《意捲云》 第1章 娼妓的心机 第1章 娼妓的心机 我娘怀上我那年,我爹遇到一个娼妓。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 她用心计和房中术,把我爹迷得找不到家。 俩人在道观里厮混了一个月。 我爹去道观,是打算修道去的。他那时候一心想修道。 娶了我娘,完成了传宗接代的任务,就跑到道观避世去了。 刚到道观,就遇到了淑女与风骚一体的薛姨娘。 对,那娼妓,次月就有了身孕,成了我爹的姨娘。 我们林家,谁都不知道她的花名叫什么,只知道她姓薛。 一开始,我爹哪里知道薛姨娘是个娼,还以为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只是她瞧人的时候,眼睛里像长了钩子。 不像我娘是良家妇女,连撒娇不会,而我爹老实古板,一下子就被薛姨娘的手段收服了,竟说出「过去二十年白活了,现在才知道做男人的好处」这样的浑话。 这话,是兴儿告诉我的。 兴儿是赵叔的儿子,而赵叔是我爹的跟班。 当年的事,赵叔最清楚了,但他嘴巴紧,我娘让人用牛鞭抽他,他都不说。 不过私下里,他偷偷对赵婶说,不小心就被兴儿听到了。 一晃十三年过去了。 薛姨娘是娼妓出身,不能进林家大门,被我爹安顿在林宅西边的一个小宅子里。 她生的女儿,林瑟,已经十二岁了。 我娘,总算默认下了她娘俩的身份,还允许林瑟往后能自由出入林宅。 林瑟过来那天,我起了个大早,一直问丫鬟人来了没?恨不得去大门处守着! 但我娘说,我得在屋里等着林瑟来拜见我。 林瑟先去见了我爹,我娘,又拜祭了祖先,这才过来。 等得我望眼欲穿。 她总算来了。见了她一面,我才知道我爹当年为何会被薛姨娘迷住了,林瑟不仅眉目如画,举止还高雅大方。 我仔细看了看她的眼睛。 或许是我的错觉,还真觉得林瑟看人的眼神,比常人更有韵味。 人们常说,眉目含情,欲语还休,大约就是如此。 一开始,她来找我玩,我还挺高兴,渐渐,我就不大见她了,因为她总想和我比个高低。 薛姨娘是个心气极高的女子,读过四书五经,通晓琴棋书画,统统教给了林瑟,林瑟自己又刻苦争气,很受我爹看重。 我娘表面上不说,暗地却总催我勤奋些,我被逼紧了,就问她是不是因为林瑟。 我娘说:「你是林家名正言顺的大小姐,怎么也不能被她比下去了。」 我说:「若说比,也是她和我比,而不是我和她去比较,我是嫡,她是庶,她要日日四更起床背经书、做绣活,辛苦的不得了,才出些成绩跟我比,而我根本就不会去跟她比。就凭这一点,我就立于不败之地了。人的命要是好,旁人再努力也没用啊,就像娘您,我爹在两边来回跑,薛姨娘狐媚,会使下作手段,有什么用呢?还不是只有林瑟一个,娘呢,三年抱俩,一儿一女,旁人只有眼红的份!所以娘您犯不着为这事儿挂心啊。」 其实,我就是想偷懒。 我娘正直古板,清高持重,若是直说我懒得做那些功夫,她肯定生气,但若是说「我犯不着和林瑟比」,那往后,林瑟越是表现出挑,我娘就会觉得她是在上蹿下跳。 不过,下人们还是会暗中比较两边,就连赵叔都被薛姨娘收买了。 兴儿学着他爹的口气,说:「还多亏了薛姨娘,不然老爷现在还在道观修道呢,留夫人守一辈子活寡,日子能好过到哪去?」 我正在荡鞦韆,扭头瞪了他一眼:「这话你就说给我听听,要是让我娘知道了,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那是自然。」兴儿说着,又用力推了我一下。 鞦韆高高荡起,能看到墙外头的木棉花开了。 「再高些!」我高兴道。 兴儿重重推了我一下,喘着气说:「前天,我去西院,听到二小姐在向小丫鬟打听您,我躲在树后,听那小丫鬟说,大小姐白天餵金鱼、荡鞦韆、看闲书,晚上做几针绣活就困了。」 「二小姐就问那丫鬟,大小姐都看什么书?」 我一听,心想坏了,不出一天,我爹就该来烧我的那些书了,那都是兴儿从外头好不容易找来的。 从鞦韆下来,我就往书房跑。 迎面过来一个婆子,拦住我道:「大小姐,老爷夫人叫您快去前厅,有要紧事商量。」 「什么要紧事?」 「听说是宫里要给新皇帝选妃了。」 前朝外戚干政太厉害了,所以,到了大应朝,皇帝为了不被外戚掣肘,后妃一律从平民中选拔。 选秀之年,只要年满十三岁就要参加选秀。 而我,刚刚十三岁。 我心事重重走到客厅,一眼看到一个美艷的妇人。 看清她的长相后,我心中不禁一咯噔,薛姨娘怎么来了? 这还是我头一回见她。 她脚下生莲朝我走来,行大礼,声音温柔:「奴婢给大小姐请安。」 我心里原本就有事,一时怔住了。 这时,我娘说:「捲云,请薛姨娘坐吧。」 我坐在娘身边,才看到林瑟也在。 等大家坐好,我爹说:「选秀的太监已经到咱们县了,后日,家中有适龄女儿的人家,都要到县衙去参加遴选,捲云,你年龄到了,按说是必须要去选秀的,只是你娘不捨得,你薛姨娘听说了,愿意让瑟瑟替你,瑟瑟十二岁,年龄差一年,不过外人不知道这些,若是瑟瑟去,就说她是十三岁,是姐姐,捲云你是妹妹,捲云啊,说说你的想法吧。」 难怪我娘愿意让薛姨娘进林宅,原来是承人家的情了。 我说:「当娘的,哪个都捨不得自己女儿去选秀,薛姨娘肯定也捨不得,我和瑟瑟是姐妹,谁去都行,但瑟瑟是家中庶女,好些人家就重视这个,根本不管我们瑟瑟有多好,与其将来让那些小户挑拣,不如进宫当妃为后,以瑟瑟的品相,定能为咱们林家争光呀,我就愚钝了些,去了也是落选,白白出去辛苦,不如就按爹您的意思,让瑟瑟去!」 半个月后,林瑟被送了回来。 兴儿脸色煞白跑来,结结巴巴说:「老天爷!吓、吓死我了,都……都不像人了!」 「一惊一乍的,又怎么了?」 兴儿抓住我的手臂,我感到他在发抖:「二小姐回来了……就在西院……门口停着,好多人都去看,夫人……也去了。」 「林瑟回来了?」我放下书,心想她这恐怕是落选了。 兴儿眼睛怔怔地望着我,充满了惊恐,过了会儿才点点头,颤抖地说:「她、她回来了……」 第2章 林瑟死了 第2章 林瑟死了 林瑟死了。 是我爹去县衙把她接回来的。 后来听赵叔说,认尸时,我爹看了一眼就吓得跌坐在地上,大声号哭,状若疯癫,还是赵叔签字认了尸。 林瑟是在官船上失足落水死的。 尸体在河里泡了几天,又遭鱼蟹啃食,这么热的天,送回来时已经腐烂恶臭,不成人形。 半个月前,还是花朵一样的人儿,突然变成这副模样,谁看了都难以接受。 更何况是我爹了。我爹爱薛姨娘,也很喜爱他们的女儿。 我和兴儿一路跑到西院。 门前围满了看热闹的乡亲,兴儿大声嚷着「让一让」,牵着我挤到了前面。 一副简陋的棺材,放在马车上,散发着浓浓的恶臭。我不敢相信林瑟就躺在里面。 薛姨娘瘫坐在地上,双手抠着地面,大约是再哭不出声音了,只歪在僕妇身上,美丽的脸庞痛苦地扭曲着。 上回见她,我印象极深刻。她双鬓黑如鸦,梳着狄髻,明艷柔美,与眼前这个妆容斑驳、头发蓬乱的憔悴妇人相比,判若两人。 我娘默默站在我爹身旁,目光哀伤地看着薛姨娘。 我娘大半生都在厌弃这个出身低贱的女人,以与一个娼妓共夫为莫大耻辱。 所以,林宅与西院虽然相距甚近,中间只隔着一条街,但我娘只和薛姨娘见过几次面。 就算见面,也没有这样仔细看过吧。 或许是同为人母,而且林瑟毕竟是林家血脉,此时我娘亦是神情悲痛,不知在想些什么,连我站到她身边都没发觉。 「母亲。」我挽住她的手臂,低喊了声。 我娘回头见是我,握了握我的手,蹙眉对兴儿说:「带大小姐回去,她看不得这个。」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还能在房里待得住? 于是低声问我爹:「爹爹可是看清楚了?」 我娘摇了摇我的手臂,示意我不要再说了。 但我在听兴儿说林瑟出事的时候,就觉得疑惑,林瑟行事按理不会莽撞,怎么会失足落水? 于是不顾娘的暗示,我继续小心翼翼道:「兴儿说……说……已经看不出模样了……」 我爹沉沉点点头。 「瑟瑟手腕上,还戴着她母亲送的镯子。」 据说那是我爹送薛姨娘的定情信物。 林瑟通过了选秀的海选,在进京之际,薛姨娘把镯子给了她。 「停在这里不是办法,带到宅里准备后事吧。」我娘突然沉声说,然后转身拉着我就走。 刚走几步,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惨嚎,我回过头看。 原来,赵叔命小厮牵着马车要走,薛姨娘扑到棺木上了。 棺盖推开些许,薛姨娘大约是看见了。 「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人扶到屋里去!」我娘厉声斥道。 薛姨娘的僕妇丫鬟忙上前去,但薛姨娘死死攀住棺材,又哭又闹,几个人竟制不住她。 这时,在人前一向持重守旧的我爹,竟大步过去抱开了她。 小厮忙牵走了马车。 薛姨娘倒在我爹怀里,哭得肝肠寸断。 这回换我拉着我娘就走。 我听见薛姨娘断断续续哭道:「汝杰,瑟瑟本不该死的……原本就不该她去的……」 我娘猛然站住,对她的大丫鬟春梅说:「去打烂她的嘴!」 「慢着!」我喊住春梅,挽住我娘的手臂,说,「娘看她状如疯妇,就莫要跟她计较了,林瑟是她的命,林瑟没了,她魂都跑了,可不是要胡言乱语?我们走吧,好不好?」 我娘虽严厉,但平日里连奴才都不轻易动手,更遑论是爹爹的姨娘。而且薛姨娘还刚刚失去唯一的孩子。 只因关系到我。薛姨娘就差说「该死的人是我了」。 此时,她还能试图让我爹更加怜惜,让我娘心生亏欠,看来日后仍能坚强生活下去。 江南出美人。 海选要在全国遴选出五千名美女,只我们县就选出了三名,林瑟是最出挑的。 当天晚上,县太爷还亲自到我们家道喜。 两日海选,第三日选秀队伍乘大船离开。 还未出扬州,林瑟就遭了不测。 我总觉得此事不寻常。特别是听兴儿说了件奇闻怪谈,更是心生怀疑。 兴儿的娘是我娘屋里的人,我跟兴儿就从小一起玩到大,他长相随他娘,秀气阴柔,我娘小时候就把他当我的大丫鬟使唤,现在还习惯事事让兴儿照顾着我。 其实他比我还小两岁,但常在外头走动,比我知道的事多太多了,不过他什么都对我说。 他偷偷对我说:「宫里的太监,都是没根的,心最狠了,因为不中用,在房里什么手段都使……」 他这种混帐话,我听过不是一回两回了,面不改色听完,立刻想起林瑟,便说:「咱们瑟瑟……」 兴儿手指放在唇边,「嘘」了声,凑近我耳边:「这种话传出去,咱们都得跟着遭殃!」 我在心里已经自己断定了,不由又恨又惊,狠狠抓着兴儿的肩膀,用力摇着:「那就这么算了?可恶!简直太可恶!」 兴儿头晃来晃去:「没凭没据的事儿,能怎么着?她一个未婚女子,又是不入宗的姨娘生的,咱们夫人让她在家里治丧,死了,也算是受了抬举的。」 他腾出手,掏出一把短刀递给我,笑道:「别去想那些事儿了,给你件宝贝玩玩。」 那刀一看就很值钱。 刀柄似铜若金,雕刻祥云飞龙图案,手握处嵌着拇指大的蓝宝石。 我忙问:「哪儿来的?光这颗蓝宝石都值好些钱呢!」 兴儿四下张望了下,见远处只有一个小丫鬟在扫地,便说:「前天晚上,西院后门,来了个快死的人。我恰好在西院,守门的几个小厮就让我去处置,我过去一看,嚯!不知是哪家富贵公子,年纪很轻,穿的衣裳料子比大小姐您都要好呢!他肚子上好大一个洞,一动他,就往外流血,眼睛闭着,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我惊奇地听着,见我感兴趣,兴儿嘴皮子更熘了,说:「那几个小厮,给了我这把宝刀,说是从那人身上翻出来的,我就问他们,还有没有别的东西?他们说再没有了。那帮滑头的孙子,谁信呢!不过他们还算有良心,也知道这东西太值钱,才不敢昧下来。」 我握着那把短刀,凉凉的,沉沉的,不禁开口问:「人还活着么?有没有报官?」 兴儿道:「您是不知道外头的世道,到处是起义造反的,前一阵子土匪都劫到衙门了,衙门哪还有工夫管这种事啊!」 「给他找大夫了么?」 「没治了。昨个薛姨娘知道了这事儿,说别让人死门口了晦气,命人给抬到小巷子里了,昨晚上又下了雨,人恐怕是早死了。」 我踱了几步,心里头惴惴难安,便说:「兴儿,咱们去瞧瞧。」 兴儿吓了一跳:「这可使不得,让夫人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再说您姑娘家金贵,去瞧那死尸做什么?不行不行!」 我快步朝外走:「你带我做过的事,够被我娘扒一百回皮了,也不差这一回,你不去,我自己去!」 兴儿打着油纸伞,扶我走到小巷子。 窄窄小巷,果然坐着一个人。 他约莫十四五岁,俊秀的一张脸苍白,靠着墙一动不动,身下的青石板被他的血洇得发了黑。 兴儿自己不敢上前,更不让我靠近,说:「别看了,别看了,死了!」 我壮着胆,喊了声:「喂,你醒醒啊!」 他竟然真的慢慢睁开了眼睛,只是眼珠不会动,也不看我们,直直看着巷子尽头的天。 这巷子很窄。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一道细长的蓝天。 他的眼睛深邃漂亮,特别黑,睫毛又长又密。 我和兴儿大气都不敢喘。 他看了一会儿天,又合上了。 兴儿低声道:「都快三天了,竟没死。」 他只剩下一口气,迟迟不散。 我眼眶一酸,掏出一袋银子塞给兴儿,连声说:「你快去找大夫,快去!」 「这、这,我们何必自找麻烦?」 「人命关天,就是一只猫儿狗儿也不能眼睁睁看它死了,你快去!不然以后别想理我!」 兴儿跑远了。 小巷子里,只剩下我和一个将死之人,我害怕起来,但更担心他就这么死了,于是握着他的刀,说:「你可要坚持住了,大夫就在前面街上,很快就来了,你的刀,我们先替你收着,人们常说,怀璧有罪,你受着伤,身上带着贵重东西,恐添危险……」 正说着,来了两个小厮,抬着一张木板急匆匆跑来。 见到我吓了一跳,忙要行礼,我摆摆手,惊疑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一个小厮说:「薛姨娘要给二小姐配阴婚。」 第3章 配阴婚 第3章 配阴婚 配阴婚,是给死了的未婚者成亲。 前些年,兴儿带我去看过一户人家办阴婚。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 那家老爷是官员退休,场面办得极大,吹吹打打了好几天。 听说新娘的棺木是从外省运过来的,之前已经入了土,重新起了坟,长途跋涉与官老爷家的孙子埋到了一起。 我唏嘘了几日。 觉得他们年纪轻轻走了怪可怜的,有个伴儿,俩人就不孤单了。 所以我是不反对林瑟也找个伴儿的,可是他们竟想捡这个重伤的男子去配阴婚,简直是荒唐! 我便脱口骂道:「这又是谁出的馊主意,人还没死呢!你们就来充黑白无常了?」 两个小厮,看起来面生,应该是薛姨娘院里的人。 他们是我家的末等奴才,唬得「扑通」一声跪下,颤声说:「是……老爷和……薛姨娘商量好的。」 我道:「商量好了?还不是你们这些人糊弄着我爹!你们去回了薛姨娘,要办阴亲可以,趁早找个鬼婆说媒是正经!没见过这么路边拉大活人的!」 一个小厮嘀咕:「明明已经死了。」 听他这么说,我心里也是咯噔一声。 这么大的动静,那男子连眼皮都不动一下,安静地靠着墙边坐着。 他原本就只剩下一口气,这会儿工夫,不会真断气了吧? 我心里发慌,不由怒声急道:「混帐东西,你什么时候做了阎王了?刚才他还和兴儿说话呢!不就是受了伤么,一会儿兴儿带大夫过来,三五日就能治好,你们哪凉快哪待着去吧!」 两个小厮忙抬起地上的木板跑了。 我不安地踱了几步,想着总要将这受伤的男子安置个地方,又对他们喊道:「回来!」 小厮又返回。 「把板子放下!」 小厮刚走,兴儿拉着大夫跑了过来。 我忙说:「大夫您仔细瞧瞧他的伤,需要什么药,尽管开。」 大夫蹲下身察看那男子的伤,刚要动手,却抬头说:「姑娘先回避下,老夫要解开他的衣裳。」 「哦。」我脸一红,连忙转过身,走开了几步。 我低着头,把玩着那把短刀,胡乱猜测着他的身份。 很快,兴儿过来说:「是箭伤,大夫说只有五成把握能救活。」 五成,他还有活的希望。 我让兴儿将他抬到医馆去。 而我去了西院。 守门的小厮见是我,立马慌起来,有赶紧去通传的,还有只顾磕头的,我让他们领着去找我爹。 刚到正堂,一身素缟的薛姨娘迎出来,垂泫欲泣,我见犹怜,与她客套虚礼后,我问:「我爹呢?」 书房里,我爹正在写輓联,明知我来了,也不抬头。 我只得静静等他搁了笔,跪地,磕头,左等右等不见叫我起来,我心一横,叫了声「爹爹」就要站起身。 「跪下!我叫你起来了么?」 我爹的一声厉喝,不仅吓了我一跳,还激起了我的逆反之心。 我跪着,却昂首道:「爹爹可是为了给林瑟配阴婚之事生女儿的气?女儿不觉得哪里做错了……」 「姑娘是为了林家,没有错,是奴欠考虑了。」薛姨娘过来扶我,我跪着不动。 她转向我爹,哀声道:「老爷,瑟瑟已经走了,莫要再为她伤了您和大小姐的和气。」 她不提林瑟还罢,一提触到我爹的痛处,他狠狠将桌上的书本朝我扔来。 「你妹妹死了,你不知道帮衬着,一个没名没姓的死人你倒是关心!就你能耐!你以为我跟你薛姨娘没想过找人说媒?瑟瑟是什么身份?她是去选秀女出了事,还有哪家人家敢跟她配阴亲?」 我爹待我素来严厉,但还没对我动过手,更何况是当着薛姨娘的面,这分明是连我娘的脸面也不顾了! 我知道他是因为林瑟死了,心痛如绞,可我还是伤心极了,越发大声道:「我知道薛姨娘是看人家穿戴不俗,家世应该不错,才想着配给瑟瑟,但人家好好一个大活人,硬是把人下葬了,这不是害人性命么?再说了,就算人死了,你们也不想想,他既是不俗,家里岂有不找的道理?将来万一追究起来,我们林家可不是要吃官司?」 我爹从书桌后走出来,挽着袖子,一副要打我的模样:「你就生得一副利嘴,这个家还由不得你来说三道四!你薛姨娘亲眼瞧过了,那人是根本没救了,我们害他什么命?他死了,被野狗吃了才算好呢是不是?」 我护着头:「爹爹放心吧,他已经送医馆了,死不了!」 眼看我爹就要打过来,薛姨娘挽住了他。 「汝杰,汝杰。」她轻摇着我爹的手臂,扶着他回去坐下,软声细语,「大小姐还小呢,你别吓着她了。」 安抚好我爹,又过来在我面前跪下,抹着眼泪,说:「瑟瑟是我的命,她突然走了,我的心也跟着死了大半,大小姐,您能体谅一个当母亲的心么?也不怪我想要找上那陌生人,你不知道,瑟瑟走后,第二天,下人们说,门口倒了个男孩子,眼看是不行了,这都两三天过去了,又下过一场雨,我想着人肯定没了,瑟瑟可怜,他也可怜啊。而且,怎么哪里不倒,偏偏倒在我家门口?这许是俩人有缘分呢,给他一个安身之处,也算是我们做了善事了,大小姐,您说是不是?」 虽知道她是蜜口剑腹,但她最后的说辞倒是打动了我。 我说:「反正,人已经送医馆了,看他能不能挺过来吧。」 吃了晚饭,我娘来我院子里。 她一定是知道了白天的事。 让丫鬟们都退下后,她拉着我的手坐下,细细看了我一会儿,说:「你不要怪你爹,他是心里难受。」 「我就不难受了么?他还想打我!自从林瑟没了,他每天都在西院过夜,娘你就不难受了么?」 我娘摇摇头。 「因为娘还有你和你弟弟,因为娘是林家明媒正娶的正妻。娘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拥有的是身份,而西院那位,拥有的是你爹的心,所以我不难受。」 我想了会儿,抱住娘,说:「将来我一定不要像娘这样,我要找一个心里有我,又给我身份的人。」 娘抚着我的长发,笑道:「你这个丫头,这么小就想着嫁人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喧闹,我的贴身丫鬟小夏跌跌撞撞跑进来,说:「不好了!来了好些土匪,都拿着这么长的大刀,听说已经砍死几个人了!」 这时,兴儿也跑过来,大喘着气说:「夫人、大小姐……快跟我走,我爹在前面跟土匪周旋,现在东西是顾不上了,保命要紧!」 林瑟的棺材停在一个偏院,门口绑了白布条和一些纸人、纸马车。 灯光通亮,但却是一个绝佳的藏身之处。 我和我娘、兴儿躲在院子里的地窖里,心想那帮土匪再如何抢劫也不会来这里,而我们只需等他们走后再出来即可。 哪知,那帮狂徒竟连停尸的地方都不放过。 我在地窖里,清楚地听到一个粗声粗气的人说:「这户的大小姐死了,棺材里的好东西一定不少!咱们撬了它!」 另有一个人说:「撬人棺材,这……这不好吧,我……不敢。」 「有什么不敢?还怕一个死人不成?走!」 「我……不去……不去……」 黑暗中,我对娘低语:「我上去吓死他们!」 「你疯了?不许去!」我娘紧紧抓住我的手臂。 我说:「瑟瑟走得惨,死后不能再被人糟践了,娘你放心,我不信他们胆子大破天,地窖上面就是棺材,我和兴儿爬上去,到时候兴儿推棺材盖子,我爬出来,就不信他们不怕!」 兴儿说:「我怕……」 「那你去还是不去?」 第4章 流离失所 第4章 流离失所 兴儿还在犹豫,我娘却厉声说:「不许去!」 这时,上面的土匪又说: 「别磨蹭了!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待会儿他们来了,好东西可就没咱俩的份了。」 「那你先过去啊!」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 原来只来了两个土匪! 我一用力分开娘的手,拉着兴儿就沿着台阶上爬。 边爬边说:「娘您放心好了,他们只有两个人,还有一个没胆量的,没什么好怕的!」 娘还在不住低喊着,让我下来,而我和兴儿已经爬出了地窖。 恰好我已卸妆解发,胡乱将头发往脸上一披,就能装神弄鬼。 兴儿挨着我,紧张得直喘气,我生怕他还没爬到棺材旁边就露了馅。 念头一转,我张口唱道:「则下得望乡台如梦俏魂灵,夜荧荧、墓门人静……」 这是《还魂梦》的二十七出。魂游。 而这句戏词,又是魂旦唱鬼声,声音一出,连我自个儿都觉得瘆得慌。 风吹得地上的纸钱乱飞,空气中,还残留着白天道士诵经时焚烧的香火气。 家里来了土匪,那些守灵的僕役不知跑哪里去了,整个院子里冷清清的,就剩下我鬼里鬼气的声音了。 「鬼啊——」那胆小的土匪扯着嗓子喊了声,咚咚跑了。 剩下个胆大的,握着大刀也连连后退,又不捨得离开。 眼看爬到林瑟的棺材旁了,我在兴儿胳膊上拧了把,示意他去推棺材盖。 兴儿已经六神无主了,我让他推,他就上去推。 然后我就慢慢地站了起来。 那晚,我不仅吓走了这两个打算撬棺材的土匪,其他土匪听闻也急匆匆跑了。 我爹从西院赶过来时,这场劫难已经过去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我娘在众人面前沖我爹发脾气。 「要不是捲云胆子大,林瑟的棺材都让贼人撬了!亏你还是一家之主,成天就知道喝那狐狸精的迷魂汤,灌了这么多年了,也该清醒清醒吧!里里外外,都是我在操持着,家里进了贼,老爷竟都不在,我们娘儿俩豁出去命做什么?干脆你休了我,扶西院那个上来吧!」 我不禁对我娘刮目相看。想不到,娘还有这么彪悍的一面。 县里流匪四起,治安越来越差。 土匪抢劫百姓,已经不是首例了。 那晚,我们家,死了三个守门的小厮,一个僕妇。银票、摆件、珠宝首饰、地契丢了大半。 于是,第二天我爹就下了决心,举家去杭州祖宅避难。 两日后便启程。 出发前,我让兴儿抽空去了趟医馆,看看那人伤好了没。 兴儿回来说,大夫刚把他的命救回来,他就偷偷走掉了。 我听了,还挺失落的。 想着,外面那么乱,他一个身受重伤的人,能去哪呢?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回家去? 还有,他的短刀,我还没来得及还他呢。 不过,很快,我就将他抛诸脑后了。 因为我忙着收拾箱笼,准备去杭州。 我以前从没出过远门,也不觉得这是逃难,甚至暗暗期待。 一开始,我与娘坐一辆马车。 但我娘喜静爱犯困,我频频掀帘子会扰了她清净,于是主动要求单独坐一辆马车。 娘把兴儿叫过去,交代他说:「你跟着大小姐,不管发生什么,你就得护着她,大小姐有一点儿闪失,我让你娘治你!」 兴儿忙竖指发誓:「夫人放心,有我在,保准不让大小姐吃一点亏!受一点累!大小姐掉一根头发丝,我都替她收着!」说得一圈儿人都笑了起来。 如果我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见我娘,我一定不跟我娘分开。 我和贴身丫鬟小夏、小春,还有兴儿,在马车里赏景吃点心。 正嬉笑玩闹时,马嘶叫一声,突然发了疯地跑起来。 我们在马车里颠得昏天暗地,不知外面情形,只听见乱闹闹的吵嚷声,马沸人吵。 我们遇到了起义兵。 他们一刀斩断了拉我们马车的母马的腿。 兴儿抱着我滚下来。 小夏和小春坐在血污里惨叫,头戴黄头巾的起义兵举着明晃晃的大刀…… 「跑!快跑!」 兴儿的声音都是颤抖的,但他一翻身就站起来了,抓着我的手就开始跑。 我们不知道跑出去多远,一直到四周再听不到声音了,我们才头晕眼花地瘫坐在地上。 这之后,我就和家人走散了。 我们原路找回去,除了几匹死马,以及满地狼藉,林家上下数十口人,不知所踪。 不得已,我们徒步朝杭州的方向走。 没有银两,只能变卖我身上的首饰。 可惜为了避人耳目、财不外露,出门时,我打扮的极其素净,吃了几顿饭,住了几晚上客栈,我和兴儿就身无分文了。 一开始是饿,饿得走不了路,然后,兴儿将他的外衫卖了,唤了十几个大饼,我们俩捨不得吃,实在饿极了才咬一口。 好在,这时我们走到了扬州城。 兴儿马上就跟城里的乞儿混熟了,跟着他们一起出去要饭,每天都能有一口吃的。 这天,兴儿把我从破庙里叫出来,一直走到无人的小巷子里时,他才笑嘻嘻地让我闭上眼。 等我睁开眼睛,就看到一只黄灿灿的烧鸡。 「你从哪儿弄的?」我惊喜道。 那段时光,实在是惨,惨得难以想像。 之前在家里我勉强能吃下一口的烧鸡,此时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别提多诱人了。 兴儿说:「我娘给我衣裳里衬里缝了一张银票,一直没捨得花,今儿是大小姐生辰,我想着你好久没吃过肉了,就买了只烧鸡做礼,大小姐你别嫌弃,等咱们找到老爷夫人,我再给你补一份大礼。」 我的肚子咕咕叫,眼睛紧盯着烧鸡,吞着口水说:「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了!话不多说,快吃,快吃!」 当我们俩吃得正香时,从巷口急步走来几个男人。 兴儿顿时慌了,推着我让我快跑。 我问他出了什么事,他让我别管赶紧跑。 他说他朝另一个方向跑,如果我跟着他,他跑不快。 我直觉不是这样的,但流浪在外的生活,让我们变得像是野外的兔子,一有风吹草动,就拼命地逃窜了。 兴儿看我跑出巷口,才一头钻进另一条巷子里。 那天,我找到天黑才找到兴儿,他被毒打了一顿,躺在污水里,就快要死了。 兴儿的眼睛肿得很高,只能挣开一条缝,他脸也肿着,嘴里淌着血水,见到我嘟嘟囔囔说着什么。 我边哭边趴在他嘴边听,他在说:「你好好的,大小姐,你好好的。」 他连眼睛都睁不开,却用力抓着我的手,等他松开手后,我手里多了一张银票。 我擦了擦眼泪,拿着银票就去找大夫。 那些,之前看来和善客气的大夫,看见我穿得破破烂烂的,连听我说完都不肯。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游医,他拿了我的银票,过来看了看兴儿,说兴儿伤了肺腑,治好得花一大笔银子,我这点儿银票,抓副药就没了。 我一听,顿时觉得天都塌了。 我和家人走散了,全赖兴儿坚持这么久,他死了,我肯定也活不下去了。 我坐在兴儿身边哭得昏天暗地,抹眼泪时,发现那游医还没有走,就坐在一旁抽菸袋。 他见我哭停了,说:「我给你出一个主意,昨天我见曹侍郎家的管家,在向人伢子买使唤丫鬟,曹家要求高,兴许一时半会儿没有找够人,你这个小姑娘长得怪好,要不去找找人伢子试试?换了银子,我给他抓药治,行不?」 第5章 成了丫鬟 第5章 成了丫鬟 为了救兴儿,我把自己卖了。 保人拿着卖身契,朗声念道:「林捲云,年十二,自愿卖与曹侍郎府中为仆,得财礼十两整。务要服侍主父主母,负责一应杂役,或近身侍候,全凭差遣。以上如有违失,以凭责治无辞。」 念完,皮笑肉不笑,道:「多亏姑娘长得好,又机灵,曹家才肯出十两银子,你一个人的价儿,别人能买俩丫头了,来吧,按完指印,就能去官府备案了。」 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仅仅十两银子,就买断了我的自由身。 我惦着那包银子,心想,真要去做别人的奴婢么? 可是如果没有这十两银子,兴儿就没命了,留我一个人,如何也走不了千里路去寻亲。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和兴儿,总得活下去。 曹家负责买办我的人,叫洪大。 在去曹家路上,他给我讲了一路的规矩,如何行礼,如何回话,如何举止,唯恐我有不当之处。 ????????.??????提供最快更新 「洪爷放心,您说的,我一字不错记在心里呢。」 其实做奴为婢需要做什么,怎么做,我岂能不清楚?之前在家,光我院子就用了五个丫鬟。只是如今反过来了,要我去伺候人罢了。 洪大听了笑道:「小姑娘真会说话,不枉洪爷给你扯了这身衣裳,给你透个底儿,这回是二公子书房里缺人了,夫人亲自交代买个好的丫头,你识字,又机灵,只要夫人过了眼,以后可就当上好差了。」 我一听,顿时心情不那么沉重了。 虽然做好了吃苦受罪的打算,但要我做粗使丫头,我还是难以接受。 进了曹家,我才算见识了大户人家的气派。 一道道门,一重重院,一栋栋楼阁,我低头跟着洪大走,根本顾不上看周围景象。 正晕乎乎走着,忽听见一个声音道:「急匆匆做什么呢?」 我一吓,抬头看去,一个娇俏女子挽着一个贵妇人在不远处站着,身后跟着两个小丫头。 那娇俏女子也朝我看过来,对视了片刻,我才意识到如今的身份,忙低下头。 洪大紧走几步过去,赔笑道:「给尤姨娘,三小姐请安,奴才刚从外头採办回来。」 「採办了什么?」那女子问。 「荷花灯、布料这些东西。」 「这丫鬟是哪房的?我怎么没见过?」 洪大迟疑道:「回三小姐,她是新买来的,二公子书房缺个人,奴才正带他去给夫人掌眼呢。」 「娘您瞧,他们惯会看人下菜碟,我想要个使唤丫鬟,他们尽找些蠢笨的给我,别人说要人,怎么就能找来好的了?」 曹家三小姐摇着母亲的手臂撒娇。 一阵幽香逼近,眼前出现两对尖尖绣鞋。 「抬起头来。」那贵妇人道。 我抬头垂眼,让她们看。 心想,她们两个,一个是府中姨娘,一个是庶女,也就是二等主子,也怪不得下人们会势利眼。 我秉着明哲保身的想法,温顺道:「奴婢见过尤姨娘、三小姐。」 「咦,你怎么知道我们?」三小姐道。 我道:「方才洪爷向两位主子请安,奴婢听到了。」 「嗯,倒是机灵,」尤姨娘笑道:「识字?」 我忽然有不好的预感,说:「识几个大字。」 「那足够伺候英珊了,洪大,这丫头给英珊使吧。」 我暗叫不好,只盼洪大能搬出夫人压了她们。 没想到洪大刚说原是给二公子的,三小姐就喝道:「这不是还没给么?外头多的是丫头,你再挑一个不就得了?谁叫你给我挑了个蠢人,这回就当将功补过了!」 稀里糊涂,我成了曹家三小姐,曹英珊的丫鬟。 她娘是曹侍郎的四姨太,据我看来,这个四姨太很是受宠,且在府中颇有地位,难怪她们敢和曹夫人抢人,也难怪曹英珊骄纵任性,脾气大。 我猜曹英珊要我,完全是意气用事,只为了给曹夫人添堵。 她那么眼高于顶,哪里能真觉得我一个丫头聪明机灵呢? 正因此,我在她屋里,也就是一个粗使丫鬟,根本不用我近身伺候。 从前我没干过活,哪像现在从早忙到晚,晚上累得倒头便睡,倒是没功夫去想所受的委屈。 这天晚上起夜,看着紫蓝夜空的皓月,好似是在自己家院子里,而我还是那个闲散的大小姐,总想着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发生。 入了秋,凉风一吹,我打了个冷颤,忙披紧了外衣回屋。 可还是吹了风,躺下就觉得鼻塞头疼。 第二天就比平日起晚了些,我头昏脑胀的,胡乱收拾好就往厨房跑。 只晚了一会儿,各房来提热水的人就多了起来。 好不容易轮到我了,一个穿碧色衣裳的丫鬟掀开帘子进来,边和厨房上的僕妇说着话,边拎起刚烧开的水壶。 我昏沉沉的,仍眼疾手快抢过,说:「这壶是我的,我早等着了。」 「你是哪个屋的?等下一壶吧,大小姐要去参加巡抚夫人的寿宴,耽误不得。」 那碧衣小丫鬟又夺走了水壶。 曹夫人很有福气,连着生养了大小姐和二公子,既是长子长女,又是嫡系,自然是惹不起的。 可,一则我原本就来晚了,再让给她,后面的人看我新人好欺,也要越过我,回去我少不得挨骂。 二则我身子不爽,心情不佳,噼手夺过水壶,说:「凭谁都要讲个先来后到!我不等下一壶,你等!」 那小丫鬟大约还没吃过这样的瘪,气得瞪圆了眼珠子,抢身拦住了我的去路。 而我这一路所受的委屈、艰苦,在生病时悉数涌来,压抑久的脾气上来了,也回瞪着她。 正在我想看她还想做什么时,头发被人在后面猛地拽住。 我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只听见厨房那僕妇在我耳边说:「不上檯面的东西,狗娘养的,你算什么?叫你等一会儿,你还犟上了!」 骂我没什么,就是打一下拽一下也行,做奴才的,就是要挨打挨骂的,但这僕妇竟敢骂我娘。 我用力将水壶往地上一掼,回身「啪」的一巴掌甩过去。 热水四溅,身边几个小丫鬟惊叫着跳着脚躲远,那僕妇是曹府老人儿了,愣了愣,怒涨着脸就想要扇我。 我岂是让她欺负的?一腔悲愤地与她扭打到一起。 那碧衣小丫鬟还想来拉偏架,被我伸手抓在脸上,大声哭叫着躲到一边去了。 多亏我做流浪乞儿那段日子,我体力强壮多了,就算生着病也感觉有无穷的力量。 也或许是因为太憋屈。 那些小丫鬟一开始还劝架,看热闹,很快就害怕起来,喊着:「去叫管事的来!别打了!别打了!」 当我披头散发、脸上挂彩,走回去时,原本去厨房催我打热水的丫鬟,将方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曹英珊。 曹英珊听了,惊喜道:「你真这么孟浪?你打了曹文倾的人?好哇,打得好!叫她们平时张狂!你别怕,这事儿她们理亏,告到我爹那里也不怕!」 我以为回去会挨打挨骂,就是没想到曹英珊会夸赞我。 她说完,让我回去好好休息了。 我回屋,对着铜镜处理脸上的污渍,换了身衣裳,正觉得浑身酸疼,想一头倒下时,曹英珊兴沖沖推门而入,转着圈儿看了看我,说:「一收拾,就看不出来了,走,跟我出一趟门。」 坐在马车上,曹英珊对贴身丫鬟说:「你们说,曹文倾看见她,会是什么反应?」 她又转向我:「你今儿就站我身边,听见了没?」 我低「嗯」了一声,一肚子的火无处发。 曹英珊正在兴头上,也不跟我计较,说:「对了,你叫什么?」 「林捲云。」 「什么捲云?难听死了,我想想叫你什么好,叫什么好呢?」 她掀开一角帘子,朝外面望了望,自言自语道:「今儿大街上人挺多的。」接着似想到什么,高兴地说,「你就叫『多儿』吧!」 巡抚夫人的生辰宴会,悬灯结彩,珠宝生辉,满城贵妇小姐云集。 曹英珊领着我走了几圈,见大小姐曹文倾谈笑风生,并不多看我一眼,也就没了兴致,又嫌我沉着脸败兴,让我去马车里等着。 我从热闹的盛会走出来,穿过僻静的花园时,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脸上猛一凉,我打了个激灵,醒来,睁开眼睛看到一个关切的眼睛,朗星般明亮,生在一张美玉似的脸上。 我这才发现自己半躺在一块青石上,身旁蹲着一个美男子,他穿着月白色长袍,大约二十岁,见我醒了,温声道:「姑娘你发高烧,方才晕倒了,我用帕子沾湿酒放你脸上叫醒了你,你是谁家的?我去叫人来接你。」 第6章 被冤枉了 第6章 被冤枉了 难怪一醒来,我就闻到一股子酒气。 我随便擦了擦脸,头晕目眩地站起身,说:「谢谢你了,我没事儿了,再见。」 说着,转身走了几步,又退了回来。 我仰头问他:「可否讨一口酒喝?」 从早晨起,我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倒是不觉得饿,就是嗓子眼里像生了火似的,偏浑身冷得要命。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c??om 他眼眸闪过一抹惊讶,随即笑意从里面渗了出来,道:「当然可以。」 他一伸手,身后的小厮将一个酒壶放在他手中,他拔掉塞子,转递给我。 我仰头喝了一大口,接着就抬臂掩唇,咳嗽了几声,然后才眼含泪花地还回去。 他关切道:「若是平时,这壶酒就送姑娘了,但你生病了,不宜饮酒。你还好么?要去哪儿?我让小厮送你过去。」 我连连摇头,狼狈地低声说「不用,多谢」,急步走开。 赶马车的小厮不知跑哪赌钱侃大山去了。 我上了马车,昏昏沉沉睡着了。 直到听到一阵聒噪的说笑声。 刚睁开眼,帘门被猛地打开,刺眼的日光照进来,我想动,浑身却没有一点儿力气。 大丫鬟翠朵骂道:「还以为你去哪儿了,原来是躲这儿偷懒了!你是死人吶,没听见小姐来了,还佛爷似的坐在车里!」 我挣扎着起身,让曹英珊搭着我的肩上了马车。 待马车走了一段路,翠朵狐疑地打量着我,一副嫌弃的模样,说:「你不会是生病了吧?可别过了病气给小姐。」 曹英珊斜睨了我一眼,说:「你出去。」 我坐在马车外面,与车夫一起,吹着冷风回到了曹府。 同屋的小丫鬟,给了我一副她吃剩的草药,我在炉子上随便熬了喝下去,昏天暗地睡了一场,第二天竟然就好了。 第三日,刚服侍过曹英珊用过早饭,我端着撤下来的碗具往外走。 一个中年僕妇走进来,看见我,板着脸说:「你先把手里的活儿放了,夫人有令要传。」 我跟着她进了曹英珊的闺房。 那僕妇说:「三小姐,有一桩事给您说一下,近日府上不清净,夫人听说有人打架滋事,便要严惩,大傢伙儿都劝着,这才大事化小,不过,对滋事的人却不能就这么算了,夫人的意思,是罚一个月的月钱。」 我木然站着,看着脚下的地板。 曹英珊正在梳妆,回头问道:「是每个都罚了?还是只罚我屋的人?说到打架的起因呢,可不怪我的人啊,是有人狗仗人势,打量我们好欺负呢!」 那僕妇笑道:「这是自然。大小姐屋里的青芸,厨房里的魏大婶子,都一併罚了。」 「那还差不多。」曹英珊一扭头画眉去了,懒懒说,「知道了。」 那僕妇走后,我也准备退下,曹英珊忽然回过头,招手让我过去。 她从妆奁里捡了盒用过的铅粉给我:「我就说她们自知理亏吧,算你够勇,这个赏你了。」 曹英珊出门去了,我洗完几床床单,疲惫不堪地回到自己房里,掏出曹英珊赏的铅粉。 望着豁了口气的瓷盒,心嘆道,佛家言:天道好轮回,过去我虽没有苛待过伺候我的丫鬟,也从未将她们放在心上过,偶尔赏她们一些我不再喜欢的小东西,就以为她们会欢欢喜喜的。 我苦笑地嘆了口气,随意将那东西丢到一旁了。 这日,从早晨开始下雨,濛濛下了整天,果真是一场秋雨一场寒啊,到了傍晚,冷得人直哆嗦。 我只盼曹英珊早点歇着,我也好回屋去。 正在外屋跺脚哈气,翠朵从里屋掀帘出来。 她手里提着一个饭匣,看了我们三个粗使丫头一眼,走向我。 「在外头买的莲藕糕,三小姐吃了说好,叫给尤姨娘送去,趁着饭点,你快送过去吧。」 曹府极大,花木扶疏,到秋日依旧郁葱,白天还觉得景色宜人,到了晚上,风吹着树干,黑黝黝的,说不出的凄清寒冷。 我戴着斗笠,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提着饭匣,缩肩走着。 暗沉沉的花园里,萧索寂静,只有沙沙的雨声。 地面湿滑,我想走快也不行,正小心走着,迎面见一点灯光渐近,很快就到了跟前。 我只看又有人撑伞又提灯的阵势,便知是哪院里的主子,自觉站一旁让路。 「是你?」 那几个人明明已经走过了,一个穿着蓑衣的男人又走到我面前。 我飞快抬头看了眼,就要低头却看着他愣住了。 这么萧索的雨夜里,他的眼神依然是温暖明亮的,让人望去,心情不由也明朗了。 是他啊。那日在巡抚府中遇到的男子!他怎么会在曹家? 曹家有四房,所出子女,共三女两子。 小公子才五岁。 莫非,他就是曹府二公子。 回想起那日相遇的情形,我脸一热,忙行礼道:「奴婢给二公子请安。」 他笑了声,道:「原来你是我们家的,这就怪了,上回见你,你似乎是不认得我,怎么又认识了?你在家里可是又见过我了?」 「没有。奴婢只是猜想,没想到猜对了。」 「哈哈哈哈,有趣。」 他朗笑后,方才还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的曹家大宅,忽然就有了「夜半打芭蕉」的意境,我吸了吸清新的雨气,也抿唇笑笑。 他见我笑了,怔了下,随即又轻笑一声,语气随和地问:「这么晚了,又下着雨,你干嘛去?」 我举了举饭匣:「三小姐吃了好吃的糕点,孝心大作,命我趁热乎送去呢。」 他又朗笑:「雨夜送糕,这孝心可够热乎的。」微笑地摇摇头,说,「我怎么不知道三妹屋里有你这号人物,新来的吧?」 说着,朝黑洞洞的院子望了望,吩咐打伞的小厮:「你去送送,也不必送到尤姨娘院里,就在门外等着,等她出来了,你再送她回去。」 我连忙道:「二公子的善心奴婢心领了,天儿冷,小心受凉了,您快回吧。」 「前面就到我的院子了,再说我穿着蓑衣,又是大男人,哪就这么弱了,你快去送糕吧,三妹脾气不好,耽误了恐怕又要骂人了。」 我还要拒绝,那小厮已经将伞举到我头顶,道:「姑娘,咱们走吧。」 不知不觉,来曹府已经一个月了。 当初将五两银子给了那游医,让他尽心医治兴儿。 我许诺他,等兴儿伤好后,剩下的五两银子也给他。 还约定,等兴儿能走了,他们就来曹府找我。 我虽出不去,但在门口见一见也好。 可这么久,迟迟不见有人找我。 就在我适应了奴役生活,暗嘆日子无聊苦闷时,又发生一件事,我才深觉风平浪静下,暗流涌淌! 府上的姨娘、小姐,以及别家来的女眷,常常会在曹家聚在一起玩叶子牌。 那天,打完牌,二姨娘丢了一个镯子。 除了主子,余下在场伺候的下人都要查。 我也在。 搜到我的房间时,我站在一旁,看几个僕妇在我床上、箱子里乱翻乱搜。 以为只是走个过场,没想到她们在我箱子夹层里找到一只金镯子。 曹夫人知道了,下令杖罚我三十。 被押去挨鞭子时,我还未意识到事态的严重,当拇指粗细的牛鞭狠狠抽在我背上时,我才知道得罪曹府当权者的下场,哪里是罚一个月月钱就能过去的。 曹夫人不能对尤姨娘、曹英珊怎么样,但找个由头处理到一个碍眼的奴婢易如反掌。 每一鞭打在身上,我都觉得自己再撑不下去了,可紧接着又是一阵猛烈的剧疼。 一鞭。 二鞭。 三鞭。 …… 十鞭。 我已经叫不出声音,也感觉不到疼,身子不像是自己的了,迷迷糊糊中,仿佛听到有人喊了声:「住手!」 第7章 原名捲云 第7章 原名捲云 屋里静悄悄的,越发觉得背上剧痛难耐。 阳光好,透过窗户照在我脸上。 我疼得昏昏沉沉。迷迷糊糊中,仿佛是睡在我娘房里的卧榻上,我娘守着我,与赵婶闲聊着天…… 那样简单又幸福的时光,已经遥远得像是一场梦了。 背上一阵痛,两行眼泪迅速地滑进鬓发里去了。 「娘——」我闭着眼,含糊不清地低喊了一声。 一个模糊的想法,渐渐在脑中形成。这样为奴为婢的日子,我再也不要过下去了。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门外传来几下敲门声,我应了声,奈何声音太小了,对方又敲了几下,径直推门进来了。 一个秀气的丫鬟走进来,掩上门,在我床边坐下,轻声说:「二公子叫我来给你送药,这药化血散瘀极佳,比外头大夫开得好多了,让人每天早晚给你敷上,几日伤口就结痂了。」 我哑声说了声:「谢谢。」 她说:「要谢也该谢我们二公子,这次多亏他给你求情,不然三十鞭打下来,人不死也废了。我们二公子呢,是出了名的热心肠,什么人都帮,什么人都救,谁不知道这鞭子是打给谁看的?我看你长个聪明相,给你说几句,往后可得好好认清楚了,谁是真老虎,谁又是纸老虎。」 她起身走了,又剩下我一个人。 我当然知道貌似随和淡泊的曹夫人,是曹府里的真老虎,可我不想去讨好奉承她。 而尤姨娘、曹英珊这两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更是靠不住。 我被打得皮开肉绽,被抬回院子里。 曹英珊离得远远的,说了句「好一出栽赃嫁祸、杀鸡儆猴的戏啊,瞧瞧,把人给打的,给她找个大夫开点儿药吧。」就再不管不问了。 等我能行动自如时,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院里的三角枫火似的红,一地的红叶好似铺了一层红地毯。 连着几日,二公子都要来这片枫叶林作画。 为了不扰他雅兴,这里很少有人来。 我沿着偏僻小道,拐到枫叶林,四下看了看,确保再无旁人了,这才走过去。 虽是脚步很轻,但奈何脚下落叶早已变得干脆,一踩上去就发出很大的声响。 「谁?干什么的?没事儿一边儿去!没看见公子在画画么?」 站在二公子身后的小厮遥遥喊道。 我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若是此时应声,声音小了,他们听不见,大了,又恐让旁人听见,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正在犹豫时,二公子从画架后探出头,「咦」了声,朗声道:「红叶青裙,绝美矣!劳烦姑娘先别动,我将你画进画儿里。」 我只好安安静静站着,脚都站麻了,才见他搁笔,道:「你也来瞧瞧。」 他一直盯着画纸,我走到他身旁了他才扭头,看清是我时,眼睛顿时一亮,笑道:「是你?伤好了么?惭愧!让你站那么久,是不是受不住了?」 我笑:「我一个干活儿的奴才,哪就那么娇弱了?多谢二公子挂心,奴婢的伤早好了。」 他微一怔,爽朗笑笑,许是想起那天在雨夜里他自个儿说过的话,而我竟还记这么清楚,他高兴地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双手绞着手绢,看了一眼小厮,他沉吟了下,轻抬了抬手,那小厮就默默去远处守着了。 「这下可以说了吧?」 我拿出做了几日的香囊,双手捧着,说:「我见二公子行走必携带酒壶,应是常常饮酒,如此,必会有酒醉头疼的时候,闻闻这个提神醒脑的香包,会缓解许多。」 他从我手中拿起,微凉的手指掠过我的手心,随即放在鼻端闻了闻,赞许道:「嗯,味道清爽,我只闻出薄荷的香味,还有什么?」 我微笑道:「薄荷为主,紫薇、栀子、碰碰香为辅,这些花草都是院子里栽种的,到了冬天,再加些腊梅,效果更佳。」 「难为你有这样的巧心,这香囊的刺绣也雅致,我很喜欢,那我就不客气了,谢了。」 我屈膝跪下,刚要磕头,被他拦住:「你这是做什么?有话站起来说。」 我仍跪着,说:「只恨我除了做这个小玩意儿送二公子别的什么也送不了,您救了我的命,这份恩情,奴婢虽没齿难忘,却难以为报。」 「原来是为这个,你快起吧,我就在母亲面前动了动嘴,若论功夫,还不如你做这香囊费心呢。」 见我还不起,他摇摇头,转身就去拿画架,像是我不起,他就走。 我忙站起身,拦在他面前,说:「奴婢在进曹家前,还有一个弟弟在城内,他受了伤,说好了伤好些就来看我,可一直不见他来,我实在是担心,又出不去,想请二公子帮我找找。」 他道:「我还当什么大事儿,你只管说说你弟弟的名字,多大年纪,只要他在扬州城,多则半个月,少则几日便可帮你找到。」 我一阵惊喜,似乎是随时就要见到兴儿了,心中激荡难耐,鼻子就有些发酸:「谢谢你。他……叫兴儿,十一岁,长得瘦瘦小小,样子……样子……」我余光瞥见画纸,便激动地指着说,「我可以画出来么?」 「当然,那是最好了。」 我坐下来,很快将兴儿的头像画了出来。 二公子拿在手中:「手法简练传神,画得也快,想不到你作画这么好。」 「二公子谬赞,在您面前,就是雕虫小技罢了。」 「太谦虚了,行,放心,一有消息,我就通知你。」看他认真收起兴儿的画像,我才松了口气。 「哦对了,你叫什么?见了几次,还不知道你叫什么?」他问。 我想了下,说:「我原来的名字叫林捲云,三小姐嫌不好听,给我改了名,叫多儿。」 他嘆道:「是三妹的风格。捲云,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云捲云舒。你家是做什么的,普通人家可起不出这样的好名字。」 我想到自己名字的出处。我爹在决心离家修道时,留了一男一女两个名字,那时,他心境淡泊超然,视红尘如无物,所以女孩名字就叫捲云。 原不是倾注了爱的名字。 如今举家逃难,颠沛流离……这些又哪里说得清楚? 我淡淡道:「不过是乡间普通百姓家庭。」 临告别时,我又想起一事,忙又问他:「不知二公子是如何说动夫人饶了我剩下的二十鞭的?」 他道:「近两年朝局动荡,所以除了我爹,我们一家从京城离开,来扬州生活。虽对外称因我爹有辞官赋闲的打算,才提前让家眷搬过来,实则还是避难,因此更要低调行事。我对母亲说京城有户人家,被清查时,在院子里挖出许多具奴才的尸首,因此被罪加一等。你这么一个小姑娘,被那些僕役打上三十鞭,非丢了命不可,我这么一说,我娘岂有不放你的道理?」 五日过去,还不见二公子有消息传来,我不免心急。 正胡思乱想时,二公子的贴身小厮福茗在没人时喊着我,说:「人还没找到,不过已经托可靠的人在找了,怕你着急,二公子叫我来告诉你一声。」 兴儿没找到,我很是失望,但二公子专门让人跑一趟,就怕我着急了,这份心意,让人尤为感动。 又过了几日,我正提着一筐库房新发的杏子,气喘吁吁走着。 忽然从假山后走出几个男子来,我忙要避开,却听见二公子的声音:「知道你去领东西,等你好一会儿了。」 我放下杏筐,抬头一看,见二公子与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男子并肩而站,身后各跟着两个随从。 比起温润而雅的二公子,这位陌生的男子仿佛就是二公子的反面,身姿挺拔,坚毅的面庞肌肤微黑粗糙,就算不与二公子比,扬州城内随便哪个人都比他白嫩些,他仿佛吹了多年的风沙,不像是当地人。 他目光冷峻,朝我淡淡看了一眼,转头对二公子笑道:「难怪你这样上心,恨不得我立军令状给你,原来是为了美婢。」 我脸一沉,二公子也忙道:「范兄不可乱说,林姑娘是我三妹屋里的丫鬟,跟我不过见过几次面,说过几回话,她弟弟找不到了,托我找,我既答应,必要信守承诺,尽心尽力,方不负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啊。」 「嗯,知道了,算我唐突了。」他声音沉稳利落。 说完,又对我说:「上个月,城里的客栈、饭馆、临街商铺、流浪乞儿,都有人说,见过你弟弟,而他逢人便问,见没见过一个十二三岁的姑娘,眼睛大大的,嘴巴小小的,长得特别好看?」 第8章 做我的侍妾 第8章 做我的侍妾 他脸色严肃,转述兴儿的话时,声音依然掷地有声。 二公子「噗嗤」一笑:「若论讲冷笑话,范兄居第二,就无人敢居第一。」 我虽也觉得他刚直的有些好笑,但一点也笑不出来。 怔怔想着他方才的一番话。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 兴儿伤好了?医治他的游医没有告诉他我在曹府么? 上个月兴儿四处找我,那现在呢,兴儿去了哪里? 「我是据实以告,讲什么笑话了?」范公子沉声道。 二公子面带笑容,转向我,学着范公子的口气,一字一顿道:「眼睛大大的,嘴巴小小的,长得特别好看?」 说到最后,二公子兴许是见我脸色不好,声音越来越小,说完忙又肃了肃容,朝我拱手作揖:「我错了,你寻亲不成,我怎么还打趣你呢?失礼失礼。」 我屈膝福了福,低声道:「二公子言重了,您肯帮我,奴婢已是感激不尽,莫说『心有所思,非己莫能察也』,就算是我自个儿,纵有难过事,也不会时时为之所困。」 范公子本神色淡然,闲闲站着,除了最开始看了我一眼外,始终对我视若无睹,应该说他是对周遭事物一应漠不关心。 但我说话时,明显感到两道逼人目光始终盯着我,我迎上他目光,顺势说:「多谢范公子仗义相助,恕奴婢冒昧,不知可否再向您讨教几个问题?」 他眼中清冷散去,神色仍是淡淡的:「你问吧。」 没想到他如此爽快,我也不愿久叨扰他和二公子,忙问道:「您只说上个月兴儿在城内四处找我,是不是这之后,就鲜有人见过他?」 他点点头,道:「可以说踪迹全无。」 我灰心了大半,继续问:「他找我的时候,是独自一人?可有见他和一个江湖游医在一起?」 「独自一人。」 「他看起来好不好?」 「衣着虽不是绫罗绸缎,但整洁合身。」 他回答得很快且肯定,就连当时兴儿的风貌都一清二楚,表明他们在城内做了细緻的寻访,如此都没有兴儿的动向,难道兴儿已经不在扬州城? 若是他不在这里,天大地大,他又会去哪儿了? 此时已是午后,曹英珊到这会儿总要吃些水果糕点,我沉默了一会,福了福身子,道:「奴婢问完了。两位公子,兴许我弟弟已不在城里了,若是实在找不到,也不必再为此浪费心力,聚散无常,或许命该如此。二公子若是没有其他事情,奴婢告退!」 二公子嘆了声:「实不相瞒,范兄可是借用了都司卫兵来找,不说掘地三尺,也是该找的地方都找了,光寻人告示就贴了上百张。或许你弟弟真的不在扬州城了。」 范公子看着我,说:「我派人再去郊外周边找一找,但现在流民多,你也不要怀多大希望,但求尽力吧。」 「多谢!」我心中怆然,又感激又震惊,哽着嗓子道。 当初我找二公子帮忙,是觉得二公子为人良善,且身份尊贵,应是肯帮忙找兴儿,万万没想到他会为了我一个奴才如此尽力。还有这位范公子。 二公子温声道:「去吧。」我遂起身,愁肠百结地转身离去。 原本想着,很快就能见到兴儿,我好叫兴儿去杭州找我家人,然后让我家人来为赎身,可是兴儿也找不到了,我该怎么与我家人联繫上呢? 方才,我一度想过,想求二公子帮我找家里人,可是杭州在千里之外,其中艰难,谈何容易?我又如何好意思开口? 正暗自犯愁,突然一个声音喝道:「走路不长眼睛么?往人身上撞。」 我一吓,忙停下,抬头看,曹英珊正站在我前面几步的地方,身后跟着大丫鬟翠朵。 我垂着眼说了句:「奴婢提着一筐杏,太沉了,没留意前方有人。」 她冷哼一声:「谁欠你钱么?哭丧着脸,看着就让人心烦,让开!」 我一声不吭,朝一旁站了站。 她不再搭理我,急步走了,远远又听见她的声音:「我今日妆容如何?……是不是应该穿那件红色袄裙?范哥哥最爱我穿红……」 我摇头苦笑,刁钻张狂的曹英珊,也有这般忐忑不安的时候。 日子一天天过,我开始觉得心冷失望。 因常常冷水洗衣,我手上生了冻疮,晚上钻进被窝时又会奇痒无比。 这期间,二公子又专门找了我一回,说在郊区也打听个遍,没找到兴儿。 虽然没再见过范公子,但常听见常英珊去叫丫鬟打听范公子有没有来,来了,就精心梳妆打扮,没来,就意兴阑珊。 不过,范公子与二公子交好,隔个两三日便来一趟。 秋空明月悬,光彩露沾湿。 中秋节,曹府设宴,请了扬州城有名望家族的小姐、公子。 曹英珊从吃过午饭就开始装扮,换了一套套衣裳,试了无数首饰,满屋的丫鬟被支唤得不可开交。 日渐西沉,才一切准备妥当,我们几个大小丫鬟簇拥着她一路朝湖边走去。 宴会在湖边一个空地举办,天将黑还未点灯,湖景、院景均黯淡无色,但天色全黑时,灯笼一盏盏点亮,朦朦胧胧,宛如星河落入凡间。 阁楼里面欢声笑语,戏曲管弦咿咿呀呀荡漾。 总算忙完了,我只需在外间守着,等宴会结束。 我正坐在台阶上,出神地望着天边月,想着以往中秋节种种,不禁悲切难耐。 忽听走廊里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不一会儿,曹英珊提着裙子走过来。 因我坐在暗处,她没有看见我,边走边对翠朵说:「这回真是丢脸了,都怪曹文倾,好好的,提议做什么诗?」 她突然停下脚步,紧张地问翠朵:「你说,范哥哥不会以为我是逃避做诗文才出来的吧?」 翠朵道:「怎么会呢?奴婢不小心打翻了茶水,让小姐的衣裳湿了,难道,还不能换衣裳不成?」 曹英珊默了会儿,嘆了声,转身要走。 我快步走上前,福身说:「小姐要做什么诗?奴婢愿为小姐分忧。」 曹英珊没想到这里静悄悄的,黑黢黢的,竟然还有我这个人在,许是又想到刚才自己的丑事被我知道了,扬手甩在我脸上:「你……你你你这个贱蹄子,成心看我丢脸是不是?」 我跪着不动,打定主意要适应做一个奴隶的生活。 既为奴,便要做那个最被器重的奴。 曹英珊打完我,仍气得不行,抬脚要踢我,我猛地起身,她踢了空。 「你……」她怒指着我。 「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除非今晚小姐不再回宴会,除非小姐不在意旁人背后非议,这诗不做也罢。」 她张口又要说,我飞快道:「奴婢略通诗文,愿为小姐效劳。」 翠朵低声斥道:「猪油蒙了心,皮痒欠揍的东西,还不快滚!」 曹英珊抬了抬手,制止了翠朵,拽着我的手臂往偏殿休息的房间走去。 目送曹英珊走进阁楼,我伫立在原地,一时觉得迷惘,只能拼命压着自己的不甘。 「你跟着她,真是委屈了。」耳边的风声忽然变成一个低沉的声音。 我惊讶转头,看见范公子长身玉立,站在不远处的树下,看不清面容,我却能想像到他此时冷酷清冷的表情。 愣了下,我俯下身子行礼,过了会儿,他说了声:「起来吧。」 已是走到了我面前。 「你可想离开曹家?」他的声音冷冷淡淡,融入深秋的风中。 我惊诧地抬起头,不解地望着他,过了会才说:「想又如何,我与曹家签了卖身契,想也是空想。」 他道:「我可以收你做我的侍妾。你长得不错,懂诗文,绣工不俗,又会照料人,以上种种,是我选你的理由。」 第9章 我不做妾 第9章 我不做妾 我懵了片刻,后知后觉恼羞成怒,连连摇头,一面嘴里说着:「我不愿意!」 他看着我,和悦的神色变得冷峭,双目炯炯打量了我一番,道:「难道你竟愿意做一辈子的奴才?」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 像被人戳到已经麻木的伤疤,我心中一阵刺痛,又是一阵摇头。 做奴才苦,难道做人侍妾就好么? 我不愿意,什么都不愿意,我只想不受人践踏地活着。 何况,终身大事,一生至一死,非同儿戏,我不要做被男人闲时赏玩的一个女人。 像我爹的两个妾,一个是我娘的陪嫁丫鬟做了通房,生了一个儿子,还成日里跟在我娘身边伺候。另一个薛姨娘虽是我爹自己喜欢的,又如何?上至我祖父,下至我们林家的奴才,没人承认她的地位,只把她当作我爹在外头养的女人。 我也不想像我娘一样,守着一个林夫人的名头过日子。 我想要的,是:我如星,君如月,君心似我心。 他看着我痛苦地摇着头,猛然开口:「别摇了。」 我眼中含泪,昂首看着他。 他默默看了我一会,深吸了口气,垂目凝视着地面,嘆出声:「随你吧。」说完,转身走开了。 那晚,曹英珊换了衣裳回到宴会上,挥笔写就一首赋月的诗,赢得了满堂彩。 她喜不自禁,一改往日对我的轻贱,支开旁人,只留我一人在身边,笑道:「看不出你还真有些能耐,难怪当初洪大想把你放在曹君磊书房里,你教我的那首诗,旁人觉得好也就罢了,就连范哥哥都夸风流别致呢,你说说看,你都读过什么书,字写得好不好?」 我知道这次绝不能藏着掖着,非得一下子唬住她不行,于是说了四书五经,话锋一转,又将过去看过的一些杂书,挑名字厉害的说了个遍。 《太平寰宇记》《东京梦华录》《会真记》…… 也多亏曹英珊不喜读书,连四书五经都未仔细看过,听我说了一连串的书名,人早就愣住了,待反应过来,又连忙展开宣纸命我随意写个字来看。 蘸饱了笔墨,略一思索,我用行楷写道:「英姿佳人,珊珊佩声,巴东有巫山,窈窕神女颜。」 曹英珊捧起宣纸,脸上难得浮现羞涩之意,默默看了会儿,目光赞许地望着我,轻「嗯」声:「字儿写得还不错,你一个奴婢,这些都是从哪儿学的?」 「奴婢是宝应县人氏,生于良家,长于淑室,家中高楼连苑,金玉为堂,然乱世无常,流匪强盗横行,奴婢一家只好举家去杭州祖宅避难,途中又遇到黄巾起义兵,至此与家人失散,流浪到扬州城,又进了曹府。」我淡淡道。 寥寥数语,却是天翻地覆,我竟能像说旁人的事,描述过去的时光。 曹英珊轻嘆一声,假模假样地替我惋惜:「原来如此,也是一个可怜人。看得出你很有些风雅,跟曹文倾像是一路子的人。虽然大家都说女人无才便是德,作为一个贤德的女子不宜于舞文弄墨的,但大家偏又佩服那些有些学问的,以为会做几首诗就了不起,你说,这是什么道理?」 她并不是真的要问出什么答案,就像是情知此题无解,便不过多纠结一样,接着道:「往后,你就在我身边伺候吧。」 自成了曹英珊的贴身丫鬟,日子好过多了。 我再不必做繁重的粗活,每日跟着曹英珊四处应酬。 她这样骄纵的女孩,来扬州城才半年,就结交了一众小姐贵妇。 只因她性情活泼,极爱热闹,待与自己相同身份的人永远都笑吟吟的,又嘴甜善奉迎,比起姿态矜持恬淡的曹文倾还要受人欢迎。 至于真正喜欢、交心与否,那就另当别论了。 不过,人生在世,知己难求,哪有那么多真心可交付? 所以曹英珊能在扬州城混得如鱼得水,也是一种本领。 而有了我在身旁,她更是如虎添翼,作诗、猜灯谜、行酒令,甚至是说到品茶赏景,都能应付自如。 每月,她还要给曹老爷写上一封家书,由她来叙大意,我润笔,然后她再誊写一遍。 上月,曹老爷寄来家书,称赞英珊文思敏捷,一气呵成,大有长进。 曹英珊一高兴,令我与她同席用饭,问我可会饮酒? 我点头,她大乐,朝站在一旁的翠朵道:「去拿那瓶桃花姬来,今日我要跟多儿喝一杯!」 翠朵起身去拿酒,曹英珊又道:「让其他人都退下吧。」 「是。」翠朵冷声应了声走了出去。 曹英珊正在兴头上,哪里理会一个丫鬟不开心? 就像我之前一样,家里最不缺的就是奴才奴婢,哪里有看一个奴婢脸色的道理? 但我自个儿也做了奴婢,方觉得他们也有血有肉,有喜有悲,譬如蜉蝣,朝生暮死,也努力活着。 因此曹英珊命翠朵在一旁伺候倒酒的时候,我每回不等酒杯空着,就主动添酒。 没想到曹英珊因此以为我酒量好,兴致大增,一瓶桃花姬喝了个干净。 我以前并未真正喝过酒,只浅抿过两三回,跟她喝了两杯,我就头重脚轻了,飘飘如在云端,什么前尘往事,什么辛酸不甘,皆抛诸脑后,竟是难得的轻松,话也多了起来。 曹英珊这个女子,混熟了也不令人讨厌了,她的泼辣直接反倒很对我的胃口。 我一时忘了主僕身份,忘了我早不是那个恣意潇洒的林家大小姐,举着敲碗作乐。 笑着唱《西厢记》:「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飞南翔。问晓来谁染得霜林绛?总是离人泪千行……驱香车快与我把马儿赶上,那疏林也与我挂住了斜阳。好叫我与张郎把知心话讲,远望那十里亭痛断人肠。」 她眼睛也直了,傻笑一声,还要翠朵拿酒来,翠朵道:「小姐,很晚了,叫外面人听到又饮又唱的,不知又要说什么了。」 曹英珊「啪」地拍了桌子,怒道:「我管他们说什么,我要你拿就去拿,啰嗦什么?」 翠朵去了。 曹英珊忽然揽住我的肩,低声说:「其实我一直想给范公子写信,又不知写什么好,好多儿,你帮我。」 耐不住曹英珊扭股儿糖似的软磨硬泡,我只得揽下这个差事。 以为凭我看过许多描写书生佳人故事的闲书,不是什么难事,可当下笔时,一想到范公子双目炯炯、铮铮铁骨的样子,就不知写什么好。 坐着想了半日,忽见案边的白毫银针,顿时有了灵感,便提笔用蝇头小楷写道: 「今日饮白茶,念起范兄,深觉君有茶之品性,特抄录诗一首,赠范兄。 茶。 香叶,嫩芽。 慕诗客,爱僧家。 碾雕白玉,罗织红纱。 铫煎黄蕊色,碗转麴尘花。 夜后邀陪明月,晨前独对朝霞。 洗尽古今人不倦,将知醉后岂堪夸。」 写好拿给曹英珊看,她道:「就这些?这有何意义,他哪里能明白……明白……哎呀,多儿,你可明白我的心啊?」 我打趣道:「你要我明白你的心做什么?你要范公子明白你的心才是,放心,什么都不说,品茶赏析,这才好呢!」 「哪里好了?」 我笑道:「你想,饮茶时,念起范兄,那吃饭时呢,也会念起范兄,走也想,睡也想,可不是思念如潮水,一浪似一浪,滔滔不绝耳?」 曹英珊难得羞红了脸,笑着伸手要来撕我的嘴:「不要脸的浪蹄子,哪学得这些淫语?」 信用火漆封好,由我亲自去找二公子曾君磊,请他转递给范公子。 因为,自上次中秋夜宴后,范公子再未来过。 一次,去二公子院里找他。 福茗出来,道:「二公子在书房写大字,让多儿姐姐自己过去呢。」 由福茗领着,到了二公子的书房,福茗轻叩了下门,里面传来声音:「进来。」 福茗打开门,等我进去后,就悄声退下了。 书房门虽没关,但只有我和二公子两人,我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口,他从纸上抬起头,笑道:「怎么?还要我三邀五请啊,进来啊,有事儿!」 我垂着目,看着脚尖走过去,将信放在桌边,道:「又要劳烦二公子了,我家小姐说等您生辰时,她给您备一份大礼。」 半晌没有声音,我愕然抬头,发现二公子正用右手托着左臂,左手拇指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我,我脸一热,道:「二公子还有什么事吩咐?奴婢还要回去复命。」 「啧啧。」他摇着头,「在三妹身边做事是不是很受苦?记得头几次见你,你虽自称奴婢,但神态自矜,眼睛看人时大胆自然,三妹到底对你做了什么,让你学会了一整套奴才相……?」 我冷声打断他:「二公子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原本就是一个奴才!二公子要没别的事,奴才告退。」 我转身要走,听见他在身后说:「这又对了!莫要生气,我只是想让你和我像以前那样说话儿、相处罢了。」 他拦住我的去路,看我冷着脸,作揖笑道:「我给你赔不是啦,还真生气啦?」 我抬眼瞪他:「谁又是『我和你』?奴婢也不知道以前说话儿、相处,又是什么?」 他怔了下,朗声笑道:「古人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还真是,我不过是说你一句,你就翻脸不认人了。」 我气得咬牙,一转念,却又笑道:「可不是,这下句就是近则不逊,远则怨。有些人就是如此,别人待他亲近时,他不懂谦逊有礼,别人疏远他了,他又有怨怼,果乃真小人也。」 他脸色变了又变,我说完就后悔了,生怕他会真恼了,虽然这位曹家二公子为人豪爽随和,但再不会有人当面骂他「小人」了。 就在我忐忑时,他无奈嘆口气,轻笑道:「真服了你,好吧,往后我再不敢得罪你了,过来,给我研磨,说件要紧事给你。」 第10章 得人护佑 第10章 得人护佑 他的字飘逸洒脱,看得出功底极扎实。 宽大的书桌上,已铺了大半,全是他的临帖。 小楷。墨迹有干有湿,显然都是今天新写的。 我依言过去研墨,而他取了张新纸,继续临帖。 屋里静悄悄的,只听见墨条在砚石上的声音,我不急不缓研墨,边等着他说要紧事,而他竟也临帖临得很投入。 我原本还有些好奇,这时已认定他是故弄玄虚,便耐着性儿等着。 敌不动,我不动。 但还是忍不住心想,是什么事呢? sto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看样子一直在忙着写字,不像是寻我开心,难道……兴儿有消息了? 也不像是,他之前有一点儿消息都急着告诉我,若是这会儿有什么消息,怎会忍住不说? 脑中忽然闪过一张坚毅冷肃的脸,顿时心中一阵慌乱。 他与那位冷面范公子一向交好,莫非是听到了什么口风? 我偷偷打量他,他一身淡青色袍子,眉目清朗,嘴边含着笑,仿若竹露清风。 看来,起码不是什么坏事。 正低头胡思乱想,忽听到「噗嗤」一声笑,一侧头,就看见他搁了笔,靠在椅背上看着我笑。 那得逞似的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睛里。 明知他并无恶意,而且不但无恶意,反倒是待我极其友善,但说不出为什么,看见他这样笑我,我就特别生气,作势拿着墨条往他白净的脸上戳。 他狼狈地起身躲过,笑道:「行了,行了,真不能被你美娇娘的模样给骗了。是你弟弟找到了,我生恐你乍一听太过激动,就让你研墨,顺便让你稳稳性子……」 「找到兴儿了?」我激动得心都要跳了出来,想笑眼泪却涌出来,想着还有他在场,我双手捂着嘴,只露出一双眼来。 他看我的样子,无奈笑着摇摇头。 「先前,我们在周边郊县找了个遍,每到一处,都要张贴悬赏寻人启事,这么久不见有线索,我们也就不抱什么希望了,没想到高邮县的县太爷一直记着这桩事,方才派人来信,说在他们地界见到兴儿了。」 我捂着嘴用力点了点头。 「在你来之前,我已经派人即刻动身前往高邮,若是顺利了,几日就可以把你弟弟带回来了。」 最初的激越平静下来,我连忙走到空地上要磕头,被他快步走来拦住,「怎么就这么多虚礼?还不快起来。」 我站起身,吸了吸鼻子,难掩开心,笑着福了福,道:「多谢二公子!」 他笑道:「我帮你的不过是小事,举手之劳,你最该谢的人,是范兄,他听三妹说过你的身世,得知你是随家人往杭州避难途中走散的,于是借着去杭州公办,说要顺便帮你寻亲呢。不过,连你自己都不知你们家祖宅在杭州的具体地址,范兄也只能尽力而为,他说如果让你心生希望又失望,不如先不告诉你,等找着了再说,但今日恰好你弟弟也有了下落,我就想着,好事成双,干脆一併告诉了你,也叫你好好高兴高兴。」 我震惊地望着他,脸上的笑容僵得难受。 就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忽然成了真,我一时竟不知是真是假,恍恍惚惚觉得是在梦里,眼中,是他噙笑的嘴唇一张一合,耳中「嗡嗡」直响,却能听见「杭州」「寻亲」这些词。 甚至眼前还看到了范公子,他骑在一匹大马上,默默走在杭州城的街头。 一只手在我眼前晃着:「怎么傻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裙摆,也不理会他骂我,深吸了口气,再抬起头时,已是能恢复如常,很认真地说:「二公子,您待我这么好,要我怎么报答您啊,您什么都有,看来只有下辈子做牛做马伺候您了。」 他回头看了看书桌,道:「也不用等下辈子,你要真想谢,就帮我临帖吧。」 曹老爷在朝中任礼部侍郎,是两朝元老,秉性正直,忠君守制,官职虽不甚高,但在朝中极有威望。 不仅严于律己,待长子曹君磊可谓严苛,人虽不在扬州,却月月要看长子的学业情况。 其中一项,就是临帖,需日临帖十张,到月底一併寄到京城。 二公子嘆气:「这月只顾着与友人去游玩,还有大半字未写。」 回去后,先去找曹英珊复命。 她听说范公子去了杭州公干,一时半会儿是收不到她这回的信了,便有些失落,但很快又来了精神,要我换了衣裳跟她出去。 我推说受了寒,头痛告了假。 回到自己房间,关了门,就开始仿着二公子的笔迹开始临帖。 一开始静不下来,一会儿想着兴儿什么时候回来,一会儿想着范公子找到我家人的希望有多大? 但写着写着,心逐渐静了下来,到了晚上也未出去吃饭,直写到夜半三更,手再握不住笔为止。 第二日,用过早饭,我打算去把写的字给二公子。 刚走到房前,两个僕妇从廊里急步走过来,不由分说押着我便走。 曹夫人坐在偏殿一个卧榻上。 晨光尚未照过来,屋内还有些昏沉,只门口一道斜斜白光,我就跪在那道白光里。 一封拆过的信扔在我面前。 曹夫人并未与我说话,只问底下的人:「可查清楚了?是她私相传递,引诱磊儿?」 「查得再不能清楚了。不仅是二公子,她这信可是专写给范家公子的。」一个僕妇道。 「我们曹家一向正正经经,竟还有这种下贱的东西,都怪我平时太纵着这些人了。」 「夫人,如何处置?只管速速交给我们,免得污了夫人的眼。」 「叫上府上的奴才奴婢们都看着,只管打,看谁以后还敢。」 「母亲!」 曹英珊的声音自外面传来,很快人也急步走了过来,在我身边跪下,磕头道:「请母亲明鑑,这信是我命多儿送的,英珊自知才疏学浅,又与范公子自小交好,便偶尔与他探讨诗词歌赋,多儿不过是奉命行事,还望母亲饶过她。」 我扭头看她,不敢相信她会为我出头。 虽然这些日子,我为她出过许多力,她待我亲切,但我毕竟是一介奴才,她怎么会? 「三小姐,你可要想清楚了,这里面写的内容,可不像是探讨诗词歌赋,你不要自己的名声,也要顾惜我们曹家的声望。」 曹英珊道:「母亲教训的是,但英珊有心仪之人,原也是人之常情。」 「哼!你若是没有教养的野丫头,作出这样的行径也倒罢了,如今你作出这种辱没家门的事,非请出家法不可了!」 「英珊甘愿受罚,但请母亲放过多儿。」她重重磕在地板上。 「小姐……?」我大受震动,刚要开口,曹英珊低声道,「还不快向夫人跪谢。」 「主子犯了错,不但不提醒着些,反倒是从中传授,这回不惩治了,往后大家有样学样,这还得了?你是你,她也逃不了,来人吶,带出去,打!」 「且慢!」 二公子大步走进来,朝曹夫人行礼后,道:「母亲,儿子有重要事要说。」 「上回,你就为她求情了,这次又想做什么?」 「儿子,正是为此事而来,为她……」 「住口!」 一声断喝,曹夫人手中把玩的玉如意直朝二公子砸来,在他身前碎了一地。 第11章 为何娶她 第11章 为何娶她 随着曹英珊的一声惊呼,我的手背一阵刺痛,但很快就感觉不到了,心突突狂跳,耳边回荡着二公子的声音。 「……正是为此事而来,为她……」 他是为我求情而来,为我…… 如此直白,当着一众丫鬟僕妇的面,以至于曹夫人气急败坏地喝止了他。 满堂寂静。 二公子撩袍跪下,沉声道:「母亲息怒,儿子只是为了咱们曹家的脸面,还请母亲仔细想想:我、三妹,还有范黎,我们仨小时候就在一起玩,后来范伯父调来江西,一家人都搬到了这里,几年未见,现在好不容易又聚到一块儿了,时常走动实属寻常,莫说书信交流诗词,就算三妹真与范黎亲厚,也是从小玩到大的情分,要是母亲听信旁人乱嚼舌根,因此责罚了她,原本还没有什么,传出去让外人知道了,岂不是真的伤了脸面?何况,三妹未出阁,范黎未成家,平白坏了名声,往后又该如何自处。」 曹英珊虽是妾室所出,又一向与曹夫人不睦,但到底是曹家的人。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范家父子同朝为官,家世不俗,若曹英珊果真能嫁给范家,于曹家有利无弊。 这一番说出来,曹夫人未再打断他,而我也松了一口气。 同时一丝失落在心底划过,耳廓也烫得要命。 我怎么会想他是专门为我求情呢? 只要稍微深思,就能想到,这种「闺房丑闻」,他一个金贵公子,怎么能为一个丫鬟求情? 但当时情形突然,我难免同曹夫人一样,误以为他是为了我求情。 却忘了,他只有用家族利益,才能真正劝服曹夫人。 果然,曹夫人嘆了声,道:「若非磊儿提醒,差点儿就信了那些小鬼儿的谗言,我就说范黎那孩子耿直,三小姐性子也爽快,若非坦荡,又怎会轻易让人抓了把柄?是谁长了歪心眼儿,要毁三小姐清白的?」 一个僕妇道:「是三小姐屋里的翠朵。她过来说多儿替三小姐写信。」顿了下,又道,「先前翠朵是三小姐的贴身丫鬟,如今多儿姑娘总跟着三小姐进进出出,只怕是眼热了。」 这些大户人家的僕妇,但凡能在主子跟前说上话的,都是成了精的世故,听曹夫人如此说,立刻就转变了风向。 「写信?」曹夫人不理会翠朵的事,反倒是问我,「三小姐的信,是你写的?」 姜真是老的辣。 在那僕妇供出翠朵时,曹英珊的清白已证实。 但只要不妨碍曹家的脸面,曹夫人还是要揪四房辫子的。 我俯身额头触地,道:「三小姐说奴婢会识文断字,偶尔会让奴婢代笔。」 这时,尤姨娘也急匆匆赶过来,施了礼后,道:「不知英珊犯了什么事,让夫人这样兴师动众?」 曹夫人道:「你来得好,有桩事,只怕你也还蒙在鼓里呢。」 说完,又问我:「多儿,你只管说,三小姐给老爷的家书,是不是也是你替她写的?」 曹英珊扭头看我一眼,眼神示意我不要承认。 我垂目凝视地面,说了声:「是。」 「你!」曹英珊手发颤,怒指着我。 尤姨娘上前抬手打在我脸上,冷声斥骂:「吃里爬外的东西!你一个狗奴才,算什么玩意儿?还配给主子代笔?发什么痴梦呢!」 曹英珊被罚跪了一天的祠堂。 回来时,见到我就要动手。 但她膝盖酸疼,站立不稳,我顺势扶住她刚扬起的手臂,低声在她耳边说:「我是情不得已。须得让人人都以为,我不只是在您给范公子写信时代笔,此事才算不足为奇。比起小姐您的名声,代写家书,孰轻孰重?」 曹英珊手臂放松下来。 我接着道:「夫人是为了曹家的脸面,才压下这件事,但她心有不甘,总要找出些由头来,翠朵说出去的事情,只怕不是一件两件,既然夫人挑了家书,我们只能顺势而为,她的气顺了,我们这一关也就过了。」 曹英珊轻喘着气,双眼在我脸上搜索着、探究着。 过去她只知我会写字作诗,这回只怕会为我的心眼子惊诧了吧。 我镇定地看着她,她眼中的怒意、怀疑逐渐散了,笑笑,伸手抚在我脸上:「我娘不知实情,打疼你了吧?」 我笑着摇摇头。 夜里,我挽起裤腿,用热毛巾敷在双腿膝盖上,想着白天听到的传闻。 二公子要娶马参政家的小姐了,兴许,曹家不日又将搬到京城生活。 据我所知,二公子之前娶过亲,但夫人嫁过来不久就去世了,二公子曾经说过要守丧三年,这期间不再迎娶。 刚第三年,但也是最后一年,没理由这时候娶亲……是为什么呢?偏偏是现在? 我心一惊,想到曹夫人并无再责罚我,莫非是与二公子达成了什么共识? 热毛巾的热气从骨头缝里钻进来,我全身一阵冷一阵热,暗暗否定,又是我自作多情了,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曹英珊什么时候进来的,我都没发觉,她走到我身边了,我才急忙要翻身下床,被她一把按住。 她望着我的膝盖,在我床边坐下,撅着嘴,很是伤心的样子,「多儿,我刚才听她们说我娘罚你跪冰,我跪多久,你就跪了多久,让你受委屈了。」 我笑:「不碍事,最起码我还活着呀,若不是您和二公子,我今天就被当众打死了。」 曹英珊欲言又止,看了我一眼,还是说了:「其实,是二哥来找我,他说我如果连承认给范哥哥写信都不敢,让你一个丫鬟担着,将来早晚会传到范哥哥耳中,到时候他会怎么想?而且让人以为范哥哥跟一个丫鬟有什么风流事,终究是不好,所以我多半是为了我自己,你不会怪我吧?」 「怎么会?」我微笑地看着她,脑子里混混沌沌,但却有一丝丝的喜悦支撑着我。 「您是曹家三小姐,何等的娇生惯养,何等的金尊玉贵,肯为我说一句公道话,已是极大的恩赏了。」 她被我的笑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了,拍拍我的肩,说:「你放心吧,你这委屈不会让你白受的,依夫人的意思,翠朵这小贱人多半活不过今晚。」 我猛然一惊,脑子一片空白,曹英珊走了我才回过神。 抬头望着窗外的冷月,心想,是了,总得有人为此承担责任。 而她,不过是想夺回曾经在主子身边的位置罢了。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更何况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奴婢。 我抱着被褥,心中喊道:「兴儿,兴儿!你快回来!……范公子,你可找到我的家人?」 之前一年到头不生一次病,短短半年,就第二回发热。 好在这回有曹英珊的关照。 大夫一日来瞧两次,开好了药,有人熬了端到床边,又不必干活,因此比起上回好受多了。 二公子也让人送来补药。 缠绵了三日的病情,刚一好,我就带着之前临的帖去找二公子。 趁四下无人,我将一沓纸递给他:「之前写好的,现在看是用不到了,你就收着吧,也不枉我写了那么久。」 他笑:「谁说用不到?正好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我惊讶地瞪着他:「夫人刚因此罚了三小姐……」 「没关系,这才叫灯下黑。」他看了一眼纸上的字,「难为你,还仿着我的笔迹写,捲云,你总是让我刮目相看。」 心中一荡,胸膛里跳动的厉害,从未有的体验让我怔在原地,不由得脱口道:「你为什么要娶马小姐?」 他脸色立变,虽嘴角仍噙着笑,但神情已变得深沉。 「可是为了要救我……和三小姐?」 他双手背负,微微蹙眉:「有这一层。」 第12章 无关风月 第12章 无关风月 我凝视着他在风中飘动的鹤氅,大毛黑灰鼠里子,竹青羽毛纱。 风姿绰约,富贵无双。 心里酸酸楚楚,又喜又伤。 虽情知他娶亲定是另有因由,但总是有为了救我性命的缘故。 念及此,胸口一阵激荡,问他:「值得么?这可是终身大事,娶一个不喜欢的人,日夜相对,有何乐趣?」问完,心中一沉,又语气急切道,「你……喜欢马小姐么?」 一口气说出来,我心砰砰急跳个不停,羞愧难当,恨不得立时找了地缝钻进去。 但我却不后悔,只是面红耳赤地睁大双眼望着他。 sto9??提供最快更新 二公子先是一脸惊讶,随即温暖一笑:「只是听闻,未曾见过,谈不上喜欢与否,我是家中长子,成家是要务,母亲看中的那些大家闺秀,品貌都差不多,只要贤良淑德便可。」 「这样便可以么?」我垂目轻语。 「想什么呢?」 额上一痛,抬头看到他嘴角含笑,还要作势弹我,我一歪头躲过,往后站开几步。 忽觉是自己会错了意。顿时心中一空,说不出的失望心冷,而身上也感觉冷得厉害,脸上一凉,这才发现不知何时飘起了雪。 「下雪了。」他朗声笑道。 他的声音,明朗而温暖,穿透了寒冷,我吸了口气,也笑着说:「这样的天气,最该拥炉赏雪,我们在这里吹什么冷风,赶紧回去吧。」 福了福身子,我转身要走,听见他说:「走,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我微笑道:「该回去了!三小姐……」 「眼看要下一场大雪,三妹也使不着你,过一阵子回了京,可就见不着扬州城的景致了。」 「还要出府?」我虽愕然,却隐隐有些期待。 「放心,我们走偏门,让福茗提前去打点好了,谁也不会知道。」 「好,我去!」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他回了京,娶了亲,往后再无这样相处的时候了。 而且,我自来了曹府,便终日小心,时时谨慎,雕栏玉砌的大宅院,宛如我的牢笼,能出去一刻,就能自由一刻。 坐小轿子出了曹府。 拐进另一条街后,二公子掀开帘子一角,大片雪花伴着冷风立刻灌进来,他喊停了轿子,回头对我笑道:「怕不怕冷?」 我笑着摇摇头。 「我们骑马去如何?坐轿太慢了。」 我戴上风帽,慨然说道:「有何不可?」 「你不会骑马,共骑一骥?」 我道:「还啰嗦什么?快下轿吧!」 他大笑两声,扶我下轿,然后拉我上马,让我坐在他身后,又嘱咐福茗去这附近的茶馆候着。一声「驾」,身下的红色大马飞奔而去。 一直到中午,我们才返回曹府。 仍是坐轿子回去,绕到僻静的小道,我先下了轿,他搁着帘子说:「小心路滑,回去别忘了喝完姜汤祛祛寒气。」 我应了声,迎着风雪,快步走开。 待走了十几步,回头一看,白茫茫一片,飞雪水雾,只剩下轿子的一道淡影了。 回到曹英珊的院子时,静悄悄的,丫鬟僕妇都躲到屋里去了。 我刚走到自己房间,一个小丫鬟跑过来,说:「姐姐去哪儿了?叫小姐好找。」 我只得匆匆换了鞋袜衣裳,又将二公子的披风挂在柜中,这才过去。 曹英珊正在暖阁里吃热锅子,连连招手让我过去,说:「一晌午不见你的影儿,我见你帕子上绣得花样好看,想让你教我,难得闲了,怎么找都找不到你了!」 我一听便知她是要给范公子绣什么东西,说:「奴婢听说梅花开了,就去剪几枝过来给小姐屋里插瓶,谁知雪越下越大,只得在亭下避雪,耽误了时辰,等会儿小丫鬟把梅花送过来,奴婢教您绣梅花吧。」 曹英珊一直看着我说完,好奇地凑近我:「你乐什么呀?看你一直笑!」 回房后,我对着铜镜,看着里面的面孔。 双眼明亮,脸颊坨红,嘴角一直上扬着。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想着上午和二公子在外面的情形…… 他策马带我去了瘦西湖。 在一片竹林深处的茶室里,我与他临窗而坐。 窗外,是一汪西湖水,大雪乱舞,天空浩渺如烟,四周静寂,只能听到炉火偶尔的哔啵声。 眼前的景致让我只顾着欣赏,半晌才意识到我们两个从进来竟还没有说一句话,回过神来忙去看他。 他也正凝望着外面,察觉到我的视线,转过头来,轻嘆一声,姿态慵懒地斜靠在塌上,道:「刚来扬州时,常来此地,如此美景,往后只怕难以再见了。」 我为他倒了一杯茶,道:「曹家祖宅在这里,就算去了京城,总有机会再回来的。」 他淡淡笑笑,坐正,端起茶杯慢饮着,久久无言后,忽然说:「此去京城,还为着我父亲为我谋了一个官职,以我的性子,从前只想做一个闲散之人,与好友夏日湖边垂钓,冬日里拥炉赏雪。」 我凝神听着,总觉得此时他与以往的他不同,总觉得他此时说的话不似平时的话,此时的他,才是真正的他。 但他说到这里,便不再说下去,只扯出一丝浅笑,纵声吟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我呆在那里,嘆他的风姿,伤他的惆怅,感他的真情,轻声道:「饮茶也会醉么?你为何对我说这些?你……为何待我这么好?」 问完,我的脸开始发烫,还是不甘心么?非要问得明明白白么? 他给我倒了杯茶,给自己也倒了杯,碰了碰我的杯壁,似以茶代酒,道:「因为你不像那些大家闺秀面目呆板。」 我眉头一挑,正待反讥,他笑道:「看,我就说你与她们不同,受不得一点亏,还记得咱们第一回见面么,你转身都走了,忽然又回来张口向我讨酒喝,胆子大得很呢,后来知道你是我们家的,我觉得真好呀,你聪明,说话儿很有趣,与我脾性甚是投契,我自然得护着你呀。」 他说完,姿态随意闲适地端杯品茶。 从那时起,我嘴角就噙着一丝笑。 果然,他待我如知己,他帮我、照顾我,只因他为人宽厚良善,只因他欣赏我,却非关风月,只为真心。 我觉得自己释然了,于是与他畅聊。 从府中琐事说到古今趣闻,从繁华京城谈到家乡美食,从琴棋书画聊到古今贤士。更如知己。 临离开时,我从茶台下来,不顾他的阻拦,跪在地上,道:「二公子,我不愿去京城,虽然我的卖身契是死契,所以就算将来我家人来寻我,三小姐也未必肯放我,但留在这里,总还有希望,请二公子再帮助捲云一次吧,让我留在这里看护曹宅,若得如愿,捲云就为二公子立一个佛牌,日日焚香诵经,保佑您福寿安康。」 「好。」我刚说完,他就痛快答应了。 第二天,我伺候过曹英珊吃过早饭,一个僕妇进来说:「多儿姑娘,你家人来瞧你了,在角门等着呢。」 第13章 兴儿回来了 第13章 兴儿回来了 我心突地一跳,是兴儿?还是爹娘派来接我的人? 先前二公子说,若兴儿果真在高邮县,几日便可往返,可也许是找的不顺利,迟迟没有消息。 反而是范公子去杭州公办,顺便帮我寻找家人的下落,因动身早,已去了一月有余,若是返回,也不无可能。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 脑子飞快转动着,又觉得激动难耐,我的嵴背都不由都挺直几分,心中想着,很快,我就能脱离奴籍,回归我正常的生活了! 「小姐。」压着兴奋,我笑吟吟地看向曹英珊。 我直直望着她,仿若这会儿我就要走了,而此一去,我俩再无相逢日,一时竟有些不舍。 或许是我的目光过于大胆直接,与往日低眉顺眼的模样不同,惹的曹英珊心生不快。 她斜睨我一眼,闲闲道:「看把你嘚瑟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来了皇亲国戚呢,我就不说你一家遇上起义兵,人死了几个?东西能留多少了?就算一个子儿都不少,也不过是小门小户,有什么好得意的呀。」 我垂目微笑:「您说的是,曹府豪门大院,是我先前想都想不到的气派,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奴婢只是高兴能见到家人罢了。」 曹英珊这才摆摆手:「好了好了,去吧。」 我快步朝角门跑去,在心里盘算: 日后,我家人来赎,曹英珊恐怕不会放我,到时候我就找二公子求情,若还是不行,我就去求范公子,范公子的话,曹英珊总是会听的。 一个念头转完,我惊觉自己心中竟早有这样的打算:找范公子!请他出面! 可这不是一桩小事,我怎确定他会帮我呢?想到此处,顿觉一阵心灰。 脑中又浮现他冷酷的面容下,眼中看向我时透出的暖意,又直觉他会的。 想着,跑着,一抬头竟发现已经到角门了。 积雪掩映下,一扇黑漆小门半开半掩。 一个小厮迎过来,笑道:「姑娘的兄弟来了。才到的扬州城,就赶来跟姑娘见面。二公子有事绊着了,不然也过来瞧瞧了。」 我轻喘着气,先拿出帕子,打开后露出我攒下来的月钱,五两十吊又五百铜钱。 正待拿十几个铜钱给这小厮,他一见却连连后退,道:「姑娘快收起来吧,二公子给的有赏,你家兄弟在外头站了好一会儿了,快去见见吧。」 他不要,我也不再推让,唉!因囊中羞涩,实在是大方不起来。 而且先找到的是兴儿,日后,再找我的家人,需要银子的时候多着呢! 伸手推开角门,就见兴儿身着墨绿劲装,正一脸焦急地朝曹府里面张望,见我出来,眼睛一亮,张臂朝我扑来:「大小姐!」 我被他撞得趔趄了下,随即又被他紧紧抱住,我看不到他的脸,但我知道他是哭了,呜呜咽咽只叫着我:「大小姐,大小姐……」 我也忍不住落了泪,但听他哭哭啼啼,又不由想笑。以为他会有些长进,没想到还这么爱哭。 我抬臂擦了擦眼,推开他,拉着他往一旁站了站。 兴儿长高了些,已经跟我一般高了,眉梢眼角带着风尘,反倒平添了几分英气稳重。 他眼睛红红从上往下,又从下往上打量着我,半晌后,他说:「大小姐,你怎么做了别人家的奴婢?」说完,又低头说,「您怎么能受得了?以前在家里多金贵,怎么能伺候人?」 「我这不是好好的么?我问你,我进曹家前,找了一个游医给你疗伤,说治好了你,你就来曹家看我,后来怎么了?你怎么跑到高邮去了?」 兴儿没回答我,目光落在我生了冻疮的手上,伸手捧起我的手就要放在他手里暖,可他的手比我的手凉多了,他也发觉了,放在嘴边哈了哈气又松开了。 我摸了摸他的衣裳:「怎么穿这么薄?待会儿我给你银子,你去买身厚袄穿。」 他笑着摇摇头:「我不冷。」 顿了下,又说:「大小姐生辰那天吃的烧鸡,是我偷的,还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呢,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后来,我把那张我娘留给我的银票交给您,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偶尔清醒些,却再没见过您,只是看到一个大叔的脸,他餵我喝药,跟我说话儿,我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再后来,我听见大街上很吵,吵了很长时间,又没声儿了,等我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破庙里,是三个江湖卖艺的人救了我。我在扬州城找了个遍,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大小姐,只好跟着他们出去讨生活。」 我认真听完,心想:「看来那个游医信守了承诺,只是期间发生了什么变故,这才与兴儿失散了。」 我道:「多亏那三个好心人,咱们才能重聚,改明儿要好生谢谢人家才是。」又将我如何到曹家做仆说了一遍。 说着,我掏出那包银子交给兴儿,说:「兴儿,你去杭州找我家人吧,我知道这些银子不够,你省着点儿花,路上也不要着急,若是没银子花了,你给我写信,我给你寄去,实在等不及了,你千万别再做偷鸡摸狗的事,找那些酒馆、客栈做做短工,再接着走,辛苦是辛苦,等我们回了家,这些辛苦就是值得的!」 兴儿只是低头轻抚着我的手,我说一句他就点一点头。 又说了会儿话,兴儿离开了,我望着他的背影消失,才回去。 再进曹府,心情反而更为低沉。 幸好曹英珊去找她母亲了,我也能有片刻独处的空闲。 可坐在自己屋里,心仍然不能有片刻安宁,踱来踱去,看到桌子上铺的一张宣纸,走过去写起字来。 正写得入神,一个小丫鬟敲门进来,说:「二公子院儿里的人说,给咱们小姐在外头带了些小玩意儿,说东西虽不值钱,但精巧,得找个心细的人过去拿,指名让姐姐去呢。」 我穿上披风,意兴阑珊地朝二公子院子的方向走去。 经过一处假山时,忽听一个声音道:「林姑娘。」 我转身看去,惊讶地看到范公子神色淡淡地朝我走来。 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厮打扮的小子,虽低着头,但走近两步我就看出是兴儿! 我愕然地看着范公子,他走到我面前几步处停下,回头看了眼兴儿,冷声说:「他要自断两根手指,好赎你出来,再带你去杭州找你家人。」 我怔怔片刻,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急步过去拉起兴儿的一只手,完好无缺,又拉起另一只手,还是好好的。 「为什么呀?」我心急如焚,声音却低柔克制,「谁要断你的手指?你怎么能赎我出来?」 兴儿直直朝我跪下,哽声叫我:「大小姐。」 我惊疑地望着兴儿。 「救兴儿的人,是三个江湖卖艺人,年纪都不大,以一个叫孟妮儿的女孩为首。」 我缓缓看向范公子,面色沉静,定定地望着他。 他一开始也望着我,很快就垂了目,嘴唇紧闭,喉结起落了下,又沉声说: 「兴儿被他们救下后,发过誓,此生追随孟妮儿,他活一日,就为孟妮儿卖一日命。我恰逢今天回来,去茶馆饮茶,看到一个人上楼,面容很像你画像里的弟弟,于是跟着上了楼,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听他们的意思,似是发了一笔财,兴儿想分走一笔,用来赎你出来,他说他送你去杭州找到家人后,再回来找孟妮儿他们,他正要自断两根手指为证,被我拦了下来。」 看着他说完,我揪着兴儿往一旁走了几步,压低声音说:「我不许你为那个什么姓孟的丫头卖命!你是我家的家生奴才,这辈子是我们林家的人!你也不用赎我,这位范公子去杭州找过我爹娘了,很快咱们两个都能回去!」 兴儿哭道:「大小姐,林家没了!林家已经没了!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我恼怒地瞪着他。 范公子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找到了你家的祖宅,但已经被流民占了,脏乱不堪,我多处寻访,无人见过你的家人,据我猜测,你们搬迁出行没多久,就遇到了起义兵,而你和兴儿逃离了现场,你家人多半被起义兵哄抢过,再去杭州路途遥远,又逢乱世,恐怕早已不知流落在何处了。」 我的眼泪纷纷而落,模模糊糊地看着兴儿,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若是家人下落不明,生死未知,你一个姑娘家,赎了身出去,未必是好事,倒不如在曹家安稳。」范公子说。 他的声音很远很近,清晰又模糊,我甚至怀疑不是他说的,而是我自个儿心里说的话。 我抹了抹眼睛,拉起兴儿的手,笑着说:「没关系,兴儿,我在曹家很好,吃的用的比在咱们家都好,倒是你,我不让你给人卖命,你哪天约那个孟妮儿来见我,我问她要怎么样才能报她的救命之恩,我一月有二两银子的月钱,全给她,她还能不乐意?」 第14章 先前说的,还作数 第14章 先前说的,还作数 兴儿敛眉垂目,狭长秀美的眼睛里,始终氤着泪,嘴唇紧抿,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莫名发慌,摇了摇他的手臂,加重语气:「我方才说的,你听见了么?」 他仍是不言不语,也不看我一眼,竟木偶似的跪下,在我惊诧的目光下,郑重磕了三个头。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 「兴儿不孝,往后不能侍奉大小姐了。不知大小姐记不记得,以前咱们偷跑出去听人唱戏,有一回,唱的是桃园结义,大小姐说刘备能成事,就因为他讲义气,说您最佩服重情重义的人,兴儿不是给孟姐姐卖命,自断手指也是兴儿自个儿的主意,没人逼我。要不是孟姐姐,兴儿早死了……」 据兴儿说,孟妮儿见到他的时候,他奄奄一息,伤口溃烂流脓,一只腿因久挨着地面生了肉芽。 是孟妮儿给他清创、抓药、换药、手把手餵饭,才将他救活。 孟妮儿自个儿还是个小姑娘呢,仅14岁罢了。 家里原是江湖卖艺的,行至江西,有一回当街杂耍,孟老爹表演吞剑,因朝廷下了禁武禁刀剑的旨,衙门便把他们当作乱匪。 孟妮儿和弟弟逃了出来。 第二日,亲眼看到爹娘被拉到菜市街,用那把剑从口中插穿处死。 至此,孟妮儿姐弟俩相依为命。在兴儿之前,孟妮儿还救了一个叫小吴的男孩子,四人在关爷爷像前结为兄妹,约定生死相依。 孟妮儿从小跟孟老爹学功夫,有些身手,也统统教给三个小弟,几个人凭本事吃饭,倒也过得下去。 兴儿淌着泪,仰头问我怪不怪他。 我蹲下身,用帕子为他擦了擦脸,笑道:「我怪你做什么?我还想着,在街头卖艺辛苦,咱们兴儿怎会愿意干?想不到你竟愿意呢,你又懂得知恩图报,我敬你是一条汉子还来不及呢!」 拉兴儿起来,我俩又哭又笑,各自交代对方许多话,直到范公子轻咳一声,才作罢。 范公子对兴儿道:「你先退下,我与林姑娘交代几句话。」 兴儿去假山外头守着了。 范公子负手走到我面前,面色肃然,半晌从袖中掏出一个檀木小盒,递给我:「此去杭州,带了些当地特产回来,你虽不在祖宅那里长大,总是你家乡的物件儿。」 见我不动,他唇微勾,道:「只是小玩意儿,拿着吧。」 我怔了怔,遂收下了,福身施礼道:「范公子之恩,多儿铭记于心,没齿难忘。」 他蹙眉,道:「还是你原来的名儿好,回头你给你主子说说,还叫回你原来的名字吧。」 我只应着,低声道:「奴婢还有差要办,先告退了。」 走出去两步,却听见他在身后道:「我先前说的,还作数。」 我停住脚步,怔了下,转身福身道:「从早到晚,奴婢遇到的主子,总要交代十句八句的,不知范公子是指哪一回话?」 刚走进二公子院里,就见曹文倾的大丫鬟香桂捧着一个青纱匣子,笑吟吟地朝外走,瞧见我立时绷了脸,看也不看我一眼走过去。 我曾与她打过一架,她视我如仇人,她不理我,我还不愿与她周旋呢,也只当没瞧见她,只与二公子院里的小丫鬟说笑。 领了一匣子东西要走,二公子从屋里走出来,歪头看了看我,道:「范黎都告诉你了?你也莫要伤心了,你家人总有些体己傍身的,这会儿说不定在哪里买了宅子生活呢,你说是不是?」 我点点头。 「好赖是找着了你兄弟。」二公子轻嘆道,「昨日我回来晚了,没来得及问你,你兄弟若是在外头没事做,可跟着我,你瞧福茗他们,我可没亏待过。」 我微笑摇头,正待说话,听见远处守着的福茗道:「范公子。」 回头一看,范公子正信步走入,身后跟着一个小厮,却不是兴儿。 想来他情知带外男入曹府不合规矩,这才出此下策,竟是连二公子都瞒了,不禁有些怔忪。 莫非他是存了真心的?我并非只是他眼中一个称心的玩意儿? 望着他走近,他却并未看我一眼,只过来与二公子说话儿。 我在心中自嘲一笑,默默在一旁站了会儿,趁机福身告退。 二公子应了声,道:「路上滑,小心些。」 说完,俩人并肩朝屋内走去。 我捧着匣子,快步走到那处假山,偏僻冷寂的院子里,哪里还有兴儿的影子? 又想到,兴儿只怕早已被范公子安排出府了,便一步步走回去。 虽早已知道曹家要搬回京城,没想到会这么快。 临行前,我托二公子把兴儿找来道别,并将曹家在京城的地址告诉了兴儿。 我说:「你若是想我了,就去京城找我。」 兴儿笑道:「大小姐,等我有朝一日攒够了钱,买一个宅子,就赎你出来!」 我笑,与他击掌:「好,我等着呢!」 车队浩浩荡荡,从冬走到开春,总算到了京城。 日子照旧过,不过是换了一个宅子,倒是消息更灵通了。 皇帝又颁布了什么新政,新纳了哪个妃子,亦或者王公贵族都发生什么鲜闻异事。 这日,初入夏,我陪曹英珊去董尚书府上做客,几个小姐夫人边打牌边议论六皇子回京的消息。 曹英珊道:「六皇子不是说失踪了?还是在江南一带剿除起义兵时不见的,听说是被乱匪袭击了!我们从扬州来京城,可算是经历了,你们是不知道外头世道多乱,六皇子也是福大命大,竟能好好活着回来,这下好了,皇上一高兴,封了意王,真应了那句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另一个小姐道:「咱们这位六皇子,可是位少年英雄,14岁随常大将军上阵杀敌,15岁领兵剿匪,先皇在世的时候,待六皇子甚是亲厚,先皇薨逝,六皇子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也是可怜。」 另一个夫人笑道:「跟你们这些千金小姐打牌,免不得要议论哪个皇子啊哪家的公子,也不嫌害臊。」 曹英珊道:「我们说什么啦?六皇子回京,这可是大事,保不齐全京城都在议论呢,我们怎么就说不得了?」 那夫人道:「瞧你嘴利的,将来找了婆家看你还这么兴沖沖的不?」 说完,众人闹笑,曹英珊窘得脸涨红,喊道:「多儿,来给我扇着,今儿这天也是热得稀奇了……」 回曹宅路上,曹英珊道:「扬州应是更热,范哥哥最怕热了,今儿吃了晚饭,咱给他写封信吧。」 夜里,书案旁燃着烛灯,微风从窗户初透进来,将房内映的宛如水波。 曹英珊坐在椅子上,双脚来回晃动着,不时说几句要说的话,我依言写下来。 写好了,她看过后,似是觉得不妥,抓着撕碎了,嘆气道:「还是你来写吧,总之,我怎么想的,你也是知道的。」 她回寝室歇息了,留我一人在案,我托腮想了会儿,提笔写道:「范兄,见信安……」 第二日,服侍曹英珊梳妆,吃过饭,就见曹宅的管家僕妇急匆匆走来,道:「三小姐,老爷下朝回来,朝服没换,就叫家里老少都去前厅听圣旨呢,您快些去吧。」 第15章 不想嫁王爷 第15章 不想嫁王爷 曹英珊深得母亲尤姨娘传授,对曹家谁都不放进眼里,只在曹老爷一人面前乖巧柔顺。 而且,曹英珊平时就爱到父亲跟前侍奉,此时听父亲传唤,又是要听圣旨,忙找衣裳来换。 小丫鬟先拿了件她近日贪凉常穿的香合色蚕丝褶裙,我接了,服侍她穿戴,已上了身,她又说:「哎呀!我知道了!许是二哥的任命下来了,前几日二哥随爹爹进宫面圣回来,得了些赏,喜得夫人传各院儿的人都去瞧,不知道的,还以为二哥已得了官儿了呢,这回只怕是真的了,哼,瞧吧,指不定夫人怎么高兴呢。」 说着,又吩咐去取她那件紫红绣金线花纹的绸衣来,笑道:「不过爹爹应是更高兴,咱们就跟着凑趣呗。」 我附身为她系裙带,道:「锦上添花,何乐不为呢。」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正是这个理儿。」她对镜扶了扶发髻,笑着与我急步出了门。 因换衣裳,还是耽搁了会儿,到前厅时,见六七个小厮都屏息静气,齐齐垂首侍立在廊下。 进了内门,更见各房的丫鬟静守在门外。 尤姨娘屋里的大丫鬟眉嫣向曹英珊直使眼色。 曹英珊正自懊悔慌张,紧走几步,正待悄声问眉嫣里面的情形,便听屋内曹老爷的声音,极是恼怒:「知道是要宣圣旨,她怎么还没来?她住的远么?」 又听尤姨娘道:「老爷体谅珊儿,她住的确实不近呢。」 「若说远,二姨娘怎么就能来的早?行了,老爷,宣圣旨要紧,英珊只是一个庶女,多一个少一个又无妨。」曹夫人道。 却听曹老爷怒道:「无妨?这圣旨便是为她下的,速去把人找来!」 曹英珊愕然看向我,边急走着边小声道:「怎是因为我?」 我也是极为震惊。听曹老爷之意,圣旨里的内容只怕不是什么好事,不觉为曹英珊担心。 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我紧握了握她的手:「先进去再说,凡事有老爷和二公子在,小姐一个闺阁小姐,怕什么?」 雕花漆金的门「咯吱」关上了,我静站在外面,思忖着圣旨所为何事。 自从得知我们林家祖宅被流民占据,家人下落不明,生死全赖天意,我便知往后再无依靠,往后生与死,过得好与不好,全系自己一人。 既打定主意自力更生,在曹英珊屋里当差时更是尽心了些。 曹英珊自有她的刻薄任性之处,但摸清她的脾性后,事事衷心,她便视我如左膀右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我倒是真心实意希望她好。 圣旨事关曹英珊,会是什么呢? 念头一转,心头不由一跳,莫不是赐婚? 正想着,只听「哐啷」一声响,里头隐传来曹老爷的暴喝声,曹英珊的哭声,心中更是忐忑。 这时,门开了,安管家探出头,朝我道:「快来侍弄三小姐!」 我低着头进去,只见曹老爷穿着朝服,手中握着一把长剑,紫涨着脸瞪着跪在地上的曹英珊。 一地的青花碎瓷片,尤姨娘正用手帕捂着曹英珊的左耳,堪堪流出血来。 见这般,我忙上前跪着,接过尤姨娘手中的帕子,轻揭开一看,一块血肉离了骨,竟是生生削下一块肉来,不由心惊,忙换了新帕子死死捏住,曹英珊仿若无觉,直直跪着。 尤姨娘在一旁边作势拍打着女儿肩膀,骂道:「还不快磕头谢恩?平时里你最是懂事孝顺,今儿可许这么犯糊涂!」 曹老爷冷笑一声:「你说她糊涂,我看她是清醒张狂得很呢!平日里纵她太过,才纵容得她不知天高地厚!你们当圣命是儿戏啊?皇上是赐婚,就算是赐死,咱们也要向上磕头谢恩。」 又指着曹英珊道:「老夫最恨不忠不孝之人,你念过书,应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不嫁?那就是违抗圣旨!你有几颗脑袋敢说出这种大不敬的话?保不齐咱们曹家都要跟着你陪葬!」 曹英珊道:「横竖白活了这一世,女儿不如死了算了,要不出家做姑子去,也不连累父亲大人。」 曹老爷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曹英珊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来,低头看到手中的剑,扬手就要噼来,被曹夫人、尤姨娘、二公子抱住手臂。 二公子急声道:「爹爹,三妹还小,一时脑筋接受不了,您容她回去思量思量。」说着,回头看向我使眼色,低声道,「还不快扶三小姐回去上药。」 尤姨娘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来同我一起搀着曹英珊起身离开,身后听见曹老爷斥道:「她都16岁了,你们还打量她是小孩子胡闹么?……」 案上软陶瓶子插着一大枝茉莉花。 曹英珊伏在案头哭个不停,耳朵上用白布包扎妥当,在她乌黑秀发、紫红衣裳映衬下,白得刺眼。 她哭,我心里一锥一锥似的疼。 大半年来,多少回,她与我伏在灯下,给范公子写信……她待范公子是真心的。 尤姨娘在一旁劝:「皇上赐婚,那可是天大的恩典,别人求还求不来的喜事,不说是你,就是她曹文倾,这门皇亲,咱们曹家也是高攀了的,女儿,你可想想清楚了,那可是六王爷,皇上才亲封了意王,跟你同岁,府上尚未有妻妾,皇上亲赐右丞相家的千金为意王妃,你比不得人家,一个庶女能做侧王妃,与王妃同一日嫁过去,这样的脸面,娘可是想都不敢想。」 曹英珊抱着手臂哭道:「我才不管他是什么王爷侯爵,我只要找一个称心如意的人,不然,也是白活了这一世。」 尤姨娘被气笑了:「你这孩子是没吃过苦,受过什么难,什么叫白活了这一世?过日子可不是全凭你心意的,何况就算如了你的意,你保证过的就好了?娘知道你的心思,可你也不想想,娘跟范夫人明里暗里说过你与范黎青梅竹马,俩人感情深厚,范夫人可是一次没有表示过什么,范黎这孩子,我瞧着也不热心,就你剃头的挑子一头热!」 「英珊,你使使性子,做做金贵样子也就罢了,此事已是板上钉钉子,圣命如天,难不成你真要你爹去抗旨不成?就算你不顾惜你自己,就连你爹和我都不顾惜了,你也要替范黎想想。万一要外人知道你的心思了,你们自己清清白白的,要旁人怎么想?免得连累了他。女儿啊,这道理,你仔细想想。」 尤姨娘走后,我让小丫鬟端来些曹英珊平日爱吃的点心,然后将人都打发到外头,静静陪着曹英珊枯坐着。 晚霞散去,天黑下了,我正要掌灯,曹英珊轻声说:「不要亮灯,多儿你来,陪我坐会儿。」 我想了想,从茶台旁取了一瓶酒来,与她对坐在榻上,倒了杯酒道:「常听人说一醉解千愁,咱们也试试?」 曹英珊「噗嗤」笑出声,身子动了动,屋内昏沉黯淡,借着外头的天光还是看到她脸上晶莹的两道水光。 她饮干一杯,我亦跟着饮干,又倒满,只喝酒,一连默默喝下四五杯,曹英珊才低声说:「听到爹爹念圣旨时,我真才知道什么叫晴天霹雳,我不想嫁给什么六王爷,不要做侧王妃,多儿,若你是我,你要怎么做?」 一轮新月升起,我用手拨弄着茉莉花,幽香立刻浓郁了些,我微笑着,轻嘆口气道:「我啊,不是小姐您,没有您这样的烦恼,但我讲件我幼时的趣事吧,我与我兄弟兴儿,夏天常在家中院子里看蚂蚁搬家玩,遇到我的蚂蚁呢,总能捡到食物吃,而落到兴儿手里的蚂蚁就没那么幸运了,因为他到最后总忍不住一脚踩死,还恨方才让他戏弄半天的蚂蚁让他噁心了。」 我苦笑着,遥想起当年的情形。 玩着玩着,兴儿突然跳起,嘴里嚷着「好噁心,太噁心了!」边不顾我的阻拦,抬脚将密密麻麻的蚂蚁踩倒一片。 不由轻声道:「人如蝼蚁,命如草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万般都是命。」 「我才不信什么命。」曹英珊气咻咻道。 我摇摇头:「我也不信命,但我以为识时务者为俊杰,如果明知前方是一条绝境,我绝不会去试,尤姨娘说的一句话极是,什么叫白活一世?又不是只称自己心意才叫不白活,只要好好活着,自是不白活一世。」 说着,我拿起一块白玉桂花糕递给她,这是她最喜爱的点心,她抬手打掉:「我要绝食。」 我笑笑,自顾自吃了起来,道:「你只是小时候与范公子一起玩儿过,就觉得他好,如今你们都长大了,脾性与幼时不同,是否还能再玩到一处尚不论,反正我是瞧着范公子性情冷酷,一点儿都不有趣,又黑黢黢的,真不知你喜欢他什么,再说,您给他写过那么多封信,他一次也未回过,可见是无情无义。」 「你知道什么?小时候,我爬到枣树上摘枣吃,没抓稳,摔了下来,我二哥与他都在树下,我二哥跑了,是他接住了我,结果我没伤着,他头磕破了,骨头也折了,接住我的时候他还忍痛问我珊妹你伤着了么?」 我又递给她糕,笑道:「珊妹你饿了么?」 她无奈伸手接过:「我说的是真的。」 我道:「人哪有不会变的?我信范公子今时今日依旧会在你遇险时挺身而出,但那只是好友情意,男女之情,我虽也不懂,但总是知道他待你不是的,以前不说是不忍伤你。莫要说我们旁观者怎么觉得,你自个儿觉得他待你如何?」 她怔怔不语。 我温声道:「既不是两情相悦,何苦为他去违天命呢?何况,谁又能争过天命呢?吃吧,桂花糕趁热吃,才甜呢。」 第16章 竟然是他! 第16章 竟然是他! 月光清亮,斜斜照进窗内,松绿色的软烟罗窗纱朦朦胧胧,映着外头的树影,时光仿佛凝滞了一样。 我看着曹英珊含泪将一块糕吃下去,心里暗松了一口气。 她一向贪吃,今儿硬是两顿水米不曾沾牙,现在既是知道吃,那便是认下了。 她吃完一块糕,吸着鼻子,眼睛闪着水光,双手捧着脸颊,道:「我以为有曹文倾在,我就不必为了曹家而嫁人,为什么是我,而不是曹文倾?皇上为什么要给我一个庶女指婚?」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 为什么?为什么?一声又一声,重重压过来,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也曾无声问过,曾极度不甘过,可最终还是捱了过来。 按捺住心绪,我专心想着曹文倾的事。 从扬州到京城,这一路所见皆是流离失所的难民,强盗土匪乌泱乌泱,起义兵在各地祸乱,若非曹老爷借了扬州官兵护送,只怕刚上路就如我们林家一样的下场。 皇上又是去年新登基,处理政事已是焦头烂额,岂会有闲心为王爷选妻? 其中定是与朝局、与帝王之术有关。 先皇有八子,如今死的死,囚禁的囚禁,只剩下大皇子瑾王、六皇子意王,以及之前的二皇子、当今圣上。 瑾王因在先皇在位时,就已在湖广任藩王,很是不服新帝,自立为王,又大肆宣扬圣上残暴,弒兄杀弟。 皇上恼怒,曾多次派兵力前往湖广,试图制伏瑾王,均鎩羽而归。 而那位失踪一年,重回京城的六王爷,据说甚得皇兄信任。 我猜,皇上亲自为六王爷赐婚,除了拉拢六王爷,更为笼络民心。 只是,为何选曹英珊这个庶女,而非曹文倾呢? 我默嘆一口气,圣意,岂是随意妄猜的? 于是低声劝慰曹英珊:「这些话,小姐往后千万不要再说了,您这是皇帝赐婚,即是圣意啊。」 婚期择在下月初三。 曹家上下忙着为曹英珊准备嫁妆,尤姨娘更是将自己的体已一应给了曹英珊。 这日,曹夫人过来,送来一个帖子,上面细细记着要曹英珊带过去的嫁妆,尤姨娘见状,俯身跪地行了一个大礼,并要曹英珊跪下谢曹夫人。 曹夫人挽住曹英珊,道:「虽还未嫁过去,但已是准侧王妃,按理,我与你母亲须向你行礼才是。若说谢,更是不必,姑娘与丞相家的千金一天嫁过去,咱们家虽不是钟鸣鼎食之家,但也不能丢了脸面,我到底听姑娘叫了这么多年母亲,总要让你嫁得风光些。」 举家的重视,让曹英珊不再那么痛苦,她抚着那些金钗首饰,道:「听说曹文倾多日闭门不出了,也是,往日大家都尊着敬着她这位嫡女,没想到有朝一日让我压她一头,唉。」 我为她梳着头发,笑道:「小姐这是高兴呢?还是高兴呢?」 她又嘆了声:「若是让外人看,那自然是高兴,可我自己有多难过,只有我自己知道,连我娘都不知道!」说着,又红了眼眶。 我哄她:「多少人一辈子盼着扬眉吐气都盼不来,这是小姐的福气,是您自个儿不知道罢了,就连尤姨娘都指着小姐的福气呢。」 就在大婚前几日,服侍曹英珊午睡后,我也打算回自己房中歇息。 二公子屋里的小丫鬟过来说,有关曹英珊出嫁事项要交代,叫我过去一趟。 一走出院子,就见二公子摇着摺扇,微笑地看着我,道:「你如今当了三妹跟前的红人,见你一面也是难了。」 我冷笑道:「我们就是再忙,总也跑不出去这个大宅子,也不知是谁,自来了京城,可像是那鱼入了水,成日里应酬邀约没断过,人影儿都见不着。」 「啪。」头上猛一疼,「小丫头嘴皮子还这么厉害!」 他举起摺扇又欲敲我,我不便与他在院中胡闹,只躲开道:「二公子也是马上要娶亲的人了,怎么还总欺负我们做奴才的?」 他一怔,嘆了声:「好了,不跟你闹了,走,咱们出趟府,有几桩事要与你讲。」 我连连摇头:「三小姐醒了还要试礼服,还要……」 「放心,这回出去正是为了你家小姐的婚事採办,我母亲交代我去办,你是三妹跟前的人,一块儿跟去参谋参谋。」 一出曹府门前长街,就见一个黑面冷汗骑着一匹大黑马静候着。 范黎,范公子! 他不是在扬州当职么? 莫不是为了参加曹英珊的婚礼? 我掀开轿子一角,诧异地盯着他,许是察觉到我的目光,他淡淡朝我这边看过来,唇角微动,也不知是不是笑,微微朝我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我朝他挤出一丝笑,遂合上了帘子。 福禄堂。 上下二层的店铺早已提前清了场,金银珠宝、玉钗香珠,皮料成衣,琳琅满目。 我、二公子、范公子,三个人边看边选,倒是极为融洽。 我望着范公子伸手摸摸布料,垫脚张望下里头的首饰,心中唏嘘不已,暗嘆,若是曹英珊知道一些陪嫁之物中,有范公子所选,又当如何? 二公子道:「捲云,这回叫你出来,虽是为着你家小姐,实是为了你的事。三妹在家里是女儿身份,凡事不太出格就行,但嫁了人,就不如在府里这么自在了,你可想好了,要跟过去?」 我疑惑地看他一眼,他微笑着,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寻常的事。 范公子仍然若无其事打量着那些奇珍异宝。 我低头整理一块绸缎,淡淡道:「没什么好想的,我是三小姐的贴身丫鬟,自然是要跟过去。」 二公子微微摇摇头,不再说什么。 倒是范公子道:「受你兄弟所託,带回这包东西给你。」 我抬头看去,见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包裹。 兴儿带了什么给我? 我忙忙接了,迫不及待打开看,里面有一副金项圈、两根玉钗、一个镯子,全是我当初离开林家时的穿戴。 当初为了果腹,低价典当了,兴儿竟然一一去典了回来,眼眶一酸,我背过身,迅速擦了擦眼睛,再转过身时,对范公子福了福身子,笑道:「多谢您。」 「举手之劳,不谢。」他沉声道。 转眼已是吉日。 王爷大婚,迎娶的王妃又是丞相之女,侧妃是礼部侍郎庶女,借着王爷和王妃的名头,这场婚礼,满京城轰动。 我跟着曹英珊的喜轿,只看到气势庞大的迎亲队伍,只听到鼓乐声喧,走了不知多远的路,终于到了六王爷新赐的府邸。 此处更是喧譁热闹,门前停着一熘的华贵大车,府内灯火辉映,张灯结彩,香菸缭绕,处处富贵如意。 人语声、笑声、戏声,处处都是欢声笑语。 到了厅门口,一阵鼓乐齐鸣,就见一个身穿喜袍的男子,手拿红色绸带走来。 大红喜服,更衬得脸白净如玉,双瞳深邃如黑宝石般,嘴角噙着笑,逐步走近。 竟然是他!不管是在逼仄的小巷子,还是在人群攘攘的王府,他都让人一见难忘。 我还担心过他,身负重伤,怎么能在乱世中生存? 不曾想,他不仅活得好好的,竟还是高高在上的六王爷。 接下来的拜堂、送进洞房,我都浑浑噩噩,一则婚礼现场过于热闹非凡,二则我尚震惊新郎的身份。 第17章 相见不相识 第17章 相见不相识 关了门,一下子清静下来,屋内只有媒婆和两个小丫鬟,我顿觉轻松,人也渐渐清醒过来。 在媒婆笑嘻嘻地对曹英珊交代接下来的事项时,我脑子飞快思索着。 那日我救下的人,竟是意王! 方才迎亲拜堂,我始终站在曹英珊身旁,虽是人多纷扰,但他若是认得我,势必有所反应。 他目光朝曹英珊看来时,也曾掠过我,但那神情分明是不认得的。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也是,那天跟兴儿去看他,他气若游丝,眼珠子都不会转动了,怎还会认人呢? 我暗嘆道,这样也好。 王府不比在曹家,我是侧王妃的陪嫁丫鬟,一来就成了王爷昔日救命恩人,叫旁人怎么想?何必多出一桩事来。 何况当初薛姨娘差点儿找他和林瑟配了阴婚……想到此处,我不禁后怕起来,后背霎时出了一层汗,忙告诫自己莫要再胡思乱想。 可还是控制不住地去想。 他是皇子,这样的尊贵身份,为何延耽了一年才回京? 莫非那时他从医馆离开后,伤势又加重了? 我暗猜多半如此。否则他但凡有走能跑,只需去衙门求助,自会有当地朝臣护他回京。 这般想着,又想到一事来,心中一咯噔,那把短刀!他的刀我还拿着呢! 听媒婆交代完,曹英珊便命她和两个丫鬟去外头守着,只留我一个在旁伺候。 人一走,曹英珊一把拽落盖头,四处打量起来。 我急道:「这是要等王爷来挑起的。」 她干脆站起来,走到八仙桌边,喝茶吃点心,并招呼我吃,说:「这也就是媒婆那么一说,你还真以为意王今晚会来我这里?我是侧室,今晚还轮不到我。我娘早交代我了,要我预备着独坐一晚上,呵,我才不那么傻,咱们门一关,吃饱喝足好睡觉。」 听她这样一说,我也觉得她言之有理,笑道:「这会儿尚早,小姐好歹先做做样子,等旁人都睡了再松泛。」 曹英珊朝我摆摆手,嘆道:「太累了,顾不上了。」 「那我去把门闩上。」 刚走到门跟前,意王推门而进,我忙俯下身子行礼,他径直走到屋内。 曹英珊也大出意料,惊得站起身,愣了会儿,才向他行礼。 意王微笑着扶起曹英珊,说了声「都起吧!」笑对曹英珊说:「累了吧?外头宾客多,方才散了。」 曹英珊摇摇头,迟疑道:「不累。」 这时几个丫鬟和媒婆都过来服侍,媒婆笑着道:「新人怎都站着?快快床上坐着,要撒帐啦!」 我忙和另一个王府的丫鬟过去,服侍两人坐好,由另一个丫鬟远远向帐中抛撒花果,又喝交杯……依俗礼行了一遍。 礼毕后,我与一众丫鬟退出。 站在夜风习习的廊外,我尚满腹疑惑,这是要歇在曹英珊房里了? 一个念头未转完,门却开了,意王缓步走了出来,我忙俯身行礼。 他大红喜袍在眼前掠过,一阵酒气夹杂着淡淡香味袭来,很快听见他温和的声音道:「好生服侍你家小姐歇息吧。」 「是。」我应着,再抬头,就见他已的身影已没入走廊深处。 檐上一熘儿的大红灯笼,映着平整光滑的地砖,红涟涟一片,他又穿红,像是整个人已融进去似的,万般不真实。 一阵急风吹来,我回过神来,忙返回屋里。 关紧门后,曹英珊奇道:「他倒是想得周全,竟还想着先来我这里走个过场。」 我道:「王爷看着人很好,待人有礼,看起来性子也好,按规矩,今晚虽是要歇在王妃那里,却专程来小姐这里一趟,分明是重视小姐您呢。」 曹英珊一只手托着腮,拨弄着桌上的喜烛,微微点了点头,默了会儿,说:「那又如何?」分明还想说什么,却只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她又想起了范公子,便轻声道:「不早了,小姐歇了吧。」 伺候曹英珊睡下,我叮嘱了守夜的丫鬟一番,回了自己房间。 我的箱子静静放在地上,虽上了锁,我还是急忙过去打开看。 终于在箱底翻到那个用红绸裹着的短刀。 不用打开看,我就记得它的模样,静静拿在手里看了会儿,又重新放在箱底锁好。 一夜半睡半醒,天未亮就醒来,利落梳洗一番,就同跟我一道陪嫁来的慧心、王爷府上的两个丫鬟,一齐服侍曹英珊起床妆扮。 我找了件水红裙袍给她,服侍她穿衣时,我看其他人都各自在忙,悄声在曹英珊耳边说:「今日是头一回跟王妃见面,又要敬茶,小姐且把规矩做好了。」 她轻笑一声,道:「我还需你教我这些?我只当她是第二个曹夫人!」 吃过早饭回来不久,我正陪着曹英珊在院子亭下坐着。 一个小丫鬟端来一碟糖蒸酥烙,说王爷见曹主子爱吃,就叫厨房新做了送来当点心呢。 小丫鬟走后,曹英珊与我对视一眼,皆感嘆意王竟细心如此。 曹英珊捏起一块儿吃着,道:「王妃看起来温柔敦厚,王爷人也不错,想来往后日子不算难过。」 我笑道:「可不是呢。」 傍晚,刚吃了饭,意王来了。 我们几个丫鬟忙撤了桌子,端了茶来,意王便坐下来,微笑着与曹英珊说起了闲话。 过了会儿,我才反应过来了,今晚是要歇这里了,忙去准备沐浴的东西。 掩上门后,我与慧心走到廊下的台阶上坐下。 慧心道:「咱们王爷待小姐真好呢。」 我托着腮,望着院子里的花木,亦在心中暗嘆曹英珊虽是庶女,一生却顺遂,虽嫁的人不是心中之人,但也是良人了。 正想着,一个丫鬟匆匆跑来,道:「王爷呢?王妃在院里踩到石头,崴了脚!」 第18章 争风吃醋 第18章 争风吃醋 那丫鬟穿着石榴红绫裙,发髻两边各簪着金钗珠钏,不等我和慧心反应,旁若无人地径直往台阶上走。 我抢身拦下,道:「这位姐姐,王爷已安置下了。」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 她横我一眼,「刚掌灯才一会儿,这时辰就寝未免太早,事关王妃康泰,不及时禀报王爷,出了事你们有几个脑袋担待?」 慧心道:「王妃既崴了脚,不该快快请大夫么?叫了王爷过去,王爷又不通跌打损伤……」 「你……」那丫鬟抬手打来,我拉着慧心侧身躲过,那一掌偏了方向,落在我的肩头。 我转头看着她,笑道:「要我们请王爷出来,我们去请就是,姐姐何必动手?」 慧心正欲焦急开口,我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那丫鬟愣了愣,冷声道:「还不快去。」 望着眼前紧闭的门,我低声唤了声:「王爷。」 以为要等上一会儿,哪知话音刚落,里面就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进来。」 犹豫着,推门而入,屋内烛火明亮,若有若无的安息香扑鼻而来。 我垂着眼,不再往前走半步,珠帘「哗啦」一声掀开,曹英珊虽散了头,但仍穿着家常素色直领大襟窄袖短衫、马面裙,似是很盼望见到我,道:「可是有事?」 我点点头,将方才事简要说了遍。 曹英珊立马转身回去,道:「王爷,了不得,徐姐姐崴了脚,不知道什么情形呢,咱们得赶紧去瞧瞧。」 「怎会崴着了?」隔着珠帘,影影绰绰看到意王爷从八仙桌旁站起身,低声对曹英珊道,「外头天黑,你就别去了,早些歇着吧。」 「王爷,妾身知都知道了,若是不去探视,岂不是失了礼数。」曹英珊道。 「好,我们一道去。」说着,人已是走来,我忙掀了帘子。 我扶着曹英珊,几个丫鬟提着羊角灯,僕妇小厮前后簇拥着,一群人在王府逶迤而行。 王妃身边的那位大丫鬟跟着众人心事重重走着,想必是未料到曹英珊也会跟过去。 曹英珊悄声对我道:「我还当她宽厚,这才两日就沉不住气做出这种样子来,明摆着落人口实,叫人看不上。」 我道:「谁说不是,所以我才没拦着,去喊了您和王爷。」 曹英珊低笑了声,「还是你懂我。她想给我下马威,硬是把爷从我屋里叫走,虽说我也不稀罕,但也不能称了她的心,等我和王爷都去瞧了,再把王爷顺势留给她。」 我笑笑不再言语。 徐氏果未料到会这般兴师动众,半靠在榻上,斥责那报信的丫鬟:「方还说怎么一转身找不见人,不就是绊了下,竟敢去惊扰王爷和曹主子!该罚!」 那丫鬟忙跪下,哭道:「是奴婢糊涂,奴婢也是见王妃脚面都肿了,生怕是伤了骨头,心里发慌,这才赶紧去请王爷。」 「不要怪她了,她也是关心则乱,大夫瞧过了么?怎么说?」 意王坐在榻上,目光关切地望着徐氏的裙裾下摆,嗓音柔和。 徐氏是新妇,又当着一屋子的奴才丫鬟面儿,秀目微垂,柔声道:「瞧过了,没伤着筋骨,说静养几日就无碍了。」 意王点点头,「幸好无碍,只是人遭了一场罪,这些日子夫人万不可操府上的心,先由英珊操持着。」 徐氏脸色顿变,可惜意王已转头吩咐道:「好好的人摔了一跤,可见底下的人不尽心,这是头一回,也就罢了,这几日你们务要尽心伺候王妃,不容有差。」 他声音不大,并未疾言厉色,却莫名威严冷肃,场内顿时凝重起来。 就在徐氏屋里的人连声应着时,他已站起身来,温声对徐氏说:「时辰不早了,明日还要归宁,夫人早些歇息。」 说着迈步朝外走去。 回去时,曹英珊亦是有些恍惚,竟也踩空了下,幸得我扶着,只是趔趄了下。 在一旁走着的意王见了,动作自然地挽着曹英珊的手臂,且一直携手回去。 这一夜再无生波澜,我在偏房小榻上值守时,听着慧心淡淡的呼吸声,了无睡意。 短短两日,意王一言一行皆公正守制。 而且,外表温文尔雅,随和大度,脸上总是带着笑意。 一度,我甚至私以为他同二公子曹君磊相像,可今晚的事,却让我觉得,在他温和的外表下,实则有着极强的主见。 二公子笑时,我会感到他真的在开心。 但意王爷不是。我睁开眼睛,在清冷的月光下,想着他笑时的模样,虽有笑容,却无笑意。 又想到徐氏在听闻让曹英珊主持几日府上事务时的失色,不禁有些头疼,默默想,王爷自认为两边不偏不倚,可人家是什么身份? 且不提徐丞相在朝中的地位,单单正室侧室之别,王爷也该以徐氏为重。 今儿吃早饭时,曹英珊不过多吃了几口糖蒸酥烙,王爷就命厨房新做了送来……我一怔,徐氏今晚上的失态,莫不是因为那一碟酥烙? 晚上几乎未眠,第二日随曹英珊归宁时,我便有些打不起精神。 意王和王妃的车队先走,我们才启程。 曹老爷携着夫人、尤姨娘、二公子等一众人,早早在大门外候着,见着曹英珊皆是行礼,曹英珊红着眼眶将人扶起,簇拥着回院子里。 曹老爷看着堆满大厅的一箱箱归宁礼,严肃的脸上透着满意,道:「意王待我们曹家不薄,这般厚礼,实在老夫意料之外。」 说了些场面话后,曹英珊随尤姨娘单独去叙话了,曹老爷同曹夫人也暂且散了。 我站在廊下候着。 二公子走过来道:「你来随我查点下侧王妃的回礼。」 跟着他走出了一段路,他脚步方慢下来,与我并肩走着,笑道:「瞧你怎么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昨晚上做什么了?」 我回想着昨天晚上的事,摇头笑道:「昨晚蚊子多,打了一夜的蚊子。」 他微怔了下,深信不疑,点点头,道:「三妹的性子,在意王府上,倒是不会让你们吃了亏,只是她性子急躁,你多多帮着她些。」 「我知道。」 他眉宇微拧着,还想说些什么,终是没说。 默默走了会儿,他忽然说:「有桩事,我想着还是与你说一说,你找机会告诉三妹。」 我扭头看他。 他沉声道:「范黎来京,原是因他在剿杀黄巾军时屡立奇功,皇上亲授嘉奖,没想到又赶上鞑靼侵占了宣府,杀了宣府总兵,肆意抢掠,皇上下旨出征,并破格提范黎为副将,过一阵子就要去了。」 困意顿消,我连忙道:「范公子现在何处?」 「他一直住在客栈里。」 我松了口气,点点头,道:「我生恐你说他在你家住,那样我就要犯难了,又想让小姐跟他见见面,又情知不可。」 第19章 单相思 第19章 单相思 车轮辘辘。 归宁回来的曹英珊面露倦容,闭目养神。 我正出着神,忽听她嘆了声,轻声道:「从前在家里,总嫌从上到下,一个个都是一颗富贵心,两只体面眼,太势利,今日方知这不过是人人为着自个儿罢了,倘若一个人能给你体面,你自然要给人家体面。」 我微笑道:「这是怎么了?作这样感嘆?」 她笑了声,道:「我二哥的任命总算有着落了,听我母亲说封了个翰林院侍读学士,这几日就该下旨明发了。父亲和二哥同朝为官,我又嫁给了六王爷,真应了那句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没看夫人待我和我母亲大不同了?之前母亲再受宠,也叫人看不上,现在可不同了,我母亲以我为荣。」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 说到最后,曹英珊不由面带得意之色,仿佛是忘了这是以她的婚事为代价换来的荣耀。 我暗忖着,这或许就是对她说范公子要去塞外打仗消息的时机。 即使是败兴,好歹不会出岔子。 果然,曹英珊听了脸色立沉,闷声不响,一直到回了王府。 因在曹府时,尤姨娘催着我们快回,回来得早,到了王府刚刚是午后。 我低声吩咐小丫鬟去准备些点心瓜果过来。 曹英珊听见了,说:「我不饿。出了一身汗,臭都臭死了,我要沐浴!」 慧心朝我递眼色,无声问我可是归宁的时候惹着小姐了,我朝她微微摇头。 尽心尽力服侍曹英珊洗完,又到寝室躺下。 刚要放下绡帐,就听见曹英珊幽幽说:「他在我出嫁前就进了京。」 只没头没脑说了这半句话,就没了下文。 我正犹豫着说什么,她却翻身下床了,直直望着我道:「去让外头的人都下去。」 遵完吩咐回来,关了外间的门,就见曹英珊也走了出来。 她穿着大红贴身绸衣,趿着软底绣花鞋,梦游似的走到储物间。 那里锁着她带过来的嫁妆。 看她翻检了会儿,拿出一件氅衣,目光热切地望着我,道:「多儿,你明儿出趟府,把这件乌云豹的氅衣给范哥哥,现在虽是盛夏,他随军到塞外也是一两个月后的事了,听人说塞外天冷得早,他在温暖地方生活惯了,只怕受不住冷。」 我点点头,「可要我带什么话儿?」 她默了会儿,低声说:「用不着。」 第二日一早,藉故去曹府送东西,我坐车出了王府。 半道上,我让车夫停下,赏了他几吊钱,让他去茶馆歇歇脚,而后我才急匆匆走进一家客栈。 客栈不算是京城最好的,但也不差,布置极简洁。 我向小二打听可有一位姓范的公子投宿。 尚未描述范公子的样貌,那小二便笑道:「可是范将军?姑娘来得巧,人刚从外头回来,姑娘请跟小的上楼吧。」 提裙拾阶而上时,我不禁莞尔,想到,京城的消息向来是长着翅膀的,更何况客栈又是鱼龙混杂之地,店家可不是对各路消息门儿清? 范公子尚未上任,名头倒已叫响了。 范公子少时亦在京城生活过,想必是京圈子弟结识的不少,如今又颇得圣宠,可不是要门庭若市了。 念及此,便觉得自己的到访,不过是众人中的一个,实在没什么好侷促紧张的。 店小二敲门道:「范公子,有客来访。」 门应声而开,探出一个小厮的脑袋,掠过小厮,直接看向我,神情明显惊诧,道:「姑娘是?」 店小二一听,也悄悄打量着我。 我强自镇定自若,道:「烦请通传一声,就说:一日一曲听潮声。」 小厮愣了下,迟疑道:「我家公子在更衣,姑娘稍等。」随即关上了门。 我转过身,挑眉看了看店小二,他陪笑了笑,抬脚走了。 过了会儿,门开了,还是那小厮,道:「实在对不住,我家公子病了,不宜见客,不知姑娘有什么吩咐?」 我怔忪了下,随即后悔不迭,范公子躲「曹小姐」尚且不及,怎会请「曹小姐」进房间呢,忙朝里面喊了声:「范公子——」 不消片刻,范公子就从里间大步走出来,着青衣,束发玉冠,英气勃发,却仍是板着一张脸,朝小厮吩咐了声:「去外头守着。」 我跟他走进内室。 离大门远远的,似是确保谈话无人能闻时,他方转过身,一本正经道:「你找我何事?」 屋内静悄悄的,内室光线略暗,匆匆一瞥,见旁边立着一张盔甲,墙上挂着一柄长剑,我也由不得心中一凛,听他问,忙福了福身子,将怀中的包袱双手捧着,道:「听闻公子您即将出塞打仗,我家主子念及多年友人情谊,让奴婢将这件氅衣送上,预祝公子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半晌不听回应,我讶然抬头,正碰上他如两枚冷箭似的目光,顿时心生不快,心想,此人可是有毛病?我好端端来送东西,怎像看敌人般瞪着我? 于是我也颇恼火地瞪着他。 就在我要败下阵来时,他移开视线,垂目接过我手中的包袱,解开看了眼,眉头一紧,又丢给我,冷声道:「心意在下领了,东西你拿回去,太贵重了,范某不能收。」 他顿了下,语气稍缓和了些,说:「你对你家主子说一下,驱逐鞑靼,要不了多久,天冷之前,定能回来。」 我情知这是曹英珊仅存的「痴心」,她也不贪图什么,不过是对得住自个儿的心,让自己好受一些,日子久了,她也就渐渐忘了,但若是范公子这回辞了,只怕会成了曹英珊的一块心病。 于是,我将包袱往桌子上一放,道:「不过是一件衣裳,推来让去的,我们小姐巴巴让我出来一趟,又不是为了跟您弄这些虚礼的,您呀,就收着吧!」 他「嗤」得一声笑道:「我若不收呢?」 我道:「反正我是把东西送到了,说什么也不会拿回去的,您不想要,就打发人送回去,好歹让我交了差再说。」 「你倒给我安排上差事了。」 我屈了屈膝,道:「奴婢不敢。」 他轻嘆了声,道:「我说不过你,你回去交差吧。」 我遂喜道:「多谢范大将军体谅,奴婢告退。」 转身走出内室时,我想到一事,犹豫着转身,问他:「之前……我家小姐给您写过许多信,若是您无意与她,只需对二公子说一声不必再传信即可,可您默许她写信给您,恕奴婢好奇多嘴问一句,范公子您心中可曾有过她?」 他朝我招招手,示意我走近些。 我踌躇了下,走了过去,快走到他跟前时,只见他身形一动,眼前寒光一闪,一柄长剑已噼到我眼前,我唬得惊叫一声,跌坐在地上。 第20章 中毒了 第20章 中毒了 「噹啷」一声,那剑入鞘中。 而他唇边似乎带着丝嘲讽笑意,眼神充满爱惜地将剑挂回墙上,若无其事转过身来。 我的一颗心仍在急剧狂跳,心有余悸地看他在我跟前蹲下。 他长相不差,但气势凌人,数年军旅生涯,多次杀敌征战,让他有一张粗犷冷毅的脸,此时,正双目炯炯地盯着我。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恍惚是回到很久前有一次我被一只野狗龇着牙逼近的煎熬经历。 那时候我十一岁,家里的佃户送来一只现宰的山羊,厨房煮了一大锅肉,我跟兴儿偷偷熘出去听戏时,带了一包羊肉,哪知道,刚出家门不久,就在巷子里遇到一只野狗,大概是闻到了味儿,狂吠着朝我和兴儿奔过来。 兴儿才九岁,胆子又小,撒腿就跑了,我也跑,却不小心跌倒了,眼睁睁看着那狗喷着气呼哧呼哧凑过来,心里怕得要命,好歹是兴儿又跑了回来,将手里的那包羊肉往地上一扔,才将那只狗引开。 本章节来源于s??to9 「你还知道害怕啊?」眼前的脸忽然绽出了笑容,声音轻快愉悦。 我呆了呆,登时明白过来,他是在作弄我! 惊怒之下,一把推向他,他蹲着,猝不及防,趔趄了下,很快又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 我也从地上站起身,将方才事想了一遍,这才后知后觉懊悔起来,我总是生怕曹英珊因为范黎做出格之事,怎么自己反倒这样莽撞? 曹英珊已嫁了人,嫁的又是王爷,岂能再和外男有任何牵扯? 想清楚后,我便不怪他的突然恐吓了。 可是人仍是惊魂未定,仿若死里逃生似的,一时间不知是喜是悲,茫然无措,怔了会儿,说:「是我错了,您只当我胡言乱语吧……告辞。」 转身要走,他竟眨眼就抢身在我面前,低头凑近我道:「怎么还哭了?真吓着了?」 我后退一步,别开脸,冷声道:「没有。」 「还说没有,眼睛都红了。」他嘆出口气,「我还以为你胆子多大呢,原来是纸老虎。」 「奴婢还有别的事要做,先行告退了。」我屈了屈膝,径直要走。 他手臂一伸,拦了我的路,「真生气了?是我错了,我向你道歉,行了吧?」 我仍自愧着自己的言行,沉声道:「范公子言重了,归其因,是奴婢犯错在先,您出手教训,原是应该。」 「还是生气了,你高高兴兴来,一肚子火回去,这怎么能行?」 我心中惊诧,暗嘆,没想到他看起来冷酷孤僻,竟还有这样天真固执的一面,被他惊吓的阴影很快消失,便只剩下谨言慎行,遂故作轻松道:「您多虑了,我没有生气,心中亦无火,还请您让个道,好么?」 「那你抬起头来,看着我说你不曾生气。」 我暗自无语,愠怒地看着他,道:「奴婢不曾生气!总行了吧?」 他凝视了会儿我的脸色,点头道:「嗯。」 离开客栈,我坐着车去曹府路上,越想越恼,越想越觉得范黎幼稚可笑。 心想,幸亏曹英珊不是嫁给他,否则日后探得他的真面目,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办了差事,回到王府时,已近午饭时分。 我亦是肚中飢火正炽,一心想着吃东西,快走到我们的院子时,方觉得今日王府过于冷清了。 二门上竟然连守门的僕妇都不见踪影,扫地的、看院子的丫头、僕妇更是一个人影儿都看不见。 我紧走几步,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站了一院子的丫鬟、僕妇,好似整个王府的奴婢都在这里了。 廊下,意王爷身形如竹如松,挺然而立,从容淡然的神情中,多了些冷意和威严,目光沉沉注视着下面的一众人。 而慧心竟站在众人前面,眼睛来回在各人脸上巡梭,像是在找人,还是认人? 这是曹英珊的院子,也是我在王府的居所,没道理到了门口而不入,于是便硬着头皮走过去,在一旁默默站着。 慧心朝我看过来,看清她的模样,我不禁大惊,只见她双眼红肿,眼泪汪汪,失魂落魄,俨然是出了什么大事。 但满场肃静,气氛凝重,我干着急却不能开口询问。 「可认出来了?」意王爷的声音透着严厉。 慧心转身跪在地上,哽声道:「奴婢那会儿正在给主子换衣裳,只抬眼看到一个穿粉的丫鬟进来,说是王妃送来的冰粥,还没等我去接,她就把碗放在桌子上走了,主子还说了句她怎么这般无礼,真真是……」 说到此处,慧心猛然察觉不妥,后面的话也不再说了。 这时,从屋里急步走出一个人来,意王爷忙迎过去:「人醒了么?可真是中了毒?」 那人看了眼廊下,意王爷道:「先生但说无妨。」 那人便开口道:「从残留的冰粥里,检出了胡蔓草汁液,误服胡蔓草,人会出现腹痛、呕吐、呼吸困难症状,与侧王妃症状吻合,可断定是误服胡蔓草所致,所幸发现得早,方才给侧王妃服了荠苠,已无性命之忧。」 曹英珊中毒了! 听大夫说完,我急忙跑上台阶,朝意王行了礼,焦急道:「请王爷准许奴婢进去伺候。」 他沉着脸,未看我,只抬了抬手,我飞快地跑进屋子。 身后听见他厉声道:「没看清脸,声音总认吧?让她们每人给你说一句。」 曹英珊面容恹恹地躺在床上,我唤她一声,她只动了动眼睛,一旁的丫鬟道:「曹主子尚没体力说话儿呢。」 我握着曹英珊的手,压低声音问那小丫鬟:「到底怎么回事?」 小丫鬟刚要开口,忽然起身行礼叫了声「王爷」,我转头一看是王爷来了,也连忙行礼。 他在床边坐下,沉声道:「大夫救下了命,你们接下来要尽力伺候,药要按时吃。」 我和那小丫鬟忙应着:「是。」 这时,门外传来一个焦惶的声音:「王爷!」 很快,珠帘掀开,两个僕妇抬着软轿走进来。 意王妃徐氏神情惶恐地坐着,待轿子停下后,由僕妇搀扶着下来,她又推开僕妇,单脚跳着去找意王爷,意王忙起身迎过去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 徐氏紧紧攥着王爷的手臂,仰着头焦急道:「王爷明鑑,不是妾身派人送来的冰粥,我就是糊涂油蒙了心,也断做不出这种事来,我可对青天发誓,若是有一丝念头立时就死了!……」 一语未毕,王爷抬手抚上她的发髻,道:「夫人何须如此,我相信你,一个鬼祟下人的话,谁都不会当真,夫人莫着急,待我查个清楚。」 「王爷。」徐氏语意哽咽,热泪滚下,抽出帕子拭着眼睛,道,「定……要把那人找出来,还妾身清白。」 说话间,慧心过来,跪在地上,哭道:「奴婢实在认不出来。」 徐氏咬着牙道:「你可瞧清楚了?满院的奴婢都在,你说认不出,就你和你主子在一起,当时情形到底如何?你可说清楚了!」 慧心哭道:「进来一个姐姐,就说是夫人您送来的冰粥……」 「住口!」意王爷厉声打断,道,「就算你是你主子的陪嫁丫头,做事不尽心一样当罚,来人,将她捆了,容后审个清楚!」 第21章 有意偏袒 第21章 有意偏袒 过来两个僕妇,押着慧心要走。 慧心朝内室哭喊道:「小姐,您醒了帮奴婢向王爷求求情啊,奴婢没有不尽心啊,小姐——」 意王爷神色微露不耐。 徐氏忙低声斥道:「还不快带下去,又哭又闹成何体统?错了还不认,主子还睡着,就这般吵嚷,可见是不中用!」 慧心走后,屋里一下静下来,徐氏脸色有些不自在,委屈道:「我身边儿人不少,但总归是有数的,就算曹妹妹身边的人再不留心,也该有些印象,不是还让挨个说了句话么?难道声音还听不出?再者,我屋的人,那时辰都在做什么,在哪里,都是有人证的。」 意王爷道:「夫人不说,明眼人也都清楚。府上人多,除了陪嫁来的,奴才都是从各处新选来的,品性如何尚不知,或许是因为主子骂了打过,存了歹心,也是有的。」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 「只怪我伤了脚,一时疏于管教,就出了这样的岔子。」 「夫人又无先知之明,岂能预料到这些,此事全系恶劣下人作祟,夫人切莫要再自责了。」王爷温声道。 「王爷——」徐氏动容唤了声,但碍于满屋奴才在场,还是极力忍耐住了一时的激荡,隐隐露出了欣喜之态。 早听人说,徐氏待字闺中时,就对意王爷一见倾心,徐丞相为爱女向皇上请了旨,皇上应允,并一同将曹英珊赐婚做侧王妃。 与曹英珊的不情愿不同,徐氏待王爷是满心欢喜的。 满心的欢喜,也最容易变成满心的怨念。 我垂目凝视着地砖,想着这几日的种种。 忍不住不忿,王爷怎么就这般肯定与徐氏无关? 天快黑时,曹英珊缓过来些,一声不响垂着泪,眼睛直直望着帐顶,低声道:「我恨他!我恨他们!她的心真狠。」 我为她拭干净眼泪,柔声说:「小姐可不要这样想,王爷是命人仔细查过的,慧心也挨个儿人认了,不是王妃屋里的人,再说,谋害侧王妃,这可不是小事,我也不信王妃会做这种事。」 曹英珊转头看了我一眼,抬手将我推开,她手上没劲儿,但她这一举动,令我心中一沉,垂手退到床边站着。 她哑声道:「你滚!我不要你这种吃里爬外的奴才!叫慧心来!」 我望着她道:「小姐忘了,慧心被捆了看管起来了。」 曹英珊嘴唇哆嗦着,含泪怒视着我:「狗东西……都是狗东西……敢这样欺负我。」 她说着,用力吸着气。 我跪下道:「小姐若是想骂、想哭,就痛痛快快儿地骂一顿,哭一场,出了这个门,就不能再骂再哭了。王妃虽是最可疑的人,但这桩事,奴婢瞧着疑点很多,先说这送粥的人,就算您和慧心没留意,也约莫心里有个影儿,怎么就找不出来呢?」 「还有,若是王妃有心害您,怎会如此招摇留下把柄?她即便对您心里不服,多的是法子,不值得出此下策,再则,凡事讲究证据,咱们没有实实在在的证据,就不能怀疑王妃。最起码,面儿上不能。」 曹英珊抽泣道:「你说的这些,我何曾不明白?可你们也不想想,她是什么人?她爹爹是右丞相,是扶持皇上登基的大功臣,而我是什么?连曹文倾都常看不起我,她一个堂堂意王妃什么不敢?」 「只是没想到她心肠这么狠……在曹家,我和母亲是什么样子,曹夫人都不曾做出这种事来!如今王爷不敢惹她,一味地偏袒她,我曹英珊不怕,反正也死过一回,再拼了命我也要为自己讨个说法!」 待她说完,默了会儿,我说:「结果呢?你是一条命,尤姨娘呢?曹老爷呢?虽是你在王府,背后站着的却是整个曹家。这只能是一宗无头公案,往后日子还长着呢,咱们总得过下去啊。」 天光一点点落尽,曹英珊静静躺着,面容逐渐变得模糊,就在我的膝盖开始发麻时,听见她说:「你出去吧。」 吩咐小丫鬟送去药伺候后,我朝上夜的小房间走去。 两个轮值上夜的僕妇正坐在台阶上说话儿,见我来了,便喊:「天黑了,要锁门了,姑娘快回去歇着吧!」 我笑道:「我来瞧瞧我姐妹儿,说几句话就走,大长一夜呢,两位嬷嬷喝两口梅子酒润润口,解解闷儿吧。」 我从袖中拿出一瓷瓶梅子酒,两个僕妇笑着接了,说:「姑娘快儿点,前头锁了门可就麻烦了。」 我应着,快步走进尽头的上夜房,里面狭小漆黑,只留一个小小的窗户,慧心正在啜泣。 看清是我后,她起身紧紧攥着我的手,焦急道:「小姐醒了么?王爷说什么时候放了我了么?我在这里害怕死了,多儿,你帮我求求小姐找王爷说说,我打小服侍小姐,从来没有不尽心过。」 我低声道:「你从小跟着她,还不知道她的脾气?这会儿就算醒了有了力气,满心也都是委屈,哪里还顾得了你?今晚上只怕是不行了,待明儿再看看吧。我刚被她骂了一顿,听着她一时半会儿是咽不下这口气,咱们做奴才的,命虽不是自己的,但好歹也一样长一张口,一双手,凡事还得自己顾自己。今儿我出门早,你给我好好说说我不在时的情形。」 原来,我出王府不久,王爷就派人来请曹英珊去书房作陪。 说是听闻曹英珊颇通文墨,会写诗对联,叫她过去陪着看书。 近午饭时候,曹英珊才回来。 路上虽撑着伞,禁不住太阳大,回来就沐浴换衣裳。 送冰粥的丫鬟就是在曹英珊换衣裳的当口来的。 那会儿院里其他几个奴婢要么忙着收拾沐浴用具,要么忙着准备午饭,院子里又晒,没人待着。 而慧心又忙着为曹英珊穿衣裳,也没怎么看来人。 听慧心说完,我脑子里念头几转,王爷请曹英珊到书房作陪,这份宠爱实在惹人眼热,莫非徐氏心中恼火,一时激愤,恨不得杀了曹英珊? 我思忖道:「慧心,不论谁再问你,你就说:王妃身边儿的人我都见过,都不是送粥的人,那人来送粥时,鬼鬼祟祟的,看起来……看起来面生得紧!说不定是外面的人偷混进来的也不一定。」 消息还是传开了。 尤姨娘来王府探视,意王爷一道陪着,这让尤姨娘脸上生光,连声向意王爷行礼、说场面话。 但当尤姨娘问女儿遭人加害的情形时,意王仍是之前那套说辞,言语中对徐氏一味袒护,丝毫不疑。 尤姨娘脸色当场就变了,虽碍着意王爷的身份,还是说:「无缘无故,什么人跟英珊结这么大的仇啊,还非要她的命,她到底是王爷的侧王妃,旁人谁有这个胆子啊?」 意王爷点头道:「姨娘说的是,此事的确是蹊跷。」 尤姨娘看起来满腹怨语,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但尤姨娘向来心胸狭窄,不肯吃亏的,一肚子气火回去,恐怕是在曹老爷面前没少添油加醋诉苦。 而曹老爷素又是性情刚烈之人,以敢言敢谏出名。 在几日后的一个早朝后,竟是与意王爷当众发生争执。 适逢百官三五成群出宫门,见此热闹,纷纷驻足,虽有劝着,但都说先听听所谓何事,再为评判。 于是,很快全京城都津津乐道。 意王妃因争宠生出妒心,想要害了侧室,而意王偏袒徐家,不敢处置,明摆着仗势欺曹家官低位轻。 流言横飞,意王爷亦是愁得没法儿,哪边都不去了,这几日从外头回来就去书房,连饭都吃不下去。 闹出这样的动静,竟是连皇上都惊动了。 从宫里回来,意王爷请了徐氏和曹英珊过去。 短短几日,他已增了无限沧桑,一双秀目满是疲惫,半晌才说:「皇兄要我秉公处理,要我给侧王妃一个交代,我深知此事与王妃无关,我相信王妃,奈何堵不住悠悠之口。」 「英珊,我知你心中有疑,但以我多番查证来看,的确不是王妃做的,这桩事引起这么大的轩然大波,坏的不仅是我们王府的名声,还有你们两家的家族名声,为今之计,唯有让流言自止了。」 他缓了声,道:「我已向皇兄请旨,跟随大军去出征鞑靼,去宣府任职,为军士筹粮饷,做后备,待驱逐了鞑靼再回来。」 第22章 主动求和 第22章 主动求和 「王爷不可!」 徐氏失声喊了声,一改往日端庄,慌张起身,敛裾跪在地上。 她清减许多,腰身那里空落落的,巴掌大的一张小巧脸庞,虽涂了厚重胭脂,仍掩不住颓唐。 这些时日,她想必更是难过,被全京城的人视作悍妇、妒妇,搁在谁身上,亦是寝食难安。 一个女子的名声,有时比性命还要紧。 她跪下后,脸上有了一股凛然之气,嵴背挺拔,姿态仍是一贯的高贵雍容。 朝意王爷叩了一个头,语气冷静坚决:「妾身清清白白,却有口难辩,唯有一死明志,也绝不要连累了王爷。」 曹英珊冷哼一声,不以为然地瞥了她一眼。 意王爷道:「起来说话,哪里就动不动要生要死的?」 又朝徐氏的丫鬟说:「还不快扶你主子起来。」那丫鬟忙去搀徐氏,但徐氏岿然不动。 意王爷便亲自去搀她。 徐氏在起身一剎那,眼泪夺眶而出,看向意王爷的眼神痴情热烈,恍若一个屋子的人都不在了,只剩她与他。 见此情形,曹英珊嘴角不住冷笑。 大约在她看来,徐氏是装腔作势,而意王爷是非不分,实难是自己的终身依靠。 伤心有之,不甘有之,唯独因为无爱,才做不出徐氏那样的姿态。 可惜曹英珊在尤姨娘身边受言传身教多年,只因骄纵惯了,竟没学会女子最厉害的武器。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 天下男儿,如我爹爹,如曹老爷,莫不爱女人温柔。 我在心里暗嘆,曹英珊自经历了中毒事件,对意王爷连面儿上的工夫都不做了,长此以往,只怕就此被意王爷撂下了。 意王爷扶徐氏重新坐定,温声道:「夫人是想以死明志,旁人只会觉得是坐实了谣传。不过是一阵风的事情,咱们只管照常过日子,你们二人和谐相处,我去塞外一阵子,日子久了,风波自然就过去了。」 他眉眼深邃如画,说话间,目光在徐氏和曹英珊身上流连,眨动眼睛时,长睫时隐时现,脉脉眸光便泻出来。 曹英珊视若无睹。 徐氏到底是识大体,竟是按住一肚子冤屈憎恶,含笑看了眼曹英珊,道:「妾身待曹妹妹自会亲如姐妹,只是王爷也犯不着去塞外啊。」 意王爷颇无奈道:「各地起义不断,皇兄已是头疼,如今鞑靼又来犯,我却还因家事扰皇兄心神,实是有违为臣之道,若是此行,能助大军驱逐了鞑靼,将功补过,也算无愧皇兄的恩典了。」 意王妃道:「可是塞外艰苦,那些蒙人又野蛮凶残,王爷若想为皇上尽心,多是的机会,何必非要以身犯险?」 意王爷朝她温和笑笑,道:「我又不上阵打仗,不过是去宣府任个职,为军士筹粮做后盾,夫人不要担心,此事,皇上已应允了。」 因曹英珊置气,意王爷轻易不来我们院儿里,也就疏于了准备。 这日,刚吃了早饭,便听见屋外头丫鬟唤了声「王爷」,珠帘一晃,人已经进来了。 一屋子的人慌得忙行礼,曹英珊也有些惊讶,但仍是做出不情不愿的样子,敷衍着福了福身子。 意王爷倒不以为忤,神情颇高兴,微笑道:「都起来吧。」 我这才赶紧吩咐拿来毛巾、备茶、整理坐榻。 意王爷接了毛巾擦了擦手,撂下后,对曹英珊说:「有件喜事,你听了保准喜欢。」 曹英珊横他一眼:「我还能有什么好消息?」 「今儿在朝上,皇上提你二哥曹君磊为锦衣卫百户。」 意王爷说罢,端了茶呷了一口,仿佛认定曹英珊听罢会高兴。 哪知,曹英珊只是愣了下,神色不以为然,道:「这有什么大不了,他是他,与我何干?」 意王爷放下茶碗,诧异道:「锦衣卫是可不是人人都进得的,曹君磊是你二哥,难道你不高兴?」 曹英珊回头看他一眼,道:「王爷难道不知他是我们家夫人所出?我跟他虽表面上都是曹家的人,根本不是一处的人,他好是他好,我最多沾个面儿上的光罢了。」 意王爷沉吟了会儿,说:「也罢,面儿上的光也是好的,听王妃说府上新来几个唱戏的女孩,吹拉弹唱都会,你吃了饭陪我去水榭赏赏荷花,听听曲子吧。」 这应是意王爷在求和了。 曹英珊心中堵着一口气,遂接口道:「对不住,我胸口闷得慌,待会儿还要吃药,只怕陪不了王爷您了。」 「那等你吃了药,咱们再去?」 「吃了药,又该去睡了。」 意王爷脸色讪讪的,坐了会儿,便走了。 又过了几日,宫里僖太妃过寿。 徐氏传了话儿,要曹英珊一道跟着过去。 进宫参加宴席,是极大的殊荣。 何况曹英珊最爱热闹,她嫁到王府后,又不能轻易出门,有这样的机会,哪里还顾得上推脱? 若这还算不得什么,但当我在宫门外,看到曹英珊挽着尤姨娘的胳膊一同走出来时,不由吃了一惊。 尤姨娘这样的身份,竟也被准许参加太妃的寿宴! 当天,傍晚时分,徐氏来了。 她缓缓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冷静克制地看着曹英珊,半晌才开口道:「清者自清,我没有做过,就是没有做过,不管你相不相信,那冰粥绝不是我命人送你的。你要知道,我们徐家帮你们曹家,让你二哥补了锦衣卫的差事,还请你和你母亲入宫,不是因为我对不住你,相反,对你,我自觉是尽了当家主母之责。我若真是善妒悍妇,岂能容你在府上如此作为?也就是我和王爷性子好,才不要你守这样那样的规矩。我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王爷,为了意王府的声誉,你明白么?」 曹英珊冷声道:「你来我这里说这些做什么?笑话,我明白有什么用?有本事你叫外面的人明白呀?」 徐氏冷冷盯了曹英珊一会儿,终是压下了一肚子的火,哼了声。 我猜测,她许是觉得曹英珊如此,也讨不到王爷的欢心,只要曹英珊不分宠,其他的,对她又算得了什么? 徐氏不再说什么,起身离开。 走到曹英珊旁边时,又淡淡说:「对了,王爷去塞外,须得带几个使唤丫鬟,你屋里若是有能干的,也报上名儿吧。」 曹英珊道:「没有。王妃自个儿决断就是了,何必多此一举。」 徐氏想必原也不过是走个过场,便不再理会她,径直走了。 夜里,我在外间听见曹英珊翻来覆去,久久不睡。 我也不敢深睡,只静静躺着。 忽听她轻声道:「多儿,你睡着了么?」 我道:「睡了。小姐想做什么?」 「你过来。」她说。 我只得起身,绕过屏风到她床边,她从帐里探出头来,眼睛亮亮的,闪着兴奋的光,小声道:「多儿,你随王爷去塞外吧,我竟是忘了范哥哥也要去的,他在那里没个人照料,旁的不说,衣裳破了都没人缝补,你跟过去,好歹能照顾着,也算是我跟着去了。」 我登时清醒,一时难以接受,道:「我从没想过去塞外,我不习惯,也不想去。」 曹英珊跪起过来拉住我的手。 「不过是几个月就回来了,你机灵,心又细,只有你去,我才放心,若是让屋里其他人去,我宁愿不掺和这桩事,多儿,你就去吧。」 第23章 意外的消息 第23章 意外的消息 破晓时分,铜镜里的曹英珊明眸流盼。 身上百蝶穿花大红绸缎夹衫,被窗外透过来的阳光一照,彩绣辉煌。 就连她的眉眼都生动了几分。 朝夕相处这么久,不用她说,我也看得出来,她心里被人下毒谋害过的阴影,算是快没有了。 初嫁到意王府时,曹英珊虽难忘旧时情意,但她是个明白人,意王侧妃的身份,能带来什么样的荣光,她一清二楚。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她是断了对范公子的念头,意气风发嫁进来的。 我犹记得,大婚后第二天她要去给徐氏敬茶时,志得意满的模样,她说「只当她是第二个曹夫人」。 可惜,徐氏不是曹夫人,她也不是尤姨娘。 后来,因为中毒,她受了一场大罪,她又觉得,意王爷在处置时,明显偏袒徐氏,很是心灰意冷了一阵子。 不过,很快,曹老爷为她出头,没想到,一来二去竟是掀起轩然大波,狠狠煞了徐氏一族的风头,令徐氏不得不向她低头示弱。 不知不觉间,便又恢复了心劲儿。 可到底是不同了。人的心装了这一样,就装不了那一样,不管装什么,统归是要有个盼头。 我猜,范公子又成了她心头的牵挂。 所以她才兴致勃勃要我去塞外,哪怕是有可能我连范公子的面儿都见不到,她也要我去。 因託病,她已许久没去向徐氏行过晨礼,人也懒于装扮,今日难得起了个大早,精心装扮了一番。 余光里,她唇边的笑,宛如寒冬里的冷风。 明明是酷暑,我心里却生出一阵阵的寒意……终究,我只是个奴才……我又能做什么?除了混一口饭吃,当真是凡事万般不由己。 在心里暗嘆了声,又默默想,如今我可不就是为了混一口饭吃,还生什么奢望呢? 既如此,在哪里又有什么分别?能舒舒服服混饭吃才是正经。 这般想着,倒是豁然开朗,便一心盘算着去塞外的事。 小丫鬟们见到曹英珊,也是出乎意料,都呆了呆才行礼。 引着曹英珊往里走时,早有人飞跑进去通报。 很快从里面走出来几个执事的僕妇,经过曹英珊时,都笑嘻嘻打招呼道:「多少日子没见主子,主子身子看起来是大好了啊。」边说脚不停朝外走。 曹英珊却顿了足,微笑着问:「一大早的,你们几个忙什么呢?」 几个人互相看了眼,一个执事僕妇赔笑道:「不过是府上的杂事。」 一看就是敷衍,曹英珊也不逼问,冷笑一声,径直走了。 徐氏正坐在榻上,窗纱明亮透进来满屋阳光,正映在她脸上,虽非美艷,但那一种清丽端庄,颇为风华雍容。 见了曹英珊,她也不见惊诧,曹英珊依旧行礼,徐氏只淡淡道:「瞧着气色,是真的好了,坐吧。」转脸对丫鬟道,「去给曹主子沏茶。」 坐榻旁的几案上,铺着几张毛料皮子。 天气炎热,府上是用不到,那便是为王爷准备的。 徐氏待意王果真是尽心。 闲话几句,曹英珊说:「昨日是我糊涂,王爷出远门,咱们不能在跟前照料,可不是要找几个稳妥的丫头过去伺候,我虽帮不上什么忙,派个好的丫头总是可以的。」 又笑着看向我,说:「多儿这丫头做事稳当,我是想着让她去。」说着朝我使眼色。 我垂首过去叩头:「奴婢多儿,愿随王爷去塞外。」 耳边只听徐氏道:「妹妹有心了,只是人数已够了,昨儿就报了王爷,这丫头是你的陪嫁丫鬟,自是用惯了,妹妹虽是身子大好了,但暑气盛,身边没个贴心人哪能行?即使妹妹捨得,我也万万不能应的。」 曹英珊道:「多一个人去又无妨,就让她去吧,也是尽我的一份心了。我屋里丫鬟足够使,再说我陪嫁丫头又不是多儿一个,还有慧心呢。」 徐氏道:「妹妹不提慧心还罢,一提我更不敢用多儿了,我虽不大去你那里,但也是知道的,你屋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指着她呢。妹妹只要有这份心就行了。」 回到自己院里,曹英珊越想越生气,在屋里踱来踱去。 半晌,道:「还说她不善妒霸道,派个丫鬟,她都一味霸着!以为我不知道她心里想什么?不就是不想让王爷身边儿有我的人么!多儿,你说说,她是不是小气?她是不是处处欺我?」 我道:「往后日子长着呢,咱们何必为这些小事置气?路遥知马力,日子久了,公道自在人心。」 曹英珊回头看了看我,说:「你是不是很高兴?」 我迎着她的目光,道:「您是主子,您高兴了,我就跟着高兴,您不高兴,我也不高兴。」 她瞪了我一会儿,轻哼一声,坐在桌边喝起茶来。 过了一日,我正在铺床,曹英珊从外头回来,气呼呼坐下来,骂道:「我竟不知他们是穿一条裤子的,编一样的话儿哄我!多大不了的事,他们就这样防着我!」 听了会儿,才听出来,还是因为让我去塞外的事。 曹英珊又去找了意王。 我怔了下,心中亦是暗奇,这的确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意王爷怎的也回绝了? 虽是不忿,曹英珊也只得断了这个心思。 傍晚,一个僕妇过来,说外头有我的家人找我。 我心头一跳,满心欢喜再抑制不住,忙问那僕妇:「可是一个年轻小子?大约十一二岁?」她点点头,我微笑道:「那许是我弟弟。」 谢过僕妇,我忙回屋向曹英珊说了声,就飞快朝外跑去。 待我跑到后门时,却见一个小厮守在那里。 看见我便笑道:「怕给姑娘添麻烦,没敢让人报身份,叫姑娘失望了,不过我家公子让给姑娘带的话儿,事关姑娘家人。」 这小厮是范公子的人,我见过他两三回。 听他说着,我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只瞪大了眼睛等着他说。 第24章 妥协随行 第24章 妥协随行 小厮道:「前一阵子,我家公子到各地镇压黄巾军,每到一处就派人寻访,并张贴寻人启事,刚从闽浙一带传来消息,说是有一户从扬州逃难出来的林姓人家曾在当地落过脚,名字年龄都对得上。」 「只因公子要北征,一时不能分神去找人,但好歹是知道他们安然无恙。」又悄声道,「我家公子对姑娘的事可真是上心呢。」 不知为何,我猛然忆起那日在客栈,范公子一直领我到内室,窗门四阖,室内黯黯无声,他转过身时,魁梧身形山一般站在那里,双眸灼灼问我找他何事。 小厮说得直白,我脸开始发烫,只望着门口那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轻声说:「范公子自然是一等一的好人,他的大恩,我没齿难忘,都记着呢。」 小厮轻笑了声,说:「有姑娘这句话,也不枉我家公子费了这些心了。」 天已擦黑,他也不便久留,朝我招招手一熘烟儿跑了。 我仍站在门口。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 此时晚霞落尽,天是灰粉色,一如我们扬州的天。 我怔怔发了会儿呆。 之前就坚信家里人平安无事,但今时今日得到确切消息,心里一块石头才落了地,只是不如先前那样焦急不耐、恨不得立时就能与家人相聚了。 正出着神,忽听贪凉在不远处树下守门的小厮喊了声:「爷这是要出门么?」 我扭头看去,就见一个穿青色劲服的男子,从旁边小道上走出来,因那小道被后门旁的假山挡住,人已走近了,我尚未察觉。 看他打扮,应是王爷的侍卫,我忙低头副了副身子,快步离开。 翌日,一大早便开始下大雨。 曹英珊百无聊赖,拉着我们几个底下的人斗纸牌、掷骰子作乐。 我陪着玩了一阵子,藉故头疼到廊下看雨。 雨稍歇时,就见一个僕妇穿着蓑衣进来,湿漉漉走到廊下,才抬头看见我,一把拉着我的手臂,道:「哎呀,姑娘快跟我走,王妃找你呢。」 我心中暗诧,脱口道:「王妃找我做什么?」 那僕妇不耐烦道:「姑娘这话说的,真是不知好歹了,叫你你就去,不要说咱不知道,就是知道了告诉你,你能不去不成?快走吧。」 我垂了眼,冷声道:「我去回了我家主子,就跟您老过去。」 曹英珊喝了几口酒,有些微醺,听了后就起身道:「她找你做什么?天还下着雨,有什么要紧事啊?」 又听见外头廊下僕妇扯着嗓子在催,便拢了拢鬓发,道:「告诉那老婆子别瞎叫唤,等我换了衣裳,我跟你一道去。」 徐氏屋里朝阳,原本就敞亮,因下了雨天暗,此时已点上了灯,因此依旧处处亮堂堂的。 窗边榻上放着一张梨花木大案,徐氏穿着藕色暗花飞鸟袷衣,头上珠翠贵气。 她正用小指金指甲套拨弄着案上的一株兰花,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见曹英珊也来了,亦无意外之色,只是从容赐了曹英珊坐。 曹英珊毫不客气坐下,道:「天又不好,急急召了我的丫鬟过来,我想着必是有什么要紧事了,反正我也闲着无事,过来看看有什么用得着我们的。」 丫鬟端上茶来,徐氏方道:「王爷在外头应酬已是劳神费力,我们不能分忧,家务事便不能让王爷伤神了。王爷说了,为着公平,为着不叫你多心,许了你的丫头跟过去,我叫这丫头来,不过是叮嘱一番罢了。」 这番话虽是答应了曹英珊的要求,却含沙射影,曹英珊又惊又怒,出口道:「成日里白天黑里,我连王爷面儿都见不到一回,偶尔一次见面,说句话的资格都没有了么?」 「我照例提点几句咱们的本分,你急什么?接着我还要给丫鬟训话,你若不想听,先去偏室坐坐吧。」 「我有什么听不得,你说就是。」 徐氏不再理会她,朝我道:「听说你识字,就负责王爷的书籍捲轴吧。」 我应了声,她接着道:「在外头不比在家,代表的是咱们意王府的脸面,能干机灵是一方面,最要紧是本分,不该做的事不做,不该说的话不说,你记住了么?若是让我知道谁坏了规矩,我定不会轻饶了去。」 走回去,曹英珊纳闷了一路,百思不得其解。 「这就奇怪了,前两日王爷还不同意,怎么就同意让你去了呢?」 我也暗暗诧异,想着徐氏的话,道:「或许王爷回去想了想,怕您不高兴,再传出去,让外头人看笑话吧。」 她「噗哧」笑出声,道:「你也听人说咱们王爷是因为摆不平家务事,头疼,才要出去躲一阵子的传言了?」 我脑中闪过那些僕妇丫鬟议论八卦的话,也忍不住笑了笑。 曹英珊高兴道:「不管如何,总是答应让你去塞外了!」 又走了一段路,嘆了声,说:「其实,我也不捨得放你去。」 我道:「那您去告诉王爷一声?」 她「啧」了声:「定都定下了,这个时候怎么好出尔反尔?」 虽是巴巴儿叫我出远门,在我整理箱笼时,曹英珊还是赏了我几样东西。 除了皮货首饰外,还有一根玉笛,那笛子青翠欲滴,品相上乘,我吃了一惊,忙推脱。 她塞进我手里,说:「之前为着他喜欢吹笛子,我买了这笛子学,怎么也学不会,反正留着也无用,送你吧。」 此次出征鞑靼,意王只是挂名「都御史」一职。 真正出力、管事的是大将军常大淳,以及镇守太监汤寿。 但意王毕竟是王爷,皇家的体面尚需维持。 一行人浩浩荡荡在城外汇合,由意王在大军前慷慨陈词一番,方出发。 我跟着三个丫鬟坐一辆马车,跟在队伍中间行进。 从车帷之间望去,只见列队整齐的盔甲士兵,一眼望不到头似的,蹄声急沓,车轮辘辘,并看不见王爷的马车,范公子更是从头到尾没有见到。 因随身侍奉王爷的丫鬟,是徐氏屋里的两个得力帮手,我们这四个丫鬟路途倒是省心。 只是一想到接下来的行程,皆是心事重重。 至晚间在承德歇脚,此地段少有人烟,并无客栈,只得在承恩寺住下。 两万大军在山脚扎营,而意王、正副大将军、镇守太监则携随从人员上山投宿承恩寺。 安顿下来后,我们四人随便吃了些东西,便忙着整理东西。 但见院子里人来来回回端送,想必是前头已是开始吃晚饭了。 在上京时,到晚上暑气亦是极盛,但这里却极其凉爽,风从窗缝里吹来甚至有些凉意,不知谁开了点窗,嚷道:「下雨了!」 我停下手上的活儿,这才听到哗哗的雨声,应是下了一阵子了。 这时,竹帘一挑,进来个人,穿一身蓝夹衫,冻得瑟瑟缩着肩,进了屋便对我说:「快取了王爷的笔墨纸砚来,王爷等着题字。」 这人是意王爷的贴身小厮仲茗。 我忙去箱子里拿了东西,用一块毯子包好了递过去。 仲茗却不接,转身就朝外走,说:「你跟着去前头,给王爷侍奉笔墨。」 听他说着,我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只瞪大了眼睛等着他说。 第25章 意外重逢 第25章 意外重逢 伺候笔墨这等差事,一向是仲茗在做,不知为何叫我过去。 虽微觉意外,但既然是王爷跟前的人吩咐,我只得应了声「是」,抱了文具跟过去。 一出门,雨气夹着冷风扑面而来。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我尚穿着单衣,白天还不觉得,这会儿只觉得寒意逼人,不禁打了个哆嗦,很想回去披件衣裳,却也顾不上了。 门口的两个僕妇早备好了雨具,撑着伞接了我和仲茗便走。 一路走过,寺庙里各处昏昏暗暗,唯一处僧舍灯火通明,从里面隐隐传出说笑声。 走近了,便见几步一岗。 那些侍卫皆穿轻甲佩刀,雨势又急,他们岿然不动,岗警之森严,令人悚容。 门口廊下更是站满了人,有侍卫,有小太监,以及做事的僕妇。 我只当是见意王爷一人,不想却是要去晚宴上,心里略略不安,但僕妇已打起了帘子,我只得跟着仲茗走进房中。 这间僧舍极为宽敞,摆设清雅质朴。 意王居中间坐着,两侧,各设有席位。 左侧下首是一个穿紫衣的中年男子,正在饮茶,姿态看起来颇有扭捏之势。 想来此人便是镇守太监,汤寿。 他身后站着两个小太监,案边跪着两个宫女伺候茶水。 与汤寿坐一侧的,还有一个僧人,应是承恩寺的主持。 而右侧便是两位身穿轻甲的将军。 范公子自不必说,他乃副将军,那年龄颇长的自然是常大将军。 他们身旁却是各站着一个盔甲侍卫,虽未佩刀,但却让人望而生畏。 左右相较一看,还属意王那里最叫人放松。 他姿态闲适地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把玩着一串白玉念珠。 只进门时这匆匆一瞥,我忙低眉垂首,紧跟上仲茗。 仲茗行了礼,道:「王爷,纸墨取来了。」 在仲茗说话时,我察觉到范公子的目光。 范公子正坐在我的右侧,我便用余光朝他看去,只见他眼睛睁得老大,嘴唇紧抿,放在桌上的手紧攥成拳头,震惊地直直看着我。 他不知我也随军出征,此时猛然一见,难免要吃惊。 但他这样子却是过了,在场的个个是人物,落入人眼中,不免叫人生疑。 我朝他狠狠横了一眼,他正紧瞅着我,愣了下,回过神来,立即垂首端了茶喝。 「好!」 房内突然响起意王的声音,我不防备,心中一惊,忙敛住心神。 只听他又朗声笑道:「快去给汤公公、范将军备纸墨!」 他的嗓门较平时大了许多,隐有轻狂放浪之意。 来不及多想,仲茗过来取了几张纸和两支笔,又伸手恭朝着范公子的方向示意道:「你去给范将军备好。」 我忙走过去,低眉垂首跪坐在范公子案边。 铺好纸,搁了笔墨,正待起身,听见意王爷嚷着说:「你留下伺候范将军笔墨!」 我知是对我吩咐,忙起身行礼应了声「是」,复又跪坐下来。 意王爷笑道:「两位试试本王这墨,乃珍藏的老墨,如今市面上很难见到这等原料纯粹的墨了。」 大太监汤寿嘿嘿一笑,道:「素闻意王风流多才,是顶有名气的富贵闲人,我等成日里俗务缠身,哪里懂这些文房四宝?王爷既说好,那必是极好的。」 谈笑间,他身边的宫女已开始研磨,而仲茗在为意王准备着。 我也取了墨条,专心为范公子研起墨来。 待快要磨好时,范公子朝常将军恭声道:「不知将军要留什么字?」 常将军放下茶杯,略想了下,说:「今夜有雨,又是睡在寺中,就留『雨壮士威』吧。」 话音刚落,便听意王爷拍手叫好,笑道:「大将军真是谦虚,还说不通翰文,出口便是佳词!有劳范将军快快写下来吧。」 我腹内狂笑,面儿上却极力维持波澜无兴,暗想:「竟不知他在应酬时是这样一个浮滑的马屁精。」 又想到,怪不得他不让给常将军备笔墨,反而是给副将预备,原来这常将军是一介粗人,只怕是字都不会写,这才请范公子代劳。 范公子取了笔,执笔写了两个字,忽团了团丢开,我不得不附身为他重新铺纸。 他尚端坐握着笔,在我身子倾到他眼前时,他拿眼珠子盯了我一眼,那神情分明是问我怎么在此处,我也朝他盯了一眼,在腹内说:「我为何不能在此?」 他从鼻腔中嗤出气来,板起面孔,凝神写起字来。 先写了常将军的字,搁在一旁后,凝思片刻,落笔写了两个字。 那墨确是浓淡适宜,落纸如漆。 他的字亦如其人,这两个字写得极为酣畅不羁,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我接了笔,漠然整理着文具,耳朵却已是热了起来。 这时,意王和汤寿也书写好了,意王吩咐各人拿一张字让众人过目。 我刚要伸手拿常将军的「雨壮士威」,范公子已将那张纸捧起,交给身后的侍卫。 我只得拿了那张「云起」。 站在房间中间,向众人展示时,意王评起范公子的字,道:「不知范将军这两个字作何解?」 范公子起身,行了礼后,沉声道: 「王爷提议为承恩寺留字,在下以为,难得行军途中偷得片刻闲,且云起雨来,以此便取了诗佛名句。」 意王点头赞嘆道:「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好!此乃禅诗,又居佛地,且有禅理,本王佩服!佩服!今日无酒,若有酒,本王定敬你一杯。」 范公子只淡淡说了声「王爷谬赞」便回去坐定了。 意王反倒是有些讪讪地笑了两声。 哪知,那太监汤寿却站起身,朝我走了过来。 走到我面前后,俯身过来细细看范公子写的字。 但我却感觉他目光是落在我脸上。 他离我很近,那种尖尖的声音入耳便更觉难受。 他笑道:「王爷真是好雅兴,只可惜来错了地方,为了躲家务事,跟着大家来打仗,这儿可不是好地方,可没有丝竹雅士。」 说着,话锋一转,忽然问我道:「小丫头是哪里人?」 我心中一跳,竭力不露声色,沉声道:「奴婢扬州人士。」 「江南出美人啊,咱家为皇上挑选秀女时,去过一次扬州,至今记忆犹新,咱家自小失孤,但仿佛记得祖上是江南一带。」 意王拍手笑了几声,道:「果真有这因缘,她合该给汤公公端杯茶才是。」 「嗯……哈哈哈哈。」汤寿笑着走回案边坐下。 我尚在怔忪,意王出声喝道:「还不快去!」 第26章 一介俗男 第26章 一介俗男 汤寿也是选秀太监,他也去过扬州选秀! 那他一定见过林瑟吧? 脑中不合时宜地出现装着林瑟的那具棺材。 挥之不去。 虽然,我听见了意王爷的斥声,但我还是深深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 想着林瑟,想着痛哭流涕的薛姨娘,想着我娘,想着我爹,想着兴儿,想着小巷子里那个气息奄奄的年轻人…… 我茫然抬头,那年轻男子的脸就在前面。 他乌黑漆亮的眼睛正恼怒地瞪着我,随即挑了挑眉,说:「还愣着做什么?去给汤公公敬茶啊!」 思绪猛然收回,我垂了目,应了声「是」,木然走到汤寿案边。 宫女递来茶碗,我跪下来,低着头双手奉上,道:「公公请喝茶。」 又是一声阴阳怪气的笑。 我想起之前兴儿说的那些关于太监的道听途说,不由得紧张起来。 手上一沉,茶碗已被接住。 我正要松手,手掌却被捏住,我一惊,忙缩手,竟没挣开。 我骇然抬头看去,只见一双粉粉的手,翘着小指,紧攥着我的手。 我感觉自己的脸像火烧一样,登时出了一身汗。 羞愤。难堪。但茶碗尚在我手中。 心想,无论如何,这碗茶不能翻! 便硬是一声不吭,只暗暗使力缩手,一点点往外抽时,那太监轻笑一声,似乎是觉得有趣。 就在我觉得这一刻是如此漫长的时候,忽听「啪」的一声响动,就听见范公子肃声道: 「失礼了,在下拍死了案上的一只飞虫,罪过,竟一时忘了这是佛门重地,不该杀生。」 他说话间,汤寿松了手,接了茶去。 我忙行了礼,默默退回门旁柱子前站定。 宴席继续,仿佛无人察觉方才汤寿的腌臜举动。 汤寿道:「范将军多少人都杀了,一只小小的飞虫,何须放在心上。」 「阿弥陀佛。」那寺内主持念了声。 这时,意王爷「哎呦」惊呼一声,而后就是徐氏屋里的大丫鬟文锦惊慌道:「请王爷责罚!」 余光看去,文锦正跪在地上磕头。 另一个大丫鬟香桂正急忙收拾着意王爷案上的茶渍。 仲茗放下纸张,也赶过去帮着收拾,那檀木茶碗尚在案上打着转。 意王爷用帕子擦着袖子,生气道:「一个个笨手笨脚,真不该带你们这帮奴才过来,等到了地方,本王把你们一个个都卖了,自己买奴才使!」 那香桂是徐氏跟前一等一的人。 这次出门,她是我们几个丫鬟的领事,此时也慌得跪下来磕头道:「求王爷饶了奴才们这回。」 汤寿脸上堆着笑看着。 而常将军已有些不耐烦,只夹着菜吃。 范公子沉着脸喝茶,放下茶杯时,眸光朝我掠过。 我只装作没察觉,木然站着。 意王怒指了指香桂和文锦,说:「这是本王那王妃挑的!」 下巴朝我的方向微抬:「那是侧王妃的人,还是陪嫁丫鬟,本王都出门了还不能省心,简直受够了!」 汤寿笑道:「意王爷享尽齐人之美,莫要身在福中不知福呀。」 又摇头嘆笑道:「只是,你那曹岳丈还真叫人吃不消。」 意王一拂袖,恨恨冷哼一声,欲言又止,只是猛喝一口茶。 见此情形,汤寿一张白脸笑意更浓了。 一晚上,我都辗转难眠。 一闭眼,眼前就是那太监的一张白脸,手上总觉得腻腻的,恨不得剁了去。 迷迷糊糊,将睡将醒时,脑子里又闪过晚宴上的情形。 在王府时,尚觉得意王爷待人温和,举止文雅,怎么一到了男人堆儿里,就这么俗烂不堪? 好歹是一个王爷,却一味阿谀奉承。 我虽不知那太监是何身份地位,但也看得出他对意王的轻慢。 左思右想,更是没了睡意,便睁开眼睛,瞪着黑漆漆的夜色,在心里默嘆了声:原来,他竟是这等没有出息。 天未亮,就要动身出发。 下山时,刚出了太阳,空气中尚有昨夜的雨气,一地的枯枝败叶,阵阵冷意逼人。 因此地离宣府镇已很近,约莫下午就能抵达,众人皆是神色凝重。 我随着人群往下走,心中亦是忐忑。 这两日跟我同住同行的一个小丫鬟菱花挽住了我的手臂,低声说:「你怕不怕?我好害怕,那鞑靼兵把宣府镇占了,连里面的总兵都杀了,咱们过去会不会遇到那些鞑靼兵?」 香桂在前头走着,回头道:「你知道什么?鞑靼兵知道咱们大军要过去,早离开宣府镇了,就算他们还在,咱们是跟着王爷的,又不用去跟着打仗,总有地方安置的。」 这个消息,顿时让我们四个没有消息来源的小丫鬟高兴起来,我也不由得松了口气。 过去念诗,深感「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是何等的豪情壮志,可真正要去战火纷飞之地,却是没了胆量。 我往后看了一眼,一小队兵士齐刷刷走着,神情严肃坚毅,不知他们心里怕不怕? 念及此,忽又想到范公子。 难怪第一次见他,觉得他冷酷无情,他,是从战场上走出来的人啊! 这次行进迅速,中间片刻不停。 到中午时,天气热了起来,菱花掀开帷幔,立刻惊呼:「快看!到草原了!」 隔着小小的一角空隙,碧绿辽阔的草原景致映入眼帘。 野花遍野,青草如茵,是我从未见过的景象。 我的心情顿时一阵雀跃激动,趴到车窗边一瞬不瞬盯着看。 就看到一匹白马「嗖」地掠过。 马背上的人穿一身暗红骑服,束发的金冠被阳光一映,极其耀眼,很快就不见了身影。 过了会儿,那人又反向骑了回来。 这回才看到正面,离得远,看不清面容,但仍是看得出是意王爷。 传言不假,他还真是喜爱骑射。 难怪要随军来塞外,旁人是一心一意驱逐外敌,保家卫国,他合着是来避暑散心的! 看他在草原上来来回回,风景都失了色,我便坐好不再去看了。 但马车的三个同伴却不停叽叽喳喳。 「王爷又骑回来了!」 「咱们王爷马术真好!」 「又来了,又来了!」 …… 第27章 偶遇旧欢 第27章 偶遇旧欢 行军迅速,中午时分,便抵达野狐岭。 一路拥护着我们的两万兵丁,因将驻扎此地,至此分开。 那样浩荡的一支队伍,军纪极其谨肃。 只听见靴声橐橐,啼声密集,千军万马,却是一声人语都听不到。 青草丰盛,很快就只剩下一道黑影。 我从车帷之间望去,莫名觉得那道黑影,只是范公子一人。 天苍野茫,他自奔赴而去,无惧生死,但凭血肉之躯,踏入战场。 再看辽阔无垠的草原壮景,便觉说不出的寂寥悲壮。名家有言,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是何等的豪情! 想来世间男子,如范公子这般人物,才称得上是顶天立地的好儿郎呀。 车轮辘辘,颠簸不断,耳边是另三个小丫鬟嬉笑的声音,纷纷攘攘,我在心里默默想,他日再见范公子,定当好生待他了。 又想到,也不知他们何时交战,唯愿他平安归来才好。 自与兵士分开,意王爷只怕是没了胆量,不再骑马而行,钻进马车,由侍卫层层守护。 一路安安静静,直到宣府镇。 先前,我深以为此地定是哀鸿遍野,民不聊生,但打眼一看,方知这些日子真真是白担了心。 镇上街市依旧,一片热闹非凡景象,并无战祸迹象。 上一任宣府总兵被鞑靼杀害,便由新任宣府总兵率步兵开路清道,百姓皆在一丈之外。 偶尔看去,他们神色竟是如常,丝毫没有刚被掳劫过的仓皇之色。 惊嘆之余,我转念想到,此边陲小镇,每年不知要遭多少回侵扰。 那些草原上的部族,逐水草而居,靠天吃饭,物资匮乏,就像是草原深处的风,一阵风过,就是一番劫掳。百姓或是早已处之泰然。 铁骑一走,一切照旧。或者,重新开始。 拐到一道街上后,只见一处气势恢宏的大宅院,灰墙绿瓦,一眼望不见头。 众人从马车上下来,都被眼前大宅震住。 此乃前朝藩王靖王在宣化的府邸,规模之大,连绵三里地,靖王卒后,也就荒废了。 而意王爷此番是临时公派,仓促间找不到合适的住所,皇上便恩准其暂居,并命人提前打理了一番。 汤寿笑眯眯地,慢吞吞道:「意王爷,可满意呀?」 意王爷手拿摺扇,眼眸里是止不住的笑意,连声称赞,道:「皇兄诚不欺我,说是这里有个好宅子,本王还纳闷儿,如今一见,方知千真万确。」 「哈哈哈哈。」汤寿笑起来,抱拳朝南边一拜,说,「万岁爷待王爷自是真真的好,岂能有虚?」 意王爷眼望大宅,摇着摺扇,笑得愈发得意。 俩人又闲谈几句,汤寿就告辞了,携他的人去往镇守公署。 府邸甚大。 即便宣府镇的巡抚曾派了百余人来打理过,但除了意王生活起居的院子,旁的地方还未顾及。 特别是府内果园花木、河流湖泊,多少有些荒蛮之态。 忙碌了两三日,总算安顿好了。 我并非王爷贴身侍奉丫鬟,每日在王爷进书房前,离书房后,安置好纸墨笔砚后,便闲下来。 且府上新卖了十几个粗使丫鬟,香桂忙着给新来的立规矩,又要统管王爷一应事务,眼睛自是不紧盯着我们几个王府跟来的人。 这日,是极晴朗的好天气,忙完份内事后,天色近晚,想到至临睡前都无事可做,我便信步出了屋子到花园里闲逛。 花园里通着一条小河,水波清漾,映着天边晚霞,煞是好看。 那天碧蓝发青,仿佛玉坠子一样莹透,风吹来已经有些凉意,但满是青草花香。 我只顾着沿着河边走路,不知不觉已走出去很远,此时暮色四起,星星一颗又一颗升起,更显得不远处一处湖泊如镜面闪烁。 这里草势疯长,幽静安然,显然是人迹少至。 晚风轻拂着树木,渐渐升起了浅白色的月亮,照亮墨蓝色的湖水。 我提着裙裾,一口气走到湖边,在湖畔青石上坐下。 身旁是一大片芦苇。只见湖水裊裊生起雾气,在月光下如同水银,除了芦苇叶子哗哗轻响,再无旁的声音。 我久不曾这样闲适,很想唱几句曲子来,可到底不敢开口唱,只长长嘆了口气。 忽又心间一动,忙从袖中掏出曹英珊送我的玉笛子,放在唇边试了下,随即便认真吹了起来。 一连吹了几遍,方心情畅快地收了笛子,站起身,正要起身离开,却听见苇叶窸窸窣窣轻响。 我唬得忙朝那里看去,只见一个男子站在苇从间,身姿劲拔,不知已在那里站了多久。 若是小厮、巡逻侍卫,哪里会潜在这里?定是一早便与我招呼了。 想到此,我心头一紧,脱口喝问:「是谁?」 那人拨开苇从出来,甫一动,我慌忙走开,却忘了身旁的青石,脚下一滑,直直跌倒。 幸亏湖边草地松软,即便如此,仍是摔得不轻。 待我狼狈地站起身,那人已走到了我身旁,神色淡然,那目光极清冷,只听他说:「笛子吹得好。」 我没想到竟然是意王爷,惊慌窘迫间也忘了行礼,只边暗暗整理着衣裳,边点了点头。 「你吹的是前朝琴曲《幽篁》,想不到用笛子吹来,也是风雅。」 我已恢复冷静,忙低头行礼道:「王爷谬赞了。」 意王爷语气淡淡的,道:「起来吧。」 起身后,一时无言。 我偷瞥他一眼,月色下但见他玄衣隐在暮夜里,乌发上的银冠发着微光,露出净白如玉面颊,狭长眼睑微垂,面色肃然冷峻,与他在众人面前的形象迥然不同。 一时间吹来的风仿若都开始寒意逼人。 我瑟缩了下肩,惊醒般,忙道:「奴才扰了王爷清净,请王爷恕罪,奴才这就告退。」 说罢便要转身,谁知他又沉声问道:「你是扬州哪里人?」 月影清晖,河水溅溅。 我恍惚是在老家附近的小巷子里,天蓝风柔,我焦急等着兴儿请大夫过来。 那时我拥有一切,那时他性命垂危……怎的就到了这般境地? 我道:「宝应县人。」 他转头看我一眼,目光已是温和,随即垂了眼,略沉吟了下,说:「本王认识的一个人,也是那里的。」 听他如此说,我心里怦怦乱跳,暗想道:「莫非他说的那个人,是我?」 转念又想:「他命悬一线,实是不认识我的,自是他在宝应县真有故识了。」 正出神,只听他淡淡说:「退下吧。」 我忙应了声,悄声离开。 回到房中,同屋住着的三人在抹骨牌,正玩得尽兴。 只菱花与我素来交好,扭头道:「半晌不见你,你去哪儿了?桌上是新下来的本地葡萄,我给你留了,你净了手尝尝,好吃得紧呢。」 我笑着道了谢,打了水洗漱完毕,才端了一碟葡萄,坐在菱花身旁看她玩牌。 菱花这把牌不算好,胜算不大,但不到最后一步,便不能言败。 我为军师,与菱花一道,反将一幅烂牌打出了彩来。 其余两人不忿,纷纷说「观棋不语真君子」,而我是小人行径。 我兀自吃着葡萄,笑道:「那你们可要小心了,宁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小心我背地里揪你们的辫子!」 说着,我猛然起身,伸出双手朝她二人白嫩的脸上抓去。 我的手指沾满了葡萄汁水儿,她们唬得站起身躲闪,我笑着追着一个过去,却听身后另一丫鬟急声喊了声「香桂姐姐。」 仓促间,我已是停下来,转过身来垂首而立。 原想着香桂过来是要例行交代几句,不料她却径直走到我面前,伸手道:「把笛子拿出来。」 我倏然抬头,疑惑地看向她。 她只板着脸冷冷盯着我,见我看她,冷笑道:「别给我打马虎眼儿,巴巴到王爷跟前儿显眼的时候倒是能耐了,这时候装什么无辜?」 念头几转,我料定她所说之事,定是与傍晚时分我在湖边吹笛有关,只是当时那地方只有我与王爷在,即便有侍卫小厮在暗处守着,那也同王爷是一块儿的,怎么她也知情了? 可不管她如何得知,我不过是在湖边吹了会儿笛子,总算不上坏什么规矩。 我稳了稳神,道:「姐姐是说我在湖边吹笛误撞见王爷一事?那姐姐说的话便是不通了,我不过是偶尔兴起,吹了会儿笛子,不凑巧王爷打那里过了,绝不是姐姐口中所说,巴巴地过去显眼。」 香桂冷哼一声,道:「这府上这么大,你哪里吹不行,偏偏去王爷近几日常去的湖畔吹,你打量这里不比上京,我统共一双眼睛一对耳朵,就能瞒天过海?我今日可告诉你,你可打错了主意!莫说我得了王妃的令,不让你们狂了去,就是为着在这里的日子顺顺遂遂过去,也断不容你这等狐媚行径!」 第28章 休想攀高枝 第28章 休想攀高枝 我脸上一热,脱口道:「其一,我不知王爷这些日子傍晚都去那湖畔,我今日也是头一回去,其二我又不是王爷的贴身丫鬟,一天到晚不照面,何来狐媚之说?其三那湖畔本就荒凉,夜深人静更是无人,若是王爷过去,大约是图一个安静,姐姐就算是贴身丫鬟,也不便带过去,故此,王爷被我误撞了,想来也不会知会姐姐,姐姐又是如何得知的?」 香桂被我一番抢白,脸都涨紫了,胸口急剧起伏着,只是抿唇不发。 我见她实是气极了,不禁懊悔一时贪图口快,揭了她暗自跟踪王爷的老底。 正待说些什么缓和些气氛,她却猛地抓向我的衣裳,不住四处探着,咬牙道:「凭你牙尖嘴利,也得把笛子交上来!我也不怕你知道,我是跟着王爷的,就见你呜呜咽咽吹那笛子,又跟王爷在那里不知说些什么,这才几日,就做此狐媚行径,还了得?……把笛子拿来!你把笛子给我拿来!」 纠缠间,笛子从我袖中跌落,翠绿绿的玉笛落在地砖上,清脆一声响,便断成几截。 我气极了,且不说这笛子是曹英珊送我的,我把玩这笛子数日,已是越来越喜欢,如今却被她给毁了,不免急红了眼。 凭她是王妃的大丫鬟,也不过是同我一般奴才身份,竟敢如此欺我!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趁她愣神间,我噼手拔下她头上的描金碧玉簪子,狠狠惯在地上,簪子瞬间破碎,她满脸惊愕,不敢置信地瞪着我。 我捡起地上的玉笛碎段,道:「这是我家小姐的东西,你跟着王妃,许是见过好东西的,应知这笛子有多贵重,我拿你一支簪子赔,原是为了府上两位主子的和气,还望姐姐日后明察秋毫,莫再平白无故冤枉了人。」 同屋的丫鬟此时才回过神来,纷纷开口劝着,也都替我作证,也就今日傍晚我才没了影儿。 香桂袖下轻颤,眼神能诛人,到底按捺住了,冷冷道:「连一个公公都不肯放过,若说不想攀高枝儿,谁信?」 莫名的,手指就黏腻起来,心头委屈不快积压而来,简直透不过气来。 静了会儿,我暗自吸了口气,抬头朝香桂笑道:「这么说,姐姐是觉得公公是高枝儿?别说意王爷,就是李王爷、赵王爷,什么高枝儿?我不稀罕,一分心思也不会花!」 「好!好得很!」香桂缓下嗓音,肃声一本正经说,「这是在外头,没那么大的规矩,但越是这样,我越是得操上十二分的心来,不管你们是什么心思,总之弄这些小玩意儿就是不合规矩,今儿你吹笛子,明儿她唱曲儿,我若是不管,等你们翻了天来,那才是对不住主子!你说,我说得在理么?」 在她注视下,我漠然道:「姐姐教训得是。」 香桂走后,其他人悄声收拾妥当,各自安置睡下。 我躺在床上,胸口憋着一团气,愤懑不已间似醒非醒,想着,往后须要谨言慎行,其实这倒算不得什么,无非是规行矩步,做好本分事,可防不住那人是香饽饽,只怕旁人看一眼,就平白担了觊觎之心。 又过了几日,始终没听到打仗的消息。 而意王爷先是在镇上闲逛,见风平浪静,便开始带一众侍卫到寺庙酒坊闲逛,这两日又迷上去草原骑射。 这日,意王爷刚换了骑装,鲜衣怒马,只待出发。 不想,一众小太监、宫女及侍卫,簇拥着汤寿走进府来。 汤寿从一个小太监手里接过一个锦帛玉轴,双手捧与意王爷,道: 「圣上传口谕,命意王爷即刻去野狐岭宣此圣旨,着令常大淳速速出兵,不得有违。」 意王爷听说要去野狐岭已是先颓了大半,展开圣旨看了看,神情颇是犯难,半晌才无奈嘆道:「罢,本王去换身衣裳就出发。」又央求汤寿,「汤公公要跟本王一起去,路上好有个人作伴。」 汤公公笑道:「咱家原本就是要陪王爷一同去的呀。」 意王爷出城,我们几个从王府跟来的奴才要跟着过去。 加上宣府总兵、巡抚,以及汤寿的人,连绵数里地,浩浩荡荡去往野狐岭。 大约人人都想知道这仗什么时候打? 久久不见动静,连皇上都等得不耐烦了,下旨来催。 野狐岭地势险要,山坡上站满了铠甲鲜明的士兵。 来宣圣旨的队伍,算下来有十来顶官轿,缓缓着走在山道上,轿身富丽堂皇,光彩耀目,与驻兵之地很是不入。 到营地的最后一段路,只能步行前往。 常大将军、范将军及大小头目早在山脚下相迎,簇拥着意王、汤寿上山。 我略抬头,在人群中找范将军的影子,却见一色青甲中,唯有前头走着的意王身穿绛色贡缎朝服极为醒目,只是分辨不出哪个是范将军。 山路崎岖难行,众人走走歇歇,直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才总算到了营地。 在营房坐下,营中侍从端了茶水点心来。 舟车劳顿,又爬了山,意王有些不中用,气喘吁吁摊在椅子上,从香桂手中接了毛巾擦了擦汗,又忙对汤寿说:「汤公公莫用他们的茶,本王自带的有好茶。」说着,招手让预备。 香桂便忙安排将备好的茶水、糕点给意王和汤寿摆下。 泡好的雨前龙井。 菱粉糕、如意卷、胭脂鹅脯、鸡油卷,装在小描金匣盒里,仿若是在王府花园里赏景吃茶。 常大将军坐在下首,一脸肃容,行了礼,凛然道:「驻军之地,条件艰苦,无好东西供献,委屈了王爷和公公。」 常将军说话时,范将军微垂着眼,神色冷傲不屑,石像似的端坐着。 在我要移开视线时,他却忽然抬眼朝我的方向看来,目光如电,我心中一跳,生恐让旁人瞧出他与我相识而眼神相会,可他却是定睛不动了,仍旧是一个睁眼睛的石像,虽是看向我这里,又像什么都没看。 我只得木然垂目。 耳边传来汤寿的声音:「咱家一介奴才,怎么都无妨,只是咱们意王爷那是先皇都赞不绝口的风雅之士,走到哪儿都一般金贵,倒不是独在常将军这里。」 意王这会儿落了汗,又穿红,面色愈加白皙,姿态闲适地呷了一口茶,道:「常将军无需自责,只怪本王用惯了这茶和杯子,汤公公说的是,本王确实是走哪儿都带着呢。」 常将军并未再回应,只漠然道:「不知两位尊驾来此有何贵干?」 意王忙放下茶杯,从小厮竹青手里匣子里取出圣旨来,在场的一众人忙齐齐跪地听旨。 意王念完圣旨,说:「本王也是不明白了,我等来此已有一周有余,大将军为何迟迟不发兵?可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常将军尽管道来,本王回去也好写了摺子呈上去。」 常将军接了旨,复又挺身跪下,声音铿锵有力:「回禀王爷,不是末将按兵不动,实乃战机未到。鞑靼刚大肆掳掠一番,物资充足,已经退回草原腹地,如今又是水草肥美时节,鞑靼兵强马壮,然则我们大军刚刚跋涉而至,不能浪战,应先站稳脚跟,寻机行事。」 意王起身,蹙眉道:「常将军请起。」 常将军依言起身。 意王随之冷声道:「以常将军之意,我们两万大军,竟是不敌鞑靼散勇?」 「我军自是强过鞑靼数倍,只是此为他人地盘,鞑靼铁骑神出鬼没,若贸然出击,只怕会伤亡不少,兵法有云: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末将只是不想做无谓牺牲。」 意王一拂袖,背过身道:「本王不懂什么兵法,打仗哪有没有伤亡?既然下了圣旨督战,常将军自当尽快发兵。」 常将军默默不语。 意王等了会儿,不见回应,遂又转过身,神情间已是有些不悦。 汤寿笑着嘆了声,起身道:「常将军圣旨已领了,自是明白皇上的意思,咱家和意王爷就等着将军的捷报了。」 常将军缓缓沉声道:「这是自然。不过,野狐岭原有粮草远远不够,还请意王爷为将士们尽快筹集足量粮草。」 意王爷干脆道:「好!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道理本王还是懂的,常将军放心,有本王在,定会让大将军无后顾之忧!」 因许了诺,一回城里,意王爷马不骑了,也不去寺庙、酒坊闲逛了,一心筹集粮草。 命人张贴徵购军粮告示。 专门在总兵署司要了间屋子,挂牌採购督办。 每日破晓而出,踏星而归。 如此两三日,竟是不见成效。 菱花负责打扫外间,虽是不近身侍奉,回来也说王爷脸色吓人,许是筹粮不顺,这时候办事须得小心些,省得触了霉头。 我不免唏嘘,筹粮自古是一大难事,哪里是意王爷这等养尊处优的子弟能做的差事?可惜在众人又放出大话,可不是要愁得团团转。 不料,竟是汤寿帮了他大忙。 公开筹粮第四日,汤寿带了一个富商来府上做客。 意王爷命在前厅设宴款待。 香桂令我们几个丫鬟都过去侍奉。 来回端送间,听了几句,我便知道了这蒋姓富商,是借义捐粮草为名,结识意王爷,这汤寿就是牵线人。 蒋姓富商年纪不大,本地人,家中专做汉蒙物资交易生意,这些年积累了深厚的家产。 富则慕权,原来是想傍个大靠山呢。 第29章 范将军失联 第29章 范将军失联 眼看富商诚惶诚恐,曲意逢迎,而意王和汤寿只一味饮酒赏舞,神色极其不以为然,分明没把富商看在眼里。 只是因着对方肯捐粮,他们也就乐得让他做冤大头。 蒋富商身穿蟹壳青刺绣云鹤长衫,眉清目秀,面相透着精明,又原就是经商出身,岂看不出上位者的轻慢?竟还能面不改色,端然而坐。 有涵养,又甘愿散万金为敲门砖结识权势,看来真正算个人物。 毕竟能得意王设宴款待的殊荣,不是谁都能有的。 酒过三巡,换了几个蒙古女伶进来跳舞,舞姿热辣,眼神大胆,小翘尖靴在艷丽衣裙下晃得人眼花缭乱,意王爷的眼睛也就看直了。 「王爷贵足踏贱地,俗物必不能入眼,只这几个女孩儿占了当地特色的光,又是美人,论品貌才情,放眼草原各部都是拔尖儿的,今日特领来叫王爷留着日后赏玩……小人从祖上起,基业就在这里,虽没什么能耐,但也认识颇多当地大户,一回去小人就挨家挨户送贴,须得再拉几户义捐……」 蒋富商舌灿莲花,合着马头琴悠扬的声音飘进意王爷的耳朵里,意王爷脸颊坨红,桃花眼微微含笑,格外生动明亮,看着女伶,心不在焉笑道:「有劳蒋公子了,本王定上书皇上你的功劳。」 这个蒋富商倒真有些能耐,竟是游说了多个大户义捐,两日就筹得十车粮食。 难题迎刃而解,意王一扫前几日狼狈,春风得意马蹄疾,立刻又开始寻欢作乐。 因结识了蒋褚杰这个年轻公子哥儿,两人极擅消遣作乐,更是早出晚归,有时两三日不回府亦是常事,竟是比在上京还逍遥快活。 说不定战事结束,意王爷还乐不思蜀呢。 主子不常在家,做奴才的也省心,斗牌饮酒,嬉笑打闹,日子也轻松自在。 意王爷虽常在外头,但日日还需打点好一切,以防他突然回来,我负责他的纸墨笔砚,凡有损耗的,我都自收起来,带回住处,每日练上一会儿字。 我写的字,笔锋过于温柔,而过去替曹君磊临摹过字帖,仿过他的字,总觉得他的蝇头小楷爽利,因此在练字时便刻意仿着他的字写。 菱花是徐氏娘家的家生丫鬟,爹娘皆是徐家的末等奴才,因生得好,性子也好,才做了徐氏的陪嫁丫鬟。 她请我写了两封家书,这算是开了个头,上京有亲人的丫头,多半请我代过笔。 因此我们屋常人来人往,甚是热闹。 文锦同香桂都是大丫鬟,但文锦性子随和,请我写我一封家书后,便很与我亲厚,常对我说些小道消息。 她说香桂是过了徐氏明路的,说是意王爷的贴身丫鬟,日后那是要收到屋里的,早已是半个主子,不过没提到明面儿上罢了。 文锦还在低声交代:「你心里有个数吧,省得日后再得罪了她。」 我点头应着,想着那日香桂兴师问罪的模样,说得冠冕堂皇,原来不过是打翻了醋罈子,也亏得她那么上心,日日盯着王爷的行踪。 徐氏这一招,委实是高。 又是一周,大军仍没动静。 皇帝再次下旨催战,这回的圣旨语气严厉,连声发问常将军是何居心?意欲何为? 常将军领旨时脸涨得紫红。 意王爷愤然拍着桌子,道:「你要粮草,本王就为你筹来粮草,你手握两万重兵,却按兵不动,还要皇上连下两道圣旨,常将军,这一回,你若不再不发兵,就休怪本王参你一本!」 常将军嗓音洪亮,道:「末将原定月底出兵,既然皇上下旨即刻动身,那末将只得遵命,明日一早,誓师北征!」 「常将军早该如此,区区鞑靼游兵,何足挂齿?早日打赢了仗,你我都好交差。」 又叙了几句,意王爷便命即刻下山,路上不停赶回城里。 回到家中,便闭门不出,又命宣府总兵派出一支兵丁充作府上侍卫,而他的住处更是重兵把守。 香桂更是吩咐各处:「马上就要打仗了,虽然咱们兵力是鞑靼数倍,但说不准谁胜谁败,大傢伙儿没事儿不要随意走动,你们平日里吃酒作乐倒也罢了,这个时候都警醒些吧!先前宣府总兵是如何被贼人杀死的?那可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于是,天刚擦黑,众人交了班,就早早回房睡觉。 恰逢中旬,月亮正圆,泻进来一地银光,照得屋内各物影影绰绰,这时候睡觉还早,谁也没睡着,只在床上躺着各自想心事。 一个叫迎娇的丫鬟说:「我就不信咱们会打不过,而且这回来了这么多兵呢,许是香桂姐姐看不上咱们这些日子的行径,变着法子吓唬咱们呢。」 各人都没应,过了会儿,菱花慢慢说:「我虽不懂打仗,但听人讲过书,自古打仗以少胜多的例子多着呢,战场上的事,谁知道呢?咱们只求常将军打了胜仗,咱们也好早点儿回去。」 我闭着眼睛,想着范将军明日就要去战场厮杀,不知那是怎样的景象? 我想像着他身穿盔甲,骑一头黑马,挥着长剑纵横敌军,但总也会想到彪悍野蛮的鞑靼兵挥刀向他砍去…… 心里一沉,马上让自己不再想去,可一颗心总是像被提了起来。 我倒是没想到鞑靼攻进城这一层,因为,若是有那一刻,那必是前方的战士败了,守不住了……可怎么会呢? 第二日午后,文锦过来找我要绣样儿,偷偷对我说:「意王爷连夜派人往上京递了摺子,说是请求回京呢,等着吧,约莫是这几日,咱们就回去了。」 我正在绣花,绣的是崖柏,苍劲墨黑的干,葱郁的枝叶,听了心头莫名蹿起一阵烦躁来,胸口堵着一腔子话,觉得听到那三个字便让人心中生厌,但还是默默无语,垂首继续刺绣。 很快,果然香桂暗中嘱咐我们收拾东西,只不可显露出来。 到了夜里,恍惚是听到什么动静,同屋住着的三个人,几乎是同时醒来,趴在窗户一角偷偷看,纷纷猜测是出了什么事。 天亮后,迎娇打听了消息回来,说:「不得了了!常将军和范将军分两路过去,好像常将军要攻的是鞑靼的主力,不知道为什么鞑靼只是派了一支骑术了得的小队伍,引开了常将军的大军,而范将军领的一支八千人队伍,在进了草原之后就没了影儿,怎么也联繫不上。」 「昨晚上汤公公带人来找咱们王爷,听他们的意思,说范将军之前只与起义兵交过仗,还没真正上过战场,这回又遇见狡诈凶蛮的鞑靼兵,说不准是被引到什么地方给灭了……八千人啊,草原那么大,说不定死到哪里都没人知道。」 我的心怦怦跳得厉害,怎么会呢?范公子不该是这样的收场,他那样孔武有力的一个人,那样坚毅的一个人…… 如果被逼入绝境,他一定会战到最后一刻,战到最后一滴血尽,才会……可这就是战争,这就是一个将军的归途。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几人回?……我的耳边似是响起曹二公子在瘦西湖时吟唱的声音。 脑中闪过与范公子的几次见面,想着这就是他的一生……人各有命,这就是他的命么?他还这么年轻! 文锦告辞,我专程送她出门。 目送她走后,我马上躲到回廊的柱子后面,双手合十,一心一意为范黎祈福。 第30章 窥见真性情 第30章 窥见真性情 「你在做什么?」 正在心中念念有词,忽听意王的声音响起,我心中一咯噔,慌忙睁开眼睛。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也没去看人,只凭着感觉,屈膝跪地行礼。 待稳了稳心神,方回:「奴婢在为前线战士祈福。」 目光落处,只看见他深绛织纹长袍被风微微吹动,腰际垂下月白佩玉、珐瑯鞘刀、青绿平金绣荷包,件件精巧名贵。 他声音平淡:「可是有家人朋友在军中?」 我遂道:「没有,奴婢只愿他们打了胜仗回来,王爷此行便能功德圆满回京了,我们做奴才的也就能跟着回去了。」 他也没叫我起来,只轻笑一声,道:「原来是想回京了,这你放心,本王已递了摺子,这几日就回了。」 说话间,他已径直离开,淡淡的苏合香也跟着散了。 过了会儿,我起身抬头望去。 他正双手负在身后,脚步轻快地走着,竹青背着弓箭箭壶亦步亦趋,看来又要去哪里射箭消遣了。 我转身快步离开。 因是战时,奏报及御旨皆是往来紧急。 快马疾驶归来,不过用了大半日。 圣意又很快在府上传开。 皇上回了意王的请奏,说如今战事方始,敌军险诈,意王应为战士同仇敌忾,共进退,若是此时回京,恐怕会影响士气。 意王得了圣旨,甚是焦急。 且不知范将军一队人生死,更添恐慌,一天里不知派人出去几回打听。 一日傍晚,仲茗过来送意王爷的一套骑服。 菱花接过后,仲茗交代了要仔细点清洗,小心上头的明珠金线。 末了,仲茗跟我们几个闲唠,龇着牙嘆道:「先前还以为咱们大军一来,自是出手得卢,谁承想,会是今天这幅情形!上头又不叫回去,你说,这要真有个什么事,咱们做奴才的倒也罢了,咱们王爷可如何是好?」 迎娇说:「你还真是咸吃萝蔔淡操心!不是还有多半的兵丁么?何况城里还有总兵府、巡抚府,还护不得咱们这里周全?」 仲茗摇头:「妇道人家知道什么?要今儿八千,明儿八千的折进去,还能撑得了几时?」 我说:「这是前线传来的信儿,还是未卜先知呢?范将军带的人马只是失了联繫,又不是就怎么着了,好歹是跟着王爷的人,怎的张口就来,这要传出去,说一个谎报军情,那可就有的受了!」 仲茗手里捻着枝茉莉花玩着,说:「你别说,这军中的事,还真说不准。就拿前任总兵大人来说,谁能想到会被鞑靼进了城一刀砍了?」 菱花道:「呸!净说丧气话,我们本就害怕,还来吓唬人!」 打发仲茗出了门,迎娇抱怨说:「在上京好好的,被人说了几句闲话,就巴巴来了这里,这会儿怕了,若是真有个万一,还要拖着咱们。」 菱花嘆口气,说:「主子要咱们做什么,咱们就做什么罢了,背地里议论主子,总是不好。」 她说着,抱着衣裳走开了,青色袄儿,靛蓝半裙,瘦高挑儿的个儿,走得不疾不徐。 众人也各自忙去了。 我清洗着笔砚,想着菱花方才的话,不由得出神。 从我在扬州老家小巷子里见到意王爷第一面,他伤势极重,独自在外面淌了三天血,只剩下一口气还不肯散。 我想,他定是不想死,定是留恋这个世界。 还以为是萍水相逢,再无可能相遇,没想到跟着曹英珊进来王府,发现新郎官是他。 在王府几日,他小心应付两个夫人,最后却是出了那么些乱七八糟的事,他干脆一走了之,这才真正见他人前人后模样。 想想,这也是寻常。 他是金贵王爷,自出生便娇生惯养,无数人巴结着,又身在权势之中,媚上欺下,风流懦弱,只不过是一个纨绔子弟罢了。 人各有志,我只需本分做个奴才,又管主子是什么样的人物呢? 又想到这些日子,内心里对意王爷的轻视气愤,只觉得不可理喻。 想清楚后,再听到什么心里就不再生波澜。 不论意王爷一举一动如何,我只恪守本分,满心只盼着能有范将军的消息。 就这样过了三日,午后,我和菱花在廊下乘凉。 忽然迎娇从外头跑来,欢喜道:「大喜事!范将军回来了!打了大胜仗!范将军追了敌军三百里地,找到了他们的一个帐营,共斩鞑靼五千多人,还俘虏了两个鞑靼军官呢!」 我蓦地站起!急步走过去,抓着迎娇的胳膊,高兴地说:「这是哪里传来的消息?」 院子里,白花花的日头正盛,迎娇被我拦了路,微皱着眉说:「外头都在传呢,快屋吧,晒都要晒化了。」 她侧过身子就往台阶上跑,边跑边说:「听说范将军都回到营里了,消息保准错不了!」 我坐床边,听着其他三人喜颜悦色地议论着传闻。 都觉得胜利指日可待,全然没有了畏惧之情,开始猜测何时能班师回朝。 我也忍不住心中雀跃。 想到,这是范黎头一回领军出征,就能打败凶勇强悍的鞑靼兵,此时该是在营地里喝庆功酒了吧。 在北境屡被侵犯,久已成患的形势下,范将军大获全胜,皇帝闻之大悦,对其大加嘉奖。 传旨封抚远大将军。与常将军齐肩,并为大将军。 并委以重任,命大军此番要一鼓作气,彻底肃清北境威胁。 第31章 为将军更衣 第31章 为将军更衣 六月里,就连苦寒之地白天亦是炎热难耐。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远远经过回廊,就见庭中两株石榴花开似火,阳光穿过树隙照在地砖上,仿若一地的碎金子,飞檐直冲云霄,天碧蓝如洗,风一吹来,冰盆里的凉气沁人心脾。 门口的僕妇见我过来,忙替我掀开帘子。 我笑着道了谢,进门后笑意尚在脸上,不想,抬头就看见香桂正朝门口方向看来。 许是刚骂过人,她挑剔地上下打量我一番,厉声催促:「快点儿,磨磨蹭蹭,冰都要化完了!」 我心里高兴,也不与她一般见识,依旧微笑着应了声「是」,快步朝厅内深处走去,经过她时,她倨傲又疑惑地扭头望我一眼,似是我的笑容是在冒犯她。 找了阴凉处放下冰盆,朝外走时,香桂仍在大声指挥众人布置宴席,我紧走几步,想趁她背着身时离开此地。 不想她突然转过身来,像是专等着我似的,说:「冰都好了?」 我道:「一共十个冰盆,分放在厅内各处。」 她听了,手一指,道:「你去跟她们去擦地。」 我顺着她的手指回头看了眼,那里跪着两个杂役,正在用力擦着地砖。 一股热血沖头,心里更是念头翻转。 今日府上设宴为范将军庆功,邀请了一众有头有脸的人,人手吃紧,我们便诸事都跟着帮忙,但如擦地砖的活儿,却是只有杂役在做。 我再不济,也是伺候意王爷的人,香桂这是摆明要搓磨作践我。 奈何她是掌事丫鬟,自古道,官大一级压死人,待我不甘不愿地回过头时,已能镇定自如地应声,折回去找了抹布擦地。 香桂又在厅里待了会儿,便出去了。 她一走,另两个杂役便跪爬着凑近我,一个年略长些的杂役小声道:「姑娘怎么做这个?」 另一个年轻的杂役紧跟压低声音:「是得罪了香桂姑娘了吧?但再怎么也不该叫姑娘来擦地啊,手多娇嫩啊,哪能跟咱们比。」 我埋头擦着地,知她们一半关心一半八卦,我不愿闲扯,只说:「没什么,不过都是奴才,快些擦吧,别叫人说多了帮手反倒做的慢了。」 她们见打听不出什么,讪讪散了。 当年靖王受封此地,建府时极尽奢侈,厅内皆是金砖,跪一会儿膝盖便酸麻疼痛。 只觉得擦了很久,但抬头一看还有偌大金澄澄的一大片,似是永远擦不完似的。 再低头擦地时,额上的汗水滴落下来,凝而不散,竟似宝珠似的。 我不由怔住了。 记得有一年过生日,爹爹送我一槲珍珠,我谢过爹爹后,交与丫鬟小夏收起来,小夏没捧好匣子,一槲珍珠哗啦啦撒得满地都是,一屋子的奴才都慌得跪趴在地上找,那时候我还小,见人寻宝似的找到一颗又一颗,觉得有趣,竟比收下珍珠时还开心。 最后珠子全找回来了,一颗不少,但好好的珠子多数都摔伤了,我爹看了直摇头,我娘也心疼得要命,而且小夏是我的贴身丫鬟,做事不牢靠,也是我这个林家大小姐不稳当,我娘便命人打了小夏几板子。 我在屋里都能听见小夏的哭喊声。 但怎么求我娘,我娘都不叫人停,说:「规矩就是规矩,做错就要认罚,这样才能长记性。」 那之后好几日我都做梦,梦到少了一颗珠子,我娘生气要再打小夏,我就趴在地上找,却怎么都找不到。 原来这颗珠子,是在这里。 我苦笑一声,抬手用脏兮兮的抹布擦掉了它。 同屋的人都到前面侍奉去了,香桂命我留在屋里为几个小厮缝衣裳。 我独自坐在窗下做活儿,四下极静,静得能听见针尖刺透布料的声音,我的心也跟着静下来。 忽然听见一阵丝丝缕缕的琵琶声传来,抬头朝窗外一看,竟已是到了掌灯时分。 天边灰粉色的晚霞逐渐转为青灰,这会儿,宾客应是陆续登门了吧。 我没点灯,放下手里的活,倚着窗户吹着阵阵凉风,只觉得闲适清净。 府上的宴席,也没什么好稀罕的,何况还有汤寿那个变态太监在,就是可惜了不能见范将军一面。 直到戌时做完了活,还不见人回来,我站起身,方才觉得饿了。 到了厨房,又见人人忙碌,抽不出一丝空来,我不好添乱,只拿了一张饼,慢慢走回来。 刚走进住的院子,就见菱花急匆匆从屋里跑过来,拉着我的手往屋里走:「多儿,你可算来了,快进屋。」 她神色凝重,少有的慌张,我心中一沉,忙问她出了什么事。 菱花拉着我边走边说:「范将军要在城中小住,总兵大人寻了处院子给他。今儿晚上,范将军是来的最早,离席也最早,方才说要回去,众人怎么也留不住,王爷便亲送,说话间得知范将军要在城中小住,总兵大人寻了处院子给他,但身边没个丫鬟伺候,当场就要派个人过去,范将军先是不要,后来见推让不过,便说找个会针线活儿,识字的小丫鬟就行,王爷的意思是叫香桂姐姐过去,把她慌的,忙跪下说她虽是识几个字,但论侍奉笔墨却不如你,还说你针法灵巧不俗,不如叫你去。」 我忙反握住菱花的手臂停下脚步,问道:「是叫我去?」 菱花同情地望着我,嘆了声,点点头:「本来香桂姐姐说完,王爷抬脚就要踹,被范将军拦下,说香桂姐姐是王爷的贴身丫鬟,万万使不得,就要个小丫鬟好了,意王同意了,让我过来接你过去。」 说完又忙安慰我:「我瞧着范将军是个正派人,他终究是要回军营的,能在城里住几天?俗话说,桥到船头自然直,换了地方,一开始可能不适应,你忍耐些,日子就过去了。」 其实我心里很高兴,只是面儿不能表现出来,也不能告诉菱花我和范将军是旧识,故只能强装镇定。 但菱花生怕我不愿去,比我还焦急,认真交代的这些话,更是让我感动。 菱花是我所遇见的人中,性子最质朴敦厚的人,却让我最感安慰和踏实,如晚风拂面,多少激烈浮躁心绪都被抚平了。 简单收拾了一个包裹,我和菱花急匆匆走出院门。 小厮竹青在门口候着,叫菱花止步,只领着我朝府上大门的方向走去。 大门口悬着两个大灯笼,照着门口的一匹大黑马毛光水亮,马背上一个身影犹为熟悉。 只匆匆一瞥,我便低了头,只能看见前方鎏金脚蹬上踏着鹿皮靴,淡蓝绸锦的长袍衣角在风中扑闪颤动,如打着轻盈的鼓点。 马上的他嗓音低沉,透着几分不近人情的冷肃:「出发!」说着率先骑马朝前走了。 「姑娘请上车吧。」小厮风见不知何时走到我跟前。 他不似他的主子那般冷酷,温声笑着对我说话,只是装作不认识我,甚是客套。 我朝他福了福身子,又朝竹青拜了拜。 临上马车时,竹青道:「王爷交代,丫鬟多儿侍奉范将军,务要尽心尽力,不容有失,办好了差事回来,爷重重有赏。」 我跪下朝门里拜到:「多儿谨遵王爷谕。」 马车上帷幔垂着,偶尔透进来一丝亮光来,更显得车内昏暗,我紧抓着包袱的手指渐渐松了,喜悦才一点点泛上来。 因上回在王府湖边遇见意王爷,被香桂责骂,又摔了笛子,除了当差的时候,我便只在住的院子里待着,行事也是循规蹈矩,委实憋闷得紧。 虽范将军是个冷面公子,但几次交往,我察觉他其实是个热心肠子,如何也算是半个熟人,去他那里,总归比王府上自在。 特别是今日白天被香桂搓磨一番,此时更觉有逃出生天之感。 何况,我之所以来塞外,那是带着使命来的。 曹英珊想着盼着有个人能顾着些范将军,我能去侍奉他,更是难得的机缘,倒也全了曹英珊的心思。 马车停了,风见掀开帘子,接了我的包袱,扶着我下了马车。 一扇黑漆大门洞开,瞧着院子不大,门口立着几个侍卫,已不见范将军的影子,想是先一步进去了。 风见领着进去,穿过仪门,便见两侧各有两个厢房,经过过道后,便是一栋三层楼房,一楼是奴才房及厨房,有楼梯往上。 范将军住第三层,一走出楼梯,不防备看见檐下站着一个黑黢黢的偌大一团影子,惊吓之余,不由止了脚步,前头走着的风见察觉了,回头对我促狭一笑,便紧走几步,对那吓唬人的人影子轻声说:「公子,林姑娘来了。」 「知道了。」范黎冷声丢出去一句,便负手进了屋子。 风见朝我招手,我忙跟过去,进了屋子后,亦是垂目毕恭毕敬行礼道:「奴婢见过范将军。」 「起来吧。」范黎虽马上让我起身,但口气仍旧极其冷淡。 我起身时,余光看到他正在给自己倒茶喝,便自觉上前,给他倒了杯茶。 风见倒是很高兴,笑着说:「公子,我去院里各处交代门户了。」说毕,又对我说,「公子的衣裳在里间墙边柜子里,盥洗之物都在外间,有劳林姑娘。」 风见出去后,轻轻掩上了门,但一缕风还是熘进来,吹得珠帘哗哗作响。 忽觉气氛尴尬,这位范将军又是极冷酷木讷,我便借着去取毛巾,透了一大口气后,方又走到他面前,温声道:「将军请擦手。」 他怔了下,伸手接过,又递给我,沉声说:「谢谢。」 「将军言重了,这是奴婢的本分,不早了,奴婢为您更衣吧。」我一本正经说完,就去帮他脱外衫,他往后仰了下,复又直直站稳,身子僵硬地抬起了胳膊。 第32章 叙旧情 第32章 叙旧情 一年前,我刚认识范黎的时候,他还只是扬州城的一个百户长,连品阶都没有。 很快,就因平定黄巾军有功,官至从六品。 sto9.co??m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这才多久,就被皇上亲封抚远大将军,为正三品。 升迁之快,实所罕见。 今晚意王爷设宴为他庆功,虽是家宴,但席间诸人多是朝廷命官,因此他的穿戴亦是极遵礼仪。 我半跪着解下他腰际的金镶宝石革带。 贴身丫鬟侍奉主子更衣,是极寻常的事,但我从前只侍奉过曹英珊,并不曾在男主子屋里做过事,这也是头一回。 但羞涩之余,更多的是失望。 先前两回在人前遇上,他尚是一副欲与我说话儿的神情,怎的到了他的地盘反倒是生分了? 哼!他既不愿叙旧,只做姿态,我也就只做我的差事罢了。 他装作不认得我,我也绝不先叫他一声「范公子。」 因心中不忿,便也不觉尴尬,又敛目默默帮他脱对襟外衫。 他胸前是用银白丝线绣着的孔雀纹样,愈发衬得他一袭淡蓝长袍清贵轩昂,可惜往上便是一张黝黑脸庞,满是风霜痕迹。 我将他的革带收到里间,抱着换下来的衣裳出来,他正负着手低头小踱着步。 他只穿着黑色里衣,贴身短衫束裤衬托出高大挺拔的身材,这般家常的衣着与他平时大不相同,让我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察觉到动静,他扭过头来,虽只是匆匆一瞥,眸光就已散发出鹰隼般锐利的光芒,似是随时会杀将过来。 我心中一突,不免心惊,来之前的雀跃之情便跟着冷静下来了。 我朝他福了福,道:「将军早些歇息吧,奴婢告退。」 「我……不困,你去拿本兵书过来。」他忽然说。 我愣了下,屈了屈膝应了声「是」。 外间靠门紫檀架上放着些书,除了一本地方名志外,皆是兵书。 他只说拿本兵书,并未说是哪本。 我便问他可是要读《六韬》,他低低「嗯」了声,便在黄花梨几案上坐下。 他既看书,我便要在一旁侍奉,沏了茶放在桌案一旁后,我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在一旁站着。 那紫檀架上还放着一个汝窑花囊,插着几幅画卷,隐隐露出博山炉的半边影儿来。 从前在家中,我读书时桌上偏爱放着插花,焚着香,总是做足了场面方能安下心,博山炉更是只放在书案桌子上,以便随时点香。 他在此处已经住了几日,看情形是从未动过那香炉。 「你怎知我要读《六韬》?」他看着书,淡淡道。 「回大将军,只这本最新,且书中有绢条,旁的应是都翻看过无数回了。」我亦淡淡道。 他不再言语,继续看起书来。 一时,室内安静下来。 「你可吃过晚饭?」 耳边突然响起他的声音,我仓促间转头望向他。 他整个人本来宛如坚石,眼中神色却渐渐转暖,因我看着他,他不便移了目光,那眸光里似是藏着紧张与凝重,人看起来便有些呆傻。 我莞尔,微抬了下巴,仍是屈膝道:「回大将军,奴婢尚未吃。」 「在王府时没吃么?到晚上了怎么不吃饭?」 「回大将军,不是奴婢不想吃,是正打算吃饼,就被叫来侍奉您了。」 「好了,好了,莫要张口闭口叫大将军,你我又不是头一天认识。」 他放下书,站起身来,沉吟着走开两步,说:「我也饿了,走,我带你出去下馆子。」 我吃了一惊,忙说:「让厨房随便弄些吃的来就行,大晚上下什么馆子呀?再说,我一个丫鬟,外面人多眼杂,你如今又是名声在外,一不小心传回王府,我回去可如何交差呀?」 他嘴角浮起些微笑意:「难得你这般警觉,不错。」 「说是来打个仗,又是镇守太监又是总兵巡抚又是亲王,哪个都不敢得罪,都是上头的眼睛,不警觉能行么?不过有些人未免警觉过了头,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隔墙有耳呢!见了面仿佛不认识似的!」我冷声道。 他怔了下,轻嗤一声,抿唇笑出声,摇头嘆道:「难怪曹君磊说你牙尖嘴利,果、然!」 说起二公子,我便想起过去那回和他们两个大男人一起逛铺子的情形,立刻觉得亲切起来。 我反讥道:「我实话实说,之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见了我你看起来尚且想要说说话儿,怎的刚才就那样冷冰冰?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我。」他顿了下,轻声说,「我承认我待人一向冷了些,至于方才见了你没有打招呼,实乃我一时难以适应你做我的贴身丫鬟,有点儿不好意思。」 没想到他竟说出这样一番坦诚的话来。 先是吃惊,很快我便乐了,笑道:「你一个大男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害的我白伤心一场,以为你彻底是个不能相处的人,这回意王爷派我来侍奉你,我可高兴了,好歹之前认识,你总得照应我些是不是?而且我来……」 我说得顺嘴,差点儿说出曹英珊曾经的交代。 话到嘴边,才想到他和曹英珊之间的事,只可在心中想,不可宣出口,便噤了声。 他却颇好奇地问:「而且什么?」 我打岔糊弄过去,说:「你不饿了?我都快要饿死了,你等着,我去叫厨房做些吃的来。」 「厨房都是现找的当地厨子,做的饭菜不伦不类,一言难尽,你跟我难得在此地相遇上,怎么也要找个好地方,我都想好了,你穿风见的衣裳,扮作我的小厮出去,天又黑,定能掩人耳目。」 我高兴道:「此计甚好!不愧是我们大应朝的范大将军,有勇有谋,佩服佩服。」 他亦笑,嘴角咧开,突然绽出一抹明快的笑容,垂眸抱拳道:「过奖,过奖。」 只我们两个出行,并未叫侍卫跟着。 不过范黎让我在小厮袍子外头罩了层轻甲。 而他背着长剑,骑在马上,看起来像个江湖大侠似的。 我牵着他,朝几条街外的一家酒馆走去。 虽已夜深,但城中仍有许多热闹的地方,家家户户点了灯,映得夜色像是隔着一层轻纱。 风有些凉,但扑打在脸上像是夏日里吃到一串冻葡萄似的,舒畅得紧。 过去在书中常看人说塞外的情形,真没想到有一天我会置身其中,并能在边陲小城中夜游,也算是人生奇遇了。 我和范黎穿过主街,就拐进了狭窄的巷子,七拐八拐,终于走到一家小小门脸儿的酒肆。 第33章 又见林瑟? 第33章 又见林瑟? 我疑心范黎是误信了传言。 这家酒肆门前冷冷清清,丝毫不起眼,我们一路上见过的饭馆酒肆,哪一家看起来都比它热闹气派。 范黎也很是失望。 他转头对我说:「听人说这里的烧刀子好,我想着酒好菜也不会差,看来并不尽实,不如换一家吧?」 「世人浅薄,皆以貌取人,以貌夺物,既然有人说它好,那自然不差,不换了。」 范黎惊诧地看了我几眼,唇边渐渐浮起丝笑:「你倒是想得开,说实话,在扬州刚认识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心性豁达,还极有胆量,就是有时未免太大胆了些。」 我看他神情像是很佩服我,说的话也是九分的中听,心里很是得意,却微笑道:「你说错了,我小心眼着呢,谁要是做了对不住我的事,我可是一笔一笔记得清楚,就比如某人某天拿剑吓唬我,比如某人拿架子假装不认识我,我都记着呢!而且我是又累又饿,才不想换地方了,你骑在马上不觉得,我可是走了一路,穿了半个城才找到这家酒肆,不进去才亏呢!」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c??om 掀了帘子进去,一个小厮迎上来,恭敬地行了礼,牵走了马儿。 另有一个小丫鬟引着我们朝里走。 绕过一个质朴的石屏风,眼前豁然一亮,两进院落的四合院,灯火辉煌,丝竹管弦不绝于耳,好生热闹! 灯纱一应是暖黄颜色,在黑寂的夜色尤其好看。 从窗外便能看到各个房间里面皆有女子在曼妙起舞。 想必跳舞的台子是有意搭在对着窗户的位置,这样夜里起舞时方能映出影儿来。 「里面倒是别有洞天呢。」我兴奋道。 从前我就爱偷偷跑出家门听人说书唱戏,还从没有来过酒肆呢,更何况这里还有舞娘。 丫鬟听出我们是新客,问我们是去大厅还是雅间。 大厅可随意赏舞听唱,雅间若是叫弹唱的,是要掏小费的。 我倒是愿意在大厅,只是不知范黎作何打算,正思忖着,范黎低声问我大厅如何,我忙不迭点头,笑道:「我正有此意呢。」 他微微一笑,负手打前走去,我紧跟着他进了屋子。 偌大的大厅,竟坐满了客人。 四五个舞娘在中间台子上翩翩起舞,琴声悠扬。 小丫鬟引着我们寻空坐时,我还不住地看那些美丽的舞娘,一不留神差点儿跟一个人相撞。 那人还是波斯人,有一双碧眼。 初来塞外时,我在马车里遥遥见过外邦人,但还没有这么近接触过,乍然见到,忍不住轻呼了一声。 范黎正在前面走着,闻声回头看见我跟一个波斯人站在一起,当即走了过来。 站到我面前,又扭头问:「出了什么事?可是这外邦人欺负你?」 我忙摇头,小声说:「跟人家没关系,怪我没仔细看路,差点儿撞了人。」 范黎这才朝那波斯人抱了抱拳,转身离开时,沉声对我说道:「跟紧我。」 我再不敢随意张望了,紧跟着范黎在一处空位上坐下。 一曲琴毕。 静默片刻后,琴音陡起,激昂劲越。 那些舞娘舞姿亦是变得热烈奔放,她们皆是蒙古姑娘,身段妖娆,举手投足间风情万种。 我正看得入迷,听见范黎轻嗤一声,我转目看了他一眼,只见他正襟危坐,旁若无人地饮着酒,竟是对那些舞娘无动于衷。 我俯身撑着脸颊凑过去些,踌躇着小声问他:「你瞧那些舞娘跳得真好看,你别只顾着喝酒,倒是看一看呀?」 他伸手又去拿酒壶,说:「我素来不喜看女人跳舞,又有酒喝,更不能分了心神。」 我忙抢先一步拿了酒壶,为他斟了一盏,说:「但我据我所知,天下男子多爱边饮边赏美人舞姿,岂不是比独饮来得痛快?」 他端起酒杯,垂眸不语,因面容冷肃,我正自忐忑后悔失言,不料他忽然摇头啧啧两声,用手指轻拍着桌子小声道:「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一个小姑娘怎么能说这种话?」 我脸一红,强装镇定道:「戏里都这样演的啊,你没瞧过么?常常是一个君王扮相的角儿,吃着酒,看一众姑娘跳……」我渐渐收了声。 他已喝了几杯酒,眼眸都比平时亮了许多,也朝我这边俯了俯身,压低声音,一字一句似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缓缓道:「那都是昏君。」 我饿得肚子咕咕叫,也对舞娘没了兴致。 只朝四下张望着,盼着饭菜快些端上来。 就在这时,我看到那个富商蒋褚杰朝我们走来。 蒋褚杰因帮了意王筹了粮草,俩人又志趣相投,如今是意王府上的座上宾。 上回在王府为范黎庆功设宴,他也去了,此时应是认出了范黎,一路笑容满面,目光始终落在范黎身上。 他头一回去意王府,意王设宴款待,我还过去侍奉了几趟,虽是低着头行事,且我如今还一身小厮打扮,他必定认不出我来,但我还是忙移开视线,低了头对范黎说:「姓蒋的商人来了。」 说话间,蒋褚杰便到了跟前,行了礼笑道:「范将军雅兴,敝店何其荣幸,能得您的驾,恕在下失礼,招待不周。」 言毕,便对身边侍从交代:「快去为范将军准备雅间。」 范黎脸本就黑,此时沉了脸,更是冷酷无情,淡淡道:「原来是你的店,我就愿意在厅上待着,不劳麻烦了。」 「大将军肯来,已令敝店蓬荜生辉,既然大将军喜欢厅上热闹,在下原不该再多嘴,只是敝店有一个雅间,里面装饰皆是名贵兵器,不知大将军可有兴趣一赏?」 就这样,我们换到一间上上下下挂满长剑、匕首等兵器的雅间。 我独坐一桌,蒋褚杰陪着范黎坐一桌。 这回饭菜上得飞快,我刚落座,就摆满了一桌子的珍馐美味。 他们从一进门便没坐下片刻,只站在一块儿品鑑那些兵器。 一开始只是蒋褚杰说,范黎把玩,渐渐地俩人就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火热。 好在范黎打一开始就吩咐我先吃饭,我也就大快朵颐吃起来。 我都吃好了,他们两人尚在交谈那些冷冰冰的刀和剑。 我觉得无趣,觑了空开了身旁的窗户,想着隔着窗纱赏舞亦好过枯坐。 看了会儿,忽见眼前一抹红影掠过,便见一个俏丽女子抱着琵琶走过去了。 待我回过神来,脑子轰一声,人亦是猛地站了起来。 「怎么了?」范黎缓步走来。 我下了塌,对他说了句「奴才出去一趟」,不等他回应,便朝门外跑去。 那窗子外面是雅间的另一侧,我须得绕过整间房子才能过去。 等我跑到那走廊里时,只见女侍、歌妓、小厮、客人,人影憧憧,哪里还有方才抱琵琶的女子? 我朝她走的方向快走过去,走了几步,便开始喊:「林瑟!」 「林瑟!」 「瑟瑟!」 「林瑟你出来,我是林捲云!」 …… 路过的人纷纷看我,我才不顾他们目光的异样,见了歌妓、女侍、小厮便拦着问可知道林瑟在哪儿? 所有人都摇头说不知道,没一个知道林瑟这个人。 难道是我眼睛花了? 还是只是一个侧影酷似林瑟的歌妓? 昏黄雅致的走廊上,一眼望去,全是陌生的面孔。 凉风吹动檐下的红灯笼。 摇来荡去。 欢声笑语,竹丝盈耳。 我忽然有些惘然,仿若这是在梦中。 「你怎么了?」肩上一沉,范黎的声音将我拉了回来。 我完全清醒过来。 林瑟已经死了…… 虽然我胆量大,不怕鬼神,却莫名觉得悚然不安,深吸一口气道:「方才认错人了,没事儿了,我们回去吧。」 第34章 兄妹相称 第34章 兄妹相称 蒋褚杰一直送我和范黎到酒肆门口。 临别时,站在他身后的侍从抱着一个长匣子走了出来。 他接手捧着送到范黎面前,笑得随和又恭敬:「适才见大将军甚是喜爱这把剑,在下特借与大将军珍赏,湛卢是把宝剑,若是有灵,定也愿与大将军结交。」 我暗嘆,此人真是巧舌如簧啊! 他明知范黎不会收他贿赂,也不说赠送,反而是说借。 湛卢是春秋名匠铸的一把名剑,范黎必定会动心。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c??om 而且有借就有还,一来二往,他就能跟范黎攀上交情了。 果然,范黎神情稍缓,犹豫了片刻,大方地接了匣子,道:「多谢蒋老闆,过几日我就将宝剑还回来。」 「不着急,自古宝剑配英雄,湛卢多在大将军手中一日,便添一分灵气,说起来还是在下赚了。」 范黎道:「行了,你的心意,本将军领了,你去忙吧。」说完朝我看了一眼,递出了匣子。 我忙接下,在他要去上马时,紧走一步拦下他,他疑惑地盯着我看,低声问我做什么呢。 我瞥了眼他身后的蒋褚杰,抱紧了剑匣子,踮起脚来,他也随之俯了些身,我凑近他耳边,说:「你帮我问问蒋老闆,他这里有没有一个叫林瑟的歌妓,是江南扬州人士。」 范黎的脸庞离我很近,近得我能看清他眼瞳里的亮光,以及我的影子,他看起来很诧异,但很快就微微点了点头,回过身向蒋褚杰打听。 蒋褚杰听了,立刻说:「敝店人员众多,但在下对每个歌妓的情况还是了解的,绝无大将军说的人,就算是新取了艺名,也不会有。大将军有所不知,在下开酒肆,常年需买进新人来,也曾想过去外地买进,但一听是来这里,没有人愿意来的,更不要提江南的姑娘了。」 不等他说完,我亦是觉得自己是妄思妄言了。 林瑟早已经入土为安了,我怎么能以为她还活着,并千里迢迢从扬州来到北境呢? 范黎道:「好,我知道了,请蒋老闆再费些心在店里找一找,若还没有,也就罢了,若是有了什么信儿,随时派人告知我。」 「大将军放心,在下回去就查问。」 拐到另一条街上后,范黎便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让我骑马,说天色已晚,没人会看见。 我摇摇头,说:「我宁愿走着。从前我骑过一回马,颠得骨头都要散了,你还是上去吧。」 「那我也走着。」他伸手从我手里接过马缰。 无风无月,除了点点灯光,周围黑黢黢的。 我尚未从见到「林瑟」的震动中走出来。 虽然我与林瑟算不上姐妹情深,可我俩都是爹爹的女儿,她是我的妹妹,昨日恨,出了家门亦是今日亲情。 更何况我并不恨她,想到她,我就想到我家,想到我娘,还有我那个守成笨拙的弟弟,还有我爹……而他们也不知现在何处?如何生活? 塞外的风真是烈啊,还是盛夏到了晚上都已经这么凉了,哪像我们扬州啊…… 「林瑟是谁?」 若不是范黎突然开口,我恐怕就要因思亲掉眼泪了,从我在曹家打定主意要好好做一个奴才时,我就再没哭过了。 我吸了吸鼻子,说:「她是我爹一个姨娘的女儿,一年前选上了秀女,没过几天就被人抬了回来,说是从船上失足落水淹死的……」 「死了?那你方才还问人家酒肆要人?你怎么想的?」 范黎猛然插口,声音又响,吓了我一跳,待我稳了稳心神,便怒道:「你那么大声做什么?」 「大么?我怎么不觉得?我就不信你胆子恁小,我说句话都能吓着你,你别打岔,快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将我家里的事说了一遍,又将我们家因为遭了强盗,举家要去杭州避难,途中遇见黄巾军,我和兴儿跟家人走散了,而我为了救兴儿进了曹家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我嘆了声气,说:「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然后就是咱们在酒肆的时候,你和那个蒋老闆聊得火热,我觉得无趣就开了窗透气,正看着外面的景儿呢,就看到一个长得像林瑟的歌妓抱着琵琶从窗外走了过去,我忙追出去,却不见人了。」 我说完,过了会儿,范黎才温声道:「我看你想家了,正想得恍惚呢,才看错了人,天又黑,你隔着窗,哪能看得清楚?说不准那歌妓与你妹妹根本长得不像呢,就是你心里想罢了,你也别总是胡思乱想了,待打完仗回去,我就派人去闽浙一带找你家人。」 我低着头,眼泪从眼眶夺眶而出,悄无声息砸到了地上。 转过身时我已是恢复如初,屈膝对范黎行礼:「捲云多谢范大哥,你的恩情,捲云这辈子报答不完,下辈子做牛做马再接着报你的恩。」 「快起来。」 他伸手搀我起身,转脸若有所思地看着前面的街道,静了会儿,说:「你既叫我一声大哥,我比你年长几岁,往后你就是我的妹子,咱们之间,莫要说什么谢字,就算你不愿做我的妹子,就凭你是曹君磊的朋友,我也会出手相助。」 「范大哥!」他刚说完,我就喊了他一声。 他愣了愣,遂笑出了声。 他笑起来亦是一派直爽,听着他的笑声,我也心情明快起来,又连叫了他两声:「范大哥!范大哥!」 他撇着嘴看了看我,说:「叫我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是新认了一个大哥,想多叫几声。」 他没再吭声。 我轻声问他:「你跟曹家二公子很要好么?」 「君磊兄为人仗义,性子随和豪爽,待人极好,认识他的人无不喜欢他的,他交友甚广,从小走到哪里都有朋友,与我亦是自小的交情,我很敬服他。」 我想到曹君磊如今在朝为官,微笑道:「那他将来必是官运亨通。」 「这是自然,如今皇上亦是极赏识他。」 脸上一凉,我仰起头,看到天上飘起了濛濛细雨,也不作声,继续走着。 过了会儿,范黎才察觉,忙道:「下雨了,走,我骑马带你回去。」 「反正下得小,雨中散步可好?」 「淋雨有什么好的?」 「诗中有云: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范大哥,以前你没在下雨时候走过吧?即便是走了,亦是有人撑伞,微雨濛濛,置身其中,别有一番意境呢,走吧。」 我朝前一抬下巴,便大步走开。 他很快跟过来,静静走了会儿,说:「我虽不觉得淋雨有哪里好,但跟你这样走着感觉却是很好。」 「若是白天,那才叫好呢。」我说。 快走回宅子时,远远就瞧见风见在巷子里守着。 看我们过来,他撑着伞就跑了过来,遮住了范黎,焦急道:「公子怎的不找把伞回来?或是避避雨。」 「给林姑娘打着。」他伸手将伞推到我这边,负着手大步进了院子。 因范黎力挫了鞑靼,鞑靼兵往北迁徙了一百里,他和常将军商议,让兵丁休养一阵子,那时鞑靼兵亦会蠢蠢欲动,届时再行征讨。 故范黎会在城中住上几日。 第二日一早醒来,他就兑现昨晚承诺,说务要教会我骑马,还说骑在马上驰骋,乃人生一大快事,我学会了定会喜欢。 一开始,他牵着马,我慢慢骑着马走。 走了一段路,他就要跑,他一跑,马也跟着跑,我又紧张又害怕,大喊着喊「停!停!停!慢些!慢些!」 第35章 修习马术 第35章 修习马术 范黎牵着马慢慢走了一阵子,便耐不住性子了,说:「这哪里是骑马?连跑都没跑起来。」 我紧抓着马缰,身子一颠一颠骑在马背上,慢慢适应了骑马的感觉。 不远处是一汪蜿蜒的河水,几匹马在草坡上悠闲自在地吃着草,满目都是翠绿,头顶的天蓝得出奇。 我被眼前如画般的风景震撼住了,一高兴,就对范黎说:「跑我是不敢跑,你要不先松了缰绳吧,我自己慢慢骑。」 他马上就把缰绳交给我,说:「早该如此,这马温顺着呢,根本不用人牵,上去就能骑。」 我双手拽着缰绳,轻哼了声:「你只是骑得好了就觉得骑马容易,我还觉得绣花简单呢,拿了针线就能缝,你行么?术业有专攻,一看你就不是一个好师傅。」 范黎跟着我的马,大步走着,道:「怎么什么事儿到了你这儿就有理了呢?严师出高徒,徒弟比师傅都厉害,什么时候能学好?」 马儿走得快,他也走得快,马儿慢些,他也慢下来,始终形影不离,紧跟着我唠叨。 我双腿一夹马肚儿,马儿立刻小跑起来,除了颠簸以外,倒也没别的,范黎一下子就被甩在了后面。 「双腿用力往下蹬,身子抬起些!好!能跑起来啦!」 我回头一看,他正飞快地追跑过来,边跑边高兴地沖我喊。 我笑了声,转回头来,喝了「驾!」又用脚蹬连磕了马肚子两下。 我尚未回过神来,只觉得身子猛地后仰,马像是离弦之箭「嗖」地蹿了出去,手中一痛,缰绳已脱了手。 我大惊失色,心想道,这下非得跌下马不可! 马越跑越快,我胡乱一抓,试图抓住缰绳,不想却抓住了马脖子两侧的鬃毛。 马儿吃痛,长嘶一声,原地打了几转,又掉头往回跑,边跑边试图把我颠下去。 慌乱间,一个脚蹬也脱落了,我不由得绝望了。 这时,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捲云,贴紧马身!坚持住!」 我听后,心中定了定,忙用双手抱住马。 范黎似乎离我很近,他一遍又一遍说:「捲云,捲云,莫要慌……」嗓音深沉而有力,我惊惧的心渐渐安定下来,不管如何颠簸,我只紧紧俯在马背上。 他伸出手拉住了缰绳,人也随之被马拖着跑了起来,不过马速也跟着慢下来。 我略侧了侧头,就看见他的双手被缰绳勒出血来,下半身拖在草地上,不知情形如何,而他恍若无觉,还不住地安慰我:「再坚持会儿,千万不要松手。」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手已经失去知觉,不知如何才好,不知范黎伤势如何……就在我觉得不知酷刑何时结束时,范黎慢慢站了起来,纵身一跃上了马,双手拉紧马缰,长「吁」一声勒停了马。 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我刚想坐直,便觉得天旋地转,四肢发软,范黎忙揽住了我,靠在他胸膛上,我才彻底安下心。 可待眩晕稍减,耳际就清晰传来男子粗重的呼吸声,我的脸颊登时火烫,忙坐直了身子。 「让我看看你的手。」范黎拿起我的胳膊,我顺从地伸开了手,低头一看,不禁吓了一跳,忙又伸开另一只手,两个手掌满是青紫勒痕。 我这才完全清醒,忙拉起了他一只手:「我看看你的,我看见你的手流血了。」 他的拳头如铁如石,我打了下没打开,他语气随意道:「没事儿,一点擦伤,算不得什么,你且自己坐下,我下了马,再扶你下马。」 范黎几乎是把我抱着下了马,一站在地上,腿都是软的,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我瘫坐在地上后,便不再站起来了。 范黎双手掌心都擦破了肉,血淋淋的,看起来很是吓人。 他的长袍也撕烂了很长一个口子。 好在他随身带着金创药,我为他上了药,又用麻布条包扎妥当。 他顺势往下一躺,伸着双手不住劲儿看。 我疑惑地跟着他躺下,也去看他的伤手,说:「这样,伤会好得快?」 他「啧」了声,扭头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就看你给我扎的结好看,像朵花儿似的,改明儿手好了我都不捨得拆了。」 我噗嗤笑出声儿,「你这才是乱七八糟,你的手不疼啊?」 他微微笑了笑,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高高的身材挡住了刺目的太阳,我微眯着眼睛看着他,只听见他的声音,却看不清他的面容。 他说:「你说的对,怪我性急了,你没骑过马,手上没劲儿,也不熟悉马性,一下子让你能骑马跑,太危险了,今儿吓着你了,都是我的错。」 营中的跌打损伤药膏向来出名,抹了两回,第二天醒来,淤青已经淡了下去。 马是暂时骑不了,我闲着无事做,取出范黎那件破了的衣裳缝补。 天气晴朗,碧蓝的天上飘着一大片云彩,吹来的风极凉爽。 四下里安静无声,范黎在书房处理军务,因有皇上密信,旁人都不跟过去侍奉。 因绣得入神,风见探了头过来了,我才察觉,恼道:「你这猴头,走路没个声儿呢!」 风见笑嘻嘻道:「哪能没声儿呢,是姑娘绣得太认真了,让我再瞅瞅绣得什么,刚才打眼儿没看清楚。」 我摊开让他看,他看了一眼说:「哟,这小柿子绣得像真的似的,瞅着我都想吃了。」 我轻哼一声,不理会他,继续低头做活儿。 他倒了杯茶喝了几口,说:「不过我还没见过谁绣柿子呢,总见绣花儿绣鸟儿绣竹绣柳的,你这绣样儿倒是稀奇。」 「这你就不懂了,红叶小柿修好了不仅清雅,寄意还好呢,你可知柿树有七绝,一寿,二多阴,三无鸟巢,四无虫,五霜叶可玩,六嘉实,七落叶肥大,你说它好不好?」 「怪不得咱们公子高看姑娘,就姑娘这品貌才情,上京多少大家闺秀还比不过呢!改天姑娘也给我缝缝衣裳呗。」 「你让林姑娘缝补,可不能白缝,得给银子。」帘子微动,范黎已是踏步而入,我和风见忙起身行了礼。 我又去为他沏茶喝,风见却接了茶壶,说:「姑娘且忙着,这些活儿我来就行。」 范黎在几案对面坐下,探了身子望着衣裳,说:「方才听你们说柿子,我还当真的呢,原来是你绣的。」 我笑道:「公子若是无事,不妨坐会儿,就快好了,待会儿上身瞧瞧。」 范黎拿了本兵书在一旁看着。 风见去外头忙去了。 房内寂静无声,只案上博山炉里焚着苏合香,裊裊一缕淡白的菸丝萦绕不绝,一缕日光洒进来,说不出的静谧安宁。 「这香很好闻,是什么香?」他忽然问。 「苏合香,不是很香,提神醒脑,想着公子应是不烦,我叫他们出去买的,可惜买不到好的,若是上好的苏合香,比这好闻。」我着急赶工,也不抬头,只轻声说。 俩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恍惚间,就像我坐在自己家中,而对面坐着兴儿。 缝补好后,我侍奉范黎穿上,俯身系纽子时,范黎问我:「还敢骑马么?」 「那有什么不敢的呀。」 「那过两天咱们再去骑。」 我和范黎正聊着,风见急步走过来,说:「公子,意王派人过来请您去较射呢,可您的手伤着了,我回了他?」 范黎皱眉想了想,说:「不用,我去。」 我急忙道:「你拉得了弓么?」 「能拉,就算拉不了,我也得过去应付一下,他到底是王爷,你又是他府上的人,面子上也要过得去才行。」 范黎上午过去,刚过了午饭时辰就回来了。 我忙去看他的手,发现麻布上渗出血来,忍不住焦急道:「王爷知道你手受了伤,还要你拉弓么?」 「是我自己要拉的。」 「你为什么要逞强啊?」我很是不解。 他看了我一眼,唇角浮起一抹笑,说:「意王见我伤了手,就不要我拉弓了。然后我就跟着他们去箭道里看,休息时,意王还夸我衣裳上的纹样别致,还没见过这种绣样,问是谁绣的,我不便隐瞒,说是你帮我缝补的,他也没再说什么,后来有两个人因有事提前离场,我见意王脸色不大好,便主动陪他练了几回。」 第36章 此生不做妾 第36章 此生不做妾 范黎说得轻松,我却不信他会这么善解人意。 不久前在承恩寺,他还一点面子不给意王爷呢,现在又怎么会为了取悦意王不顾手伤呢? 范黎说话的时候,我只直直瞅着他看,他被我看得不自在了,侧过了身子,说:「我这人不爱欠别人人情,虽是凑了巧派你来侍奉我,但若不是意王提议要派个丫鬟给我,咱们也就不能这么站着说话儿了,你看,因为他一句话,我多了个妹子,那我不得投桃报李?再说,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就是拉个弓取乐而已,这点儿小伤算不了什么。」 「范大哥……」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 他是真把我当作了亲妹子,而非随口一说。 他言语中的爱护令我大为感动,一股暖意涌上心头,声音也有些哽咽了。 遂又觉得范大哥情谊赤诚,自然流露,若我再刻意相谢反倒是生分了,便笑道:「在外面待了一上午,日头打着,定该口渴了,快尝尝我做的清凉饮子。」 范黎坐下喝了半碗,道:「嗯,还是你做的好,回味甘甜,也是巧了,今儿在意王府上也喝了这饮子,只是草药味道重了些。」 我思忖了下,道:「想来是王爷的贴身丫鬟香桂的心思,她是意王妃的人,强将手下无弱兵,徐氏待意王有情有心,我们小姐实是不及人家。」 这是自上回在客栈被范黎用剑吓唬过后,我第一次提及曹英珊。 看范黎没什么反应,只端着碗饮茶,我便一鼓作气道:「范大哥,其实这回我来塞外,是我们小姐的意思……」 「咚!」的一声,我吓了一跳,怔怔看着范黎将碗重重放在桌子上,站起身背对着我在屋内踱起了步。 我心里七上八下,暗暗生悔,怎的又犯了忌讳惹得他生气? 他踱了会儿步,复又转身回来,在我面前站定。 我抿唇垂着眼,只望着他腰际的革带,上面垂着的绿色香囊流苏乱了,有几根与玉佩绞在了一起…… 我忍不住伸出手指去理开了,就听头顶冷哼一声,道:「要我说你什么好?说你聪明吧,有时候又固执得紧。」 我抬头仰视着他,点着头等着他教训。 他的眼睛凝视着我的眼睛,说:「我从未对她生过男女之情,我从未喜欢过她。」 他嗓音忽然低沉起来,眼眸里如夜里深幽的湖水,看上几眼我便不敢与之对视,我掉转脸去,心里怦怦直跳。 耳边却又听见他温声说:「你也别害怕,这回我不骂你,只是往后莫要提此事了。意王虽无半分豪强男儿之色,胸无大志,但品位不俗,雅擅书画,称得上雅士。」 「嗯。」我垂着目点着头,「范大哥教训得极是。」 「我什么时候教训你了?」他道。 我笑道:「您没训话,是我自个儿训诫自个儿。」 傍晚时分,一个守门的侍卫过来传话。 风见出去问是何事,回来时一脸严肃,先看了我一眼,方低声说:「公子,意王府来人了,还来了一个丫鬟。」 范黎疑惑道:「来个丫鬟做什么?可是意王赏了什么东西?」 「那丫鬟倒是拎着一个包袱,但看样子不像是送什么,像是她自己的东西。」 我脑中念头飞转,脱口道:「莫非又派了人来侍奉?」 范黎蹙着眉,沉吟片刻,道:「走,去看看。」 宅院门外,停着一辆马车,文锦低着头站在马车旁边。 范黎一出来,她与竹青及几个侍从皆跪地行礼。 范黎让他们起身后,竹青恭声道:「侍奉我家王爷笔墨的小厮从马上摔下来,伺候不成了,王爷身边离不了侍奉笔墨的人,就来叫多儿姑娘回去,王爷说文锦姑娘也是个精细的丫头,不比多儿姑娘差,特送来叫将军使唤呢。」 范黎没有作声,一时静寂,默了会儿,范黎方沉声道:「劳意王爷费心了,范某,在此谢过,风见,领着进屋喝茶。」 我的房间在范黎的旁边。 才来两日,我尚未适应床蓆便要走了。 来时带的东西不多,很快就归置妥当。 窗下案边放着一盆兰花,还是范黎叫人搬我屋里的,我看着那娇艷欲滴的紫色花瓣,心中生出许多不舍。 还以为会有几日轻松时光,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了。 我嘆了声,挨着案几坐下。 门「咯吱」一声被推开,我忙站起身,见是范黎,复又默默坐下。 他径直走过来坐下,看了我一会儿,说:「我也没料到这么突然,还以为能教会你骑马呢。」 我轻轻点着头:「嗯,往后再见面,不知是何年何月了,不过文锦性子稳重,做事细緻,意王爷倒没随意搪塞。」 「你不愿意回去?」 「我们做奴才的,哪能凭自己意愿行事?但说心里话,我还真想在你这里过几天自在日子。」 范黎伸手将挡在我们之间的兰花拨到一旁,道:「我若是向意王讨你,那须是收你为妾室,不然平白无故讨一个丫鬟,不仅意王那里说不通,就连你家小姐那里都过不去,捲云,你可愿意?」 我惊愕看向他,他的神情凝重,我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是在下定决心要欠下意王爷一笔人情债么? 还是因不忍我身在奴籍,试图将我庇护在他的势力之下? 我猛然站起身,屈膝行礼道:「范大哥待捲云情谊,捲云没齿难忘,只是为着捲云让你授人以柄,捲云宁愿继续留在王府。」 「你为何总不愿意?你不是不愿为奴为婢么?」范黎也站起身。 我冷静了些,方道:「你又为何要纳我为妾?为着我聪明能干、长得不错,会照料人?还是为帮我脱了奴籍?」 他久久不语。 就在我要去拎包袱走开时,他才没好气地说:「你说的这些原因,都有,怎么?这就是你不愿意的原因?」 我深吸一口气,苦笑一声,抬头望着他,说:「范大哥,既然你问了,那我今日便告诉你,我虽没入贱籍,但此生也不做人妾室,更不会为了生活种种难处而去嫁人,时辰不早了,我该走了。」 我从脖子里解下我贴身戴着的小金锁,塞到他手里,微笑道:「范大哥,这是我娘在我出生那年,去庙里求的,是大师开过光的,灵验得紧,戴着能辟邪化险,你出入战场,九死一生,捲云没别的愿望,只愿它护范大哥你平安无事。」 第37章 勾心斗角 第37章 勾心斗角 范黎倒是一点儿不客气,伸手就接了。 他摊在手心看了看,又轻轻掂了掂重量,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低声问我:「真送我了?」 看他的样子,像是我会捨不得。也难怪,那金锁虽小,却是实心的,是我娘请了名匠雕刻的样式,就算是范黎这般家世出身,亦得夸赞是好东西。 我伸出手笑道:「还能有假不成?你要不要,不要还我。」 他将拳头一合,收了起来,瞧了我一眼,淡淡说:「走吧。」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檐下挂着灯,他就站在灯旁,负着双手望着远方的街道和天空。 一恍惚,仿佛时光又倒回了我初来这里的情形,他魁梧的身材在廊下投下一团影子,不过当时吓了我一跳,此时怎么看都觉得那影子温暖亲切。 临下楼梯时,我忍不住回头朝他招手道:「范大哥,我走啦!」 见他转过身来,我又挥了挥手,才跟着风见走下楼梯。 刚走几步,就听见楼梯口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再会。」 我忙扭头,范黎正站在楼梯口处,只能模糊看清他的轮廓,他大约也瞧不清我,但我还是沖他一笑,道:「再会。」 风见提着羊角灯帮我照着路。 我们两个快走到一楼时,他忽然停下了,上来跟我站一处台阶,小声道:「我们公子是真心喜欢姑娘您呢,我打小跟着他,他心里怎么想我还是能瞧出来的。」 我很是吃惊,范黎待我甚好,还愿意娶我做他的侍妾,但他只是觉得我适合做小妾罢了,而且此举又能助我脱去贱籍,若说喜欢,不如说是他仗义。 不过我的脸还是很快就热烫起来,啐了风见一口:「你胡说什么,不知在哪学的这些浑话,我一个奴婢也就罢了,没得连累了你家公子的名声!」 说到「连累」名声,我心里头忽然一沉,我自从为奴为婢,终身大事哪里还做得了主?更遑论一生一世一双人了。 一时心情低落难耐,我也不愿与风见多说,转身就走。 风见赶忙追上我,边走边说:「林姑娘,您别生气,往后我再不提就是了,我就是想让您记着我们公子的好儿……」 「你还说!」我猛地停下,怒瞪着他道。 这时,一楼门帘掀开,文锦走出来,远远看见我,便叫了声我的名字。 我将范黎的脾性偏好细细讲给文锦听。 我说:「别看范将军是个八尺男儿,却是嗜甜,茶味要煮上两道呢。」 文锦笑道:「你放心吧,我有不懂的,问旁人也就知道了。」 她一脸坦然,落落大方。 不愧是跟着徐氏的人,到底是经过世面的。 我不由暗嘆,这些小事何须我啰哩啰嗦,有文锦在,只会比我做得好。 文锦送我出去时,脚程故意放缓了些,眼看竹青和风见在前头离得远了,才悄声说:「说起来,范将军没几日就该回营地了,你也就能回府了,偏不巧仲茗摔伤了胳膊,王爷才叫你回去,这次,你一回去就是在王爷跟前侍奉,差事虽是好,但凡事须多留个神,要知道你不招惹旁人,旁人也要招惹你。」 我思忖了会儿,道:「就算是在王爷跟前,若不存什么心思,谁又能挑出刺来?」 文锦嘆了口气:「你不知道,是竹青过去找我和香桂商量,问还有谁认字会梳理书卷,又会侍奉笔墨,我说可惜你去范将军那里了,你是最能做得来这些,又能做得好的,除了你,这一时找不出合适的人来。没想到,竹青去回了王爷,王爷就叫我把你换回来了,为这事香桂还埋怨我多嘴,所以我才提醒你这些,不过,向来是身正不怕影子斜,你只管去做就是。」 我听她这样说,便是一阵烦闷。 尚未回去,便已想到前头的是非纷扰。 我倒不是怕被人算计了去,从前我都跟林瑟、薛姨娘这种有一万个心眼子的女子打过交道了,更何况几个丫鬟了,我只是懒得跟人勾心斗角。 回到王府时,已是戌时,一勾斜月疏疏悬在树梢。 我径直回到原来的住处。 菱花及另外两个丫鬟正在院子里乘凉玩耍,瞧见我过来吵着让我过去给她们讲讲在范将军那里的情形,我耐不住起闹只得过去。 我正说着范黎如何挫败鞑靼兵的经过,忽然守门的僕妇走过来,道:「多儿姑娘快些来,等着姑娘去书房侍候呢。」 迎娇盘坐在蓆子上,道:「咦,都这会儿子了,王爷还没歇息么?」 那僕妇笑道:「你这小蹄子,又没到王爷跟前过,哪里知道爷什么时候歇?」 又对我恭声说:「多儿姑娘,外头小厮等着您呢。」 迎娇冷哼一声:「这才到那儿啊就当上狗腿子了,左一个姑娘,又一个姑娘,走走,赶紧走!我就看不得这奴才样儿。」 那僕妇道:「说的像是你成了主子似的,我还得送多儿姑娘出门,没功夫跟你瞎掰豁!」 迎娇「嚯」地站起身,气得瞪着一双杏目。 菱花忙拉住她,低声对我说:「多儿,你快去,别误了事。」 我应了声,对那僕妇说:「柳大婶还叫我多儿就是,倒是不必再添什么,咱们一般是奴才呢。」 柳大婶不住说着「是是是」,脸上讪讪的。 门口站着一个小厮,见我出来,忙提灯上前,急声道:「姑娘快些吧,咱们王爷等着写信呢。」 我急忙跟着他走。 意王爷的书房有一段距离,因走得急,到了书房外面我有些气喘吁吁。 虽极力平复着呼吸,进去时仍有些气息不稳。 一进门,就见香桂在外间门口帘下站着,打量了我一眼便蹙眉低声道:「慌里慌张,成什么样子?这般仪态,怎么伺候王爷?」 里间门帘掀开,竹青走出来道:「多儿姑娘来了么?快进来。」 我忙应了声随着竹青步入书房里间。 这处府邸建造时各处都极宽敞,书房四面皆是至下到顶的书架,竟是摆满了书籍,一方茶台,一张宽大的书桌。 深沉沉的房里寂静无声,只地上两只宝鼎里焚着沉香,意王爷正靠在榻上看书。 竹青轻声道:「王爷,多儿姑娘来了。」 第38章 伺候笔墨 第38章 伺候笔墨 我因低着头,只用余光瞥到意王爷姿态懒漫疏散,他漫不经心「嗯」一声,目光始终不离书卷。 竹青便朝我使了个眼色,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书桌上放着笔墨纸砚,便走过去。 在水盂里量了水,置于砚堂中,轻轻旋着墨锭。 手中墨之精良,是我闻所未闻,不仅色泽墨润,光泽细密,且有极淡雅的墨香。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 因极喜这墨,我竟是出了神,待眼前忽然出现一抹玄色金绣衣料时,我才发觉意王爷不知何时过来了。 方才的衣料是他伸出的袍袖,只见他取了一支笔后,顺手拿了一张信笺来,蘸饱了墨,却半晌举笔不动,似是不知如何下笔。 落了笔也是写写停停,甚是滞涩。 一时安静下来,便能听见外面池塘里的蛙鸣,越是去听,越觉得聒噪。 许是竹青也察觉到了,低声说:「奴才去把那些青蛙赶走。」 意王爷仍思索着信件内容,只略点了点头,竹青便退了出去。 意王爷总算写好了信,折好后交给我用火漆封好,他复回茶台榻上捧起书看。 我看着情形是用不着笔砚了,便过去书案上收拾,以便随时能离开出去清洗。 正收拾着,见他放下书,沉吟问:「你是扬州哪里人?」 我怔了下,想到在承恩寺时说过自己是扬州人,没想到他还记得,愣神间便轻声道:「宝应县。」说完方察觉这样应声不合规矩,好在意王爷并没有在意,只捡起书看着。 收拾好书案,我便默然退到一旁。 外面的蛙声已稀了,书房更显寂静,那地上的宝鼎里溢出丝丝缕缕淡白色的香菸,幽幽散入房中各处。 过了良久,意王爷又问:「家里人还在县里?」 他说话时眼睛还看着书,声音慵懒散漫,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似是随便拉了人说话儿解闷儿。 我瞧着他看书也不是真想看,而是为了打发时光,因为从我来就没见他翻过一页书。 我轻声道:「奴才也不知他们如今在何处。」 他「哦」了一声,又问:「这就奇了,你怎么会不知道家人在哪儿?」 我只得低声道:「去年奴才跟着家人逃难,路上遇到起义兵,跟家人走散了。」 房中燃着通臂巨烛,亮如白昼。 他斜凭几榻,神色闲适,与一年前我在家中小巷子见到的他判若两人。 可何止是他,我不也是一样? 看到他,我就不免想起在闺阁时的时光,那时候我是林家的大小姐,自由自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我不做得太过,连我娘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我…… 意王爷总算是撂下了书,叫道:「竹青。」 竹青连忙进来,意王爷道:「本王乏了,叫他们预置吧。」 竹青应了声,忙去外间吩咐,而意王爷亦站起身走了出去。 很快,竹青进来,探了头嘱咐我将书房归置妥当,便又匆匆走了。 从书房出来,已是夜深人静,月亮升至半空中,几片云彩薄纱似的萦绕着那圆月,景色甚是宜人。 我却无心观赏,快步回去。 屋里的三个人早睡下了,我轻手轻脚收拾了上床,可还是吵醒了人。 迎娇翻了个身,恼道:「叮叮咣咣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我正要躺下,听了这话便不再动了,只静坐在那里。 菱花睡在我离我不远的床上,我看见她模模糊糊的影子从被窝里探出头,小声说:「当差到这么晚,多儿,快睡吧,我们也是刚睡。」 迎娇冷哼了声,翻过身去。 我躺下来,对菱花说了声「这就睡了。」 白天意王爷并不大在府里,他精于冶戏,总是一早骑马出去,夜深方归。 我在书房当差第二日,他却刚用过午膳便回来了。 我正在书房拂尘擦灰,一个小厮急进来道:「王爷马上过来了。」 刚收了东西,门口一暗,意王爷已是大步走来。 他径直在书案前坐下,取了印金花宣纸在案。 只一看便知是要写御信,我亦飞快掂起烟墨,取下砚盖,轻轻研磨。 意王爷似是成竹在胸,执笔在手,不消一会儿便已洋洋洒洒写好。 待写好了,把笔一抛,也不再细细察看,亲自用火漆封了口,交与竹青拿出去送走。 信送出去后,他方又拿了一张素笺,字字斟酌,写了几个字又起身在房中踱了几步,回来继续写信。 竹青送出去信回来,低声说:「王爷,范将军求见。」 意王爷执笔的手一滞,思索了下,抬头对竹青道:「请他来书房。」 我亦是心中一喜,面儿上却不露分毫。 意王爷唤了香桂进来备了茶,直到听见外头有小厮向范黎问安的声音,方搁了笔,挥手示意我退下。 我刚走至门帘处,便见帘子一晃,范黎已是进入屋内。 他目不斜视朝里走。 我走出来时,身后传来意王爷的笑声:「稀客,稀客,哪阵风将范将军吹过来了?」 听竹青说,范黎这几日就要回营,特来向意王爷辞行。 意王爷素喜射猎,范黎箭术不凡,便邀范黎来王府试射鹄子。 范黎应诺,每日必来。 因此府上连日来宾客盈门,底下人都忙得不着边。 而我却另接了一门差事。 意王爷不知在哪儿找来一本古籍孤本,命我抄写了。 于是从早到晚我便去书房抄书。 偶尔出来透气,听着远处的丝竹声,想着前头不知是怎样的热闹,可独不如我一个人清闲自在。 望着书房庭院内的石榴花果,想着以前我那么喜欢热闹的一个人,我爹我娘罚我抄书,一连抄好几天,仿佛坐牢一般……果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我原想着能再见范黎一面,可一直到他从城里离开,都没机会见到。 一连射戏了几日,意王爷尽了兴,到了当日晚上方来了书房。 房中静悄悄的,他只捧着书看,竹青不时剪掉烛花,剔亮案上的纱灯。 意王不知想到了什么,说:「把我前些日子看的《茶经》取来。」 我应了声「是」,去书架上拿了书用手捧了奉上。 意王爷看手中的书正出神,也没抬头,伸了手来拿。 我垂着头,只觉手上一暖,不禁心中一跳,抬眼看到意王爷墨青锦绣的袍袖拂在我手腕上,袖下的手指触到我的手心上。 他这时也已察觉出异样,抬头看向我手中的书,顺势接了过去。 第39章 通情达理的王爷 第39章 通情达理的王爷 我又惊又羞,低声说:「王爷,茶凉了,奴才去叫人来换一盏。」 意王爷低头翻着那本书,「唔」了一声,也不知听没听清楚我说的话。 香桂很快端来新茶来,意王爷接了茶,只尝了一口,便专心看起那本《茶经》来。 上回见他看这本书,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做做样子打发时光。 后来他走了,我归置书房,收拾到这本书时,翻了翻,见里面有很多地方他都做过批註。 看来他是真喜爱看这本书,此时又取了笔做起了批註。 我屏息静气站在一旁,心跳渐渐平稳下来,便觉得越发无聊。 我是真受不了这样的拘束,大气儿都不敢出,若不是到意王爷跟前当差,这会儿我还在住的小院子里跟几个丫鬟说笑作耍呢。 要不然,就是坐在灯下绣花看书也是好的。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c??om 我想起跟范黎去草原上骑马的情形,他一直跟着我的马走,他走得真快啊,那草都能到人膝盖处,我走上两步都艰难,他却如履平地…… 我想或许是因为他腿长的缘故,可这也是说不准,意王爷虽不如范黎魁梧,亦是身形修长,若是让意王爷去草原走一遭,许也是无处下脚。 一想到那幅画面,我不由得乐了。 范黎回了野狐岭的营地,文锦也就回来了。 因我住的地方远,每次来回书房不便,而仲茗胳膊还上着夹板,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竹青就命人在意王爷起居的院子单独腾出间屋子来。 我搬过去后才发现是住在文锦旁边。 她私下里对我说:「幸亏咱们不是在范将军那里长侍奉的,我瞧着他那脾气,也过于冷酷孤僻了些,总是板着脸,我那几日一到他跟前就战战兢兢的,生怕出了什么岔子,不像咱们王爷,虽也不跟咱们怎么说话儿,但总是个好性儿。」 我听着她说话时,只是点头,心里却想,范黎看起来严肃寡淡,可他在人前始终如一。 而且,我跟他混熟了又会觉得他为人直爽。 哪像意王爷啊,那么多张面孔,笑的时候也不见得是真的开心。 喜形不显于色的时候,更是让人看不透。 此地离上京仅二百余里地,意王爷信件来往甚多。 这日,竹青递上一张请帖,红色帖封很是醒目。 意王爷展开看了几眼,便要我找出澄心堂纸。 我过去铺纸时,因垂着目,猛然瞥见那张请帖上的字迹。 是张喜帖。 邀意王爷下月参加其婚礼。 内容倒也罢了,我早已知晓曹君磊与马家的小姐订了婚事,只是那字迹却是极熟悉的蝇头小楷。 意王爷很快写了覆信,交与竹青送出去。 我忐忑不安地盼着他也自此起身,但他翻看了其他信件后,说:「上回叫你抄的那本古籍孤本,你去拿来。」 那古籍孤本年代久远,残破模糊不清,我情知他是要看我做的抄本,还是问了句:「王爷可是要孤本?」 「孤本无法研读,拿抄本来。」他温声道。 「是。」我轻声应了声,浑身紧张得已是冒出汗来。 经过他身旁时,看到书案边放的茶碗,心一横,装作不小心用衣袖碰翻了茶碗。 整盏茶全部泼洒出来。 意王爷手臂放在案上,亦是沾湿了不少,这还不算,茶水流到案边便水帘似的直往下流,意王爷躲避不及,忙站起身来。 我本就紧张,此时更是又惊又惧,忙道:「奴才该死!」又强自镇定,上前拿帕子替他拭着衣裳上的水痕。 「别擦了,起来吧,本王去换身衣裳就是。」 因我半跪着,又离得近,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格外清晰,听起来并未责怪之意,一如既往的温和。 以往见他这般对人说话,总觉得温和中透着冷漠,这时听来,顿觉或许那不过是我的错觉,意王爷真如文锦所言,真真是好性儿。 不想,那茶碗从案上滚落了,落在地砖上,发出很大的一声响。 守在外间的香桂听见了动静急忙进来。 兴许是见茶水碎杯狼藉,她低声斥责我道:「你怎么当差的?还不快收拾了!」 香桂几步过来,俯身看了看意王爷的衣裳,忙问:「王爷可烫着了?」 意王道:「没烫着,不是她的错,是本王不小心,走吧,去换身衣裳。」 回到房中后,我忙闩了门,这才从怀中掏出那本抄本。 翻看看去,里面字迹与曹君磊字迹几乎如出一辙。 我素喜他字中潇洒之意,每每临字,总不自觉仿着他的字写……想想便觉得后怕。 若非我急中生智,叫意王爷瞧见了,那是再难解释清了。 我将一个瓷罐的插花拿出来,一页一页撕碎了抄本,最后扔进去了火引子,彻底烧了个干净。 好在从书房回来得早,我连晚饭都没吃,烧了原来的抄本,就忙重新抄写新的。 那抄本,我之前抄了三日,虽不是一整日都在抄写,但也花费了好些时辰。 我生恐意王爷明日又想起来看,于是整整抄写了一夜又一清晨,总算抄写好了。 搁了笔,整个人再不能动弹了。 往常,意王爷白天总要出去的,就算是去书房也是下午以后了,偏偏我刚在床上躺下,就被叫去书房侍候。 意王爷倒没提看抄本,反倒要写大字。 我浑浑噩噩铺好了纸,又去研墨。 他站在书案前翻着一本闲书,许是等的不耐烦了,扭头看我研磨,忽然问:「可是病了?脸色这么差。」 我尚未答话,竹青在一旁道:「眼圈那么重,像是没睡好,听说昨儿个她差点儿烫着王爷,兴许是吓着了。」 意王爷轻哼一声,道:「消息倒是灵通,你何时也学得这么多嘴?本王又不是老虎。」 竹青忙道:「奴才该死。」 意王爷将书往案上一掷,口气淡然:「罢了,不写字了,今儿天好,出去骑马去。」 竹青听了忙出去吩咐人准备。 待竹青走后,意王爷道:「本王瞧着你不致如竹青说的,若是身子不爽快,这两日就先不必来当差了。」 回屋睡了大半天,朦朦胧胧间,想着意王爷在人情交往时虽圆滑了些,倒真是通情达理。 吃了我晚饭,因不用当差,我便打算回屋去。 一个僕妇拦住我,说:「这是王爷的鞋袜,王爷在湖边湿了袜子,方才竹青小爷让人赶紧送过去,我这会儿又急着要烧水,劳烦姑娘走一趟吧。」 我拿着装着鞋袜的小包裹,从小道穿过去,紧赶慢赶,走到那风景如画的湖边时,暮色已是沉沉笼盖下来了。 湖边并没有人,我朝那芦苇丛处走了走。 正垫脚张望着,就见一个身影从芦苇丛里出来。 因天黑看不见,待走近了,我才看出这人并非王爷,只是一个穿着青色布衣的小厮。 第40章 嫉妒 第40章 嫉妒 我以为他是跟着意王爷的人,但还是问了句:「可是来取王爷的鞋袜的?」 他笑了声,朝我走来:「东西在哪儿呢?」 这人语气甚是轻佻,一开口便让人生厌。 王爷身边的仲茗、竹青皆是清爽斯文的讲究人,怎会还有这么一个浪荡的? 虽是不悦,我还是递出小包裹:「东西我送到了,劳烦你交过去。」 sto9.c??om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小厮伸手来接,却没拿包裹,反而一把搂住了我,我吓了一跳,忙拼命挣扎,咬牙恨声道:「放开我!不然我喊人了!」 这小厮愈发用了力,嘴里不住说:「小娘子,你放心,这儿没人的,咱们在这里好,谁都不会知道。」 他的脸凑来,我再顾不上名声,大声喊道:「救——」,但还未喊出救命两字,就被他慌得捂住了嘴。 微潮的手掌心令我直犯噁心,便张口狠命咬向他的手掌,他疼的连叫几声,声音比我都大。 「什么人?」 一声厉喝传来,我顿时松了口气,正要再开口喊人,那小厮却发狠地抬臂扼住了我脖子。 巨痛猛然袭来,喉咙间如被坚石贯穿一般,再发不出任何声音来,只能听见那小厮喘着气说:「有人来了!你快跑!你别管我,快走……」 我被他扼住脖子拖着走,双手徒劳地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我觉得我就要窒息了,胸膛要炸裂开了,绝望瞬间涌来,眼前墨青色的天幕变得模糊,大颗大颗的星星一明一暗,像是夜里发着光的宝石。 这么美的夜空,这么遥远凄凉的地方…… 听人说这里到了冬天就会是冰天雪地,特别冷…… 我仿佛这一刻就感受到了那种冷,像是在泡在冰里面,被冰水兜头淹没…… 等我终于呼出一口气来时,我发现自己竟然真的在水里。 湖水一漾一漾摇晃着我。 耳边是吵嚷的声音。 我头晕目眩,每吸一口气喉间就一阵焦痛。 这时,岸边一个人喊道:「她在那里!」 然后就有人跳进水中,将我拖上了岸。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反扭了胳膊捆了,身旁还跪着那个小厮。 救我的人是一队巡防的侍卫。 我低着头,他们的侍卫制袍衣角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大口喘着气,艰难地开口说:「我……不……?认识他,他……」 我的声音又哑又低,简直不像是我的声音。 不等我说完,身旁的小厮就急声说:「你怎么那么傻?你要是淹死了,我也不活了。」 巡防侍卫押着我与那小厮去向意王爷禀告,僕妇进去传话,很快一个小丫鬟出来了,对侍卫小头目说:「王爷今儿不回来了,香桂姐姐说,既然两个人抓了个正着,先带下去关了,等明儿王爷来了再行处置。」 府上多的是空房子,我被关进一个堆满杂物的库房里,只有在墙上很高的地方有透气的窗子,月光都只能照在墙上。 我心里倒安静下来,靠在木箱子上纹丝不动。 好半天我才想明白了,只是不知道我得罪了谁,叫人家做这么一个圈套来对付我。 昨夜一宿未睡,白天虽补了觉,到底还是没补回来,且经过傍晚这一吓,此时安静下来,便觉得睏乏到极致,也不顾浑身湿衣贴在身上难受,只闭上了眼睛。 平日我有择席的毛病,但在这骯脏漆黑的库房里,我竟沉沉睡着了。 一觉醒来,外面已是微亮,我用手将发髻梳好,站起身靠在门上,等着天一点点大亮。 我一点儿都不怕他们会如何对我,我只是想出去看看,到底是谁,要置我与死地。 他们定是没料到我会游泳,还游得极好。 幸亏我从小就常跟着兴儿偷偷去河里游泳,我若是像林瑟那样乖乖做一个大家闺秀,恐怕也同她一般的下场了。 北境的天,太阳一出,便也是又热又晒。 我跪在坚硬的青石地上,用余光瞪了旁边的小厮一眼。 他低着头,头发散开,衣衫不整,鞋子都掉了一只。 一想到我与这样的人狼狈地跪在一处,我便羞愤难当,朝一旁移了移。 只听前面长廊传来脚步声。 我抬头看去,就见意王爷负着手神色淡淡地走来,许是察觉到我的目光,他也朝我瞥了一眼。 他眼睛瞳孔极黑,幽沉沉深不见底,只是一瞬,鸦黑的长长睫毛便垂下了。 他身后跟着几个丫鬟、小厮,一群人簇拥着走过来。 很快就听见了香桂的声音。 「王爷只说如何处置,剩下的只管交给我们下人来办,不过是奴才私会,辱了王爷的眼不说,王爷还喝了酒,该歇歇才是。」 「看看再去歇,本王倒是看看是谁这么大胆。」 早有小厮搬了椅子放在廊下,意王爷闲闲坐下,拨动着手中的念珠,缓声道:「说吧,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哑声道:「奴才不认识他,昨天傍晚,一个僕妇拦住我,说王爷在湖边湿了鞋袜,叫我送去,到了地方,并未见王爷您的身影,倒是这个小厮出来,意图对奴才不轨。」 我的话音刚落,那小厮忙跟着道:「对对对,小的不认识多儿姑娘,一切都是奴才的错,不关多儿姑娘的事,奴才错了,请王爷责罚。」 「你——」我朝那小厮怒目而视,他反而转过头来看我,落在旁人眼中,只怕是四目相对,眉目传情……我愤然扭过头来。 意王爷轻嗤一声,道:「你们倒是情真意切。」 「奴才冤枉。」我冷声道,「请王爷叫府上的僕妇来,另有侍卫找到的鞋袜做证物。」 很快,我从众僕妇中,一眼认出那让我送鞋袜的僕妇来。 意王爷尚未问话,她就跪趴在地上,战战兢兢说:「王爷恕罪啊,老婆子从没和多儿姑娘说上过话儿,更是没有让她送过什么鞋袜。」 我不由得冷笑了,道:「王爷还未问你,你就忙着推卸,从昨晚到现在,我也是刚才方说出有僕妇叫我送鞋袜之事,你若没有托我做过事,又是如何得知的?」 那僕妇颤抖着怔了会儿,大声哭道:「冤枉啊,多儿姑娘,昨儿个您闹出那么大动静,府上谁不知道啊。」 我瞪她一眼,起身过去从捧着鞋袜的小厮手下抢下那包裹。 香桂厉声道:「多儿,你莫要太猖狂了!王爷叫你起来了么,还不快跪下!」 我不理会她的话,拿出那双白绸袜子来,指着上头的针脚: 「鞋袜既然是私密之物,若真是我赠与这人,定该是我亲手所制,但这针脚,绝非我的东西。奴才与这人素不相识,实属被人陷害冤枉,奴才句句属实,请王爷明鑑。」 意王爷轻抚着额头,似是意兴阑珊,对一旁的竹青说:「拿本王的弓来。」 掌弓的小厮连忙递上长弓。 意王爷从箭壶里拈了支白翎箭,嘴角浮起一抹笑,道:「原本你们从实说了,打一顿板子,叫你们出府就是,但你们之中,有人说谎,本王总得断个清楚,这样,你们三人,每人受本王三箭,三箭内,要么说实话,要么就自求多福,若是谁三箭都不中,那就算他命大,本王就放了他。」 第41章 你不必怕 第41章 你不必怕 一射之地,意王爷缓缓将弓拉满,漫不经心地微眯起双眼。 因我站在最左侧,那支白翎箭先对准了我。 一众丫鬟奴才都吓得噤了声。 意王爷平日里待下人并不严厉,所以在场的人大约都以为意王爷只是趁着酒兴找个乐子,没想到是真把人当鹄子射。 在意王爷瞄准的当儿,菱花「扑通」跪到地上,磕头颤声道:「王爷饶了多儿吧。」 文锦也随之跪下:「请王爷明察。」 本章节来源于??sto9 仲茗低声斥道:「大胆!王爷断案,休得妄言,押出去!」 便有两个侍卫上前押走了文锦和菱花。 押解的人尚未走远,一道黑影疾速朝我而来,我眼睁睁看着它在我眼前放大,似是直朝我的眉心射来。 我仿佛听到了破空之声,呼吸瞬间凝滞了,脑中一片空白。 视线里,远处廊下众人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恍惚如一片娇艷夺目的云霞。 只有为首的意王爷是一袭白袍。 我还没见过他穿白。他皮肤很白,被白衣衬着,脸庞就像白玉,冷冷淡淡,脸色没有一点血色。 「叮」得一声,头上猛然一震,我已被箭力逼着趔趄跌倒。 身旁的那小厮也惊呼一声,跌坐在地上。 我的眼前一阵黑,又一阵亮,亮时便能看见前面的人影。 过了会儿,才能听见风声,听见小厮急促的喘气声,还有僕妇磕头的声音。 我伸手拂开眼前的那团黑,竟是我散开的头发,地上是碎成几段的玉簪。 「该你了。」意王爷的声音响起。 小厮趴在地上,不住磕头:「王爷饶命!都是奴才的错,奴才说实话,奴才……奴才和多儿姑娘是……是来了这府上才认识的……她……她常去湖边吹……吹笛子……奴才听见了……就、就……」 「他说的可是实情?」 意王爷又从箭壶里拈了一支箭,对准了我,语气轻飘飘的。 我转为跪姿,哑声道:「王爷再射奴婢一次,奴婢也是一句话,不认得此人。」 「还是嘴硬。」意王爷的弓指向我身边的小厮,微笑道,「起来,起来。」 小厮浑身哆嗦着站起来。 我们站在一射之地,离意王爷有百步有余,除非是箭法精妙的人才能百发百中,可是人靶子比不得鹄子,目标那么大,就算射不中要害部位,被射伤的机率亦是很大。 那小厮刚刚站稳,只听「嗖」一声,疾箭如风,剎那间没入小厮的胸口,「哧」地透胸而出。 那小厮趔趄着后退两步,直直朝后倒下。 血迹迅速渗进了地砖,如同下雨天打湿了一般。 恍惚间,真落了一阵急雨,淋到了我身上。 我一低头,就看见粉色百褶裙裾上溅落了殷红的点点血迹,五脏六腑不由得一阵翻涌。 意王又搭弓,轮到那僕妇了。 她早已瘫软在地。 两个侍卫过来将她架了起来,但她双腿抖得厉害,刚站稳,忽然又扑到地上,颤声道: 「我说……我说……是冯荣……他看上了多儿姑娘,他……他许了老奴一两银子,让老奴把她哄到湖边,那鞋袜……是……是老奴的媳妇做的。」 一连几日,府上下人们皆心有余悸。 或许看见我,便能联想起小厮冯荣死时的惨状,看我的眼神里是掩不住的惊惧。 就连香桂待我都客气许多,但那客气中是更多的疏远和嫌隙。 一日,菱花来前院送洗干净的衣裳,顺道来看我。 这几日除了去书房,我没去过别处,正是苦闷,见了她便高兴地拉她在榻上坐下。 她仔细看了我会儿,说:「倒是还好,我还担心你受了惊,受不住呢。那日当真是吓死人了,他们都在说,幸亏王爷那日想射你的头,箭才偏了准头,若也是往身上射去,不死也得受伤了。他们说得简单,你那时才真凶险呢,若是射中了头,哪里还有活路?平时看王爷脾气好,没想到下手这么狠,我想着,许是事关风化,触到了霉头上,才行这样的法子。阿弥陀佛,亏得你平安无事,不过,这几日你在王爷跟前侍奉,还好么?」 我笑了笑:「等仲茗手好了,我就回去了,你别担心,我端着小心呢。出了这桩事,我还不长记性么,往后凡事都得多存个心,再不会傻乎乎钻别人的圈套了。」 菱花压低声音道:「那色胚也是忒大胆,要说死了也是活该,只是王爷心也够狠的,还以为是吓唬吓唬,谁能想到像射鹄子似的把人一箭就射死了,还有那个赶出府的婆子,听人说二十板子打完,人是抬着出去的,那么大的年纪,只怕是出去也不中用了。」 我勉强笑笑,低头绣手帕。 她们是远远看见就已经如此,我置身其中,岂能不知意王何等的心冷狠辣。他委实是一个可怕的人。 菱花还有活儿要做,说了几句就要走,不想香桂竟然来我屋里。 打开门见是她,菱花就要走,香桂淡淡道:「不必这么急,我说几句话就走,正好你在,也替多儿高兴高兴,王爷说了,这回多儿被人冒犯,是因为还是小丫鬟的身份,那恶徒才敢张狂。多儿你既然在王爷跟前当差,往后就是升为大丫鬟了。」 升做王府的大丫鬟,往后就得在意王跟前侍奉,这等风高浪急的地方,哪里是什么好差事? 香桂走后,菱花笑道:「这下好了,真正留下了。」 我嘆道:「我情愿回去跟你们在一块儿,在这里,天天多少人盯着,天天小心谨慎,明明是一样伺候人的差事,却在旁人眼中成了好差,真不知哪里好了。」 菱花道:「你别不知足,人都是朝着高处走的,做小丫鬟是自在些,但要受多少次气你也是知道的,你做了大丫鬟,往后自然有一群的人奉承着,好处到底是比坏处多,往后,我还得你照应着呢。」 我朝她撇撇嘴:「你还来打趣我!」又吸了吸鼻子,道,「香桂新用的什么香粉?我竟闻不出来,只觉得好闻。」 菱花也闻了闻:「许是让小五在外头捎带的,这里有许多异国商贩,说不准不是咱们这里的东西呢。」 「难怪我闻不出。」 菱花道:「你要喜欢,找小五去买了来,反正你如今涨了月钱。」 我摇头道:「定是很贵,我可捨不得。」 菱花道:「你如今怎么也变成财迷了?」 前方战事,听说又打了一场胜仗,鞑靼兵损兵折将,意王甚喜,又大摆宴席庆祝。 每位席上,都有一道炙烤羊肉,用整只满月的羔羊现场炙之。 因来者都是贵客,便由能干的丫鬟伺候剔肉。 以汤寿为尊,自然由香桂在侧。 而我则在蒋褚杰案边伺候。 他见我一身女装打扮,且以王府丫鬟面目出现,倒也不吃惊,只是在场上欢歌燕舞时,若无其事地低声说: 「上回在酒肆就瞧出姑娘是女扮男装,不知姑娘上回要找的人是谁?若是人在北境,在下可助姑娘寻人。」 我为他剔下一块羊肉,放于盘中,轻声道:「多谢蒋公子,只是一个认识的人罢了,那天是奴婢认错了,公子不必放在心上,另有一事,奴婢奉王爷之命,去服侍范将军几日,范将军怕带着奴婢一个女子出门多有不便,就命奴婢扮作小厮,原是件小事,不过还是想请公子不与外人道。」 他笑道:「这是自然。」说话间,目光望着对面前方。 我沿着他的目光看去,见汤寿笑咪咪地低头凑近香桂,而香桂则一脸紧张无措,连连往后倾着身子。 幸得这时,意王高声邀大家共饮,汤寿坐直了身子,举杯庆祝。 香桂感激地朝意王看了一眼,但意王正端起酒杯喝得尽兴,哪里能看见她的目光? 庆功宴后,就是汤寿的生辰。 意王正在书房看书,香桂奉了茶来,意王尝了一口,放下后,忽然道:「差点儿忘了,后日是汤公公的生辰,须得提前送上礼物。」 竹青笑道:「王爷想送什么,叫奴才送去就是。」 意王起身,踱步想了想,道:「前一阵子,新收了件碧玉神树摆件是件奇物,就它了,去取来。」 竹青去了,意王又道:「那东西娇贵,得找个妥当人送过去,香桂,你随竹青去。」 香桂屈膝笑道:「是。」 一时书房里只剩下我与意王,意王放下书,道:「准备笔墨。」 我答应着,过去在砚上磨墨。 安静的房中,只能听见墨块的沙沙声,他在纸上徐徐写着大字,不知写的什么,神色甚是轻松自在,过了会儿,才收笔,我过去接笔,目光一垂,不由怔了下。 那素笺上的字雍容清雅,分明写着「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云捲云舒」。 意王见我看来,道:「可念过这诗?」 我忙敛了目,把笔搁回笔搁上,低声道:「奴才只识几个字,不曾念过。」 意王也没再说什么,只将那素笺折起,随手放在案上,接着翻了书来看。 我见他看得聚精会神,一时不会用到,便轻轻后退了一步。意王却忽然问:「那日射箭,本王是有分寸的,你不必怕。」 我心中一突,不由又惊又惧,怔怔立在原地,屏气凝神。 意王却起身过来,在我面前停下,温声道:「你莫要害怕。」 我只低着头,一时脑中念头纷扰,不知他是何意,尴尬又拘谨地与他相对而立。 静儿了会儿,听见他了句「案上的菱粉糕,赏你吧。」便朝外面走去。 直等到珠帘响动了一阵又归于平静,我才松了口气,满腹疑惑地望向那盘他尝过一块的糕点碟子。 难道,他一早辨出小厮冯荣说谎,我是无辜的?因此才有意射偏了箭,又一箭射死了冯荣? 从书房离开,意王便出了府,到晚上方归,径直去了寝室。 因用不得我当差,我只在自己房中待着。 我已准备睡了,文锦一脸慌张地敲开门,进屋后关了门后方惊恐地说: 「香桂去了镇守公署,到现在还没回来,王爷方才叫人去找了,不知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第42章 香桂疯了 第42章 香桂疯了 「竹青呢?」我连忙问。 我虽是疑惑,但并不以为然。 竹青和香桂一道去的,随行的还有车夫,能出什么岔子? 何况他们一早就去了,若是出了什么事,这会儿早该传到府里了。 文锦凝思道:「竹青又没有去镇守公署,他也是不知情。」 「怎么会呢?上午在书房,王爷亲口打发他和香桂去给汤公公送生辰礼,两人随后就动身了。」 文锦怔了怔,低声道:「我也是刚刚才知道此事,仿佛是听说竹青原本是一道去的,没走多远,碰上从京中来的人,竹青就回来了,是香桂自个儿去的。」 我不由得一阵心惊,脑中闪过那日宴席上汤寿的轻薄举动。 sto9.co??m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但又觉得不致如此,忙道:「莫非是她回来后,又去了别处?」 「不会。」文锦摇摇头,想了想,又说,「她不是随性的人,我们小姐看重她,就是为着她的忠厚本分,如今伺候王爷,她更是一心一意为着王爷,什么事能重要的越了王爷去?我是想不出。」 那她去了哪里? 还是,人在镇守公署,一直未回来? 我低头摆弄着手里的团扇,越想越心惊。 抬头看到文锦脸色凝重地望着我,那神情分明是与我想到了一处。 她朝窗外瞧了一眼。 天已黑透了,只檐下的灯发出昏黄的光,风吹着花木哗哗作响。 她凑在我耳边,小声道:「前些日子,汤公公来府上赴宴,我就见他总拿眼睃香桂,那时以为他素性不端,但凡是个母的,到了跟前须占上两分便宜,又灌了两口黄汤就越发不堪了,莫不是……真瞧上了眼?可香桂毕竟是王爷的贴身丫鬟,他敢……?」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甚是急切。 我忙过去开了门,一个刚梳头的小丫头哭道:「文锦姐姐,你快去看看吧,香桂姐姐在屋里上吊了。」 不等她说完,我和文锦就跑了出去。 还没进香桂的院子,就听见里面吵吵嚷嚷的声音。 一进去,就有僕妇迎过来道:「了不得了,文锦姑娘,您快来做个主吧,香桂姑娘不知怎么想不开,上了吊!幸亏发现得早,人刚救了下来,只是还没醒呢。」 文锦提着裙裾,边上台阶边道:「速去请大夫来,再叫人去请仲茗来。」 走到走廊上,她又停下来,转身对院子里各人道:「今晚在这院儿里的人,都把嘴巴管紧了,要是让我再外头听到一句,都别想在府上做了!」 众人忙应着「是」。 文锦对我低声道:「你随我来。」 屋里还未点灯,但因着窗子多且大,漏进来半室月光。 里间的床上,黑黢黢一团,走进了才看清有一个人影躺着。 文锦扭头看了我一眼,我俩谁都没有提要点灯。 我心里想着,不知香桂是个什么情形? 或许文锦亦是这样想的,于是我们一起摸黑上前。 香桂的手是温软的,气息微弱,衣裳完好,发髻未散。 我这才点了灯来。 她颈间被勒了深深一道紫痕,紧闭着双目。 仲茗来了,文锦悄悄将他拉至一旁,说了会儿子话。 仲茗想了会儿,说:「王爷吃了酒,这会儿刚盥洗完歇下,不好去惊扰了,而且她还没醒,等她醒来,问清缘由再往上禀吧。」 大夫过来瞧后,灌下半碗酽黑药汁,香桂才醒来。 只是微抬着眼皮,一双眸子空洞无神,一动不动盯着空中某个地方,虽是醒了,却没有生气。 大夫说是因缢窒息过久,心脉不堪负荷所致,待调养上几日便好了。 次日,意王午后醒来,到书房看书,由文锦在旁奉茶。 竹青掀开帘子进来,道:「王爷,查清楚了,汤公公留香桂吃了午饭,车夫说香桂出来时,不见有什么,上了马车,就叫回了府,旁的地方也没去。」 意王甚是不解:「那她是为何?人还是不说话么?」 文锦道:「半只脚已经踏入鬼门关了,命是保住了,须得养上几日才能回过神吧。」 意王若有所思,道:「找个好大夫,让她好生调养着吧。」说毕,便捧起书看了起来。 虽是三令五申,还是有闲言碎语传了出来。 明明香桂只在镇守公署待了两个时辰,传言却说是在里面待了一整天,到晚上才回来,一回来,人就要上吊自尽了,也不知在里面时发生了什么。 因香桂病着,王爷的诸多事便由我协理,在院子里走动不免多了起来。 这日,我刚穿过花园,就听见花丛里有人在说话,虽不去仔细听,还是听得清楚。 一个说:「……糟践是跑不了的,就怕是使了什么法子折磨,太监耍的花样都多着呢!」 另一个说:「上回春寿跟着王爷去过一回,服侍倒酒的小厮都是娈童,全是十二三岁,又搂又亲,场面实在是没眼看……」 过了三四日,香桂能下床能开口说话儿了,声音原本就嘶哑粗嘎,不知为何精神也不好了,说话颠三倒四,疯疯癫癫,一会儿哭一会笑,总拿着一盒香粉往脸上身上扑。 我与文锦过去找过她,想要跟她好好说说话儿,但她那会儿一见到人就躲,只得作罢。 大夫瞧过,亦是无法儿。 她原本就单独住一个院子,文锦与仲茗商量着,生怕外面人再惊到她,便在她院子里上了锁,只留一个小丫鬟伺候,每日派大夫过来诊断。 傍晚,文锦又来我屋里看绣样。 说到香桂竟是成了这般模样,她感嘆道:「意王写了信送到京里,只说香桂是中了邪,我们小姐哪里会信?咱们虽是在这里,那消息还不都长着翅膀,早过去了。」 她摇头道:「人算不如天算,原本这趟再回京,香桂说不定就当上主子了。」 我还未开口应,门被人推开了。 香桂光着脚走进来。我和文锦惊得忙站了起来。 香桂慢慢走进来,眼睛盯着我看了会儿,忽然笑了笑,拍着手说:「我知道你,你叫捲云,捲云,捲云,哈哈哈,王爷叫过你。」 我震惊地望着她。 很少有人知道我原本的名字,如今这府里,更是无人知晓。 这倒罢了,她说「王爷叫过你」是何意? 文锦捏着一块果子,递给香桂,哄着她道:「你怎么没穿鞋子就跑出来了?来,吃了果子,我们送你回去。」 第43章 凭栏听戏 第43章 凭栏听戏 香桂也不接,只盯着那块果子看,眼神懵懂无知。 文锦将果子送到她嘴边,她才张嘴整个吃下。腮帮撑得鼓鼓的,因吃得太急,又被呛得咳嗽起来。 「别急,过来吃。」文锦揽着她的肩,扶她在榻上坐下,将碟子推到香桂面前。 我倒了杯茶轻轻放在香桂面前,她头也不抬,一心一意双手拿着果子吃。 「你看她头发散乱,都有些黏腻了,伺候她的人也是不尽心,看样子足有几日没洗了。」我嘆道。 文锦道:「府上人惯会捧高踩低,她过去何其风光?如今退了下来,又疯疯癫癫的,那些人能管着吃喝拉撒都已是不错了,若是怪罪下去,定是会说她不让,或是按不住一个疯子。」说到这里,顿了下,又低声说,「到底不是主子。」 说着,伸手去拿香桂手里的香粉盒子,好叫她方便吃果子。 但文锦的手刚碰到盒子,香桂一把护住,从榻上跳下来,站得远远的,脸上又浮现过去的厉害神色,瞪着我和文锦冷声道:「这是王爷赏我的,你们哪里配用?」 霎时间,我和文锦不知她是清醒还是糊涂,都愣住了。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c??om 但很快香桂嘴角微弯,露出一丝娇羞的笑意,小心打开香粉往脸上扑了扑,这才知道她方才亦是犯着病的。 香桂赤着脚,沉浸在一片愉悦里。我从没有见过她这么开心笑过。 往常她最是骄矜持重,一板一眼,好生无趣,没想到,她也有这样天真烂漫的一面。 我轻声道:「难道王爷不疑心汤公公么?」 「最先是去问过了,她是在那里用了午饭,但出来时也无异样,人好好的回了府,剩下的半日,谁知道她发生了什么,她什么都不说就要自戕,如今又疯了,还如何去查?没有真凭实据,王爷怎么会为了一个奴才,去得罪汤公公……」 正在赏玩香粉盒子的香桂,听到文锦的话,忽然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惊惧,逐渐变得狂乱。 她拖着哭腔蹲下身,瑟瑟发抖道:「杀了我吧……求公公放了我吧……公公,求求你……」 喃喃自语了几句,又惊叫一声,猛地站起身朝门外跑去。 我与文锦面面相觑,连忙追赶过去。十几个丫鬟、小厮在院子里找了大半夜,都没见找见人。 府邸本就大,假山花园特别多,黑天瞎火的,一时难以找到,只得等天亮才慢慢找。 回去后,我亦是辗转难眠,脑中总想着香桂说的那句话,她说意王叫我捲云这个名字? 又猛然想到意王那日写的诗,难道他亦知道我的真实名字? 前一晚熬得晚了,第二天,我勉强挣扎起来,刚收拾好出来,就见两个小丫鬟急急往外跑。 我随口问道:「你们慌慌张张做什么?」 那两个小丫鬟停下来,道:「多儿姐姐还不知道吧?找到香桂了,她昨晚上不知怎么跑到湖边去了,今儿早上厨房上的伙计去摘荷叶做菜,看见人在湖里飘着呢。」 为彻底解决北境之患,大应军多次与鞑靼交锋,期间又遭到瓦剌袭击侵犯,战事胶着不下。 皇帝下谕命挂职都御史,即意王督办张家口、洗马林、西洋河等诸要塞桓(今指长城、边关城墙)事宜。 因此,连日来,意王同宣府巡抚大人皆去实地考察。 一开始日出而出,日落而归,后来意王只不时去巡抚府听汇报,并不前往。 这日,意王一时兴起,要去城中的天香阁听戏,丫鬟、侍卫一众人浩浩荡荡上了街。 天香阁的老闆早得了信,亲自迎了意王从偏门进了二层的雅间。 意王坐在凭栏处的案旁,一副懒慢疏散的模样,道:「近日有什么好戏?」 老闆忙恭声道:「王爷赶得巧,小店刚上了出清远道人的新戏,《南柯记》,词句淡雅,但内容却极清奇妙绝,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不生枝蔓,不显延宕,可谓难得一见的戏本。」 我极爱听戏,听老闆说出清远道人名讳时,已是心生期待,便竖着耳朵等着意王拿主意。 但面儿上却不动声色,姿势端庄地跪坐在案边沏着茶。 意王倒是不以为意,只说:「那就这齣。」 老闆忙应着,仲茗吩咐道:「店里的招牌酒菜上来些。」 「这是自然,小的早已预备下了。」 山珍海味罗列了一桌,自有试菜的小厮用银勺试毒、试吃后,意王方用。 意王只拣掐菜吃了几口,便看着下方戏台子,边饮酒边听戏。 我因跪坐在一侧,看不见戏台上的情形,只能听见咿咿呀呀的声音不绝于耳,那词句果真奇幻非常,不觉听得入神。 眼睛只看到案上的酒杯空了,便立时添上。 意王也是浑不在意,杯中有酒便伸手端起饮下。 也不知倒了几杯酒,仲茗朝我摆摆手,示意我莫要再添,我才从戏文中回过神来。 意王斜靠在榻上,神态闲适,目光望着台下,俊秀的侧颜嘴角恍惚是微微扬起,虽有笑意,但却并不真切。 雅间外忽传来争执之声,仲茗朝意王恭身示意了下,便走了出去。 过了会儿,又回来,弯腰凑在意王说了句话,意王漫不经心转头看了看门外,说:「请进来吧。」 一个身穿藏青长袍的中年男子笑着走进来,走到房中后,行大礼,道:「孟某拜见六皇子。」 意王随手放下酒杯,「啧」了声:「先生请起,先生是多久未见本王了,怎得还记着过去的称呼?快请坐。」 我起身引着这孟先生在意王对面下方矮榻上坐下。 此人年龄虽长,却精神矍铄,笑道:「在老朽心中,王爷始终是成孝帝最私爱的六皇子。」 意王道:「先生说笑了,父皇待本王与几个皇兄一样,先生从何处来?怎的来了这荒蛮之地?」 孟先生笑道:「老朽居无定所,游历四方,尚未寻到一处安居之地,方才在楼下听闻王爷在此,特来拜见。」 意王道:「先生来晚了,不然便能同我一道听清远道人的新戏了。」 孟先生道:「不晚不晚,这戏尚未到精彩时候,老朽尚能跟着王爷听上一听,实不相瞒,这齣戏老朽在别的地方已听过一回了。」 意王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哦?不知接下来,该当如何?」 孟先生不动声色:「接下来,这戏不听也罢,南柯一梦,万物万事归于虚无,王爷这等天之骄子,岂能与芸芸蝼蚁相提并论?」 第44章 王爷遇刺 第44章 王爷遇刺 《南柯记》,共四十四出。 讲的是前朝有一个游侠,名叫淳于棼,因饮酒误事被罢职,闲居扬州城外。 家中庭前有一古槐树,淳常与友人在树下纵饮。 一日,烂醉后,忽听车铃响,来了一辆氂牛车接他到了「大槐安国」,遂被选做驸马。 淳携公主前往南柯郡做了郡守,上任二十载,生育二男二女。 因南柯天气炎热,公主惧热,身体又不好,淳为她在离郡偏远的江畔造了一个避暑瑶台。 另有一个檀萝国,檀萝国四太子垂涎槐安国公主美貌,听闻公主远在瑶台,便率兵攻打,檀萝国四太子逼迫公主上城墙答话,公主不得不扶病上城墙,被四太子羞辱一番,并射中头盔上的金凤钗。 危急之时,淳于棼带兵赶到,杀退贼兵,将公主接回南柯。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不久,右丞相向国王进谗言,招淳还朝,升为左丞相,淳还朝途中,公主病逝。 妻死后,淳又在朝中屡遭人嫉恨,苦闷之余,不再谨慎自律,终日放纵无度,与众女日夜交欢。朝中同僚再进谗言,声称槐安国将有一场大灾害,凶兆应在驸马淳身上。 淳被罢职,令其回故里,一朝荣耀尽失,牛车又载淳出了洞穴。 戏演到此处,只听楼下一小生高呼:「淳于棼,快醒来——」 正逢孟先生提前剧透,意王听罢,轻笑一声,道:「果然是南柯一梦。」 孟先生道:「所以老朽说这戏王爷不听也罢,那槐安国乃淳于棼家中庭前古槐树下的蝼蚁洞穴,而其中人物不过蝼蚁所化,而王爷乃人中龙凤,自当上青天揽明月,如何能散发弄舟呢?」 不知这位孟先生是何人,言语间仿佛想唤起意王的上进之心。 可是意王还要怎么勤进呢?他虽然会骑马,却不会打仗,刚到这里时他生怕遇见鞑靼骑兵,连城都不敢出,筹粮、修塞桓,他也出不上什么力,他也就是会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做一个闲散王爷也是够了。 这时楼下戏唱到一场大雨,冲垮了槐树下的蝼蚁洞穴,意王也顾不上跟孟先生叙话,忙探出身子去看。 那孟先生从坐下便滔滔不绝,此时才端起酒杯喝上一口,拿起箸夹菜吃。 刚吃一口,忽听意王大喊一声:「郭大人快来救我!此处有瑾王刺客!」 孟先生手中的筷箸「噹啷」掉落,惊地连忙爬起来,一脸震惊地指着意王:「老夫看错了你!」 他起身时带翻了几案,满桌酒菜洒了一地,我也连忙站起身,又惊又疑地站在意王身前,但被仲茗一把拉至他身后。 孟先生看起来文质彬彬,一身老学究的气派,我实在看不出他哪点儿像刺客,更别提是瑾王派来的了。 瑾王势力在湖广地带,自应宣宗继承大统,瑾王便叛出大应,自立为王。 若真是瑾王派来的刺客,怎么只派一个老学者呢?而且是这般明目张胆与意王见面? 不容我多想,门外已传来打斗声。 虽有意王的侍卫拦着,但还是冲进来几个穿着便衣的男子,手中握着剑。 原来外面那些看起来跟普通顾客无异的人,都是他们的人。 我心跳如鼓,惊恐地望着那几个人。 我还没见过真正的刺客,但我过去总听说书先生讲起江湖奇事,说那些专门刺杀别人的人,剑快如闪电,眨眼间就能取人首级。 而且他们不比劫匪强盗,他们只取命,不要财。 因意王听戏时不愿那么多人跟着,雅间里只有我和仲茗。 仲茗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挡在前面,而我站在身后。 方才我只顾着留意那位孟先生,这时忽然想起要护主,慌忙转过身去,展开双臂挡在意王身前,又觉得不妥,忙抓起案上剔肉的刀子来。 但那些冲进来的刺客,只是护着孟先生往外面撤,好像并不愿劫持或伤害意王。 那孟先生嘴里还道:「志不同,仁义在,六皇子何至于此?」 他们刚走出雅间,宣府总兵郭大人带来的人已经冲上了二楼,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一时间,刀剑乱舞,鲜血直溅。 因屏风挡着,也不知道外面死伤如何,反正从门口是不好离开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意王,仲茗正扶他起来,意王兴许是吓坏了,神情极严肃,紧抿着唇,脸色愈加苍白。 栏杆旁垂着长长的帷幔,我对仲茗说:「斩断几条帷幔,从二楼攀下去!」 不等他回应,我就快步走到栏杆旁,探出头往下看看到底有多高。 就在我在心里盘算时,就见三个穿蓝绸戏服的小生,从戏台上一跃而起,在半空中又斜踩着楼梯扶手,借势直朝我们而来。 确切地说,是朝意王而来。 我一把推开背对他们的意王,眼睁睁看着一把剑刺来。 剑身如一道冰刃,明晃晃的映着光,握剑之人雪白一张脸,双眼四周涂满桃红胭脂,一双吊梢目,浓黑眉毛入鬓,如一张画般愈来愈近,就在我能看清那刺客黑色眼珠时,手臂被人用力钳住,身体被拖着趔趄了几步。 我站稳后才看清是意王拽开了我,而他却冲到了我方才站的位置,他的左胸前插着一把剑,还扭着头望着我。 我一时连呼吸都不能了,只震惊地望着他,望着穿透他胸膛的那把剑。 「保护王爷!」 仲茗大喊一声,惊醒了我。 他一脚踢开刺中王爷的刺客,又与另两个刺客打到了一起。 我来不及想仲茗怎么也会武功,连忙扶着意王,他身上的紫色长袍半边都成了黑色,伤口处还在涌出血来。 我又急又怕,拿出帕子去捂,但根本捂不住,鲜红的血顺着我的指缝中流出来,我惶然地让他靠在我怀里,艰难开口说:「王爷,你坚持住……你一定能坚持住。」 他抬起眼,看着我,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是微勾起唇角笑了笑,因他是仰靠在我怀里,我以为是我眼花恍惚了,他这个时候怎么能笑的出来。 果然,再看去,他忽然喷出一口血来,那血在他白净的脸上甚是触目,我不由惊喊了声:「意王爷!」转头哭着朝外大声喊道,「王爷遇刺,快传大夫!」 外面有人跑进来,一看意王的情形,便纷纷喊着:「速传大夫来!」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都是我们的人,我知道那些刺客被制服了,可这又如何,意王已经遇刺了,他伤得这么重,比上回伤在腹部还要严重。 刺客在剎那间的变化中仍是剑法精准,直直刺在心脏的位置,我一想到若是意王爷被刺穿了心脏,就活不成了,眼泪便不住地流。 不知过了多久,大夫急匆匆来了。 仲茗从我怀里接过意王。 屋里除了侍卫,所有人都在外面等候。 酒楼老闆吩咐人带我去换衣裳。 我一低头看见自己竟然从上到下都是血,双手也是血,三伏天竟是一阵阵发冷,我浑身哆嗦着跟着小丫鬟去换衣裳,双脚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 等我换了衣裳出来,汤公公、巡抚大人,还有蒋公子,都来了,又请来几个名医,陆陆续续还有大夫赶过来。 最开始来的大夫从雅间里出来,对汤公公说:「王爷被刺中了心脏……剑尚且不敢拔,可就算……就算不拔,只怕也……也……」 汤寿低头嘆了声,在场的人皆是一脸肃穆。 我忍不住对那大夫哽声道:「王爷一向坚强,大夫定要救他,你是医者,怎能先放弃?」 那大夫只是摇了摇头。 汤寿侧了侧脸,对身边的小太监吩咐:「速派人进京禀明皇上。」 小太监应了声要退下,汤寿又转过身道:「也去意王府通传一声吧。」 第45章 一定要醒来 第45章 一定要醒来 我觉得这些人,真是冷漠得可怕。 汤寿一副练达的官场做派,冷静地安排往上汇报事宜。 根本不顾惜意王伤势严重,最先想到的只是如何履职。 还是蒋公子说先进去看看意王吧,几个人才跟着大夫进了雅间。 意王爷斜靠在榻上,身边围着几个大夫。 仲茗对汤寿等人行了礼,又对大夫们说:「王爷伤势再耽误不得,各位有谁擅外伤,还请马上为王爷诊治。」 几个大夫皆不敢应声。 蒋公子忙道:「各位快快抢救,不必有顾虑,王爷命悬一线,原本凶险异常,医者父母心,各位只需尽力。」 汤寿弯下腰看了看意王爷的伤口,吸了口气,说:「若是在上京就好了,太医院的李大夫或许可一试。」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c??om 这时,一个青衣大夫上前道:「在下愿一试。」 宣府总兵郭大人一惊,忙道:「傅大夫可有把握?王爷千金贵体,可是责任重大啊。」 那傅大夫道:「在下在军营多年,最常处理的便是外伤,虽无华佗之术,但胜在经验丰富。」 仲茗立刻朝那傅大夫跪下:「请大夫行医。」 我亦从众人身后急走上前,跪在仲茗身边。 蒋公子急声道:「等不得了,汤公公快请下决断吧。」 汤寿长嘆一声,快声道:「那便拔剑吧。」 说完,转身又吩咐小太监道: 「事不宜迟,派人快马加鞭去京城,禀明皇帝,请李大夫前来。」 「是。」小太监急匆匆走了出去。 就算一刻不歇,御医赶过来时,意王生死已定。 汤寿无非是做一个顺水人情,可又叫人挑不出错来。 先前,大夫都判断意王爷伤了心脏,无人敢医。 其实不是,那剑穿过胸骨,离心脏还差分毫。 得知这消息时,我和仲茗都大大松了口气。 我端着血水出来,换了干净的水,快步朝雅间走去时,仲茗突然从柱子后走出来。 他示意我走到栏杆处,我诧异地跟他走过去。 长廊不远处的雅间外面,围着大夫、侍卫及天香阁几个打下手的小厮。 汤寿等人都去了别的雅间候着。 除此之外,天香阁的客人及闲杂人都被疏散了,所以到处都冷冷清清的。 仲茗手肘搁在栏杆上,神情冷峻,他目光警觉地随意四处看着,低声说:「王爷遇刺,实属意外,而非为救一个丫鬟,且就算王爷没有挡下那一剑,刺客还会再出招,你明白么?」 「明白。」我垂眸点点头。 就算仲茗不说,我也不会将当时情形告诉旁人。 说一个王爷,为了救一个丫鬟的命用自己的身体挡剑,简直难以置信。 就算是因为我先捨命救他,那也是一个奴才的本分。 文锦带着菱花、迎娇等几个小丫鬟赶过来时,王爷的伤口已缝合,只是仍昏迷不醒。 她看了看王爷,便招呼我和仲茗到一旁,急声问:「你们两个在场,怎么就不护住王爷?说白了,咱们做奴才的,就算是拼死也要护着主子的。」 我只默默垂着眸。 仲茗道:「那些刺客都是会功夫的,突然从戏台跃上来,朝着王爷就是一剑,我们根本反应不及。」 文锦低声道:「按理我也没资格说什么,不过是心疼王爷,又替你们着急,说不好日后王妃会怪罪下来。」 因意王爷伤口不便移动,便只能暂躺在天香阁。 每日进进出出最多的便是大夫。 汤寿及郭大人、巡抚大人也来过几次,还每日派人来关心王爷的伤势,而蒋公子倒是日日都来。 皇帝得知自己的六弟被刺客重伤,即刻命太医院的李大夫前来,并下旨将抓获的刺客押往大理寺。 只是,乔装为戏子的三个刺客,因武功高强,意王爷所带的侍卫,及宣府总兵郭大人得到密信,说有天香阁有探子,而带来的兵丁,远远打不过那三个刺客。 因此,只抓到了瑾王的幕僚孟行乙及其侍卫。 我与文锦衣不解带地守在意王爷身边。 半夜文锦熬不住靠在榻上昏昏睡去。 房间里一片静寂,我伏在意王爷的床前,盯着他看,心中焦急盼着他能赶快醒来。 李大夫说,熬过七天,若是王爷能醒来,才算真的保住了性命。 可床上的意王爷,眼睛紧闭着,脸色苍白,一点血色都没有,连呼吸都听不见,我忍不住不时伸出手在他鼻下试着,生怕他在不知不觉死掉。 他虽然品性庸俗,胆小怕事,懒慢散怠,但也不是一个坏人。 他在危急时刻,还反替我挡了剑,我如何也不想他有事。 他长得真是俊秀,眼睛深邃,闭着时很长的一道,眉毛浓黑,鼻子高挺,斯文又温润。 我在老家的小巷子里,见到他第一眼,就觉得他好看,气质不俗,没想到竟是一个王爷。 我有一肚子的话,可又无人可说。 只能默默看着他在心里说:「上回你一个人在外头挨了三天,没大夫没汤药,还没人伺候,你都能活下来,这回你也不要轻易放弃,你一定要醒过来啊。」 第三天的时候,京城王府的管家带着几个小厮和丫鬟来了。 夜深的时候,一个小丫鬟端着汤药进来。 我和文锦都没在意,不想那小丫鬟忽然扑到床边,颤声喊了声:「王爷。」 听清声音后,我和文锦都吓了一跳。 竟是王妃乔装打扮来了。 第46章 王妃来了 第46章 王妃来了 以往徐氏皆是华服及身,雍容华贵,现在她扎着双螺髻,一身小丫鬟利落打扮,像一个小姑娘似的。 其实她只比我大两岁,也才十六,可胆识心思却已是了得。 我和文锦忙跪下来给她行礼,叫她:「王妃。」 她眼睛望着意王爷,冷声说: 「退下,我来此地之事,你们一字也不许外传,管不紧嘴,就小心你们的皮。」 本章节来源于??sto9 我们应了声,默默退下。 还未走出里间,就听见徐氏低声哭了起来,连声叫着「王爷」。 听见她哭,我心里也莫名得发酸。 意王爷伤口长得不好,已开始往外渗脓水,人也因此发着烧,唇色发白,无一丝生机。 我们从一开始就看着也就罢了,徐氏乍然见他的模样,定是害怕伤心极了。 外间门口有徐氏的贴身丫鬟守着,见我们出来,便小声说:「文锦留下守着,多儿你去歇着吧,今儿晚上使不着你。」 连日里熬着,我已是疲惫不堪,但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干脆起来坐在窗边。 天香阁建在城内最热闹的街市上。 路两边的铺面只在门口亮着一两盏灯,到处都是黑黢黢的。 天亦是黑的,但很润,黑曜石似的,大颗大颗的星星缀满天幕。 我一会儿想到过去在家中的情形,一会儿想到近日的遭遇。 渐渐天就微亮了些,但整个街市仍安安静静。 我关了窗,准备睡上一会儿,文锦却过来了,我刚要开口问她可是有什么事,徐氏就从她身后走了进来。 文锦关了门,默默站在徐氏身边。 徐氏仍是丫鬟打扮,坐在窗边榻上,我跪在地上听她训话。 「你收拾收拾,等王爷醒了,你就跟我回上京去。」 我一怔,忙低声道:「是。」 徐氏又道:「香桂没了,王爷既抬举你,让你在跟前伺候,自当尽心尽力才是。别的不说,王爷有难,做奴才的挡在前面才是,哼,你们呢?就能眼睁睁看着人伤成这样?你们倒是好得很,就凭这一条,拿你们几条命抵都不够,若非文锦求情,说你这几日伺候王爷还算尽心,我定不轻饶了你。」 「王妃教训的是。」我低声说。 文锦也在我身旁跪下:「当时情形,连仲茗都反应不及,那些刺客的目标是王爷,多儿不过是一个弱女子,还请王妃明鑑。」 「别以为我在上京就是聋子,若非存了心思,哪就轻易得了青眼?正经事不做,倒是会媚上,我若是不治一治,可叫你带坏了他人,临回京前这几日,你一步也不许踏出这间屋子,也不许旁人进来,还有,罚你三天不许吃东西。」 徐氏起身朝外走,道:「你好好反思吧。」 文锦拽拽我的衣袖,无奈地看了我一眼,忙起身追上了徐氏。 屋内静下来后,我在床上坐下,想起文锦之前说的话。 不愧是从小跟着徐氏的人,对徐氏的心性如此了解。 她听了当日情形后,果真会迁怒于人。 不叫我出去,也没什么大不了,只是我很是担心意王爷的伤势,也不知他何时能醒,是否有危险? 可转念一想,不论是哪种情形,定会闹出一些动静来,那么我很快便也能知道了,因此便耐起性子待在屋子里。 禁足倒不可怕,我如今早被磨出了耐心,只是饿肚子的感觉不好受。 我是一顿不吃就饿的心慌,更何况是三日,我平躺在床上想,这可如何是好? 门被人在外面锁住了,而窗外就是三层楼的半空,简直是插翅难飞。 连饿了两顿,半下午,我盘坐在床上,学着和尚打坐,双手合十。 一是为了替王爷祈福,二是让自己忘却肉身的感觉。 可是我哪里坐得住?不一会儿就睁开了眼睛,然后就看到窗户边趴着一个人,他轻轻一攀,就钻进了我的屋子。 我连忙跳下床,吃惊地问仲茗:「你怎么进来的?」 话刚说出口,我就想起来他是会武功的,就算不会飞檐走壁,从别处攀着也能进来。 仲茗从袖中拿出一包东西,放在桌子上,说:「这是些牛肉干和饼,够你吃几顿了,王妃要禁你的足,我也说不上话,但王爷遇刺,是我与你在场,若说有错,我更该罚,你莫要难过。」 我望着那包东西,咽了下口水,道:「我不难过,我只是担心王爷的伤。」 「王爷的伤,不大好。」仲茗沉声道,他说完,又说,「不过皇上又派了太医院的两个御医过来,王爷定会无事。」 「一定不会有事的,王爷……一向坚强。」我脱口道。 仲茗看了我一眼,「嗯」了声,说:「我走了,这些日子你累得够呛,好好歇着吧。」 他说完,就从窗户处攀跃了出去。 仲茗一走,我赶忙打开那包吃的,里面竟还有一根烤羊腿。 吃饱后,我总算是睡着了,从躺在床上起,就沉沉睡去。 厨房做了一桌子菜,有糟鹅掌鸭信、火腿炖肘子、鸡髓笋、糖蒸酥酪,我和弟弟都眼巴巴等着吃,趁娘不注意,刚一伸手,娘就看了过来,说:「你们爹爹今日来吃饭,等他来了再吃。」等啊等,总不见爹爹来,却有一个小厮跑过来,说薛姨娘伤了风,头疼,我爹不来吃饭了…… 朦朦胧胧中,我听见汤寿的声音,心里一惊,连忙问我娘,怎么汤寿会来咱们家? 喊出声音后,人猛地清醒过来,才知道刚才是在梦中,而门外却是真的传来汤寿的声音。 「打开!好好的,上了锁做什么?可是藏了刺客在里面?」 只听「咣当」一声响,门被从外踹了开来,呼啦啦进来一群人来,四处翻找起来。 汤寿也走了进来,负着手打量了我几眼,道:「谁将你锁在屋里的?」 我垂眸跪在地上,说:「回公公,奴才犯了错,仲茗小爷罚奴才禁足思过。」 仲茗也来了,他沉声道:「汤公公,她打翻了王爷的药,耽误了王爷的病情,奴才情急,罚了她。」 汤寿「嗯」了声,慢慢踱步到窗边的桌旁。 我抬眼看去,他微俯身看了看桌子上包着食物的牛皮纸,又望了望窗户,伸出手来摸了摸窗棂,转过身,用尖细的声音道: 「大胆!这窗户上有人的鞋印,定是有人进出过这里,难怪那三个刺客抓不住,原来是出了奸细,来人,将她捆了,好好审了!」 我大吃一惊,忙道:「公公明察,奴才冤枉,更不是奸细。」 仲茗和竹青也连忙跪下:「汤公公,奴才可以担保,多儿绝不是奸细。」 汤公公在房中踱了几步,冷笑两声,道:「昨晚儿,有人瞧见,有身份不明的人进了这里,咱家也是为着王爷的安危,如今王爷是醒了,但刺客未抓住,王爷会更加危险,若是让皇上知道咱家调查刺客不力,要治咱家的罪,咱家可就无处喊冤了,还不快押走——」 昨晚上,所谓身份不明之人,只有意王妃。 此事只有几人知晓,旁人一概不知。 意王妃既是乔装而来,自是不想让人知道…… 我忽然想到,莫非是徐氏得知意王爷受伤,就要过来,但皇上不许? 皇上的心思都是重的,意王来北境,尚且是挂职,亲兄弟连一点实权都不交,不是处处提防是什么? 徐氏只怕是请了旨,皇上不许,不然,也不至于偷偷摸摸过来。 我疑心汤寿是为徐氏而来。 可是,这会儿这么大动静,也不见徐氏踪影,不知她躲到哪里去了。 第47章 查办刺客 第47章 查办刺客 从门外走进来一个小太监,对汤寿低声道: 「别处都找过了,没有嫌疑人等。」 汤寿听完,看向我道:「那便把她带回去审审吧。」 我道:「若是有什么嫌疑人,他们要找的人也不是我一个奴才,我也没见过什么刺客,再怎么审也只是这一句话。」 汤寿道:「有没有什么话,现在说了不算,须得审了才知道。」便一抬下巴,两个小太监过来。 「我自己走。」我率先朝外面走去。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 仲茗却又不甘心地道:「公公,她是意王府的人,如今王爷刚醒,待王爷好些,在王府审她也不迟。」 汤寿冷笑道:「咱家查办刺客,是奉皇上之命,既然王爷醒了,你们就照料好意王爷,若是再出了什么事,看你们还有什么脸面见意王妃。」 徐氏偷偷来北境,乃机密,一旦泄露出去,那便是违抗圣意。 这个罪名太大,所以汤寿一提到意王妃,仲茗就再不敢开口了。 跟着两个小太监走出天香阁时,从门口的树后探出一个头来,只看了一眼,便缩了回去。 押送我的小太监在前头目不斜视走着。 我却看得清楚,那鬼鬼祟祟的身影,是跟徐氏来的一个小厮。 方才汤寿的人在天香阁翻了一遍,没找到徐氏,那必是趁机走开了。 明知道行迹败露,徐氏此时应立刻回京才是,没想到她还这样大胆,竟还敢留在北境。 镇守公署没有专门审讯看押的地方,我被带到一间屋子后,外头就被落了锁。 我靠在柱子上,取下头上的簪子,在心里下定决心,毋宁死,绝不受辱。 经历这么多,我早已无惧任何意外。 只是这一回事出突然,且是落在汤寿手中,因此,我从未像这一刻无惧生死。 斜阳通红照进窗子时,门被打开了,一个小太监过来道:「汤公公有话问你,跟我走吧。」 我垂眸思量着,跟在小太监身后。 他忽然脚步慢了些,回头笑道:「姑娘看着是个明白人,我不妨给姑娘指条明路,公公若是问起,不妨说跟过王爷了。」 他见我诧异,又低声道:「仲茗说叫姑娘放心,他会尽力为姑娘周旋。」 我想了想,问他:「以公公对汤公公的了解,那是条明路么?」 他一怔,随又摇头「啧」了声:「难说。」 我「嗯」了声,福了福身子,道:「多谢公公,我明白了。」 上好珍珠所制的帘子轻微晃动着,小太监朝里面轻声道:「汤公公,人带来了。」 里面过了很长时间才轻应了声,但珠帘随之被掀开了,原来汤寿就在珠帘后站着。 领我来的小太监退下,掩了门出去。 汤寿粉白的一张笑脸露出来,道:「好一朵娇嫩的花朵儿,咱家真不忍心交给那些人审讯你啊,这屋里就咱们两个,你说说看,你屋里的那包吃的,是谁给你的?听说三天不叫吃饭,屋里,怎么会有吃的?」 我淡淡道:「说出来,公公您或许不信。」 他轻笑一声,「你说,你说什么,咱家都信。」 我轻声道:「我实在太饿,就朝窗外,叫住了一个过路人,叫他帮我买了吃的,用被单捆了吊了上来。」 汤寿笑了声,接着又长笑几声,逼近我,缓声道:「咱家信你。」 我看着他抬起手来,不等他靠近,猛地拔下银簪子,抵在颈间,冷声说:「上回,王府的丫鬟活着出了镇守公署,回去人死了就死了,这回,若是再躺一个出去,公公就真的不怕悠悠之口么?」 他眼神阴鸷瞟了我一眼,负起手,在屋里踱了几步,道:「咱家不喜欢不识抬举的人,小姑娘家,要有小姑娘的样子,咱家还想抬举你,谁知你竟这么不知好歹……」 他正说着,忽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他静了下,走了过去。 外面传来那位小太监的声音:「蒋公子求见,说刚得了件珍世奇宝,想让公公您开眼呢。」 汤寿听了,回过头看了我一眼,低声道:「看着她。」 「是。」小太监忙应道。 汤寿走远了,小太监才闪身进来,看着我手上的簪子,道:「姑娘这是做什么?方才,你……没对公公说?」 我蹲在地上,摇摇头,道:「怎么能拿王爷的名声来做挡箭牌?再说,公公您也说了,就算我说了,汤寿也未必会放过我。」 「这倒也是」他嘆了一声,道:「不过蒋公子来了,眼下是躲过去了,唉,原是因为另一桩事,反倒是让你撞上了。」 他皱着眉,说得隐晦,许是以为我不知徐氏擅自前来之事。 还以为汤寿很快便会回来,没想到他走后不久,过来一个宫女,对那小太监道:「公公跟蒋公子去外头了,今儿晚上不回来了,让你把屋里的丫鬟还带下去看管起来。」 那小太监带我出去时,道:「蒋褚杰可是位散财公子,手里的姑娘又多,这回不知又进了什么货色,你可有什么话?让我捎给仲茗,如今啊,还只盼着你们王爷能好起来,亲自找了公公来说情,就怕意王爷刚醒,话都没力气说。」 我说:「麻烦您对仲茗说,人各有命,不必愧疚。」 我虽不知仲茗给了小太监什么好处,但能让汤寿跟前的人来递话儿,可见是不简单的。 而仲茗之所以来托人,许是他心中愧疚。 如果他没有攀窗过来给我送吃的,也就不会留下把柄。 可人生在世,哪有那么多如果? 他又不会未卜先知,若是我真有什么事,我也不想他心怀愧疚。 我又被锁进之前的屋子里。 汤寿一夜未归,眼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我心中开始一阵阵发紧,只希望天亮得再晚些。 还以为,白天定是难逃一劫了,哪知一直到下午,都没见人叫我出来。 刚稍松了口气,门「咯吱」开了,我忙戒备地站起来。 就见那太监抱着一个小包裹走进来,道:「我回来给公公拿衣裳,觑空儿来给你说一声,汤公公今儿晚上还在蒋公子的酒肆宿着,你稍歇歇吧,我走了。」 他急匆匆说完,就走了。 听他这样说,我才靠在榻上闭上眼睛打盹儿,只是不敢真的睡着。 半睡半醒撑到天快亮时,我终于撑不住睡沉了。 待门被人猛地推开时,我才被惊醒,连忙站起身。 进来的人,青蓝长身罩甲,束革带皂皮靴,腰间挂着的腰牌,一看就是官差打扮。 他看清我后,对外头的人说:「曹千户,这里还有一个被关起来的丫鬟!」 第48章 逃出生天 第48章 逃出生天 尚在我惊惶间,就看到曹君磊从炽盛的日光中走进房间里。 他大红的飞鱼服颜色艷到极处,反倒有了清冷之意。 因迎着光,他的脸在阴影下看得不甚清楚。 但在我眼中却是极熟悉的面容,先前的凝重煎熬感顿时消散,脱口道:「二公子?」 他大步走过来,也不问我为何在此处,也不见他惊讶,打量我一番后,道:「来的路上,遇见仲茗,他说你在这里,你怎么样?汤寿可有难为你?」 我摇头微笑:「没有,他这两日不在府中,你怎么来了?」 曹君磊转身对门口的属下吩咐:「你们去别处查看,一会儿前厅汇合。」 外头的人答应着离开。 一时静下来。 曹君磊凝看了我一眼,垂眼微笑道:「前些日子,三妹回家小住,说起你,我才知道你也来了北境,这里的风烈,我想着你只怕是不适应,现在看来还好,只是晒黑了些。」 说着,又笑道:「你莫要担惊受怕了,汤寿那太监害不了你了。」 「他怎么了?」只见锦衣卫的人,不见汤寿,我就疑心汤寿出了事,听他这样说,更是确定无疑了。 「朝中有人参他,说他在前年选秀女时,淫辱当选秀女,将数名秀女藏匿在自己府中作乐,皇上听了龙颜大怒,且徐丞相又说出汤寿在北境随意淫辱女子,就连自己女儿的贴身丫鬟过去送东西都受了祸害,还说汤寿在北境假借皇上之威,大肆敛财,连外邦商人来我朝营商,须得来镇守公署拜山头,你想,皇上能不恼么?就下令即刻查抄汤寿在上京和这里的府邸,还要调取他进京治罪。」 我只觉心中一阵痛快。 心想,当初汤寿留下香桂,可真是胆大妄为,就算不怕旁人的闲言碎语,总该忌讳着些徐丞相。 香桂的事,就算意王爷不敢说什么,不代表徐氏一族就好惹了去,活该今日被徐氏一族落井下石。 就是不知是谁,竟翻出一年前的旧事来。 那时汤寿应是选秀太监的总管太监,在全国遴选秀女,挑出些喜欢的,自己留下,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此事隐而不宣还好,一旦被捅破,那便是大逆不道,难怪皇上会震怒。 想清楚这些,我便如深夜急行之人,忽然松散下来,难免心力交瘁,再难撑住,朝后靠在柱子上,道:「二公子,你来的真是凑巧,谢天谢地,我已经做好大不了一死的准备了。」 这回曹君磊没有笑,他难得神情严肃地望着我。 目光关切且深沉。 我被他看得不自在,便站直身子,一扬手,道:「其实也没那么严重,我不过说说而已。」 他说:「冬去冰须泮,春来草自生,原来该来的早晚会来,若知今日,当初我……」他神色怅然若失,说着又噤了声。 我等了他片刻,不见他往下说,连忙问道:「当初什么?」 他这才温和笑笑,说:「没什么,只是想到一句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往后,我们捲云说不准有大福气呢。」 我「噗嗤」笑出声,屈了屈膝,笑道:「借二公子吉言。」 久别重逢,又逃出生天,我有满腹话要说。 问起他娶的新娘子样貌如何,待他可好?又说起范黎如今战功彪炳,已荣升抚远大将军。 我忽然又想起方才那位锦衣卫官差的话,忙笑道:「还没恭喜二公子,短短两月,就已经是千户大人了。」 他爽朗一笑,道:「功名利禄如风逝,不论百户千户,不过为着在朝中行走方便罢了。」 他因开怀笑,腰间的绣春刀也跟着轻晃,片刻间覆着官威的气质便消弭了,又是那个翩翩如玉的二公子了。 「千户大人真是谦虚,功名傍身,何止是行走方便呢。」我不由轻摇头笑着嘲他。 「你呀,还是这样牙尖嘴利。」他无奈笑道。 门外刚传来脚步声,他便敛了笑容,脸色肃穆地望着门口。 方才走了的官差去而复返,行了礼道:「曹千户,意王府的人求见。」 原来是竹青过来接我。我随着他从偏门走。 穿过镇守公署时,一路上还是见到了番役抄家的情形。 成箱的金银财宝、绫罗绸缎、古董器具堆在院子里,琳琅满目,数不胜数。 这还是只在镇守公署的东西,汤寿在上京的府邸不知又有多少家私。 出了镇守公署,竹青方低声对我说:「委屈姑娘了,王爷已经回府了,咱们这就回去。」 「我并没有受苦,劳你费心了,还专程来接我一趟,有劳了。」 竹青道:「姑娘客气,我也是奉王爷之命。」 这话说得唐突,顿时如弹乱的琵琶,我满心乱了起来,不觉有些茫然,只得低声问:「王妃呢?王爷伤势可好些了?」 徐氏在那天汤寿去天香阁搜查刺客时,就已经匆忙回京了。 她临走时还吩咐人,要过来接了我回上京,只是那日不巧我被汤寿当作嫌犯押走,我回上京之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竹青道:「王爷伤口化了脓,总是发烧,但有三位御医齐心诊治,并无大碍,昨日清醒了些,能开口说话,说是要回府,所以就硬是从天香阁抬回了府里去了。」 我听了,心情一阵沉重,道:「咱们快些回吧。」 一回去,我便无心想别的事,因为意王总是烧烧停停,大部分时候都是在沉睡。 有时醒着也是虚弱无力地望着窗外,脸色很不好,眼圈都是乌青的。 文锦连着守了几日,亦是累得筋疲力尽。 她只是我刚回府时问了我在镇守公署的情形。 这之后就是外面传来汤寿被治罪的消息,府上的人也无心议论了。 那日,王爷又烧起来,这一回烧得神志昏迷,看起来人甚是不济。 御医一直守着,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就连竹青看了都忍不住抹眼泪。 恰逢曹君磊办了汤寿的案子,便来探望意王爷的伤势。 因大夫不叫外人探视,他只好隔着帘子看了看,还传了皇上关切意王爷伤情的口谕。 过去我是曹家出来的,便同仲茗一起送曹君磊出府。 在府门外说了几句话,曹君磊已骑上了马,忽又听街上一阵马蹄声急促而来。 片刻间就见一匹黑马趋近。 马上之人穿铠甲,头盔上盔缨被风吹得咧咧作响。 目光一如鹰隼,离得很远便盯住我看。 他脸上风霜气息更浓,盔甲上似乎尚有血迹,气势令人胆寒,我这才感觉到阵阵凉意。 刚进九月,天已经开始凉了。 许久不见范黎,我又惊喜又觉得他陌生。 等他翻身下马,先是和曹君磊相互行了礼,这才走过来,沉声问我:「听闻……意王负伤,不知如今伤势如何?」 一旁的仲茗道:「有劳将军挂念,王爷伤情反覆,时常高烧,但并无大碍。」 范黎这才略朝仲茗的方向转转脸,「嗯」了声,又看了我一眼,又转身走到曹君磊跟前,道:「你怎么来了?」 曹君磊微微一笑,对他叙说汤寿一案。 我站着一旁听了会儿,因心中挂念意王爷的病情,他这回烧得甚是厉害,额头摸起来烫手,病床前只有文锦一个得力的,我这一出来免不得少了照应,于是我对仲茗低声说了声,便悄声返回府里。 果然,文锦正和竹青餵王爷喝汤药。 王爷牙关紧闭着,餵一勺进去,全淌了出来。 大夫在一旁连声说:「怎么也要灌进去药才好。」 墨青帷幔衬着意王爷憔悴的脸,他眼睛紧紧闭着。 我过去摸了摸他的手,冰凉冰凉的,脸上却是烧得潮红,这样下去,非烧出事不可。 我忙跑出寝室去拿冰,刚出外门,差点儿撞到人,再一看,竟是范黎。 他见了我,眼睛一亮,好像开口想说什么,我急忙依礼屈了屈膝,说:「见过范将军。」便匆匆忙忙跑了出去。 等我端着盘子冰块返回时,门口已经没有范黎的身影了。 我也不知他去了哪里,只想着要尽快让意王爷退烧,便不再理会,回了寝室。 徵得大夫同意,我将一块冰放在意王爷颈下,他马上蹙了蹙眉,嘴巴也微微张开了,文锦连忙将一勺汤药送进他口中。 到了第七日,意王爷总算不发烧了,他灰败的脸色也恢复了些颜色。 这些日子,几乎是每天都有上京过来的御意,皆是关心意王伤势的。 皇上不止一次下谕,感念意王大义,关键时刻不顾安危亦要抓获叛军刺客,身为臣弟,实乃皇上肱骨。 有皇上器重,前来探望意王爷的人更是络绎不绝。 只是一律有仲茗接待了,并见不到意王的人。 我也是从这些往来的人中,得知那位孟先生其实是瑾王的幕僚,此人谋略了得,是位谋士奇才。 回想起,那天在天香阁,孟先生说过的话,我隐约感觉到,孟先生并非是偶遇意王爷,恐怕是有意接近。 他是想,拉拢意王爷为瑾王所用? 如此,就难怪皇上会这样重视意王爷的伤情。 皇上登基才一年有余,根基不稳不说,时局尤为动荡。 各地一直有起义军造反。 瑾王不服,自立为王。朝政腐败,内忧外患,以致民不聊生。 若是此时意王爷再起异心,那必是沉重一击。 如今意王爷九死一生,几乎是以死明志,皇上岂能不感念至深? 但意王爷经此一事,说什么也不要在此地待了。 刚一恢复些力气,便由他口述,仲茗代笔,写了封请旨回京的摺子。 通篇内容痛心哀泣,恳请皇上准其回京。 我与文锦默默侍立在一旁,听来只觉又可怜又可笑。 第49章 回京不得 第49章 回京不得 请求回京的摺子递上去,这回迟迟不见有消息传回来。 意王伤势一得到控制,就好得很快,御医便要回京了。 他靠在床上,拥着裘被,怔怔听着李太医的临别叮嘱。 李太医交代完,文锦轻声道:「太医放心,这些我们都记着呢。」 窗户被一阵风吹得作响,轻纱帷幔高高扬起,天色立刻暗下来。 李太医朝窗外望了望,道:「王爷年轻体健,好生调养,相信很快就能康复,在下这就告辞了,王爷保重。」 意王爷眼神呆滞,望着前方一处,仿若充耳未闻。 本章节来源于??????9.?????? 李太医静等了会儿,又提高声音唤了声「王爷」,意王爷方转过头来,目光落寞地看向窗外,声音哑哑地说:「风怎么这么凉?窗户没关牢么?」 文锦道:「九月了,这里天冷得早,王爷这阵子昏着,不知道天已经变凉了呢。」 意王爷听了,先是没什么反应,忽神情激动,挣扎着要起来,对李太医急切道:「本王不要在此处,本王要回上京,李太医替本王求皇兄,让我回去。」 他说着,似是扯了伤口,痛呼一声,捂住了心口,唬得我和文锦忙扶他躺下。 李太医亦是情知意王爷回京心切,劝了他安静下来后,欲言又止,最后轻嘆一声,道:「王爷还是安心养伤吧,一时半会儿,只怕是走动不得。」 三位御医回京后,很快皇上就下了圣旨来,并不提叫意王回京事宜。 只说北境乃上京要塞,如今战事正炙,意王乃皇上手足,应齐心协力,共御外敌,为北境长久安危,着令意王驻守,督修塞桓。 修缮塞桓,牵涉甚多,困难重重,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分明是要意王爷常驻在北境了。 接下圣旨后,意王爷情绪崩溃,连书了几道摺子递过去,但圣意难违,终是认了命来。 许是他亦是未料到,原先不过是为出塞散散心,躲躲府里后院纷扰,谁知道,这一来,竟是难回去了。 意王爷要在北境常驻的消息一传开,大小官员皆来拜访。 但意王爷心情不佳,一应推了去。 只那蒋公子却是最有耐心,每日必来,意王爷也只勉强接见过一回。 自意王爷病情凶险那日,范黎来探视过一次,他再没有来过。 后来听说战事吃紧,双方都不想在冬季作战,且鞑靼需储存更多物资过冬,因此我再没有见过范黎。 偶尔我会冷不丁想起那天的情形,范黎尚穿着铠甲,身上亦有血迹,莫非他是从战场上一回来就来了王府? 只可惜匆忙间,也未与他好好说上话儿。 意王爷受伤在身,又急火攻心,脾气大得很,动不动就摔东西骂人,就连仲茗都被狠狠骂上几回。 厨房上变了花样做东西,不过是送过去的多拿出来的也多,大家都是小心伺候,生怕火上浇油。 因变了天,府上衣料更换及御寒等皆需安置,诸事繁琐。 文锦如今是掌事丫鬟,事事需把持,实在脱不开身,服侍意王爷用膳便交由我在做。 连着下了两日的雨,冷得人缩手缩脚,厨房用了最后一茬儿莲叶,做了荷叶莲蓬汤,用鸡脯肉、瘦肉、肥鸭、肘子、火腿、蛋清熬汤、做辅,作出一碗莲肉鲜香的汤来。 小丫鬟在床边小心放下小桌,捧了热毛巾让意王爷净了手,才悄悄退下。 我依量舀了小半碗,搁在桌上,想着意王爷最多吃这么多了。 哪知,他连吃了两小半碗,还要再盛。 我接了碗,踌躇着小心说:「最近吃得都少,恐一时贪多胃里受不了,王爷若喜欢吃,奴婢叫厨房常做吧。」 天色阴沉,他又半躺在床上,帷幔深深,根本看不清他的面孔,只听见他说:「无妨,只管端来。」 我静侍在一旁,眼睁睁看他将一大碗汤羹吃完,心中不免忐忑。 正想着,他忽然道:「撤下吧,我下床看看。」我一惊看过去,他已经掀开帐子欲下床来。 我忙上前先端了小桌,又跪下来替他穿上鞋,慌乱里却忘记招呼外面的小丫鬟过来撤东西。 意王爷犹带病容,神色比往日更添疏懒,只穿贴身绵绸白单衣,缓缓朝窗边走去。 那窗户紧阖,并透不过风来,我还是忙拿了大氅过去替他披上。 垂目繫着那如意双绦时,感觉到一道目光始终看着我,不由心里有些发慌,只想快些系好,不料愈是着急,愈是系不好,意王便自抬手繫上了,我脸上一热,忙道:「都怪奴婢手笨。」 他已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窗,哗哗啦啦的雨声立刻清晰入耳,凉风紧跟着扑来。 「还是关了吧,受了风寒可就不好了。」我慌得去关窗,却听见他温和道,「不忙关,这阵子都闷着,隔窗看会儿。」 我只得垂手退后,静守在一旁,心里默默着急。 那风并不大,只是凉意丝丝缕缕不绝,天上急云流动,满院子的花木被雨水沖洗得碧绿透亮,檐下铁马声音清脆。 这些日子,不说王爷,就连我们这些人也忙得无闲暇时候,此刻随着王爷的目光望着窗外景象,方觉时光飞逝,已是要入秋了。 意王爷回过头来,低声道:「捲云。」 我不防他这样开口唤我的名字,忙道:「王爷有什么吩咐?」 说完突然想到他不是如往常一样叫我多儿,千头万绪,心头如茧子来回缫丝一般,一时怔在原地,惊诧地望着他。 他凝望着我,眸光和煦,但神情却是极刚毅和清冷,与往日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我心中一惊,忙垂了眸,低声道:「这是奴婢从前的名字。」 外间传来轻微脚步声。 意王转过身,淡淡道:「我知道。」说着朝床上走去,又道,「把窗关了吧。」我回过神来,连忙去关窗。 刚关好窗户,文锦掀帘子走进来,看见意王下了床,连声道:「王爷怎么下床了?咦,这屋子怎么这么冷?」说着朝窗边走过来,道,「窗户没关紧么?」 我正思忖着如何说,若是说王爷叫开了窗透气,文锦定会怪我不劝着些。 不想意王说:「不打紧,本王觉得闷,屋里都是病气,让开了一下窗。」 文锦看我一眼,道:「王爷也太不顾惜自个儿,身子刚好些,这风又凉,若是出了什么岔子,我们做奴才的可担当不起。」 「开了下窗子,没什么。」 意王坐在床边,文锦过去伺候他上了床,掖好了被子,说:「王爷要觉得气味不好闻,叫多儿点了安息香就好,就怕是嫌闷,可这天儿不好,不然还能到外头走走。」 「找本书来看吧。」意王爷道。 我正拿往炉中放香,听了转头看去,文锦道:「天儿太暗了,看书会不会伤眼?又要费神……」 「那就念来听。」 文锦怔了下,忙低声应了声,对我道:「多儿,你识字,给王爷念书吧。」 意王爷伤势好得差不多,能出门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辽东一带有倭寇犯乱,皇上命常大淳常将军率军五千前去平乱。 往后,北境由范黎坐镇。 此乃政事,意王爷原本就不关心,军事调动更是作壁上观。 而我却觉得这是个好消息。 之前皇上虽封范黎为抚远大将军,与常将军平起平坐,但范黎到底是小辈,又做过常将军的副将,常将军这一走,范黎才是名正言顺的统帅。 想想,有这样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做大哥,心中便说不出的高兴。 常将军调任前,意王爷依礼设宴为其辞行,范黎自然跟着来了。 第50章 说了你也不懂 第50章 说了你也不懂 天气凉爽,意王爷嫌宴客的殿内过于阴凉,令人翻修了府里的戏台。 置下几张桌案,说要边听戏边宴饮。 傍晚时分,宾客陆续而来。 因过去常聚众宴饮,宣化官员、当地世家子弟,皆与意王相熟,且意王为人随和,这回久不相聚,这些人一来便争先过来与意王寒暄一番。 意王轻袍缓带,一派闲适的样子,客尚未到齐,独自已畅饮数杯。 此地多饮马奶酒,但他素喜饮烧酒,色白如露,味甘浓醇,却容易醉人。 微醺之下,不论来人是谁,如何恭维,意王只轻扬扬手,就打发人入座了。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 后来干脆不再回应,只顾饮酒,听戏,全由竹青应酬了引至席位上。 旁人也不以为忤,因情知意王脾性,且知意王爷要常驻北境,心中只怕是抑郁不欢,一心只想借酒消愁,消遣破闷罢了。 是个好天气,到了傍晚,晚霞格外动人。 戏台上的戏子头面染上了一层金黄色,远远看去仿若天上的仙人一般。 我不时盯着月门看,心里只盼着范黎的身影。 他和常将军一直到掌灯时候才来。 意王爷看见他们进来,高声道:「两位将军来迟了,可要罚酒!」 一个小丫鬟提着灯,领着他们到意王的案前。 意王爷端着酒杯,嘴角挂着懒慢笑意,道:「本王专程为常将军设辞行宴,将军可还满意?」 常将军始终板着脸,脸色极差,像是随时会拂袖而去,行了礼,冷冰冰道:「多谢王爷美意,只是在下即将赶赴辽东,军务繁琐,来迟一步。」 我对他们这些场面话不感兴趣,只用余光看向范黎。 他穿着锦缎常服,暮色中,只见他默默陪常将军站着,微垂着眸,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来。 他们的席位就在意王下首,虽离得近,但光线昏暗,人一坐下来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我心里一阵失望,暗嘆虽在咫尺,却连说句话儿都不能。 天完全黑下来,戏台上点的灯,闪闪烁烁,如同星辰坠落了人间。 意王爷已经半醉,兴致却是极高,与众人推杯换盏。 文锦拽拽我的衣袖,与我耳语道:「夜里冷,去把王爷的大氅取来吧。」 我提了灯,穿过几处院子取了大氅来。 经过一处长廊时,忽听一个脚步声。 但四周连个人影子都没有,加上冷风一吹,我冷不丁打了个寒噤,举起灯笼照了照,赫然看到廊下的花园里站着一个人。 我吓了一跳,差点儿叫出声,再一看,竟是范黎那张熟面孔。 因这长廊建在高处,他站的地方是通着戏台子的花园,所以虽在一处,去彼此的地方却需绕上一大段路来。 于是我便站在栏杆处,手中的一盏灯光恰能照亮了他,让他看起来温暖又可亲。 我欣喜道:「范大哥,你怎么离席了?我还以为这回又没机会跟你说说话儿呢,上回意王爷发高烧,我没顾得上,后来闲下来了,又想起你是穿着铠甲一个人跑过来的,怎么那么着急?」 他仰头不语,目光似在看我手中的灯,又似在看我,又似在看灯旁不停萦绕着的一只飞虫。 我又轻声喊了声:「范大哥?」 他冷酷的脸上缓缓有了一丝笑容,垂了眼,若有所思地轻笑一声,说:「你一下子问这么多,让我先回答哪个?听说汤寿上回把你关起来了,他可有苛待你?」 我摇摇头,又想起那两日的煎熬,勉强笑笑:「只在一间屋子里被关了两日,除了心里害怕,别的倒没什么。」 他沉吟了会儿,说:「下回你再遇到什么难事,不论托谁去我在城中的宅子里说一声,自有人去营地找我,我如今在北境,尚且能说上话。」 「多谢范大哥。」我笑着脆声说,心里却已是极其感动,胸口泛起酸涩来。 他微笑了下,说:「快去前头吧,不是还要去送衣裳么?」 「嗯,好,见到你,一高兴差点儿把差事忘了。」 我抱着大氅,提着灯沿着长廊往前走,范黎也在下面走着,因此我们仍然像是在并肩同行。 天边的夜云被月亮照着十分清楚,星子润亮极了,我吸了口气,微笑着说:「意王爷的伤才好,其实不能喝酒的,又不能吹风,但是为着常将军,我们也不好劝,你看,这才什么时候,就穿上毛料衣裳了。」 「你待他倒是尽心尽力,做一个丫鬟罢了,至于花那么多心思?难道就为了做上大丫鬟?」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很是有些生恼,停下来,沖他说:「除了在我自己家里,我用不着尽心,不对,在家里,在我爹跟前我尚且需花些心思呢,更何况我一个姑娘家孤身在外面,做什么不要尽心尽力?再说,我不过做好本分事,哪里叫花心思了?还有,你别看不起大丫鬟,那就是比做小丫鬟强!」 我还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可又觉得对他说这些,他又不会懂。 而且他亦是并无坏心思,只是各人处境不同罢了,我又何必这样激动与他争辩呢? 想清楚后,我低声说了句:「算了,说了你也不懂,不说了。」转身继续朝前走。 他跟着我走了会儿,下面的草似乎很深,能听见他穿过草地的沙沙声。 他默默走了会儿,说:「生气了?别生气呀,算我说错话还不行?」 我遂抿唇偷笑了笑,冷冷说:「常将军一走,你就是北境的大将军了?」 「是。」 「那你掌管多少兵?」我好奇问。 范黎想了想,说:「其实这次调来的两万兵士,都是常将军手里的兵,他们跟着常将军出生入死,南征北战多年。」 他只说了一半,就不再说下去了。 我却渐渐明白了。 难怪常将军赴宴时脸色很差,自己辛苦调教出来的兵士,跟着自己多年的战友,一夕间跟了别人,换谁心里会好受呢。 前面便是戏台子了,范黎驻了足,让我先过去。 没想到,我走到案边,发现意王爷竟已经不在了。 只有竹青还守着,见到我,说:「王爷不胜酒力,回去歇着了。」 我只得抱着大氅回去。 因知道有文锦和仲茗在,我也就不那么急着回去。 干脆吹熄了灯,借着月色慢慢走回去。 刚绕过一座假山,就见前面竹林前站着一个人。 月白色长袍被风吹动着,背影甚是清冷寂寥。 我四下看了看,并不见旁人在,心中纳罕,却只得上前走了几步,低声道:「夜里凉,王爷怎么没回屋呢?」 意王爷转过身来,脚步缓缓朝我走过来。 他走得沉稳,丝毫不见醉酒姿态,在我跟前站定后,嘴角绽出一丝笑,伸出手来,说:「有件东西,一直没来得及还你。」 第51章 物归原主 第51章 物归原主 月色如水,竹叶摇曳。 他手中的淡蓝荷包仿若白色,只因熟悉,方知那实是极淡雅的蓝,绛色丝线绣出圆小红柿纹样,黑绒绣着诗句:斜阳流水几里,啼鸟空林一家,客去诗题柿叶,僧来供煮藤花。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从小便学绣活,我总坐不住,所以绣工并不精妙。我娘还常嫌我的绣样古怪,根本拿不出手,我自己却喜欢。 这是我过去用过的荷包。 当初在老家小巷子里看见重伤的他,将整袋子银子都交给兴儿去找大夫,人命关天,因急着救人,谁顾得上一个荷包? 那天晚上家里进了劫匪,很快又举家外出避难,竟完全把这荷包给忘记了。 我放下羊角灯,将荷包接在手里,便闻到一缕异香。 他房中总是焚着沉香,于是衣裳里总带着幽幽的香气,四周皆昏暗,更显得香味突兀,手中的荷包明明是空的,却分外的沉重。 他望着我说:「我在扬州,被起义军追杀,腹部中箭,九死一生。救我的大夫说,是林家的大小姐救了我,说,林家大小姐真是一个大善人,为了救一个陌生人,竟然给了他一钱袋子银子。」 他顿了下,嘴角浮起极浅的笑,又说:「那时候我害怕被起义军找到,所以一醒来就不辞而别了,离开医馆的时候,看见桌上放着一个荷包,一看便知是女子之物,且上面绣着一个林字,我料想是救命恩人之物,为日后好报恩就私自拿走了。今日,总算能物归原主。」 他的声音轻柔不迫,甚是好听,和着竹林沙沙之声,让人不由沉静下来。 我想起那日情景,他一动不动靠在墙上,身下的青石板被他的血都洇得发黑了,独自在那巷子里熬了三天,竟是没有死。 我轻笑了笑,说:「您真是坚强,伤得那么重,一个人待在那小巷子里,不吃不喝的,是怎么熬下来的呀。」 他微笑道:「不捨得死呗,诗题柿叶,供煮藤花,世间这么多趣事呢。更何况,还遇见了你,你救了我。」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荷包,觉得他说的话在理,我亦觉得人活着有时候很苦,十之八九不如意,但我从来都深以为人世间有诸多美好值得留恋。 意王爷言语间视我做救命恩人,也让我觉得有些难为情。 心中百折千扰,太多疑问纷纷涌来,想问他从医馆走后,为何等了一年才回京?想问他是何时认出我的? 在上京再见他,他分明是待我是陌生人,表明他伤重之时,全然不记得我救他的情形,怎么现在会认出我来呢? 思绪杂乱,还是想起仲茗因摔伤了胳膊,我被派到他书房侍奉,他问我是哪里人…… 我突然想到给范黎衣裳上绣的红柿图样,脱口问他:「王爷是因为这柿子的纹样,认出我的?」 他垂眸,想了想,淡淡道:「看见范将军衣裳的纹样,我是有些疑心,后来,派人去扬州官府查了你的卖身契备案,出生地址、姓氏都对得上,这才确认。」 他抬起眼,凝视着我,「你叫捲云是么?你可有什么想要的?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可以为你去做。还有,往后你不用当我是王爷。在我眼里,你也不是丫鬟,而是我梁献意的救命恩人。」 我一时怔住了,心中又惊又异,不知是悲是喜,片刻回过神后,忙屈膝行礼,道:「奴婢不敢。」 他伸手扶我起身,我正自忐忑,他亦是松开了手,说:「我已经派人去找你的家人,找到了,就把他们接过来。」 我更加心乱如麻,一片茫然的凌乱。 但「家人」二字如此沉重。我低声说:「人海茫茫,又从何找起?当初出手相救,乃世人皆有的怜人之心,王爷实在不必以此觉得亏欠,且王爷也为奴婢挡过一剑,已是相抵了。」 「并非人人都有怜人之心,你是好人,又何必谦虚呢?说起遇刺之事,原是你先为我挡剑,我不过是自己承受了罢了,何来相抵之说?你救我一命,这是不争的事实,我尚且不抵赖,想要报恩,难不成你还要不认不成?」 他郑重道:「至于你的家人,只要有心,定能找到。」 我低头攥紧了荷包,忽然瞥见腋下的大氅,忙抖开了,道:「天凉,王爷穿上衣裳快回屋吧。」 他伸手接了,反而径直披在我的肩头。 我吓了一跳,心怦怦直跳,窘迫到极处,忙去脱下,慌乱间却触碰到他的手臂,只得缩了手急声道:「王爷初愈,受不得风,莫要折煞了奴婢……」 他却双手攥紧了衣襟,动作温柔地系好了那如意双绦,淡淡说:「我的伤早好了,也不怕冷,倒是你,手这么凉,在外头这么久,是该回去了,走吧。」 说着,从弯腰地上捡起灯,用火绒点燃,又说:「这会儿别脱了,到院子前再脱吧。」径直朝院子方向走去。 我只得心思飘忽地跟在他身后。 正在游思不定时,只听他问:「你救了我,后来再见面,你竟始终如不认识我一般,当真是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堪称江湖侠女。」 他这样一说,我忽然就不觉得窘迫了,莞尔道:「侠女倒称不上,只是不想挟恩图报罢了。」 说完,想了想,又说:「我到底是侧王妃的贴身丫鬟,王爷若因我救过您的命,就另眼相看,不免招人非议,还请王爷如常相待奴婢。」 他在前面走着,灯内投下的烛光照亮前方一团,别处还是幽暗不明,远远看到他住的院子,我便脱了大氅。 很快仲茗从院门口迎过来,忙接了意王爷手中的灯,低声说:「不早了,王爷该歇了。」 意王爷回过头,对我微笑道:「夜深风寒,你快回吧。」我应了声,忙将大氅交给仲茗。 文锦住在我的隔壁,我见她屋内黑着灯,还以为她在意王爷寝室等着侍奉就寝。 哪知刚回了屋,她就敲门进来了。 「王爷喝多了酒,要回去睡觉,我送王爷歇下,回来找你,就找不见你了,你去送衣裳的时候,竹青没告诉你王爷回屋了?」 我低声道:「说了,我从戏台子回来,见外头月亮好,就在院子里多坐了会儿。」 她笑道:「就你爱这些东西,也不怕冻着,瞧瞧,一身子的寒气,身上还有宴席上的酒气,回头可别病了,王爷跟前可就照顾不来了。」 我微抬了衣袖,闻了闻:「还有酒气么?我倒不觉得。」 她道:「你自己当然闻不到了,我也是,回来脱了衣裳一闻,全是酒味,换了衣裳,想找你说说话儿,谁知道你不在,唉,你说,幸亏你没跟着王妃回上京,不然我连个说心里话儿的人都没有。」 我脱了外衫,心里想着文锦的话。 这些日子因意王爷的伤,我竟忘了这一茬,便轻声道:「说不准,过几日王妃又叫我回去呢。」 第52章 独一份的恩宠 第52章 独一份的恩宠 文锦含笑摇了摇头,走到八仙桌旁坐下,倒了两杯茶,推给我一杯,方端着茶碗呷了一口,淡淡道:「你还想着回上京呢?只怕难了,王爷不回去,咱们哪里能回呢?」 见她不急着走,虽是满腹心事,我还是陪她坐下喝茶,淡淡道:「王妃既说了要我回上京,那自是定下的,给王爷写封信,或是派人来叫,还不是说走就走了。」 「此一时彼一时,你一向聪慧,这道理难道你还不懂么?那时是王爷重伤昏迷,什么都是王妃说了算,她就算那时候带你回上京了,换了别的丫鬟,王爷伤好后也不会追究,但现在好好的,若是专门要你一个丫鬟回去,先不说要不要与你家小姐通气,还无端引得王爷猜疑,但凡让王爷生疑、不悦的事,咱们王妃是绝不会去做的。」 想起那天徐氏守了意王爷一夜,眼睛都熬红了,天快亮时还不忘来我房中训话,也是让人感嘆。 我端了茶碗,轻轻用盖子刮着,道:「王妃待王爷用情至深,只是并非人人都是褒姒骊姬,能轻易迷了世间男子心智,更何况王爷也不是耽于女色之人,大可不必草木皆兵。」 文锦看我一眼,垂眸笑笑没有说话。 喝了会儿茶,又说:「说句私心话儿,往后咱们倒是可放心了,香桂是王妃的眼睛,又一心想做主子,见不得王爷跟人多说上一句话,她不在了,咱们也能自在些。」 第二日,又是放晴的一天。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我和文锦都猜意王爷伤愈已有一阵子了,闷了这么久,应耐不住要出门。 可一直到午后,并不见有出去的意思。 书房寂静,错金雕花大鼎里焚着香,那烟似有若无,王爷歪在榻上专心看着书,我立在一旁侍候茶水、笔墨。 文锦送了点心过来,悄悄退下,帘子开阖间,一缕凉风趁势钻了进来。 窗户是前几日新换的明纸,透进青白的天光,明亮密实,一丝风也透不进来。外头已是很冷,愈发显得屋里温暖馨香。 待那缕凉风消散无迹时,意王爷放下书,很从容地从袖间取出一支细长小匣子,说:「上回射坏了你的玉簪,虽事出有因,还是要赔你的一支的,竹青去买的,你瞧瞧,竹青的眼光如何?」 石青丝绣袖口下,意王爷的手白皙修长,执着那描金小匣。脸上并不见笑,只是眸底噙着笑意,如淡淡月辉亲和温雅。 他已递了过来,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只得跪下来低声道:「奴婢应该感谢王爷为我申冤才是,那玉簪也不值钱,哪还敢要王爷赔?」 他嘆了声,起身扶我起来,道:「只我们两个人时,别总是奴婢长奴婢短的,好歹是过命的交情,总称得上友人二字吧?这簪子,一是为了全了好友间的礼数,二是那日并非只为你申冤才设箭局,我深恨人欺辱女子,但苦于没有实证,方设计诈出实情,也好以儆效尤,三难为竹青挑了又挑,头一回买女子的东西,你须得收下不可。」 那语气十分平和亲切,我只得接过匣子,低声道:「谢王爷。」 意王爷轻笑一声,忽听外面有脚步声传来,却不见人走进来,只听仲茗的声音传来,说是有客来访。 平日里,意王爷见了客,总被人邀出门去,我们就会有了些清闲时光。 我归置了书房出来,沿着长廊往回走,袖下手中的小匣子已被我暖得发热了。 正静静走着,肩上被人拍了下,忙转身看去,见是菱花笑嘻嘻地望着我,便拍着胸口道:「你吓了我一跳。」 她笑道:「在想什么呢?我都跟你好半天了。」 我道:「能想什么呀?你走路悄没声儿,我身后又没长眼睛。」 菱花拉着我往回走:「你要没事儿,咱们去院子里坐坐,自从你在意王跟前侍候,连面儿都不大能见着了。」 一处僻静的角落,有一湾池塘,水里常聚着一群金鱼。 我与菱花坐在石头上,边闲聊边餵鱼。 因这里人迹少至,我俩聊得甚是忘形,正说笑着,菱花忽然噤了声,慌忙站了起来。 我回头看去,竟是意王爷来了,忙也起身。 意王爷走到池塘边,望着树荫下的碧绿水面,淡淡道:「你们在餵鱼么?」 我和菱花忙应了声。 因菱花不在这里住,只有当差时才偶尔过来,她生恐意王爷责她乱窜,低声说道:「奴婢还有差事做,先行告退。」 意王爷轻「嗯」了声,菱花急匆匆走了,我也准备行礼告退,却听意王爷转头道:「你等一下。」 我一怔,道:「王爷有何吩咐?」 菱花一拐,长廊便空寂下来,我用余光四下瞥了瞥,心中有些发慌。 意王爷却伸手捏起竹筐中的鱼食,扬手丢进水里,那些红的、黑的、白的、花的金鱼便一股脑儿挤在一处,张着宽宽嘴巴大口吞咽起来。 这会儿别处的鱼也都聚到了这里,霎时间四周便响起了极大的嘬食声,肥硕拥挤的鱼群翻腾着更是让人心惊。 意王爷信手朝水中丢着鱼食,闲闲道:「难怪人们喜欢餵鱼,瞧它们,吃得多欢。」 我也盯着水中鱼,静了会儿,才说:「我并不喜欢餵鱼,金鱼不知饥饱,贪得无厌,它们吃东西的模样,也太过凶狠。」 意王爷轻笑了声,仍认真餵着鱼,似乎乐在其中,道:「鱼进食,只因人为了投餵之趣,一直送饵之故,何况人尚且得陇望蜀,更何况金鱼呢?所以啊,我说人与金鱼没有区别。」 我心想:意王爷性情懒慢,称得上知足常乐,闲云野鹤,想来亦是不喜慾念过多之人,与我倒是相投。 便笑道:「我可不要做金鱼,金鱼真是太可怕了。」 他回头朝我长笑几声,取了手帕细细擦着手,并不看我,只随意道:「走,同我抚琴去。」说着,自顾自朝前走去。 仲茗从长廊尽头出来。 意王爷吩咐道:「去取了琴,摆在凉亭下。」 仲茗应了声,忙过去预备。 意王爷负着双手走在前面。 他右手拇指上戴着个子绿的玉扳指,绿莹碧透,越发衬得他的手指莹白纤长,指节分明。 他双手交握,右手食指一下一下轻击着左手手背。 我紧跟在他身上,只看着他的手指起起落落,如风中的一叶草茎似的。 亭子下,早置下了琴。 仲茗在亭子外面静静站着。 我用茶炉煮了茶水,随时等着意王爷休息时用茶点。 只听「铮」的一声,那琴声如从旷谷中回荡出来,缓缓而淌,仿佛忽然置身高山流水间。 但见空山禅寺,明月清风,钟声迟迟,渐渐又到了小桥流水之家,江南水乡,莲叶荷田田,泛舟溪上,终于在夜深人静入梦乡来…… 这是前朝司马相如所作,《凤求凰》。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 曲调说不出的清丽婉约。想不到意王爷琴艺如此了得,只是可惜了,此处只有还有亭旁的一株桂花树,树上的翠鸟,以及我与仲茗在,若是徐氏听到此曲,定是如痴如醉。 唉,可惜。 夜里,意王爷就寝后,我与文锦回房。 她大半日都和竹青忙着清点各处进贡的物品,到了晚饭时分方忙完。 路上,她轻捶着肩说:「送来的东西,件件都是好货,王爷让赏给奴才的衣裳、物件,也都好,你的东西我让人放你屋里了,你回去看看,还有大毛料绸缎衣裳呢。」 我道:「难怪我听小丫鬟们都高兴地议论呢。」 文锦长舒了口气,道:「王爷下午时候是不是抚琴了?我和竹青在库房,远远听到了,竹青说从前王爷极爱抚琴,但这快两年里,还是头一回抚呢。真是不巧,我还没见过王爷抚琴呢。」 各自回屋后,点了灯便看见桌上的东西,我没去翻看,而是从袖中掏出那个小匣子来,刚打开,只匆匆看了眼那是只簪头镶着一颗圆润白色珍珠的簪子,便听到轻轻的敲门声,我忙将那匣子塞进桌子上的衣裳里。 打开了门,却是仲茗,他见了我便递来一个包裹来,小声道:「这是王爷单独赏姑娘的,里面别的倒也罢了,只是那斛螺子黛,实是难得,姑娘先用着,回头用完了再从波斯人那里买。」 我忙道:「这可使不得,我不能要。」 他塞进我怀里,道:「姑娘收着吧,也叫我好交差。」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走了。 我不好追出去,只得抱着那包裹回房。 靠在门上,我将两日的事好好思量了一番。 我不喜亏欠旁人,亦不想让人觉得亏欠于我,若是意王爷因我的救命之恩,就这般另眼相待,反倒让我难以做人,我须得让他觉得补偿了恩情不可。 第53章 我说的,都作数 第53章 我说的,都作数 天说冷就冷,手一露出被窝,直冻得一哆嗦。 看外面天刚微微亮,意王爷从不早起,天冷下来,只怕起得更晚。 我便往被窝里一缩,想着再睡上一会儿。 刚阖上眼,就听外面小丫鬟敲门道:「王爷要起床了!多儿姐姐快些来吧。」 说完,又去旁边敲文锦的门。 约莫才卯时,怎么就醒了? 莫不是有什么要紧事? 顾不得冻手冻脚,我忙掀了被下床,匆匆收拾妥当。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 开门出来,见文锦的房门尚关着,我不由又是一阵惊疑。 文锦做事尽心,比起香桂在时,将府上诸事打理得更加井井有条,很是让人敬服。 若得知意王爷比平日里早起了,此时早该着急过去了,怎么这会儿了还不见动静呢? 我敲了门,过了好大一会儿才从里面打开,文锦还散着头,穿着一层单寝衣,冻得抱着肩,咳嗽了一声,才低声说:「我怕是去不了前头了,昨晚上应该是受了风寒,这会儿全身发冷。」 我伸手要去摸她的额头,又想到自己的手冰凉,只握一握她的手,甚是温暖,也不知是不是发热,总之是看着不大好。 我推她回屋,说:「你快回去躺着,我叫人请大夫过来,横竖差事还有我,你好好歇着。」 一掀帘子,暖气迎面扑来,半晌才缓过神来,原来意王爷寝室早早生了炭盆。 意王已穿戴好,但仍散着发。 平日都是文锦替他梳头,此时小丫鬟素儿捧着毛巾,一副没睡醒的模样,直杵在哪里不知做什么。 意王爷倒是精神,在屋里踱着步,我刚一进去,他便立刻转头看来,似是等什么人似的。 我约莫着他许是有事,便过去道:「文锦病了,奴婢给王爷梳头发吧。」 等王爷落座时,我低声吩咐素儿去预备早饭,素儿放下毛巾走了出去。 用青玉梳子轻轻梳了几遍,先将头顶长发束起,然后用梳子将额前和两鬓头发梳上,如常在中间卡一玉冠。 梳好了,我微抬眼看向镜子,却见意王爷也往镜中望着,在镜子中与他相视一眼,我微赧笑道:「好了,王爷觉得好么?」 他在镜子里洒脱一笑:「我又不是女子,不讲究这些。」 收好梳具,还不见人来,许是厨房上亦是措手不及。 我朝外面看了一眼,低声对意王爷道:「往日救命之恩,与过去的奴婢而言,只是举手之劳,如今我既是奴才,自当与旁人一样守好本分,还请王爷日后莫要赏什么贵重东西,奴婢哪里受的起?没的让人知道了误会。」 我从袖中取出那把短刀,双手奉上道:「这把刀是王爷的,因那时担心王爷重伤之下,被人觊觎了去,便暂且收了,一直想找机会还您,如今总算是完璧归赵了。」 他接过那把刀,神色淡淡地看了眼,道:「这把刀是我父皇赏我的,那是我八岁,跟父皇去围猎,我猎了只鹿,父皇就赏了我这个,其实我并不想要什么刀,只想父皇能让我少去一天学堂。」 他蹙着眉,垂眸紧抿着唇,片刻后,嘆了声,说:「不提了,往事已矣,我也早不必去学堂了,这刀,反正我不喜欢,既跟了你这么久,你就拿去吧。」 他抬手朝我丢来,我忙伸手接过。 就听他闲闲道: 「这可不算送你什么啊,这可是缘法,物件儿亦是有灵性的,你总想着要找机会把它还我,然后它就跟着你,从扬州,到上京,又到了这里,还真如了愿了,你看,你这么看重它,而我却不喜欢它,还不是表明它跟你机缘深呢。」 他绕口令似地说了这么一通,倒是让我怔住了。 因我对机缘、通灵这些深信不疑,旧时闲了也常自个儿胡乱参悟。 他说的也是。 当时就是因为兴儿让我看了这把不凡的宝刀,我才对它的主人生出兴趣,非要拉着兴儿去巷子里去看。 后来,逃难流浪时,身无分文,还做了一阵子的乞丐,我都没有想过把它当掉,我心里一直想着总有一日要物归原主呢。 他说不喜欢,我竟为宝刀一阵失落,便郑重收了起来。 又道:「奴婢不要什么螺子黛,只有一事相求,若是王爷许了,那便也是奴婢的大恩人了。」 他坐下来,道:「你说。」 「王爷说过,要帮奴婢找家人,可还作数?」 「作数。」他应得很快。 「那可派人去闽浙一带找,他们兴许在那里。」 「闽浙一带是吧?好,这就叫人去。」 他抬手击了击,竹青走了进来。 我心中怦怦跳得厉害,没想到竟是如此顺利。 方才他虽是满口答应,但神色似是漫不经心,我还以为他并不是真正放在心上的,说不准转头就忘了,不想他会立刻吩咐下去。 他沉吟道:「你亲去一趟,带上我的腰牌,让当地府尹帮着找,务要把人平安带回来。」 「王爷放心。」竹青朝他行礼,又转向我道,「林姑娘放心。」 竹青和仲茗私下里都叫我林姑娘,想来是知道我曾救过王爷的命,才会这样待我客气。 我顾不上跟竹青客气,忙上前激动地说:「也不必非要他们过来,若是他们在当地落了脚,只带封平安信来即可,我……我也就放心了。」 竹青看向意王爷,意王爷朝他摆摆手。 他低声应了声「姑娘之言,竹青记下了。」便转身走出去。 我心中起伏不定。 意王爷倒是极闲适地走到窗边,伸手开了点窗,冷风立时钻了进来。 我忙过去,要去关窗,但意王爷却把着窗边,直盯着外头看。 从他侧脸的空隙处看去,能看见碧蓝如洗的天空,晨光碎金子似的洒进来。 真是个好天气。 「冷是冷点儿,天还不错,近日城里新来了些异邦商人,瞧瞧去。」 说着便关了窗。 「那我去拿王爷的大氅来。」 我暗松了口气,还以为他有什么急事,没想到是慌着凑热闹去。 「你也穿厚些,一起去吧。」 第54章 不清不白 第54章 不清不白 在城中行走,意王爷并不坐轿,只与仲茗、竹青骑马去。 若是带了丫鬟,便需备车。 何况寻常出个门,亦无带丫鬟的先例。 他是大应朝的意王爷,皇亲贵胄,天之骄子,就算我非奴籍,亦是天悬地隔,倘若我拿他的话当真,以友人自居,那才是天真。 sto9.c??om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意王爷为着救命之恩,或者真是过意不去,赏了东西、帮我寻找家人,也是无可厚非。 但听这口气,是要携了我去大街上闲逛,我便疑心因此引得他的一时青眼,岂不是要拉我进了浑水里?原本就被徐氏猜忌,真落一个不清不白的名儿,没的让人瞧不起。 「王爷要去逛街市,有仲茗跟着去,奴婢在家里守着,等王爷来了,也好有热汤热茶。」我低声道。 意王爷「啧」了声:「叫你去,自有我的道理,你倒是推三阻四。」 我忙屈膝道:「奴婢不敢。」狐狸尾巴到底是藏不住,之前还说让我不用当他是王爷,这会儿子又摆起王爷的架子来。 转念一想,他到底是亲王身份,又口口声声拿我当救命恩人看,哪里还有别的心思呢,或者真有用到人的地方,也未可知。 这时,帘子打起,进来三个丫鬟,两个端了托盘,另一个行礼道:「王爷,可用早膳了。」 说着就要去放小桌。却听意王爷随意一挥手,说:「收下去。」 小丫鬟应了声「是」,又垂着首悄悄退下。 虽不知他为何不吃早饭,我亦不再过问,只行礼道:「王爷稍后,奴婢这就去打点出门事宜。」 「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何不吃早饭?」意王奇道。 「自是有王爷的道理。」 他轻嗤道:「你不问,我怎么有机会说道理呢?」 我一呆,蹙眉淡淡问他:「天冷,王爷一早出去,为何不用早膳?」 他「嗯」了声,翩然落座,语气轻松道:「这会儿先不说,出去就知道了。」竟是故意捉弄! 我暗暗吸了口气,面上却仍是淡淡的:「是。」 意王爷与仲茗及两个侍卫骑马,另有车夫驾着马车。 我坐在车内,听着外面清脆的马蹄声,时急时缓,嗒嗒的如踏在人心上一样。 我合拢了手,放在嘴边呵了口气,掀起车帷幔一角看去,已是到闹市里了。 宣化不比上京繁华,但因是边境,诸国商人来往皆途经此地歇脚理货,因此亦是甚是热闹。 天清气朗,行人熙攘,但见了我们一行人便纷纷躲开,自动让出一条道来。 意王爷只穿了常服,百姓应是认不出,却能凭马车及穿戴分出权贵来,可见是早有的一套生存之道。 战乱、贫寒、无常,不停地从他们身上碾过,却只是让他们变得蹉跎,更加得坚强。 我不由对当地的百姓生出敬意来。 因生在南方,我对大应朝的最北之地,称不上喜欢,反倒是一直未适应。 这里的干燥,寒冷,烈风,是粗犷而直白的,甚至是人人都爱的烤牛羊肉,我都受不住那股子膻气。 午夜梦回,还是会想念扬州,我的院子,我的闺房。 虽不知外头如今什么世道,林宅不知被毁成什么样子,还有我的父母家人不知能不能找到,但我总盼着有朝一日能回到家里去。 府上的丫鬟都会托人从外头买胭脂水粉、首饰头面等等,我一文钱也捨不得花,发了月钱便存起来,如今已是有了十两。 从前从不知银两哪里好,现在倒觉得它最实在。 正想得出神,不知什么时候马车停了。 仲茗过来掀了帘子,我扶着他的胳膊下了马车。 面前是一条极热闹的街,路两边皆是小摊小贩,马车是不能走了。 意王爷将马交给一个侍卫,便信步朝前走去。 仲茗道:「人多招摇,我跟多儿姑娘跟着王爷,你们在旁边茶摊儿候着。」 快步跟上意王爷。 仲茗说:「公子想看的外国商队在前头呢,还要走上一段路。」 虽是人接踵摩肩,意王爷白净俊美的显贵公子哥儿模样仍是极其出挑,引得身旁人走过去还纷纷侧目回头望。 他倒是浑然不觉,只轻快地说:「走!」便大摇大摆朝前走去。 我以为他从前来过,不想走出去两步又转头问仲茗:「这个什么大街,可有什么好吃的早点?」 仲茗恭声道:「回公子,此乃鼓楼大街,当地人早饭喜吃羊杂面,我也没有来过,不过听说有家孙记羊杂面甚是出名。」 仲茗早上吃了饭,所以只我和意王爷吃。 面店不大,只有几张桌凳,早坐满了人。 吆来喝去的市井气十足,莫说意王爷,就连我都没有来过这种地方。 仲茗去前头买面,我与意王爷站在一群食客中间,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一个穿着深红色粗布衣的女子,端了面过来时看见了我们,脸上立刻绽出热情的笑来,大声道:「哎哟贵客来啦,您等着,这就给你安排桌位。」 她放下面后,抬脚踢了踢一个食客的凳子,道:「小瘪三,你去跟人搭桌子坐去。」 那食客也不恼,边端着碗往嘴里吸熘面,边起身笑道:「得嘞,孙小娘子今儿真好看。」 那孙娘子朝他身上揣了一跤,骂道:「老娘哪天不好看?去去去!」 我觉得此情形甚是有趣,忍不住抿唇笑。 那食客一转身瞧见我,放在脸前的碗便放下了,眼睛眯着望着我笑。 幸好意王爷朝前走了一步,挡住了他的目光。 意王爷朝孙娘子拱手道:「谢老闆娘美意。」 孙娘子微低了头,似羞非羞地抬眼笑道:「公子瞧着眼生呢,不知是哪里高庙里头的,回头奴家也好给人吹。」 我在意王爷身后,听见他斯斯文文说:「在下是上京的药材商,初来宝地,不足为道。」 「贵姓啊?」孙娘子娇声道。 「在下姓林。」 「哎呀林公子,你瞧咱们光顾着聊,竟忘了让林公子落座了,来来来,快请坐。」 意王爷被孙娘子一下子按在长凳上。 我忙跟过去取了手帕子擦他面前的桌子。 「姑娘不用擦,咱们这儿桌凳看着不干不净,那都是包得老浆,奴家每天都擦,其实干净着呢。」孙娘子在一旁道。 我摊开手帕一看,一层黑乎乎油渍,当下便想着这帕子是不能要了。 那孙娘子干笑两声,很是讪讪。 意王爷轻咳了一声,道:「老闆娘只管忙去吧。」 孙娘子走后,意王爷指了指他对面的长凳,道:「快去坐了,省得待会儿又来人搭桌。」 我只得过去坐,回头看了看仲茗,他还在柜檯前的人群中挤着,便转过头低声道:「你何时改了姓了……不问自取。」 他亦是低声道:「那娘子突然问起,我总不能说我姓梁吧,我一时想不起姓什么好,就紧着身边人挡一挡。」 我不再言语,撑着下巴打量着这家小店。 此处与宝窟似的精美王府截然不同,一个如天上神仙洞府,这里是凡俗人间。 就连坐在对面的意王爷也似跌落凡间,我还是好奇问他:「府里什么珍馐美味没有,怎么会想着来这种地方吃饭?」 意王爷眼睛也四下打量,道:「早就想这种热闹的小街市来转转了,你不觉得有趣么?」 食客们埋头大嚼,俚语声声,一眼便能望见外头热闹的街,眼前景象如惟妙惟肖的泥塑画面,因过于生动,反倒不像真的。确是有趣极了。 仲茗总算挤了回来,微喘着气说:「公子和林姑娘你们吃着,我去外头行个方便去。」 他刚走一会儿,两碗面就端了上来。 羊杂盖在面上,铺上香菜,热气夹着香气扑来,加之这会儿我已是饿了,眼前的面看起来便极是美味。 没想到竟是辛辣无比,吃下一口,方后知后觉,直辣得捂着嘴巴猛吸气。 意王爷亦放下筷子说辣:「还以为我已很能吃辣,没想到会这么辣。」 我的眼泪都快被辣了出来,泪眼汪汪地坐在那里。 意王爷却站起了身,大步朝柜檯走去,我还以为他是要去闹事,忙滋滋哈哈跟了过去,却听见他对店里小厮说:「快!拿壶茶水来!」 第55章 他是美男子 第55章 他是美男子 「哎哟林公子,您快请坐,茶水这就来。」 不等小厮开口,孙娘子一阵风过来,笑容满面地引我们回座位。 面馆儿里食客喝茶,用的都是粗陶碗。 孙娘子却另取了一套青花瓷茶具来,看起来尚可,拿在手中,便觉粗陋。 且茶碗中的茶微泛红,上头飘着些碎茶叶,竟看不出是什么茶来。 我辣得头晕目眩,只想赶紧喝上一口,可还是暗觑了一眼意王爷的神色,往常他那样讲究,怎么能喝得下去? 哪知他径直端起茶碗,尝了一口,忙又递给我:「不烫不凉,你快喝,喝了就不觉得辣了。」 我惊讶极了,觉得这一刻的意王爷既陌生又熟悉,从我们走进这间面馆起,他仿佛真的不再是意王爷,而是与我关系甚好的一个伙伴。 过去几个月,我在他跟前贴身侍奉,从早到晚,一天总有一大半时辰是在一块儿的,如今早已能看懂他的眼色,他一抬眼,便能知他想要做什么,但在府中时却依旧如隔着天堑。 st??o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催着我快喝。那茶水就在眼前,在茶碗中微晃,仿若夏日里沁凉的湖水,而我脸被辣得都发烫了,口中更像是生了火,便伸手接了茶碗连喝上几口,也说不出是什么味道,只觉得竟如甘露一般。 我原本就不吃辣,又吃到这样辣的面,一时失了态,这时想来刚才自己简直像热锅里的虾蟹似的,便不好意思起来,只得假装镇定问孙娘子:「这是什么茶?我怎么喝不出?」 「此乃车前草,清热明目,可泡茶喝。」意王爷说道,随手递来一方锦帕,闲闲道,「你的帕子脏了,用我的吧。」说话间,用另一只手端起茶碗,慢押着。 我脸还烫着,鼻子发痒,正发愁无帕子用,也就接了过来。 意王爷如置身精美茶舍中,而手中的茶碗亦如绝世珍宝,他端坐着,那清闲姿态,高雅慵懒。 孙娘子还在一旁站着没走,一直盯着意王爷看,眼睛都看直了,也怨不得她,意王爷真真称得上美男子,举手投足甚有一股难以名状的气势,那是一种,明明是温文尔雅的书生模样,却让人难以小觑的凌人之气。 我忽然出神地想到,他可是皇子,是有可能成为帝王的人,即便先皇传位给了他的皇兄,但他们骨子里流淌却是一样的血。 孙娘子笑道:「早知道林公子来,奴家怎么也备些茶叶,唉,就怪咱们这里是小本生意,茶叶那么贵,哪里用得起?不过林公子真是厉害,一眼就看出这草药是什么,怎么样?喝着还不错吧?还是奴家亲自去采的。」 意王爷轻声对孙娘子笑道:「比茶叶还好喝。劳烦再来一碗不放辣子的面吧。」 孙娘子笑着应着,风风火火走了。 我折好他的帕子,拿着手里握着,轻声说: 「回去绣个新的帕子还你,这个我已用过了。」 「行啊。」他又拿起筷箸,搅了搅自己那碗面,头也不抬,说,「你吃不得辣,且等一会儿,我还是能吃辣的,饿了,先吃了。」 他吃得津津有味,还不时感嘆一句「好吃」,他长得白净,唇色如女子似的,吃了一阵子面,更是唇红齿白,加上他大口吃面时姿态依旧文雅,我偶尔望去,竟觉得他看他吃东西仿佛是一种享受。 仿佛那面真的好吃,我竟是看饿了。 但又端来一碗面,虽不辣了,滋味却是差强人意,勉强吃了小半碗,便搁了箸。 意王爷吃得鼻尖上都是汗,大约是看出我不爱吃,说:「这家面好吃,我看就在这辣子上,虽然特辣,却也刺激无比,别的什么滋味,在它面前,都黯然失了色。」 他漫不经心说出这番话来,我却默默愣了神。 什么东西,能叫我顾不得别的滋味? 好像没有。好像什么都不如自在来得快活。 终于等意王爷吃完了面,起身要走时,孙娘子过来说:「方才的两碗面付过了,还差一碗面钱呢。」 意王爷朝门外望了望,懊恼道:「本公子的荷包在小厮身上呢,也不知他去哪里乱逛去了。」 说着,他低头在身上看了看,将扇囊解下,撂给孙娘子:「先拿这个抵了。」 那扇囊上的纹样是用金线所制,多少碗面都买了。 孙娘子眉开眼笑,连忙接下,送我们出门,走出去了还挥着手道:「林公子,再来呀。」 也不知道仲茗去了哪里,意王爷说:「总出不了这条街,咱们只管往前先逛着。」 仲茗向来稳妥,我担心他可是出了什么事,也顾不得赏看,只不住地四下张望。 就听见一阵叫好声传来,我尚未反应过来,手臂就被人握住了。 我回过身来,意王爷拉着我在人群中穿梭。 不远处围着一大群人,从里面传来阵阵锣声,那声音极急切,叫人的心也跟着一阵阵跳得厉害。 不用看,我便知那是江湖艺人在表演杂耍。 旧时,常和兴儿偷跑出去,有时在集市上会遇到卖艺人。 卖艺人……兴儿就是跟着江湖卖艺人走的。 当初游医给我出主意,让我去曹家当丫鬟,那时候我就想好了,从扬州到杭州,路途遥远,多舛,兴儿一个人去,总好过拖带着我一起。 所以我决心进大户人家做丫鬟,等游医治好了兴儿的伤,他再去杭州找我家人,找着了,有我爹娘出面,总会为我赎身的。 只是没想到那一次分开,就是真的分开了。 聚散无常,我已经历过与家人失散,但我知道我们的心是在一块儿的,可兴儿不一样,他是去追随别人去了。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真正的离别,是另一个人变了。 谁都不知道,跟兴儿分开那天,我有多伤心,从前以为横竖都会在一处的,就算日后嫁了人,也要兴儿陪着我过去…… 他向我下跪,说往后不能服侍我了,因为一个叫孟妮儿的江湖艺人救了他,他和他们学桃源三结义,约定生死相依。 他流着泪问我怪不怪他,我说不怪,我为他高兴,我说他知恩图报,敬他是一条汉子。 意王爷紧紧拉着我,我们身边到处都是人,不得不小心躲着,但还是着急朝前跑,就像过去我与兴儿一样。 总算挤到了前面,是一个老汉扛着大刀,一个小丫头敲锣—— 「各位父老乡亲,咱头一遭来到贵宝地,给乡亲们耍一套刀,大家看着好,有钱的捧着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谢着您来——」说着将刀当空抛出。 人声一下子激动起来了。 那把刀又长又厚,看起来就很重,在老汉手里却被耍得虎虎生威。 大伙轰然喝起彩来。 但彩声未退,就失了手,那刀重重砸在地上,差点斩住了老汉的脚。 敲锣的小丫头忙忙下锣跑过去,老汉只穿着单衣,背上却被汗打透了,灰着脸说:「耍不成了,年龄大了……」 人们见没了热闹看,开始散开,意王爷却忽然走入场中,朗声道:「在下用老伯的场子扬个万儿,乡亲们看着好,就给老汉和小丫头赏口茶钱。」 人群又围上来。 我又惊又觉得有趣,心里也兴奋起来。 但见意王爷去接老汉手里的刀,刚一到手,人猛地往下一沉,竟是趔趄了下。 我不由笑出声,看来那刀是极重的,意王爷平日虽然舞刀弄剑,可哪里练过这个?这回只怕出头不成反倒要丢了脸。 众人闹笑一声,有一个人喊:「小伙子,这青龙刀,一百八十斤,可别被压坏了。」 意王爷亦轻笑了下,忽学着老汉将大刀高抛,我唬得惊呼一声,却见那刀在半空旋转一圈后,落下时被意王爷伸手接住,人随之如飞燕凌空,携着刀在半空倒腰、翻转,最后落地时开始舞刀。 那刀风快且轻盈,仿佛他使的是一把普通的长剑,白光闪闪,舞得眼花缭乱。 人们都忘了喝彩,忘了吵扰。 末了他停下来,扛着大刀跟大伙一笑:「谢各位爷们看得起!」 「哗」的一声,喝彩声雷动,我用力拍着手,忍不住喊道:「好俊的功夫!」 小丫头端着茶盘走过来,我也掏出荷包,丢下几吊钱。 从人群中出来,我尚在刚才震撼中,不住说:「那把刀那么重,你怎么能耍那么好?看你文弱,不知还这般有力气。」 意王爷扭头望着我道:「原来你带着荷包,方才在面馆儿,你怎么不掏银子出来?」 第56章 王爷的私心 第56章 王爷的私心 我愣了愣,面不改色地答:「你又没问我,谁让你解扇囊解得那么快,哪里给人机会啊。」 「那就给你一次机会。」意王爷伸手指了指旁边小摊,「我想吃这糕,你去买两块儿来。」 「不是刚吃过面?能吃得下么?」 「一碗面,怎么吃得饱?刚又耍了会儿刀,早饿了。」他说着,已走到小摊贩前,爽气地说,「来两块!」 我忙道:「一块儿就够了吧?你瞧这糕这么大呢。」 sto9.co??m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你真是小气,两块糕都不捨得买,你不会捨不得银子吧?」 我有些恼,也不理他,对小摊贩说:「麻烦做两块糕来。」 做糕的摊贩是一对老夫妻,那老伯揉着黄面团儿,笑着说:「咱这黄糕好吃着呢,两位是外地人吧?要是没吃过,可是要尝一尝了,你们两个人,一人一块儿,刚刚好。」 黄面团抹了油,在锅中渐渐涨发、变大、变酥,香气扑鼻,我咽了下口水,很小声说:「我不吃。」自然是谁都没有听到。 意王爷大约从前没来过这种市井气的地方,对什么都很好奇,他待外人又一向客气得紧,斯斯文文的,此时跟那老伯唠起嗑来,问这糕是什么糕,是用什么做的。 新出炉的黄糕很烫,我们吃一口,热气就从口中跑出来,只能胡乱嚼着,可还是忍不住咬下一口。 说不出为什么,总觉得在这寒冷的街头,手中的黄糕分外香糯可口。 「幸亏买了两块儿,咱们两个人,买一块儿,难不成分着吃啊。」他说。 「谁要跟你分着吃。」 他嘴里塞满了糕,转头看我一眼,含糊地笑道:「那就不分。」 刚说完,就惊喜道:「看,外国人的商队!」 到处都是金发碧眼的商贩,琳琅满目的货物堆在地上。 我和意王爷被热情招揽过去。 没想到这些外国商贩也是势利眼,大约看出意王爷是金主顾,一个个围着他献宝。 这么多稀奇玩意儿,两双眼睛哪里看得过来? 他拿起一个精巧的小筒子,在外国商贩的描述下,放在右眼上,左眼睛却眯着,慢慢转过来,对着我的方向,笑道:「我看到你的眼睛了!你快来瞧瞧!」 说着却走过来,教我放在眼睛前,往远处看。 「怎么样?这是望远镜,能看到离的很远的东西。」他在我耳边说。 我从小筒子里,看到仲茗如山一般大的脸,兴奋地喊道:「我看见仲茗了!」 其实仲茗离我们还很远呢,意王爷看不见,抢瞭望远镜过去看,也笑着说:「咱们的金主来了。」 回到府里,天刚擦黑,文锦已经无碍了,迎过来接过意王爷的大氅,说:「厨房熬了大半天的黄芪羊肉参汤,王爷喝些驱驱寒吧。」 「好。」意王爷大步朝里面走着,在暖榻上坐下,从小丫鬟手中接了毛巾,擦着手,又说:「叫仲茗和多儿也下去喝些暖汤吧。」自有小丫鬟去外面对仲茗传话。 而我垂手侍立,暖洋洋的热气扑在脸上,正在犹豫,文锦道:「是啊,多儿你跟着王爷服侍大半天,快去喝些汤,歇着吧。」 因晚上不必当差,我坐在窗前绣花,开始不觉得,坐了会儿,寒意上来,就再坐不住,我便丢开准备歇下。 刚一下榻,就听见房顶「咯啷」一声轻响,心里一惊,静听了会儿,没再听到动静,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或是起了风,便去拿盆打算打水。 那盆在后窗旁边,还没走到,那紧闩着的窗户,就被一根细长的物件拨开了。 眼看有人要钻进来,我浑身汗毛耸立,转身就要往门外跑。 快要跑到时,就被人从身后紧紧抱住,我刚要惊叫,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轻声说:「大小姐,是我。」 是兴儿!我猛地转过身,看着眼前的人。 他长高了,比我还要高许多,虽然还是瘦,但黑色夜行服下的身材很是强健,他的脸已完全脱了稚气,像个男子汉的模样了,只一双眼睛仍是欢喜地望着我。目不转睛。还如从前一样,眼中满满的都是我。 我简直不敢相信,好半天才确信这是真的,是兴儿来找我了。 「你怎么进来的?府上好多巡逻的侍卫,你来了,怎么不让人通告我?」我语无伦次说着,开始惊慌起来。 兴儿穿着夜行衣,背着一把剑,就像说书先生讲的那些游侠儿似的,他不请自来,可是要被当作刺客的! 我忙去熄了灯,闩了房门,拉着兴儿在八仙桌前坐下,悄声与他说话儿。 兴儿说:「原本是过几天直接来给你赎身的,但我忍不住提前来看看你,大小姐,我在外面发了财,赚了好多,出百两千两赎你也不成问题,再说,到时候,不知道王府什么个情形呢。我就说是你的兄弟,想要赎你的身,那个曹家的小姐,你跟了她那么久,她应该也不会难为你。」 「你从哪赚那么多钱?」 我的心怦怦直跳,掩不住的欣喜。 若是赎身,自然用不了那么多银子,就是往后不管去哪儿,能不能顺利找到我的家人,有这么些银子也是够了的,听兴儿的意思,他不止有千两银子呢! 兴儿往桌子上一趴,用手轻抚着茶杯壁,说:「跟人做了一桩生意,赚了,大小姐,你说,咱们是继续到各地游行找老爷夫人他们,还是在扬州置一处宅子先生活着?」 我也抱着双臂搁在桌子上,心中的激越之情让我的双手开始发抖,连声音也是抖的。 我说:「我知道我家里人在哪里,他们在闽浙,意王爷已经答应我,派人去找了。」 说到此处,我忽然想起一事来,忙道:「兴儿,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在我家外面的巷子里救的那个年轻人?他就是意王爷呀!他也认出我来了,所以才帮我找家人,你说巧不巧?」 兴儿抬头一瞬不瞬凝视着我看,似是听得呆住了。 可不是,换做谁,都会觉得此事甚是稀奇。 他说:「他会不会是託词?既然你知道老爷他们在哪儿,还是咱们自己去找的好。」 我微笑道:「意王爷倒不是这样的人,不过你说的对,闽浙那么大,找人岂是那么容易的,还是我们去找吧,等我回明意王爷,让他不必费心找了。」 「先不要提前说了,等我来赎你的时候再说吧,我这几日还有事要忙,而且,我怕……你先说了,再出什么岔子。」 我想了想,点头道:「好,等万事俱备,再说不迟,反正也不差这几天,你快告诉我,你做的什么生意,能赚这么多?」 「帮大户人家走镖。」 「那你在镖局做镖师?」 「算是吧。」 「你本事行不行啊?过去见到狗你吓得都要尿裤子……」 「哪里有!我可厉害了,回头让大小姐见识见识我的功夫。」 这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我和兴儿忙噤了声。 我悄悄走到窗边,戳破了小洞往外看。 文锦正提着灯缓缓走来。 走到我门前时,朝里面看了一眼,看熄了灯,许是以为我已睡下了,便径直走到自己房中了。 我回到屋里,见兴儿站了起来,手按在剑鞘上。 我低声说:「你赶紧走吧,下次再想见我,只管大大方方来见,可别像现在这样了,你出去时,务要小心,别叫侍卫发现了。」 兴儿从后窗翻走后,我如何也睡不着。 先是收拾了箱笼,后来和衣躺在床上,仍是睡不着。 想着到时候如何对意王爷和曹英珊开口说,意王爷应是好说话儿,倒是曹英珊,她若是不放我怎么办? 转念一想,兴儿代表我家人来赎我,曹英珊或是不会拦着。 一晚上未睡,早上也只合了眼,就被文锦叫醒了,说:「昨儿王爷起得早,为防万一,往后咱们都要早起些才好。」 意王爷吃了早饭,就骑马出门去了。 文锦忙着去处理府上一应杂事,我照例去书房归置。 正擦拭着桌子,进来一个小厮,道:「王爷说了,叫姑娘去外头採办些纸笺来,马车已经备下了,请姑娘跟着我走吧。」 我应了声「好」,出去让人告诉文锦一声,便随着小厮出门了。 马车走了一会儿,停了下来。 我掀开帘子一看,仲茗正翻身下马,对车夫道: 「且在这里停吧,我带多儿姑娘去前头买纸,回头送她回府,你们打马回吧。」 第57章 眼里的温情 第57章 眼里的温情 车夫驾着马车走了,我狐疑地问仲茗:「你不是跟着王爷么?买个纸笺,哪至于劳你的驾啊?」 他浅笑道:「自然是王爷叫我来找你的。」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 仲茗说得坦然,我却脸上一热,脱口道:「找我做什么?什么要紧的事,不能回府里头再说。」 「王爷要你随他骑马。」 我和仲茗各骑一匹马,朝城外缓缓而行,他手里攥着两匹马的缰绳,一直压着脚程骑着,所以走得甚是轻松。 「仲茗,你知道吧?我从前无意中救过王爷。」 他转头看我一眼,轻轻点点头。 我思忖着说:「我说这些,没旁的意思,王爷说我是他的救命恩人,他私下里待我如友人,但是我自个儿清楚着呢,尊卑有别,咱们做奴才的,不过尽心尽力,顺着主子的心意罢了。」 仲茗微垂着眼:「王爷虽居高位,却也并不轻松。」 他声音低沉,不知在想些什么,我望了望他,他还是一副沉浸在心事中的模样。 我觉得莫名其妙,心想,莫不是他说的是皇上对王爷的猜忌?以至于王爷连上京都不能回去么? 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除了周幽王之流,哪个皇帝不是居安思危? 叔父、兄弟、皇子、大臣,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要提防着。 意王爷生在帝王家,拥有世人难以比拟的尊荣与富贵,与这些牺牲和不自由相比,那只是无可避免的代价罢了。 更何况,我也不觉得意王爷平日哪里受累,反倒是他看回京无望后,日子更轻松自在了。 出了城,便是连绵起伏的草原,草微泛了些黄,依旧丰茂,天色蓝得透亮,白云很低,一大团一大团在天边堆着。 太阳已升得很高了,照在身上还有些热,不过秋风凉爽,徐徐拂来却是舒畅极了。 草坡处,一道黑影趋近,近些才看出是意王爷。 他骑着一匹红马,穿一身墨色骑装,俊美逸神,眉眼含着一丝笑意。 他说:「过一阵子草就不好了,现在还是好时候,走,咱们骑马去。」 因仲茗松了缰绳,我骑的马似听得懂人话,跃跃欲试地轻迈开了蹄子。 我对上回和范黎学骑马心有余悸,忙拉紧了缰绳:「王爷,奴婢还不会骑马。」 他骑着马来到我身旁,说:「还说不会骑,拉缰绳的姿势一看就是学过,放心好了,我们慢慢骑,你骑的马温顺,只要我不骑快,它就不乱跑。」 他伸手拉了我的缰绳,两匹马随即小跑起来。 有了从前的骑马经历,这回我骑起马来,明显娴熟许多。 草原地势不平,往高处走时,只能看到前边的路与天空相连,白云就在路的顶端,仿佛一走近就能够到。 而风从耳边吹过,从未有过的自由体验,让我一瞬间爱上了骑马。 不知道骑了几道草坡,马儿渐停了下来,低头啃着草吃,意王爷跃下马,又来扶我下马。 我们正站在一个草坡上,往下能看到一大片平坦的草原,远处波光粼粼的一条玉带,应是一条河,颇有波澜壮阔之感。 意王爷席地坐下,又拍了拍身旁的草地,说:「来坐下歇息会儿。」 我走过去,坐在离他稍远些的地方,屈膝托着腮望着远方。 因这一刻的自由自在,我不由得想着兴儿说的话,仿佛此时已经重获自由身,面对着意王爷感觉既轻松又亲切。 我轻声说:「你看这里的一切,草木舒展,牛羊悠闲,就连天上的云都懒得半天不动。」 他转头看着我,笑了声:「你叫捲云,可要比它们勤劳多了。」 我摇头道:「那都是为生活所迫,这世上只有懒主子,哪里有懒丫头?我从前也是很懒慢的。」 我伸出自己的手,虽还是白皙细腻,却与从前水葱似的大不同了。 「你别动。」意王爷的声音忽然离我很近。 我连忙转过脸,就见他俯身过来,脸庞近在我的眼前。 他眼神里面就像也有一大片的草浪,置身其中轻易就找不出方向来,我虽然还不懂什么男女情意,还是能从他眼中看出些温情来。 但我忘了动,只是望着他的眼睛看,连脸都发烫起来。 他抬起手,在我头上轻轻捏一下什么东西来,待他摊开手时,就见一条小青虫在他手心里扭动着。 虽早锻鍊的不怕虫了,这么近看,我还是一把推开他的手,站起身低头看着身上:「太噁心了,虫子怎么会爬到我头上了?」 「这有什么好稀奇的,说不准还钻衣裳里呢。」 我一听,顿时觉得浑身上下不自在起来,说:「王爷,马也骑了,咱们赶紧回吧。」 意王爷往回来的草坡下看看,说:「回。」 我们牵着马,慢慢往回走,马儿一路还啃着草吃。 我默默想着,要不要现在就告诉意王爷,告诉他兴儿有出息了,我想赎了身出去。 想必意王爷也不会为难。 更何况就算我从王府离开,还是把他当朋友的。 我打定主意,就要开口时,从草地里蹿出四个黑衣人,团团将我们围住。 他们皆戴着黑头巾,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还未等我和意王爷回过神来,四把寒光凛凛的剑直逼我们而来。 意王爷也拔出剑,对我低声说:「不要怕,他们是沖我来的,你快躲起来!」说着就提剑迎了上去。 原来他真的还有些本事。昨天在街市上他露了一手,我问他怎么会功夫,他说那刀是假刀,其实一点儿都不沉,他不过是做做花架子,原来他是骗我的。 他不仅会功夫,还能与刺客打成一团…… 我心跳如鼓地往前跑了几步,想去喊仲茗来,但草原这么大,根本来不及的。 来不及多想,我一咬牙转身又回去,从袖中拿出意王爷赠我的那把短刀,不管如何,我都不能弃了他独自一人跑开。 意王爷手臂已是中了一剑,渗出血来。 他看见我回来,大声喊:「你快走!去叫仲茗!」 一个身量小的刺客,忽然转身朝我疾速跑来。 他极其轻巧灵活,如一只凶狠的燕子般逼近。 我不由得往后退,不料脚却被草绊住了,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眼看他就要到我跟前,不知从哪里冲出几个侍卫来,青绸制衫,正是意王爷的侍卫。 刚才尚紧急的形势,一下子解除了! 几个侍卫个个武功了得,那四个刺客眼见不得手,就要撤。 先是留一个刺客掩护,另三个跳蹿着没入草丛中。 剩下的一个刺客,扬手扔出一团粉末就要逃离,却被一个侍卫拦住了去路。 两人又斗了几招,那刺客脸上的面纱就被拽了下来,虽离得远,我还是一眼认出那是兴儿。 第58章 刺客是兴儿! 第58章 刺客是兴儿! 竟然是兴儿! 怎么会是兴儿? 方才跌倒时,我的手背被擦伤了,火辣辣地疼,此时竟也丝毫感觉不到了。 我站起身,只觉得天旋地转,恍惚这是在梦里,一场噩梦,怎么会是真的? 兴儿怎么会是刺客呢?他怎么会是刺客! 刀剑相击的声音传来,我从震惊中醒来,目瞪口呆地看着兴儿正在与侍卫过招。 他在腾闪挪移间递出那么多厉害招数来,简直比戏院最厉害的武生还要厉害,连王爷的侍卫都不是他的对手。 招招直击人的要害。 但他在打斗的间隙,不时朝我看来。 他是容长瘦削的脸,因在外头历练过,已如刀削稜角分明,神情坚韧又狠戾,只是他看向我时的眼神依旧不改,那样真切又亲密,只是多了惶恐、哀痛,像仓皇逃窜的幼鹿。 我打了个激灵,兴儿是刺客,他逃不掉的,他一定会被侍卫抓住,或者当场毙命。 不!我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不管他做过什么,不管此刻他看起来多么心狠手辣,他都只是兴儿。 「兴儿——」我踉跄着朝他跑去,声音嘶哑又悲亢,像是一个陌生人发出的声音。 「兴儿!兴儿!」我大声喊着奔过去,脚下的草像是人的手抓住我不放,走几步就要扑倒一次。 有一个人朝我过来,拦住了我,对我说着什么,我抓住他的双臂,哭着说:「王爷,求求你,兴儿不是恶人,一定有人鼓动他……王爷……你让侍卫别杀他好不好?不要杀他……」 他还没有说什么,我一把推开他,继续朝前跑。 其余侍卫都去追逃走的刺客了,这里只有三个侍卫,兴儿没有落下风,但也一时脱不了身。 忽然从他手中飞出几星黑点后,三个侍卫猛然跃开,兴儿便纵跃一跳,跳上意王爷的那匹马。 策马飞奔的剎那,他又回头看我一眼,他眼中的痛苦箭一般射向我,我心痛如绞,眼睁睁看他从眼前消失。 我跌跪在草地上。 一阵风吹来,草原化作了波涛汹涌的海浪。 我怔怔看着被吹弯的草茎,心里痛苦地想到:原来兴儿说的生意,就是做杀手!他哪里是什么镖师,他杀人!所以才能赚那么多钱……兴儿怎么做了杀手呢?他过去那么胆小…… 就在沉痛之际,只听见「噗噗」两声,紧接着就是急雨般的马蹄声,奇异的吆喝声、吶喊声传来。 我茫然抬头看去,直惊得魂飞魄散。 两个侍卫已经被箭射穿了。 上百个蒙古骑兵潮水般涌过来,他们嘴里嚷着我听不懂的口号,飞快地搭弓射箭。 仅剩下的一个侍卫,拼死护在意王爷身前。 很快那侍卫身上插满了箭,人还用长剑撑着没有倒地,像是一个垂头丧气的稻草人。 守着意王爷的三个侍卫,都死了。 另外去追刺客的侍卫还没回来。 意王爷倒下的那片草地也没了动静。 我从没有经历过这样惨烈的情景,人的命就像草芥一样,一瞬间就没有了。 我不知道意王爷是死是活,心里却是一直往下沉,我想过去看看,只是站不起来,就一点一点往前爬。 草很深,蒙古骑兵来的时候,我正跌坐在草丛里,他们应该看不见我的,但他们不知怎么发现了我,径直朝我的方向走来。 我缩在草丛里一动不动,心里想着:他们恐怕早埋伏在四周,螳螂捕蝉,他们就是黄雀,躲在后面,一早就看到了我们。 就在几个蒙古兵士快走来时,我猛地站起身,瞪着他们,大声道:「你们好大胆!就不怕大应的军队么?在城外就敢杀掠,激怒了我朝,你们会有什么好下场?」 从那几个蒙古兵后面,走出一个汉子来。 看打扮,像是这队骑兵的首领。 他手扶着腰间的跨刀,走过来几步,笑道:「汉人女子就是好看,不过意王的爱妾嘛,肯定不差。」 「俺答汗!你若敢动她一下,本王叫你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意王爷从草丛里缓缓站了起来。 他肩上中了一箭,他的眼睛紧盯着那个叫俺答汗的首领,眼神如萃着冰一般,抬手拔下了箭,手握长剑,一步步走过来。 「你自己都自顾不暇,还担心区区一个女人。」 俺答汗冷笑一声,手一挥,十几个蒙兵朝意王爷围过去。 意王爷面如寒霜,丝毫不惧,飞快地迎上去。 长剑霍然划下,赶在前面的一个蒙兵猝然倒下。 但其他蒙兵视若无睹,扬起弯刀就砍。 意王爷的剑更快,只看到他衣衫飘动,看不清他手里的剑。 天际的积云翻滚不止,雷声隆隆,起风了,空中到处都是血腥之气。 俺答汗看着自己的兵一个个倒下,深吸一口气,对身边人吩咐:「去把那女人绑了。」 一个蒙兵拿着牛筋过来。 意王爷余光瞥见了,急步就要冲来,马上就被蒙兵挡住了去路。 他一剑插进对方肚子里,剑刚拔出来,身边又围上两个蒙兵。 我被反绑了双手。 俺答汗抽出他的刀,抵在我脖子上,大声道:「王爷,你是束手就擒,还是要我一刀砍下她的头?」 意王爷在冽风中傲然伫立,扬手扔了剑。 几个蒙兵一拥而上,将他牢牢捆住,然后押到了俺答汗的面前。 始终跟着俺答汗的一个年轻蒙兵说:「父汗,他杀我们这么多人,不能轻饶了他!」 俺答汗看了会儿意王爷,「嗯」了一声。 那年轻蒙兵就握着刀,走到意王爷身后,朝意王爷的背上砍了下去。 「王爷——」我失声惊呼,奋力挣扎着要冲过去,却被身后的蒙兵抓得更紧。 「我还好,你别担心……我。」意王爷趴倒在地上,背上全是血,他还用力抬着头,对我轻声说。 「哈哈哈哈。」俺答汗仰天大笑。 笑过,说:「想不到意王爷还是一个情种,放心,本汗不会叫你俩分开的。」 说着朝手下一扬下巴,沉声道:「带走!」 第59章 生死相依 第59章 生死相依 眼睛被蒙了起来。 本章节来源于 眼前一片昏暗,睁着眼睛也只能瞧见朦胧的天光。 马车外的马蹄声便尤为清晰,又快又急。 我和意王爷的双手都被绑着,一遇颠簸,就东倒西歪,身体撞在马车上,钻心的疼。 我尚能忍耐,意王爷身受重伤,哪里经得起这样的颠簸? 在一次高高抛起,又猛然落下的震荡后,我听见意王爷闷哼了一声。 「王爷,你怎么样?」我轻声问。 「还能受,放心,他们不想要我的命,没伤到要害。」 他说话时,我凝神分辨,慢慢挪过去。 耳边传来他微弱的喘息声,我知道这是他的头部,便接着往前挪。 「王爷。」我迟疑着说,「你受了伤,这样颠下去,恐怕不好,我待会压住你的双腿,我看不见,等我挨到你的腿时,你告诉我。」 黑暗中,静了会儿,他轻「嗯」了一声。 马车仍在颠簸,每动一下都很艰难,我一寸一寸往前挪着。 不过是半人之距,竟是如此漫长。 「好了,就是这里。」他忽然说,声音似乎有些紧张。 我亦有些紧张,从前虽随身侍奉他起居生活,难免近身,可要这样亲密,还是难为情。 我心里急跳几下,心想,性命攸关,哪里还顾这些虚礼?于是深吸一口气,慢慢侧下了身子。 最初的窘迫过后,因为颠得难受,倒也不觉拘谨了,身下坚实的双腿,恍惚间仿佛变成了玉枕。 马车仍在疾行,不知要驶往哪里。 我想应该是去这些蒙兵的营帐,那个俺答汗,一眼就认出了意王爷,想来是有备而来,并非偶然遇上。 兴儿和那三个刺客也是,在草坡下埋伏着,只趁着意王爷落了单,才突然冲出行刺。 可刺客明显和俺答汗不是一伙儿的,两者怎么这么巧,一前一后对意王爷发难? 到底是谁要害意王爷? 还有兴儿,一想起兴儿,我就一阵心痛,他最是贪玩耍滑,胆子又小,我怎么也不能把他与说书人口中的那些刺客联繫到一处…… 「是我……连累了你。」意王爷说。 颠簸得厉害,他说得吃力,断断续续的。 我嘆了声,说:「别说话了王爷,省些力气,也不知多久才能到呢。」 说着,我停了下来。 想到从我记事起,福兮祸兮,起起伏伏,不由又感慨,说:「哪里有连累之说,人活在世上,不就是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就算不跟你在一块儿,也不见得就顺顺遂遂了。」 他轻笑一声:「你倒是想得开。」 我亦微笑道:「彼此彼此,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能笑得出来。」 他慢慢说:「其实我想哭来着,但美人在侧,风度可丢不得。」 见他还能开玩笑,我心里也轻松了一些。 而且那些蒙人若真想要意王爷的命,一早跟那三个侍卫一起射死了,哪里还容他接连杀了那么多蒙兵,还要大费周章将他带走呢? 只要能活命,接下来如何,那便遇山开山,遇水架桥吧。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车门一开,外面嬉笑吵嚷的声音就飘了过来,有女人,有小孩儿,更多的是男人们的大嗓门。 意王爷先被抬了下去,紧接着,我也被拽下马车,又被推着走了一段路,而后眼睛上的布条才被人解下来。 适应了光线后,我看清自己正身处在一个蒙古包中。 两个蒙兵守在帐口,那砍伤了意王爷的年轻蒙兵,站在意王爷面前,居高临下,道: 「如果你不是大应的王爷,我早将你一刀砍死了。」 「如果我不是大应的王爷,你们也不会邀请我了。」 「哼!」那蒙兵昂首朝一旁走了两步,眼睛盯着我看,说,「都说你是一个草包,想不到还有些功夫。」 意王爷说:「瑾王虽是我皇兄,但他年长我许多,我少时他就去封地,所以信息有误亦是难免。」 「你怎么知道……」那蒙兵倏然转过身去,又走回意王爷身边。 蹲下身,看着意王爷,半晌才说:「瑾王……你知道他要对付你?」 意王爷笑了笑,长嘆一声,说:「这不是天下皆知的事么?上回我在城内就差点儿被他派的刺客害死,我命大,活了下来,他又折了一个幕僚人才,岂不是更恨我了?」 「你们土默特部向来与我朝和平共处,若非受人教唆,怎么会把我给劫来了?我再不济,也是大应的王爷,我奉劝你一句,赶紧把我送回去,不然叫我皇兄知道了,肯定会龙颜大怒,到时候大应军倾巢而来,两军交战,难免血流成河,生灵涂炭……」 「放屁!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狗皇帝心里只有他自己,还有他屁股下的宝座,哪会为了你一个小王爷开战?说不定他巴不得让你去死,哼!」 那蒙军讥讽说:「就算肯来救你,那也要看狗皇帝有没有本事!一个鞑靼就够你们受了,再说,我土默特部可不好惹!」 「哎呀,自然不好惹,有瑾王暗中相助,我们大应军的确是难应对。」意王爷嘆声道。 我大吃一惊,听意王爷话中之意,瑾王勾结土默特部,甚至暗中派兵相助,这可是叛国。 「哼!算你……」 「扯力克!」帐帘猛然打开,俺答汗阴沉着脸走进来,厉声说:「出去!」 扯力克愤然郁闷地攥了攥拳头,憋着一肚子气走了。 「本王实在想不通,以大汗之睿智,怎么会愿意做别人的走卒?」 「意王说的话,本汗可听不懂了,我土默特部虽不是什么大部落,但也不会做任何人走卒的,意王怕是受了惊吓,说话都糊涂了。」 俺答汗沉声道:「大夫进来吧。」 外面的大夫进来,径直走到意王爷身边,说了声:「在下要为王爷处理伤口,有些疼,您忍着些。」 说着,剪开了意王爷背上的衣裳。 我看了一眼,忙转过身来,就听见意王爷「嘶」地痛呼一声。 我一咬牙,又转过身,快步走到他身旁跪坐。 一个蒙族少女端着一盆热水侍奉。 我将毛巾打湿,以助大夫。 大夫刚揭开左侧的布料,正在揭右边,因不是及时医治,伤口处与布料已粘连在一起,揭开时血便跟着淌出来。 我失声道:「有没有麻沸散?」 大夫摇摇头。 俺答汗说:「麻沸散昂贵,我们从来不用,你家王爷这点儿小伤,忍着点儿,很快就好了。」说完,昂首离开。 两边衣衫皆被剪下,露出整个背部。 我想侧头回避,可又丢不开手,只能硬着头皮跪坐在那里。 很长的一道伤口,还有前不久的落下的旧伤,让人心惊。 我小心擦着他背上的血渍,露出来的肌肤白如玉,许是因疼痛,他绷紧的背,坚硬如石,隐隐蕴藏着力量。 伤口处理干净,接下来就是缝合。 大夫刚缝了两针,意王爷就满头大汗了,额头青筋凸起,却硬是一声不吭。 我忍受不了这种酷刑了,站起身,说:「我去外面找找草药。」 大夫只是专注缝针,并不理会我。 但我刚要离开,就被意王爷一把抓住手腕,他吐出口中纱布,声音虚弱,说:「你别出去,待……在我……身边。」 第60章 草药能救命 第60章 草药能救命 我很轻松就推开了他的手,匆匆说:「太疼了,草地里应该是有草药,我去去就来。」 转身跑开两步,听见意王爷急促的厉喝声:「站住!你……回来。」 他声音里的坚持如此强烈,又是这样严厉的口气,我被硬生生拉了回来,焦急地回到他身边。 他昂着头,用力伸出手臂,想要拽住我,苍白的脸上往下淌着冷汗,嘴唇一丝血色也没有,双眼更是通红。 大夫吩咐他趴好了,否则缝好的伤口就会崩裂。 我大步走到他身边,跪坐在他面前,让他很容易就握住我的手,也是我要握住他的手。 我用帕子给他擦了擦汗,小声说:「我知道你担心我一个女子独自出去,莫要担心,我有分寸,我不能眼睁睁看你受这份罪,我看不下去,这回不管你拦不拦我,我都要去。」 我说话时,大夫仍在镇定地为意王爷缝伤口。 意王爷的浑身都在轻颤,但他始终凝视着我的眼睛,我亦能从他秀气好看的眼睛里看到我的影子,还有隐忍的疼痛、担忧,以及某种浓烈的情绪。 过去我觉得他性情疏懒,总是玩世不恭,仿佛世间一切在他眼里都是一时的兴致,不想,此时却感受到他内心的力量,是如此的刚毅坚定。 但这样的隐忍和坚强,却让我忽然觉得他孤单又可怜,他为何能吃得下这样的苦?他是大应朝的意王爷,皇亲贵胄,不应是养尊处优,成日里纸醉金迷、风花雪月么?怎么会能受得了常人难忍的苦楚? 「大夫。」我站起身,不让大夫继续缝合,说,「就算没有麻沸散,你们草原上生活的人,平日里定也收集了许多草药,难道就没有什么草药可用?」 那长着一圈鬍子的大夫,面无表情道:「在下只听大汗吩咐来为王爷处理伤口,用得上的工具都带来了,等缝好了伤口,再给王爷熬药服用。」 有疗伤的药,却无治伤的麻药,那个俺答汗分明是想让意王爷受些罪,他们不敢明着来,就使这样的阴招! 我生气地对大夫说:「你且等着我,我去找了草药再行医治!」 这回,不等意王爷开口阻拦,我就朝帐门跑去。 快到门口时,还是听见他的低喊道:「不许去!」 我没再回头,一把掀开帐帘。 刚一出来,守在帐口的两个蒙兵马上挥刀拦住我。 「速去告诉你们大汗,我要出去为王爷找草药!」 我不惧他们的马刀,挺身继续往前走,他们果然忙往后撤刀,其中一个蒙兵急跑出去禀告。 很快,那报信儿的蒙兵就回来了,对同伴用蒙语说了几句话,那蒙兵就让出道,放我离开,但那报信的蒙兵却紧紧跟在我身后。 我不理会他,自顾自低头找着。 只一瞥下,发现此处有一大片的蒙古包。 除了我们所在的蒙古包只有士兵在,别处却是另一番安居乐业景象。 平坦的绿草地上,各色帐篷斑斓生彩,羊群圈在栅栏里。 那些着蒙袍的女人和孩子,皮肤黝黑,眼睛一个个却都黑亮如星,远远盯着我看。 我忙着找草药,丝毫不在意那些目光。 草原上野生草药甚多,只可惜找来找去,没有看见一株能做麻药的,想到意王爷的伤还等着缝合,我不免焦躁起来,难道最终还是要让他忍受那种酷刑么? 我站直身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无意间目光掠去,瞧见一顶搭建的最高的帐篷,而那帐篷上缠绕着一圈花架子,黄灿灿一片。 我情不自禁快步朝那帐篷走去。 路过一顶帐篷时,那帐帘突然掀开,伸出一只手,迅速将我拽了进去。 站稳后,我才看出是扎利克,心中狂跳,却强压制住恐惧,拼命挣扎着,想要分开他的手。 他只用一只手攥着我,另一只手掀开一角帘子,对外头跟着我的蒙兵说:「我问这女人几句话,一会儿就放她出来,你胆敢说出去一句,就宰了你!哎呀——你这贱女人!」 我用力咬向他的手背,口中甚至已有血腥气,他竟没有下意识缩手,而是反手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如一块巨石擦在脸上,我感觉到自己立刻肿了起来,但我也没松口,仍是死死咬着他,他不得不挥胳膊将我甩开。 他的手背亦是留下一个带血的牙印。 我头晕眼花地从地上站起来,眼前的他有些模糊,我就看着他模糊的影子,冷声说: 「我是大应朝意王爷的妾室,与扎力克太子无话可说,你们劫意王爷过来,一定是有大业图谋,如今所谋之事未定,太子也不想出什么岔子吧?而且我看大汗并非轻易能唬弄过去的人,若太子无事,奴家这就走了,今日事。」我点点自己手掌的位置,示意他手上留下了证据,接着说,「奴家也绝不声张半句。」 扎利克怒瞪着我一步步走向我,我垂眸转过脸去,并不惧他。 他果然不再有冒犯举动,只是冷笑一声,说:「中原女子也有这样烈性子的,原本我是想给你个出路的,既然你这么烈性,他日意王自身难保的时候,我看你还能如何!」 「那就走着瞧吧。」我冷声说,「大汗许我找草药,告辞。」 在他阴狠的目光注视下,我快步走了出去。 那最高的帐篷应是王帐,四周栽种着一大片的曼陀罗花。 我欣喜地跑过去,却被那蒙兵拦住了:「那是王妃的帐篷,闲杂人不可擅入。」 我忙说:「我只要一些那黄花,要么,你帮我摘些?」 那蒙兵道:「更是不行,王妃当那些花是宝贝,没人敢去摘王妃的花。」 「让她去。」身后传来扎力克的声音。 他踏步过来,沉声说:「既然大汗吩咐她随意找草药,就让她摘去,别忘了,她可是汉人王爷的女人。」 那蒙兵迟疑了下,还是带我过去。 虽怀疑扎力克的居心,可我已经顾不得这些,只想快些摘到花。 刚一靠近那帐篷,守卫的蒙兵就过来质问,跟着我的蒙兵便上前说了几句蒙语,渐渐双方语气都很沖,交涉了好一会儿,才放过我去摘花。 兜着摘下的曼陀罗花,我急匆匆跑了回去。 大夫在为意王爷清理着伤口,并未缝合。 见到我怀里的花,眼神奇怪地望了我一眼,摇了摇头,拣了一些花朵,低声吩咐那蒙古少女去熬制。 因我脸上被打过,我怕意王爷担心,一回来就跪坐在他身旁,低声安慰他说:「真是巧了,外头有一大片的曼陀罗花,这种花,服下就会昏昏欲睡,到时候再缝伤就不觉得疼了。」 他失血加一番折腾,气力已是全无,声音低低的:「何必费这功夫?要不早缝好了,我竟不知你胆子这么大,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王爷吩咐,自然是听的,只是情势所迫,看不得王爷受罪罢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昏沉睡去。 大夫很快缝合了伤口,叮嘱那蒙古少女如何换药、服药,然后低声对我说:「姑娘,借一步说话。」 我跟他走到帐篷的窗户处,他小声问:「那花……你是如何摘到的?」 我心里一咯噔,又犯起嘀咕来,难道扎利克真的使了什么坏? 我打量了一眼这位大夫,他虽看起来木讷,但面相却甚是和善,便低声说:「是扎利克太子说,大汗即许了我找草药,那花自然就摘得,先生,可是有什么不妥?」 大夫沉吟片刻,说:「那是王妃心爱之物,就连大汗也不许轻易碰,不过这是用来为王爷疗伤,想来王妃也不会怪罪。」 大夫走了,我望着窗户缝隙外的蓝天,心想:「看来这土默特部的王妃极受宠,但再骄纵,我们也不过用她几朵花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那蒙古少女收拾了房间,就出去熬药去了。 我坐在意王爷身边,看了会儿他缠满纱布的背,正在静静想着心事,听见意王爷低低呻吟一声,忙探头一看,他眉头紧蹙起,看来是醒了。 我高兴地轻唤他:「王爷。」 第61章 幕后之人 第61章 幕后之人 本章节来源于sto9.c??om 他艰难转过头,朝帐内望了望,见大夫和蒙族少女已经走了,哑声说:「我睡了多久?」 「约莫半个时辰。」 他疲惫地看着我,轻声说:「你……过来些,我与你说几句话。」 「王爷先喝些水吧,还有羊奶、牛肉这些腥食,虽不适宜,但王爷若是饿了,也吃些。」我挪到他脸旁,端了水要餵他。 他喝下两勺水,便不再喝了,急声说:「这里不比我们生活的地方,你……不可再轻举妄动,我要你……时刻跟在我……身边,有我在……他们不至无礼,蛮夷之地,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你记住了么?」 「情急之下,我也顾不得了。」我垂眸低声说,「而且,其中厉害,我也是明白的。」 「你不明白!」他因用力,微喘着气,「别以为……我看不到你脸上的伤,这回是我们刚来,他们……尚有顾忌,下回可就不会这么容易!」 我伸手抚上自己的左脸颊,心想,也不知他什么时候看见的? 又想,他说得对,并不是我恐吓住了扎力克,很大原因是因我们刚被劫来,扎力克还不敢。 就算野兽,在面对猎物的时候,一开始也只是观察。 想明白后,我不禁后怕,不过却是一点儿不后悔,小声说:「下回不会了。」 「他们劫我来,就是为了和朝廷讨价还价,争取……好处,我是皇室身份,他们不敢怎么样我,不然……那就是……就是与整个大应为敌,你不一样……一旦……让他们……知道你不是……我的小妾,他们更没了……顾忌,等俺答汗……来了,我就……就让他放你回府,到时候,你要尽快……离开此地。」 他说完这些话,已是疲乏到极致,只能侧着脸趴在毛毡上,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 也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对前程的担忧,我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低泣着说:「他们会轻易放过你么?先是刺客……行刺于你,又是蒙兵劫袭,哪里会这么巧?」 我掏出帕子拭了拭眼睛,尽量语气冷静地问他:「真的是瑾王么?他是始作俑者?那些刺客……」 我低下头,伤心地望着自己衣襟上面已经干涸的血渍:「最后逃走的那个刺客,我认识,他是从小跟着我的伙伴儿,我不知道他怎么做了刺客……在扬州分开的时候,他还不是这样。」 我的声音越来越低,到了最后就不能再说下去了,脸上早已湿漉漉一片,帕子很快就濡湿了。 我暗自惊讶,自己为何突然这么伤心?是因为兴儿给我的希望破灭?还是因为兴儿如今做的行当? 「不要哭,哭了……就不好看了。」意王爷侧趴着,嘴角牵出一抹温柔的笑。他的声音也温温柔柔,晚风拂面般。 「他叫兴儿对不对?你不要伤心,他做刺客,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行当罢了,若非迫不得已,谁愿意做杀手做刺客啊。」 他体力恢复了些,说话仍然很慢,因为慢,且低醇,更能抚慰人心。 我渐渐平静下来,脑子里出现兴儿逃走时看向我的眼神,是那么的惊惶与痛苦,他一定是不想让我知道的……若不是林家遭了劫难,我与他何至于此? 他说:「那些刺客,极有可能是瑾王派来的,从上回在戏院拉拢我不成开始,就没打算再放过我,我的一举一动,他们肯定早踩好了点,所以才趁我在城外时,埋伏杀招。」 我暗吁出一口气,朝帐外看了一眼,弯下腰,轻声问他:「你身边,一直都有侍卫暗中护着,我不明白,为何在戏院那回,你硬抗下那一剑,也不让侍卫出来拦着?还有这回,你与刺客打了好一会儿了,侍卫才出现,为什么呀?」 意王爷抬起眼,静静望了着我。 我亦坦诚地望着他。 过了会儿,他苍白失色的唇角绽出一抹明媚的笑,但笑意转瞬即逝,便是严肃的神情。 他轻招了招手,我俯身下去。 他轻声说:「我是有意的……世人只知皇兄待我好,其实他对我疑心甚重,唯有苦肉计,用性命相搏,才能让皇上信我。」 我半晌一动不动,戏院时,他毫不犹豫迎上了那柄剑……真的需要如此么? 我惊讶地看着他,他眼底的红血丝与光影,就像黄昏的琉璃瓦,流光溢彩,我忍不住淌出泪来,也顾不上擦,哽声说:「信不信又何妨?性命都不要了,还要信任有何用?」 他吃力地微抬了抬手,又缓缓放下了,怔怔道:「若是不信,会比死还艰难。」 他静了会儿,又笑着说:「我不会拿我的性命开玩笑的。」 说着,他声音放低,几乎用唇语:「戏院里的刺客,是假的,不会真害了我。」 我愕然,后知后觉地想到,难怪瑾王会设下连环手段,要与一个闲散王爷为敌。 那位来游说意王爷的孟先生,有经世之才,乃天下有名气的谋士,最后却被斩首示众,瑾王可不是要恨死了意王爷。 意王爷嘆了口气:「身处帝王家,每一步都关系重大,这是无可奈何的事,你莫要想这些了,权当什么都不知道吧。」 「我都明白。」我坐直身子,尽量用冷静的声音说,「你告诉了我你的一个秘密,我也告诉你一个吧,昨晚上兴儿来府上找我了,还准备给我赎身,我原打算找机会告诉你我打算赎身出去了。」 我垂下眼,顿了下,又说:「我还以为兴儿真的做生意发了财呢,他……要行刺你,你打算如何对付……他们?」 「就算不是他,也会有别人,天下刺客多的是,要是抓,哪里抓得过来?应付幕后之人才是要紧事。」 「反正,我既不想让你对付兴儿,也不会兴儿再害你。」 他笑了笑,撇开这个话题,说:「如果找到你的家人了,你出去也有去处,那时候,你若真想赎身,去求了曹英珊,她定也不会拦着。至于你说的兴儿,倒也不必为他担忧,就像你不再是从前的林家大小姐了,他也不是过去的兴儿了,我瞧他武功不错,自是有些本事混江湖的。」 「嗯。」我低声应了声,亦是觉得兴儿虽做了刺客,胆子功夫却是像变了一个人,跟在林家时总与丫头混在一起的情形大不同了,或许,他是自己心甘情愿? 我怔怔想了会儿,眼睛有些发涩。 昨天一宿未眠,今天又经历了这一番的惊心动魄,此时睏倦如山一般压下,强打起精神,说:「也不知他们意欲何为,就把你劫来了,仲茗他们找不见你,肯定着急得不行了。」 意王爷轻声说:「俺答汗敢蹚这摊浑水,也是不甘于现状吧,草原上部落,哪一个不想统一各部?土默特部虽不是最强的,但俺答汗在北境威望很高,我猜测,这也是瑾王选择跟他合作的原因……」 我眼皮都抬不起来了,仍是跟他说着话儿。 我说:「我出去找草药的时候,看到部落一片安宁祥和,牲畜悠闲,牧民生活安定,为何要打破这平静?为何非要统一整个草原?」 「树欲静而风不止,弱肉强食,在草原上,更是如此,他们各部落之间常年征战不休,强者占据最肥美的草原,随意欺凌掠夺弱者的牛马、女人……你放心,我们现在不会有性命之忧,俺答汗不会杀我们……他也不敢……」 我听得迷迷糊糊,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听见他又说:「你困了么?躺下睡会儿吧。」 「嗯。」我含糊应着,看了看柔软的毛毡,再也抵不住困意,就草草在他不远处躺下了。 第62章 美人在侧 第62章 美人在侧 一开始,是在草原上疾走着,但见天地茫茫,草坡起起伏伏,怎么也走不到尽头,正焦急时,一回头看见王府的大门。 我欣喜地跑进去,一进门,文锦、菱花、仲茗,并一群小丫头和小厮朝我跑来,围着我纷纷问:「王爷呢?」 我心里猛然一沉,慌忙往回看,急声道:「刚才还在呢?」 菱花握住我的手,温声说:「别急,王爷不是叫蒙兵劫走了么?皇上已经派了人去救呢,你倒是说说,原本说的是去买纸,怎么会和王爷在一起?他们还说你做了王爷的妾室,到底是怎么回事?」 sto??9提供最快更新 「哪里有这种事!」我更是着急了,说,「仲茗说王爷叫我随他骑马,我只得去了,谁要做王爷的小的,我早晚是要离开王府的。」 这时,我见竹青从大门外走来,我忙拉过他,道:「竹青,你来给她们说说,我与王爷从前是如何认识的。」 竹青笑道:「这不慌,却是有更要紧的,你出去瞧一眼,找到你家里人了。」 我惊喜极了,推开竹青,跑出王府的大门。 没想到,一出来,却是我们林宅大门外的一条长街,几株桃树遍开了花,落了一地的花瓣儿。 薛姨娘挽着林瑟的手臂,说笑着走过来,我跑过去,连声问她们:「我娘呢?我爹呢?他们在哪?」 薛姨娘梳着狄髻,轻笑道:「大小姐这话不通,夫人和老爷去了哪里,奴家怎么会知道?」 林瑟温柔道:「娘,女儿新学了首曲子,咱们快走,我弹与你听。」 我突然想到林瑟已经死了的,大骇之下,惊叫出声:「你怎么还活着?」 这一喊,我自己清醒了些,又听到意王爷的声音:「可是做了梦?」 我半晌不能言,已是隐约明白自己是在梦里,只是不想走出来,半睡半醒间,回他说:「我找不到我娘了……」说着,如并刀剖开心房一般。 「只是梦而已,你醒醒吧。」 意王爷这一说,我彻底清醒过来,仍是心如刀绞,却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转过身来了,虽是搁着几寸距离,却是与意王爷面向而卧着的。 他正看着我,眼神温和极了,鸦羽般的长睫微微眨动了两下,笑意便从他唇角慢慢扩散,「你睡觉可真不安生,一会儿叫这个一会儿叫那个。」 我慌忙跪坐起来,从耳朵开始到脸上都开始发热,余光扫到盘子里的食物,岔开话,说:「奴婢服侍王爷用膳吧。」 「怎么还自称奴婢?再不许了。」 我垂眸绞着袖角,轻声说:「王爷可知我梦到了什么?我梦到我回了王府,文锦她们问我怎么与你在一起,明明是去买纸的。」 我思忖着说:「以前不想让人觉得我曾经救过王爷的命,就与旁人不一样了,这回终究是瞒不住了,说了因由,总好比背了旁的名头强。」 「什么名头?」他轻笑道。 我惊讶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从容,自己也失笑了,说:「王爷的伤看来是好些了。」 这时,帐帘被掀开,俺答汗一个人走了进来,瓮声笑道:「有美人在身边,意王的伤很快就能好了吧。」 「大汗说笑了,全赖大夫医术精湛。」 俺答汗走到帐中间,神情冷酷起来,沉声说:「我已送了信给中原的皇上,说他的亲弟弟在我这里,除非大应的军队从北境退兵,不再打我们草原各部,我才送你回去,你自己猜猜,你们皇上会不会出手相救?还是不顾你的死活,要来个鱼死网破!」 意王爷「啧」了声,说:「此事不好说,就算皇兄想要救我,恐怕也不会撤兵以求和吧,如今大应军把鞑靼都打得往北迁延数百里,此时叫退兵,置皇上天威何地?本王自知不过是一个王爷,为我一人要大军不顾大局,怕是难啊。」 「不过,本王倒是有一计。」 俺答汗凝神问:「什么?」 意王爷道:「咱们老爷们儿做事,让女人在一边,麻烦,大汗先把我这小妾送回府,本王会亲自给皇兄写一封信,我从小跟皇兄交好,他的心思,本王多少还是能猜出来的。」 俺答汗朝我看了两眼,想了想说:「这么个美人儿在我这里,难怪意王会担心,不过意王大可放心,我保证往后无人敢动她一根头发。」 「滚!你是眼睛瞎了,还是耳朵聋了,胆敢拦本王妃?……滚开!」 随着帐外一阵骚动,帐帘「呼」的一声被掀开了,走进来一个身穿华丽蒙族服饰的美丽女子来。 她长得浓眉大眼,五官深邃,耳坠大环,头戴席帽,身上繁杂佩饰随着走动叮噹作响,但丝毫不减她的英姿豪爽之气。 看这气势,除了王妃,还能有谁? 俺答汗忙走到她身边,语气甚温柔:「不是要在奇喇古特住上一阵子么?怎么回来了?」 「呸!」那王妃朝俺答汗狠狠啐了一口,冷声道,「本王妃刚一走,你就得了失心疯了么?你还知道自己做了蠢事,才敢趁我不在了胡作非为!」 这一番话说的又快又急,俺答汗情知丢了人,只是不好发作,拽着王妃就朝外走:「苏迪雅,当着外人面,你少说两句吧!」 王妃一把甩开俺答汗,走到意王爷面前,看了会儿,冷声问:「这个外人是谁?俺答汗!你敢告诉我,他是谁么?」 俺答汗嘆了口气,说:「我们到王帐去谈。」 王妃苏迪雅不再理会他,却以蒙族礼仪朝意王爷行了大礼,声音清婉明脆:「奇喇古特部首领哲恒阿哈之女,土默特部首领俺答汗王妃,苏迪雅见过尊贵的大应朝意王爷,我的丈夫请王爷过来做客,有失礼之处,还望王爷体谅。」 意王爷道:「王妃不必客气,本王是客,自然是多有叨扰了,大汗好客,本王多住几日也无妨。」 苏迪雅双手交握端站着,说:「大汗是粗人,慢待了贵客,本王妃这就安排下去。」 俺答汗携王妃苏迪雅离去后,很快苏迪雅就领着几个女侍进来,在帐内添置了许多精美之物及各色美食。 苏迪雅走后,那几个女侍却留了下来。 我偷偷问意王爷:「那王妃是何意?她这是向着咱们?听她意思,是不同意劫你的,怎么不提放了我们的话?」 那几个女侍安静跪在帐门口,从外面不时传来各种声响来。 意王爷凑在我耳边:「此人不容小觑,比俺答汗还厉害,我还不知她打什么主意。」 第三日,意王爷已能坐起来了,傍晚时分,苏迪雅过来了。 她平日身边总跟着侍女侍卫,此时却是一个人。 她缓步进来,沉声对帐内那几个女侍说:「你们先下去。」 女侍们默默退出,她站在昏暗中,只头上、身上的珠饰璨璨生辉。 「这位姑娘,也出去吧。」 意王爷放下茶碗:「王妃有什么事但说无妨,她是本王的人,无需设防。」 苏迪雅一步步走过来,走进帐内唯一的一盏烛火下,面带微笑,说:「一个侍女而已,王爷也值得这么护着,别人不知道,我还看不出么?罢了,留就留吧。」 她大大方方席地盘坐下,说:「俺答汗糊涂,区区一个草原小部落,竟敢与大应朝做对,他糊涂,本王妃可不,所以我可以放意王回去,只是此事一定会让俺答汗恼我一场,我也不能白做了。」 第63章 夜间深谈 第63章 夜间深谈 我暗自惊嘆,苏迪雅果然如意王爷所言不简单。 为着我的安危,意王爷一直假装我是他的妾侍,俺答汗和扎力克都深信不疑,唯独她看穿了我的真实身份。 我屏息凝神,木然垂眸望着裙褶,心里却是七上八下,一分激动,二分侥倖,八分的不安。 私放人质,当以什么为报? 忽然,环佩叮噹作响,她起身绕过桌案,径直靠坐在意王爷身边。 我一惊,也顾不得规矩,抬头看去。 苏迪雅正靠在意王爷肩头,双手环着意王爷的脖子,笑道:「早听说大应朝的意王风流潇洒,还真叫我见着了,咱们好个几日,然后我亲自送你回去。」 我还从没见过如此大胆狂浪的女人,心里突突跳的厉害。 意王爷却面不改色,微笑说:「只怕我人还没走远,就被俺答汗摘了脑袋。」 苏迪雅的脸离意王爷的脸很近,我只看一眼便面红耳赤,听见她又说:「我说能放了你,就一定能送你走。」 意王爷道:「俺答汗想留我在此做客,我岂能拂了他的美意?再说此地景色宜人,待我养好了伤,还想跟草原上的勇士赛马射箭呢,我可捨不得离开,王妃再不松手,我的伤口可就要裂开了。」 听意王爷这样说,我「腾」得站起来,走过去,屈膝行礼道:「还望王妃体谅我们王爷。」 我刚说完,意王爷便握住苏迪雅的手腕,将她分开,说:「今儿俺答汗还没来与我叙话儿,约莫这会儿会来坐坐,有话咱们好好说。」 苏迪雅冷笑一声,缓缓起身,在帐内踱了两步,道:「酒不穿肠枉称仙,人不风流枉少年,空长了一副好皮囊,竟是个没药性的炮仗,白耽误了我的工夫!」 骂完,苏迪雅走了,几个女侍也没见回来,帐内便只有我与意王爷。 我怔怔望了会儿帐帘,尚未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一扭头,看到意王爷正朝我看来。 我一回头,他遂移了视线,神色看起来依旧镇定从容。 帐内不比王府,只燃着一盏如豆烛火,水波似的映照在他脸上,他长得白,遥遥看去,他脸颊处已是渐渐泛起红晕来。 想起方才苏迪雅所言,我也觉得甚是尴尬,浑身手脚都觉得不自在,小声说:「我再沏一壶茶吧。」 刚要去炉边,意王爷轻声说:「不用了,换了药歇息吧。」 「这么早么?俺答汗若是一会儿过来呢?」 「他今晚不会来了。」 我略一思索,心想:可不是么,苏迪雅存了这样的心思,早做好了布置。 大夫配的药膏疗效尚好,只是味道甚浓,黑黑一团,敷一天下来,意王爷后背大部分肌肤都沾上了黑腻腻的药膏。 我小心揭下纱布,用毛巾蘸了水擦拭。 意王爷坐在毛毡上,一时擦不及,水渍便沿着背往下流。 「王爷还是趴着吧,不然换了药裤子也该湿了。」我低声说。 「好。」他配合地趴在毛毡上,脸侧压在双臂上,老老实实的模样,让我忽然想起来我那个笨拙呆板的小弟。 两年未见,他许是长高了许多吧,他小我两岁,今年也已经13了。 因走了神,不小心触到意王爷的伤处,他身子不禁一紧,我吓了一跳,忙道:「都怪我失了手。」 意王爷道:「不妨事。」 过了会儿,又说:「你又在想什么呢?总是见你爱走神。」 「想我弟弟呢。」 「哦,我还以为你在想刚才的事,原来是又想家了,你放心,我肯定能让你回去,让你跟你家人相聚。」 「王爷有什么打算?方才……苏迪雅说她能放了王爷,她……」 他猛地扭过头,瞪着我说:「想什么呢你?」 我愣了下,遂意识到他错会了我的意思,忙摇头说:「并非你想的那样,我是说若是苏迪雅能放了王爷,那必是有转圜余地的,必是与他们部落利大于弊的,否则就算她再……再喜欢王爷您,她也不会置家园安危于不顾的。」 一口气说完,心里亦是有些紧张,过去我除了侍奉他以外,还从没与他说过这样的话。 这是政事,也是权谋。 没想到他听完,就要坐起来,我忙说:「还没上好药呢。」 他已经面对着我坐起来了。 他尚赤着上身,抿着唇笑着,眼睛灼灼望着我看。 那眼神幽幽难明,网一般笼来,我一时被他看得像是施了定身法,动也不能动。 但很快反应过来,便瞪了他一眼,垂了眸说:「别闹了,赶紧上了药吧。」 他轻嗤一声,又朝我坐近了些,又坐近了些,我慌忙要起身,他小声说:「别动,你不是想知道我有什么打算么?」 我只得挺直嵴背跪坐在原地。 他就在我跟前,盘着腿,小声说:「你看啊,苏迪雅一开始说的什么?她说俺答汗糊涂,区区一个草原小部落,竟敢与大应朝作对,俺答汗糊涂,她可不糊涂。这个道理,但凡是谁都能想清楚,只有俺答汗不明白,因为他被瑾王画下的大饼给迷住了。」 「瑾王一心想谋反,想登上皇位,如果你是瑾王,你会如何对俺答汗说?你肯定会说,你我图谋大业,待我登基,便让你当草原之王,但皇位是那么好争的么?」 「瑾王才有多少实力?这么多年,他还不是只守着他的封地,咱们皇上虽然一时动不了他,可他更伤不了大应的根本啊,所以说俺答汗是当局者迷,苏迪雅心里清楚着呢,她早晚是要放了咱们的,你等着瞧吧。」 他兴致勃勃说的这些,让我觉得甚是沉重与无趣。 就像听到说书人讲到家国大业时,我就听不下去一样。 但这些话不是说书人瞎编的,而是我正亲历的事,我不得不去想这些纷。 就在这时,我看到他身后有一点亮光,他身后原本是黑黢黢…… 第64章 回忆幼时 第64章 回忆幼时 就在这时,我看到他身后有一点亮光,他身后原本是黑黢黢的,那一点细微光芒就像流星划过夜空。 不对,流星飞过剎那间就消失了,它却轻飘飘地在空中闪烁着。 是一只萤火虫。 意王爷见我直盯着他的身后看,也疑惑地转过身看。 他一移开,我才发现并非一只,几点缥缈萤光像是缀在夜幕里的星星。 因来错了地方,误入了人的地盘,飞得犹犹豫豫,只在门口徘徊。 「要不要我捉一只?去熄了灯,它们怕光。」意王爷回过头,笑着问我。 「不要。」我断然否决他的提议,不过还是兴致盎然地吹了灯,那些光芒一下子四散开来,在我们的毡包里熠熠发光。 「为什么不要?你害怕?它们又不咬人。」 「就看它们自在地飞不好么,捉了就是看看,还把它们吓个半死。」我轻声说。 他轻笑道:「我差点儿忘了,你可是菩萨心肠呢。」 一开始毡包里特别的黑,过了会儿,从顶上天窗洒下来月光照着,便没那么黑了,不过什么都是影影绰绰的,连意王爷也是。 两只萤火虫一前一后飞过来,意王爷突然挥出手,就将那两只萤火虫攥在了手里,我轻呼一声,忙凑近他看。 「放心,伤不到它们的,你瞧瞧。」他双手拢着,捧到我眼前,他细长的手指间被照的一明一暗,像捧着两颗星子。 他垂着眼,睫毛长长一条线,嘴角噙着笑意。有淡淡的清凉药味散开,我才发觉他离我太近了,他的头几乎挨着我的头,就连他的呼吸也变得清晰起来。 这么近看到他的脸庞,让我浑身都不自在了,说:「快放了吧。」 「放了。」他的手一松开,两只萤火虫便轻盈地飞了起来,隐入四周的黑暗中。 烛火重被点燃后,我接着给他换药。 他趴在毛毡上,用手指将上面的流苏缠来缠去,忽然说:「小的时候,有一年夏天,太傅给我捉了几十只萤火虫,我想来想去,不知道用什么装它们,然后想起母妃宫里的帐子,她寝殿里的帐子也不知是用什么织的,又轻又亮,我就趁人不留意,剪了一大截来,让宫女给我做了一个布袋装萤火虫,夜里提着在御花园行走,不仔细看像是提一口袋金沙。」 我一开始很诧异他突然说自己的事,因为在跟随曹英珊去王府前,就听人说先皇极宠爱柳太妃,俩人鹣鲽情深,所以先皇驾崩不久,柳太妃就自缢殉葬随着去了,此事一度在宫里宫外传为佳话。 我却觉得旁人眼中的佳话,对意王爷来说却是伤心事,一时双亲皆亡,他私下里不知如何难过呢。 但见他神色如常,说的话又有趣,我不由好奇起来,「后来呢?太妃可罚你了?」 他笑了笑:「没有,母妃脾气好,她还夸我心思巧,怎么就想到用帐子做布袋呢?不过后来我听说那帐子是鲛丝所织,价比黄金,我剪了一截,那么大一块鲛绡帐就废掉了,属实是浪费。」 我为他细细绑着纱布,忍不住说:「太妃性子果真温和,王爷有这样好的娘真是幸福,我过去觉得我娘待我已经够好的了,如此看来,还是太妃更开明些。我爹曾经得了一槲上好珍珠,给我做生辰礼,我交给丫鬟收起来时,我们两个岔了手,珍珠全撒了,捡回来后也损坏个差不多了,我娘一气之下,让人狠狠打了我的丫鬟一顿。」 我说完后,纱布也缠好了,他没再说什么,端坐着摆弄棋子,但那样子看起来神思怔忪。 我轻手轻脚收拾着药具,尽量不打搅到他,却听他说:「给我做布袋的宫女被杖毙了,因为我用鲛绡帐做袋子装萤火虫玩的事传出去后,就被言官参了一本,太皇太后还罚了母妃,那是三伏天,母妃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个时辰,回去后就小产了,我那时候才知道母妃有了身孕,父皇大发雷霆,罢黜了我的太傅,杖毙了那个缝布袋的宫女。」 意王爷说到这里,便不再往下说了,手中仍峙着一枚黑棋,半晌不见落下。 我也呆呆看着他,心中震荡不已,他语调轻松平淡,只是三言两语,在我脑子里已是留下极深的印象,眼前仿佛能看见当时的情形。 「素闻后宫凶险不比前朝少,步步需留心,果真不假,怪不得佛家说『众生皆苦』,即便是生在帝王家,亦是多有搓磨。」 我过去跪坐在他旁边,捡着白棋说:「我陪王爷下盘棋吧。」 他撂下棋子,轻松说:「你又下不过我,没意思,睡觉。」 我大窘,闷闷憋了一会儿,说:「我要是也有对弈名师教过,我的棋艺也不会比你差,昨儿我还差一点儿赢了你呢。」 意王爷说:「也不知是谁说老师一教下棋,就装病不上学堂,还有,昨儿个那是我怕你输急了,有意让你一局。」 他不能躺着睡觉,只能趴着。 我缩在羊皮褥子里,仍觉得冷,又因心里又堵着气,闭着眼睛时还在想,人们常说书到用时方恨少,过去我就是太懒了,不然今日也不会让意王爷嘲笑了去。 辗转难眠,我轻轻翻着身,睁开眼睛看去,见意王爷轻轻闭着眼睛,面容沉静,早已经睡着了。 我将褥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只眼睛来,立刻觉得暖和多了,心想:过去还觉得他这个王爷当得轻松,生在帝王家,必是呼风唤雨的,今日才知还不如寻常百姓家自在呢。想着想着,我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第二天吃了早饭,一个侍女过来,说:「王妃邀姑娘过去坐坐呢,王妃说叫意王爷放一百个心,她只爱男人,请姑娘过去就是说说话儿,保准怎么过去,怎么送回来。」 意王爷听完,说:「你去回王妃,林姑娘只跟本王在一处。」 我忙轻声道:「王爷,苏迪雅王妃邀约,我不去,就是失礼,就让我去吧。」 意王爷摆摆手,命侍女先退下,瞪着我说:「那女人泼悍,说不准就是鸿门宴,你敢去?」 我认真点点头:「我瞧着苏迪雅王妃是土默特部最厉害的人,连俺答汗都怕她,有她在,旁人不敢怎么着我,而且人家不是说了,只爱男人,明摆着不会吃了我,除了闲聊几句,还能做什么?」 我朝他身旁挪了挪,柔声细语地说:「外面蒙兵守着,咱们被关在这毡包里,哪里也不让去,外头什么情形也一概不知,那苏迪雅在土默特部说话算得上数,我过去说不定就能探些口风呢?再说了,人家大大方方来邀请,咱们不去,不显得咱们小气么?」 他似是听得愣住了,眼睛怔怔望着我,过了会儿才眨了眨,点头道:「也是,咱们可不能叫人家说小气,你去吧,早些回来,别叫我总担着心。」 第65章 生死之交 第65章 生死之交 苏迪雅的毡包在最东边。 再往前,就是辽阔无际的草原。 ????????.??????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像是与天相接,根本没有尽头,而土默特部就在这茫茫草原的一处。 日头明晃晃的,风已开始冷冽,隐在心头的恐惧瞬间涌出。 尽管意王爷一再说他们早晚会放了我们,我还是忧虑重重,只是不在意王爷跟前表现罢了。 我眯着眼睛,朝远处望了望,心情更加沉重了。 难怪中原兵力是草原诸部的数倍,却从来不曾真正征服过这里。 譬如小小的土默特部,如若没有人领着,旁人是很难找到他们的驻扎地的。 到了门口,侍女进去通报,我静站着等候。 余光观察了几眼守卫毡包的侍卫。 十余个彪形大汉皆肃容站守,目不斜视,明显要比部落里其他侍卫军纪严明。 正思索着,侍女掀帘让我进去。 偌大的毡包里,苏迪雅正与两个部落小头目模样的男人说话。 苏迪雅坐中间,见我过来了,沉声吩咐侍女领我跪坐在右下的位置上。 她神情严肃,继续与两个手下说话,用的蒙语,听起来像是在议事。 我一字不懂,但见苏迪雅言语果断威严,颇有风范,而那两个大汉听得连连点头,竟无半分放肆举止,我不禁暗嘆苏迪雅竟有部落首领的气派。 很快,他们的谈话就结束了,两个手下退去后,进来一个面貌清秀的少年,端了两套酒具,摆在一张精緻的黄花梨几案上。 苏迪雅邀我过去落座,说:「没想到你这么快会来,不然早备下了,你们汉人有个说法,叫三顾茅庐,我还打算效仿呢,你就来了,怎么?意王捨得放你来我这里?」 那少年跪坐在一侧,为我和苏迪雅各倒了一碗马奶酒,动作娴熟,想来是做惯了的,他一袭蒙袍打扮,头发编着辫子,但肤色与身量与部落里的男子大不相同,倒像是我们汉人。 我瞥一眼那少年,对苏迪雅微笑道:「王妃邀请,是莫大的殊荣,哪有不来的道理。」 苏迪雅笑了一声,端起一碗马奶酒喝下一口,说:「你很有胆量,跟我见过我的汉人姑娘不一样,别的姑娘要是被抓了过来,早吓得哭哭啼啼的了,你不仅是见了我不怕,私下里还与意王捉萤火虫玩,可见是真不害怕。」 「你派人偷听我们?」我心中一惊,脑子里飞快想着可与意王爷说了什么要紧的话。 她开怀大笑几声,笑罢,说:「放心,你们说的悄悄话一句没听到,也就是大声说话时,在外头守着的人听到几句,他们分辨不出什么,听到什么就来禀报什么,结果,全是些乱七八糟的。」 「来,喝口马奶酒,压压惊,用不着紧张,在我们土默特部,你们是我们的贵客。」 方才一路吹风,此时又心中忐忑,我亦想喝两口马奶酒,但意王爷交代过不能用这里的任何饮食。 我便没有端碗,只是随意扫了一眼毡包内的布置,说:「苏迪雅王妃此间布置颇有汉人房间的感觉。」 「我喜欢汉人的东西,很漂亮,就连人也是。」 苏迪雅说着,轻抚了抚那少年的头发,抬眼看我,道:「你叫什么?与意王爷究竟是什么关系?我可听说他为了你,扔了剑束手就擒了,还让扎力克那狼崽子在背上砍了一刀。」 我望着案上的赤金镶宝石的酒壶,想了想,说:「朋友,生死之交,坦诚相待的朋友。我姓林。」 苏迪雅神情诧异地看着我,过了会儿说:「你如果说自己是侍女,或者他的妾室,我还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你说是自己是意王的朋友,我可就要对你刮目相看了。」 我脸上一红,听出她言中之意:能做意王爷朋友的人,当然也是厉害的人物。 可惜我不是。便连忙说:「我的确是王爷府上的一个丫鬟,不过,俗话说皇帝也有草鞋亲,我在进王府前就与意王爷认识了,我机缘巧合救过他一命,后来又一起经历过一回凶险,加上这回,共三次,算得上生死之交吧,所以他待我亲厚些。」 说完,我才想起自己竟这么自然而然说出这番话。 在王府时我如何也不敢说出这些,因为身份不同,因为牵扯到正侧王妃两房家事,因为无数双紧随着意王爷一举一动的眼睛,我从不敢说出这些来。 又想到自己怎么就这么笃定地说了出来? 难道是因为意王爷不止一回说与我做友人相处的话? 但在这之前我还觉得他只是说说而已,哪里会真跟一个丫鬟做朋友呢? 是在什么时候变了呢?也许是在昨晚上我给他换药时,他说起他小时候的事,那一刻,我真觉得和他是极熟悉的朋友了。 苏迪雅没再说什么,又问我可读过书。 我瞧见她架子上摆着有几本兵书,说:「读的都是些闲书,不像苏迪雅王妃您看得了这些兵书。」 她摇头道:「我看兵书,可不是喜欢打仗,而是汉人的兵书,虚虚实实,心眼子特别多,看多了,多少懂些谋略,就算没有,能看出别人如何想的,也不错。」 「就像你们中原的皇上,他得知自己的亲弟弟在我们部落里,竟不退兵,也不发兵,只是回了信说要派使者过来谈判,谈个屁的谈判!」 苏迪雅冷哼一声:「怪不得瑾王说意王与皇上的关系不像表面那么好,说皇上容不下他,也容不下意王,看来是真的。」 毡包里还未生火,我坐了这一会儿,就觉得寒意从脚往上爬,轻声问她:「既然意王爷无用,那就放过他吧,他不过是一个闲散王爷,无兵权,无封地,就算于瑾王,亦是无益处的吧。」 苏迪雅目光炯炯,说:「就算意王一无所有,他还是一个王爷,是大应皇室血脉,如果他想,就可以像瑾王一样,到时候自然有人追随他。」 我猛地站起身,瞪着她说:「意王爷忠心耿耿,岂能与反贼相提并论?」 苏迪雅仍淡定端坐,笑道:「什么是反贼?林姑娘应该知道成王败寇吧?坐,别激动,我只是假设一下,又不是真的。不过你说要我放意王回去,昨天我尚有此意,可得知了你们皇上的意思,我就又不想这么快放了,反正大应又不派兵,我何不多留两位几日呢,也让我和俺答汗尽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招待两位。」 回去时,意王爷绕着我转了两圈,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说:「可算是回来了,你再不回,我就冲过去找你了。」 我抬头怜惜地望着他,心里想:你往后可别再任性妄为了,你的皇兄,你身后的大应,不会为你做后盾的,你只能靠自己了。 他应该也是隐约明白的吧? 不然也不会对汤寿、常将军等一众官员奉迎拉拢,只可惜他明白再多道理,亦是抵不了自己的骄横散漫的天性,至今一点势力都没有。 「怎么了?」他脸上的笑意褪下,紧张严肃地看着我,「可是谁欺负你了?怎么眼睛都红了?」 他从袖中取出帕子,轻轻擦上我的眼角,我回过神来,从他手里接过帕子,自己擦了擦眼睛,朝里面走着,说:「没有,就是风大,还特别冷,这一路走过来,吹得眼睛都睁不开。」 「苏迪雅找你何事?」 「只是闲聊。」我跪坐在毛毡上,给自己和意王爷各倒杯茶。 意王爷在我对面落座。 喝下半杯热茶后,我暗吸一口气,望着他说:「你可想过,皇上若不同意退兵,为了……为了你的安危,也不发兵,那又当如何?」 意王爷喝了口茶,垂着眸放下茶碗。 不笑时候的他,便凭空有了一股清冷之气。 他唇角微扬起,说:「我相信皇兄会想法子的。会有人救咱们的。」 夜里,我躺着睡不着,听着意王爷清清淡淡的呼吸声,胡乱想着往后的事。 「还没睡么?」意王爷忽然开口问。 我吓了一跳,过了会儿,才含糊地说:「睡了。」 「骗人,明明听到你嘆气了。」他轻声说,「你要是睡不着,给唱段戏吧,你不是说你会唱戏吗?唱一段听听。」 「不唱,睡觉了。」我将头钻进毯子里,嗡声说。 他不知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楚,就掀开了一点毯子,然后就听到外面的喧嚣声:「汉军来啦——汉军来啦!」 第66章 救兵赶到 第66章 救兵赶到 我连忙坐起来。 昏沉沉的烛光下,意王爷的眼睛澄亮,丝毫无刚睡醒的倦色。 只是几声呼喊过后,方才还寂静的草原夜晚,瞬间嚣乱起来。 人呼马嘶,奔走传报。 因毡包不隔音,我们仿佛也置身在兵荒马乱之中。 意王爷凝神听了听,看我一眼,说:「快穿了袍子。」 天一日比一日冷,之前苏迪雅命人送来用羊皮做的蒙古袍子,以便我和意王爷出门时穿。 「大应军一来,他们是不是就会放了咱们?」我飞快地取了意王爷的衣衫过去给他穿。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c??om 心里想着土默特部与大应兵力悬殊,我们大军来了,今晚上或许就能离开这里了!意王爷让我穿袍子,兴许也是这样想的。 「我自己来,你不用管我,先去穿袍子。」 意王爷夺下他的衣裳,自己往身上穿,语气从未有过的威严。 因需换药,他在毡包内只穿了贴身短衫,平时更衣就是人伺候着,更何况受着伤,我又慌又激动,还是上前服侍他穿。 刚穿在身上,我俯下身为他系扣子,他却大步走开,径直走到架子上,取了袍子披在我身上。 「快穿好了。」他说着,还要为我系盘扣,我只得先顾起自己来。 急匆匆束上腰带,我就要去帮他穿,帐帘被人猛地掀开,扎力克领着几个蒙兵走进来。 「绑起来!」扎力克冷声吩咐。 「用不着绑,反正我又跑不了。」意王爷冷声淡淡说。 他外衣氅着,尚未系上扣子。 我顾不上有旁人在场,就要过去系。 扎力克说:「对不住了,让你受些委屈,没办法,你们的人偷袭,我们人少,只能让你出来挡着了。」 说着,对手下斥道:「还不快绑了!」 两个蒙兵过来抓住了我的双臂。 我挣扎道:「等一下,我们王爷还没穿衣裳……很快就好……你们……」 来绑我的蒙兵也不知是不是听不懂,只抓住我开始反绑。 「由他们去吧,绑起来也是一样。」意王爷淡淡说。 我停下反抗,不甘心地望向他。 他目光柔和地看我一眼,外表看,他是一如既往的随意洒脱姿态。 但我却好像从他瞳眸中看到了沉静和坚毅的信念。 我慌乱的心也渐渐冷静下来。 漆黑的草原,点了无数火把,仍然照不亮夜色。 只能影影绰绰看到不远处的一大片黑影。 那是漏夜赶来的大应军。 我虽不懂行军打仗,但仍是觉得晚上深入草原腹地打仗,不算好时机。 若是为了打土默特部一个措手不及,为何不趁黑摸进营地,而是围而不攻? 我和意王爷被押到土默特部的队伍前。 连苏迪雅王妃也来了,她也穿着铠甲,与俺答汗并辔而立。 从对面的黑暗中,传来范黎的声音:「我乃大应范黎也!前来迎我大应意王爷回府。」 马蹄声中,一人骑着马朝我们走来,愈来愈近。 我已经逐渐适应了黑暗,又有清凉的月辉洒下,发现并不是那么的黑。 只是还看不清马上的人,不过我早看出是那是范黎的模样。 他裹着重甲,就算在夜里亦是令人望而生畏。 「站住!你敢往前再走一步,我就一箭射死你!」身后的扎力克厉声喊道。 范黎充耳不闻,继续朝前走,「嗖」一声,两支连环箭射在范黎马前几寸处。 那马便原地打了个转,停了下来。 俺答汗沉声说:「范将军可是受了你们皇上的旨意,过来与我们谈判?但如果是谈判,带这么多兵过来又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不管意王的死活了?」 范黎道:「土默特部与大应素来互不干涉,过去能和平共处,为何突然与大应交恶?你说要我大应军退出北境,但大应只与鞑靼交战,并不涉及你们特默特部,为何要退?」 「大应军虽然打的是鞑靼,但你们在草原上打来打去,我们土默特部与鞑靼是不怎么来往,那也是我们草原的部落,说不准哪一天,你们一个个就把我们也给吃了,不如趁现在拼上一把!」 「你们只要退兵,我马上送意王回去!若是不退,那意王只能跟我们一起陪葬!」 苏迪雅紧跟着说:「范将军心里大概也清楚,鞑靼已经被大应军打得不成气候了,远远逃往北边去了,难道非得杀掉最后一个鞑靼人,毁掉他们最后一个毡包么?」 她顿了顿,冷笑道:「或者,是还有别的企图?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本王妃今日也给你说一句话,不只是我们土默特部想要你们大应退兵,其他部落跟我们的想法一样,你们如果还不退兵,恐怕会惹到众怒,到时候你们也会损失惨重!」 范黎道:「只要大应退兵,你们就会放了意王?」 「不可!」意王爷大声道,「范将军务要以国事为重,本王的死不足惜,若是因此毁了大应边境局面,那才是置本王与不忠不孝之地!范将军不必顾惜本王,大丈夫固有一死,倘能为国尽忠,死后光照千秋,青史留名,也算无憾了!」 第67章 一人换一人 第67章 一人换一人 我扭头看着意王爷。 夜里天气寒冷,他仅穿单衣,也不见瑟缩,豪情壮志地喊出一番话来。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 那神色不似只是虚话,倒像是真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或许是有大应做后盾,他笃定土默特部不敢动他,也或许是范黎带兵前来,给了他底气? 即便如此,我们毕竟还是在别人的地盘,他这样慷慨陈词,也是极有勇气的。 我一直觉得他贪生怕死,没想到在大义面前,他也并不懦弱。 只是,他还不知道,皇上是决意不退兵、不发兵的,明摆着告诉土默特部,大应的意王,是无足轻重之人。 意王爷的身后,没有后盾……不对,如果皇上不打算找土默特部算帐,为何范黎会率军过来? 是为了谈判? 可是哪里会有人大晚上来谈判? 而且,皇上也不会派范黎前来。 正疑惑时,一个蒙兵从草原快马赶来,跃下马后跑到俺答汗的马旁边,低语了几句,很快俺答汗便与苏迪雅悄声说起话来。 意王爷也微侧首看去。 我趁机对他小声说:「蛮夷素性彪横,你可别再说那些话了,以防激怒了他们。」 他神色凝重地朝后面瞧着,过了会儿,才收回视线,朝我抿唇微微一笑,「范将军都来了,咱们还怕什么。」 话音未落,忽听俺答汗大声道: 「意王想要青史留名,恐怕是不行了,你还不知道吧,你们的皇帝早就回过话儿,是绝不会退兵的,也不过派兵过来,只说要派人来谈判,听说,连谈判的使者还没定下来,不知道,范将军率兵来做什么?土默特部的勇士们——」 俺答汗语气陡变,大喝一声,道:「去杀光对面偷袭我们家园的敌人!活捉他们的首领!」 潮水般的冲锋杀敌声音骤然响起,伴着急促的马蹄声,一向骁勇善战的蒙兵冲过去,箭嗖嗖射了出去。 我惊恐地看到范黎的马掉头狂奔时,湛湛擦过羽箭。 已经看不清他的身影,唯有头盔红缨的一点红色。 很快,我什么也看不到了,因为蒙兵押着我和意王爷往回走。 身后除了漆黑夜色,就是刀剑相击及令人心惊胆寒的惨叫,那是一条条性命濒死时的声音。 这就是战争,血腥、残忍,你死我活,一瞬间就发生了,在我身边发生了。 我拼命扭头往回看,心中钝痛,想起范大哥不苟言笑的模样,想起他站在他城中房子三楼廊前的沉默身影,想起他只有看见宝剑时才有的难掩愉悦……都被吞进巨兽般的黑暗中去了。 「他非常人,你要相信他。」意王爷低声道。 我回过头来,任由蒙兵推着走,低头望着自己宝蓝色的袍子,看着从里面露出来的白色绒毛在风中簌簌颤动,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既然俺答汗敢与大应军作战,必是方才得到情报,范黎并非领旨率兵,而是私自过来的。 黑暗中看不清他带了多少人马,料想不会太多,所以俺答汗方才的语气才甚是轻快。 「他既然敢来,定能全身而退,你无需如此忧心。」意王爷又说。 我忽然打了个激灵,惊诧地转头看他。 他额前的头发落下来一缕,因双手被敷,他轻吹了口气吹开了后,凝视着我的眼睛,说: 「你来王府前,与范将军就有私交,我派人去扬州查你备案时,听说他一直在帮你找你林家的人,你跟着他去酒肆,去骑马,都有人瞧见了,我也就知道了。」 果然,这世上难有不透风的墙。 他说完,仍目不转睛盯着我看,仿佛要在我脸上找出些什么东西来。 我匆忙移开目光,望着骑马走在不远处的俺答汗和苏迪雅,他们身边环簇着蒙兵,用蒙语高声说着什么。 我低声说:「是,我与范将军是旧识。」 深吸一口气,我又看向他,说:「俺答汗说的是真的,皇上不会答应退兵,也不会派兵来的,苏迪雅白天就已经告诉我了,皇上他就是疑你,不信你,所以……他是想让你自生自灭,而范将军,他生性耿直仗义,我想他是看不得大应的王爷落到蒙人手中,才私率军想要来救你,既是擅自前来,你觉得他会带多少兵?」 他的眼睛明显黯淡许多。 他所衷心和极力拥护的皇兄,并不想来救他性命……我仿佛感受到他心底的难过,如果是我的家人,不喜欢我,不想再管我,只是想一想,我就觉得伤心了。 「你也不要灰心,无论如何,你也是大应的王爷,我听苏迪雅话中之意,不过是想多留我们几日,早晚会放了你的。」 我低声安慰了他几句,他脸色稍缓和了些,却淡淡说:「范将军是率八千兵追了鞑靼一百里地的人,这回,他不管带多少兵,总会活着回去的。」 我和意王爷被带到王帐里,俺答汗和苏迪雅坐在中间。 苏迪雅笑道:「快给两位贵客松绑。」 蒙兵迅速解开我和意王爷身上的牛筋。 意王爷的衣衫随之松开了,我不顾手腕酸疼,忙上前为他系好扣子。 「你的手腕如何了?」意王爷低声问。 「不妨事。」我亦轻声说。 俺答汗笑道:「看来意王只要美人在身边,在哪里都是一样快活,正好,就在我这里常住下来吧。」 「也好啊,就是叨扰你们了。」意王爷亦微笑道。 苏迪雅道:「意王客气,两位请坐吧。」又吩咐下人道,「好酒好肉端上来。」 我和意王爷落座后,苏迪雅笑说:「长夜漫漫,我们喝酒助助兴,也许很快就能见到范将军了,传闻说范将军是一个勇士,还真是啊,连皇帝的意思都敢违背,偷偷带着百十号人就来了,意王爷,你说,如果你们皇帝知道了这件事,会不会罚范将军?」 意王爷道:「范将军知道本王在这里做客,来看望本王,皇兄为何要罚?」 俺答汗冷哼一声:「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想着你的皇兄!」 「皇兄是君,心繫大局,本王自是与上一条心。」 久久不见从外面传来动静,越到后面,俺答汗明显焦急,不时催人出去打探。 天快亮的时候,一个蒙兵快步流星进来,急声说了一句蒙语,俺答汗猛地站了起来,抓起案上的弯刀就往外走。 苏迪雅亦是脸色大变,低声吩咐了句,两个蒙兵就过来把我和意王爷带回了我们住的毡包。 我隐隐猜出是扎力克打了败仗。 范黎,定是打胜了。 晌午时,俺答汗和苏迪雅过来了。 俺答汗满脸怒容,苏迪雅尚平静。 她沉声说:「范将军神武,引我们过去追击,却在百里地外埋伏了大军,俘虏了扎力克,要用扎力克来交换意王,果真是好计谋,好啊,那就换吧,不过一人换一人,我们送意王回去,林姑娘留下陪本王妃吧。」 第68章 情动时刻 第68章 情动时刻 「本王留下,让她回去吧。」意王沉声说。 「王爷!」我心头一震,惊呼了一声。 我刚想说些什么,但碍于俺答汗和苏迪雅在场,只朝他轻轻摇头,低声说:「五湖明月在,何愁下金钩,王爷,请回吧。」 苏迪雅和俺答汗对视一眼。 苏迪雅脸上浮起若有若无的笑意,就连俺答汗亦是脸色稍霁。 俺答汗作势粗声喝道:「你们两个,到底谁去换人?唧唧歪歪,是不是都不想走了?」 「扎力克又不是三岁小孩儿,在汉营里还怕吃亏不成?大汗急什么。」 意王爷面容平静,说:「一夜未眠,请大汗和王妃回王帐歇息片刻,也好容我们商议一下去留。」 苏迪雅爽快道:「好啊,范将军用兵如神,难得有机会指点一回扎力克,两位不用着急,好好商量商量,想好了再动身出发。」 「哼。」俺答汗恼怒地瞪了一眼苏迪雅。 苏迪雅也不理会他,转身朝外走去。 俺答汗也只得跟了出去。 毡包内只剩下我和意王爷,他拉着我的手臂走到里面。 站定后,他望着我轻声说:「多好的机会,之前我就想让你先回去,我好歹是王爷身份,他们不敢对我怎么样,你不同,你一个小姑娘在这里久了,保不齐就出了问题,你走了,我也就没了后顾之忧,接下来见机行事再离开。」 我用力摇头,亦坚定地说:「昨晚上你还说要以国事为重,怎么这会儿就糊涂了?你是大应的王爷,留在这里一日,大应与北境便一日不宁,范将军辛苦来救你,想必牺牲了许多将士的性命,怎么能让他们的牺牲和努力都白费了呢?你也别小瞧我了,我与苏迪雅尚谈得来,只要我跟在她身边,谁敢小觑了我?」 我说完,他好半天都没说话,只怔怔看着我。 又似不在看我,神思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王爷?」我不得不轻唤他一声。 他这才回过神来,眉目清秀,似三月桃花开,忽然就绽出了温和的笑容。 「捲云。」他抬手抚上我的发髻,声音柔柔的,低醇迷人。 我又惊又迷惘,心跳得厉害,他一瞬不瞬盯着我看,唇微启,唤着我的名字:「捲云。」 我勉强轻「嗯」了一声,他眼中便浮现流光溢彩的光芒来,像是元宵节的时候的街市让人看不过来。 我的脸颊忽地一热,又痒又轻,微风似的拂过来,而我心里知道,是他的手。 我简直不能呼吸了,站在原地忘记了动,慢慢的,他双手都轻抚在我脸上,也不知是我在颤抖,还是他的手在抖,就这样他捧着我的脸,说: 「捲云,你不走,我怎么能走?我不可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你回去,好不好?我自有办法脱身,你别担心我,我肯定也能回去。」 我总算清醒了些,慌忙去分开他的手,但他的手腕如铁石般根本动不得分毫,我微喘着气,语无伦次地说:「王爷……请你自重……我们……」 我尚未说完,他忽然俯身过来亲住了我,让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的唇又软又温暖,又是亲我的嘴唇,又是亲我的牙齿。 我简直不能动弹了,只能紧咬着牙,他亲着我的嘴,还一直叫我的名字。 我被他亲的无法呼吸了,只能张开嘴,没想到他的舌头一下子伸了进来。 我听见自己发出一声奇怪的声音,他忽然就变得不耐烦起来,拼了命地吮吸着我的嘴巴,双臂紧紧拥着我。 像是经历了一场狂风暴雨,直到我们都喘息着松开了彼此。 意王爷微笑着拉起我的双手,放在他唇边亲了亲,低声说:「为了你,我也会平安回去。」 我惊惧地望着他,脑子里出现许多人的身影,几乎用呓语,摇头喃喃说:「我们……我们……」 他展臂将我揽在怀里,唇在我耳边,低声说:「换我心,为你心。」 只这一句,便如千军万马踏过。 我渐渐松弛下来,头靠在他的胸膛,鼻端尽是他熟悉的气息。 从土默特部离开,在草原上驰骋许久才到汉军营地。 我从马车上下来,一眼看到范黎,他仍穿重甲,骑在马上。 看见我后,很快也翻身下了马,大步走了过来。 俺答汗掏出意王爷写的信,交给范黎,道:「一个人换一个人,意王自己不来,要他的女人过来,这是他自己不愿意回来,可怨不得我,人我带来了,范将军可要信守承诺,我儿在哪里?」 范黎展开信看了一眼,冷肃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抬眼掠过我一眼,喝了声:「带扎力克!」 第69章 怎会喜欢他 第69章 怎会喜欢他 士兵押着扎力克和另一个蒙兵过来。 扎力克身上的袍子沾满了血迹,一脸愤懑,一看见俺答汗,就别过脸,低喊了声:「父汗。」 俺答汗脸色阴沉地瞪他一眼,「嗯」了声,沉声道:「还不快过来!」说着朝押着我的侍从一挥手,侍从便退开了。 我快走几步,走到范黎身后。 范黎微侧头,似是要吩咐侍从事情,就听俺答汗嗡声说:「范将军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出兵,公然违背你们皇帝的旨意,就不怕被治罪么?」 范黎并未马上回应,只是一伸手,身旁的士兵便递上一个铁牌来。 接着,士兵又将那被押着的蒙兵拉起来,一把摘下他头上的风雪帽。 我惊诧地发现,原来那做蒙兵打扮的男子,有着一头茂密乌黑的头发,一併攒在头顶中间,挽着一个髻的模样,而非如蒙人一样头顶剃光,只留旁边鬓角及后脑勺的发式。 若不出所料,他绝非蒙兵,而是一个汉人。 范黎嗓音低沉,拿着那铁牌,肃声道:「土默特部士兵中,怎么会有汉人?且人数不少,被俘的,加上昨晚战死的,共计一千余人。还有这个,乱臣贼子瑾王的兵符怎么会在这些人手中?种种迹象,很难不让人怀疑土默特部与我朝乱贼勾结,本将军已派人请奏,若此事确凿,我朝与土默特部便势不两立,即刻宣战。」 那汉人装扮的蒙兵忙道:「我虽是汉人,但自小长在土默特部,所以才未剃发,这兵符……是我捡的!我原本想……想卖几两银子花花。」 「当我们怕了不成?」扎力克大声道,「打就打,早就想把你们赶出草原去!这回是我大意,误入你们的圈套,下回光明正大打一回,我就不信……」 「闭嘴!」俺答汗怒斥一声,扎力克便气鼓鼓地不再言语了。 俺答汗微眯起眼,沉吟片刻,沉声说:「其中,必是有误会了,本汗保证,我土默特部,与瑾王,绝对没有任何交往。」 「既如此,还请放了意王。」范黎立刻说道。 余光里,只能看见范黎的银质铠甲。 他原本就魁梧,比俺答汗、扎力克这些蒙人尚且高出许多,宽肩长腿,一堵城墙似的站在我前面。 他并非能言善辩之人,与人交谈,从不赘言,脾气看起来又严肃古板,不免让人觉得他是一个耿直实在的人。 但听他与人说上几句话,就知道他思路明晰,进退有度,既严谨又精明,难怪他能迅速从一个地方上的小小百户长,升迁为大将军。 是啊,土默特部暗中与瑾王勾结,却又不敢明目张胆得罪大应。 这个节骨眼上,揭穿了他们,只会让土默特部彻底归于瑾王阵地。 他们既不承认,那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 当务之急,是救意王爷出来。 我暗松了一口气,心想:范大哥真与我想一块儿去了,难得他外表看起来粗糙,实则是一个心细如发之人。 可惜,俺答汗并没有马上答应,只是说意王爷亲笔信上写了,要在土默特部多住上一阵子,回去他会与意王爷商议,待意王爷待烦了,立刻送意王爷回来。 俺答汗一众人走远了,范黎转过身来,对随身士兵道:「吩咐下去,拔营回野狐岭。」 「是!」那小兵听令小跑下去。 我勉强笑道:「范大哥好威风啊,不过捲云不明白,为何要拔营啊,难道不等救了意王爷再走么?」 范黎目光如冷箭似的,深深看我一眼,语气冷淡,说:「留在此处,亦是无济于事,也急不得,该着急的是俺答汗,反正我已经知道他的驻扎地,意王在他那里,就是一个烫手山芋,等他不得不撒手的时候,自然就会放了意王。」 「可是他背后还有瑾王,就算……就算土默特部不敢动意王爷,瑾王呢?他极恼意王爷,万一……」 我无法细想下去,一想到意王爷有个三长两短,我就不能冷静。 我期盼地望着范黎,望着他威风凛凛的战神般的模样,说:「范大哥,你帮帮我们王爷吧?你应该也知道了,皇上不会顾惜他的,如今他的命,全在范大哥你手里了。」 我静静凝望着他,希望他能一鼓作气尽快救出意王爷。 我看了他好一会儿,他仍是不动声色。 我有些着急了,又怕扎力克回去作践意王爷,便哀求他说:「范大哥,大哥哥,你行行好,别这么快就回去,好歹等救了意王爷再走啊。」 他似乎很惊诧地上下打量着我,眉头蹙起,半晌移开视线,望着地上的草,说:「你怎么会和意王一起被劫持?就连意王的贴身小厮都没有跟着,你……」 他又看向我,不解地问:「捲云,你如实告诉我。」 不知为何,我陡然想起意王爷亲我时的情形,脸颊马上就热辣辣地发烫,浑身的血液都涌到头顶来,我不禁抿起了嘴唇,心里酸甜苦辣,分不出什么滋味。 这样一想,就又想念起意王爷来,心中空落落地难受。 我深吸一口气,将曾经在扬州如何救过意王爷的命说了一遍,又鼓足勇气,说:「我视意王爷为好友,不忍他受一丝伤害,他待我也好,还派竹青去找我的家人,范大哥,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一分开,就很想他,特别害怕他受什么伤害,我……」我眼眶发涩,模糊不清地看着范黎,轻声说,「我……真的很喜欢他,不想让他出事。」 风从旷野中吹过,虫鸣唧唧,我取了手帕擦眼睛时,听见范黎说:「意王妃托人找过我,要我务必救回意王,捲云,你怎么会喜欢他?他哪里好了?」 他的声音愈大愈是嘲讽冷酷:「一个风流的王爷,哪里就值得你喜欢了?我真是没想到,你这么自甘堕落,枉我还以为你洁身自爱……」 我愤怒又震惊,猛然瞪向他,这一睁大眼睛,蓄在眼眶里的眼泪便流了出来,我也顾不得擦,只冷冷瞧着他,说:「我就是自甘堕落了,我也错看了你。」说完,我转身就朝草原走去。 一阵浓云飘来,挡住了阳光,瞬间就冷了起来。 冷风一吹,我马上平静许多,随即又难过地想:「范黎说的对,我就是不洁身自爱,我就是自甘堕落,我怎么能怀恋和喜欢意王爷?怎么会喜欢意王爷亲我时的感觉?」 「你要去哪儿?」手臂猛然被人钳住,我趔趄着被迫转过身来,然后就看到范黎黑着脸,怒视着我。 我想也不想就甩开了他,低声说:「你管我去哪儿?」 第70章 违背誓言 第70章 违背誓言 我话还没说完,就又被范黎抄住了手腕,他用力一拉,几乎将我拎了起来。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 他的大手攥得我生疼,但眼睛里的愤怒更让我害怕。 他咬着牙恨声说:「林捲云,你说过,此生不为人妾室,怎么就愿意了?」 说着他力竭似的停下,声音低下来,说:「你……」又停下来,不知究竟要说什么。 我被他拉到身边,离他很近很近,他浑身血汗味浓重,熏得我简直无法呼吸。 这时我才看见他铠甲上到处是斑驳发暗了的血迹,像是无数魂魄附在他身上。 我恨不得马上离他远一些,又恼他提起我不做他小妾的往事,急慌中生气道:「我喜欢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我心里喜欢谁,管他是王爷还是奴才,我又不是贪图他什么,就是愿意跟他在一块儿!与你何干?」 范黎眼神里的怒火渐渐平息下来,变得淡淡的,也松开了我,说:「你要当他的妾室?」 我垂了眼,转过身不再看他,静静望着连绵起伏的草原,心中迷茫无措。 我是不愿做人小妾的,更何况意王爷府里的人是徐氏和曹英珊,我实在无法想像与她们两个争宠的情形。 但我又很喜欢意王爷,他的音容笑貌,无时无刻不在我脑子里浮现,特别是从土默特部离开的时候,我回头看着那些毡包越来越远,心像是被人揪着一样难受。 风忽然大了。一阵初秋的烈风,吹得我的乱发不住鞭笞着我的脸。 将来太遥远了,我根本无法去想像。 我回过头直视着范黎沧桑疲倦的脸,说:「范大哥,我现在只想尽快救他出来,只要他还留在蒙人部落里,我就无时无刻不在担心着他。至于以后,我还没想过。」 我期盼地望着他说:「你不是也很想救意王爷么?土默特部这么嚣张,公然挑衅,你也咽不下这口气吧?」 范黎凝望了我一会儿,垂眸点点头。 他说:「我在北境一日,就绝不会任由蒙人挟持意王,这里只是临时驻扎地,粮草皆无,何况土默特部的老巢暴露,若想过去,便如囊中取物,所以我才要退回野狐岭去,这些日子你也受了惊,我派人先送你回王府,随后静候佳音吧。」 他说完,转身朝营帐走去。 听他话中之意,救出意王爷并不算什么难事,我亦添了信心,心中沉沉的石块卸下许多,跟着他身后快步走着。 于是,自然而然,我又想起昨夜的战事,忙问他伤亡如何? 他走得极快,声音似是随风飘过来:「损了些将士。」 我暗嘆果真如此,便小跑着跟到他身边,说:「定是很辛苦吧?听说你只带了百十个人,难道就这样一路引着扎力克的人跑到这里?」 「你一个姑娘家,操心这些做什么?打仗是老爷们儿的事,你就别管了。」 他冷冷说完,继续大步朝前走着。 我缓了脚步,默默跟着往前走。 到了营帐,已经有一个小将牵着马在等我,说:「将军让末将送姑娘回王府。」 「现在么?」我有些惊讶。 「是,姑娘请吧,大军也要拔营了,送了姑娘回去,末将还要赶回野狐岭。」 那小将领着几个兵送我回城。 一开始他帮我拉着缰绳,我骑在马上,任由马驮着走,便问那小将:「昨儿你们损了几个战友?」 马儿颠颠地走,他过了会儿才说: 「昨晚上末将没有跟去,是将军带着一小队精兵去做先锋,去了八十二个人,回来时就剩下将军和两个副官,还以为能救回意王,没想到意王自己不回来,叫一个……」 他说着,忽然意识到是在与我说话,忙又噤了声。 快进城时,远远看见一辆马车停在那里,走近些才看清是仲茗。 仲茗看见只有我一个人回来了,眉头略皱了下,随即神色如常对那小将作了揖。 小将领着人走后,仲茗才忙问我:「王爷呢?怎么只有你回来了?」 范黎要解救意王爷,仲茗提前知道也是应当的,他定是早在这里候着了。 我只得将俺答汗要交换人质的决议说了一遍,我懊悔地说:「王爷说俺答汗顾忌他的身份,要我先回来,我一时也来不及想那么多,现在我也后悔死了,哪里能让王爷留在那里。」 我的确是后悔了,若早知道独自回来是这样的煎熬,还不如还留在土默特部。 仲茗思忖道:「你千万别这么想,能回来一个是一个,王爷重情义,既然是只能交换出来一个人,他肯定是叫你回来,这倒真是他的做派,眼下也不是心急的时候,我让车夫先送你回府,我去找范将军探着情况,你也莫要太担心了,回去好生歇着吧。」 他说完,随着两个侍卫策马走了。 我坐进马车里,掀着帷幔一角,望着远处的草原,眼看已经能看到城门了,心里越来越慌乱,探出头对车夫喊了声:「停车!」 车夫还没停稳,我就跳下车来,走过去夺下他手中一匹马的缰绳,对他说:「扶我上马!」 那车夫紧张道:「姑娘这是要做什么?」 「你扶我上马再说!」我急声道。 「不行,不行……」车夫的声音含在口中,从胸膛中穿过一柄剑来,软软倒在了地上。 兴儿的脸,在他倒下时,露了出来。 第71章 你不要我了么? 第71章 你不要我了么? 这回,他没有将自己隐在夜行衣里,面容坦荡荡露在阳光下,紧抿着唇迎着我的目光。 他只淡淡看了我一眼,丝毫不理会我的震惊,弯腰拖着车夫的尸体丢进了马车里,随后一剑刺向马股,马吃痛长嘶一声,扬蹄朝草原狂奔而去。 他垂着眸,取了帕子擦拭干净剑,收进剑鞘后,才一步步走向我,无视我质询的目光,说:「大小姐,我们走吧,没人会知道你去了哪儿?」 「去哪儿?跟你躲躲藏藏一辈子么?」 我胸口积着一团火,却不想责骂他。 过去他犯了错,我就板着脸骂他,他总笑嘻嘻讨饶。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如今不知是我脾气好了,不是大小姐,也没了小姐的脾气,还是为何,我连提亮嗓音都不想,冷冷地说出这句话。 他漠然的瞳眸终于有了情绪,眼睛颇受伤地望着我。 这下子,我记忆中的兴儿立刻回来了,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我边流泪边抬手打他。 我还没打过他。过去总听他说挨爹娘的揍。 有一回被打得狠了些,他对我说想离家出走。 那时候他还比我还矮一头,整天像小尾巴似的跟在我身后。 我问他离家出去,去哪儿啊? 他认真想了很久,说要去县里,就在县里过,让他爹娘找不见他。 我听了,笑了他好几天。 我告诉他,县城离咱们家不过几里地,到处都是熟人,就是他爹隔三差五都要去上一遭,他这哪里叫离家出走? 他都不知道,宝应县之外还有扬州城,江南外面还大着呢,五湖四海,走个千里万里,那才叫离家出走、叫人找不到呢! 他怔怔呆想了会儿,连连摇头说:「那不就是流浪汉了么?还怎么回家啊?我可不去那么远。」 曾经稚嫩单纯的兴儿,如今比我高出许多了。 我打他的时候,他站着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垂着眼。 我不知打了他多少下,咬着牙骂他:「你的心怎么这么狠?你杀人……你竟然杀人!你为什么要杀人啊?坏心肠的兔崽子,做什么不行,做这丧尽天良的营生!」 「杀手也是靠本事吃饭,要人命的不是我们,是背后僱佣我们的人。」 兴儿只一抬手,就攥住了我的手臂,他眼睛红红地看着我,极冷静地说:「往后我不用再出任务了,我的剑可以扔了,我们用我攒下来的钱,找一个太平些的地方,买个宅子,还按你从前的院子布置,搭一个鞦韆架子,种好些花,我们像从前一样生活。」 我亦冷静下来,忽然发现虽然他看起来是成熟了,其实他根本就没变,他还是那个凡事想得简单的兴儿。 「你回到正途是应当的,但我不会用你赚来的钱,我不能用陌生人性命换来的银子去苟活,我不会跟你一起走了,等我找到你爹娘,就让我娘还他们卖身契,给他们自由,你如何告诉他们,你在外漂泊的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我不会管……往后都不会管了,你好自为之。」 「你不要我了么?」兴儿咬着唇,两只眼睛里噙满了泪。 我心中一恸,想起我娘对赵婶儿说我和兴儿天天秤不离铊,好得似姐妹,忍不住又要流眼泪了。 我低声哽咽说:「兴儿,你为什么要做杀手啊?是为了钱么?」 他摇着头,说:「一开始不是的,我之前对你说过,要不是孟姐姐,我早死了,她救了我……有件事,我没说,我的伤快好的时候,我们四个身上一文钱也没了,连下了几天雨,连讨饭都没地方讨,我们躺在破庙里,饿得动都不能动,我又发起了高烧,孟姐姐抱着我,一直餵我喝水,然后就从外面进来两个赶路的男人,他们带得有吃的,还有药材,孟姐姐去找他们讨,他们两个要孟姐姐陪他们,我和孟财、小吴不让她去,她说没吃的就算了,兴儿的病拖不得……」 「所以,她跟着那两个男人,去了佛像后面,我听到孟姐姐在叫唤,就受不了了,叫小吴他们过去找她,我烧得迷迷糊糊的,过了会儿,没了声儿了,然后看到小吴回来了,他手上全是血……」 「当时,那两个人,还没有死,小吴他们吃了饼,给我熬药的时候,那两个人满头满身的血从佛像后走出来,缩在角落里的孟姐姐说,小吴,财儿,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我眼睁睁看着孟姐姐、小吴、财儿冲过去,用木棍将那两个男人一下下打死了……」 那是兴儿他们头一回杀人,得了几十两银子,一包药材,还有一些干粮。 外面流民很多,民不聊生,大户人家和官员都有侍卫防卫,稍有不寻常举动,就被当作乱贼抓起来。 他们四个人,在杀了那两个赶路避雨的男人后,想到了一条营生,由孟妮儿引好色之徒过去,他们几个或劫或杀,日子很快丰裕起来。 孟妮儿从小跟着老爹学功夫,会些武术招数,她要兴儿他们跟着学,逼着他们日日不停地练功。 在一次又一次的厮杀搏斗中,他们功力大增,出招都是要人性命的招数,慢慢在江湖上有了些名气,就有人出巨资指定人让他们去杀。 「杀了那两个男人后,我们四个,在关爷爷像前结为兄妹,那时候我还想着要回家,要找到大小姐你,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你,我在扬州城找了无数遍,就是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我以为再见不到你了,所以一心跟着孟姐姐,后来在曹家找到你了,我却没法儿丢开孟姐姐他们,我们白天卖艺,晚上赚快钱,赚了好多好多钱,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金银财宝……我也不怕杀人了,很多人,他们也该杀……」 他敛眉回忆往事,嘴角浮起一抹苦笑,轻嘆了声,接着说:「而且孟姐姐最大的心愿,是为她的爹娘报仇,她爹娘是被江西一个县令当作乱匪处死的,前一阵子,我们四个去江西,杀了那县令,为孟姐姐和财儿的爹娘报了仇,孟姐姐说我再做最后一次任务,往后我就可以去过自己想过的日子了。」 「是刺杀意王爷吧。」我缓声说,「你暗中观察了多久?是不是早就在王府见到我了?既然你想要瞒我,说你是给人家走镖赚钱,为什么要在我跟着意王爷的时候动手?难道你就不怕我发现么?还有你的孟姐姐,那天是她要杀了我吧?她不赶紧对付意王,完成任务,为什么掉头要来杀我?她恨我么?」 「不,不是的!」兴儿像从前那样抱着我的手臂晃着,焦急地解释,「孟姐姐根本不认识你,她只是怕你跑了喊来人,她以为你只是意王的人,根本不知道你是谁!那天,是我们得知意王出城,早埋伏好了,没想到后来你会来,我看着你们一起骑马,越骑越远,身边没有别人,是难得的机会,所以就动手了……」 第72章 不要不见我 第72章 不要不见我 「他身边一直都有侍卫,你们没有发现么?」我沉声说。 我也是从那天起才知道,意王爷不管去何地,都是有暗卫守护的。 兴儿他们要刺杀意王爷,先前定会察看个清楚,怎么会被那些侍卫打得措手不及? 兴儿皱起了眉头,脸上立刻有了凶狠的感觉。 他静了会儿,深深看进我眼睛里,说:「我们知道,也想好了点子引开那几个侍卫,但是后来你来了,你和他骑马的时候,那些侍卫没有跟着,可能……是他交代过的吧,只有你们两个人,所以真的……是一个好机会,杀他。」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 我被他探究的目光看得很不自在。 我还没见过兴儿这样看过我,完全是一个男人的目光。 从前他有时也将听来的男女间的事说给我,我们两个只是觉得新奇,哪里有这样的感觉? 他像是看透了我的心一样,于是我别过脸不再看他。 「你和意王是什么关系?我看着他对你不像是对待一个丫鬟,难道是因为你救过他,你们两个好了?」 「你胡说什么?小心我撕你的嘴!」 我大声生气地斥他,心里却咚咚跳得厉害,连脸都开始发烫,只瞪了他一眼,又转过身来。 兴儿绕到我面前,歪头看着我,说:「意王只是一个不受待见的王爷,而且他还得罪了瑾王,命说没就没了,就说两年前,他在咱们老家受那么重的伤,说不准就是被人加害的,大小姐,你可不能喜欢他啊,他虽是个王爷,身份尊贵,跟着他能享荣华富贵,不过你也瞧见了,他的处境危险着呢,你肯定也不想当小寡妇吧?」 我抬腿踢了他一脚,低声说:「你才是小寡妇!你懂什么呀?」 说完,我心里开始不安起来,想起过去的许多事情。 从在林宅外面的小巷子,头一回见到意王爷开始,他在上京时意王府里温文尔雅的模样,他在招待官员时轻狂的模样,他毫不犹豫迎上长剑的模样,他在鼓楼大街耍大刀,在俺答汗的骑兵冲过来时,他杀伐决断的模样…… 还有一个眼睁睁看着随侍宫女被杖毙、母妃流产的小男孩儿的脸。 「你好狠的心肠,再使点劲儿,我的腿都被踢折了。」兴儿呲牙咧嘴,抱着腿嘶着气。 我瞪着他,说:「你就别装了,我还不知道你?我告诉你啊,往后你不许动意王爷,不许你伤他!」 兴儿嘴角徐徐绽出笑来,说:「不动,不伤,好了吧?」 我又羞又恼,心里说不出的慌乱,却板着脸说:「你笑什么笑?你瞧你做过那些混帐行当,我都不愿理你。」 「我知道错了,我已经不做了,你可别不理我。」 远处,日头西斜,天空的云彩染了一层金黄色。 我极目看去,除了一个又一个草坡,什么也看不见。 兴儿说:「听说意王被蒙人劫走,我在草原上找了很久,想找到劫持你们的部落,一直没有找到,然后我发现范将军出兵了,我想着,兴许他是去找意王的,就悄悄跟了过去,还真找到了那个蒙人部落,可惜探哨太多,我没办法靠近。」 「后来我看到范将军带着几十个兵,被蒙兵一路追杀着,几乎被杀光了,就连范将军也中箭了,我想他从前帮过咱们,我要不要过去救他,我还没下定决心,就来了一大队的援兵,把那帮蒙兵都擒住了。」 「范将军这一招,真是惊险,不过我看他擒了一个蒙兵头目,我就知道他肯定能救你们出来,我就是没想到,意王会先送你回来,看来,他对大小姐你还算是真心。」 「也难怪他能让大小姐看上眼,他这人长得好,武功也不错,还这么讲义气,为了大小姐,往后见了他我肯定不会再害他,只会救他。」 我扭头怔怔凝视着,半晌才轻声说:「兴儿,我知道你本性不坏,你不是一个恶人,你去找个地方好生过日子吧,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他,他是意王,雇你的人是瑾王,他们兄弟之间,尚且没有信任。」 风吹着兴儿的黑发翻飞,他如墨般的眼瞳里,空洞无物,过了很久,他才哀哀地看着我:「大小姐你往后怎么办?」 「先等着意王爷被救出来,然后等着找到家人。」 「你觉得老爷他们还……能找到么?」 「怎么不能?只是早晚而已。」 「那我以后能常来找你么?」 我缓缓伸出手,抚上他的脸,喉间如哽着沙砾,柔声说:「兴儿,我不想见你,等有一天,我想见你了,我就去找你。」 兴儿猛地转过身,但我还是看到从他眼睛里掉出的眼泪,他吸着气,说:「你现在要去哪里?我送你去。」 茫茫草原上,长长的队伍蜿蜒前行。 我站在草坡上,回过头对兴儿说:「就送到这里吧。」 「大小姐!」兴儿丢开缰绳,伸臂将我搂在怀里,下巴压着我的肩颈处生疼。 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是犯了糊涂么?我想要好好的活,难道有错么?你怎么就不原谅我呢?我不想再杀人的时候,我只想着回到我们家去,只想跟着你去听戏……大小姐,你不要不见我呀……」 我连跑带爬,跌跌撞撞赶上了大应的行军。 兵士骑马去对范黎汇报。 很快,范黎和仲茗一起骑着马过来了。 见范黎翻身下了马,我忙跑上前去。 行了礼后,气喘吁吁地说:「仲茗让车夫送我回城,路上遇上了几个劫匪,车夫被劫了去,我下车才躲过一劫……」 第73章 特殊对待 第73章 特殊对待 许是我此时的模样太过狼狈,范黎蹙着眉,眼神凌锐地打量着我。 我不禁心虚起来。 车夫死了,我却独自穿过草原找到他们,多少让人起疑。 但我从草坡上一路走过来,草又高,被绊倒了好几回,而且从草坡上看到他们时觉得路程不远,谁知道走起来那么远,我又累又渴,自然而然就说出了那套谎话,说得连我自己都信了。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 只是范黎目光冷峻,一言不发,我又开始担心能否糊弄过去,不由得干咽了下唾液,嗓子眼里火燎过似的。 我尽量平缓着气息,只垂眸拿眼睛往他身上看,心里惴惴不安,还想着兴儿说他中了箭,但看他并不像受伤的样子…… 我正胡思乱想着,仲茗开口打破这窘境。 仲茗丝毫不疑我,说:「都怪我疏忽大意,我想着已经快进城了,应是无碍了,没想到还是出了事。」 仲茗犯难地嘆了声,抬头看了看残阳,道:「但这会儿天色已晚,城门也快关了,只怕你要跟着我们挨一晚上了,明儿一早再叫侍卫送你回府吧。」 我还未开口回应,范黎突然沉声说:「拿副铠甲给这位姑娘,再找一匹马给她骑。」 站在他身后的一个亲兵立刻应了声「是」,便小跑去准备去了。 范黎抬眼觑了我一眼,但仿若蜻蜓点水,我刚要开口,他就转过身来,对仲茗说:「意王府的人,交你照料了。」 仲茗忙作揖道:「多谢范将军为咱们周全,范将军放心,林姑娘虽是女子,并不娇气,不会耽搁了行军。」 「嗯。」范黎淡淡回了声,翻身上了马,一声叱喝,便朝前骑去了。 「看你嘴唇都裂开了,快喝些水。」 仲茗递给我一个水袋,我接过仰头喝了几大口,口中焦渴顿时解了,却是累得再走不成路了。 好在我的马牵来了,仲茗扶我上了马,与我跟着队伍走着。 他悄声问我:「当真是遇到了劫匪?」 「是,车夫驾着马车跑了很远,还是被追上了,我提前跳了车。」 我疲惫地又重复了一遍,顿了下,又低声说:「明天我不回城,我跟你一起等着王爷的消息。」 「你……」仲茗似是一惊,诧异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下去,又默默走了会儿,方说,「你总算是明白了。王爷待你,与旁人都不同,就连上京那两位,也是不能比的。」 仲茗说得直白,我登时反应过来,想起要去城外骑马那天,我还对他说我与意王爷尊卑有别,就算我救过意王爷一命,意王爷还是主子。 那时候,我亦那样想的,只当意王爷待我亲厚了些,只因我是他的救命恩人。 没想到仲茗早知道了。 过去种种,一股脑儿变得清晰起来。就连那日去鼓楼大街,仲茗作为随侍,擅离职守,我竟没想过他是有意如此,好叫我和意王……独处……我一时窘迫极了,不再接口。 仲茗移开话题,问我:「王爷可有受苦?」 「肩上中了一箭,背上……被土默特部的太子扎力克砍了一刀。」想起扎力克挥刀下去的情形,我仍是心有余悸,勉强道,「不过伤得不重,有大夫疗伤,已是大好了。」 仲茗深吸一口气,涩声说:「若是、若是……」他欲言又止。 我忙问他:「若是什么?」 他轻摇了摇头,说:「没什么,都怪我们大意了,没想到……会有蒙人偷袭。」 「还有刺客。」我说。 他很是惊讶,反问道:「还有刺客?」 我淡淡说:「在蒙人出现之前,还有几个黑衣人要刺杀王爷,幸好侍卫及时赶到,那些刺客才没得手,但很快蒙兵就来了。」 「你可看见那些刺客长相了?」 「没有,他们都蒙着脸。」 我说着,心里想:兴儿这会儿该是走很远了吧?趁着天黑,他就能走得远远的,他身上有钱,又有工夫,不论在哪里,日子总是能过下去的。 最后一丝天光消失了,天地暗了下来,风吹在脸上甚是冷冽,我问仲茗:「王爷会被放回来吧?」 仲茗说:「王爷素来坚毅,从不言弃,一个小小的土默特部,我相信王爷不会让自己折那里。」 听仲茗这么说,我也添了信心,跟着大应军越走越远。 亥时,停了下来,撑起行军帐篷,临时驻扎。 我独自用一个小帐篷,刚躺下,听见一个声音在外头轻轻叫了声:「姑娘。」 我探出一点头,见是白天跟着范黎的亲兵,他塞给我一个羊皮毯子,说:「夜里天冷,姑娘用这毯子裹着睡吧。」 他说完,起身就要走,我忙走出来,压低声音,说:「我有重要事要禀明将军,可否引我一见?」 四下并不安静,风声呜咽,凑在一个帐篷住的兵士都尚未睡,说话声不绝于耳,不远处刚刚过去一队巡逻的兵士,靴声橐橐。 那亲兵犹豫了下,便领着我去范黎的帐篷了。 因我穿着铠甲,头上戴着风帽,并不引人注目,就连守在范黎营帐外面的人,见我跟那亲兵一道,也不曾多看一眼。 亲兵进去传报,很快就出来了,对我说了句:「将军请你进去。」 我忙步入帐中,行军帐篷皆不大,范黎这个算最大的,约莫能纳得下十余人。 四周牛皮所织,铺着厚毡,范黎正坐在一盏灯旁,只穿了家常石青袍子,一个军医正在他胳膊处上着药。 我低头行礼。 范黎道:「你有何事?」 我看了一眼那军医,见他正认真替范黎敷药,一时半会儿,只怕是好不了,正犹豫不决,范黎又说:「有事快说,军中从不留女子,既留了,就勿要随意走动。」 我心想:我想求他容我留下,等着意王爷被救回来再回城,也非什么大不了之事。便也不管那军医在场,说:「请将军许我与仲茗一道,候着意王爷回来。」 范黎的身子微动了下,想来是那军医下手重了些触疼了他,果然,那军医忙道:「在下失手了。」 范黎道:「不碍事,包扎好了,下去吧。」 「是。」军医为他缠了纱布,背着药箱下去了。 第74章 你就这么等不得么? 第74章 你就这么等不得么? 范黎用完好的手臂去穿衣袖,我忙上前,想要帮他穿好。 刚要碰到他的衣袖,就被他一把握住手腕,轻轻一丢推开了我,自己抬起伤臂穿了进去,说:「林捲云,你就这么等不得么?且不说军营中皆是男子,就说打仗谈判,你一概不懂,留在营中于救人有何益处?早些回去歇息,明日一早送你回城。」 「范大哥。」我思忖着,说,「原本是该意王爷回来的,他让我先回了,我真就这么回去了,免不得要时刻担心他的安危,人之煎熬,非身苦,乃是心,与其深受煎熬,不如身在其中,还请范大哥容我留下。」 微弱的烛火只照亮了方寸之地,范黎一动,偌大的身影牵出很大的动静来。 他没作声,只端起桌上的木碗饮下一口,我嗅到淡淡的酒气,才知他竟在饮酒,忙说:「身上有伤,不宜饮酒,我去给你换碗清水。」 双手一捧上他的碗,却发现拿不动,他单手握着碗,并不松开,目光沉沉落在前方,过了会儿,他说:「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转过头,见我疑惑,又垂眼冷声问:「你跟意王……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一愣,不想他会问我这些,不过难怪他会不解,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认识意王爷到现在,虽只是两年有余,但期间发生了那么多的事,简直比我过去十余年的时光还要漫长。 sto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从那条狭窄的小巷子里认识的他,机缘巧合又见了面?是从他受重伤时那段日日夜夜的照料,连梦里都在为他换药?还是从他双手笼着那两只萤火虫让我瞧……可这些哪里能算? 论起来,好像是临别前,他忽然绽出的笑容,他那样温柔地轻唤我的名字……可这算什么开始? 我怔怔不知如何回应范黎时,他已是等的不耐烦了,又说:「既是想留下,就留下吧,往后莫要说谎骗人,若真有劫匪,岂能让你跑掉?我看你就是放车夫回去了,自己找了藉口回来。」 范黎这一打岔,我的神思被拉了回来,心想:边境一向不太平,我还以为编造的託词定能让人信服,不料竟是轻易就被他们看破了去,是了,他和仲茗见识过劫匪的凶残,一旦遇上,普通人哪里还有生还的道理?故这才不信吧。 范黎虽不信,却以为我只是串通了车夫,并未疑心其他,我想着意王府的车夫与他亦无交集,日后也不怕他会知道。 又听他许我留下了,便忙屈膝行礼兴奋道:「多谢范大哥,往后捲云再不敢了。」 「行了,去歇着吧。」他开始下逐客令。 我尚不想回去。 他这帐篷宽敞,还有灯,回去只是躺在窄小的帐篷里睡觉,我又睡不着。 目光一瞥,看到他的剑放在褥子上,隐约可见污迹,便要给他擦拭剑,擦干净剑,又浸湿了帕子递给他擦脸,直至把所能做的都做了一遍,才叮嘱他小心手臂上的伤,莫要饮酒了。 范黎静静坐在那儿,任我忙了一通,又催我回去。 我戴上风帽,与他告了辞,便跟着他的亲兵回到自己的帐篷。 虽有避风处,但野外露营仍是苦不堪言。 不知何时才睡着了,很快就被外面的声响惊醒。 兵丁已开始拔营了。 我一出帐篷,范黎身边的亲兵就跑了过来,说:「姑娘快收拾下,有新鲜的烤羊肉吃。」 这时,仲茗也从帐篷里出来,瑟缩着肩,说:「早饭是烤羊肉么?太好了,昨晚上的干粮我只啃了两口。」 我对那亲兵说:「你且去忙,我随后就来。」 那亲兵又小跑走开了,我走到仲茗身边,小声高兴说:「我托那亲兵去给范将军传了话,说我要跟着他们,等着救回王爷了再回。」 说完,我心里突地一跳,忽然想起来在土默特部时,意王爷说过他早知道我与范黎有私交,而仲茗是他的贴身小厮,会不知道么? 仲茗方才还睡眼惺忪,听了我的话,眼睛顿时一亮,说:「范将军真的许了?」 看他的神情,却似是并不知情。 我暗忖,或许此时意王爷只交与专门的人去查了,就连仲茗亦是不知呢。 他既然不知,我也不必专程告诉他,于是说:「许了。」 仲茗伸展了下手臂,微眯着眼望着天边灰粉色的晨云,说:「昨夜你睡得好不好?」 「一开始没睡着,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嗯,露宿野外,难免不适应,走吧,吃了早饭,又要赶路了。」他说着,抬腿就朝前走了。 还以为是哪个兵丁烤的羊肉,没想到是范黎在烤。 他坐在火架旁,缓缓转动着一头羊,已是烤成了。 分了大半给随行兵丁,剩下小半只羊,范黎对我和仲茗道:「你们来一起吃吧。」 仲茗忙道:「怎敢劳将军亲自烹羊?更不敢与将军同席,奴才二人去随兵丁吃就可。」 「出行在外,就不计较这些了,你们又是客,就来坐吧。」范黎沉声道。 仲茗看了我一眼,恭声说:「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羊肉甚是鲜美,正吃得尽兴,忽见一人骑马飞奔而至。 那兵士从马上跃下,朝范黎禀道:「皇上口谕,事关意王安危,我军不可轻举妄动,不可参与其中,不日使者即会来北境谈判。」 众人皆跪地听旨,范黎道:「谨遵圣命。」 那兵士传了旨,忙又说:「传旨的人到了野狐岭,既命将军听旨,属下说将军在外巡视未归,传旨之人急着回去,便命属下即刻找到将军相传圣旨。」 范黎面容冷肃,看不出什么表情来,只应了声「嗯」,便摆手让那兵士退下。 「将军,圣上的意思……」 仲茗急上前一步,很是愤然,小声说道:「若是只有使者谈判,筹码为何?土默特部要退兵,这又是不可能之事,那又谈什么?我们主子好歹是大应的王爷,被那土默特部当做人质,也是伤了大应的颜面啊。」 我亦忍不住说:「将军才去挫了土默特部的威风,这么快就传来这样的旨意,可见将军的行踪,上头已是知道了,既知晓,必是知道土默特部怕了咱们大应军,为何只叫使者来谈判,若是有大应军佐之,岂非事半功倍?」 「此乃圣意,不可妄言!」 范黎出声打断我的话,转头又对仲茗说:「谅他土默特部还不敢动你主子,待使者过来谈判,自然他们就会放人了。」 说完,他大步走开,只有一声气势威严的喝令传来:「速回野狐岭!」 第75章 将军的软肋 第75章 将军的软肋 军令一下,千余将士迅速收拾完毕。 骑兵在前,步兵在后,训练有素地开始急行。 我骑在马背上,用力踩着脚蹬,双手牢牢抓住缰绳,感受着风呼啸扑过来的痛快。 碧蓝的天空很高,和煦阳光无遮无拦照耀下来,洒在将士们银色盔甲上,身边仿若淌着一条波光粼粼的河。 马蹄声鼓点似在天地间响起,激扬、震撼,将我心中的无力与憋闷驱散出去。 马飞快地跑起来,我还从没骑这么快过,竟也不觉得害怕。 身旁的仲茗伸出一只手,要我把缰绳递与他一同牵着,被我拒绝了,我已无需被人拉着缰绳骑行,也不肯慢下来。 最前面的一骑尤为醒目,魁伟身躯策马飞驰,带着势不可挡的凛人之气,身后将士紧紧追随着他。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我置身急行军中,真正体会到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之势,亦生出无限敬畏。 这就是军队,是无数男儿性命淬成的国之兵器,其一举一动,皆干系重大,容不得随性冒失。 而且,君命不可违。 我的心渐渐冷静下来,细细思量着当前的形势。 应宣宗继位这两年,宝座坐得并不安稳。 各地起义不断,局势动乱,又有瑾王大张旗鼓与之抗衡,大应可谓风雨飘摇。 高处不胜寒,更何况是在大风大浪之中。 九五至尊,要坐稳宝座,就要肃清一切可疑的人和事。 皇上一直不信任意王爷,所以意王爷才一直表忠心,不惜拼上性命,可称得上忠心耿耿,逆来顺受,为什么皇上还不信他? 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却想明白了另一件事。 我欣喜地对仲茗说:「范将军没有放弃救王爷,否则也不必再叫咱们跟着了。」 仲茗说:「也就是有范将军在北境,土默特部才有所顾忌,所以咱们须得跟紧了范将军,求也要求他保王爷平安归来。」 前面的将士开始往南转向,看来是出了草原腹地,往野狐岭的方向走了。 就在这时,忽然一个兵士快马朝我们迎面驰来,两相跑近,很快就拦住了我们的去路,我忙勒紧缰绳,停下了马。 这才看清是范黎的亲兵,他大声说道:「将军有令,请意王府诸人就此别过,回城去吧。」 我大吃一惊。 「这位小将,将军是允了我们随军的,怎么又叫我们回去?」仲茗勒着马,原地打了个转,焦急地说。 「在下只传令,还请诸位速回。」 「可否带我等见将军一面?」仲茗道。 那亲兵道:「军务在身,将军无暇分身。」 「请小将通融通融,好歹让我们跟范将军说上几句话。」 仲茗说着,朝我使了眼色,马也朝前走了几步,他一动,那亲兵遂上前拦着。 我情知仲茗的心思,又眼见前方骑兵渐远,便取下头上银簪,猛地刺向马身,马吃痛,嘶鸣一声,箭一般蹿了出去。 「站住!做什么?」身后响起那亲兵的厉喝声,但听声音离我尚远。 他虽马背上的功夫比我好,但也比不过一匹发狂的马跑得快。 一开始我还是紧抓着缰绳,拼尽全力骑着。 但当我斜穿过去,快要追上前头的骑兵时,马昂着头急躁起来,一扯之下,便脱了僵。 我不由害怕起来,慌忙俯下身子抱紧马脖子,这还是之前范黎教我骑马时教我的法子。 那回可比这回慢多了,我都差点儿被颠下来,更何况现在身下的马还发了狂。 就在我惊骇无措时,视线里出现一匹同样急奔的黑马。 马背上的人穿着铠甲,映着太阳闪过一道白光,而后就伸过来一只手。 「松开一只手给我。」 范黎熟悉的声音,让我下意识伸出了手,随即身子一轻,天旋地转一般,再回过身时,已经靠在他的怀里。 他单臂环着我,长吁了一声,马就缓了下来。 「我就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姑娘。」他的声音在上方冷冷响起。 我头晕目眩,一句话也说不出,却觉得安心下来,倚靠在他冷冰冰的盔甲上,闭目大口喘了会儿,这才能坐直了身子。 四周只有我和范黎骑在他的马上缓行着,我骑的马早不见了踪影,而大军在远处继续行进,只有几匹马朝着我们骑来。 事不宜迟,我扭头看着范黎说:「范大哥,你答应过我们留在军营中的,难道不作数了不成?」 他淡淡的表情没有起伏,开口说:「就为这个,你连性命都不要了?」 我想起方才的凶险,撇了撇嘴,委屈地说:「我以为我骑得很好了,只是想让马跑快点儿,谁想到它会不听训,要把我颠下来……」 「你拿簪子刺伤它,它不颠你才怪。」 范黎回头看了一眼,翻身下了马,又将我抱下了马。 很快他的亲兵及三个将士、仲茗赶了过来。 「将军!」那亲兵跃下来,朝我怒瞪了一眼,我只敛目不理会他。 仲茗亦下了马,紧跑两步,「扑通」朝范黎跪下:「将军!奴才等人是意王爷的随侍,王爷身陷囹圄,一日不归,奴才亦是一日无脸面回府,在军营中好歹离王爷近一些,也不用担心每日出城进城事宜了,还请将军收留奴才些时日。」 仲茗既已跪下,我也是意王府的人,也免不得跟着跪下了,说:「望将军收留。」 及膝的草在眼前起伏摇摆,风声低沉冷冽。 范黎说:「你们也听到了,此事轮不到本将军插手,就算你们到了军营,本将军也帮不上什么忙,不过你们既然想在军营住上几日,那就住吧。」 那亲兵又牵了一匹马给我,交给我时,说:「马是用来骑的,姑娘再伤了这匹,就再没有多余的马了。」 我忙说:「不会,绝不会了。」 他没吭声,转身骑马走了。 我与仲茗跟着队伍骑着,皆不说话。 仿佛刚才是一场梦似的,说不出的疲惫。 就算勉强留在军营中,我们也明白范黎绝不会再轻易相助意王爷了。 不知骑了多久,仲茗忽然说:「林姑娘今日举动,让我刮目相看,仲茗代王爷谢过林姑娘。」 我说:「你向我道什么谢?咱们都是为了救意王爷罢了。」 我嘆了声,说:「不过现在想想,我还真是后怕。」 到达野狐岭次日,听营中兵士说,上京派来的使者来了,随着宣府总兵大人到土默特部谈判。 不过半日,就又传回消息。 俺答汗不再要求大应兵退出北境,而是要求通贡互市,并将使者及同去的总兵大人一併留下,只命其上书皇上。 此事一起,皇上震怒,连夜下旨,说土默特部屡犯天威,大应忍无可忍,命范黎率兵与土默特部谈判,逼土默特部交出人来。 至于通贡互市,被皇上断然否决。 范黎受命,点兵数千,于校场临行训话后,就待出发。 探子传来消息:俺答汗已联合了草原数个部落,集结勇士上万,专等与大应一战。 原是数千人出征即可,此时又不得增派人手。 我与仲茗看着远处忙碌准备的兵士,心里惴惴不安,只觉得沉闷压抑得难受。 以为只是救意王爷出来而已,以为只是与土默特部交涉谈判即可,一夕之间,却酿成了一场大战。 战争,是性命与性命的相搏。 是掠夺,是血腥,是残忍,到底是为了什么?到底要争夺什么? 非要用这条血路来得到。 仲茗皱着眉头说:「真是小瞧了这个土默特部,我看就连上京那些人都没想到他们会挑起战争,眼下,就怕鞑靼也趁火打劫。」 仲茗的担忧应了验,被迫朝北部草原腹地迁移的鞑靼,真的捲土重来了。 第76章 移情别恋 第76章 移情别恋 一阵有力脚步声,自营房拐角传来,尚没看到人影,就听见把守的侍卫恭敬喊了声:「范将军!」 我和仲茗忙敛容迎上去。 范黎全衣胄甲,系革带,足踏革靴,威武挺立,眼中精光矍铄,命我和仲茗起身后,一扬手,跟随着的亲兵踏步跑开。 「范将军,何时出征?奴才虽不及将军手下将士英勇,也是会些功夫的,请将军允许奴才出征,上阵杀敌,虽死犹荣!」仲茗肃声道。 「我不是让人回过你,战场无情,刀剑无眼,你还是留着命等着你主子回来吧。」 「将军——」仲茗犹不死心。 「一腔孤勇,算什么?到了战场,讲的是军纪!讲的是绝对服从指令!丝毫纰漏,损失的就是无数将士性命!好了,此事莫要再提!」 范黎面容冷酷,气势慑人,完全断了仲茗的想法。 仲茗沮丧地拱了拱拳,黯然退到一侧。 范黎声音稍缓,望着营房院子里的一株野枣树,说:「战事急迫,这回不比从前,是草原多部联合行事,其中亦有鞑靼,虽我大应军不惧,也是一场硬仗要打,此去归期不定,二位要在军营中待上一阵子了,一则抽不出兵力护送你们回城,二则外头不太平,倒不如在此处安全。」 我凝眉思索着,只觉得眼前局势如迷雾重重,但还是忍不住说:「范将军,奴婢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吧。」 「奴婢在土默特部做人质时,曾听苏迪雅王妃亲口说过,不会轻易与大应为敌,不会挑起战争,而且奴婢觉得俺答汗也并非想要引去战火,我对用兵打仗一窍不通,却也知道一个掌权之人,政见如癖好,绝不会随随便便就变了,所以,不知将军可打探出什么原因来?」 范黎略一忖量,说:「常人总以为游牧民族生性淳朴,然其将领却十有八九狡诈凶残,毫无信用可言,时局瞬息万变,实属寻常。」 「是。」我轻声应道。 想到这几日在军营中听到的战场见闻,说蒙兵军官把俘虏到的大应将士压到一块大木板下面,自己在木板上吃喝,一直到底下的人全部窒息死去,可谓是暴戾无人性。 而我军待俘虏多充为奴隶或修缮城桓之工匠,由此可见,他们的行事的确不可按常理推算之。 思及此,心中不免一凛,若是如此,意王爷岂不是有危险? 「除非是我等兵败尽亡,否则他们不会先伤了筹码。」范黎忽然沉声道。 我一愣,情知他是为了安抚我和仲茗,又想着他们此去必是一场鏖战,顿时生出无限悲壮,心中急乱难耐。 仲茗跪下道:「一切全凭将军周全!」 我惘然地跟着跪下,道:「将军保重。」 范黎没有再言语,稍站了站,转身就走,身后红绒披风咧咧作响。 我心中忽然突突跳得厉害,大声说:「祝将军锦囊还矢,凯旋!」 兴许是急火攻心,仲茗不幸病倒了。 我去他房中看他,见他病恹恹躺在床里面,屋里全是药气,他咳嗽着说:「有他们照料我,你别担心,染了风寒,可别过了病气给你,我这里,你先别来了,快出去。」 我被意王府跟来的两个侍卫请了出去,只得站在门口,交代了好些事项才朝自己的宿舍走去。 快走到时,看见风见正在我房前站着,忙欣喜地跑过去。 风见虽不是将士,但他是范黎的贴身小厮,营中诸多杂事都由他来统管。 之前偶尔见到他,他亦是行色匆匆,且我常与仲茗在一起,也不便与风见说上话。 「你是在找我么?」我微笑道。 风见仍是一袭常服打扮,只是天冷了,总披着风氅,在一众武装将士中,像一个管家或者帐房里的先生。 他朝我作了揖,说:「没想到能在军营里见到姑娘,只是可惜了姑娘是为着别人。」 我脸上的笑僵了,「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他嘴唇微扬了扬,击了下掌,便有一个士兵牵着两匹马过来。 他低声说:「姑娘想骑马走动走动,远处去不得,在下就随你在这附近转转吧。」 我默默接过缰绳,士兵俯下身子来做马凳,我亦默默踩着那士兵的背上了马。 马儿缓缓走到离军营不远的草坡上。 隔不远还是有一个哨兵在站岗,只是除此之外,便寂静无人了。 风见让马随意吃着草,他席地坐在草地上,望着天边的云霞,说:「我真是没想到,在我们公子的地盘上,见你一面也这么难,你们意王府的人还真是要好,除了夜里睡觉,整日里就待在一块儿,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是一起的。」 我走到他身边,抱臂站着,说:「好歹在军营里待了这么久了,怎么还这么小家子气,有什么话直说就好,这么指桑骂槐的,我都替你难受,说吧,到底是怎么了?」 风见一骨碌站起来,一副怒气沖沖的样子,说:「先前你和我家公子还好好的,怎么一扭脸又和意王好上了?」 脑子里「嗡」得一声,浑身血液涌上头顶,我又惊又羞,心里乱糟糟的,还是想到:范大哥怎么将我的心事告诉了旁人?我自己尚且不知如何与意王爷相处,不过一时矛盾纠结之下,透露给他,如何能告诉别人?就算是近身的人,也是万万不能的。而且听风见的意思,他是觉得先前我与范大哥有什么了? 我急声道:「你莫要胡说了,我与范将军虽交好,只以兄妹相称,他对你说我和意王的事,就没对你说我们之间的关系么?」 「我家公子也知道你和意王好了?」风见一脸诧异。 他上下打量着我,说:「是我在你刚来军营时,去找你,无意中听见你和那个叫仲茗的奴才说话,才知道你跟意王好上了,我还以为我家公子不知道呢,原来他早知道了,难怪他这几日总一个人喝闷酒,我还心想着,你竟来了我们的地盘,不论如何,也要常去找你的,却从不见他找你,我还以为他是因为人多眼杂,又是在军营里,没想到竟是这样。」 我深呼吸着,说:「我与意王爷……是主僕情谊,是患难之交,你再胡说八道,我就不理你了,还有,范大哥喝不喝酒,不过是因为战事,你实在是想多了。」 说完,我也不管马了,大步朝草坡下走去。 风见也跟了过来,边走边说:「仲茗说意王待你好,旁人也说不得什么,难道不是么?你们真的没有别的?」 我想起那日在院子的枣树下站着,仲茗忽然说起回府后给我单独的院子住,我忙推说不可。 仲茗便说:「林姑娘莫要担心,只要王爷待你好,旁人是说不得什么的,就算是侧王妃,见你受抬举,也会高兴的。」 我未料到仲茗会说这些,简直想都不敢想。 我虽是无时无刻不在担心着意王爷,晚上睡觉时梦里也总是觉得意王爷坐在我身边说着话儿,仿佛我们还在土默特部的毡包里,出不去,见不到旁人,只剩下我与他。 可是出了那个毡包,出了草原,他还是大应的意王爷,身边前呼后拥,隔着那么多的人……又该如何相处? 所以听到仲茗这么说,我忙用话岔开了。 不想,被风见听了去。 我不说话,只大步走着。 风见面朝着我,后退着走,说:「我从小跟着我家公子,他想什么我不知道?那回你被汤寿带走了,意王身受重伤,自身难保,我听了派人告诉公子,正巧那时候公子在巡视时遇见了鞑靼的袭击,刚打了一仗,知道消息后,一个人先骑马赶了回来,直骑了一天一夜,换了两匹马,一口气从草原腹地赶回了城,路上连口米都没沾,还不是怕你出什么事?」 第77章 蹊跷的病 第77章 蹊跷的病 我一愣,遂回想起那日,范大哥甲未脱,上面似还沾着血污,风尘僕僕,一个人骑马来了意王府。 原来竟是从战场上径直赶来的。 是为了救我么?范大哥素来待我好,或是有这一层缘由的。 不知不觉,我停下脚步,风见亦跟着站住了。 野狐岭山峰陡峭,然平坦处依旧是草原风貌。 我们所处的位置,便是山坳里的一大片辽阔草原,毛茸茸的草地一片金黄色,草叶已有了萧瑟之意。 当初来边境,只想着两三个月就归,虽防着天气陡寒,带了避寒衣料,却是没想过要在这里过冬的。 从前觉得漫长的夏日,在了草原仿佛弹指一挥,忽然间就要到风雪困顿的冬季了。 从前只知一日三餐过日子,但离开高墙大院,置身时局漩涡之中,顿感过去日子宛如众生相,所悲所喜,不过尔尔。 眼下所经历的,却是能改变众生相的事。 皇上、范大哥、瑾王、意王、俺答汗,以及其余草原诸部首领,他们哪里仅仅是一个人? 他们肩系众生,关系大局。 而我什么时候,竟也与之有了牵连? 我过去最烦煎心劳力,每日只想有闲书看,趁机熘到大街上听戏看热闹,何曾想过大局? 可是如今这一个「大局」上繫着我认识又在意的人,还曾改变过我的命运,如何不让我忧心忡忡? 如果没有起义兵,没有各处暴民动乱,我们家怎么会举家避难? 我又怎么会与家人失散,独自一人自力更生? 荒野的风,吹着我帽口的貉毛,轻轻软软抚在脸颊上。 我怅然又疲累地望着风见,已不想再斥责他的莽撞,只轻声说:「你虽是从小跟着范大哥,只晓得范大哥做了什么,哪里真的就知道他心里想些什么,且不说人心隔肚皮,单说范大哥的为人,你就该知道他所作所为,全是因他耿直忠勇。范大哥见我落难,或是想出手搭救,但你莫要忘了,那时也是意王爷遇刺之际,命悬一线,范大哥乃朝廷命官,镇守北境的大将军,他得知消息,自然要第一时间赶来。」 我朝风见微微笑了笑,说:「范大哥不善与女子打交道,你见他与我交好,便觉得他是喜欢我,不错,他的确是喜欢我,我也喜欢范大哥,但并非你想的那样,我俩私下里以兄妹相称,何况,以范大哥的身份,往后婚配自是上乘的,你着什么急呀?眼下大战在即,将士们出征在外,咱们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呢?」 「姑娘说这些大义之言,我当然知道,但我说的也非虚言,别的我不管,我就看不得我们公子心里难受。」 「就是你成日里胡思乱想,我瞧着范大哥倒是没什么,不过是因情势紧迫,更严肃些罢了,若要照你这样说,范大哥前些日子去出兵土默特部,倒是为着救我一个奴才了?」 风见正色说:「我家公子真的是听说姑娘也在那里,才决意出兵的。」 我嘆了声,说:「一国之颜面,无数将士英魂,在你眼中就这等轻浮么?范大哥是皇上委以重任的征虏大将军,固有超世之才,心志岂是常人所能及的?风见你若是再说此类的话,别怪我往后不认识你。」 我又爬回草坡上,斜睨他一眼,微笑着说:「帮我扶上马,回营地去!」 风见脸色讪讪的,很是不服气的样子,却不得不扶我上了马。 「驾!」我低声喝了声,飞快地驰骋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我慢了些,风见才撵上来,说:「什么时候骑这么好了?上回他们说公子的亲兵都追不上你,我还不信。」 我的马术是范大哥先教了些皮毛,后来又跟意王爷骑了大半天,这才上了道。 我想起遇见土默特部骑兵之前,意王爷骑着马跟在我身边。我快,他也快,我慢,他也慢,也不管骑到哪里,只信马由缰骑着,他不时说:「还说不会骑,你瞧,骑得多好呀……」 我收回思绪,用力夹了马肚子,马儿撒开蹄子跑了起来,远远地将风见甩在身后。 将马交给侍卫,我急步去看仲茗的病情。他的房门紧闭着,我们意王府的侍卫守在门口。 「好些了么?可退热了?」 我问着,就要推门进去,那侍卫伸臂拦住我:「仲茗小爷专门交代过,姑娘来探视,只在门外就好,军营不比在府里,若是姑娘也染了病,可就麻烦了。」 我只得从窗户处朝里面看了看,见他正在床上睡着,又问了侍卫军医如何说,可按时服了药,就回了自己营房中。 他这一病,直在屋里待了三四日,我每回去,只见他在床上躺着,我不由心急,问侍卫仲茗这病怎么始终不见好?侍卫也说不出什么。 有一回,正巧碰上军医诊治完出来,那位姓佟的大夫说: 「姑娘太心急了,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别说是几日功夫,有些病得厉害的,只怕十天半个月也是有的,不过病人已是开始好转了,姑娘再耐心等一等。」 见不到仲茗,我便每日与风见在一处。 派去的探子回来,先禀与驻守的副将,再来告诉风见,所以我也就随时掌握了前线的情况。 大应军日夜兼程,到了崖口,已与蒙军约定战事,后日在裕谷宣战。 不料,据城中传来消息,瑾王举兵造反,一路攻城略地,各地防守不及,竟直驱北上。 皇上大惊之下,急招外派大将调回,其中便有范黎。 至于土默特部提出的通贡互市要求,亦先应下。 如此,意王爷便可回来了。 得知这一消息,我迫不及待去告诉仲茗,说不定他听了这一消息,心里一高兴,病也就好了。 侍卫仍拦着我,我却顾不得了,朝他身后喊了声:「仲茗,你醒啦?」 他果然上了当,回头去看,我趁机推门跑了进去。 屋里药气甚浓,仲茗朝里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只露了一小半头来。 我轻声唤了声:「仲茗?你好了些么?有件大喜事,你要不要听?」 仲茗好像是睡着了,一动也不动。 我静静看着他的侧影,这时那侍卫也跟了过来,要我快离开这里,莫要过了病气给我…… 我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伸手过去扳仲茗的肩膀,待看清床上之人的样貌时,整个人惊在原地。 第78章 平安归来 第78章 平安归来 我又惊又气,两个侍卫却面无表情,肃然垂手而立。 「难怪我觉得仲茗这病蹊跷,原来是你们一直在瞒骗着我!我说每回来,怎么只瞧见你们两个中的一个,合着另一个不露面的时候,就在床上装病人呢!仲茗呢?这么多天,他去哪儿了?」 我噼里啪啦说这么一堆话,心里已是有了不祥预感。 「事到如今,也不必瞒着姑娘了,只是此事有违范将军的军纪,还望姑娘保守秘密。」一个侍卫道。 仲茗哪里是生病了?他是担心意王爷,偷偷跟着大军上前线去了! 只是我没想到,他素来做事稳当,这回竟这样沉不住气,就算他会武功,可是孤身一人,又能做得了什么? 而且如今是几个草原部落联合行事,别的不提,光是土默特部的人就个个骁勇善战,凭他怎么可能救出意王爷? 不过我渐渐冷静下来,又想了想,若换作是我,身为男儿身,又会武功,情知救人艰难,只怕也会去。 仲茗已去了几日,境况一概不知,但我想皇上既然与土默特部议和了,他应该很快就能见到意王爷,然后护送意王爷回府。 念及此,我不禁激动起来,也不与这两个侍卫计较,只叫他们收拾收拾,准备返城。 他们两个听了这个消息,总算有了表情,动容说:「王爷果真要回来了?」 这么忠心,实在出乎意料,我深吸一口气,笑道:「是,咱们王爷,要回来了。」 我跑去找风见。 他正在整理范大哥的行装,我要帮他收拾,他还不放心,头也不抬,迭着衣裳说:「我家公子的东西,一向是我打理,你也摸不着头绪来,还是歇着吧。」 我只得站他旁边,看他忙忙碌碌,问他:「可再有消息传来?范大哥他们明日或可回来了吧?」 「瑾王造了反,皇上又下了急召,依我家公子的性子,定是直接去了。」 斜阳照进房间里,风见目光巡视着范大哥的房间,以防落下什么东西。 床上放着迭放整齐的衣裳,真真是细发极了。 他开始打包,说:「若是双方议和,意王和上京来的使者,很快就会被放回来,一旦消息确凿了,就让人护送你们回城,我收拾了行李,就要赶紧去找我家公子了。」 见我久不言语,他惊讶地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在想什么?瞧你呆呆的。」 我瞪他一眼,又嘆道:「先前是我错怪你了,你待你主子,是真好。」 他疑惑地看了看我,说:「我七岁就跟着我家公子,我也不知道我爹娘是谁,我家在哪里,我就把我家公子当亲人,他待我才是好,我不过就是做了本分事,算不得什么。」 我垂了垂眼,想起兴儿,说:「那若是有机会让你赚很多钱,或是有待你更好的人出现,让你能够出人头地,做出一番事业来,你会背弃你家主子么?」 风见「嗤」笑一声,摇头嘆了口气:「就算是给我座金山银山,我也不会。」 我从椅子上站起身,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说:「好小子,范大哥没白疼你,你见了范大哥,替我向他问声好,务要让他保重。」 傍晚时分,风见领着几个兵丁出发了。 我骑着马目送他们走远,一回头,望见天边晚霞如虹。 风也静了,白色的月亮挂在天边,我心中渐渐泛起难言的喜悦,汹汹涌涌,滔滔滚滚,脸颊亦如碧空中的火烧云,无止境地烫起来。 一直坐到夜幕深沉,大颗大颗的星星缀满天幕,夜风朔朔,冻得全身都要僵了,我才骑马回去。 躺在床上,已阖了眼,心犹跳得厉害,忍不住就想到,明日,或是明日,就能见到意王爷了。 翻来覆去,好不容易才睡着,却朦朦胧胧听到外头有低语声。 我以为是巡逻的兵丁,并不在意,正待翻身再睡,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明日一早再叫她吧……随意找个地方就行,这旁边可还有房间?本王将就一晚……」 我蓦然睁开眼睛,急忙跳下床,一口气跑到门口,打开了门。 月色皎洁,照得院子里亮亮的,意王爷就站在我房间外面的院子里。 「意王爷——」我欣喜地喊了声。 他愣了下,大步朝我走来,我也赶紧走出来迎过去。 待我站在他面前,看见他毫发无损,玉面含笑,深邃眉眼脉脉传神地望着我,我才确信他平安归来了。 「怎么没穿鞋就出来了?还穿这么薄……」 他说着,转头看了眼那两个跟我留在营中的侍卫,两个侍卫遂默默退行离去。 他们两个刚转了身,我亦羞愧难当,就要回屋,却被意王爷环腰抱了起来。 我差点儿惊呼出声,又生怕惊扰到戒备森严的军营侍卫,忙咬紧牙关,这下便如在置身大海中的船木一般,一阵又一阵的眩晕袭来。 我听见房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听见他有力的心跳声。 他身上犹带着草原寒露的气息。 就这样手脚发软地坐回我的床上,看着站在我床边剪影似的人影,我才似从飘荡的大海重回地面。 怔忪片刻,惊醒般跳下床来。 这回没忘穿了鞋,又觉出了寒意沁骨,也顾不得去披衣裳,只想赶紧去案上拿火绒燃上灯。 还未走到案旁,从后背被人轻轻环抱住了。 清寒的凉意贴在我的颈边,于是我更加冷了,浑身都有些颤抖,耳边听见他低低的声音:「捲云。」 他说得如此郑重,似是这是两个了不得的字。 第79章 我甚想你 第79章 我甚想你 我像是被自己的名字施了定身法。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而且我竟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又响亮又急促,简直要从胸膛中跳出来一样。 因此我疑心他也能听到,这样一想,我顿时羞恼了。 这时他微凉的唇又轻擦过我的耳边。 于是他的呼吸声忽然就钻进了耳朵里,难耐的痒痒感使我赶忙挣开了他。 绕到几案边,跪坐在蒲团上,勉强镇定点上了灯。 刚燃起的如豆烛火摇曳了几下,我的肩上就多了件风氅。 黑狐氅衣,苏迪雅送给他御寒的,又重又大,做工不甚精细,与他自己那几件氅衣相比差的远了。 但在外面这已是难得的,一披在身上暖意就裹了上来。 而意王爷也在我身旁落座。 「使不得,王爷莫要冻着了,我去取我自个儿的穿。」我忙抬手要脱风氅,被他按住了手臂。 「我不冷,一路骑马过来,出了一身汗,不信你摸摸看。」他很自然地反握着我的手,轻放在他额头上。 凉如冰。 我不由得平展手指感受了下,还是很凉。 「明明这么凉,还说不冷。」我忙缩了手,却还被他按着肩头,坚持不许我脱他的氅衣。 他笑道:「落了汗,自然是觉得凉了,真的不冷,你的那件羊绒氅子不暖和,就先披着我的吧。」 说着终于移开了手。 我半信半疑,心想:等他冷得受不了了,看他还说不冷。 于是就拥了拥他的氅衣,望着他说:「王爷为何不直接回城?且外头不太平,怎好赶夜路啊?还有,仲茗是不是跟着一道回来了?他前些日子装病,没想到是偷偷跟着大军去救你去了,今日白天我才知道。」 「范将军领了一部分兵去镇压叛军,命副将率余下兵将,先护送我和使臣、总兵大人回城,再回野狐岭驻守。」 「我想着范将军临时远征,这里军务或许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而且你还在此处,回头还要劳烦驻兵护送,所以我就叫使臣他们先回城,我又折返回来了。」 他声音轻缓,徐徐说道:「这来回一耽搁啊,天就黑了,仲茗跟着我回来了,他一个人在草原风餐露宿了几日,受了些苦头,这会儿让他回去歇着了。」 「听仲茗说你非要来军营候着我的消息,这些日子,让你为着我担心,又在这里吃苦,捲云,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又待我这么好,我梁献意何其有幸,得识于你。」 他慎重其事地说出这番话,我本觉得发窘彷徨,但他眼睛里的真和诚却使我突然间感动。 如一脚踏进了世外桃源,虽犹疑着,仍然觉得心中豁然开朗。 但我还是我抿唇忍着笑意,说:「担心你的人多得是,待你好的人也多得是,意王爷,你何止有幸,你是有福气呢。」 他垂眸浅笑了下,静了会儿,眼神温柔地凝视着我,用手拨开我脸颊上的碎发,说:「沧海之水,巫山之云,在土默特部这些日子,我甚是想你。」 我怔怔地望着他,想起这些天对他的日夜挂念。 有时正做着什么,脑中便不知不觉出现他的模样。 喉间压着一句话,但我还是说不出口,且又念及以后种种,神色也凝重起来。 他伸臂将我揽进怀里,先是虚虚环着,很快双臂就锢紧了。 我身体僵硬,姿势很不舒服,所以我也伸展开了手臂,轻轻环住了他。 他身子滞了一下,极轻地轻嘆了声,但因他的脸贴着我的颈窝,那一声中的紧张之后的放松、满足便尤其的清晰、真实。 一如他是真实的。 他非意王爷,非王府里那个一众人的主子,非徐氏和曹英珊的夫君。 他就是他啊。 可他怎么会不是王爷呢? 他就是王府里的意王爷啊。 就在我惶惑之际,他轻声说:「你放心,我待你珍而重之,你所担心的,都不足为道,你相信我啊。」 我沉默不语,他也不再说话,我们就这样拥抱着。 过了会儿,我说:「我倒不是担心,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是你?怎么会是你呢?」 他松开我,疑惑又担忧地看着我。 第80章 心属于你 第80章 心属于你 我笑了笑,说:「少小在家,偶见谁家娶嫁,我亦有想过,将来遇上的人会是谁?是家县同乡?还是邻县的哪家人?」 余光瞥见他嘴唇微扬,我忙正色道:「不许笑我。」 他握拳放在鼻下轻咳一声,神色平淡下来,周身立刻便有些清冷之意,瘦削脸庞侧脸如石刻,目光却轻柔柔地看着我。 他一严肃,我便有些不好意思了,不过还是略垂着眼,轻声说:「没想到,遇上的人,会是你。」 说完,我就羞红了脸,心又急剧地跳动起来,只是先前的纠葛疑惑如雾散净。 我说出口后,半晌猛然发觉他毫无反应,忙抬眼看去,就看见他脸上带着笑,眼睛里也带着笑,眸光流转,在昏沉沉的晨光里,像是夏日里树隙里漏出的碎阳光,炫目又明亮,我也跟着他莫名高兴起来,朝着他笑。 他的脸竟然红了,微笑着拉我的一只手,双手握着,说:「我白担了那么多的心,若是早知道……」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co??m 说着他手腕一用力,又紧紧把我揽在怀里,轻快地说:「捲云,今日我真是开心……我真开心,你心属于我。」 从他肩头处看去,能看到营房简朴的窗棂,新糊的纸白亮,愈发显得那窗棂颜色深沉,有了别样的美感。 「献意,你也心属我吧?」我说。 他把我从怀里松开,握住我的肩,低头靠近我,很快微凉的鼻尖触着我的鼻子,他的眼睛就在我眼前,嗓音低哑:「你方才叫我什么?」 我也没想过会这般自然叫出他的名字,便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下子竟如涌出了甘泉来,不禁暗暗纳罕,单只是叫一个人的名字,心中竟会如此甜蜜愉悦? 但我却不能再叫出声来了,我须得让自己冷静些。 可是他一低头,就亲上了我的嘴,他捧着我的脸,像是珍馐一般细细吻吮,很是细緻斯文,我不由想起他品茶时讲究享受的样子……渐渐的,我觉得呼吸不成了,只得张开了嘴,他的舌头一下子就探了进来,我心里一阵慌,又生怕咬到他了,急忙睁开眼睛,发现他也在看我,微垂眼眸里满是迷离,浓黑的睫毛轻轻颤动着,他的口中有葡萄的甜味,触到我的舌时,我脑子里似是绽放了一星空的烟花,又似是喝醉了酒,浑身哪里都是酥酥软软的。 这样的滋味,我甚是喜欢,所以也学着他吮他的舌头,然后我看到他眉头微蹙了下,便更加拼命地吻起我来。 外头传来军士出操的号角声,他总算是不再亲我了,而我的脸却还是火烫火烫。 他朝窗外看了眼,微笑道:「才寅时,天色还未大亮,你且再睡会儿,我去与程将军叙叙话。好歹咱们是在人家的地盘,须亲善些,而且日后在北境的日子也要仰仗他和范将军呢。」 我想了想,将他的风氅脱下来,为他披上,帮他繫着玄色粗纹双绦。 抬眼觑着他,说:「那晚在土默特部的大义凛然去哪儿了?过去我不好意思说你,亏你是大应朝的王爷,天下都是你们梁家皇室的,怎么还这般散漫?难道只是为着范将军和程将军日后行方便?且你先前不是说,是为协理军务才来的么?那自是要为营中将士谋些利来的。」 边说,我边观察他的脸色。 他神色平静,垂眸微笑着。 为他整好了风氅,他便转身去取了我的氅衣来,亦帮我披上,说:「此话断不敢再说了,这天下,只是皇上一人的,我与天下百姓一般是皇上的臣民。」 我紧拢着氅衣,脸缩进帽檐的貉毛里,说:「我曾跟教书先生读过些忠义之书,彼时觉得枯燥,如今每每想来,方觉深有道理,我瞧着你待皇上很是忠诚,莫不是只口中说说吧?」 「临忧不忘国,是为忠也,我私以为献意你当在国家动荡之际有所为。」 我正说着,见他脸色一沉,便知触到他的痛处,心中惴惴,还是忍不住轻轻将心中的话说完,声音却是越来越低了。 他静静看了我会儿,摇头嘆了声:「原来你是瞧不上我的。」 我不由有些心虚。 说实话,过去我确是瞧不上他,以为他空长一副好皮囊,性子却软得很。 我咬了下唇,很正色地说:「你自是有你的好,你有八斗之才,琴棋书画等雅趣皆通,性子也好,你好着呢,但眼看国家忧患重重,民不聊生,譬如我家就是例子,盗匪竟然敢往家里打劫,那些起义军更是可怕,杀起人来眼睛都不眨,还有你,若是没有边患,怎么会被劫持呢?」 一开始只为安慰他,说着说着,我真得为当今世事忧心起来,无奈道:「真不知怎么成了这样的年景,过去不是这样的。」 许是被我说动了,他亦是一脸肃穆。 我又想起从前在家里的日子,想起我娘,想起兴儿,想起我们那里唯一的一家戏院子…… 也不知梁献意在想什么,总之气氛沉重起来。 我反倒有些后悔了,好好的,说这些做什么? 他虽是王爷,却自顾不暇,又不能上阵杀敌,又没有什么厉害权势,与我等平头百姓有何异? 他能做什么呢? 我真真是庸人自扰之。 他长吁出一口气,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说:「听你的,我去了。」 说着,朝我笑笑,转身就走,我一惊,忙诧异问:「你去做什么?」 「有所作为啊,去看看军营里的将士可有过冬的衣裳,可少粮,可是士气不足,去瞧瞧去。」 我心有戚戚,莫名的尴尬,又暗疑他会不会觉得我絮叨说教,从前我自己不也是只爱自在,怎么反论起旁人来了……唉……我在心里暗嘆了声。 正胡思乱想着,已走到门口的他,又转过身来,说:「哦对了,你早饭想吃什么?叫伙房里做好了,回来我同你吃。」 我愣了片刻,忍不住提高声音,道:「梁献意,你当这是王府啊,伙房做什么就吃什么,你可不许想着单开什么小灶!」 他眉头皱了起来,低头思索着,我已开始气愤,想起过去他挑剔饮食茶具的情形,心想他定是吃不惯大锅菜,定会支配伙房给他开小灶! 他朝我招招手,说:「你过来,亲我一下,我就不开小灶了。」 我狠狠瞪他一眼,心里却惊讶他竟然肯将就了,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谁料他拖住了我,又反被他亲了几口,亲完他心情就好了,说:「真是好养活。」 我一阵火起,正待反讥,他就打开了门,走了。 第81章 君心似我心 第81章 君心似我心 一夜未成眠,我还反常的清醒,哪里还睡得着? 可军营里不便随意走动。 就连我自己营房的小院子也去不得,因为外头寒风朔朔,冻得人根本站不住,我又极怕冷,便只能回床上躺着。 吹了灯,便只剩下窗户外透来的微微天光了,所以屋里还黑着。 我只躺了一会儿,就躺不住了,一翻身裹着被子坐了起来。 从土默特部回来,我一直在逃避的问题,摆在了眼前。 提供最快更新 我在心里一遍遍地问自己,果真愿意做他的妾室么? 果真要跟徐氏和曹英珊共侍一夫么? 徐氏善妒,待王爷一往情深,当初是她倾慕意王爷,执意要嫁,徐丞相才为爱女向皇上求了旨。 曹英珊性子刁蛮任性,虽不喜意王爷,但贪慕侧王妃名望,亦是凡事要争一争的。 我默默嘆了声。 倒不是怕被她们算计了去,她们的心思尚且浅得很,我只是不愿日后被徐氏以身份压之…… 可若是自此作罢呢? 只是在心里想一想,我就断然否决了,世上好男儿千千万万,不是我喜欢的,再好又如何,我自是要寻一个我喜欢的。 不过是家宅龌龊,不过是名分有别,不过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这些,怎能与他相比? 一想到因此往后不与他相见、相处、相交,便如从我心里剜走什么,他的音容笑貌仿佛已经刻在了我脑子里了。 我喜欢与之相处,所以说什么我也捨不得他。 只要,君心似我心,这便足矣! 天色大亮了,我这屋子朝阳,一回过神来,就发现满屋明晃晃的日光。 简单洗漱后,我披着风氅出去。 刚打开门,一个人影就从院外走进来,我用手遮着日头,眯着眼睛看了会儿,才看清是谁。 他已经大步走过来了,朝我拱手行礼,姿态甚是恭敬。 虽是自个儿想清楚了,但仲茗忽然待我如主子一般待之,我还是一时难以适应,又想起凌晨时分王爷来我房中,更是难为情,忙依礼回之。 「仲茗不敢当。」他又恭声说。 我急了,一跺脚,道:「仲茗,你託病熘出军营一趟,莫不是去哪儿学什么规矩去了?你我之间,何须如此?」 「自当如此。」 意王爷的声音骤然响起。 我一抬头,见他从外面进来。 因风时起时止,此时烈风将他的黑狐风氅吹得往后扬起,而他俊秀的面容无波无澜,清冷如玉。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神色平静时,便有这样的寥落之意。 但他却目不转睛地望着我走近。 仲茗侧身而立,拱手行礼道:「王爷。」 我愣了下,亦屈膝行礼:「见过王爷。」 他很快过来,伸手扶起我,说:「我已让人去上京传话,并与曹女赎回你的自由身,往后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府中贵客,府中上下,皆须与你以礼相待,无人不敢尊之。」 我又惊又诧,蹙眉不解地望着他,他却朝我温和笑笑,转脸对仲茗说:「再去与程将军看一看,军中所需还有什么纰漏的。」 「是。」仲茗朝意王爷和我各行了礼退下了。 我似察觉不到冷意了,不再裹风氅,于是我的风氅亦被风吹得咧咧作响。 意王爷若无其事,伸手过来为拢风氅,被我扬手推开。 他的手在空中滞了滞,又飞快地攥住了我的风氅边缘,连同我的手都被拢了进去。 他目光蕴着温和的笑意,我却更加惊疑。 他微笑着说:「你欲何为?」 「你呢?」 我尽量淡淡道,不泄露满腔的心事。 他略思索了下,抿唇舒朗地笑了起来。 在我愈加生气的目光下,他总算止住了笑,正色道:「我不愿委屈了你,此时我能给你的,只有一个妾室的身份,但在我心里,吾妻,只有你一个。」 「我更不愿你因此要回上京王府里,只能守在院子里,我想要时时刻刻与你相处,所以先赎了你的身,让你以贵客身份留在我身边,待皇上允我回上京后,那时再风光娶你,可好?」 第82章 表明心迹 第82章 表明心迹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轻轻缓缓,就像千钧重的东西都嗓子眼儿里搬出了,说完他的脸又泛红了。 我瞧见他喉间的骨节好半天才起落了一下,便立刻绷不住地低着头抿唇笑了起来。 他的手钻进我风氅里,握住了我的手,放在嘴边呵了呵,说:「原想着,寻个机会再向你郑重求娶,还怕你未必肯跟我,但看你方才着急的模样,我若再不说,只怕你就当我是登徒子了。」 我脸一热,用力从他手中抽出手,瞪他一眼,说:「谁说不是呢,上京多少大家闺秀都盼着嫁进意王府,攀上皇亲呢!这等求之不得的机会,可不能错过了!」 边说,我转身朝屋里走去,他紧跟着我,笑道:「我不是王爷,你就不嫁了?」 「自然不嫁。」 他为难地嘆口气,说:「若不是瞧上你这如花美貌,我定不倾心你这势利女子,如今知道真相了,实乃为时晚矣!」 我猛地驻足,转过身来,他因紧跟在我身后,仓促之下,也忙停下来,他脸上的温和笑意仍在,一双眸子清亮地望着我,清秀面容说不出的轻松愉悦。 我还没见过他这样眉眼舒展的模样,愣神间,就被他牵起手往后缓缓拉着,让我环抱住他。 于是心里那些被他看破心思的恼羞、难为情消散了。 我将脸埋在他胸前氅衣上,那黑狐毛光滑柔软,甚是温暖,我忍不住逐着暖朝他怀里钻了钻。 搁着冬衣,还能听见他怦怦低沉的心跳声。 我觉得很是安心满足,用一只手抚向他的心口,说:「世上多的是美娇娘,我看是不晚。」 他的脸贴着我的侧脸,嗓音低沉:「既入心,怎可忘?捲云,过去碍于身份,让你受过诸多委屈,你莫怪我,往后有我梁献意在,再不会了。」 原本心里一片安宁,他又是在向我表明心迹,但听了后,我竟是满心惆怅,不知是哀是乐,是苦是甜,是惊是痛。 一时想起在承恩寺那晚,他命我为汤寿敬酒,那时尚与他接触得少,兴许他还心中没有我,只当是一个丫鬟在席间助兴。 往后我自是不会受这些了,可他仍然不过是一个被半流放在边境的王爷,他所要经受的却是半点不会少。 所以我听他这般自信,仿佛再遇艰难险阻,凭他就能一举破解似的,心里不由苦笑。 因我知并非如此。 就如这回在草原遇劫,他还不是任人摆布?还不是有诸多不得已? 我心中柔肠百转,思绪千回。 头一回觉得人一辈子平淡安稳,便是极大的福气。 梁献意这辈子生在帝王家,也是可怜。 他一直想要回上京,我也不喜北境,亦是心心念念要回去,可如今想来,在这里山高皇帝远,虽然苦了些,但一旦回了上京,哪里有这里自在? 只是他到底自小生活在上京,那里尚且有府院女眷,早晚是要回去的。 如今,我只盼着,晚一点吧,晚一点再回去。 吃了早饭,我们就备马车回城。 戍守在野狐岭的程副将军送至山脚下还要相送。 意王爷掀开一角帘子,说:「程副将军快回吧,待本王回城备齐了物资,尽快送过来。」 马车外,响起程副将军耿直的声音: 「意王深明大义,体恤边士,众将士必将感念至深!」 意王爷说:「范将军领兵在外,我等边官自当与程副将军守好北境,若是还需什么,只管派人去王府要,本王必竭尽所能。」 程副将军道:「谢意王!意王千岁!」 一阵振聋发聩的声音骤然响起:「谢意王!意王千岁!」 跟随程副将军下山的一众兵士齐声吶喊声,宛如惊雷,半晌还在山谷里回荡。 意王爷神色自若,轻轻放下了帘子。 与他独处在马车里,一开始还觉得拘谨,这时,他从袖中掏出一包糕点,说:「军营里的厨子现学现做的,模样不大好,我尝了,味道甚好,你爱吃这些,有些日子没吃了,许是想了。」 我捏起一块儿,举在眼前看了看,笑着说:「你不说,我都快把糕点给忘了,不过不知怎么的,我倒是想上回咱们在鼓楼大街吃的黄糕了,你还记不记得?后来还瞧见了个稀奇的洋玩意儿,离很远都能看到人,叫什么……」 「是这个吧。」他掏出那精緻小巧的小筒子来,说,「这叫望远镜,你忘了?」 「上回不是没买么?」我惊奇道。 「我又叫仲茗回去买的……」 如今回忆起过去的事,我竟觉得那些日子倒也不全是忍辱负重和委曲求全,也有那么多开心的时候。 我在他书房归置时,倚靠着桌案看他的书籍。 每每看到他做标记的地方,便思量一番他彼时看书时的心境,极是有趣。 还有那回去鼓楼大街吃孙记羊汤面,面辣得人直冒汗……另也有那回跟范黎夜里去酒肆喝酒吃饭,路上冒小雨回来…… 「……那珠簪子怎么没见你戴过?」 「啊?」我回过神来,才听到他半句话。 他双手捧着我的脸揉了揉,说:「总见你喜欢走神?小脑袋里天天想的什么?」 车行得不算快,傍晚时分,到了王府。 文锦携着一众丫鬟奴才在大院门口迎着,见我和意王爷从马车上下来,齐跪下道:「奴才恭迎王爷平安回府,恭迎林姑娘。」 我惊讶地望向意王爷,他轻声道:「提前派人来知会了他们,走吧,去看看你的院子去。」 第83章 狐媚子 第83章 狐媚子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 许是为着迎意王爷归府,从大门起,往里皆是羊角风灯,光影熠熠,仿若游龙蜿蜒,衬着夜色甚是温馨喜庆。 众人前呼后拥簇着意王爷进门。 我随在他身后,通过垂花门后,文锦紧走几步,轻扶着我,笑道:「一路劳顿,林姑娘,奴婢先带您回屋更衣吧。」 意王爷停下来,语气自然,说:「捲云,待更了衣,再来一道用膳,也不必急,先熟悉一下你的院子。」 我不妨他会当着众人的面说这般的话,且还极亲近地唤我的名字,直觉呼吸一紧,尴尬至极。 余光看到一众的奴婢、小厮、僕妇惯常地低头垂目,一时竟静得只余风声,就连身旁的文锦亦是一言不发,屏气凝神。 我脸颊火热,朝意王爷瞪了一眼,他负着手,依旧若无其事道:「天冷,都快回屋吧,林姑娘乃府里贵客,莫要慢待了。」 文锦忙应了声「是」。 两个丫鬟提灯,我随文锦去我的院子,很快便走到僻静之处。 我牵住文锦的手,轻声道:「劳烦你跟我走这一趟了。」 文锦笑道:「捲云姑娘万不可再说这样的话了,您是府上的贵客,这些原是奴婢们的分内事。」 我忙道:「叫我捲云就好,我们过去情如姐妹,往后也莫要生分了才好。」 她脚步稍慢了些,又转为搀着我的手臂,却悄声说:「捲云,见到你和王爷平平安安回来,咱们不知有多高兴了,只是毕竟你今时今日身份变了,贵为王爷的救命恩人,王爷又为你赎了身,有王爷高看着,我们做奴才的自然要敬着,人前的规矩是绝不敢废的,只是咱们先前玩得好了,私下里倒敢不拘着,我就大了胆叫你的名字了。」 我原本还有些尴尬,听了她这番话,顿时轻松许多,朝她笑笑。 文锦又笑道:「多儿……不是,捲云,你瞧,从前叫惯了,一时改不过来了,不过,我倒是觉得捲云这名字更适合你,王爷派人回来说的时候,我一听就觉得顺耳。」 她微笑地看向我:「你可知你的住处是哪里?就是揽云殿啊,这也是巧了,里面就有你的名字,倒像是合该你住着呢,前宅子主人便是用作女眷的住处,只是王爷是独身赴任,那院子虽早收拾过了,还一直空着,这回王爷交代为你找住处,正好用上了,但是这是前日传来的话儿,我们日赶夜赶布置,到底也是仓促了些,须得慢慢儿再添置了。」 我用余光看了眼文锦,淡淡昏光里,她笑容恬淡,秀丽脸庞甚是亲善,我不禁在心里赞嘆她的聪慧。 我疑心那日王爷要去街市闲逛,比平日都起得早,而她偏偏受了寒,我这才不得不自个儿去前头侍奉,后来回来也不见她不舒服,应是她觉出了些什么,所以才有意告了假。 那时候她尚不知我与意王爷是旧识,我亦只当意王爷是念及我救过他性命,并未他想,但落在旁人眼里,自是不一样,因此意王爷待我稍有不同,她定是知道的。 只是不知如今她知道我与意王爷曾有救命之恩,又作何想? 如今看来,她亦是猜出了一二,否则也不会专门提了一句「女眷住处」。 她这般投石问路及靠拢,我也不做辩解,只温声说:「从前未留意过,但不论里面如何,只这名字我就喜欢,何况是你的打理,我相信只会好。」 一拢翠竹掩映,露出房屋一角,早守在门外的两个僕妇见我们过去,忙迎过来,连声唤道:「早盼着林姑娘来了,总算是盼来了。」 文锦沉声说:「林姑娘方回来,你们莫要吵着了。」 我朝那两个僕妇笑着轻颔了下首,便径直进了门。 眼前是一明两暗三间房舍,另有两间耳房,檐下两个景泰蓝大缸里载着石榴树,已是硕果纍纍,竟还有一汪清水从外头引进,映着檐下灯笼涟涟生光。 文锦说:「天黑了,不然带姑娘去后院瞧瞧了,里面还有鞦韆架子呢。」 我轻「嗯」了声,继续走进正屋里,屋里生了炭盆,早烘得暖洋洋的。 又一眼瞧见窗下梨花案上设有笔砚,旁边便是一个书架子,自上而下摆满了书,不由便走过去。 「知道你爱看书,才从别处挪来了这些,果然是。」 文锦说着,熟稔地过来为我解风氅绦带,我忙道:「我自己来脱。」 文锦温和笑笑:「还是让我来帮姑娘吧。」 我看了眼在屋内忙着准备梳洗之物的两个小丫鬟,只得随文锦去做。 「早备下了热水,姑娘这会儿可要沐浴?」 从被蒙兵劫走,我便未好生沐过浴,听了一阵欣喜,忙微笑道:「也好。」 沐浴毕,更衣时,文锦与两个小丫鬟各抱了一件皮料衣裳。 「王爷吩咐为姑娘备几件大毛的衣裳,但一时也裁不出来,只得去城里铺子里买现成的,虽是铺子里的货,我瞧着也是极好的,姑娘瞧瞧,等会儿出去用晚饭穿哪件?」 我瞧过去,一件大红洋缎挂面的银狐风氅,一件蜜色妆缎雀金大氅,一件石青撒花猞猁皮鹤氅,皮毛鲜亮,在一室烛光下熠熠生辉。 北境刚十月,就已奇冷,我自小在南方生活,更是觉得受不住,这会儿见了这些哪里会不喜欢,便拿过那件鹤氅,轻快道:「刚进冬,只这件猞猁皮毛的就好,另两件更冷些穿吧。」 晚饭设在意王爷的暖阁里,我坐在意王爷侧旁下首。 文锦为他布菜,另有一个他屋里的小丫鬟侍奉着我。 饭菜甚是丰盛,意王爷捧起一盏淡酒,说:「在外头艰苦多日,虽是薄酒便饭,咱们也不必客气了,只管饮食。」 我亦捧起酒杯,道:「多谢意王爷款待,这便请了。」 撤下饭桌后,丫鬟们奉了茶来,意王爷道:「今儿舟车劳顿,本王乏了,你们都下去吧。」 文锦应了声,就摆手命暖阁里侍奉茶水之人退出去。 我亦准备随众退下,却听意王爷道:「你等一等。」我不得重坐回案旁。 意王爷道:「你那院子可喜欢?」 我朝不远处帘外看了看,轻声说:「屋内有书架,屋外有翠竹,一回来便可沐浴,还有这等上好的皮料子御寒,再没有比这好的了。」 他笑:「你倒是知足。」 我端起茶,放在嘴边,垂眸道:「也不是知不知足的,不过是前尘今日比着了。」 他先是眼眸脉脉凝望着我,听我这感慨之言,亦喝了口茶,神色若有所思,道:「是,如此说来,倒更让人觉得,未来可期。」 我放下茶盏,起身道:「不早了,你早些歇着吧,我也乏得很。」 他亦站起身,朝我走近几步,低声说:「你今日,真好看,我还没见过谁穿冷色这般娇艷呢。」 我顿时羞红了脸,裹了裹鹤氅,转身走了出去。 白天才发现,院中那汪清水里,竟养着几只绿头鸭,模样呆呆笨笨,甚是可爱。 我闲着无事,跟着它们赏看,不想它们从后院的墙根儿引水的间隙处钻了出去。 我不禁好奇院子外头的水通往何处,便信步走了出去。 一路沿着清溪往前走着,经过一处假山时,听见有人说话儿的声音,仔细一听,便分辨出是过去跟我同过屋的迎娇。 她的声音恰又大了起来,所以我听的清楚,她不知在与谁说话,冷哼道:「她长得一副勾引人的模样,难怪能迷得王爷找不到北,之前没听什么救命恩人时,我就瞧着王爷对她好,要不然怎么跟王爷一起被劫持了去?哼!还说什么贵客,当旁人都是傻子呢……」 另有一个声音说:「你小声儿点儿吧,王爷是让人去扬州查过的,多儿救过王爷性命,这事可做不了假。」 这是菱花的声音。 「你到如今还瞧不出她的真面目呢,她也就是仗着生得好,说到底还不是个狐媚子,当初王妃都防着她,没想到还是让她得逞了!等着瞧吧,咱们王妃可不轻易随了她的心意了,必是会派人去查……」 我静静站了会儿,转身要回去,一转身,却见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 「王爷。」我心中一惊,失声道。 意王爷披着鸦青色大氅,脸色阴沉,原本跟着我的丫鬟正战战兢兢跪在地上。 第84章 此生不负 第84章 此生不负 假山后面,也安静下来。 片刻后,迎娇和菱花慌忙走出来,惶惧伏地。 意王爷道:「你们做什么差事的?」 迎娇只颤巍巍触地不言,菱花紧张道:「奴婢……是侍奉王爷衣料物品的。」 我看向意王爷,轻摇了摇头。 意王爷深看我一眼,再看向跪在地上的两人时,眸光冷冽,道:「上京跟来的,竟也有这样的恶婢,尖酸刻薄,出言不逊,刁蛮欺主,若不严惩,府中尊卑风化何在。」 「王爷恕罪,奴婢再不敢了,王爷恕罪……」却不见菱花求情,只迎娇不住磕头哭道。 「一人打二十板子,罚为杂役,若是听到其二人再有乱言,人人可得掌之。」 「王爷不可——」我低声道。 意王爷略抬了抬手,示意我不必多言。 仲茗从意王爷身后走出来,就要带人下去。 我连忙道:「王爷不知听见多少,小女子倒是无意听全了始末,菱花并无半字辱及他人,只不幸做了旁人的倾诉耳朵罢了,且小女子过去同她共过事,深知她秉性为人敦厚,绝非嚼舌根之人,还请王爷明鑑。」 我的话音刚落,便听见意王爷缓声道:「既是捲云姑娘作保的人,人品自是好的,只带另一个去吧。」 「王爷,王爷饶命啊!奴婢再不敢了,王爷饶过这一回吧……王爷……」 仲茗拖着迎娇走远了,还能听见迎娇尖锐的哭喊声。 我蹙着眉,扶菱花起身,她的身子还在微微颤抖。 我牵着她的手说:「别怕,你也知咱们王爷最是明理。」 方才还冷酷威严的意王爷,轻笑一声:「你才是宽厚明理,任由恶婢猖狂,若非我也听到了,你就要当作全然不知了,也幸亏叫我听到了,我才知府里还有这等无规矩的。」 他说得云淡风轻,让人一时恍惚凌厉出手惩罚了迎娇的人并非他。 过去,他们都说意王爷性子好,待人温和,是出名好侍奉的主子,但经过上回一箭射死小厮,以及这回罚迎娇,往后只怕没人敢再说他好想与了。 我垂着眸,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菱花,她仍是惊魂未定的模样,显然是还未回过神来。 我暗嘆一口气,握紧了她的手。 忽又听意王爷道:「你觉得这丫鬟好,往后就让她伺候你吧。」 夜里,我与菱花坐在案边闲聊。 一开始我让她坐,她怎么也不肯。 我说:「若是你这么拘着,我又何必要你跟着,没得看着难受。」 她才靠着榻边斜坐下了。 我正给她讲着在土默特部的见闻,说到苏迪雅王妃,忽听到外间传来脚步声,听起来并非丫鬟,便噤了声,与菱花一道看过去。 有人打起了帘子,没想到竟是意王爷! 他披着一件雪白狐皮鹤氅,愈发眉清目秀,信步走了进来。 菱花呆了呆,才反应过来,吓了一跳,就要去跪,被意王爷抬手制止:「你且退下吧。」 「是。」菱花低头恭身应着退下。 我亦诧异地朝他行了礼,「怎么这会儿来了?」 他往窗榻上懒懒一靠,捏了块奶酥吃了,说:「留你在这里,不就是为着随时能见面。」 我不吭声,默默坐回榻上,用手拨弄着案上的大丽花束。 虽是不必为奴,还以府中贵客身份留了下来,可我与他到底并不止于此,明明相知相喜,却要瞒来瞒去,实在不是我的做派。 但一想到,此时公诸于世,皇上是不许他带家眷,早晚我亦要被送上京府里的,而他又不知何时才能回京,让他独自留在这里,何等凄清! 若想与他在北境相守,这已是最好的法子。 手上一凉,就被他牵住了手。 他盘坐直身子,眼睛凝望着我,说:「我知道委屈了你,捲云,你相信我,将来我定让全天下人知道,你乃我梁献意的心上之人,此生不负。」 沉闷的心,又跳得发急,那些被压抑的甜蜜温情丝丝缕缕从心底泛了出来,他的手心柔软,我与他牵着手,心里说不出的欢喜幸福,忍不住就要笑,却说:「我还以为你会撵了迎娇,叫她回上京去,没想到你会那样对她,她是从上京跟来的丫鬟,去做杂役,怎么能甘心?这就罢了,你还说人人掌之,打人不打脸,这往后她还有什么脸面了?比要人命还难受,何况,她说的,也并非全然不对。」 意王爷垂着眸,淡淡说:「我治她的是出言不逊、欺主之罪,难道这还不够?我就知道会有人妄言,偏生她就赶上了,正好拿她杀鸡儆猴,就留她在府上,好叫那些生歪心思的好好瞧瞧,管不住嘴的下场。」 「那就让旁人恨上我了。」 「世人只会恨身边够得着的人,在这北境王府,你与我平起平坐,谁能够得着你?」 他又牵住我另一只手,身子倾过来,唇轻轻吻了我一下脸颊,眼神里便蔓延着无限柔情蜜意。 就这样倾着身子,静静看了我好一会儿,才坐回去,拣了一个果子吃,声音低低的,说: 「往后咱们一起时,不说这些,白白浪费了好时光。」 他又坐了会儿,我催他走了。 菱花在门口垫脚瞅了好一阵子,才赶紧关了门,低着头一脸困惑不解地走过来。 她轻声说:「多儿……不不,捲云姑娘,我原不该问,但若是不问,我心里必是过不去,你和王爷……」 第85章 喜欢王爷 第85章 喜欢王爷 「我喜欢意王爷。」我脱口道。 菱花果然吃惊至极,只拿眼骇然瞧着我,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苦笑一声,转身过去坐回榻上,望着对面墙上挂的《芙蓉锦鸡图》。 从前是收在意王爷书房里的,做他的随侍丫鬟时,有一回我取出弹灰,打开看是赵佶的丹青,一时看得出神,意王爷进来了都未察觉,那时匆匆忙忙收了起来,他也恍若未见。 不曾想,他是留了心的。 除了这幅挂在墙上的,字画缸里那些字画,件件是难得一见的珍迹,若非他叮嘱,旁人又哪敢私自运到我这里? 我轻声说:「我并非如她们说的是想攀高枝儿,而且在我眼里,也不觉得什么是高枝儿,凭他是个王爷,难道我就要巴着他了?若这么说,上头还有皇上呢,也是咱们私底下说,我告诉你一桩事,大前年选秀,我该是去的,因我娘和我都不觉得选秀有什么好,便叫我妹妹去了,她一去,就当选了,若非后来出了意外,说不准就是宫里的人了。」 「从前念诗,说『琵琶弦上说相思』,总是不大明白,一个人想念另一个人,难道弹琴就能泄露心思么?后来,我先从土默特部脱身,意王爷一个人留下,我才明白,说句心里话,那时候我脑子里全是意王爷,我很想他,真正是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我怔怔说着,微笑道:「他亦是喜欢我的,菱花,你不知那种感觉,与他在一块儿时,仿佛世间种种都忘了,只余我与他,比我从前最欢喜的事还要欢喜,你说,我这般喜爱一个人,为何不与他相交?」 菱花听得目瞪口呆,我朝她笑笑,问她:「菱花,你可有喜欢的人啊?」 她慌忙摇头,走到我身边,关切地望着我,低声说:「多儿,你说的这些,我不大明白,但我能瞧出来王爷待你是真好,照你这么说,你和王爷心意相通,你又救过王爷性命,岂不是过不了多久,你就要被王爷纳房了?」 我羞涩道:「王爷亦有此打算,只是眼下他不能回上京,若是此时就纳了我,我就要回上京去了,所以这才未公开。」 说着,我又忙道:「并非有意瞒着,只是眼下没别的法子,这府上,我也只与你说了,菱花,你不会像她们一样想我吧?」 菱花急忙摇头,说:「我虽吃惊,但我知道你的为人,你要是真存什么心思,见着咱们王爷第一眼,就说了你救过他性命,然后趁机混出头去了,何必要等到今天?只是多儿,我还是担心你,你也知咱们王妃是个善嫉的,她不像旁的主母,主子纳妾还帮着张罗,她连皇上赐的侧王妃都容不下,更何况是你,说到底,像你我这样的出身,怎么能与王妃比?她父亲是左丞相,有靠山,你呢?你若是嫁了咱们王爷,往后怕是要受苦受气啊。」 我站起身,踱了两步,说:「家宅之事,到了哪里都免不了,菱花你想想,谁家还没些龌龊事?只要我不坏了规矩,王妃也不能平白无故挑刺儿,退一步说,就算是遇着什么事,我还能让人欺负了去?说出来不怕你笑话,从前在我自己家时,我爹那小妾,那才叫一个精明人呢,心眼子多得很,相比着咱们王妃,好相与多了,这你倒不必担心我。」我笑道。 菱花嘆了声,说:「我知你机灵,可你根本不知王妃待王爷有多痴情,当初徐老爷不许小姐嫁王爷,小姐三天不吃不喝,生了一场大病,差点儿要了性命,这才让老爷松了口,小姐待王爷,岂止是喜爱,我瞧着,简直是拼了性命。」 我回头道:「所以当初侧王妃中毒……」脱口说了半句,我瞧了瞧窗外,又噤了声。 菱花亦忙摆手道:「那日王妃的确是大发脾气,王爷竟叫侧王妃去书房侍奉,咱们王妃还没去过呢,难怪她会生气,但我觉得王妃倒不是那么心狠的人。」 我看了一眼菱花,默不作声,心想:菱花心地淳厚,她又是在徐家长大的,从小跟着徐氏,心自然是偏着徐氏,这倒更说明她忠诚老实,但她哪里知道一个女子霸道起来有多可怕。 菱花又嘆道:「王爷被蒙兵劫走那段时日,王妃一心想来,但外头乱得很,到处在打仗,别说是皇上不许,就算许了,也来不了,所以就常派人送东西来,满心都在王爷身上,这情形,我瞧着就觉得发憷,多儿,你当真是想好了么?」 我一阵心乱如麻,思绪纷杂,想着竟忘了世上还有一个这般待他的人,他可是知?可是有所回应? 这般想着,便觉心中难耐,又想着自己不该如此想,不然便如徐氏一般何异? 何况,徐氏和曹英珊皆是皇上赐婚,非比我与意王爷的情意。 默了会儿,我说:「凭王妃是丞相之女,亦不愿落个善嫉之名,我若也是一心为着王爷,循规蹈矩,她又能奈我何?从前我也是不愿做人妾室的,只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若是为着他正妻强悍,便舍了他,那我可不愿,另一桩事,你许是叫惯了,但往后莫要叫多儿这名字,我甚是不喜,我姓林,叫捲云,你可莫要再叫错了。」 这日,我正在案边看书,菱花拿着一封信过来。 只看封面字迹,便能认出是曹英珊寄来的。 我觉得纳闷,亦似终得来她的回应,忙刮掉火漆后,取出里面的信笺。 最先看到的,便是那张卖身契。 曹英珊信中说,我曾救过意王爷性命,这么大的事,我竟一直瞒着不说,真真是服了我,还说徐氏明着不敢说什么,心里可不痛快得很,专程托人去扬州查了查,结果真有其事这才作罢。 又说,从前我们主僕一场,我为她长了脸,既然王爷说了要为我赎身,往后我便是自由身了,只是可惜如今到处在打仗,乱得很,不然我也就能回上京,与她饮上几杯。 又说,上京亦是人心惶惶,百姓无要紧事不可出门,她在府中闷得紧,只盼着平反将士能早日打败反贼…… 平反将士……我看着这几个字,不由哑然失笑。 「看什么这般入迷?」意王爷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站在我身旁看。 我让他看了两眼,便缓缓对摺,将信夹在书中了,说:「侧王妃把我的卖身契寄来了。」 他听了,也不作声,坐在榻上后,方说:「果真是巧,曹侍郎也给我寄来家书一封。」 我惊诧地看着他。 他轻笑一声,沉声道:「曹侍郎褒扬我临危不惧,誓死不屈,就算我被用性命相要挟,也并不曾退让,不曾辱没大应朝的颜面。」 他垂着眸,嘴唇勾了勾,笑意尚未成形就已消失了,说:「曹侍郎对我刮目相看,敬服爱戴,为我,深感为荣。」 明明都是好消息,我却心里忽然闷得慌,他明明是笑的,我为何觉得心里难受? 我不知为何会有这样闷闷的感觉,伸手开了一点窗来,竟发现外头不知何时落了碎屑似的雪花,喃喃说:「都下雪了,外头也不知怎么样了?」 第86章 你在意什么 第86章 你在意什么 本章节来源于sto9.co??m 「不过是下雪,怎么还学人多愁善感了?」意王爷说。 我回头深看他一眼,他抿起唇刻意绽出一抹笑,连眉毛都弯起来。 我不禁莞尔,默默关了窗,似是满腹怅然也被抛了出去,只余眼前的静谧馨香。 窗外落雪簌簌,天寒地冻,屋内却暖如春,错金铜鼎香炉萦出裊裊白烟,仿佛世外桃源般遗世独立。 他垂眸沏茶,神色闲适,俊美如玉的脸上看不出一丝忧色。 我轻声说:「这几日,我时常想,若我是男儿,定要去参军,咱们整日在这深宅大院里,也不知外面如今乱成什么样子了,方才曹侧妃在信中说,就连上京都已人心惶惶,连随意走动都不行了。」 「原本就不太平,现在瑾王又叛乱,范将军虽被紧急调过去,但所带兵力也不过半数,余下半数还要守着北境,而且据我所知,朝中眼下唯常、范两位将军领兵打仗厉害,可哪里能顾得了多少?」 我顿了下,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说: 「献意,你难道就不担心么?若是……可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啊。」 他依然神色自若。 慢慢呷了一口茶,放下茶杯后,抬眼一瞬不瞬盯着我看。 但,又似没有看我,那墨黑瞳眸如深不可测的幽泉。 我不由得惴惴不安,心想可是他怪我妄议了朝政?抑或是他内心深处也是担心害怕的? 不想,他却轻笑一声,说:「古人说,『杞人忧天』,你便是如此!上有君,下有臣,外有将,那些反贼再猖狂,也不过是些散兵游勇,成不了气候,何况那宝座,又不是人人都能坐的,这天下,如今还没人能趟出一条血路来,瞧你不过是在军营待过一阵子,怎么?想当女将军了?看你现在满脑子都是战事。」 「你我又不能上阵杀敌,更不能调兵遣将,就算呕心沥血,也没半分用处,何必自添烦恼。」 他站起身,把我从榻上拉下来,笑道:「走,去外面走走,今年的头一场雪,错过可惜了。」 刚才只是从窗角匆匆一瞥,见漫天碎屑似的雪花飞舞,便觉一阵惊喜。 此时听他这样说,我更是心动了,便准备换了衣裳出去。 菱花见我要去外面赏雪,问我:「拿那件银狐风氅可好?外面冷得厉害,那件最暖和了。」 我脱口道:「颜色太艷了,随便换一件旁的吧。」 说着,心中却暗想到,雪天穿红色大氅,倒是相配,若是旁的,不免有些生憾。 意王爷已穿戴好了,对菱花说:「自然是要取最保暖的来,就取那件吧。」 雪下得并不大,只因天气寒冷,落地不化,像是盐撒了一地。 从揽云殿后面走出去,便是偌大的一片花园。 里面栽种着许多常青树木,葳蕤蓊郁。 假山凉亭无数,皆覆了一层雪,如置身晶莹剔透的水晶宫园。 没叫人跟着,天又冷,望去这僻静花园连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我和意王爷并肩在雪地里走着。 冷雾瀰漫,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如在仙境之中行走。 我的心慢慢变得平静又安宁,觉得就这般走下去,一直走下去好了。 原是并肩而行,我双手踹在衣袖里,手臂一紧,他的手轻轻搭上了我的手腕。 我惊诧地扭头看他一眼。 虽已心意相通,但表面上我仍然只是与他以友人相称,这般举止,若是让人瞧见,便是极为不妥。 但他看起来一点儿不担心,眼神温柔地盯着我看。 他穿墨色貂鼠斗篷,颈下一圈儿绒毛轻轻颤动,面若美玉,风姿卓绝,那神情,却如此亲切。 雪下得愈来愈大,却仍是絮絮落着,眼前所及,如诗如画。 他牵着我的手,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只默默走着。 不知过了多久,我一回头,看到身后我和他长长的一串脚印,深浅不一,心中忽生无限触动,汹涌澎湃,怔怔地回首望着。 「穿什么衣裳这种小事,你又何必拘着自己?你能与我一道下棋,同案用膳,往后想穿什么,用什么,吃什么,自然也要全凭自己心意,我知你素来洒脱,更不愿你因跟了我委屈自己。」他忽然说。 我惊讶地转过头来,摇头笑道:「我可不是委屈自个儿,我只是不在意这些表面上的风光罢了,你可知,要低调做人,高调做事,我既然是你的救命恩人,是你的贵客,那自然是能与你堂堂正正共处,这才不负友人之道,不然我这么大一个活人,待在你府上,却不与你相见相交,那才有违友人之道,但是……」 我咬了咬唇,说:「你我到底并非只是友人,而我又不追求这些面子,低调些又何妨?」 他沉默了会儿,嘴角含着丝笑意,说:「那你在意的和追求的,是什么?」 我抿唇微笑着,回头看着那一串脚印。 他也回过头来看了看,随即微凉的手更加用力握住了我。 往回走时,意王爷说:「过几天,蒙汉就要互市了,头一回,定是热闹,我会过去做督办,你也去瞧瞧,散散心,什么都好了。」 我正心生欢喜,忽见仲茗急匆匆走来,神情严肃,说:「竹青回来了。」 第87章 陪你痛苦 第87章 陪你痛苦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c??om 穿过一道回廊,远远就见竹青站在抱厦厅门口探头张望,见人来了,急忙过来迎。 「王爷,捲云姑娘,林小爷在屋里候着呢。」竹青恭声施礼道。 「这一路辛苦你了,捲云感激不尽。」我欣喜道。 又笑望向意王爷,因激动难耐,喉间如梗着石头,泪水亦在眼眶打转,强忍着低声说了句:「多谢。」 「快去吧,这是喜事,可不许哭。」意王爷笑道。 「嗯。」我用力点点头,朝他福了福身子,提起裙裾,飞快地跑向抱厦厅。 竹青在福建找到了林家人。 他们已在当地定居,得知我的下落,便让我的幼弟佑廷来接我回去。 白天未燃灯,进去后猛然一暗。 抱厦厅平日只用着炭盆,又极开阔,冷清肃穆,似比外头还要冷。 我一眼看到一个身量魁梧的男子正站在炭盆边烤火。 「佑廷?」我不敢置信地唤了他一声,他才转过身,领着一个小厮童慌忙走过来,行了礼,粗声粗气叫了我一声姐姐。 「佑廷,你都长这么高了?」 我眼泪汪汪,声音都变了,满肚子话却张不开口。 「家姐也长高了。」他瑟缩着肩,环顾着屋内,说,「这里好冷,要冻死人了,咱们早些回去吧,阿爹和薛姨娘在家等着咱们呢。」 我吸着鼻子,用帕子狠压了压眼睛,这才让自己平静一些,忍着眼泪拉他到炭盆旁,又仔细看了看长成大人模样的小佑廷。 两年多未见,他就蹿了这么高,还是一如既往的健壮虎实。 我们爹娘身形皆高挑,只因娘爱子心切,从小将他养得壮实,且他性子老实,从前在家时,我很少带他玩,嫌他呆笨,但这会儿瞧着他,觉得他甚是可爱可亲。 「你给我说说,咱们家怎么在那里定居了?可是买了宅子?你们从扬州一路上过去,可顺利?娘好么?阿爹有没有惦记我?」 心情一稳定下来,我就一肚子的话都想倾倒出来。 佑廷弯着身子烤火,说:「家姐不知道,我们真真是险得很,一路上遇见好几回强盗,把咱们家的东西抢了个干净,原本还打算是要去杭州老宅的,还没走到,听人说那里也乱着呢,去不得,我们只好跟着难民走,没吃没喝的,好不容易就走到了福建,幸亏娘用她的玉佛坠子换了一笔银子,开了家小医馆,娘亲自做医师给人看病,赚了银子给一大家子花,我们才活了下来,也是刚买了宅子。」 我娘嫁进林家前,家里是做药材生意的。 我外祖父医术精湛,周边几个县的人生了什么病,都会去找我外祖父看。 我娘自小跟着外祖父帮忙,也有些医术,只是嫁到我们林家,自是用不着。 没想到我娘这身本事,在紧要时候还派上了大用场。 听佑廷说着,我便也能想像到娘操劳的情形。 我爹除了吟诗作对,品茶逗鸟,什么都不会,薛姨娘虽是有一身本事,但要她去给人吹拉弹唱么? 想来,林家在福州站住脚跟,全指靠着我娘了。 「日子刚刚好过……」 「林公子长途跋涉,想必劳累了,不如换身衣裳,用了膳再与你姐姐畅聊吧。」意王爷缓步走了进来,望着我,对佑廷说道。 身后的竹青对佑廷轻声说:「这是意王爷。」 佑廷忙要跪下行大礼,意王爷道:「林公子不必多礼。」说着一扬下巴,竹青便即刻搀住了佑廷。 我也忽然想起佑廷方才说北境寒冷,他从南方过来,自是受不了,便说:「你和小童也饿了吧,咱们去我院里边吃边聊。」 「好!」佑廷从小爱吃,一听到吃,一脸的兴奋,又说,「家姐,我……」 「带林公子去更衣吧。」意王爷忽然道,打断了佑廷的话。 我不解地看了一眼意王爷,又微笑地对佑廷说:「去吧。」 竹青道:「林小爷这边请。」 佑廷却没跟竹青走,有些着急地大声说:「家姐,我还有要紧事没说呢,咱们的娘死啦!……」 后面佑廷说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清,浑身的血往头顶涌,脑子里一片空白,如坠冰窟,如被拘走了魂魄。 「捲云,捲云……」我被人紧紧锢在怀里,眼前漆黑一片,又湿又冷,头顶还有一个声音在叫我,「捲云,捲云……」 「捲云啊,来让娘给你梳梳头……」 「捲云啊,你这几日绣了什么,拿来让我瞧瞧……」 「捲云啊,你屋子里怎么又不开窗?」 心房一阵尖锐的痛,恢复了一丝神智,我用力推开抱着我的人,摇着头说:「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佑廷,佑廷?」 我想要找佑廷问问,但厅内空空荡荡,只有意王爷还在这里,我朝门外飞快地跑去,看见佑廷正站在廊下。 我一步步走到他身边,伸手抓住他的胳膊,说:「你给我说清楚!娘怎么会……」 我怎么也说不出那个字来,眼泪汹涌而出。 佑廷低着头,瑟缩着说:「娘生病了,吃药也不见好,撑了半年,两个月前没扛住,就……」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要紧事,为什么现在才说?这么大的事,你……你怎么像没事人儿一样?」 佑廷嗫喏道:「我……我正打算说的,是意王爷进来了,叫我去更衣。」 我枯坐在窗下的软榻上,眼睁睁看着夜色降临。 菱花来点灯,我没叫她点,我什么都不想看见,只想坐在黑暗之中。 但月光还是漏进来,一个身影进来,他身上的气息一下子扰乱了我的回忆。 我低声说:「我想一个人待着,你回吧。」 但他还是径直在我对面坐下,只是一言不发,陪着我坐着。 只要不用我开口说话,他坐这里也无妨了。 我继续沉浸在过去的记忆里,拼命地回想着我娘的模样,深深往脑子里烙刻…… 宛如梦醒,我一点点看见室内的景象,看见陪我坐着的人影。 但因为清醒,浑身登时出了一身汗来,我猛地伸手推开了窗。 「小心凉着——」 意王爷迅速下了榻,取了他的氅衣往我身上裹。 我推着他,愤怒地尖声道:「我不要穿,我还热着呢!」 他双臂紧紧环着我,轻声哄我:「热才要穿,身子热着,被冷风一吹,非生病不可。」 我心头被针猛地扎了下似的疼,痛苦地嘶声说:「怎么会生病了?我娘身子骨康健,怎么会生病?她自己也会看病,怎么会啊?我不相信……我真的一点都不相信……我娘都不等我?我不信啊。」 「捲云,捲云,你大声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第88章 没有娘了 第88章 没有娘了 意王爷腾出一只手,关紧了窗户,阵阵冷气随之消散。 屋内用着地炕,又另放着一个炭盆,本已极暖,身上还裹着意王爷的氅衣,被热气熏着,脑子昏昏沉沉,就像是做梦一样。 见我安静下来,意王爷轻轻松开我,将我身上的氅衣脱下,担忧地唤我:「捲云?」 他的眼圈儿亦是通红,我想起来他也没娘了,这样一想,我的眼泪串珠似的滚落,但我却不哭出声了,只趴在案上默默流泪。 月光清亮,隔着窗纸都能照进来光。 我用手指在案上画着圈,声音哑哑地说:「我从没有想过,会再见不到我娘,虽然我知道生逢乱世,他们过得定不容易,但凭我娘、赵叔、薛姨娘的本事,还有离家时带的家当,他们怎么也能平平安安活下来。」 「我努力攒钱,月例一文钱都不捨得花,就是想有朝一日能找到他们。我还托曹千户和范大哥帮我寻亲,还借着曾经救过你性命,求你找我娘他们。」 「连兴儿都放弃了,我从来没放弃过,我还觉得一时找不着不要紧,一天天,一年年找下去,总是能找到的……是我错了,我总觉得来日方长,却忘了缘分深浅,终有散时,我娘……亦是会与我……天人永隔。」 我扭过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的身影,哽咽道:「献意,我再见不到我娘了。」说完,不禁放声大哭。 sto9??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他伸臂拥住我,我趴在他的肩头,哭得不能自制,几度想停都止不住,那哀伤悔恨如浪潮滔滔不绝,每次涌来,就心中绞痛难言,只能张口咬住他的肩,用力地咬,用力地咬,方能稍稍驱散巨大的哀恸。 门帘掀起,菱花领着竹青进来。 我收起我娘的绿松石念珠,对竹青道:「快坐吧,我有些事情想问问你,原该我去找你的,但我受了风寒,不好出门,只能劳烦你跑来一趟了,菱花,快斟茶来。」 竹青忙道:「林姑娘真是折煞竹青了,我抬脚就过来了,姑娘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我轻点了点头,菱花端茶进来,竹青仍恭敬地站在那里。 「你倒是坐下来吧,不然咱们怎么好好聊啊。」我声音哑哑地道。 竹青只得斜坐在椅子边上。 我咳嗽了两声,轻声说:「我娘……是两个月前走的,你去……去我家时,是什么情形?」 「当地是一个小渔港,地段偏僻,所以没有战乱之祸,林家的宅子在当地算是数一数二的了,我去的时候,家里正在治丧,灵堂设在正堂,家中人皆穿孝衣,林夫人的棺材是红心柏木。」 竹青微垂着眸,声音既轻又严肃,我虽未说想要知道什么,他已明白我心中所想。 「竹青还参加了林夫人的葬礼,墓地选在当地寺庙旁的山上,依山傍水,还能听到庙里敲钟诵经的声音,林老爷请了庙里的僧人为夫人诵经三日……姑娘家的一个姓薛的姨娘,全程主事,得知姑娘入了奴籍,便赶紧叫我和林小爷来给姑娘赎身……姑娘手里拿的那串念珠,就是那姨娘留的夫人遗物,叫给姑娘带过来。」 我下意识握了握手心里的念珠,半晌不能言,竹青也默不作声了。 「这么说,我娘,走得还算风光。」 我转过脸去,抬手拭去脸上的泪。 竹青刚走,意王爷就来了。 我瞧他头上无一点水珠,便低声说:「你都听到了?」 菱花将他的大氅接过,悄悄退下。 意王爷走到榻边,轻揽住我的头。 「我知你一时难以接受,也知你不愿相信,心中有疑,这些,我都已问过竹青,竹青在你家也暗中调查过,一切,属实。」 我剧烈咳嗽起来,他忙拍我的背,端了茶水让我喝。 我推开茶碗,双手抓住他的手臂,抬头看着他,说:「献意,我要去一趟,这几日就动身,我要亲去看看。」 他伸手抚上我的脸颊,用指腹轻拭过我的眼底和眼角,柔声说:「好,我让竹青领着一队侍卫护送你去。」 我用力点头。 「但你要先养好病,你瞧,外头还下着大雪,你病着,怎么能受得了车马劳顿?」 「好。」我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说,「我只是受了风寒,喝几副药就好了。」 得知我娘去世,文锦便每日都来看我,亲自叮嘱人熬好药,并吩咐厨房做清淡可口小菜送来。 病中第三日,文锦一早就来了,仔细看了看我,说:「瞧着气色好多了。」 我道:「是好多了,原本就没什么,要不了两天,应该就能动身了。」 文锦嘆了声,说:「我知道也劝不了你,反正你们一行人小心赶路吧,天黑了就打尖住店,莫要赶路了。听说,几个城池都被瑾王的人占了,皇上调各路兵马赶去救援,都败了,唯有范将军还能撑住,但也扛不住各地作乱啊。」 「若是常将军能赶去相助就好了,但常将军在与倭寇打仗,皇上下了旨,叫常将军来中原,常将军都脱不开身呢……也就咱们这边境,尚且太平一些。」 我沉吟片刻,说:「眼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我总要回去给我娘上炷香。」 养病这几日,一应行李皆是菱花在盯着准备。 我只每日抄经,连抄了几日,心中不平心绪,渐渐变得平缓下来。 这日,我正在抄经,意王爷坐在我对面看书。 菱花进来,手里拿着一件黑色大氅,说:「姑娘,您瞧,王爷吩咐给姑娘做的大氅做好了,听说用的是玄狐皮料,比貂还要好呢,您瞧这毛油光发亮,真真是瞧着就舒服暖和。」 我望着那一抹玄色,怔怔说:「世间万物皆空,唯其空,方能包容万物,若是如此,也不论什么玄狐还是貂,都是一样的衣裳了。」 意王爷放下书,夺了我的笔,道:「再抄经,只怕是这红尘都看不上了,我瞧着你也好了,收拾收拾,咱们去互市上瞧瞧去,昨日就开市了,里面小玩意儿不少,走去散散心。」 第89章 真有福气 第89章 真有福气 边关市集,虽比不了中原街上热闹,却别有一番景象。 这又是蒙汉头一回互市,双方皆为彼此货物慕名而来。 熙熙攘攘,牲畜成群,丝帛耀目,蒙人与汉人相谈甚欢。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之前两族将士的剑拔弩张,丝毫不影响生意人间的交往。 一开始,维持互市秩序的御史官员领着我们逛,所经之处,原本喧嚷的摊位立刻就冷了下来,不论是蒙商汉商皆躬身行礼,不像是逛市,倒像是视察来了。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9.?????? 于是意王爷打发走了那小官,只我们一行人闲逛。 菱花跟在我身后,她从上京过来便未出过府。 说是在边境生活了大半年,连蒙古人都未曾见过。 这时又猛地见到这么多,不由搀紧了我的手臂,紧张地小声道:「这些人模样看起来真凶,果真是壮如牛,先前姑娘被劫过去,可吓坏了吧?」 我想起在草坡下陡然见到蒙古骑兵那一幕,简直是惊得动弹不得,后来竟对土默特部那些部将熟视无睹,不禁苦笑一声,感慨万千。 这一错神,沉郁的心情有了些许兴趣,我扭头凑近菱花的耳边,用手遮住,小声说: 「这些还只是些商户,若是真正的蒙古骑兵,更是强悍莽壮,倒也不必怕他们,也就看起来强壮罢了,几个人还都打不过王爷一个人。」 「在聊什么?」一旁的意王爷微笑道。 我目视前方,轻声说:「无关紧要的话。」 「可有喜欢的东西?要不要去阿拉伯人的帐篷里瞧瞧?他们的宝石雕像都很好看。」他侧着头看着我说道,很是有耐心。 我知他是想要宽解我,便不愿让身边人都受我心情影响,故作轻松道:「好啊,那就去瞧瞧。」 阿拉伯人的帐篷在另一个岔路。 我回头一看,佑廷还没有跟过来。 他正在看一只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那神色憨真好奇,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不捨得走,就过去问他的意思。 佑廷看马看得兴致勃勃,道:「我留在此处看人卖马,不看什么宝石了。」 意王爷笑道:「那林公子在这里慢慢看,我们过一会儿就回来。」 说着,吩咐仲茗留下一名侍卫跟着佑廷。 佑廷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忙从马身上移开视线,对意王爷行礼道:「王……」 一开口又想到不可当众说出意王爷身份,又忙小声说:「王爷不必着急,小人就在此等着。」 这两年多,世事变化无常,就连佑廷也练达许多……也恐是这两个月的事,护他疼他的人不在了,再不长些心眼儿怎么能行呢。 我猛然别开脸去。 外头的散户,与有专门帐篷的商户自不能比。 几个阿拉伯商户见我们进来便立刻围上来,侍卫不得不挡开这些过于热情的外邦商人。 但走过哪个摊位,哪个商户便端出来并不在外展示的匣子。 那帐篷光线晦暗,一时间眼前五彩缤纷,满目珠光。 我不想让人再看出哭过的痕迹,目光便一直落在那些彩色宝石、珊瑚、珍珠、雕像、羊毛织物等等琳琅满目的货物上,只觉眼前是模糊不清的颜色。 「这件金镶宝石莲花挑心,倒是别致,如何?」意王爷拿起一支挑心递到我面前。 我忙点点头,也不看他,说:「甚好。」 「装起来。」意王爷朗声道。 那商户立刻欢天喜地,用蹩脚的汉语说:「漂亮!好看!公子,有眼光!夫人,好看!」 菱花、仲茗和竹青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脸一热,朝别处走去。 这回,那些东西都瞧清楚了,大如鸽卵的红宝石,浑圆匀称的珍珠,祖母绿、琥珀、猫眼石、水晶……皆是精緻且价值昂贵的珠翠首饰。 那时候在家里,常见首饰行的人去我娘房里,每回都能卖出去一两件,我娘那妆奁里有好些宝贝珠翠,我那时顶不喜欢这些,还觉得戴在头上委实累赘,但我娘却极为喜欢。 「看上哪件了?看得这么入迷。」意王爷道。 「哪件都挺好的。」我朝他笑笑,转身离开了。 刚走出帐篷,迎面见一个熟悉的人走来,我不禁愣住了。 苏迪雅一袭绣金线大红蒙古冬袍,笑吟吟道:「意王果然大方,宝石都能成匣买。」 我回头一看,竟见仲茗手里抱着一个檀香木的大匣子,忙看向意王爷:「你买了多少?」 意王爷淡然道:「也不是很多。」 苏迪雅走到他面前,行礼道:「见过意王,我们还真是有缘分,你们汉人有句话,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看来上天也知道如果不是我们,这互市也通行不了,我就今日想来市集逛一逛,就让我们偶遇上了。」 意王爷道:「全赖俺答汗威势,本王可不敢贪功。」 苏迪雅笑笑,转向我道:「林姑娘可好啊?可是谁欺负你了,怎么看你不高兴啊?」 我朝她笑笑,行了礼,道:「劳苏迪雅王妃挂心了,我很好。」 苏迪雅深深盯着我看了几眼,又看了眼意王爷,对我说:「林姑娘,你很有福气的。」 我垂着眸,正想着她是何意,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争执声。 抬头一看,见前头众人围在一起,不知发生了何事。 我担心佑廷,朝苏迪雅辞了辞,低声对意王爷道:「咱们快去找找佑廷。」 人群中,佑廷与一个蒙人商贩正在争辩,地上是一个磕坏的鹿角摆件。 佑廷紧攥着拳头,说:「说了不是我弄坏的,不是我!你莫要冤枉我!」 「就是你!是你拿着看,才掰断的,不赔钱,还想动手打人!」 「是你先要动手,我才出手拦着,我没有动手打你。」 「够了!车轱辘话说了两遍了,你,去演示演示,你是怎么赏看人家的东西的?」 程副将军竟然也在。 蒙汉互市,为防意外争执发生,有兵士巡逻,或许是初次,所以程副将军从野狐岭赶来,亲自督办。 程副将军一声厉喝,只把佑廷吓了一跳。 我忙过去拉了拉他的衣袖,佑廷低头红着眼看了我一眼,委屈地说:「我没有弄坏人家的东西。」 我温声说:「我知道,你照程将军的话做。」 佑廷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转身又拿起一个鹿角做的摆件,用手指轻晃了晃,那摆件,竟然就断开了! 第90章 热闹市集 第90章 热闹市集 「又断了?姐,又断了!」 佑廷一脸震惊,手足无措,几乎要崩溃了。 我接过那摆件,仔细看那断裂的部位,只看一眼,便冷哼一声,转交给意王爷看。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c??om 意王爷自是一眼看出玄机,扬手递给仲茗,沉声道:「雕虫小技,好歹做的像样子些。」 仲茗拿着看了看,走到人群中间,举着那摆件大声道: 「各位都是生意场上混的,且来看这断裂处,整齐光滑,颜色发沉,若是现徒手掰断,当如这般!」 话音未落,他拇指用力,生生将鹿角摆件对称的另一端折断了,只见断处尖锐不平,乳白的颜色与另一边截然不同。 众人窃窃私语,并不譁然惊讶,看来此等把戏不足为奇,不过是专坑外行人罢了。 「程将军请看。」仲茗双手奉上那摆件。 程副将军接过后,扬手掷到那蒙人摊位上,双手抱拳,跪地朝意王爷行礼: 「末将程奇,见过意王,今日事,既有王爷在此,还请王爷决断。」 众人一听大应六皇子意王爷在此,纷纷跪倒了一地,我们随行之人,也不得不跟着跪下去。 意王爷伸手扶起我,又命众人起身,旁人自是敛声静气,大气不敢出。 唯佑廷没经历过事,扭头骇异吃惊地盯着我看。 我朝他抿唇淡然笑了笑,用目光警戒了他,他才垂了眸。 意王爷语气清朗,道:「蒙汉两族通好,各有利处,感天恩浩荡,许以贸易,以有易无,则和好可久,而华、夷可兼利,各商贾初次参加,更当以守市为要义,经商更应以信为本,如今此举公然衅事,罚,此人三年不可入市,并向这位公子当众道歉。」 那蒙商神色阴沉,磨蹭了会儿,还是不情不愿地走到佑廷面前,瓮声瓮气,道:「是我错了,是我骗了你。」 佑廷道:「你那玩意儿不是我弄坏的!」 那人忍着气,只得道:「对,不是你弄坏的。」 「是你自己弄坏的!」 「是我自己弄坏的。」 我暗自发笑,转头望着佑廷,觉得他此时倔得甚是可爱。 佑廷想了想,又说:「我没打你!是你要动手,我拦着你了。」 那商贩已是不耐,众目睽睽,几乎咬着牙,说:「是我动了手,你没动手,好了吧?」 「不好!」 一声娇斥厉喝,几个蒙古壮汉及妙龄婢女,簇拥着苏迪雅走过来。 佑廷从未见过蒙古女子,且苏迪雅非一般女子,她长相明艷,头饰穿戴华贵讲究,环佩叮噹地走了过来,佑廷直愣愣盯着看。 我轻拍了拍佑廷,朝他微微摇了摇头,他才复低了头。 苏迪雅朝意王爷行了礼,走到场中,朗声道:「我们草原部落,逐水草而居,靠天吃饭,常年迁徙奔命,眼下冬天就要来了,诸位帐中可有充足的衣裳挡寒?可有粮食下锅?可有盐巴吃?本王妃与俺答汗拼了全族性命,换了你们今日来此交易,竟还有这种卑鄙无耻的人,今日若是让他坏了规矩,往后就会坏了各部落的吃喝衣用!来人!给我割了他的舌头,剁了他的双手!以祭市场!」 她一声令下,就有一个壮汉上前,抓住那人胳膊,弯刀一起,鲜血喷涌。 我眼前一黑,已是跌入意王爷怀里。 耳中传来悽厉的惨叫声,接着耳朵也被人捂上了。 往回走时,我仍是惊魂未定。 见菱花和佑廷也是脸色煞白,失魂落魄,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 我一手挽着菱花,一手挽着佑廷,强自镇定,说:「菱花,记得你说过,你祖上是福建人士,正好我这幼弟客居福建,你倒是说说,你家是福建哪里人?」 菱花说了地方,佑廷也只好接着回应,听俩人说着那些陌生的地名,我便松了口气,凝神听着前头的声音。 程副将军笑道:「那位小公子反应很是敏捷,那蒙人刚一出手,王爷的侍卫还没反应过来,小公子便伸手握住了那蒙人,干净利索,制得那蒙人是半分也动弹不得,哈哈哈,我看那小公子长得高高壮壮,要是到了战场,定是难得的好手!」 意王爷没答话,回头微笑着看我一眼。 程副将军也回头看我,许是他想起刚才意王爷当众将我搂在怀中,神色甚是尴尬,轻咳了一声,极为不自在。 我朝前走了一步,垂眸轻声道:「承蒙将军厚爱,舍弟尚年幼,才十三岁,只是有几分气力罢了。」 意王爷朗声道:「佑廷方才的气魄,堪称少年英雄,你这个做姐姐的,太谦虚了,佑廷,来——」 佑廷正与菱花小声说着福建见闻,听到意王爷传唤,愣怔了下,忙上前行礼:「王爷叫我有什么吩咐?」 意王爷揽住他的肩膀,举止亲昵,笑道:「程将军夸你方才表现英勇,若是上阵杀敌,不输大将军,你敢不敢?」 我心中一咯噔,仿佛我娘一缕魂魄附在了我身上。 换做从前,我巴不得佑廷勇敢无畏,做一个驰骋沙场的好男儿。 可我想起我娘过去是如何千方百计护她儿不被征了兵去。 佑廷,可平庸可无大出息,只要一生平平安安,娶妻生子,便是妥了。 「王爷——」我失声道。 「捲云。」意王爷微笑着回应,走到我身边,温声道,「看你脸色都变了,不过是和程将军褒奖佑廷两句,要不要从军,还是要看佑廷自个儿,哪里就真叫他去了?再说,参军,岂是那么容易的?」 正说着,只听见「嚓啷」一声响,程副将军不知和佑廷聊了什么,佑廷手里拿着程副将军的剑,一脸惊羡地望着,说:「这剑,好生锋利。」 程副将军「哈哈」大笑,指着一旁的灌木树,道:「拿它试试看!」 我朝意王爷瞪去,他神色自若,走近我,低声道:「人各有志,就算你是他家姐,也不可束着他。」 这时,只听见一个声音道:「草民见过意王爷,见过程将军!」 真是巧了,逛个市集,遇上这么多熟人。 北境富商蒋公子笑吟吟走过来,朝意王爷和程副将军各行了礼,笑道:「两位官爷难得一同来巡视市场,草民的帐篷便在前面,恳请移尊前往,饮杯薄茶。」 起风了,脸上一凉,竟又飘起了雪。 我裹了裹身上的氅衣,意兴阑珊地垂眸看着自己的衣袖。 就听见意王爷说:「今日乏了,改日吧,程将军还需在此守着,就去蒋公子那里坐坐吧,哦,说起他,程将军应是知道的,当初募捐粮草,便是蒋公子义薄云天,带动众富商捐钱捐粮。」 程副将军对蒋褚杰拱手道:「在下替野狐岭的弟兄们,谢过蒋公子!」 「程将军言重,蒋某愧不敢当,此乃不过是吾辈报国之心。众将士为大应捨身忘己,吾等岂能坐享其成?实不相瞒,蒋某此次亦有借互市捐物资的打算,具体事宜还请程副将军入帐一叙。」 意王爷嘆道:「既然蒋公子有这片心,本王爷也跟着出一份力吧,本王为野狐岭将士送蒙古马匹一百,牛羊各一百头,军需药材十担,仲茗,你负责去找蒙商採购。」 程副将军神情一震,朝意王爷行大礼,肃声道:「末将,及众将士,重谢意王!」 第91章 安慰 第91章 安慰 回府时,已是夕阳西斜。 很快,天色就暗了下来,烈风呼啸,漫天飞雪被风吹得毫无方向。 刚刚入冬罢了,到了夜里,北境便如数九寒天,就算马车里铺着羊皮毯子,置着炭盆,仍是冷的。 我靠在软垫上,偎着手炉,菱花呵了呵手,帮我把氅衣掖了掖。 「福建,那里冷么?」我轻声问。 菱花的手滞了下,很快就说:「怎么会冷呢,我虽没去过,但听我娘说一年到头都像是春天呢……」 她似是想起了什么,猛然噤了声,缓了会儿,又说:「我知道劝人容易自渡难,但这几日瞧姑娘伤心的样子,像是活着没个趣儿似的,我心里就很不是个滋味儿,我又嘴笨,说不出什么宽慰的话儿来,只是还请姑娘想想,人活一世,任谁都逃不过生老病死,林夫人眼看着家里人重新找地方扎了根,也没什么憾事了,若说有憾,也是不知姑娘的下落,不能看着林小爷成家立业,姑娘如今算是翻了身,我看林小爷也是一个有出息的人,你们两个过得好,才能慰藉夫人在天之灵啊。」 「我知道。」 我坐直了身子,望着在暗淡灯光下发着幽光的锦绣暗花绸布帷幔,说:「这些道理,我都清楚,我只是伤怀世间人和事,原来真的不是长久的,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此事,到今日我才明白,是真的,以为身边的人永远都在,以为日子能长长久久,可是他们真的会离开,哪里有什么长久?」 菱花也不再做声,不知在想什么。 只能听见外头呼呼的风声和马蹄疾踏声。 半晌,菱花忽然低声说:「姑娘说这些,让人听了揪心,我爹娘年纪大了,身子虽康健,但我被派到这里,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回去,若是十年八年回不去,不知道将来还能不能见到他们。」 「怎么会呢?难道咱们王爷还要在边陲待一辈子不成?皇上只是让王爷督办边陲修桓事宜,又不是流放,你爹娘在上京府里,吃喝不愁,你就不要担心啦。」我故作轻松安慰她。 菱花擦了擦眼睛,不好意思地轻嘆了声:「我还真是该打,姑娘心情本就不好,我怎么还说这些招你呢。」 我勉强笑道:「原是我招你的,怪你做什么,咱们不说这些了,我只问你,我要去福建走一趟,你可愿意跟我去?王爷是要你跟我去的,但我想虽有侍卫护着,寻常不会出岔子,但外头的世道,保不齐有什么危险,你但凡有什么顾虑,就不必跟去,只有咱们俩个,你只管说心里话。」 菱花忙正色道:「要去,我要去的,王爷要我服侍你,那自然是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我拍了拍她的肩,道:「好菱花,我就知道你不怕,到时候,我与你一道,去你祖宅看看。」 下了马车,意王爷过来邀我和佑廷一同用晚膳。 他的声音被风吹着飘了很远,白气一团团的,在雪夜里,如同仅有的温暖之地。 他的大氅被风吹得飘飘荡荡,我的亦是。 我很想上前为他裹一裹,但只是裹了裹自己的,说:「这几天喝汤药,胃口不佳,王爷自个儿吃吧,小女子回房了。」 佑廷也跟着我施了礼,追上了我,跟着我身边,低声说:「姐,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低头快走着,说:「到我院里吧。」 丫鬟端上一道热锅子,我又叫菱花去拿了一瓶五香烧酒,备齐后,也不叫人服侍,只我们姐弟两个用饭。 佑廷见我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忙说:「姐,你病刚好,不宜饮酒。」 我垂着眸,一饮而下,笑着说:「佑廷你真是长大了,都知道关心人了,咱娘真能放心了。」 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举起杯,说:「你也尝尝,这是咱们那里有名的烧酒,是意王爷前一阵子才从一个江南商贩那里买来的。」 佑廷低着头端杯饮下,瞧着一肚子话,只是一言不发。 我接着说:「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和兴儿骗你喝烈酒,说是蜜露,你当了真,一仰头就喝下去了,然后晕了一天一夜,咱娘可罚惨我了。」 「记得,可辣了,喝完肚子里发烧,可难受了,但我也很开心,那时候姐姐和兴儿哥哥都不跟我玩,你们只要跟我玩,我就开心。」 我撇着唇,半晌才没叫眼泪流出来,笑道:「你还说,你小时候多爱告人?还贪吃,吃的胖嘟嘟的,跑都跑不快,还把我院子里的鞦韆给坐断了。」 他似是想争辩,过去我一提「坐断鞦韆」这桩事,他就急着争辩,说是我那鞦韆原本就要断了,这会儿他也不争辩了,只是说:「我真是没想到,兴儿哥哥失踪了,娘死了,姐姐你还当过别人家的丫鬟,好在你赎了身,也能回家了,只是……只是,今日在市集上,王爷为何抱了你?我、我觉得不妥。」 「怎么不妥?」 「姐姐、姐姐是姑娘家,男女袖手不亲,是为不妥。」他低声说。 我摇头轻嘆了声,轻声说:「名义上,我是意王爷的救命恩人,王府里的贵客,但我与王爷情投意合,只因他要留在边陲,家眷一律不得追随,若是此时挑破了关系,我就要回上京,留王爷一人在这里,我这样说,你可是明白?」 他眼睛睁得很大,吃惊地望着我,许久才说:「姐姐与意王爷……」 我点了点头。 他老成似的,思索着说:「可我还是觉得不妥,不管为了什么,这般瞒着总是不好,对姐姐你不好。」 我心里一阵烦躁,低声说:「你还小,你不懂,大人总有迫不得已的时候,快吃饭吧,你也饿了。」 佑廷望着热锅子咽了咽口水,却愣是没动筷箸,说:「我只比你小两岁,你总瞧不起我。」 我用箸筷敲了敲碟子,大声说:「大两岁亦是了不得了,我比你经历得还多多了,我哪里瞧不起了你,哎呀,不说了不说了,快吃吧。」 劝佑廷多喝了几杯酒,我就问出了许多话来。 听他说,我娘一开始只是身子不舒服,像是受了凉,她自己配了药方子吃,也没当回事,仍每天坐诊看病。 后来当地一家富户的千金害了病,许了重金,我娘去了好几天,回来她的病就加重了,怎么都不见好,以致后来沉疴积重。 我娘,身子是累垮的。 我连饮几杯酒,问佑廷:「薛姨娘呢?还有爹爹?他们怎么样?他们伤不伤心?爹爹是不是要纳薛姨娘为夫人了?」 「怎么不伤心呢?大家都很伤心,娘重病那几天,是薛姨娘和金姨娘日夜照料着的……爹爹还没说要扶哪个姨娘为夫人,但我想,应该是薛姨娘吧,现在家里,全指着薛姨娘了……」 他不胜酒力,说话声音都变了,趴在案上喃喃说。 我用力吸着气,让自己镇静,一回头,在热锅子的烟雾氤氲中,和朦胧泪光中,看到意王爷走进来。 他快步走来,我站起身飞快走过去,他亦伸出手来,我紧紧拥着他,仿佛要融嵌进他身体里。 不知过了多久,心中那团郁结终于驱散。 他轻拍着我的后背,轻声说:「没关系,没关系,总会过去的,捲云,总会过去的。」 我从他怀里出来,用力吸了口气。 唤菱花道:「快扶我幼弟回房歇着,他醉了,用软轿抬过去吧。」 佑廷走后,热锅子也撤下了。 意王爷目光深沉,肃声说:「捲云,我带了一个人来见你。」 我疑惑地看了看他,看向帘子,这时帘子掀开,兴儿一身冰霜地走了进来。 第92章 他信兴儿! 第92章 他信兴儿! 我大吃一惊,心一瞬间都要跳出来了。 兴儿怎么敢来意王府? 他的刺客身份已经暴露过了,就算意王爷说要谅解他,那也绝不会容忍一个行刺过自己的人在身边。 但是兴儿不仅来了王府,还是和意王爷一道而来! 我飞快地看了一眼意王爷,试图看出他是何态度,可他神色淡淡地看向兴儿,清冷又威严,实是看不出他是喜是哀。 因此我更是惶恐不安,连忙急步迎过去,将兴儿拦了下来。 我站在兴儿和意王爷之间,只能用眼神问兴儿为何敢来意王府?为何要接近意王爷? 兴儿似是没看见我的警戒和恐慌,他也丝毫不见惧色,还开心地唤我:「大小姐!」 我不由蹙起眉,脱口道:「你来做什么?不要叫我大小姐,你已经不是我林家的人了,天高地阔,你想去哪儿去哪儿,若你是来找我的,我与你已无话可说,你走。」 我瞪着他,狠下心肠,冷冰冰地说,只盼着他马上就走。 兴儿眼中的神采很快消失不见,默默微垂眸站在那里,脸上神色除了委屈,还有些陌生的倔强。 静了会儿,他才低声说:「我来护送大小姐出远门。」 余光一暗,意王爷过来了! 我心里狂跳几下,将兴儿退开一步,转身面对着意王爷。 意王爷唇轻抿,淡淡笑道:「是我邀兴儿来的。捲云,这世上,除了我,我只信任兴儿,能平安护送你去福建,别人我都不会放心,我不能擅离边陲之地,那便唯有兴儿能担此任,我信他,能如我护你一般,我亦信他,能护你如命。」 他伸手将我额前的碎发掖了掖,温声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他如佑廷一般,是你的亲人,我们怎能弃他?我早就查清楚了,是一个叫孟妮儿的女孩与瑾王勾结,拿了钱财,替瑾王办事,所有行动皆是孟妮儿一人安排。」 「兴儿受过那女孩大恩,那时事事听从她,所以草原上行刺我,并非兴儿本意,他也是落了难才一时误入歧途,你跟他一起长大的,难道不知他是何秉性?他虽做过错事,但如今痛改前非,还一身本领,你当高兴才是。」 我眼睁睁望着意王爷,他俊秀的眼睛里满是温情,情真意切。 我大为感动,他竟然这般想,他信兴儿! 他体谅兴儿那时的处境,他从未想过要抓兴儿! 我扭头一把拉住兴儿的手臂,拽着兴儿跪下。 意王爷忙要搀我起来,我牢牢不起,肃声道:「小女子与兴儿原本只是乡野百姓,若非遭遇变故,为了活命,为了有口饭吃,绝不会浑浑噩噩做下许多身不由己的事,兴儿从小胆小怕事,性子单纯,王爷肯原谅他,便是他的再造恩人了。今日,捲云亦为他担保,日后再不生出异心来。」 说着,我用力捏了捏兴儿的手臂,兴儿也忙拱手道:「意王之恩,兴儿日后必拼了性命相报!」 我暗嘆一声,转头尴尬地看了看兴儿。 我只是想让他表明心迹,往后再不做对意王爷不利的事了,哪里用的了拼了性命相报了,这样的「大话」反倒叫人觉得是虚言了。 意王爷有一点说得对,我和兴儿从小一起长大,我太知道他的秉性了。 过去兴儿胆子小,心思浅,贪财好利,却又偏偏聪明伶俐,嘴巴甜,如今他胆子倒是大了,只是却变得心狠手辣。 那日,在城外不远的草原上,他杀死车夫时眼睛都不眨,实在太心狠了,所以他口口声声说痛改前非,我愿意相信,却难以相信。 幸而,意王爷不再追究,兴儿便能跟在我身边,日后有我约束着他,早晚能将他在别处养的一身戾气赶走。 兴儿有一把剑,被我收了起来。 一开始他常下意识做拔剑的动作。 那举止像是渗进血液里似的。 我想起从前在集市上看人耍猴,我觉得兴儿就像被人训练过的猴子。 猴子也只是为了不挨鞭,而他,却是为了保命。 兴儿说过,他的武功是孟妮儿教的,但越来越厉害的招数,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杀人中学来的。 要么被人杀死,要么杀敌对方,刀口舔血…… 我紧紧攥紧了拳头,在心里恨极了那个叫孟妮儿的女孩。 但,若是没有她,兴儿,也早不在了。 我深深吁出一口气。 「在想什么?」 一抬头,铜镜里映出意王爷的身影,正为我戴簪子的菱花忙行礼。 意王爷抬了抬手,示意人都退下。 我稳了稳心神,自己往头上戴玉簪,从镜中看着他,道:「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你还未用早饭吧?」 「没呢,来与你一起吃,过两日你就要出远门了,我恨不能时时刻刻都跟你一块儿待着。」 他在我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听他这么说,我心里一阵暖甜,也轻声说:「那我走了,你可会想我?」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届时我满心满脑都会是两个字,捲云,捲云,捲云……你说怎么办?现在你得多补偿我。」 他身子倾在妆奁台案上,双手托着脸颊,眼睛清亮地望着我。 我低头细细看着他的脸,慢慢伸出手,抚上他的眉眼,一点点用手指描着,说:「往后,你别再拧眉,会让我觉得你陌生又遥远。」 他瞳孔微缩,脸上缓缓绽出笑意,说:「好。」 第93章 簪发送行 第93章 簪发送行 「我来帮你簪发,之前送你的那支珠簪呢,从没见你戴过。」 他坐直了身子,眼睛在妆奁首饰中巡睃。 我亦诧异望着常戴的那些头饰,不知他说的是哪件簪子? 自与他相交,时常得他所赠,有很多珍宝太过华贵,都被收了起来,并不曾戴。 见我疑惑,他神情不自然地说: 「就是那件我赔你的珠簪子,之前我用箭射坏了你一支,后来赔你的那支,你不记得了?」 我恍然大悟,道:「记得,你让竹青选的那支对不对?我收着呢,怎么想起那支簪来了?」 意王爷微垂眸,面含笑意,沉吟了会儿,抬眼凝视着我,说:「其实那簪并非竹青所买,是我做的,头一回送女子礼物,我挑来选去,找不到一件好的,恰得了一枚上好的南珠,我就亲做了支送你,那时尚不知你心意如何,怕你不要,才借着赔你簪子之名赠送,你取来看看,上头还有我撰的字呢。」 我目瞪口呆,想起那只匆忙看了一眼的珠簪,「腾」地站起身,取了钥匙打开箱子,从那些珠翠首饰中翻找那支簪。 尚未寻到,心里已是泛起无限甜蜜。 待找出那支簪,拿到亮出看,更觉欢喜。 很快就在簪首莲瓣处找到「捲云」二字,细若纹足,却矫若惊龙,正是他的字迹。 再看手中的簪子,便愈发喜欢。 那簪首为莲瓣,顶上抱着一颗大珠,简洁清爽,只因珠选材上乘,浑圆匀称,淡淡珠辉隐有光华流动,可谓贵重不俗,而且是意王爷亲手做的簪……那时,他已是喜欢我了?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我抿唇噙着笑,说,「我还记着你弹的那首曲子……你帮我戴上。」 我含笑将簪子递给意王爷,他欣然接过,轻轻插进我发髻里。 这趟出远门,王府派出了个身手了得的侍卫,另有兴儿跟着,还由竹青带着路,装着一车皮货就出发了。 当我们这支乔装打扮成商队的队伍,驶出城,进入辽阔的冰封草原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接着外头传来兴儿与人说话的声音。 我掀开一角帷幔,朝外面看去。 只见几个奇怪的人正与兴儿说些什么。 那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其中一个还是和尚模样,人人身上携着兵器,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 难道刚出门就遇上歹徒? 我忙遮好帷幔,将风帽戴起,低声对菱花说:「坐好了,只怕是出师不利了。」 说着,我紧张地摸出意王爷赠我那把宝刀。 正和菱花忐忑不安时,忽听到兴儿在马车外说:「大小姐,有几个江湖朋友来向您问好了。」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几个声音纷纷自报名讳: 「凌雪宫首座弟子洪万拜见林姑娘!」 「西云头陀伽叶行者拜见林姑娘!」 「武家娘子程倾城拜见林姑娘!」 …… 听着外头此起彼伏的声音,我一把推开马车的门,要下车去。 兴儿眼睛猛地睁大,忙上前扶我下了马车。 菱花跟在我身边,浑身微微颤抖地搀扶着我。 我亦是震惊地看着眼前江湖气浓重一帮人。 很快佑廷也下了马车。 「姐……你们是何人?」佑廷踩着积雪飞快地踉跄赶过来,却被兴儿伸臂拦住了肩膀,笑着安抚道:「少爷莫要慌,这几位都是朋友。」 佑廷惊疑不定地望了望那几个人,又看了看我。 我看跟来的侍卫平静站在一旁,丝毫不觉惊疑,心里已是隐隐猜出了什么。 果然兴儿走到我面前,抱拳行礼道:「为防节外生枝,让人误会了王爷与可疑人联络,在城里时不敢告诉大小姐,此去福建,山高路远,一路上要穿过多地,若是遇上了武装,只怕咱们应付不了,所以我才邀了六位武林高手相助,王爷是同意了的,还出了重金,这下便万无一失了。」 我略思索了下,便朝那六位江湖人士沉声道:「小女子何其有幸,能得各位能人异士相助,只是回去探一次亲,竟劳各位大驾,实在是惶恐。」 「林姑娘不必客气,能为姑娘效劳,是我们的荣幸,再说,跟您出去走上一趟,还能赚些银子花花,这等美事,我们求之不得!」那凌雪宫叫洪万的男子朗声道。 而那叫叶倾城的娘子则是妩媚一笑,风韵俏丽脸庞被雪映着如桃花绽放,道:「王爷如此珍重的女人,果然不俗,林姑娘好生美啊。」 我淡淡道:「武家娘子有倾城之姿,人美心善,自是觉得身边人物皆是好的。」 兴儿忙道:「原是隔着帘子打个招呼即可,大小姐您还出来了,这荒野的风最烈,您快快去马车里吧,咱们这就接着赶路了。」 坐回马车后,半晌浑身上下还是冷的。 菱花往炭盆里添了炭,说:「兴儿小爷竟还认识武林人士,我还是头一回见到呢,他们虽然看起来吓人,但对姑娘倒是客气得紧,王爷还给了他们银子,那我们这一路就不害怕了。」 我抚着手炉,静静听着菱花说话,一言不发。 她知我这些日子为我娘伤心,也不觉有异,我便任由自己凝思。 因入冬后天黑得早,所以是天未亮就动身的,一路几乎未停,总算在天黑前到了一个小镇子。 入住后,我叫菱花叫了兴儿过来。 简陋客房里,烛火被风吹得摇曳,我望着云层里明月,只觉人生事万般不由人。 各人亦有各人要走的路,谁也管不得。 身后传来轻微的窸窣声。 我转过身来,兴儿正在随意翻着桌子上我抄的经书,看神情甚是轻松自在。 我暗嘆了声,关了窗走过去,坐在桌旁。 兴儿俯身撑在桌子上,靠近我些,眼睛亮亮的,压低声音说: 「江湖上的人,性子豪放,那程娘子最爱美,她是瞧着大小姐您长得比她美才说酸话,你别往心里去啊。」 我摇头说:「我才不在乎这些,我只是今日才发现,你一朝入江湖,便再走不出这条道了,我不想你沾染上江湖习气,但你却在江湖圈子里混开了,还与江湖人交往。」 我沉痛道:「兴儿,我真不想你过打打杀杀的日子。」 第94章 没有名分的感情 第94章 没有名分的感情 兴儿脸色随即变了,板着脸坐回椅子上,闷声不响。 我觑他一眼,冷声说:「人们常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找这几个江湖人跟着,朝夕相处,行事脾气还怎么改?我瞧你是过不了平常人的日子了。」 「大小姐就是瞧不起人,说什么近墨者黑,在您眼里,混江湖的都是下九流是么?那您还真是错了,他们比常人多了一身本事,还比常人活得痛快,从前听说书先生说侠肝义胆,快意恩仇,可不就是说的江湖人么?」 他用手指拨弄桌上的经书抄纸,嘟囔着说:「再说还不是为着大小姐您的安危,意王也准了的,我就是跟几个游侠儿一道护送您去探亲,又不是去做什么旁的事,您又何必说这样的话。」 我起身怒道:「好啊,你还真是长本事了,我只说你一句,你就说这么多话来!我还真是错了,我就不该妨着你过侠肝义胆、快意恩仇的好日子!你也别拿意王说理,他跟你有什么干系?你过成什么样他才不会管你!」 说到此处,我走开一步,背对着他,满腹惆怅,抱着双臂,低声说:「也是,我又凭什么管你?人各有命,我何必管你做什么、与什么人交往?没得招你烦了!」 兴儿走到我跟前,歪着头看着我道:「那不行,你得管我,你要不管我,我去哪儿?说好了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嫁人了我也陪着过去。」 他轻笑一声,又说:「将来还得让王爷在府上给我安排一个差事,最好是肥差。」 「再胡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我心中大窘,板起面孔斥他。 兴儿抱着我的胳膊晃着,委屈兮兮道:「大小姐,过去我做了错事,你就原谅我吧,而且我方才替那些游侠儿说话,只是不想他们被你误解了,你是不了解他们才会偏看,其实他们跟普通人是一样的。」 我抬头看着他,正色说:「我何曾怪过你?快意恩仇是好,打打杀杀却不好!我不想你双手沾着血过日子。」 他的手滞了下来,慢慢松开了我的胳膊。 我坐回桌旁,道:「你坐过来,我与你说几句话。」 等他落座后,我顺手取了笔,在纸笺上边写边说: 「往后,一不许冲动行事;二不许伤人性命;三不许为功名利禄行不义之事。」 搁了笔后,我将纸转到他跟前看:「此三件事,你可要记心里了。」 「记着呢,我连剑都不用了,你还不信我?」 他站起身,道:「今儿赶了一天路,明儿还得早起,大小姐歇息吧,我也困了,回房去了。」 第二日又赶了一天路,那六个江湖人士护着车队,倒是尽心尽力,无一丝不妥。 且不怕苦累,寒风凛冽亦是骑马快行,这倒让我生出了敬意。 这日,已到了晌午,还未见人烟,只得就地停下休息。 我和菱花在马车上吃午饭,其余人在路旁的林子里。 连行了几日,越往南越暖和,此间树木虽有了秋意,仍是葱葱郁郁,日头洒落下来,更觉得暖烘烘的。 我掀开帷幔瞧了瞧,对菱花说:「咱们下车走走去。」 下了马车,我在马车旁随意踱了几步,远远看见他们一群人围坐在林子烤东西吃,言笑晏晏。 我看了会儿,说:「走,咱们也去林子里散散。」 菱花忙拦道:「那个荒林子,还是别去了吧,一群老爷们在那儿呢,咱们就在这里走一走吧。」 我道:「出门在外,就不要守那些子规矩了,头一天我就见那几个外男了,也不差这一回。」 我望着前面的树林子,轻声说:「这几日都闷在马车里,好不容易透透气,你闻闻,他们烤的什么?这么香。」 我和菱花刚往前走了几步,守在马车旁的侍卫就恭声道:「姑娘可有什么吩咐?」 「无事,我去林子里走走。」 侍卫惊讶地抬头看了我一眼,忙复垂首,默默跟在我身后。 但我再往前走,林子里的人却又都站起身来,眼见那几个轮着休息的侍卫要过来,我忙朗声道:「你们且歇着吧,我就随便转一转。」 直到我走过去,让他们坐下继续歇息,他们还是站着不动,皆朝我施礼道:「林姑娘!」 我忙道:「你们随意,不必管我。」 程娘子笑道:「林姑娘还是去马车里歇着吧,等会儿烤好了鹿肉将腿儿肉给姑娘送过去。」 他们好似把我当做了主子。 可我只是意王爷的友人,就算是王府贵客身份,他们护我周全,却是不必如此待我的。 想来是意王爷对他们交代过一番,他们看在意王爷面儿上才待我恭敬。 情知我站在这里,他们也不会坐下,我便笑道:「兴儿和我幼弟在何处?怎么不见他们?」 一个侍卫道:「两位小爷去前面小溪边打水去了,应是快来了。」 「那我过去找他们。」 小溪就在林子前面不远处,两个侍卫跟着我和菱花过去。 很快就瞧见兴儿和佑廷的身影。 俩人并排坐在石块上,不知在做什么。 我让侍卫和菱花留在原地,自己悄悄走过去。 溪水潺潺,暖阳和煦,俩人还真是会偷闲享福。 我正要过去吓他们一跳,就听见佑廷说话的声音: 「兴儿哥,你可要好生劝劝姐姐,再别让她回北境了,那地方又冷又乱,比咱们福建的家差了远了,而且我也不想让她跟意王爷好,我爹知道了定也不愿意。」 「你可知那意王两次被人追杀,有一回还被蒙人劫走了,他还不受皇上喜欢,说是外放官职,又不让回京,又不让家眷跟,那不就是流放到那里了?如今姐姐跟着他连名分也没有……」 「佑廷——」我朗声打断他的话,大步走过去,问他:「这是谁告诉你的话?」 第95章 流言四起 第95章 流言四起 以佑廷的心性,断想不出「不受皇上喜欢、流放」此类的话,因此,定是从旁人那里听来的。 俩人慌忙从石块上跳下来,狼狈地垂头走到我面前。 兴儿脸上堆起笑:「大小姐您怎么来了?」说着往我身后望了望,佯装生气道,「也没人跟着,这才出来几天啊,那些侍卫就开始不上心了。」 我没理会他,拽着佑廷的衣袖往旁边走了几步,压低了声音道: 「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你也别说是你自己想的,你是什么性子我清楚着呢,那一项项的你能想到才怪呢!还敢妄议圣意,那些话能随便说么?」 佑廷嗫嚅道:「在北境王府的时候,有一回在园子里碰上两个丫鬟说话,我听见的。」 「那丫鬟长什么模样?」 「我只听见了声音,中间隔着一道墙,没看见人。」 自上回迎娇被罚,府里个个噤口,没再听见什么闲言碎语。 也或是下了雪,天冷,大家都不大走动的缘故。不过,关起门来少不了私下议论。 只是我相信无人去说那些大逆不道之言,无人敢这般非议王爷,他们……只会说起我。 更何况是在外面园子里,又偏偏叫佑廷遇上,可见是有意为之。 为着不叫我跟意王爷在一块儿,功夫都做到我家人身上了。 只是我想不出会是谁。 白天赶路,天不黑就住店,一路上也遇见几支起义军和劫匪。 但我们这支商队,一看就皆是练家子的,所以至今还没人敢打主意。 走至灵山地界,人烟稀少,连绵起伏的青山空寂静谧,除了鸟鸣兽啼再无人声。 菱花靠着软垫上睡得正香。 我掀开帘子一角赏着外面的山光景致,听着「哒哒」的马蹄声,心中一动,想到多日未曾骑过马了,便探出头喊车夫停车。 兴儿骑马过来的时候,我已经下了马车了。 因不想吵醒了菱花,忙叫他不必声张,只给我牵匹马来骑。 上了马,我就策马扬鞭,飞快朝前骑去。 经过押着前阵的凌雪宫弟子洪万时,他先是一惊,接着朗声笑道:「林姑娘好俊的身手!」 兴儿道:「我家小姐的骑术,是王爷亲自教的,当然好了!」 我扭头狠狠瞪了兴儿一眼。 他正笑得得意,许是想起那日在草原上,他看见我与意王爷骑马,原是为着行刺,于是脸色瞬间变得沮丧了。 我用力夹了马肚子,马长嘶一声扬蹄狂奔,将兴儿甩在了身后。 兴儿和孟妮儿埋伏在草原时,见了意王爷指点我骑马,就以为我的骑术是意王爷教的,其实不是,那是范将军教会我的…… 若是兴儿知道范黎是我义兄,只怕是又该得意一阵子了……如今他就巴不得旁人知道我与意王爷的关系呢! 「驾——」一声娇斥,很快程娘子与我齐头并进。 「林姑娘竟还会骑马啊?」她笑道。 我拽了拽缰绳,让马慢下来,对她笑笑: 「到草原里生活过一阵子,可不是就学会了。」 「那可不一定,像林姑娘这样的女子大多是弱不禁风、羞羞答答的,方才见姑娘骑马的架势,才知姑娘是个爽快人,早知如此前些日子我们也不拘束了。」 我微微笑了笑,往后头看了眼,见兴儿在后面不紧不慢骑着,并没有跟过来,便问程娘子道: 「为着护送我,叫大家赶到北境,又要从北到南走上许久,我心里很过意不去,兴儿说江湖人最讲义气,当真一点儿不假,我知道若非兴儿请大家来,王爷给再多银子也搁不住走这一遭,不知程娘子什么时候认识的兴儿啊?他在江湖中可有些名气?」 程娘子哼笑一声,不知何意地抿唇摇头笑着,「啧啧」了两声,嘆了口气,才意味深长地望着我,说:「我跟兴儿也才认识不久,是在北境认识的,他在江湖上,的确有些名气。」 我点了点头,正想接着问她些事情,忽听几声「破空」之声,很快身后就传来马嘶鸣声,兴儿大喊一声:「保护大小姐——」 话音未落,拴着马车的两匹马疾沖而来。 「快来!」程娘子伸手抓住我的手臂,将我拉回她的马上,紧接着两匹惊马带着马车呼啸而过。 车夫不见了,马车上赫然插着几支羽箭,而里面无一丝声响……菱花! 菱花还在马车里! 我还未喊出声音,急雨般的羽箭朝我们射来。 侍卫和六个江湖上的人,团团围住了我。 只能听见剑击落羽箭的声音。 兴儿没有剑,将披风拿在手里当做武器。 我提着心看兴儿挡剑,很是后悔收了他的剑,如今连防身都不能。 幸而对方箭终于射完了。 短暂的安静后,从四面山坡上传来轰隆隆的声响。 「小心滚石——」 一众人忙散开,兴儿拉着我飞快地躲到装货的马车旁边,数个巨大的滚石落下来。 其中一个狠狠砸向了我们躲避的马车,兴儿伸臂护着我朝地上趴去。 那些山匪就是这时候冲过来的。 几个侍卫和那叫伽叶行者的头陀护着我往回撤。 经过装着我行礼的马车时,不顾侍卫阻拦,我踩着中箭倒地的马尸,钻进了马车。 从箱子里拿出兴儿的剑,跳下马车递给那头陀,说:「速把这剑给兴儿!」 山谷里的厮杀声音没有了。 过了会儿,传来了马蹄声,我回头看去。 兴儿为首,与山匪厮杀的一众人出现在寂寂的山道上。 「大小姐!」 「姐姐!」 兴儿和佑廷下了马跑过来。 从山谷撤出时,我看见侍卫护着佑廷,佑廷自己还拿着剑,没有招式,只是胡乱挥着。 我过去握了握佑廷的手,轻声说:「你不要怕。」 他喘着粗气说:「我不怕!」 我浑身都在颤抖,轻轻点了点头。 从山谷撤出时,我看见侍卫护着佑廷,佑廷自己还拿着剑,没有招式,只是胡乱挥着。 「菱花呢?她还在马车上!」我颤声问兴儿。 兴儿将我的风帽戴上,沉声说:「马惊了,跑得快,侍卫去追了。」 「箭射到了……马车里,我听着里面……都没声儿了……」 我胸膛里像堵着一块巨石,呼吸都是艰难。 「不会的……大小姐,你莫要怕,此处地势不好,我们要赶紧离开,快走。」 第96章 主僕一体 第96章 主僕一体 穿过狭窄山口,就是遇袭之地。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四面环山,层峦迭嶂,绿的红的叶,映着正午璀璨的日头一片的艷丽景象。 碧天无云,清澈透亮。 但十一月的天气,吹来的风,已冷冽逼人。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鼻而来,横七竖八的死尸横了一地。 我只看了一眼,迅速别开了脸,哪知一低头,就看见身下的马正踏过一具尸首,心中一突,忙闭上了眼。 「这些山贼盗寇是有些功夫在身的,还懂进退防守,武器也精良,若非我们都会武功,寻常人还真着了他们的道了。」 我与兴儿共乘一骑。 他在我身后泰然自若地说话,视眼前的惨烈景象如无物。 山贼多是为劫财,就算是要杀人灭口,将他们打败制服交与官府便可,这样以暴制暴,未免太残忍了。 从前,我只知人命关天,从来不知道人命有时就像草芥,只消一会儿的工夫,这么多人就丢了性命。 但这些想法,我却不能流露出半分,因为方才与山贼搏斗的不是我,我没有被山贼举着汴刀追砍,又怎么能指摘他们的处事? 且兴儿说的对,如果不是我方势力更胜一筹,我哪里还能在这里怜悯他人性命? 我嘆了声,问兴儿:「怎么不留活口问出他们的底细?」 兴儿道:「是想留着他们的命,但这帮崽子们太狠太拼了,我们不下死手就打不过他们了,也制服了几个,没想到他们自个儿抹脖子了。」 正说着,忽听前面急行的侍卫小头目展彦生「吁」了一声,勒停了马,接着翻身跃下,竟蹲下身子查看起一个山贼的脚来了。 其余人也纷纷停下围过去。 兴儿喝了声,忙快马加鞭赶过去。 我骑在马背上,看他们翻看那些山贼的脚,这一看不打紧,竟是发现他们穿着一模一样的鞋子。 这倒是奇了,山贼盗寇,所穿衣裳各异,怎么会穿统一的鞋子呢? 那侍卫小头目脱下山贼一只鞋,道:「他们并非普通流匪,这是军鞋。」 说着,又捡起一支箭,说:「这帮人果真比山贼还狠辣,用的箭全是无扣箭,要被这种箭射中,就会血流不止,根本救不活。」 兴儿踢开一个山贼尸首:「展兄是说他们全是当兵的?若真是,他们敢浑水摸鱼,假扮成流匪抢劫?」 「看看他们身上可有腰牌证据,捅到官府去,看是哪支驻军?」程娘子说着已开始翻山贼的尸体。 众人纷纷开始翻找起来,可惜除了露出破绽的鞋履,再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离开山谷时,程娘子朝地上啐了一口,鄙夷道:「还以为那些京营地方营都是些窝囊废,今天才知道他们还会贼喊捉贼!」 「也不尽是如此,只我见过的常、范两位将军,皆是顶天立地、骁勇善战的英雄人物,他们的部下亦是军纪严明。」我忍不住道。 那凌雪宫的洪万接话道:「大应地方驻军无数,都司无数,也就出了常、范两位将军,其余个个是朝党派系的马前卒,跟前朝的将才相比,差得远了!若非如此,怎么会有那么多乱徒?」 佑廷忽然插口道:「日后我要从了军,定好好杀杀那些强盗的威风!让他们这么猖狂!」 程娘子笑道:「待你拿剑手不抖再说这话吧,毛头小子,剑都拿不稳还想当将军呢。」 「谁说我手抖了?我手不抖!」佑廷大声道,脸都涨红了。 众人皆笑了。 我也回过神来,望着已长成成人男子模样的佑廷,说:「佑廷,姐姐信你,生逢乱世,自当有此之志。」 刚走出山谷,就见两个侍卫赶着马车远远返回。 我指着马车对兴儿说:「快些过去!」 自展侍卫说过那箭破坏力极强,中箭便难以活命,我便惴惴不安,心道菱花只怕是凶多吉少。 都怪我低估了外头的形势,都怪我疑心我娘的死,就算知道这一路有凶险,还是要一意孤行。 若是……菱花出了事,我必会愧疚一辈子。 可是就算经历了今日,我仍是要去一趟的,只是我不该叫菱花跟着,菱花…… 就在我心急如焚时,马车帷幔被掀开了,菱花探出了头。 所幸只是虚惊了一场。 我握着菱花的手,听她说当时的情形:「我听到动静,就看到一支箭射了进来,而你却不在马车里,我正想掀开帘子找你,马突然往前一蹿,我的头就撞到马车架上,然后我就晕了过去……捲云,幸亏你不在马车里,侍卫把我叫醒后,我看车里好几支箭,心里就开始念佛,阿弥陀佛,多谢佛祖保佑。」 她说着,双手合十拜着。 我心里一阵感动,眼睛涩涩地看着她,她额角青紫一片,隐隐渗出血来。 「很疼吧?」我轻声问。 她摇摇头:「这会儿看你平安无事,心里激动,一点儿也不疼了。」 「你差一点儿就没命了,你知不知道?」我低声说,「你后不后悔?跟我走这一趟,这么危险,都怪我要你跟来。」 菱花怔了下,反拉着我的手,说:「你又何必说这样的话,我既然跟了你,自然是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做什么事,我都要陪着,不会后悔。」 「怎么会不后悔呢?如果你因此丢了……丢了命,或是被山贼抓走,定是后悔当初跟了我。」 菱花皱着眉,想了想,说:「我是奴才,意王爷叫我跟了你,我就要尽了本分,就好比俗话说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夫妻一体,主僕一体,难道碰上什么事,就要反悔不成?」 我只望着她不说话,她被我看得不自在了,道:「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我伸手捏捏她的脸,笑道:「没什么,就觉得,你真是一个好姑娘。」 傍晚时分,行至山脚的一个镇子。 因是此处山道的必经之地,所以镇子有好几家客栈。 先问了一家最大的客栈,店家一见我们便说客房住满了,让我们去别家看看。 展侍卫掏出二两银子,说:「劳烦找一间出来,我们只要一间给女客住就好。」 那店家瞅了瞅银子,还是连声拒绝。 待展侍卫拿出一个银元宝时,兴儿上前道:「老闆您可以拿了银子,分出一半问问住店的客人,肯定有人愿意出让。」 我看那店家眼巴巴看着银子,头却摇的像拨浪鼓,便说:「住哪里都一样,咱们换别家去吧。」 没想到,镇上共有五家客栈,却无一家有房。 兴儿揪住一家客栈老闆衣襟,怒道: 「你这店里冷冷清清,哪里就住满人了?说,为何不让我们住店?」 那老闆战战兢兢道:「确实是住满了,这几天来了好几批外乡人,就……就住满了……几位客官,若真没地方住,不如就清河寺去借住一宿吧,那里有很多斋房呢。」 第97章 投宿寺庙 第97章 投宿寺庙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 此地乃灵山地界,山脚下,一条清漾漾大河蟒缠山涧。 小镇因傍河而建,故名清河镇。 那客栈老闆说的清河寺,就在一座百余丈高的小山上面。 因在山中遭了劫,马匹物资丢失大半,此时又已天黑,再往前行又是漫长山道,所以须得在此地休整之后,方才能动身。 无奈之下,我们只得赶往清河寺。 马车及马停在山脚下,只留了两个侍卫看守,其余人徒步朝小山攀登。 正是暮色初起,山道寂寥空旷,没有一个人影。 两旁树木繁茂,遮天蔽日,更显得昏暗。 也幸亏我们是一行人,所以天黑赶山路也并不觉得害怕。 程娘子跟我和菱花一道走着,她脚步轻快,说:「一家客满,怎么可能每一家都如此,我看那些客栈就是不想我们住店,为什么呀?定是有古怪。」 我歇了歇脚,微喘着气,说:「咱们这一路过来,在官道上除了难民,几乎很少见跑生意或外出办事的人,而且每家客栈马厩中的马车和马很少,可见是那店家说了假话。不管他们了,幸亏还有一个寺庙可借宿。」 这时,走在前头的人忽然停了下来。 只见兴儿弯腰抱着一个白色的东西,用力丢下了山坡。 我一口气赶过去,见他们戒备地四下打量,不再上前。 我还以为又有歹人埋伏,忙压低声音问兴儿:「你方才扔的是什么?」 「一只羊。」他低声说完,又接着说,「被抹了脖子。」 我一瞬间紧张起来,一低头,果然看见石阶上黑呼呼一团,想来是那只羊流的血。 方才还觉得清幽雅静的山道,瞬间感觉有些吓人了。 展侍卫道:「山羊可是金贵的东西,按说不该随便丢弃在这儿,再说这半山腰怎么会有羊来呢?这事非同小可,依在下之意,我们莫要再上山了。」 「不上山难道露宿野外?我们倒能生受,林姑娘可受不住。」程娘子道。 兴儿思忖道:「从那些客栈不让我们住店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那羊是被人割了喉扔在这里的,难道是为了吓唬咱们,连寺庙都不让咱们投宿?」 那头陀冷声说:「故弄玄虚。」 「待宰之羊。」我轻声道,「扔死羊的那个人,可是这个意思?」 我朝黑黝黝的山林扫视了一圈,说:「莫非真有人盯上了咱们?那即是如此,不论我们此时上山或下山,都不保险。」 展侍卫道:「在山脚下开阔之地,进退可守,兴儿小爷,你以为如何?」 兴儿沉吟道:「大小姐说得有理,上山下山都有凶险,只是看大家的意思了,大小姐,您意下如何?」 程娘子道:「上山吧,好歹能吃顿饱饭,歇歇脚。」 其余几个江湖人亦道:「一个小破镇子,能藏什么妖魔鬼怪?别说是一个寺庙,就算是龙潭虎穴,凭他们几个也闯的了。」 展侍卫朝我恭声道:「姑娘——」 我抬头望着前方,那月已升起来了,清亮月辉洒在山林间,可见璨星点点,但山道依旧乌沉晦暗,不知前面是何许景象。 「去庙里吧,大家累了一天,怎么也要找个地方住下。」我朗声道。 因存了戒心,所以当一个小沙弥睡眼惺忪地过来开门时,头陀伽叶行者和洪万还是手按在兵器上,一左一右防着那小沙弥。 小沙弥倒被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各位施主为何事深夜来本寺?」 我上前一步,双手合十施礼,道:「我等南北走货,途经宝地,想借宿一夕,望小师父方便方便。」 「你们……为何不去山下客栈住宿?你们……」那小沙弥仍是一脸惧意。 「山下客栈全满啦!住不下了!」 几个随行江湖人纷纷道:「小和尚忒磨叽,这么晚了,我们来都来了,还要赶我们走不成?」 「了因——何事吵扰?」 一个大和尚走过来,问了问,知我们是路过的商队投宿,便领着我们进了禅院。 院子里依稀可见松柏葱郁,香火气息瀰漫在四周,正是一个绝佳静修之地。 进了后院房中,小和尚送来几样斋饭、茶壶,我悬着的心方落了下来。 一夜无事。 清晨被一阵低沉悠远钟声叫醒,阳光疏疏从窗户透进来,清脆鸟鸣声婉转动听。 这一刻,我的心也难得安宁。 自从知道我娘没了,我整个人都是恍惚的,一心想快点儿去福建,想快点儿去看看林家的新宅,看看我娘生前生活的地方…… 很久没有在意过周遭事物了。 此时身处这样的良辰,不禁就想起意王爷,不知他此时在做什么? 若是他也一道来这山中寺庙,他定也喜欢这空山里的钟鸣,喜欢这里的安静。 菱花侍奉我换了一身碧青绣竹鹤裙衫出了门,亲守在门口的展侍卫忙恭声问我在哪里用斋饭。 「先不必预备,到大殿去看看。」 庙中和尚约有十余个。 此时正在大雄宝殿做早课,齐念诵着《大悲咒》。 大殿内油灯、宝盖、油灯、幢、幡,庄严罗列,里面供奉着三尊金晃晃大佛坐像,两旁为十六尊者。 如来菩萨面前,无人不敬畏,甘愿顶礼膜拜,哪里还会再对这神圣之地怀有疑心? 我们的一众人都被晨钟吸引来,皆合十拜了拜。 清河寺方丈走出来,皱眉道:「众施主身上,杀气好大,请随我来。」 莫非是看出我们在灵山里经过一场血劫? 就连头陀伽叶行者都是一凛,一向有意无意卖弄风韵的程娘子也一脸肃穆。 兴儿扭头朝我挤挤眼。 从前随我娘去庙里进香,我与兴儿向来不信这些,彼此挤眉弄眼消遣无聊,此时他定也是嗤之以鼻,可我却已深以为是。 我回瞪他一眼,踏足跟着方丈进了大雄宝殿。 方丈手持净瓶,手指沾了香汤,在我们各人面前洒了洒,好叫我们摒除煞气。 随之,众僧口中念起偈语:以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修一切善法,即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香在焚。 白烟裊裊让人如入空境,像是飞升成了仙,浑身轻飘飘…… 猛然睁开眼,看到昏黄烛光摇曳。 我迷糊了片刻,随即惊醒坐起身。 头尚疼着,四下一看,只见自己竟在一间无门无窗的石室里。 身下是一张小床,菱花还昏睡着。 将菱花摇醒后,她看清处境,失声道:「这是何处?我们不是在大殿里么?」 这时,石壁咯吱响动,露出一个小门来。 一个身形纤细的人影走进来,她脚步轻盈,很快走到我跟前。 竟是一个妙龄女子。 她一袭红色锦绸妆花眉子对衿袄儿,娇小甜美,一双眼如点漆着墨,直勾勾望着我。 我忽然觉得她很面熟,似是在哪里见过,可明明是生面孔。 菱花忙冲到我前面,紧张道:「你是何人?」 我将菱花拉到身边,凝神静静等着对方开口。 她抿唇笑了,靥窝犁旋,甚是娇俏,道: 「林捲云,没想到你有落到老娘手里的一天啊,哈哈哈哈真是痛快啊,这么轻松就将你们一网打尽了。」 第98章 莫名的仇家 第98章 莫名的仇家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听她之意,似早对我心生怨恨,所以才大费周折将我囚在此处。 我不禁细细打量起她来。 只见她眼珠子骨碌碌转动,机灵娇憨,笑颜活泼可爱。 又见她小小年纪,言语却泼辣粗鄙,一开口竟宛如市井妇人,脸上神情狡黠惫懒,便确信自己从未结识过这等人。 我努力回想失去意识前的情形。 因这清河镇古怪,所以我们一直心怀戒备,昨晚用斋饭时,汤饭皆查验过方入口,夜里护卫轮班值休,以防生变。 哪知一夜无事,晨时忽听寺里钟声大作,这才被吸引过去。 那时,殿内众僧肃穆做着功课,方丈亦是慈眉善目,哪里会想到,光天化日,大雄宝殿佛祖菩萨面前,竟有人敢做这等阴损之事。 如此看来,是这女子与寺内和尚勾结,让和尚将我们迷倒后,劫到此处。 这里看不到外面情形,也不知是白天还是晚上,更不知是在何处,想来是离清河寺不远。 我暗自思索: 当时在大雄宝殿,只有我和兴儿、菱花,以及那六个江湖友人,展护卫还在我的住处外守着,若是我们几个着了道,不见得展护卫他们也会出事…… 就算护卫们也遭了暗算,这女子是知道我身份的,我料想她看在意王府的份上,定也不敢做得绝了。 只是眼下远水解不了近渴,只能先尽力与这些人周旋,看看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那女子说完便扬扬得意地看着我,见我久不说话,顿时板起脸,大声道:「你聋了还是哑巴呀?我跟你说话呢!你不想知道我是谁么?」 我看了她一眼,对她张口骂人的张狂样子很是憎恶,便也顾不得别的,脱口道: 「故意不叫我们住店,引我们到清河寺,在大雄宝殿里,当着佛祖菩萨的面儿才动手害人,这行径,就算穷凶极恶的强盗也做不出,强盗还知道神明可畏,想不到你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比强盗还厉害呢……」 我话尚未说完,只觉得面前一阵疾风袭来,紧接着脸颊火辣辣生疼,竟是猝不及防被她打在脸上一巴掌。 我哪里吃过这样的亏,扬手就要打回去,菱花也回过神来,挺身而出要去将她推开。 但我刚一抬手,就被她紧紧钳住了手腕。 她另一只手也跟着挥出去,一掌打在菱花胸前,菱花竟似断线风筝般直直飞了出去,又重重落在地上,身子动了动,却再起不来了。 我大吃一惊,这恶女人竟是个练家子!她会功夫! 「菱花!」我朝菱花喊了声,想要挣开恶女人的手,一心想要过去看菱花的伤势,但被那恶女人钳制着动弹不得。 我只得极力让自己冷静,稍稍平稳了心绪后,脑海里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我转过头,凝视着她的双眼,缓缓道:「你姓孟名妮儿,是不是?你想杀我,上回在草原上,要害我的刺客就是你,你与你素未谋面,素不相识,唯有因为兴儿尚且有些牵连,你做这些,是想做什么?」 「当然是为了兴儿,要不是他,我才不愿意见你这种装腔作势的女人!」 她说着,将我往地上狠狠一丢,接着道: 「哼!兴儿将你说得天上有地上无的,我看也不过如此,你也就嘴皮子还厉害些,还拐弯抹角骂老娘,我呸!真虚伪,偏偏那些蠢男人还就喜欢!」 孟妮儿抱着双臂,在石室内边踱步边说。 我从地上爬起来,踉跄跑到菱花身边将她抱在怀里,黯淡光线下,仍然能看出菱花脸色苍白。 我心急如焚,不知她可是伤了内脏六腑。 这些日子,常听那几个江湖友人聊天,说起武林高手能一掌震断人的心脉,当时我听了尚且不信,但看菱花的情形,不过是受了那女人一掌,就伤成这般模样,可见会武功的人果与常人不同。 寻常人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硬拼的下场,可不就是拼命了。 我有些无措地低声问:「菱花,菱花,你感觉如何?」 菱花吃力地握住了我的手,将我往下拉,我忙俯身下去,她嘴巴贴在我耳边,说:「她……好生……厉害,捲云,留得青山……在……」 「我明白,你莫要再说话,省些力气。」 我从腋下取了帕子,擦了擦菱花额上的冷汗,又握了握她的手,这才慢慢放下她。 我走到孟妮儿面前,垂眸轻声道:「孟女侠所言极是,我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人,不值得孟女侠费心思,我与兴儿从小到大,主僕情谊虽深厚,但他与何人交友,我根本管不着,你我之间,可是有什么误会?」 「兴儿真是蠢,真应该让他听听你说的话,他放着大好前程不要,非要回去做旁人的僕人。」她目光怨憎地瞪着我。 我故作不解道:「兴儿说,你说他帮你为父母报了仇,再出最后一回任务,此后他便收手不做了,难道不是么?」 此时,我已猜出她为何怨恨于我,无非是兴儿不愿再为她卖命,她生气迁怒他人。 她一拂袖,道:「他言而无信,翻脸无情,不顾当初立过的誓,说什么也要走,难道我能打断他的腿,或是杀了他不成?都是你,要不是你,他会死心塌地跟着我,但自从知道你还活着,知道你的下落后,他的心思就不在了,我当初把他从鬼门关捞回来时,他可是一心一意的,我们几个在关爷爷像前起誓,这辈子都得在一块儿,同生共死,我还费尽功夫把他培养成一把好手,到头来他还是要走,还是要去找你,我怎么能就这么便宜了你们?」 「若是堂堂正正闯江湖,靠手艺吃饭,他跟着你混有何不可?但你是让他当杀手为你卖命,你救过兴儿性命,他自该知恩图报,但你敢说你没有私心么?你除了想要他们替你父母报仇,你还为了赚快钱,所以让他们拼命练武艺,好去杀人!」我沉声道。 孟妮儿满不在乎地冷哼一声:「有私心怎么了?当初为了让兴儿能活命,为了能让他有药吃,你知道我都做过什么?你根本不知道!他昏迷不醒,我花上一个时辰,一小口一小口餵他喝下去汤药,那时候我们武艺低微,又身无分文,为了给他们弄一口吃的,我跟狗抢过食,大冬天跳进泥塘挖藕,你想不想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她举起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手背上结着黑痂,似是冻伤尚未好透…… 我不禁心中生疑,她说的这些,那是两年前,他们最初难熬的时候。 后来他们赚了许多银子,她哪里还需要再受那些苦?可她手上的冻伤,怎么像是新冻的伤? 她扭头朝我恨声道:「你又做过什么?却让兴儿一口一个大小姐叫着、惦记着!让他甘愿做你的小厮!奴才!凭什么呀?」 余光中,菱花俯卧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深吸一口气,说:「兴儿与我,情同手足,我待他如我弟弟一般,我也盼着他好,只是让兴儿做杀手,去杀人,莫说是他不愿,我也不答应,兴儿已说过,他不会再做杀人的营生,你今日就算是杀了我,他也不会再回去过那样的日子了。」 「是么?那可不一定。你不知道,我们四个,在江湖上风光的时候,他有多快活!」 她朝我莞尔一笑,仿若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但很快却掏出一把锋利匕首,在我眼前晃动着,说:「待会儿我就让你看看,他是跟我,还是跟你回去做一个小厮,不过现在我看着你这张脸就不开心,我要在上面划上十道八道,哈哈,你也别担心呀,反正你往后就在这里了,也没人能看得见你。」 她说着,就要往我脸上划,我胸口急剧起伏着,望着那刀尖逼近,道:「跟我随行的还有意王府的侍卫,他们还在清河寺,发现我们不见了,定会拼命搜找,你既跟寺里和尚勾结,便会留下线索来,就算……就算他们找不到,意王爷也不会善罢甘休。」 「不要提意王,你再提他,说不定我立刻杀了你!」 她狠声说完,又明媚一笑:「实话告诉你,那些侍卫早被小吴他们关进另一间石室了,也就那几个江湖人不好对付,才不得不用了迷药,区区几个侍卫算得了什么,哼!」 她的刀已落在了我脸上,却突然放下,低头骂道:「贱人!敢咬我……松口!」 菱花不知何时爬了过来,用力咬在她腿上。 孟妮儿甩了几下没甩开,噼手挥刀下去。 「小心——」我忙扑过去推开菱花,但孟妮儿的动作更快,随着菱花一声惨呼,一道血线急洒在我脸上、身上。 「菱花……」我失声道,整个人软倒在地,伸手颤颤抱起菱花。 第99章 叛徒的代价 第99章 叛徒的代价 菱花胸前衣裳被划破很长一道口子,从脖子往下都是血。 巨大的惊恐和绝望让我透不过气来。 大脑一片空白,但我却没有一丝迟疑,伸手朝菱花的脖子摸去。 冰冷的血黏黏腻腻。 我用指腹探着、摸着,确信并无伤口,才虚脱般松了一口气。 而后,又发颤地对菱花轻声说:「菱花,菱花,你坚持一下……不要怕。」 说完,我轻放下菱花,跪着转过身来,紧紧抓住孟妮儿的裙角,向她求饶道: 「我甘愿让你……划了我的脸,只求你救救她,救她一命,孟姑娘,孟女侠,她不过是一个丫鬟,求求你救救她。」 本章节来源于????????.?????? 孟妮儿笑嘻嘻地垂眼看着我,道:「当真?她可是一个丫鬟吶,林捲云,你肯为一个丫鬟毁容?」 「只求你救她,孟姑娘,她两次重伤,已是生死一线,我求你了,你救救她吧。」我诚恳地仰头看着她,用力点着头。 孟妮儿眼珠转动了下,忽然蹲下身来,笑着说:「你可以自毁容貌?」 我深深吸了口气,郑重道:「我可以。」 她朝菱花斜睨了一眼,说:「林捲云,我真是不明白了,你不是高高在上么,怎么会管一个下人的死活?你该不是假情假意吧?」 她将匕首递向我:「你先在你脸上划一道,划了我就马上救她。」 我接过匕首,深看了孟妮儿一眼,抓起匕首就要往脸上划。 在刀尖扎进脸上那一刻,她一把捏住我的手腕穴道,手上一阵酸麻,「噹啷」一声,匕首落到了地上。 我静静望着她。 她满脸得不可思议,像看陌生人一般打量了我一番,又松开了我的手,站起身踱着步,说:「这样的好戏,可不能只让我一个人看,你跟我去见兴儿,自然有人来救这丫头。」 「你要用我胁迫兴儿?」 她回过头,笑道:「不,我是要救他。」 石室的门打开后,我以后能看到所处的位置,没想到外面仍旧是几间石室。 所有的石室像是在山洞里,走廊里隔一段路才有一盏灯。 跟着孟妮儿走到一间石室前停下,她触动开关,石门缓缓打开。 一道黑影猛然袭来,孟妮儿仰头掠过,随即抬脚踹向那黑影,只听「咕咚」一声,里面就没了动静。 「醒的还挺快!」孟妮儿负着手,昂首走进去。 走进石室后,我一眼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人,虽是朦胧一个身影,我还是认出是兴儿。 他在地上挣扎了几下,艰难爬了起来。 孟妮儿早走到他面前,道:「好久不见啊,兴儿,你可想姐姐了?」 室内光线黯沉,我看不清兴儿的面孔,只听他哼笑了声,嗓音慵懒:「孟姐姐想见我,直接找我就行,这是做什么呀?」 「那可不行,你如今能耐了,我要想见,还得问问人家答不答应呢。」 孟妮儿朝一旁站了站,兴儿便看见站在石室门口的我。 「大小姐——」他焦急地惊喊了一声,身子甫一动,就被孟妮儿扬手击了一掌。 「你身上迷药还没解,少费点儿力气吧。」 孟妮儿冷声说着,双手一击,从我身后竟走出两个少年。 他们看起来跟兴儿大小相仿,想来正是跟着孟妮儿的小吴和孟财儿。 其中一个身量高些的少年,走到兴儿面前,冷不防朝兴儿肚子打了一拳,兴儿闷哼一声,捂着肚子半跪在地上。 我不禁勃然大怒,浑身血一下子涌到头顶,急奔上前,还未赶到,就被孟妮儿伸臂拦下。 她一抬手,我的胳膊断了似的,已是被反制在身后。 与此同时,那两个少年已围着兴儿殴打起来,边打边说:「兔崽子,总算是逮住你了!……你个叛徒!叛徒!……」 「兴儿!兴儿!」我朝兴儿喊着,拼了命挣扎。 孟妮儿却像看耍猴一般看我和兴儿狼狈不堪的模样。 渐渐的,我不再挣扎,冷声道:「你到底想做什么?你口口声声说想要兴儿跟你,却这样折磨他!」 「他都背叛了我,我凑他一顿不应该么?呵,实话告诉你,我本来想着把他的双手双脚打断,让他想走都走不了,但又觉得可惜了他一身功夫,所以又想让他心甘情愿跟我。」 孟妮儿将那把匕首递给我,说:「现在可以划自己的脸了。」 又朝那两个少年道:「别打了!」 「大……小姐……」兴儿匍匐在地上,朝我伸着手。 孟妮儿脆声道:「兴儿,我问你,你还愿不愿意跟我啦?你要是还能跟从前一样,我就不伤她,让她在这里好吃好喝的,说不定过个十年八年的,我一高兴,还能把她给放了!」 她娇笑一声,又道:「你要是不呢,那我就让她把自己的脸划个七八十来道,然后再把你的手脚打断,让你哪里也去不了!」 「孟……姐姐,你把……把她放了,我……就……就跟你走。」兴儿道。 「你跟我讨价还价啊?老娘能给你们指一条明路,已经是发了善心了,你还蹬鼻子上脸了!说!你到底愿不愿意跟我们走,先说好,我可没多少耐心!」孟妮儿生气道。 「我……我,我跟你们……走。」兴儿吃力地低声道。 「好啊,早该如此嘛,你说你非要走做什么?当初你可是发过誓的,所以你也怪不到我。」孟妮儿笑着朝兴儿走去。 「其他人呢?」我问道。 孟妮儿也不回头,说:「放心,那丫鬟留着陪你,其他人嘛,都得死!」 「不好了!上面……上面有官兵把寺庙给围了!」一个小沙弥忽然闯进来,大声焦急道。 第100章 你是我的福星 第100章 你是我的福星 「哪里的官兵?他们说什么?」 孟妮儿急慌忙转身,大步走到小沙弥身边,厉声喝问。 「姐姐,不会是来抓我们的吧?」 两个少年也是一脸紧张,将那小沙弥围在其中。 小沙弥连连摆手,怯怯地说:「不是,不是,不是抓你们,官兵追嫌犯呢,说是有一个乱民头目躲到了镇上,搜来搜去只差寺里没搜了。」 「吓死老娘了你!」 孟妮儿扬手打在小沙弥光头上,语气却轻快起来,说: 「就让他们搜呗,反正也找不到这里,你过去听着动静,上头的人走了,你过来给老娘说一声。」 小沙弥忙不迭应着,走出了石室。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c??om 原来这里并非山洞。 且就建在清河寺的下面。 这些石室,凿壁光滑平展,径深开阔,实非一般工事,也不知是谁督建、做何用的? 我心中暗嘆:谁会想到寺庙下面有这样一方天地?难怪这坏丫头想要关我一辈子,还真是有可能,他们走了,任谁再来找我们,就算是到了寺庙里,也是找不到我们的。 这一想,我顿时心凉如冰,方才听闻有官兵时的激动也荡然无存了。 又想到孟妮儿虽行事狠辣,但性子单纯,心思全挂在脸上,先前我刚提起意王爷,她就一脸的愤怒,莫非曾在意王爷哪里吃过亏? 孟妮儿吩咐两个少年:「抬着兴儿,等官兵一走,咱们就马上走。」 两个少年很快从角落里抬出一副担架。 我这才意识到,孟妮儿不是吓唬我和兴儿。 若是兴儿不从,她真会打断他的手脚,只是兴儿如今受了伤,正好也用上了。 我心底生寒。 眼睁睁看他们蒙了兴儿的眼睛,把他抬到了担架上,忙说:「你们要去哪里?出去后还要当杀手刺客么?」 「天大地大,哪里不能去?不过你是去不了啦,你这辈子别打算再出来了,林捲云,你不是敬佛么?」孟妮儿笑着指了指头顶,道,「我成全你啊,以后你可以尽情吃斋念佛了。」 我平静道:「你为什么恨意王爷啊?」 孟妮儿的神情陡变,一旁的少年也听到了,抱着双臂过来,说:「咱们要不把她杀了,也给意王点儿颜色瞧瞧!」 孟妮儿朝兴儿看了一眼,冷声说:「留着,她可是兴儿的念想。」 「为什么姐姐还想着兴儿啊?在草原上就是,就因为他,咱们被意王的人追了几天几夜,差点儿没被冻死,说好了见了他就把他打死,怎么就变卦了?」那个少年道。 孟妮儿斜睨他一眼,用食指挑着少年的下巴,笑道:「换做是你,姐姐也会这样对你。」 「我才不会背叛姐姐。」那少年笑着竖起手指发誓。 就在这时,石室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小沙弥的声音紧接着传来:「人……要下来了!」 孟妮儿和两个少年忙跃出了石室。 「谁要下来了?」 「法明主持说出来了……说这里有密室!」 我立刻跑到兴儿身边,拖着担架朝石室隐蔽处躲去,只听外面一问一答,心中更是惊喜,没想到那方丈还良心未泯。 「带着兴儿,我们走!」孟妮儿道。 很快,那两个少年快步流星走到石室,在石室内扫视了一圈儿,才发现我和兴儿,便骂道:「臭娘们儿,找死啊!」骂骂咧咧走过来。 我「腾」地站起身,握着匕首挡在兴儿面前,说:「官兵马上要下来了,你们还不快走?拖着一个受伤之人,根本走不快……」 「叫你啰嗦!」那高个子少年似是没看见我手里的匕首,抓住我的肩膀就将我重重甩到了一旁,飞快地抬起兴儿就跑。 我挣扎着爬起来,追出石室,就看到孟妮儿几个人已经跑远了。 我回头看了看,只能隐约听到一些动静,但还没见到官兵下来,不免心中焦急。 再回过头时,却发现那高个子少年去而复返了。 黯淡光线下,还是能看见他双目凶狠地盯着我。 我忽然意识到:「孟妮儿定是见这里暴露了,就想要害了我的性命!」 我转身就跑,但是哪里能跑得过那少年,在我已经能听到他的喘息声时,手臂一紧,被人拽进了一间石室,那石门也随之徐徐关上了。 我喘了会儿气,才对漆黑中的救命恩人说:「多谢阁下救我性命。」 「女施主不必谢,小僧早就想救你们,只是苦于没有机会。」 竟是那个小沙弥!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石室里,我忽然想起来他就是那晚上替我们开庙门的小沙弥。 当时他尚有些不情愿我们投宿,被那几个江湖友人骂了一顿。 没想到他是情知这寺庙不妥,想要拦下我们。 我连忙问他:「官兵当真要下来了么?你们主持与坏人勾结,怎么会轻易透露这里的秘密?」 小沙弥道:「听他们说要找的人是一个乱民,没想到,在寺里搜时,搜到了你们几个人的东西,那官府的人说这些行李一看便是外客的,非要寺里交出人来不可,若是不交出,就要带全寺的人带到府衙审问,主持没办法,只好说这密室里藏的有人。」 这里的石室门一关上,外面的一切动静都听不见了。 当然在外面也看不出这里还有间石室,所以等了好一会儿,小沙弥才敢打开了石室的门。 刚一打开,只听见「嗖嗖」几声,竟射进来数支箭来。 幸亏我和小沙弥早有防备,才毫发无损。 一片寂静中,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厉声道:「里面的人出来!」 我心中一喜,忙朗声喊道:「二公子!」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就举着火把走了进来,红潋潋的火光中,果然是曹君磊的面孔。 我忙冲出来,径直经过他,跑出了石室。 只见走廊里站满了锦衣卫兵,哪里还有兴儿他们的身影? 「你找什么?」曹君磊也跟着我站到走廊上。 我焦急地回过身,说:「兴儿被人带走了,他受伤了,要人抬着,他们走不了多远。」 「大和尚!」曹君磊喝了声,那法明恶僧忙走过来,「这里还有别的出口么?」 「有、有,大人请跟老道这边走。」 我与曹君磊在前,一众人跟着法明朝走廊里面跑。 我低声道:「二公子可见到一个受伤的丫鬟?」 说着,我边小跑边指向最初待过的石室:「她在那间石室受的伤,不知有没有被带到别处。」 「她已经被送到上面去了,还有几个中了迷药的人,都已带了出去,你放心。」 我略松了口气,又问他:「你不是应该在上京么?怎么会来灵山了?当真是巧了,若不是你来了,我就得被那小丫头关在地下室一辈子了!」 曹君磊道:「谁说锦衣卫是一直待在京中的?我们时有任务要各地奔走,这回当真是巧,那乱民头目耿春不巧躲到了灵山,我们在附近全搜索过了,这才来寺庙察看,没想到竟会机缘巧合救了你。」 「二公子几次三番救我于危难之中,你简直就是我的福星。」我微喘着气道。 「我来得晚了。是你福大命大。」他默了会儿,才淡淡道。 这般说着跑着,就出了密道。 一出来,竟是到了半山腰,陡峭山林,皆沐在阳光下,哪里还有人影? 锦衣卫立刻四下散开,我站在一块儿山石上,茫然望去,悲哀地想: 「兴儿被孟妮儿那样的人带走,又要陷入泥沼般混乱的生活了。从前未见到孟妮儿前,我只不喜她为了钱财做害人的营生,如今见过了,更是厌憎,她粗鄙,泼辣,冷血,狠毒……我怎么能让兴儿落在这样的人手里?兴儿,兴儿你在哪儿?」 正在惘然若失时,忽听前面山林一阵嘈杂,紧接着就听见有人喊:「找到人了!」 兴儿很快被抬了回来。 我又惊又喜,忙上前替他擦脸上的血渍,他被小吴、孟财儿打得鼻青脸肿,还朝我咧嘴笑。 曹君磊道:「劫你走的人呢?」 兴儿脸上的笑渐渐消失,抬手朝山下指了指,说:「他们跑了。」 一众锦衣卫兵立刻朝山下追去。 菱花虚弱地躺在床上,我握着她的手,仔细看了她一会儿,说:「我还没有姐姐,菱花,你大我两个月,以后你便做我姐姐,你我姐妹相称,情比姐妹,可好?」 菱花微微笑着,闭了闭眼以示答应了。 接着,又吃力地说:「我……我……好像看见……王爷了……在……石室里。」 第101章 二公子?曹千户? 第101章 二公子?曹千户?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co??m 离了北境这段时日,我虽常常在心里念起意王爷,但也清楚还要等上一阵子才能见到他。 而且在地下石室的时候,我还以为再见不到天日了,世间种种,包括意王爷,自然也是再见不到了。 此时脱了险,猛地听到菱花说看见了意王爷,不由心中一阵欣喜激动,但也只是一剎那而已。 我自嘲地笑笑,说:「你定是伤得昏昏沉沉,那石室里又黑,瞧差了,再者说,王爷不能离开北境呢,他要是随意走动,那就是抗旨,罪名可就大了呀。」 菱花也笑笑,声音细微:「可不是……我也是……这样想,不过……那人……跟……跟王爷……太像了……一晃眼,人又不见了。」 我将她的手放进被褥里,说:「那就是了,真要是王爷来了,他还躲着咱们不成?你好生睡一觉,我去外头瞧瞧情形。」 孟妮儿一行三人逃了,只剩下清河寺的和尚等着收押。 我走到禅院时,竟见程娘子正在用马鞭笞打那恶僧法明。 法明被捆缚着手脚,躺在地上不住哀嚎。 其余小僧也皆被绑,脸上一个个都挂了彩。 而洪万、伽叶等五人则在院内葡萄架下摘葡萄吃。 院内中间,石阶之上,便是大雄宝殿。 「程娘子住手!」 我急忙喝住,快步走过去,道:「曹千户已知会此地县衙,到时候自会有国法惩治他们,何须程娘子动手。」 「这老秃驴忒可恶,阴险狡诈,姑娘你说说,谁能想到他能当菩萨的面儿害人?要不是曹千户不许,我早砍了他,好出这口恶气了!」 「程娘子也说了,怎能当着菩萨的面儿害人?这老和尚虽坏,」我朝那恶僧法明看了一眼,沉声道:「但沖他这身道袍,也无须再理会他了。」 「那不如脱了他的袍子,我再打?」 我一愣,回头看程娘子竟是一脸认真,便有些忍俊不禁,携着她的手,走到葡萄花架下。 洪万递来一串葡萄,说:「林姑娘吃个葡萄吧,可甜了。」 我将葡萄塞给程娘子,只拽下一颗吃,果然很甜。 此时正是半下午,阳光温温柔柔,寺庙金色飞檐擎在碧空中。 一想到若真被孟妮儿关在那石室一辈子,更觉得眼前景色令人生慰。 我对程娘子轻声道:「在佛门重地打打杀杀,终究是损德,既是出气,便不该妨碍到自个儿,程娘子且看吧,这恶僧下场好不到哪儿去。」 程娘子嚼着葡萄,说:「只要能出气就行,我管不了那么多。」 她半边脸隐在葡萄叶里,姣好的脸庞上,眼角已有些细纹,但浑身仍充满洒脱之气,甚是生动明媚。 不像深宅大院里的女子,到了她这个年纪,早已儿女成群,举手投足持重尊贵。 我靠在栏杆上,想着过去的时光,想着我娘的一生,想着曹夫人、徐氏、曹英珊,还有我自己……就这样出了会儿神,才回头对她笑道:「这便是快意恩仇吧。」 正说着,就见曹君磊率一众护卫从大雄宝殿走出来,似是还抬着什么东西。 赶过去,刚要看去,曹君磊一抬手臂,挡住了我的视线。 他温声说:「你别看了,是上任主持的遗骨。」 灵山县的知县急匆匆赶到,一来便躬身走到曹君磊跟前,恭声道: 「不知曹抚使大驾光临宝地,有失远迎,是下官失职。」 曹抚使?我惊讶看向曹君磊,他这回穿着盔甲,我竟疏忽了他内里的飞鱼服纹绣已变。 曹二公子当真是了得,如此年纪,就混到这般地位了,这样看来,必是深得皇上心意。 曹君磊肃声道:「韩知县不必自责,在下奉命捉拿反贼,乃是机密,只是碰了巧端了一窝贼僧罢了,至于这些贼僧如何处置,那就劳烦韩知县了。」 韩知县忙道:「下官明白,下官即刻就办。」 恶僧法明一听,便伏地喊冤。 据法明交代,清河寺原来的主持叫智开,一日法明与智开发生冲突,法明失手将智开杀死。 大雄宝殿下面有地下石室一事,寺内知道的人甚少,于是法明便将智开尸身丢进石室里。 那时,恰逢孟妮儿等人来借宿,无意中看到了他行凶的过程,于是孟妮儿以此为要挟,逼他收留他们。 孟妮儿三人不食斋饭,每日在寺内吃肉胡闹,搜刮香火钱,奴役寺内僧人。 法明愤恨道:「那三人把我清河寺闹得鸡飞狗跳!他们也不知道是不是犯了什么事儿,一有风吹草动就要躲起来……后来,他们又胁迫我困住投宿的几位施主,贫僧也是没办法,不得不照办,大人,大人明鑑啊。」 还未等韩知县开口,曹君磊又沉声道:「据大应律法,劫持伤人、私自囚禁,皆判监禁,可这贼僧害死上任主持,这是其一,其二,他乃出家人,胆敢在大雄宝殿公然行凶,实在天理难容,罪不容恕,至于其余僧人,也皆是从犯,韩大人觉得此案如何断?」 韩知县愣怔了下,立即正色道:「下官以为,恶僧法明,应判斩!余等僧人皆绞监侯,至于最终……」 「如此,方能匡扶正义,以正法典!」曹君磊打断韩知县的话。 「是。」韩知县垂着首回道。 曹君磊又说道:「这寺里有一个叫了知的小沙弥,不堕淫威,冒险救了投宿路人,将功补过,就让他留在清河寺吧。」 「是,好,一切听曹抚使安排。」韩知县忙不迭道。 曹君磊被人这般恭维谄媚,仍是面不改色。 虽是玉面书生模样,却有不怒自威的派头,清减了的面庞隐有些冷酷之意,与韩知县说话时眉头蹙着,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这模样,我觉得甚是陌生。 我想起在曹府时每次见他,他都是风光霁月的样子,豪爽随和,望着人时眼睛中亦有笑意。 恍惚又想起,快要从扬州回京的时候,有一日他邀我去瘦西湖的茶室赏雪,他说他父亲为他谋了一个官职,而他只想做一个闲散之人,与好友夏日湖边垂钓,冬日里拥炉赏雪,他还纵声吟了《凉州词》。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他只是在朝廷为官,怎么会有「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惆怅?想来是真不喜欢做官吧。 正想得出神,忽然听到他提起「菱花」,我忙凝神静听,只听他对韩知县低声道:「……这位姑娘身受重伤,一时半会儿赶不了路,偏在下好友还有急事要办,不知可否留菱花姑娘在贵府中疗养?」 「没问题,包在下官身上,下官命拙荆亲自看护那位姑娘……」韩知县简直求之不得,似乎得了一个天大的美差。 我正犯愁不知要在这里盘旋多久才能动身,不想曹君磊已是帮我想好了法子,我自是感激不尽,低声朝他行礼,道:「多谢二公子。」 他朝我温暖一笑,一如既往的丰神俊朗,走近我一步,小声说:「有事二公子,无事曹千户,林捲云,你当真是鬼精啊。」 我心中一窘,正待开口,他已是朝前走开了,随即听见他大声喝了声:「所有人,速随我下山!」 第102章 因我而起 第102章 因我而起 连赶一个月路程,抵达江西地界。 沿途流民明显减少。 又是腊月,逼近年关,街上热热闹闹,一扫中原腹地兵荒马乱的凄清。 正值中午,我们一行人进了一家临湖酒楼歇脚。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碧波琉璃般的湖面行驶着几艘小船,两岸杨柳依依,好不惬意。 我凭阑赏看着,外面却忽然传来阵阵喧譁声,兴儿放下茶盏,起身出去查看,佑廷也跟了去。 过了会儿,兴儿自个儿掀帘进来,撩袍落座,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方说:「瑾王兵临天津卫,据说皇上早朝时知道的,听了后当场就晕了过去,一连几天都没上朝议事,竟是病倒了。」他压低声音,「你说,这回瑾王莫不是真要……」 「不要胡说。」我再无心赏景,怔怔望着手中紫砂茶盏。 天津卫毗邻上京,朝夕可至,难怪皇上会急火攻心。 「不过王爷得罪过瑾王……就算日后瑾王……哎,咱们王爷怎么这么难呢!」兴儿咬着牙小声道。 「守天津卫的谁?」我沉声问。 「范将军,还多亏是范将军,不然早就破城了。」 「不会破城,有范将军在,天津卫又一向布防严密,朝廷此时定会四处调兵,力保天津卫,所以城绝不会破。」我思忖道。 兴儿嘆了声,摇摇头,语气随意:「天天打来打去,打到最后两边都打不动了,那才叫安生了。」 坐船行了几日,终于到了地方。 还未下船,就看到几个人在岸边不住招手。 近些才看清是赵叔领着几个僕人。 前几日就提前寄出家书,只是提前报个信儿,不承想,他们竟守在岸边等着接我们。 赵叔领着几个僕人与我和佑廷行了礼,又一一与王府侍卫、江湖好友见过面,赵叔这才顾上跟自己儿子说话。 兴儿老早就站在他跟前了,赵叔却像刚看到一样,上下飞快打量了一眼兴儿,又移开视线,伸手拍拍兴儿的肩膀,声音哽咽:「长高了,跟个大人一样儿了。」 说完就松开手,不再理会兴儿,但眼圈儿却已是红了。 他转身对我温和笑道:「大小姐也长高了,老爷看了不知道该多高兴了,大小姐,我们回家吧。」 我看他眼圈儿红了,自己眼睛亦是酸胀,胸口如堵着一块巨石,一个字也说不出,只点了点头,就上了马车。 随我一辆马车的小丫鬟,叫芸仙,原是我娘屋里的人,记得我与家人失散前,她还小着呢,刚梳头? 从前我去娘屋里的时候,听见娘和金姨娘说起过她的事,夜里叫她递拿水壶,她犯迷瞪,站在那里半天发半天怔不知道做什么,娘说还是年纪小贪睡,金姨娘笑着说也不小了,这丫头就是蠢笨了些…… 芸仙笑道:「大小姐长得越来越好看了,您能平平安安回来,真是天大的喜事,家里早就开始布置了,就等着大小姐您呢。」 她圆圆小脸,眼睛黑葡萄似的,笑容亲切。 其实她已经大变样了,但因为她是娘屋里的人,所以我便觉得她亲切又熟悉,拉住她的手,温声道:「你们怎么知道我们今日到?可是我爹让你来接的?」 「我们哪里知道船什么时候到岸?是赵管家每天领着我们在岸边守着,已经守了好几日了,薛姨娘说了,宁叫我们早去些、辛苦些,也不能叫大小姐和少爷等,哦对了,薛姨娘还叫奴婢带了这些糕点,都是两个姨娘亲手做的,跟咱们在扬州家里的味道一样呢!」她说着,慌忙从身上解下包袱,打开后,将一个小食盒递给我。 「这会儿不饿。」我接过,淡淡放在了一旁。 芸仙高兴地说:「那天忽然来了客,拿了大小姐的书信,说是大小姐在北境呢,人好好的,还在一个王爷府上做客呢,大家可高兴坏了,都说想不到大小姐真是命大,这乱景儿流落在外头,可怎么活呀?诶,人不但好好的,还跟王爷攀上了干系呢,薛姨娘就说了,还不赶紧把姑娘接回来?」 「老爷一开始想叫赵管家去接,佑廷少爷要去,薛姨娘说路上不安全,若是佑廷少爷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对得起夫人?老爷说少爷是家里将来的主子,让他去接最合适,而且他自己又愿意去长长见识,那就让他去吧。」最后一句,她学着我爹的语气说话。 我勉强地笑着,低声说:「我娘走的时候,你在不在跟前?」 芸仙摇摇头,「奴婢在外间守着,没在里头,就听见里面哭了起来,还听见金姨娘叫夫人『小姐』。」 我心头乱跳,略定了定神,问道:「金姨娘说了什么?我娘说了什么?」 芸仙道:「夫人气力弱,说的话哪里能听见?倒是金姨娘哭的时候,声音很大,叫着夫人小姐,叫夫人放心,她活一天,就找一天大小姐。」 说到这里,又看我一眼,说:「夫人真是惦记大小姐您,日日想,夜夜想,我还总见她哭,要是夫人能早些知道大小姐还活着就好了。」 我心里竟是说不出什么味儿来,停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道:「我乏了,眯盹一会儿,快到了叫醒我。」说着,便斜躺在被褥上,闭目不再言语。 心里却是惊疑不定,恍恍惚惚想:竟是因为我么?就算不是全因我而起,照这丫鬟的说法儿,我娘日夜伤心,难免会忧思过度,伤神伤身……我只知我与家人失散,爹娘定会担心难过,从未想过我娘会因我的失踪这般痛苦……或许佑廷说的尽是事实……我的猜疑,我的不甘,全是错的。 这样想着,心中支撑的一股劲头和信念,忽然就如垮塌的桥樑般,「轰隆」一声坠入波涛之中,只余绝望的空荡。 眼泪一瞬间落入鬓发里,我将脸埋在被褥里,无声落泪。 第103章 家人团聚 第103章 家人团聚 眼前是一座民宅,黑漆两扇门,并未悬匾,更无镇守石兽,跟扬州的林宅不能比。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但两边墙角一熘儿的水仙花,白玉似的沐在细雨中。 大门正对着一角青黛色山脉,及大片开阔蔚蓝的海域,称得上风景如画,清幽雅致。 烟雨濛濛里,这宅子像是我已经见过千百遍了,我仿佛听见它在对我说话,它说:「捲云啊,你可算是回来了。」 赵叔上前拍门,一个僕妇探出头,一看见我,忙打开门,惊喜喊:「大小姐回来了!快去里面传话儿!大小姐和少爷回来啦!」 我认出她来,她叫胖婶儿,是我们林家的老人儿了,她依旧膀大腰圆,大嗓门儿,以至于我有种错觉,此刻又倒回到在扬州林宅的日子,而我娘下一刻便会肃着脸过来,斥这僕妇吵嚷。可是没有。只有胖婶儿高兴亲切的笑脸,迎着我踏进熟悉又极陌生的家。 芸仙撑着油纸伞,扶着我进去。 因下着雨,院子里无人。 很快一个丫鬟掀开帘子,薛姨娘和金姨娘从屋子里走出来,金姨娘手里牵着小宝相。 我看见薛姨娘同金姨娘一般,眼中满是惊喜,顾不得撑伞快步迎过来。 「两位姨娘安好。」我亦快走过去,行了礼。 胖婶儿和刚才打帘子的丫鬟,已过来给她们撑了伞,除此之外,便无人再出来了。 佑廷和兴儿也见了礼。 金姨娘嘴里说着「好、好」,就取了帕子擦起眼角来。 小宝相小大人似的朝我行礼,说:「宝相见过大姐姐。」 我看他圆圆的脸,酷似金姨娘,眉眼却像极了爹爹,不由胸膛酸涩激荡。 从前金姨娘有自己的院子,宝相又小,我并不大能见到,如今一眨眼,连宝相都这么大了,看着他,我这个做长姐的,好像忽然已经是十足的大人了。 「小宝相,你好啊,姐姐给你带了些小玩意儿,可好玩儿了,一会儿送你呀。」我弯下腰,轻揉着他黑黝黝的发顶。 金姨娘忙扯着宝相,让宝相给我道谢:「快谢谢大小姐,你看这么远的路,大小姐还给你带小玩意儿,真是的,你个毛小子,哪里值得让大小姐费这些心……」 「都是一家子人,这是捲云给她弟弟的心意,咱们就别站雨地里谢来谢去了,看还有这么多客人在呢。」薛姨娘温声笑道,又看我一眼,笑道说,「捲云,还不请客人进屋喝杯茶,你千里迢迢回来,定累坏了,快,咱们进屋去。」 王府随行侍卫只展护卫,随着江湖上的几位友人进了正屋,其余护卫跟着赵叔去偏房歇息。 屋里摆设简单,却打扫干净。 满屋药香。 窗台下还有一束鲜花插瓶。 待众人落座后,芸仙和另一个生面孔的丫鬟挨个奉了茶,胖婶儿又端来几碟点心,来来回回,也就见这三个使唤的奴婢了。 还有我爹,怎么始终不见他出来? 只听薛姨娘道:「虽知道我们大小姐和少爷这几日回来,却也不知究竟是哪一天,不巧今日乡里有人请我们老爷去下棋,只有我们两个妇道人家招待贵客了,多有不周,还请多担待。各位且饮上一杯热茶吧。」 在薛姨娘温声细语的感谢话儿下,程娘子等人也皆斯文了许多。 待安顿好护送我的一众人后,我爹才急匆匆赶来。 他原本就瘦,经历一场变动后,更加清癯。 他穿着粗布长袍,戴着一顶鸦青瓜皮帽,模样随和许多,见了我却也瞧不出什么表情来,只是负着手,边走过我边说:「回来了,回来就好。」 他在正屋中间槐木椅子上坐下,要我和佑廷也在一旁坐了,问我与家人失散后的情形。 一开始他尚捧着小紫砂茶壶喝茶,听我说着说着,就忘了喝了,还不时问一句。 薛姨娘静静站在爹爹身旁,金姨娘哄着宝相去外面玩去了。 我原不想说那些经历,甚至话都懒怠说,但不知为何,见我爹一心听我说话,突然就停不下来了,我想说话儿,我想就这样,坐在逼仄简陋的新家里,堂前坐着爹爹,望着旁边的空椅子,讲我这一路的经历。 「你受委屈了,让你去伺候人,真是难为了,你能好好的平安回来,已经很厉害了,」爹爹语气温和道。 他慢慢喝了口茶,嘆了声:「可惜你娘没看到你,就先走了一步。」 说着,轻轻一拍椅子扶手,道:「先不说这伤心事了,你薛姨娘早早就给准备好了房间,你也累了,早些去歇息歇息,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向你薛姨娘说。」 「老爷放心,奴定会尽心尽力侍候好大小姐。」薛姨娘道。 爹爹站起身,朝薛姨娘看了看,似犹豫了会儿,吩咐道:「捲云往后少不得劳你管教了,你只管拿出长辈身份,管着他们,都是半大的孩子,不懂的地方也多。」 薛姨娘忙跪在地上,诚惶诚恐道:「奴能打理好小姐少爷们的吃穿住行已是万幸了,大道理什么的,别说大小姐,就连佑廷少爷都比奴知晓的多,若是有不懂之处,自是有老爷您呢。」 我站起身,淡淡道:「我乏了,爹爹,女儿先行一步。」 佑廷也忙起身跟我离开。 「你回来——」身后传来我爹生气的声音。 我缓缓回过身,轻声问:「爹爹还有什么吩咐?可否等我睡一觉起来再说?我真的困了。」 走出门时,还能听见薛姨娘低声道:「……汝杰,你就省省吧,孩子心里也难受……」 小宅子只有五六间屋子,我住在东边的一间,窗子开着,一进门就能透过窗户看到外头的蓝天碧海,阳光亦是甚好。 博古架上还放着几本书,纸墨笔砚皆有,一盆盛开的水仙花开得正好。 真的是费了心思的。 可我,偏偏厌烦透了这些心思。 太过刻意的东西,总让人不舒服。 宝相在地上玩着我带来的琉璃球。 我逗他玩了一会儿,跟金姨娘坐在她屋里的床边聊天。 我看金姨娘缝的是我爹的一件衬衣,上面竟已缝过三个补丁了,惊讶问道:「爹爹最是讲究,他还愿意穿补丁衣裳?」 「穿在里面的,别人又看不见。」金姨娘摇头笑了笑,嘆了口气,「之前才难呢,现在日子还是不错的。」 我思忖道:「我娘最开始,是怎么生病的呢?」 第104章 突然的婚约 第104章 突然的婚约 金姨娘停了手上活计,抬头疑惑地看了看我。 我心中一跳,正欲解释为何突然问这桩事,而金姨娘已经又勾头摆置起了针线。 她认真想了会儿,才说:「要说什么时候,那就早了,咱们一家子去杭州逃难,刚出发几日,你就跟我们失散了,东西也丢了一大半,夫人着急上火,发了几天高烧,后来烧退了,又一直咳嗽,说是好了吧,一见凉风,或是累着了,还是咳,还总说头疼,不过这些都是小毛病,算不得什么,是来这里落脚的时候,才严重的,夫人开医馆累着了。」 「我娘……和薛姨娘,可还处得来?」我轻轻问。 金姨娘朝门外看了眼,俯身凑近我,低声说:「你还别说,以前觉得她是狐狸精,在一块儿相处相处,发现人还不赖,也不惹事儿,老老实实的,夫人让她干啥,她也干,就是不是干活的材料,娇滴滴的。」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co??m 说完,金姨娘继续缝着爹爹的衬衣。 过了会儿,抬头见我怔怔不语,又说:「不过人家有别的本事啊,夫人走了,这个家里里外外都是她在打理,别看她说话细声细气,赵叔他们可听呢,她还教宝相识字呢,现在连宝相都听她的。」 我哼笑一声,凝视着金姨娘:「姨娘是不是也觉得她好呢?」 金姨娘这才回过味儿来,曾经在扬州的家里,我娘和她对薛姨娘多有厌憎不屑,如今俩人倒情同姐妹了。 「大小姐,年景不一样了,从老家出来时,那么多人,到最后就剩这几个了,路上大家逃难,早就在一块儿共事儿了,现在是多一个人出力,这个家才更能立住哇,夫人都跟她搁事呢,我也不是觉得她多好,就是佩服她挺有能耐的。」金姨娘又靠近我些,小声说,「你看啊,别的不说,夫人走的时候,治丧,选墓地,请僧人诵经……哪件事不是人家操持的?不说这些,就说现在的日子,都指着她呢,老爷可是什么也不管,所以说啊,大小姐往后待她也客气些,你年纪也不小了,日后婚事少不得她主事……」 「我知道。」我点头笑了笑,起身告辞。 屋里瀰漫着香火味。 桌子上摆着祭奠牌位及果瓜糕点,陈设据说与我娘生前一样,被褥亦是迭得整整齐齐。 我翻着我娘开过的方子,语气随意地与打扫房间的芸仙闲聊。 「夫人过去生病,可有坚持服药?」 芸仙道:「怎么没吃?夫人自己配的药,每天都是我亲自熬的,唉,不知道是不是痨症,怎么也好不利落了。」 芸仙走后,我关了门,慢慢抚过我娘的枕头、被褥,又俯身贴上去…… 我检看了我娘衣柜里的所有衣裳,用匕首将屋内花木的土翻了个遍,最后想当然的一无所获。 我跪在蒲团上,一瞬不瞬盯着桌子上的牌位…… 兴儿和佑廷领着护送我们的一众人坐船出海。 我在临上船时,脱口身子不适没跟过去。 「这会儿起风了,大小姐,咱们快回去吧。」 芸仙替我系了系如意绦,我们沿着沙滩往家走。 走出沙滩后,我指了指村子,说:「我还不知道这村子长什么模样,不如我们趁这个机会去转转。」 村子不过百余口人,大多芸仙都认识。 不用我问,便认出几个到我家医馆看病的人。 于是,我和芸仙走走停停,有时还到某个村民家喝口茶闲聊上一会儿。 若是一人之言不可信,如果,所有人都是一致的说辞,那么,事实就是如此吧。 其实,在赵叔接到我,芸仙与我一道坐在马车回家时,我就想通了,只是不愿意接受罢了。 我垂头丧气,闷闷不乐踢着一个小石子,已经能看到林家的屋顶时,无意中一抬头,惊诧地看到薛姨娘站在不远处。 芸仙先回家了,只留我和薛姨娘面对而立。 她穿一件素净月白小袄,藏蓝百褶裙裾被风吹得翩翩起舞,腰身毕现,窈窕婀娜,我见犹怜。 她朝我微微一笑,伸手撩了撩被海风吹散的一缕鬓发,侧过脸望向大海,说:「我知道你在找什么,你疑我怨我排斥我,只因你不愿相信夫人仙逝了,姑娘,我明白你心里难过,当初瑟瑟……」 她情绪忽然激动,用帕子擦了擦眼泪,才涩声道:「瑟瑟当年出事,我也是痛心极了,恨不得一死了之,所以我懂姑娘的心情,瑟瑟走了,除了林家一大家子,我无依无靠,这会儿就咱们两个,我敢对天发毒誓,我薛澜珊没有做过伤害林夫人之事,若是说谎,叫我不得好死。」 我蓦然抬头看向她。 她一脸凛然,肃声说:「不知姑娘可听到什么传言,我今日也把话撂下,不管是现在还是往后,我都不会去做林家的夫人,林夫人,只有一个。」 我蹙着眉,垂眸尴尬至极,轻声说:「薛姨娘何必说这些呢,我并没有疑心什么,你也不必多想。」 往回走时,她说:「有桩事,咱们私下说一说,我原是向兴儿打听那些护送你来的人何时返程,也好给人家预备东西,但我听兴儿的意思,姑娘是还要回北边去?」 我忙摇摇头。 来的时候,我对这里无一丝眷恋,甚至并不觉得这是我的家,可当我真的回来了,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看到我娘的屋子,且能每日去山上看望我娘的墓穴,我竟迅速对此处生出了感情。 这是我娘一点点筑成的家。 这是我的家。 而北境,只有意王爷。 次日,我刚从山上回来,听芸仙说我爹找过我几回了,就忙换了衣裳过去。 书房虚掩着,我轻敲了敲门,过了会儿,才听到我爹沉声喊我进去。 我爹难得和颜悦色地让我坐下,笑着说:「有件喜事,你年纪不小了,下面还有佑廷,怎么着也要先把你的终身大事办了,才能说小的,今日孙员外找了媒婆登门,孙少爷比你大两岁,已考过乡试,长得一表人才,为父甚是满意,已是应了。」 「爹爹怎么不与女儿商议一声,随便就应了?女儿不愿意!」 我按捺住心中震惊,忙跪地尽量冷静道。 「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须与你商议?」 我爹怒道,说着说着,愈发生气,干脆从书案后面走出来,道:「逆子!你不愿意?你还想反了不成?」 这时,一个身影从屏风后快步走出来,竟是薛姨娘,她穿着八成新的红色绸缎小袄,发髻松散,娇媚艷丽地挽住了我爹的手臂。 我已与意王爷亲过抱过,此时见薛姨娘如此,顿时想到我未进来前的情形,脸登时红了,低首不再言语。 「老爷,这虽是天大的好事,好歹让大小姐先见见那人,再说了,大小姐热孝在身,眼下也没这个心情不是?」她柔声细语劝慰我爹。 我爹脾气果然小了些,说:「那孙少爷人品才貌皆上乘,家境也佳,我也不是随便找了张三李四,你再看看她的态度,还以为我要把她往火坑里推呢!她娘走了也有几个月了,就是定了亲,还得择日呢,到时候哪里还是孝期?她是家中老大,只有她的亲事定了,佑廷才好娶妻生子,为林家开枝散叶……」 这番话,从爹爹口中说出,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我望着他发白的黑布鞋面,想像着兴儿从他爹口中听来的传闻。 谁能想到,年轻时一心想隐世索居、出家修行的人,有一天会念念叨叨要为家族开枝散叶,人当真是会变啊。 不欢而散后,我回到自己屋子,托腮从窗户里看外面的海天一色。 芸仙在床边铺着晾晒过的被褥,嘴里絮絮叨叨说着话:「……一换季,我就掉好多好多头发,薛姨娘嫌我掉头发,给我配了个方子,说是能治脱发,也不知道有用没用……」 我猛然转过脸,脑子里如巨雷响过,好半天才能开口,低声问芸仙:「你说……薛姨娘为你配了新方子?」 第105章 王爷的聘礼 第105章 王爷的聘礼 海湾处的这片山,到了冬天还青溶溶的。 满山的棕榈和芭蕉,一路疯长到山坡下,而后就是碧蓝的海。 几只海鸥在灰白色低空里盘旋不去,发出清脆的「欧欧」声。 我坐在山石上,一直望着山下,直到眼睛疼了,才站起身,回到我娘的墓碑旁坐下。 此处少有人迹,安静的只能听见虫鸣鸟叫和海朗声。 过了会儿,半山腰寺里的悠扬钟声也响起了,更显得清静安详。 「娘也不要嫌闷,我瞧着这里还不错,清闲,自在。」我将一壶梅子酒倾倒在泥土里,喃声开口。 日日来这里,还是头一回开口,一说话,才知还是满腹委屈,顿时觉得娘这里才是最亲切的地方,山下那个家,去了反倒像个外人。 我娘这一生,就是太能干了。 从前就操不完的心,但在扬州的时候,家里人多,倒也不会累着。 逃难到这里,僕人只剩下那几个,大多还是不怎么得力的。 医馆刚开起来的时候,几乎是我娘一个人苦苦撑着。 家里虽有十几口人,但没一个懂药理的,问诊开方、抓药分药,这些事又马虎不得,所以我娘从早忙到晚,片刻闲不下来。 有一回薛姨娘弄混了艾蒿和陈蒿,若非我娘留意了一眼,患者喝了药病情不减反加重,可不是要砸了林家的招牌? 我娘斥了薛姨娘一顿。 薛姨娘亦是自责不已,在我娘回屋睡午觉时,跪在院子里思过…… 所以众人后来事事都向我娘汇报,我娘为了不再出错,事事也都要把一把关。 这倒罢了,我娘为了多赚银子,去一个大户人家出诊了几日,她身子原本就不好,还硬撑着,回来就不好了…… 有什么办法?能者多劳,旁人想做也做不来,想帮也帮不了。 一个家处处离不开夫人,若不是夫人,一家人哪里有今日? 这话佑廷说过,芸仙说过,胖婶儿说过,赵叔和赵婶说过……薛姨娘,自然也说过。 他们感恩戴德,可是有什么用,命都没了。 娘病重之际,将常见病的方子教给了两个姨娘,薛姨娘又耳濡目染多时,学得很快,我娘走了,她还能将医馆经营下去。 我相信以薛姨娘的心性,这几个月她肯定看了不少医书,日积月累定也是有了些医术。 可医学浩瀚如海,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光那些寻常病症都需耗费很多心血和精力,不足半年时光,怎么连「脱发」都能治了? 这里的村民,连生病都是能拖就拖,实在受不了才求医,谁还会在意多掉两根头发? 而薛姨娘自己鬓发浓密,鸦羽般乌黑油亮,更是无此烦恼,怎么就费功夫研究这种偏方? 据我所知,脱发之人,血热风燥者有之,气滞血瘀者有之,气血两虚者有之,肝肾不足者有之……从前偶翻我娘的医书,看到此症如此繁琐麻烦,根本看不进去,匆匆翻了过去,更遑论对症下药? 所以,能轻松解此症者,若没有经年累月的钻研,是不可能的。 在我上山前,我还见她在医馆里给人看病,望闻问切,极其娴熟……她,懂医理! 她真的什么都没有做,她也只要什么都不去做! 明明身怀医术,却不愿帮我娘分担,眼睁睁看我娘拖着病体费心劳力,以致药石无灵,油尽灯枯。 我就说,她这样心气高,有八百个心眼子的女人,连瑟瑟死了,她都不忘耍小心思,怎么会老老实实听我娘的吩咐?怎么会与我娘好好相处? 我娘这样的良家妇女,连撒娇都不会,被人事事尊着捧着,就心甘情愿吃着亏,至死都不说半句辛苦和难处。 陆逊害关羽,谗臣除毛遂,杀人不见血,是为,捧杀! 我伸手抚向青色的墓碑,咬得牙生疼,仍是无法排遣满腔悲愤。 但我还是如常下了山。 因是阴天,正房屋里光线晦暗,且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望去委实寒酸。 我低声吩咐芸仙点上烛火,芸仙声音依旧欢快响亮,丝毫没有听出我心情欠佳:「天还早呢,就别点了吧,咱们日子不能跟从前比了……」 「点上,再去请老爷和薛姨娘过来。」我打断她的话,冷声说道。 芸仙性子大咧咧,平日里碎嘴我从在意,这次见我声音严肃,忙点了灯,又跑了出去。 我爹一进门,就瞧见燃着的烛灯,板着脸走上前,嘴微努起,「呼」地一声吹熄了,我不由轻笑一声。 从不管事的逍遥神仙,被一个女人拉回了人间……也就有了如此鲜活的烟火气! 他迅速转过身来,诧异生气地上下打量着我:「你笑什么?大白天点着灯,不知节俭!你薛姨娘为人看病累得腰酸背痛,为父如今都只喝陈茶,你这娇气的性子也得收一收了。」 薛姨娘深看我一眼,对我爹说:「今儿这天不是阴嘛,大小姐请我们来议事,还不是担心老爷你瞧着阴沉,大小姐的性子已经沉稳许多,你就别总责怪孩子,啊?」 我爹轻咳了两声,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在椅子上坐下,缓缓道:「孙夫人后日过生辰,邀你和薛姨娘、金姨娘过去,这两日你准备准备,穿戴别这么素净,你娘屋子里还有些首饰,你拣几样装扮装扮,咱们家虽然没落了,去别人家也莫要寒酸了。」 一个男人要是被人攥住了心,真是可怕,简直活成了另一个她。 「自然不能寒酸了,起码咱们家往后想何时点烛火,就何时点。」我说。 我击了两下掌,兴儿抱着一个大匣子走进来,径直走到堂中,将匣子放在我爹身旁的桌子上,然后,打开。 我爹本坐着,受了惊似的站起身,眼睛睁圆盯着匣子里的东西。 其实,我爹是见过好东西的,只是落难日久,一时被这些珍宝迷了眼。 薛姨娘也上前看,她亦是惊住了,难得失了态,一副欢喜的样子。 也难怪,这一匣子珠翠首饰,是意王爷从阿拉伯人手里买下的,那些彩色宝石、珍珠常人见都见不到。 「这是意王爷,给我们林家的聘礼。」我说。 第106章 非他不可 第106章 非他不可 不等他们反应,我顺势跪下去,低声道:「请爹爹责罚。不孝女未经父母命,与人私订了终身。」 眼看爹爹变了脸色,薛姨娘已是也跪了下来,连声说:「老爷息怒,这也怪不得姑娘,姑娘流落到外头近三年,能平平安安回来已是万幸,说句不中听的,姑娘这是找回来了,若是一直找不到,没了爹娘做主,难道这辈子就不嫁人了?」 我朝她微侧了侧脸,小声说:「多谢姨娘。」 肩头一沉,薛姨娘轻拍了拍我,柔声笑道:「姑娘快别这么客气,老爷是明理的人,他不会怪罪你的,来,快起来,小心地上凉。」 说着,她忙起身要搀我起来。 我岿然不动。 薛姨娘怔了怔,忙去拽了拽我爹的衣袖,使眼色道:「老爷,快叫孩子起来吧。」 爹爹复又坐了下来:「起来吧,都坐下说话吧。」 边说边示意薛姨娘在另一侧主位椅子上坐下。 薛姨娘犹豫了片刻,便侧着身子在椅子边上挨靠着了。 我在心里冷哼一声。 若非我与意王爷相交,她哪里会这般待我? 又是让赵叔一早带人去迎,又挑了好屋子给我住,吃穿用度样样周全,根本让人挑不出错来。 难怪身边人轻易就被她笼络了去。 只是人太聪明了也不好。 她情知我对我娘的死耿耿于怀,免不得会疑心她,所以才派芸仙去接我服侍我。 虽然家里僕人就这几个,但芸仙心性憨直,多少有些傻气,言语上更是口无遮拦,以薛姨娘行事,不该让芸仙随身侍奉我,起码不会派她去迎我。 薛姨娘料定我会打探我娘的事,干脆就让芸仙跟着我,旁人的话或许我还不信,由芸仙这个傻乎乎的丫头说出的实情,我必定不疑。 也是在来家的路上,芸仙说我娘因为想我,常常哭,我才明白我娘生病,还因我而忧思过度,这才逐渐对薛姨娘不再生疑。 偏偏芸仙无意中透露了她有医术,不然还真让她糊弄了过去。 「先前只说你救过那个王爷的命,在他府上客居,还不知你们已生了情意,既如此,为什么不见他让媒人来提亲?尚未提亲,何来聘礼一说?」我爹道。 「是啊,姑娘与王爷缘分匪浅,他又是皇亲国戚,当是配得上姑娘,如今姑娘找到娘家人了,自该成就姻缘了。」薛姨娘关切地道。 我垂眸轻声说:「意王爷原是要派人来提亲的,只是女儿正值热孝,不过个一年半载的,哪里能谈亲事?而且,还另有一件要紧事。」 我抬起头,郑重道:「女儿要说的这件事,是万万不能对外人说的,否则那可是担着掉脑袋的罪名。」 我爹眼睛立刻瞪大,一脸紧张。 他在外逃难时,吃了不少苦,胆子也小了许多。 薛姨娘与我爹对视一眼,紧声问我:「姑娘只管说,这里只有我与老爷。」 「意王爷外调到北境,表面上看是任职,实则是因为当今世道乱,上头风声鹤唳,心有忌惮,下了旨,叫王爷非诏不得进京,家眷亦不得跟从,王爷若要明媒正娶,须要等上头松了口能回上京了才行,所以眼下我与意王爷只以友人相称。」 「胡闹!我林家虽是小户,也断不让女儿与人私相授受!这些东西你让意王府的人带回去,何时定了这门婚事,何时再来说聘礼!」 我爹怒而起身,负手在屋内踱着步。 薛姨娘上前要劝,被他抬手制止,踱了会儿步,他又说道:「还有一事,他若是一直不回上京,你还能等到他几时?」 「女儿与意王爷情投意合,他一日不来迎娶,我便一日不嫁人。」 「姑娘难道不回北境了?」薛姨娘语气平淡,却也难掩惊讶。 「她回北境做什么?」爹爹不悦地反问道。 我摇摇头,淡淡道:「不回。」 心中猛然想到:「难怪那日她问我可是要回北境,她见王府侍卫和那几个打扮各异的江湖中人,迟迟不动身返程,或许就已猜出了什么,她问我那日尚且不敢肯定,那她今日这样惊讶,必是又打听出了什么。只是她未料到,我会改了主意。」 爹爹不再理会薛姨娘,复生气地对我斥道:「他要一辈子待在北境,你等他一辈子不成?」 「女儿确有此意,大不了,将来出家当姑子去,从此避世修行,也是好的。」 我轻声说完,又在心中暗自说道:「想当初爹爹成了家,还能抛妻弃子跑去道观修行呢,我若真当了姑子,也算达成父愿了。」 这话当然不能说出口,可就算耿直如我爹,亦是很快想到自己年轻时做下的事。 这下更是动了怒,指着我,半晌说不出话来,转头四顾见不趁手的东西,随手去抱那装珠宝的匣子。 薛姨娘赶紧扑上去拦阻,连声道:「哪里就到那一步了?姑娘的意思,正是说明俩人感情好呢,那个可是个王爷,回上京早晚的事情,上面试够了王爷的衷心,那还不是立刻就能回去了?」 「就算是皇家,那也是亲兄弟,为着不让人闲言碎语,也不会真让人在边疆一辈子呀,也请老爷想想,咱们姑娘要嫁的人家并非寻常人家,结的那可是皇亲,而且姑娘也说了,牵涉到朝政,怎么能以常理论之啊?」 我低着头,禁不住想笑。 这些话,也只有薛姨娘想得到、说得出了。 她一心想要攀皇亲,就算是十个顽固爹爹也能开解通了。 薛姨娘使力从爹爹手里夺下了匣子,又劝爹爹冷静些,且听我如何打算。 第107章 来日方长 第107章 来日方长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c??om 我起身施礼道:「前日姨娘对我说,无论如何也不做夫人,女儿有心让爹爹扶了薛姨娘,奈何薛姨娘心志坚定,女儿也无法儿,想着不如扶金姨娘吧,金姨娘跟我娘的时候长,持家应不在话下,爹爹,您说是不是?」 我一口气说完,根本不抬头看两人的脸色。 我爹轻咳了一声,尚未开口,我又忙说:「这只是我自个儿的想法,若是薛姨娘愿意做夫人,那自然是更好,薛姨娘这般聪慧能干,药铺子里的生意都能撑起来,操持咱们林家更是轻而易举啊。」 「捲云说得是,澜珊,我也有此打算,我原想着轩茹新丧,待过个一年半载再议此事,既然孩子提起,家里确也需一个当家主母,而且现在家里事事都是赖你操持着,夫人之位,你不做谁做?」 「可不是,捲云亦不知为何姨娘要口口声声说绝不做夫人?」 我抬起头,茫然疑惑地看向薛姨娘。 她脸色苍白,六神无主,神色委屈地望着我爹,凄艾艾唤道:「老爷——」 那撒娇的语气,让我浑身寒毛都起来了,心里不禁涌起一阵强烈的反感,沉声道:「薛姨娘既然不愿意,爹爹也莫要勉强姨娘了,而且,扶了金姨娘,对林家更好呢,将来宝相大了娶亲,他是嫡子还是庶子,那差别可就大了,他现在是小着呢,但老话儿说得好,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薛姨娘和爹爹平日疼爱他,定也想他日后出息了,爹爹,咱们家如今是破落了,但能给佑廷和宝相的,还是要尽量给啊。」 我爹恍然大悟般,连声道:「我竟忘了这茬儿,当是如此,当是如此……」 说着,怜惜地对薛姨娘道:「澜珊,我知你是怎么想了,你是觉得自己膝下无子,这才……唉,此事你也别往心里去,三个孩子既叫你一声姨娘,也就是你的孩子,至于名分,不过是虚名罢了,你不喜欢,那就不要。」 「老爷……」薛姨娘身子软如无骨地俯身在地上,只是哭,梨花带雨。 我爹欲伸臂去劝,想到我还在场,很是不自在,看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捲云你可以退下了。」 我当然领会了爹爹的意图,可尚有事未了,我哪里能走?便也俯身在地,悲声哽咽道: 「好不容易找到家里人了,我娘却走了,家里还是这般情形,十几口人挤住在六间房里,宝相都八岁了,连自己屋子都没有,这倒罢了,主子尚有正经屋子住,赵叔也是家里老人儿了,还跟几个小厮在柴房凑合,我瞧着……瞧着心里就难受得紧……」 薛姨娘不再哭了,扭头目光清冷凝视着我。 我泪眼矇眬迎着她的视线,抽噎着,抬手拭了拭眼泪,平静了片刻,方开口说:「如今我和兴儿又回来了,家里如何也住不下了,前两日,我去村子闲转的时候,见有人卖宅子,那宅子也是这般大小,住过去几个人没有问题,便想着爹爹和两位姨娘操持家不易,如今我大了,也得为家里出一份力,便用之前我在别人家做丫鬟时攒下的月钱买了下来,只是那宅子需重新修葺,我想着,拿意王爷赠我的这些首饰补贴补贴,也就成了。」 「你买了个新宅子?」我爹很是诧异,神情却是隐有欣喜。 现在这宅子小,不够住的问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爹就算是甩手掌柜,但他过去住惯了大宅子,也定会觉得现在憋屈。 薛姨娘冷声道:「姑娘可是要分家么?」 我连忙着急摇头道:「这哪里是分家?家里财物在逃难时都丢完了,想分也没东西分啊,不过是一个宅子住不下,爹爹还想让佑廷早日为林家开枝散叶,将来他娶来新媳妇,也是要有地方住的。他和宝相眼看都大了,也该有自己的宅子了,佑廷又是金姨娘从小带大的,如生母一般,所以就让金姨娘过去照应着他和宝相吧,我和兴儿也过去住,这下可不是够住了?这里的药铺子,白天我和金姨娘还过来照应着,还是一家人,不过就是分了两个院子罢了。」 这些安排原不是我能说上话儿的,可说不得我也说了,爹爹就算不悦应也会明白的。 我爹思忖着。 这些家务事他素来不上心,也是迫不得已在上面花心思,便有些不耐地说:「你们两个,都起来说话。」 薛姨娘缓缓站起身。 我也起身道:「女儿一时冲动买了宅子,要是爹爹不喜欢,我去找人家退了就是。」 「买都买了,还退什么,也是该另找个宅子了。」我爹道。 走出正屋时,正值雨过天晴,且天边还挂着一道彩虹。 我顿时有些志得意满之意,再看这新家,便又有种主人的踏实感,愈发觉得不愿再回北境去。 意王爷,意王爷,来日方长……却都是思量!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情知这些道理,可一想到不知何时才能见到他,仍是禁不住心中一阵沉痛难耐,当真是「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兴儿随我回我的屋子,进了屋子,才笑问:「谈妥了。」 我半晌才「嗯」了声。 他大松了口气,说:「瞧您这模样,我还以为不成了呢。」 我懒懒道:「方方面面我都想全了,哪有不成的道理?你去对程娘子他们说吧,我就不回了,他们也可回去交差了。」 兴儿关了门出去,我拿出一方纸笺,想了想,取笔蘸墨,缓缓且艰难写起信来。 洋洋洒洒写了两三页,拿在手里看,又觉得不好,便给撕了去,重再在一张新纸笺上只写了一句,便收了笔。 第108章 我要留下 第108章 我要留下 我已犹豫多日,既下定了决心,就不能拖延王府护卫及程娘子等人了。 他们虽不曾开口催促,但想来心里早发了急。 院子里,展护卫正领着侍卫们搬药材。 因是年节前最后一批,满满一大车,称重验货及存储等诸事繁琐,就算有护卫们帮忙,依然忙得不可开交。 赵叔见我过来,忙跑来道:「多亏有这些官爷们,不然可有的忙了,只是我这心里面总是不安,他们到底是王爷府里的人,却给咱们家做这些杂七杂八的粗活儿,叫他们歇着吧,他们看见什么活儿就要搭把手,大小姐,这些官爷不是只送您一程么?眼瞅着就过年了……」 看来不仅薛姨娘生了疑心,只怕家中上下都是满腹疑惑。 不仅如此,展护卫每日早晚还领着众侍卫去海边拉练,就连村里的人都议论纷纷,连出海打鱼的渔船都不在我家前面的海域靠岸了。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9.?????? 展护卫大步走来,对我施了礼,便向赵叔讨论起药材数目问题。 他面色沉静,竟是一本正经,说完就要回去干活儿,我不得不开口请他借一步说话。 海风寒意袭人,虽比起北境来暖和太多了,仍是显得凄清。 我掏出信笺递给展护卫。 他眉头微一簇,迟疑地接过,恭声道:「姑娘有何吩咐?」 「展护卫言重了,只是请展护卫将这封信带给王爷,我已让兴儿为诸位准备了行装,这一两日便可动身回程了,路途遥远,还望展护卫保重。」温声道。 不料,我话音未落,展护卫忽然单膝跪下郑重行礼,道:「若姑娘恋家心切便在家中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在下及属下们安心等着姑娘就是……王爷有令,务要护姑娘平安回去。」 我忙道:「此一时彼一时,来的时候,我也是想着要回去的,但现在我决意不去了,就待在家里,展护卫莫要再劝,你只管拿这封信回去,王爷自然不会责难于你。」 临行前的夜里,程娘子来我房里道别。 见她拎来一壶酒,我便叫芸仙备了几样小菜,我和她坐在窗下赏月小酌。 几杯薄酒下肚,她就姿态豪迈起来,慵懒倚靠在窗边,眼睛笑眯眯望着我,说:「令尊给你说的那门亲事,我去瞧过了,孙家小少爷倒也真不错,正正经经的读书人,长得也不赖,你要是留在这儿,可别有朝一日移情别恋了啊,那孙少爷再好,能好过王爷?」 为了赏月,窗子半开着,我一喝酒脸就发热,听她忽然说出这番话,更是尴尬窘迫,忙去关了窗。 低声说:「你别胡说,隔墙有耳,让人听了去,我还怎么见人啊?」 她轻笑一声:「放心,只要是三丈以内的动静,我都能察觉到,再说,有那些侍卫守着你,谁敢来你窗下走动?方才我说的话,可不是胡说八道,林姑娘可要耐心等着啊,你要是在这小破村子里嫁了人,当了小村妇,那真是太亏了,而且还伤了王爷的心。」 「不过是僱主罢了,程娘子何必这般为他尽心?早些回去领了赏银才是正经。」 我将自己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缓声送客道:「明日一早程娘子就要启程了,还是早些歇息吧。」 程娘子走后,我却是了无睡意,便叫芸仙去唤兴儿过来,藉口商议明日送行之事。 兴儿一过来,我便问他可是能察觉外面的动静。 他笑了笑,说:「大小姐要是不放心,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保准没人能听得见。」 我还纳闷家里就这么大,还能去哪里? 他就抓起桌子上的酒壶,又拉着我的手,轻推开门,然后携着我,双足在窗台上一点,轻轻巧巧跃上了房嵴上。 一轮明月悬在半空,蓝墨色的天际,云层清晰可见。 我开始还有些惊慌,但见视野开阔,景色宜人,很快就高兴起来,裹了裹衣袍,低声说:「你还能上得了房顶呢?」 他很是得意,双手朝后撑着,说:「怕你骂我,不然早带你上来了。」 我扭头看了看他,惊觉他气质像是脱胎换骨,比起过去潇洒自信许多,面相仍稚嫩俊秀,却多了成熟持重之气。 不禁暗暗想道:兴儿跟着孟妮儿混江湖,不全是学坏了,他也成长了很多,如果不是那段日子,兴儿还只是一个有小聪明的小厮,而不是外人口中的游侠儿。 默默喝了几口酒,我轻声道:「明儿程娘子、洪万他们就要走了,你要是有心出去历练,闯荡江湖,不如跟他们去吧,日后像说书人说的那样,当一个行侠仗义的侠士,往后也算是痛痛快快过日子了,你要是想我们了,就回来看看我们。」 兴儿一惊,忙坐正身子,道:「大小姐找我就为了说这些?你都要留家里了,想要我走?」 我看他瞬间恢复往日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拍了拍他的肩,说:「见你之前,我还没想过让你出去闯荡,看见你身手不凡,非池中物,就不想耽误了你。」 兴儿嘆出一口气,说:「我这不过是翻墙上房的功夫,算得了什么呀,别提这茬儿了,大小姐到底想说什么要紧事?」 第109章 做起逍遥仙 第109章 做起逍遥仙 我思忖道:「程娘子不过是见王爷派人尽心护送我,就说王爷的好,竟还千叮万嘱,不过因为他是王爷嘛,世人都如此势利,虽我自个儿心里清楚我与他之间的情谊,旁人却是因为他的身份才这般要我看重。」 「你看那程娘子,她说不准见都没见过意王爷,却好似是他亲姐亲娘一般替他操心,说起来,像是我不喜欢他了,我就吃了大亏了,她还担心意王爷会伤心呢,他就算贵为王爷,与她又何干?何须如此巴结啊。」 兴儿忍俊不禁,拍腿偷笑。 一阵冷风吹来,我登时酒醒,暗自后悔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遂恼怒地瞪向兴儿,低斥道:「别笑!」 他马上就不笑了,安静地盯着我,那眼神很是奇怪,就像是在打量小孩子,他明明比我还要小,于是我生气地说:「你从前不是觉得他只是个落魄王爷么?是不是他许了你好处,你才又觉得他好了?别以为我看不出你也是想攀附人家的。」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 兴儿淡淡地笑了笑,说道:「大小姐难道不喜欢王爷么?大家盼着你们俩长长久久的,不好么?」 我看着他,过了会儿,才说:「我只是不喜旁人这般看重他的身份,就因为他贵为王爷,随便一个人就来告诉我千万要抓牢了,莫要错过了这上好的姻缘,这种势力劲儿,我是瞧不惯,也实在是看轻了我。」 我默默喝了一口酒,酒意上涌,长嘆了声,又说:「不过,世人不都是如此么?权势,财富,都是顶顶重要的东西,只是我没想到程娘子这种在江湖行走的人也是如此,我先前还觉得她性子豪爽不羁呢。」 我扭头对兴儿笑笑:「我就是听了她的话,心里不痛快,此时说出来了,也就好了。」 说完,又低头咬着唇,心绪翻腾不止。 直到视线中出现了兴儿的笑脸。 他探过头来看我,我一把推开他,抹了抹眼睛,吸了吸鼻子,哑声笑道:「其实一想到前途未知,我心里就难受得紧,但我心里喜欢他,只愿跟他相知相守,也早已打定主意守得云开,除非,他心生了厌意,先弃了我,否则此生我是认定他的。」 「怎么还哭了?」兴儿取了我的帕子,为我擦了擦眼角,拿过我手中的酒壶,「我看你是喝醉了,莫要再喝了。」 一连忙了几日,新宅子才归置妥当。 我和金姨娘、仲茗、佑廷,以及兴儿、芸仙住了过去,又新买了四五个丫鬟小厮。 这日,赵叔急匆匆过来,说:「过年的时候药铺歇业,这都过完年了,薛姨娘却病了,铺子也开不了张,眼看常吃咱们药丸的病人的药都没了,到时候谁来配方子啊,大小姐,您给拿个主意啊。」 金姨娘道:「这些天光顾着安置这里了,也没去那边儿,怎么就病了呢?连铺子都去不成了,可是严重?」一拍手,像是想到了什么,道,「哎哟喂,这可不行啊,捲云,咱们快去看看。」 回到原来宅子的时候,还未进门,就见我爹愁眉不展往外走。 看见我们,沉着脸问了句:「那边都打理好了?」 我道:「大体是收拾好了,正要请爹爹和薛姨娘过去瞧瞧呢,听说姨娘病了,女儿和金姨娘赶忙过来了。」 「待你薛姨娘病好再去看吧,她病了,在床上躺了几天了,唉,铺子也关着。」我爹无奈地摇摇头,摆摆手,说,「我出去走走,你们进去吧。」 金姨娘福了福身子,朝院子里走去,我请她先去,而我要与爹爹说几句话。 爹爹身上的长袍起了许多褶子,一贯逍遥闲适的神态荡然无存。 不过短短几日,他就平添许多沧桑,眉头深锁,一副愁苦模样。 我心中一阵不忍,脱口道:「爹爹不必忧心,薛姨娘许是过年时累着了,养上一阵子就好了。」 「她自己也是这样说,这且不提,铺子生意没人管,可是如何是好啊,你薛姨娘一倒,大事小事都推来我这里,这也要银子,那也要银子,为父此时才知当家不易啊。」 我道:「铺子里的生意,或许我可先去顾着,我娘把药方都留下了,寻常病症只需照方即可,何况过去我对医书有过钻研,此时再补上,总是错不了的。」 「那可是治病救人,岂是随随便便就能上手?不可不可!」我爹连连拒绝。 「薛姨娘当初……」我深吸一口气,才又低声说,「对医理一窍不通,不也很快就上了手?女儿自识字就开始翻娘屋里的医术,普通药草早早就能分得清,爹爹何不让女儿试试?」 我爹一怔,遥望着前方想了想,遂喜笑颜开,点头道:「嗯,你说的有道理,一开始你薛姨娘连药草都不分,跟着你娘一阵子,什么都会了,想来你也可以,就算有不明白的,还可去请教请教你薛姨娘,啊,如此甚好。」 薛姨娘房外守着的丫鬟见我来了,掀开帘子朝里面通传了声,这才过来对我行礼,替我打了帘子。 薛姨娘躺在床上,面色憔悴,头发未梳髻,黑沉沉散在枕头。 一屋子的药气。 她眼睛红红的,金姨娘眼睛也红红的,看来俩人是哭过了。 「薛姨娘可好些了?」我问道。 金姨娘道:「方才她还说要撑着去铺子了,我叫她好生养着,就算是铺子要紧,也不能不顾自个儿的身子啊,过去……过去……唉!」金姨娘说着,又抬手拭泪。 我缓缓道:「金姨娘放心,薛姨娘不会步我娘的后尘,我也略懂医术,且有我娘的药方、笔记,定不叫薛姨娘拖着病体还出诊,薛姨娘可要好好将养身体。」 「阿弥陀佛!我怎么不知道大小姐懂医术?从前夫人教大小姐,大小姐可是不愿意学的。」金姨娘又惊又喜,抚掌嘆道。 薛姨娘一阵急咳,将脸朝里扭去。 金姨娘忙上前扶她起来,又叫丫鬟端了水来。 我平静地说:「过去是觉得自己只懂皮毛,只认得些药草,还算不上医术,医学博大精深,哪里敢轻易上手?但薛姨娘什么都不会,听说连艾蒿和陈蒿都分不清,这不,也能独当一面了?」 我爹素来清高自傲,说什么也不用我从意王府带来的财物,倔得很。 因为他根本不在意我将来是嫁给王爷还是平头百姓,不论是谁,无媒便无聘。 我也就随他去了,将一应东西都抬到了新宅子里去,又买了一条大渔船,叫兴儿和佑廷每日出海打鱼,再运到集市上售卖,一日盈利比药铺子还要多。 早上我送了兴儿他们出海,再去铺子里坐诊。 小渔村人少,看病的人自然就少,闲下来我就坐在铺子里看医书,过去总看不进去,如今觉得有趣得紧,常常觉得只看了一会子书,一天就过去了。 这日,芸仙点了檀香,又剪了一大束新鲜桃花枝插进案边定瓶里,备好了点心茶水,她就去外间了。 不知何时,一股子幽香逼近,我抬头一看,不知薛姨娘何时进来了。她身着香蜜色夹衫,清瘦许多,气色却是大好了,我忙起身给她让座,笑道:「薛姨娘可是大好了?」 「托姑娘的福,好了,这些日子辛苦姑娘了,还要两处忙着,我真是打心眼里佩服姑娘,这么能干,要是瑟瑟还活着,我怎么也要她跟着姑娘学,只可惜她早早就走了,留我一个,孤苦无依。」 我微笑道:「薛姨娘何必自苦?您不是还有我爹爹么?而且我和佑廷,还有宝相,怎么也会给姨娘养老送终,怎么说是孤苦无依呢。」 她幽幽道:「姑娘说的是,只是我这个闲人,总是吃白饭,免不得招人嫌了。」 我忙正色道:「薛姨娘此话就不通了,这铺子日后全赖您呢,我爹与你感情甚笃,也全指着您服侍,我还只怕姨娘忙不过来呢。」 薛姨娘又接手了药铺子,安居一隅。 找了黄道吉日,我爹正式扶了金姨娘为夫人。 我爹又做起了他的清闲仙人。 我也做了逍遥仙,在靠近海边的地方建了两间屋子,挂了「闲云居」的招牌。 原本只是清静看书抄经的地方,因村子里没有好的老师教宝相,我便每日在闲云居教宝相学上两个时辰。 没几日,又引来几个村子里的小孩儿偷偷在门外听课。 不得已,我又收了几个学生,如此一来,竟是招来了大半个村子的半大孩子。 村民也无钱交学费,每回都让孩子送来自己家做的吃的、用的,全列在架子上,当作他们的零食吃了。 回去芸仙为我捶腿,我叫苦不迭:「白瞎了好好的招牌,日日累瘫,当真一日不得闲,不行,明日就放他们几天假,为师累惨矣。」 芸仙道:「干脆不教了吧,我在外头听见里面吵吵闹闹,脑袋都受不了,更何况姑娘您了。」 我闭目懒懒道:「让为师……再想想。」 次日,天清气朗,春风徐徐。 学生们放假去了,我躺在太师椅上看书,珠帘轻轻做响,却听一个声音道:「在下孙泽渝求见闲云居士——」 第110章 腼腆员外郎 第110章 腼腆员外郎 在偏僻小渔村的日子,我过得散漫自在,无拘无束,已久不与生人打交道了。 村民倒是常常见面,只是他们性子淳朴,见面就笑着唤我「林家大姑娘」,我则抿唇回笑,甜甜应一声:「诶——」 再就是他们忙着从篓筐里掏新鲜野味,我忙着推让相拒。 整个村子的人家我都认识了,又是从哪里来了个文绉绉的男子? 竟还唤我的雅号「闲云居士」,想来是认识我的,可我怎么不记得认识这个自称叫「孙泽渝」的人? 而且,芸仙守在门口,来了客她该来先通报才是,怎么轻易就让人进来了? 我从书后探了下头,就看到珠帘后面立着一个男子身影。 一想到他大约能影影绰绰瞧见我的模样,忙从太师椅上站起身,转过身子飞快地穿上鞋子,这才轻咳道:「你是何人?找我何事?」 依稀可见他在珠帘外礼仪周全地施礼,声音温和,又略带紧张道:「在下乃东壁村人,姓孙,名泽渝,冒昧拜访林姑娘。」 实时更新,请访问 原来是孙员外家的少爷。 孙员外是这里的大财主,家中是深宅大院,正门前的一道街都是他家的,所以平常大家也都不过去。 而且孙家人出门便坐马车,因此我只见过他家买菜的僕妇和守门小厮。 我爹曾提过孙家前来说过媒,被我拒绝后此事就不了了之,如今孙少爷来找我做什么? 我用团扇障面,温声道:「孙少爷请进屋吧。」 帘子一动,进来一个蓝衫年轻男子,身量中等偏瘦,眉眼清秀,一脸斯文相,抬头看了我一眼,又慌忙低了头,吞吞吐吐道:「在下……在下来找林姑娘……」 他支吾着,抬手拭了拭汗。 我瞧他这般拘谨紧张,正要邀他坐下说话,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袖中掏出一个白色丝帕来,双手捧过来,道:「前些日子在山里无意中捡到林姑娘的帕子,原本该及时归还,只因在下出了趟远门,这才耽搁了。」 看帕子的绣样正是我的,我却不记得何时丢了,回了礼相谢接过后,我仍温声问道:「山里那么大,谁都能去的,孙少爷怎知这是我的帕子?」 这一问不打紧,他更是惶恐,不住拭着汗。 我也绷不住了,不再遵着礼仪淑化,扬起扇子朝他扇了几下,见他怔愣在原地,将扇子塞给他,自己先在茶台坐下,砌了两杯茶,朗声笑着招呼他:「还没进夏天,天儿就这般热了,孙少爷来喝杯凉茶吧。」 他踌躇了会儿,慢吞吞在我对面跪坐下,垂眸端起茶碗轻抿了一口,腼腆笑道:「此茶甚是好喝,似有果香,又有清竹香气,在下还从未喝过这种茶。」 「这是我自己做的,将果肉、井水放入竹筒,再吊放进井中泡上一晚上,第二天取出,香气自然就出来啦。」我笑道。 「林姑娘……真是巧思精妙。」 我道:「现在你可以说说,是怎么知道这帕子是我的吧?你若在山上捡到,又知是我的,必是当场瞧见我掉了帕子,直接喊了我就好,不然,就是别的因由。」 他神色镇静了些,下决心似的,说:「还请林姑娘先恕在下唐突,在下有一回登山,听见山中笛音美妙,遂寻笛声找过去,就见到林姑娘坐在一座新墓旁吹笛,在下不忍也……也不敢上前打扰,只在石后默默听笛声。这之后,在下就常常在山上遇到姑娘在祭思吹笛,前几日也是,姑娘走后,在下才走,就在那上山的小道上看见了这帕子,当时山中并无旁人,所以在下料想必是姑娘的。」 我瞭然地点点头,又谢了他一回。 他已比刚来时自在许多,打量了一圈我的书舍,微笑道:「林姑娘为村中稚童讲经授课,此等义举堪称巾帼不让鬚眉也,在下佩服,佩服。」 我连连摆手,无奈地说:「几十个半大娃娃,吵的人脑壳子疼,受不了了,我正说要关停了呢。」 他尴尬无措笑笑,不知如何说下去,只端起茶碗喝茶,我朝外面看了看,心想:「芸仙跑去哪儿了?怎么还不见回来?」 「不如让在下替林姑娘分担些吧,反正在下在家闲着无事做。」 我正端着茶碗喝茶,顿觉心中一喜。 关停书舍也只是说说而已,我哪里真不管那些娃娃们了? 找上门的便宜先生,岂有不用的道理? 放下茶碗,我笑望着他:「孙少爷当真?」 孙泽渝羞涩地垂眸轻点点头:「在下自小生在这里,早该为村子做些贡献,只是一直不知能做些什么,还要多谢林姑娘为在下提供了机遇。」 「孙少爷客气了,今日能达成此事,也算喜事一桩,孙少爷,我们以茶代酒,小庆一下吧。」我举起茶碗,与他同饮。 一放下茶碗,就看见芸仙满脸惊诧地望着我和孙少爷,急步走过来,对孙少爷斥道:「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女子房舍!」 孙泽渝慌忙起身,神色窘迫之极。 我亦起身,对芸仙笑着说:「不得无礼,这位可是咱们的新教书先生,孙先生。」 傍晚,赵叔来送黄芪、白芍等滋补药材。 我问了几句我爹那边的情形,便递给他一袋银子让他补贴那边家用。 赵叔道:「在这儿日子越来越好了,可还是总想过去的家,也不知道这闹心的年景什么时候过去,今儿去集镇上买办,听人说天津卫保住了,谨王没有攻下来,又去别的地方打去了,唉……」 我一怔,瞬间想起在北境的时光,想起骑战马一身戎装的范黎,他到底是守住了上京的最后一道防线。 有孙少爷帮忙,我一下子轻松许多。 学生们走后,我还能和孙少爷下盘棋。 他彬彬有礼,也不大说话,棋艺也好,我很是喜欢与他下棋。 但我下棋时也容易走神,脑子不知想了什么,好在是回过神来,发现棋局尚好,仍可一战,便又抖擞精神继续对弈。 这日,刚吃过早饭,丫鬟进来说:「孙夫人来了。」 孙夫人来找金娘娘闲叙,金娘娘要我作陪着。 我正襟危坐,老实地坐在一旁听两个夫人叙话。 客套了一番后,却听孙夫人说:「林姑娘发髻上簪的珠簪子真好看,一看就不是寻常俗物,是上乘南珠吧?」 第111章 莫要不见我 第111章 莫要不见我 送走孙夫人,金娘屏退了下人,拉着我的手,柔声道: 「就咱们娘俩儿,捲云,你别不好意思,给我说说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你看那孙夫人,今日虽是来唠家常,眼睛一刻也不捨得离开你,从头到尾地夸你,连个珠簪子都夸,可不就是看上了你。」 我心中抑塞难耐。往昔情形如在眼前,那样漪眷的时光,连带着那个地方竟也成了心中所向,那里虽然只有他,思之又胜却人间无数。 心思恍惚着,仍然如常笑道:「人家那是客气,再说,孙夫人不是还夸您肤白,戴翡翠耳环好看么?」 「你别打岔,这可是正事,听说前一阵子,孙家就找媒人来提过亲,那时你刚来这里,又是热孝在身,没答应也就算了,但这些日子,你与孙少爷一起办私塾,彼此也熟了,我看孙少爷人长得好,为人又平和,还是个读书人,应是与你说得来,而且两家又离得近,真真是合适呢。」 「夫人说离得近,这可不见得。」薛姨娘笑吟吟走进来,金娘忙迎上,让了她坐下,又命丫鬟倒了茶水来。 「我是跟捲云私底下随便说说,这种事还是得老爷做主。」金娘有些不自在地笑着说。 薛姨娘亲切地望着我,说:「没让下人通报就进来,想着你们娘俩儿个就在说这桩事,孙夫人来咱们家,谁还不知道她是想做什么?我就怕夫人一时脸子软就应了什么,方才夫人说俩家人离得近,夫人想想,这世道还能一直这样?早晚稳定了,到时候说不准咱们就回扬州了,那时候要是只留大小姐在这里,又远又偏的地方,夫人捨得呀?」 ????????.??????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金娘嗫嚅道:「还……还能回去么?这里都安置好了,再回扬州,那么远的路,我看是不可能回了。」 自打金娘做了夫人,大约是觉得自己占了莫大的福气,又为了笼络薛姨娘,待薛姨娘更加客气,甚至是有些讨好。 我有心让她硬气些,偏偏是这件事。 薛姨娘知晓意王爷,她一心让我能攀上皇亲,让林家也跟着沾光,如何也要帮我挡去其他人,可这件事却不好对金娘说。 我对金娘行礼道:「捲云还要为我娘守孝三年,孝期不能谈婚论嫁,孙少爷正是娶亲的年纪,怎能耽误了人家?金娘,就让捲云多陪您几年吧。」 金娘扶起我,神色激动,还未开口先落了泪,「我哪里不知道你的心思?你打小就孝顺,夫人走了,你可不是过不来劲儿,我就是怕耽搁了你。」 薛姨娘道:「大小姐花容月貌,聪明伶俐,造化定差不了,一个孙家不合适,到时候再找个更好的姑爷,那时夫人见了才喜欢呢。」 金娘直点头,称「是」。 自孙夫人来造访后,我便不大见孙泽渝了,下棋品茶吟诗更是全免去了。 轮到他授课时,我便不去书舍。 一日,我与兴儿在海边等着日出。 兴儿在一旁练剑,我坐在沙滩上画小像,遥遥从村里传来狗吠声,合着海浪声起伏,仿佛时光静止了下来。 回头看着练剑练得大汗淋漓的兴儿,不由心生感嘆,一个人经历过许多事后,就再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虽然我跟兴儿仍旧爱说爱笑,但换做以前的我们,怎么也不会天不亮就爬起来看日出。 薄雾中,远远走过来一个身影,还未看清面貌,从走路姿态就能看出是孙少爷。 「他怎么来了?」我起身就要走,低声说,「你掩着我,我要先走了!」 绕了远路,回到家时,金娘和宝相也已起床了,见我今天回来得早,甚是惊讶。 我摆摆手回房,说:「天天看日头,也看腻了。」 该吃早饭了,兴儿还不回来,宝相跑去海边喊人,回来说没看见兴儿,海滩上一个人也没有。 我心中一动,心想:「兴儿知道我不愿与孙泽渝有过多牵扯,依他的性子,只怕要捉弄孙泽渝。」 一口气跑到海边,就见兴儿浑身湿漉漉地朝着大海喊着孙泽渝的名字。 我一惊,又觉得不至于,这里的村民人人会水,孙泽渝就算在海里,也是会游泳的。 「孙少爷呢?」我急声问。 兴儿粗喘着气,一脸懊悔:「他问怎么只有我一个人,说不是你跟我一道的么?我那时候热,就骗他说让他跟我比赛游泳,他能赢过我,我就告诉他你在哪儿,谁知道他水性那么差,刚开始游,一个浪过来,就看不见他了。」 我浑身一震,如惊雷在脑中轰响,低声道:「快去找人,去拿渔网,快去!」 兴儿走后,我惊恐地望着碧蓝的大海,太阳已经跳了出来,景色一如既往迷人,但我却生出巨大的恐惧,胸口急剧起伏着,几乎连呼吸都不能了。 这时,山上寺里的钟声响起,悠悠扬扬,在天地间飘荡,我下意识阖上眼睛,双手合十,心里默念着:「皇天在上,保佑孙少爷平安无事……」 「咳……咳……」一阵细微的咳嗽声响起,我忙睁眼看去,竟见孙少爷狼狈地趴在海边,吃力地朝沙滩上爬。 我大喜过望,忙过去将他拖出来,然后用力压他的胸膛。 他吐了好多海水,才睁开眼睛,他脸色苍白,茫然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抿嘴笑了,哑声说:「林……姑娘,你这几天……为何……要……躲着……我?可是我哪里……得罪了……姑娘?」 我惊魂甫定,像是连爬了两座山似的疲累,帮他搓着手,恨声说:「我再跟你相处几日,只怕你娘就要到我家提亲了,为了不生出这些子误会,咱们还是少见面为好。」 「我知道……你要……为母守……孝,我可以……等……三年后,林姑娘……」他咳嗽两声,又说,「莫要……不见我。」 第112章 整装待发 第112章 整装待发 我看他气色好多了,就丢开他,蹲在他一旁,默默看了他一会儿,指着山上的寺庙说: 「实话告诉你吧,我是打算当姑子去的,你是家中独子,孙伯母一心盼着你成家,你可别犯傻啊,更别牵扯上了我,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担不起这个罪名。」 「林姑娘要守孝也好,去当姑子也罢,只是不要不见我,能时常与姑娘下棋、品茶、作诗,在下已是知足,在下平生十几载,都不及这段日子快活。」 兴儿已经领着几个人跑过来了。 我忙扶了孙泽渝起来,说:「这有何难?只要你家人不来我家求亲,你想什么时候来找我都可以,你快起来,你说说你,怎么不会游泳呢?你不会游还答应兴儿和他比赛。」 我帮他摘掉头发里的海藻,又慌忙用衣袖擦了擦他脸上的沙子,低声交代:「待会儿别人问起,你可别赖兴儿,更别说你与兴儿为何比赛,明白么?」 他许是身体未恢复过来,人僵僵的,木讷地连连点头。 这时,兴儿他们已经跑了过来,看见孙泽渝没事儿人似的站着,纷纷说:「吓了一跳,原来在这戏弄人呢。」 兴儿手扶着膝盖,抬头急喘着气,恼怒地瞪着孙泽渝:「孙少爷这是耍人呢!」 孙泽渝连连摆手,焦急道:「不不不,孙某绝无此意,只是一时腿抽了筋,又被浪打了出去,害得大家为我担心,都是孙某的错。」 孙泽渝浑身俱湿,拎着鞋子,深一脚浅一脚走远了。 兴儿从他的背影移开视线,回过头轻哼了一声,说:「这个孙少爷心眼儿也忒实诚了,我看是读书读傻了,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 我扶着草帽往回走,「孙少爷是老实人,你别欺负人家。」 兴儿紧跟着我,笑道:「要说欺负,我看大小姐您倒是真能欺负到人家,要不是为了见您,他会答应跟我游泳?咱们要是真不回北境了,我看大小姐您跟这个孙少爷也不错,但就是有意王爷在前头打着样儿,这小少爷还真是瞧不入眼儿。」 我斜觑一眼兴儿,微微一笑,负手朝前走去,大声说:「我瞧着孙少爷好着呢!」 刚入夏,热气已是极盛,我睏倦地坐在课案上,下面是数排学生,朗朗读书声更令人昏昏欲睡。 正打着盹儿,忽然芸仙急忙忙跑进来,满头大汗,说:「大小姐,快回家去,家里来了好些官爷,连县令都来了,老爷夫人都跪迎去了,我听了一句,说是要找大小姐您,我就赶忙跑来了。」 我登时清醒,不知这里衙门为何找上我? 思前想后,我们林家,不管开药铺子,还是出海捕鱼皆遵法典,不曾违法乱纪,欺凌霸强,这才心中稍安,急匆匆同芸仙往家里赶。 院子外,围满了村民,见我们过来,自动分开一条道来。 我便看到从门外,到敞开的院子里,一个又一个的大红箱子铺了一地。 着青色劲服的侍卫们肃穆站在箱子旁。 我爹正和一个穿官袍的男子说话,他们身旁另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竟是竹青。 许是察觉到了动静,竹青很快转过身来。 我眼看着竹青快步朝我走来,后面紧跟着我爹和那官老爷,心中惊疑不止,又有遏制不住的期待。 竹青恭声道:「竹青见过姑娘,王爷被特赦回京探望了,现已在路上了,王爷的意思,姑娘需守孝三年,不能办婚事,但此次回京,实属难得,王爷与姑娘既两情相悦,必是要喜结连理的,趁此机会,把婚事定下,王爷特请了王大人做媒,王爷还说,路途遥远,聘礼简陋,待迎侧王妃进门时再行补齐。」 他一侧身,身后的官老爷便躬身朝我行礼:「下官王如霖见过林姑娘。」 我忙闪身躲开,道:「大人莫要折煞了民女,民女不敢当。」 我爹始终躬身俯首,亦恭恭敬敬道:「请两位官爷进屋说话,喝杯薄茶吧。」 竹青和王大人随我爹朝正屋走去。 我正准备回自己房中,从送聘礼的一众丫鬟僕妇中,走出来一个人,因她低着头,我愣了愣才看出来是菱花。 关紧了房门,我拉着菱花的手走到桌旁坐下,道:「我叫展护卫回程时去接了你,还生怕你伤没养好,心里常常念着,现在看你好好的,我真是高兴。」 菱花微笑道:「展护卫说你不回北境了,我难受了好几日,想着不知道往后能不能再见到你呢,哪知道还没走到北境,就说要来接你呢。」 她握了握我的手腕,惊讶道:「怎么瘦这么多?原本就不胖,如今简直瘦得吓人了。」 我嘆了口气,道:「水土不服的缘故吧,饭菜吃不惯,整日里在海边跑着,不仅瘦,还黑呢!你瞧瞧,可真是没法儿见人了。」 她「噗嗤」一笑,说:「倒也不怕,俗话说,情人眼里出西施,王爷喜欢你,怎么看都好看,王爷说了,这里荒凉偏僻,姑娘一家人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多有不便,王爷已在上京置一处宅子,接姑娘一家人过去住呢。」 我垂眸浅笑着,诸多念头翻涌。 不知爹爹会作何打算? 且意王爷这样大张旗鼓,势必是已公之于众,不知上京又是怎样一番情景? 但更多的一片的明朗。似阴沉沉的天空被风吹开了云彩,霎时间晴空万里,阳光普照。 「皇上为何会突然特赦了王爷回京?」我沉吟道。 「惠太妃病重,向皇上请旨,想要见王爷一面,惠太妃是王爷的姨母,膝下又无子嗣,皇上这才恩准王爷回京呢。」 说是两处宅子,但并没有几件东西,不到半日就收拾妥当。 整装待发。 因为县令大人亲自做媒,又不远千里送来无数聘礼,我爹虽自诩清高不俗,但对官府一向敬畏,更是极爱面子,所以甚是满意这桩亲事。 我坐在轿子里,海风吹开了帷幔,我扭头朝外看去。 海边一个身影,脚步踉跄,急步跟着队伍跑着,只是浅蓝一道影子,连容貌也看不清楚,我却清楚地知道,那是孙泽渝,便忙用手掖好了帷幔。 第113章 迫不及待 第113章 迫不及待 从福建到上京,约莫四五日可到。 只因随行有女眷,并没有急着赶路,足走了一周才到上京城郊。 城外地势辽阔,离很远就能看见巍峨高大的一熘儿城墙,在无一丝云的碧空下静默如山。 晌午时分,日头明晃晃挂在半空中,晒得路边垂柳无精打采。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 刚交夏,吹来的风已热得让人有些难耐。 我放下帷幔,拿扇子摇着。 菱花原也拿着把扇子帮我扇风,见我自己扇了起来,便取了帕子帮我擦汗,说:「你还真是怕热,这才几月,真到了伏天,那还得了?」 她这一提,我不禁有些羞窘。 固然是天气热,但多半还因为我心中不静所致。 暗自想着,先前就想过这一天,怎么还这般沉不住气? 心又莫名跳得厉害,我生怕连菱花都能听到我的心跳声,连忙深吸了一口气,轻抚着微凉的绿松石念珠,心绪这才逐渐平复下来。 但心中那股子思念却越发的清晰,浓烈,几若迫不及待。 我又不觉惊讶,想一个人时,怎么像是自己的心都长到了对方身上? 马车忽然停了,菱花掀开一角帷幔看了眼,说:「老爷下了马车,不知和谁说话呢?」 在从扬州逃难前,我爹从未去过别处,所交往之人无非是乡里乡亲,难道上京还有熟人? 正在纳罕,马车外传来薛姨娘的贴身丫鬟香桐的声音:「准姑爷来迎咱们了,老爷和夫人在前面应承着,夫人和姨娘说了,叫来告诉声儿大小姐,还叫大小姐只管在马车里,也没什么大小姐要操心的。」 我心中一跳,意王爷来了! 很快,马车继续行驶,辘辘车碾声如旧。 菱花摇着扇,笑道:「王爷待姑娘真是好,竟来城外亲迎姑娘一家了。」 我伸手轻轻掀开一点帷幔,却马上被菱花抓着手松开。 她抿唇笑了声。 我看她一眼,淡淡说:「笑什么?我就是往外面看看。」说着,又轻掀开了一角。 车队前面,一个袭紫衫的男子骑在一匹白色高头大马上,虽离得远,仍是掩不住的不凡气度。 他忽然回头看来,看不清面容,我却似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忙一把拉好了帷幔,若无其事,镇定自若端坐,唯心跳如鼓。 马车停在一座宅子前,早有一个软顶小轿候着。 另有几个丫鬟、僕妇和小厮,见我下了马车,忙迎上来,扶我上了小轿,往宅子里面走去。 走了好一会儿,僕妇过来打起轿帘,扶我下轿。 眼前是一间大屋,小院当中放着一个石屏,台阶上另坐了几个丫鬟,纷纷迎过来,说: 「姑娘可来了,早收拾妥了,就等着姑娘来了。」 沐浴后,换了衣裳出来,就见香桐也来了,说:「大小姐去正房吧,夫人请您过去呢,王爷与老爷叙过话儿,已经回了呢。」 定了亲,便不能再见面了。 他走了。 傍晚,金娘和薛姨娘在我屋里坐了很久,皆是感慨我竟有这样的造化。 只是金娘哭了几回,说:「夫人从前说过,捲云也不求嫁个高门大户,省得过去受委屈,就找个品性相貌好的女婿就好,就算穷些,也不打紧,两口子能过个平平和和的日子就好了,这下好了,一下子攀上了皇亲,捲云这孩子又不爱受约束了,过去虽是个侧王妃,日子不知道过成什么样呢。」 薛姨娘道:「咱们捲云日后可是正儿八经的侧王妃,王爷又看重,过得自然是风光日子,姐姐说那些,真真是觉得人家皇帝锄地用金锄头,咱们捲云从小也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真要配个穷小子,俩人不一定能过成呢。」 「再说这年景,像咱们从前还是有些根基的,还落得穷得底儿掉,背井离乡的,更何况是那些平头百姓?姐姐今儿个也见准姑爷了,仪表堂堂,谈吐风雅,一个堂堂王爷,一点儿架子都没有,哎哟,难怪姑娘喜欢呢,我瞧着都挑不出半点儿毛病来,真真是姑娘的造化好呢。」 送走她们两个,我坐在铜镜前发着呆。 菱花为我解着发髻,轻笑道:「姑娘家这两个夫人看起来都好相处,金夫人一看就贤淑纯善,待姑娘真如亲娘呢。」 「金娘从小伺候我娘,我娘嫁到林家,她是陪嫁丫鬟,后来又做了我爹的小妾,我娘自打怀了我,都是金娘跟着照料,我和佑廷也算是金娘养大的。」 我嘆了口气,又说:「若是我娘还在,或许也和金娘一般,并不大想我嫁进王爷府……」 「为何?」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 我惊得猛地转头看去,就见意王爷微笑地走了进来。 第114章 你想念我吗? 第114章 你想念我吗? 我错愕地怔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走进房中了,才明白眼前眉眼含笑的人并非梦幻。 心中惊喜难定,仍行礼如仪:「奴叩见王爷,王爷金安。」 菱花夜如梦初醒,慌张跪下去磕头请安。 此时已是夜深就寝时分,且依着规矩,定亲后男女轻易不能见面,他怎么会来? 还这般悄无声息,竟然没有惊动我家中的人。 因他身怀武功,所以我料想他定是偷偷潜进来的,便也不敢声张,心中却是惴惴不安。 「都起来吧。」意王爷声音平静,边说边走了过来。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烛火微晃了晃,视线中已出现他靛青绣云纹常服衣角,因纹样是金线织绣,在清黯光线下光彩夺目。 他轻摆了摆手,示意菱花退下。 菱花许是也惊到了,忙不迭走开了,连端茶都忘了,很快外间传来轻轻的关门声。 这下子屋里就只剩下我和意王爷了。 仍是像是在梦里,眼前的人甚是不真实。 且这是住进新家的头一晚,房间亦是陌生的。 霎那间竟不知自己身处何地。 一低头,看见胸前的长发,才想起自己已卸妆将睡。 幸而尚未换寝衣,饶是如此,还是顿觉难为情起来,窘迫之余,索性抬头瞪向他:「王爷为何夜闯女子闺房?」 他并没有答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这一笑,他深邃的眼睛像是漏进了无数星光,明亮璀璨得令人恍神。 我竟一时难以移目,就那样怔怔望进他眼睛里,心想:他的眼睛怎生得这般好看?就这样看看他,我心里就好生欢喜。 不知何时,他的脸已近在我眼前,手上一紧,就被他握住了,他笑着低声说:「我来看我娘子。」 「谁是你娘子?你我尚未……」我脱口道。 但还没说完,嘴巴就被他亲住了,他的唇温温软软,淡淡的清香裹住了我。 他吻着我,我又嗅到他身上的气息,我身子不由软绵绵的,像是服了迷魂药。 他只温柔地触了触我的唇,就移开了,额头抵着我的额头,但他的呼吸就粗重起来,眼睛里的灼热情意像是滚烫岩浆,望之生畏。 我开始隐隐有些害怕,想要推开他,他却伸臂紧紧环抱住了我,我再也动弹不得了。 他的唇又覆在我唇上,我像是被施了蛊术,世间万事万物浑然都消失了,不知身在何处,简直像飘在云端,他急切亲我的时候,落在我腰间的手缓缓往上移摸着,最后竟抚上我的上衣前襟,手指就要往里钻,我一惊,登时清醒过来,牙齿一用力,他闷哼一声,捂着嘴巴松开了我。 他忙找了凳子坐下,疼得不住地发出嘶嘶声。 我先是怒瞪着他,见他这般模样,想着莫不是将他的舌头咬伤了?忙过去探头看,不想他一抬手又将我拉到他怀里,神情委屈,咬字都不清了:「你属狗的么?怎么还咬人呢?」 我抿唇笑了笑,遂正色道:「说!你这个登徒子,是如何进来的?」 他一只手轻拉着我的一只手,用另一只手轻轻抚着,笑道:「这宅子是我置办的,里头丫鬟小厮皆是我的人,我自然是从门上走进来的。」 说着,嘆了声,又道:「没想到你心这么狠,说是去探亲,竟是一去不复返,你忍心与我天涯两隔?你就不想念我?」 我垂眸轻声道:「你想念我么?」 他默然无声将我揽入怀中,我的脸颊触到他的胸膛上,低沉有力的心跳声如鼓声连绵不绝。 他的声音在上方响起:「若非当初你闻母仙逝,你悲恸欲绝,我如何也不让你走那么远,一路跋山涉水,又值乱世,你可知我有多担心?你走了,我的心也被你牵扯走了,这会儿见了你,才又回我肚子里了。」 我眼眶一热,满心陡然通畅,也抬手轻轻抱住了他,心中欢喜至极,再无所疑虑纷扰。 无声拥抱了会儿,他放开我,起身后神色自若,只看我时眼神灼灼迫人,声音似也喑哑许多:「一路奔波,你乏了吧?早些歇息,我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我倒也不困,但此时夜深人静,他也确不便在我房中久留,可又一时捨不得他就这么走了,便倒了杯茶给他喝。 他坐姿挺拔端正,端起茶碗斯斯文文喝起来。 我坐在一旁,托腮望着他,他面若冠玉,眉目清秀,只是坐在那里便如芝兰玉树。 「你何时回北境?可不可以求皇上恩准你在上京多住上一阵子?」我低声问,眼睛仍不离他。 他缓缓茶碗,抬眼凝视着我:「你再这样看我,我就要亲你了。」我脸一热,忙正襟坐好,不再看他。 他站起身,走到我身旁,手轻轻摩挲着我的发顶,说:「你放心,这回我留在上京,不会再走了。」 我很是惊讶,也站了起来:「皇上准你调回来了?」 他眼神略怔了下,淡笑道:「现在是不行,但事在人为嘛。」 第115章 你非旁人 第115章 你非旁人 淡淡的光线下,意王爷清俊的面庞极其镇静,身上有种掌控一切的气势,仿佛能留在上京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声强似一声,欢喜如同刚刚从深海翻涌而出,因尚未被察觉到,所以只有震惊。 我还记得,他在北境时,为了博取皇上信任,借着瑾王的幕僚孟先生游说之机,故意找刺客重伤自己,九死一生,醒来就口述一个奏摺,乞求皇上准他回京。 御医回京前,来向他告辞,他失魂落魄地哀求太医替他求情,那时,是何等的悽惶无助,可怜痛苦? 可惜皇上不准。就连他被土默特部劫持,以性命相要挟,皇上毅然坚持命他驻守北境。 彼时都行不通的难题,怎么就迎刃而解了? 我想了想,深深凝视着他的眼睛,说:「可是王妃从中转圜的?」 「若是如此,三年前我就能从北境回来了。」他沉声说完,轻笑一声,伸手抚向我的脸颊,「我能留在上京,你不高兴么?」 「怎么会不高兴?只是不敢相信,从前怎么也不许回,怎么就让回了?换做旁人,也会好奇的。」 他微蹙眉,嘆了声,说:「你非旁人,你是捲云,你若心里盼着我能留在上京,听了好消息,怎么只顾着操心朝中的事了?反正左不过君臣之术,我看你就是心里没我。」他声音低下来,说,「捲云,你可知这半年,我有多想你啊?朝思暮想,废寝忘食。」 我忙道:「我也想你啊,你不知道,在福建的时候,我一闭眼,脑子里就是你的模样,走路也想,吃饭也想,写字也想,我还想着,幸亏我不练武,否则非走火入魔不可!」 他低笑出声,执了我的手,贴在他心口上,目光温柔清亮地望着我,我却开始后悔方才脱口而出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又羞又恼,脸登时发烫,他的目光也滚烫,我便干脆闭上了眼睛。 耳朵边轻轻一痒,他的呼吸落进来,熟悉的气息越加的浓烈,我就又被定住了手脚。 他的唇贴着我的耳朵,低声说:「还要等你三年,我真不想等,但我会耐心去等。」 第二日,午睡后,我和菱花在院子里闲逛。 一个丫鬟跑过来说有客人到访,夫人叫我去前厅见客。 一路上,我都在猜想来人是谁? 若说上京我认识的人之中,除了意王府那两位,就是曹君磊了。 我与意王爷定了亲,得意王爷庇护,为我林家置下这处安身之所,称得上无权无势的破落户,就算徐氏和曹英珊心中对我有诸多计较和疑问,也不会贵足踏贱地,莫非是曹君磊? 这般想着,已是到了垂花门。 远远就看见走廊檐下站着几个眼熟的丫鬟、僕妇。 我脚步缓了下,遂想起这几个都是跟着曹英珊的人。 厅内,曹英珊坐在正中间的椅子上,金娘陪站在下首。 桌上放着茶盏、小食。 曹英珊懒怠地斜斜坐着,垂眼摆弄护甲套。 金娘看见我来了,如蒙大赦般道:「姑娘来了,快来给侧王妃见礼。」 我低着头快步走过去,依礼行了拜礼,金娘也随着我跪下来,屋子里伺候的丫鬟,连同菱花皆跪下行礼。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曹英珊缓缓说:「都起来吧。」待都起身后,她又声音慵懒道,「坐吧。」 刚坐下,便听见曹英珊说:「多儿,你倒是没变化,瞧着还跟在我身边伺候时一样,怎么?王爷没赏你几件好衣裳和首饰呀。」 我垂着眼,道:「回侧王妃,王爷倒是赏过一些,只是奴如今戴着孝,妆扮上难免素净,奴还有一事要禀明侧王妃,奴已恢复了自由身,早已改回原来的名字,奴姓林,闺名捲云。」 「我还是觉得多儿好听呢,也更适合你。」 「不要紧,新名字总叫不惯的,侧王妃多吩咐几回捲云,自然就惯了。」 曹英珊轻哼一声,说:「我竟没瞧出你竟有这样的心思。」 「若非三年前选了奴跟去北境,奴也没有今日这一天。」 「你!当初……」 「当初奴并不想去。」 曹英珊冷声斥道:「你们都下去!我和林姑娘叙叙话儿。」 金娘紧张不安地看着我,我朝她笑笑,示意她只管放心去吧。 厅内只剩下我和曹英珊,她说道:「一开始我还佩服你,明明从前救过意王爷性命,竟然不想着邀功请赏,原来是存着大志向呢!」 她气咻咻地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用手指着我:「你这个贱人,害得我在徐氏面前抬不起头来,好像是我早打算把你送给王爷似的,我真是冤死了,平白惹了一身骚!哼!你一个乡下小丫鬟,还想跟我平起平坐?我父亲乃礼部侍郎,我哥哥在锦衣卫任抚使,当初徐氏是如何下毒害我的?你以为进了意王府就攀上高枝儿了?想得美!」 我默不作声。 她怒道:「你说话啊!你不是能说会道么?你怎么不说了?」 我亦站起身,道:「侧王妃可还要骂?但请一併骂完吧,过了这会儿,捲云可是就不依了。」 「你不依?你如何不依?哦,我知道了,你找王爷告状是不是?哼!我实话实说,你去告去啊,他还能怎么了我?」 「王爷自然不能怎么样你,但侧王妃后半辈子是要在王府生活的,就不为往后的日子打算么?王妃娘家势大,王爷待她又极好,而侧王妃您中毒差点儿丢了性命,王爷始终还是偏着那边的,这几年王爷在外头任职不觉得,一旦调了回来,府上人都是趋炎附势惯了的,日子久了,以侧王妃的性子,能忍耐到几时?」 她脸上的倨傲少了几分,犹豫不定地打量着我,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回头你进了王府,只会让我看着心烦。」 「当然有关系,侧王妃应也读过一段史文:莫若两利而俱存之,三分天下,鼎足而立,也应明白一山不容二虎。世间事,但凡是有人的地方,皆是江湖,侧王妃从前心有所属,嫁给意王爷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坐稳了意王妃的位置,还要坐得舒坦么?既如此,何必要去做旁人的眼中钉?侧王妃与奴主僕过一场,心性皆通,侧王妃与我为友,怎么也强似与我为敌,您觉得呢?」 「那你呢,你为何嫁给意王爷?你要与我为友,莫不是要与徐氏为敌?」 我暗吸了一口气,默了会儿,说:「我在北境这三年,所服侍和关注之人,只有意王爷,后来因缘巧合,被意王爷得知我曾救过他性命,自此便待我比旁人好些,后来又被蒙古人劫持,同室相处……人非草木,我也不知何时喜欢他了,我既喜欢他,自是要接纳他的一切,不管是他好的、坏的地方,包括嫁给他为妾室,包括要面对侧王妃与王妃的排挤。」 我轻声说着,望着厅内屏风上的草原奔马图,神思便似飘到了在北境时的时光,身处其中时,总觉得那里荒蛮粗旷,真回了繁华似锦的上京,心里竟对那里生出了怀念。 「所爱隔山海,愿山海可平。」我低声道。 第116章 世事无两全 第116章 世事无两全 说完一回头,曹英珊神色怔怔,不知在想什么,我接着道:「我与侧王妃为友,并非与王妃为敌,而是不愿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侧王妃可还记得,三年前,去北境的时候,您是何等的心灰意冷,如今三年过去了,您以为境遇就变了么?不会变的,物是人非,变的从来都是人,您看外面火热的日头,满院子的花草树木,像不像三年前?也是这样的夏天。」 我微裣了裙裾,屈膝道:「势未变,境遇就不会变。捲云愿与侧王妃一起,在意王府里,与王妃,势均力敌,各自安好。」 视线里,曹英珊翠蓝色褶裙纹丝不动。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厅内静悄悄的,外面廊下的画眉鸟忽然啼叫了几声,很快又安静下来了。 我等着曹英珊将她高人一等的姿态摆平了。她也只是故作姿态。 昔日我还是她的丫鬟,今朝就与她一般,即将成为主子,她心里总是有些不平的,但不管她有意来羞辱我也罢,她既然迫不及待来见我,内心定然早就有了打算,只是她不愿意承认罢了。 那百褶裙摆终于动了,她朝一旁踱了几步,用手指蜻蜓点水地摸了摸架子上的白玉瓷瓶,瓶身与金护甲刮过发出细微的划裂声。 那瓷瓶是罗剎国的东西,上头雕绘着一个金发碧眼的外邦女子。 家里的一应布置,皆是意王爷吩咐人置下的,大到家具物什,小到茶叶针线……虽是新居,却像是住在里面许久了。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相提并论?」她的声音已缓和下来,言语仍是刻薄至极。 我不以为然,道:「捲云只想与侧王妃同心同德。」 「哼,王爷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调任回京,你也要守孝三年,外头又这么乱,将来什么样,还说不准呢,你想得也太早了些,这段时日,有王爷在京护着你,等王爷一回北境,看徐氏还不扒了你的皮,她娘家在上京呼风唤雨,随便使个法子就有你们一家子好受的。」 我略一怔,王爷要留京了,曹英珊竟没得到风声么?便也压下不提,只是说:「就算王爷回了,上京也不是只有徐家了,不是还有侧王妃您么?」 曹英珊回过身,脸上浮起冷笑,「你倒是精明,起来吧,也不嫌累得慌。」 她走到回椅子旁坐下,说:「你说的不错,我有什么好气的呀?王爷娶上十个八个,那又何妨?我就是没想到王爷会纳你为侧王妃,当真是太抬举你了,那徐氏当初听说你救过王爷的命,王爷把你当作贵客留在北境府里,就没睡过一天好觉,大夫给我看病时,说漏了嘴,说徐氏心郁气结,如今呢,王爷又要纳你,更是气坏了。」 她斜觑我一眼,轻笑一声:「你以为这侧王妃好当啊?」 我垂眸淡淡道:「世上的事,哪有两全。」 日子很快安定下来。 宅子不算小,家里奴才亦不少,家务琐事开支等事很是不轻松,但有金娘和薛姨娘操持,我乐得逍遥自在。 还未来京时,竹青就说王爷为佑廷谋了个官差,去凤阳当一个小督头,督办皇陵修建。 虽离家远了些,但好歹是吃上了皇粮,所以从福建回京时,佑廷半道上改去了凤阳。 而兴儿则是跟赵叔管家,府中採办,都是兴儿在外头跑,我十次八次找他,都回说他出门去了。 有一回,好不容易见了他的面儿,问他忙些什么,可是被上京的热闹给勾住了魂儿,一天到晚不沾家。 他淡淡地笑了笑,用他乌黑的眼珠盯着我。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兴儿真的是一个大人了,他稳重的让我有些陌生,虽然我自己也沉稳许多,但我还是不想兴儿用这种目光看我,就像他心里藏着许多心事似的。 他轻笑道:「大小姐可是嫌闷了?要不我们偷偷熘出去逛街去吧?」 从前我最爱偷跑出去闲逛,都是兴儿打掩护,所以兴儿大约以为我是怪他出门不带我。 我摇摇头,说:「出门乱逛,那都是小孩子才喜欢的。」 兴儿笑了笑,那笑甚是勉强,他说:「大小姐倒也不用这么拘着自己。」 我愣了愣,觉得兴儿有些莫名其妙,我哪里拘着自己了?我只是对出门闲逛没了兴致而已,于是我摆摆手让他忙去了。 金娘来看我,打量了我的屋子一番,笑道:「几日没上你这里来,就从哪儿弄了满满一架子的书,看着不像是闺房,倒像爷们的书房了。」 这些书都是我托意王爷帮我找来的,除了几本闲书,大多是医书、经书和史书,以及《老子》《孟子》等圣人书籍。 我给金娘端了茶,说:「让兴儿从外头买来的,闲来无事打发时光吧。」 金娘道:「以前夫人在的时候,总嫌你贪玩儿,书也不爱念,绣活儿也不爱做,现在好了,只是也太闷了些,去院子里走一走啊。」 菱花笑道:「夫人不必担心,太阳不毒的时候,早晚小姐都出去走走呢。」 我道:「您瞧我这里,焚着香,茶点齐全,窗外鸟语花香,我吹着风看书多好啊,再说我遂了我娘的愿,不好么?我还想让金娘教我打络子呢。」 金娘道:「装什么用的?」 我想了想,说:「天儿热了,给爹爹打个装摺扇用吧。」 金娘笑不拢口:「怪不得旁人说女大十八变,不单是模样,性子也越发知道疼人了,可要打什么花样?」 「连环的可好?」我边说,边叫菱花拿了线来。 半下午时分,屋里已有些发暗了,菱花点了灯来,说:「明儿再打吧,小心伤了眼睛。」 我一面埋线,一面说道:「开了个头儿,就想一下子做完了,你多点两盏灯灯,不要紧。」 菱花去外间拿灯,过了会儿,端着一盏灯过来,影子也落在我跟前,我头也不抬说:「菱花你把灯放在桌上。」 「打什么呢?」却是意王爷的声音,边说边探过头来看。 我忙要去藏,已是来不及了,只得让他看,说:「走路怎么没有声儿呢?吓我一跳。」 「我在外头和菱花还说话了呢,是你没听见,天都暗了,还做什么活儿,走跟我去歇一会儿。」 软榻上的棋盘撤下,几案上放着一碟子桂春堂的米糕。 我正有些饿,一连吃了两块,一抬头看见意王爷斜靠在玉枕上,手撑着脸颊,含笑看着我,便用手掩着嘴,瞪向他:「你这么看着,人家还怎么吃?」 「那人家陪你吃。」他说着张开嘴,俯身过来。 我捏了一块餵了他,他几口吃下去,又张口过来,看着他的模样,我「扑哧」笑出声,说:「你跟外头的鹦哥儿一个样儿!」 他干脆学着鹦哥儿一张一合,捏着嗓子道:「好妹妹,快餵我吃米糕。」 我笑得肚子发疼,捂着碟子道:「统共就这几块儿,不给你吃了……」 第117章 毁约婚书 第117章 毁约婚书 「好不容易叫人排队买了,怎么不多买些呢?」 他一本正经坐了起来,神态放松平和,温声说:「知道你爱吃甜,多买了你忍不住要多吃,又是傍晚,积食了可不好,再者说,家里准备的有晚饭,若是你不吃,或是吃的少了,免不得叫他们担心。」 我没想到意王爷心这么细,连这些小事都能想得到,我发现过去自己真是不了解他,就像是一册书,每回去读都有所不同,而他就应是我最喜爱的书了。 因为他的眉眼,他的神情和气度,每回看都看不够,每回看都甚是喜欢。 他不在的时候,我还多有思虑。 想着日后林家如何生计,想着佑廷和宝相的前程,想着医书上的疑难杂症,甚至是佛经上有关人死后进入六道轮回,我娘会去哪个道? 但我跟他独处时,所思所虑全然不见了,如经历了一场花开花谢、人间四季,简直比赏世上最壮观的景致,听最有名气的戏都要欢喜。 难怪人们常说只羡鸳鸯不羡仙。 我含笑认真望着他,他亦迎着我的目光,他的眼神里倒映着我的影子,慢慢目光里的情愫浓烈起来,我脸上一热,不好意思地转开脸,说:「惠太妃病情可好些了?听说皇上也卧床许久,你留京的事,可办成了?」 他脸色顿时变得肃穆,垂眸道:「太妃不大好,御医说或是撑不住这个月,这几日只忙着进宫办太妃的事。」 「姨母如母,太妃膝下无子,待王爷更比旁人亲厚,诸事是要王爷多费心。」我一惊,惠太妃年纪不算大,怎会如此? 又想到,有惠太妃的事,他心里难过,还要忙着操持,只怕连留京一事都顾不上,旁的事也只能往后再议。 我原本想与他商议买间药材铺子,上京不比别处,想要在此营商须要打通好各个门路,意王爷对其中的道道想必是清楚,关于在何处选址,要去哪里打点等等,有他指点一二,事情就好办多了。 「在想什么?」意王爷拉了我的手,贴在他脸颊上,眉宇间隐有倦色。 想他日日要进宫,定是提着心神,心里一阵心疼,更是不能再提旁的事,便推说无事。 「你倒是说啊,你藏着什么心事只管告诉我,别自个儿压在心里,我就想看你笑,想叫你欢喜,我瞧不得你心事重重的样子,前几天曹氏来了,可是她说了什么?」 我连连摆手:「哪里关侧王妃的事?不过是我心里有个念头,叫你一说像是我整日里忧心了,那便告诉你吧,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想着我们家里这么些人吃穿用度,不能只出不进,就想着做回老本行,开间药铺子,赵叔和薛姨娘已算是其中行家,经营上没有问题,只是京城营商规矩多,地址又不知选在何处,想让你帮我参谋参谋,这事急不得,你这段日子又忙,所以才不提。」 意王爷似是始料不及,失声笑道:「还说不忧心,这就想好营生了,我还想着寻了机会给伯父在衙门安排个文书闲职,你倒是有大打算了。」 我微笑道:「就算是闲职,我爹恐怕也指望不上,从前在我们老家,很多大户都捐了官噹噹,我爹却避之不及,他人又清高耿直,官场上那套他哪里能适应?只怕上司给个脸色,骂上两句就受不住了,从前家里就没有指望过他,如今他年纪渐长,哪里还能让他出去折腾?」 「何况。」我抿唇笑道,「两袖清风的小官,可比不上商户赚钱。」 意王爷摇头一笑:「这有何难?明儿我带你去城里转一转,看那些药铺是如何营生的。」 连年打仗,上京也远不如从前热闹,但到底达官贵人云章,街上依旧琳琅满目,行人如织。 我与意王爷坐在一辆朴质低调的马车里,一家一家药铺看过去。 我掀开一角帷幔,观察着各家的生意。 而意王爷则盘膝懒懒半靠在我身上,自个儿跟自个儿对弈。 他虽不看外面,但每到一家,他都能说出这家铺子是谁家的,打理的如何,哪家大夫厉害,哪家是千金圣手…… 这么多家铺子,他竟都能如数家珍。 我放下帷幔,轻拍向他的肩膀,惊奇问他怎么会了如指掌。 他轻描淡写地说:「我在上京长大,以前常跟一帮世家子弟各处闲逛嬉耍,城里哪还有我不熟悉的地方?」 我微张着嘴,想了想自己先前跟兴儿在老家县里也是如此,便也不觉得稀奇了,又朝外头看去。 「咦?」我将帷幔又拉开了些,探出头看了看。 意王爷坐直身体,也朝外面看了眼:「怎么了?」 「看到一个人,甚是眼熟。」我说着,仔细在人群中找方才的人影,已是不见了,便松开了帷幔,说,「许是我看错了。」 又想了想,觉得自己真的是看错了。 灵山县的韩知县怎么会在上京悠闲逛铺子呢? 「你当是谁了?」意王爷问。 我道:「从北境去福建的路上,认识的一个人,原本就是一面之缘,这会儿样子也记不清了。」 意王爷轻笑一声,用摺扇挑了帷幔,道:「逛了这一会儿了,我带你去吃顿好的,一品居的鲥鱼鲜美,茶也好,定是对你的胃口。」 跟着意王爷连逛了大半日,我已心中有数,便提前知会了兴儿,傍晚时分请了我爹、金娘、薛姨娘,和赵叔、兴儿在大厅商议。 我说了我的想法,我爹说:「这里是上京,不比在小渔村,人多眼杂,先说好了,你可不能出头,去铺子里坐诊抓药,那可成何体统了!」 薛姨娘笑道:「老爷就算不提,也不用大小姐抛头露面啊,有妾身在呢,大小姐京中认识的人多,只要挑了好位置,各处打点好了,剩下的交给妾身就行了。」 我朝薛姨娘笑笑,道:「位置也选下了,明儿赵叔陪爹爹和薛姨娘去瞧瞧……」 正说着,一个僕妇急步跑进来,道:「外头一个爷求见,等不及通传就闯进来了。」 话音未落,仲茗就一脸冷肃地跨步进来,深深看了我一眼,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来,双手捧着,道:「意王爷纳林氏之女林捲云婚约至此消除,此乃毁约婚书,意王爷已按过指印,请女方按印。」 第118章 与王妃过招 第118章 与王妃过招 一屋子人已经听呆了,我心中震动,惊疑地站起身,上前去接了那毁约婚书,一瞧果见白纸黑字写着意王爷的名讳,红泥指印醒目。 「王爷这是做什么?」兴儿走到我身边,生气地质问仲茗。 「你这逆子!快回来!」赵叔小声骂道,过来用力拽兴儿,拽了几下没拽动,又慌忙自己跪了下去。 「砰」的一声巨响,我正心乱如麻,回头看去,只见我爹紫涨着脸,脚下是碎了一地的紫砂茶壶:「欺人太甚!亲是他提的,现在说退就退,我们林家是无权无势,也不叫你们这么欺辱……」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仲茗来得急,金娘和薛姨娘及几个丫鬟来不及退下,只慌躲在屏风后面。 听见我爹摔了东西,薛姨娘也顾不得有外男在场,连忙走过来,低声对我爹道:「老爷息怒,就算是退亲,总也有个说法吧,且听这位官爷怎么说。」 我定了定神,亦回过身不解地望着仲茗。 他眼睛垂了垂,朝我恭身行了礼,肃声道:「王爷被人诬陷,恐连累姑娘一家,不得不出此下策,还请姑娘一家即刻动身出城,迟些城门就要关了,外面马车已备好,奴才会护送大家到安全的地方。」 方才听他说意王爷要退婚,我尚且能镇静,此时听了这些,如同一个疾雷,心跳突突乱跳,颤声问道:「王爷现在何处?」 「尚在宫里……奴才是在宫门外等着王爷的,惠太妃宫里的人递来了这个,吩咐奴才速即来办。」 「诬陷什么?」 「谋逆。」 「王爷出事了?」兴儿惊声道。 仲茗拱手道:「此事尚未下论,王府那边尚且没有什么动静,不过罪名早晚能洗脱,但兹事体大,就怕有个万一,姑娘一家在朝中无势,连累不得,更怕人落井下石,也是为防着,先如此行事,还请兴儿小爷速去办理,府上丫鬟小厮,除了林家的一律遣散了,请林老爷、林夫人,林姑娘随我出门去。」 兴儿听了急忙朝外面跑去。 丫鬟扶着金娘走出来,金娘双目垂泪,慌得连声道:「这可如何是好?我们会被杀头么?哎呀,老天爷啊!」 许是「杀头」两个字吓到了大家,我爹也慌了,踉跄朝门口走了几步,望了望外面:「我们家会被治罪么?谋逆、谋逆可是要杀头的!」 薛姨娘过来搀他,说:「上面还没定罪呢,王爷是被人诬陷,查清楚了自然就没事了,何况现在也有了这张毁婚书,哪里会治我们家的罪?这位官爷也是以防万一,咱们就跟这位官爷先出城避一避好了。」 「是,你说的是,那我们赶紧走吧。」我爹忙说。 金娘哭道:「家里的东西怎么办?总要去带些行李吧。」 仲茗看向我道:「来不及了,东西在家里,也没人敢来动,先出城再说,此去城门快马加鞭也要半个时辰,再迟些今日就出不了城了。」 我和金娘、薛姨娘坐一辆马车。 一路疾行,晃晃荡荡中,外面急促的马蹄声如急雨一般。 金娘握住我的手,抹着眼泪说:「当初我就说,攀了皇亲瞧着是好,哪里有嫁个平常的人家一辈子平平和和好?一出事就是说谋逆,那可是造反……」 我一蹙眉,薛姨娘道:「夫人如今说这些,不是事后诸葛么?都说了还未查实,还是莫要说这些话了。」 我拉住金娘的手,低声说:「金娘放心,我从前在王府做丫鬟,还是知道王爷行事的,旁人诬陷,也要用证据说话。」 「姑娘说得对,意王爷和姑娘算是相识过一场,俩人感情好,意王爷是什么样儿的,姑娘心里再清楚不过了。」薛姨娘道。 我默不作声,掀了帷幔朝外面看去,落日余晖中,城墙像一条巨龙绵延数里,就要到了,很快我们一家就要出了城去,还不知要去哪里,总之是远离了上京城,里面……里面……我的心猛然一惊,对车夫大喊了声停车,对金娘和薛姨娘说了声「你们先出城,等我回去找你们」就钻出了马车。 兴儿骑着马,紧紧跟着马车。 他见我跳下马车,也忙要下马,我大声道:「拉我上马!」 他一俯身,双手拉住我的手臂,轻轻一提我就坐在马背上了。 这时仲茗也急掉头赶了过来,焦急道:「就要关城门了,姑娘还是坐马车吧!」 我远远对他说道:「仲茗,我一家人都託付于你了,你速速带他们出城!」 说完,我用力一拉缰绳,马驮着我和兴儿朝城中赶去。 我回头看,仲茗追了几步,又左右为难地停了下来,很快,他就率着车队飞快地赶向了城门。 视线里,车队越来越远,直至模糊了。 兴儿道:「大小姐,你有什么打算?我们去哪儿?」 「意王府!」 府前的大门前,台阶上坐着十来个小厮,正有说有笑,不见一丝异常,我这才心中稍安。 一个小厮迎过来,打量着我和兴儿道:「你们是何人?这可是意王府,没事儿赶紧走!」 我道:「劳烦通报一声王妃,林捲云有要紧事拜访。」说着,让兴儿递上一袋银子过去。 那小厮接了银子,回头对身后的一个小厮笑道:「这不就是被王爷收了房,从前咱们家里的丫鬟么?」 他还未回过头,就被兴儿一脚踹出去一丈远,躺在地上连哼哼都发不出声儿来。 兴儿冷声道:「烦请进去通报,我家姑娘要见王妃。」 余下的小厮忙跑进去。 过了许久。 天色已经一点一点暗了下来。 一个小厮出来领着我们从角门进去。 正是掌灯时分,丫鬟们将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点亮,花木气息浓郁,院子里水流潺潺声,夹杂着虫鸣,走在其中,仿佛是又回到从前在这里的日子。 府里还是这样安宁雅静,一派祥和。 我想意王爷是太过小心谨慎了,就算被人诬陷,查实了就好,何必这样紧张兮兮。 徐氏的爹是丞相,若是真有什么事,府上岂不是早就乱了? 这般想着,脚步就不那么急了,心里见到徐氏要说的话自是也换了一番。 清凉阁里,徐氏端坐在贵妃榻上,一个丫鬟在她身后轻摇着扇子。 我上前行礼道:「民女林捲云拜见王妃。」 「去,再点几盏灯,屋里黑黢黢的,是人是鬼都分不清了。」徐氏并不理会,只淡淡吩咐丫鬟下去。 待屋里亮堂起来,她才问我:「大晚上的,你来找本王妃做什么?」 第119章 王爷是冤枉的 第119章 王爷是冤枉的 徐氏语气虽冷淡,人却是松弛散漫,慢慢押茶喝,看情形是一丁点儿都不知情的。 照仲茗的说法,意王爷是下午又进了宫,在宫里或是出了什么事。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 因来不及透露出消息,只託了惠太妃宫里的人先叫我一家人避开。 而王府里竟是一概不知。 虽然意王爷的意思是我家里无权无势,若真有事,祸及了林家,我们林家便会是覆顶之灾。 反倒是徐氏和曹英珊有娘家可依仗,或可保下。 何况她们已嫁入府里,与意王爷早已休戚相关,是如何也躲不过的。 但他在那样情形下,尚且念着我们一家子……我胸中一阵悸动……我当真是没看错他。 先前仲茗说王爷要毁婚,我就知道他绝不是真要退亲,直觉是出了什么事。 他待我真心实意,我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这会儿也不知王爷在何处,可是从宫里出来了,只盼是虚惊一场。 我暗忖道:「皇上不信任亲兄弟,对徐丞相却极器重,徐氏又是丞相爱女,怎么也不会看意王爷落难而置之不理,趁着此事尚未下放,当务之急是要徐氏去娘家走动走动。」 打定主意,我暗下决心,今日不论徐氏如何作践,我都任她折辱,只要她能为意王爷奔走。 又一想,眼下事态紧急,倒也没有功夫与她周旋,不如直接道明缘由,徐氏亦是深爱意王爷,就算我不开口求,她也会救意王爷的。 我还未开口答话,徐氏又冷声说:「王爷虽说打算纳了你,但毕竟没进门,夜里了竟还往王府里闯,还纵容奴才打人,实是嚣张狂妄至极,莫说你还没进门,就算进了门,这般无礼,不知尊卑规矩,就是打死了也不为过,念你曾救过王爷性命,且饶了你,但那狗奴才却饶不得!」 转头就命随侍的丫鬟:「去传杖!将那奴才拖下去,给我着实打。」 说是「着实打」,那便是打死算完。 我心中一震,蓦然抬头看去。 暖黄烛光如水样在屋内漾开,幽香四溢,满屋光彩晃目。 徐氏穿着一件合蜜色妆花百福缎袍,映着灯光滟滟生光,她雪白娇美的脸上,那目光却是恨毒了。 我情知她容我不下,竟不知她心里这样恨我。 若非看在王爷面儿上,她此时只怕连我也要一同使杖刑。 我略定了神,道:「王妃恕罪,事关王爷性命,奴不得不踏星来拜见王妃,还请王妃屏退左右,容奴如实交代。」 一屋子丫鬟退下后,徐氏正襟危坐,面容冷若冰霜:「王爷怎么了?他现在何处?」 「奴也不知王爷下落,只知道白天王爷进了宫,仲茗跟着去的,回来说王爷被人诬陷谋逆,尚留在宫里。」 徐氏身子一晃,抬手拍在桌角,神情焦惶,很快就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你胡说八道!仲茗在哪儿?他怎么不告诉本王妃?真要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会不知道?这种话你都敢说,你打量我不知道呢,王爷动不动就去找你私会……你这个贱婢!」 她浑身发颤:「妖孽!勾得王爷过去!我真是后悔不早早发落了你——」 「王妃明鑑!这种话奴自然不敢胡说,王妃心中有气,也要先弄清楚王爷处境再发泄也不迟!」 我掏出那张毁婚书,展开捧给她看。 她接过去,不敢置信地看了又看,很快紧张道:「你这是何意——」 这时,一个丫鬟急忙走进来,回徐氏道:「有锦衣卫堂官,说是叫蒋大人的,带领着好几个司官,说来拜望。」 徐氏慌忙道:「可说王爷不在府里?」 「管家迎了人,也说了王爷不在家,那位蒋大人说家里女眷不必惊动,只管在屋里待着,他们来府里取些物什就走,这会儿人朝王爷书房去了,还是管家让春寿偷偷来告诉王妃的。」 「王爷的书信。」我低喃道,心中急跳,「难道是来取证的?」 肩头一沉,已被徐氏抓拽着要我起身。 她一脸严肃,正视着我的眼睛,说:「你不是和曹君磊关系好么?他和王爷也有私交,他深得皇上喜爱,你快去他府上找他,求他为王爷周全,我现在去找我爹爹,此事体大,你莫要耽误了。」 我一惊,不知她怎么知道我和曹君磊好,更是不知曹君磊和意王爷有私交。 但她既然这样说,自是她早已探知。 且我对朝政甚是陌生,不似徐氏从小生在官宦人家,见她如此慌张,我心中担心意王爷,更觉沉重难耐,便点着头,道:「王爷是被冤枉的,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第120章 天降「暴雨」 第120章 天降「暴雨」 徐氏道:「就怕皇上不信,不然王爷怎么会在边疆待那么久?」 她语气不善,飞快说完。 马上又吩咐丫鬟道:「悄声儿去告诉老韩,尽力拖着锦衣卫的人,能拖一时是一时,备马车,即刻去我徐府,另去告诉那曹氏一声儿,她若有良心,还想做侧王妃,就去她家里求了曹大人打听打听。」 一面说,一面快步朝屋外走。 这番安排可谓当机立断,利落周到,我忍不住赞嘆徐氏竟还有这样的才干,心里也是信心倍增。 若是有徐丞相、曹大人担保,再求得曹君磊说情,虽有护亲嫌疑,也定能求得皇上明察。 我亦疾行出去,让丫鬟找了兴儿过来,从角门出去了。 上马时,兴儿扶着我踩脚蹬,昏暗之中,我还是看见他脸颊有异,心中一酸,心想:「兴儿是为了我才受这个委屈的。」不禁暗自自责,问道,「谁打的你?」 兴儿扶我骑上马,他一翻身,也轻轻巧巧上了马,拍马提缰,向前奔驰。 呼呼风声作响,兴儿满不在乎地朗声道:「那帮王八羔子得了令,捆了老子,说要打板子,打就打,还能怕了不成?后来又说不用打了,一个龟儿子趁老子绑着敢打我?!呸!在王府里我让他占这个便宜,龟儿子别出来,出来看我怎么治他!」 「还疼么?」我知道他是想叫我不要介怀。 「不疼,跟鸡毛挠一样,早不疼了,大小姐你就别担心我了,就是王爷你也别太担心,就算劫刑场,我们也能把王爷救出来的。」 我一怔,扬手打在他手臂上,「怎么说话呢你!这哪儿跟哪儿啊,你身上的江湖脾气还这么大,还劫刑场,你当这是说书呢!」 曹府与意王府只隔着几条街,马又快,很快就到了地方。 因怕惊动府里的其他人,便直奔曹府西边的角门。 守门的小厮是曹府老人儿了,还认识我,我还没下马,就迎了过来,低声问道:「哟,这不是林姑娘?怎么大晚上来咱们家了?」 我从袖中掏出一包银子,塞进他怀里,说:「曹抚使在家么?我有要紧事找他商量。」 他刚装好银子,听了我的话,脸色顿时变了,一脸紧张。 「我们大少爷可是出了什么事了?怎么都要找他?里面现在还有几个锦衣卫的官差在呢,说是要找什么东西,府里现在也不知道什么情形了,反正听说老爷夫人都吓得不轻,无缘无故的,这是做什么?」 「曹抚使呢?」 「还没回呢,已经派人去找了,可也不知人在哪里,一时半会儿恐怕是找不着。」 我心中一沉,明明是盛暑,却宛如置身数九寒天,恐惧油然而生。 看样子事态严重已远超我的想像,竟连曹君磊都被牵涉其中。 「林姑娘找我们大少爷什么事?要不先给奴才说说,等人来了,替姑娘转告转告。」 我摇摇头,轻声说:「若是今晚上有机会,你给曹大人说一声,曹抚使人在宫里,只怕今晚是回不来了。」 那小厮疑惑地愣怔了下,奇道:「我们大少爷还在宫里?姑娘是怎么知道的?」 夏夜里的风,吹到人身上黏腻腻的。 曹府前的一条街只他们一户,安静得可怕,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像是踩在人心里似的。 兴儿牵着马,一言不发跟在我身旁走着。 眼看前面就要走到大街上,他忽然驻了足,严肃地望着我,我从没见过兴儿这么认真的表情,心里有些奇怪。 但我心里乱得像是一团乱麻,所以也顾不得去细想,只强自镇静,道:「若是证据确凿,早就直接抄家了,这样闷不声儿的到家翻,可见是没有实证,不要紧,清者自清,只要王爷他们没做过,定能平安无事。」 「大小姐,我们回家装些银子,天一亮就出城吧。」兴儿说。 我诧异极了,半晚上的惊惧、不安和担心已压得我透不过气来,所以兴儿一说叫我一走了之,满腔情愫一股脑涌了出来,许多话堵在嗓子眼里,差一点儿就要脱口而出! 但我看着眼前的兴儿,他是那样担心我,他原本俊秀的脸庞一边还肿着,我怎么能宣洩于他? 我默默吸了一口气,说:「你走吧,王爷在城里,我哪也不去,家里的人都在城外,正好需要人照护着,你去了,我也好放心。」 兴儿朝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那可是谋逆罪!旁人躲都躲不及,大小姐还没看明白么,现在就是天要下大暴雨了,看着静悄悄的,那雨点子说下就下了。」 他的话,让我心里一阵发慌,我恼怒道:「你怎么就知道王爷会被定罪?他如何谋逆?他是有一兵一卒,还是做过什么?他手无兵权,一举一动都被监视着,他能做什么?就算他真有什么忤逆之举,那也是被逼的!是被……」 我还没说完,嘴巴就被兴儿捂住了,他捂着我的嘴,小声说:「姑奶奶,你小声点儿吧。」 我很快也意识到方才差点儿说了大逆不道的话,若是隔墙有耳,又生出一宗事来。 兴儿见我冷静了些,缓缓松了手,说:「大小姐当真不走?」 我嗓子眼儿里胀得生疼,闷声说:「我若是就此走了,往后都不会心安的。」 兴儿沉默了会儿,说:「好,那我陪着大小姐。」 我们到了徐府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半空中。 皎洁明亮,照得徐府门前的石狮子都一清二楚。 徐府也静悄悄的。 守门的小厮不等兴儿说明来意,就轰着赶我们走。 无奈之下,我和兴儿只得回意王府等消息。 哪知,刚走出去没多远,就看见徐氏的马车疾速驶过去,我忙道:「快跟上!」 许是听到马蹄声,很快,徐氏探出了头,但只是朝我们看了一眼,又坐了回去,而马车丝毫不见减速。 但我们骑马更快,与马车并驾齐驱时,我喊道:「请王妃暂停一步。」 马车窗帘紧闭,随行的小厮斥喝道:「干什么?起开了!惊了王妃的马车有你们好看的!」 接着一道马鞭堪堪打来,兴儿低声道:「大小姐坐稳了!」说着猛地一扯缰绳,身下的马前蹄立起,那鞭也落在了地上。 这时,马车里,一个丫鬟探出头说了句话,车夫便勒停了马,我也忙跃下了马。 从车里下来两个丫鬟,其中一个板着脸说:「王妃叫你上车呢!」 我只想知道意王爷如何了,所以根本不在乎这些人的冷脸,径直上了马车。 车内亮着两盏羊角灯,徐氏眼睛红肿,似是哭过,发髻也有些松了,愤恨地盯着我看。 我倒是不怕她充满恨意的目光,而是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让我心惊。 「敢问王妃,可打探到宫里的情况了?」我小心地问,心里越发不安。 哪知徐氏突然暴怒,猝不及防打了我一巴掌:「贱人!」 脸上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我捂着脸,耳朵里半晌都是蜂鸣似的嗡嗡声。 就在这聒噪的耳鸣中,我冷然迎上她的目光。 她嘴唇颤抖,手指也在发颤,指着我,嘶声道:「都怪你!都怪你!若非你,皇上怎么会疑心王爷和曹君磊勾结,意图谋反?」 第121章 她失态了 第121章 她失态了 徐氏出身显赫,意王妃的身份更是尊贵。 她举止言行素来稳重矜持,就算发落人时也是不动声色,带着傲然的冷漠,还从没有这样失态过。 我一怔,指甲不知何时深深嵌进了掌心,也不知道疼,更不敢想,可哪里避得了? 我想起了徐氏说过意王爷和曹君磊有私交。当时我还纳罕,意王爷和曹君磊只是泛泛之交,并不熟络,怎么会交好呢? 但徐氏消息通达,她说俩人有私交,必不是空穴来风。 羊角灯里的火苗微晃,刺金绣花的车帷仿佛漾起金色的波纹,往昔种种如漩涡般涌来,两张俊朗平和的面孔似在眼前,那样恬淡大方。 为何要故作陌生呢?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 莫非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但要说他们想要谋反,我是如何也不信的。我沉声问:「就算有私交,也不至按这么重的罪名,这种事,总要有实在的证据啊,平白无故,皇上为何要疑心?」 我垂了眼,思忖道:「在北境时,王爷百般表忠心,都不能取信于皇上,想来是杯弓蛇影。」 「你又知道什么?」徐氏声音似萃着寒冰,讥声道,「若不是为了救你,怎么会生出这些误会?」 「都是你,你害苦了王爷!」 「你在灵山被歹人囚禁,远在上京的曹君磊却无故率部将去救下你,他当时是在外执行任务,但绝无必要踏入灵山地界,又那么巧救了你!」 她忽然苦笑了一下,两大颗眼泪夺眶而出,她也顾不得擦,接着道:「世上的事就是这般巧么?那灵山县令来京办事,想着与曹君磊有一面之交,想要拜见,就托京中一个相熟的小官帮着引荐,无意间说起在灵山的事,就这样传到有心人耳朵里,禀告了皇上,一查曹君磊所救之人竟是你!」 我想起那天在地下石室里,突然看见曹君磊举着火把走进来,仿若天兵天将一般。我还对曹君磊说他是我的福星,几次三番救了我。莫非并不是什么机缘巧合? 而是专程去救我脱险? 刚有这种想法,我便暗暗否决了,旁人疑心意王爷,才会事事处处觉得他可疑,我怎如旁人一般疑他? 「这又能说明什么?难道就因为曹大人救的人,是与王爷有关系,就生疑么?我不信,想必王妃亦是不会信的。」 她目泫冷冽,看了我一会儿,冷冷说:「这不过是个引子,却叫人起了疑心,皇上才开始调查!三年前,王爷在扬州受了重伤,养了一年才伤愈回京,你道王爷在谁的地方养伤?曹君磊的!」 「皇上命人去扬州秘密走访,发现一直是曹君磊照护着王爷,就养在扬州城的一栋宅子里,那宅子后来是烧毁了,周边的街坊可都还在呢。」 「更巧合的是,曹家原本决意回祖宅生活,却又举家搬回了上京,算下来,曹君磊进京的时候,正好王爷也回京了,而这之后,曹君磊也开始在朝为官。」 「瑾王反叛,各地起义不断,皇上原本就疑心重,岂能不生疑?」 原来如此。意王爷当初伤成那样还能熬过来,原来是曹君磊所护…… 「此去京城,还为着我父亲为我谋了一个官职,以我的性子,从前只想做一个闲散之人,与好友夏日湖边垂钓,冬日里拥炉赏雪。」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古来征战几人回?……曹君磊纵声清吟的声音宛如在耳畔。 我好像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伴君如伴虎,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意图谋之,譬如将士出征,九死一生。 当真是如此么?还是我亦先疑心后疑人? 曹君磊不愿为官,那官职也是曹大人为他谋的,他难免会心有感慨啊。 我在心里想着,莫要听人言,若是连我们自己人都不信王爷了,如何想法子叫别人信? 但我脑子里却一直出现他沉默不语时的面容,那样的清冷。 第122章 红颜祸水 第122章 红颜祸水 徐氏本来神情激越,甚是怨憎于我,见我听得呆住,反倒冷笑一声,声调平缓,却是一字一句沉缓道出:「还有更有趣的事呢,汤寿出事的时候,曹君磊主动请旨去北境查办,当时还不觉得什么,且本王妃又恼那太监祸害香桂,还让我父亲也参了汤寿一本,倒忘了你那时候正在镇守公署呢,汤寿一倒,你可不就没事儿了?」 「如今细想,汤寿行事乖张,又不是一日两日了,怎么偏偏那时候有人参他淫辱当选秀女?」 说到此处,她忽然不说了,眉头蹙动,似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我想,她定是在想那场涉及朝中权臣、风谲云诡的变动,难道跟我身陷镇守公署有关? 若果真如此,此间的心思、谋划当真是深沉若高山海渊…… 是曹君磊的筹划?还是意王爷的安排? 彼时香桂时常向在上京的徐氏传信,徐氏必早知晓意王爷待我器重,还提了我做贴身丫鬟,所以当徐氏乔装成丫鬟模样到北境看望重伤的王爷时,很是恼我心思不端,媚上不规矩。 本章节来源于s??to9 她守了王爷一夜,天微亮了不得不避开,却连歇都没歇,就去找我训话,命我跟她回京,且在临回京前几日,一步不许我踏出屋子。 此刻,她许是想到了那或是意王爷的心思,心中痛苦煎熬必是到了极处…… 她嫁与意王爷并非因家族利益等诸般因素,亦不像曹英珊那样身不由己,她是自己挑的人,只为意王爷这个人,却终究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我亦是又惊又疑又苦又甜,不知是什么滋味。 又想到,那时候意王爷重伤刚醒,说话都没力气,他如何能谋划这些? 我低声说:「曹君磊是皇上亲兵,在锦衣卫任职,查办汤寿原是职责所在,皇上信赖他,命他前去也是应当的。」 「昨日最先举报汤寿的扬州府郡,受不住刑,招了供,说是太守张观撺掇他启奏,说检举有功,皇上必论功行赏,那张观乃马参政的小舅子,而曹君磊则是马参政的乘龙快婿!」 徐氏厉声说完,反倒笑了,靥生双颊,甚是甜美,但昏黄光线下,她眼中亮光闪动:「他可真是看重你。」 我心中不忍,垂眸道:「此事干系重大,又怎会因我一个女子生出这些事。」 「曹君磊自是不会为了你,却经不住王爷託付。我原也不信王爷和曹君磊结党营私,但事到如今也不得不信。」 「自你来了上京,王爷便常去找你私会,我让人去跟着,好知道他何时去见了你,与你相处了多久。」她摇头苦笑: 「跟着的人回来说,王爷常爱去一品居吃饭,我还道那里面的饭菜多好,命人买了来吃,没想到却另有干坤。」 「皇上起了疑心后,一直便派亲卫跟踪,发现王爷和曹君磊都爱去那家饭馆,还都是前后脚去,当然一品居是城中名店,去吃的达官贵族多得是,但谁叫王爷被人生疑了呢,那亲卫今日在要给王爷端上的鲥鱼里,找出了油纸卷。」 我猛然一惊,拼命回忆晌午与他去一品居吃饭时的情形。 小二端了鲥鱼过来,他微笑举箸,轻夹了鱼唇置于我碟中,他才自己也夹了吃。 那鲥鱼果真鲜美异常,但吃了一会儿,他兴致虽不如先前高了,倒也没什么反常之举。 「里面写了什么?」我惊声问,忽然沁出一身汗来。 徐氏亦是神情凄哀:「只是一句曹孟德的一句诗罢了,也不是什么大逆不道之言,真要硬说,也不过是有壮志罢了,不明白他们为何要如此行事,朝中官员拉帮结派原也正常,不过为着相互帮衬,但皇上却认定是谋逆,想必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看向我:「我百般央求,要嫁给王爷时,我父亲就说过我嫁给谁都可以,就是不能嫁给意王,说先皇最喜爱他。」 「皇上却在几个皇子中脱颖而出,历经千难万险登上宝座,待王爷表面上亲善,实则心中多有顾忌,一个被提防的亲王,根本不能给我安稳日子,我听了,却更心疼他了,私心想着我徐家或能让他周全,我也一直在央我父亲鼎力助他,在皇上面前替他斡旋,可是千防万防,却出了你这个妖孽!」 我默不作声,半晌才说:「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可是这句?」 第123章 嫁与范将军可好 第123章 嫁与范将军可好 徐氏惊疑不定地打量着我:「你知道?」 看她的神情,像是误以为我早知道了鱼中夹字之事,便轻摇了摇头,说:「曹公作诗,皆是在述其心志,王妃既说有壮志之意,那论豪迈壮阔,当属这一首、这一句。」 徐氏错愕之下,随即疾首蹙额,冷声讥讽道:「矫揉造作,自以为是!你就是凭这些小聪明引诱男人么?若非王爷被调派到边疆蛮荒之地,身边尽是不入流的,怎么会被轻易迷了心智!」 我亦随即低声道:「那便是了。」 徐氏杏目圆睁,怒瞪向我:「是又怎么样?就算没有那张油纸卷,就凭他在扬州隐姓埋名养了一年伤,皇上就不会轻恕了,如今又生出这么些事端,削藩夺爵算好的,就怕被你这个贱婢连累的误了性命!」 「丞相大人如何说?」我沉声道。 「你——」徐氏愣怔了下,手颤抖地指着我,「他都要被你害死了,你还……」 「王妃若无别的吩咐,奴先行告退了。」我扭身推开马车门,朝外喊道,「停车!」 紧跟着马车的兴儿见我要下马车,倏然从马背上掠下,飞快地扶着我的手臂,而后又扶我上了马。 徐氏从马车窗户探出头来。 空荡的街道上,她的声音似能割开肌肤的利刃:「你胆敢如此无礼!一个操贱役的婢子,你还仗着什么势?」 又命随侍侍卫道:「把她给我拦住!本王妃还治不了一个妖孽?」 兴儿上了马,不等侍卫反应,策马扬鞭奔了出去。 因骑得飞快,风吹得我眼睛难受。 原是热风,脸上一阵凉,我伸手一摸,不知何时流了眼泪。 心里却极清楚。 先皇这些皇子,除了大皇子公然叛离,六皇子,也就是意王爷尚在朝中任职以外,其余的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流放的流放,监禁的监禁,日子困顿煎熬,惨无天日。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艰涩道:「兴儿,带我回家去。」 偌大的宅子,空无一人。许多盏灯尚未来得及熄,在夜色里像是零星数点的萤火虫。 我想起在承恩寺借宿那晚,他姿态闲适地坐在僧舍中间,与汤寿、常将军和范黎闲叙时,声音大且轻狂。 想起初到草原时,他一身大红骑服,张扬地随着大军骑来骑去。 想起他一把拽开我,任那把长剑刺进自己的身体,血染红了半个身子见我哭还对我笑了笑。 想起做他贴身丫鬟那段时日,他一日日端坐在书案前,神态温润平和,清贵风雅。想起那晚误了给他送大氅,我踏月回房时,他从竹林里缓缓朝我走来,在我跟前站定后,嘴角绽出一丝笑,伸出手时说:「有件东西,一直没来得及还你。」 然后我问他当年在扬州伤得那么重,一个人在那小巷子里不吃不喝怎么熬下来的,他说不捨得死,因为诗题柿叶,供煮藤花,世间那么多趣事呢,更何况还遇见我,我救了他。想起在鼓楼大街,他拿跑江湖老汉的青龙刀一番好舞,赢得了满堂彩。 想起我跟他坐在城外草原的草坡上,他忽然叫我别动,俯身过来,他的脸庞就在我眼前,我跟他从没有那么接近过,他眼神里面也有一大片草浪,我竟看呆了。 想起俺答汗率部伏击我们,俺答汗用刀抵在我脖子上,问他是束手就擒,还是要一刀砍下我的头,冽风吹着他,他扬手扔了剑。 「范兄,见信佳……」他带来的澄心堂纸,是世上最好的纸。薄如卵膜,坚洁如玉。 写起字来果真清亮触目,每一个字都像活了一般。兴儿靠坐在窗边踏上,开着窗边喝酒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我写了很久,比曹英珊让我写过的每一封信都要长:「……哪怕只是担范兄一个虚名,就算是日后做丫鬟服侍,捲云亦是心甘情愿……如今形势,仿若一滩浑水,谁出头都会沾上一身脏,唯有反其道而行之……万不得已的时候,乞请范兄出手援救……义妹林捲云亲笔。」 方搁下笔,兴儿就从榻上跳下走过来,取了火漆封信。 他不识字,见纸上密密麻麻许多小字,疑惑道:「大小姐这写的都是什么?是给谁的?」 我沉默不语,撑着额头看他封了信,才轻声说:「兴儿,你说,意王爷已与我退了亲,我嫁与范将军可好?」 「大小姐是想让范将军替王爷求情?」兴儿道,「可现在谁求情也没用啊,只会让皇帝老儿更忌讳,就算范将军战功再高,也没用啊!」 我摇头道:「求什么情,是让范将军揭发,揭发王爷抢夺爱妾,揭发王爷剋扣粮草款项……」 说着,我心中一阵急痛,不耐地急声道:「给你也说不清,你拿这封信速去城门那里,待城门一开立刻出城,务必亲手交与范将军手中。」 第124章 愚忠的父亲 第124章 愚忠的父亲 再漫长的黑夜,也已过半。 清月悬在飞檐上,夏虫唧声时起时断,像是在一起说着闲话家常,或许,它们也在感慨,这宅子里今夜怎么如此冷清? 鞦韆藤架一晃就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平常白天在这里荡,菱花推我推得高些,能看见墙外面的木棉花……布置得与我在扬州家里的院子很像。 处处都是他的心思。 如今想来,他可谓是心细如发,又绝顶聪明,往日的玩世不恭与懒散随意多半都是装的。 他是成孝帝最喜爱的皇子,箭法精绝,骑术了得,先帝在世时,他14岁就带兵剿杀黄巾军,在外征战两年,直至身负重伤,先帝薨逝。 怎么会是一个见了鞑靼就吓得不敢出城的胆小鬼呢? 他连汤寿那样的人精都骗过了。 谁不知道,汤寿名为镇守太监,实则是皇上的耳目,边境大小官员一举一动都瞒不过皇上,意王爷要是不藏拙,只怕就不是被调任边疆任职这么简单了。 我一开始也是觉得他庸俗怯懦,后来与他相处久了,越加发觉他的厉害。 虽然他自始至终没有对我说过他的打算,但他在我跟前已经展露出诸多不凡之处了。 我知道了他会武功。 他还告诉我那日在天香阁重伤他的刺客,是他有意安排的。 一则瑾王派说客与他私会,唯有苦肉计才能让别人信他未曾与瑾王同流合污。二则皇上一直忌惮防备他,他想一举赢得信任。 他虽还有许多事没有对我说,但我并不怪他,因为人人心里都有许多事,是不便与旁人说的,就算亲如爱人也不行。 边荡鞦韆,边等着天亮,忽然听见角门外有拍门声,在夜色里很是清楚。 那角门就设在我的院子里,所以我才得以听见。 我快步过去时,猜想着深夜造访之人定是去过正门了,只是没有守门小厮,这才找到这里的角门。 只是不知是谁。 我一把抽开门闩,打开了门,看到在一个小厮后面,曹夫人正静静站着。 见是我开门,曹夫人严肃的面庞难掩讶色,不待小厮开口,她率先走到我面前,与我各行了礼后,低声道:「怎么是姑娘来开门?这么晚了还打扰姑娘,只是有桩急事要请姑娘解惑。」 我苦笑道:「夫人请屋里说话吧。」 她迟疑了一下,回头张望了张望,道:「臣妾的夫君也在,不知可否一道去听一听?」 她自称「臣妾」,是还当我是准侧王妃的身份,却不知我已经不是了。 我垂了垂眸,道:「曹夫人折煞奴了,意王爷已与奴退了亲。曹大人来了么?快快请进。」 曹老爷原本远远走在后面,到了屋前尚不见人迎出来,便急步走过来,问道:「林姑娘家中无人么?怎么一个丫鬟奴才都没瞧见。」 曹夫人亦忙驻了足,脸色亦是大变,失声道:「姑娘这里出了何事?」 看两位情形,恐怕是没从别处打探出什么事情来,竟是对意王爷与曹君磊之事一概不知。 但曹老爷已为官数十载,曹夫人娘家亦是不俗,所以他们对朝局政事皆是异常敏锐,只怕已经想到儿子曹君磊无故被调查,或也有意王爷在里面。 请他们在房中坐下后,曹夫人便连声问:「听家里下人说,姑娘知道犬儿下落,竟是还留在宫里,这等事,不知姑娘是如何知道的?还有姑娘家中为何一个人都没有?」 「曹大人难道一点儿不知情么?」我思忖着问道。 曹老爷虽算不上朝中重臣,好歹也是两朝元老,且在朝中关系也不简单,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呢? 难道此事只有徐丞相及极少数人才知晓内幕? 是了,一切都还只是风平浪静。 在暴风雨来临前,寻常人很难察觉其中的暗潮涌动。 看来此事还只是刚刚开始,或许,并非如想像中严重? 可我又想到,徐氏从娘家出来,简直失魂落魄,连体面都顾不上了,可见她向徐丞相求情,结果不尽如人意。 曹老爷摇摇头:「老夫能问的人都问了,都说不知情,如果林姑娘知道什么,还望相告。」 我将徐氏所言,据实相告。 说话间,曹老爷几度站起身,焦躁地踱几步,复又坐下,待我说皇上派下来的侍卫在鱼体内发现了油纸卷,他终再难忍住,重重拍在桌角上,「腾」地站起身,紫涨着脸怒道: 「逆子!竟做出这种不忠不孝之事!枉我曹氏几代忠心耿耿,怎养出这样的畜生来!」 「老爷——」曹夫人亦站起身,仿佛一下子老去了十余岁,轻喃声哽咽道,「老爷快想想办法,救救磊儿……」 「救什么救?我还有本事救他?咱们一家子都要被他害死了!他要是、要是……」 曹老爷说着,身子轻晃了下,用手扶住了额头,缓了会儿,又接着道:「他要是当真奸心叵测,谋逆不端,老夫宁愿亲手剐了他,以谢圣恩!」 我听得一阵火起,原本是想曹老爷想法子为曹君磊周旋,没想到他是这种愚忠之人! 便冷声道:「若是意王爷为了自保,为了不叫皇上因猜疑他,而落得如其他几个兄长一般的下场,与朝中官员私交甚笃,有何不可?」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如果意王爷谨遵法旨,恪守本分,皇上又岂会打击他?他做出这些事来,难怪皇上怀疑,君威在上,偏偏行径不规,结党营私,与谋逆何异?」他回头怒瞪着我道。 曹夫人已经泪流满面,哭着说:「老爷去求徐丞相吧,好歹事关意王爷,他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曹老爷摆摆手:「事已至此,听天由命罢。」 天终于有了一丝天光了,我戴了纱帽走路到皇宫广场前,离很远就被侍卫盘问勒令不能再往前了。 是一个阴天,许是快要下雨了,雾气蒙蒙的。 过了会儿,我才远远看到,宫门前跪着一个人,冠履尽脱,直直跪着,看背影,正是曹大人。 我在焦灼沉痛之中,不屑地心想:他是从我家离开就来跪的么?他这行径,是为曹君磊求情,还是求皇上赐死曹君磊?那样俊朗无双,潇洒开明的曹二公子,怎么会有这样一个爹爹? 第125章 陷入绝境 第125章 陷入绝境 宫门缓缓打开了。 曹大人随之站起来。 兴许是跪得久了,他起身时趔趄了下,但朝宫门走去时,腰板一如既往的笔直,如松,如磐石。 昂首阔步,仿若只是一次寻常的早朝。 守门的侍卫,朝他纷纷侧目。 从前我未与曹大人打过交道,但甚是敬服他的气节。 他虽是一介文官,行事却刚正不阿,忠廉正义,铮铮铁骨,担得起「诤臣」二字。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那回在承恩寺,汤寿与意王爷、范黎及常将军席间闲叙,说起曹大人,言语间多有嘲讽,嫌他死板迂腐,叫人吃不消。 彼时我还不认同,此时经了事,方知他岂止是迂腐,简直是个老顽固! 所以眼看他大义凛然走进去,我心里更加惴惴不安了,手不由攥紧,心想:「曹大人当真不为自己的儿子清白一辩?」 曹大人进去没多久,零零散散的朝臣陆续来上朝了。 很快,宫门前又安静下来了。 我仰靠在墙壁上,看着红日一点点跳出来。 霎那间,光线毕现,天地大亮。 早朝不知要上多久,我情知这次早朝,若是有什么事情要公布,那必是顶要紧的,我如何也要等着。 一夜未阖眼,日头晒在身上,浑身像化掉似的绵软无力。 正在混沌间,隐隐约约听到人语声,我立刻睁开眼睛,探出头看去,城门初开,一列官员边走边聊走了出来。 我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等到宫门处再没有人出来了,心里不由得一个咯噔,怎么没见曹大人出来? 也没有徐丞相的身影。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时辰,徐丞相出来了。 宫门外守着的小厮忙迎上去,伺候他上了马车,驶离了宫门。 我飞快地沿着并排的街道跑,总算在十字路口迎上了徐丞相的马车。 我猛地蹿出来,伸臂拦住了马车。 两匹高头大马被马缰用力拉起,马蹄高扬,嘶鸣不止。 一个青衣小厮过来,怒道:「找死么?敢惊我家老爷的驾!」 我俯身跪地哭道:「丞相大人做主,只因奴死活寻不到徐公子的影儿,这才迫不得已来找大人,大人不知,那徐公子跟奴好的时候,说了上个月来我家中下聘,左等右等不来,街坊邻居都知道了,我爹娘嫌我丢人,要赶我走,大人做主啊,让奴一个小女子去哪里啊……呜呜……呜呜……」 「赖二!」马车一个低沉的声音喊了声,那青衣小厮连忙过去。 不知车里人说了什么,那叫赖二的小厮回来后,蹲下身子,压低声音问:「可是启光少爷?」 我抽噎着点了点头,接着纱帽下端出现一个灰布袋,沉甸甸的,一看便是银子。 「我家少爷年少气盛,心性不定,还请姑娘不要再给他身上费心神了,这银子拿回家去,你爹娘保准不赶你走了。」 我扬手打掉他的银子,高声道:「就算皇亲国戚,做下这种始乱终弃之事,也要给一个说法儿,奴原为着你家的颜面,才来求丞相大人做主,若是你们这般打发了奴,奴拼了性命也要讨个说法儿……」 大街上行人多了起来,很快就围过来瞧起了热闹。 「赖二,先请这位姑娘回府吧。」马车里的徐丞相沉声道。 跟着徐丞相的马车到了徐府,徐丞相下马车后,正要坐软轿进去,徐氏忽然从大门里面急步走出来。 她一脸焦惶,期盼地望着徐丞相:「父亲,王爷他——」 「慌慌张张,哪里还有女子家仪态?」徐丞相语意严厉,打断了女儿的话。 又转身朝我看了眼,吩咐那赖二:「请这位姑娘先去休息,让赵管家好生了解缘由,再去把那孽种给我找回来!」 那赖二尚未应答,就听徐氏寒声道:「林捲云?你来我徐家做什么?」 我戴着纱帽,旁人看不到容貌,却不想徐氏会一大早过来,且从我昨日的衣裙上认出了我。 徐丞相站在抱厦厅椅子旁,淡淡的表情没有起伏,沉声道:「这会儿圣旨应该已下发了,意王与曹君磊植党营私,意图谋逆,褫夺意王爵位,由宗人府除名,圈禁宗人府……」 脑子里「嗡」的一声,仿若被疾雷追落。 「……曹君磊辜负圣恩,拉帮结派,多行不义,赐斩刑。」 我用力咬着唇,嘴里很快就有了血腥气。 「不行,父亲,不行的,他不能被关在宗人府,他哪里受得了?父亲,您想想办法,您想想办法呀……」徐氏哭道。 「该说的,我已经说完了,林姑娘还请便吧。」徐丞相淡淡说完,又提高声音喊了人来,「带小姐回房!」 我双脚发软,一步步挨到曹府。 每一个门上,都站着许多官兵,重重高墙围着,也不知里面是什么情形。 曹君磊赐斩刑,五日后行刑。 府上男子,满14岁皆斩首,女眷罚入罪籍。 我扶着墙边,胸口如碾过一块巨石,泪眼婆娑。 视线模糊处,出现一辆马车,很快曹英珊从马车上跳下来,飞快地往里面跑去,但马上就被官兵拦下。 她又踢又打,拼了命要往里面闯。 一个小头目出来喝道:「哪里的刁民,把她拿下!」 我来不及多想就冲过去,一把抱住曹英珊,对那些官兵哀求道:「各位官老爷别给她一般见识,她脑子不大好了……这些银子,老爷们拿去、拿去喝口茶吧。」 我随便塞给一个官兵一袋银子,拖拽着曹英珊,又对已经呆住的慧心斥道:「快来帮忙!」 曹英珊又哭又喊,状如疯癫,嗓子很快就嘶哑了。 拖着她还未走两步,她痛嚎一声,身子一软,人就晕倒了。 第126章 奋力求救 第126章 奋力求救 随曹英珊而来的,另有两个小厮,飞快赶来,同我和慧心一起将曹英珊抬到马车上。 「去半壁街!」我一面上马车,一面吩咐车夫快驶离。 慧心手忙脚乱唤着曹英珊。 我俯身过去,用力在曹英珊人中处一掐,她眼皮颤了颤,悠悠睁开了眼睛,目光空洞,懵怔片刻眼泪夺眶而出,人也随之起身,不由分说就要往车门处沖。 「这是哪儿?我要回我家去!」 「小姐,小姐去不得!有官兵守着,进不去!」慧心忙抱住她的手臂,急声哭道。 曹英珊似是想起了方才在曹府大门外的情形,两排腰佩长剑的官兵将府院围得水桶似的,一时僵在了原地。 「事关曹家和王爷,你还是莫要再去闹了。」 我心力交瘁,艰难道:「不知道王府怎么样了?你们能出来,想来还是好的,王爷……王爷虽被攫夺爵位,府上根基还在,现在是要去我家里,你若想回府,可叫车夫改道。」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co??m 曹英珊软绵绵跌坐在马车地毯上,靠在软榻上。 因背靠着我,只能看见她的背影,她上身穿月白色小袄,罩一件墨绿色的夹衫,珊瑚红百褶,高髻云鬓有些微乱,上面珠翠却精緻华贵。 妆发这样齐全,必定是接到曹氏一族大难了才匆匆赶来。 见她肩膀微微抽动,我冷声说:「你先前倒是淡定,圣旨没下之前,竟是一点儿也不担心么?」 「我哪里知道会这么厉害?昨夜里,下人过来说我二哥和王爷犯事儿了,叫我回娘家找我爹爹,我还想着他们会有什么事儿?就是有什么事,还有我爹爹和徐家呢,今早上起来,我一收拾好就打算回娘家看看,没想到会是这样,我娘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我连我娘的面儿都没见到。」 她边哭边转过身来,双目通红,眼泪汪汪地瞪视着我。 慧心陪她坐在她身边抽泣。 我转眸看了她们一眼,便木然虚虚看向前方。 「徐氏呢?早上宫人去府里宣旨时她都不在,她定是回她徐家去了,咱们去徐家……慧心,叫车夫去徐家。」 「去徐家求徐丞相么?」 我冷然道:「你以为徐氏如你一般么?她昨夜就已经去过,今日天不亮就又过去等徐丞相下朝,她忧心王爷比你心急百倍,圣职已下,你身为曹家女儿,王爷的侧王妃,身份敏感,此时还是低调些好。」 「你是在责怪我?你又算什么东西?曹君磊做什么,那是他们大房的事,风光的时候,好事儿全让他们占了,现在出了事,还连累我们三房!让我娘跟着他们遭殃!还有王爷,他还不如留在边境别回来了,刚回来就闹出这种事来!也不知道做了什么大不敬的事,被人说是谋逆……」 她神情激动,语意却渐弱:「俩人哪里就要造反了?这不是冤枉人么?」 她匍匐着到我跟前,抓住我的手臂:「你都知道什么?徐氏没找她爹求情么?」 我任她摇着手臂,半晌说:「他也只是丞相。」 曹英珊没有跟我回家,也没有回王府。 她下了马车,只带了慧心,偷偷去曹府外面守着。 而我也只能一步步慢慢地走回家。 满脑子的念头打成了结,身子如有千百斤重,走着走着眼前的路竟似不认识了。 原以为事情还有许多转机,原以为有徐丞相和曹大人在,定能求得皇上宽宥。 即便是要定罪,总要有一段的时辰,到时候若是范大哥肯帮忙出力……如何也不会到这般境地。 何曾想会这么快,这么急……这么的狠! 正恍恍惚惚走着,一辆小巧马车猛然到了跟前。 我一惊,回过神来,竟见徐氏从马车上探出头来,朝我招手道:「快上车里来!」 马车里简陋逼仄,与徐氏出行常坐的马车大不相同。 她亦是一身丫鬟打扮,我一上车,就递给我一个小包袱,「快把衣裳换了!」 我只犹豫了一下,马上精神一振,解开包袱就手脚麻利地换衣裳。 徐氏一只手抵着马车门,说:「我没瞧走眼,你也不问问我要去哪儿、做什么,我让你换衣裳,你就换,要是这趟有去无回,你怕不怕?」 我系腰绦的手滞了下来,疑惑地望向她:「自然是怕,只是有王妃在,必不是会送命的事。」 她眉头一蹙,一把拉住我的腰绦,亲自动手帮我繫紧了,「你错了,说不准就是要送命的,我拿了我父亲的进宫腰牌,你扮成我的丫鬟,跟我进宫!」 我也帮着徐氏换好衣裳,帮她重新梳了高髻。 从马车上下来,我跟着徐氏亦步亦趋走进皇宫大门。 她是丞相之女,出嫁前便时常进宫,后嫁给意王爷,身为王妃,逢年过节或宫中各种宴席,她亦回回必到,而且手握丞相出入皇宫的腰牌,便畅通无阻,径直进去了。 一路上行走,宛如在无垠的宫殿穿梭,路程之远,地方之大,简直是没有尽头了。 终于,徐氏在一处宽伟宏阔的殿宇前停下,然后跪下了。 我亦在她身后跪下。 很快,从台阶上跑下来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道:「呦,这不是梁徐氏么?这么热的天,这是做什么呢?」 徐氏道:「民女,梁徐氏,谨求得见天颜。」 那小太监默了会儿,小声说:「皇上已经格外开了恩,丞相谢恩都来不及,您这是哪一出啊?听咱家一句劝,赶紧回吧。」 「多谢公公好言,还请公公替民女上奏。」 我垂眸捧着一根小金条,那小太监伸手接过,嘆了声转身走了。 这一去,再无人过来问津。 约莫跪了半个时辰,才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接着上方就是一声怒斥:「茹欣,你好大的胆!」 接着「啪」的一声脆响,徐氏跌坐在了地上。 徐丞相怒气沖沖,伸手去拉徐氏:「走!跟我回家!」 「我不走!爹爹今日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走!」 远远围着的太监和宫女都停下来看着,只有两个小太监并一个略年长的宫女过来劝徐氏回去。 徐氏被拖到了门边,我也跟着走到门边,但却没再跟过去,反而是躲在那门口的石柱后。 待声音渐远了,才快步不分东西地朝僻静的地方跑去。 也不知进了哪处院子,只是看见有一大片假山,便躲进去,将外头的一层衣裳脱掉,露出里面宫女的衣裳。 刚走出来,就遇见一个年长的宫女,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经过我时,那年长宫女问道:「你是哪宫里的?慌里慌张的,刚才做什么呢?」 我屈膝行礼,低着头道:「奴婢是新派去伺候惠太妃的,还不熟悉路,出来还东西就找不到路了,正着急找呢。」 徐氏说宫里新近了一批宫女,惠太妃患病,屋里被新派了人手,平时寻常人又不大去慈宁宫,如此说旁人绝不会生疑。 果然那年长宫女听了,淡淡说了如何走,便不再理会我了。 她们一消失在视野,我立刻跑了起来,一路几乎不停歇,沿着那宫女说的大致方向跑去,遇见有人的时候便连忙停下,头也不抬地走过去。 惠太妃住的院子并不大,门口连守门的人都没有。 还没有走进去就闻到浓浓的药味,我走到廊下了,才有一个宫女端着盆从脸房出来,语气不善地道:「你哪个宫里的?怎么悄没声儿就进来了?」 我忙行了礼,塞到她手里一锭银子:「我是尚功局新来的,我家叔婶子从前服侍过太妃,知道我进宫,叫我来瞧一瞧太妃,还请姐姐帮忙通传一声。」 那宫女揣好了银子,脸上便露出笑颜,道:「这有何难的,你跟我来吧。」 屋内装修质朴,窗子紧闭着,气味很不好,里面另有一个宫女在榻上打着盹儿。 领我进我的宫女进了寝室,过了会儿,她走了出来,说:「太妃请你进去呢。」又招呼那打盹儿的宫女道,「走,太妃叫咱们去外头。」 幽暗的床上,一个面容憔悴的妇人躺在床上,她看了我一眼,说:「你不是尚功局的,你找本宫,有什么事?」 第127章 再无转圜余地 第127章 再无转圜余地 st??o9提供最快更新 屋内静寂,外面院子里的蝉虫因无人打扰,高吟不止。 我深吸了口气,强自镇定了些,低声说:「娘娘金安,娘娘好眼力,民女林捲云,并非宫里的人,因有要紧事面见娘娘,迫不得已才做了诳语,万望娘娘恕罪。」 「林捲云……林……咳咳……」 惠太妃急咳两声,挣扎要坐起来,身子稍稍离了床,她便皱着眉,表情痛苦地捂住了腹部,再说不出话来。 「娘娘!」我顾不得礼仪规矩,忙起身过去,扶她重新她躺下。 她仍捂着腹部,额头渗出密密汗来。 我四下望了望,见床边案上托盘中有一方深色锦帕,上面已有了污渍,另有一壶一茶碗,便取了自己帕子。 「民女为娘娘拭拭汗吧,这帕子虽不是全新,也是干净的,蒙娘娘不嫌弃。」 她闭着眼睛微颔了颔首。 擦过汗,又用银勺餵了两口水,惠太妃神色才纾解些许,手还是放在肚子上。 早闻惠太妃病重,只不知得了什么病,看起来竟是如此痛苦。 我一时不敢贸然说出意王爷的事,悄悄观察着她,见她年纪并不大,约莫四十出头,脸色蜡黄,唇如土色,又见她总捂着肚子处,便问道:「娘娘平常吃什么药?这会儿可需服用?」 她摇摇头,扭过来脸望向我:「听说献意与一位林姓女子定了亲,想来,是姑娘你吧?可是……可是献意出了什么事?」 她言语间已是艰难,但说起意王爷神情明显激动起来,我思忖着如何开口,犹豫间,手突然被她抓住了。 「姑娘但说无妨,我看你脸色这么差,嘴唇都干的裂了,若非有事,怎会如此憔悴?」 惠太妃的手瘦骨嶙峋,酷暑的天气依旧冰凉。 我浑身热一阵紧一阵,将意王爷的处境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说完,忙又起身跪在床边,道:「徐姐姐说娘娘与太后素来亲厚,皇上待您亦是尊敬孝顺,眼下只有求娘娘替王爷求情了。按说王爷与朝中哪个大臣交好,说大是大,往小了说这满朝文武哪个又是独善其身的?不过是水至清则无鱼,只要不被定为谋逆,如何惩戒都无妨。」 惠太妃听了,面色倒是平静,双目静静看着帐顶,片刻后,说:「茹欣这孩子,真是尽了心了。她说得不错,太后和皇上待本宫甚好,只是后宫不得干政,更何况涉及江山社稷,本宫就算求了太后、皇上,也无济于事,事已如此,那是老六的命不好。」 「娘娘!娘娘难道真不能挽救一二了么?难道眼睁睁看王爷此生被幽禁宗人府?还有……还有曹氏一族,两位曹大人皆是忠心耿耿,一身正骨,就这样含冤之死么?」 我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滚落而下,只得抬手不停擦掉。 我抽泣了好一会儿,惠太妃始终没有说话,直到我不再哭了,她嘴角浮现一缕如烟微笑: 「朝廷里的事,历来就是翻云覆雨,残酷无情,皇权不容侵犯,谁不敬都可能丢命。」 「他们一个是皇室血脉,一个是食俸禄之徒,一辈子明哲保身自然是好,若是不能,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倒是姑娘你乃圈外之人,这个时候先保着自个儿,莫要再牵涉进来了,茹欣她有丞相护着,你可没有,你出了宫就莫要跟她再来往了,走吧,走得远远的,你好,他心里也舒快些。」 惠太妃的声音又轻又缓,句句字字却如山一般逼近。 我心如刀割,情知这回是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你可有法子出宫?」 「徐家姐姐会来接我,对外说是我在宫里迷了路。」 惠太妃摸索着,取掉手上的金镶碧色宝石戒指,递给我,我忙伸手接下。 「你拿着这个,去找御前的安公公,他会想法子送你出宫的。」 「民女叩谢娘娘。」我俯地泣声道。 「快去吧。」 我抬起头,见惠太妃又捂着肚子,似是在极力忍耐着痛苦,便说:「娘娘可是腹里难受?」 她苦笑了笑:「吃得略多了些,胃里涨得慌。」 我「嗯」了声:「娘娘久躺着,难免肠胃不通,可叫下人按手法给揉一揉。」 「好。」她轻声道,「去吧。」 我怜惜地看了惠太妃一眼,心想:宫里人更是势力,就算有太后和皇上厚待,然则这慈宁宫寻常人又不会过来,惠太妃膝下无子,没有仰仗,那些下人多半也不会太尽心。 边想边朝外面走去,还未走出寝室,就听见外面传来一个声音:「太后万福金安——」 一惊之下,我忙驻足回望向惠太妃,她撑着手臂起身,朝我挥挥手:「你且在那柜子后躲一躲。」 我也来不及多想,忙躲进惠太妃指的柜子后面。 刚藏好,就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接着一个妇人的声音传来:「太妃跟前怎么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本宫来了你们才慌张张从耳房出来,在做什么?」 惠太妃屋里的那奴婢紧张道:「回……回太后……」 「太后莫要怪她们,她们是在给臣妾煎药,方才还在呢。」惠太妃道。 那妇人声音缓和了些,道:「太妃可别总惯着他们。好了,你们都下去吧,本宫和太妃叙叙话。」 「是。」悄无声息过后,就听见门咯吱一声关上了。 「恕臣妾不能起身行礼了……咳咳……」惠太妃伴着咳嗽声,虚弱地道。 「妹妹快躺着吧,你我何须如此,你如今气色越发不好了,那些御医如何说?」 「多谢太后挂念,都怪臣妾福薄罢了,吃了好些药,怎么也不见好。」 两人闲叙了几句,太后忽然道:「妹妹在病榻中,有一桩事,许是不知道,妹妹听了,可莫要伤心动气啊。」 「太后还请告知,臣妾身子不好,又身无牵挂,旁的心都操不上了。」 「先皇上这些皇子里,老六和皇上关系最好,皇上待老六也是不薄,封了亲王,又亲赐了丞相之女为王妃,原想着让他在外面历练几年,回来可担大任,没想到他竟是怀了异心。」 「此事若非徐丞相大义灭亲,发现老六与曹君磊走得甚近,先是两回借曹君磊救他心仪的女人,这倒罢了,还在曹君磊书房里找到老六写的藏头诗,看那时辰,正是皇上调度官员的时候,那藏头诗里就藏着一个官员的名字……也怨不得皇上生气,他待老六器重,待那曹君磊亦是器重之极,两人暗中做出这些事来,皇上也是迫不得已才下了决心……」 我惊在了原地,竟是徐丞相……大义灭亲? 第128章 王妃自戕 第128章 王妃自戕 太后所言,定然不假。 难怪出事那晚,曹家多方打听,都不知出了什么事。 他们连曹君磊是和梁献意一块儿出事的都不知道,连他们两个被留在宫里都不知道。 而徐丞相已经知道其间许多内幕了。 原来并非因为他位高权重,而是他与皇上一起谋了这宗案子。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 我想不通,徐丞相为何要揭发梁献意?于情于理他都不该做这种事。 梁献意是他的女婿,被终身圈禁宗人府,连同府上家眷一同被贬为皇姓平民,岂不是也害了自己的女儿? 这两日徐茹欣饱受煎熬,为救梁献意来回奔波,他难道就不心疼么? 徐茹欣是嫡出,又是么女,看得出徐丞相待她甚是疼爱,他又何苦眼睁睁看女儿痛苦? 太后说他是大义灭亲,可梁献意若真像瑾王那样拥兵自重,真真切切造了反也就罢了,明明梁献意什么都没有,不过是与曹君磊暗中走动走动,徐丞相怎么能给他们扣谋逆的罪名? 他这哪里是为了大义,分明是草菅人命! 他情知事情难以转圜,所以才将徐茹欣关了起来,不许她出徐府。 要不是徐茹欣偷了他的腰牌,带我进宫找惠太妃求助,我们都还被他蒙在鼓里。 外面不知何时安静了,惠太妃轻声道:「她走了,你出来吧。」 我脚步虚浮,头重脚轻地从柜子后走出来。 惠太妃靠在床上,目光像冬日的斜阳,望着我说:「你都听到了?献意出事,徐丞相也有份,你出宫后,更要走得远远的,再别来京城了。」 我哑声道:「民女不明白,徐丞相为什么要害献意?」 惠太妃低声道:「你我都是妇道人家,哪里能明白朝廷里的事?」 外间急匆匆传来脚步声,两个奴婢快步走进来,见到我猛然一惊:「你……你怎么还在这里?」 惠太妃道:「她方才为本宫在屏风后面量衣裳,太后也知道,你们大惊小怪什么?送这位姑娘出去吧,她还忙着去赶安公公的差事呢。」 慈宁宫偏僻,从里面出来,有很长一条的甬道要走,两边是高高的红色砖墙,置身其中,人仿若在深井里,只能看见一寸的天,我一时压抑难耐,情不自禁跑了起来。 离很远,干清宫外值守的小太监就喝住了我。 我镇定自若地将包着惠太妃戒指的帕子递上去,笑道:「劳烦公公将这个给安公公。」 那小太监去了一会儿,一个约莫三十几岁的太监过来了,到我跟前后,低声说了句「跟我来吧。」我便忙亦步亦趋跟上。 穿过数道走廊,到了一个小院子里。 门口站着一个小太监,一见安公公便赔笑道:「干爹今儿怎么这时辰回来了?」说话时直拿眼睛觑我,朝我作揖道,「这位姐姐眼生得紧……」 「多嘴。」安公公低斥一声,领着我进了小院子。 那是两间平房,一正一偏,进了正房后,安公公对门口的小太监交代:「今日的事,你什么都没瞧见,知道了么?」 「儿子明白。」小太监说着麻利地关上了房门。 因与汤寿打过交道,我对太监很是牴触,便不由朝门口走开两步。 安公公深看我一眼,似是知道我心中所想,却浑不在意,淡声道:「姑娘不是太妃屋里的人,怎么有太妃的东西。」 我道:「回公公,民女并非宫里的人,今日随梁徐氏进了宫,她走了,民女没跟上,娘娘说公公能帮民女出宫。」 安公公面色深沉,看不出什么表情,略想了想,便说:「我知道了,你莫着急,中午我交了班,才能领你出宫,你先在这里歇着,晚些时候魏兰把他的衣裳换给你。」 他说完便急匆匆走了,门从外头关上了。 好不容易捱到中午,我穿着小太监魏兰的衣裳,戴着帽子,跟着安公公朝城门走去。 刚走没多远,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跑过来,边擦汗边说:「可算是找到您老人家了,皇上让您和冯公公去徐府走一趟呢。」 「皇上没午睡么?这会儿去徐府做什么?」 「原是歇下了,不知怎么又起来了,写了一道旨,就喊人叫公公您去徐府呢。」 安公公道:「你先回吧,我马上过去。」 待那小太监一走,安公公压低声音说:「这会儿是不成了,你先回去,待晚些再寻机会吧。」 我应了沿着原路回去,回头一看,安公公步履急促地走远了。 皇上像是临时起意写了一道圣旨,是什么呢?是好事还是坏事?以徐丞相与皇上的关系,想必不是坏事。 我暗嘆一声,眼下我自身难保,也不知能否顺顺利利出宫,还想旁人的事做什么?更何况徐家哪里用得着别人来操心。 那魏兰见我去而复返,惊讶之余忙又赔笑道:「可是干爹被什么事绊着了?」 我「嗯」了声,说:「去徐家送圣旨了。」 魏兰「嘶」了声,说:「这就奇了怪了。」 他托着下巴想了会儿,说:「姑娘别担心,有干爹在,保准姑娘能出宫,姑娘歇着,吃些东西吧。」说着便关上门出去了。 桌子上摆着一盒样式精緻的糕点,我从早上起滴水未沾,只觉得口中干渴,也不觉得饿,所以只喝了些茶水,便静坐在椅子上等着。 我打着盹儿,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恍恍惚惚感觉日头斜了,屋里黯淡下来。 门轻轻的「咯吱」一响,我忙站了起来,魏兰提着灯过来,边点屋里的灯边说: 「前头约莫是事情多,干爹这会儿了还没回来,姑娘今晚上是出不去了,宫门下钥了。」 亥时,安公公来了。 他神情严肃,坐在椅子上,半晌说:「梁徐氏自戕了。」 皇上下了旨,斥徐茹欣擅闯宫禁,要梁献意立下休书一封,又命徐茹欣闭门思过,禁足徐府,一年不许踏出半步。 徐茹欣接了旨,半下午的时候,趁丫鬟出去,用丝帕悬了梁。 消息传回宫里,皇上气得摔了茶杯,骂徐茹欣「不知好歹」。 皇上龙体本就欠安,动了怒,竟发了一次晕,御前侍奉的人皆慌忙了大半天。 安公公说完,看着我说:「不知姑娘与这徐氏是何关系?她能留姑娘去找太妃为王爷求情,定是待姑娘器重。」 我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轻声道:「骂徐姐姐不知好歹,是丞相和皇上想要保全她吧?」 我轻轻摇了摇头,涩声道:「用什么法子不好,让王爷写休书……他们太看轻了徐姐姐待王爷的情意。」 我扭脸目光模糊地看着安公公:「太妃信赖公公,民女理应据实相告,民女姓林,曾与王爷有过婚约,如今说这些,都已不重要了,把徐姐姐摘出来,接下来要做什么?像对曹家一样,查抄了王府么?他们就是要除了心头患,从前说起来是皇亲贵胄,皇上亲封的亲王,都是假的吧?他们何曾把他当人看过?……」 「嘘——」安公公摇头道,「这种话,姑娘就算烂到肚子里,也不要再说第二回了。」 第129章 范黎回京 第129章 范黎回京 按捺住激愤,我漠然低头看着地砖,心里却在无声控诉。 安公公说:「今日一见姑娘,便觉姑娘不俗,原来竟是林姑娘,姑娘能为王爷犯险潜入皇宫,也不枉王爷与姑娘相识一场了,世事难料啊,谁能想到会突然出事,若非如此,还不知道姑娘将来是什么造化呢。」 他说着,怔了会儿,又低嘆一声,道:「不提这些,且说以后姑娘有什么打算?徐氏……没了,王府便没人护着了,更何况姑娘,虽然只是与王爷定了亲,但你们一家人在城里没有靠山,又没根基,只怕上头一时想到了,到时候可就是了不得。」 「多谢公公为民女一家打算,公公有所不知,王爷昨天傍晚已叫人给我家送了悔婚书,民女家人也已出城去了。」 安公公一向淡定的双目,猛然一亮,满脸讶然,打量着我,似有什么话要说,最终也只是嘆息一声,站起身,道:「姑娘早些歇息吧,明儿我再送姑娘出宫,姑娘放心。」 临出门时,又说:「宗人府守卫虽森严,但找人照应着,总不会让人太受罪。」 不会让人太受罪……怎么会不受罪呢?落难的凤凰不如鸡,更何况他已经不是王爷身份,只是一介平民。 我虽不知宗人府到底是一个什么地方,可既然是关押犯人的地方,人在里面哪里还有尊严? 梁献意爱洁净,爱吃,爱玩,风雅潇洒,清贵自在,他看书时须更衣焚香,写字时笔墨纸砚样样讲究,吃东西要色香味俱全…… 我紧紧咬着唇,拼命克制着心绪,可心头上仍是尖刀划下般沉痛,俯身趴在桌子上,闭着眼睛,眼泪还是纷纷落进衣袖上。 不知哭了多久,混混沌沌中,又想到曹君磊再有四日就要被处决,心里不由一阵急跳,背上猛地出了一层汗,人也登时清醒了。 便开了窗,坐在窗前,飞檐屋嵴上空,悬着一弯月,冷冷清清。 安公公一早出去伺候皇上早朝去了。 魏兰送来几样小菜,一碗米粥,我喉咙里涩疼,勉强喝了几口粥。 「姑娘脸色怎么差?可是昨晚上没睡好?反正干爹要到中午交了班才回,吃了饭,姑娘再去睡个回笼觉吧。」魏兰说。 门口一暗,似乎有人进来,魏兰惊得忙站起身。 这时,安公公沉着脸进来了,低斥魏兰道:「如今你越发不上心了,外头大门都不锁上。」 魏兰抬手朝自己脸上打了一巴掌,道:「儿子错了,本来送了吃的就要出去的,就没落锁,干爹怎么回来了?」 安公公不再理会他,对我说道:「我想了想,早一时好过晚一时,皇上去上朝了,我告了假,现在就送你出宫。」 这回,一路倒是畅通无阻。 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总算到了午门。 朝臣走东侧门,因文武大臣都去上朝去了,所以东侧门甚是安静。 安公公上前与守门的将军说了几句,我们就被放行了。 刚要走出高阔深远的大门,就听见几声利落橐橐靴声,因逆着光,我只瞥了一眼,看到三个高大身影走了进来。 而安公公已是往边上站了站,我自然也跟在他身后。 低着头,只等来人进了宫再走。 这时,却听到安公公道:「呦,范将军何时凯旋了?奴才给将军叩头了。」说着就跪了下去。 我怔在了原地,情不自禁就要抬起头来,但被安公公一扯衣袖,拉在了地上跪下。 「安公公这是要出宫?这么早,可是有什么要紧差事?」 「这个……奴才并非办差事,只是出宫有些私事罢了,哦,皇上正在临朝,若得知将军回来,定龙颜大悦。」 「既不是当差,有劳公公带本将军走一趟吧。」 「范将军,奴才出宫实在是有要事要办……」 「本将军连让安公公带路都使唤不动了么?」 「奴才并非此意。」 「那还不快起身。」低沉的声音忽然逼近,近在身边,而眼前已经出现一角绯袍衣摆。 「谷凤,把纸卷交由这宫人拿着,你与何长胜在此等候。」 「是!」两个异口同声的声音,让我浑身一震,不得不跟随安公公站起身来。 前天晚上,我还盼着范黎能帮梁献意脱罪,最好能第一时间递奏摺。 可是事情发生得太快,根本容不得人辩白,皇上就定了罪。 范黎再说什么、做什么已是迟了。 没想到他竟然还亲自来了上京。 我心咕咚咕咚狂跳,不知他面圣时要做什么?直觉他做什么都不好。 正胡思乱想着,已是递过来一沓纸卷,我忙伸手接过。 「走吧。」范黎说完,径直朝前走去。 安公公朝我招招手,示意我快跟过去。 范黎在前,我跟在安公公身边。 安公公脚步悄悄慢了些,伸过头对我低声说: 「莫慌,到了干清宫,你再回去。」 汗水沿着我的脸颊流进衣领里。 我一步步走近了干清宫的正门,听到安公公的声音响起: 「征虏大将军范黎觐见——」 安公公话音刚落,范黎微转身对我沉声道:「东西拿好了,随本将军进去吧。」 「奴才来拿吧。」 安公公伸手来接,范黎道:「此乃机密,在面圣前,安公公还是莫要动了。」 「是。」安公公低声应了声,只得垂了手。 第130章 为她谋私,臣不悔 第130章 为她谋私,臣不悔 皇上龙体违和,连早朝也在干清宫。 这里虽不比太和殿,依然雄伟威严,赤檀飞金、九龙盘旋的门扇旁,静站着铠甲侍卫。 里面隐有低低的声音传来,随即一个嗓子似被捏起的人喊道:「传范黎——」 绯袍衣角轻动,往前进去了,我亦低头垂目跟上去。 金砖锃亮,映着晨光似一层碎金子在闪烁。 范黎在前面行了见驾的大礼,便有一个轻软无力的男人声音说:「范卿起来吧。」原来竟是皇上。 皇上接着道:「战事当下,范卿在折上说有要事启奏,专程赶回京来,何事这么急?」 「启禀圣上,东安县叛乱已平,其头目刘六、刘七等人皆已正法,微臣此行只为曹氏一族,曹氏父子同朝为官期间,忠心耿耿,天地之鑑,微臣与曹君磊幼时相识,至今惺惺相惜,他为人豪爽,品性高洁,待人接物坦率真诚,自小便朋友众多,而曹伯父更是忠心不二,朝中同僚人尽皆知,所以若说曹氏谋逆,微臣断然不信。」 范黎嗓音浑厚,话音未落,殿中便传来众大臣窃窃私语声:「曹家父子的确是如此。」 ??????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可不是,说什么他们也不会谋逆。」 「其中必是有什么隐情。」皇上声音低沉下来,「此事已交都察院查清,范卿不知其间原由,休要再提。」 皇上语意已有怒意,只是范黎征战屡屡立功,是朝中良将,更是股肱之臣,因此也只是斥其住口,并未责罚。 「圣上说的缘由,可是指当年的六皇子在扬州疗伤一事?」 范黎朗声道,对皇上的不满置若罔闻,依旧道:「微臣曾听曹君磊说过此事,那时正是曹家搬迁扬州生活,机缘巧合遇见被黄巾军重伤的梁献意,扬州反民众多,曹君磊恐声张生事,便想等梁献意伤愈后再送他返京,后来还是泄露了消息,反贼闯进疗伤的宅子,梁献意差点儿又被害,此事说来,只是曹君磊大义,更是形势所迫。」 「那后来回京,怎么没听他们提过?」皇上轻飘飘道。 「梁献意当年斩杀了黄巾军副头领,他们一直寻机报复,曹家祖宅坟茔皆在扬州,透露出去百害而无一益,又何必再提。」 殿里深处传来一声冷哼:「一年照护,进京后反倒是疏远了?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便来喧嚣朝堂,朕念你无知,这回不罚你,若敢再提,定不轻饶。」 「回圣上,微臣今日还有第二桩事启奏。」 「准奏。」范黎与曹君磊关系甚笃,他为曹家鸣冤叫屈,仗义执言,倒也无可厚非,只是皇上心意已决,他无论说什么,都已无济于事。 我还以为他另有朝政军情回禀,便觉再无希望,一时心冷如冰渊,木然而立,连同先前的紧张惊恐也没有了。 范黎忽然道:「微臣要参劾梁献意抢夺臣的爱妾……在北境时,梁献意以权谋私,剋扣军需粮草款项……只知吃喝作乐……」 「嗡」得一声,我浑身血液涌向头顶,几乎站立不稳。 直到手上一紧,捧着的纸卷被人拿走了,我才惊醒回过神来。 「这些都是臣在北境时的一些记录及帐目,军需吃紧时,梁献意还多次聚众宴饮,吟诗作赋,鞑靼在前线作乱,他非但不忧心,还逼臣等在承恩寺题诗。」 「微臣早在扬州时,与曹府一个丫鬟情投意合,并已定下终身,有她写与臣的十余封书信为证!」 「然则后来那女子随曹英珊陪嫁到王府,梁献意竟威逼利诱她嫁于他为妾,更可恨的是,他为了奉承汤寿,将那女子投入镇守公署,这些帐目则是粮草军需收支。」 众朝臣一阵譁然。原是「风流秘事」,偏偏范黎说得义正辞严,宛如在禀奏战报,铿锵有力,他明明已说完了,我还觉得耳边还萦绕着他的声音…… 微臣早在扬州时,与曹府一个丫鬟情投意合,并已定下终身……梁献意竟威逼利诱她嫁于他为妾…… 而且,他竟知道那些信皆是我写的。 曹英珊从前并未给范黎写过信,自觉他未见过她的笔迹,便全程由我代笔,自己连誊写一遍都不曾,那些信里笔迹的确是我的,只是每封信落款处,我都细细画上一枝红色珊瑚,由曹君磊转交时,亦是说得清楚是曹英珊所寄。 他又是如何知道的? 提出揭发梁献意抢夺爱妾,是我想出的法子,但那是在案子尚未判定,万不得已才用的,现如今再提这些未必有用,因此我更觉得刺耳,简直是如芒在背。 从耳朵起,到脸颊都火烫起来,后背贴身小衣早汗津津贴在肌肤上,心乱如麻,但心底里却是清楚,范黎虽在揭发梁献意,但实则还是在为梁献意和曹君磊脱罪。 梁献意爱风雅,爱吟诗,他曾给曹君磊题词寄诗也就再寻常不过,至于锦衣卫在曹君磊书房搜出来的诗,若非要说是另有干坤,岂不是吹毛求疵? 这时,范黎又道:「也因此,曹君磊便疏远了梁献意,只碍于他往日王爷身份才虚与委蛇,没想到,曹君磊两次搭救了那位女子,反倒被人误以为是为了王爷,实在是冤枉至极。」 「微臣和曹君磊认识那女子,远远先于梁献意,她有一个姐姐曾参加选秀,被选上后尚未出扬州,就出了意外,落水而亡,那日一条御船上,折损了两名秀女,曹君磊后来得知一切系汤寿淫辱所致,早就有心揭发,只是汤寿在朝中权势过大,若无真切证据难以令其伏法,直到微臣听闻王府一个丫鬟又被汤寿折辱丧命,接着那女子也被汤寿关押起来,这才求了曹君磊来救命……」 「住口!范黎,你是在告诉朕,你与曹君磊合谋?」皇上厉声缓缓道。 大殿内一时寂静无声,无人敢言。范黎「咕咚」跪下,道:「微臣此生忠君爱国,入孝出悌,从未逾矩行事,却不能眼看她身陷危险而不顾,为她谋私,臣不悔,只是连累了曹君磊就要丢了性命了,微臣愿一死保曹家忠名,望圣上明鑑!」 「你以为朕不敢杀你?来人——」 「皇上息怒啊。」一个大臣出列跪地求情。 「皇上息怒——」又一个大臣出列。 「曹家父子一片丹心,恪尽职守,曹君磊大好前程,何必与纨绔之徒苟同?望圣上明鑑。」 「皇上明鑑!」 第131章 归还爱妾 第131章 归还爱妾 半数以上大臣都跪下了。 从我这里看去,黑压压跪了一地。 实时更新,请访问??????9.?????? 凝滞的死寂中,一个大臣缓走出,亦跪下道:「范将军所言,已是证实曹君磊并无谋逆之举,曹父更是耿直忠诚。皇上,曹氏父子纵有不妥,但绝非罪不可恕,臣,恳请皇上三思啊。」 「杜丞相昨日早朝时可是没有异议的。」皇上冷声道。 「启禀圣上,只因此事由徐大人主持,当时看起来是证据确凿,虽那些证据只是说明两人私下来往有异,并没有谋乱造反迹象,但事关国体社稷,臣不敢判定。方才听范将军一席话,各项对照,曹君磊确实属无辜,一切只是误会啊。且如今各处不太平,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故臣斗胆求皇上明鑑。」 沉默了一会儿,皇上沉缓道:「朕,知道你们这两日一个个都在为曹氏父子鸣不平,就连范将军仗都不打了也要星夜兼程赶过来,足见这个曹君磊非同小可,朕从前待他亦是尤为器重,所以朕才更加的寒心!」 「诸位应该知道,君子群而不党,就汤寿一案,他结党营私,挟势弄权,可恶至极!又藉口外出查案,擅权去灵山行事,罪加一等!就算他未曾谋逆,也是罪不可恕,朕,念及其祖父功德,免其死刑,然活罪难免,着曹氏上下流放岭南,终身不得入京。」 「谢皇上恩典!」范黎朗声道。 众大臣亦是山呼:「皇上圣明!」 就像在雾障重重中走了许久,一路的担惊受怕,一路绝望压抑,忽然间走了出来。 世间万物瞬间清晰明亮,豁然开朗了。 「……就算他未曾谋逆……」皇上有些阴郁轻软的声音,入耳却宛如千钧重,虽然只是轻飘飘的几个字,我的心却简直要跳出来了。 既无「谋逆」,就有挽回余地,梁献意便有出头之日,曹家男丁性命可保。 这样的乍然惊喜,我忍不住嘴角含笑,低着头拼命抿着唇,心想:竟然成了!这回多亏了范大哥,我只是给他说了求情时以退为进,拉踩皇上真正提防的梁献意,只为曹君磊脱身,他竟能根据皇上查出来的所谓证据,逐一另拿出佐证,范大哥可真是粗中有细,心思缜密。 正心绪澎湃出神时,又听皇上说道:「梁献意在北境期间,祸乱军纪,贪污军饷,抢人妾室,着,梁献意归还范卿爱妾,仍监禁宗人府,静思己过。」 方才还欣喜万分,瞬间又跌回谷底。 虽然早抱定了主意,只要能救他性命,就算与他再无交集、情分了断,我也愿意。 那时的义无反顾,孤注一掷,此时真成了真,方觉五内如焚。 我身子不由得趔趄了下,幸得安公公伸手扶住了我的手臂,他手下用力,手臂一阵疼,我才稳稳站住了。 正惶恐着,外面急步走进来一个大太监。 那太监刚要行礼,皇上便问道:「陶公公可有什么事?太后金安?」 那陶公公答:「太后躬安,是惠太妃薨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下奴才们来报,说惠太妃不大好,太后传了李太医前去,还说用了早膳亲去瞧瞧呢,不想人突然就不行了。」 「皇上节哀——」 殿内众臣及奴才呼啦啦都跪下了。 我也跟着跪了下去,怔怔想:惠太妃死了?可是因为得知梁献意身陷囹圄,一时心急有关?她膝下无子,定将献意视作亲骨肉看待……献意,他从北境赶来侍疾,竟连姨母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他知道了不知该有多伤心。 「退朝吧。」 皇上的声音平平淡淡,但太监刚扬声喊过「退朝——」,又听见他绵软无力的声音道:「礼部尚书严龙山听旨。」 「臣在。」 「太妃柳氏秉心淳朴,顺德弘昭,徽音茂着,慈仁惠心,追赐谥号孝德太后,着你亲办葬仪,诸事以太后尊办。」 「臣领旨。」 听闻皇上与太后待惠太妃甚是尊重,但我去惠太妃宫里时见那情形,觉得大约只是表面功夫,并非真正尽心。 不想皇上听说惠太妃仙逝,竟然追赐太后谥号,还允了梁献意尽最后一道孝,一时心中疑惑,百思不得其解。 因皇上说退朝并未起身,大臣们也不敢妄动。 却听皇上又沉声道:「去将梁献意提出来,允他以孝子身份为孝德太后守灵出殡。」 过了会,一阵响动后,许是皇上终于走了,众大臣纷纷起身,三三两两低语着要走。 不想外面传来仓惶急切的喊声:「军中急报!军中急报!」 第132章 叛军进城了 第132章 叛军进城了 范黎原本站在我的身侧,率先一步急步跃出了大殿。 众大臣也跟着一窝蜂朝外面跑去。 殿中的内侍纷纷涌向门口,翘首相看。 安公公趁乱对我低语:「你快走,悄悄儿回院儿里去。」 他只在我身边停顿片刻,就朝皇上离去的方向跟过去。 我低着头,快步跨出了大殿。 丹墀两边站满了大臣和内侍,并无散场的意思,只有范黎一个人沿着汉白玉台阶急步往下跑。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我只得缓下脚步,也随着内侍在边缘站定。 丹墀之下,一个士兵朝范黎单膝跪下,道:「上京城危急!叛兵已到城下!」 范黎道:「何处的叛兵?」 「瑾王……是瑾王的军队打来了!」 「那叛贼在石门,怎么忽然攻了过来?」 皇上阴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一众大臣,连同侍卫、内侍皆恭敬跪下。 一阵轻碎急促的脚步响过,皇上立在丹墀之上,道:「京营三十万兵马围截,竟叫他直逼城下,到底是怎么了?」 那报信的士兵道:「启禀圣上,叛贼的一支先锋军乔装成难民,行至天津卫,守城的虞大人不防备,很快就丢了城,才使大军长驱直入,此时已到城下了!」 「三十万兵马……都看不住叛军么?」皇上声音依旧轻缓,但语意难掩悲愤焦惶。 「皇上,臣请旨同城中将士守城!东安县距离上京不远,臣等部下听闻叛军异动,也会前来支援,皇上放心,叛军不足为惧!」 范黎大声道,嗓音洪亮有力,在干清宫广场回响不绝。 「京营大部队皆在外,城内兵力不足,总共不过万余人……叛贼已到了城下……朕只怕、只怕守不住。」 众大臣不由得私语喧譁声起。 这时一个大臣道:「臣等即刻回府,整顿家丁侍卫,共抗御敌。」 又一个大臣道:「臣附议。」 很快所有大臣都表了决心。 范黎又道:「从东安县到上京,不过百里地,最快一个多时辰即到,上京城固若金汤,叛军绝无可能攻进城里!」 皇上道:「好、好!范黎听旨,速同五城兵马司刑攀洋守城抵御,凡斩叛贼有功者,朕,重重有赏!」 「臣领旨!」 范黎站起身,朝我的方向看来。 我忙垂了首,心中七上八下。 他可是认出我来了? 是了,他一定是早认出我了,不然怎会非要安公公和我一起随他觐见,还让我拿他的纸卷。 方才我还以为他是为了不泄露了机密,才不用安公公反用我,此时想想,他定是以为安公公会对我不利,才命我与他在一起。 若非突然变故,他应会找藉口带我出宫吧? 「范卿还有何虑?」皇上疑惑问。 「臣,并无所虑,臣,这就去了。」 范黎躬身缓声说完,转身大步走了。 一众大臣也纷纷离开。 只留下右丞相杜大人在内三个大臣,陪在皇上身边。 日光正炽,皇上同场内的人一道站在烈日下。 因事出仓促,侍奉的人这时才拿了金黄华盖过来。 安公公扶着皇上,低声道:「皇上,当心暑气了。」 皇上半晌一言不发。 杜丞相道:「皇上,有范将军亲自守城,定是无碍。」 皇上沉声道:「没想到怀耀这么猖狂!」 说完,就要回大殿,但转身时身子一晃,安公公和一旁杜丞相忙扶住了,这才前呼后拥进去了。 待所有人一走,我就快步走下台阶,低着头飞快地朝安公公的院子走去。 出了这么大的事,皇上身边定是离不开安公公,看来我要出宫又要另寻时机了。 魏兰开了院门,朝外面望了望,忙又关了门。跟着我朝屋里边走边说:「又出了什么岔子?姑娘的脸怎么红,别是中了暑吧?快快快,喝口茶润润嗓子。」 我嗓子又干又疼,一咽唾液就疼痛难耐,头晕目眩,也顾不得与魏兰客套,接过茶碗一口气喝了下去。 喝完后,我揉着太阳穴,低声说:「瑾王的人打到城外了。」 魏兰怔了怔,说:「不能啊,京营大军,还有范将军都在周边儿守着,怎么就让人打了过来?」 「他们绕过京营大军,突袭了天津卫。」 「那也用不着怕,守着城,援军一到,叛军跑都跑不了,这瑾王也是胆儿大。」 我闭目点点头:「范将军也在城里,已领旨去守城了。」 「那更是没啥事儿了,姑娘吓到了吧?您去躺躺吧,唉,真是不凑巧了,不然干爹早送您出宫了。」魏兰道。 我和魏兰都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城中的所有人应该都是这么想的。 变故发生的时候,我靠在软榻上刚刚睡着,浑身火烫像是在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迷迷糊糊听见远远传来几声呼喝,挣扎着坐起来。 门猛地被推开了。 远处隐约的叫喊声、叮噹响声一下子清晰许多。 我愣了下,听出那是兵器相交的声音,心头不由地一突。 魏兰满头大汗跑进来,道:「叛军进城了!」 「怎么这么快?」 我喃喃说着,看了看刻漏,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就破了城,紫禁城岂不是更是岌岌可危? 「谁也不知道外头形势啊,宫里面已经乱了,姑娘快找地方躲起来吧,奴才也顾不了您了。」 魏兰说着,冲进内室里。 我也茫然无措地跟他进去,看他从一个箱子里装了些珠宝首饰装进小包袱里。 他也不避讳我,装好了就急匆匆跑了。 我跑出院子,走出后,果然见宫里到处是乱成一团的人。 我怔了会儿,转身朝干清宫跑去,只是脚下发软,却是怎么也跑不动。 第133章 英勇救驾 第133章 英勇救驾 宫墙深深,一道又一道。 我自己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只是不停地跑。 刚拐进一道巷子,迎面急步走来一个人影,我才登时清醒,忙靠墙站住。 「正要去找姑娘呢,快跟我走。」 没想到是安公公。 他一脸焦急,见到我才松了口气。 「姑娘怎么自己出来了?魏兰呢?我让他护送你跟着太后到别苑去。」 魏兰已经自找出路去了。 只是这时候说这些已毫无意义。 我没答话,反问安公公:「叛军真的进城了?皇上呢?可有什么旨意?」 瑾王如若进了紫禁城,皇上只怕难逃一死。 到了这个时候,皇上不知是将这京城拱手让人,还是亲看着瑾王踏进金銮宝殿。 成王败寇的故事,我只在书里看过,只听戏文里唱过,只听讲书先生讲过,如今竟然亲身经历,直觉整座紫禁城到处是杀机。 不知要死伤多少?只为他们兄弟间争个输赢,他们谁当皇帝又如何?平白让这些人流血陪葬。 范黎领旨守城,他是大将军,城破了,他又何在?他临走时铮铮之言,如雷贯耳,并不把叛军放进眼里,会眼睁睁看他们闯进城里? 安公公摇摇头,只催我:「皇上不会走的,就算到最后也要守在太和殿里。姑娘快些。」 一面走,一面领我朝后宫走。 「姑娘到了后宫,拿着我的腰牌,给陶公公说是皇上派你跟着伺候太后的,我就不往前送了,还要回去侍奉皇上,姑娘自己要保重。」 我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转身跟在了安公公后面。 他走得极快,始终也没有回头看,我便跟着他到了太和殿。 偌大的广场上,列阵站着几排轻甲士兵。 这是皇城最后的力量,拱卫皇上的侍卫亲兵。 奇怪的是,这里一片岑寂,那些隐约飘进皇城里的呼喝及叮噹作响声,突然消失不见了。 我从柱子后面,探出头看。 下面一大片银白色的轻甲在阳光下像一汪水银,明晃晃映的人睁不开眼睛。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踏步声响起,像是远处的雷声慢慢近了。 很快潮水般的吶喊声骤然涌起,甬门处奔来无数敌军,举起的兵器反射着白光,眨眼间就与皇上的侍卫亲兵融到了一起。 根本没有任何凝滞,双方就激战在了一起。 有血在白光里起落,地上倒了一层又一层人。 轻甲侍卫围成一堵人墙,推倒一堵,又涌上一堵,他们踩着同伴的尸首,牢牢将敌军挡在墙外,可人越来越少。 已有一队敌军撕开了缺口,嘶喊着要涌上石阶。 「末将救驾来迟——」 人群中冲出一个魁梧英勇的将士,他胯下骑着的枣红色大马快如闪电,手中的长剑如虹,一路噼杀出一条血路。 他身上的盔甲如血染一般,生生冲散了敌军的阵势,轻甲侍卫顿时大振,奋勇无比的反扑回去。 是范黎!范黎安然无恙! 我双手紧紧攥成拳头,连呼吸都忘了,浑身发抖地望着远处的厮杀。 敌军中,一骑战马旁竖着一面玄色纛旗。 马背上的人抬手朝前一挥,身边的人顿时长喊着「杀——」汹涌地斩过来。 轻甲侍卫拼命合拢的阵势,被重新厮杀开来。 范黎身后追着十余敌骑,前面还有之前冲进去的敌兵。 他不顾身后,只顾着朝前驰骋,追至汉白玉石阶时,从马上一跃而下,提剑一步跨两三个台阶,英勇地赶过来护驾。 他的身影只在长廊一闪,就隐入了正门门扇里。 太和殿广场上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首,殷红的血渗进地上像是铺了一层深色的毯子,血腥气令人作呕。 轻甲侍卫已经退守到了石阶处。 那些敌军如蝗虫般涌来。 我跌跌撞撞往后退,退到一扇门扇处,那门扇一碰就开了。 我慌忙躲了进去,没想到一进去竟发现正是金銮宝殿。 几扇围屏屏风隔开了两处,但里面的声音却近在耳旁。 范黎道:「安公公,快带皇上走!」 「朕不走,朕就算只有一兵一卒,也绝不让给他!京城守卫森严,他怎么那么快就破了城?」 「老二,你篡权夺位,这宝座你也过够瘾了吧?」一个洪亮狂放的声音响起。 不用想,此人定是瑾王。 我万分紧张地小心贴近屏风镂刻的空隙处,透过那菱形的孔洞看到里面的情形。 皇上身前围着十几个侍卫,手中皆拿着盾牌。 范黎站在最前方,手中的长剑还在滴着鲜血。 正门门扇处,十几个叛军簇拥着一个长身玉立的中年男子。 因他正对着大殿,我能看见他溅了血污的脸上,露出狠戾的笑。 皇上站在丹墀上,仍旧气势如旧,冷声道:「你才是篡位的乱臣贼子!你起兵作乱,血洗皇宫,日后就不怕史书记你一笔谋逆之名?你今日就算坐到这里,也不过是坐实你就是一个逆贼!」 瑾王冷笑:「你鼓动土匪陈大水作乱,私自为他供给兵器粮草,让他一再壮大,让父皇不得不各处调兵镇压,你趁机在京中安插自己的势力,父皇驾崩时,你又伙同徐睿仝假造遗诏,也怪不得大家不服气,你也不想想,就凭你,父皇会将皇位传于你?」 第134章 意王到,皇上薨 第134章 意王到,皇上薨 「凭什么不能传位与我?」皇上嗓音低沉,「朕也是父皇的儿子,凭什么不能继承大统?这天下是朕的,是非对错,你这个乱臣贼子说的不算!」 瑾王哈哈大笑:「等我当上皇帝,你就是乱臣贼子!看这天下是不是我说了算!」 本章节来源于st??o9 他竖起两根指头,朝前一挥,身后的人一窝蜂往前杀去。 范黎迎着人浪挥剑招架,以一己之力,挡下了第一批冲锋。 这时,坚守到底的皇上终于决定丢下一切远走。 侍卫护着他开始往后面退。 可已经迟了,瑾王亲自追上去,长剑三下两下剥开护卫在他身边的侍卫,剑尖堪堪划向皇上的头颈。 皇上大惊,忙举剑格开。 两兄弟就在金銮宝座前厮杀。 到最后的关头,还是骨肉自相残杀。 明明是亲兄弟,却彼此比仇人还要狠。 皇上身量偏小,在人高马大的瑾王面前尤显柔弱,不过两招就被瑾王一剑刺到左肩上,所有人都愣了。 唯有范黎从包围圈中跃出来,怒声喊了声:「皇上——逆贼!你敢伤皇上?」 语气中尽是不敢置信,仿佛发现居然有人敢向苍天挑战,仿佛面对的是大逆不道的禽兽。 他气沖斗牛。我离他很远都能感受到他的愤怒,他开始不管不顾就往前沖。 这一分神,一个叛军自后袭击,眼看就要噼向他的身体,我心提起,急忙闭上了眼,还是听到「叮」的一声,他闷哼一声,已是中了一记。 我含泪再看去,他刚从地上挣扎着要站起身,又是一道寒光一闪,我忍不住低呼出声,扭过脸去。 他身边围满了敌军,已经是穷途末路。 他成了别人争权夺势的牺牲品。 他到死都是忠心耿耿。 他视守护金銮殿上的人为己任,虽九死其犹未悔…… 我跌坐在金砖上,不忍再听里面残忍可怕的声音,身旁却「呼啦」一阵巨响,一排十二扇的围屏倒了。 一个满脸虬髯的叛军正站在满地碎玉中瞪着我,只是一瞬他就面无表情地举起了砍刀。 眼看就要砍下来,忽然瑾王放声大笑,那笑声在充满血腥气的殿里让人不由得心惊,就连那虬髯大汉都忍不住回身看去。 皇上手里的剑还横在脖子上,血汩汩地涌出来,人还兀自站在那里。 所有人被眼前的情形惊呆了,只有瑾王一人在大笑不止。 很快皇上缓慢而沉重地仰面,直直倒了下去,倒在了血泊里。 安公公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吼,扑到地上要捡皇上的佩剑,却被瑾王抬脚踢在胸口,又从台阶上滚落下来。 我看到范黎倒在地上,手臂朝前伸得很长,却再爬不动一步了。 想要杀我的叛军还扭头看着里面,他手里的刀还举着。 我手脚并用朝殿外爬,还没爬两步,就听见刀划破空气的声音。 那一刻,外面的阳光异常明亮,我的身体已经没有了知觉,像是匍匐在棉花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突然,「嗖」的一声,身后传来压抑的吸气声,接着那虬髯大汉重重栽倒在我身旁。 他双目圆睁,脖子里是一支冷箭。 我简直要哭了,眼睁睁看他的血流过来,流进我的手心里、衣衫上,却半分也动弹不得。 一个人策马从太和殿广场狂奔而来。 他一袭玄衣,像雨燕一般倏然就近了,他手里搭着弓,三道箭羽齐发,门口的三个叛军应声倒下。 他在汉白玉石阶前翻身下马,身子挺拔如松如冷玉,一步步,拾阶而上,终于站到了金銮宝殿的正门前。 他冷漠平静的双眸朝我淡淡看了一眼,拔出长剑,就跨进了殿内。 随后,太和殿甬门处,涌进来数不清的士兵,领头的将军戴着头盔,我还是一眼认出是常将军。 援兵到了。 只可惜,皇上已经死了。 手心里全是黏腻的血,我的眼泪止不住往外涌,浑身颤抖地站起身,跌跌撞撞朝里面走去。 瑾王双手反缚,被两把剑架在脖子上,一脸愤然地瞪视着梁献意,怒道:「你竟然给我来这一出,你……」 梁献意也不看他,只冷然看着前方,沉声道:「逆贼梁怀耀兴兵作乱,弒君谋逆,依律当处极刑,立斩,无赦!」 架在瑾王脖子上的长剑抬起又猛地辉下,瑾王的头颅立刻滚落下来。 我的脚步凝在了原地,目瞪口呆。 殿内尚倖存的宫人目瞪口呆。 这一天,我见了太多杀戮,见了一个骨肉相残的血腥惨剧。 瑾王为了皇位,逼死了皇上,梁献意为了清反贼,杀了兄长瑾王! 范黎被人抬到担架上,他浑身都是血,脸上已辨不出原来的颜色,只双目亮晶晶地淌下泪来,他望向地上已死去的皇上,道:「末将护驾不力……罪该万死……」 「范将军誓死抗敌,不必自责,来人,带范将军下去疗伤。」梁献意道。 范黎抓住担架边缘,急声道:「皇上已薨,请意王和常将军,去寻了皇子回来,叛军也进了后宫,还不知皇子安危如何。」 常将军道:「范将军放心,小皇子安然无恙。」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卷黄帛,展开后,说:「先皇成孝帝遗诏:六皇子献意,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念完,恭身跪下:「皇上,万岁!」 成孝帝遗诏……先前瑾王说应宣宗梁堇皓与徐丞相伪造假遗诏,难道是真的? 常将军手中这份才是真的遗诏? 一众将士皆呼啦啦跪下,道:「皇上万岁!」 殿内各处的宫人及范黎,还有我,都被这一变故惊住了。 这时,安公公俯身跪地,大声道:「皇上,万岁——」 我愣了愣,也跪了下来。 其余宫人也都忙跪下了。 山呼声响彻金銮殿。 第135章 真正的梁献意 第135章 真正的梁献意 声止后,梁献意沉声道:「此诏书乃成孝二十五年,先皇所立,成孝二十六年先皇驾崩,本王远在江南剿杀叛贼,被叛贼重伤,流落在外,昏迷不醒,与部下及朝廷失联,然国不可一日无君,是以皇兄继承大统,今日皇兄被逆贼所弒,端太后言明皇兄遗孤年幼,特请出先皇遗诏,嘱託本王临危受命,本王定不负所托,查办乱党,重振朝纲。」 言毕,满屋子霎时间又是此起彼落的磕头声、山呼万岁声。 大皇子已殁,三皇子、四皇子和五皇子先前已被应宣宗处置,流放监禁的皆有,如今应宣宗的幼子不堪重任,帝位人选非他莫属。 更何况还有先皇遗诏。 只是,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会在端太后手里?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 应宣宗在位时,若是知道有这份遗诏在,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毁之,难道还留着自己身后由皇弟梁献意继位不成? 而且,从古至今,多有稚子皇上登位,乳名叫「昌明」的小皇子已有八岁,若非局势已定,端太后情知无法与之抗衡,怎么会甘愿让位于旁人? 这些疑虑蹊跷,我能想到,旁人自然能想到。 只是正如当初应宣宗登基原本就多有隐情,旁人应也能想到这皇位原本就是梁献意的,何况,他如今又有常将军拥持……常将军! 我脑子里一阵发沉,仿佛正对着一本晦涩难懂的书籍,如何也无法凝神了。 但还是忍不住想着,从梁献意领旨随大军去北境起,他与常将军多有交往,每回常将军都是敷衍不耐,对他态度甚是不敬不屑,怎么就忽然如此顺服? 我微抬起头,梁献意也朝我看来,眼光在我脸上顿了顿,吩咐道:「常将军随本王清除城中逆贼余党,其余各人禁于宫中,不许任何人外出与人谈论。」 两个侍卫抬起范黎身下的担架就要走,范黎俯卧着,头仍然高高抬起,视线从常将军脸上,移到梁献意脸上,满脸的不敢置信,复又悲痛地垂眸看向地上的应宣宗。 应宣宗的血沿着台阶流淌出很远。 整个太和殿压抑沉闷到可怖。 就连梁献意安然无恙都无法缓解这种感觉。 几个侍卫看解着我们十余个宫人,不知要把我们带到何处。 穿过一个花园,走进一处长廊时,我眼前一阵黑,身子不受控地倒了下去。 病如山倒,我只知道自己躺在一张床上,却总是恍惚是在船上漂泊着,连眼睛都没力气睁开,浑身酸疼难耐。 但心里有时在梦里却无比清醒。 有一个声音在对我说,一切都结束了,梁献意再不会被苛责惩罚,他不但不会有性命之忧,他连坐牢都不必了,从此再无人能压制他了。 这样想着,便一点点踏实下来,多日来的担忧焦灼终于没有了,便安心沉沉睡了下去。 半睡半醒间,手被人握住,轻软又温暖,我立刻清醒过来,缓缓睁开了眼睛,果然看到梁献意侧坐在床边,双目怜爱地凝视着我。 他眼里布满了血丝,脸庞清癯。 短短几日,他瘦了一大圈,我心中不由得一酸。 他见我醒了,眼睛陡然亮了亮,紧抿的嘴角一扬,将我的手背紧紧贴在脸上摩挲着,语意甚是激动,柔声说:「你总算是知道醒了。」 我心头一热,不禁伸出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脖子:「你何时过来的?朝中的事都处置妥了?」 说完才发现他身上穿着明黄色常服袍,盘领窄袖及两肩绣有金盘龙纹样,顿时一惊,心想自己竟昏睡了这么久么? 这么想着,攀着他的脖子借着势艰难坐起来。 他俯过来身子,让我偎靠在他怀里:「你病得厉害,烧了几天几夜,这已经过去八日了。」 竟过了这么久!前朝局势必是已定了…… 我思绪翻涌,满腹的话想问他,但靠在他胸膛上,耳朵中只有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被他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心底深处涌出无限安宁温馨之意,忽然觉得那些痛苦、煎熬真的已经过去了,那些困惑疑虑也都不重要了。 而且,这才是真正的梁献意啊。 他聪敏、隐忍,不动声色,他是大应名声斐然的六皇子,必是有胸怀和手段的,更何况,他也是被迫的。 就算他手里早握有先皇遗诏,他也没有像瑾王那样反叛,就算应宣宗多番打压他,他也是等到国家有难之际,才有备而出。 无声拥抱了会儿,我轻轻抚上他肩头的龙纹,声音哑哑地说:「我是不是……要改口叫你皇上?」 他暗嘆了声,脸轻摩着我的发鬓,在我耳边低低说:「私下里,你叫我名字就好,叫我相公,我也是应的。」 我脸上一热,用力拧在他肩头:「你想得倒是美!」 他轻笑一声,伸臂去脱靴,边低声说:「我想得美么?我倒要看看……」 我一呆,顿时紧张起来,连忙挣扎着要推他下床去,他却单臂紧紧环着我,我病了这么一场,更是没有一点力气,只能眼睁睁看他掀被躺了下来。 他搂着我,声音很低:「让我抱着你躺一会儿,一会儿就行。」 听他这样低喃着说话,我便不动了,但他的唇轻轻落在我的唇上,柔柔触着……渐渐滞缓下来,均匀的呼吸从他鼻端呼出来,热热的,他黑沉长睫扇子般阖着,竟睡着了。 我朝一旁移了移,静静看着他的脸庞。 我们还从未如此亲近过,只是他太困、太累才这般自然而然并排躺在了一处。 这八日,他是如何度过的? 不用想,定是异常艰苦,胸膛里一阵酸涩胀闷,我小心用手指抚向他的眉宇,将他微蹙起的眉心舒展开来。 还是扰到了他,他猛地攥紧了我的手腕,眼睛睁了睁,看清是我,微微扬了扬嘴角,又沉沉睡去了。 大约有半个时辰,他便猛然醒了,看了看窗外,神情有了些许慵懒,说:「竟然睡着了,别耽误你吃药了。」说着翻身下了床,喊了声,「孟德贵!」 外面立刻有人应道:「奴才在。」 「伺候林姑娘服药。」 「喏。」 帘子掀开,一个宫女捧着盆进来,服侍我净了手,又端了小桌子放置在床上。 梁献意在一旁看着,伸手摸了摸我散在枕上的长发,捏在手心握了又握,说:「你好生歇着,朕忙完了再过来。」 我朝屋内看了一眼,各处家具摆件皆奢华精緻,非外面所有,应该是还在宫里,连忙说:「我家人可回城了?我住在这里不合宜,等我收拾下就要出宫回家去了。」 他俯身轻捧着我脸道:「你病刚好就想这些,往后没有合不合宜,你就别再操这么多心了。」那侍奉的宫女低着头,安静退下了。 他复在床边坐下,说:「不过宫里的确规矩多,我怕你拘着,专程让你住在这西苑,这里景致也好,你住着也舒心,我不忙了就来看你。」 一听不是在紫禁城,我心中立刻轻松许多,斜依过去偎在他肩上。 他微微一低头,唇已经凑近了我,身子也转过来附下来,我情知外面守着宫人,便躲了他,说:「出来这么多会儿了,你快回宫里去吧。」 他恋恋不捨起身,转身离开。 梁献意走后,一个太监领着几个宫女走进来,跪地恭声道:「奴才孟德贵,给林姑娘请安,皇上吩咐咱们伺候姑娘,往后姑娘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只管吩咐奴才们。」 我服一碗汤药后,便下了床,单唤了孟德贵进来,轻声问他:「我病了这么些日子,逆贼余党可都捉住了?」 其实我想问朝中如今形势如何,但又不便直言朝政,只能婉转向他打听。 孟德贵恭声笑道:「圣上神武,逆贼一众早服了众,林姑娘的胞弟这回也出了力,也封了将军呢,还有一个游侠儿,哦叫兴儿的,活捉了逆贼的大将,皇上亲封为四品带刀侍卫。」 我一惊,莫非林佑廷参与其中,还有兴儿,都在此次变动中出了力? 第136章 范黎要辞官 第136章 范黎要辞官 兴儿能上阵杀敌,是因为他就在上京。 叛军进了城,兴儿没有坐视不理,可见他还是很有男儿血性的。 可是佑廷远在凤阳督办修皇陵,离上京数百里地,怎么能在这次变动中立功呢? 难道佑廷早来了上京或是城郊? 孟德贵见我久不言语,笑道:「姑娘可还有什么想吃的?您生了这么场大病,方才只用了几口汤粥,皇上交代姑娘脾胃虚,要少食多餐,姑娘在病中的时候就是如此呢,您不知道,过去几日,皇上不管多晚,每日总要来咱们这边,一来就亲餵姑娘喝汤,姑娘能吃下去,就多餵几口,不张嘴的时候,皇上就端着碗在一旁坐着,眼瞅着困得往下倒,就这,还不让奴才们插手呢。」 怪不得方才他那样困,简直是精疲力竭,我只想着他是因前朝事务繁琐,没想到还要为我心忧。 感动之余,又心生愧疚,暗恨自己身子怎么这般不争气?偏偏在他艰难的时候病倒。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co???m 我怔了会儿,忙点头道:「再送些清淡小菜过来,我当真是饿了。」 其实我浑身酸沉,口中发苦难耐,丝毫没有胃口,但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太难受了,我想要尽快恢复如初。 孟德贵顿时一喜,喜气洋洋要出去预备,我朝他招招手,道:「你出去吩咐一声还回来,我还有话问你。」 他很快去而复返。 我望他的脸,问道:「范将军有什么赏赐?可是进了品阶?」 孟德贵脸上的笑一滞,随即又神色如常,说:「奴才是跟姑娘同一天来的西苑,朝中的事奴才可不清楚。」 我心中一紧,已是猜出了几分,便扳了脸,道:「你先前说起兴儿,还有我胞弟,怎么就清楚了?可见你心里头明白着呢,你就是不想说,这种事,我早晚会知道,你这会儿告诉我了,我还能卖你个好呢,你就照实说吧,可是范将军未被封赏?」 孟德贵犹豫了会儿,压低声音说:「范将军要辞官呢,皇上驳回了,哪知道范将军又递了辞呈,皇上直接把辞呈转交给了范家,这一两日倒是没听再有什么消息,要奴才说啊,皇上刚登基,范将军做出这样的行径,皇上没有怪罪,已是烧了高香了。」 「或许是身体不好呢,范将军在平定叛乱时,受了重伤。」我轻声淡淡说。 可兴致已是不高了,连同浑身都不爽快起来,又问了他关于应宣宗、惠太妃治丧事宜以及曹家是否被赦免等,便令他出去了。 宫女端来几样精巧小菜,另有一份酸笋鸡皮汤,我只喝了几口汤就撂下了。 朝镜子里一照,发现自己神色憔悴,一副病恹恹的模样,于是又沐浴洗漱了一番,命宫女挽起了头发,薄施了胭脂,镜中人才精神起来。 「我想出去走走。」我低声说。 那宫女连忙道:「奴才去取姑娘的大衣裳。」 盛夏时分,哪里会受凉? 但我还是听话地披了外衣才出门。 院子里花香四溢,各色花木争奇斗艳,还有一颗合欢树在碧空下盛放,那红彤彤的颜色在翠叶中如同一道道云霞。 宫女撑着伞,随我到凉亭里坐下。 一仰头,便能看到远处西面的殿宇重檐。 那是紫禁城的宫殿。 坐了会儿,还是觉得头发沉,转头看了看寂寂的月洞门,心中禁不住有些失落。 虽然情知他白天定是忙碌,但经历这番有惊无险的磨难,我只盼着能见到他,跟他在一起,虽然晨起才见过他,可那时我大病初癒,脑子里尚且混混沌沌,他又急着走,刚见到就已分开,后知后觉地开始想念起他来。 又担心他在朝中处境艰难…… 且不说别的,范黎性情耿直坚毅,对前朝忠心耿耿,梁献意做了皇上,他定是一时难以接受,只是没想到他如此倔强,竟想要辞官,上至朝臣,下至百姓,谁不知范将军大名,他在这个关头辞官,岂不是在拆献意的台? 我轻嘆一声,默默想,范黎这人怎这么顽固? 宫女道:「姑娘坐了这么会儿,回屋躺着吧。」 我点点头,缓缓走回屋,躺在床上后,轻声说:「我略躺一躺,你一会儿叫我。」 一躺下来,只觉得头晕目眩,心想:莫不是病又反覆了?心中更是烦闷不宁,可困意来袭,还是很快就昏沉沉昏睡过去了。 待我从梦中突然惊醒,坐起身时,竟发现外面已是暮色晦暗,守在帘外的宫女忙进来,道:「姑娘醒啦?」 我翻身下床,这回浑身上下竟有了力气,头脑清醒,甚是清爽,道:「怎么不叫醒我呢?我竟然睡了一天。」 宫女道:「奴婢喊了姑娘两回,姑娘都好睡不醒,又不敢真扰了姑娘,这一睡天都黑了,不过看姑娘气色好多了呢。」 我坐在镜前,心情舒快许多,问她:「你叫什么?原先在哪个宫里侍奉的?」 「奴才纹珞,从前是御膳房上的。」 我点点头,想了想,说:「我饿了,准备晚膳吧。」 这回送来好几道菜,我道:「我吃不多,下回少预备些,莫浪费了。」 纹珞笑道:「姑娘醒了,或许圣上会来用晚膳呢,哪怕赶上一回,提前备着总是好的。」 我淡淡「嗯」了声,心里却在想:他挑过来的人,果然个个都机灵得紧,我还想着他或许会来呢。 果然,我净了手,他就来了。 我原本就饿,见了他又满心欢喜,不由让纹珞多添了一碗饭,他却伸手拦住:「你病刚好,还是晚上,这鸭子肉粥吃多了怕积了食。」 我撇撇嘴,眼睁睁看着那碗粥被撤下。 哪知,他轻笑一声,又叫人端了回来,说:「也罢,你喜欢吃便吃好了,等会儿咱们去外头散散。」 我喝下一口肉粥,道:「你……皇上您连日辛苦,还是早些歇息吧。」 他抬眸看了一眼纹珞,又垂了眸,淡淡说:「这个,倒不急。」 「皇上不困?民女瞧您眼睛都熬红了。」 他夹起一块山药糕,道:「你困了?」 我愣了愣,后知后觉脸燥热起来,窘迫地看了看一旁的纹珞,见她垂首侍立,面色如常,这才稍安了些。 一回眸,嘴边已多了一块山药糕,这是御赐,我不得不张口吃下。 而纹珞已经不动声色端了水盆退下去了。 纹珞一走,我便瞪向他:「你当真不困?前几日事情多倒也罢了,眼下也该闲下来些吧?就是铁打的身子也不能这么不爱惜。」 他站起身,抱着我朝床边走,我慌张起来,低声轻呼着让他放我下来,但身子一空,人已是倒在了被褥上,他半个身子都覆在我身上,眼睛里满是脉脉爱意,嘴角噙笑凝望着我,我一开始还想要推他,很快便沉溺在他的目光里,他眼底渐渐涌起晦涩难明的情愫。 但他垂了垂眸,便从我身上起来,仰躺在床上,说:「怎么会不困?只是不捨得睡,晚会儿还要回宫里,这会儿好好看看你,看你又有精气神儿了,真好。」 我坐起来,盘膝坐在他身旁,双手托着腮,轻唤他道:「献意。」 他转头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也侧身用手撑着头,目光静静地看着我,微笑道:「你说。」 我暗吸了一口气,问道:「你与常将军,是何时相交的?」 他神情依旧,只是眼眸微黯了黯,淡淡凝视着前方道:「成孝二十年,倭寇屡次侵犯东南沿海一带,父皇派常将军出征讨伐,我好奇海战,请求父皇准我随军历练,父皇将我和常将军宣到御书房,对常将军说:『朕将献意交与你,让他随军历练可以,但你要把他给我安全带回来,若有差池,拿你是问!』常将军听了,直言说战场无情,刀剑无眼,臣以后六殿下以狩猎为历练即可,父皇一听就恼了,我一听连忙对常将军说,让他将我与普通将士一视同仁。」 他嘴边浮起一抹笑意,过了会儿才接着说:「那年我十四岁,就亲斩了一员倭寇头目,庆功宴上,常将军与我推杯换盏,痛饮到天亮,第二年,江南一带有土匪作乱,我求常将军给我一支精锐兵,瞒着父皇过去了。」 第137章 情意绵绵 第137章 情意绵绵 我问:「所以你在江南受伤,宫里的人才找不到你,又恰逢先皇驾崩,不然你早就做了皇帝了,是不是?」 他好长时间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淡淡说:「他们知道,不然我也不会受伤。」 s??to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大吃一惊,「有人要害你?我听瑾王说应宣宗的帝位是假造了圣旨得来的,难道——?」 他看了我一眼,又躺了下来,说:「我也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心思,他总是独来独往,不大爱说话,胆子还小,父皇每回提问我们几个,他都紧张得说不全话。」 梁献意苦笑一声,摇摇头。 「所以谁都没想到他会当皇帝,父皇崩时,只他与徐睿仝在宫里,说父皇已传位于他,三哥和四哥怎么也不肯服气,最后落得被圈禁流放,大哥有封地,更是公然反叛。父皇殡天的时候,我母妃自缢殉葬……我母妃才三十四岁……他做皇帝倒罢了,他对我母妃下手。」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既冷又缓,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他怎么坐上宝座的,我就怎么让他下去,我要把属于我的一切,都夺回来。没有将他的罪行公之于众,只是为了皇室颜面,不过他继位这些年,内忧外患,没一天安生日子,也是他咎由自取。」 屋内燃着通臂巨烛,亮堂堂的,帐内隔着轻纱却朦朦胧胧,映在他冷峻俊秀的面庞上是那样不真实。 我知道他说得这么狠,实则是心里很难过。 若是我是他,知道自己的亲娘是被人害死的,我也会让那人血债血偿,这辈子拼上所有,我也是会报仇的。 我半晌才回过神来,不知说什么好,只徒劳地抚上他的肩,低声说:「难怪他对你疑心那么重,原来是他做贼心虚,他情知你父皇属意的储君是你,所以就算坐上了宝座,也想尽办法对付你,幸亏你有所谋划,否则早晚会被他寻机治了罪。」 他一翻身也坐了起来,一瞬不瞬看着我,郑重地问道:「捲云,我连你瞒着,你会不会怪我?」 我连忙摇头:「事关重大,还牵涉那么多条性命,如何慎重也不为过,何况我又帮不上忙,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你不告诉我也是应当的,不过我真没看出来你跟常将军、曹君磊都要好,从前我还觉得常将军与你志向不同呢,没想到你们是过命的交情,还有曹君磊,他其实不爱为官的,却为了你一步步做到那么高的职务。」 「你怎么知道他不爱做官?」梁献意一脸的诧异。 「先前我在曹家做事,跟他说过几回话,听他提过。」 梁献意若有所思,轻笑一声:「倒是他的风格,豪迈不羁,对认识的人什么都说,是啊,他的确不愿入仕,只是有侠义心肠,他愿意助我,一则我与他乃知己,性情相投,二则梁堇皓为了夺位,暗中扶持土匪作乱,以致后来他登基后,让那土匪成了气候,创了黄巾军四处烧杀抢掠,做下此等祸国殃民之举,又与暴君何异?」 「那黄巾军是应宣宗做下的祸事?」我愤然道,「为何不公之于众?也好让那些效忠的人知道,他不过是多行不义,根本不配做皇上!」 这几年,天下大乱,民不聊生,祸根原来在此。 若不是应宣宗荒唐,我们林家也不会遭劫,不会举家逃难……我娘也不会操劳成疾。 我越想越是生气,对横剑自刎的应宣宗再无半分同情。 梁献意伸手揉了揉我的头,说:「他已伏诛,但皇室仍要统效世人,颜面不容有失,期间的龌龊,世人也不必知道了。」 我嘆了声,还是难以接受,心中涌起无尽的压抑感,小声说:「生在皇室,哪里好了?还有那个宝座,沾了多少无辜人的鲜血,一想到在太和殿的那一幕,我就害怕,献意,我其实不想让你做皇上,太累,太苦,一点儿都不自在。」 他唇边泛起笑来,但那笑却没有一点笑意,他展臂拥住了我,声音在我耳边沉沉响起: 「我没有别的选择,我生在帝王家,不想争也要争,而且必须要赢,这样我才能保全性命,护住身边的人,捲云,你曾救我一命,又是我心中挚爱,从此以后,我是皇帝,是天子,你就是皇后,万民臣服,富有四海,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不要怕,更不要担心什么,有我在,绝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我眼泪直往下淌,满腹话又满腹心事,纷纷扰扰,以至于脑子乱成一团巢丝,哽声说:「那晚会儿你回宫,我随你去。」 他松开我,用他的帕子帮我拭了拭眼泪,笑道:「今晚上我有要事处置,说不准就睡不了觉了,你病刚好,好好歇息。」 我环住他的脖子,说:「白日我睡了一天,再也睡不着了,我就想跟你在一处,我又不打搅你办公,就在你殿里别的房间待着,你就带我去吧,你走了我也是满心都在想你,你都不知道你被关在宗人府那两天,我有多煎熬,我还以为我再见不到你了,我觉得……我的心都被人掏了出来,别提多难受了,总觉得……总觉得眼下只是一场美梦。」 梁献意神色微怔了怔,眼底闪过一丝亮光,只是一瞬又恢复如常,但蓦地紧紧抱住了我,简直要把我揉进他身体里去了。 我被他锢得快透不过气了,他才松开,拉了我的手就要下床:「走,我们一道去。」 往紫禁城的路上,我才知道,他原来是要等常将军的战报。 第138章 赐婚内情 第138章 赐婚内情 夜里的紫禁城婉约安静,各处皆上着灯,从软轿里望去,像是星子缀满了一地,在层层重檐下有种恍惚感。 梁献意来往西苑与宫里本是骑马,过了御街后才下了马,改坐了步辇。 他的步辇在最前面逶迤走着,那提灯的十几对宫人步伐整齐,一熘的灯火在花木亭阁中来回穿行,煞是好看。 我不禁看得出神,因与他同行着,心中对紫禁城的畏惧和牴触渐渐消散了。 可是下了轿,看到干清宫长廊下祭奠之物,以及浑身素缟的宫人,那一日的血腥可怖场面顿时涌来,我顿时透不过气来。 「可是身子不舒服了?」梁献意温和的声音响起,竟让我吓了一跳。 他原本走在前面,已上了几层石阶,这时却驻足回过身来。 他因站在高处,身旁两盏宫灯雪亮,他的面容便隐在夜色里,只剩下一道浓黑影子。 而他身后便是干清宫的殿宇,同他一道,仿若黑沉沉的大山就要倾倒而下。 「姑娘?」纹珞低低唤了我一声。 我忙收起思绪,轻声回道:「奴婢无碍。」 因我并无册封,又在孝期,所以并非后宫主位,何况就算是妃嫔亦是没有轻易踏足干清宫的道理,所以此行我只做宫女打扮,随侍君侧。 谁知,梁献意却径直走下台阶握住我的手。 我刚要挣开他手上就加了力道,不容置喙地牵着我一道朝前走。 两边随行宫人垂手侍立,默默随行。 一直走进内殿,众人退下后,我才惴惴不安道:「这么张扬,不合规矩。」 他拉着我在软榻上坐下,伸手抚在我额头上试了试,似松了口气般,说:「刚才看你脸色惨白,我还以为你又发起了热,当真吓了我一跳,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规矩,再说,为了让你跟来干清宫,才做这身打扮,哪里真叫你这般自轻了?往后再不许自称奴婢了,日后你可是要做我的皇后的。」 他微笑着,轻捏了捏我的鼻子,又道:「放心,他们嘴巴都严着呢,就算哪个不长心,传了出去,也好叫人知道我看重于你,旁人自然不敢轻视了你。」 我捂着鼻子道:「这才到哪儿呀?我娘的丧期未满,没个两三年的,还到不了跟旁人争风吃醋的地步,再说了你宫里如今也就曹贵人一个,你我的事,她早知道的一清二楚,还用打听这些传闻?」 他神色微怔,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牵强,在软榻案上的另一侧坐下。 我惊疑道:「怎么了?可是我哪里说错话了?你怎么突然不高兴啦?」 他看了我一眼,垂眸看向手中的茶杯,淡淡道:「宫里的传闻向来是一阵风,此消彼长,传闻说朕抢了范将军的爱妾,朕总不能昭告天下,说你我情投意合,你喜欢的是朕吧?」 梁献意「啧」了一声,抬手敲在我脑门上。 「你说你当初怎么想的?就算病急乱投医也不能拿这种事做文章啊,那范黎也真是,他为了救好友,竟然听信你这个义妹的馊主意,还拿出那些信件来做证……」 我悚然一惊,忙道:「不是,那些信是……」 就要脱口而出,又想到说出曹英珊来更是搅成一滩浑水,便噤了声。 正欲再解释,却听到梁献意轻笑一声,说:「那信是曹英珊叫你写给他的。」 「你知道?」我更是大惊。 他点点头:「在我迎娶她之前,我就知道她的心思,曹君磊过去常常说他家三妹甚是喜欢一个叫范黎的青年才俊,只可惜皇兄为了牵制我,棒打了鸳鸯。」 见我疑惑,梁献意朝我招招手。 我骇然地走过去,与他同靠在软榻一侧,他握着我的手,说:「别紧张,那时是无奈之举,不得不纳了曹氏,我答应过曹君磊无论如何会善待他三妹。」 「你可知梁堇皓为何要将曹氏赐给我?就因为曹大人是有名的谏臣,最是忠诚守旧,借着赐徐氏之机,让曹氏在我身边,就是要时刻提醒我要安分守己,若我敢有半点儿逾矩之处,曹大人第一个就不依。」 我扭脸看着他,道:「当真是如此,你和曹君磊身陷囹圄,曹大人就痛骂了曹君磊一番,想曹大人从前如何看重自己的爱子,尚且要大义灭亲,可见你皇兄可真是所料不差,这回若不是应宣宗自行不义,恐怕曹大人发起威来也是一件棘手事。」 第139章 细密的吻 第139章 细密的吻 梁献意听了我的话,若有所思的沉吟了会儿,说:「这会儿他只怕也没心思管别的,他家里被抄走的东西,虽尽行给还,被查抄的人抢去作践的也不少,他又是上了年岁的人,经历了这场牢狱之灾,担惊受怕,以为要满门抄斩,回去就病倒了,现在曹家是君磊在当家。」 殿中忽然静了下来,片刻后,我幽幽道:「曹家上下百余口性命,能保住,也算是有惊无险,唯有徐姐姐可惜,她拼上性命救你,到头来却是那样的下场,要我说,就是她父亲亲手害了她,还以为是为她好,却不知叫她跟你撇开关系,就是要她命。」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 我愤愤然说完,梁献意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诧异道:「你何时跟她这样亲厚了?她如何待你,你都不记得了?」 「我当然知道她善妒跋扈,但我还是敬服她,我虽与她接触不多,也能感觉她做事稳妥,持家有方,很是顾全大局,到底是侯门嫡女出身,还是很有些能耐的,你在北境那些年,王府被她治理的井井有条,可见她的厉害。」 梁献意望进我眼睛里,但像是并没有看见我一样,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摇摇他的手臂,说:「你有没有听见我说话呀?」 他深嘆了一口气,这才像是回过神来,说:「捲云啊,我一直觉得你聪慧,旁人的心思很难瞒得了你,没想到你这么傻,人家害你性命,你还夸人家好呢?」 我先惊讶极了,马上明白他在说什么,只是不敢相信。 他面色淡然,口气也是寻常,却说:「那年,你被人骗去北境王府的湖边,那小厮要毁你名节,还将你推入湖里,你觉得除了她,谁敢这般大胆,要致你于死地?另一桩事,你心里定也有数,你回福建探亲,途径灵山时遇上了强盗,你可知那并非真强盗,而是一小支京营兵,若非有兴儿几个高手在,你哪里还有命在?」 「皇上——」珠帘后面,传来总管太监杜公公的声音。 梁献意神色自若,从软榻上起身,道:「应是战报,我去瞧瞧,你歇着吧。」 黄巾军之患,始于前朝夺位。 应宣宗为掌控京营兵力,为将原来几个大将遣开,好安插自己的势力,有意勾结土匪陈大水,挑起内乱。 应宣宗与徐睿仝谋夺皇位后,对梁献意很是忌惮,连同手握重兵的大将常将军也一併猜忌。 所以才提拔了亲信范黎,试图逐步削夺常将军的势力。 驱逐鞑靼时,范黎战功彪炳,应宣宗趁势提拔范黎为征虏大将军,与常将军齐名。 又将常将军部下一分为二。 范黎统领大部分兵力驻守北境。 命常将军率一小部再次远赴东南海域抗击倭寇。 若非应宣宗只顾着内斗,黄巾军早被荡清。 梁献意登基后,即命常将军统帅大军,直逼乱匪营地。 据先前战报称,或在今夜能攻破敌营。 是以梁献意打算彻夜静候佳音。 原先还以为要到深夜,没想到常将军勇猛精进,这么快就传来好消息。 我正心不在焉翻着书,杜公公过来,恭声道:「万岁爷说贼人伏法,余下还有许多事要处置,另还有今儿的摺子要批,叫姑娘先歇息了。」 说着一招手,纹珞领着几个小宫女来扶侍我安寝。 我摆摆手,道:「叫他们都下去吧,纹珞你留着陪我就好。」 情知梁献意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我还是不愿先去睡觉,便命纹珞准备了笔墨纸砚,在纸上默写《金刚经》。 因已写过无数遍,一开始写时只凭印象落笔写就,脑子里仍是静不下来。 待写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时,心神才回到经书上。 不知写了多久,只记得纹珞催过我一两回,我没有理会,她也就不再作声了。 恍恍惚惚,似在扬州的家里,我与兴儿在集市上买了冰糖葫芦边吃边逛。 一会儿竟又是在那海边的小渔村,孙泽渝问我可不可以别走,往后就在他们东壁村安居下来,我连声说:「那可不行,意王爷还在北境呢,我只来这里住一阵子,早晚要走。」 说完立刻又想到,意王爷如今已经做了皇上,他做了皇上,我须得在宫里生活了,那宫墙一道道,那么深,怎么也走不出去…… 正自心惊疑惑,忽觉身子一空,更是一惊,登时醒了过来,迷迷糊糊看到梁献意双眸噙笑凝视着我,他正抱着我呢。 他的眼眸清亮如星,喜悦从中满溢出来。 我虽刚从梦中醒来,心中尚有说不出的难过,可还是马上被他的情绪感染,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朝他笑道:「可是打了大胜仗?」 他一低头,唇凑近我耳边磨蹭着,低声「嗯」了声,又说:「不是叫你早些歇息,怎么在软榻上歪着了?」 他的气息和低语让我浑身发软,人又悬在半空中,仿似天旋地转,只得紧紧拥着他。 总算落到了实地。他将我放在床上,温软的唇也跟着落在我唇上,也不知是什么时辰,寝室内安静极了,仿佛世上只剩下我和梁献意。 他那样细緻地亲吻着我,我睁开眼睛时,就能看到他一道长睫轻颤,他的眉眼是那样愉悦和享受,我心中便一点点安心下来。无论如何,明月与他共,清风与他共,一朝一夕,与他共,便是极好的。 良久,梁献意松开我,为我盖了被褥,声音哑哑地说:「已寅时了,快睡,不许再起来了,明早下了朝,再送你回西苑。」 我忙拉住他的手,说:「明儿我想回家。」 第140章 心爱之人 第140章 心爱之人 宫变之前,事急从权,我与梁献意的婚书做废。 此事知道的人本就寥寥,何况那时波谲云诡,有几个能想到他还有一个定了亲的侧室? 就算范黎当众告了梁献意的御状,其中一项是「抢人爱妾」,旁人也只会关注一个「抢」字。 至于我这个「红颜祸水」也只是泯于男人的风流韵事中了。 无人关心那「爱妾」是何许人也。 而且,范黎弹劾梁献意时,并没有指名道姓与他情投意合的丫鬟是谁。 在梁献意还是王爷身份时,我就与他定下亲事,他如今做了高高在上的皇上,此事更无任何非议。 所以,我此时的身份,是皇上心爱之人。 s??to9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还另有一个公之于众的身份,那就是范黎的义妹。 梁献意登基之后,在繁重国事中专门下了一道旨,追封我娘为诰命夫人,只待热孝一过,便迎我入宫。 当然难堵众人之口。 私下里还是有一些人知道实情,不过已成定局。 因此,世人也就知道有我这样一号人的存在。 我虽尚未册位,已然是后宫的女人。 从前背诗,觉得那首《秋夕》甚是优美:「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在漫长深夜里扑打流萤、遥望牛郎织女星,那便是一个宫女的一生。 我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走进这紫禁城,就连回家一趟都成了奢望。 梁献意神情犹有一分缱绻,「嗯」了声,才说:「想着你就会挂念,我还说这几天叫你家人来陪陪你,你既然想回了,那就出去瞧一瞧吧,你虽还不是后宫中人,但毕竟是朕的人,出宫总是不易,也须得安排妥当了才行,明儿先叫孟德贵去你家知会了,择了吉时再动身。」 一耽搁,就到了后日一早才能回去。 其实还算不得出宫,只是从西苑启程而已。 因我极力表明不要张扬,一切仪仗全免,但还是跟着十余个宫女太监,坐了金黄绣凤轿舆缓缓出行。 仿佛只是一晃神间,下了轿舆,就到了林家宅院里。 纹珞领我更了衣,才进正厅,一眼看见金娘和薛姨娘跪在地上,我便忙上前搀扶。 金娘只紧张垂泪跪拜,说不出话来。 薛姨娘轻声道:「臣妾恭迎贵人瑞莅。」 金娘这躬身道:「贵人请归座。」 我拉了金娘的手,道:「尚还未册封呢,金娘莫要如此拘着,我爹呢?还有佑廷和宝相,佑廷不是还在家里么?还有兴儿,我怎么没见到他们?」 金娘道:「外男都在后面,不敢擅入。」 我道:「我来就是跟家人见面,有什么敢不敢的,快去请他们来了。」 过了会儿,也只有佑廷和宝相进来,我爹只能隔着屏风说了会儿话,连面儿都没见成。 叙了会儿话,我回我原来住的院子去。 里面布置大致照旧,只多了些贵重摆件及宫灯,我抚着书架子上的那些书,问金娘菱花在哪儿,叫她也过来见见。 金娘道:「那丫头回徐家去了,应该是跟她爹娘在一处吧。」 我怔了下,暗嘆了一声,心情便有些低落。 菱花是徐家的家生奴才,爹娘皆在徐府做事,她从前跟着徐氏陪嫁,徐氏虽没了,她也没道理再回去。 「是谁叫她回去的?还是她自个儿想回了?」我低声问。 金娘道:「她是服侍贵人的,咱们家自是不会让人走的,是她自个儿哭求着要回去呢,说家里双亲年纪大了,佑廷就递了奏摺,圣上也就准了。」 「嗯。」我应了声,说:「我乏了,想自己在这里歇会儿。」 金娘和薛姨娘走后,纹珞服侍我上了床,我对她说:「你也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门「咯吱」一声轻响,屋内一下子静了。 我掀开被褥就下了床,无声无息在屋子里踱着步。 心想:「许是他太忙了,朝中事已让他疲于应对,哪里还想起这桩小事?何况我病癒后,与他相处的时光还那么的少……」 自我安慰着,还是深觉遗憾。 这时,一阵微风从后窗吹进来,我下意识转头看去,竟见兴儿不知何时跃了过来,正在轻手轻脚关阖窗户。 这院子里四面皆有宫女太监守着,他怎么翻进来的? 震惊之余,不由得欣喜不已,忙跑过去将他拉进内室,压低声音,兴奋问他:「窗户旁有宫人,没瞧见你么?」 兴儿也很高兴,看了看我,忽然跪在地上:「请大小姐责罚,奴才是用一只老母鸡引开了那太监,偷偷来瞧大小姐的。」 我连忙拽他起来,「就知道你这小子能耐,快起来,什么奴才主子的,既然偷偷来的,你就少给我来这些虚礼吧。」 兴儿「嘿嘿」笑着,说:「真是好生想念大小姐您啊,前两天我还想着,要么我去皇宫大院儿里走一趟,去看看您好不好,昨儿听说您要回家,可把我激动坏了,一晚上没阖眼呢,比皇上赏我官儿当还高兴呢!方才那些太监拦着不让见大小姐,我就想如何也得跟您见一见啊,就抱了厨房的老母鸡翻了墙过来了。」 我笑道:「好歹是四品的官儿了,怎么还这么不稳当?家里这些日子如何?金娘他们都说不出个什么,你快给我说说。」 「自然是不能再好了,家里出了一个准娘娘,先夫人还被封了诰命,我和佑廷都在朝中挂了职,城里的名门望族都来家里拜访呢,您是不知道,来给佑廷说亲的媒人都来了好几个呢,当初皇上还是王爷的时候,说有这一日,我还有些犯嘀咕呢,没想到还真成了!」 我心中一跳,忙问:「你是何时知道的?」 兴儿马上明白我的所指,朝外面望了望,又回来小声说:「说来话长,我就长话短说了,你们被蒙古人劫持那回,大小姐先被放了回来,我想带您远走高飞,您不但不跟我走,还把我赶走了,说再不理我了,我真是伤心啊,就在草原上胡乱转着,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原谅我。」 「后来仲茗找到我,叫我跟几个武林高手去蒙古人那里救意王爷,还说事成之后,就让当时的意王爷把我留下,说大小姐您和王爷早晚是要在一处的,我跟着意王爷,自然就是跟着您啊,我没地方去,想着仲茗说的有道理,便答应了。」 第141章 白头偕老 第141章 白头偕老 「我们几个跟着仲茗,已经把皇上救出来了,皇上却不走,说朝廷一定会救他,没想到还真是,没过两天,朝廷就答应互市,同蒙古人议和了,皇上还真被放了回来,这之后,我就跟着那些江湖人混了。」 「您道那些武林高手是谁?其中就有程娘子、洪万他们几个啊!大小姐,您可别生气,别怪我们瞒着您,这可是会杀头的大罪,那时候皇上还是不受待见的王爷呢,您想,一群武功高强的江湖人听一个王爷的话,那还得了?所以后来您去福建,皇上担心您,假称说那程娘子他们是我的好友,聘他们去的,其实就是皇上专程叫我们几个跟着您呢,要不是那次,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大小姐您呢……」 我又惊又疑,瞬间想起与程娘子相处时的情形。 那时不知程娘子是他的人,听她言语间对他极力逢迎,心中尚且不快,还感嘆连这么爽利的江湖人都如此势力,原来是为主尽忠。 想明白后,我扬手在兴儿后脑勺上狠狠打了一下。 他抱着头,连声哀求:「别打,别打,我错了还不行?这、这也不是我的错,都是那时候皇上叫我守紧机密的,要泄露了大家都别活了。」 我不听他辩解,继续没头没脑打他,咬牙愤然道:「你倒是听他的话,连我都敢骗了!你早就知道了,还瞒得我死死的,你早知道他想要做什么,才说要劫狱的话,怪不得成日里那么忙,原来是做大事去了!要你瞒我——」 兴儿被我打得躲闪不及,一抬手抓住了我的手腕,神色也沉稳严肃起来,眼眸温和地望着我,说:「大小姐,我虽没有什么出息,也没什么大志气,但我也知道夺位是了不得的大事,是会要人命的,我也没想过这事儿会成,我只知道要对您喜欢的男人好,他好了,大小姐的日子也就好了。」 殿内沉寂,地上两个鎏金大鼎焚着檀香,裊裊白烟无声无息散开。 梁献意每晚都来西苑。 来了闲叙一会儿,就要批阅奏摺。 他案前堆满了或厚或薄的摺子,没完没了,如何也审阅不完。 我偶尔朝他看去,看见他清隽的面庞难掩疲倦,便觉得他虽是九五之尊,却委实可怜。 我默默写着字,肩膀一紧,已被人从身后轻轻环住:「在想什么?」 笔一滞,刚蘸饱的墨水滴在了纸上,只得重新换一张新纸,我搁了笔,轻声道:「没想什么。」 「还说没有,我还不知道你,一有心事就抄经。」 梁献意松开我,在我对面坐下。 我一抬头,看见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我,乌黑深邃的眼眸,明亮而深沉,心头一热,道:「你筹谋这么多,如今心愿达成,可觉得辛苦么?」 「从未觉得。」他轻笑着摇头,「因为我知道我一定会成功,我只是后怕,我未料到徐氏会带你进宫,若是我晚了一步……」 他垂了垂眸,静了会儿,才接着说:「若是你出了事,我今时今日,定觉得煎熬痛苦,就算达成原来的心愿,也没有什么意义。」 说不清是感动还是心酸,直觉心口酸酸胀胀,只能牢牢望着他,如何也望不够,心里想着,若是有朝他先走了,我可怎么活?可是若是我先走了,他怎么办? 我忍不住下了榻,扑到他怀里,好半天才低声说:「我们能白头偕老多好。」 他紧紧拥住我,那样用力,说:「会的。」 我听他声音微颤,顿时有些为方才的举动难为情,而且还引得他伤感,便起身整了整衣襟又坐了回去。 垂着眼铺开新纸,心仍急跳如鼓,道:「好了,好了,怎么又演起了苦情戏?你快去忙去。」 他并未动身,而是拿起我案上的一本经书,随意翻着,说:「今儿你见兴儿了吧?」 我惊讶:「你怎么知道?」 他放下经书,附身凑近我:「你们俩从前秤不离砣的,他又有本事,你回家他会不想法子见你?难为他忍了这么久,是不是对你说了好多从前的事?不然你怎么回来就闷闷不乐的?捲云,你心里,是不是还怪我?」 我紧咬着下唇,想了想,郑重说:「献意,你做得很对,我心里从未怪过你什么,从前我以为你只是一个擅雅玩的清闲王爷,没想到你竟抱负远大,谋略过人,简直让我刮目相看,可这让我又觉得看不清你,更怕你一个人背负那么多,你该有多辛苦啊。」 应宣宗、孝德太后的丧事过去了。 西苑内也换上了七彩宫灯,一掌上灯就显得璀璨夺目。 天上升起一轮皎月,银辉洒满大地。 我叫纹珞熄了手里的灯,在花园里安静赏月。 唧唧虫鸣声被细碎的脚步声打断,听声音是宫女经过。 两个小宫女低声说着话,渐渐走近了。 纹珞刚要出去,我扬手制止了她。 不想让人来扰了这清净,也不想让那两个宫女受一番紧张,只等着她们经过即可。 她们的声音渐近了。 「……那万佛堂孤苦冷清的,僖太后去了怎么受得住?」 另一个声音道:「无非就是不好受,怎么会受不住?我也是听说先皇帝在位的时候,僖太后还是只是妃子呢,就在万佛堂里关了三年呢……」 「住口!妄议主子,你们是有多大的胆?」纹珞还是出声喝止了。 两个宫女跪爬着过来,战战兢兢道:「奴婢不知姑娘在这里,扰了姑娘清净,望乞姑娘恕罪。」 「你们倒是会避重就轻。」 纹络斥完,转身问我如何处置。 我想了想,淡淡说:「皇上只是让我住在这里,我算不得什么主子,一切俗务还是交由孟公公处置吧,不过她们也只是妄言了几句,约莫着罚两个月月钱,再调到别处当差就行了。」 「多谢林姑娘!多谢林姑娘!」两个宫女欣喜地连连磕头。 第142章 等了他一夜 第142章 等了他一夜 梁献意又是黉夜方回。 纹络上前侍候换了衣裳,另有宫女进来奉了茶。 他神色不豫地用毛巾擦着手,目光漠然看着地砖,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我走到他面前,背负着手歪着头抿唇对他笑。 他看了我一眼,才收回思绪,把毛巾撂给宫女,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微笑道:「说了让你早些睡,怎么又等着?」说话间,挥了挥手,众人皆下去了。 我拉着他的衣袖朝方桌旁走去,说:「你两头来回跑,不就是为着来瞧瞧我嘛,我睡得早了,第二天一早你又要上朝去,咱们连话都说不成了,不等你回来,我能捨得去睡么?」 他脸上的笑意渐深,眉宇间疏朗愉悦,很是顺从地跟我过去,笑道:「你倒是不谦虚,谁说是为了来瞧你,我是睡惯了我那张床。」 「当真?」我捏着一块菱粉糕送到他唇边,他眼神灼灼看着我,张口吃下,却没停下,又往前咬住了我的手指,我脸上一热,顿时也忘了心里的疑虑,洋怒嗔了他一眼,坐下来也拿了一块糕要吃。 ??sto9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他轻笑一声,就夺了我的糕一口吃了下去,说:「你少吃些糕,一会儿就要歇着了,当心积食。」 「要你管我?我就吃了!」我又拿了一块糕,飞快地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他笑着双手捏住我鼓起来的脸腮,轻揉着说:「夫为妻纲,你事事都要听本夫君的,我还管不了你么?」 我嘴里嚼着东西,脸又被他的手揉着,嘴里的糕都要跑出来了,于是含糊地连声道:「管得了!管得了!您还是天子呢,谁还管不了啊?」 这句话刚一出口,我心里就后悔不迭,明明是想叫他宽心,怎么自己反倒绕到这话题上来了? 果然,梁献意脸上顿时没了笑意,瞧了我一眼,那目光幽深如潭水,我心中一突,味同嚼蜡咽下了口中的糕点。 他良久不语。 我低声道:「献意……」 他终于开口,声音和缓如常:「前朝的事,你也都知道了吧。」虽是询问,语气却是肯定。 我轻嘆一声:「前朝什么事,我才不关心,只是怕你犯难,僖太后定是不甘心吧?不然他们孤儿寡母的也没必要再做什么处置。」 「孤儿寡母?他们可不是什么纯良赢弱之辈,他们是贼心不死。」梁献意面无表情,低声冷冷道。 瑾王大军破城之际,僖太后领着先皇后、皇孙朝南海子避难。 路上被叛军追击。 危难中,常将军的部下将其救下。 僖太后不得不顺势而为,亲口说出皇孙年幼,皇叔意王继承大统的话。 然,时势一定,僖太后一党自是不甘心,竟私下与徐睿仝、曹彦鸿等先皇拥趸联络。 在朝野拨弄是非,动摇百官意志,传出「帝位应由前朝皇子元仕继任」之言。 我震惊极了,着急道:「他们这么狂妄胆大?徐大人情知你已经知道当年应宣宗篡位真相,他还不收敛?他就不怕么?还有曹大人,是非曲直,曹君磊定是说得清清楚楚,怎么还如此顽固不化?这老头儿,也不想想当初是谁要将他们满门抄斩,又是谁救了他们一家?」 梁献意冷咧的眸光有了一丝暖意,唇角微微牵动:「徐睿仝自然不会出面,但他以为朕不知他私下里的动作?朝中遍布他的幕僚党羽,他一声吩咐,多的是效力的人,也正是如此,他自持多年钻营,才敢存这样的心思。至于曹大人,他这人迂腐愚忠,皇兄就是要灭曹家一族,他也觉得那是自己儿子之过,理应如此,如今朕登基,君磊功不可没,又加官晋爵,更坐实了先前我与君磊谋逆一说,僖太妃和徐睿仝他们再稍加蛊惑,其心定变,你是不知,他不敢公然表示,却处处和朕作对,前几日,君磊一房还被赶出了曹府,扬言要与君磊断绝父子关系,简直是可恨至极!」 他眉宇间有无限烦躁与愁绪,我很是心疼他。 但又想到当初应宣宗千辛万苦谋得皇位,亦是如今日梁献意防备他们一般防备着梁献意。 正如应宣宗被瑾王逼到绝境时所言,都是圣祖的儿子,凭什么旁人可以,自己不能? 是非对错,不过是成王败寇。 我怔忡片刻,拉着他的手说:「朝中之事,我一个女子不能妄议,但我也深知,公道自在人心,是非自有公论,应宣宗多行不义,他继位时也是多有疑点,兄弟圈禁、流放、自立门户,你的母妃殉葬,旁人难道就不疑么?这倒罢了,他一手挑起战祸,这种人,本就死不足惜,你与他不同,你会是圣君,连圣祖成孝皇帝都极垂爱于你,日后你必能睿智临朝,臣工俱服。」 他神色已缓了些,朝我笑了笑,道:「朕自然会是圣君,也必能叫臣工俱服,大晚上,倒让你费这么多心神,你先早些歇息吧。」说着起身朝书房走去。 次日,梁献意彻夜未归。 我在软榻上打了个盹儿,醒来发现已是亥时。 纹络在一旁轻声道:「都这个时辰了,姑娘不如先去歇着吧,回头皇上来了,又说我们不劝着些了。」 我怔怔坐了会儿,看了看案上绣了一半的缂丝扇套,越发觉得这样等待的时光漫长寂寥,便说:「好,安置吧。」 天大亮时,我猛地睁开眼睛,翻身起床,在一旁守着的纹络忙过来挂起帐帘。 「皇上昨夜几日回来的?」我问她。 纹络道:「皇上昨夜没来西苑。」 我在床边静静坐了会儿,道:「叫孟德贵过来。」 平常孟德贵就在外面守着,一传就到,今日却迟迟不来,待我洗漱毕了,他才急匆匆赶来。 「回姑娘,出大事了,昨儿夜皇上出宫照例来西苑过夜,半道上遇刺,多亏了范将军及时救驾,刺客才没能得逞。」 第143章 从未爱过她 第143章 从未爱过她 僖太后刚被请去万佛堂静休,其余党便按耐不住了。 sto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负责警戒京城的金吾卫中郎将罗杰叛乱,借巡察之机,率部众突然犯上。 随扈侍卫奋力应对,然事出突然,金吾卫部下足有千人,势寡难敌之际,范黎率数十亲兵赶至,方得救出圣驾。 我紧张得心揪成一团:「皇上躬安?」 孟德贵道:「皇上圣体金安,只是受了惊,龙颜大怒,听说早朝时大发雷霆,重重发落了幕后操纵者。」 「是谁?」我屏神问。 其实我心里已有了答案。 「徐大人徐睿仝。」 我并不觉得吃惊,瞭然地点了点头,心有余悸道:「那行刺之人倒是招得快。」 「没招,那贼子不肯招,一切都是范将军的功劳。」 原来罗杰虽占得先机,能出其不意,但他为保万无一失,命得力手下给范黎送信,求藉口养伤不临朝、不服新皇的范黎出手相助。 哪知范黎果真领了亲兵到场,只是临阵倒戈,徐氏才得以露出马脚。 这几日到了夜里,暑气已经没那么盛了,开着窗,风一吹很是凉爽。 我静坐在窗边绣扇套,心里想着,再过一阵子就入秋了,这扇套再绣不好今年恐怕就用不上了,于是低头专心打络子。 「晚上还做这些,仔细伤了眼睛。」 梁献意的声音忽然传来,我吓了一跳,心中却已是欢喜,丢下绣具站起身,道:「走路静悄悄的,每回都吓人一跳。」 「是你做得太认真了,光线不好,白天再绣,我们喝茶去。」 并未传人进来,梁献意坐在案边,面色沉静,擎起茶壶,缓缓倒着茶,他明黄宁绸的袷衣紧贴身躯,弧线削薄,显见他清瘦了一大圈儿。 我不由自主伸出手,轻覆上他纤长白净的手背,「你也不必每日都来这里,夜里总是不安全。」 他动作娴雅放了茶壶,握了我的手,道:「京城里都不能自由出入,哪里还有真正的安全?」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一阵后怕。 他微笑道:「可是吓着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而且虽折腾了大半夜,幸得范将军救驾,不但揪出了徐睿仝,还重觅良将,这样看,昨晚遇刺,反倒是好事。」 「原先还想着范大哥性子倔,人又耿直,连常将军都劝不动,只怕是要过闲云野鹤的日子了,没想到关键时候还是以大局为重,由此可见,他心里是早想明白了。」我笑道。 梁献意微笑不语,端起白玉茶杯静静喝起茶来,深眸低垂,一杯喝完,自又缓缓倒满,很是专注地品茶。 我陪他静饮了一会儿,又道:「有一桩事,我知道你这会儿不愿听,只是我怕说的晚了误了事,还是想给你说说。」 他脸上倦意渐浓,眼睛亦有朦胧困意,道:「你说。」 我低声道:「徐睿仝犯下大罪,你打算如何处置?」 他道:「这是朝政。」说到这里,又停下来。 我忙道:「我知道,我是想问菱花的下落,她一家都是徐府的奴才,她又是家生的,若是徐家有什么事,她不知要沦落到何处?我与她甚是相投,想要她过来陪我。」 「我还以为什么要紧事,明儿派人去接她过来就是。」 他声音渐低,睡意渐浓。 我心里雀跃,念着明日或可见到菱花,却也不敢再扰他心神,低声唤了纹珞进来,叫她准备就寝安置,然后催着梁献意赶紧睡去。 翌日,刚用过早膳,我就督促着纹珞收拾出一间屋子,准备给菱花住。 还专门去看了看,觉得妥当了才放心。 西苑处处是园林景观。 前些日子一直没心思去赏玩,到了今日,想着范黎终于放下心结,愿意为献意效力,而且菱花马上就要来了,心情难得畅快,便信步在各处闲逛。 园内到处养着珍奇异兽,那些白鹤、麋鹿、孔雀等等动物也不怕人。 特别是那些雌性孔雀,见与我随行的几个宫女衣裙被风吹动,争相开起屏来。 我觉得有趣,便坐在一旁小桥的美人靠上观看。 微风拂面,桥下水波荡漾,垂柳依依,宛如一幅美景巨画,心中一动,便掏出笛子,放在唇边悠悠吹了起来。 吹了一曲,纹珞领头拍手称好,她笑道:「姑娘吹得这么好,让人听了像吃了一颗甜桃似的,若是皇上听到,定会龙颜大悦。」 我望着湖水笑道:「他听过我吹笛子。」 说完我便察觉出不妥,心里很是难为情,耳边很快传来几个宫女的轻笑声。 我登时脸红耳赤,只当没听到,站起身负着手大步往回走。 回到寝殿后不久,孟德贵进来,道:「菱花姑娘约莫着一时半会儿寻访不到了。」 「怎么说?」 「昨儿皇上遇刺后,就下旨去徐府抄家,府里的丫鬟奴才趁乱跑得跑,逃得逃,剩下没走的被关押起来等着充官奴,那菱花姑娘跟家人都不在其中,奴才又带人各处寻访了一圈儿,还是没找着,许是已经出城逃走了。」孟德贵低声道。 我很是失望,默不作声想了一会儿,嘆了声,问道:「徐氏一家呢?」 「犯上作乱,自是满门抄斩。」 心中猛然一震,犹如被重锤砸过,半晌透不过气来,眼中发酸,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徐茹欣打扮成丫鬟模样,从一辆简陋马车里探出头来,朝我招手,要我快上车,同她一道进宫。 她还问我,若是这趟有去无回,怕不怕? 我不怕,她身为「意王妃」更是不怕。 只是她到死都不知道,梁献意对她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爱,只有恨。 他迎娶她的时候,心里也藏着恨,只是她不知道,到死都不知道。 第144章 与他的时光 第144章 与他的时光 本章节来源于??sto9 树倒猢狲散,这话一点儿不假。 徐睿仝一死,朝中弹劾徐家的奏摺源源不断。 所以梁献意每天要批的摺子更多了。 但他明显心情放松下来,眼中神色从容轻快,批摺子时亦有了气定神闲之态。 他批摺子时,我就斜歪在他身旁看书。 皇宫里的文渊阁什么书都有,我想看谁的书,只要给孟德贵报了名儿,他立马就命人全部搬过来。 我常常边看书,边吃糕点,看到得意处不禁扶额大笑,梁献意就从奏摺上抬起头,每回都嘲讽我说:「看个书都乐成这样,傻不傻?」 但他每回都忍不住宠溺地笑着看着我,微眯起的眼睛温柔如水,所以我也不介意他骂我傻,反兴致勃勃拿书指给他看。 他看了后就会与我探讨一番。 他的见解独特,懂得又多,简直是博闻强识,我还没见过像他一般厉害的人,又想到这么厉害的人,是自己的夫君,便忍不住抿唇笑。 他看我偷着乐,只无奈地轻嘆一声,复又低头批起了摺子。 这日,我捧着一本前朝的《云仙杂记》看得出神,听到伺候梁献意笔墨的小太监低声唤了声:「皇上——」 我放下书,看到梁献意身姿端正,面无表情地凝视着案上的奏摺,手中的笔却迟迟不落,那奏摺上赫然是一大滴墨迹。 从在老家小巷子里见他第一面,我就知他性子最是隐忍坚毅,而且刚登基时百废待兴,朝局不稳,尚未见过他像今日这样犯过难。 我走过去,示意小太监退下,轻偎在他手臂边,小心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他握住我的一只手,他的手冰凉,握得很用力,沉声说:「他是跟朕一步步走到的今日,原以为他与朕心意相通,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没想到到这最后一步了,他反而与朕背道而驰。」 我一时没听明白,只知他语意里有无限悲痛和寂寥,惴惴不安地看向案上的奏摺,只瞥了一眼那极熟悉的字迹:「臣心力不足,恐负圣恩……」顿时一阵紧张,连忙担忧地望向梁献意,道:「不是刚授他为内阁首辅么?」 梁献意道:「我贬了元仕,将他削去宗籍,那一帮老顽固,以曹彦鸿为首,就联名上书,逼我收回成命。我给他们脸面,一忍再忍,多日来他们却在朝堂上聒噪不休,还找了君磊向我求情,我怎能再忍?前日罢了曹彦鸿的职,没想到君磊竟也糊涂,写这摺子请辞。」 他胸口微起伏,皱起眉头道:「他也不想想,元仕早晚要废掉,有元仕在一日,那些贼子的心就不会死,朕贬元仕为庶民已是仁慈。他经历两朝更迭,怎还会不明白其中利害。」说到最后,声音已经低沉下来,如若自语。 我怔忡了会儿,说:「你刚登基不久,正是用人之际,他又是跟你一起打下江山的人,于情于理都不该此时请辞,但我想,当初应宣宗命宗人府严刑逼供,他都宁死没有叛离,可见他一片忠心,如今功成名就反倒是生了退意,并非要与你相悖,要我说,他倒更像是为你考虑,先不说他父亲如此行径,他左右为难,他若还在朝风光,岂非落人口实?这是一则,另一则,先前应宣宗说你和曹君磊谋逆,虽然已经是前尘往事,但委以他重任多少还是有些不妥。」 梁献意面色沉静地凝视着我,眸光深邃威严。 我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道:「原先你就与他是知交好友,应是知道他志不在此,或许真的是想功成身退呢。」 他眸光一敛,脸上是波澜不兴的沉默。 曹君磊到底辞了职。 这回连同曹老爷,一家彻底搬回扬州。 听说曹家在京城的几处宅子及铺面都变卖了。 入了秋,西苑的树木变成了褐黄色。 一日跟梁献意在苑内骑马,经过一处枫叶林,望去如火般明亮,我不禁勒停了马。 想到,扬州曹宅里也有这样一大片的枫叶林……又是一年秋,他兴许又该去那林中作画了。 他入世一场,抱定「征战沙场君不回」的信念,最终得以全身而退,从此做一个闲散之人,与友垂钓赏雪,倒也痛快。 梁献意也朝枫叶林看了看,微笑道:「这里才是赏秋的好景致,我们过去看看。」 我回过神,摇头道:「骑了这会儿马,出了汗,一进林子只怕吹了风,你这一阵本就伤着风,改日吧。」 「你比那些御医还唠叨,在你眼里,我竟是弱不禁风了?」他笑。 我猛地一拉缰绳,身下的马扬蹄朝前急奔,大声道:「皇上乃万金之躯,民女可不敢有丝毫马虎!」 沐浴后,纹珞伺候我穿了贴身小衣,又去拿更换衣裳,却等了好一会儿不见来,我唤了一声,没听到回应,撩着头发转过身来,不想看到一个高大身影正站在身后,容不得我惊呼出声,就被拥住了。 殿内还有沐浴后潮湿的暖气,腻在空气中似是晦涩的暧昧在涌动。 梁献意微凉的手握在我裸露的肩头,身子被他锢得很紧,我觉得自己浑身在发烫,而他的呼吸从未有过的急迫,但他只是这样一动不动紧紧搂着我,手愈来愈用力,像要把我的肩胛骨捏碎一般,我低呼一声:「你弄疼我了。」 他几乎是应声松开了我,但还是一动不动。 我又羞又惊,愣了片刻才想起来要穿衣裳,刚要去拿,他却率先一步转身去屏风后面拿了我的衣裳过来,然后面色平和地走到我面前,轻轻将衣裳披到我身上,又从颈下开始帮我把盘扣一粒粒繫上。 我结结巴巴道:「纹珞……叫她做这些……」 「等过了中秋节,也过了二年的孝期了,就册你为皇后,檐事府选了几个字,叫懿字可好?与我的名字通一个音,寓意也好。」他的嗓音低沉暗哑,似也附着在了潮湿的空气里。 农历八月初,宣化镇附近的史、车两个蒙古部落首领叛乱入关骚扰,范黎主动请旨,再赴北境戍守。 苦扰百姓多年的内乱平息后,国库虽吃紧,无数难民需要安置,但日子也一天天变好。 梁献意素来勤政,处事英明果敢,朝廷上下亦是无不臣服,地区及异邦朝贡者络绎不绝。 内官监隔三差五便送些东西过来。 这天竟送来一匹骏马及一套铜镀金缕缠枝马鞍。 内官监管事太监笑咪咪道:「这马儿,是宣化地方官进贡的,专程奉给姑娘您的,万岁爷也有一匹黑马,那毛油光水亮的,与姑娘这匹正好凑一对儿呢。」 我摸着那马的鬃毛,想着过去在北境时那些地方官大都识得,也不知是谁来了,就随口问道:「那地方官叫什么?」 「姓蒋,叫蒋褚杰,听说家里是蒙商出身。」 第145章 不耽于美色 第145章 不耽于美色 我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是蒋褚杰。 他虽是一个善钻营的人,尤爱攀附权贵,因人大方,还会玩儿,从前在北境时很快就跟梁献意、汤寿他们打成一片,但他毕竟只是一介商人,如今可就混入仕途了? 且还进京来了。 若是得见天颜,往后岂不是要飞黄腾达? 内官监管事太监前脚走,梁献意的随侍太监杜公公就来了,他恭声道:「皇上叫奴才带一个人来给林姑娘使唤。」 「可是菱花?」我忙道。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 服侍我的宫女并不少,又是被杜公公带来的,可见不是一般宫女,除了菱花还能有谁? 杜公公笑着往一侧站了站,轻声对帘外说了声「进来吧」,一个宫女垂首悄然走进来,声音温和,道:「奴婢文锦,给林姑娘请安了。」 我丢下团扇,几步上前,惊喜道:「姐姐!你何时来的上京?」话一出口,我已想到了蒋褚杰也是刚进京,莫非文锦是跟那蒋公子一道来的? 「回林姑娘,奴才前日进的京,今日承圣谕来侍奉姑娘您。」 「姐姐何必这般客套?」我拉着她的手,正欲再说些什么,想到杜公公还在这里,便对纹珞说:「请杜公公去喝杯茶吧。」 杜公公笑道:「多谢姑娘的赏,奴才原本不敢不受,只是宫里的规矩,奴才不敢耽误回宫的时辰。」 我道:「知道皇上跟前离不开你,今儿皇上午膳用的如何?」 「宫里今日设宴招待罗剎国王子,宴席上宾主尽欢,皇上吃得香。」 「甚好,公公尽管去忙吧。」我微笑道,说着又朝纹珞使了眼色,纹珞遂送杜公公出去,并招手示意殿内外的宫人都退下了。 只剩下我与文锦后,我拉着她就往软榻上坐,想要与她畅叙一番,她如何也不肯就坐,我只得跟她一道站在窗边说话。 我问她:「听说那蒋姓富商如今做了官儿,也来了上京,你也是方来,莫非是与他一道的?」 文锦垂眸恭声道:「罗剎国使团从北境入的国界,蒋知府担心使团言语不通,特意请旨陪同,奴婢能来,只因如今皇上贵为九五之尊,那北境的王府自是用不上了,蒋知府上书时,请示了皇上,皇上兴许是想着奴婢从前做事还麻利,便叫奴婢来伺候姑娘。」 「他竟做了知府了,从前就觉得他是个人物,果然不简单。」我不禁感慨万千,又嘆了声,说,「幸亏你来了,这里哪里都好,就是闷得紧呢,连个能说话儿的人都没有,在北境的时候,好歹还有你和菱花,如今菱花因为徐家下落不明,就只剩下咱们两个了,姐姐你可莫要再拘谨了。」 文锦温声道:「奴婢虽与姑娘共过事,但姑娘的造化非凡,奴婢还是要恪守尊卑礼仪的,菱花……」她脸色微变,顿了下,又接着说,「她生在徐家,那都是她的命。」 徐氏一族被满门抄斩,文锦虽一直守在北境,但她所能打听到的消息并不会比我少,所以她定也唏嘘徐家惨况。 幸亏她非徐家的家生奴才,徐家出事时,她又不在其中,这才不至受到牵连。 只是菱花却没有这样的好运气。 一想起菱花,我心里就难过起来,可文锦初来乍到,我不便总提这些伤心事,微笑道: 「瞧,说了这么久,吃些糕点去,蒋公子进贡的奶皮子,也不知加了什么,比咱们在北境吃的更酥香呢。」 我们边吃糕点边聊,我说到蒋褚杰还送来一匹骏马,文锦忽然说:「要不然他能这么快当上知府呢,这回来上京带这些吃的玩的倒算不得什么,他还带了一个女子呢,我瞧他的野心大着呢,早晚要混到京城来。」 我一愣,道:「可是要把人送进宫里?」 文锦点点头:「姑娘住在西苑,消息不大通,应很快旨意就传出来了,皇上后宫空虚,选秀尚未开始,自是有人想要往宫里送,这也是应当的,只是不论什么样的女子送进来,以皇上待姑娘的情意,倒也不必担心什么,姑娘原是皇上的救命恩人,先前皇上又跟姑娘您同被蒙古人劫持,这种过命的交情才最可贵。」 文锦说这些,我倒是不担心,后宫早晚要充实,也不多蒋褚杰送这一个,而且我深知梁献意素来不耽于美色,只是好奇送来的女子,便问道:「那女子定是很美吧?」 蒋褚杰在北境开有一家酒坊,里面歌姬名伶无数,个顶个的好看,能让他送进宫里的,必是有无双的品貌,说不准还是一个异族姑娘。 文锦道:「长得自然是好,可皇上睿智英明,什么样的绝色佳人未见过?且不说远的,就是从前王府的那两位,难道就不美么?也没见皇上有什么,还不是专情姑娘一个?奴婢也就在姑娘跟前说说,姑娘心里知道就好。」 我一阵尴尬羞涩,端起茶碗佯装喝茶,道:「我也就是好奇罢了。」 文锦抿唇笑了笑,也不再说下去。 这些时日,梁献意每晚早早就回来,今天亦是,天刚擦黑,我正在用晚膳,人便来了。 一进来,我就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气,我忙吩咐纹珞去做一碗醒酒汤来。 他用毛巾擦了手,微笑地携了我的手坐下,道:「怎么这么早就用膳?朕还想着不用人来传谕了,来了再与你一道用膳,没想到你这边这么快。」 「一日三餐,如今可是我的头等事,哪像皇上日理万机。」我笑着指向桌子,「再说,这一桌子菜,还不够皇上吃呀?」 梁献意深看了我一眼,眸光隐隐迷离,只是一眼,其中的脉脉情意便令我心里怦怦直跳,暗道:他恐怕是喝多了酒。 正担心他做出什么举动,他神色却已恢复如常,对身旁的文锦淡淡道:「都下去吧。」 「是。」文锦轻声应着,退行而去。 屋里的人一离开,梁献意便一把拉我到他身边,头伏在我怀里,轻轻磨蹭着,轻声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果然如此,每日从宫里出来,便归心似箭。」 我轻嘆一声,揽住他的头,道:「今日宫宴,见了故人,可是喝醉了酒?」 他身子僵了下,遂抬起头来,伸臂让我坐在他膝上,他一只手拥着我,另一只手把赏着手中的茶杯,说:「蒋褚杰与朕,可谓肱骨心膂,朕拥有这天下,他与常将军、曹君磊一样,都立下汗马功劳。」 我一直以为,蒋褚杰是汤寿引荐给梁献意的。 彼时,梁献意想要筹粮。 小小的地方富商想要结交权贵,借捐粮之机,成了梁献意府上的座上宾。 我以为蒋褚杰是广撒网,宣化的权贵他个个都攀附,与汤寿交好,与总兵大人交好……甚至后来用一把名剑也与冷面将军范黎有了交情。 没想到,他从头到尾真正要傍的,只有梁献意一个。 梁献意想要谋事,无银子举步维艰,曹君磊就将从前结识的富商蒋褚杰拉拢进来,让蒋褚杰用金钱、美女贿赂汤寿,并令汤寿对梁献意麻痹大意,误以为梁献意只是一个胸无大志的富贵王爷。 后来招揽各方兵马、能人异士,所需钱财,皆由蒋褚杰供需。 …… 他们,果真是下了好大一盘棋。 梁献意见我吃惊,狭长深邃的眼睛透出狂放的神情,随即轻笑一声,道:「当时若非如此处处小心,只怕我命不久矣,你可知皇兄那时叫我去北境打的什么主意?父皇在世时,我跟过常将军去打倭寇,虽然出发时常将军还待我甚是不屑,且后来很快我又去江南镇压土匪,但皇兄总疑心我与常将军私下有交情,何况常将军打仗神勇,手握一支不小的兵力,所以皇兄命汤寿跟着,若我与常将军稍有异动,就会将我们格杀勿论,所以那时多亏了蒋褚杰,汤寿才不至盯我太紧。」 「定是很辛苦吧?」我抚上他的脸颊。 他微摇摇头:「还好,博弈而已。不过倒是有一回,着实惊险,你被汤寿带走那回,我重伤刚醒,心急如焚,却一时无措,只得命蒋褚杰拖住汤寿,再去想法子,幸好一切顺利,有君磊在,一力促成皇兄严办了汤寿,其实,办汤寿的时机尚不成熟,若非为了你,也不会那么快出手……」 我一瞬不瞬凝视着他的脸庞、眼睛看,这样一个温文尔雅的俊朗之人,内心竟谨慎深沉如斯。 他今日醉意朦胧,将过去和盘托出,他应是真的放松下来了。 第146章 纳新妾 第146章 纳新妾 过去种种,到了今日,回想起来,更觉期间实属艰辛凶险。 我置身事外,尚且觉得那时的他处境艰难,更何况他自己怀揣着巨大秘密,简直是身负重石渡河,每一时、每一刻恐怕都是心力俱疲的。 这么多年,他是如何熬下来的? 是的,他熬下来了,也熬了出头。 一切都过去了。 我心中涌起万千悸动,眼眶酸涩。眼前长身玉立的男子,明黄刺绣锦衣,已是九五之尊,却与我推心置腹,眸光挚诚至深。 半晌我回过神来,抬头掩了掩已湿润的眼眶,笑道:「听说蒋褚杰带来一个女子?」 他愣了下,神情坦然道:「是他教书先生家的女儿,被他认为义妹,他从我登基以来,也未曾要过什么,此行多半是为他这个义妹能进宫,正好后宫无人,那些大臣吵着要选秀,既然添上一个,选秀也就能免了,待上元节过后,就准备你的册后大典,等你做了皇后,免不得要署理后宫,那教书先生家出身的女儿,性情应是稳重,我打算册她为嫔位。」 「即是喜事,何不凑一对?曹氏父子虽归隐还乡,但家里有一个出头的,旁人就不敢轻视了去,曹贵人是骄横自私了些,心思却简单爽快,不如一併晋了她的位份。」 梁献意打量着我道:「先前她总欺辱于你,还将你的名字改为『多儿』,你就不怨她?」 我摇摇头,笑道:「大家只知朝堂事繁杂,殊不知后宅之中不比朝堂轻松,更何况是后宫,所以我宁愿与曹贵人这样的人相处,也不愿跟那些八百个心眼子的人打交道,你是不知我家的薛姨娘,我每回跟她说话儿,就得去想她话中之意,累得很!」 他笑出声儿来,轻摸着我的鬓发,说:「你还说旁人?你刚去王府时,有意引得徐氏的丫鬟胡闹,我就瞧出你这丫头机灵得紧。」 我噗嗤一笑,道:「我总不能让旁人欺负了去吧?我做事一向爱憎分明,谁要把我当傻子,那我可不愿意,旁人也必骗不了我。」 蒋褚杰送进宫的女子蒋宁,被册为宁嫔,同一天,曹英珊晋为和妃。 第二日,宁嫔就命人送来东西。 一个太监从宫女捧着的盘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双手奉上,道:「宁主子说了,姑娘暂居西苑,未能亲自来拜谒,这祖母绿夜明珠,白天生辉夺目,到了夜里也明亮如烛,特奉给姑娘赏玩,待他日姑娘入宫,宁主子再亲身拜会。」 文锦过去接了过来。 我搁下手里的书,笑道:「多谢你家主子了,你家主子大喜,理应庆贺,我也不知你家主子喜好。」 我沉吟了下,想着她出身读书人家,便吩咐纹珞道:「上回内宫监送来的那一套象牙棋具,赠与宁嫔娘娘吧。」 宁嫔宫里的太监走后,文锦让我看那夜明珠:「瞧,足有龙眼大小,光彩照人,这么一颗,可是价值连城的,这位新晋主子实力不小呢。」 我接过小盒子看了看,道:「虽说皇上早晚会册封我,但毕竟尚未册宝,她一个刚刚进宫的妃嫔就能把礼送到我这里来,还出手这么大方,可见颇得蒋公子传授,收起来吧。」 说完便捧起书看了起来,文锦见我专心读书,便捧着盒子下去了。 她一走,我就趴在桌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梨花木桌案,心想:「说是教书先生人家出身,却是经蒋褚杰带出来的,哪里就持重了?定也是个不简单的人物。」 上元节那天,紫禁城盛宴,需祭拜神明,并邀朝臣及豪门望族参宴,那些世家命妇、大家闺秀都会出席,所以皇上要从早忙到晚。 他怕我觉得闷,特命金娘过来陪我,又请了几班小戏。 到了晚上,各处的花灯皆亮了起来,从廊下望去宛如华丽硕大的星子,洒遍了黑紫色的夜幕。 几个宫女太监在下面放烟花玩,我挽着金娘的手臂笑道:「咱们也去玩。」 纹珞马上笑嘻嘻递来烟花。 金娘连声道:「姑娘使不得,使不得。」 我不由分说拉着她的手臂往台阶下走,金娘着急道:「姑娘马上要进宫的人,怎么还如小时一般淘气。」 纹珞小心扶着金娘的手臂,笑道:「夫人不知道,万岁爷就喜欢姑娘这种性子呢。」 金娘扭头看了看纹珞,有些无所适从,但还是与我们一起燃烟花玩。 看了两齣戏,坐在我身旁的金娘忽然道:「姑娘的衣裳怎么燎了个洞?快回屋换了,妾身给姑娘缝补了。」 纹珞道:「不劳夫人辛苦,自有针线上的人缝呢。」 「不管谁缝,奴婢伺候姑娘先去换身衣裳吧。」文锦道。 我起身,金娘也跟着起身,道:「夜里凉了,妾身也觉得身上寒了,一起跟姑娘回屋吧。」 「也好,我同金娘回去说说话,纹珞你们且在这里耍吧。」我道。 回殿里时,我与金娘边走边闲谈,许是夜里到处是朦朦胧胧的,金娘总算不那么拘谨了,她开心地说着:「从小你就调皮,衣裳就没好过,你的衣裳十件有九件都是我给你缝的。」 桂花飘香,我望着天上的圆月,挽着金娘的手臂,心中安详平和,脑中时而念起我娘,时而念起梁献意,就觉得满心的幸福愉悦。 文锦道:「那姑娘的这件衣裳,还辛苦夫人缝吧,姑娘穿在身上也能念起夫人您啊。」 金娘连声笑道:「好,好,就是这个理儿呢。」 金娘坐在软榻上为我缝衣裳,我吃着月饼与她说着话儿,正说笑着呢,一个小宫女进来,欲言又止唤了声:「姑娘——」 文锦随她走出去,过了一会儿进来了,轻声道:「姑娘去外殿瞧瞧吧。」 我看了她一眼,若无其事放下月饼,对金娘道:「我出去一趟,随后就回来。」 金娘从衣裳上抬起头,道:「姑娘只管忙去,不用管我。」 出了寝室大门,文锦附在我耳边悄声说:「和妃来了。」 宫里的规矩及守卫森严,里面的人寻常连宫门都出不来,更遑论后宫妃嫔。 我怔了一下,遂又想到今日是上元节夜宴,进出人杂,莫非曹英珊藉机出了宫? 或者是奉谕前来? 因为宫女太监们都去戏台那里看戏,院子里一片寂静,来人是两人,皆是小太监打扮,其中一个朝我走进几步,「请姑娘随我到殿内一叙。」声音低柔,分明是曹英珊的声音。 我说了声「随我来」,领她到了一处僻静偏殿。 掩上门后,她才抬起头来,烛光下,她双眸泫然欲泣,颤声道:「捲云,我真的害怕,我、我二哥死了。」 第147章 后宫恩宠 第147章 后宫恩宠 曹英珊穿一身小太监的青袍子,三山帽下唇红齿白一张脸,模样焦急又伤心。 她未出嫁时,家中姐妹兄弟,唯曹君磊待她好,与她也能说到一块儿去,所以她与曹君磊关系最好。 何况,曹君磊那么好的人,旁人都觉得亲善,更何况是同父异母的亲妹妹,他死了,她可不是要难过。 我木木瞪着她,听她讲前前后后。 一个月前,曹君磊就病故了,说是染了风寒,后来药石无医。 st??o9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他离世后,梁献意追封他为燕山候,谥号忠襄。 我问曹英珊:「你害怕什么?」 她吸了吸鼻子,说:「我二哥并非病故,而是被皇上赐死的,二哥他不过托人照顾被软禁的元仕,就落得这样的下场。」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臂,眼中满是恐惧。 「他一向心狠,不对,他是根本就没有心,你可知惠太妃是怎么没的?太妃娘娘为了让他有机会进京,日日进食金粉,打定了主意用自己的命换他在上京起事,惠太妃曾养育过几年应宣宗皇帝,惠太妃病重,宣宗皇帝就是再忌惮他,也会允他回京侍疾!他真是事事都算尽了,当初他为了能去北境养精蓄锐,有意让我与徐茹欣闹翻,竟然找人向我下毒,若非我命大,早就是白骨一具了……」 她说话时,因心有余悸,手上不断用力,直捏得我生疼,但有这点儿疼,我才时刻清醒着。 我轻声问她:「你是如何知道的?」 曹英珊满脸眼泪,神色恍惚,根本没听到我说话,像是只悲愤又无助的猫崽。 她松开了我的手臂,双拳紧握,扬起头来努力控制了情绪,才似自言自语,哑声道: 「还有香桂,你以为他只是为了替你出气么?他是为了自己啊,他是为了将汤公公拉下马,为了不叫香桂再往上京传递消息,所以他让汤公公糟践了香桂!」 她眼睛通红地望向我,哽咽道:「我二哥亲口告诉我,让我提醒着你些,莫要轻易忤逆了他,别看他如今喜欢你宠着你,还不知道是不是真心呢,因为他一开始答应你去北境,只是为了要拉拢范黎!他的人听到你跟范黎的随侍说话儿,知道了范黎喜欢你,这才带你一起去了北境,有一回,他还叫你去做范黎的贴身丫鬟不是?……一个人要真喜欢一个人,巴不得天天守着她,哪有把她往别的男人怀里塞的道理……」 她双手握住我的胳膊,惶恐不安地说:「我每天在皇宫里,都怕得要死,他本就不喜欢我,更是恼我父亲,我真怕有朝一日触犯了他。捲云,捲云你从前最是有主意,如今还受宠,你往后提点着我、护着我,好不好?」 我静静坐在昏暗的帐里。 湖蓝色刺绣帷幔重重落下,将外头的微弱烛光挡得严严实实。 因室内香炉里时刻焚着他喜欢的檀香,连帐里都是,就仿佛处处都是他的气息。 我很久才吸了一口气,缓缓躺下,眼泪沿着脸颊滑进枕头里,一片冰凉。 外头传来很小的低语声,仔细听,还是能辨出是他回来了。 过了会儿,文锦在帐外轻轻道:「姑娘还没睡吧?依着您的吩咐,已向皇上说明了姑娘喝了些酒,早早睡下了,皇上没说什么,回去歇息去了。」 半晌,我才掀起帷幔,默默坐在床边,赤脚伸进平金绣花的鞋里。 文锦担忧地轻声唤我:「姑娘——」 姣好的月色透过重重帘幕照进来,越发觉得这长夜漫漫。 时光似在这一刻凝滞了。 我轻轻走下床,一直走到帐幔外面的案台上,拿起烛剪剪去了烛花,烛芯处剎那间一团明亮。 「睡不着,我想抄经,你来准备笔墨吧。」我道。 一个个小字出现在笔端,工工整整,丝毫不乱,但我心中却千丝万缕缫成一团。 曹英珊突然造访,说了这么多,我情知她定是不单单因为怕,不单单因为要与我携手在这宫里生存下去,她或许就是想离间我和梁献意的情意。 可她说的桩桩件件,不像是瞎话。 我只见过惠太妃一面,她面色灰败躺在床榻上,手忍不住抚着腹部,似是腹痛难耐,原来是吞了金粉。 金入腹不融,若刀割火燎。 他怎么,忍心让自己姨母遭受如此折磨? 曹君磊病故,这么大的事,我竟不知道。 他亦知他所行所为会寒了天下人的心吧,所以才成了宫里的一个忌讳! 他赐死了曾为他呕心沥血的功臣! 他杀了曹君磊! 笔下一颤,一个「命」字走了形,我伸手一点点揉成了一团。 文锦温声道:「奴婢虽不知和妃对姑娘说了些什么,但不论什么,姑娘也莫要与皇上怄气,皇上是咱们大应的天子,万人之上,整个天下都是皇上的,过些日子姑娘进了宫,更是姑娘终生的倚仗啊,您可别犯了糊涂,因为旁人的三言两语就恼了皇上,姑娘是要及尊后位的,这等泼天的荣耀,难免招了人妒忌,奴婢瞧那和妃就心怀鬼胎,不然什么事不能光明正大说,非要假扮成送盒食的公公偷偷来呢?」 后位,泼天的荣耀……我死死咬着下唇,摇了摇头,在新换的纸笺上继续抄经。 我竟也这样去想曹英珊。 她被赐婚嫁给梁献意到现在,早已心知肚明。 梁献意待她从未看重过,她也从未对他上过心。 她纯粹是为了「侧王妃」和后宫妃嫔的身份才安分守己地留在他身边。 连她父亲被免官,一家人搬离京城她都无异议,她还想要去惹什么事非? 她定是真怕了……曹君磊生前告诉她这么多惊心动魄的秘密,她怎么会不怕? 那些事,哪一件都是天大的机密,怎么能光明正大地说? 她只能偷偷找到我,一如她过去央求我为她作诗写信一般,要我同她一道担了这些秘密。 …… 我一直知道梁献意的艰辛。 知道他的难处。 知道他要坐到金銮殿的宝座上,免不得要使些手段。 可他为了一个宝座,为了权力,这样行事,与应宣宗何异? 他太冷血了,太无情了,太狠心了。 或许,他果真是没有心。 第148章 隐秘的暗恋 第148章 隐秘的暗恋 暮鸟归林。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扑稜稜的展翅声沉重又急切,似是也不堪这夜深雾重。 我仰头朝茂密枝叶中望去,并没有找见这些鸟儿的踪影。 也是奇怪,这个时候,候鸟已经纷纷南飞了,宫墙上的碧空每天都有一群群的雁朝南飞过,而这里的鸟儿数目却丝毫不减,连燕子都不走。 又想到,这里各处养着奇珍异兽,从早到晚都有专门饲养太监投喂,精粮细食的,比许多百姓吃的都要好,难怪它们恋恋不走。 文锦站在我身旁,低声劝我:「姑娘,凉气上来了,天也黑了,咱们回去吧。」 头顶处,是一棵粗大的枫树树冠,如伞般遮住了墨青的天空,此时声无息抖落了几片红黄相间的枫叶。 我终于说:「回吧。」 转身时,身子因为久立有些僵硬站不住,人趔趄了下,幸亏文锦驾住了我,不然只怕要跌上一跤。 这时,不远处的林中突然传来踩裂枯枝的声响。 我和文锦都吓了一跳,皆朝那方向看去,不料却是一阵接一阵树叶被踩碎的动静。 我屏息喝道:「是谁在哪里?」 那隐在暮色里的人却没回话,只缓缓朝我们走来。 若是寻常宫人,听见问话一早应了,莫非是进了歹人或者是林里的什么兽? 文锦挺身站在我前面,伸臂护住了我,紧张地问道:「林姑娘在此,来者何人?」 言毕,一个清瘦高挺的身影已走了出来。 文锦将手里的灯高高挑起,这一照则罢,竟是梁献意。 看清来人后,文锦更是一惊,慌忙跪地道:「奴婢不知是圣驾,冒犯了天颜,请皇上责罚。」 梁献意一言不发,径直走近,接过了文锦手里的羊角灯,淡淡道:「朕与林姑娘赏月,你退下。」 文锦愣了一下,还是低首毕恭毕敬应了声「是」,起身悄声退下。 灯低低离地半尺的距离,除了梁献意自己的明黄龙袍衣角,周遭事物还是隐在夜幕里。 我觉得他今日十分不寻常。 虽看不清他的面目,还是能察觉他心情不快,且他回来的也比平日里早。 不禁想到昨夜曹英珊乔装成小太监出宫,莫非被他察觉了? 只是这样一想,忙道:「这会儿哪有月亮,还有一会儿才能升起来。」 梁献意并不答话,扬手将灯提到我脸前。 那暖黄色光线从薄薄罩里透出来,宛如晶莹剔透的琉璃,隔着这一糰子亮光,梁献意眉宇间藏着无尽寂寥与凛冽。 他亦直直望着我,只是那目光却是虚的,像是穿透了我,落在某个遥不可及的地方。 我从未见过他这种神情,心里惊惑不安。 他却突兀开口,道:「反正你喜欢这枫叶林子,便等上一会儿又何妨。」 我未料到他会说此话,有些微异,道:「就是再喜欢,天黑了也什么都瞧不见了,而且我也站累了。」 梁献意又沉默良久,忽然嘴角微扬:「果真是喜欢,这是站了多久?」 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他宽大的衣袂飘飘如举。 风拂在我脸上,亦吹得我的大袖披风张扬蝶飞,而身边漆黑一团,只有我与他之间的一点儿亮光,我忽然觉得恍惚,仿佛是在土默特部那顶毡房里,他手里拢着萤火虫,是那样明快愉悦。 不似现在,他虽笑着,眼中却无丝毫欢喜之意。 于是我的声音也不知不觉柔和:「我冷了,回吧,还有一件要紧事,我想和你说说。」 梁献意终于伸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柔软又冰凉,一点点攥着我的手往他衣袖里拉,我半个身子便不得不靠向他怀中,熟悉的檀香气息随之袭来,我忽然觉得心酸,亦主动依偎过去,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他沉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要说何事?」 我踌躇了片刻,深吸一口气,道:「曹君磊病故了是不是?他……才刚刚二十五。」 我一咬牙,从他怀中起身,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涩声道:「他……并非病故是不是?」 他松开我的手,抬手用凉如寒铁的手指抚上我的脸,眼眸幽暗,光线下能看到他太阳穴旁的青色血管在突突地跳,我悚然一惊,已然明了,心中一片冰凉。 正待开口,他猛然扬手将手中的羊角灯重重掷落。 那羊角灯造工上乘,摔在厚厚落叶上只发出一声不大的清脆声音,但也划破了寂静的夜,惊的树上的鸟雀飞出了几只。 我惊魂未定,暗喘着气,胸膛里压的新旧恼怒再按捺不住,仿佛一团热血直冲脑门,生怕自己一张口会口不择言。 终于按捺住了,方说:「我不明白,你为何要赐死他,他于你有开国之功,乃贞良死节之臣,又是你的挚友,纵有不对,罪不至死……」 「你不过仗着朕喜欢你!」他突然捏住我下巴,迫使我仰起头来,他的眼中掠过一瞬痛楚,随之语气变得森寒,「竟叫你如此待朕!你在这枫叶林里伤怀了多久?你质问朕,是为大义,还是为私情?」 我万万没想到他会如此想我和曹君磊,心中惊疑不定,却猛然想起从前在曹宅时,曾与曹君磊在枫叶林中见过一回。 而我白天来这里,亦是觉得这里与曹宅那林子相像。 我情不自禁打了个冷颤。 梁献意的目光倏然寒彻如冰,从衣襟里取出一张宣纸来,在我眼前展开后,冷冷缓声道:「红叶青裙,好一副美人秋景图。」 我只看了一眼那画,倒立刻镇定下来,说:「皇上从哪里得到这幅画?」 他不防我这样平静,眼中闪过一抹讶色,但摇头轻嗤一声:「你想要?除了这画,还有别的,你想不想要?他书房里还珍藏着你临摹的字帖。」 他眼底冽凛一闪:「是要花多少工夫,才能写出与另一个人一模一样的字!你是昨日得知他走的吧?难怪大节日里那么早睡,你为了他,竟连朕不愿意见了。」 他一抬手,撂过来一个物件儿,我猝不及防忙伸手接过,拿在手中看了两眼,才想起这是先前我给曹君磊做的香囊。 那上面的刺绣纹路细腻,还栩栩如生。 正低头看着,梁献意的盘龙明黄衣袖出现在眼前,手上一紧,已被他一把夺过,狠狠掷在了地上,道:「朕常见曹君磊用这个香囊嗅闻,说是提神醒脑,原来竟出自你之手,他早知你乃朕的女人,还不弃之毁之,还敢堂而皇之戴在身上,居心何在?你们两个,竟如此欺瞒于朕!」 第149章 君心多疑 第149章 君心多疑 他清秀的面庞,因愤怒平添了狠戾,全然不是我记忆中的模样。 我怔怔望着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他早不是记忆中的那个人了。 我望着他,想起在土默特部的艰苦又危险的时光。 那晚,范黎率部来营救我们,他背上有伤,连外衫都来不及穿,却生怕冻着我,催着我穿了羊皮做的蒙古袍子,我刚穿好,扎利克就带人闯了进来,不由分说就要绑了我们,我求扎利克带来的蒙兵让我帮他系好衣裳,蒙兵不管不顾就把我反绑了起来。 他还安慰我说「由他们去吧,反正绑起来也是一样」我又慌又不甘心,但他一如既往的随意洒脱,那样沉静坚毅,让我从慌乱中冷静了下来。 没想到,他成了高高在上的君王,往日的超脱俊逸荡然无存,且还如此多疑。 我沉声道:「在曹家时,因要寻兴儿,我与曹君磊多有来往,但皆恪守主僕仪制,他将我入画纯属巧合,香囊只是为答谢他帮我找兴儿,里面的香料是作醒酒提神之用,这些年,里面的香料只怕早换多少回了。」 「主僕仪制?试问一个男主子会带丫鬟去外头茶馆独处私会?你当过去的事我就无从查证是么?就是到了京里,进了王府,你尚且与他逛首饰铺子,这些,是与不是?」他冷声道。 这些自然是真,可并非他所猜想的。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 当时情景亦恍惚在眼前。 我心中困惑迷糊,脑中千头万绪萦绕,想到不过是一宿,就生出这些事端来,更是不敢往下深想,又不知从何解释。 何况曹君磊已经死了,还是被他赐死的,怔忡片刻后,低声说:「承蒙君磊兄不弃,待我如知己,不过是我在曹府做事时的旧事了,就是查证出来又何妨,我与他无关风月,只为真心。」 我说完后,仰首迎视他,他双眸凝怔,像是不认识我一般看着我,又像是根本没有在看我。 月亮不知何时升高了,十六的月亮,又大又圆,照着枫叶林里亮堂堂的。 他目光里有深远沉沦的痛楚,夹杂着奇异的哀伤。 扬州瘦西湖的茶室里,我与曹君磊临窗而坐,窗外的一汪西湖水碧波澄亮,大雪纷飞,寂静里茶室里只有炉火筚拨作响……这样一幕如梦如幻的场景,原来始终铭记于心。 就在那一刻,我内心深处,也是头一回芳心初动,但很快,我就释然了,君磊兄为人宽厚良善,潇洒不羁,待我再好,也与待旁人无异。 过了良久,风乍起,吹落一树枫叶,梁献意似是大梦初醒,嗓音喑哑低沉:「竟是真有其事……」他仿若梦呓,「你与曹君磊除了主僕、知己之情,可有情弊?」 我静静望着他,心里来回揣度,该如何告诉他往日无人知晓的心事? 思来想去,始终不知如何开口,正自恼怒,忽然想起曹英珊说的话来,忍不住蹙眉生气道:「自出了曹府,我与曹君磊再无私交,你疑心于我,怎么不扪心自问?你当初还不是想要拉拢范黎才接近的我?你还故意把我送给范黎做侍女,要不是后来你得知我救过你一命,你怎么会对我施加青眼?」 「林捲云!」梁献意低声斥停了我,我的名字像是从他口中咬牙切齿吼了出来。 我心里悲凉又痛快地想,他一定是被触到了痛处,因为连他自己都不敢回首和承认,所以才这般恼羞成怒。 所以我也更加难以自抑,大声说道:「你还不承认么?你就是把我当棋子,君磊兄也是你的棋子!你只知自己博弈要赢,要杀伐决断,要一统江山万民,哪里顾得上我们这些棋子的死活?你想杀就杀,君磊兄何错之有?你竟要赐死他!你……」 我觉得我已经愤怒至极,而他却说不得骂不得治不得,像是高高在上的……君王!不,他就是无人能悖逆的君王! 就在我满腔的愤怒无处宣洩时,脸颊猝不及防一痛,我的声音也应声而止。 梁献意打了我,然后在我仇视的目光里,拂袖而去。 文锦扶着我走回正殿,只有几个打杂的宫女迎了上来,门口及廊下并不见人。 文锦道:「快去叫纹珞姑娘过来侍奉。」 几个小宫女皆战战兢兢,低首不语。 半晌才有一个小宫女道:「方才孟公公把纹珞姐姐他们都叫去了,这会儿还没回来。」 西苑上下的人,都是他调过来的,这个时候叫去,无非是审问是谁多嘴,将曹君磊的死讯透露给我。 我只觉得可笑,这世上,怎么还能瞒得了生死? 「不必叫旁人了,我觉得冷,可预备好了汤浴?」我缓声道。 沐浴过后,常侍奉的几个宫人都已回来了。 纹珞和文锦陪我用了晚膳,东西都撤下后,我让文锦回去歇息,只留纹珞在身旁伺候。 纹珞如常挑了灯,轻声说:「姑娘是看书还是抚琴?」 我余光瞥到,书案上,昨夜抄了大半宿的经卷不在了,淡淡道:「都不做,你过来,我问你些话。」 纹珞惊恐万分,慌忙跪下,哀声道:「乞求姑娘饶奴婢一命吧。」 我冷笑道:「你怕什么?我要你性命做什么?你也知道,我素来爱理佛抄经,只盼人人都好,不爱杀生要人性命,我知道你是与皇上一心的,他能叫你跟我,必是信任你,我也不指望你能帮我做什么,我只问你,他叫你们过去,可是问昨天晚上的事,你们都是怎么说的?你放心,你今日所言,我只自个儿知道,绝不连累了你。」 纹珞犹豫了会儿,小声说:「孟公公昨晚上去宫里帮忙,所以昨晚上就奴才和几个主子跟前儿的人主事,孟公公问了姑娘昨晚都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奴婢都一一说了,说姑娘昨晚只与林夫人在苑内玩了烟火,又听了会儿戏,因衣裳破了,就回去了,再没别的了……」 她低声说着,忽然又说:「昨晚奴才们贪玩听戏,姑娘这里少了人值守,孟公公每人罚了我们半月的月钱,这倒罢了,只是奴婢今儿听说昨晚在西苑外面抓到一个人,不知那人为何在外面鬼鬼祟祟,别的奴婢再不知了,今儿晚上皇上神情不虞,早早就从宫里来了这里,奴婢说了姑娘在外面逛,要去请姑娘回来,皇上却不让,自个儿来姑娘书案旁坐了许久,出来后又不让人跟,独自去找姑娘,奴婢……奴婢不知姑娘与皇上怎么了,但奴婢知道,皇上待姑娘甚是用心,除了这回询问,每每交代奴才们,都是要尽心服侍姑娘您呢。」 我心如刀割,她每说一句我便难以忍受,暗暗想着她这般巧言令色,可谓是假装无辜……到了今日,她还嘴硬! 静静听她说完,我幽幽道:「先前妄议僖太后的两个宫女,如今何在?」 那两个宫女,我以为只罚了月钱,撵出去就作罢,没想到却是被割了舌头,送进宫里做了末等杂役。 单单是这回么?单单是只尽心服侍我么? 他们,都是他的人,怎么可能呢? 第150章 出现裂缝 第150章 出现裂缝 他们以为如此便能震慑住所有人,让这里的人从此噤口,再不透露出一丝口风来。 纹珞定然也以为我不知道,不防我突然问出来,一时无所适从,只跪俯在地砖上,浑身瑟瑟颤抖。 我烦郁地瞥了她一眼,将目光投向博古架上的天青色玉色定瓶,说:「好了,不难为你了,你起来吧。」 「奴婢不敢,都怪奴婢侍奉不周,才惹得姑娘这样不快……」她小心翼翼道。 「与你无关。」 我深吸一口气,心情一点点恢复镇静,仿佛不久前那一刻的震惊、痛苦、愤怒化成了烧尽的火山熔岩,缓缓沉入了湖底。 屋内烛火发出淡淡柔光,厚重的锦帘挡住了外面的凉意,连一丝声音也透不进来。 内室与外面的房间还隔着数道重帘,皆系浑圆均匀的珍珠串成,烛光跳动,一室的珠辉流转,仿若夏日里的烟霞。 整个殿内温暖静谧,无处不散发着上好檀香的气息。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co?m 书案上,置有桂花,花蕊如细密的璎珞,一走近,幽香四溢。 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我走到书案旁,捻起一枝桂花拿在手里,缓缓坐下,环顾着眼前的一切,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气息。 陌生的是期间布置的器皿物件儿。 我像头一回来到这里。 虽情知不是久居之地,梁献意亦命内宫监隔三差五送来内库所藏精华,单那珠翠首饰都有几匣子,古董装饰摆件自不用提。 一日又一日添置更换下来,竟奢华雅致如斯,像是玲珑剔透的水晶宫。 昨日因要祭月,不用早朝,到用了午膳,歇息了会儿,他才动身回宫。 那是午后时分,人最懒怠。 他躺在我腿上闭目养神。 我原本捧着一本书在看,忽然闻到从窗隙外透来淡淡的桂花香,便随口吟了那首《十五夜望月》。 他听了笑了笑,坐起来朝窗外看了看,说:「等着。」 说着,也不叫人来服侍,自个儿穿了靴子,兴沖沖朝外走去。 我愣了片刻,随即推开了窗,很快就见他出现在窗外不远处的一棵金桂树下。 杜公公、孟公公都紧紧跟在他身边,跟他一道扬起头打量那颗金桂树。 我饶有兴趣地看着。 他往后略退了两步,脚足一点,人凌空而起,两位公公许是不知当今圣上还有这样一身功夫,皆惊呼道:「万岁爷——」 而他已经站到了一枝树干上。 孟公公还在招呼人去拿梯子来时,他已经拿着一枝桂花回到了地面。 我看到杜公公和孟公公都吓得拭起了汗,一众的宫女太监缓了会儿才齐声叫好。 这样热热闹闹的场面,让我忽然想起在北境时的时光。 那天去鼓楼大街闲逛,诚惶诚恐陪在他身边的是我,后来他耍了卖艺人的大刀,我才又惊又喜,忍不住为他鼓掌吶喊助威。 宫里人只知他是冷静沉稳的皇帝,从未见过他这种放浪任性的举动,他们哪里知道他在北境耍大刀,那才真叫人惊嘆不已。 我感慨万千地关了窗,静等着他回来。 过了会儿,他抱着一长枝桂花进来,径直取了那白釉定刻莲花玉壶春瓶,又取了剪刀,剪下一小段枝干,分岔,塞入瓶口。 我没想到他还会插花,笑着走过去,看他便戏法似的将一枝桂花,分成几小枝,插入瓶中,摆在书案边,甚是赏心悦目。 我端详了又端详,才转过脸问他:「你怎么什么都会?竟连花艺都精通?」 他亦是很得意,一点儿也不谦虚,说:「这算什么?少年时全京城谁人不知我梁献意,我可比其他王孙公子都厉害多了。」 虽是自夸,我也信他没有说大话,成孝帝最喜爱的六殿下,从小延承名师,临帖驭弓皆是先皇亲授,他自己又聪慧,自然才情横溢。 「夜深了,林姑娘可要歇息?」纹珞轻声问。 我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昨夜,皇上回来时心情可畅?」 「皇上……皇上吩咐奴婢准备些团圆饼和螃蟹,又叫温了绍兴酒,说是要与姑娘赏月呢。」 我垂眸沉吟会儿,想到,他因早朝起床甚早,睡意朦胧时换了朝服就起身回宫,这期间定不会出什么事。 那必是今日到了宫里,才知晓了我与曹君磊过去的交情。 昨夜,我亦方得知曹君磊的死讯。 今日皇上听了这些不尽实的传闻。 这期间未免太巧合。 莫不是真是曹英姗所为? 可她没理由做这些。 难道真是巧合? 回想刚才在枫叶林中时,我一开始一无所知,冲动之下,句句与他针锋相对,说出那样的话来……真的是太恐怖了。 或许也再难弥合如初。 那些话,又怎么能宣之于口?——他接近我,是为利用我……可让我深埋于心,守口如瓶,我恐怕是做不到。他是我心爱之人,若君心不似我心,我又如何与他齐眉相处? 我还口口声声质问他,为何要赐死为他鞠躬尽瘁的功臣?那仿若是他的逆鳞,他自己想起必定亦是血肉模糊,我竟然质问于他…… 我扔了那枝桂花,用手轻揉着太阳穴。 纹珞忙过来帮我揉。我低声道:「昨夜里抓到那人,你可知道什么消息?」 「奴婢不知。」 我道:「那去叫孟德贵来。」 孟德贵很快低眉顺眼悄声走了进来,小声唤了声:「林姑娘。」 我语气诚恳道:「孟公公,从皇上回来到方才的情形,虽有我冲撞了圣意的干系,但总事出有因,我知道你们嘴风一向紧,但若是我什么都不明白,恐怕又叫我在御前失仪。」 孟德贵赔笑道:「万岁爷的心思,奴才卑贱,万万不敢揣摩,但这段日子,也是知道万岁爷实实看重姑娘,姑娘是造化尊贵,奴才更是不敢大意了去,不论姑娘何时问起什么,奴才必知无不言。昨夜出了桩事,在西苑夹道上抓到一个贼,锦衣卫带走了,听说是曹家的一个小厮,他身上还携有什么东西,皇上得知后,倒也没说什么,奴才还以为不想干的小事呢,哪知道今晚上从林子里逛回来就下令严审昨夜西苑祭月的情形,奴才……奴才还没见皇上如此盛怒。」 自从他说到曹家的小厮起,我心中就急跳不止,并渐渐升出寒意来。 曹家的小厮……还能是谁? 必是贴身跟着曹君磊的福茗。 否则谁还会有君磊兄那些东西……字帖、画作、香囊,这些东西,可是君磊兄临走前嘱託福茗交还我的? 福茗许是想着中秋夜宴,或有机会将东西递进来? 不想机缘巧合,偏偏曹英珊也想借中秋夜宴来与我见面。 第151章 趁虚而入 第151章 趁虚而入 如今看来,实情便是如此了。 但结果是,只有曹英珊顺利往返。 st?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而福茗——我想起那个圆圆脸的小伙儿,他虽是曹君磊的贴身小厮,跟着曹君磊也算经过世面,到底是会憷了宫里阵仗吧? 那巡访的侍卫个个是火眼金睛,不用看人,只看举止神态便能辨出是不是自己人。 如果果真抓起来的是福茗,不知他被押在何处?会被如何处置? 我犹豫道:「陪我去见见皇上。」 其实我内心极不愿在此时见到他,我对他仍有一腔愤怒压在胸口,可我已经清楚地知道,我所爱之人,是九五之尊,是一国之君,无人敢忤逆于他,更何况涉及朝政。 虽然在我看来他是忘恩负义还不仗义,但于他而言,他是要稳固他至高无上的权力。 所以,我的愤怒,无从宣洩,也毫无意义,唯有自渡。 除非……一个念头刚从心底爬出来,我立刻心慌意乱,整个颗心揪着难过,所以刚吩咐完孟德贵,就恍惚不安地站起身。 「姑娘……」 孟德贵一闪身挡在了我面前,又随即察觉出此举乃大不敬,慌忙跪到了一旁,磕着头说: 「皇上给奴才们训过话儿,就摆驾回宫去了。」 薄阳从半开的窗户透进来,裹着清凉的桂花香。 纹珞正帮我簪珠钗,闻到那淡如烟缕的香味,我猛然转头去看,接着,头顶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人也登时从混沌中清醒过来。 纹珞「扑通」跪下来,颤声道:「奴婢错了,乞怜姑娘责罚。」 我蹙眉取下没入发髻里的珠钗,撂到了桌上,心想:「怎么诸事不顺?」 也懒得再戴钗饰,起身道:「是我的错,怎么能怪你?你下去吧,叫文锦来。」 我双手攥着披风的如意双绦,凉风侵骨,但我仍维持着一个姿势,站在小山顶的凉亭里朝远处望。 如巨画般雕樑画栋的西苑,已是层林尽染,却仍然是美的。 我看得眼睛发酸,低声感嘆道:「到下雪的时候,从这里看,景色更美。」 文锦笑道:「谁说不是呢,这里是规模最盛的御苑,三十九处景观,就数这『观星揽月』景致最壮观,到时候姑娘想来,那时随扈阵仗才叫大呢。」 我没有应话。 静了会儿,文锦又说:「眼下册封大典在即,今儿尚功局就该量姑娘身材了,姑娘已是半只脚进了紫禁城的人,奴婢说句心里话儿,姑娘往后性子也该收一收,奴婢可听说,昨儿夜里,皇上宿在宁嫔那里,她虽是刚入宫,皇上心思也只在姑娘这里,但奴婢从北境来上京这一路上,见过她两面,长得那是花容月貌,举止自有一番风骨,若是从姑娘这里乘虚而入了,日后可就是一个大患……」 我轻笑出声。 一脸严肃的文锦忙噤了声。 我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说:「从前你跟着徐茹欣,净学到了这些争风吃醋的东西,还用你说?能选进宫里的女人,哪有不好的?你也知道,皇上素来不耽于美色,所以,在他的后宫,想要以色侍君,难啊。」 文锦扶着我小心下小山坡,我一开始还专心留意着脚下的路,很快满脑子都是文锦刚刚说的那番话了。 又想到,若是平日里倒也罢了,偏偏是他与我置了气,却转身去找了旁人?他倒是不伤心! 正想得出神,脚下一个不稳,脚踝猛地刺痛…… 几个宫女驾着我才回到了寝殿,一屋子人忙着处理我的脚,让我躺在床上不许动。 一会儿御医来了,隔着丝帕按了按我的脚踝,我一声惨呼,直疼得掉眼泪,却听御医说: 「无错位无脱臼,只是略微有一点肿,姑娘静养几日便无大碍。」 我在床上躺了三天,才能下地行走。 这三天里,梁献意没来西苑。 我脚崴那天,尚功局也没派人来为我量礼服。 第四天的时候,我站在院子里餵了会儿鸟雀,余光一瞥,看见文锦正抱着什么东西走过来,我朝她招招手,她就从回廊走了过来。 下了台阶,我就看到她怀里是一个深罈子,便问她里面装的是什么? 文锦打开盖子叫我闻了闻,醇香浓郁的酒味扑鼻而来,还有一股子桂花味儿。 她说:「前些日子,收集了些新鲜桂花,酿了些桂花酿,想去找个好地方埋了,等回头再取了喝。」 我一把抱过那坛酒,说:「这么个好东西,还不趁新鲜喝了,埋什么埋?走,咱们尝尝去。」 纹珞忙道:「姑娘的脚刚好——」 我伸出食指制止了她,对她莞尔一笑:「御医都说无大碍,又没让忌口,你也来!」 文锦不胜酒力,纹珞简直是只沾了沾嘴,一罈子桂花酿,属我喝得最多。 其实我从前也没有喝这么多酒过,脚下像踩着棉花,心里又快活又伤心,话特别多。 我也不知道对她们都说了些什么,说着说着,我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心里一横,大声说:「走!咱们去紫禁城找梁献意!我就不信了,他还能不见我了?」 纹珞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 很快那孟德贵也进来了,都拦住我的路。 我气得浑身发抖,用力踢打向他们,嘴里说:「你们还敢拦我?我知道你们都是奸细!是叛徒!今儿个谁敢拦我,看我不治你们——」 文锦从后面抱住我,我哪里还有力气,便被她抱开了。 然后我转过身,看着她沉着脸对纹珞和孟德贵说:「主子多喝了几杯,你们虽是皇上的人,但应也知道皇上又多在意主子,今日事万不可说出去半句。」 我笑着对文锦道:「说得好!走,你随我去紫禁城。」 哪知道,刚才还与我一心的文锦忽然也跪下了,说:「奴婢万万不敢。」 我嗓子堵得慌,说话都很费力,好不容易开口说道:「好,好,好,我自己去!看你们谁敢拦!」 说着我就往外走,刚走几步,文锦就追过来扶住了我,说:「奴婢陪您。」 我坐在马车里,被文锦餵着喝了一碗醒酒汤。 但喝了醒酒汤我依然头晕眼花。 特别是马车一晃一晃,于是我只得闭上眼睛躺了下来。 再睁眼,已经到紫禁城里面了,且已换了软轿。 我听见轿外的文锦说:「……这还须问,自然是皇上在何处,就去何处。」 第152章 你恨我什么? 第152章 你恨我什么? 「姑娘有所不知,翊坤宫走了水,皇上过去处置了,不如请主子先去坤宁宫歇着如何?」引路的太监道。 难怪有一股子呛鼻的烟味。 我掀起锦帘朝外望,果见西六宫的方向黑烟滚滚,竟遮住了紫禁城大半天空,想来是火势不小。 我放下帘子,闭目靠在轿子上,头重脚轻的,但心里还是明镜儿似的。 翊坤宫是曹英珊的住所,怎么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走了水? 莫不是她露了馅?让他知道了她并非完全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女人,并非对曹家的遭遇毫无感觉? 让他知道了她怕他、想要提防他? 知道了那个把曹君磊死讯透露给我的人,是她?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 可是曹英珊只是一介女流,她又做得了什么? 再说,就算梁献意要罚她,也不必做出这么大的动静来,所以我怎么也想不出个头绪来,只是觉得翊坤宫走水甚是蹊跷。 若是……曹英珊有什么不测,曹家就彻底没落了! 一念起,我登时清醒许多,立刻坐直了身子,心中七上八下,又自我安慰着,哪里会到了这种地步。 心惊肉跳之余,又觉得戚然悲凉,发怔地想着当初进曹府的情形。 里面大大小小头目的人如在眼前。 不知他们如今都是怎样一个处境? 曹家原是被抄过家的人,府里服侍的老人儿走的走,散的散,早已没有往日的风光了。 就算后来曹君磊因拥立新君有功,一度位及内阁首辅,可那荣光仿若昙花一现。 很快曹老爷被撤职,曹君磊也自请辞呈。 一家人搬离京城,归隐扬州,以为自此远离朝堂,不想还是被牵扯其中。 就连曹君磊的岳丈马大人都被调任去了外地。 到了坤宁宫大门口,文锦扶着我下了轿子。 我扭头一看,夹道上不时有宫人提着水桶往隆福门的方向跑。 此处浓烟更加刺鼻,空中到处飘散着黑絮,地砖上已是灰濛濛的一片。 从这里看去,那火光沖天。 我不由抬脚就往回走。 文锦吓了一跳,死死抱着我的手臂,低声说:「外面烟太呛,姑娘快些进殿里吧。」 「我去瞧瞧。」我说。 「主子可是要去西六宫?那火烧起来啦,主子千金贵体,可使不得啊,奴才已经叫人去禀明皇上了,主子还请进屋歇着,这烟味儿奴才闻着都够呛,主子更是闻不得啊。」引路的太监跪在地上说。 我不再往前走了,只是久久望着那浓烟的方向,眼泪很快蓄满眼眶,很快眼前的红墙、金黄琉璃瓦、黑云都模糊不清了。 「和妃……」我的声音卡在嗓子里,顿了下方能发出声音,「和妃可安好?」 「主子恕罪,奴才也不知里面什么情形啊,不过翊坤宫里里外外十几个宫人呢,怎么也能护和妃娘娘无虞。」 「好,那就劳烦公公去打听着,有什么消息了,回一声。」 许是坤宁宫的宫人也去忙救火去了,并没人守门,我抬脚就迈了进去。 踏进去那一刻,心中才掠过一丝不安和遗憾。 我曾想像过,身穿一袭翟衣,从这道门走进去。 从此,与他并肩而立。 在这里,为后宫之主。 为人新妇。 从未想过自己会提前来到这里。 眼前飘飘扬扬的灰屑像是下雪似的。 我忽然有一丝迷糊,觉得眼前的一切甚是不真实,我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可我却来了。 像是在做梦。 我很想回去,假装自己没有来过,或许我睡一觉醒来会发现这真的是一个梦。 可是文锦还一无所知,她冒险陪我进宫,以为我一心要见梁献意,所以她依旧扶着我往里面走。 但我其实已经不想见梁献意了,因为我生怕再听到什么噩耗传来,到那时候,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再次怨怼于他。 晚秋时节,这处院中花木仍是奼紫嫣红。 石阶旁,景泰蓝大缸里的石榴树结满了饱满红艷的石榴果实,累累垂垂的,看着是那样喜气,个个都熟透了,露出里面红宝石般的籽来。 一个小宫女正捂着鼻子驱赶飞来啄食的鸟雀,见我们进来,挥着帕子大声道:「你们是哪个宫里的?做什么的?这里可是你们说进就能进的?」 文锦沉声道:「这位是林姑娘。」 那小宫女皱着眉,很是伶牙俐嘴: 「我管什么林姑娘幕姑娘,就是别的正经主子都不轻易叫进,你们是哪门子的人,还不快走了!」 就连一向持重稳妥的文锦也生气了,道:「亏你还是在坤宁宫侍奉的人,连未来的主子的敢撵了!这样口无遮拦,就不怕祸从口出么?」 小宫女脸色一容,打量了我一番,轻嗤一声,说:「我还不知宫里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主子,更不知我何时换了主子,我日后是要在这里侍奉皇后娘娘的,你们……」 文锦很是愤怒,又想说什么,我扬手制止了她,嘆了声,从香囊中取了梁献意送我的玉佩,对文锦说:「不必说太多,去叫她瞧瞧。」 文锦拿着玉佩过去了。 因吹了冷风,酒意上涌,我尽力维持端庄仪态,文锦一离开,还是有些站立不稳,正在无措之际,身子猛地被人从后面抱了起来。 我在晕沉沉中,听到文锦和那小宫女的声音:「皇上——」 好半天才能睁开眼睛,梁献意深邃秀美的眼睛正凝视着我,他的眼眸像是深潭,透出奇异的光彩,在灰扑扑的天空下是那么的明亮,但眼底却似有着无尽的落寞,不过却是一瞬而过,与我对视一眼后,他的眸光便无波无澜了。 在踏入殿内时,他方沉声说:「路都走不了,不好好养着伤,怎么还乱跑?」 原来他知道啊,他知道我脚踝受伤,却连面都没露,也不曾打发人送去药,我虽不是一个娇气的人,他的行径也着实让我失望了。 又想到,他当众抱我,原来是以为我脚伤得重,但我的脚伤其实已经好了,他此时才来献殷勤,又算什么? 这样想着,就挣扎着要从他怀里挣脱,不想殿内也有人在,只听见几个宫女纷纷恭声道:「皇上——」 我不得不规规矩矩地窝着不动。 他淡淡说:「都下去吧。」 待他将我放在软榻上后,在我面前站定,说:「你饮酒了?」 我福如心至,冷冷瞪着他说:「是,若非饮了酒,一冲动,我才不来见你,我恨你——」 他眼睑飞快眨动了下,立刻追问我道:「你恨我什么?」 第153章 无形的芥蒂 第153章 无形的芥蒂 梁献意问完,就神情专注地凝视着我。 他的唇紧抿着,样子看起来冷酷极了。 我虽喝醉了酒,许多规矩都不理会了,可还是明白,我若答错了话,我们之间会闹出更大的嫌隙。 这样一想,我忽然心中一寒。 又悲哀地想,我与他竟生出这样的芥蒂。 他心里防我,疑我,而我也生怕他防我、疑我。 我们明明相对而立,却似隔了一道无形的东西。 这种感觉,让我一阵心慌,便移开视线不再看他,低声淡淡说:「谁敢恨你?你是皇上,想打谁就打谁,想罚谁就罚谁,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走了连个音信都没有,就把人往外头一撂,说不准再过几日,连人都忘得一干二净,既如此,还留着做什么,干脆撵出去得了。」 我说完,半晌不见他回应,便生气又惊疑地扭脸斜睨向他。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他仍是冷着脸,目光却温柔许多,见我望他,有些不自在地垂了眸,嘴角不易察觉地微扬,轻咳一声,犹迟疑地抬手抚上我的发髻,声音低低地说:「这三日,我也甚是煎熬。」 一剎那,我熟悉的梁献意又回来了。 紧绷的弦松懈下来,顿觉酒意沖脑,头昏脑胀,便扬手推开了他,斜斜歪在软榻靠背上,闭着眼有气无力地说:「我瞧你好着呢,新来的宁嫔听说生得如花似玉,某人只怕早已乐不思蜀了。」 话音未落,一股夹杂着烟火味的熟悉气息袭来,人也被紧紧抱住。 我的脸触在他胸膛上,微凉又柔软的衣料能感受到细密的刺绣纹路。 一靠进他怀里,所有的心绪忽然都不见了,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宁踏实,只愿如此进入深沉的梦乡。 但他身上的烟火气太大了,我不耐烦地嗅了又嗅,登时清醒,想起翊坤宫走水一事,连忙从他怀里起身,问他:「曹英珊无碍吧?」 他原本神色微怔,听了我的话,又恢复冷静沉稳,温声说:「受了些惊吓,人无碍,只是东西都没了。」 我大松了口气,说:「那便无妨。」 梁献意似想到了什么,深看了我一眼,缓缓在软榻上坐下。 我转动眼眸,用余光看他沉思的模样,想了想,开口道:「那幅画,实属巧合,君磊兄在林中作画,我那时想求他帮我在扬州城里寻兴儿,便寻机去找了他,不想被他离老远听到动静,只觉得我的青裙子与景儿相融,就喊住了我,画了下来。作画时他连知道是谁都不知道。」 我说着,他蹙眉静静听着,一副欲知全貌的神情,丝毫没有打断我的意思。 于是我暗嘆了口气,接着低声说:「那时候我是曹府的丫鬟,因犯了错,曹夫人要人打我鞭子,我差一点儿就要死了,君磊兄为人心善,出手救了我,算是救了我一条命,我身无长物,也没什么法子报人恩情,就是见他随身携带酒壶,想是素爱饮酒,便做了个香囊,里头装着能提神醒脑的药草,许是他用着惯了,也忘了,你也知,君磊兄这人……」 我说着,看向他,他也正看着我,表情甚是凝重。 我一时噤了声,心里有些不安,心想:莫非我解释的不合他的意了?可实情如此,我一未说谎,二与曹君磊光明磊落,有何说不得? 所以,我接着小声冷冷道:「他虽是世家子弟,却有股侠义之气,不拘小节,他定是早忘了那香囊是哪来的,只是为着醒酒提神才总戴着,至于那字帖,不过是他帮我找到了兴儿,而他又没功夫写曹老爷安排的功课,我才帮他临了些。」 说到此处,又想起梁献意还提起我与曹君磊在瘦西湖茶馆一事,也欲要解释。 但一回忆起那天的情形,脑中便不自觉浮现与曹君磊共骑一骥在漫天飞雪里疾驶的情景,那样冷,心里却丝毫不觉,既兴奋又激动,感觉那万道雪花朝我们冲来,驶近了只感觉脸上一阵阵凉,消减了脸颊的火烫感。 「总之,这些玩意儿,不过是因为先前在一个府上,多多少少走动时留的,不知你从哪里得来的,生出这些误会。」我转过头,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坚定地说,「献意,你与曹君磊相识日久,应知他为人品行,且我们相处这么久,你、你也当明白我的心意。」 「我是知他的秉性,但我更知男人的心性。」他淡淡说,「你可知哪些物件儿是从何处得来的?是他的贴身小厮,从扬州抱到上京,打算趁中秋夜宴将东西交与你,一应物件,皆锁在一个匣子里。」 梁献意眼中隐有阴森寒意:「他将与你有关之物皆珍藏于一处,连他夫人都尚且不知,临死前託付给贴身小厮,让小厮寻机还与你,我知你固然对他别无情弊,他必有不轨不臣之心。」 我双拳紧握,长长指甲陷于手心肉中,生疼,却以此按捺着难抑的心绪,冷声问:「是福茗吧?他现在何处?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他亦冷冷地说:「他擅近皇苑,形迹鬼祟,被侍卫拿获后,又交于锦衣卫审问,他先誓死不交代原委,熬不住刑,一五一十招了,押入大牢后,受了风寒,已不治身亡。」 我「腾」地站起身,指着他愤声大骂:「梁献意!我当真看错了你,你怎如此冷血心硬?曹君磊一家已经远离权势,他不过是托人照顾前皇子元仕,你就赐死昔日同生共死的兄弟,你此举与应宣宗何异?」 「林捲云!」 软榻案上原置着一个宝蓝色釉质花瓶,里面插着一束娇艷的鲜花,此时连同锦案布被扫落在地上,在绵长的地毯上滚落了一阵子,又撞到地上的鎏金香鼎,「砰」得一声四碎而裂。 梁献意目光幽暗,沉默了会儿,声音缓淡低沉:「你对他起怜悯之心,你可知他对谁起怜悯之心?他明知朝中想要立元仕的大有人在,还作出辞官照拂元仕及极力拥护元仕的罪臣之举,此举无异于动摇朕的天下,朕已念及他过去功绩,明里暗里提醒过他多次,他却屡犯不改,人在扬州,却吸引一帮慕名书生清客追随,就连上京中亦不乏人千里迢迢过去,朕若不惩戒,便是拿江山社稷开玩笑!朕并非未给他生路,朕赐他一顶乌纱,一壶酒,是他宁死也要背弃朕,如今,连你也要背弃朕么?」 我摇了摇头:「献意,我从未想过背弃你,但我想,曹君磊定也未曾背弃过你,是他助你坐上了宝座,怎会想要动摇你的天下?他照拂元仕,不过因为元仕年纪尚小,便被软禁了起来,他是于心不忍,他又乐于交友,走到哪里,都有朋友,哪里就是追随他了?你明知他志不在仕,怎么会选你赐的乌纱?」 「皇上,奴婢有要事面见皇上……」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梁献意朝外间看了一眼,沉声问:「何人喧譁?拉下去。」 重重帐幔传来杜公公的声音:「是。」 片刻后,外面的那喧譁声更大了:「……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皇上,奴婢有和妃的事禀告……」 我心中一动,惊疑不定地看了梁献意一眼。 他亦看了看我,道:「把人带来。」 第154章 欲加之罪 第154章 欲加之罪 很快一个浑身脏污的小宫女跪匍过来,颤声哭道: 「皇……上明鑑,奴婢冤枉啊,翊坤宫走水,原是因娘娘在室内祭拜家人,娘娘还饮了酒,身边又没人伺候,就、就烧了起来,但娘娘说是奴婢引的火,要打死奴婢,请皇上为奴婢做主。」 梁献意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眼睛直直望着那小宫女。 我站在他一侧,瞧见他眸光沉静冷漠,仿佛心思不知落到了何处,便心中不安地想:方才提起曹英珊,他并未表现出异样,可见他还不知曹英珊曾偷出宫见过我,还没来得及庆幸,竟又出这档子事,曹家除了君磊兄,不曾听说再有仙逝者,那必是祭拜君磊兄了,宫里原本就严谨私自祭祀,所祭之人又是宫里的忌讳,不知梁献意会如何处置曹英珊? 念及,我不禁担忧起来,唤了声:「皇上。」 梁献意仍望着跪在地上的宫女,良久不语。 我惴惴不安,喃声道:「和妃……」 梁献意终于开口,淡淡说:「主子出事,必是奴才不尽心,来人,把这背信弃主的东西拖下去!」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c??om 一旁的杜公公朝外一招手,就进来两个小太监,押着那小宫女拖了下去。 那小宫女被拖走时,仍哭喊着:「皇上,奴才是冤枉的,皇上……」 梁献意略抬了抬手,杜公公心领神会,使眼色命屋里的宫人都下去了。 富丽堂皇的坤宁宫,恢复了寂静。 梁献意缓缓转过身来,忽然微微一笑:「我竟忘了,今日是他的忌日,你又饮了多少酒?今日你来,我便信了你对君磊无他念……没想到竟是如此,怨不得你恼怒于我,不惜与我翻脸,原是你在回护他。」 我万万没想到他此时会提起我饮酒之故,更不知今日是曹君磊忌日,心下惶惑莫名,涌起无数个念头来,唯有道:「我是饮了桂花酿,却不是为着他的忌日。」 他只静静望着我,目光波澜不兴,声音透着无可抑制的郁倦:「朕乏了,你下去吧。」 他挺拔端正站在那里,样子镇定自若,他批阅奏摺时亦是这样的神情,疏离又静肃。 我怔忡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不过是今日饮了酒,你又何必什么都牵扯到一起……」 「朕说了,朕乏了。」他忽然开口打断我。 我愕然地望着他,他不再看我,目光淡然瞧着那鎏金错印的黄铜烛台。 我垂了垂眸,胸中愤懑难当,深吸了几口气,依礼规规矩矩对他行了个礼,起身后无声无息离开了。 守在门外面的杜公公见我出来,忙过来殷勤问道:「主子这是要去哪儿?奴才吩咐人预备轿撵。」 我茫然看着斗檐飞角上方的天空,一阵冷风吹来,我的酒也醒了,神智一片澄明,因此更觉苦闷压抑,低声说:「不必了,我想走走。」 文锦扶着我默不作声往前走,并没问我与皇上都说了些什么。 文锦就是这点儿好,她为人处事最是有分寸,总是默默守在一旁,与她相处时没有任何负担。 紫禁城的巷道又长又多。 重重门院,重重宫墙,每一处都相似,每一处又大有不同。 这并非我第一回进来这里,只是之前从未抬头细看过。 因后宫里只有两个妃嫔,所以宫道上来往的皆是宫人,所有人都是目不斜视而过。 因此他们定然以为我和文锦是哪个宫里的宫女,大家各行其道,互不打搅。 没想到,走着走着,竟能碰见新来的宁嫔。 不远处,几个宫人簇拥着一个身穿华服的女子缓行而来,瞧身型就不是曹英珊,何况曹英珊殿里走了水,哪里会出现在这里? 所以我立刻断定此人便是宁嫔。 因我尚未册封,也不愿此时见人,便驻了足,对文锦轻声说:「咱们绕一下。」 文锦深知我心,扶着我就往另一侧的巷道拐。 「站住!」 哪知,刚转身走了两步,身后就传来一声厉喝。 我倏然转过身,冷眼看着一个太监快步朝我们走来,边走边说:「见了宁嫔娘娘不拜礼,躲什么躲?」 文锦赔笑道:「公公有所不知,这位是林姑娘,奉了圣旨的。」 那太监冷笑道:「咱家怎么不知皇上新纳了一个主子?既然无册,那就得讲究尊卑上下的规矩!」 「公公好歹是宫里头伺候主子的,怎么这样没有眼力?」文锦亦冷声道。 话音未落,那太监双目一瞪,猛然抬手打在文锦脸上:「混帐东西——」 我不由怒火中烧,他尚未落手,我亦一巴掌打在他脸上,他怔了怔,正要发作,便听见一个轻柔的声音:「全禄,住手!」 我抬头看去,只见珠翠掩映下,一张桃心小脸,肤若凝脂,眼眸含情,正定定看着我,分明就是林瑟。 我以为青天白日见了鬼,以为自己尚且未酒醒眼花所知,可她就活生生在我眼前,再千真万确不过! 「林瑟?」我低低叫了一声。 她似没听到我说话,目光依旧无波无澜,隐有倨傲和疑惑之色,轻启朱唇,淡淡道:「你二人是哪宫里的,为何行迹有异?」 那叫全禄的太监道:「娘娘,她说她是奉了圣旨的,叫什么林姑娘?谁不知后宫里现在统共两个主子……」 「林姑娘?」林瑟眼睛猛地一亮,再次打量向我,迟疑地问,「敢问姑娘可是西苑那位主子?」 「怎么会呢?那位主儿多尊贵,她们……」 「住口!再多嘴就自请板子去!」林瑟蹙眉朝全禄斥道。 我又惊又疑,仔仔细细盯着她的脸看。 她虽举止气质与林瑟不同,声音亦有北境那里的乡音,但她「死时」才十二,这么多年过去,举止音调有变也是难免,容貌却如何改变不了的。 我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快步朝一旁走去,她似是震惊我的举动,忙道:「姑娘当真是西苑的林姐姐么?」 她的宫女也一脸惊疑地跟随过来,戒备地望着我。 我无奈地停下脚步,心中震撼非常,又觉得此事非同小可,但心急之下,也顾不得有宫人在,说:「我是你姐姐,你是我家的妹妹,是不是?」 第155章 她就是林瑟 第155章 她就是林瑟 林瑟神情懵惘,似是觉得我莫名其妙,但还是恭恭敬敬点了点头:「承蒙姐姐不弃,往后妹妹自当待姐姐如亲姐姐。」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她这般态度,让我一时也迷糊了。 眼前的女子,既熟悉又陌生。 世上当真有这么相像的两个人么? 这时,她温柔一笑,眼睛瞳仁映着阳光,竟发出湖水般的蓝色光彩。 温温柔柔道:「妹妹不知今日姐姐入宫,有失远迎,底下人又不懂规矩,冲撞了姐姐,全凭姐姐发落。」 说着就要行礼。 我满脑子都是她发蓝的瞳仁,想着我只在北境时见过罗剎国的人是蓝眼睛,而她是从北境来的,那她难道也有罗剎人的血统? 若是如此,她又怎么会是林瑟? 这样想着,也忘了去搀扶她,只是脱口问道: 「你家里可有罗剎国血统?」 「祖母是罗剎人。」她柔声细语回答。 听她这么说,我更是困惑了,忍不住低声说: 「薛姨娘做了几双袖套,妹妹喜欢什么花色?我送你一双可好。」 「多谢姐姐赏赐,只是还望姐姐赐教,敢问薛姨娘是哪一位?」 我伸手搭在她的肩头,俯身凝视着她,「你……」 「你在做什么?」 梁献意低沉的声音陡然响起,吓了我一跳。 转头一看,他负手而立,不知何时来的。 身后只有杜公公随侍。 皇上每每出行,皆有銮驾仪仗拱卫,随侍之人十数人,像今日这样只跟了一个奴才,又无仪仗的情形实属罕见。 宁嫔仍保持着屈膝行礼的姿势,而我居高临下,咄咄逼人……梁献意不会以为我在欺负宁嫔吧? 宁嫔及她的宫人早呼啦啦跪了下来。 文锦也跪下了,她轻拉了拉我的衣摆,我也跪下行礼见驾。 「都起来吧。」皇上淡淡道,「不坐轿子回去,还想做什么?」 语气甚是冷漠,我一愣之下,这才明白他是在斥训我。 且还是当着宁嫔及众宫人的面,委实叫人难堪。 而且因他拖宕了册封我的日程,来这紫禁城一趟,两次三番因身份起争执,已令我心中恼火,于是亦冷声道:「坐轿子闷,走一走。」 梁献意眉头蹙起,面含愠色,转眸看了看宁嫔,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更加不耐。 宁嫔脸色苍白,看起来很是害怕,声音有些发颤: 「皇上,臣妾听闻翊坤宫走水,担心和妃安危,特赶来探视,无意冲撞了皇后,请皇上责罚。」 冷寂的风,从巷道一头吹向另一头。 置身其中,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冰冷海浪掠过。 从宫墙里头探出一枝银杏,金黄色的银杏叶璎珞般在风中颤动,终于几片叶子禁受不住随风飘落下来。 从宁嫔说出「皇后」二字起,在场之人皆屏住了呼吸。 沉默如眠兽。 良久,梁献意终于开口说:「不知者无罪,不过你言辞无状,没有册封,何来皇后?你倒是真要好好学学规矩,回你宫里去吧。」 虽然宫里人人皆知我即将位及后位,而且詹事府已纳吉请期,但毕竟尚未发册奉迎,是以此时还不能称我为「皇后」。 宁嫔既是后宫妃嫔,宫中规矩仪制必已熟识,此言的确不妥。 可梁献意一语即出,又置于我何地? 我心中紧跳,每一次心跳,都觉得钝钝的迫痛。 宁嫔被斥,跪在地上的模样很是弱不禁风。 此时此刻,我心里仍有麻木的疑惑,她与林瑟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怎么会不是呢? 忽然又想起在北境蒋褚杰的酒馆里,就曾见过一个像极了林瑟的歌伎,莫非就是她? 可她的身份,明明是蒋褚杰家中教书先生的女儿,一个好人家的姑娘,怎么会出现在歌妓酒客遍行的酒馆呢? 宁嫔行了礼,起身要退下,却突然捂住了心口,呼吸变得甚是急促。 一旁服侍的宫女急声喊道:「娘娘!娘娘!」 宁嫔身子发软,不由自主地倒在宫女怀里,张开嘴巴呼吸,似是下一刻就喘不上气来,看情形分明是喘症。 杜公公也上前道:「怎么了?」 那抱着宁嫔的宫女道:「奴才也不知道,方才还好好的,许是受了惊吓,娘娘虽体弱,还不曾这样过。」 眼看宁嫔的脸色开始发紫,我俯身过去问她:「你可有随身带的药?」 宁嫔只喘着,并不答话,情形甚是吓人。 「你们可曾见娘娘吃过什么药?」我转头问她的宫人。 众人皆摇头。 一阵熟悉的气息袭来,梁献意已俯身过来,从宫女手中一把抱起宁嫔,边吩咐下去:「速叫李太医来。」 早有一个小太监奔跑去了。 梁献意抱起宁嫔,脚步飞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一眼,对杜公公说:「送她回去。」 说完大步走远。 一众宫人小跑着跟着他的身后。 宫道那样长。 一道门又一道门洞开着。 红色的墙,金黄琉璃瓦。 他的身影渐渐远了,却依然长身玉立,乌发束在金冠中,走得急却端端正正,丝毫不走样。 他怀中的女子,珊瑚色马面裙裾垂垂散开,露出精巧的一双小脚。 我起初还不觉得,可是很快便如雷霆万钧,沉闷又隐秘挟着风雨而来,心中想着他怀中抱着的就是林瑟。 这样一念起,就觉得是那样惊心。 第156章 心生醋意 第156章 心生醋意 那年我13,她才12,随她娘初次进林宅。 我又好奇又兴奋,想要快些见到她。 因为我从小就听说薛姨娘不仅貌美,还颇有手段,一个眼神就能让男人着迷,所以我总觉得薛姨娘就像是戏文中的狐狸精。 狐狸精还与我爹爹生养了一个女儿,我更是好奇了。 后来见到了,又发现她们并非像下人们传的那样玄乎,就是长得好看,举止端庄大方罢了,与寻常大家闺秀无异。 不过我还是很高兴多了一个同龄的妹妹。 此后,林瑟便常常来找我玩,她温柔又和气,我有什么新奇的东西都拿给她赏玩。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co?m 有一回,我给她看兴儿从外面给我找来的闲书。 哪知,没过几日,我爹爹突然到我书房搜查,将我那些藏品尽数毁去,包括一整套的《会真记》。 一开始我还没疑心林瑟,因为我爹不大管我,我看那些闲书时又从不避讳人,我还以为是教书先生抓住了我偷看闲书,向我爹爹告的状。 又过了几日,我去我娘屋子,不想爹爹难得也在,屋子里还有金娘,我一看一屋子的大人,连里屋都没进,就想悄没声儿地熘走。 不料却被我爹瞧见了,叫我过去,斥了我一番。 说我绣活不精,还无心念书,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我读闲书,然后话锋一转,说我一个人堕落便罢了,还要带坏了瑟瑟…… 从那之后,我才知道她们母子的厉害,她们都想笼络住爹爹,事事都想要出挑,就连下人们都要拉拢了去。 若非我娘是当家主母,又治家有方,从上到下没有人不敬服的,以我爹爹对薛姨娘的宠爱,家里不知成什么体统呢! 薛姨娘生不出什么花样,连林家大门都进不得。 林瑟不一样,她也是爹爹的女儿,而且她还样样出挑,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她的绣样比城里绣娘绣得都好。 我娘过去从不理会薛姨娘她们,但就因为林瑟的出挑,我娘很是焦虑。 那时候,就是到了今时今日,我都想不明白,一个人好好的,为什么偏偏要去与旁人去比较?比也就罢了,还非要把旁人比下去? 梁献意抱着宁嫔飞快地拐进了另一条宫道。 他的身影像是眨眼间就不见了。 我开始心慌起来,耳边一直响着杜公公的声音:「……主子,外头凉,还是坐轿子里吧……主子?」 我收回视线,发现不知何时身旁已多了一顶软轿。 文锦正一脸担忧地望着我。 杜公公躬身恭着礼。 我轻「嗯」了声,径直上了轿子。 轿帘一落,天光便被挡在了外面。 那些抬轿子的宫人走路悄无声息的,所以轿子里黯淡又安静。 然后我就专心想起了心事。 我发现自己竟是如此难过。 得知我娘死的消息时,我也难过得要死,但也不是现在的感受,这种滋味,叫我哭是哭不出来,只是十分难过,像是心脏有了什么病,简直透不过气来。 这个宁嫔,长得与林瑟一样的脸孔,就像林瑟与梁献意在一起一般…… 我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难过,我是生怕林瑟像笼络爹爹一样,也笼络了梁献意。 我爹不在意我倒也罢了,因为我从小就知他不喜欢我和我娘,但若是梁献意也喜欢了她……我简直不能想,一想这些就如犯了心痛病。 虽然我知道梁献意很喜欢我,他又不是贪恋女色之人,可我吃不准像薛姨娘这样的女人是不是真有什么厉害手段,能一点点蚕食了男人的心。 若宁嫔也是如此,梁献意会不会像我爹那般,满心都是另一个女人? 我不禁打了个激灵,恨不得马上下轿子回去找梁献意,但很快我又冷静下来。 且不说宁嫔此时喘症发作,翊坤宫刚走了水,一堆事等着他处置,就是我如今身份尴尬,亦不便再在宫里走动。 何况我和梁献意刚吵了架,他还疑心我因曹君磊忌日而借酒伤怀,所以此时无论如何也不能回去找他。 回西苑的路上,我心里还很乱,但当我回到自己寝宫时,我已有了打算。 就算宁嫔不是林瑟,我也要打起精神,如何也不能叫她给比下去了。 可我又想到我爹爹昔日的情形,又有些犯愁,旁的东西倒也罢了,男人的心,可要怎么把握呀? 文锦递给我一杯茶:「姑娘怎么发起了呆?喝口热茶吧。」 我伸手接过,缓缓喝了半盏,放下茶盏后,目光掠过书案上的一排又一排的书,便猛地起身,找了十余本书出来。 文锦帮我搬到书案上,问我:「这些都是什么书?一下子能瞧这么多本么?」 我一本本摊开摆在桌案上,给她介绍道: 「这是《闲情记趣》,这是《西厢记》,这是《闺房记乐》……」如此如此说了一通。 文锦失笑道:「莫不是这几日姑娘与皇上置气,姑娘心里担心,才看这些稀奇古怪的书?要我说呀,姑娘何必费这些笨功夫,不如就给皇上服个软,男人总是要脸面的,更何况是皇上呢,我虽不知姑娘与皇上之间有什么嫌隙,但总归他是皇上,后宫的主子们顺服还来不及呢,也就姑娘才敢这样一而再与皇上怄气了。」 我捧着书,怔怔看着案上雕刻的牡丹图案,默默想道:「文锦哪里知道是因为什么?对曹君磊,梁献意总归是亏欠的,难道他就不能吐露丝毫愧意么?」 第157章 君,非君子 第157章 君,非君子 我捧着书,怔怔看着案上雕刻的牡丹图案,默默想道: 「文锦哪里知道是因为什么?对曹君磊,梁献意总归是亏欠的,难道他就不能吐露丝毫愧意么?还是,他根本就觉得自己没有错?为了江山社稷,连亲情都可以捨弃,更遑论好友之情?」 他踩着无数人的尸首,才登上的宝座,不会容许任何威胁的存在,因为稍有心软不慎,应宣宗便是下场。 而他,就是应宣宗心软之患。 寝殿里门窗严丝合缝,并无风钻进来,但到底是深秋了,凉意从脚底一点点爬遍全身,我连牙齿都在暗暗打战。 如今想来,当初应宣宗只将他逐放边疆,已是心慈手软,明明疑心他,依旧以亲王规格相待。 虽派汤寿监视,但并未限制他自由,这才一步步养虎为患。 做皇帝,不比旁的,须要心冷血硬,他做的很好。 st?o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瑾王犯上作乱,逼宫于太和殿,应宣宗自戕,他携常将军匡扶正义,剿杀反贼,在太和殿里,不等瑾王说完一句话,即下令将瑾王以弒君谋逆罪斩立决。 那是他的皇兄,却被一剑斩掉头颅,与应宣宗齐倒在九五之尊的宝座之前。 唯有他成了最后的赢家。 成王败寇,他为君王。 因那日有太多变故和杀戮,我总不愿去回想,竟忘了他为了那个宝座,什么都可以放弃。 元仕虽年幼,僖太后及徐睿仝一党气数已尽,但到底还有许多「立遗派」。 就算梁献意清楚曹君磊照佛元仕是于心不忍,并非要与他相背,可是,以曹君磊及曹老爷在朝中的威望,此举无异与梁献意对抗。 皇权不容挑战。梁献意定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将昔日挚友置于非生即死的境地。 意料之中,君磊兄选了那杯毒酒。 梁献意必伤心透顶,亦失望透顶。 我忽然不寒而慄,曹君磊反护元仕,梁献意是非杀他不可的。 当年,应宣宗伪造遗诏,派人暗杀梁献意,逼柳太妃自缢为先皇殉葬,梁献意实是恨极了他那位皇兄。 就算梁献意不为皇位,也是要报仇的。 所以,他心里定是早想要斩草除根,杀了元仕。 他不过是将元仕贬为庶民,圈禁了起来,就引起这些不平之论,若不平之,如何荡平所有威胁? 曹君磊一死,韩国公白兆阳,列侯秦善亨,御史大夫纪仲等朝臣皆遭清算,前后诛杀一万余人,这才断了应宣宗残留下的所有根基。 他是皇帝,是杀伐果断、英明睿智的君王,此举,无可厚非。 可他为何偏偏是皇帝? 从前,总觉得他被君王压制,活得小心翼翼,一招不甚就有性命之忧。 我常常盼他何时有出头之日,就连得知他费尽心机登上皇位,亦觉得他不过是无奈之举,是迫不得已,还想着他位及九五之尊,往后再无人寻他不自在了。 哪里会料到他仍被皇位禁锢,且会长长久久囚在了那里。 少时,我爹为教我知书达理,请了一个教书先生教我念书,所学左不过之乎者也,毫无新意,但我仍记得那句,子曰:「君子义以为质,礼以行之,孙以出之,信以成之。君子哉!」 若为了皇位,失了为人之道,还有何意义? 君子世无双,君磊兄才是翩翩如玉、举世无双的公子。 他不是,他是君。 非君子。 书案上的书无声铺开,原本它们都是我的心头好,此时看来却极触目,仿若那是不合时宜的梦境。 便吩咐文锦重又收拾了起来,将棋盘移过来,慢慢独自博弈。 秋日天短,屋里光线渐渐暗下来。 文锦掌上了灯,案上的烛台因离我近,将我的身影映到一侧的墙壁上。 我望着发髻上突出的一支珠钗影子,浑圆的珍珠被放大许多,我伸手取了下来,桂圆大的一颗珍珠,在暖黄色的光线下流光溢彩。 恍然发觉,就算有再多现实牵扯,就算心中有再多怨怼,就算如梦境,我也是深陷其中。 我一点儿不愿跟梁献意置气,跟他置气,我寝食都不安。 梁献意三日没来,我借喝醉酒兴师问罪,实是我想他了,念他了,所以我一冲动就去找了他。 但出发前,我还专门戴了这支珠簪,结果却是我眼睁睁看他抱着酷似林瑟的女人走了。 他或许根本没有瞧见这支簪子。 他满心还在疑心我,疑心我喝酒是为了祭拜曹君磊。 脑子里像是万千结乱作一团,哪一样都理不出头绪。 我轻抚着珠簪,那微凉的触感像是一点点渗进了心里,我也渐渐镇静下来,想着:只要他心里有我,我心里有他,早晚我俩会重归于好,眼下倒是那个宁嫔很是可疑,她怎么与林瑟长得那么相像?但她的言谈举止又分明不是林瑟,还有她的眼睛,竟然是蓝色,她到底是谁?我如何也要查清楚了。 文锦道:「这颗珠子真是好,奴婢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这么浑圆的珍珠。」 其实,这支珠钗可贵之处,并不在这珠子上,而是这是梁献意亲手所制。 我没有言语,放下了珠钗,仍旧下棋。 过了一会儿,我才轻声问文锦:「你可知道什么有关宁嫔的消息?」其实我最厌背后打听别人,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如此。 文锦说:「宁嫔娘娘出身书香门第,自然是会识文断字吧,咱们皇上说起来,总是待姑娘这样有才情的女子高看一眼,所以她比和妃更得皇上看重,别的倒也没什么,不过奴婢今日见姑娘对宁嫔很是奇怪,像是早认识似的。」 我放下一枚黑子,淡淡说:「她长得似我认识的一个故人,但她有罗剎国血统,你没瞧见她眼睛与咱们不一样么?」 「谁说不是呢,只是奴婢瞧着她与姑娘还有些相似呢,大约是天下美人都差不多好看吧。」 我心中一紧,暗道:「此事非查的水落石出不可了。」便语气随意道:「我想锈一个帕子,没想好花样,明儿请我家里的姨娘过来一趟吧,她甚是手巧。」 一夜辗转难眠,第二日也不觉得困,正午时分,薛姨娘总算来了。 屏退众人后,我与薛姨娘说了会儿闲话家常,她忍不住恭声笑问:「贵人可有什么嘱咐?」 我凝望着薛姨娘,她今日精心装扮过,十年如一日似的美丽,可仔细看,她也见了老态,眼角细纹明显,神态卑微拘谨。 我不由心中感怀,声音也放缓了,道:「薛姨娘,可还记得瑟瑟身上有什么胎记?」 第158章 心狠的女人 第158章 心狠的女人 薛姨娘一生要强,在林瑟生前寄予了厚望。 后来林瑟年少早逝,她再逞强,也是一块心病。 此时听见我忽然提起自己女儿,脸色顿变,狐疑地看了我一会儿,方正色道:「贵人究竟为着什么事?」 不愧是薛姨娘,心思果然敏捷,我也敛了容,直视着她:「我在宫里见到一个人,与瑟瑟长得一般无异,只是长高了,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 「当真?」薛姨娘从椅子站起身来。 我点点头。 「那人是谁?姑娘……可曾与她碰过面?」薛姨娘声音发颤,急步走到我面前,「姑娘可看仔细了?」 我知她已疑心那就是林瑟。 林瑟是坠河身亡,尸身腐烂难辨,除了手腕上那只玉镯,连我都怀疑那女尸到底是不是林瑟,薛姨娘此刻定是生出无尽的念想来。 我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过她。 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室内寂静无声。 假若真是林瑟,这么多年,怎么忍心亲生母亲受这样的折磨? 反正我是不信她会这么狠心。 何况她除了容貌,其实与林瑟并不像。 这样一想,我便如心头卸掉块儿石头,回头对薛姨娘说:「与瑟瑟相像之人,是新册的宁嫔,她模样与林瑟极像,但是她祖母是罗剎国人,所以她有罗剎人血统,眼珠子是蓝色的,举止神态不如瑟瑟风雅,据说是北境一个富商家教书先生的女儿,因那富商当上了官儿,前不久护送罗剎国使团进京,将她送进了宫里,被皇上选为后宫嫔妃,但一看便知是小户出身,小家子气十足,跟瑟瑟是不能比的。她似乎还有喘症,瑟瑟可没有,只是她们两个太像,我情知她非瑟瑟,为了稳妥,还是想问一问姨娘瑟瑟身上可有什么胎记,查清楚些,也防着往后咱们家里人见了宁嫔失了态。」 正午太阳光直照在窗户上,新换的明纸透进明亮的天光,薛姨娘背着光,面容全然看不清楚。 只是在我说完回身看她时,身形一委,裊裊婷婷的身姿顿时散了神,想来是刚萌起浓烈希望,又瞬间绝望。 我心中不忍,可是那宁嫔的容貌,我初见都震惊,若不提前给薛姨娘说明,日后闹出大动静来,只怕连累了我们林家。 过了会儿,我坐回软榻,请薛姨娘在椅子上坐下。薛姨娘已恢复如初,只是已不如初来时那般有神采,恍惚道:「既如此,那就不是瑟瑟了……她从头到脚都没有什么胎记,只有左手背上有一个痣,小时候还想点了,寺里的青月仙姑来给她看相,说那痣点不得,主贵,若是点了,日后贵气没了不说,还恐有灾,于是那痣就留着了,贵人既然心里不放心,寻机看看也好。」 我轻「嗯」了声,因心里已放下了这桩事,对这些缥缈之言更是不放在心上,也无心再与她叙话,不由得朝珠帘外一瞥,夺目生辉的珠帘纹丝不动,殿内外静悄悄的,仿佛是眼睁睁看着光阴一寸一寸流逝。 又是一日。 「贵人这两日就要大喜,瞧着气色却不如从前,还望贵人放宽了心,好生安眠用膳,这时节,服些补气血的方子,不仅面色好,到了冬日里,也不易染上时气啊。」 薛姨娘语气轻柔,对我甚是关切。我垂眸无声笑了笑,这会儿,她总算从方才的谈话里回过神来了。 她情知我是林家日后的仰仗,就算我非她所出,日后我做了皇后,免不得耀及林家诸人。 可是到了这个时候,我自个儿却开始烦躁不安,不知梁献意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是稀罕什么后位,只是议定的事却突然不再提起,可是他又反悔了? 我知道他是疑心我与曹君磊有隐情,但我已如实解释过,他还是不信我,还想让我如何? 越想心里越难受,我又生怕薛姨娘瞧出什么,回去一说,惹得家里其他人挂心,便叫了人过来,取了些锦缎珠宝首饰赏了薛姨娘,薛姨娘道了谢也就回去了。 依先前所议,后日便是册礼之日。 而梁献意到现在还不来,可是要收回成命? 我坐着发了会儿怔,便也认清了现实,起身去寝室妆奁里取了那支珠簪,装进小匣子里交给文锦,说:「你进宫里一趟,将这个亲手交给杜公公,叫他面呈皇上。」 不论他是怎么想的,我总要见到他,才能将事情讲清楚。 文锦拿着珠簪下去,很快却又急匆匆返回,说:「姑娘快去看看吧,不知道什么时候宁嫔来了,跟薛姨娘碰上了,一个软躺在地上,另一个也走不动路了。」 我「腾」地站起身,提裙朝外面跑去。 宁嫔怎么这时候来了?薛姨娘也是不争气,我真是高看她了,我已提前让她有过准备了,怎么还作出这样的举动? 这般想着,我已缓了脚步,等文锦她们跟过来,我才扶了文锦的手踏出了殿门。 孟德贵果然立刻迎上来,恭声道:「主子也知道了吧?姑娘莫着急,姨娘已无碍了,扶到房里歇息去了,宁嫔娘娘受了惊,喘症发作,不过随身带了药,这会儿大约也好了,姑娘脚伤初愈,不如在殿内歇着,待宁嫔娘娘过来拜访主子。」 他是梁献意的人,明明知道我册后一事停滞不前,言语间依旧奉承恭敬,分明是觉得我已是后宫之主,可我忽然想起梁献意当众说的那句——「没有册封,何来皇后」。 我顿时气血翻涌,转身拂袖回殿内,冷声道:「谁是你主子?再乱喊,仔细你的皮!」 我心乱如麻地回到寝室,吩咐一个小宫女道:「我那姨娘头一回来宫苑,昨夜一宿未眠,又受了风寒,许是撑不住了,就留她在这里歇一晚上再回吧。」 小宫女应了声下去,我又吩咐其余人预备茶水糕点,叫文锦先不要去宫里,服侍我重新梳妆更衣。 做完这些,等了会儿,宁嫔才姗姗来迟,两个宫女扶着她进来,我起身迎过去,她刚要行礼,我忙拉了她的手,搀扶着她在软榻上坐下。 「方才听说你又喘症发作,我甚是担心,天冷了,你既有这病,何必来我这里,瞧,你的手这么凉。」我拉起她的左手,垂眸看去,白腻如雪的肌肤,光洁柔嫩,并无痣。 一颗心也就彻底放了下来,便松开她的手,命文锦奉茶。 她忙又要起身道谢,轻声说:「妹妹上回冲撞了姐姐,左思右想,心里不安,还是亲自登门请罪来了,不想方进来,正遇上姐姐家中的姨娘,姨娘一听妹妹是宫里的妃嫔,许是心里害怕,刚走开两步就昏倒了,听奴才们着急呼喊,妹妹才知道是姐姐的姨娘,妹妹也是吓了一跳,幸亏姨娘后来醒转过来了,不然妹妹罪过可大了。」 我看她一眼,说:「我那姨娘,是原本就生了病,与你无关,你莫要放在心上。」 说了会儿话,我藉口乏了,让人送宁嫔回去。 她一走,我就去找薛姨娘。 薛姨娘原本躺在床上,见到我就掀开被子跳下床,「扑通」一声在我面前跪了下来,泪眼婆娑,压低声音哭道:「她就是……一定是,我不会看错……她就是瑟瑟呀。」 她这样压抑地哭泣,让我也莫名的想哭,于是我挣开她拽着我衣角的手,走开了些,低声说:「我头一回看她,也觉得她是,但她们就是长得像罢了,并不是一个人,我刚才也看了,她手背上没有痣,她不是瑟瑟,我劝你莫要再失态生事,你也回想回想,她方才见你,可有一丝一毫的留恋不舍?没有!因为她根本就不是瑟瑟。」 薛姨娘歪倒在地上,喃喃道:「她是忘了我了,她脑子有了毛病……」 我按捺不住蹲下身,扶着她的肩膀,说:「我打听过了,太医说她自小就有喘症,寻常无碍,只是不能受刺激,瑟瑟有喘症么?她若是瑟瑟,那教书先生家的女儿蒋宁又在何处?她若是瑟瑟,怎么从未与你有过联络?她若是瑟瑟,那便是欺君!」 第159章 我不心疼她! 第159章 我不心疼她! 一言即出,我与薛姨娘皆怔住了。 从在宫里见到宁嫔第一面,我就知兹事体大,但总觉得匪夷所思,何况宁嫔除了样貌,与林瑟完全是两个人,所以我也只是奇怪,并未深思。 倘若这是真的,那她与蒋大人便是处心积虑,撒下了一个弥天大谎。 大应朝自建朝就最忌大臣与后宫勾结,又是欺君瞒上,一旦戳穿,后果难料。 这个念头一起,我不禁浑身打了个冷颤,心中怦怦直跳,只能不住劝慰自己,天下女子多得是,蒋大人想要往梁献意身边安置一个女人,也犯不着冒这个险,这其中牵扯太多,就算百密还有一疏,他没有这个胆量在梁献意眼皮下做这种事。 可是宁嫔又和林瑟太像了,薛姨娘初见她,虽极力克制仍是震撼至极,以至晕厥过去,就算查实了她非林瑟,日后我与她相见也会觉得别扭,而薛姨娘只怕再难忘记今日见到宁嫔时的情形了。 因是在偏殿,并未铺地毯,地上铺着深青色地砖。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 薛姨娘瘫倒在那里,满脸泪痕,模样甚是娇弱可怜。 但她许是也想清楚了其中的厉害,眼神渐渐变得锐利,就像是她身下冰冷又坚硬的地砖,目不转睛地望着我,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情不自禁伸手拉她起来,搀她起身时,我能感觉到她身体在微微发抖。 她身上很香,任我拉她起来时,身姿轻盈柔软,仿佛行云流水。 我忽然想起了我娘,我娘无论如何也没有这样的柔软,便立时松了手,朝一旁走开两步,低声说: 「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的是,她们两个出身性情皆不同,宁嫔从小在北境长大,说的一口北境方言,身上还淌着异邦的血,她不是瑟瑟,此事,薛姨娘往后莫要再提及了。」 日落时分,孟德贵领着一个从宫里来的小太监进来。 深秋天凉,那小太监从外头进来,额头隐隐可见一层汗,想必是来得匆忙,行了礼后恭谨地说:「启禀主子,皇上正往这边来呢,杜公公叫奴才先来禀一声儿。」 「知道了。」我沉声说道,内心深处已不易察觉地一阵激动,又明白杜公公专程叫人提前来通传,无非是担心我与梁献意见面又闹不快。 小太监走后,文锦也很高兴,笑道:「皇上心里到底是看重姑娘的,姑娘也该退一步,方能海阔天高啊。」 我打量她一眼,「海阔天高……你何时也会说这些文绉绉的话了?」 文锦道:「从前在北境时,有一回皇上念了一句诗,我虽不懂,却也记住了这几个字,觉得说得真是好。」 靠外殿的窗户半开半掩,前一刻晚霞还照得庭院明媚绚烂,一会儿工夫就已暮色深沉,如烟波浩渺。 我遥遥望着,不由暗嘆,所谓的海阔天高,也只是在这寂寂深宫之中。 「替我更衣梳妆吧。」我低声吩咐道。 文锦愣了下,遂欢喜道:「先前每回皇上来,姑娘从不在意这些,如今姑娘总算是肯用心了。」 我虽知她是为我好,但还是宛如一根暗藏的刺,穿心而入,我冷声说:「肯不肯用心,又不在这些,不过是杜公公专程打发人来说,总要收拾下才好接驾。」 从前我总觉得我娘性子正直强硬,不会争宠,可轮到我自己,我竟也不愿做这些。 我始终记得在土默特部分开那日,梁献意说的那句「换我心,为你心」,在那样危险紧迫的时刻,他声音很低,贴在我耳边说的话,竟仿若烙印在了心间,也无需山盟海誓,只是知道与他心意相通,生死相依。 文锦早慌忙跪了下来,「恕奴才多嘴,但求姑娘莫要扫了兴,那奴才可就罪该万死了。」 我嘆了口气,缓缓说:「你起来吧,你说得没有错,我也怕红颜未老恩先断,也怕失宠。」 「姑娘……」文锦更是惶恐。 「你先去歇着吧,叫纹珞过来。」 虽然有些别扭,但梁献意肯过来,我还是心里雀跃,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他,想着能与他好生说说话。 逝者已矣,他即便再看重江山社稷,也是明理修德的。 随侍太监一进来通报圣驾,我就走到廊外去迎。 秋风迎面吹来,我身上的羽缎斗篷被吹得鼓飞起来,不得不两手抄着斗篷。 很快就看见两排宫女太监簇拥着梁献意走过来,金碧辉煌的銮驾警静威严,满院的宫人呼啦啦跪下,一阵山呼请安,我也跟着行了见驾礼。 半晌并没有动静,过了会儿,余光中才出现明黄色御制锦绣盘龙衣摆一闪而过,随之而来的是他平缓的声音在身旁响起:「都起来吧。」 进了殿内,纹珞带着几个宫女侍候他解了外袍,净手、落座、奉茶,皆是悄无声息的。 因他一言不发,殿内宫人个个屏息静气,我瞧他面色表情没有起伏,不由得疑惑不解,莫非他来是为着什么事? 忍不住看了一眼杜公公,杜公公眼光也正朝我看来,朝我使了个眼色,便悄声招呼众人退下了。 屋里刚点了烛灯,明亮静谧,案上焚着檀香,因我畏寒,早晚已开始生炭,此时暖香融融如春意,他端坐在那里,不过几日未见,我却恍惚觉得隔了一世,连同他也变得有些陌生了。 他不言,我亦垂眸不语,满腔的话,到了嘴边却不愿说出口,也不知如何开口,又在这无言中化成满腹委屈和不平。 轻轻的一声响,他放下了茶碗,也站起身朝我走来,在我面前站定后,说: 「你心里有气,何必找不想干的人出?你从前不是最厌这些?她一个小小嫔位,你与她见识什么?听说你还找了你家那位厉害的姨娘来,是想做什么?」 我震惊地抬头看他,他目光正逼视着我,嘴唇紧抿,一副质问我的神情。 我还以为他来,是因为他想来了,怎么也没想到他是为了宁嫔而来,冷声说:「她对你说了什么?」 「她什么也没说,是太医说她病了。」 我大怒:「她病了与我何干?她今日是来了我这里,但也不是我让她生病的,你若心疼,又来我这里做什么?」 「我不心疼她!我是叫你莫要朝不想干的人出气,你以为我不知道,自从你知道曹君磊的事,就魂不守舍多日了,你生我的气,沖我发脾气,心里是不是还恨我赐死了他?」 我怒视着他,种种情绪一股脑席捲而来,这几日的郁闷失望和委屈海潮般吞噬着我,最终只是冷冷地说:「你欺人太甚!」 他眉头紧蹙,半晌不语,良久忽然唇角微扬,似带着某种痛楚的快意:「我就知道,你心里有他,总觉得我欺负了他,这一点,你倒是跟他一样执拗,不过你心里装着他也是没有用了,马上你就是朕的皇后了,我知道你也想早日立册,先前朕不想有一个心里还装着别的男人的皇后,差点儿就耽误了朕的皇后的吉日,现在你大可放心了。」 我又急又怒,听他一字一句说完,更觉得人都是懵的,心里一阵阵发紧,像被人用力攥住,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似的,更觉的心凉,难以相信他是这样的人。 一低头,又看见他腰际的佩带,依次悬着如意、玉佩、金嵌鞘刀、绿松石套襁、锦织扇套、平金绣荷包……荷包并非寻常锦布,而是绣在皮质上,用七彩驼绒线织就,针法是蒙古族常用手法,北境女子通常都是这种刺绣针法,因我与他离得近,隐有淡淡薰香气息。 我忽然感到有些悲凉,淡淡说:「你也不必勉强。」 第160章 自请离宫 第160章 自请离宫 「你说什么?」梁献意眼神蓦然明锐,漆黑的眉毛像是两道利剑,朝我又走近了些,想要把我瞧得更清楚些似的,那陌生的香气也随即浓郁起来。 我扭开脸不再看他,沉默了片刻,还是说:「真不知道你疑心什么,实话说,我也不想做什么皇后,幸好并未明发,尚可转圜。」我悄然跪下,行大礼,「皇上,民女在这里耽宕了这些日子,实是与礼制不合,民女自请离宫,还望皇上看在过去情分,恩准民女。」 「你要离宫?」梁献意语气先是不可置信,却突然动了气,一把捏住我的手臂,将我拽到他眼前,「你竟还想着离宫?你是朕的女人,此生只能跟着朕!别妄想再做他想!」 我虽知他看起来是清雅贵公子模样,实则颇有心机,对痛恨的人素来心狠手辣,但并未真正见他凶狠的一面,如今自己见到了,方知撕破脸后是这样不堪,于是反倒镇定下来,任凭手臂被他捏得生疼,也没有挣一下,只是说:「你别不可理喻。」 「我知道叫你心甘情愿很难。」他的眼睛在昏黄的光下熠熠生光,轻声冷笑起来,「难怪过去你对范黎的痴心从不放在心上,一开始对我也是不冷不热,原来是心中早有所属。」 他生得白净,在烛光照影下,脸颊如瓷白泛着柔柔的光,眼窝更显深邃,神色落寞孤寂。 我知道他心里也不好受,他因坐在宝座之上,亲手赐死了自己的挚友。 我知道他心里有我,但他更在意的还是他的皇位,过去他从未勉强我什么,哪怕是利用我做什么,也编个幌子哄着我去做。 如今他是一言九鼎的皇上,再不用做那些功夫了。 他连因为要笼络范黎而接近我的过往,都能大言不惭地讲出口! 我注视他的时候,他反倒更生气了:「你犯不着用这种眼光看我。」说着,猛地将我拉到他怀里,噼头盖脸地亲在我脸上唇上,恶狠狠的模样像是啃噬一般,又像是生了蛮力,我奋力挣扎,却还是被他紧咬住了唇。 我睁大眼睛望着他,他垂着眸也不看我,只一味想要我张开唇,我心里一横,一张口狠狠咬在他唇上,一股甜腥味在口舌中蔓延开来,他吃痛松开了我,唇边渗出鲜红的血迹来,眸光晦涩又狂戾,深深看了我一眼,忽然一把抱起了我,径直朝寝室走去。 我顿时慌乱起来,惊声道:「梁献意,你放开我!」 「怪我从前太纵着你,岂知你从来就是一个狠心的女人,你去了福建一趟,说是探亲,却一去不回,到了今日,你还想着要走!」 我被他抛在床上,他很快覆身上来,一只手抓着我的手腕,另一只手很轻巧地解开了我大襟外衫,接着就来解我脖子上的里袄内扣。 我的手腕被他快要捏碎了,他整个身子压得我透不过气来,但他的手就在我眼前,所以我垂眸看准他的手背咬了下去,他闷哼一声,眉头紧皱,却只牢牢盯着我,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似地继续解着盘扣,两个盘扣一解开,他的手一挣,生生从我口中挣开了,只是一抽,我里袄侧腰的系带就被拉开了,我心中一紧,只觉得胸口处一沉,他的手竟已落在了上面,惊怒之下,我反倒不再挣扎,只是眼睁睁望着帐顶雕刻的图案,镂刻的花鸟画样栩栩如生,像是活了一般扑面而来,看得人心惊。 我全身僵直不动,心想大不了忍一忍就过去了,他这样粗鲁无礼,又与无赖何异。 没想到他却把手抽了出来,一翻身在我身旁躺下,冷笑一声:「咱们两个相处这么久了,碰一碰你竟然比登天还难,你仔细想想,我待你好不好?过去我虽不知你心里怎么想,到底我们是情投意合,如今为了曹君磊,叫你心里怨恨我,我也不怪你了,你也设身处地为我想一想好不好?」 他一翻身,手臂沉沉搭在我身上,头依偎过来,呼吸拂在的脖子里,过了一会儿,又低声说:「往后不许再说那样的话……你是朕的皇后,此生都要与朕在一起,你将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尊贵无双,朕会将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你,让你尽享荣华富贵。」 天下最好的东西……脑中恍惚想起那晚在土默特部的毡包里,他捉了两只萤火虫捧在手里给我瞧,那两只萤火虫像是两颗星子忽明忽暗,我与他凑到一起看了会儿,叫他放了,他随即松了手,之后重点了烛灯,我帮他换药,他忽然讲起自己小时侯的事,他神情安详地说起他的母妃。 北境下雪天便是白茫茫一片,真正是鹅毛大雪,王府庭院各处冰天雪地,水晶宫似的晶莹剔透,花园里一个人也没有,我与他牵手散了许久,不期然回头看到我和他长长一串脚印,一大一小,一深一浅,往前延伸到很远很远,那样亲密无间。 …… 从前他身不由己,无权无势,却至真至诚,如今他什么都有,独独没有他自己了。 我眨动双眼,缓了会儿,才转过头,看着他的脸庞,轻声说:「捲云有一件事想求皇上。」 他轻「嗯」了声,随朝后仰了仰,疑惑地打量我:「你说,只要不妨朝政社稷之事,我都答应你。」静了下,脸色一沉,又说,「你莫不是还想要离宫?」 我摇摇头,微笑道:「皇上当真除了不妨朝政社稷之事,都答应?」 「君无戏言,你倒是说说,是什么事?」 我想了一会儿:「既是如此,倒也不急着用了,待到更要紧的时候再找皇上兑现吧。」 「好,这回不算,那你把话说完了,方才是想求我做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我似乎与那宁嫔相冲,每回见她,都生出不快,不想叫皇上太宠她。」 梁献意怔了下,终于勉强笑道:「这话倒不像是能从你口中说出的,可是因为今日我刚见你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我只是不愿你与后宫妃嫔过多纠葛,她只是一个后宫的女人罢了,朕不过走个过场,你何必放在心上。」 我「嗯」了一声,说:「我不过随口说说。」 第161章 真是狠心 第161章 真是狠心 梁献意转过脸去,望着帐顶似是出了神。 他的双手交错放在胸口处,皙白修长的手指因用力蕴着无限劲道。 我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又生怕他想些什么,暗暗后悔方才提及宁嫔。 想着原本他还没留意,我这样专门提及,会不会适得其反? 可宁嫔长得与林瑟那么像,她此生只是一个小小妃嫔也就罢了,一旦得宠,难免树大招风,到时候被人发现生疑,少不得牵连到林家。 我与梁献意相处这么久,越发觉得他心狠薄情,他不过外表温文尔雅,其实心肠极硬。 他怎么会忍心让自己的姨母为了他的前程而吞金?怎么能赐死与自己同生共死过的兄弟? 他连福茗都不放过!福茗不过是一个小厮,他还真是狠心。 在他的心里,最要紧的东西,必是天下吧,不然他怎么什么都肯做,什么都能捨得? sto9.??????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他做了皇帝,又难免多疑,他认定了我与君磊兄有私情,我连缅怀君磊兄都不能,更是不能为君磊兄讨半句公道话,不然就是心里还装着君磊兄,当真是解释不清了。 说起来,也是机缘巧合,我刚刚得知君磊兄仙逝的消息,恰逢福茗想要递进来君磊兄的旧物被抓。 我与君磊兄是清清白白,君磊兄生性洒脱,赴死前将旧物收拾出来,想叫福茗交还我,也不枉我们相识一场。 但那些旧物皆是私物,难保让人浮想联翩,梁献意心里既有了影儿,又死无对证,往后他不会再信任我了。 他轻嘆口气,说:「这几日,我知道你心里恼我,是我对不住你,不该对你动手。」 他又转过脸来,目光平静如水:「你要么打回来?也好叫你出了这口气,以后日子长着呢,咱们好好过,不闹别扭了。」 他头发乌黑,高高束着玉冠,枕在湖蓝色的枕头上,越发显得轮廓分明,身上穿着家常诸色倭缎团福的衣裳,衣领处用明黄,一副翩翩浊世公子哥的模样,只有那双俊秀眼睛里透着沉着坚毅。 我凝望着他道:「卷元岂敢恼皇上,还望皇上不要恼了捲云。」 他神色微怔,一垂眸看在我松散的衣襟上,顿时有些不自在,伸手拉了锦被盖的严严实实,自己也起身下了床,站在床边,说:「你晚上想吃些什么?稍会儿咱们用膳。」 「什么都好,晚上我也不大吃东西。」 他略点了点头,一转身离开了。 珠帘声响起低低的噼啪声,越来越轻,直至重归寂静。 我呼吸逐渐急促起来,手上发软,费了好一会儿才繫上了盘扣,坐了起来。 一拿起外襟衣裳,竟吃惊地发现姜黄色床单上赫然有不小的一片血迹,这才怔怔想起方才他硬生生挣出自己的手,我又紧咬着他的手背,莫不是这一挣,竟是受了伤? 又想到,他还镇定自若与我说着话,竟像没事儿一样,他心里也不知是作何感想? 「姑娘。」纹络掀帘走进来,轻声道,「奴婢侍奉姑娘更衣吧。」 我「嗯」了声,她走过来,小心翼翼帮我穿上了衣裳。 那片血迹在被褥下半隐半现,她只不动声色将自己的帕子轻搭了上去,粉白的脸颊也染上了一层红晕。 我忽然意识到她生了误会,登时面红耳赤,不过很快我又镇静下来,说:「我想沐浴。」 雾气裊裊升起,我从浴桶里探头看去。 一连排精美的屏风将浴室遮得严严实实。 我轻轻拿起一旁擦脸的帕子,毫不犹豫地抬手咬在右手中指上,鲜血瞬间冒了出来。 我忍着疼,在帕子上书写,伤口触在帕子上有种滞涩的痛感,让我的手都在颤抖,心里急跳如鼓,但我却飞快地写好了那些字,明明是才下定的决心,却好像早存好的心思。 沐浴后,纹络服侍我穿了衣裳,我沉声说:「我乏了,没胃口吃饭,你去说一声,我睡了。」 第二日,刚用过早膳,尚功局的掌事宫女就来了,量了我的身材以备制凤袍。 我命文锦去取我妆奁里的一个紫玉镯子,好赏给尚功局的陆掌事。 文锦很快去而复返,回来在我耳边轻声说镯子不见了。 我登时生气道:「前天我还见在呢,怎么会没有?」 陆掌事见势不对,忙说:「主子莫动气,东西便是如此,不定放在何处了,奴婢原不敢承主子的赏呢,这就回宫去了,奴婢告退。」 我亲去翻了翻,那紫玉镯子到底没有找到,只得另赏了陆掌事一些首饰。 陆掌事一走,我就吩咐孟德贵在常伺候我的宫人房里去搜查,最后却在文锦屋里搜出了紫玉镯子。 文锦到底经过世面,竟也不哭闹,只是朝我磕了头,说:「奴婢说什么也无用了,奴婢不知得罪了谁,叫人做好了圈套陷害,愿打愿罚,只凭姑娘发落就是。」 我心头一阵悸动,半晌说不出话来。 第162章 大小姐,我们走吧 第162章 大小姐,我们走吧 sto??9提供最快更新 偌大的皇家御苑,数千宫人,除了文锦,再无一人与我齐心。 纹络、孟德贵他们待我也并不是不尽心,反而是细心周到,生恐哪里做的不妥。 但我知道,他们都是皇上挑选过来的人,他们一个个奉的都是君命。 而我与文锦相识于微时,我们两个在北境王府做皇上贴身丫鬟的时候,几乎日日在一起。 那时候梁献意还不是皇上,他遇刺,身负重伤,我和文锦没日没夜伺候他,深夜熬不住,一个人靠在塌边打个盹儿,再换另一个人睡。 在王府里,我们两个的房间挨着,无事就去找对方玩,常一起坐在窗前闲聊喝茶。 王府各庭院里都栽种着石榴树,一抬头就能看到窗外的翠叶红花。 而且北境天高气清,日头极高,迎面望去,那些光线如同彩虹,直晃得人睁不开眼睛,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连时光都慵懒漫长了。 不像在上京,太阳光热烈不过一时半刻,一晃就变得温吞吞的,一天也就跟着过去了。 特别是前几日,一天里感觉只在庭院里略站了站,眼睁睁看着阳光变成斜阳,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无事发生。 夜深人静的时刻,月色透过窗纱照进来,像是湖里氤氲的薄薄水汽,极远传来更声,从戌时到亥时,又是新的一天。 我深恐,我漫长的一生,就这样疾快地度过了。 幼时读来的诗词,此时方觉可怕,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薰笼坐到明,极平静的日子里,是怎样的苦楚? 君恩,君恩,不过都是上阳白发人! 「主子?」孟德贵见我久不言语,低声唤了声。 文锦仍然静静跪着等着我发落她。 其实文锦很聪明,最是善解人意,她定是以为这里的宫人嫉恨她,这才诬陷她偷了我的东西。 只是东西被当场搜了出来,证据确凿,我想护也护不了,所以她才不闹。 我既失望又伤心,幽幽说: 「既然人赃俱获,必脱不了嫌疑,她说是旁人陷害,又没有证据,若真是追查下去,左不过是我身边这几个人,一只镯子,算不得什么,犯不着闹大,传出去也难听,打发她去别处罢了。」 文锦临走时,朝我磕了一个头,说:「姑娘,您多保重。」 我不愿再看她,转身离开了。 傍晚,杜公公过来说皇上回来了,只是与常将军等几个大臣在广寒宫议事,还要在太液池设宴。 杜公公赔笑道:「皇上说叫主子用了膳早些歇息,那边结束不知到几时了,主子不必等着了。」 说着一闪身,手一招,走进来两个小太监,抬着一个景泰蓝盆栽,只是里面并非寻常花草,却是一大株金桔树,树枝上结满小金桔,黄灿灿的煞是好看。 「江西进贡了几盆金桔树,属这盆最好,皇上专门吩咐送来主子这里,这上面结的果儿已经熟了,既能吃又能观赏,瞧着也喜庆,主子您看是放在哪儿?」 我走近了些,馥郁清香扑面而来,心中凄凉难耐,反而微笑看着那一簇簇火一样热闹的金桔果。 从前他就用这样的手段应对徐茹欣和曹英珊,表面上温柔体贴,实则并非真心。 他心里有芥蒂,他耿耿于怀,他说要好好过日子,再不闹别扭了,可惜他做不到。 与朝臣议事、设宴,只是藉口罢了,他是不愿见我。 这样也好。 入了夜,遥遥的更声响起,三长一短,已是寅末时分。 我轻轻换上枕下藏好的宫女衣裳,无声无息离开床榻。 内殿里未燃灯,只有淡白的月色。 我朝外走开两步,又转身举目看去,只觉得这一切其实安宁极了,其实有许多可留恋的,其实日子久些说不准便能回到从前,可是我却真的不想再待下去了。 穿过重重的帐幔,守更的小宫女在外殿的柱旁打盹儿,我经过她,她还未醒。 我端着金盆,走出了门外,守在外面的小太监从梦里惊醒,瑟缩着肩,睡眼惺忪,轻打着哈欠说:「几时了?这时候忙什么去?」 我兜着风帽,轻「嘘」了声,压低嗓子说:「小声点儿,还早着呢。」边说也不理会他,快步朝回廊深处走去。 宫苑虽大,但有一条树林斜径可直通南边的外墙。 我走到的时候,恰听到一声翠鸟的叫声,顿时激动起来,也应了声,接着就见一道黑影像大鸟似的从墙上掠下来,正是兴儿! 他穿着单薄的夜行衣,只有眼睛明亮如清润的星星,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抿唇笑了,说:「大小姐,我们走吧!」 第163章 痛彻心扉 第163章 痛彻心扉 因皇上驾临西苑,外眷不便久留,昨日天未亮,薛姨娘就从偏门走了。 她临行前的夜里,我过去辞行,并赏了许多东西,家里各人都有份,兴儿的是金锞一双,玲珑嵌宝短剑一把。 算起来,离现在还不足一日。 我还担心兴儿未及时查看那把短剑,或是没能发现短剑上的机关,专门叮嘱薛姨娘说兴儿爱舞刀弄棒,这短剑是西洋玩意儿,叫他试试好不好。 与她絮絮交代了许多,她只恭顺地应着,目光茫茫望着两大箱子的宝物赏赐,神思不知飘到了何处。 在我起身离开时,她郑重地朝我行礼道:「林家上下与贵人同声同气,愿贵人福寿连绵,自加珍爱,妾余生将为贵人祈福,勤慎持家,恭夫肃己,万不敢忘贵人之盛恩。」 我情知她是心里还总想着宁嫔,内心深处疑心宁嫔就是自己的女儿,只是认不得,还忍不住想要去护着,想叫我照拂一二,可惜后宫的荣宠,皆系皇帝股掌,又如镜花水月,一招行差踏错,就再拢不住了。何况宁嫔就是宁嫔,不是她的瑟瑟,她实不该再存这样的心思。 我也情知,她自从得知我与梁献意的情分,就将一腔期望压在了我身上,一如她当初对林瑟给予着厚望。 她想要出人头地,想要荣华富贵,毕生都在追求这些,有时候想想,她还真是可怜,她要是知道我就要走了,定会觉得我傻,背地里骂我不识抬举,多少女子挤破了脑袋想要进后宫,为嫔为妃,我却连皇后都不愿意做。 我望着这个我幼时又好奇又嫉恨的女人,她霸占着我爹爹,她让我娘生了那么多年的闷气,她想要林瑟事事做得比我要好,她总盼着我不成材,没出息,没想到,有一天,她会视我若子女。 盼女,成凤。 我望着这个盼着我好的姨娘,想着,假如我娘还在,我娘会不会也觉得我行事荒唐?还是也不愿我此生在这深宫之中? 我娘是管不着我了,我知道兴儿看到我的信,一定会来助我出宫。 兴儿果真冒险来了,他什么也不问,就兴致勃勃地招呼我出发,就像是要跟我偷偷熘出家门去逛集市一般轻松自然,可这明明是天大的事,连我自己都不敢细想,而他也不问我,更不劝我。 我鼻子一酸,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兴儿曾经想叫我跟他一起走,那是我从土默特部被释放出来,在回城途中,兴儿劫杀了车夫,对我说的也是这句话,他说:「大小姐,我们走吧!」 他兴致勃勃找到我,想要救我于水火,我却视他为水火,质问他能去哪儿?难道跟他躲躲藏藏一辈子么? 如今想要一走了之的人,换作了我,我说要离宫,他就冒险来带我走,到头来,与我掏心掏肺的人,只有兴儿一人。 兴儿接过我手中的小包袱,系在身上,说:「待会儿天就要亮了,咱们得赶紧走。」 自入了秋,早朝便改为卯时,从西苑到紫禁城约莫半个时辰,再过一会儿,皇上就该起床了,届时盥洗、戴冠冕、穿朝服、起驾……一套流程走下来,侍候的人都如打仗一般,哪里还能关注别的事? 而此时天尚黑,巡逻守卫正是疲乏之时,天寒地冻,兴儿一身功夫,此时一走了之,当真是悄无声息。 我早想好了,待侍候我的宫人找不到人,去紫禁城里回禀皇上,那时,我早出城去了。 不知是天冷,还是因为激动难抑,我一时难以张口说话,只含着泪对兴儿点点头,没想到他突然红了眼眶,眼泪夺眶而出。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扭开脸去,笑了笑,什么也没再说,转过身去,回头对我伸出手让我跳到他背上,接着双手攀着墙上垂落的绳索,轻轻巧巧翻出了高大的围墙。 南墙外面是一片白桦林,因没了灯火,黑咕隆咚的,遥遥望去,简直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见萧索的风吹树叶声。 我心里其实一直忐忑不安极了,对前程更是一片迷惘,但我伏在兴儿背上,听着他飞奔疾跑时踩碎枯叶的声音,是那样急促又真实,连同迎面而来的冷风,都在不停地对我说,此去便是与君绝,这样一想,便有万般情思难断难决,似心头生生剜走了什么,只觉得痛彻心扉。 冷风刺骨,很快就吹得我头晕脑胀,我在混混沌沌中想,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剪不断,理还乱,若不能同心合意,倒不如这般干脆利落来得痛快。 树林深处,拴着一匹黑马,那马安安静静站在那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只有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 兴儿餵它吃了一块糖,说:「好马儿,今儿叫你受累了。」说着,回头看向我,「大小姐,上马吧。」 我心一横,上前抓住了马缰,兴儿托着我,往上一举,就坐到了马背上。 出了林子,便是一条僻静巷道,月落星沉,马蹄声「得得」作响。 兴儿在我身后专注地握缰策马,凛冽的寒风如刀刃一般,我冷得牙齿都在发颤,趁机对他交代道: 「兴儿,你怎么穿这么薄?……等送我出了城,你赶紧回家去……别忘了吃一碗姜汤,你可要照料好自个儿,照料好家里人,我这一走,可能咱们就见不成了,皇上是断不肯放我走的,我只能偷偷跑出来,往后只能隐姓埋名过日子了……反正我爹爹有金娘和薛姨娘照顾,祐庭和宝相也大了,你又有一身好本领,就算咱们家以后没了俸禄,能过富足太平的日子,也够了,你也……你也莫担心我,我总能顾着自己,等过个几年,风声没那么紧了,咱们……后会有期。」 我说完半晌不见兴儿回应,只低声叱着马,我不由提高声音又问了声:「你可记着了?」 头顶响起他的一声短嘆。 「你竟是这样想的?大小姐,咱们从小到大,您说要去哪儿,我哪回不是跟着?别说是怕皇帝责罚,就是下刀子,我也得跟着您啊,我虽不知道皇上怎么伤了你的心,但到了叫您给我写血书的份上,那皇宫定是待不得了,那咱们就走呗,又没什么大不了的,从前那么难,咱们都熬过来的,现在更没什么好怕的。」 兴儿在京兆府任职,已是四品带刀侍卫,身手好,梁献意登基时立下过大功,他也早已不是林家的家奴,只是他爹娘是我们林家的老人罢了,日后追究起来,说不准他还能保住官职,若是跟我走了,那他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我连忙道:「你回去!此事是我一人的决定,千万不可耽误了你的前程!」 「什么前程?跟着大小姐混,有前程那自然是好,要是让大小姐您一个人闯荡江湖,眼睁睁看您吃苦,我还要什么前程?我只怕睡觉都睡不好,吃饭也吃不香,日子过得都没劲儿了,前程又算什么?」 「以后的日子我自己也不知道,不过你放心,我带了些金叶子,到那里都能过,你不用担心我。」 我嗓子里发紧,声音都不似我的声音,这时,兴儿忽然猛拽了把缰绳,低声道:「握紧了,像是有人追来了。」 我这才后知后觉听到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马蹄声,一听便知来人不少。 第164章 惊魂之变 第164章 惊魂之变 天还没有亮,薄雾浓云,什么也看不见。 但这样的动静,根本不像是赶路的行人,所以我也紧张起来。 「会是来追我的么?怎么会呢?宫人不会这时候去扰我睡觉,也就不会发现我不见了。」 兴儿肃声说:「马蹄声整齐有力,像是官兵侍卫,再说寻常人也不敢在京城里这么招摇……」 正说着,他闷哼一声,身躯朝我倾了一下。 我立刻回头看,兴儿脸部扭曲微低着头看向他的左侧,似是正忍耐着极大的痛苦。 我惊恐低转过头也看向他的身体左边,只模模糊糊看到一个箭头的形状。 因有预感,我马上明白兴儿是中箭了。 只是天色暗,看不清血迹,但我知道他一定在流血,忙取下帕子小心压在箭头旁边,心中又急又怒,强自镇定下来,说:「我们找个地方停下,你得包扎伤口。」 兴儿咬牙猛拽了下缰绳,胯下黑马立即更加飞快地跑了起来,说:「这是锦衣卫的箭矢,追来的是锦衣卫的人,看来是暴露了,我先出城去,引他们去城外搜,您在城里躲一躲,等过了风声再走。」 「要走一起走,哪怕被抓回去,咱们也得在一块儿!」我急声道,扭头看向雾沉沉的远方,想着他们竟然放箭伤人,离这么远定是用的强弩,也不知是谁下的令。 又想到除了他,也无人能调动锦衣卫,更无人敢下令放箭,不由得惊惧心寒。 那日我自请离宫,他震怒,几乎将我的手臂捏碎,眼中的愤怒如火山喷薄欲出,今日得知我果真擅离了宫,或真下了死令,无论如何也要拦下。 他明明白白说过「你是朕的女人,此生只能跟着朕,别妄想再做他想!」 彼时只觉得他霸道无理,不可理喻,形同无赖,此时才真正明白,他这并非气话,他是真那样想的。 他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势,整个天下都是他的,谁敢悖逆? 权势让他变了一个人。他坐在冷冰冰的宝座上,人也变得冷漠,再不是从前的梁献意了。 兴儿伸出一只手臂环住了我。 「咱们俩骑马跑不快,一会儿就会追上我们,被抓回去,我估计就没活路了,咱们不能被抓啊,大小姐,您听我说,我一个人骑着马,很快就能出城,您找个旮角先躲着。」 马被兴儿硬生生勒停,长嘶一声,我还没反应过来,已被兴儿环抱着放下了马,他接着拔出腰间的长剑做鞭,扬手击打在马身上,黑马唏律律鸣叫着朝前急奔而去。 「兴儿——」我大喊一声,跟着跑了起来,却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在长街一闪,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身后的马蹄声愈加清晰,我停下脚步,回过身去,静静站在那里。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这么快发现我出了宫,就算在寝宫里找不到我,也总要在西苑里找一遍才觉出不对劲来。 而且这个时候,梁献意应上朝去了,怎么会知道我离宫的消息? 雾气湿湿打在我的脸上,目力所及,两旁是大门紧闭的铺子,酒坊、茶舍、米铺、客栈……悬着的店旗招牌安静地垂落着,竟然是一条集市,白天想必是极热闹,可惜我是见不到了。 这时,旁边的一条狭窄小巷子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我刚一转头看去,就见一骑疾朝我而来,眨眼间就到了我跟前。 眼看就要撞向我,我下意识想跑,那马上的蒙面黑衣人一弯腰双手抓住了我的肩膀,我来不及惊呼出声,后颈一痛,就失去了知觉。 等我被冻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是在一间破旧不堪的庙里。 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一尊半裸的金色佛像当空坐着,金身是刷着一层金黄色的漆,早已斑驳脱离,露出里面的泥塑。 有一股难言的味道。 渐渐地我又听到了声音,是一个极熟悉的声音,「……动作快些……」 随着「噗噗」的沉闷声响,我彻底清醒过来,缓缓朝那声音看去,只见那劫我过来的黑衣人正背对着我,坐在一个人身上,手中举着一个石头用力砸向身下的人。 那人看身形是一个女子,身上穿着……身上穿的是我的衣裳! 地上早有一摊的血,而那黑衣人还在砸着。 破庙四处透风,冷得可怕,那砸在肉里的声音更是可怕。 离黑衣人不远处,还站在一个女子。 还真是孟妮儿。 她抱着双臂,冷眼看着那黑衣人行凶。 而她的脚边还躺着一个穿着破烂,蓬头垢面的男人,那男人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空气中除了血腥气,便是浓浓的酒味。 我连呼吸都不能了,心怦怦直跳,简直恐惧到极处,转眸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的淡绿色小袄,并非我自己的衣裳,想来是那被砸死的女孩儿的。 孟妮儿是想让人以为死的人是我?那她捉我来做什么?难道她还想用我来胁迫兴儿? 那黑衣人终于站起了身,我惊恐朝地上瞥了一眼,急忙移开了视线。 接着就见黑衣人拖着地上的男人,将男人脸朝下,搬到死去的女孩身上。 那男人趴在那里时嘴里嘟囔了一声,听起来像是醉话,竟是一个醉汉。 黑衣人做完这些,双手在身上胡乱擦了擦,猝不及防回过头看向我。 我一惊,浑身戒备地瞪着他。 时隔近一年,我还是认出了此人便是跟随孟妮儿的小吴。 他脸上溅得满是血,两只眼睛透着奇异可怖的光,像地狱里的厉鬼,对我笑了笑,我顿时毛骨悚然。 孟妮儿却率先朝我走来,在我身边蹲下,笑道:「林姑娘,久违啦!咱们又见面了,你想出宫是不是?我帮你啊,你倒不用感激我,我呢,就是行侠仗义。」 说着,她朝小吴一勾手指:「带下去!」 第165章 残忍的圈套 第165章 残忍的圈套 小吴边用手擦着脸上的血,边向我走来。 他脸上的血迹原本是斑斑点点,被他一擦变得更为狰狞。 其实在这样的关头,我倒不惧死,因为世上多的是生不如死的时候。 因双手被缚在背后,不知被绑了多久,手腕像不是自己的,小吴击在我后颈的那一掌威力尚在,我头重脚轻,挣扎着站起身。 小吴已走到我跟前,下巴一扬,示意我往破庙深处走。 我慌忙走开几步,深深看着孟妮儿,说:「你不该惹祸上身,你把我留身边,没有什么好处,你既然知道我是私自离宫,当知这是要杀头的重罪,你们还是莫要跟着受牵连了。」 「能为林姑娘效力,我们什么都不怕。」 孟妮儿眼波流转,笑扫了一眼地上的两具迭在一起的「死尸」,一个头被砸得稀烂的无辜少女,一个烂醉如泥的流浪汉。 她看着「杰作」,笑得更灿烂: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 「林姑娘也不用怕,瞧,现做好的金蝉脱壳,别说皇帝老儿来了,亲爹亲娘来了也分不清了,从此林姑娘尽可逍遥自在了。」 「你这样杀人作恶,到底是为了什么?当年兴儿说他的孟姐姐千辛万苦救他性命,在我心目中,你就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侠女,你一个姑娘家,在乱世里养着三个男娃子,还能替父母报了仇,你有这样的本事,为何不走正途?这样恃强凌弱,滥杀无辜,手段这么残忍,你当真心安?」 「少给老子啰嗦!走——」 只因我说了他的孟姐姐,小吴立刻变了脸色,瞪着一双眼走到我跟前。 这么多年,小吴对孟妮儿真是忠心耿耿,这个心狠手辣的姑娘还真有些能耐,不然当初兴儿也不会一度为她所蛊惑。 我醒来已有一会儿工夫,独不见孟妮儿的弟弟,想必是在外面做守卫。 孟妮儿脸上还含着笑,只是笑容恍惚,眼神已经冰冷下来。 她嘴里一直嚼着东西,「呸」地吐了出来,对小吴一扬下巴,使了眼色。 小吴毫不客气地推搡了我一把,想让我往里面走,但我手被缚着,一个不稳,跌坐在地上,正挣扎着要站起来,小吴已失去了耐心,一脸不耐烦地弯腰抱起了我。 我顿时恐慌起来,不知这两个穷凶极恶之徒会做出什么行径。 情知逃生无望,我仍奋力反抗着,厉声道:「除非你们杀了我,不然你们要是敢乱来,我但凡有一口气,也定要叫你们后悔。」 「这娘们儿怪野的,要不是瞧着兴儿的面儿,老子非办了她不可,瞧她怎么叫咱们后悔。」 小吴双臂紧箍着我,大步走到那座巨人般的佛像旁边。 「少废话,兴儿算什么?她是谁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要不是她想不开,人家可就是皇后了,麻利点儿,快。」 孟妮儿也走过来,不知动了什么,只听见脚下格喇喇一阵响动。 小吴蹲下身来,一拽之下,手腕上绳索被解开,蓦地,将我往下一抛,我整个身子竟然往下急坠,又重重摔在地上。 脑中半晌一片空白,待能睁开眼睛时,就见头顶一个狭小洞口缓缓合上了。 一团漆黑。 我甚至没有来得及看清身处何地,就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黑暗生出无限恐惧,我维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屏气凝神。 这暗室倒是没有动静,却能听见上面的声音。 小吴说:「咱们现在出城?」 孟妮儿:「急什么?好戏还没开始呢,走,咱们去对面玉春楼吃饭去!」 「万一城门戒严,怕不好出啊。」 「找的又不是咱们,怕什么呀,我等着这一天等多久了……」 两个人的声音听不见了,一下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摸索着站起身,伸出手小心翼翼摸索着,没走两步就碰到了墙壁。 沿着墙壁走了一圈,发现此处并不大,墙壁也并非真正的墙壁,而是泥土,就像是一个挖出的洞穴。 因方才能清晰听见孟妮儿他们的声音,我以为离地面很近,但我踮起脚往上摸,却根本摸不见顶。 做了这些后,我缓缓靠着墙壁蹲了下来,在黑暗里沉下心想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惊疑。 我想要出宫,也只是这两日下定的决心,也只告诉了兴儿,但听孟妮儿言语间早做了这个套。 何况上面惨死的少女和那流浪醉汉,绝非仓促一时能找得来的。 还有这地窖,更是要早早挖好了才行。 可是孟妮儿怎么知道我要出宫? 除了兴儿,还有谁瞧见我那封血书了? 这不可能,我在浴室里用帕子写的,一直攥在袖子里,到了夜里才装进那把西洋短剑里,又将短剑混在赠林家的赏赐里。 难道是兴儿不小心叫人发现了?而孟妮儿恰巧去找兴儿,发现了此事,这才设下这个圈套?可孟妮儿将我囚在此地做什么? 过了这么久,兴儿早出城去了吧?也不知兴儿伤得可重?当时在马上没有看清,如今回想起来,并不是伤在要害,这样想着,心却是稍安了些。 忽然又想起方才孟妮儿说的话,「……好戏还没开始呢……」什么好戏?难不成引梁献意来这破庙?必是如此。 就算她不放出风声,这里早晚也会被人发现。 我紧张起来,不敢想像他会多么震撼,虽然他恨极了我,但是任谁目睹昔日情人那种惨状必也无法忍受,面目全非,血肉模糊……简直是另一种酷刑! 我怔忡了半晌,暗嘆了口气,心想:「但愿他心里记恨我,连看也不要看,只叫人将那少女收殓下葬了事,此后以为我已去了,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就这样默默想着,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脑子里翻来覆去闪过许多人的音容。 自那日在老家小巷子里见到性命垂危的梁献意,这些年桩桩件件事发生,简直像是与梁献意听的那出《南柯记》。 小生高呼一声「淳于棼,快醒来——」淳于棼醒来,原来是南柯一梦。 而我仍在自己院子里,夏日炎热,在凉亭下捧了本书昏昏欲睡……宁愿没有见过他。 忽然传来嘈杂声,似是有人来了,且并非一个人,很快就有人惊声道:「快禀皇上……找……找到人了……」 「他娘的……醒醒!你他娘醒醒!」 有人在暴打那醉汉。 我甚至能听到他们踹在那醉汉身上的声音,猛然想到,我能听到上面的声音,上面的人也必能听到我的。 我一骨碌站了起来,犹豫了下,还是踮起脚,仰头朝上面大喊了几声。 第166章 彻骨悲恸 第166章 彻骨悲恸 没有回应。 许是上面的声音太嘈杂了。 咒骂声、拳打脚踢声,闷闷地传来,片刻也不停。 醉死过去的流浪汉也被凑醒,发出痛苦的哀嚎。 大概没有完全醒,嘴里骂骂咧咧。不知天高地厚,以致招来更厉害的毒打,直至他发出一声惨嚎。 一个侍卫急声道:「慢着,别弄死他了。」 殴打声停歇,流浪汉还在呻吟乱喊,声音悽厉。 我不死心,又朝上大喊了几声。 本章节来源于st??o9 只可惜上面的人似乎听不到,我喊得嗓子发疼,最终疲倦不堪地滑坐在地上。 「这么惨,要不要先禀明指挥使?皇上见不得这场面吧?」一个侍卫说。 「糟了!幸亏你提醒,走,走,你去拦着小豆,我去请指挥使,你们几个,守好这里,敢出一点儿岔子,都得掉脑袋!」另一个侍卫急声道。 说话间,已是奔走了出去。 他们说的指挥使就是仲茗。 仲茗自小跟着梁献意,不知道自己的本姓,梁献意登基称帝,赐仲茗天子姓,并任锦衣卫指挥使,风头正劲。 一想到仲茗,我便想起在边境时的许多事来,那时候仲茗还只是一个小厮,时常跟我们几个做丫鬟的闲聊上几句。 直到那次在戏院里遇到刺客,我才知道他并非普通的小厮,他身手那么好。 平时看他那个文弱的样子,简直是不敢想。 也难怪,他主子就是一个深藏不露的人。 我正在无边的黑暗里想得入神,上面的人突然齐声喊道:「指挥使!」 这一声之后,就陷入了沉默,连脚步声也听不到了,从未有的寂静。 我知道仲茗就在上面,心跳如鼓,错综难解的念头在脑中打仗。 兴儿左腹中的一箭,是锦衣卫的箭,雾重天昏,又离得远,根本看不清楚,他们就不怕一箭射死了我? 就算是射到兴儿,他们明明知道兴儿仿若是我的家人,更何况兴儿还为他们卖过命,他们怎么竟一点不念过去情分么? 可是说不准我此时呼救,就能逃出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仲茗!仲茗!仲茗!」 我站起来,一连喊了数声,还是没有回应。 我不再抱希望了,这么安静,若是我的声音能传到上面一星半点,他们一定能发现这间破旧庙宇下面还暗藏玄机。 「把他弄醒!审!」仲茗的声音陡然响起。我凝神听着。 「速抬一副棺木过来,这里的情形,断不可泄漏,若本官日后听到半字,今日此处所在之人,尽斩无赦!」 「属下遵命!」几个侍卫齐声应道,声音发颤,想必是懊悔莫及。 仲茗道:「事不宜迟,本官去拦住陛下,你等入殓了将棺木先抬入净觉寺……」 「皇上……」一个侍卫突然道。 仲茗应声而止,紧接着是仓促的脚步声。 仲茗道:「皇上——」 「让开。」 是梁献意。 我眼睁睁望着眼前的漆黑,人仿佛已经逃出了囹圄,正站在了他面前。 这个时候,他身上当是朝服,明黄长袍,周身绣金龙,至尊无上。 他必是得知了「噩耗」,不等仲茗去拦,已是匆匆赶来。 其实,在兴儿想要只身引开追兵的时候,我已经不打算再躲了。 既然不能悄无声息离开,那就回去。 就算梁献意从此彻底恼恨了我,将我囚在紫禁城,我也不能为了自个儿的痛快而连累了兴儿。 所以,这一刻,我多想让梁献意知道,我在这里!那惨死的少女,并不是我。 但我只能听着一众人噤若寒蝉,只有仲茗连声焦惶道:「万岁爷千金之躯,还是不要看秽事了,林姑娘……林姑娘定也不想让万岁爷瞧见,您还是叫她安心上路吧。」 「噗通」一声,竟似一人重重摔倒在地,随之一阵嘈杂,仲茗声音都变了:「万岁爷,万岁爷,臣求万岁爷莫看,万岁爷就是打死臣,臣也不能叫皇上过去。」 「你敢拦朕?朕今日就成全你!」 一声剑刃出鞘,众人惊呼,呼啦啦跪倒在地:「皇上息怒。」 「让开,朕要见她。」梁献意的声音低低的。 良久,没有声音,仔细听,还是有的,那是很轻的脚步声,踩在破庙地上的枯草上。 良久,没有声音,仔细听,还是有的,那是极沉极闷的喘气声。 悲鸣声顿起,撕心裂肺的吼声,一声又一声,短促又沉痛。 我的眼泪倏然滚落,心揪在一处,浑身血液往头顶涌,每一声钻入耳中,就像是一刀一刀扎入心脏之中。 杜公公和仲茗的声音混在其中:「皇上,皇上,不要吓奴才……您倒是说一句话啊……快传太医!传太医——」 「朕……无事。」他像是从嗓子眼里生挤出的话,「走……你们……全部……出去!」 「皇上——」 「滚出去!」 一阵纷杂声后,归于宁静。 我知道,破庙里面只剩下樑献意一人。 「献意……献意……献意!」我愈加大声,嗓音哽咽,只恨发不出更大的声音。 而我情知,不管我如何呼喊,他都听不到。 当真如踏入阴曹地府的魂魄,如何也联络不上人。 「捲云。」梁献意的声音又轻又涩,像是不忍吵醒谁的好眠,「捲云,捲云……你醒醒,捲云,捲云。」 他终于悽厉又压抑地哭出声来。 我还从没见过梁献意哭,从我见他第一眼,他都是镇定自若的,后来也总是见他笑,连被「刺客」一剑刺穿身体,他都在笑。 后来也见过他冷漠、发怒,只是没见过他哭。 似还有砸在墙上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意识到,他是用拳头硬生生砸在墙上。 我揪心地想,仲茗说什么也该拦着的,就是拦不住,也不该让他一个人留在破庙里。 这时,又传来仲茗的声音:「万岁爷,兴儿找到了。」 过了许久,皇上终于开了口:「杀了吧,他总要去跟她同路。」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口中吐出「杀」字,他的声音飘忽喑哑,却令我心中一紧,转过身奋力拍打着墙壁:「梁献意!梁献意!你不要杀兴儿!你不能杀了兴儿……」 仲茗的声音似从遥远的天边传来:「……他身中飞燕箭,已经……活不成了。」 飞燕箭,中箭难拔,一箭能透七层甲,是为绝杀矢。 第167章 帝王情爱 第167章 帝王情爱 发觉锦衣卫追过来时,兴儿当机立断让我们分头跑路,没有一丝的犹豫。 我竟没察觉到异样。 他定是情知自己是没有活路了,才会跟我分开。 那回他偷了人家的烧鸡送我当生辰礼,被人追打,他也是叫我和他分头跑,最后被人打得奄奄一息,差点儿丢了性命。 可是这一回,他左右是没有生路了。 就算他没有中箭,梁献意也要迁怒于他,要杀了他。 梁献意下令时,是那样轻描淡写,我却渐渐心底生出寒意。 我突然明白孟妮儿为何总与我过不去,又劫持了我,她并非只为了兴儿,她是为了让梁献意不痛快。 她临走时说的好戏,就是为了看梁献意痛苦。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因为梁献意曾派人追杀过他们。 他们在北境草原上,曾被追了几天几夜,差点儿被冻死,说不准梁献意现在还通缉着他们,誓要将孟妮儿这些刺客赶尽杀绝。 我竟然忘了兴儿也是刺杀过梁献意的刺客。 只是因为我,梁献意才没有除掉兴儿,而是选择利用兴儿。 因为梁献意知道兴儿与我是打小的情分,我们虽不是亲人,却比亲人还要亲,只要我跟他一心,就不怕兴儿不从。 而我真的信了他的话,真的以为他体谅兴儿的处境,从没想过要抓兴儿。 他还劝我原谅兴儿,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说兴儿行刺他,皆是听从孟妮儿安排,兴儿痛改前非,还有一身本领,我应当高兴才是。 当时他说得情真意切,我大受感动,拉着兴儿就朝他跪下,将他视作兴儿的再造恩人,并担保兴儿再不生出异心。 没想到,他从未真正信任过兴儿,他甚至也不真正明白我和兴儿间的感情,也难怪,他连君磊兄都不顾惜,又怎么会顾惜兴儿? 我痛苦地想,其实他是一个可怜透顶的人,他虽然是九五之尊,在偌大的紫禁城里,他却连一个真正说上话的人都没有。 我知道他待我是真心实意,他待我一直都很好,但自从他坐上了皇位,他的手段愈加的可怕,他也变得愈加陌生。 也或许他原本就是一个冷酷的人。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涌,脑中尽是兴儿一身的血躺在冰冷的地上,他身上还插着锦衣卫的箭,身边围满了锦衣卫,却无人上前救他性命。 我只是,想要一人心,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而非帝王的情爱。 没想到会连累兴儿丢了性命。 我突然想起曹英珊在中秋夜宴那晚说的话,她说君磊兄让她提醒我,莫要轻易忤逆了皇上。 我一直以为梁献意待我会不同,我在临走前,还向他讨了一道免死圣谕,给他留下绝笔,求他只迁罪我一人,饶恕我的家人…… 念及此,我浑身打了个激灵,简直如坠冰窟,再不敢往下深思,却忍不住凝神静听。 「在何处找到的人?他们怎么会分开?」梁献意忽然说,嗓音低沉凛冽。 仲茗道:「将近城门附近,找到的时候,他已经昏迷了。」 「为何昏迷?」 「他腹部中了一箭?」 「你们有人朝他放箭?」 仲茗肃声道:「兴儿是臣的属下找到之前就已中箭,臣等不敢擅自放箭,但那箭却是锦衣卫专用箭矢,臣也觉得甚是蹊跷。」 我一惊,心中狂跳,难道不是锦衣卫对兴儿射的箭? 随即明白过来,是啊,当时雾深天黑,他们怎么敢贸然放箭? 而且兴儿一策马离开,小吴就劫持了我,定是孟妮儿他们先放了暗箭伤了兴儿,才能轻易将我带走。 我大气都不敢出,又觉得百感交集,不知是悲是喜,心情久久难以平复。 过了一会儿,梁献意声音轻缓道:「查清楚。锦衣卫,每一人都查。」 「臣遵命。」 「害捲云之恶徒,在何处?朕亲审。」 「正押在外面。」 仲茗说完,良久,梁献意终于开口:「备棺。」 很快,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只是几步,伴随着仲茗的惊呼声,发出重重的一个声响。 「皇上!——」 仲茗大喊道:「快传御医!传御医——」 纷纷扰扰,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破庙里来了一批又一批的人。 殓棺、勘验线索、翻找,一遍又一遍。 地窖里冰冷,我只觉得早已麻木,只是忍不住打着冷战。 慢慢的,脑袋越来越沉重,睁眼闭眼都是漆黑一片。 终于失去了知觉。 第168章 绝处逢生 第168章 绝处逢生 迷迷糊糊,不知是真是幻。 我和兴儿策马狂奔。 st??o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空幽的长街,马蹄声响彻云霄。 身后是翻腾的浓雾,如影随行地逼近,雾中有人拉满了弓,铁箭在弦上,很快直朝兴儿射来,兴儿的血,冰冷黏腻,我双手都沾满了他的血…… 我从梦中惊醒,脑中还是方才的情形,心犹狂跳,眼前还是满目的黑,渐渐又陷入了绝望,梦亦是,现实亦是。 兴儿死了。 我枯坐了许久,久到出现了幻觉,似乎身下地面变成了冰冷刺骨的水面,但很快我发现身下真的有水。 水并不多,我却心中振奋,跪俯在地上各处摸了起来,浑身上下很快沾满了泥浆,又湿又沉。 我仰头四看,没有一丝光,不知这水是从何处进来的? 这地窖不深,不可能渗进来地下水,上面又无水落下,那必是四周有别的出路。 我闭上了眼睛,伸出双手一寸一寸在洞壁上触摸,四四方方,连走了两圈,都没有找到什么出口。 但也不算是一无所获。一处角落里,有一口袋的干粮,布袋早被浸透,里头的干饼和咸鱼,也早泡得发软。 我将布袋拎起,靠在洞壁上凝神想了许久。 孟妮儿果然不想要我的性命,不然早把我杀了,她把我囚在此处,早晚会过来把我带出去。 不过,大约她也害怕一开始有官兵盯着这破庙,所以才提前在地窖里放了干粮,只等风平浪静后再来找我。 我想不通,她已经害死了兴儿,又让梁献意以为我死了,大仇得报,她还利用我做什么? 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这才觉得又冷又饿,当真是饥寒交迫。 我紧咬着牙关,手里紧攥着布袋,心想:不到饿得无法忍受,我绝不会吃这些脏污的干粮。 因地窖里不见天日,我也不知已过了多久,总感觉漫长难熬。 熬不住打了个盹儿醒来,又是极长的一阵煎熬。 当我再一次醒来,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我心中一惊,因什么也看不见,这声音又细微轻小,我紧张恐惧到极处,强自忍住没有叫出声来。 这时,有什么东西从一侧洞壁上「啪嗒」落了下来,接着就传来叽叽的叫声,竟是老鼠! 我先松了口气,马上又慌忙站了起来,原地蹦跳了几下,手里胡乱挥着:「走开,走开!」 其实我并不怕老鼠。幼时家里厨房进了老鼠,后来找到一个鼠洞,发现里面还有一窝幼鼠,兴儿提着一只幼鼠吓我,我原本正坐在鞦韆上看书,登时吓得跌坐在地上,兴儿没想到我反应这么大,也吓了一跳,慌忙扶我起来,不小心让那只幼鼠跑了。 在我院子里、屋里找了很久,怎么也找不到,兴儿一直向我赔礼道歉,一直说那只幼鼠早跑出去了,但我还是半个月没在自己院里住,和我娘睡在一处。 每回我骂兴儿胆小怕事,他就用手比着,说这么大一点儿的老鼠都吓得您够呛,也不知道咱们谁胆量小,我说我那不是害怕,我是噁心! 我是真的噁心老鼠,可是这地窖里竟然钻进来了老鼠,听起来还不是一只,我简直是要疯了,恨不得大声尖叫。 但当又一只老鼠从洞壁上掉落下来时,我突然想到,若非有洞,老鼠又怎么能钻进来呢? 我强忍着抓狂的感觉,一咬牙,试探着一步一步朝发出声音的洞壁走去,然后胡乱摸着,突然,从我的正上方掉下来一个东西,正落在我胳膊上,只是一瞬就又掉落在地上,又是一只老鼠。 我手忙脚乱地跳脚,只听见脚下几只老鼠乱窜,我头皮都是发麻的,但也在极度崩溃中横下心来,也不管脚下会不会有老鼠,只专心垫脚往上摸。 原本坚硬的洞壁,那一处却松松软软,我心中一阵激动,反手将布袋扔了,跳起来狠抓了一把洞壁,竟抓下一大块泥土来。 我接着踮着脚双手用力往下抓。 很快,洞壁上呼啦落下来一大堆泥土,若非躲闪及时,差一点儿就砸在了我脸上。 再摸过去,就摸到了一个洞。 我大喜,完全忘了地窖里还有老鼠,只管踩着落下来的泥土不停地掏,一直掏到手指酸软发颤,才不得不停下,没想到这时又落下一大堆的泥土,这次露出一个很大的洞口来。 从洞口里还不断渗进来水。 看来之前地窖里进水就是从这洞壁上的洞口里渗进来的,而这洞口应是最近才堵上的,被水一泡才变松变软,以致钻进来了老鼠。 我只犹豫了一下,就踩在松落下来的泥土上,奋力往上爬。 那洞口比我高,若非有脚下的泥土,我是绝爬不上去的,但即便如此,我也拼尽全力才爬了上去。 那通道仅容一人通过,砌着石块,甚是结实牢固。 我不知爬了多久,终于看到了亮光,这才真正放下了心。 外面是白天,日光暖且亮。 眼前是一片翠竹,而我正坐在两棵树的树根上。 是两株「同根生」树,一株青桐,一株山毛榉,树根长到了一起,中间有一个不易察觉的洞口。 地上汪着一摊水,树干黑亮如新墨,那一大片翠竹上都映着晶莹的水珠。 必是刚下过一场大雨,雨歇天晴,地上的积水还没退,有的流进了洞口里,救出了我。 我不知这是哪家的院子,但觉眼前庭院静好,天上云朵安详,有逃出生天的感觉。 而这一切,竟只得天助。 第169章 重新开始 第169章 重新开始 天色尚早,深秋初冬的日头很暖。 但当我从逃出地窖的激动中缓过神来,还是觉得刺骨的冷。 身上衣服沾满了泥浆,满头满脸都是,像是在泥里滚过一样。 四周寂静,甚是僻静。 幽深的庭院里,植瞭望客松、迎客松、陪客松,各种矮树影影绰绰。 最可观雅致的是那一大片竹林,竹影满地落,映在地面的积水上,被风一吹,清冷乱舞。 夏季是一处纳凉的好去处,但在这大冷月里,没人愿意来。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我还是戒备地各处环顾打量。暗想:先前觉得破庙下面的地窖是现挖的,但那洞壁上的通道绝非一日之功,应是早有的暗道。也不知道此宅子是什么地方,为何要修这样一个暗道,孟妮儿既然知道破庙下的地窖,十有八九也知道这个暗道,难道她与宅子里的人有勾结? 围墙是杏黄色,被日光一照,极其鲜艷。 地上铺着青砖,吸饱了水分,像是能挤出水似的。 暗无天日的日子,过了不知道几日,眼前的景象有一种陌生的熟悉感。 恍如隔世。 总算是重新开始了。 即便眼下前途未卜,又冷又饿,我还是从心底慢慢泛起奇异的兴奋。 付出了惨痛代价,从权势中脱了身。 差点儿覆水难收。 有哗哗的声音传来,我飞快地躲在青桐树后。 探头看去,一个小沙弥拿着一把大扫把,低头专心扫着地,青色头皮上的九个白色戒疤明显。 他只一心扫地,将枯枝败叶归拢在一处,地面上的积水也被扫进了植丛中。 眉目清秀,面相和善。 只是,生怕人心隔肚皮。 我如今孑然一身,又碰上孟妮儿这样的歹人,忍不住疑神疑鬼。 小沙弥正扫着地,忽然停下,单手作礼,道:「施主。」 也不见人,只听见一个清朗的声音:「小师父可有见小黄?方才我看他朝这里跑来了。」 小沙弥摇头:「小黄识路,饿了自会回去,施主不必担心他。」 俩人说了会儿话,那位看不见的「施主」走了,小沙弥清理了枯叶也扛着扫把走了。 原来是一个寺庙。 看来,那破庙与这尚有香火的寺庙暗通款曲。 只是那破庙败落了,这暗道倒是留下了。 「小黄,小黄,快来,我给你买了条大鱼,小黄?」 方才说话的施主又回来了。 先前以为小黄是人,听这人的口气又不像。 那小沙弥说小黄识路,这位施主为小黄买鱼,想来那小黄是只猫了。 我躲在幽暗的大树后,听着他温柔地唤猫,心中一动,就走了出来。 一见到我,俊朗的红衣男子惊诧地瞪大眼睛。 「公子莫怕,我样子虽狼狈了些,却跟你一样是香客,只是贪看寺内景致,没留神脚下,跌进了泥水里,这模样我也不好见人,不知能否请公子借我一身衣裳?」 「跌得这么一大跤!」他同情地上下打量着我,不自觉流露出口音来,竟是宣化那边的。 他犯难道:「在下没有女装,只有男装呀。」 「无妨,只要是干净的,我……我……很冷。」 他愣了下,马上动手解身上的猩红羽缎披风。 我连后退几步,肃声说:「不,不行,公子这件衣裳珍贵,还请公子找一身常服借我一用。」 见我态度坚决,他只得作罢,转身就往回跑,「你等着,在下去去就来。」 那位施主一跑远,我就抱着肩,原地跺脚取暖,不防备一转头,看到竹林里有一双晶亮的眼睛,登时吓得魂飞魄散。 与他对视一眼后,就听见「喵」得一声,没想到是只猫! 我惊魂甫定,眼睁睁看一只肥硕的大黄猫走出来,应是那施主找的「小黄」。 它姿态慵懒轻盈,沿着墙角走动,在树丛中钻来钻去。 「女施主,衣裳拿来了——」的男施主气喘吁吁跑来。 「嘘——」我指了指树丛,他立刻发现了小黄,眉开眼笑地喊了道:「小黄!小黄!」边喊边递与我衣裳和毛巾。 我躲在树后,把身上的一层脏衣裳脱下,迅速披上他的深绛色棉袍,耳边是不远处他逗弄猫咪的声音。 「你怎么乱跑?这么冷的天?你冷不冷?啊?」 「好不容易瞒着禅院里的人给你买了条鱼,你不想饱口福了是不是?」 …… 我听得不由失笑,笑了笑,却又没由来地想哭。 树下,他抱着猫而立,见我出来,忙又递上手炉。 「姑娘冻坏了吧?快回前殿找地方梳洗梳洗吧,你的同伴找不见你,也该着急了。」 「我自己来进香的,没有同伴。」我道,「敢问公子可是借宿在此禅院?」 「对啊,在下进京赶考,早来了一个月,就宿在这禅院,已经住了一周有余了,就为着临时抱佛脚,哈哈。」 我微微笑了笑,沉吟了片刻,说:「你一说,我想起了一事,我听说这附近还有间庙,求功名特别灵,就是后来破落了,你不妨也去拜一拜,说不准神仙还在呢,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啊,再说,多拜一拜,总是没坏处呀。」 「当真?」他惊喜问,一看就是信了大半。 功名,利禄,总是让人欣喜若狂,什么都肯,什么都信。 我微笑了笑:「当真。」 第170章 结识廖辰 第170章 结识廖辰 男子抚摸猫的手停了下来,略想了想,便说道:「那我可要试一试,今儿天好,待我拿了香火就去。」 ??sto9提供最快更新 说着,玉面含笑,朝我作了一揖:「多谢姑娘告知,倘若他日在下高中,必重谢姑娘。」 我心里暗道:「想要考取功名,不好好念书,光想着求佛拜神,还招猫逗狗的,可见是个草包。」 但面儿上却不表露丝毫,只轻声说:「公子言重了,公子也不必心急,殊不知拜佛有两个时辰最佳,一是夜里亥时,一是清晨卯时,不如等到明日一早再拜也不迟。」 他连连点头:「姑娘所言极是,此事急不得。」 他将怀里的猫换了一个姿势抱着,打量着我:「姑娘怎么一个人?姑娘脸色也不好,哎呀!一说话,我竟忘了你跌了一跤,冻坏了吧?若是姑娘不嫌弃,去在下禅房里梳洗一番、烤烤火吧。」 「那就叨扰公子了。」 禅院香火旺盛,随处可见香客和沙弥。 人人忙碌,顾不及他人。 就算我脸上脏污,也是芸芸众生的一员,这让我生出隐入尘世的踏实感,只是不敢放松警戒,生怕禅院里藏着孟妮儿的同党。 或者,孟妮儿就藏身此处。 我始终低着头,紧跟在他身边,他以为我羞于颜面不洁,有意挡在我身前。 他甚是开朗健谈,去往禅房的路上,我已经知道他的身世。 姓廖,单名一个辰字,年方二十,这是他头一回进京赶考。 「我祖上几代,不曾有一人读书当官,我爹说家里良田再多、金银再丰,若是家族里没有读书人,那便不算真正兴盛,所以我爹一心要把我供出来,给我重金请最好的先生,幸亏在下资质尚可,不辱家门,考秀才、举人,皆是一战既成,只是大应朝人才济济,在下对考进士实在是心里紧张。」 听他言语真切,毫无机心地袒露心声,我渐渐觉得此人并非只求功名富贵的俗人,倒真真是一个坦诚爽快之人。 「……姑娘是本地人?家里怎么放心叫姑娘一人出门?……」 我愣了愣,想到家里人就在京城里,而我却不能回去,不禁觉得孤寂。 默默思量了片刻,暗自吸了口气,看向廖辰道:「实不相瞒,我是偷偷从家里跑出来的,家里头逼婚,非要将我嫁给一个六十岁的员外做姨娘,我气不过,就带丫鬟离家出走,没想到被追上了,丫鬟为了让我能逃走,把人引开了,现如今只落得我一人,身上银两也被贼人偷了,简直是实惨,是不是?」 廖辰惊讶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如此,也是最无可奈何之事,若是良配尚可,像那般鹤发鸡皮之辈,岂不是害了姑娘?但姑娘做出逃婚之举,当真是胆识过人,在下佩服。」 「你是说我大逆不道?」 他忙道:「非也,非也,在下是真心敬服姑娘,在下虽生为男子,平生从不曾做过自己想做之事,从来不曾。」 我苦笑了笑,并不言语,在心里又思量了一会儿,方说:「廖公子可否假借我一笔银子?我……」 他打断我:「姑娘不提,在下也正有此意,谈什么借?海内存知己,相逢即是有缘,姑娘落难,在下自当尽绵薄之力。」 我几乎热泪盈眶,感激地道了谢,低声说:「其实我家并非京城人士,前些年,到处打仗,我随家人来京城逃难,路上与家人走散过,所幸后来又重聚了,这回我离开家,已下定决心躲上一段时光,只苦于身无分文,我有一计,还请廖公子助我。」 「姑娘但说无妨。」 「我假意给你写一张欠单,言明几年前几月几日借银百两,你去东坊长街的一间隆发药铺找赵掌柜,他们若问你我为何借你这么多款银,你也莫要多说,只说见我与家人失散,饥寒交迫,央你借的,他们多半会给,到时候少不得给廖公子辛苦费。」 「诶!姑娘当在下什么人了?若再说这些,我可就要恼了,」他笑,「不过,姑娘此计甚妙,又不引起你家人怀疑,又能取到银子,甚好!甚好!在下稍后就去。」 「我随你去。」我道。 他惊诧道:「那你岂不是要露了馅啦?」 「我又不进去,就在旁边的茶馆儿瞧着,再乔装一番,怕什么?」 「那你就换上我的衣裳,戴着我的狐毛风帽,那帽两边各有一条狐尾围巾,两相一围,只露双眼睛了。」他兴致盎然。 廖辰带着随从,志在必得地走向赵叔名下的药铺子。 药铺店面低调,悬着厚重的布帘,白天光线亮,倒看不出里面的情形。 在廖辰快走到时,一个妇人牵着孩子,手中拎着一包药,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我坐在茶馆儿的角落处,重重松了一口气。 林家尚无碍。 不远处,两个喝茶的男子,嗑着瓜子,正说得兴起,我忽然听到事关宫里的事,忙竖耳静听。 「……可惜当真是可惜,眼瞅着要当皇后了,嘿,生了场急病,没了!不过,好在是追封了个皇后的名号,也算是如了愿了!」 另一个冷哼一声,压低声音:「宫里头的事,那可不好说,好好一个人,说没就没了,城里这阵子又戒严,说不好是有什么内幕,只是咱不知道罢了。」 世间的传言,捕风捉影,却不无道理。 我明明是当局者,可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开始变得遥远。 而我只是思绪万千,心中悸动翻涌,一时情难自抑,只得转头望向街上,假装浑然无事。 君无戏言。 梁献意没有为难我们林家。 第171章 看不透他 第171章 看不透他 我知道两个人一别两宽并非易事,但我没想到是,我说我想自请离宫,梁献意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那样凶狠又粗鲁,简直要将我生吞活剥了。 他叫我莫要妄想,我是他的女人,就像整个天下都是他的一样。 就算我不情愿,他也要留我在他的后宫里。 那时候我才觉得后怕,幸而他的一时犹豫不决,不然真册宝称后,我再和他离心离德,那时才叫一个后悔无门。 寻常人还能退亲,还能和离,做后宫的女人,死了也是后宫的鬼。 我思前想后,私以为,我是以民女身份私自出宫的,说起来只是一个无关紧要之人,梁献意就算再生气,也不能大肆惩罚我的家人。 而且,我还向他求了个承诺,求他答应我一件事。 他说,只要不妨朝廷社稷,他都答应。 临行前,我写了封绝笔信,信中求他兑现此承诺。 离宫是我一人所为,莫要牵连了我们林家。 想清楚这些,我才放心出了宫。 只是后来在破庙里听见梁献意下令要处死兴儿,我才心里发慌,生怕他还会延罚我的家人。 此时亲眼见到赵叔名下的铺子尚在经营,只觉得心中五味杂陈,发了会儿怔,心绪方平复。 转念又想到,或许,就因为梁献意以为我已经死了,他才没有处置林家。 若是我顺利逃出了城,躲得远远的,他只怕会用我家人逼我就范。 这个念头一起,我顿时心烦意乱,我与他好歹相识一场,那么亲密无间过,他会做出这种不堪的行径? 可又想到,自从他做了皇帝,做过那么多可怕的事,不,他没做皇帝时也做过,只是我一直不知道罢了,他还能做什么,我是真不知道,我真的看不透他了。 祸兮,福之所倚,这样看来,孟妮儿倒是帮了我的忙,可她害死了兴儿,此仇不报,我又怎么能安心生活? 从药铺里出来一个小厮。 我认得他,他是赵叔的小跟班,只见他匆忙骑上马而去。 瞧那方向,十有八九是去林家报信。 一夕之间,我和兴儿都没了,林家上下定是六神无主。 宫里又封锁了消息,他们不知我到底出了什么事,只能私下胡乱猜测。 这时廖辰拿出我几年前写给他的欠单,而且数目巨大,他们就算心里怀疑,见了我亲笔字,也会给廖辰钱的。 果然,半炷香的功夫,两辆马车就急急驶来,而赵叔骑在马上。 我从茶馆窗缝里看去,只见我爹和薛姨娘从一辆马车上下来,佑庭单独乘一辆车。 四个人一下车就快步进了药铺。 又过了半炷香,廖辰从药铺里出来了。 他的随从身上背着一个钱褡子,看情形一百两银子到手了。 赵叔和佑庭送了送,转身回了药铺。 但廖辰一走远,佑庭就领着几个小厮跑了出来,直朝廖辰走的方向追去。 我等佑庭他们走了,也从茶馆走出来。 经过药铺时,忽见布帘一掀,我爹同薛姨娘竟出来了。 我忍不住扭头看了看,发现我爹也目光散漫地朝我看了一眼,对视之下,他神情略怔了怔,随即又皱眉摇了摇头。 我脚步不停地朝前走,走出去很远,脸上已是湿漉漉一片。 我以为我娘死了,我对那个家,再无多少眷恋,可今日见到他们,只觉得极其的亲切,恨不得此时此刻转头回去,告诉他们真相。 但我还是义无反顾地走开了。 廖辰回来了。 我从禅院的梧桐树后飞快地跑出来,拉着他就躲到了树后。 边警惕地打量街巷,边低声问他:「你确信把尾巴甩开了?」 「当然了,姑娘就放心吧,他们跟着我和长春进了客栈,我从后门跑了,长春还留在客栈,他们还以为我也在呢!到了夜里,长春再偷偷回来,便大功告成了!」 他从肩上卸下沉甸甸的钱褡子,往我怀里塞:「你家里人倒是大方得紧,说一百两,又给了我一百两的利息,整整二百两大银,姑娘数一数。」 廖辰甚是兴奋,像是很喜欢这种做坏事的感觉。 我有些愧疚地看了他一眼。 暗想,他是家里长子,爹娘盯得紧,家教严厉,必是没机会做这些坑蒙拐骗的事,我却是从小都干。 我和兴儿之所以能在我娘眼皮子底下熘出去闲逛,私下里不知道费了多少心思呢,兴儿不在了,我却把这样一个单纯老实的人给带坏了,当真是罪过罪过。 所以我从钱褡子里掏出了好几两银子,递给他:「原是应多给你一些,但我只身在外,不知何时家里人才能死了让我嫁老员外的心,所以只能先给你这些,日后再行重谢。」 他说什么也不收,我也不再勉强,想了想,很认真地对他说:「考试近了,耽误你这么久,廖公子快快去禅院好生念书吧。」 「姑娘有何打算?要我说,外头客栈是住不得的,不如也住这禅院里吧,归元禅院虽非什么有名气的寺庙,但胜在环境静雅,而且更为隐秘呀。」 我摇摇头,正待说什么,他忙说:「我还想请姑娘陪我去你说的庙求功名呢,不如姑娘就先住下吧。」 我不好意思地垂眸道:「功名哪里是求出来的呢?」 其实,我是不打算利用他去引孟妮儿露面了。 只是他认准了要去求神拜佛,我也只得依计行事。 第172章 替他活下去 第172章 替他活下去 背上的钱褡子很重,我心里却踏实许多。 归鸟眷巢,一心只想飞回落脚处。 我也倦了,眼前素淡古朴的禅院,被夕阳沐上一层和暖温柔的金光。 「有劳廖兄替我引见吧。」 sto9??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我想见一见方丈。 听说这禅院的方丈是个老人。一个人活得久些,知晓的事就多,更何况他还是方丈。 廖辰领着我去见方丈。 归元禅院虽是繁华上京的一座小寺庙,但寺内枫浓竹海,甚是幽静。 暮色苍茫,万千松竹被风吹动,如波如海,远处隐隐传来寺里钟声,令人顿生禅意,有种不似人间之感。 廖辰帮我出谋划策:「你只说是我好友,也想在寺里住一阵子,捐些香火钱,自会给你安排妥当。」 我淡笑道:「多谢廖兄关照,我只是担心被家里人发现,将我押回去。反正我是如何也不肯嫁老头子的,若是哪天廖兄发现我不辞而别,还请廖兄报官,就说好友在寺里失踪,让官差好好查一查这禅院,闹大了也无妨,大不了到最后我剃度了,来这里做姑子。」 「姑娘请放心,且不说上京城里大大小小数十座寺庙,哪有那么轻易就找到这里,单凭姑娘这扮相,活脱脱一个玉树临风的俊美少年郎,平时见了人你再注意些,更不会被发现了。」 方丈十渡已经八十六岁,正在坐禅入定。 良久,他悠悠睁开了眼睛,见我同廖辰穿相同颜色的鲜衣站在他面前,微微诧异道: 「廖施主有何事?这位施主——」 廖辰双手合十:「赵兄是在下好友,见禅院意境清幽,也想要在寺里投宿,求方丈允可。」 十渡动作麻利,站起身后摆摆手道: 「那有何不可,这等小事,我师弟十清就可处理,用不着问我。」说着就要走。 我连忙道:「多谢方丈收容。我在寺内闲逛时,我还见到一株同根生树,两株都已是古树,可称是奇观。」 廖辰「咦」了声,道:「在哪里?我在这里几日,哪里都逛过了,怎么不知道?」 我笑着比划:「就是你找到小黄的后院里,有一株青桐,一株山毛榉,两棵树的树根是长到了一起的。」 「我竟没发现,明日我可要去瞧瞧。」 我瞥向十渡方丈,他神色不悦,眉头皱起,一甩衣袖,生气道:「你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扰我清修!天色不早了,快回房睡觉去吧。」 廖辰一惊,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看我,朝我使了眼色,示意我赶紧走。 一离开方丈的居室,廖辰就低声说:「方丈今日没由来地发火,我们不过寻常闲叙,他一个出家人,怎么这么按捺不住性子?真是怪哉,怪哉。」 我冷哼了声:「世上和尚多了去了,也不见得个个都能修成得道高僧。」 捐了香火钱,小沙弥将我领到与廖辰毗邻的禅房里,又送来了斋饭。 廖辰端了饭菜过来,要与我同食。 我藉口没胃口,想要洗漱,婉拒了他。 关了门后,从里面插紧了房闩,我就踩着椅子从窗户跳了出去。 左右察看了一番,确信无人,便飞快地朝后院跑去。 快走到后院时,我从小道上钻进了竹林,沿着围墙边缘往前走,刚到后院门口,就隐隐看到来时黑漆漆的小道时,透来一点烛光。 很快脚步声传来,还有十渡小声嘟囔的声音。 「那暗道早该堵上!都怪你,你说他的亡灵还在里面,都超度多少回了?早投胎转世去了,怎么还在?要是被人知道了……」 「嘘——你小点声儿,真是唠叨个没完没了。」这声音是十清师父的。 我和廖辰找他求宿,他还让我们一道青茶呢。 为了行动方便,我穿得单薄,紧贴着围墙,手指紧扣着冰凉的墙砖,一动不敢动,脑子里却来回思忖着十渡方丈说的话。 曾有人死在那暗道里?也不知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又是何人? 但看他们鬼鬼祟祟的情形,肯定是因他们而起。 他们担心旁人发现那暗道,所以我一提起那同根生树,十渡才会紧张。 两个人走进了后院,声音也消失了。 耳边只有竹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声,我深吸一口气,心想:听方丈的意思,他并不知我是谁,并不知孟妮儿藏了个人在暗道尽头的破庙地窖里,是我误会了他们,可是孟妮儿又是如何知道破庙和这禅院之间有暗道呢?她和十渡、十清俩和尚可是认识? 他二人趁夜来此,定是要将那洞口堵上。 我又等了会儿,俩人就出来了,算时辰他们并没有再钻进暗道察看。 可见他们对破庙那边的事并不知晓。 确定了这点,我才放心暂在这禅院住下。 从虚掩的窗户翻进房间后,斋饭已经冷了。 白天从暗道里出来,到现在只吃了两块芙蓉糕,我肚中飢饿,却也吃不下,匆匆洗漱了一番,就开了门出来。 廖辰站在我门前的不远处,听见声响,忙转过身来,笑着走过来,说:「我来和姑娘……啊,不,赵兄,我来和赵兄商量明日一早几时动身?」 「寺里的斋饭我吃不下,不如我们去外面找家饭店,边吃边聊?我请廖兄!」我笑道。 廖辰一愣,随即高兴道:「甚合我意!不过可不能叫赵兄破费了。」 上京城,夜里茶楼酒肆还高朋满座。 城里有钱没钱的公子哥儿都爱出来消遣。 我和廖辰像是两个驾轻就熟的常客,寻了一家不大也不小的饭馆。 要了二楼的雅座,临窗而坐后,我才放下遮面的摺扇。 此饭馆的饭菜做得甚是美味,我直夸廖辰会选地方。 他笑道:「姑娘谬赞,这是同我一道进京的同乡发现的,物美,价廉。」 我道:「为防回头在人前说了嘴,廖兄还是莫要再叫我姑娘了。」 之所以同他来饭馆,一则是为填饱肚子。 二则才是要紧的,我先前想着,让廖辰一人去那破庙里求神拜佛,说不准就能引孟妮儿露面呢。 可现在又担心廖辰一人去,会给他惹上麻烦,万一孟妮儿盯上他,那岂不是害了人家? 所以我打算让他到饭馆、酒肆这种地方散播散播消息,说那破庙甚是灵验,最好能找几个人同去。 此时听廖辰说他还有同乡,更是惊喜。 我又夹了一块滷水鸭肉,缓缓吃了下去,方说: 「哦对了,我还想起一事,既是拜佛,自然是香火旺了才灵,你不如多找几个赶考的学生,等明晚亥时在一起去,好饭不怕晚嘛,心诚则灵啊。」 廖辰的衣裳颜色多是鲜艷的,还多半是红色。 我实在穿不来,白天买了一身白棉袍子。 将头顶头发束起,发尾散后,仿若一个江湖游侠儿。 从前兴儿就好这种打扮,我朝铜镜里张望了望,暗嘆道:「捲云啊捲云,往后你就顶着兴儿的姓儿,替他好好地活下去。」 第173章 偶遇孙少爷 第173章 偶遇孙少爷 廖辰善结交,不只是同乡考生,从各地来的考生也多有结识。 在他的呼朋唤友之下,竟叫了十余人。 一众人踏月而行,提灯捧香,高谈阔论。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我也混迹其中。 在离破庙一街之隔时,我便捂着肚子,停了下来,对身旁的廖辰道:「哎哟,不得了了,廖公子你们先去,我随后就来。」 说着就着急地往回跑。 「赵兄!赵兄!出了什么事?」 廖辰追上了我,满目关切地打量着我。 我面带羞涩,朝不远处的考生背影看了一眼,才轻声道: 「闹肚子——你快去,反正我又不赶考,不像你们都是求取功名的,你可别误了时辰,快去快去。」 「那、那我可就去了啊,你自己小心些。」 廖辰一脸的不放心,但又怕耽误了求神拜佛的好时机,紧走几步追上了同伴。 待他们走远,巷子也就寂静下来,风声萧萧,冷意顿生。 我裹了裹披风,朝另一处巷子大步走去。 这巷子虽在破庙对街,但视角并不好,若是有人想要盯守破庙,是如何也不会选这巷子的。 但于我却是最安全的。 廖辰他们已经进了破庙,从里面幽幽透出光来。 月光如轻烟,破庙四周一片沉静,哪里看起来都朦朦胧胧的。 我在想,是锦衣卫的人先出现,还是孟妮儿他们? 从孟妮儿给我准备的干粮来看,她是打算让我在地窖待上一阵子的,她又是通缉犯,所以她不敢轻易出现。 果然,两个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突然出现,他们拔出长剑,悄声逼近了庙门。 我紧张地探头看去,大气都不敢出,很快,里面传出一声叱喝:「做什么的?从实交代!」 能听见里面喧譁声,却听不清楚考生们都在说些什么。 那些考生,年纪有老有少,寒窗苦读数哉,只求一朝登榜,光宗耀祖,他们来这破庙里拜佛,不过是求一个心安罢了。 他们兴致而来,不想却引来官兵,此时定是惶恐极了。 他们哪里知道这破庙里发生了一件大事?而且此地又没有戒严,就算十余个读书人夜里忽然到破庙礼佛,这桩事再奇怪,也不该招来锦衣卫吧? 只是片刻,廖辰及同伴就被押了出来。 「官府为何蛮不讲理?凭什么不叫我们礼佛?哪条法规哪条律法说了不许拜佛?大应朝一向崇尚佛法,你们这是做什么?」 廖辰明显气不过,他是被几个同伴抱着腰揽着肩硬拖着往前走。 我暗嘆了一口气,心里道:「廖公子啊,你也别怪我,锦衣卫奉命行事,在此地盯着破庙,你们哪里知道这里发生了惊天大事?你们还大晚上来拜佛,难免会让人生疑,不过锦衣卫办事也讲究证据,他们查问清楚了,自然就会放了你们。」 我曾叮嘱过廖辰,让他给同乡说起此事时,可不敢说我的真名。 当时我还专门想了想,对他交代:「你就说听一个比丘尼说的,比丘尼呢,就叫……就叫孟妮儿!人家总更相信一个姑子的话吧?」 以廖辰的机灵,他能对诸考生如此说,面对锦衣卫询问,自也会这样说。 锦衣卫将此事往上一报,仲茗是锦衣卫头目,他岂不知道孟妮儿是何人?定会即刻找皇上禀报。 虽然他们猜不出孟妮儿的用意,但既然得知孟妮儿在上京城,必会严密追查。 我边走边想,忽然一个身影从另一条巷子里急沖而来。 我登时吓出一身冷汗,惊恐地看向那人。 朦胧的月辉洒下,孙泽渝傻愣愣站在我面前,胸膛起伏,直喘着粗气。 他像是不相信自己眼睛似的,揉了一揉方回过神,脸上一喜,刚要开口就被我捂住了嘴巴,将他拖到墙角处。 「你不是……」 「嘘。」我凑近他耳边,小声说,「是我,别嚷,我有难言之隐,此事关系我性命,绝不能让旁人知道,我们去找个安全地方,我再给你解释。」 他嗫嚅了半晌,才张开口,低声结结巴巴说:「我、我我明白,但、但是在下与朋友相约,已、已迟了,我、我我,去去就回。」 我这才留意到他怀里捧着香,便知他竟也被廖辰给忽悠来了,灵机一动,说:「你是不是也要去拜佛上香?那你快去呀,方才我见好些人去呢,这会儿已经没人了,你既然来了,赶紧去拜拜吧。」 「那、那我、那我,去了,你……你等着我。」 孙泽渝愣愣怔怔转身跑了,却像是魂不守舍似的,差点儿跌了一跤。 「唉。」我嘆了声。 心想,他自然是也听说了我已经死了,这时候见我好好站在他面前,不懵才怪呢。 我悄声跟在他身后,又躲到破庙斜对面的巷子口。 看他踉踉跄跄跑进破庙。 过了会儿,就见里面亮起点点火光。 我专心留神着破庙四周的动静,没想到里面传来孙少爷一声惊恐的喊声,紧接着他发疯似的跑了出来。 「鬼啊!救命——」 我一惊,正纳闷出了什么事,就见从庙里追出来一个人来,那人脸上不知糊了什么东西,但看那身形却像是归元禅院的十清师父。 孙泽渝跑得飞快,木清脚程更快。 他穿着宽大僧袍,一阵风似的追上了孙少爷,捂住了孙泽渝的嘴巴,但我还是能听到孙少爷呜咽的声音。 正当我犹豫要冲出去时,竟然看到从破庙正对面的楼阁里跳出两个身影,飞燕一般飞进了破庙里。 我并没有看清楚,那两道影子仅仅是一闪而过,但我还是立刻察觉出那就是孟妮儿和小吴。 他们当真是胆大包天,竟然敢躲在破庙的正对面楼里。 他们果然一直都在! 眼看又有人进了破庙,十清去而复返,重又急步返回破庙里。 第174章 后会无期 第174章 后会无期 夜已深,破庙像是一个庞然大物,从里面传来沉闷的打斗声。 听起来如戏台上的武生对仗,又紧张又惊险。我呼吸都是艰难的,能清楚听到自己「咚咚咚」急促的心跳声,但我朝四周望了一眼,便飞快地跑出藏身的巷口。 离破庙不远处的地上,躺着一个人影,一动不动。 我屏住了呼吸,深一脚浅一脚跑过去。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 「孙少爷,孙少爷。」他的脸冰凉,我的声音不由发颤,小心拭向他的鼻端,一股热气呼出,我的心才猛地落了地。 心有余悸地扶起他,轻唤着他,可他没有一丝反应。 我生怕锦衣卫的人过来,来不及多想,重重掐向他的人中,用了狠力,他竟还是不醒。 耳边不断传来破庙里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打斗声却是越发激烈。 我抬头看向破庙,犹豫了片刻,就放下了孙泽渝,蹑手蹑脚跑到破庙残破不堪的窗户边。 里面有微弱的光。 孟妮儿压低声音说:「臭和尚,我们出去算帐!」 十清师父道:「你们不说清楚怎么知道暗道的,就别想走。」 孟妮儿冷哼一声:「你想让别人知道这里的秘密?外面可是有官差,你就不怕?」 「我看怕的人是你!说!你们是何人?为何知道这里的事?」 「好,既然你问,那我先问你,地窖里的姑娘呢?」 「什么姑娘?」小吴插口道: 「少装蒜,地窖跟暗道的出口我们封上了,地窖里原来有一个姑娘,如今不见了,那出口也被捅开了,不是你带走的还有谁?」 十清道:「出家人不打诳语,我没见过!快说,你们怎么知道的暗道?」 「出去我就告诉你!」孟妮儿语气已有些急躁。她在破庙对面时刻观察着,见十清从破庙里跑出来,而明明破庙里并没有进去过和尚,因此她才不得不冒险过来。她害怕锦衣卫出现,所以急着离开,偏偏被十清缠住。十清边打边说:「休想!快说。」 孟妮儿和小吴两人联手也稍显吃力。 每回一人往外沖,就被十清拦了下来。孟妮儿见脱不开身,往后一跃,住了手,脸上浮现一抹笑:「大和尚做的风流事,还怕人知道不成?」 十清也住了手,背对着庙门口,粗声道:「你都知道什么?谁告诉你的?」 孟妮儿右手长剑垂地,左手扶腰,慢慢踱着步:「二十年前,这里原本是座尼姑庵,有一个年轻貌美的比丘尼,你凡心不减,使了手段把人撩到了手,为了方便私会,你暗度陈仓,修了这暗道,不料在一回私会时,被尼姑庵主持发现,主持命人往地窖里放了把火,可怜那比丘尼只能往前爬,你那时候,是不是就守在地道的出口处?你见从地道里往外冒烟,不停冒烟,不停冒烟,你害怕啊,所以你就把那地道出口给封住了,那比丘尼真是惨啊,她是被活活烧死的啊……」 「啊!——」十清突然暴起,直朝孟妮儿扑去。 孟妮儿一闪身,手随之一扬,像是撒出了什么东西。十清和尚挥袖侧身护住了脸。 一旁的小吴动如脱兔,提剑刺去。 十清不得不应对小吴。而这时孟妮儿趁机冲出了庙门。 我就贴着窗边而站,尚未反应过来,就见她出来了,但她脚下片刻不停,身轻如燕地消失在夜色中。与此同时,我听到里面传来一声闷哼。 黯淡的烛光下,小吴缓缓倒在地上。 他身上插着一把剑,还是他自己的剑。 十清转身也跑了出来,但他一出门口就发现了我,目光怒瞪向我,右掌微抬。 我朝孟妮儿跑的方向指了指,颤颤说:「她、她跑远了,那里。」 他朝安静的巷道看了一眼,右掌也随之轻落下了,看也不再看我一眼,就一阵风似的追了过去。 僵愣了片刻,我转脸看向破庙地上的小吴,不由攥紧了拳头,直直走了进去。 他身子还在抽搐,身下的血渗进了杂草里,他嘴里也往外吐血,目光惊恐地凝视着我,「你……你……」 我蹲下身,静静看了他几眼:「兴儿,是你杀的。你朝他射了一箭,用的是锦衣卫的特制箭,你还劫持了我。你和姓孟的冒这么大险做这些,不会为了报复皇上这么简单吧?以我对你们的了解,能让你们这样卖命,是有什么重利吧?」 小吴胸膛急促起伏,气息微弱,听完我的话,忽然咧嘴笑了,满口牙都红了。 「……兴……儿是你害……死的,是……你……不是……不是……我们,是……你……」大口大口的血从他口涌出,他再说不出一个字来,只有身子还在微颤着,眼神仇视地瞪着我。 我站起身,捡起地上不知哪个书生落下的烛灯,手一松,就打翻了烛灯,豆大的火庙瞬间点燃了地上的枯草败叶。 走出破庙时,里面的火光映在面前的地上,红涟涟的,像是红色轻纱在晃动。 一个长长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我心中一惊,抬头看去。 孙泽渝神情恍惚地站在不远处,像是不认识我一般怔怔望着我。 我只深吸了一口气,就快步过去拽着他的胳膊就走。 一口气走到对面的巷子里,才松开他,对他说:「孙少爷,你现在立刻回客栈去,就当从未见过我,为了你我性命安危,今日事,你半字也不可与人透露,明白了么?」 他忙点了点头,又急忙摇了摇头,「我、我不说……你放心,我、我……」 我朝他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后会无期,祝你金榜题名。」 第175章 两败俱伤 第175章 两败俱伤 今夜,他已受太多惊吓,匪夷所思的事,一件又一件。 他眼神里有太多惶惑,一脸迷惘。 我无暇与他多言,嘱咐他快些回去后,就掉头跑开了。 大和尚十清武功高强,孟妮儿不一定跑得了。 十清最好能缠住她不放。 我再把小吴被十清杀死的消息相告,她恼恨之下,要跟大和尚拼命,到时候两败俱伤,或者,只有孟妮儿一人落败? 到时候,我替兴儿报了仇,再与那大和尚周旋。 可是跑了两道街,连人影都没有看见。 也难怪,他们都是练武之人,脚程不知快我多少。 我很是失望,孟妮儿会是什么下场,我是看不到了。 夜幕深处,打更的「梆梆」声突兀响起。 打更人还离得很远,我就已经很熟练地躲到了一条狭小僻静的巷子。 巷子里先是没有一丝光,漫无目的走了一段路,月辉才渐渐显现。 一切都影影绰绰,比真正的黑暗还要可怕。 可又一想,我连找孟妮儿那样的大魔头都不怕,还怕什么?于是继续朝前信步走。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小吴说的话。 兴儿,是被我害死的。 不是他们。 小吴说得没错,若是我不让兴儿跟我冒险离开皇宫,兴儿又怎么会被人冷箭所伤? 可是除了兴儿,我又怎么离得了那个地方? 就像已身为皇上的梁献意都觉得难以相信,我竟要离宫?竟捨得那个至尊荣耀的后位?他不信,更让我连想也不要再想。 此时想想,那时我能下定决心,就是因为知道兴儿可以帮我出来,他有一身的本事,他是江湖人,就连皇宫他也能寻隙进入……只要在合适的时机,就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只是不知道哪里出了岔子,原是机密的事,却被旁人知悉。 正想得出神,我无意间一撇,看见前方有黑影在地上动,心下一紧,脚步立停。 思忖着或许是一个流浪汉,便想转身离开,但忽然想到,莫非是孟妮儿? 她武功不及大和尚十清,说不准被打伤在此地。 这念头一起,我脚步飞快,很快就走到了那黑影跟前。 没想到竟然是大和尚十清。 他趴在地上,头微抬起,手指向前方,虚弱地哑声道:「杀了……那个毒妇……」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孟妮儿贴着墙根儿,在缓缓往前爬着。 因她在角落里,我刚才竟没发现。 俩人,两败俱伤。 这个局面,像是久旱沐了春雨,我一时发现连这狭窄昏暗的小巷子都变得豁然开朗。 脸颊不知是被冷风吹得久了,还是因为兴奋,隐隐发烫。 我心情轻快,捡起地上孟妮儿的剑,走到她身边。 她也不再往前爬了,而是扭着头仰看着我。 我缓缓说:「小吴死了。」 她嘴边流出了血,却笑着对我说:「我知道……我……养了他一场,他为……我死……也值了,就像……就像兴儿……为了你……而死,也值……了。」 听她此刻提及兴儿,我胸中顿时如海啸般猛烈翻涌,心中一阵绞痛。 但我只是淡淡说:「就算没有这个大和尚,你劫持我,在锦衣卫眼皮子底下作乱,也是冒了大险,为什么?难道是为了钱财?还是……」 我忽然噤了声,因为我发现这回从始至终,我都没有看见孟妮儿的亲弟弟,孟财。 我垂眼冷冷看着孟妮儿。 孟妮儿对我笑了笑,转头朝后指向大和尚十清: 「你杀了……这个……臭和尚,他不是……不是好人,死有余辜,你杀了……他!我就告诉你,是……谁要我……助……助你……离宫,林姑娘,你……好好儿想、想一想,若……若非是我,你……怎么能……真正自由?有人……不想叫你……叫你做……做皇后,设了套……好叫你,心甘情愿放弃,你杀了……臭和尚,我……我就告诉你。」 有人不想叫我做皇后? 我想起中秋夜宴那晚,曹英珊乔装打扮,来西苑,告诉我梁献意许多秘密。 那晚,福茗带着曹君磊的遗物,试图递送进来……一股冷意自心底升起。 我忽然自嘲地笑了笑,仰头朝天上看了看,才将眼底的眼泪逼退。 原来竟是一个圈套。 梁献意赐曹君磊毒酒和乌纱帽是真。 曹君磊选了毒酒,死于皇权之下是真。 曹君磊临终将与我有关的物件儿归拢,嘱託贴身小厮交还于我,好留个念想,这算什么? 那时我还深信不疑,觉得君磊兄是重情重义,但君磊兄怎么会做这等易落人口实的事? 他是豪爽不羁,正因为此,他当是随意将那些东西置于一旁才对。 是有心人,将他与我的东西收到了一处,还找了福茗来。 福茗……他如果真对自己的主子好,怎么会想着给宫里的女人递送外男之物? 是我小瞧了曹英珊。 不,一定还有别人,或许是朝中支持元仕一党的大臣,总之精心布置这一个局。 她想要做皇后么?她对我和她自己的二哥再清楚不过,就这样真真假假,离间了我和梁献意。 「去……杀了……臭和尚,我替你作证……你……就可以……重新……回宫,做……做皇……后!」孟妮儿声音有些发颤。 我知道她定是伤得极重,才不顾一切想要活下去,不惜说出僱主的隐秘。 虽然我并不信她会完全说真话,而且也不必她说出全部真相,我已明白幕后之人的手段。 但她并不知道,我不想做皇后了,我更不想回宫。 所以我问她道:「你弟弟呢?他在哪儿?怎么不见他来救你?」 孟妮儿脸上的笑,一瞬间垮了下去,她目光冰冷,吐出一大口的血。 我哼笑一声,蹲了下来,说:「原来你也有心啊?你也会心疼啊?孟财……是不是死了?你把他害死了,是不是?」 「孟财死了,小吴死了,兴儿……也死了,你们不是在关公面前发过誓,要同生共死么?不如我成全了你?」 第176章 我杀人了 第176章 我杀人了 孟妮儿似是大吃一惊:「你要杀……我?我……我若是……死了,你还……怎么回宫?我能……帮你……找出……幕后之人!」 「幕后之人是谁?」我顺着她的话,平静地问。 天下无奇事。 我亲眼目睹皇宫里那场血腥残杀,见过无数回梁献意在各方势力中博弈。 前朝臣子、后宫妃嫔。 历朝历代,宛如一班戏,不论台前幕后,都是同一批人。 我哪里有兴趣关心哪个朝臣的狼子野心?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c??om 那是梁献意的事。 权位、名利、谋略,他就爱沉浸其中。 「你先杀了……臭和尚,再带我……找个地方……养伤,我就……就帮你……回宫。」 我微笑着轻摇了摇头:「然后,我就落得大和尚这般下场?我明明白白告诉你吧,就算你这会儿全盘托出,我也要送你上路,能亲手了结你,我甚是痛快。」 「对!她狡猾得很,杀了……这毒妇!」十清恨声道。 孟妮儿脸上终于有了惧意,惊恐地望着我手中的剑,紧张道:「我虽劫了……你,但并没有害你,你……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兴儿。」我冷声道,「别以为你们用了锦衣卫的箭,就能嫁祸于他人,当时情形,锦衣卫不可能放箭,而我在地窖里,清清楚楚听到了,箭,并非锦衣卫所放,但兴儿中箭了,还是阴毒的飞燕箭,除了你和小吴,还能是谁?若非兴儿受重伤,你们又怎么能轻易劫走我?这一招,一石二鸟,你好毒的心思,你说,还留你在这世上作何?」 我扬手握起了长剑,还没刺下去,就听见孟妮儿声音发颤道:「都是被他逼的!梁……梁献意杀了……孟财……」 用剑刺穿一个人身体的感觉,原来是这样轻松。 我也亲手杀了人。 我想起,那天在阔寂的草原上,天高云淡,我愤怒又不可置信地质问兴儿—— 你怎么能杀人? 你杀人! 可今日我也杀了人。 亲手看着孟妮儿在我手下咽气,我才知道,有时候杀人,也是做善事。 像孟妮儿这样罪孽又无情无义之徒,不配做人。 她死了。 我怔怔望着她的脸,她的眼睛还圆睁着,死不瞑目。 她怎么也没想到,被两条人命护下来的性命,竟这样折在我手里。 还是在从北境去福建探亲途中,路过灵山,先是遇山匪,又在山上的寺庙落难,我差点儿就要被孟妮儿毁了容。 曹君磊再晚来一步,只怕我就要面目全非。 那时,曹君磊还是锦衣卫,而梁献意还只是意王。 那天,梁献意也在,他比曹君磊还要早一步,只是他不能出面,情知我在孟妮儿手里,还是等到曹君磊奔赶过来,不然,就有可能坏了他的大计。 我感激曹君磊救命之恩,对他说他简直就是我的福星,曹君磊沉默了会儿才说是他来得晚了,是我福大命大。 菱花说在石室好像见到了梁献意,我还不信,原来都是真的。 我真的是福大命大,跟着一个人谋反篡位,连君磊兄都觉得那是九死一生的大事,而我却一无所知地,跟着他走了过来。 我以为他是那个手捧萤火虫、赤诚明朗的王爷,没想到他却是步步为营的赌徒。 不过,他赌赢了。 那天,孟妮儿和小吴、孟财,带着兴儿逃出了密道。 密道外面就是半山腰,山林茂密陡峭,很利于他们逃走。 但带着被打成重伤的兴儿却没那么容易,所以为了活命,他们只得丢下了兴儿,往山上逃去。 锦衣卫找到兴儿后,兴儿说他们是往山下跑了,一众锦衣卫都去追了。 混迹在锦衣卫中的梁献意却看出了兴儿在说谎,他也没有声张,只自己带了随身侍卫往山上找,终于找到了孟妮儿他们。 孟财为了救姐姐,替姐姐挨了一箭,那支箭,就是锦衣卫特质的飞燕箭。 孟妮儿说:「财儿肚子……往下直淌血,还叫我……我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我……亲眼看到,梁献意手握强弩,一箭又一箭,不停地……不停地往我们这里射,他……连活口……都不要,只想我们死……他杀了财儿,我才……才要找他报仇,所以你要怪……要怪……」 不等她说完,我就一剑杀了她。 「咳……咳,杀得……好!杀得好!」 十清声音嘶哑,语气却高兴得紧。 我回头看了看面目狰狞的十清。 他从满是泥泞的暗道里爬出来,脸上污垢干了,又沾了血,当真是凶僧模样了。 枉他日日吃斋念佛,杀戒、色戒、善戒,皆破,佛门都渡不了他,我既然也已破戒,杀了他,也算是告慰了惨死在暗道里的那位比丘尼,也算是功德一件。 而且,我要彻底重新生活,他也不能活着。 我只是静了会儿,就拔出了孟妮儿身上的剑,大步走向十清,不等他再开口就挥剑而下。 就在这时,我才恢复神智,也听到树枝被踩断的轻微声音。 我扭头看去,只见孙泽渝正一脸震惊地看着我。 我站起身来,他不由地后退一步。 我愣了下,又忍不住笑了笑。 在小渔村时,我也还是轻松自在的「闲云居士」,哪里会想过趟进这血风腥雨? 第177章 忘不了你 第177章 忘不了你 「你都听见了?」 我的声音很轻,但巷子里突然变得静极了,连风都止了。 所以我突然开口,孙泽渝顿时吓得脸色都变了。 他身子想往后退,手脚却不听使唤,失声低叫了一声,跌坐在地上。 「林……林姑娘,我……我……」 我仍握着孟妮儿的剑,缓缓走到孙泽渝跟前。 他惊恐地瞪着我手里的剑,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想不想活命?」我蹲在他面前,语气随意地问他。 ???sto9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他用力点点头。 我冷哼一声,扬手丢了剑,站起了身负手离开。 「无趣。」我懒声道。 走出这条小巷子,经过十字街,再往前走,还是同样的小巷子。 连走了两条巷子,身后传来脚步声。 先是迟疑,很快急切起来。 我也没有回头,就知道是孙泽渝。 他脑子总算转过来了。 「林姑娘,林姑娘。」他喘着粗气,拦住了我的路。 很认真地说:「我把剑放到了那女人手里,这样被人发现了,还以为、还以为他们是自相残杀。」 我静静看了他几眼,轻笑道:「他们本来就是自相残杀,不是么?」 孙泽渝怔了下,随即用力点头道:「是,他们是。」 我垂了眸不再看他,错身继续朝前走,只是脚步慢了下来。 月亮升到了半空中,被巷子人家围墙里伸出的树干镶嵌住了。 黑色的枝杈,没有叶,如画师笔下的画作,更衬得那银月温婉动人。 星星大颗大颗缀在黑缎般的天幕上,清润欲滴。 连狗吠都没有,万籁俱寂。 人们都已进入梦乡。 不管白天如何辛苦苟且,都为了得以安居。 而我往后漂泊无定,就像这样孤身走在暗巷里,虽然不热闹,但是旁人哪里能看到这样美丽的夜色? 这样一想,不由深嘆了一口气。 「林姑娘,你、你要去何处?」 「我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天大地大,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追霞,逐日,浪迹天涯,谁知道呢。」 我像是对自己说。 一想到从此无牵无挂,自在逍遥,心情豁然开朗般愉悦,从没有过的轻松痛快。 我盘算着将来的日子,一时忘了孙泽渝还在身边。 正想得出神,只听他忽然说:「我跟你去,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我扭头打量他一眼,见他一脸郑重,眼神坚定热烈,竟不似妄言,不禁暗想:这个书呆子不会还想着叫我做他媳妇儿吧?也不知他是痴心,还是见我一个弱女子无处可依,犯了书生气? 「不行,我可不带你。」我斜瞥了他一眼,负手朝前走,「还有,你记住了,以后叫我赵公子,叫错了,我可是要生气的。」 「为何不带我?你一个姑娘家,独身在外,多危险啊,我虽只是一介书生,总也能护着姑娘一二。」 「我方才说了,莫叫错了我的名字,你又叫错了,我要是带着你,天天就只剩下生气了,我才不带你呢,再者,你不考试了?你不娶妻继承家业了?你是你们孙家独苗,我可不造孽,你快走吧,别跟着我了。」 「林……赵公子,我错了,我再不叫错了,你别生我气了,我原就不爱考功名,是家父家母所迫,他们给我介绍了一个姑娘,想叫我考完回去定亲,我、我心中实在不情愿,一想起来就寝食难安。」 他停顿了下,似是下了决心:「林姑娘,我、我心中总是忘不了你,我、我、我是真的心仪于你,你连皇后都能不做,我一介男儿,还有什么不敢?」 「孙少爷,你以为是去游山玩水么?是要隐姓埋名过日子的,叫你此生不回孙家不见你爹娘,你愿意么?哼!你连一个名字都记不牢,跟着我有何用?」 我昂首注视着他:「本公子奉劝孙少爷,忘了今夜之事,知其多,而亡其讯,往后,你最好做梦说梦话,都管住自己的嘴巴,不然,可是要杀头的。」 第178章 斩断情丝 第178章 斩断情丝 「林……」孙泽渝又欲张口。 我朝他冷瞧了一眼,他登时不敢再说话了,只是一脸的着急,似有满腹的话要说,眼眸中更是隐有泪光闪烁。 我想到,此一别,今生再难相见了,也觉得心中惆然,柔声说道:「我的遭遇不比常人,难说得很,你也知道我从前的身份,你若跟着我,日后有的是麻烦,你不比我,哪能轻易将一切都抛下了?孙少爷,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我如今的境况,与人越少牵连越好,为了你,也为了我好,咱们就此别过。」 说完,我转身就要离开,不防手臂被拽住了。 我以为他迂腐不化,还要纠缠,心下不由恼火。 但一回头,却见孙泽渝正从怀里掏出了什么东西,接着又手忙脚乱解下悬在腰间的玉佩。 他松开了我的手臂,双手捧着一个荷包和玉佩,说:「出门急,没有带多少银子,只有这些碎银子,不过这玉佩还值些钱,你拿着,莫要推脱。」 我看着他捧在手心里的东西,想说我有银子,可他语气诚恳,若是推脱反倒是拂了他的一片心意,便收了下来,朝他笑道:「那就多谢孙少爷了。」 他微颔着首,神色腼腆,嗫嚅着说:「我……我……」 这时,远处传来嘈杂声,破庙的方向更是火光沖天,映得一边天空都红彤彤的。 我担心惊动了官差,忙催促他道:「快回去,记住了,今夜之事,务要守口如瓶,快走。」 眼看孙泽渝跑远,我也沿着小巷子跑去。 一口气跑到归元禅院,叫开了门。 一见开门的小沙弥,我便故作焦急问:「廖公子可回来了?」 小沙弥摇摇头。 我抬脚往里走,边走边说:「你是不是看岔了?这么晚了,他还没回来,能去哪里?我去看看。」 廖辰的屋子与我的毗邻,同在一处。 我刚走近,就见方丈十渡从廊下走出来,我脚步一滞,不由有些发慌,可马上又迎了上去,依旧问十渡可否见到廖辰? 「我随廖公子去一个据说甚是灵验的寺里礼佛,中途我内急,叫他们先去,哪知道出来就找不到人了,方丈可曾见他?」 十渡面容阴沉,摆着手不耐烦道:「我怎么知道他在哪儿?你问我,我问谁?」 说着,拂袖匆忙而去。 瞧他的神情,多半是为十清烦心。 他也在找人,找十清。 他已老态龙钟,走起路来依旧矫捷,十清是他师弟,武功已是了得,那他恐怕身手更是深不可测,若是他知道了十清是我杀的,非要我偿命不可。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所以他刚一走远,我连忙打开自己的禅房,翻出寝室装着钱褡子的包袱,拢在披风里,一刻不停地朝大门走去。 守门的小沙弥裹着棉袍子过来开门,冻得直打喷嚏。 我好生过意不去,忙说:「对不住了小师父,廖公子不在寺里,我担心他,再去外面找找。」 小沙弥道:「廖施主兴许是宿外面了,他时常不在寺里住。」 我也知道廖辰交友广泛,他不在寺里住,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可我还是装作甚是焦急,便朝外走边说:「我们说好了的,他怎么会一声不响就宿外头?不行,我还是再去找找吧。」 廖辰第二日晌午就被放了出来。 等他与其他书生道别分开,我才走上前去,从他身后拍了下他的肩,等他转过身时,说: 「你们昨晚上去哪儿了?我闹肚子回来,一看,破庙着火了,也没见一个人,到底怎么回事?」 廖辰脸色虽憔悴,精神却还不错,愤愤道:「官府莫名其妙就抓人,连烧香拜佛都要关押起来盘问,岂有此理!那庙当真着火啦?听衙门里的人说,还有一具焦尸呢,看他们讳莫如深的模样,莫非是那庙里有什么古怪?」 我看着自己的脚尖,说:「里面既死了人,总归是晦气,廖兄当远离才是,我来找廖兄,是来道别的,我要走了。」 「你要去哪儿?」 「回家。」 「你家人不逼你嫁人了?」 我点点头,默了会儿,说:「这两日多亏廖兄出手相助,此番恩德,他日……相报。」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廖辰朗声笑道,「能叫姑娘得偿所愿,也是快事一桩。」 他是真心替我高兴,我听到「得偿所愿」四个字,心中莫名一酸,想着自己这一番折腾,只是为了与梁献意撇开关系。 我竟要与梁献意撇开关系……明明对他是「才下心头,却上眉头」,满心还装着他,可我却无法再与他在一起了。 原本我打算装作书生出城。 但我在城门处见守门将士对过往书生盘问的甚是仔细,看样子昨晚廖辰他们闹了那样一出,便对所有书生留意起来。 于是我扮作商人,牵着马随着人群出了城门。 一出城门,我就骑上马,也不管方向,沿着官道急奔起来。 也不知骑出去多远,马疲人乏,我才松开缰绳,任由马信步走着。 看了看日头,我正是朝西边走。 忽然想到前朝在长安建都,且有骊山,素闻那里山清水秀,景色绝佳,山内温泉甚是出名,便决意先去那里瞧瞧。 因不急着赶路,一路上走走停停,各处游看,到了骊山时已是十一月。 山里白天也寒意逼人,我等太阳升高后,才动身登山。 山上树叶多是黄红相间,在阳光照耀下,绚丽多彩,山谷清幽秀丽,令人心旷神怡。 山脚下,竟还有一个茶摊。 我虽随身携带水壶,但觉在此地饮茶,甚是清雅,便忙走过去。 不料那棚下早坐着一个客人,那人背对着我而坐,但那一身猩红袍子极打眼,我立刻叫出了声:「廖兄?」 他回过神来,呆了呆,双目才发出惊喜光芒,放下茶碗,起身道:「赵兄?你怎么在这里?」 第179章 洞中何人? 第179章 洞中何人? 历来秋闱定在八月中旬,今年恰逢新帝登基,百废待兴,故延到八月末、九月初。 倘若廖辰中举,就要插花游街,参加各类宴饮,再到吏部报到,等候封官,方能衣锦还乡。 而他人此时出现在骊山,可见是没有考中,看情形,他多半是返乡途中,顺道四处散心。 所以我也不提,只说自己,嘆道:「我家里人铁了心要我嫁人,我在上京城躲着,总归不是长久之计,就出了城四处游看,廖兄那时正临考,我不敢扰了廖兄心神,这才没有如实道来,还请廖兄莫怪。」 「赵兄不必如此,在下能在此地与赵兄相逢,当真是喜事一桩,来来来,赵兄请坐。」 说着招呼开茶摊的老汉倒茶。 服事他的小厮早麻利地擦了凳子,邀我坐下。 落座后,只闲聊几句,廖辰便自顾自讲起了科举之事。 果不其然,他落了榜,心情不快,也就不急着返乡,一路游山玩水,竟比我还要先到骊山。 他笑道:「山上秋景甚是迷人,我已流连此地多日了,山中哪里景色好,我早已摸了个清楚,廖某不才,做赵兄嚮导还是可胜任的。」 此地虽是背风口,日头和煦,但坐久了还是觉得有凉意。 我看他鬓角乌发微湿,脚上粉底软靴已沾上了斑驳草渍,而一旁侍立的小厮更是半敞着外衣,便知他应了起了大早,赶来看日出,此时方下山歇脚。 若是劳他再爬一次,我心中也过意不去,便远眺着对面的群山碧空,说:「改日吧,我方到此地,觉得疲乏,只是来山下看一看就回了。」 他愣了下,果然大松了口气般,说:「如此也好,廖某多来几日,知道山下镇上有特色美食,不如我们下山痛饮几杯如何?」 这回轮到我尴尬,因我就是刚从镇上酒足饭饱才上的山。 我离开上京多时,虽沿途听到些民间坊传,但到底流言不可全信,而廖辰在上京多日,所以也不可避免谈及,因此我随着他缓步下山。 他说科举榜首前三是丁显、韩克忠、孙泽渝。 听闻孙少爷中了探花,我蓦然停了脚步。 廖辰微讶地扭头看了看我,我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心里却是百感交集。 孙泽渝竟当了探花郎……此等光宗耀祖之事,他定会被授予大官。 他是从东壁村出身,梁献意也知道我与他相识,且孙家还向我们林家求过亲…… 不知梁献意瞧见他,会作何反应? 又想到科举三年一次,这还是梁献意登基后首次放考,正是挑选培植自己势力的时候,这些中榜之人,必已先报与梁献意知晓,如此孙泽渝尚能中举,可见梁献意是应许的。 我怔怔想着。 廖辰在一旁谈笑风生,我也不答言。 忽然听到他说:「……和妃被遣去了万佛寺,曹氏一族这回可全军覆没喽,新选上的妃嫔,听说是已殁孝贤皇后的宫女,可惜了孝贤皇后呀。」 他摇头「啧啧」两声,继续说道:「这些后宫逸事,当真是有趣得紧。」我心中怅然,觉得突然听到那些事,仿佛是梦里一样。 新选的妃嫔?是纹络吧? 我离宫前,还生怕会牵连到他们,没想到他不但并未追罚,反倒晋了纹络做主子。 我藉口乏累,回了客栈。 廖辰与我相约明日一起登山,我便闭门谢客了。 在房中看了一会儿书,我觉得心里烦闷,见外头阳光甚好,想着今日行程打算,便重新出了房门,打算去山上看看。 满山翠绿叶红,峡谷幽深秀美,鸟鸣婉转,置身其中,甚是心旷神怡。 我沿着先人踩出的路道登山,不知走了多久,忽然听到哪里传来痛苦的「哎哟」之声,似是谁受了伤。 我孤身一人,虽做书生打扮,仍不敢贸然去看。 但走了一会儿,呻吟声更响,仿佛就从旁边传来。 我停下脚步,仔细听了听,又打量着四周,发现声音从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山洞里传来的。 我登时屏住了呼吸,静静站了会儿,听出此人声音虚弱老态,似乎是一位老者,便脱口道:「洞中何人?」 「哎哟……哎哟……咬死老胡也……咬死……老胡也……」声音渐渐变低。 我捡起地上的一根树枝,慢慢走到洞口,里面漆黑,只有洞口映着微光。 我不敢往里再走,正打算掉头回去,又听到里面的「哎哟……」声音,便喊了声:「老伯,你怎么了?」 「哎哟……哎哟……」那人只呻吟着,听起来甚是难受,而且声音并不远。 我便壮着胆子走了几步,发现里面并没有想像中那么黑。 不远处的地上,赫然躺着一个人影。 我探着树棍,一步步朝前挪。 总算是能看清了,只见一个鬚发皆白的老者平躺在地上,已经动弹不得。 「老伯伯,你可是受了伤?」 「哎哟……老胡烫啊,烫啊……给我……水,给……我……水。」 我不再犹豫,解下身上的水壶快步上前。 刚蹲下身,就见他脸上爬着几个黑乎乎的东西,像是什么毒虫,不禁吓了一跳,差点儿跌坐在地上。 「哎哟……烫……」老伯伯又呻吟了下。 我情知他是被毒物咬了,若是不救,定会丧命于此。 情急之下,折了两根细树枝,小心夹向那毒物。 刚一夹到一个,我忙紧张地放在地上,一脚踩死了。 边踩边看向剩下的毒物,竟见他们只是牢牢咬在老伯伯脸上,并不见动静。 这才大松了口气,飞快地依次将那些毒物夹起来,一脚一个踩了个稀碎。 夹到最后一个时,我已没了惧意,朝身后举起来看了看。 竟是一个浑身赤金的硕大蝎子。 我不由打了个冷颤,忙一把丢在地上,闭着眼睛用力踩去。 第180章 奇遇老伯 第180章 奇遇老伯 将老伯脸上的毒蝎全部解决后,我后知后觉想到方才夹起那些毒蝎子,它们并没动弹,竟早已经死了。 我心中纳罕,但也不再害怕,忙蹲下来扶起老伯,小心餵他水喝。 他浑身发烫,餵进去的水洒出来大半,不过好歹意识尚在,能自己吞咽下去。 一壶水全餵完后,他嘴里嘟囔着:「水……再给我水。」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老伯伯,水没有啦,你等着,我去外面接山泉水来。」 刚要把他放下,手腕便被他握住:「别出去,外面……外面有……恶人!」 这老伯虽中了毒,力气却奇大,手像是铁钳似的,我挣了几下没挣开,不由心惊起来,暗想: 「不好,莫非他是假装的,好诱我来此?」 惊怒之下,用力举起另一只手里的牛皮水壶,重重朝他身上打去。 没想到,他一下子就松开了我,直喊:「好舒服,再扇!再扇啊。」 边喊身子忽然一动,我悚然大惊,也忘记了跑,直朝洞后退了几步,戒备地盯着他。 刚才还毫无气力的老伯,竟如刚上岸的大鱼扑腾、翻滚起来,嗓音也愈加有劲:「毒蝎子咬死老胡啦!水,水,我要水,哎呀,我要水呀。」 我呆怔了片刻,见他不似伪装,便小心上前捡起地上的树棍,贴着洞壁往外走,心想:「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那我就再接一壶水来。」 朝洞外轻手轻脚走着,洞外却传来窸窣的动静。 还有浓烈的麻油气味。 我顾不得身后的老伯,忙快走几步,就见从洞口处火光乍起。 我心中急跳起来,飞快地就要往洞口沖。 可离洞口越近,越是绝望。 火苗已将洞口吞没,呛鼻的浓烟滚滚袭来。 我只得往后跑,刚跑几步,又猛然驻足。 那老伯宛如一尊石塑,目光炯炯地端坐在地上。 这一惊非同小可,我登时惊出一身冷汗,双手握着树棍,强自镇定道:「你……你想做什么?我可是救了你的命。」 「别出声,过来给我拿解药。」看我愣着不动,他连声道,「快呀,傻站着等死呀!」 浓烟慢慢瀰漫开来,我一咬牙,跑到他面前,「洞口出不去了……」 「知道!那就往里面跑啊,快快快,解药在我袖中,红瓷瓶子的就是。」 我探进他袖子中,摸出一个包裹,那里面装着许多瓶瓶罐罐。 我提着包裹,捂着口鼻就往洞口跑。 刚一跑就听见老伯失声喊道:「唉……唉唉,你……」 他以为我拿他包裹跑路呢,他也不想想,洞口大火滚滚,我能跑哪儿去? 我来不及解释,提得能看见火光的地方,才打开包裹,仔细辨认出红瓷瓶后才又赶忙折返。 「老伯伯,药来了,你要吃几粒?」 「一粒,一粒。」那老伯忙不迭道,竟眉开眼笑起来。 我咳嗽着,倒出一粒药,送到他嘴边,他一张口就吞了下去,梗着脖子咽下去后,朝我咧嘴笑道: 「多谢你啊小姑娘,哎呀呀,烟过来了,你皮薄肉嫩,先往洞里面跑吧,放心啊,里面黑是黑了点儿,可没什么野兽,不然老胡我早就被吃啦,赶快跑。」 「你不跑么?你不是吃过解药了?」我捂着口鼻嗡声道。 「叫你跑,你就跑,不想活命就留着陪老胡吧!」他不耐烦道。 我朝黑洞洞的洞深处看了一眼,说:「老伯伯……咳咳……你能站起身么?你还不能走是不是?要不要……咳咳,再吃……两粒!」 「哼!老胡的解药,哪里用吃两粒?你这小姑娘,顽固得很!就是仙丹,也得有个起效期!老胡我会闭气,……咳咳咳……你会嘛?」他凶巴巴道。 原来他翻脸,竟是因为我怀疑了他的药啊。 在洞里,看不清这老伯的模样,但我已明白眼前的老头既可爱又厉害,简直是一个能人异士。 于是,我也不再犹豫,且也再忍不了烟气,说了句:「那老伯保重,我先行一步。」 说完,起身就往里面跑去。 跑了会儿,终于能透口气了,我才停下脚步,站在黑暗中往回看。 洞里阴暗潮湿,不时有水珠落地的声音。 不知是不是在破庙里的地窖里独自待过的经历,我竟也不觉得害怕。 正翘首望着,就听见很轻的脚步声,然后就见老伯一阵风似的跑来。 他像是能黑夜里视物一样,跑到我身边就停了下来,气喘吁吁道:「兔崽子,心……真……歹毒!毒不死……老胡,还想烧死……老胡!要不是小姑娘你出手相救,老胡的一条命就交代喽……」 正说着,一下子噤了声。 我以为他察觉到什么危险,没想到他忽然惊喜道:「水!有水!」 边喊边旋风般朝前跑去。 我也忙跟过去。 不知跑了过去,眼前视线略清晰起来,渐渐竟能看到四周的石壁。 不远处,一处碧潭哗哗作响,无数根钟乳石悬在半空,而眼前是一个巨开阔的天然石洞,一道阳光从洞顶缝隙处洒下来,照得洞里一清二楚。 而老胡则不见了踪影。 我缓缓走近碧潭,刚弯下腰,一个黑影呼啦从水里钻了出来,我连忙退了两步。 「不错,不错,胆子不小,老胡还想吓一吓你。」 「这有什么好怕的?你要找水,这里有一潭水,你不在里面,还能去哪儿?」我抱臂淡淡道。 老胡从潭水里爬上岸,浑身湿漉漉地走到我面前,双手叉着腰,一张脸凑近我看。 我略朝后仰了仰头,这才看清他的模样,只见他一头白发,衣衫褴褛,但红光满面,精神奕奕,双目眨巴着看了我一会儿,笑道:「打扮成个俊俏书生模样,老胡可是只听声音就能听出你是女娃子。」 我脸上一红,竟忘了自己一直是女扮男装的:「我的声音很女气么?」 「这倒也不是,只是老胡能听声辨气,旁人可能听不出来,我可是能听出的。」 我暗嘆了口气,走到一旁的青石上坐下,说:「谁要害你?又是下毒,又是放火的。」 老胡毫不客气地也在青石上盘膝坐下,说:「唉,别提了!枉我老胡纵横江湖二十年,竟在阴沟里翻船,不提!不提!哼!别让我再看见那小子,不然非叫他生不如死!」 他摇头嘆道:「不过那小子武功一般,竟还有金蝎这样的毒物,也不知什么底细?」 「他就守在洞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万一在我们要出去时,再放毒物怎么办?」 老胡道:「哼!等老胡毒清了,还怕他不成?老胡才是使毒的祖师爷,连我的血都百毒不侵,你看看那些毒蝎,它们都死了,我不是还好好的?要不是那小子出其不意,我怎么会中招?」 难怪那些毒蝎子都不再动弹,竟然被这老头的血给毒死了。 我不由对他刮目相看,转过身笑道:「想不到老伯伯竟有如此神通。」 老胡圆睁双目瞪了我片刻,放声大笑。 「小姑娘真是聪明伶俐,来来来,我给你一样好东西。」 他跳下青石,捡起地上的包裹,也不见他看一眼,伸手朝里面摸摸,就摸出一个罐子,递给我说:「这可是老胡研制的养颜宝贝,百花膏,你涂上去啊,保准你容颜难老。」 我接下,打开闻了闻,低声说:「嗯,很香,有桃花、玫瑰、茉莉花……还有……是一股极淡的腥味。」 我抬头看老胡一眼,见他双眼发亮,搓着手一脸兴奋地看着我:「是什么?」 「蛇……胆?」 第181章 一心学医 第181章 一心学医 药方中,常以蛇入药。 蛇全身是宝,以蛇胆为精华,但胭脂水粉甚少用。 一则气味腥,似老胡这方子,若是用了蛇胆,能做到气息不易察觉,已是难得。 二是并非人人适用,有些人服了有蛇物入药的方子,浑身发痒起疹子,更何况是敷面。 sto??9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养颜的百花膏,却加一味蛇胆? 我犹疑说出,见老胡并未否认,还微点了点头,因此剩下几味药草,我便一口气道出: 「另还有白芷、乳香、安息香、迷迭香、薰衣草。」 老胡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我的配方?」 「这有什么难?一闻就能闻出来,但我只知道有这些东西,至于如何研配,可是不会。」 老胡大喜:「那你这鼻子灵得很,你懂医术,是不是?」 我微笑着摇摇头:「只是读过些医书,还称不上懂医术。」 「那不要紧,你有资质,要是想学,我教你啊,保管你以后想救人救救人,想害人就害人。」老胡道。 「平白无故,我害人做什么?」 「会害人,别人才会怕你啊。」 「我要人怕我做什么?」 老胡愣了愣,气呼呼地抱紧双臂:「怎么?你还不愿意啊?别人想学我还不教呢,哼!」 「老伯伯,你别生气,不是我不想学,只是医术哪里是朝夕间能学会的?咱们出了这个山洞,就各奔东西啦,而且你身上还有毒未清呢,你还是省下力气的好。」 「对对对,我要赶紧除毒。」 他连忙跳上青石,盘膝而坐,像是在运功逼出体内毒素。 我看他会的多半是会些歪门左道,他自己也说善用毒,我可没兴趣学这些,只好出言搪塞。 见他忙于打坐,我朝潭水边走去。 潭水极清,几尾鱼在水里畅游,那鱼头大身小,银光闪闪,我闻所未闻,心想:「此地至阴至纯,水质甘甜,生在这里的鱼定是美味。」 「你在看什么?」老胡闭目打坐,还不忘分神。 心念一动,我笑道:「水里好多鱼啊,可惜没有火,不然烤鱼吃,肯定又鲜又嫩。」 老胡果然睁开眼睛,开始还不好意思起身,很快就按耐不住,从青石上跳下来,也来潭水边看了看,兴奋道:「我去取些火来。」说着,转身就要往回跑。 我大骇,忙起身拦住他:「这会儿前面浓烟又浓又多,你虽能憋气,还是危险,这鱼又不会跑,不急这一时。」 「嘿嘿,叫你见识见识我的本事。」 眼前一晃,他就闪身跃了出去。 方才我不过是看他分神,有意用美食引诱他,没想到他一把年纪,竟如稚童心思,一心只顾玩乐,连正事都不做了,更担心他又入浓烟火海危险,不免有些后悔。 左等右等不见他来,我正要去寻他,他已举着一根被烧得红彤彤的树枝走了回来,脸上黑漆嘛黑,比叫花子还狼狈。 「快,拢些树叶来。」他呼呼吹着树枝,那树枝「扑」的一声燃起火来,我也兴奋起来。 从上方山缝里,长年累月,落进来不少枯枝落叶。 我和老胡生起了一堆火,连烤了好几条鱼。 正吃得欢,老胡道:「幸亏这里有吃有喝,不然就惨啦,住山洞我不怕,饿肚子可不行。」 我一怔:「老伯伯,你这是何意?」 「那贼小子把山洞给堵上了,我还中着蝎毒,一时推不开。」 「你体内的毒什么时候能清?」我忙道。 「没那么快,那可是金蝎,寻常人被咬上一口早死了,我还能跟你一起吃烤鱼,总也得个十天半个月吧。」 我「腾」地站起身:「天天吃烤鱼,吃不腻啊你?刚才回来你怎么不提?」 老胡道:「哎呀,天大地大,吃东西最大,你这小姑娘,急什么?快坐快坐。」 原本以为火一灭,就能出来,但外面那恶人生怕火烧烟燻,还烧不死老胡,还用巨石将洞口堵住。 这下要出去,只能希望老胡早日恢复功力。 因此,我总催老胡打坐运功。 他被我催得不耐烦,说:「毒进血脉骨髓,哪有那么快?你要真着急,来为帮我涌泉穴处施针。」 说着,还真脱了自己的鞋,大咧咧朝地上一坐。 我看了看他,深吸一口气,也撩袍坐下:「拿针来。」 老胡有一套金针,借着火光,我在他脚底「涌泉」处,飞快地刺下一针。 「合谷,五分,通肺。」老胡道。 我捏起一根针,稳稳扎进他合谷穴。 「少府,三分,通心。」 …… 越到后面,针法穴位越奇异,我只能依言所行。 而老胡则越讲越起劲,竟从针灸到天麻、黄精、鸡血藤等草药妙用,无所不言。 我先还能插上几句,很快就全神贯注听了起来,心中又惊又喜,暗自默想: 「皇宫里的李太医在老胡面前,都不值得一提,我还以为他只会旁门左道,没想到他医术如此精湛,简直是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因发觉老胡医术高明,我也便不觉得山洞枯燥烦闷,一心只和老胡学医。 待从山洞里出来时,不过短短半个月,已是大雪封山,白雪皑皑。 我举手迎着日光,看着万道光霞照在峡谷里,一时也忘了寒冷,对身边的老胡说:「洞中一日,世上百年,老胡,我们不会成神仙了吧?」 「哈哈哈哈,」老胡仰天大笑几声,空山幽幽,传来一串回声,我觉得有趣得紧,也哈哈大笑。 笑过数声,忽然想起廖辰,这时节,已不是游山的好时候,他应早去别处了吧? 而谁能想到,我会和老胡这样一个半仙作伴。 骊山多温泉,一处四面环山的幽谷里,因有一大片的泉水,谷中青草如茵,野花竞芳,仿若春天。 白天,我与老胡一道在山上采草药,夜里便听老胡讲各种疑难杂症。 他爱好收集各种珍惜药草和天下毒物,每天乐此不疲试毒解毒,日子倒过得充实快活。 只是我须得日夜提防他下毒,吃喝所用之物,必须瞧仔细了,否则就会中招。 一开始,我还常常疏忽,很快就能尽皆避开。 老胡直呼:「不好玩,不好玩,从今天起,你下毒,我来解!」 我制的毒,自然毒不了老胡,老胡都是把毒药当茶喝。 直到有一天,我制的毒药,让老胡整整昏睡了一天一夜。 他醒来后,说:「肚子怎么饿了?明明刚刚吃的饭。」 我笑道:「你已经睡了一天一夜啦!」 话音刚落,老胡翻身从木床上跳下来,推开门朝外面望了望,转身回到小木屋里,开始收拾东西。 「怎么啦老胡?」我跟在他身后,看他收拾瓶瓶罐罐、装新制好的丹药,「愿赌服输啊老胡……」 哪知,不提这句还罢,他猛地回过身,气咻咻道:「谁输啦?我就是想起来还有要紧事没做,我要走啦,你自己在这儿玩吧。」 我暗自发笑,嘆了声,说:「上回咱们在温泉边看到一条大蟒蛇,昨天我又见到啦,你不是想要一颗大蛇胆么?真要走啊?」 老胡只愣了下,随又接着装起了丹药,也不回头,道:「走,得走了,小赵啊,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你也早些下山吧。」 他背着包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木屋。 这山谷里的小木屋,原是山下猎户留下的。 我和老胡修葺了一番,做成了一间屋子。 我觉得老胡是一时抹不开面子,他肯定捨不得那条大蟒蛇,因为他做梦时,说梦话,都是在撵蛇,怎么会轻易放弃? 他早晚得回来。 可我等了他两天两夜,他还没有回来,我开始慌了。 这老头儿,也太小气了吧? 我只稍稍赢了他一回,他就一气之下走了? 山谷里平坦,藏不住人,我找了几遍,没找到,也就收拾了东西,开始往山下去找。 一出那温暖的幽谷,就开始有雪迹。 我从清晨开始走,一直到傍晚才走下山。 再上山是不行了,只得走到镇子上的客栈投宿。 山下客栈,春夏尚有客,到了冬季,人迹罕至,竟是十有八九都关了门。 幸好,还有一间客栈挂着灯笼。 我拍开了门,店小二一见我,说:「哟,客官,这大雪天儿的,可是来住店?」 「笑话,我不来住店,来找你谈生意啊?」 在山上过惯了不觉得,一见客栈我便想起舒服的大床,还有可口的饭菜,自顾自大步朝里走。 刚进院子,就听见二楼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二,鸡子炖好了么?再温几两黄酒来。」 廖辰的小厮! 我一抬头,那小厮也恰探窗看向我这里,看见我,竟「砰」得一声关了窗户。 正纳闷,就见廖辰从楼梯上「蹬蹬蹬」跑下来,仅着黑色绸缎面单衫,黑色玉质腰带,神情冷峻,一脸严肃又震惊地看着我。 第182章 又遇廖兄 第182章 又遇廖兄 「廖兄?你怎么还在呀?」我惊喜地走上前去。 他从惊讶中回过神,微笑地看着我走近,笑着说:「赵兄这些日子去哪儿了?叫在下好找。」 我心中一咯噔,道:「你不会是在等我吧?」 这时,他的小厮也从楼上下来,给他披上一件猩红羽锻披风,顿时,那个熟悉的玉面书生又回来了。 在山上多日,都不见人影,猛地一见到熟人,倍感亲切。 虽然我跟廖辰也没见过几回,但我却觉得像是跟他认识了许久了。 我笑盈盈地打量着他,他反倒是有些拘谨了,微笑道:「天冷,我们回屋再叙。」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c??om 屋内烧着炭,暖意融融,桌上摆着两碟点心,一壶茶,并不见酒,却有淡淡酒气。 落座后,小厮从里屋拿出一个包袱,递给我:「这是赵公子遗在上间客栈的行李,东西都在这儿了,你看看可有漏的?」 他们还真是为了我,才在山里逗留这么久。 我忙起身接过,满心歉疚,朝廖辰躬身行礼:「只是几件衣裳,并无什么贵重之物,还劳廖兄费心,这叫我可如何过意的去啊。」 「赵兄言重了,快请坐下说话。」他倒了两盏茶,递给我一盏,「不知赵兄去哪儿了?」 我接过茶,轻抿了一口,道:「说来话长,廖兄,并非我不告而别,而是上回你我分开,我闲来无事,独自又进了山,哪知道遇见一个老伯伯……」 刚说到此处,廖辰端茶碗的手忽地一颤,洒出些热茶在手上。 「公子!」小厮忙紧张地拿毛巾捂在他手背上。 「无妨,茶碗有点烫。」廖辰用毛巾擦了擦手,重给自己倒了一盏茶,说,「赵兄在山上,遇见了一个老伯?」 「对啊,他被人害得中了剧毒,在一个山洞里喊着要喝水,我进去救他,不想那恶人又来了,还放火烧我们,所幸那老伯厉害,我们逢凶化吉,从山洞里出来后,为了采草药,我还跟他在一处有温泉的峡谷里住了一阵子。」 廖辰起身去开了点窗,朝外面望着,说:「竟有这等奇事?大雪封山,就连村民都不敢上山,怎么会有老伯?且还身中剧毒不死,赵兄莫非是遇到了仙人?」 我也站起身,站在窗边。 方才还阳光灿烂,这会儿已是铅云低垂,又像是要下雪的光景。 回想起与老胡相处的情形,也觉得如梦如幻,摇头嘆道:「仔细想想,那老伯当真像是个神仙,他不仅精通医术,还会研制各种各样的毒药,山路崎岖不平,他也能健步如飞,他还力大无穷呢。」 「他现在何处?」廖辰问。 我将与老胡相识一场的经历,一五一十讲了一遍,说:「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但我想他多半还在山上。」 「如此说来,赵兄因祸得福,倒是学了一身好医术?若果真如此,廖某能否请赵兄帮一个忙?」 「可是谁病了?」我道。 「赵兄果真聪慧,是在下新结识的一个朋友,只是他身上的是旧伤,不知道能不能治好。」 「他在何处?我去瞧瞧。」 「不急这一时,赵兄饿了吧?先用些茶点吧。」廖辰关了窗,请我落座,说,「赵兄慢用,我去换身衣裳。」 廖辰所言,正中我意。 他一走,我连忙捏起一块芙蓉糕,一口咬下,甜香四溢,顿觉心满意足。 正吃得尽兴,布帘一掀,廖辰从里面走出来。 一瞥之下,嗓子眼里一紧,糕点登时呛了进去。 我剧烈咳嗽着,仍起身走到廖辰面前,从他腰间一下拔掉了那把长剑。 「咳、咳……咳……这……这剑,你从哪儿来的?」 这是兴儿的剑!怎么会流落到廖辰手里? 「赵兄莫慌,这剑你认识?这就是我方才提的朋友的剑,我请他住店打尖,他赠了我这把剑。」 「你那朋友,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我嗓音发颤。 廖辰诧异地看了我一眼,想了想,说道:「我那朋友,也姓赵,单名一个兴字,他是位年轻公子,长相俊俏,高高瘦瘦……」 「兴儿?他、他在哪儿?」我伸手攥住了廖辰的手臂,恍恍惚惚地喃声道。 一定是兴儿,他没有死……他只是受了伤,他没有死! 我松开廖辰,脚步轻飘飘,扶着椅背缓缓坐下,满心满脑只想着兴儿。 我回想着他左腹突然中箭的情形,想着他将我抛下马,独自策马离开的样子,回想仲茗对梁献意说兴儿伤重不治……可如今兴儿还活着?他被飞燕箭射中,是怎么活下来的? 无论如何,兴儿还活着! 这个消息,让我什么也顾不上了,「腾」地站起身,拉着廖辰就朝外面走。 「廖兄,你陪我去找他。」 「好、好,我陪你去,东升,去,牵驴去。」廖辰见我着急,也连忙吩咐小厮。 我骑着东升的驴,跟廖辰去邻镇上。 据廖辰说,兴儿畏寒,不住在山脚下,就在温暖些的邻镇住着。 驴跑得没有马快,但胜在耐力好,走山路也稳当,一路小跑,很快就到了兴儿入住的客栈。 掀开棉帘进去,正趴在柜檯前昏昏欲睡的店小二,忙迎过来:「客官来啦?」 廖辰道:「住二楼的赵公子可在房里?」 店小二道:「赵公子退房了,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我忙道。 「约莫有两三个时辰了吧,真是不凑巧了。」 「他可有说去哪里?」廖辰问。 店小二想了想,说:「哦,他倒是提了一句,说是要去北境。」 「多谢。」我转身就走。 走出客栈,才稍稍冷静了些,对廖辰道:「赵兴,是我弟弟,原本是跟我一道从家里逃出来的,后来我们走散了,我要去找他,可不可以借廖兄的驴一用?」 廖辰道:「我陪你去吧,何况我原本就是要回家的,正好和你一道,找到赵兴,他若还要去北境,我们也好一起。」 「好,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动身。」 我和廖辰朝南北方向驶去,託了店小二回去找小厮东升,叫东升随后跟上来。 一口气急奔了四五里,黑驴跑得气喘吁吁,还是没有兴儿的踪影。 我心急如焚,举鞭抽打,但只奔出数十长,便由小跑变成缓步,再跑不动了。 廖辰道:「从这里到北境,只有这一条大道,我们沿着这个方向走,早晚能追上,赵兄莫急。」 他哪里明白我的心思?我迫不及待想确认那赵兴到底是不是兴儿。 一会儿觉得自己是异想天开,天下叫「兴」字的人,多得是,长相俊俏的公子也多得是,怎么就确信是兴儿呢? 一会儿又觉得世上哪里有这么巧的事?一定就是兴儿。 一路朝行晚宿,虽没有见到兴儿,但离北境渐近,我心里渐渐平淡了。 不管是不是兴儿,他既然说是要去北境,那就到了北境再找。 临近年关,一行三人到了北境地界,眼前豁然开朗。 曾经漫天遍野的草原,万里冰封,一望无际的银白色,像置身水晶宫中。 天蓝汪汪的,一群绵羊啃着冰雪下的枯草缓缓走过去。 我裹了裹风帽,眯着眼睛四望,就见远处树林下拴着一匹马,并没有见人。 「驾!」我低叱一声,扬鞭抽了下驴肚子,黑驴朝树林「得得」跑去。 「怎么了?」廖辰跟上我,也眯着眼睛朝前看了看,说,「放羊的吧。」 我没吭声,像是忽然有了预感,心不由地狂跳起来,不住抽打着黑驴。 在我能看清那匹马时,从一棵大树后面探出一个头来,他戴着厚厚的毡帽,只露出一双眼睛,歪着头,想要看「来者何人」。 那神情,那姿态,分明就是兴儿。 第183章 兴儿没死! 第183章 兴儿没死! 他果然没死。还在人间!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兴儿!」我喊出声来,声音融进烈风里,随着一团哈气,瞬间就不见了。 黑驴到了冰天雪地的地方,也瑟缩不前,走得极慢。 我干脆跳了下来,徒步朝前跑去。 「赵兄!赵兄!」廖辰和东升追上我,不知我为何突然变得如此急不可待。 风很大,我被风吹得举步维艰,没功夫理会他们,只想快一点儿见到兴儿。 可是雪地打滑,我跑得气喘吁吁,也没有跑多远。 兴儿从大树后走了出来,朝我的方向看了两眼,也飞快地跑向我。 他的毡帽被吹掉了,黑色的长发扑打在他脸上,我似乎能看到他惯有的笑容。 到了跟前,发现他果然是在笑,唇红齿白的,像株春天里新发芽的小白杨,他泪珠盈眶,急喘着粗气,呆立半晌,眼泪扑簌簌滚下来。 「兴儿!」我也激动难耐,声音哽咽。 「大小姐!」 我们搂抱成一团,彼此拍着对方的后背,生怕一松手就变成了泡影。 细碎的雪霰子打在脸上,又凉又疼,但这样让我更真切感受到兴儿是活生生的,并非在梦里。 过了良久,我才道:「兴儿,我好高兴,你还好好活着,我以为再见不到你了。」 兴儿双目凝视着我,说道:「我就知道大小姐您没死。」 我破涕为笑:「你是神仙啊,能掐会算?到底怎么回事儿啊?你怎么……」 还想再问,猛然想到还有旁人在场,忙噤了声,扭头看了眼廖辰,拉着兴儿道:「廖兄,看看,可是你认识的赵兴?」 兴儿对廖辰拱手笑着行礼:「廖大哥,别来无恙。」 廖辰看看我,又看看兴儿,一拍脑袋,说:「哎哟,你看我,我早该想到的,刚认识赵兄弟时,我记得赵兄弟问过我,可还认识别的姓赵的人,那时酒酣耳热,我哪里想到赵兄弟是寻姐姐呢。」 兴儿看了我一眼,微笑道:「还请廖大哥勿怪,小弟不敢明言,也是因为我家姐姐是从家里逃婚出来的,只敢暗中查访,不敢轻易张扬。听闻廖大哥见过我家姐姐,所以才有意结识了廖大哥。」 我心中一惊,兴儿怎么会知道我编造的谎话? 廖辰亦吃了一惊:「你怎知我认识你姐姐?在外人面前,我始终和赵姑娘以兄弟相称,从未透露过赵姑娘身份。」 兴儿笑笑,说道:「我也是在茶馆子里,听见俩人在闲话,说起一桩趣事,说廖大哥遇到一个离家逃婚的姑娘,那姑娘姓赵,家人让她嫁给六十岁的员外做姨娘,赵姑娘不愿意,就离家出走了,这是一,另外就是赵姑娘聪明得紧,愣是造了张假欠条子,让廖大哥从她家里取出来二百两银子来,我一听,嘿,这不就是我姐姐么?我正愁找我家姐姐找不着呢,就开始打听廖大哥的去向,听说你考完试就离京了,我也就离了京,总算在骊山找到廖大哥您了。」 兴儿说完,眼睛朝我一睐,我明白他也是在给我解释前因后果。 廖辰「哎呀」一声,深深向我鞠了一躬:「惭愧,惭愧,之前跟好友同饮之际,有一回说起赵姑娘的事,我叮嘱过好友莫要对旁人说,没想到还是说了出去,廖某向姑娘赔不是了。」 世上的秘密,不都是这样口口相传的么?更何况廖辰这样交友广泛之人。 他以为是说给一个密友听,殊不知密友又会说给另一个人听。 如此,竟让兴儿无意中听到了。 从前我跟兴儿说玩笑话,说起女子嫁人,最惨就是一个妙龄女子要嫁给六十岁老员外做姨娘。 兴儿一听此话,定能猜出是我说的。 风雪一起,天就暗了,廖辰提议去前面的万翠楼。 那是方圆百里有名的酒楼,凡是来往北境的旅人多爱住那里。 就连宣化和草原各部的贵族都是那里的常客。 廖辰和小厮东升在前面骑行。 我和兴儿跟在后面,低声私语,分别将离宫后的变故说了出来。 那日,兴儿中了飞燕箭,情知自己活不成了,为了不拖累我,还为了将身后的锦衣卫引开,好让我有机会脱身,让我下了马。 他骑马往城外赶去,最终撑不住从马背上栽了下来,自此昏迷。 醒来,他发现自己躺在乱坟岗,肚子上的箭被人拔了,伤口也被缝合过,怀里还塞着一瓶金创药。 虽然大难不死,但兴儿还是昏昏沉沉了多日,在荒郊野岭熬了半个月才能正常行走。 他打听到我「染病」亡故,他自是不相信,以为我被锦衣卫带回了宫里,多番打探,终于从宫里人口中打听到我是在破庙里出了事,还被一个流浪汉毁尸…… 兴儿不愿相信我死了,在上京城里游荡,直到听到廖辰的事迹,这才追随廖辰而到了骊山。 可真见了廖辰,还是没有找到我。 兴儿说话时,时常咳嗽,脸色较初见时更显苍白,我想起廖辰说兴儿还有旧伤,必是箭伤未愈,不禁心酸难言,温声说:「兴儿,那飞燕箭能要人性命,你一个人在乱坟岗,还能捡下一条命,真是命大,我猜想,应该是仲茗救了你,他……他,」那句「不敢忤逆圣意」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梁献意曾下令处决了他,那样无情无义,我说不出口。 我自己知道就罢了。 「他定是以为你活不成了,死马当活马医,找大夫取了箭。」 我扭头看看兴儿,百感交集,幽幽道:「说到底,是你命不该绝,我就知道阎王爷不会轻易收了你。对了,我问你,你在骊山好好的,怎么突然跑来北境来了?叫我一路紧赶慢赶。」 兴儿的嘴角从见了我,就一直噙着笑:「我在骊山找了几日,四处打听,但是没人见过像大小姐这样好看的姑娘,不仅没见过好看姑娘,快入冬了,镇子里外地人都很少。那天,我正在客栈房间喝酒,窗外头的路上,突然经过一个穿白衫的姑娘,骑着马往北边去了,只是一晃眼,我也没看清,但想着,大冬天的,若不是大小姐,还能有谁,我就赶紧下楼去追,哪知道,一路好追啊,快到北境了才追上,一看,是个丑八怪,根本不是大小姐,我心都要碎了,也不知道去哪儿,想着从前咱们在北境王府的时候,正打算去宣化看看呢,就碰上大小姐了,嘿,你说咱们这缘分,多深啊。」 我轻笑出声:「这才叫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哪天见到那白衫姑娘,非得好好谢谢人家不可。」 听他说完,我又述说了跟他分开后,我的诸多经历,说到我以为他死了,为了给他报仇,亲手杀了孟妮儿时,兴儿咳嗽几声,默然良久,说:「她应该恨我的,我欠了她一条命,她要杀我也就算了,但她想对付大小姐,那可不行,她……心狠手辣,孟财死了,她绝不会善罢甘休,对付不了皇上,就会对付大小姐您。」 他缓声道:「她死了,也就没有后患了。」 他话虽如此说,但我看他的神情,伤心得很呢。 「你喜欢她么?」我问。 我觉得他喜欢孟妮儿,小吴都能为孟妮儿去死,若是在恰当的时机,兴儿应该也会。 兴儿垂眸看着马头上被风吹乱的鬃毛,不知在想些什么。 在我等得心中不耐时,他低声说:「孟姐姐,她……待我很好。」 万翠楼,生意好得很。 七彩灯笼琉璃瓦上挂,琴音渺渺酒飘香,欢朋满座,灯火通明。 大堂里舞娘穿着俗艷的衣饰,腰肢曼妙,姿态妖娆,眼神放肆又欢快。 我觑了兴儿一眼,他目不暇接,看得高兴。 他高兴,我就高兴。 孟妮儿,她只是一个插曲,我不想让兴儿为她烦心。 廖辰熟门熟路,领着我们去三楼雅间,边走边对店内伙计交代:「好酒好菜,只管上来。」 「好嘞,女儿红怎么样?天儿冷,喝这个驱寒。」 汲取门前鑑湖水,酿得绍酒万里香。 还未喝到,我就有点垂涎欲滴了。 第184章 我是何人? 第184章 我是何人?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c??om 流光轻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一生太短暂了,人轻易就老了。 虽然我才二十,可心里早已沧桑,尘世的热闹和愿景,还有一生一世有情人的遐想,都不能叫我心起涟漪。 更何况,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眼看着兴儿就坐在身边,我还心有余悸,什么都不去想。 只顾着跟兴儿窃窃私语,说着只有我们熟悉的人和事。 楼下酣歌热舞,廖辰看了一会儿,有些百无聊赖。 我和兴儿对视一眼,灵犀相通,凭着打小的交情,都晓得不能慢待了外人。 而且,多亏了廖辰,他帮了我们大忙。 兴儿箭疮未愈,我不让他多饮,他和廖辰划拳助兴,输了我替他喝。 佳肴丰盛,鼓乐婉转,女儿红饮了一盏又一盏,通身暖洋洋的。 廖辰推心置腹,替我们思虑:「天涯失乡路,江外老华发,往后有什么打算?离家多日,可有归期?」 我一手托腮,一手转动着手里的酒杯,像男人一样欣赏着楼下舞娘曼妙舞姿,酒意上涌,说: 「若非此番变故,我也不能坐在这里与廖兄共饮,只能长日在闺中刺绣,倚闻望夫。若问归期未有期啊,天下之大,四处走走吧,不过接下来应该会暖和些的地方,你们这里太冷了。」 兴儿接着说:「廖大哥,我们姐弟两个从前就在江湖上行走过,你莫担心了。」 我和兴儿有什么打算?我还没仔细考虑,就算想好了,也不能对廖辰说。 他觉得我一个女子家不遵父母之命,逃婚离家,已是离经叛道,却不知我还怀藏着巨大秘密,需要隐姓埋名,度过一生。 我若有所思。 一个人,越是有名气,越是受束缚,且也不见得过得多快乐,因为要承担数不清的尔虞我诈,不如连名字都省去,只做一个平凡的人。 名气,还让人变得心肠冷硬,目空一切,不然便保不住。 哈,说起来,也是冠冕堂皇,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前程大局?不过是为了保全功名。 我越发觉得无功无名的好处。 除了没有那个人。 雪早停了,还是冷。 我仗着酒暖身,站在房间前面的廊下,抬头仰望满天的星。 只有这里才有如此的星光,我曾有两次记忆犹新的时刻,全是这样满天的星,发着清冷的光,触手可及。 这里,真是太冷了,但别处也没有这样满天的星。 那个人,他已经功成名就了,再不会见到这么灿烂的星光了。 在如此的星夜,我心如明镜,彻底不再怅然若失。 我只是寂寞,并不后悔。 兴儿被廖辰叫去,是去吸食五石散,那是贵族公子哥儿们偏爱之物,我佯装不知,任由兴儿去了。 北境是苦寒之地,兴儿受不得寒,又是旧疾,就算我有医术,一时也调理不好,所以偶尔服上一回也无妨。 我有点飘飘然,酒意朦胧,打算回房间睡觉。 廖辰出手大方,又是他的地盘,定的是天字号客房,住的客人不多,甚是安静。 正要从廊下出来,就见有人脚步轻盈地走过来。 她经过廊下灯笼时,露出了面容,看衣着,是一个舞女,怀抱着一架琴。 快走近我时,从后面又追来一人。 那是一个身穿华服的中年男子,手里端着一个酒壶,赶上舞女后,将酒壶递给舞女,四下望了望。 我站在暗处,久没有动,他们竟没发现尚有人在,就小声交谈起来。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密谋。 我就站在一旁,再低也听得见。 那中年男子悄声说:「你好生使些手段,须得把他拿下了,这酒,你也想法子让他喝了,好万无一失呀。」 舞女接过酒壶,抱着琴,进了旁边的客房。 中年男子朝屋里张望了张望,悄悄熘走了。 我原不想理会,又站了好大一会儿,才从暗处出来,就听见「铮」得一声,隔壁客房传来了琴音,想是那舞女在试琴。 如水的琴音从房里倾泻而出,我情不自禁走过去。 心里还好奇那酒里装着什么?可是谋财害命的毒酒? 敲开了门,美丽的舞女开门见到我,愣住了。 我虽半醉半醒,脑子还清明,知道自己是俊俏公子打扮,朝舞女作揖道:「在下听闻这里琴音曼妙,甚是嚮往,可否聆听佳音?」 说着,奉上一两银子。 舞女半个身子堵在门口,并不接银子,更不打算邀我进去。 果真包藏祸心。 我不能袖手旁观,摸出怀里的小玩意儿,一盒精巧的胭脂,当着她的面儿打开,用手指擦下一点,不容她反应,飞快地按在她嘴唇上,笑道:「给姑娘装扮装扮。」 舞女吓了一跳,后退一步,抬手去蹭嘴唇,但早不自觉抿了抿唇。 柳眉横竖,就要开口骂人,身子一软,便倒了下去。 从老胡那里学来的手艺,小试牛刀,就轻而易举得手了。 这舞女不昏睡个两三个时辰,是醒不来的。 推门进去,眼睛扫过,果见桌上放着一壶酒。 我抓起来就走,拿到自己房中,将毒酒倒进自己茶碗里,清洗了下酒壶,换了一壶新酒进去,重新放回隔壁房中。 回到自己房中,我闻了闻茶碗里的酒,倒不是什么害人毒药,而是有淫羊藿、阳起石等助阳之物的味道。 竟只是媚药。 我意兴阑珊,有些后悔方才多管闲事,既然是住在天字号里的客人,非富即贵,叫一个舞女来对付,能坏到哪里去? 我端起茶碗,欲要倒进桌上放着的一盆虎鬚菖蒲里。 门咯吱一声开了,随之传来脚步声。 我以为是兴儿,正想说他怎么不知敲门就进,不想,扭头一看,一个雄伟傲岸的身影走进来。 一身皂色薄衫,垂目漠然。 我不由站起身来。 他一眼没看我,定也察觉屋里有人,冷声说道:「出去。」 我愣在原地,势成骑虎,连动都不敢动。 但见他踉跄却随意地朝我走来,还是懒得抬头看我一眼。 我登时回过神来,连忙放下手里的茶碗,低着头就要离开。 没想到会遇见范黎!他也住在万翠楼?进错了房间,还把我当成了旁人预备的舞女? 电光火石间,我全想明白了。 隔壁晕倒的舞女,想要对付的贵客,是范黎。 已经经过了他,肩上忽然一沉,被他抓住了肩胛:「慢着!你是何人?」 方才只是不耐烦,此时他的声音已是冷肃。 我是何人? 我是何人? 我一身男装打扮,被他当做了不轨之徒。 第185章 走错房了 第185章 走错房了 「将军,是你走错了房间。」 我决计不回头,沉着嗓子。 好让他知道,是他错了,最好他能发觉,自己羞愧离开。 但他不仅不知错,反而猛地将我扳到他面前。 他体格精壮,手上力气奇大,我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不禁恼火,正要开口骂他,却撞见他蓦然瞪大的双目。 sto9.c??om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里面全是迷惑,与他高大的身躯一点儿不符,震惊地怔怔看着我。 我趁机从他手下脱身,甫一动,又被他抓住。他用力闭目摇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 可惜没有用,他眼眸里升起腾腾雾气,眼眶微红,虚虚地望着我,仿佛是隔着一条奈河望着我。 他认出我了么?我又感动又慌乱,暗思如何向他解释这一切。 不料,他转过头,也松开了我的肩膀,涩声说:「告诉姓蒋的,别再用这一套收买本将军,滚。」 我也迷惑了,这一套?哪一套?用美色收买他? 他怎会没认出我?就算我女扮男装,容貌可是如假包换。 姓蒋的要收买他,蒋褚杰么? 多半是,北境有名气的蒋姓,只有蒋褚杰。 他为什么要收买范黎? 脑子转得飞快,官场复杂,范黎是戍边大将军,被人巴结拉拢实属寻常,可是他没有认出我么?还叫我滚。 情急之下,我猜想他定是喝醉了,还只把我当作别人安排给他的女人,他觉得「我」长得像一个人,很像,但压根儿没想到我就是。 所以,我朝他僵硬地笑了笑,就低眉顺眼地转身「滚」了。 已经走出了门口,双手扶着门框,忍不住抬眼再看一眼范大哥。 很是不舍,想着这一别,怕是今生再难相见,心间五味杂陈。 范黎已坐在椅子上,手扯着自己的衣领,明明穿着单衣,可他像是觉得热,表情痛苦,身躯微晃动,似乎是坐不稳。 我马上冲进房间,附身过去察看,拉起他的手腕,搭在他脉搏上。 果然,脉象急且燥……还欲再诊,手臂一紧,被他拉到了怀里。 他额间出了汗,面红耳赤,表情复杂。这不是单纯醉酒,他不对劲,像是中了毒。 那中年男子与舞女密谋,要他饮下酒,好万无一失,万无一失……在饮那酒之前,他已中了圈套! 我极力冷静,摸向怀里的胭脂,想要故技重施,只要他粘上一点儿胭脂,就能昏睡过去。 他的汗滴下来,眼中闪出怒火,一把推开我,端起桌上的茶碗,仰头一饮而下。 我跌坐在地上,心中咯噔一声,完了,这下火上浇油,他中毒更深了。 「范将军!」 那一跤,我跌得不轻,腰背疼得厉害,只能强忍着,掏出胭脂盒子,挣扎着起身,递到他面前。 「将军,你听我说,你被人下了药,快吃些这个,这是安神药……」 手堪堪凑近他唇边,却被他抬手攥住。 他看着我,眼中精光逼人,胸膛急剧起伏,里面仿如藏着千军万马,只等一声号令,飞奔而出。 他眼睛里,有杀意。 我一惊,马上奋力挣着自己的手腕,另一手也迅速击向他。 他岿然不动,只牢牢攥着我一只手腕,我便奈何不了他分毫。 只是一瞬,就被他扯进了怀里,全身像被粗硬的绳索紧缚,越收越紧。 他急不可待地亲过来,又密又狂乱,我一张口,还没发出声音,就被他吞住了。 喘息声如擂鼓,在耳边响起。 我惊恐到极处,怒瞪向他。 他紧锁眉心,有一竖纹,深深印在他眉间,形成一个凹槽。 我的恐惧稍一松懈,心想:范大哥是被迷药所惑,他是正人君子,不是真心要迫我。 这一晃神,他的手就探了过来。 我浑身打了个冷颤,彻底慌了,寻着空隙道:「范大哥……是我……我是捲云。」 他果真滞了下,可随即声音嘶哑,急切道:「捲云……你是捲云……你就是……她,是她……」身子一空,猛地摔到地毯上。 眼前一黑,一座山压顶而来。 那样重,让人几乎透不过气来。 每挣扎一回,就要拼掉全身的力气。 而范黎却强壮如斯,似乎是对待捕到的猎物一般,贪婪又野蛮。 「范黎!范黎!」我只剩下嘶声唤他的力气。 第186章 我不想看见你! 第186章 我不想看见你! 夜更深。 烛芯久未拨,房间内黯淡,只有一小束亮光,家具和人映照出巨大的影子。 在昏沉的烛光中,范黎黝黑的脸红通通的,眼里闪着令人害怕的光芒。 他那深邃的眼里,仿佛是怒气,又像是痛苦。 他撑在我身侧的手臂在战慄。 实时更新,请访问??????9.?????? 我的心狂跳不已,浑身战慄发软,虚弱无力。 女儿红的效力在起效。 我不再挣扎。 在他的脸在眼前放大时,使出全身力气,抬头狠狠撞去。 额头一阵剧烈疼痛,随之一声惨呼。 范黎捂着眼睛倒下去。 桌案被他推翻,烛光登时灭了,昏黑如墨。 我一骨碌站起身,就要逃开。 不料,刚跑开两步,脚腕一紧,人不受控地扑倒在地。 后背被用力环住。 范黎蓦地凶狠,充满了仇恨地反缚了我,动作熟练,擒获敌人一样的动作。 黑暗里,只有他的喘息。 我的脸贴在地毯上,悲愤交加,绝望地颤声道:「范黎……你醒醒!你看看,我是谁?」 「你……是谁?」 「我是捲云……啊。」 我以为他神明尚存,可他身子一沉,火舌舔舐般乱窜,一股一股一股。 我彻底陷入无能为力之境。头晕目眩、摇晃不定之际,我的双手抓到他肌肤灼烫,磬石似的手腕。 我紧紧掐牢进去。 无力地反抗,如将要溺毙之人,不甘心就此被湮灭。 声音早已嘶哑,我呼喊,却像是奇怪的呻吟。 身体被扯成两半,悽苦火烫,他还恋站不肯去,浪潮般无休无止。 从门外透来宽宽一道灯笼的光,应是起了风,摇摇摆摆。 或是突如其来的变故,太过羞耻愤怒,我有些眩晕,乏力虚弱的感觉,袭遍了全身。 我晕了过去。 筋疲力尽,但浑身冻得发抖,勉强睁开眼睛。 月辉清淡,厚重的帷幔低垂。 我一惊而起,在内室门口的地毯上。 有个魁梧身影在身边,是范黎! 屋内的炭火早熄了,他赤着上半身,银白如霜的月光冷冷洒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地上散落着许多衣物,我的,他的,一塌糊涂。 惨烈的战场。 我茫然又惊撼,一站起来,刺痛猛袭,双足一软,几不成行。 月辉点点,我惘然片刻,还是决定快些走,趁着天黑夜静。 胡乱穿好了衣裳,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男人,往昔情谊荡然无存,愤不可抑,不明白这荒唐的一夜是如何发生的。 我羞愧难当,一口气咽不下,目光落在地上的一把剑上,犹豫再犹豫,还是缓缓走过他,去内室枕头下取自己包袱。 找到包袱,一转身,范黎也醒了。 「我体谅你受僱于人,饶你一命,再做这模样装扮,绝不留情。」语毕,他突然抬手捏向我的脸。 脸颊肉被他猛地扯起,生疼生疼。 「臭流氓!我剁了你的爪子!」我再也忍不住,破口泼骂,「姓范的,你眼睛瞎了?好好看看,我是谁?」 我暴怒,但嗓音哑涩,气势不足。 他怔站在原地。 我背着包袱,绕过他,边走边说:「今日之事,我权当被狗咬了,你被人下了迷药,也……忘了吧。」 「你……是捲云?」他不可置信。扭头看我,「捲云?」 我停下脚步,深深吸了口气,冷冷说:「是,如假包换。你,就当没见过我吧。」 「捲云!」 他迅速走过来,拦在我面前,却伫立不动,抬眼,垂眸,又抬眼,望了我几眼,忽然沖了出去。 我心如寒冰,跟着走到外间,他已点燃了烛火,缓缓举起来,深深凝视着我。 「你果真是捲云?」 我冷冷扫他一眼,垂眸不语。 半晌静默,我暗嘆一声,就要再走。 忽听「咚」的一声,他放下烛台,大步在屋内疾走,急切找寻着什么。 很快,他从内室门口找到自己的剑,拎着走过来,剑柄向我,皱眉痛苦道:「你杀了我,你杀了我。」 我抬眼看他,见他愁眉不展,仿佛被羞辱的人是他,便咬牙切齿道:「我杀了你,还脏了我的手!」 他眉间的凹槽更深了,无措地拿着剑,忽然手往回一缩,直直朝腹上刺去。 我一惊,连忙撞向他的手臂,剑从他肋下穿过,有惊无险,差一分毫。 「你疯了?干什么呀?」 他嘴唇紧抿,表情痛苦,不敢看我。 「我、我,对不起你,我、我死不足惜,你的清白,我以命相抵。」 「你死了,我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么?」 我满腔悲愤,心中暗自诽言了会儿,狠狠说:「事已至此,什么都晚了,我不想看见你!」 第187章 我要娶你 第187章 我要娶你 一甩包袱,背在肩上,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离开。 只是一瞬,范黎又拦住了去路。 他攒着眉,手足无措,急切地解释:「我不知道是你,还以为是舞女乔装成你的样子。我喝的酒有问题,难以自控,铸下大错,如今,唯有以死谢罪。」 「你让开!」板着脸说完,才听出他话里藏着的蕴意。 「……以为是舞女乔装成你的样子。」 他对我,早有邪念? 想起那一幕他的疯狂,我登时脸红,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又期望这只是一场噩梦,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可面前的人挺拔而立,大山般的雄岸身躯,躲不开,藏不住,活生生,刺一样扎进脑子里。 无法勾销。 他上半身袒露,尽是刀箭伤疤,那是他的勋章。 在战场上,他九死一生,这一刻,却被逼得成了他的英雄末路? 他方才的举止,分明是一心求死。 我转过身,道:「你先穿上衣裳。」 身后寂然无声,不见行动。 我扭头看去,他才猛然回过神,仍苦着脸,皱着眉头,喉结滚落了一个来回,低声说:「好,我去穿。」 片刻功夫,他从内室走出来。 脚步沉重,但在地毯上却悄无声息。 外面歌舞声歇,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刻。 太静了,显得这一夜格外漫长。 我昂起头,尽量镇定,装得像从前一样,尽量不去想那羞耻的情景。 可是心却控制不住狂跳,心乱如麻。 「你,为何说是舞女乔装成我的模样?是……蒋褚杰要害你?」 其实话一出口,我已然猜出了几分。 从前我做过范黎的贴身丫鬟,跟他夜里出来吃饭,被蒋褚杰撞见过。 难道姓蒋的觉得范黎喜欢我,想要投其所好? 范黎紧抿嘴唇,思索良久,方说道:「蒋褚杰这个人,心术不正,故意找肖像你的女子,接近于我。他心思恶毒,我又无法揭穿他,以至于这回我饮了酒回房,见有人在,又像极了你,还以为也是他找来的,你……」 他终于抬头看我。 我望着墙上悬着的字画,还是能感受到他灼烫的目光。 「宫里传出消息,你身染重病,业已身故,捲云,你、你还活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郑重问,恢复大刀金马的将军气势。 尴尬稍退,我淡淡道:「传闻不可信,被葬到墓里的人,不是我,我也不知道她是谁,她只是与我身型相似,死时被人砸毁了脑袋,穿着我的衣裳,戴着我的首饰,被当作是我。」 我脑中浮现梁献意独自在破庙里的情形。 我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听着他哀嚎痛哭。撕心裂肺。 眼眶一热,我连忙深吸一口气,说:「是我想离开皇宫,让兴儿助我出的宫,期间发生了一些事,总之,我还活着,只是再不是林捲云了。」 悬在墙壁上的画,是前朝名家李唐所作,《万壑松风图》。 山石嶙峋,松涛漫山遍野。 我出神望着,似乎已置身画间空山之中。 猝然惊醒,余光扫过屋中人的身影,顿觉一刻也待不下去,低声道:「你知道这些,没有好处,就此别过。」 已走到了门口,掀开了棉帘。 手臂一紧,又被拽了回来,门也被随之关上。 范黎插上了门闩。 我又惊又怒,压低声音愤然斥问:「你做什么?」 他转身站到我面前,深深凝视着我。 他的目光不再迷茫无措。 平静、坚定,又严肃。 但他一开口,声音又极其温柔:「捲云,你要去哪儿?我同你一道,你是我的人,我娶你,天涯海角,改姓换名,我跟你一块走。」 我一愕。 「你……你真是不可理喻,狂妄自大,你凭什么说我是你的人?就算你神志不清,玷污了我,我也与你毫不相干!你不必做什么弥补之举。」 「我并非为了弥补,我是真心实意,你误解了我。」 他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臂,不由分说拉着往房间里面走。 「我知道你是真心实意,你心里对不住我,想担下责任。」 我挣扎着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开我,我虽是女子,也不会叫你负责,我……」 「就算没有今夜之事,我也想要娶你,捲云,从我在曹府那天看到你被曹英珊欺辱,就想把你护在我身边,我一直想要娶你,可你一直不肯,宁愿做丫鬟,都不肯跟我,如今你我……有了肌肤之亲,我定要娶你不可。」 第188章 我不嫁你 第188章 我不嫁你 我仰头看他,他神情仍是迷惘的,可说出的话却坚定不移。 他一直都这样刚直、良善。 满腔悲愤、厌憎、沮丧,忽然间如浓雾散去,心中豁然一松,整个人变得有气无力,脑子迟钝。 sto??9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思绪却是纷纷杂杂。 他从前两次开口纳我为妾,全是因不忍我身在奴籍,仗义出手。 这回,更觉得义不容辞吧。 我垂了眸,说道:「范大哥,何必再添难堪?今夜荒唐,就让它过去吧,何况并非你本意,我不怪你。」 半晌沉默,他忽然开口,声音沉缓冷静:「娶你为妻,一直是我心中所愿,并非为了赎罪。我知道,此时议亲,不是好时机,有米已成炊之嫌,可我不能就这么让你走了,天大地大,你一走了之,我去哪找?我不能让你一个弱女子孤身在外,我想陪着你,时刻都能护你周全,所以我只能这时候向你求亲。成了亲,我们此生便能做个伴。」 郑重其事,一板一眼,如展开地形图与我商讨军务。 他是认真的。 之前的自责愧疚没了,自先把我列作亲密的自己人,坦率又真诚。 我嘴唇发干,抿了抿唇,盘算着如何让他心思变淡,不要再对这桩事太看重了。 我说:「我不嫁人了。」 「胡说,女大当嫁,你又不做尼姑,怎么能不嫁人?既然你早晚要嫁,为何不嫁与我?还是你担心自己从前的身份?你自己说的,你不再是林捲云了,世上再没有林捲云了,只有你。」 「可我不喜欢你。」 范黎一愣,随即道:「无妨,你我从前尚能相处融洽,成了亲,我待你更好,夫妻之道,举案齐眉,相依相伴,也是好的。」 我有些不耐烦,说:「范大哥,我实话说了吧,我不会嫁你的,往后我都不打算嫁人了,你莫担心我,我和兴儿也能依为命,我们两个在旁人眼里,早已经死啦,不像你,你是朝廷的大将军,婚事也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我是成不了亲的。」 「就因为我想自己做主婚事,才要跟你成亲,因为我只想让你做我的妻子,旁人谁都不想要。你从前喜欢朝堂上的那个人,铁了心跟他,我心里难受,也别无它法,但现在你从宫里逃了出来,你就算隐姓埋名也不愿意跟他了,我怎么能错失良机,再轻易放弃?」 他说话时,低头注视着我,眼眸闪烁着光芒,深不可测。 我又惊又诧,好半天才从他目光中回过神来:「你喜欢我啊?」 「我喜欢你。」 他直截了当,换我拘谨不安。 我思忖着,轻声说:「你从前要纳我为妾,可是说了,就是瞧我长相尚可,机灵,能干,又是丫鬟出身,会照料人,你又可怜为奴为婢,想助我脱了奴籍罢了,这回又生出这场事端……你,你还是莫要犯糊涂了。」 「世上多得是聪明伶俐的丫鬟,难道我都要娶回家么?我可只向你求过亲。」他道。 见我不言语,又说:「我非一时冲动,脑子清醒得很,我见你第一面,就喜欢你了。那次从曹府回到我家,走路想起你,吃饭也能想起你,从前沾上枕头,倒头就睡,那天偏偏就是无法安眠。我左思右想,不知为何,直到去曹府再次见到你,心里方觉定了下来。后来曹家中秋夜宴,曹英珊欺负你,我自己也没想到会生出至此把你护在身边的想法,说出来时,我又紧张,又高兴,可你却张口就拒绝了我,我气急了,想着再不见你,偏偏又忍不住。再后来,你竟与那人在一起了,我这心里简直比打了败仗还难受,我总后悔当时为何不向那人讨了你?他让你做我的贴身丫鬟,我相信就是最后把你留下了,他那时也会答应。」 「捲云,你不知道,刚才我冷静下来,一遍遍在心里对自己说,眼前的姑娘,就是捲云,她是捲云,她不但活着,她还不要那人了,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捲云,捲云啊,我喜欢你。」 他越说越激动,我从来没见他一下子说这么多话,滔滔不绝,说书似的,我的心却开始往下沉。 他说,我不要那人了。 是我不要的么? 是我不要么? 霎间,梁献意好像一下子出现在我面前。 乌黑头发高束,眉眼清秀,白净俊朗,眼神温柔地对我笑。 他慵懒又清雅,垂眸时,浓黑长睫轻阖,一副若有所思模样,让人忍不住想要探究,他心里在想什么?可否与之一叙? 他跟范黎截然不同。 我不愿成亲,只因为无人可再令我愿意到白首。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多好的愿景。 我曾经那样的喜悦,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再没有了。 虽然我不讨厌范黎,甚至很多时候还真的喜欢他,但我绝不想跟他成亲。 可是范黎说他喜欢我,直剖心意……在他心里,因这场误会,我们之间的关系早不同了。 我冷冷地道:「我不会成亲的,跟谁都不会。」 「那便不成亲,我们只要相守作伴。」 他全抛出一片心:「反正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在外漂泊,我务必要跟你一起。」 这个男人,看似忠勇沉稳,其实最倔强执拗。 他虽还是大将军,但一直没有想通,为何江山忽然就易了主?为何曾效忠的君王一夕间成了逆贼? 成王败寇,谁赢谁就是天道? 他保家卫国,保的是谁的国? 是他早不想再为新帝效力,早不想做将军,得此「良机」,他自己说的,也就什么都能抛下了。 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将军天生要在战场,就算不是为朝廷效力,也要为一方百姓,守一方安定。 我变得极其冷静。 「你跟我做不了伴。」 「为何做不了?」 「不叫你拿剑,不许你领兵,杀不成敌人,只叫你游山玩水,无所事事,没有前程,你受不了,你做不了一个闲人,你就不是一个能闲散的男人。」 我再清楚不过了。 男人天生就爱争夺权势。不,世人都爱这些。 「你怎知我舍不下?我若为了前程,也就不会来这里戍边,捲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还有他,你还是喜欢他,别的说什么都是藉口。」 我脸色大变,他并非全然心思粗疏。 他忍着到现在才戳穿我。 「随你吧,我要走了。」 他移步拦在前面,说:「这么晚了,你能去哪儿?明日有暴风雪,谁都出不了门,你不愿跟我,那我给你寻一个住处,你定愿意。」 没想到,是菱花的住处。 菱花,她在这里。 第189章 他,到底是何人? 第189章 他,到底是何人? 前朝丞相徐睿仝,勾结金吾卫中郎将叛乱,作乱行刺皇上。以致,徐府一夕间被抄家。 说是抄家,更是大屠杀。 徐氏满族被斩,府上亲信僕役也未能倖免。 若非曹君磊及时赶至,救出菱花,她早做了皇权相争下的冤魂。她的爹娘却没能活着出来。 st??o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时,我还在宫里,得知徐睿仝造反,夜里问梁献意菱花的下落,想要菱花进宫。 他想也没想就说第二天派人接菱花过来。 我高兴极了,第二天一早就命人收拾出一间屋子,专等着菱花来。 但很快就得知菱花下落不明的消息。 其实哪里是下落不明? 头一天白天的时候,徐家上下便被斩草除根了,统统被屠灭,没有一个活口。 梁献意早知道菱花「死」了,他怕我伤心,或许是怕我寒心,怕我觉得对徐氏一族的惩罚太悽惨了,所以瞒着真相,还让我以为菱花还活着。 菱花的确还活着,只是死里逃生罢了。 「她在哪儿?你带我去找她吧。」 范黎嘆出一口气,说:「在宣化镇上的一个民居里,房子不大,还简陋,胜在安全,跟这里的老百姓一样过日子,也就不易暴露了身份,你若跟她住一块儿,改明儿我另寻一处好点儿宅子。」 「不是说胜在安全么?还是莫要张扬了,再说,我未必会住多久,范大哥就不必费心了。」 我身上一阵阵发紧,头疼欲裂,倦怠地说:「这间房,是我的,若是我没猜错,你是走错了房间,旁边的那间才是你的,里面有一个舞女,应是蒋褚杰安排的,傍晚时,我还无意中听到那舞女和人商量要拿下你。」 我抬眸觑他一眼。 他神情肃穆,正按捺着怒意。 于是接着将自己如何放倒了那舞女,如何换酒,不防还是被他喝了说了一遍。 他脸上顿时浮现羞赧之色,声音低低的,自语一般:「阴差阳错,简直匪夷所思。」 仿佛此事也有我的缘由。 我冷哼一声,说:「就算你不喝那碗酒,你也早服过迷药了,我把了你的脉象!另则,你为何会闯进我房里来?」 范黎猛地抬头,愣神想了想,说:「我想起来了,风见闹肚子,是店内一个小厮领我上的楼,说这是我的房间,我才进来的,按理说,小厮不该犯这种错,难道蒋褚杰……」 「不错,蒋某知道范将军与林姑娘两情相悦,得知林姑娘来我北境,这才给两位制造机会见面,故人重逢,果真分外亲切啊。」 紧挨着隔壁房间的墙壁处,摆放着一个高大的柜子。 这时,柜子缓缓打开,蒋褚杰从里面微笑地走了出来。 青色羽锻锦衣,风流潇洒地出现在我和范黎面前。「唰」的一声,白光闪过,范黎的剑架到了蒋褚杰脖子上。 蒋褚杰丝毫不为所动,笑容满面,道:「我若是范将军,就一剑刺下去,杀了我灭口,世上就不会有人知道当今的范大将军与皇上的女人颠鸾倒凤……」 「闭嘴!」范黎大怒,扬剑砍下。 不料却从柜子后面飞出一个身影,「铛」的一声,剑刃相击之声,在寂夜里半晌不绝。 一袭黑衣,面容冷酷的廖辰,手握长剑,与范黎打成一团。桌椅被斩断,一片狼藉,打斗声惊心动魄。 我也惊心动魄。 廖辰! 这个我在上京结识,甚是投缘的好友。 这个为人大方,爽朗善交友的书生。 竟是蒋褚杰的人! 他会武功,他眼神冷漠,他完完全全变了一个人! 我想起与他结识的情形。 那时候,我刚刚从破庙密道里逃出来,就遇见了他。 他说他来禅院后面找猫。他温温柔柔地唤着猫。他热情地帮我助我。 他对我说的话,深信不疑。 他还巧合地也到了骊山游玩,出现在山脚下的茶摊,假意与我偶遇。 他,到底是何人? 第190章 被设计了 第190章 被设计了 眼见范黎和廖辰打得难分胜负,而一旁的蒋褚杰泰然处之,作壁上观。 我心知这廖辰故意接近我,其所行所为,必是受这姓蒋的指使,便怒瞪向蒋褚杰,道: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卑鄙小人!我和你无冤无仇,毫无瓜葛,你何故处心积虑陷害于我,还做出这等狡诈无耻之事?」 蒋褚杰道:「林姑娘此言差矣,在下所为,是成人之美,怎么能说是陷害姑娘呢?」 st???o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微笑说完,又朝范黎和廖辰朗声道:「廖辰,住手。范将军,也停手吧,咱们有话好说,有事好好商量。」 话音一落,廖辰身子往后一退,已是收了势。 而范黎的剑仍直直朝他刺去,眼看就要刺进他的身体,他仍是一动不动。 紧要关头,范黎才剑锋一转,也停了下来。 廖辰朝范黎拱了拱手,就径直冷然朝房间门口走去。 我冷声道:「蒋大人手下真是个个儿都是人物,我还道是个文雅书生,原来是一个戏子。」 廖辰的身子闻言一震,瞬间又恢复如常,继续朝门外走去。 蒋褚杰道:「在下实在不知林姑娘为何生气?在下好心好意帮姑娘从京城脱身,还能让姑娘与故人重逢,哪里有对不住你的地方?」 「蒋褚杰,你究竟意欲何为?再巧言令色,范某非杀了你不可!」范黎厉声道。 蒋褚杰长嘆了口气,皮笑肉不笑,说道:「你们闹不明白的事太多了,既然今夜打开了天窗,那就说亮话吧。我要林姑娘此生不再进后宫,还想与范将军联手,共掌这北境。」 「而林姑娘原本也是铁了心要离宫的,恰好与蒋某的想法不谋而合,范将军则是对林姑娘情根深种,既然林姑娘落难,无依无靠,蒋某今夜成人之美,不过也是想要有情人终成眷属,并非乱点鸳鸯。」 「日后蒋某定竭尽所能掩护两位,何况我们是一条绳儿上的蚂蚱,一损俱损,绝无可能出卖二位,你们在北境尽可安心过逍遥日子,如此求仁得仁,一举三得之事,我相信二位也能明白蒋某这份苦心。」 我想起孟妮儿临死前说过,有人不想让我做皇后,还要让我心甘情愿放弃。 那时我就情知是事关权谋斗争,还有可能涉及朝中大臣,只是那时候一心想离开是非之地,也对前朝及后宫诸人为权势不择手段深感厌恶,并无意去探究真相。 但此时得知竟是蒋褚杰所为,我还是心中震惊。 他出身低微,家中世代经商,除了家产丰厚外,并无仕途根基。 不过,他尚算有能耐,在梁献意式微时与之结识,梁献意登基后,他就从一介商人,一跃踏进官场,官至正四品,做了北境知府。 可放眼整个朝廷,他不过是一个小小地方官员,在朝廷根本无足轻重。 没想到,他竟然是那幕后之人! 他竟敢将手伸进皇宫,简直是胆大包天。 「我看你并非只意在此地,你野心大着呢。你不想让我回后宫,是不想让我做皇后吧?你想让谁做?曹英珊?还是宁妃?」 说到此,我的心忽地一沉,暗吸一口冷气,蒋宁与林瑟长相酷似,莫非期间真有蹊跷? 我不敢往下深思,接着说:「你想借后宫之力,往上爬?那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你总有一天会死得很惨,说不准你还连累你们整个蒋氏一族,都跟着你陪葬!」 范黎冷声道:「他一个地方知府,胆敢插手后宫?我瞧他是另有所图。」 蒋褚杰道:「不错,在下只是一个小小知府,连北境都尚且没能出来,真是不值得一提啊。可你们知道,我为皇帝登基做过什么?」 「如今圣上还是王爷时,手头一无所有,无兵权,更无财力,若非我,他去哪儿筹来谋位所需的银两?更何况是他们邀我入伙,并非我主动攀附!当年,曹君磊找到我,许我大好前程,让我出钱出力,苍天眷佑,我押对了宝。」 「他做了皇帝,登上宝座,我以为他会视我作建国功臣,让我进京,让我做三公九卿,哼!任命诏书下来,蒋某,竟只得了一个小小知府!他现在是九五之尊,要什么有什么,整个天下都是他的,我还有什么能让他利用?我还能靠什么打动他?」 蒋褚杰神情阴戾,微摇了摇头: 「没有,再没有了。所以,我只有靠女人,藉助后宫的力量,尚有一线可能。可是后宫有你林捲云在,哪个女人还有机会?」 「啧啧,真是没想到,那样一个机心深沉狠毒之人,对自己的股肱之臣、至交好友都能赐以毒酒,竟然会对一个女人如此用心。若非他曾在重伤缠绵床榻之际,叫我到跟前,亲口交代务要拖住汤公公,救你一命,我尚不敢相信呢。」 「所以,我只能揭开他的真面目,好叫林姑娘好好思量思量,是否还要留在宫里,跟他共度余生?」 范黎插话道:「你说的股肱之臣,是谁?」 蒋褚杰冷笑一声:「除了曹大人,还能是谁?」 「君磊?他是病故的。」 我心头似被利刃飞快划过一道。 为曹君磊难过。 更为曹君磊是被梁献意所杀难过。 此时,像自己身上的毒疮被人看到一样,痛苦又无能为力。 「哈哈哈哈。」蒋褚杰大笑几声道:「可怜范将军与曹大人也乃发小,情谊深厚,竟不知好友因何身故。让蒋某告诉你吧,是当今圣上,亲赐毒酒,曹大人一饮而尽,稍顷,腹痛伏案,七窍流血……」 「你住口!」我怒道。 第191章 另一位林姑娘 第191章 另一位林姑娘 「朝廷的事,岂是你三言两语就能定论的!」我冷冷说道。 虽是斥蒋褚杰,实则更想说给范黎听。 梁献意赐死曹君磊,是为稳固朝政,是身为帝王不得不为之的举措。 我明白,但我难以释怀,甚至怨他憎他。我曾在宫里,亲历过各方势力对皇权的倾轧,尚且因曹君磊的死心有不平,更何况是范黎。 他人在边境,又不关心朝政,消息闭塞,听闻好友惨死,只会更加愤懑。 他是戍边将军。 他不能有妄念。 「曹君磊,果真是被赐死的?」 范黎一脸怒容,拳头攥起,太阳穴旁的青筋暴起。 「当然,这能有假?范将军不信,大可问一问林姑娘,她是从宫里出来的,可是再清楚不过。」 范黎扭头看向我,眸光沉痛,隐有激愤。 我迎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暗吸一口气,转眸盯着蒋褚杰,道:「此事,事关社稷根本,是非对错,三言两语难以决断,倒是蒋大人你,手段之卑鄙,实在令人嘆服,你为逼我离宫,构陷我和君磊兄有私情,你有什么资格提他?」 「我还真是好奇,你,是怎么让福茗为你做事的?我敢打包票,福茗带东西进京,绝非曹君磊之意,那么,便是你的安排了?」 我缓缓道:「你害死了福茗。还有曹英珊,你莫非也收买了她?她乃后宫妃子,你又是使了什么手段?」 蒋褚杰面露得意之色,朝门外看了看,外面天依旧是黑的,但已经是寅时了。 他微笑道:「林姑娘当真想知道?还是想耗费时刻,好等着天亮了兴儿来救你?在下劝林姑娘还是跟我共谋出路的好,且不说兴儿如今功力不足往日五成,他连廖辰都不是对手,就算他与范将军联手,杀了我,我们仍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死了,可就没人保你们林家数口人的性命了。」 「我现在就杀了你!看你如何威胁林氏一族!」 范黎猛地扬手,长剑瞬间刺向蒋褚杰的脖颈,很快就渗出血来。 他声音凛冽:「你对林家,做了什么?」 蒋褚杰从容不迫道:「还需我做什么吗?林姑娘欺君罔上,那是要株连九族的。哦,我差点儿忘了,林姑娘有一道免死金牌,可另一位林姑娘呢?」 我浑身一震。 仿若惊雷滚滚从远处直逼而来。 一颗心开始往下急坠,人却怔怔愣在原地。 「什么意思?还有哪一位林姑娘?」范黎道。 「林家次女,虽是庶生,也是林家血脉,如今已是宫里的宁妃娘娘。」 蒋褚杰朗声继续道:「宁妃娘娘是在下一手提携,入宫至今,圣眷隆重,若是皇上得知,她是伪造身份进宫,会不会龙颜大怒,治她个欺君之罪?」 「当然,在下也不愿看到发生这种事,在下对两位林姑娘都甚是喜爱,愿交友,不愿为敌。蒋某是商人出身,信奉和气生财,你好我好,大家都好,林姑娘,你说是不是?」 最怕的,还是来了。 蒋宁的脸,一直都像是一道刺,悬在我心头,每每疑之虑之,便觉得刺痛难耐。 所以自从确认过蒋宁并非林瑟,我从不再去深思。 可是蒋宁,真的是林瑟! 范黎收了剑,转过身来,怜惜无措地凝望着我,沉默了会儿,低声说道:「六年前,你在那酒馆看到的歌伎,就是你妹妹?看来你没有认错,那时候她就跟蒋……」 「我竟不知蒋大人对我姐妹二人如此抬爱,而且蒋大人还这么善解人意,你若早说是为了瑟瑟的前程,哪还需花这么多力气啊!尽管直说,我巴不得把皇后之位让给瑟瑟。」我打断范黎,微笑道。 「蒋大人想必也早知道了,我自由散漫惯了,皇宫里那么闷我哪里待得住啊,不然之前选秀我也不会让瑟瑟替我去了,瑟瑟端庄大方,贤良淑德,不进皇宫为妃嫔,实在可惜,这下好了,各得其所,蒋大人果真是用心良苦,若小女子我还误会你,那就是不识抬举了。」 「捲云……」范黎惊声道。 我大步上前,抓住了他的手臂,接着对蒋褚杰笑道:「蒋大人,我还有些不解之处,还请解惑。这其一就是瑟瑟,她明明已坠河身亡,怎么会来了北境呢?难道抬回我家里的那具尸体,不是瑟瑟?那是谁?」 「还有,不知蒋大人如何说动的她,竟能让她连亲娘都不认?」 「同样,蒋大人又是如何让曹英珊为你做事?孟妮儿就不必说了,她除了要替弟弟报仇,就是为了钱财,曹英珊你靠钱财可收买不了她。」 「你除了利用了这几个人,还有谁?反正我能想到的,就是这几个了。」 「啊,对了,你怎知我要离宫?那可是我临时起意,除了兴儿,谁都不知道的。」 「哈哈哈哈,林姑娘果然聪明爽快,其实想要让一个人为自己所用,很简单,投其所好,投其所恶,足矣。」蒋褚杰笑道。 第192章 旁观者清 第192章 旁观者清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9 蒋褚杰从衣袖中取出手帕,轻拭着脖子上的伤口,说:「若非结识两位林姑娘,在下也不敢在仕途有何妄想,可见这世间的事皆有因果。说起来话长,林姑娘可知林瑟是谁带来北境的?是廖辰。」 想必是触痛了伤口,他眉头皱了皱,收起了带血的帕子,垂眸笑道:「那是七年前,廖辰去江南收买布匹茶叶,途中救下一个失足落水的女子,那女子,被带到北境时还病得昏昏沉沉,病好后也不说自己姓名、家在何处。」 「在下见她秀而不怯、高雅大方,还以为她是哪家的姑娘,但她对身份一概不提,只说自己无家可归,在下这才收留了她。」 「直到那天夜里,她被林姑娘无意间看到,她才向我和盘托出。」 选秀大船北上,还未出扬州,林瑟落水「身亡」,果然不是意外,而是人祸。 汤寿在遴选时,看见林瑟第一眼就动了心思。 人上了船,就身不由己了。 她素来心高气傲,哪里能忍受太监折辱?干脆跳了河。 跟她一起的,还有另一个女孩。 俩人关系好,还互交换过信物。 那女孩死了,因戴着林瑟的手镯,被送回了我家里,因面目全非,尸身溃烂,我们误认作是林瑟。 蒋褚杰接着说:「原本,那天我打算把林瑟介绍给范将军,万万没想到,她竟是你的妹妹。」 他意味深长看了范黎一眼。 「那天晚上,范将军与林姑娘到敝店里吃饭,林姑娘虽是小厮打扮,但以在下的眼光,一眼就看出是女扮男装。」 「堂堂范大将军,素来威严超凡,从不流连茶坊酒肆,竟还带了一个女子,这本就是罕事,而且范将军看林姑娘时的目光,更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在下经营酒肆数年,对风花雪月之事还是懂的,那时候我就知道了,范将军喜欢林姑娘。」 我脸上本来挂着笑,这时也忍不住僵住了,不知是笑着还是变成了冷漠。 如水的沉默。 蒋褚杰胸有成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和范黎,并不急着往下说。 从六年前,他就开始盘算了。 他是局内人,知道所有内情,他还有林瑟……否则怎会做出这样一张网?网住了所有人。 范黎提着剑,高大身躯,浑身有慑人的力量,也不得不重新审量蒋褚杰,不敢再轻敌,抬眸看我一眼,转而看向蒋褚杰:「说下去。」 蒋褚杰笑了。他赢了。 范黎承认了一切。 我有一丝的恍惚,仿佛回到了那一晚,范黎总是笑,他一晚上都心情很好。 蒋褚杰说道: 「既如此,那林瑟就不能再跟范将军相交了。不过很快,在下又发现意王爷,当今的圣上,也对林姑娘甚是特别。也不知为何,像是一夜之间,他开始对林姑娘你青睐有加。」 「后来你被汤寿带走,仲茗带我去床榻见他,他每说一句话,就像是随时要咽气了,还坚持交代我,务要保你无虞。那一刻我才知道,他待你竟是真心实意。」 时光,一晃过去,还仿若是昨日。 我的神魂还在过去,却安静地站在原地。 余光里,范黎的脸色黑沉,蒋褚杰也在观察着我,我全然不想去理会。 「所以,我不能轻易让林瑟面世,一直等着,等着,直到他登基,我们才决议不再等下去。」 「林瑟品貌绝佳,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她天生就该与权贵之人相交,何况她自己也不甘心,岂能不明白再厉害的权贵,哪有皇帝厉害?哪还有进紫禁城做妃子尊贵?」 「我告诉她,与我联手,进宫去,说不准,还能做皇后,你说,林瑟怎么会不愿意?就算前面再凶险,她也会一试,至于不跟亲娘相认,那又算得了什么?」 我冷笑了笑。 我想起宫人们说「宁嫔见薛姨娘倒地,也发了喘症」,便暗暗深吸一口气,什么也没说。 又听蒋褚杰道:「可皇上只独宠你一人,如果不叫皇上恼了你、对你死心,旁人哪还有机会?即便是不为做皇后,有你在,林瑟进了宫,也分不到一杯羹,白白浪费了一番功夫。」 「因此林瑟才想出利用曹大人的法子。不愧是姐妹,她知道你是性情中人,一旦得知皇上的手段,心里必过不去,你看,还果真是。不过蒋某以为,林姑娘这样洒脱的女子,不在后宫里生活更自在。」 他知道什么?他根本不懂。 我斜了他一记白眼,心中已是异常冷静,问他:「曹英珊呢?」 蒋褚杰道:「至于和妃娘娘,那就要从范将军说起了……」 第193章 她恨极了我 第193章 她恨极了我 曹英珊还未出嫁时,就对范黎情根深种。 可惜被赐御婚,不得已嫁给了梁献意。 可她仍对范黎念念不忘。 我终于明白蒋褚杰方才所言:投其所恶。 她恨我,恨范黎对她无意,反而青睐于我……只是从前连我都不知范黎对我有意。 我与范黎之间又光明磊落,所以根本没察觉她是假意害怕皇上,假意向我投诚。 此时回想起来方觉得她行为有异。 曹英珊说,君磊兄亲口告诉她,让她提醒我,莫要轻易忤逆了皇上,因为皇上喜欢我,或许并非真心。 君磊兄怎么会说这样的话?他就算心里有疑惑,也不会说这种离间我和梁献意关系的话。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 可惜当时曹英珊说出的消息,桩桩件件都令人震惊: 君磊兄惨死、惠太妃为了梁献意吞金自戕、她在王府时中毒的真相、香桂之死。 她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 她那样害怕。 其实不仅她害怕,我听后也从脚底冒出阵阵寒意来。 难以置信,又觉得是真的。 心神震撼之际,又听她说出一件事来。 梁献意得知范黎喜欢我,为了拉拢范黎,才让我去北境,还让我去做范黎的贴身丫鬟。 曹英珊的话,言犹在耳。 她说:「一个人要真喜欢一个人,巴不得天天守着她,哪有把她往别的男人怀里塞的道理……」 这话太伤人心了,简直是诛心。 曹英珊虽然脑子活,有小聪明,但她更骄纵任性。 她从来不会真正设身处地为他人考虑。 她才不会关心梁献意对我是否真心。 更何况,她怎么会那么轻松说出范黎喜欢我的话? 她连质问我都不曾。 还让我提点她、护她。 …… 她是恨极了我,才会这般冷静。 也正是因为她恨极了我,才捨得冒这么大的风险。 范黎道:「从前只觉与你脾气不对,今日才知你竟是一个卑鄙小人。若非你对我下毒,今夜之前,我与林姑娘之间情同兄妹,坦坦荡荡!你造谣生事,挑拨离间,如此卑劣行径,范某绝不苟同!过去之事,一笔勾销,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再无瓜葛!」 蒋褚杰轻笑一声,说道:「在下可从未说过范将军与林姑娘从前有私情,在下只知道范将军喜欢林姑娘。要知道,动心、动情,才最是无能为力啊,所以就算范将军你什么都没做过,也够让另一个女人伤心了。」 我朝范黎使了一下眼色,长嘆道:「范大哥,我原本就无处可去,什么抛头露面的事都做不了,能留在北境也是一条好出路。」 「蒋大人有一点说得对,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要想再无瓜葛,那是不可能的,但若是结为同。」我转眸看向蒋褚杰,接着道,「也绝无可能。蒋大人心怀大志,一心皆在京城,可我对京城之事早已厌倦,再加上我的身份,更是不会去沾染分毫。」 「不过蒋大人要我此生不再进后宫,我答应就是。至于你与范大哥联手,共掌北境,以我拙见,你二人同在北境为官,可不就是共掌北境么?范大哥是忠孝之人,凡是有利朝廷及百姓之事,不必蒋大人开口,范大哥自会竭尽所能,可若是反之,相信即便是蒋大人以性命相逼,也是没结果的。」 除了应付蒋褚杰,我尚担心范黎会因曹君磊一案对朝廷,对……皇上心生不满。 他定会不满。 但,也不能有别的念想。 浑身酸痛,筋疲力尽,却要打起精神周旋。 一剎那,我觉得人生不如意事,真的是十有八九,该过的坎,早晚要过。 就算我千辛万苦离开了紫禁城,远在边疆,还是被卷了进去。 因为我想到了文锦。 以蒋褚杰的为人和行事,他绝不会无缘无故做一件事。 他助文锦进宫,文锦为他做了什么? 我实在想不出。 她与我在宫里相处多日,言行处处为我思量,没有半分不妥之处。 不,也不是全然没有。 那一回,我崴了脚,在床上躺了三天,梁献意都没有来看我。 到了尚功局量皇后礼服的那天,也无人过来量。 第四天的时候,我到院里餵鸟,看到文锦抱了一罈子的酒。 就因为那坛酒,我喝醉了,一时冲动去了紫禁城。 不料,那日曹英珊在自己宫里拜祭君磊兄,也饮了酒,还不小心烧了宫殿。 现在回想起梁献意得知这消息时的模样,他朝我微微一笑,眼底却殊无笑意,反倒有无可抑制的落寞和痛楚。 我从来没见过他用那样的目光看我。 波澜无兴,疏离至极。 仿佛我们之间忽然多了一道看不见的天堑。 回西苑的时候,在宫道上,又遇上了林瑟,那时候的宁嫔。 而后,一步一步,走到了今日之境地。 可文锦不过是凑巧抱了一坛酒,她又不知道我会唤住她。 这,算是反常么? 我还是想不通,更不愿去想,但我还是要问清楚。 蒋褚杰神情轻松。 我私以为他是因我愿意留在北境,在他的掌控之下,还承诺不再进宫,这才觉得奸计得逞。 他微笑道:「文锦那丫鬟……哦不,应该叫孙才人,在下真是万万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造化,竟然也当上了妃嫔。」 「林姑娘有所不知,她本姓是孙,如今已在宫里做了孙才人。」 「皇上离开北境的时候,她还不知这一去,主人就不会回来了,同几个粗使丫鬟,还有从北境买来的一些杂役,被遗在了王府里。这是皇上尚未顾上,日后想起来,那府里的人早晚会被遣散变卖,孙才人又曾是从徐家出来的人,将来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在下只是许她能离开北境,去宫里当差,服侍林姑娘,她就答应帮在下通风报信。」 说到此,他朝我看了一眼,道:「林姑娘倒也不必多想,此乃人之常情,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孙才人除了帮在下,恐怕再无翻身的机会了,她也是一个可人儿,真沦落到民间为奴为婢,实在是可惜呀。」 第194章 前因后果 第194章 前因后果 是可惜呀—— 她曾是王爷府的掌事丫鬟,品貌不俗,又那么聪明,真被贱卖出去,就算被北境大户人家买走,也是仙女下放凡间,苦多乐少,她定然不肯。 所以她不惜背叛我,也要翻身。 我久久回不过神,又惊又恨又愤然,不相信文锦会这样对我。 但蒋褚杰已经亲口承认了,她也是这个圈套里的一个小角色。 本章节来源于s??to9 可她才不是小角色,蒋褚杰是看走了眼,小看了她,以为她只是通风报信。 哪里知道,如果不是她挑拨离间,我和梁献意不会这么快图穷匕见。 或许,我就会做了皇后,根本不会离开皇宫。 不幸,还是幸?我也分不清了,满心都在重新审量文锦。 越想,越觉得她城府深沉。 连梁献意那样多疑的人都被她骗了,不仅准她进了宫,还指派她到我身边侍奉。 要知道文锦可是徐家的旧人,当初徐氏派出来的人,只有她赢得了梁献意的信任。 不动声色间,就成功了。 其实,也非一日之功。 从前还是在意王府时,我和她同是梁献意的贴身丫鬟。 那日,梁献意比平时里起得早,小丫鬟来唤我们过去侍奉。 文锦偏偏病了,我只得独自去侍奉梁献意。 原来梁献意起那么早,是为了去逛街看异邦来的商人。 他原本是打算命我和文锦跟着,文锦病了,最后是我一个人跟着过去了。 文锦猜出了梁献意的心思。 小丫鬟去敲她的门,她必是问小丫鬟主子为何早起。 她提前得知了消息,马上就会了意。 若无其事地背叛了徐氏,向梁献意投诚。 而我在宫里时,千防万防着纹络他们,没想到我唯一信任的人,却是专为背叛我而来。 难怪我离宫,蒋褚杰会知道,只因文锦早猜出来了。 我害怕我一走,会牵连随身服侍的人,故意找了个错儿先打发了文锦。 可就是这一好心,就让她猜出了我的用意。 难怪她不为自己分辩,因为她早知道了。 我是想要走了。 所以她在离开西苑前,朝我磕了一个头,让我多保重。 彼时我哪里明白她说的意思?还道是她在伤心。 那一刻,我还想着,这一别,从此再见不成了,心里又难受又不舍,几欲垂泪,一眼也不敢多看她。 哪里知道,她早知道了,早知道我灰心透顶,是打算离开皇宫了。 所以她让我保重……她心里,可有几分愧疚? 见我木然不语,范黎低声道:「背信弃义之人,不值得费心思。」 虽知他是宽慰我,可他的声音在我耳边一响起,另一桩痛苦的事又涌上来,我不禁蹙起了眉。 忽然间如同四面八方射来利箭,一时也分不清到底哪支箭更狠,反正接踵而来,倒也坦然了。 耳边响起细微的声音,范黎缓缓走向蒋褚杰。 他在蒋褚杰面前站定,肃声道:「蒋大人只知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可知道还有一句话,多行不义,必自毙。既然孙才人也是蒋大人的人,就应该令宁妃全身而退,不要再生事,更不要争宠,她是你伪造的身份进的宫,一旦暴露,你也脱不了干系,欺君之罪,可是要抄家灭族的。」 蒋褚杰道:「范将军,林姑娘,你二位大可不必如此紧张,在下做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务要成功,林姑娘在宫里亲见过宁妃,除了长相,可还有别的相同之处?林瑟早已把自己当作了蒋宁,再说,林瑟早已经死了不是么?所以她根本不可能暴露。」 「至于孙才人,她哪里能跟宁妃比?宁妃是林姑娘的亲妹妹,姐妹两个虽然长得不像,但某些地方和神态还是有相像之处,何况宁妃容貌清丽,颇有才情,心智谋略不输鬚眉,孙才人一个奴婢出身的姑娘,可争不了宠。」 「你当真执迷不悟?」 范黎背对着我,他并未动,只是身体已蓄势待发。 「这是蒋某绝佳的机会,最要紧的一步都已经成功了,没道理放弃。再说,一个林姑娘想出宫,另一个林姑娘想进去,范将军何不成人之美?」 我暗嘆了声,平静地说:「多谢蒋大人解惑,前因后果我已经知道了,虽然我心里也生气,但就像蒋大人所言,不过人人各有难处,人人都想要过得更好一些罢了,事到如今,我只愿世上只有宁妃蒋宁,再无林瑟,只愿护我们林家一世安稳,别的再无所求。蒋大人要是不放心,从此我就留在北境。」 说罢,我朝蒋褚杰拱了拱手。 又对紧皱眉头的范黎道:「范大哥,我们走吧,带我去找菱花,我跟她交情尚可,她应会收留我。」 「且慢。」 蒋褚杰道:「林姑娘怎么能住那种旧陋民居?在下送林姑娘一个宅子,虽跟王府皇宫不能比,但地方也开阔雅致,何况高门大院,也比民居安全,算是在下一点小小心意。」 「不必!」 「这怎么好意思啊?」 我和范黎异口同声。 范黎道:「捲云,你别听这种人的花言巧语!他居心叵测!你若住不惯民居,我置办一个宅子给你。」 「范将军以谁的名义置办?范将军一举一动招人耳目,只怕有诸多不便吧?在下送林姑娘宅子,只是因为对林姑娘多有得罪,多少弥补一些,但求谢罪而已。」 我冷哼一声:「蒋大人手握我林家数十口性命,还说什么谢罪啊?你既要给,那我就收下喽。」 说完又飞快转头对范黎道:「范大哥,这是我的家事,你可否莫要再插手?」 范黎浑身一震,双眸蓦然瞪大,上下打量着我,胸膛呼吸急促,似乎有许多话要说。 脸慢慢都涨红了,却愣是只看着我,一句话也说不出。 「二位若有什么话,可去另一间房相商,天快亮了,这里得赶紧让人收拾妥当了。」蒋褚杰道。 我看着范黎,回道:「好。」 第195章 密语 第195章 密语 范黎又是一讶,我已率先朝门外走去。 长廊寂黑,屋檐一熘红灯笼却明亮,照得空中飞雪翩然如舞。 廖辰双手抱臂站在廊下,一袭黑衣,面容净白,却也是冷酷的。 一踏出门槛,看见这样一幕,我一愣,更觉得世间的事、世间的人,真让人失望。 他是为了什么?为着蒋褚杰有权有势?才做别人的走卒? 难怪世人都要争抢那些。 蒋褚杰从我身后走出,轻唤了声:「廖辰!」 廖辰便径直走过来,视我如陌生人,只沉默地走到主子面前。 蒋褚杰低声吩咐几声,他便转身飞快离开,朝走廊走了几步。 很快一个店内小厮从暗处闪身而出,等着廖辰示下。 为布下这一个落网,让我和范黎就犯,只怕这间酒楼昨晚至今出现的所有的人,都是安排好的,只有我们几个被蒙在鼓里。 范黎也走了出来,冷声道:「风见在何处?」 蒋褚杰忙道:「在二楼客房,才四交鼓,这会儿叫他起床还尚早。林姑娘就要在北境安居了,往后少不得范将军照应,待小二带二位另换一间房,你们二位稍作歇息,也能好好叙叙话,天一亮,再去镇上也不迟。」 「你还真是机关算尽。」 「范将军谬赞。」 蒋褚杰气定神闲。因觉手握把柄,对范黎已没了巴结奉承。 那店小二过来,领我和范黎另换了间客房。 里面茶点齐全,早预备妥当。 小厮一离开,范黎就探出门外查看一番,进来后也并不关门。 我负手而立,道:「外头冷,烦请范将军关门吧。」 范黎正往房内走,身形一滞,抬眸深望我几眼,寒着脸转身大步走回去,双臂一拢,关了门。 而后又脚步沉重走到我面前,声音极低,仍是暗藏怒意: 「你就甘心让人摆布?林捲云,我真不懂,你到底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也很生气,道:「到了我这样的处境,我还能做什么?姓蒋的……」 「小声点儿,小心隔墙有耳。」 我缓了下,接着道:「他已将我逼入绝境,我要是跟他撕破脸,那就是鱼死网破,我自己不要紧,我总要为我家人打算。他做这些,无非就是断了我回皇宫的后路,我本就不会再回去,反正去哪里都一样,留在北境又何妨。」 他皱着眉,半晌摇头,道:「不,这种受制于人的日子,不能过。捲云,你听我说。」 他凑近我一步,压低声音:「你想过没有?他同样也不敢宣之于众,所以他一死,群龙无首,跟他的人也不敢轻举妄动。捲云,待我杀了他,我们远走高飞。」 我仰头直视他,他双眸沧桑,布满血丝,却痛惜地望着我。 我情知自己也好不到哪去,静了片刻,漠然道:「林瑟已经进了宫,她野心不比蒋褚杰小,有蒋褚杰在,还能助她一臂之力,帮她清除威胁,蒋褚杰死了,她更容易败露。」 我顿了下,低低说:「范大哥,你不愿意我留在这里么?」 范黎仿若泥胎石塑,半晌才垂了垂眸,说:「我愿意。只要你想做的事,我都愿意跟你共承担,只要你不把我当外人。」 「你是我大哥,当然不是外人。」 他苦笑了笑,凝视着我:「回去我就往家里书信一封,退了定下的亲事,我要……」 「哎呀,我忘了兴儿,我去找他,你也去找你的人吧,我们大堂见。」 见话锋不对,我赶忙打断他的话,抓起包袱就走。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儿女情长! 从前怎么不知他这样顽固?真是头疼。 兴儿也在二楼客房,敲了半天门,他才神色萎靡地打开。 我跻身进去,坐在桌旁,一拍桌子,生气道:「你昨晚服了多少五石散?我在楼上被人打劫你都不知道吧!」 兴儿以为我在开玩笑,不好意思地揉着眼睛过来,坐下来倒了两杯茶,推给我一杯:「倒也不怎么多,就是又多喝了几杯酒,出来时有些晚了,店里小厮又说你早进屋睡了,楼上还有专门安保巡逻,我就不敢去打扰……你,也就歇下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不由变低,不过很快又恢复正常。 因为我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子上写道:「廖辰和蒋褚杰是一伙儿的,他们收买了孟妮儿,助我出宫。他们想让蒋宁当皇后。」 兴儿顿时清醒了,惊讶地望着我。 我朝他摇摇头,看了看窗外,接着说道:「我是看你身上有旧疾,才不管你,你却管不住自己,你知不知道五石散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姐弟二人出门在外,你不警醒些,昏昏沉沉,要是……要是我有什么好歹,你什么都不知道!」 原是故意说这些,我还是忍不住语意哽咽。 「大小姐——」兴儿「腾」地站起来,紧张地望着我,一脸惶恐不安。 我情知是蒋褚杰设局,以廖辰出面,「友人」相邀,兴儿太容易就着了道。 我并不是有意要怪罪他,不过是这酒楼里处处有耳目,我不能如实相告。 边说,边在桌上写道:「蒋宁,就是林瑟。」 兴儿如遭雷殛,还是很快说道:「兴儿错了,昨晚……没什么事吧?」 我道:「没什么,就是遇见一个喝醉酒的登徒子,小厮过来把他架走了。」 我写道:「林瑟不能做皇后。留在北境,对付蒋。」 兴儿道:「哪个登徒子?我去打断他的腿!大小姐,往后我再不服五石散了,就是廖公子相邀,我也不去。」 我用手来回抹着桌子上的水渍,说道:「算了吧,还是不要惹事了。哦对了,我昨晚遇见了范将军,听他说菱花就在宣化镇上呢,我打算先在北境住下了,这里冷是冷了些,但是边陲地带,到处都是大草原,人烟稀少,可比中原隐蔽多了,你快收拾收拾,这就要去镇上了。」 「一切如常,听我安排。」我抬眸看着兴儿,写道。 兴儿点点头。 第196章 他是因为爱我 第196章 他是因为爱我 与兴儿说了会儿话,窗纸已透白。 正要动身出发,门外传来轻微的敲门声。 兴儿过去开门。 只见一个小厮端着黄木托盘,道: 「天气寒冷,客官用了早饭再出门吧,范将军那里也送去了,范将军也说吃了饭再走也不迟。」 兴儿也不接,回头看我。 「端进来吧。」我道。 ??sto9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好嘞。」 小厮忙紧步进来,恭谨地一样样将饭菜摆好,道: 「客官请慢用,小的就在外头候着,还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不等那小厮走出去,我就举箸夹菜。 兴儿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朝我挤眉弄眼,用口型说:「小心有毒。」 我扬手打向他的手,道:「快坐下吃饭。」 兴儿松了手。 那小厮也走出了门,还不忘轻轻把门阂上。 我扬了扬下巴,示意兴儿看桌上的美食。 烤嫩羊腿、清炒牛肝菌、糯米嵌糖藕、茭白虾仁,桂花白木耳百合汤。 色美俱全,竟比昨晚席间的招牌菜还要精緻讲究,可见是专门另做的食谱。 兴儿咽了咽口水,我朝他招招手,他凑过来些。 我小声说:「放心吃,蒋褚杰现在一心只想让我留下,只要我不再回宫里去,他才不想要我的命,他还得给自己留后路呢,快吃吧,人家献殷勤,咱们就好好享受着。」 兴儿微怔了怔,轻声疑惑道:「他又没把咱们关起来,他就真放心?不怕大小姐您再回去?」 我夹菜的手一滞,脸颊莫名一热,脑中浮现昨晚的荒唐,且此时兴儿在身边,更觉羞耻难当,慌忙不再去回想。 只思忖着:兴儿哪里知道我和范黎被陷害的事?更不知道如今形势,已并非我想不想再回宫,而是覆水难收,再无回头路。蒋褚杰也是深知这一点,才这样惺惺作态。 我暗吸了一口气,默默想到,不过,蒋褚杰这人做事果真周全,就算惺惺作态,也是用了心的,此人真是不容小觑。 我垂眸夹起一个虾仁吃,并未回答兴儿。 许是察觉我心情低落,他静了会儿,也默默吃起了饭。 「回去就是欺君,不只是咱们两个,我们林氏全家都逃不了,就是他叫咱们回,咱们敢么?这道理你都不明白?更何况瑟瑟还在宫里,他还有什么好怕的?」良久,我低声道。 兴儿凝眉思索了会儿,小心翼翼笑着轻声说:「先不说林瑟,我倒是觉得,大小姐真要想回去,也不一定就是欺君呢。」 我夹起一块羊肉,塞进他嘴里:「皇帝要都是你这种想法,也做不成皇帝了!别胡说。」说完,自己却是一阵心乱如麻。 离宫前一晚,我与梁献意又吵架了。 所以,我忽然下定了决心,向他自请离宫。 梁献意立刻动了气,霸道得不可理喻,竟说我是他的女人,此生只能跟他。 那时,我只觉他自做了皇上就变得异常专制,目空一切,任何人有半分不从便是忤逆。 心里更以为他并非变了,而是那不堪的一面,原就是他的真面目。 所以我才害怕,害怕被他从此囚在深宫里。 可在兴儿说出这番话时,我好像突然间明白,渐渐地明白,梁献意只是爱我,他爱我,就如我爱他。 他是因为从未想过我会跟他分开。 他也从未想过会跟我分开。 所以才那样生气。 因为,他是九五之尊的皇帝啊,他要真恨我恼我,只需治我的罪即可,他又何鬚生气? 可是,如今,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时值隆冬,下了一夜的雪,仍未停。 天亮后,天色依旧晦暗,铅云低垂。 天地间如撒盐,如飞絮,绵绵无声。 蒋褚杰备了一辆马车,送我们出门。 范黎率先走过去。 我情知他是去打帘子,便对兴儿低声说:「去请范将军先上马,你扶我上马车。」 兴儿不知何意,还是马上走上前去。 第197章 不用抱我 第197章 不用抱我 走过去时,范黎已打起了棉帘。 他微侧着头,听兴儿说完,也说了句什么。 我只看见俩人说话时呼出一阵阵哈气,而范黎仍保持着一个姿势,并未离开马车的打算。 风见牵着一匹马,惊疑不定地看看我,又扭身看看他主子范黎。 兴儿许是劝不动范黎,脸上仍堆着笑,无奈回头看了看我,便退开一步站在范黎身后。 见此情形,蒋褚杰抿唇含笑,意味深长地对我说道:「在下费这么大周章,也是为了林姑娘有一个好的归宿。从前与林姑娘交往不多,这往后有的是机会,等日子久些,林姑娘就知道在下的为人了。」 我淡淡道:「蒋大人说这些,是心虚,还是得意扬扬?」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c??om 说罢,也不看他一眼,负手走进雪地里。 坐进马车后,听见范黎对车夫交代:「雪大路滑,跟紧我的马,稳着些。」 兴儿朗声道:「范将军放心吧,我在一旁守着呢。」 马车这才缓缓驶动。 快到镇上时,果然颳起了大风。 纷纷扬扬的雪花顿时变成了雪霰子,扑打在马车上啪啪作响。 马车是蒋褚杰预备的,铺着狐皮地毯,置有暖炉,并不觉得冷。 我担心兴儿在外头扛不住,便脱了鹤氅打算从窗户处递给兴儿。 刚一打开窗,刺骨寒风迎面而来。 我忙将大氅递出去,去兴儿道:「快,你披着。」 兴儿的马被风雪吹得举步维艰,他边奋力驱马,边朝我喊道:「我不冷,快关了窗户。」 说话间,他已追了上来,抬手将大氅往回塞。 就在这时,我的身子猛地前倾,重重撞在车架上,马车斜斜停了下来。 一阵疾风吹来,手中的大氅随之被狂风颳走。 「大小姐!」兴儿惊呼一声,跃下马来,伸手抓住我的手臂,将我扶了起来。 「马车陷雪窝里了,别怕啊,很快就能推上来。」 他说着,又吩咐车夫去前面喊范将军。 这时,透过半掩的车窗,一个身影从茫茫风雪里走近。 雪霰子吹得人睁不开眼睛,但那人却还是一点点近了。 是范黎。 他弯腰探头看了看我,因脸上眉毛头发皆白了,连睫毛都沾着雪珠,莫名的喜感,只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飞快打量了我一番,喊道:「可伤着了?」 我摇摇头。 兴儿在一旁道:「范将军,我们一起把车抬出来。」 「好!」范黎回了声,正要起身,忽然又瞥了一眼我,便马上站起来解下身上的大氅,从车窗处递给我:「快穿上。」 我忙摇头道:「我在车里,不冷,你拿走。」 我想拎起来还给他,但侧腰处撞了下,疼痛难耐,竟拿不动他厚重的大氅。 这一耽误,车窗已被他从外面阂上。 马车来回晃动了一阵子,终于平稳了。 范黎在外面大声道:「暴风雪要来了,我们接着赶路!你坐稳了啊。」 我斜靠在软榻上,挣扎着攥着他的大氅,递到车窗口:「衣裳,你拿走啊。」 「我不冷。」 我手举了会儿,外面已没了动静。 只听见兴儿的声音:「人都走啦,大小姐你就穿着吧,我们刚抬了马车,不冷,快快把窗子关了。」 又冷又疼,我再坚持不住,只得收回了衣裳,关紧了窗子。 范黎的石青色锦鼠氅衣滑落在地毯上,我冻得浑身发抖,也只是紧咬着牙关苦苦捱着。 马车终于停了,兴儿打起帘子,说:「大小姐,到地方啦。」 我应了声,忍痛起来,却发现腰疼得根本动不了。 只得对兴儿道:「我撞了一下,这会儿不能动,你来扶我一下。」 「怎么了?你方才撞到了?」范黎在外面道。 事到如今,也瞒不住了,何况也到了菱花家,便回道:「对啊,撞了一下,这会儿一动就疼,兴儿,你上来扶我。」 「还是我来吧。」 棉帘被全部掀开,外面白雪茫茫,雪光耀眼,又猛地一黑,范黎高大身躯钻了进来。 他一脚踏在自己氅衣上,也丝毫不察,只是目光关切,紧张地打量着我:「伤在哪里?」 我朝车门处探头看的兴儿和风见看了看,心中窘迫之极。 却不得不低声道:「撞了下腰,不过也无碍,用两剂膏药即可,劳烦你扶我下去吧。」 范黎看了一眼我的腰,伸臂从我肋下穿过,轻轻托在我腰际,另一只手臂托起我的双腿。 我忙推他:「不用抱,不用抱,扶着我就好……哎哟……」 一动,就是一阵钻心的疼,我不由痛呼出声。 「你别动,别动啊。」范黎一脸紧张,小心翼翼怀抱着我,缓缓下了马车。 刚走两步,又扭头朝风见喊:「车里的衣裳,快拿来!」 说话间,他的身体朝前倾弯下来,挡住了悽厉的风雪。 第198章 又见菱花 第198章 又见菱花 天地间混沌一片,一人之外便视物不见,风颳得人气也透不出来,连脑袋都在嗡嗡作响。 这一路寒风夹雪,范黎仅穿着皂色薄衫,衣衫上结了薄薄一层冰雪,一时之间,我仿若是躲在一棵风雪中的大树下。 风见递过来范黎的大氅,很快,眼前一黑,我连头被牢牢裹住,顿时呼啸的风声小了许多。 地上积雪很厚,拔足走路都艰难,而我在范黎怀里却不见颠簸。 他走得飞快,渐渐在风雪声中,能辨出他的呼吸声,沉稳又有力。 在昏暗中,我想像他此时焦炙的模样,不由想道:他待我果真是有情义的。如今看来,就连从前刚认识的时候,他也不光是因为看在君磊兄的面儿上,才尽心尽力帮我找兴儿和家里人,他为人虽耿直慷慨,却待人接物并不热情,若非他心里有我,必不会多管闲事。 想到此,更觉得懊悔不迭。 早知他对我有这样的痴心,我便一早与他疏远些,从前觉得跟他相处起来轻松自在,不曾在意过男女之妨,我心里是没什么,难道范黎没有他想么? 我暗嘆一声,又想道:难怪蒋褚杰会想到这一招,怪只怪我自己,从前与范黎走得太亲近了,往后我须得对范黎疏远客气些。更何况蒋褚杰为一己私念,拉了这么多人为他赌上性命,我更不能让范黎也卷进来。 一想到蒋宁就是林瑟,我就焦灼恐骇,心中煎熬如热锅上的蚂蚁,一刻也难安。 他们竟敢明目张胆地欺君罔上,还是大臣与后宫勾结,此乃皇帝最忌讳之事,一旦东窗事发,我们整个林家都要为他们陪葬! 我就算耗尽心力,拼尽性命,我也要阻止蒋褚杰! 正想得出神,忽然听到菱花的声音:「范将军,这么大的风雪,您怎么来了?」 她又惊喜喊了声:「兴儿?你……快快进屋里来。」 我想探出来看,可范黎将大氅牢牢裹住了我,根本动弹不得。 门「咯吱」一声,肆虐的风声霎时关在了外面。 范黎直至把我放在床上,才拿起大氅。 「这位姑娘是……」菱花站在范黎身后不远处问道。 「菱花。」我轻唤了声。 「捲云?」 菱花急走过来,又惊又喜地望着我:「捲云,林姑娘,真的是你?你这是怎么了?」 她碍于范黎在旁,想到我跟前,却又不敢。 范黎一身的雪,微喘着气,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便温声道:「捲云,可疼得厉害?」 「尚可。范将军去拍拍身上的雪吧,有菱花陪着我。」 因我声音冷静,范黎满眼的担忧关切才稍敛。 他微抿着唇,垂眸时眼眸里隐有苦涩落寞之意,原本紧张的神情变得冷肃。 我假装视而不见,也不再看他,只朝菱花招手:「菱花,来啊。」 菱花局促不安看了看范黎,范黎微颔了颔首,走开几步,菱花忙走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只听范黎肃声道:「菱花姑娘,劳烦你照顾捲云,替她换一身干净衣裳,她的腰方才伤着了,你动作务必要小心。」 「是。」菱花连忙起身,屈膝行礼回复。 范黎又道:「我出去请大夫,很快回来。」 「不必了。」我道,「我自己就懂医术,不过是寻常跌打损伤,最多敷几副膏药就能好。」 兴儿在一旁也赶紧说道:「范将军您歇着,我去!我去抓药。」 「医不自医,若是伤筋动骨,可耽误不得,我去去就来。」 范黎不容置喙,风见早拿了大氅过来帮他披上,一主一仆又出了门去。 兴儿垫脚朝外面望了望,才摇着头走过来:「这大风雪天的……范将军果真是……」 说了一半,又不再说下去。而菱花脸上也是惊疑不定的表情。 兴儿趴在我床边,道:「大小姐,您感觉怎么样了?」 「自然是疼啊。」 我没好气道,顿了下,又说道:「范将军是我义兄,他担心我也再正常不过,你们莫要乱想,就说菱花,难道范将军对你平时不照顾么?」 菱花慌忙摇摇头,又点了点头。 兴儿挠了挠头,说:「也没乱想啊,哪里有乱想啊。」 菱花道:「捲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明明已经……而且你一直都是在宫里,怎么来了北境?还和……范将军在一起。」 兴儿道:「这就说来话长了,反正往后我们就留在这儿了。」 我道:「是不是你也听说了,我在宫里生病死了?其实那是宫里放出的假消息。是我自己偷偷离宫了。」 菱花惊愕道:「你不是都要做皇后的人了?」 我与兴儿对视一眼,才接着道:「一入宫门深似海,看似风光无限,却是苦闷得紧……」 我声音低下来:「菱花,你也知道那次皇权更迭,都发生了什么事,死了多少人,什么都变了,就连他,自做了皇帝,也不是我曾经认识的人了,总之,我已经离开皇宫了,以后我也留在北境,咱们一起,好不好?」 菱花眼眶微红,怔怔望着我。 「好,怎么不好?我求之不得,只是你比不得我,我一个小小奴婢,是生是死也无人在乎,捲云你不一样,你明明活着,难道皇宫里的那一位就不找了么?还有范将军……」 她脸一红,一时难以开口,但很快就恢复镇静,低声道:「兴儿方才也见了,范将军眼里心里都在哪儿?捲云啊,你当真瞧不出,他并非只把你当义妹么?这里没有外人倒也罢了,万一……反正我心里是替你害怕极了,当初我们小姐好歹跟他夫妻一场,他都没有一丝情意,徐家上下没一个活口,就连徐家年仅三岁的小孙子都当场送了命……」 菱花满眼含泪,嘴唇往下撇,极力忍着,半晌才又哽咽说道:「我爹娘是跟着老爷夫人身边伺候的,等我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身子都凉了,若非、若非曹大人赶来救了我,我也早死了……可后来我无亲无故,流落他乡,常常想,还不如当时也跟我爹娘去了。」 「傻丫头,好死不如赖活着,你爹娘还想让你好好活着呢,何况曹大人冒险从徐府救你出来,你若寻死,怎么对得起他啊。」我道。 菱花擦了擦眼睛,说:「只可惜曹大人英年早逝,不然我总要找机会报答他。」 她还不知道曹君磊的死因。 我暗吸一口气,转眸看向别处。 便只说:「你好生活着,就是报答曹大人了。你也不必担心我,宫里有一回走了水,大家都以为我被烧死在里面了,只是对外不能明说,这才说是病故。」 范黎和风见领着一个大夫回来了。 那大夫隔着帐帘,看了看我腰侧的伤,就从药箱里拿出几贴膏药:「看着是有淤血,幸好只在肌理,没伤到筋骨,待老夫开些药,内服外用,不出半月就好。」 范黎忙道:「当真没伤筋动骨?」 「当然。」 「那……可有禁忌?」 「跌打损伤嘛,不宜活动,卧床休养即可。」 「多谢,风见,送张大夫。」 只听那大夫笑道:「三两白银。」 「就几副膏药,要三两银子?你这是金子做的?」兴儿道。 风见也道:「你这老丈,胆敢在我们面前坑蒙拐骗!」 「这天气出门简直是要命,这位公子爷说的,只要老夫出诊,多少银子都行,老夫只要三两,坑谁骗谁了?」 「行了!风见,给银子。」范黎断然道。 暴风雪到了傍晚才停,但外面天已擦黑,范黎和风见就留下来过夜。 菱花的房子,只有三间房,一间还没有床铺,是放杂物的地方。 因此兴儿和风见睡在一间,我和菱花一间,范黎独自一间。 菱花出去做晚饭,我昏昏沉沉躺在床上,忽然一惊,猛地睁开眼,果见一个黑色身影站在床边。 只片刻的惊慌,我便冷静下来,尽力淡淡道:「范将军怎擅闯女子闺房?」 第199章 擅闯闺房 第199章 擅闯闺房 「你和风见尚能说笑,为何待我如此疏远?捲云,听你叫我将军,我心里难受至极,恨不能让你捅上我一刀,我知你恨我,可如今你我祸福相依,我也决计不会再与你分开。你说,你要如何才肯原谅我?」 菱花家的房顶,青砖木樑,破旧黝黯。 只有桌上一盏微弱烛火。 地下炭盆里燃着灰花炭。是范黎入冬前就开始派人陆续送来的,菱花一直没捨得用,到今日才用上。 屋内已有了暖意。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 绵羊绒被子一直盖在脸下,长长绒毛轻拂在脖子里。白天冻了一天,此时脸出奇发烫,但浑身还是冷的,仿佛怎么也无法暖热。 这里可真是冷啊,我已想像不出从前在江南时的温暖了。太遥远了。 要说恨,怎么能不恨?即使情知他是无辜的。 我仰望着如河床光影微晃的昏暗房顶,生怕泄漏心底的恨意,等范黎的声音消散殆尽了,方轻声说:「范将军说笑了,你也是受人陷害,我恨你做什么?你做你的将军,我做我的无名老百姓,只要谁也不妨碍,自然能安安稳稳过日子。至于过去的不堪,范将军若是一再提及,只怕是连往日的情谊都要没了,还请范将军自重。」 「不堪?」范黎嗓音苦涩,「你心中如是想……我不是,我虽犯下大错,可我心里对你没有一点亵渎冒犯之意,我对你是真心的。你是我平生所爱,我想娶你为妻,难道在你心里,就没有对我有一丝一毫的喜欢?」 「没有。范将军也并非婆婆妈妈之人,为何一再明知故问?从前在扬州曹府我已说过,在我做你丫鬟那几日也说过一回。我对范将军并无男女之情。你我可为友,可为结义兄妹,但我觉得往后还是像范将军对菱花那样,君子之交,再好不过。」 「你当真以为顺从了蒋褚杰,就能过安稳日子?捲云,你想得太简单了。蒋褚杰此人非除掉不可。而且就算除掉了他,以你的处境,后半辈子都要小心过日子,我得护你周全啊。」 「就因为你,我才不能过安稳日子!你要是跟我在一起,我余生更不得周全!」我生气道。 他总算不再言语,站在床边纹丝不动。 「我要睡觉,你快走吧。」我将绵羊绒被子蒙在脸上,声音闷闷的。 半晌没有动静,我露出一双眼,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第二日,天一亮,因担心下的雪太厚压垮了房子,其余人都到外面铲房上的积雪。 只有我躺在床上,百无聊赖。 听声音,范黎、兴儿和风见在房上铲雪,菱花铲地面的雪。 刚刚还听见菱花惊呼一声,让范黎小心些莫离屋檐太近了,突然棉帘一掀,就见范黎手里团着一个雪球走了进来。 他脸被冻得很红,径直走到床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戴着黑色皮手套,将雪球团来团去,神情淡然平和,干完了一个大活儿似的轻吁出一口气,闲闲道:「君子之交,其淡如水,也好。」 「你喝酒了?」他一开口,我才闻到一股浓浓酒气,「大早上就喝酒?」 「范将军——」兴儿的声音在帘外响起。 「公子啊,该吃早饭啦——」风见也喊道。 我一愕,随即想到范黎只怕是喝醉了,便朝棉帘外喊道:「菱花,你来。」 「都出去!本将军和林姑娘说几句要紧话!」范黎扭头朝身后厉声道。 棉帘之外,再无声音了。 范黎转头回来,脸上已浮起了笑。 他手里的雪球还揉了揉去,嗓音已是低哑:「就是菱花,本将军也多有照拂,往后你有难处,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还是得帮你,你要不想见我。」他顿了下,沧桑的脸上又浮起笑,「那我,就尽量不与你照面,你觉得……可好?」 昨日寒风怒雪,今日天已大晴,阳光通过窗纸透进光亮来。 这时我渐渐看清了范黎的面容。 他双眼通红,在笑着,眼中神色却满是苦楚。 我「扑哧」一声也笑出声来,却马上转眸朝上看,瞪大了眼睛,深吸一口气,才能开口道:「好,眼下便有用得着范将军之处,范将军可否借我两个兵,挑忠厚老实的,只要主子有令,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只管服从听命,让他们跟着兴儿,也能守护我和菱花。」 范黎终于不再团手里的雪球了。 他眼神直直凝视着我,愣了片刻,才轻声道:「好,过几日就给你送来。」 第200章 他是好人 第200章 他是好人 一连几日,都是晴天。 虽不能开窗,白天日头照进屋子里来,也觉得阳光灿烂。 因我伤了腰,一时挪动不了,只能暂居在菱花家里。 蒋褚杰听说了,派人送过来几箱东西,皮料、药材、脂粉及银骨炭等诸物。 来人说:「我家大人说了,宅子已好了,随时恭候姑娘,眼下且让姑娘受些委屈了,还缺什么,只管吩咐就是。」 送走那小厮,菱花赶紧闩了门,面色惊惧道:「蒋大人怎么知道你还活着?捲云,这可不是小事,他要知道了,那这秘密不就守不住了,可还有谁知道?」 我道:「除了你我、兴儿、范将军和风见,再就是蒋大人了,放心,再没有别人了。蒋大人呢,你也知道,他可是个好人,素来靠谱,你还记不记得,之前皇上在戏院遇刺,多亏他仗义出言,才说动汤寿为皇上拔剑疗伤,那之后不久,我被汤寿当做嫌犯带到镇守公署,也是他藉故拖了汤寿两天,我才没遭汤寿祸害,所以他是可信的。」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 「他能当上知府,还是我帮他美言了呢,你说,我既来了北境,又被他看见了,也只能坦诚相告了,蒋大人多精明的人啊,他岂能不知干系重大?再说,他揭发了我,于他也全无好处呀。」 菱花缓缓摇头:「你说的,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汤寿把你带走了,他很快被治罪,你也被放了回来,你说蒋大人拖了汤寿两天,莫非,蒋大人知道汤寿会出事?」 她噤了声,神色惊诧地看了我一眼。 我点点头,「曹君磊、蒋褚杰,于皇上而言,功不可没。」 菱花久久陷入沉思,突然紧紧攥住我的手:「捲云,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登基以后。」 「根本看不出来……那你更要小心了,捲云,我现在脑子里都是他在王府里一箭射死小厮情形,还有徐府满院子的死人,太可怕了。」 菱花惶恐不安:「你离宫,是不是也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他待你……不好了么?」 我眨了眨眼睛,笑道,轻抚着她的手:「皇上,并不可怕,其实他还是如从前一样,温润尔雅,只是他好不容易坐了那个宝座,总要使些雷霆手段。菱花,许多事,都并非是非对错可论,也有许多迫不得已。事关朝政,期间种种,我都忘了,你也忘了吧,世上已没有林捲云了,你只要忘了我从前的身份,过寻常日子,还怕什么呀。」 「可我还是心中不安。」菱花嘆口气道。 「你那是杞人忧天,车到山前必有路,你说是不是?」 菱花「嗯」了声: 「你说得有道理,光想以后也没有用,不如过好现在的日子,而且这里是边疆,真正是山高皇帝远,也没什么好怕的。」 「这就对了。」我笑。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这么热闹?」兴儿说着,已掀开棉帘进来。 我道:「蒋大人的人走啦?」 兴儿看了我一眼,说:「走了。不过,又来了客人,范将军让风见送人来了。」 「让人进来吧。」 隔着屏风,风见朗声道:「你们两个,过来!以后你们就负责守卫赵姑娘,只听命赵姑娘一人,听清楚了么?」 「属下遵命!」 风见又道:「给赵姑娘介绍下自己吧。」 我道:「不必了,范将军挑的人,我放心。赵兴啊,你领两位兵士歇歇脚去吧。」 兴儿带人走后,风见道:「菱花姑娘,可否让我和赵姑娘单独说句话。」 第201章 他退亲了 第201章 他退亲了 还是隔着屏风。 风见沉声道:「赵姑娘,哼,我真想你真的是哪一位姓赵的姑娘,而不是林姑娘。你可知道,我家公子往家里写信,把早定好的一桩亲事给退了。」 「我早知道我家公子喜欢你,可你另攀了高枝儿后,公子也就没了那心思,现在不知怎的,自打见了林姑娘你,他就像中了邪一般,夜夜饮酒。他虽不说,我也瞧出来了,他的魂儿都在哪儿呢!」 他很是激动,说个不停。 我不得不打断他:「我与范将军只是故交,你若担心,从此我可以再不见他。」 屏风外默了会儿,风见喃声嘟囔道:「从前倒罢了,我巴不得你跟我家公子好,如今您是什么身份?我家公子又是朝廷命官,这、这……哎!我知道,这不关林姑娘的事,全是我家公子剃头挑子一头热,也是纳了闷了,像是变了个人似的,真不晓得是怎么了?我又说不得,只要一提林姑娘您,他就叫我滚……我、我只能悄悄儿来跟林姑娘您说了。」 本章节来源于st???o9 「那是该骂你!你不提不就没事儿了?这些有的没的,我也不爱听,你主子是堂堂大将军,想退亲就退亲,想饮酒就饮酒,你瞎想什么?有劳你走这一趟儿了,且放心回吧!」 又过了几日,我能下床行走后,就搬进蒋褚杰送的宅子里。 蒋褚杰早在大门处迎着。他只带了廖辰,亲自双手将钥匙奉上。 我抬头看去。 考究的黑漆木门,檐下匾额刻着「赵宅」二字。 高墙深院,气派又雅静。 果然是一处好居所。 这才微笑了笑,道:「蒋大人有心了。」 又朝兴儿看了一眼,兴儿便走上前去,却并未伸手去接钥匙,而是猛地抽出了腰间的剑。 站在蒋褚杰身后的廖辰,一愣之下,挺身而出。 但兴儿早用剑尖挑了钥匙,笑着在廖辰眼前晃了晃,说:「刚才手上粘了马粪,怕脏了你主子的手。」 我缓声道:「赵兴,不得无礼。」 蒋褚杰朗声笑道:「是赵兄弟想得周到。」 又斥道:「廖辰,还不快向赵姑娘和赵兄弟道歉!」 廖辰垂着眼,面无表情,却立刻单膝跪下,双手抱拳,朝我和兴儿道:「廖辰一介乡野莽夫,失礼了。」 兴儿轻哼笑了声,径直过去开了大门。 我笑道:「来了就是客,蒋大人,请到我家里喝杯茶吧。」 说着,也不理会他,负手走了进去。 屋里陈设堪称精美绝伦。 寒冬腊月,屋里竟摆着各色珍奇花卉。 早生好了炉子,暖意融融。 蒋褚杰道:「还没挑下人,怕不合赵姑娘的眼缘,不过赵姑娘一句话,随时可召人牙子过来。」 我道:「不急。菱花,去煮壶茶来。」 菱花走后,我回过身来,打量了蒋褚杰片刻,才说道:「蒋大人还是胆子小了,换作是我,就让孟妮儿真下死手,也用不着现在还得揣着我这个烫手山芋,还得掏钱掏力养着,还生怕我再回去,多费劲儿啊。」 我冷笑:「但我知道,蒋大人做事谨慎,凡事都要留条后路,你不敢杀我,所以才挖空了心思让我待在你眼皮子底下。」 我狠狠睨他一眼,转身背对着他,看着外面的碧空,冷声道:「蒋大人放心,有这样的安身之处,我不走,但我也有条件,这么大的宅子,花销可不少,你可都得担着。」 「这个自然。」蒋褚杰声音愉悦,痛快道。 我又回过身,道:「蒋大人还得借我百两银子。我想把镇上那个济世堂给盘下来,那药铺老闆敲诈我银子,还卖给我假药,他开的跌打损伤膏药里面根本没有什么药草,全是骗人的,竟还敢要我三两银子!」 「我听菱花说,她上回伤风去拿药,越吃越重了,这还了得?我给他店盘了,也好有个营生,以后,让他为我打工,我做幕后老闆,就是不知蒋大人肯不肯资助?」 蒋褚杰听我一番话说完,神色稍显严肃,眼睛沉沉盯着我。 我面不改色,也淡淡盯着他。 半晌,他轻笑一声,恢复随和模样,道:「说什么借?容后在下叫人送千两过来。」 我豪爽挥挥手:「不必,百两即可,我日后能靠自己本事吃饭。」 第202章 济世堂 第202章 济世堂 说话之间,帘子一挑,菱花端茶进来。 只见青花秋葵瓷杯之中,漂浮着嫩绿的绿杨春茶叶,香气高雅。 此茶是扬州特产,又是北境寒冬时节,蒋褚杰竟能有新鲜的绿杨春茶叶,足见其心细如发。 我望着满屋的陈设,连我一个在皇宫里生活过的人都觉得奢华。 进屋前,穿廊过院,更见园中山石古拙,溪池蜿蜒,虽是冰天雪地,也觉得甚是雅致。 看来蒋褚杰肯这样花心思,是满心盼着我肯在这里安居下来。 若我愿意,我相信他后半辈子都能保我享尽荣华富贵。 但也要他自个儿能一直前程似锦。 我轻挥了挥手,示意其余人退下。 st??o9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菱花先自见了礼,轻轻离去。 兴儿冷笑着觑了廖辰一眼,并不理会蒋褚杰,转身大摇大摆走了。 唯有廖辰仍垂眸肃然静站着不动。 我只视若无睹,若无其事邀蒋褚杰在八仙桌旁落座。 蒋褚杰不紧不慢坐下,方开口道:「廖辰,你也下去吧。」廖辰方得令离开。 他这种沉默又忠心的性子,倒比从前看着还要顺眼。 久未饮好茶,香茗入口,顿觉满口生津,我不禁轻笑一声。 蒋褚杰见我露出笑意,也笑吟吟道:「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北境不比江南,素来是苦寒之地,这宅子又收拾得仓促,还请姑娘恕罪。」 我道:「蒋大人是做过大事之人,连皇上都侍奉过,所经手的事,哪有不让人放心的?」 蒋褚杰道:「我知道你不在意这个,所以才不得不用了下策,但除了那桩事之外,我对你是一片诚心,不知姑娘,还有什么要求?」 我深吸一口气,才直视着说道:「我想让你除掉文锦,知道林瑟身份的人,越少越好,她既做了后宫的女人,难保不会生出异心,就算她不敢,肯与林瑟齐心协力,但她的资质,她在后宫也出不了头,对蒋大人也没什么用处,留着还有何用。」 蒋褚杰抿了口茶,微笑道:「奈何明月照沟渠。是留不得。蒋某必为姑娘出这口气。」 是啊,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从前我与文锦尚是北境意王府的丫鬟时,就与蒋褚杰打过交道。 文锦进宫后,又与他私递消息。 蒋褚杰知道我待文锦的种种,所以他能猜出我除了担心林瑟身份暴露,更恨文锦背叛。 我也不辩驳,抬眸静静地看着他:「还有廖辰。待蒋大人心愿达成之时,把他杀了。蒋大人身边,知道林瑟身份之人,都得死。」 蒋褚杰哈哈大笑,说道:「怪不得皇上待你情深意重,原来你果然与寻常女子不同。」 我嘆口气:「他如果待我情深意重,也就不会拖着册后大典。若我一早做了皇后,也离不了皇宫了。」 蒋褚杰道:「正是,这是姑娘的大事,他那样延拖,实在是不应该。」 他亲自执壶,替我倒了一杯茶,茶香浓郁,斟在洁白瓷杯中,仿佛琥珀似的清亮。 他神色微肃,缓缓道:「待那时,蒋宁,也可不必留了。至于林瑟,她本早已不在人世了。」 我垂眸,淡淡道:「今日这茶,甚好。」 又是晴日。 我用铜勺轻轻拨动着手炉里的炭饼,已燃了一小半,阵阵幽香扑鼻,比方才更甚。 兴儿用手掩鼻也探头来看。 「水。」我推开他,沉声道。 他起身将八仙桌的茶壶拎来。 清绿茶汤一浇,炭饼立时便熄灭了,只余裊裊残烟,被兴儿用手炉棉套一盖,再无任何气息。 兴儿捏着鼻子说:「要我说,何必这样麻烦,不是有无色无味的毒药?神不知鬼不觉要了他的性命,其他人不更好对付么?」 「他还得留着性命,咱们现在也杀不了他。」我低声道,抬手打了下他的手背,「放下吧,你服过解药,闻了也无碍。」 兴儿这才松开手,不过还是跳起来,将手炉放得远远的。 而后重新在软榻上坐下,表情沉重,说:「他那么精明,又是在他的地盘上,哪里都是他的眼线,他会不会怀疑咱们?」 我歪在石青金钱蟒靠背上,道: 「他何曾信过咱们?不然他做下那么多局干什么?他只是确信断了我所有去路。他为刀俎,我为鱼肉,我别无选择。可他忘了,一个人被逼到绝境,除了只想好好活着,已不贪、不嗔、不痴。」 我轻哼了声:「他们以为看透了我,看透了……但到了这时候,反倒是他有所求,更有顾忌。」 「可大小姐您刚才不是也有求于他?又是要他报销这宅子的花销,又是让他对付文锦,他虽然应了,但我可不信他会守信。」 我道:「我们真对他无所求,他只会更疑心、更防备,不然我怎么让你不必给他好脸色?就是叫他放心呢!不过你也要懂得适可而止,你跟廖辰比试,他让着你,你又何必伤了他?」 兴儿垂眸,一撩额际的发缕,故作轻松,道:「等我养好了伤,我还要亲手杀了他呢。」 我坐直身子,凑近他些,道:「对呀,他让着你,你再伤了他做什么?这岂不是助他人威风?你真是笨,要出手,就要能他性命,还要是他效忠的人动手,那才好呢!」 「姓蒋的怎么会对他动手?」 我道:「蒋褚杰答应我了。我瞧着,他也早有这想法,等他飞黄腾达了,他连瑟瑟都要除掉……」 说着,我心中忽然一阵郁厌,很是灰心丧气,不由蹙了蹙眉,暗暗吁出一口气,站起身,说:「走,咱们去集市上逛逛去,顺便挑些丫鬟小厮。」 晃眼间,年节在即,宅子里里外外张灯结彩,又请了几班小戏,几乎日日来唱,热闹极了。 盘下来的药铺子,还叫原来的名字,济世堂。 坐诊的大夫也还是张大夫。 不过药方子和售卖的药材,全是由我来研配。 年底头疼脑热的人不少,杂事又多,一众人皆忙得脚不沾地,幸好赚了不少银子。 兴儿带着几个人出去採购药材,一去就是数日。 算下来,也该回来了。 这天夜里,我正在暖阁看书,小丫鬟高兴地进来说:「赵爷回来啦!」 我猛地放下书,怔了下,又缓缓坐下,说:「请进来吧。」 菱花只我与兴儿要商议药铺生意,便等兴儿进来,掩了门出去了。 兴儿手里还拿着帽子,在我对面坐下后,压低声音说:「人都带来了。」 第203章 设计假死 第203章 设计假死 「他们现在如何?」我道。 兴儿深看我一眼,他鼻尖冻得通红,明亮如星的眼眸隐有疲倦之意。 「在后院,小六和家旺守着,人好好的。」 说着,他抿唇一笑,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打开后露出晶莹剔透的红果来。 「京城庙会上买的,我买这家的糖堆儿最香最脆,这儿可没有。」 几乎是一剎那,脑中就浮现上京城年节时的热闹景象。 梁献意是在六月登基,那时暑气已盛,与他坐在窗下纳凉,说起到了过年时京城里繁华热闹,到时候乔装出宫去逛逛庙会。不想,短短半年光景,已是物是人非。 我伸手推开兴儿的手,不悦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胡闹,带我去见他们吧。」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边说边站起身,负手朝外走去。 「大小姐——」兴儿低声唤道。 我驻足。 兴儿的声音凄哀无措:「我只想让大小姐你高兴高兴,你这样着急不成,人要憋坏的。」 我半晌不动,一直紧攥着的拳头慢慢松了。 「兴儿,你只管办好事,旁的莫要再费神,你何曾见我着急了?我要是真急了,才不会这样步步为营。我不会自乱阵脚。」 我转过身,朝他笑:「再说,这算什么呀?以前那么多坎儿都过来了,这回也能熬过去。」 回廊深长,兴儿持灯在前面引路。 渐渐远离了主院,四下了寂静无声。 天冷得出奇,虽没有一丝风,寒意仍如长了无数触鬚的藤蔓,极迅速地钻进身子各处。 后院的一间偏房,透出微弱的烛光。 小六和家旺两个侍卫守在门口。 他们是范黎挑过来的兵,极忠厚老实,原本身手就不错,跟了兴儿一阵子,武艺猛进。 这回进京办事,他们出力不少。 一走进房间寝室,赫然看到床上并排躺着两个人。 我紧步走过去,摸向其中老妇的脉搏。 已无脉息。 若非我心知他们的症状,定会认定他们已经死了。 他们是文锦的爹娘。 我安排兴儿假借去草原各部採购草药,半途改道进京,用一种叫押不芦的假死药,让文锦的家人误以为二老死了,待封棺入殓后,又将二老从棺材里换了出来。 餵下解药已有半炷香,二老总算悠悠醒转。 我大松了口气,忙拱手作揖,道:「孙伯父、孙伯母,二老可有哪里不适?」又转身吩咐兴儿,「快,端桂圆汤来。」 一碗桂圆汤下肚,他们才恢复神智,先互相打量了一眼,登时被彼此的打扮吓了一大跳。 兴儿忙笑着说:「两位别害怕,你们都好着呢,就是穿了套寿衣而已。」 文锦的娘打量了我和兴儿几眼,又环顾了下房内陈设,忽然跺脚怒道:「你们是何人?这是哪儿?叫我儿和媳妇过来见我。」 说着,双手又解扣又扯着身上的寿衣,嘴里不住骂道:「哪个黑心烂肠的东西做的,看我不剥了他的皮!」 我和兴儿对视一眼,静静看她动作。 她脱了自己的,又去帮着脱了孙老丈的,做完这些,一回头见我和兴儿的神态,不由一愕,似是想到了什么,急忙就要往外走。 兴儿抱臂拦住了她的去路。 回过神的孙老丈立刻怒起,撩袖提掌欲要打兴儿,被兴儿扬手攥住手腕。 「两位现在出去了,不出几日,你们一家子,可都要大祸临头了。」我缓声道。 「胡说!你知道我们家上头可有人的!再装神弄鬼……」 「孙才人。」我打断老妇的话,淡淡道,「你们家出了位娘娘,是么?若无意外,二老的死讯此时早已报到宫里了,因为你们二位在三日前的夜里,在家双双辞世。在别人眼里,你们已经是身故之人了。」 不等那老妇开口,我接着说道:「如果你们再露面,于宫里而言,就是虚报谎报,那是要杀头的。实不相瞒,正是本人想邀二老前来,命人在你们睡前喝的茶里放了假死药,你们才气息皆无,形同身死,随后被你儿子儿媳装棺入殓,又被我们从棺材里救了回来。」 文锦的爹娘听得目瞪口呆。 片刻后,齐齐要越过兴儿往外跑,却被兴儿一手一个反手缚住,只能嘴里高声谩骂。 我走上前去,随手抽出兴儿的剑,在文锦娘脸前轻晃:「你就是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孙伯母有所不知,你们已经不在上京城了,这里是北境——」 我猛地扬起剑,在文锦娘脖子前堪堪停下,她吓得浑身一软,倒在兴儿身上。 我笑道:「谁再聒噪,我就杀了谁!孙伯父,您呢?」 孙老丈面色如土,连连摇头。 待他们能安静落座后,我冷冷地说:「说起来,我尚算你们的救命恩人,你们大概不知孙才人,文锦,她是如何进了宫,还当上了娘娘的吧?实情是,她与这里的一个官员串通,私约盟誓,才得以进宫。她犯下欺君之罪,一旦事发,那可是要抄家灭门的,不过,若是你们听话,我可保你们孙家平安无事。」 刚过完年节,张大夫就主动前来对帐。 隔着屏风,那张大夫的声音像是灌了蜜,巴巴儿兴奋说着:「这些银子是上月进帐。上个月还只有寻常看病抓药,还有军中药材所需两个款项而已,但已是收益颇丰。这个月自打开始卖百花膏,简直是日进斗金吶。如今在宣化,谁人不知咱们济世堂的养颜百花膏啊,满城的夫人小姐争相追捧,嘿嘿,就连蒋家的铺子都不如我们生意兴隆。」 我用手轻抚过一盘子的银元宝,笑道:「张大夫经营有道,自然财源广茂。」 「不敢,不敢,全赖赵姑娘妙手回春,医术高明啊。」他连声道。 「好了,莫花言巧语了,别的不提,只一点,不许偷工减料,以次充好,若是让我知道你有弄虚作假,我就剁了你的手。」 「是,是,是,不敢,不敢,绝不敢。」 张大夫走后,兴儿双手抓起几个银元宝,高兴道:「这才一个月,赚了这么多?发财了啊。」 「瞧你的出息,这算什么,往后多的是。」 兴儿放下银元宝,轻嘆道:「整个宣化几个大药铺子全是他们蒋家的,咱们生意好了,他们的店就没生意做,我还以为姓蒋的会打压咱们呢,没想到他还主动让咱们给军营里供药材,他还真是下了血本。」 我哼了一声,轻笑道:「你以为他不心疼啊?不过晚了,他现在就是想打压,也干不过咱们了。他也不想想我师承何人,当今世上,还有谁能比得过我师父老胡。」 第204章 喝花酒 第204章 喝花酒 说到此处,我又忍不住抱憾道:「在骊山时,跟老胡朝夕相处多日,我竟不知他是一位神医,只道他精通医术,还一心收集天下毒物,没真正上心,倘若那时候跟他好生学学,什么疑难杂症?都不在话下。」 兴儿道:「寻常老百姓可能不知道胡一手,在江湖上他可是大名鼎鼎,再厉害的人都不敢不敬着他,就怕万一哪一天用得着呢,不过这胡一手行踪神出鬼没,大家都是只听过他大名,很少有人见过,大小姐您就厉害了,还跟过他学过,他是神医,您怎么也称得上小神医了吧?就那张大夫隔着屏风,给您一说病症,您连看都不用看,就能对症下药,反正我是服气得紧。」 听兴儿一本正经拍马屁,我也乐了,问他道:「后院那两人怎么样了?」 「还是不安生,正闹绝食呢。」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我哼笑道:「就他们两个,还没这志气。若非亲眼所见,谁告诉我他们是文锦的爹娘,我都不信,文锦可比他们知礼大方。」我顿了下,又思忖道,「开了春,就把他们送到丰州一带的草原吧,那儿靠着阴山,骑马一日的脚力就有集镇。他们两个上了年纪,又不明白草原地形,连方向都不辨,想跑也跑不了。」 元宵节那晚,我和兴儿乔装打扮一番。 皆穿上时下男子流行的华服,唇上粘了假鬍子。 天一黑,就熘了出去。 我们是要去逛窑子。宣化最好最大的窑子是花巷坊,平时就客人不断,今夜过节,更是人满为患。 整栋楼又暖又香,一进去,欢声笑语「呼」地浪潮般涌来。 这还是我头一回逛窑子,被几个美娇娘团团围住,一时有些发憷。 兴儿之前倒来过几回,老鸨儿一见兴儿,就眉开眼笑走过来,亮着嗓子喊道:「哟,赵爷有日子没来了。」 说着眼睛却盯着我看:「这位俊俏公子可眼生得紧。」 兴儿道:「花娘,这可是我亲哥哥,头一回来,怎么也得让姐妹花儿来坐一坐。」 花巷坊有两个活招牌,一个叫秋红,一个柳绿,常被人一起唤起,似是一双姐妹花。 「姐妹俩今日早早就被客人定下了。」 兴儿摊开手心,露出一个银元宝,花娘眼睛蓦然一亮,兴儿已合了手,说:「就来坐一坐,唱个曲儿,花娘啊,我这哥哥可是专程为姐妹花儿来的,想想办法,啊。」 花娘收了银元宝,领着我们上了楼。 进了一间布置精緻的屋子,命人送来糕点酒水,她笑吟吟道:「两位公子稍歇,这就去叫姑娘来。」 说完便掩上门出去了。 我拎起酒壶斟酒,问兴儿:「花酒好喝么?」 兴儿正在吃葡萄,像被呛住了,连咳几声,脸都红了,却忙正色说:「这可是您交代的差事,您叫我过来混个脸熟呢。」 「我又没说什么?你慌什么?待会儿人来了,你该如何就如何,可别露了馅儿了。」 说时迟那时快,门「咯吱」一声推开,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款款而来。 果然人如其名,一个穿红纱,怀抱琵琶,一个着绿纱,手持玉笛,盈盈施礼后,那红纱女子抬眸瞧了一眼兴儿,却在我身旁坐下。 低头将琵琶放下,为自己倒了一杯酒,柔声道:「秋红敬公子一杯,不知公子贵姓?」 我觉得房内氛围莫名旖旎。 或许是因那柳绿双臂正攀在兴儿肩头的缘故,可这只是逢场作戏罢了。 从前我与兴儿怎么胡闹,都不曾如今日这般别扭过。 小时候,我还与他一起在亲戚家偷听人家洞房,都只是觉得有趣,如今我当真是越发没出息了。 这般想着,我便端起酒,一饮而尽,故作镇定道:「在下姓赵。」 刚放下酒杯,又被秋红斟满:「赵公子,初次相见,秋红献一首曲子吧。」 一琵琶一玉笛,一曲《醉太平》。 情高意真,眉长鬓青。小楼明月调筝,写春风数声。 思君忆君,魂牵梦萦。翠绡香暖银屏,更那堪酒醒! 态浓意远,眉颦笑浅。薄罗衣窄絮风软,鬓云欹翠卷。 南园花树春光暖。香径里,榆钱满。欲上鞦韆又惊懒,且归休怕晚。 秋红声音轻柔,像是风,微微吹动着草原上的草,吹动着天边慵懒的云,又像是一层纱又一层纱,垂落在深殿之内…… 我想起许久没有这样闲情雅致过了,而以前就连做丫鬟的时候,也是快活的。 一曲毕了,我知道秋红柳绿也要走了。她们交了差,还要赶着去应付别的客人。 我看了兴儿一眼,兴儿放下酒杯,搂着柳绿的腰,说:「前一阵子来找你,她们说你去蒋府了,我等了你半宿都没见到人,是不是蒋大人兴致好,跟你待了一宿啊?」 柳绿软软绵绵歪倒在兴儿身上,嘴一撇,说:「胡说,你就会哄我,年前年后我就去过蒋府一回,戌时就回来了,根本没见你来。」 兴儿「咦」了一声,说:「蒋大人这么早就放你回来?」 柳绿坐起身,脸上神色意味深长。 兴儿凑近她的脸,笑道:「藏话儿啊?爷可不疼你了。」 「哎呀,死样儿!」柳绿笑着用手遮着,贴在兴儿耳边说了句话。 兴儿似被惊到,笑得幸灾乐祸:「真的?」 「可不是么。」柳绿搭着兴儿的肩站起身来,「奴家走了,下回早点儿。」 秋红也站了起来,两人屈膝行了礼,离开了房间。 第205章 眼底情愫 第205章 眼底情愫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兴儿收回视线,转眸看了我一眼,随又难为情地垂了眼。 他轻咳一声,压低声音道:「柳绿说,蒋大人不中用了。」 其实也用不着来打听,新入宅那日,我与蒋褚杰品茶交谈许久,手炉就放在桌旁。 里面焚着的炭饼,是我亲手做的,夹着一味药,能让男人没了欲望。 在骊山山谷的小木屋里,老胡一天到晚对我说他那些宝贝,多半是些想方设法害人的毒物。 他说起那味药时,我因觉得匪夷所思,根本没去仔细听,但到用得着的时候,也是奇了,老胡说过的那些话,我竟然记得清清楚楚。 蒋褚杰虽牢牢握着我的把柄,不怕我不听话,可是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他也怕我不管不顾害了他。 他这种心思缜密之人,行事更是谨慎,我要是直接毒死了他,自己也别想活了,还得连累了其他人。 所以我不能轻易对付他。 一切都要不着痕迹,如同他曾对我做过的事一样。 他千防万防,还是着了我的道。 不过蒋褚杰不愧是做大事的人,自那日之后,我见过他几次面,他皆是举止如常,谈笑风生。 我不禁疑心那药不顶用,这才来花巷坊打听。 原来不是不顶用,而是蒋褚杰这人死撑着,要面子呢。 我抚玩着酒杯,默默想了会儿,心里顿觉畅快,且方才饮了几杯酒,已是有了几分醉意,哼了声,道:「等着瞧吧,他早晚会病急乱投医。」 从花巷坊出来,就是繁华的长街。 各家商铺门前都灯火辉煌,连路旁的树上都挂着灯。 整个镇上的人仿佛都涌来了,还有许多蒙人和外邦人。 难得在北境夜里见到这样繁华热闹的景象,我一时看不过来了。 冷气一吹,烧刀子的厉害显露出来。 那些花灯发出团团彩晕,黄的、粉的、绿的、紫的,明亮又好看,像是天上的星辰撒落了一地,还是五彩缤纷的。 我戴上裘衣的风帽,只露出半张脸,跟兴儿在人群中慢慢走着。 路上遇见一架子的巨大灯阵,供人猜字谜,猜出来有彩头。 我驻足赏看,有几个字谜灯,始终没人猜出来。 要是在从前,我哪里能按捺得住?早上前揭了谜底,现在却是不能了。 何况我也没了那兴致,默默看了会儿,就从那些灯底下走过去了。 刚走过那一架子灯阵,就见有个身影从灯阵后面走出来。 其实街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人,但一瞥到那熟悉的身影,我还是愣了。 我惊讶地看着范黎走过来。 他披着青色大氅,在夜晚看像是黑色的,整个人都融进了夜色之中。 这时,突然传来一声呼哨,半空中「砰」的一声,绽出硕大一朵烟花,无数道金线喷出,所有人都抬头看去。 范黎却没有回头,他径直走向我。 金光映在他脸上,一阵亮一阵暗,唯有他的目光如炬,始终凝视着我。 即使尚离得远,我也能感受到他眼中浓得化不清的情愫。 这种情愫,我曾经也在另一个人眼里见过,却从未像此刻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等我回过神来,范黎已经到了我跟前,他从斗篷下伸出手来,我这才发现他原来手里一直拎着一包东西。 而此时他眼神已是淡然,口气沉着平淡:「过年回京,买了些糕点,每样都包了些,你拿去和菱花吃吧。」 风见跟在他身后,左顾右盼,仿佛被灯会完全吸引住了。 我垂眸微微笑了笑,朗声道:「多谢。我替菱花收下啦,灯会热闹,望将军赏的尽兴,我们要回家了,告辞。」 说着,从范黎手里接过糕点,招呼兴儿回家。 人潮涌动,街两边地上皆是摊铺,路上还有人在表演,委实走不快。 兴儿不时回头张望,然后凑近我悄声说:「范将军还跟着咱们呢,要不等等他们,一块儿赏赏灯?」 「好啊,要不要我再问问,让你随人家当个兵去?」 「那可不行,我可不去。」兴儿抱臂,与我并行走着。 走了会儿,他又回头看了看,嘆了声,说道:「我知道,您是担心咱们不能跟熟人牵扯,可他既然都知道了,那也不必有意疏远人家吧?再说了,他还是您的义兄呢,这样,是不是不合适呀?」 我不做声,只是加快脚步,兴儿紧跟在我身旁,过了会儿,又说:「他……就是有点儿太热情,真不该,不过做朋友总可以的……」 我说:「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闭嘴。」 兴儿知道我这回是真生气了,一直快到宅子都没有说话。 宅子地处僻静,大门口前的一整条街都只我们这一户,所以能隐约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走到大门台阶处,兴儿拽了拽我的衣角:「好歹去招呼一声吧,不然这也太不近人情了。」 我微侧头,空寂的长街上,两道身影远远站在,并未再走过来,但也没有回去的意思。 第206章 菱花的情思 第206章 菱花的情思 黑夜如密不透风的绸缎裹住了天地,天上的皓月衬得愈发清亮,又圆又大,星星闪闪烁烁,像是伸手可摘。 却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稍站了站,我就迈阶而上。 「当真不理了?」兴儿紧跟我几步,压低声音急声问。 见我一言不发,已是打定了主意不理会范将军,无奈低嘆了声,说道:「那我去!」说着,「蹬蹬蹬」折返回去。 大门上的一个小厮见我独自一人进院,便跟着我提了一盏灯在旁边引路。 因城里闹元宵,宅中并未设宴或传戏,下人们差事又少,前院外面不见人影走动,是以比平日还要冷清。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庭院里静寂无声,皑皑的积雪中,一切亭台楼阁宛如玉雕,在月色下泛着点点银光,别有一番景致。 于是也顾不得冷,放缓了脚步。 过了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知是兴儿,也不回头,待他接过小厮手里的灯,命小厮回去后,方淡淡道:「打个招呼用这么久?」 兴儿道:「大小姐不是也捨不得走?这么冷的天,还在院子里散步,您是不是想知道他说了什么?」 我猛然转头,冷冷瞪视着他:「最近是太纵着你了,再说这些胡话,小心剪了你的舌头,以后也别说话了。」 兴儿原本噙着笑,瞬间僵在脸上,讪讪道:「干嘛发这么大火?我也没说什么呀,人家范将军只是关心咱们,问了问咱们过得好不好?我怎么觉得您对人家范将军有成见啊?他哪里惹你了?」 他跟着我边走边说。 我疾走几步,又停下来,一把夺下他手里的灯,咬牙道:「没有!我为何对他有成见?是我自己,是我不能连累了别人,可明白?」 兴儿似被我吓住了,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 一时之间,我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低声道:「不早了,你早些歇息吧。」 走到居所,见从菱花房间透出光来,这才想到只顾着办事,独留了菱花在家中。 她爹娘新丧,这是孤寂一人在此,定是更觉得疏冷凄清。 掀开帘子进去,就见她坐在炭盆旁,微勾着头在做着什么。 走近些一瞧,只见一个墨青金丝绣扇套已初有了形,心下一讶,已是笑着噼手夺了过来。 菱花背对门而坐,吓了一跳,起身来夺。 一张粉白脸上红晕浮起,神色难得羞涩,着急道:「给我——坏蹄子,走路怎么连声儿都没有?」 我扬手将扇套还给她。 为不让她难为情,我脱下裘衣,在软榻坐下,拿起铜镜,照着影儿撕唇上的鬍子。 菱花很快收起了扇套,端了热水和毛巾来,边替我擦脸边说:「怎么这么早就回了?我还想着你办妥了事,总要在外面逛逛灯会的——」 我从镜中看着她,笑道:「你也好在这里给人绣东西,是不是?你倒是说说,给谁绣的啊?」 一言未毕,我心里已是涌起无数猜想来。 菱花是深闺女子,所认识的男子甚少,从前我也没察觉她有心仪之人,难道是最近才有的? 兴儿并不爱用扇子,不会是他,一般小厮更是不用这些雅物,那会是谁? 我突然想到了范黎,啊,必是他,他对菱花多有照拂,人又英勇雄伟,威风凛凛的大将军,谁不爱? 「我绣着玩的……」菱花低着头轻声说,或是觉得这话连自己也不信,端着水盆走开了,说,「你别问了,反正我是不会说的。」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这辈子我是不会嫁人的。」菱花打断我,面容镇定,正色道: 「捲云,你要让我服侍你,那就是我的好造化了,但要是想着把我许配给谁、嫁出去,那我是万万不肯的。」 我惊诧极了,暗自想到,莫非真的是范黎? 她自以为是罪奴出身,没有指望,也就断了念想? 我望着她道:「若是那个人呢?他要娶你?」 菱花一愣,又连连摇头:「不可能了……不,我从没想过,哎呀,不跟你说了,捲云,你再说这些,我可就不再理你了。」 她心事重重在椅子上坐下。 我下了塌,走到她身旁坐下,摊开范黎送的糕点,说:「好了,不提不提,来吃些点心。」 她扭头看了看,脸上一喜,已是忘了方才烦恼,轻声道:「这是京城的糕点,这里也有了么?」 我摇头:「人家送的。」 菱花这人就是实诚,她从不多加过问什么。 就像我说跟兴儿元宵夜出门办事,她不过问,这时也不问是谁送的糕点,若是她问,我还能顺势说是范黎,而后看她的反应。 但她只是微笑了笑,捏起一块桂花糕,递给我,说:「你最爱吃糕点了,从前……」 说着,忽然就噤了声,吞吞吐吐道:「从前,你就爱吃。」 我顺势张开口,顿时清香甜蜜在口中四溢开来,心里却是一点点往下沉,越发觉得苦。 菱花不说,我也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想说,我与梁献意初定亲,在京城林宅住的那段日子,梁献意总在傍晚过来,每回来都带些糕点,他知道我爱吃甜,又怕我多吃,所以每回只买几块儿。 烛花「啵」的一声暴了声,我回过神来,也往菱花嘴里塞了一块儿,拉起她站起身,道: 「走,我们去放孔明灯去。」 等我和菱花放的两个孔明灯高高飞起的时候,我转头对菱花说:「小时候,我娘每年元宵节都带我放孔明灯,我每回都许很多愿,这回我只愿余生安稳。菱花,你也许个愿吧。」 菱花闭目合十,不知默默许了什么愿。 「看啊,还有孔明灯!」小丫鬟们兴奋道。 我抬头看,果然见墨海似的天空中,不知是谁家,也放起了孔明灯。 第207章 将军病了 第207章 将军病了 三个孔明灯缓缓飞高、飞远了。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 因别人家的孔明灯是后放,落在我们两个孔明灯后面,尤为明亮。 我暗自想着,也不知放灯人许了什么愿望。 空中陡然又绽出焰火,半边天堆金溅银,映着孔明灯甚是成趣。 这时,另一边天也放出一朵,很快满城焰火此起彼伏。 原来是城里开始斗花了。 几个小丫鬟连声赞嘆,仰头看得如痴如醉。 我也很高兴,拉着菱花的手,指着那些焰火报名字:「一借五金、苏仙梅花、青莲花、宝瓶象天……」 数来数去,忽见房檐边坐着一个人影,仔细一看,竟然是兴儿。 这么冷的天,他坐在房上喝冷酒! 我顿时怒声喊道:「你给我下来,不要命了?」 爆竹声太大了,几个人连喊了他好一阵子,他才从房顶飞身过来。 我上前,气喘吁吁道:「枉我日日给你调理身子,你倒好,穿这么单薄坐房上吹风,还喝酒!」 我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壶,转身交给了菱花,一回头见兴儿笑嘻嘻地望着我,说不出原因,他虽笑着,但看向我的目光却像是又欣慰又难过。 我知道,我虽骂了他,他还是这么高兴,是因为我好久没有这样开怀过了。 他笑道:「过节嘛,难得高兴,又这么热闹,我就喝几口,不碍事。」又俯身凑近我耳边低声说,「咱们家外面就有人放焰火呢,您猜是谁?」 不用兴儿说,我就知道是谁了。 我缓缓转眸看去,高墙之外,一朵硕大的烟花正訇然燃放,几乎占满了半边天空。 难道方才的孔明灯,也是他放的? 他还没走么? 夜里难得很快入了眠,一觉醒来,天已大亮。 我未立刻起身,静躺着望着寂暗的帐顶,想着昨夜里的梦。 是我和兴儿、菱花他们在放焰火,可怎么也找不到焰火在哪里,范黎急匆匆跑来,怀里抱着一大堆焰火,嘴里连声说着:「来了,来了……」 我忍不住嘆了声,怎么会梦到他呢? 这一声,却惊动外面的小丫鬟,只听那丫鬟小声道:「姑娘可醒了?」 我一掀帐幔,顿觉阳光刺目,人尚有些惺忪不清醒,只在床边坐下。 小丫鬟过来勾起床幔,说:「赵爷来问过几回了,说是有客人来家里了。」 「是谁?」我低声问。 「不知道呢,不过菱花姐姐去前头照应了。」 还未走到,就见兴儿从大正房的一间厢房里,快步迎出来。 压低声音道:「范将军只怕是伤了风寒,高烧不退,您好歹给瞧瞧。」 我立时止了步,冷声道:「病了求医,我这里又不是医馆,瞧不了,请他们去外头找大夫吧。」 刚转身要走,风见从屋里跑出来,喊道:「赵姑娘留步!我家公子病得厉害,年节里大夫不好找,我知道您懂些医术,劳烦您先给看看吧。」 说话间,他已跑到我身旁。 我淡淡道:「救病治人,哪里能随便?我也就是稍稍懂一些医理罢了,哪里能当大夫看病?还是另请高明吧。」 又转脸吩咐兴儿道:「你带范将军去找家医馆,听闻济世堂的张大夫医术好,可去一试。」 风见跺脚道:「想不到你这么心狠,我家公子要是醒了能走能动,哪里还来登你们的大门?」 我一怔,心中暗道:「病这么重?难道人已昏迷不醒了?」 转念一想,问道:「那你们是如何过来的?」 风见一脸愤然,几欲张口,最终忍住脾气,无奈嘆道:「你当真是不明白么?我家公子是走火入魔了!昨夜在外头冻半宿,今儿早上说好了回去,骑着马经过贵府门口,人一晃,倒栽葱就跌下了马,一摸头火烫……」 床榻上,范黎面容憔悴,闭目躺在床上。 菱花正在给他换额头上的毛巾。 我走近些,她才站起身,焦急道:「你快来看看。」 我轻按住她的肩头:「别急。」 范黎的额头出奇地烫,鼻息粗重。 我又轻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知是急热攻心,外寒内热,症状虽重,却无大碍,便对兴儿说:「大过节的,大夫是不好请,但多使些银子总是可以的,上回我伤了腰,不是也请动那张大夫了么,不过他如今名声大了,你们多带些银子去。」 兴儿静站着不动。 我扭脸道:「去啊。」 「好,这就去。」说着,兴儿又对菱花作揖道,「来回约莫要两炷香功夫,姐姐多照料些。」 菱花忙道:「快去吧,这里你放心。」 张大夫被请了过来,给范黎施了针灸术,又开了方子,药用下去不久,人就醒了过来。 不过听兴儿说,范黎仍是昏昏沉沉,还要下床,被风见和菱花拦住了,于是,就留下来住了一夜。 到了翌日早上,我正在梳头,菱花进来,命伺候我梳头的小丫鬟下去,她过来帮我梳。 她边为我簪发,边说:「范将军要走,说要当面向你道谢告辞呢。」 铜镜里,照出我和菱花的脸,她双手麻利,似想尽快让我梳妆好了。 我道:「你就说我头疼,不见人。」 「见一面又何妨啊?」菱花道。 「见一面,就有第二面,第三面……而后想常常见,我既无意,何必徒留希望?」 我转头看菱花,道:「你与范将军去说说吧。你照料他一天一夜,他应谢的人,是你啊。」 菱花摇头道:「自我来了北境,全赖范将军照拂,我做的,又值什么?我明白感情强求不得,你不见他,虽是不近情意,也是为他好,只希望范将军自个儿能明白。」 我点点头:「那你去吧。」 菱花「嗯」了声,快步走开了。 我望着门帘方向,思忖着,看这丫头的样子,心思都在范黎身上,难道她真对范黎心有所属? 元宵节一过,年就彻底过去了,一到夜里,街上又恢复了冷清。 寒霜凝在青石路上,早结了一层冰,泛起淡淡冷光。 我抱着肩,冻得瑟瑟发抖,跟兴儿躲在拐角处。 兴儿忍不住骂道:「那小子是睡花巷坊了?这个点儿还不来?」 「肯定来。」我低声道,「明儿是他老子生辰,他一早得祝寿,今儿怎么也要回家的。」 我们要劫都司苗指挥使小公子的马车。 苗公子与蒋褚杰一起喜欢着几个相好,还都是花巷坊座上宾。 第208章 只管叫我做 第208章 只管叫我做 一阵风吹过,隐隐传来沉重的辘辘车轮声。 苗家小公子来了! 我和兴儿对视一眼,他撩了撩眼前散发,对我小声笑道:「我去了。」 说完,走出拐角,踩着石狮子,一跃攀住房檐。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 他的宽大白袍被风吹得扬起,翩翩若仙,已然是一个俊逸的青年了,而我一直觉得他还是个小孩子,整日里只知道跟在我身后琢磨如何吃喝玩乐。 小时候,我们俩就爱偷偷熘出家门乱逛,一个放哨,一个行动。 偷看后台戏子换衣裳,到狗市玩弄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狗崽,拿竹竿敲打街坊家的青枣子吃,那时候觉得好玩极了,可比绣花写字有意思。 可这回我看着兴儿往高高的房顶攀,耳边传来越来越近的嘈杂声,心里莫名难过起来。 虽然眼下做的事,可比小时候偷鸡摸狗有意思多了,可我没有丝毫兴奋,我只觉得真疲累啊。宛如淌着条河过,半分放松不得。 但兴儿快要跃上房顶时,回头朝我一笑,笑容明亮如初,我的紧张沉重才少了许多。 几个侍卫骑着马,护着苗公子的马车走近了。 我轻轻晃动手腕上的铃铛,清脆的声音在寂黑的长街里传荡开来。 兴儿也随之轻飘飘落下,白衣极地,黑发遮面,真真是吓人。 打头的侍卫们忙勒住了马,紧张地摸剑。 兴儿又往前进了些,就有侍卫勒转马头往后退。 剩下的侍卫拔出剑,虚张声势喝问:「来者何人?」但声音都是抖的。 赶马车的车夫吓得呆了呆,忽然扯着嗓子喊了声:「鬼啊——」弃车而逃。 只是一瞬间功夫,兴儿就到了几个尽忠护主的侍卫跟前,衣袖展开,左右掠过,他们就瞬间身体僵直,从马上跌了下来。 这下其余侍卫小厮再不敢逗留,个个惊恐万分,跌跌撞撞逃走。 这么一场大动静,苗公子都没有醒。 直到兴儿掀起帘子,苗公子醉眼朦胧,盯着兴儿望了几眼,才登时酒醒,但随即又魂飞魄散。 兴儿只是又往里面探了探头,他就晕了过去。 我忙跑过去,找出几个侍卫身上的毒针。 这些毒针,细如牛毛,却入血麻痹全身,不出半个时辰又能醒转,就算是名医也找不出一丝破绽。 待收回了毒针,我跳上马车,兴儿捏着苗公子的嘴,我将一粒药丸轻轻丢了进去,而后放回苗公子,同兴儿飞快跑进了漆黑的小巷子里。 偷偷熘回房间,摸黑进了寝室,借着月光,我看了眼守在外屋榻上的小丫鬟。 还在酣睡。 我这才大大伸了个懒腰,边解夜行衣边往里面走。 快走到床旁时,又猛地停了脚步,吃惊地看着坐在我床边的一个身影。 「你回来了?」菱花的声音幽幽响起。 「吓我一跳,你怎么还不睡?」 菱花站起身,急步走到我面前,打量了一番我的打扮,焦灼不安地低声说:「捲云,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我沉默了会儿,假装若无其事,说:「跟兴儿出去逛了逛馆子。」 「你别骗我了。」她拉着我,走到外间,用力在那小丫鬟背上拍了拍,说:「她是不是吃了蒙汗药?不然怎么睡得这么沉?」 我一惊,忙问:「你没惊动旁人吧?」 「没有。」菱花摇摇头,又小声说,「你跟我来。」 菱花的房间里,赫然坐着两个老人,在昏暗的灯光下,用充满戒备的目光盯着我。 我忙闩了菱花房里的门,回转身来,语气平淡,道:「他们怎么在这里?」 后院的一处墙壁处,原来有一个狗洞,因一直被积雪挡住,不想被文锦的娘无意中发现,俩老人又掏了几天,把洞掏大了些,趁天黑爬了出来。 俩人在宅子里走走停停,一直躲着人,直到他们看到了菱花,这才似看到了救星一般走了出来。 菱花曾与文锦爹娘有过一面之缘,她也早得知二老的丧讯,不想却在这里看到,立时便觉此事非同小可,没有惊动任何人,将二老哄到自己房中安顿下来。 前因后果一问,菱花便知道了是我和兴儿将他们囚禁起来。 情急之下,她连忙去找我商量,却发现我并不在房中歇息,而丫鬟也怎么叫也叫不醒。 事已至此,我只得向菱花全盘托出。 菱花自是震惊极了,她声音都变了调:「难怪总见你闷闷不乐,却又装着什么事都没有,原来……原来你身处这样的处境……简直不敢相信,宁妃、宁妃……」 她同情地望着我。 我对她笑笑,说:「刀口舔血,就是如此。有些人为了出人头地,就是不要命,不仅不要自个儿的,身边的人也不顾。」 「可你如今做的,也太凶险了。」 「险是险,但有机会博一线生机,总比坐以待毙强。」 菱花听了,愣了愣,垂眸笑笑,再抬头时,眼眶已是微湿,说:「我不是文锦,捲云,你放心,你要用着我的,只管叫我去做,先说好,害人的事,我可不做。」 我拍了拍她的肩,抿唇思忖片刻,说:「眼下倒真有这么一桩事,就是文锦的爹娘,他们肯定是不能再露面的,也不能在这宅子里待了。原想着暖和些送他们去草原生活,既然如此,要尽快送回去了。菱花,到时候,你替我守着他们。」 都司指挥使的小公子病了。 酒肆茶坊传得绘声绘色,说是苗公子夜里撞了邪,手下都瞧见了鬼影,苗公子又挨了冻,回去就一病不起。 遍请名医,总算是请了靠卖女子百花膏有了名气的张大夫去诊治。 张大人开了几幅药,那苗公子就病好了。 苗公子又在家里将养了一周,就按捺不住又去喝花酒。 张大人隔着屏风,绘声绘色说:「老夫对苗家说公子哥儿身体骨儿太虚,别看年纪轻,内里却不行,病好后,再接着服用老夫的强身固本药方,便可治本,苗家不惜花重金,让老夫开了方子。」 「昨日,嘿嘿,那苗公子亲自登门,赏了老夫一袋子金锞子,看来,是有成效了啊。」 第209章 六郎 第209章 六郎 「那张大夫,日后更有得忙了。」我搁下笔,微笑着打量案上新写好的字。 「嘿嘿,不敢不敢,老夫做的,只是跑跑腿儿罢了,赵姑娘研制药方,才是真正辛苦。」 我道:「自古有钱人的钱更好赚,只要物有所值,贵一些也无妨,更何况此药方里的药材本就名贵,既然苗家开过了价,那往后就将价钱再涨一半。药呢,你叫人提前一日送来客人名单,都是谁要?要多少?我再叫人给济世堂送去药。」 「这……老夫是不怕跑腿儿,就是还要日日麻烦赵姑娘……您让老夫做幌子,不就是不想抛头露面么?如此一来,贵宅和济世堂来回势必会多,只怕会引起旁人猜想。不如还像卖百花膏一样,您告诉老夫方子,是如何制的,由老夫来制药,您只管着数钱,岂不是更好?」 我轻笑一声,站起身,望着窗棂。 这老头儿贪心不足,话说得好听,心里定是在怨对他不信任。 于是故意朗声道:「张大夫所言极是,只是这药配起来麻烦得紧,用量、火候一点儿差不得,若是由济世堂里那些小师傅做,万一砸了咱们辛辛苦苦立起来的招牌……这还不算什么,我让你送客人名讳,并不是为了旁的,只是个人体质不同,所用药材也略有些差异,虽是麻烦了些,不过城里有权有势的人家,也就那些,寻常人哪里用得起啊,所以也麻烦不到哪里去,张大夫,你说呢?」 「是是是,赵姑娘办事周到,老夫敬仰佩服。」张大夫连声道。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与我所料不错,苗公子这个北境无人敢惹的纨绔子弟,草包贪玩又爱炫耀,嘴巴里从来没有秘密可言。 不出几日,就将自己的英勇「雄风」宣扬的满城尽知。 苗公子还因此新得了个绰号:六郎。 一夜六次郎。虽然定是不实,但苗公子却甚是喜欢旁人这样叫他。 来预定「强身固本」药丸的人,日渐多起来。 兴儿用手捏着小小药丸,迎着烛光微眯着眼看来看去,说:「这么一粒药丸子,可比黄金还值钱。大小姐,咱们办成了事儿,以后就专心做生意吧,这可真是一条生财之道啊。」 说着,他转过头看我,一脸的崇拜,说:「您这脑袋是怎么生的?太厉害了,先是百花膏,然后是这小药丸,这男人、女人的钱袋子可都被您算计进去了,还有那姓蒋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在这事儿上中招啊……」 他眼睛微眯,像是没见过我似的打量起我。 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我一个女子,怎会想出这样的招数? 我假装不知他心中所想,仍是若无其事地修剪着蜡梅花,脑中却难以控制地涌现那晚的情形,不禁又恼又恨。 「以彼之道,还施之身。」我冷冷地轻声道。 兴儿不解,疑惑地望着我:「何意啊?」 名单上,终于出现了蒋褚杰。 当然不是他本人去抓的药,是一个小厮的名字。 但被张大夫做了标註:此人乃蒋府家丁,日后必是大主顾。 这老头儿,医术不行,钻营真有一套。 蒋褚杰苦痿症久矣,无大夫能治,只有吃了我配的药才有效,他对我堤防,定会让人查清楚了药丸才肯放心吃。 可那药丸与给苗公子的无异,对人有益无害,只有蒋褚杰自己服下去,药丸里的药物,才跟他体内之暗毒相融,变成真正毒物。 一开始不觉得,一日日,一年年,如外强中干之大树,变成枯木,那才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鱼饵上了钩,我也能美美睡上一觉了。 夜里,好梦正酣,忽听外面有打斗声。 小丫鬟慌慌张张过来,说:「不好了!来了几个蒙古人,跟赵爷打起来了!」 北境这两年太平,难道那些草原部落又胆敢进城抢掠来了? 我披上裘衣就出去了。 冷月清晖,地上躺着几个蒙古汉子在呻吟。 还有一个人,张大夫。 他嘴里塞着布,五花大绑,跪在地上,一看见我,就「呜呜呜」聒噪个不停。 见此情形,我不由的一凛,朝兴儿使了个眼色,大步朝书房走去。 很快,兴儿拽着张大夫进来了,一拔掉他嘴里的破布,张大夫就连忙跪地磕头道: 「赵姑娘救命啊,蒙古人抓了老夫去治一个病人,那病人是中了毒刀,伤口化脓,破伤风,治不好了,他们一听我说无药可救,就要把老夫拉出去砍了。」 「所以,你就告诉他们我会治病?」 隔着屏风,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见他支支吾吾说:「……他们……他们以为我医术好,可老夫、老夫也就瞧个头疼脑热……」 「你连头疼脑热都瞧不了!我让你嘴贱!让你嘴贱——」兴儿噼头盖脸踹过去。 我思忖片刻,沉声道:「好了。名声是我给他打出去的,他有事,我们不能不管。」 「多谢赵姑娘,多谢赵姑娘。」张大夫带着哭腔道。 「悄悄儿从后门回家吧,就当没这桩事。」 「是是是,小人告退,小人这就回家。」 兴儿推开屏风,苦着脸:「一院子的人,可都瞧见了……」 我淡淡道:「张大夫嘴被塞着呢,他能说什么?家里的下人们也就是好奇罢了。不过,把那药方给张大夫,往后也用不着他了,那济世堂咱们也不要了,反正赚了这许多钱,等日后安稳下来,再另谋个出路。」 兴儿不甘心地点着头。 「别哭丧着脸啊,这是好事儿。」我觑他一眼,见他惊讶,朝他招手。 等他俯身过来,我凑在耳边说:「张大夫那种人,跟他也合作不久,再说,原就是为了对付蒋褚杰,事成之后,就要想办法抽身,蒙古人这一来,可不就是个机会?说不定,还有机会去一趟京城呢,你去请那几个蒙古人过来。」 兴儿扛着长剑,推着几个蒙古人进了书房。 我问道:「你们是哪个部落的?谁病了?」 一个头领模样的蒙古人道:「我们打不过,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我笑:「我不杀你们,这里没有外人,你们给我说清楚,我就能救你们主子的命。破伤风,最多十日就可致命,方才听张大夫说伤者已病重五日,已是性命垂危。」 那蒙古人眼睛瞪大如铜铃,满脸着急,却犹豫不吐口,似是有难言之隐。 我脑中转过几个念头,直觉那受伤之人,身份定不一般,便道:「你只说你们哪个部落的吧,至于病人,我早晚会见到。」 「瓦剌。」那头领嗡声道。 我怔了下,对兴儿道:「备马车,连夜去。」 第210章 轻信了人 第210章 轻信了人 暗夜无星,马蹄声急促。 不到半柱香的工夫,就赶至了关隘。 我深吸一口气,暗道:「蒋褚杰还真沉得住气,还是他觉得我无论如何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正想着,一阵急促马嘶鸣声传来,身子跟着猛地往前一倾,马车停了。 说曹操,曹操到,还是出现了啊。 我坐直,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那蒙古人头领喝道:「什么人拦道?不想死的快走开。」 廖辰低沉冷漠的声音响起:「放了车里的人。」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c??om 「找死——」蒙古人大怒,尚未来得及行动,就被兴儿闲闲的一声「慢着」给压了下去。 兴儿道:「别急,我去给他说。」说完,便喊道,「喂,我们是去治病救人,你赶紧回吧,这可是人命关天,耽误不得。」 「关外凶险,莫要轻信了他人。」廖辰道。 还真是可笑,他还好意思说出这样的话。 那蒙古人头领道:「跟他啰嗦什么?我过去解决了他!」 「我劝你别去,他武功比我还高,你这一去可就没命了。」兴儿扬声道,又嘆了声,低声对那蒙古人头领道,「你们先走,我去拖住他。」 蒙古人巴不得赶紧离开,更想趁机摆脱兴儿,好只掳了我这个大夫回去,所以立刻纵马疾驰。 我被颠得头晕眼花,还要不时探出头观望,当真苦不堪言。 不知过了多久,漆黑如墨的草原深处才传来阵阵马蹄声。 我翘首以待,当看着兴儿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时,终于大大松了口气,连忙解开系在马车窗外的丝绢儿。 这丝绢里裹了些夜光粉,这样兴儿就能一路跟过来了。 很快,兴儿跟上了车队,那蒙古人头领道:「勇士好厉害!可是打败了那拦路的人?」 兴儿郎声道:「我哪里打得过人家?不过脱身倒是不成问题。」 他紧挨着我的马车骑行,借着马车上微弱的光,我看到他朝后面指了指,便知廖辰见拦不住,只好暗暗跟着。 我探出头来,道:「停车!」 待那蒙古人头领骑着马过来,我道:「刚才那人厉害得紧,他若是再追上来,这大草原无遮无挡,可就难以脱身了,你们可有什么法子甩开后面的尾巴?」 他一听,用拳头一捶胸口,粗声道:「论身手,我不如人,但要是说在这草原上不叫人跟踪,那还不简单。」 我知道这些人生在草原,长在草原,马背上功夫又好,若是想,便能做到神出鬼没。 就算是廖辰那样的高手奈何不得,因此才答应他们出关救人。 蒋褚杰千算万算,却也料不到这些啊。 冬天夜里的大草原冷极了,我手脚都被冻僵了,但因为兴奋,竟也不觉得冷,在心里不断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北境,先前是鞑靼盛极一时,被大应军打得他们大汗仅剩七骑逃走,从此一蹶不振。 如今反倒是瓦剌趁机坐大了。 也不知受伤的人是谁? 正胡思乱想着,兴儿轻敲了敲马车窗,说:「到了。」 我推开窗,朝外看去,只见黑幕笼盖四野,远处有一大片营帐,帐上一个个风灯随风晃动,看起来像是撒了满地的星星。 这就是瓦剌的王帐所在之地啊! 如果不是他们的人领着,外人很难在这浩瀚无垠的大草原上找到这里。 那蒙古人打了个响亮的呼哨,从那营帐方向传来回应,这应该是他们的暗号,马车顺利进了里面。 从车窗缝隙处,能看到隔十几步站着一个守兵,另还有巡逻队伍。 但他们似是很尊敬带我和兴儿来的那几个人,所经之处,无不行礼。 莫非这些人是可汗亲兵? 莫非患恶疾之人,是可汗脱脱不花? 我连忙关紧了车窗,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马车在瓦剌盘踞地走了好一会儿,才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个大帐,虽辉煌耀目,却并非可汗所居的金帐,大帐前巡守森严,守卫并不佩刀,就连兴儿的剑也被取下。 我心中更是纳罕,不由有些紧张。 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此间病人定是医石不灵了,才遍寻大夫前来,若我救活了那人,就算要杀人灭口,他们也不会立时动手。 兴儿扭头看我,朝我微笑着眨了下眼睛,我知道他是叫我不要紧张,有他在呢。 我也沖他笑笑,方随着那蒙古人小头领步入帐中。 这帐极为广阔,四根雕柱裹以金衣,四面描绘金纹彩绘,帐中悉铺厚毡,踩上去绵软无声。 绕过屏风,就见一个铺着狼皮的木榻上,躺着一个面无人色的大汉。 塌旁偎坐着一个蒙古妇人。 她连头都没抬,就厉声道:「一群无用的东西,净找些庸医过来,太师要是有什么事,先砍了你们的脑袋!」 原来是太师也先! 竟是他! 瓦刺的无名之王。 第211章 她是神医 第211章 她是神医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 虽不是可汗,却比可汗威望还高。 瓦刺兵力多数掌握在他手里,可汗脱脱不花,形同傀儡。 难怪他的亲信能随意出入,根本无人上前盘问。 可是这样一个位高权重的人,性命垂危,族内竟无丝毫沉重迹象,甚至来他大帐之前,我在马车上还听到他的族人在各自帐内吃喝嬉笑。 而且,偌大的帐内,除了床榻边的妇人,只有两个侍女,竟连侍疾的大夫都没有。这很不寻常。 小头领朝那妇人行礼,用蒙古语低声说了一句话,那女子便扭过头来。 她一双凤目通红憔悴,只看了我一眼,就朝那小头领低声怒斥:「那张大夫自己就是草包,他荐的人你还敢领来?还是这么个小白脸!汉人的地盘那么多大夫,你怎么就是找不到一个好的?」 小头领听这妇人说得在理,一时有些茫然无措,怔了怔,「扑通」一声跪下:「张大夫说这女大夫是神医,他那些方子都是这女大夫研配的,还说全宣化再找不出像她这么厉害的大夫了,她、她自己也说能治好太师……」 「女大夫?」那妇人站起身,打量着我,缓步走到我身旁。 我微微抿唇笑,拱手道:「承蒙这位大哥谬赞,我不过是跟家母学过微末医术罢了,也碰巧曾治过破伤风的病人,这才敢来一试。」 「你是女人,还有胆量来这里,我很喜欢你的勇气,但有些话还是要说在前面,我丈夫乃瓦剌太师,族里的人还不知道他伤重,如果你能治好他的伤,我肯定会重重有赏,可如果是治不好,那可就活不成了。」 我淡淡道:「破伤风,若是不治,最多活十日,说是十日,多数病人撑不过七日,太师这已是第五日,正是性命攸关之时,因此我才随这位大哥连夜快马加鞭赶来。」 那妇人脸色骤凝重,凌人气势荡然无存,失声道:「我丈夫会死?他只是胳膊受了一点儿伤!」 「观太师面相,面如金纸,牙关紧闭,肌肤痉挛,已是凶险之时。」 「那该如何?快请大夫救救我丈夫!」她焦急道。 我道:「若是我救下太师性命,你们就会让我安然离开?」 「我向长生天起誓,你能治好我丈夫,就将你恭恭敬敬送回家去。」 我朝她微笑了笑,便敛容道:「毛巾、热水、烈酒,即刻备来。」 也先赤着上身,左臂有一截被纱布包扎着。 用剪刀一剪开,就露出红肿的一道伤口,早已缝合妥当。 他是刀伤,且刀上有毒。 看情形,最初处置的大夫已将毒素清理干净,伤口也缝的好,只是没想到会染上破伤风。 我从药箱里拿出小金剪刀,刚要朝缝线剪去,也先妻子立刻道:「你要做什么?伤口都快长好了……」 「夫人若是再出言干涉,恕我不能再治了,接下来我要给太师重新清创,只怕夫人更受不住,您还是在外面等吧。」我淡淡道。 「我姐姐疗伤治病时不能分心,一分心她这手可就不稳当了。」兴儿道。 也先妻子犹豫了下,便站直了身子,冷声道:「我不干涉你,你动手吧。」说着,已是站开了几步。 伤口剪开,脓血登时涌出,果然是化了脓…… 用刀将伤口内一点点刮净,烈酒沖洗,而后并不缝合,只用纱布轻轻繫上。 做完这些,我已是出了一身的汗,净了手,问也先妻子要了纸墨,写了一纸药方,倦倦地说:「速去找药材熬了。」 一碗浓黑药汤喝下去,也先面色渐渐红润起来,也先妻子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试了试,欣喜道:「他的手暖和了!」 我道:「太师已无性命之忧,夫人可命人再做一碗八珍汤来,慢慢餵了,相信很快太师就能醒过来。」 她轻轻放下也先的手,站起身后,对我行了蒙古人的礼,我忙拱手回之。 「多谢姑娘,姑娘不愧是神医。夜里奔波劳累,刚才又为我丈夫施手疗伤,饿了吧?巴图儿,带女神医去歇息,准备些嫩羔羊肉和马奶酒,好好伺候着!」 原来那小头领叫巴图儿,此时他也满脸喜气,道:「我这就去安排。」 我朝也先妻子拱手笑道:「待太师醒了,还请夫人告诉一声,我们就可放心回家了。夫人只需派人送我们出瓦剌即可,我们自己回去。不过,还需夫人借我二人两匹马,除了这些,我也不要别的什么封赏了。」 她微皱眉凝神片刻,说:「这冬天不比夏天,草原上冰天雪地,路又不好走,你们两个人能走回去么?你不要多想,我是真心为你们考虑。」 「我们姐弟二人从前就在宣化生活过,只要看着太阳,方向不会错。」 「既然你坚持,那我就答应你,女神医放心,我会让他们挑两匹好马让两位骑。」 「多谢。」我做了揖,跟兴儿走出了大帐。 我们被安置在一顶帐篷内,侍女又端来酒肉饭菜来。 我招呼兴儿落座,毫不客气大吃大喝一通,而后倒头合眼睡觉。 朦朦胧胧中,兴儿喃声问:「他能醒来么?」 我闭着眼,低低说道:「你应该担心咱们能不能顺利离开。」 静了会儿,兴儿在黑暗中说: 「只有能离开瓦剌,就算有人追过来,我也能把他们都打趴下。大小姐,我武功恢复了,姓廖的都不是我的对手了,只是我还没让他瞧出来。」 天微微亮,巴图儿就掀帐帘进来,高兴道:「我们太师醒了!两位可以走了!马已备好,就等两位吃了早饭就可以回家了。」 我披上裘衣,兜上风帽,说:「昨天深更半夜吃了一顿,这会儿可吃不下,家中尚有事,我们这就走了。」 巴图儿骑着马,领着我和兴儿出去。 眼看就要走出去,身后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我心中不由一紧。 说时迟那时快,身后之人已追上,拦住了去路,道:「太师有令,请两位贵客一叙。」 大帐内,也先靠在木榻靠背上。 他双眸漆黑,刚刚大病初癒就眸光精亮,气势不怒而威,一看就不似寻常人。 我暗吸一口气,默默想:「此人可难以糊弄。」 他妻子跪坐在一旁,正伺候他喝汤,见我进来,声音放柔,道:「这就是救你的大夫。」 「赐座。」也先虚弱道。 我和兴儿对视一眼,在两边案边坐下。 也先直截了当开口道: 「多亏赵姑娘救了我的性命,只是我怕没有好利落,日后再犯,还要再去请姑娘一趟,不如姑娘多留些日子,待我完全好了,姑娘再回家,可好啊?」 「太师已无恙,照方子吃药即可。来得仓促,家里还有紧要未完,这就要回去了。」 「若是我非让你留呢?」也先沉声道。 「恕难从命。」 「哼。」也先冷笑一声,抬起自己受伤的左臂,望着渗出血来纱布,冷声道:「伤我的人,是一个十岁娃娃,救我的人,是一个女人,有意思。我这个人,一向恩怨分明,有仇必报,有恩也必报,为了我能好好报恩,赵姑娘说什么也要留下住一阵子了。」 我轻嘆一声:「早就知道会是如此,幸亏我也留有后手。太师,多有得罪了,我一个姑娘家,为了救人性命,来了你们蒙古人的地盘,如何也要叫自己全身而退,所以啊,我在给您刮腐肉时,下了毒,解药只有我有,在我家里放着,您放我回家,让巴图儿一个人跟着去拿,否则三日后毒素浸体,神仙难救。」 「你就不怕我现在杀了你,然后让人去你家里搜。」 「我家里多的是药瓶罐子,除了我,谁也不知道哪个是解药。」 「还有三日,若是我折磨你呢?你能扛得住?」 我平静地说:「太师要我留下,只怕是不打算放我回去了,难道日子就好过么?即是如此,还不如一搏。这三日,真要难熬,还有一死呢,反正既然是自己打定的主意来救人性命,愿赌服输,死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第212章 转道回京 第212章 转道回京 也先一怔,若有所思地盯着我,默了会儿,忽然笑了,说:「要是我没有让人唤你回来呢?你走了,我三日后毒发身亡?」 「好不容易救活了,怎么还能让人丢了性命?我早想好了,若是顺利离开,就叫巴图儿跟我进关,就说是为太师取固元药,好使您身子早日康复,以太师手下的衷心,还怕他不跟我回去?到时候,解药不就送来了啊。」 巴图儿见提及自己,愣神之下,连声道:「我自然对太师衷心!」 我朝巴图儿点了点头,但笑不语。 也先脸上渐渐浮现凶狠神情,皮笑肉不笑:「你说我中毒,可有证据?还是你在胡说八道。」 「太师可让夫人看一眼舌尖和眼底,是不是发红,有许多红点子?太师自己也应有所感觉吧?畏寒,噁心,头痛,气力全无。」说到此,我正色道,「这些症状可不是因你大病初癒所致。或者,太师若是还不信,大可另找一个大夫过来一看。」 也先妻子早探身过去,想要查看他的眼睛,被他拧着眉推开。 「让巴图儿跟她快去拿解药吧!我向长生天发过誓,她治好了你的病,就让她离开。」也先妻子为我求情。 我也沉声道:「小女子出此下策,只为自保,绝无冒犯之意。祝太师福寿绵长,大展宏图。」 sto9.co??m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白茫茫的草原,浓云铅垂。 目之所及,渺无人迹。 我朝兴儿扬了扬下巴,兴儿会意,从马背上飞身而起。 一伸臂就将巴图儿拉下了马,接着一手扼住巴图儿脖子,一手拽住巴图儿的马缰。 我也下了马,从袖中掏出一方系成一团的手帕,飞快地系在巴图儿的马鬃毛之上。 兴儿这才松开马缰,拔出长剑,朝马屁股上用力一刺,那匹马长嘶一声,扬蹄狂奔,一阵风似的不见了踪影。 巴图儿脸憋得紫胀,怒瞪着双目。 兴儿脱下巴图儿的长袍,用剑划成布条,塞住了他的嘴巴,捆了他的手脚。 我朝巴图儿温和地笑着说:「你刚才可看见了,我在你马身上系了个帕子,那里面装的可是解药啊。我知道你们有人在后面跟着,等他们赶来了,劳烦你对他们说一声,赶紧去找你的马拿解药。我们就不劳你相送啦,告辞。」 一离开巴图儿的视线,我和兴儿立刻掉转马头,朝草原更深处漠北方向疾驶而去。 从北境进京城,要走关隘,那可是万万不可的。 我倒不怕守关的将士盘查,反正又没有人认识我,何况我总女扮男装,那些守将只会以为我是来往边境的货商。 我是怕被蒋褚杰发现我要进京。 进京的各个关口,他必都安有眼线。 若是走那些路线,我是不可能进的了京城的。 所以我要走偏僻难寻的小道。 在梁献意还是王爷时,他负责在北境主事修缮边防城桓,他书房里摆放着一幅边防地图,我不知道看过多少回了。 那时候我就知道在漠北段,有未修缮的工事,那里只能防着大队人马出入。 若是只有我和兴儿两个人,就能悄无声息离开。 这还多亏了也先重病,若非借着给蒙古人治病,我也甩不开蒋褚杰的人,更走不到漠北。 所以天赐良机,只此一回。 等蒋褚杰问明劫我的是瓦剌部,再艰难寻找到地方,我和兴儿也从京城回来了,当真是神不知鬼不觉。 因为要赶路,我骑得飞快,虽然裹着风帽,但寒风仍如刀刃般往脸上扑打。 过了会儿,竟然还下雪了,那雪霰子似漫天撒盐,越来越急,吹得连眼睛几乎都睁不开了。 我咬着牙,奋力扬起马鞭。 马是瓦剌良驹,跑起来如离弦之箭,耳边风声呼啸如雷。 我紧拉着缰绳的手已被勒得发麻。 这种滋味如此难受,只凭着我心里的一个信念在忍耐。 兴儿边骑马边一脸担心地望着我,忍不住开口道:「大小姐,雪急了,咱们要不找个背风的地方躲一躲。」 天气真是太冷了,他一开口,就冒出团团白气。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眼睫毛上都粘了霜花,很快连他的脸我都看不清了,于是愈加扬鞭催马,大声道:「赶路要紧!越是这样的天气,越没人能找到咱们,快走吧!」 上回离京时,恨不得永远不踏入那是非之地。 经历了那些生生死死和舛事,见识过那么多晦暗人心,权势之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才恍然大悟,深觉从前太过天真。 世事从来不是像话本里那般的快意恩仇。 若是不能认命,若心有不甘,若不能万念俱空,便要忍耐它,为之筹谋,为之营役,为之博一个资本。 不然呢,难道沉沦么? 我才不要,无论如何,我须为我自个儿和林家谋一个好出路。 因早有这决心,这回来京城,我心中反倒镇定平静,就算想起那些人,以及曾发生过的事,我也波澜无兴,一心一意盘算着此行目的。 赶至京城时,已是第二日清晨。 我和兴儿飢肠辘辘,连口水都顾不上喝,进了城就径直去找孙泽渝。 孙泽渝如今是翰林院编修,从六品,独自在京城租了个宅子住。 敲了敲门,一个老僕过来开门。 我作揖道:「在下姓赵,是孙大人旧友,路过京城,特来拜访,还请老伯通传一声。」 那老僕狐疑地打量了我和兴儿几眼,就转身进去了。 我看了看兴儿,只见他浑身上下湿透了,贴了假鬍子的脸冻得发青。 再低头一看,自己也是如此,不由心中暗嘆:「来见旧友,竟是如此狼狈,反倒是从前小渔村的小少爷飞黄腾达了,真是世事难料啊。」 过了会儿,那老僕返回,邀我和兴儿去书房。 一个小厮掀开帘子,正坐在书案旁的孙泽渝马上起身,快步迎来,口中道:「孙某有失远迎了。」 他必是不知是谁造访,外面比屋内亮,进门时他又看不清,因此言语间甚是客套。 待他走近些,登时站在了原地,惊得目瞪口呆。 第213章 别来无恙 第213章 别来无恙 「孙少爷,别来无恙。」我拱手笑道。 孙泽渝愣登登望着我,这时回过神来,喃声道:「林……」 一开口,又懵然无措地噤了声。 少顷,他张了张口,忽又行了一个长揖:「仰幸赵、赵公子光临。」 起身时,愈发手足无措,刚吩咐了小厮奉茶,忙又喊住小厮去取两套干净衣裳来。 小厮走后,孙泽渝掩了门,复走到我面前。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 他飞快看了我的脸一眼,轻声道:「你、你很冷吧,快来烤烤火吧。」说着,引我和兴儿到炭盆旁。 我沖他笑笑,又和兴儿向他寒暄着道了谢,他方略略放松了些。 冻了一天一夜,此时解下风帽,脱掉身上的裘衣,烤了烤火,浑身才有了一丝暖意。 脸上却奇异地火烫,伸手一摸,竟是一阵刺痛。 抬头一看,兴儿正用手背冰着脸颊,他白净的脸上,从眼下开始一片紫红,连鼻樑上亦是,分明是冻伤所至。 我想到孙泽渝方才看我的神情,心里一紧,便知自己亦是如此。 瞧兴儿的情形,已有皴裂破溃之象,不由想到冻成这般程度,日后就算好了,也再难恢复往昔模样,登时惊惧茫然,心怦怦直跳。 「你的脸。」孙泽渝先是犹犹豫豫关切道,忽然「哎呀」一声,道,「别是冻伤了,我、我去取冻疮膏。」边说边急匆匆出了门。 兴儿仔细端详着我的脸,也是一脸担忧:「之前还没留意,怎么这么严重?疼么?」 「你疼不疼?咱们两个是一样的。」 我离开炭盆,走到孙泽渝书架旁站定。 「方才觉得疼,这会儿看你的样子,倒是忘了。」 兴儿走到我身旁,仍探着头瞅我的脸。 我瞪他一眼,道:「看什么看?我这丑八怪样子,可别吓着你了。」 「大小姐什么样子都是个美人……就是这红印子,估计得一阵子不会好。」兴儿嘆了声。 我负着手,默了会儿,回头看着他,道:「或许,还会留疤呢,你这张俊脸,可就保不住了。」 裊裊茶香,一室暖意融融。 案上摆着几样精緻茶点。 在孙泽渝惊讶的目光中,我和兴儿吃了个精光。 于是,孙泽渝又让小厮送来饭菜。 吃着吃着,兴儿忽然转头看我。 他嘴里鼓囊囊的,双目通红。 我不理他,只管又吃又喝,他也重新埋头吃起了饭。 倒是孙泽渝局促不安了,连忙问:「可是哪里不舒服?」 兴儿头摇得像拨浪鼓,含糊不清地说:「饿了三四顿,终于能吃上饭了……」 孙泽渝尴尬笑了笑,「不急,二位慢用,慢用。」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边假意去赏君子兰花去了。 余光里,兴儿正抹着眼睛,我担心他脸上的冻伤,忙用手帕把他眼泪擦去,用唇语说:「有点儿出息行不行?」 吃饱喝足后,兴儿靠在床边上,用手指绕着自己一缕头发玩儿。 我和孙泽渝相对而坐。 孙泽渝坐得极端正,身后是一幅山水图,虽拘谨,但已有了官老爷的威肃沉稳气势。 他再不是那个温吞古板的书生了。 他是大应的探花郎。 我朝他躬身行了大礼,他慌忙向我回礼,轻声道:「姑娘有何事,但说无妨。」 「好,我此次来访,确有桩极要紧的事,想求得孙大人出手相助。我与孙大人相识一场,素知大人秉性淳善,是可信可交之良友,所以才胆敢将这桩事告知,但我也知孙大人如今身份与从前不同,又是朝廷新人,不能行差踏错半步,所以若是孙大人听了,有一丝觉得难做,大可只当我没有来过。」 「姑娘只管说来,只要我能做的事,我定为姑娘办妥。」 我咬了咬唇,缓了会儿,说:「以我处境,原本不该再来京城,而我冒险过来,只因我林家恐有一场大难……」 将前因一五一十说出,孙泽渝已是又惊又骇,但他抬手拭了拭额上的冷汗,说:「姑娘要我做什么?」 我温声道:「我只想让宁妃断了做皇后的念想,她只要不做皇后,不出头,安稳在后宫度过一生,别的我什么也不想。」 「能做成这件事的人,只有孙才人,所以我想要大人帮我联络上她,说起来她还是大人的本家呢。」 「不不不,我、我虽与孙才人同姓,却根本不认识,何况孙才人是后宫之人,我一介外臣连面都见不上,更遑论与之联络?」 我道:「孙大人可知先帝应宣宗御前伺候的安公公?应宣宗被叛军所害,薨后曾在他身边的人,自然全部另做安置了。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安公公从前风光无限,如今在宫里做些不起眼的差事,宫里人早忘了他这一号人了,大人应该也是头一回听说他吧?实不相瞒,我与安公公有过一段渊源,大人只要请了他来你家里与我一叙,旁的再无需大人做什么了。」 孙泽渝怔怔思索片刻,正色道:「想请安公公来,这倒是容易,可你往后有何打算?我愿意为姑娘效力。」 我微笑,道:「多谢。不过此事干系重大,越少人知道越好,越少人去做事越好,孙大人只要能请了安公公,往后就当没有这桩事,如此对你我二人皆有好处。」 第214章 丑女无盐 第214章 丑女无盐 第二天,孙泽渝天不亮就上朝去了。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co?m 吃过早饭,我和兴儿在偏殿等消息。 我们都涂了褐色的冻疮膏,看起来像是只画了半张脸的戏子。 望一眼兴儿,就忍不住想乐,但随即一想,这模样一时倒罢了,万一真留了疤,那就没脸面见人了。 孙泽渝昨日给我找出了一顶帷帽,就是担心今日我见安公公时会难堪,但我一想,若安公公果真愿意来,那他日后再与文锦见面,必是要提及我。 文锦知道我面容有损,她定会更安心。 所以我干脆也不打算遮掩,还在脸上又多涂了一层冻疮膏,这下好了,堪比丑女无盐。 我对着铜镜涂完,回头问兴儿:「你说我这模样,跟咱们村那胖丫比,谁更难看?」 胖丫是我们老家一个地主家的一个娇小姐,身材肥胖如萝,眼睛奇小,跟我们两个年纪相仿,个子却整整高我们一头,跟她吵架时,我和兴儿只能看见她两个大鼻孔。 有一回跟胖丫在街上狭路相逢,胖丫打扮得花枝招展,头上还戴着一支金步摇,在阳光下金闪闪的,好看极了,我多看了她两眼,她就凶巴巴说:「看什么看?」 兴儿立马不乐意了,一挽袖子,说道:「看你怎么了?我们大小姐肯看你,你还不偷着乐,还厉害?你再厉害一个试试?」 最后,我们三个打了一架,一开始我和兴儿不是她的对手,她一拳头把兴儿打趴下了,还是兴儿捡起地上的石子,朝胖丫扔了一把,胖丫捂着脸哭着跑了。 我和兴儿回家没多久,胖丫爹娘就到我们家来了。 我爹让我和兴儿跪在院子里。 他和我娘在屋里向胖丫爹娘赔礼道歉。 我听见胖丫娘说:「我家姑娘好好的容貌,要是被破了相,将来怎么嫁人?……」 我听了心里忽然一惊,赶紧对兴儿说:「万一胖丫爹娘让你负责,让你娶她,那可就惨啦,你又打不过她,她非天天把你打哭不可。」说着,想起那情形,我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兴儿却真害怕起来,说:「给老子一袋金子,老子都不娶她!要是……要是让我非娶她,我就离家出走……」说着说着真的快哭了。 那之后,兴儿提心弔胆了大半年,生怕胖丫爹娘叫他娶胖丫。 兴儿正在吃着果脯,一听我提胖丫,愣了下,说:「提她做什么?晦气!她能跟大小姐比?」 我转过身,看着铜镜,说:「你还别说,人家胖丫如今兴许瘦了,变好看了呢,我们这个样子,不必装神弄鬼就能吓人了,我倒罢了,你日后可怎么娶媳妇儿,当初还不如答应人家胖丫呢。」 兴儿吸了一口气,说:「咱能不能别提她了?还不一定会留疤呢,难道就没法子治好了?」 我道:「回去我试试看吧。」 正说着,传来敲门声,兴儿打开门,孙泽渝快步走进来。 他还穿着朝服,可见是一回家就过来了。 「安公公稍后就来。」他气喘吁吁道。 我按捺住心中激动,连忙施了一礼,说:「孙大人大恩大德,捲云没齿难忘,他日再报。」 「姑娘……言重了,你能、你能想到我,我已经很高兴了。」他神情忽然羞赧,低声说道。 「能有孙大人这样的好友,是捲云毕生一大幸事。」 他低着头,脸红红的,小声说:「在下……亦……亦是如此。」说完,余光瞥到桌上的帷帽,大步过去拿过来,递给我说,「安公公随时会来,这个你戴着吧,我去门口迎他。」 孙泽渝匆匆忙忙走了,兴儿摸着下巴,似在自言自语:「孙少爷也不错,您给他说两句好话儿,他就找不到北了。」 「孙少爷是个文人,人家那是客气。再说了,我道谢而已,到你嘴里就成什么了?」 「你从前怎么待人家孙少爷的?您忘了?连正眼都不瞧人家一眼,现在好了,孙少爷变成孙大人了,你就高看一眼了?」 我将帷帽戴到兴儿头上,说:「交好友,而非好交友。记住了,往后对孙大人敬着些。」 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安公公悄悄来了。 屋内只剩下我们两人,安公公才脱了帽子,就要跪下行礼。 我忙扶住他,道:「小女子只是一介平民,公公莫要折煞了我,公公快请坐。」 与安公公对坐后,他一抬头看见我的脸,饶是他见过多少大场面,仍是面露惊讶,脱口道:「您的脸……」 我平静道:「从北境赶来,冻伤了,兴许过阵子就好了,也兴许会留疤。」 「哦。」安公公微嘆了声,语气已恢复沉稳:「孙大人对奴才说一位故人想要见奴才,说那位故人曾托奴才出宫,没有成行,姓双木……奴才想着,怎么可能呢?但又想到宫里那些传闻,赶紧就来了,果真是姑娘您。」 「安公公就不怕么?」我道。 「到了奴才今日的地步,是生是死,都一样,不过是熬一天是一天。」 「他总会让你颐养天年的。」 安公公无声笑笑。 我说:「安公公想必也好奇我怎么还活着,且安然无恙地出了宫?如果我说我是自己想离宫,公公可信?」 他不易察觉地颔了下首。 「可他怎么也不肯,我只好在进紫禁城之前,自己想法子离开。哪知道,一出宫,就被恶人劫持,恶人找了具女尸,将我的衣饰换在女尸身上,然后毁尸,不过,如此我反倒彻底脱了身。就在我以为天高海阔过自在日子时,又发现自己原来一直落在旁人的圈套里,那人费尽心思,就是想我要放弃后位,他好扶持宁妃上位……」 「蒋大人?」 「是。」我沉声道:「这倒罢了,是我自个儿想出宫,他想塞人进宫,他有什么野心,我并不关心,但他拉上我林家一族人性命去赌,我断不会允许。」 「他用你还活着的秘密,威胁你?」 我并未回答,反而望着安公公,问他:「安公公能得孝德太后信赖,必也为当今圣上效过力吧?」 他轻嘆一声:「那是很多年前了,奴才还年轻,不知道怎么就被连带犯了错儿,要被拉下去仗毙,孝德太后当时还是惠妃娘娘,她不忍心奴才冤死,替奴才求了情,又让奴才去先帝爷跟前儿侍奉,那时候先帝爷还是一个不受待见的皇子,奴才就跟着他了,一直到先帝爷登基,奴才也跟着有了脸,但奴才始终没忘记孝德太后恩情啊,当今皇上,是孝德太后的外甥,所以太后叫奴才传递些消息,奴才哪有不做的道理?奴才一直都知道六皇子不简单,非池中物,没想到是要做皇上。」 他这一番交底的话说话,我默了会儿,说:「宁妃并非北境人,她不叫蒋宁,她叫林瑟,是我林家一位姨娘所出。」 第215章 她也是棋子 第215章 她也是棋子 安公公一脸的不解。 「林家的姑娘,与蒋大人怎么会有牵扯?宁妃她有异邦血统,莫非……姑娘有一位异邦姨娘?」 我苦笑,摇摇头:「要么说蒋褚杰此人心思深不可测,他能想出这等匪夷所思的手段,若非他亲自说出口,就连我这个做亲姐姐的,都相信林瑟就是所谓的蒋宁了,至于旁人,那更是想不到。因为,在几年前,我们林家皆以为林瑟已经死了,她的墓,就在我扬州老家呢。」 我将蒋褚杰如何救了林瑟,他得知林瑟与我的关系后,便动了用林瑟将我取而代之的念头等种种说了一遍。 安公公凝眉陷入了沉思。 但他很快就从震惊中冷静下来:「蒋褚杰这人竟如此大胆,不过他这一招实在是高明。」 他顿了下,意味深长看我一眼,并没再说什么。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 我却立时猜出林瑟如今在宫里定颇受宠,梁献意待她不会差。 我仍含着笑,望着手边的茶碗恍了下神,随即道:「送林瑟进宫,蒋褚杰考虑得不可谓不周全,任何破绽他都先想到,并一一扫清,就连林瑟见到薛姨娘时的反应,他都能令林瑟做到仿若看到了陌生人。如无意外,林瑟这一辈子都能顶着蒋宁的身份过下去,可万一呢?事关林家上上下下数十口性命,我不敢赌。」 「百密尚有一疏,姑娘所虑极是。紫禁城是什么地方?一举一动都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越是受宠,越是在风口浪尖儿上,那宁妃,心也够狠的。」安公公道。 我朝他行大礼,道:「安公公是个明白人,捲云也实是没法儿了才来求公公救我林家全族人性命。」 「使不得,使不得。」安公公连忙回礼,迟疑了下,说,「姑娘想如何做?宁妃……再怎么说也是姑娘的亲姊妹。」 我心头沉闷愤然,却极平静地低声道:「后宫里的女人,就像是御花园里的花,白无百日红,想要受宠,不容易,失宠却容易得紧,谁会去在意一个不受宠的妃嫔?」 「皇上的性子,姑娘最清楚不过,如今是登基不足一年,政事繁重,加上以为姑娘仙逝,对后宫甚是冷淡,但日子久些,就算为繁衍子嗣,这后宫早晚要充实。以奴才看来,宁妃花容月貌,才情出众,性子温顺,这也倒算不得什么,只是就如蒋大人算计的那般,那宁妃眉目轮廓与姑娘有几分相似,那可就难说了。更何况,后宫空虚,和妃被终身幽禁万佛寺,眼下只有孙才人和宁妃两人,宁妃日后宠冠六宫,胜算极大啊。」 我道:「安公公有所不知,孙才人,也是蒋褚杰的一枚棋子,只是他低估了孙才人,原本只想让她接近我,为他们通风报信,没想到她不仅留在了皇宫里,还做了皇上的才人。」 「安公公您,大约没怎么见过孙才人吧?对她不甚了解,我却再清楚不过了,孙才人虽是丫鬟出身,心思不输混迹官场的男子,她是墙头草,哪边风大,她就往哪里倒。」 「从前皇上还是意王爷时,她就知道,徐王妃娘家势力虽大,但在王府里,能拿捏所有人的,还是王爷,所以她跟随王爷去了北境后,就背弃了王妃,一心为王爷尽忠心。」 「后来,她被弃在北境,前景不堪,她转身就投靠了能给她最大提携的蒋褚杰。但是现在,她已经傍上了这世上最大的靠山,只要告诉她不必再顾及蒋褚杰这个威胁,不必再屈身宁妃之下,日后由她来宠冠六宫,说不准还能做皇后,她怎会不竭力为之?」 安公公此时已瞭然一切,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我知他此时定是在盘算此事于他有什么好处。 他沉声道:「孙才人不值得信任,皇上也并不喜欢她。」 我道:「孙才人虽不能与之交朋友,但她很聪明,很有城府,我很佩服她。她识时务,又知进退,皇上不喜欢她不要紧,皇上信赖她,这才是难得的。从前在北境王府,她掌管府上大小事物,打理得井井有条,在后宫一样可以。」 我从袖中取出一个佛牌,递给安公公:「请公公将此物交给她,这是她母亲的随身之物,告诉她,她爹娘有我照应,安然无恙。」 安公公惊讶:「孙才人的爹娘不是死了么?」 我反问道:「这段时日,孙才人可有不平之事?」 「姑娘的意思是?」 「那便是有。宁妃要对付她,她那么聪明,一定明白蒋褚杰是要过河拆桥了。她为了自保,也必定与我们联手,再说了,我救了她爹娘,她也能看出我的诚意了吧?我既往不咎,只求让林家渡过这一劫。」 「我们?」 我微笑,道:「安公公还这么年轻,总要为日后做些打算啊。」 安公公目光落在桌上一处,良久才缓声道: 「魏兰死了,从前同奴才一起在御前伺候的冯公公也早死了,前朝的那些人,只剩下奴才一个了,还想什么打算?」 「在宫里没有靠山,必是难熬的。」我道。 「姑娘说得是。」 「林瑟到底是我们林家的人,此事要做,也要做的隐秘,让她失宠,但不能伤及她性命,更不能牵连我们林家,我相信,孙才人定能做到。」 第216章 青山不改 第216章 青山不改 我微笑,道:「安公公还这么年轻,总要为日后做些打算啊。」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安公公目光落在桌上一处,良久才缓声道:「魏兰死了,从前同奴才一起在御前伺候的冯公公也早死了,前朝的那些人,只剩下奴才一个了,还想什么打算?」 「在宫里没有靠山,必是难熬的。」我道。 「姑娘说得是。」 「林瑟到底是我们林家的人,此事要做,也要做的隐秘,让她失宠,但不能伤及她性命,更不能牵连我们林家,我相信,孙才人定能做到。」 安公公走后,我和兴儿也该走了。 孙泽渝让人装了一大包吃的,甚至还塞进了一只烤鸭。 他来回地问小厮可餵好了马,检查了马鞍,他那种样子,像是觉得我很可怜。 也难怪他有这想法,他从小到大,日子顺遂安稳,而我如今过的日子,在他看来,定是水深火热,颠沛流离,而且这趟见面,我风尘僕僕,委实狼狈极了。 昨日他初见我时,像是不认识我似的,一脸震惊,而后他再看我的眼神,就总充满同情。 其实,除了蒋褚杰和林瑟让我恼恨烦心,我过得还是很舒坦的。 所以为了不让他担心,我朗声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孙大人,后会有期啊。」 孙泽渝连忙道:「后会有期,不知姑娘你何……时再进京?」 我笑道:「等孙大人娶亲时吧,我来喝你喜酒啊。」 孙泽渝马上脸又红了。 孙泽渝还非要送我们出城,被我婉拒。 他是朝廷命官,又是探花郎,在京城骑马游街过,跟他同行,太招摇了。 我和兴儿骑上马,走出去很远了,一回头,发现他还站在门口,便掀开帏帽的纱帘,朝他用力挥挥手。 他穿着灰青色的棉袍,静静站在红墙之下,面容已经看不清了,但我脑子里却浮现他的恍恍惚惚的表情。 他先是愣了一下,连忙也向我挥起手来。 我转过身来时,清透的阳光正从云彩里透出来,心情顿时莫名轻快,就像刚刚打了一场小小的胜仗,信心十足。 虽然这一趟冻伤了脸,但我却觉得甚是值得。 因夜里太冷了,返程时我们不敢再赶夜路,又不能住客栈,于是找了家农户借宿了一晚。 第二日天不亮,就动身赶路。 为了不暴露行踪,进入漠北草原后,我和兴儿拐到了西边。 这样就算被人瞧见,也像是刚刚从瓦剌离开一样。 白天依然很冷,但晴天的雪原真美啊。 到色愣格河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辽阔的草原被冰雪覆盖,雪地被阳光一映,晶莹剔透的。 碧空如洗,天蓝得不可思议,连一丝云也没有,只有几只鹰在盘旋。 色愣格河波光粼粼,远看就像是一条玉带,我和兴儿下了马,跑到河边去打水。 还没到河边,却看到雪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人。 是几个死人。 他们穿着汉人的衣裳,身上皆中了箭,身下的血将周围的雪都染红了。 难怪天上那几只鹰盘旋不走,原来是等着啄食地上的尸体。 我看他们有人手里还拿着刀,便让兴儿过去察看。 不料,兴儿拿起一个人的刀看了看,惊讶道:「这可是大应官兵的刀,上面刻的有字,我见过小六和家旺的刀,上面刻的字和这字一样,难道是范将军的兵?」 我举目眺望,心中甚是不安,说:「既然兵器一样,那必是野狐岭的驻兵了,他们怎会在这里?且还未穿铠甲。你去找找他们身上有没有令牌之物。」 很快,兴儿从一个人身上翻出一个令牌,正是野狐岭驻兵之令。 兴儿说:「范将军恐怕还不知晓,咱们回去要给范将军说一声吧?」 我点点头,转身去牵马,「此处不可久留,我们赶紧走——」 我的话音还未落,「嗖」地一声,不知从哪里射来一支箭,直朝我而来。 我尚未回过神,猛地被人推开,兴儿抱着我,在地上滚了两圈,顺势躲在了马后面。 从马腿间看去,前方有十几个兵慢慢向我们包抄过来。 我一看清他们的铠甲,连忙大声道:「官爷饶命!我们是汉人——」 我和兴儿被带到程奇将军面前。 他是野狐岭驻军的副将,见过我几面,但我是男子打扮,风帽围了半张脸,露出的脸也被冻伤了,所以当我掀开纱帽时,他并没有认出我。 他也不认识兴儿,我压着嗓子说: 「官爷,我们是商贩,不小心与商队失散了,刚途经此地,发现了这里有死人,害怕得紧,正要走呢。」 程奇心思都在那几个死人身上,便不耐烦地赶我们走。 我和兴儿忙骑上马,正要走,听见一个小兵说:「除了范将军,跟过来的几个人都死了。」 程奇道:「继续找!掘地三尺也要把将军找到。」 我一惊,猛地勒停了马,但被兴儿探手抓住了我的缰绳,重新策马上路。 我任由兴儿驱着马,心乱如麻,怔怔想着,难道地上死了的兵,原是跟着范黎的?那范黎呢? 翻过一个山坡后,我忍不住又勒停了马,兴儿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往身后指了指:「咱们到山顶上,去看看他们能不能找到范将军。」 我正有此意,于是跟着兴儿潜伏在山顶处,悄悄往下面看。 这一看不打紧,除了程奇带的十几个兵,远处还驻扎着数十顶大帐篷,日月旗在蓝天里甚是醒目,竟是一大队黑压压的大应兵马。 驻兵轻易不离开营地,莫非是哪个部落叛乱了? 我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地等了许久,也没看见范黎出现。 心想,范黎若是遇上什么危险,他定不会不管跟着自己的兵,但那些兵都死了…… 我不由得焦急起来,对兴儿说:「范将军说不准就在这附近,咱们也去找找。」 程奇带人在山坡西面搜索,我们不便过去,只能在东面找。 兴儿说:「那些遇害的兵是在坡下,若是范将军当时也在场,想要逃出来,是不会来咱们这里的,这东面的坡太陡了。」 「就这么干等着也是等着,不如去找找。」 我们沿着山坡漫无目的地寻找。 一眼望去,到处是白茫茫的冰雪。 就在我们打算返回坡顶时,我看到脚下的冰雪有些松散,不像别处早冻得硬邦邦的,心中一紧,忙蹲下身扒开那层浮雪,下面赫然是梅花般的点点血迹! 我和兴儿仔细分辨着地面浮雪痕迹,约莫走了一里地,就见茫茫雪地里又倒着十几个人。 但他们都是蒙古人,看样子也死去多时了。 「巴图儿——」兴儿踢开一个人,露出那人的脸来。 我定睛一看,果真是瓦剌的巴图儿,更是着急起来,越想越觉得心惊,可也想不出头绪。 目光一瞥,一匹倒地的黑马身上,靠着一个人。 身披鸦青色缂丝八团天马皮大氅,乌发微乱,脸上污迹难辨,手中剑深深插进雪地里,一动不动,像是坐着睡着了。 可他身上分明插着两支箭,箭身没入身体里,那白色箭羽已被染成了红色。 正是范黎。 第217章 拯救范将军 第217章 拯救范将军 「范将军?」我失声惊呼。 不知为何,我的声音很轻,像是生怕惊醒他似的。 但其实我心里涌起深深的恐惧。 s??to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兴儿早冲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探到范黎鼻子下。 我的心怦怦直跳,惊恐地看兴儿试鼻息。 那一刻仿佛极漫长。 就在我脑子里出现范黎已经死了的念头时,兴儿高兴道:「还有气!」 我飞快走上前,边走边从衣襟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个黄色小药丸,递给兴儿:「快!餵他吃下去。」 这小药丸叫九转熊蛇丸,是老胡的独门药方,对创伤有奇效,服下后伤口不再流血,行动自如。 我私以为不会有这样的神效,但老胡向我讲解时,我想到了兴儿,那时候我尚不知兴儿还活着,想着兴儿中了那一箭,若是他能服用这药丸或许就不会死。 所以一买下济世堂,我便制了这些药丸,原想着兴儿总在外面走动,随身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没想到会先用在了范黎身上。 兴儿又餵范黎喝了些水,并低声唤着他:「范将军,范将军……」 范黎的嘴唇动了动,我才像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探头在他伤口处一看,竟真的不再流血,忍不住赞嘆道:「老胡这药方真神了。」 说完一抬头,就见范黎正望着我。 他许是未完全清醒,眸光又柔又软,就像人们快要入睡时的朦胧情形,甚至他干裂的唇角都微扬起了。 我被他瞧得有些难为情,但面上却没表现分毫,只是迎着他的目光问道:「你醒啦?可有力气说话?」 「你的……脸……」 听他气息尚足,我彻底放了心,站起身道:「你都伤成这样了,就别管旁人了。你身上的两处箭伤,虽没伤在要害,但也得赶紧拔出来,幸好程奇将军领着兵就在西边呢,定有军医跟着。」 又吩咐兴儿道:「兴儿,你快快去找他们抬了担架过来。」 兴儿骑上马疾驶而去,我重新戴好帏帽,风吹着我长长的纱帘翻飞。 我小心从那些蒙古人尸体间走出来,去牵了自己的马,用手做梳,理着马的鬃毛。 理了一会儿,嘆了一口气,我又返回死人堆里了。 掀开纱帘,蹲在范黎面前。 他历经风霜和厮杀的模样,甚是憔悴悲惨,就连他柔软的眸光里都是苦涩的感觉。 我想起山坡那边死去的那些兵,脱口而出: 「你为何来此地?你们是来平叛的么?」 他微摇了摇头,目光越过我,望着远处洁白的雪地。 他的眼中布满了红血丝,此时闪过一丝痛楚,很快,他又望向我,说:「我来找你。」 就像内心深处一丝疑心猛然涌了出来,我错愕了下,生气道:「谁让你来找我?你怎么知道我来了关外?……」 「嘘……」他眸光陡寒,打断了我,握着剑柄的手掌用力,浑身警备。 我疑惑地转过身,茫然地四望。 冰雪覆盖的无际雪原,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就在我回头问他何事时,望见东方远处似有黑影摇动,虽只是模糊的影子,但我立刻意识到那是一队人马。 大应驻兵皆在西面,这些人从东面而来,是敌是友真是难辨。 不过我觉得不会是蒙古人。 因为大应的军队就在附近,只需翻过前面的山坡,再有几里地路就是扎营地。 而且,自从鞑靼被大应军打败,草原各部还没有谁敢跟大应军叫阵。 所以我只是眯着眼望着。 但身后的范黎忽然肃声说:「是蒙古人的铁骑,你快走!」 「你怎么知道?」我一惊,心里已是信了大半。 范黎久经沙场,他说是,那多半就是了。 所以我只是愣了片刻,立刻走过去挽住他的手臂:「走!你忍着些,我们快走!」 第218章 一同逃亡 第218章 一同逃亡 范黎身受重伤,力气依旧很大,手臂一翻反握住了我的手腕。 他用力推我走:「带着我,两个都走不掉!我乃大应守将,他们不敢奈何我,你走!」 我被他推得趔趄了下,脑中飞快地想着他说的话。 听起来不无道理。 草原部落俱善骑射,如果真想要范黎的命,也不会连射两箭都没伤到要害。 本章节来源于st??o9 而且大应的驻军就在不远处,兴儿应很快就能带人过来了。 我犹豫了片刻,就要去骑马,可一回头看到范黎孤零零坐在死人堆里,满脸血污,眼神凝重傲然,如同蓄势待发的猛兽,盯着越来越近的蒙古人马。 他太阳穴处的青筋一动,竟撑着剑站了起来。 我暗叫声不好,蒙古人虽不敢轻易要他性命,但如他这般英勇耿直的大将军,必也不肯被俘。 他还要拼命,直至厮杀至流尽最后一滴血。 要抓一起被抓,要死一起死,要我眼睁睁看他送命,我独自脱身而去,我可做不出。 我从地上捡起一把蒙古弯刀,挡在范黎身前,背对着他,朗声坚定地说:「要么一起走,要么一起打!」 「林捲云!」他咬牙道,「胡闹!刀都拿不稳,你打什么仗?快去找程奇他们,快去——」 我拎着刀,转过身,望牢他的眼睛:「范将军,你若跟我一起走,我们立刻走,还有脱身的余地,你若不走,我也不走,我林捲云绝非贪生怕死之人,说到做到。」 「你……」 「走吧!」不等他说完,我抢先一步挽住他的手臂,拉着他就走。 他双目圆睁,极惊讶地打量我一眼,污迹斑驳的脸忽然绽出笑容,道:「好,我跟你走。」 我又急又怕,也知道他这句话有言外之意,但只能假装若无其事,依旧挽着他走着。 范黎只用一个动作就让我的马儿跪下了。 我扶他上马后,自己也骑上马背,接着一夹马肚子,马儿载着我和范黎发足狂奔。 越过一个小草坡,前面就是横亘在我们和大应军之间的高坡了。 马儿又载着两个人,明显慢了下来。而那队蒙古骑兵越来越近,我们迟早会被追上的。 我只盼着能在追兵赶来前爬到那高坡上,如此就算他们追上,西面的大应军也就能发现有敌情了。 于是我拼命夹紧马腹,催促马儿跑得再快些。「小心!」身后的范黎突然单手环住我的腰,另一只手拽紧了缰绳。 原来地上是一大块碎冰,马蹄堪堪踩在一旁,即便如此,仍是打了下滑,晃了几晃才站稳了。 那些铁骑已经离我们很近了,耳中全是急促蹄声。 其实他们人并不算多,不过十余骑,若是兴儿在,他们根本算不上威胁,就连范黎,他要是没受伤,真打起来,他们也占不了便宜。 可是眼下只有我和范黎,绝不是他们的对手。 不过我的马兴许是感受到后面的危险,再次发力疾驶。 就在快要赶至坡顶时,身后传来一声呼哨,马儿忽然转了方向,想要掉头往回走。 我竟忘了这马是瓦剌部送的,它真正的主人并不是我。 看来那些追兵是瓦剌铁骑,他们中有人认出我骑的马来了。 顾不得多想,我拼命拽紧缰绳,但这匹枣红骏马倔得像是头驴,执拗地往回掉头。 「我来!」范黎双臂拥来,紧攥住了缰绳,他只是一扼,马便扭过头来。 身后的马蹄声听不到了,只能听见一个人的呼哨声。 他们必是知道大应军就在对面,不敢再向前,只等着马载着我们自投罗网。 马要掉头,范黎拉住缰绳不让,而且又是上坡,更是难行,所以马斜斜往东南边跑去。 「嗖——」传来羽箭破空之声,但只在我们身后落下,马却受了惊,如离弦之箭,狂奔起来。瓦剌铁骑也随之追上来。这回范黎没有再勒马,反而策马驰骋。 「往南是阿尔泰山,那地方能躲。」范黎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呼出的气息轻抚在我的脸侧。 我浑身一僵,心中难以名状的懊恼羞愤。 不过只是一瞬,我就察觉他气息不大对劲,连忙问他:「你怎么样了?」 「好着呢。」 「死要面子。」 「真的,我还要把你带回家呢,放心吧,死不了。」他声音低下来。 家?宣化城里那处宅子,可不是我的家。 京城林府是我的家,却不能回,也不想回,我哪里还有家呢? 哪里还是我想赶回去的地方? 如果不是因为林瑟的野心,我还回那宣化做什么? 就此走得远远的,什么也就不想了。 我握住缰绳,说:「坐稳了,我来策马!」 第219章 彼何人斯?若此之艷也! 第219章 彼何人斯?若此之艷也! 绕到草坡南边,果然见连绵巍峨的阿尔泰山盘踞在前方。 阿尔泰山常年冰雪覆盖,此时是初春,更是一片银白。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雪山上飘浮着青烟似的白云,像是与蓝得清亮的天空连起来似的。 我还不知关外有这样美丽的地方,猛然一见,简直让人震撼,恨不得马上走近些看。 更何况身后还有追兵,于是我越发促马前行。 脚踩在马镫上,身子几乎站了起来,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 范黎说了句什么,他的声音混在风里,我大声问他:「你说什么?」 「我说,你骑术了得!」 这回我听清了。 他这时候竟还留意我的骑术。 说起来,还是他教我骑的马。 还记得他教我骑马的时候,是在城郊草原上,我骑在马上,他牵着缰绳在地上跟着跑,芨芨草没过他的膝盖,他跑起来时沙沙作响,草丛里不知名的虫子唧唧作响,我在马背上胆战心惊,他在下面还不时催促:「大胆骑,跑起来!」太阳照在他古铜色的脸上,额头上亮晶晶的全是汗珠,我生怕他会突然松开缰绳,所以边骑马边留意着他,很是慌张。 想起过去,我便觉得范黎又变得自然亲切起来。 而且我还正与他共乘一骑,共御外敌呢,于是那天晚上的一场荒唐也化作了江水,流淌过去,越奔越远,若是不仔细去想,几乎都要忘掉了。 我决定,刻意去忘掉。 不然见到他总尴尬难堪,又实在是累。 马跑得忽然慢下来。 原来已到了阿尔泰山山脚下,地面上全是碎石,马跑不快,灵巧地在山石间踏跃。 「碎石头会伤到马蹄,我们在前面大石边下马。」范黎低声道。 我一听连忙轻勒缰绳,小心往山间骑行。 乱石嶙峋,那些追了一路的瓦剌铁骑很快就看不见了。 比起广袤无垠的草原,山间果然更能藏身。 只是范黎受着伤,他行动起来只怕更加艰难。 所以我对范黎说:「你别下马了,我下去牵着马走。」 说着我就要翻身下马,范黎却按住我的手臂,说:「我们都下马,不用再逃了。」 待站在那块突兀悬出的大石旁,我方知范黎的用意。 此地是一处高地,另一侧是山体,易守难攻,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敌。 就算那些追兵一拥而上,只要范黎还能用剑,他们就攻不过来。 我扶范黎靠着大石坐下。 马儿也累了,安静站在一旁,我一下一下抚着它的脖子,与范黎凝神听着远处的动静。 隐隐有脚步声传来。 看来那些瓦剌追兵也下了马,徒步而行。 范黎双手握起了长剑,许是这一动,牵动了伤口,他浓黑眉宇蹙紧,脸上肌肉颤动,神情很是痛苦。 我朝他伤口看去,露出的箭头处往下滴着血,落在石头上,甚是鲜红夺目,我觉得一阵揪心焦急,无措地望着大石背面尚空寂的碎石地,想着他虽能挡住追兵,但毕竟对伤势不利,总要想个法子才好。 情急之下,我忽然想到上回为了吓唬都司指挥使的苗小公子,制了许多餵了毒的细针,连忙从衣襟中掏出针筒。 我拿出一根细针,蹲下身小声问范黎:「你可会使针?」 见他疑惑,我道:「这针尖上有毒,触之则全身麻痹,半个时辰方可解。」 他摇摇头:「我只会使刀剑,可不会用绣花针。」 「你可真是笨!兴儿都会。」 我很是失望,站起身后来回踱着步。 「你放心,有我在,没人能过来……」 「我知道了!」 我兴奋道,并捡起地上的缰绳,从针筒里取出十几根细针,针尖扎进缰绳里,做完这些,脚步声已是近了,且已能听到那些追兵在用蒙古话小声说话。 事不宜迟,我不顾范黎又是摆手又是眼神示意,朝马背上用力一拍,马儿吃了一惊,扬蹄奔了出去。 外面一阵嘈杂,我竖耳倾听,只是片刻工夫,就听见一声惊呼。 接着又是一声惊叫。 有两个人中招了。 剩下的人开始用蒙古话大声说着什么,听起来甚是愤怒。 我挨着范黎,靠在大石上,听着不远处的兵荒马乱,忍不住想要探出头去看,但被范黎伸臂拦住,他用力往里面推我:「别胡闹。」 我说:「他们这会儿害怕着呢,等着瞧吧,我让他们再不敢追我们。」 话音未落,就听见一个瓦剌部人用汉文大声道:「你们做了什么?我们的人到底怎么了?」 我立刻大声回道:「他们中毒啦——」 范黎着急地要捂我的嘴巴,事到如今,我哪里肯再听他安排,轻轻一扭脸,后退了两步,又朗声道:「你们答应不再追我们,我就给你们解药。」 「好,我们答应。」 「你们说话可算话?我可不敢相信。」 范黎仰头微眯着眼睛看着我。 我朝他挑挑眉,继续与瓦剌部人周旋。 「我们以长生天起誓……」 我连忙打断道:「你们敢以长生天起誓,若是不速速离开此地,再不为难我们,就也身中剧毒,半日全身溃烂,一日烂心烂肝烂肠子而死!你们敢起誓,我就奉上解药。」 那人静了会儿,大声道:「长生天在上,要是我等不速速离开此地,再为难他们两个汉人英雄,就也身中剧毒,半日全身溃烂,一日烂心烂肝烂肠子而死!」 「你们拿了解药,要即刻回你们大帐,到了大帐方可服用。」 我捡起地上的帏帽,将针筒里的针倒出半数,悉数包进帏帽的纱帘里,小心系成一团。 「好,我们即刻就回大帐。」 「接住了!解药来啦!」我用力将帏帽扔了下去。 一阵嘈杂声后,那瓦剌人道:「多谢赐药,我们这就走了!」 很快,马蹄声响起,越来越远,直至听不见了。 范黎垂下握剑的手,脸庞因伤疼微微颤动,道:「他们定没走远。」 「我知道。」 我蹲下身,察看他的伤势。 他嘴唇已发白,推开我的手:「无碍,这点儿……小伤,算不得什么。」 「别动。」 我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轻动了动箭柄,他身子猛地一颤,我忙住了手,心里很是惴惴不安。 箭在他体内,便会一直流血不止,需尽快取出了。 正烦躁之际,那十余个蒙古人去而复返。 「胆敢耍老子!什么解药?净他娘放屁!快把真正的解药交出来!不然老子叫你们困死在这里!」方才与我说话的人破口大骂道。我站起身,抱臂望着天边的流云,冷声道,「你们向长生天发过誓,这么快就违背誓言,就不怕长生天降罪么?」 「那帽子里根本没有解药,不但没有解药,还有毒针!你没有给解药,我们就不算违背誓言。」 我冷笑一声:「你们又折了几个人?一个?两个?剩下那几个人,就算我们出去,你们也不一定能打过我们,更何况那几个中毒的人,他们很快就会毒发啦!其实要想给他们解毒,法子很简单,只需服下一碗牛黄熬的汤即可,这回我诚心相告,你们要顾惜同伴性命,就快快回去,再如这回一样出尔反尔,也别怪我不客气,我有的是法子把你们一个个都毒死!」 几个人用蒙古语大声说着话。 我听不懂,但听他们那语气,似是愤怒至极,欲要强攻。 其实他们就算是强攻,也难以攻上来,可如此一来,范黎又要牵动伤口,所以我不等他们下定决心,忙大声道:「不信尽管来试一试,我看谁敢多上前一步!」 此话一出,对方安静下来,那会说汉文的蒙古人道:「当真服一碗牛黄就能好?」 「绝无虚言!你们若是不信,在这里耗着,也是白白误了他们性命,我要是你啊,反正也讨不到好,马上就带同伴回去解毒啦!」 那人无声想了会儿,大喝一声:「哼,我们走!」 这回他们走后,再没有回来。 从此处去瓦剌的大帐,快马加鞭,不到一个时辰可到。 他们走到半道,几个中毒的同伴就会甦醒过来。 可就算如此,为防万一,他们还是会回帐内喝「解药」的。 这段时日,兴儿他们定该早找到我和范黎了。 可是一直等到最后一道夕阳曙光消失,都没有等到援兵。 我和范黎只得藏身在一个山洞里过夜。 洞口处还有些许光亮,里面却黑得可怕,所以我们面对面坐在洞口处。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上的星星无比明亮,又大又晶莹,像是黑稠幕布撒下了一大把宝石,我伸出手,握了握,仿佛真的摘了下来。 「哧——」范黎笑出声。 「笑什么笑?」 他默了会儿,低声说: 「我都没见过像你一样的姑娘,这般胆大,这般率真,这般有趣,彼何人斯?若此之艷也!名曰捲云兮。」 第220章 你好,甚好 第220章 你好,甚好 若是这种恭维话从旁人口里说出,多少会让我觉得轻浮。 但范黎向来寡言严肃,他说话时嗓音又低哑沉静,缓缓道出,仿佛一字一句都是从他心里流淌而出。简直像是在自语。 他说完便不做声了。浸骨寒风潮水般一阵阵袭来,黑夜里看不清他的模样,只有一个魁伟身影。 我原本冷得全身发僵,忽然感觉不到冷了,怔怔片刻,脸颊莫名有些发烫。 我早知他对我的心意,还以为日子久些,他自然就淡然了。 没想到他如今虽不再提及对我的情意,只以朋友相待,但言谈举止间却处处不减。 突然的安静使气氛充满了说不出的暧昧,我一骨碌站起身,紧抱着双臂道:「从前也没听你夸贊过呀,今日救了你才知道我的好呀!我去找些树枝生火,瞧这情形,今晚上要在山里过夜了。」 「我……」 本章节来源于sto9.co?m 他刚一开口,我就朝他摆摆手,朝山洞外走去,朗声道:「小心些伤口,可别乱动。」 走出洞口几步,身后传来范黎的声音:「你也小心些。」 温暖的火光照亮山洞,我这才觉得肚中飢饿,连忙取下背上的包裹。 里面除了糕点、大饼和肉干,还有一只烧鸭。 用火烤热后,我递给范黎一个大鸭腿。 「多吃点儿,不知道兴儿他们什么时候能找到我们,在这之前,你得熬着了,我还有一壶酒,你要是疼得厉害,就喝几口。」 火光下,范黎看起来疲倦不堪,他接过鸭腿,刚凑到唇边,忽然低声说:「金陵老便宜坊的烤鸭,你从哪里弄来的?」 「啊?」我愣了下,遂想起孙泽渝说这烤鸭是让小厮排了许久的队买来的,叫我在路上吃,那必是顶有名气的。 知道瞒不过,我索性道:「对啊,你鼻子倒是灵,快吃快吃,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说着,我从腰间拿出酒壶,走到他身边蹲下,说:「来来来,先喝些酒,暖暖身子。」 我满怀关切地注视着他。 他与我对视一眼,随即垂了眼,神情竟有些羞赧,接过酒壶仰头喝了几口,许是喝得猛了,连连咳嗽几声,我吓了一跳,慌忙帮他抚着胸口顺气。 这几声咳嗽,势必牵动了伤口,他紧闭着双眼,深深吸了几口气,又靠在石壁上缓了会儿才睁开眼睛,吃力地抬起手,把鸭腿递给我:「留着吧,我不想吃。」 「你本就失血,不吃东西怎么行?」 他摇摇头:「我不饿,也没胃口。」 我伸手摸向他的额头,他一愕,马上惊讶般后移,可我已松开他的额头,转而拉起他的手腕,摸向他的脉搏,这回他不再动,只是胸膛起伏越发厉害。 诊完脉,我的心情更加沉重起来。 范黎并未发热,但他脉象虚浮无力,手腕肌肤冰凉。 我干脆坐在他身旁,撕下一小块鸭肉,送到他嘴边:「还是要吃东西的,多少吃些,我餵你吃。」 范黎深深望我一眼,顺从地张开了口。 我眼观鼻鼻观心,认真餵他吃肉、喝酒,等他吃完后,我才坐到一旁开始吃东西。 「我刚才,说的是真的,我一直觉得你好,甚好。」他语气低缓,像是梦呓一般。 我抬起头,像是未听到他说话,说:「范将军,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何来此地?我瞧着大应驻军来的足有万人,莫非是有战事?」 范黎道:「兵不是我带来的,是程奇,等我回去,再问他的罪……」 原来,是廖辰在草原上跟丢了我和兴儿,便连夜赶去了野狐岭,告诉了范黎。 「廖辰说,蒙古人把你劫走了,又不知是哪个部落,后来查了半天,得知是去瓦剌。我就找了一个常年在草原各部走动的商贩,跟着他们找到了瓦剌的大帐所在,可到了地方,他们的大汗说不知情,反倒是太师也先,说你确去给他瞧过病,不过早走了。我自然不信,便叫风见回去查看,不想,风见走后,当天夜里,瓦剌的探子来报,说我大应驻军正朝瓦剌大帐方向进抵,也先以我假借找人,实则来探瓦剌底细、意图宣战为由,欲擒拿我。」 我道:「也先可知你身份?」 范黎道:「我与他见过几次面,自然知道,只是我去时并非以大应将军的身份前往,而是以个人名义,以你好友之名,即便如此,他依然待我客气。」 他嘆口气,接着道: 「我来瓦剌,程奇并不知晓,我还以为也先是想挑起事端,想要趁机擒下我,其实大应军并未过来。我岂能束手就擒?便领着几个部下从瓦剌硬闯了出来。只是我未料到也先竟如此狂妄,竟然一路追杀,我的几个部下都死了,他们欲要生擒我,所以我虽中箭,并未伤及性命,我把追我的瓦剌人全杀了,自己也撑不住了。」 他苦笑一声,说:「我坐在雪地上,想着,我早晚要战死沙场,就是没想到并非是以将军的身份,而是我以我范黎自己之名,这倒也好,我早不想要那个虚名。只是可惜没能找到你,好生遗憾。」 范黎果然对功名心灰意冷,他从未与当今朝廷、当今的圣上一心过,可他忠君报国的信念是刻进骨子里的,所以他自经历过政变风波后,一直是纠结且痛苦的。 我道:「你只身犯险,当真是不要命了。」 「我能怎么办?得知你被蒙古人带走,我难道能坐视不理?我只是低估了也先,我知他有野心,在草原各部出尽风头,但他敢对我对手,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草原部落一向忌惮大应,这两年与大应通贡互市,更是极其安分,唯有瓦剌这些年东征西战,在草原各部挑起事端,年前还占了高丽,只因是他们草原部落纷争,我并不愿插手,如今看来,若不给他个教训,日后难保如当年的鞑靼一样,有朝一日向我大应寻衅滋事。」 我道:「我见过也先,他那样的人敢挑衅大应,不足为奇,但让他明目张胆地行事,他未必真敢。这回是你先乔装去他们大帐,而后程奇率兵前往,说起来,我们并不占理。倒是那程奇未经你允许,怎可轻易出兵?我看他并非莽撞之人啊。」 第221章 人长久,共婵娟 第221章 人长久,共婵娟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 「多半是风见回关内时,被程奇知晓了我的行踪。程奇早看不惯瓦剌跋扈,时常说其野心不小,若是听说我在瓦剌,必是再按捺不住了。」范黎道。 我点点头:「如此看来,果真是阴错阳差了。」 「蒙古人为何要请你去治病?你和兴儿何时从瓦剌脱身的,难道也先所言不虚,你们早从瓦剌离开了?」 隔着跳跃的火焰,范黎静静地望着我。 我正在吃烤鸭,只稍愣了下,待嚼完了口中的肉,才若无其事道: 「事已至此,我也不瞒你了。我在此地安居,也不能总指望蒋褚杰接济吧,我也得赚些银子,好为今后打算呀,所以我就叫蒋褚杰给我盘下了济世堂那药铺子。我呢,因我娘出身医药世家,堪称得上是一名女大夫,我从小跟着我娘,略懂些医术。离宫那半年里,又有幸结识一位神医,那神医医术高明得紧,我虽只学了些皮毛,但已是能治寻常伤病,你中了箭昏迷,能醒来且坚持这么久,就多亏那神医的一个药方。」 我顿了下,又说:「你也知道我的身份,不便抛头露面,便仍让那张大夫出面经营,哪想到他名声大了,连蒙古人也慕名而来,叫他去给也先治病。张大夫就是一个草包,他哪里会呀,被蒙古人一吓,就把我供出来了,我想着,治病救人理应不在乎远近、不在乎伤者身份,便跟着去了。治好了也先的伤病,我跟兴儿回关,途中遇到了风雪,迷了路,在外面冻了一天一夜,脸都冻伤了,你看——」 我朝他扬了扬脸,便接着低头吃烤鸭,嘴里含糊道:「好不容易才找到路,就遇见你啦!」说完,偷偷抬眸看他的反应。 范黎神色本就困顿,也看不出什么表情,似在想些什么,过了会儿,忽然嘴角扬起,说: 「难怪军营里自换了济世堂供应药材,东西要比从前好了。我还说呢,那张大夫真是大方,每回都给我孝敬好东西,人参、鹿茸、灵芝、何首乌……」 他轻嘆一声,凝视着我:「你既敢做,为何不敢当啊?上回我在你那里生了场病,你硬是不管不顾,我还想着,为何你我之间,会到了这般生疏的地步?捲云妹妹,你还关心我是不是?」 我心头一阵慌乱,情不自禁往回想那天夜里的情形,又连忙告诫自己快快转了念头,可还是又羞又尴尬又无措,不禁懊悔地想,若是没有那一晚的经历,若是那只是一场可怕的噩梦,并不是真的,那该多好。 我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勉强笑了笑:「你是我范大哥,我自然关心你。」 「当真?」范黎坐正身子,黯淡微光里,他的眼眸甚是明亮,热切地望着我,「你当真,还让我做你大哥?」 我板着脸,提亮声音:「你本来不就是我大哥嘛!」 他半晌不语。 又忽然轻声唤我:「捲云——」 我应了声。 他说:「蒋褚杰拿你妹妹的事威胁你,你妹妹人在皇宫里,我想不出什么法子能叫你不受他胁迫,但你也不必为此接受他的安排,你还是少与他交往,等我置办处宅子,你就搬出来住吧,就像从前你做我丫鬟那几日一样,只不过你如今是自由身,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们还可以像从前一样,天暖和了,去骑马,夜里去酒馆茶肆,回去时也不必骑马,散步即可……我常常想那几日的情形,真是轻松快活,你说是不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没了动静。 我猛然回过神来,抬头一看,他脑袋靠在石壁上,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范大哥!」我丢下手里的烤鸭,连忙跑到他身边扶起他的头。 他微睁了睁眼,轻笑了笑,又阂上眼睛。 我抱着他,让他的头靠在我怀里,又从腰间掏出所有的灵丹妙药来,捡了几样全让他服了下去。 他方才清醒了些,有气无力道:「我乏了,睡一会儿就好。」 我急忙道:「范大哥,莫要睡呀,你不是说想和我去骑马么?好啊,我们还可以比赛呢,你兴许还不如我呢……范大哥,范大哥?」 我唤了他好一会儿,他才动了动眼皮,轻「嗯」了一声。 我把他放在地上,解开他的上衣,露出整个上半身来,两只断箭分别插在他右胸口和右腹部,在跳动的火光下,他健硕的躯体肌肉偾张,我只看一眼,就脸红心跳,一时忘了自己要做什么,愣怔片刻才慌忙用手帕将他伤口处的血污拭净,又将金创药细细涂了一遍,这才重新替他系上衣裳。 做完这些,范黎仍昏迷着。 我摸了摸他的脉搏尚平稳,便大大松了口气。 待心情渐渐平复下来,忽然发觉山洞内安静极了,只有火柴不时爆一声。 而洞口外的天空正悬着一轮清月,又圆又亮,不由轻声自语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 人长久。 千里共婵娟。 我暗嘆一声,说:「我唱戏给你听吧。」 「……原来奼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曾经的一切,还有那个已经成为九五之尊的人,也像是一齣戏文了。 只是那些音容笑貌,遥远又清晰,就如天边的月,真是莫名让人惆怅。 第二日,我一睁眼,天已大亮了。 忙坐起身,一眼看到范黎正微笑地望着我。 而我身上披着他的大氅,又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方才是趴在他腿上睡的觉,心里一阵懊悔。 「你总是往火堆凑,我怕你被火烧到,只得如此。」范黎似看穿我的心思开口道。 我挽着头发,佯装浑不在意,说:「不愧是大将军,只昏睡了一晚就能恢复状态,害我担心了一晚上。」 「嗯,我还听见有人唱戏的声音。」 「你都听到了?」我一惊,一开口又觉得不该如此惊诧扭捏,便一偏头问他:「好听么?」 「好听。」他说完,又伸手在我额头摸了一下:「你脸怎么这么红?难道发热了?」 他清凉粗粝的大手覆盖在我额头上,我登时站了起来,道:「男女授受不亲……我是被火烤得了。」 「男女授受不亲?」范黎重复了一遍,不知在想些什么,轻哼了声,又摇了摇头。 第222章 君子坦荡荡 第222章 君子坦荡荡 经他这一提醒,我登时也想到此言甚是尴尬不妥。 真是一不留神,就又勾起深藏在心底的不堪啊。 我心烦意乱,很是犯愁。 原本想着从此忘了,再不去想那件事,只当是没有发生过,怎么反倒是绕不过去似的。 难道我与范黎再难和从前一般相处了么? 那只是一次意外,错又不在范黎,若是因此失了他这样一个挚友,那真是太可惜了。 可与他继续来往,又不免总是难堪。 我虽思绪翻涌纠结,却不想让范黎看出来,于是装作浑然无事,说:「我去外面瞧瞧。」 一出山洞,明晃晃的太阳光刺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 我用手遮住额头,眯起眼睛眺望。 一座座雪峰静静耸立在蓝天下,中间是一大片洁白无垠的草原,景致壮丽难言。 天清气朗,我扬起脸,任温暖的阳光洒在脸上,心中烦闷忽然一扫而光。 只觉得方才思虑是自寻烦恼。 我既知范黎乃可信可交之人,便要以诚相待。 孔子有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我虽不是君子,但也绝非扭捏之人呀。 思定后,我坦然回了山洞,语气镇定地与范黎商议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到外面探探去,此地离大应扎营地不算远,说不准就能碰上我们的人呢。」 范黎却马上说:「我们一起去。」 「那可不行!你身上有伤,不宜走动,马跑了,你能走多远路啊?」 我将剩下的食物拿到他身旁,往火堆里添了些柴,就要起身离开。 哪知一回头,他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他说:「没有马,你又能走多远?就算我有伤,遇到敌人尚也能拼命。无论如何,我不能让你一个姑娘家,独自去荒山野岭晃荡。走吧,我们一起。」 说着,他脚步沉缓地朝洞外走去。 我不得不收拾好行李跟上。 见他动作很是吃力,我忍不住伸手搀住他的手臂。 他转脸低头看了我一眼,淡淡笑道:「多谢。」 「举手之劳,范大哥言重了。」 我边留意着脚下的路边说道,却猛然想到: 「哎呀!刚刚我才说过男女授受不亲,这时就主动搀扶他走路了,他面上没表露出来,心里定是在取笑我。」 可兴许是方才我一番彻悟,就算想到这些,心中也并无波澜。 我悄悄用余光看向范黎,阳光下,他坚毅的侧脸仿若石塑,紧抿着唇,神色略倦怠,却有掩不住的冷肃威严之势。 看他这神情,必是在专心思索接下来如何行事呢。 我不禁在心里自嘲道:「捲云啊捲云,你如今怎如此小家子气了?大事当前,可别再胡思乱想了啊。」 可越是如此想,脑子里越是如万千缫丝乱成一团,浑然忘了还搀扶着范黎。 默默走着,只觉得越来越冷,手脚简直都冻僵了。 正茫然出神,忽听范黎道:「冷么?」 我猛地回过神,道:「不冷——」 话音未落,范黎已停了脚步,顺势握住我的手放在他嘴边连呵了几口气。 我愣了下,正要挣脱出来,他温柔一笑,甚是自然地将我的手拢在他大氅的腋下,温声道: 「你是姑娘家,不比我们老爷们儿皮糙肉厚,可别再像脸上一样冻伤了。」 他大氅的绒毛抚在我手上,暖意绵绵不绝丝丝缕缕包裹住了我僵冷的手,真的是舒服极了。 我根本贪恋不舍,而且范黎举止大方自然,丝毫不觉有何不妥。 我也就不再扭捏了,安心将手窝在里面。 虽然我们走得慢,但我们刚走到山间的草地上,就见一小队人马正在草坡上疾行。 日月旗帜在阳光下甚是夺目。 是大应的将士! 还有兴儿。 我连忙丢下范黎,边跑边大喊道:「喂!我们在这里——赵兴!范将军在此!」 很快,那队人马呼啦啦掉头,朝我们飞快奔来。 难怪昨日兴儿他们没有找到我和范黎,原来昨夜大应和瓦剌打了一仗。 瓦刺吃了败仗,已连夜拔营迁徙到别处去了。 第223章 你很好看 第223章 你很好看 我眯着眼睛瞄准数十步以外的鹄心。 弓弦拉满如满月,轻轻一松手,白翎羽箭发出凌厉的破空之声,径直没入鹄心正中。 小丫鬟秋痕拍着手说:「姑娘好厉害,比爷们儿箭术都好呢!」 sto??9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自从菱花去了哈屯河附近的草原,秋痕就成了我的贴身丫鬟。 打我学会射箭,她就开始捧我的场儿,她也不是为了拍马屁,只是女子多不会骑射罢了,更何况,我的功夫是真的好! 一想到我比兴儿射箭都更有准头,我也得意起来,拈弓搭箭,又连射了几支。 已是四月中旬,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这么会功夫,我就热出了汗,便将弓递给秋痕,打算回去沐浴,再睡个午觉。 这时,外面丫鬟走进院子,说:「范公子来了。」 我喝了一口茶,心里有些不耐烦。 前几日他刚刚来过,送来一只新猎的鹿,这回又送什么来了? 我倒不是不愿意见他,实是他隔一阵子就来一回,每回不是送这个就是送那个,那些东西一看就是平日里不好弄来的,往而不来,非礼也,我也不好平白收礼,每回还要想着些回他些什么,当真有些心累。 所以我对那丫鬟说:「就说我出门了,要很晚方回。」 丫鬟领命走了,我就去沐浴睡觉去了。 待一觉醒来,日头已西斜。 秋痕过来挂起帷帐,很是兴奋地说:「姑娘猜猜范公子带了什么?一只松鼠!餵它吃干果吃的欢得很,一点儿不怕人。」 我立刻清醒了,也高兴道:「真的?我去瞧瞧。」 关松鼠的笼子放在书房。 丫鬟还没来得及掀开帘子,一个身影已掀帘而出。 落日的余晖照在绛色绣竹梅花纹的布帘上,范黎只穿着玄色夹衫,显得越发雄姿英发,面含微笑探出头来。 我扭头看向秋痕,秋痕愣了会儿,才慌忙说:「忘了给姑娘说了,范……范公子还没走呢。」 这下好了,我更加尴尬了,正思忖着如何开口,范黎道:「快来瞧瞧,它正洗脸呢。」浑然不在意我诳他。 他既不提,我顺坡而下,故意欣喜道:「在哪儿呢?快让我瞧瞧。」 我还没近距离看过松鼠呢,它两只小眼睛闪闪发光,身上褐色的毛熘光水亮,像擦过油一样。 这松鼠果然不怕人。 我隔着笼子,逗弄了好一会儿,才觉得奇怪,便问范黎:「松鼠胆子小,这只怎么不怕人?」 范黎正笑着与我一起餵松鼠,笑容顿时变得不自然了,他坐正了身子,犹豫了下,说:「查营房的时候,看到一个兵养了只松鼠,养熟了,也不怕人,我看着可爱,就给你送来了。」 「你怎么能夺人所爱呀?」 「区区一只松鼠,本将军还不能要了?再说了,我还奖励他一壶酒呢。」 我点点头,又问他:「它有名字么?」 范黎愣了下,对我的问题很是不可思议:「一只松鼠,要什么名字啊?」 我笑道:「人有名字,松鼠自然也有啊,既然没有,那我给它起一个,叫什么好呢?……往后它跟我了,我如今姓赵,叫它小赵好不好?」 范黎蹙眉思索了片刻,抬眸望着我,温声说:「它是在野狐岭林子里捉住的,不如叫它小林吧。」 我很喜欢小林,每日都要逗耍一番。 餵它吃食物时,我都会轻唤它的名字:「小林,小林,好吃的来啦。」 我跟兴儿又到郊外骑马来了,太阳升高了,我们躺在草坡背阴处,马儿在旁边悠闲地吃草。 天边的白云像一大片棉絮,半天一动不动,不知名的虫在草丛里唧唧作响。 兴儿嘴里嚼着一根草,似是自言自语: 「等咱们大事儿办成了,以后像现在这样过就挺好。这大草原,不比京城好啊,咱们还能在一块儿,您要是还在宫里,猴年马月也见不了一面。」 我用摺扇敲了他一下:「说得好听,你还不是为了花巷坊的那柳绿姑娘。」 兴儿一骨碌坐起来,面向我连声道:「喂,您这话儿说的,当我兴儿是什么人了?我混花巷坊还不是为了生意啊,就这趟从河东进的布料子都花了五百两白银,我不得想法子赶紧脱手啊?昨儿一个罗剎游商去找姑娘玩,顺手就买走了五十匹佛头青布。」 我道:「你别忘了犒劳跟着你的那帮伙计,找空了摆一桌,该分多少,只多不少。」 「大小姐放心,这些我都明白。」 「过几日,你再出关瞧瞧菱花,把那件水獭皮的裘衣带上。还有文锦她爹娘,也拣些好料子带上。范将军前些日子送来一只鹿,我专门让下人留了两只鹿腿,也捎带过去。」 兴儿道:「好嘞。其实您用不住叮嘱,他们在关外吃住一应都是好的,倒是菱花还担心您,怕您应付不来姓蒋的,真是个好姑娘啊,一说起来您就要掉眼泪呢。」 我眼睛一阵发酸,生怕自己也掉眼泪,忽然想起一桩事来,忙坐了起来,说:「你看菱花和范将军可相配?上回我跟你去花香坊,回来见菱花在绣扇套,我觉得是给老范的。」 「那不一定。」兴儿摇头。 「为何?」 兴儿还没回答,就听见一阵马蹄声传来,转头一看,碧蓝的一线天空下,范黎骑着马远远驶来。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兴儿站起身,朝范黎大声招手道,「范将军——」 喊完,笑着对我说:「我去迎迎。」 范黎在坡下翻身下马,兴儿接过缰绳,牵着他的马到野草丰美的地方。 范黎径直走过来,在我身旁不远处坐下。 我托着腮,望着草坡下。 兴儿正给三匹马梳理毛发。 微风拂面,绿草如茵,随风起伏。 我感嘆道:「草长莺飞,大好风光,范将军也出来赏玩么?」 范黎探头看了我一眼,说:「瞧你脸上的疤痕淡了好些,上回给你的膏药可用了么?」 我摇摇头:「疤是淡不了了,能比之前好已是万幸,丑是丑些,好歹是不吓人了。」 「不丑,你很好看。」 我原本被暖风吹得昏昏欲睡,登时清醒,转脸望向范黎:「范将军近日真是清闲啊。」 范黎也不恼,说:「我有正事给你说。京里传来消息,皇上定于八月视察北境。」 第224章 将军也会耍心思 第224章 将军也会耍心思 范黎漫不经心说出这句话,便用看似沉静的目光望着我。 他身后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半人高的紫花苜蓿在他耳际随风轻晃。 我知道他是故意的,他就是想要看我的反应。 一向耿直的范黎,竟也学会耍心思。 我想表现得镇定自若,可是我大脑几乎是一片空白,一颗心控制不住地咚咚直跳。 正午的暖风熏得我透不过气来,草原空旷又寂寥。 我转过脸不再看他,淡淡道:「确是个大事情,免不了要避一避风头。」 他连忙道:「你如今住的地方,虽僻静,但毕竟是阔宅,又是蒋褚杰置办下的,早该挪了。野狐岭有一个谷村,叫后大营滩,水清草美,你瞧了定会喜欢,届时盖栋房子,辟一个院子,依山傍水,天暖的时避暑或是暂居都极好。城里再另找一处,冬日冷了住,你意下如何?」 「不好。」 他来告诉消息前,定是想好的对策,打定了主意我没别的出路,没想到我立刻就否决了。 他神色有掩不住的惊讶和失落,道:「你有何打算?」 他穿着石青骑装,手腕袖口很紧,一双手掌搭在膝盖之上,骨节毕现隐有力道,因天暖衣单薄,越发显出他的孔武,熏人的暖风中似乎瀰漫着他的气息,令我不由又想起那天夜里海啸般的覆灭。 这些日子的相处,让他误以为从此日子便可如此过下去了。 可他忘了,他择的「世外桃源」,只要是在北疆之地,便不是靠他的能耐。 我默默不语,过了会儿,方按捺住心中悲愤和震惊,扭头望进他的眼睛里,微笑道: 「范大哥大约是忘了,我为何会在这里定居?倘若不是蒋褚杰一力促成,我又怎会在这样的苦寒之地生活?我喜欢热闹,喜欢温暖的地方,不像这里,难熬得紧,所以在哪里都一样,不如听听蒋褚杰的意思,他在北疆的势力,无所不在,无所不能,而且他比我们还怕我的行踪泄露。」 范黎浓眉紧锁,生气道:「捲云,你怎甘愿受蒋褚杰胁迫?你何必惧他!你不喜欢这里……那、那我们就换别的地方。」 「没有蒋褚杰,我就浪迹天涯啦,不知多久才能跟范大哥你见上一面,你也莫说能跟我们一起,那是不可能的。如今我哪里也去不成,只能在生活在这里,时常与范大哥如此时这般促膝而谈,岂不是幸事?」 范黎怔怔片刻,脸色渐渐变了,浓浓的不甘、羞辱和无奈让他认清现实。 我一赌气,戳破了幻象。 但瞧他痛苦的模样,我又反省不该如此待他。 可转念想到,只要他不再动不该有的心思,就让他趁早明白吧。 打发走了范黎,我自己开始心神不宁。 范黎想要知道我心里是不是还有那个人,我没给他发问的机会,可我清楚得很,我根本就没有忘掉那个人。 就算那个人早变了,他是高高在上、一言九鼎的皇上,可我还是忘不了,忘不了从前那个梁献意。 蒋褚杰很快找上门来,我戴着面纱,在房内抚琴,时能听见他的低咳声。 一曲罢,他抚掌称赞:「伯牙鼓琴,游鱼出听,姑娘琴艺高超,出神入化,听此一曲,当余音绕樑不绝也。」 我心情不好,也懒得跟他敷衍,冷冷道:「蒋大人今日来,没什么要对小女子嘱咐的么?」 「姑娘实是折煞蒋某了。」他停下,咳嗽了声,又道,「姑娘是听到风声了吧?皇上将御驾北巡,定于八月初,距今日尚有三月有余,我们须安排妥当了,哦姑娘倒不必过于担心,皇上龙体贵重,行程皆隆重浩荡,定无可能发现姑娘形迹……」 「蒋大人,我想去关外,跟牧民在一起生活,远离市井,骑马放牧,谁也不识,自由自在,再不必担惊受怕。」我沉声道。 蒋褚杰愕然,正自思索,我取掉脸上面纱,道:「我如今这副模样,蒋大人以为我还会有什么心思?关外进京更难,真正是山高皇帝远,不是么?」 「在下只是担心姑娘安危,蒙古人生性残暴,姑娘在他们的地盘,在下……」他又低低咳嗽起来。 我趁机道:「有兴儿在,蒋大人不必担心,而且全赖蒋大人提携,我们的小买卖小有成就,手下也养了一些人……蒋大人脸色不好,可是身体不豫?」 「多谢姑娘关心,在下……咳咳……开春时伤了风,一直没好利索,不碍事。姑娘既然有去关外生活的打算,那在下让人尽快物色一块儿好地方……」 「不劳蒋大人费心,兴儿已去找了,我们都要去关外安居了,蒋大人就给我们一个自在吧。」 蒋褚杰忙站起身,躬身作揖道:「姑娘之言,在下惶恐。这半年来,姑娘想做什么,在下就竭力相助,求的就是使姑娘自在啊。」 「蒋大人好意,我心领了。那去关外之事,便说定了,若无别的事,恕不相陪了。」 我负起手,起身径直离开。 换了身衣裳,我戴着帏帽,和秋痕坐马车到城里闲逛。 到了热闹的集市,车夫牵马在路边歇息,我和秋痕边走边逛。 秋痕也穿男装,随我进了一家小面点后,那老闆娘就连声热情招呼:「两位公子吃面呀,里面请啊。」 我环顾逼仄简陋的小店,不知是不是还不到饭点儿,人很少。 老闆娘用毛巾将靠窗的座位擦了又擦,边擦边说:「公子别嫌脏,我们这桌椅上不是脏东西,是用久了包的浆呢!两位吃几碗面呀?」 「两碗。」我道。 「得嘞,两位歇着。」又转身对柜檯里的小厮喊了声,「看茶来——」 两碗热气腾腾的羊杂面端来,羊杂盖在面上,铺上香菜,热气夹着香气扑来,看起来很是美味。 我举箸吃了一口,猛烈的辛辣滋味涌来,我顿时被辣得猛吸气,眼泪简直都被辣了出来。 我吸了口气,又喝了口茶,说:「好辣——」 说完,继续埋头苦吃。 第225章 再见苏迪雅 第225章 再见苏迪雅 从面馆出来,我的整个嘴唇都麻木了,还出了一身的汗,太阳又大,只觉得浑身燥热难耐。 我摇着摺扇,和秋痕沿着阴凉的屋檐下慢慢走着。 秋痕忽然说:「方才那家小面店真好吃,姑娘怎么知道这家小店的?看姑娘熟门熟路进去,难道是常客啊?」 「我也是听人说的,来过一回。很好吃么?我只觉得辣得要命。」 秋痕道:「也就是他们家辣子好吃了,辣得过瘾。」 我忽然想起来,上一回来,梁献意也这样说。 于是脑子里瞬间涌来了那时的记忆。只记得他长得真是白净啊,唇色原本就如女子,吃了辣椒,更是唇红齿白。他很大口吃面,姿态依旧文雅,吃完后他鼻尖都冒出汗来。 没想到,不经意的一桩事,我竟记得这般清晰,就像是在昨日一般。 我想得出神,不自觉停下脚步。 集市上熙熙攘攘,有卖糕点的、茶水的、胭脂珠花的,有看相算命的,有杂耍卖艺的,吆喝声不断。 「……公子,要买鱼么?新鲜的鱼,早上现从河里捞的!公子?」小贩的声音陡然响起。 「公子?」秋痕摇了摇我的手臂。 我撩开帷帘,这才看清自己正站在一个鱼摊前,木盆里有几尾青鱼在游来游去,我点点头,对秋痕说:「买一尾吧。」 「公子要买鱼?」 秋痕很是吃惊。因为厨房有专门採买的厨子,我想要买一尾鱼的念头实在是奇怪。 鱼贩子随手一捞,就抓出一尾鱼来,他又从木盆里捡起一根柳条要往鱼嘴里拴,我一惊,回过神来,忙道:「慢着——」 鱼贩子和秋痕闻言都望向我。 我并非想买鱼,不过随口一应。 虽然就算我不买,这尾活蹦乱跳的鱼也早晚会被人吃进肚子去,可我也不想它此时因我而丧命。 我和鱼贩商量:「一两银子,你把鱼篓也卖给我吧。」 鱼贩子高兴极了,欢天喜地把那尾鱼装进鱼篓里,一把塞给秋痕。 坐进马车里,秋痕还不得不抱着鱼篓。 她低头望着那尾鱼,自言自语道:「这不就是一条鱼么?难不成还要养起来?」 秋痕的话,提醒了我。 这尾鱼带回去就会被烧成一道菜,那方才我的仁念岂不显得虚伪? 就连一两银子也白费了! 「去城郊!」我连忙道。 「啊?」秋痕抬起头,一脸疑惑地望着我,但见我垂眸不言,她便推开车窗,吩咐车夫改道。 城郊有一条小河,河两边长满了高高的芦苇。 我小心走到河边,秋痕递给我鱼篓。 我蹲下身,将鱼篓轻轻一抖,那青鱼「噗通」跃进水中,迟疑了下,鱼尾一摆便游走了。 「跟着你们兜了一大圈儿,我还以为有什么要紧事,原来就为着放生一条鱼。」 芦苇丛分开,走出来一个穿大红蒙古华服的美丽女子,深邃眉眼,笑容大胆明艷。 竟是土默特部王妃,苏迪雅。 她径直走到我面前,眼眸一挑看了一眼秋痕,姿态甚是尊贵威严,道:「你这使女先退下,我和你主子说说话。」 「公子?」秋痕戒备地唤我。 我朝她轻抬了下手,她施施礼,无声退下了。 秋痕一走,苏迪雅便笑眯眯道:「长生天保佑,还能让我再见到林姑娘。」 原来,苏迪雅早发现了我尚在人世。 她道:「前一阵子,我见一个汉人小货郎好看,便叫人留意留意,没想到,这一留意不打紧,竟发现了你。可你明明已经死了,怎么会在我们北境生活?我还以为是世上有两个长相一样的人呢,而且你脸上还疤,我就观察了你好几日,又发现蒋大人与你关系不一般,那姓蒋的,可是只狐狸,要是寻常人,他才不会瞧不到眼里,所以,只有你,大应的皇后,才担得起这份殊荣。」 苏迪雅席帽两侧的珍珠嵌珊瑚头饰莹光闪烁,好看极了。 我竟然只在见到她那一刻有些慌乱。 听她说完一番话后,我就变得又镇定又冷静。 我勉强笑笑,说:「王妃此言,可是想要我性命啊。」 我说:「我不喜欢皇宫里的生活,便偷偷出了宫,还让人以为我真的死了。我骗了所有人,来了边疆。世上已没有我林捲云了,我如今姓赵,不知王妃还肯不肯和一个无名百姓交朋友?」 「你真是了不起啊!」 苏迪雅双手重重搭在我肩上,像是不认识我一般打量着我,说:「那可是大应朝的皇后,你竟不乐意当?我在我们奇喇古特部是出了名的任性,从小到大,我要什么,我父汗就给我什么。我父汗让我嫁给俺答汗,我虽然不喜欢他,嫌他老,但我父汗说嫁给俺答汗,我就是土默特部的王妃,往后我们族人就能得到土默特部的庇护,我也就嫁了,就是现在让我选,我还是会嫁,而你竟能捨得那么尊贵的身份。」 她顿了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说道:「难道只是因为不喜欢宫里的生活?你与如今大应的皇上感情那么好,就算不为了皇后之位,你怎么能不要你心爱的男人了呢?肯定有别的原因。」 我望着清澈见底的小河,芳草萋萋的草地,天如此高,地如此阔,宫里的时光,早变得遥远,可是回想起来,就仿佛一根刺在心头乱窜。 我真不愿意去回忆啊,便嘆了口气,说:「他喜欢上了别的女人,我受不了,干脆一走了之。」 「男人哪个不朝三暮四?他还是皇上,宫里那么多女人,个个长得美,他不喜欢才出邪了。就连我一个女人,见了好看的男人还喜欢呢,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你竟然因为一个皇帝喜欢别的女人而伤心,还连皇后都不做了,那可真是犯了傻。」 「我就要找一个一心一意待我的人,不然,就算是皇上,我也不稀罕。」 本是我随口一说,不料,苏迪雅竟沉默了会儿,过了会儿,她才说:「虽然我自己不信这些,但我明白你的心思,可惜啊,这世上就没有专情的人,傻姑娘啊,你还是太年轻了。」 第226章 姐妹相称 第226章 姐妹相称 苏迪雅这样的人,她才不关心世上有没有专情的人。 她可惜的是我捨弃了皇后的身份。她不信我不在乎。 可我真不觉得做皇后有什么了不起的啊,而且我离宫的因由又牵涉太多,根本无法向她讲明,所以我只好做出懊悔状,嘆息道:「如今这局面,说什么都晚了,我已经离了宫,在世人眼中,我已是亡故人,只盼着往后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再无所求了。」 说完,我朝她作揖道:「还望王妃成全。」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c??om 「不管你因为什么不当你们大应的皇后,既然是你的选择,我一个外人管不着,但你若当我是朋友,以后遇见难处尽管向我开口。我们草原上的人,最是讲义气,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去吧,我苏迪雅绝不会出卖朋友。我喜欢你们中原女子,更喜欢你,不如你跟我去我们土默特部生活吧,到时候我和我的部族,会把你奉为座上宾,我吃什么,你就吃什么,我穿什么,你就能穿什么,肯定不会亏待了你。」 我又惊又喜,一时间百感交集。我还担心苏迪雅发现了我的秘密,被她抓住把柄会威胁我做什么呢。 苏迪雅这番话,让我大为感动。 提起的一颗心落了下来,我亦真诚道:「王妃的一片心意,小女子万分感激。只是我在这边疆隐姓埋名,虽能泯然于众人,到底是犯下了欺君之罪,小女子与王妃私下交好尚可,实实不敢牵连了王妃和您的部族。而且王妃应该也知道了,大应皇帝即将北巡,更不敢出了岔子。我想着,在关外草原上寻一个水草肥沃的地方,从此做一个牧民好了。」 「既然是在关外草原上,为何不跟我们土默特部做邻居?」 我笑道:「不瞒王妃,我相中一个去处,正是与王妃比邻而居。」 「在哪里?」 「哈剌兀那之阳,哈屯河之滨。」 阿迪雅想了想,道:「我还说是哪里,原来是丰州。林姑娘果然好眼光,我和俺答汗最近还在商议,想要迁徙到丰州一带驻牧,既如此,咱们以后便是邻居了,可以一起骑马,一起玩乐,你教教我念汉人的书籍,我教你骑射,你我姐妹相称,不分上下。」 我笑着唤她:「苏迪雅姐姐。」 她大笑几声,拉着我的手,说:「好妹妹,今天高兴,走,我们喝酒庆贺庆贺,叫上你手底下那个小货郎,那孩子我特别喜欢,现在你们俩人脸上冻伤了,之前啊那模样,真俊啊……」 我忍俊不禁,连忙道:「好姐姐,你就饶了他吧,赵兴是我兄弟,他脾气可大了,免得冒犯到您。」 苏迪雅惊讶:「那是你兄弟呀?我怎么记得你有一个兄弟,不长这样子啊?你别唬我啊,我可不信。」 我想起来她的确是见过佑廷。那还是在蒙汉互市时,没想到她还记得。 眼看瞒不过,我只好说:「赵兴不是我的亲弟弟,他是我们家赵叔的儿子,我们两个从小一块长大,感情亲厚,情同手足。」 苏迪雅道:「我又不会吃了他,你担心什么?他都那么大人了,你就莫管他跟人交往了,再说了,我又不强人所难,只凭自己魅力征服男人。」 这番大胆言论,既新鲜又震撼,我在心里默默念道:「兴儿啊兴儿,你自求多福吧,这回我可帮不了你了。」 苏迪雅带我到了一家高丽人开的酒馆。 边赏歌舞边喝酒,酒酣耳热之际,苏迪雅凑近我说:「你与那蒋褚杰是什么交情?他能替你瞒着?」 我端起酒杯,不动声色喝了口酒,说:「没什么交情,不过是蒋大人是个聪明人罢了。」 苏迪雅撇撇嘴,说:「他的确是个聪明人,比狐狸还狡猾,你可要对他小心些,他无利不图,对他没好处的事,他绝不会干。别看我们草原各部都跟他打交道,都瞧不起他,这人不讲义气。」 我微笑不语。 蒋褚杰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苏迪雅清楚多了。 过了会儿,我说:「你们今年养成了多少匹马?可分一半给我么?蒋大人那边,我自有交代,何况他如今心思都在仕途上,对这些生意也看不到眼里了。」 苏迪雅脸颊坨红,眯着眼睛看了我几眼,说:「这简单,你要是有路子,马全给你都可以,不过,你怎么有做生意的心思啊?」 我笑着,想了想,说:「钱财,权势,谁不爱呢,只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银子又不会大风颳过来,那便要想法子赚呀。」 「好妹妹,我果然没看错你,我苏迪雅常常想啊,要我是个男人,一定轰轰烈烈建一番事业……」 我举杯喝酒,心想:「谁要建什么功业?我只想过自在日子,这不是世事难料嘛。我不过是想让日子好过些而已。」 五月初,我搬到了草原生活。 正是水草肥美的时候,菱花高兴地宰了几只肥羊,难得也跟我和兴儿一起饮了酒。 草原的夜晚真静啊,我坐在草坪上看着天边的星星,想着从宫里传来的消息。 孙才人已令皇上对宁妃厌恶,宁妃却有了身孕。 林瑟怀了他的孩子。 身后传来轻轻的窸窣声,我以为是兴儿,也未在意。 忽然耳际掠过一阵风声,接着就是「哎呦」一声痛呼,一个人重重倒在我身边。 我吓了一跳,定睛一看,竟是文锦的爹。 老头儿抱着腿蜷缩在草地上,连声「哎呦」个不停。 他手边赫然是一把宰牛的刀。 他要杀我? 我环顾四周,弯腰捡起那把刀,一站起身,就见从坡下大步走来一个人。 看不清模样,可我还是一眼认出是范黎,不由得一惊。 那老头儿还在呻吟叫唤,慌乱片刻,我猛地蹲下身,用刀抵在老头儿脖子上,低声说:「你胆敢开口说一句话,我就先杀了你,再杀了孙氏!」 他连连点头。 我一扬下巴,道:「赶紧回去!不许墨迹!」 老头儿挣扎着起身,踉跄往前跑去。 我收起刀,迎着范黎走过去。 第227章 打算建宅 第227章 打算建宅 范黎见老头儿跑了,急忙加紧步伐,很快便喘着粗气赶了过来,道:「不能放那人走!」 「范将军。」我伸臂拦住他。 范黎明显一愕:「那人刚才要害你,你放他走?」 「他是我的人,他没有要害我,是你看错了。」 「我没有看错。」他肃声坚定道。 我抬眼望向他:「我说没有,就是没有,不然我为何要放走一个想要害我的人?离这么远,范将军是看错了。」 草坡下黑漆漆的一团,已经看不见文锦爹的身影,只能隐隐听见沙沙的声响。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渐渐连那点动静也听不见了,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其实并不是真正的安静,静下来便能听见不知名的鸟叫及虫鸣,还有风吹过草地时的簌簌声。 「捲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范黎忽然道。 「没有。」我根本没心情向他解释什么。 「那为何菱花和小六、家旺他们会比你先来此地?我向牧民打听过,他们刚过来年就来这里住了,难怪这两个月以来我都没见过他们,我还纳闷,每每去你城中的住处,怎不见菱花跟着你,原来他们早就来了关外。」 我心中一阵慌乱,又惊又恼又气,想找什么理由搪塞,可我实在不想再应付他,生气道: 「你管得着么?这是我的家事,你不必操心!我还要问你呢,你为何要跟踪我?大晚上躲在暗处盯着别人,可不是君子所为!」 「林捲云——」他像是咬着牙,也沖我生气道。 「怎么?我说的不是实情么?你好歹是一个大将军,行事如此见不得人!还向人打听我的家事,此举与村夫何异?」我不甘示弱地说。 「你——」 范黎气急了,月色下他双目怒瞪,我毫无畏惧地迎着他的目光,他看了我几眼,亮晶晶的目光缓和下来,接着脚步沉缓踱开几步。 他背对着我,俯视着前方黑沉沉的草原,月光照在他身上,形成一个魁梧伟岸的剪影。 因他一动不动,就像是远处阴山的一处拔地而起的山峰。 我有些后悔方才冲动之下说的话,正犹豫着开口缓和一下,不想他先自开口了。 他声音低沉,充满了无奈和哀伤。 「我心里清楚,若非蒋褚杰胁迫于你,你根本不会留在这里,你早和兴儿远走高飞了。我既想让你留下,又不愿你受蒋褚杰所制,可我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只盼着你那妹子不受宠吧,宫里无宠就像是隐形人,谁都看不到眼里,我还盼着,你莫要再疏远我,哪怕像待菱花和兴儿那般也好。有时候,你在我跟前好好说着话,我却感觉你心里对我极其厌恶……」 「我没有。」我立刻道。 他不再言语,仰头望着天边的月亮,我也不由跟着看去,月亮真亮啊,又大又圆,一轮银盘似的悬挂在青墨色的天上。 我忽然一阵说不出的难过。 冷风吹来,我幡然清醒,暗暗想着:「我怎会变得如此伤秋悲月?就算天大的难事,总会有法子解决的,实在不该多愁善感。」 我对范黎说:「你吃晚饭了么?我猜你就没吃,走,我请你吃肉喝酒!」 为了范黎不去追查文锦的父母,我一整晚都陪他在帐篷里饮酒行令。 行酒令他总是输,所以喝了许多酒。 不知过了多久,几大坛酒都快被他喝光了,他总算是喝醉了,趴在桌子上酣然入睡。 我打着哈欠,走出帐篷,对兴儿说:「范将军醉了,你去伺候着,明日他什么时候醒了,再送他回去。」 掀开棉帘,文锦爹手里拿着烛台,警惕地盯着我,文锦娘则躲在他身后。 我在毛毡上坐下,也不看他们,淡淡说:「你们杀了我有何用?你们就这么跑回京城,大家还以为你们是诈尸呢,传到宫里去,叫文锦怎么自处?她在宫里是如何小心谨慎,才有了今日的地位,才叫你们孙家有了些许势力,你们儿子还在朝廷捐了个小差事做,这一切,还不都是文锦做了娘娘的缘故?我曾对你们说过,她之所以能做这个娘娘,是因为她跟官员串通,使了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所以总归是不牢靠的,我希望她能当一辈子娘娘,最好是能当皇后,而你们在哪里生活不是生活?我还让你们过锦衣玉食的日子,为何就不能为了你们一双儿女的前程,安心住下来?」 文锦娘道:「当、当什么皇后……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就凭文锦相信,她早知道你们没有死,被我护在身边了。」 我抬眸看了他们一眼,他们震惊极了,简直目瞪口呆。 我冷笑一声,接着道:「就凭你们手无缚鸡之力,我却没有杀你们。菱花曾与文锦一样,都是徐家的丫鬟,菱花的爹娘皆亡,她也差点儿丧命,哼,你们只知自己女儿做了娘娘高兴,根本没想过皇宫里的艰险,就算不知,也当知道伴君如伴虎吧?我今日把话撂下,管好你们的嘴,踏踏实实养老过日子,不然,绝没有下一次。」 从文锦爹娘帐篷出来,我睡意全无,默默环顾着一顶顶的帐篷,想到:此处三面环山,就算是冬季也能阻挡下寒潮,为何建一个大宅子呢?不仅住着舒服,也能更好地安置文锦的爹娘。 反正睡不着,索性回帐内打算将宅子模样画出来。 菱花睡眼朦胧,见我这时候才回,迷迷瞪瞪问我:「几时了?」 我道:「还早着呢,你睡吧,我睡不着,作会儿画。」 菱花还是起来了,给我准备了笔墨纸砚,说:「不睡觉,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我微笑道:「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一处气派考究的宅子出现在画纸上,菱花见周边画着草地及远山,便高兴道:「你打算在这里建宅子?」 宅子建到一半的时候,皇上不日抵达北疆的消息传来,连草原上的牧民都在纷纷议论。 第228章 安定的未来 第228章 安定的未来 我和兴儿、菱花过来督看在建的宅院。 两日不来,已初具规模,愈发气派了。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宅子由青砖而砌,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甚是美丽。 大团大团的白云低垂在天际。 飞檐翘角,直冲一弘碧天。 我们三人都很高兴,站在大门外面赏看了半天。 凉爽的风吹拂在我们身上,顿觉神清气爽。 原本我只是为了能住得舒服些,没想到宅子在这样优美的景色下,会有意想不到的绝妙。 菱花双手紧握在胸前,一脸的兴奋,说:「不敢相信这竟然是真的,像是画儿里的似的,都不敢眨眼睛,生怕它没了。」 我心里也很是激动。 看着这宅子,竟忽然生出了一种安定感,想着:「待事情了结,就留在这里生活吧!在这个我林捲云自个儿建的家里度过余生,也是人生一大乐事了。」 兴儿笑道:「这可不是我家大小姐用笔画出来的么?跟她画儿里的一模一样,不过就是找人建了起来。改明儿再辟一块儿地,种上粮食和菜,咱们也能赶上人家员外的日子了。」 我道:「你倒是提醒了我,到明年春耕时分,找些从河东迁移过来的汉人过来,他们多是难民或是在关内活不下去的人,也能给他们一份营生做做。」 兴儿道:「您还当真呀?」 「这算什么难事么?想到了为何不做?」 说着,我就要朝大门走去,却听到一阵马蹄声。 转头看去,远处天边出现一抹红,我便知道是苏迪雅来了。 兴儿垫脚望了望,也认了出来。 他立刻打了个「呼哨」唤回自己的马,一翻身上了马,道:「我可不想应付这女人,我走了,等她走了再喊我。」 苏迪雅来了后,我陪她一起在快要建好的宅子里逛了逛。 她看完后,说:「我们草原的人还没有人这样建房子住,都是哪里水草肥美去哪里驻牧,想去哪儿了拔了帐篷就能走,要是像你一样建个这样的房子,那可再难搬走了。不过你这房子建得真是好啊,要是我们草原部族也有这样的房子住,就不用来回迁徙了。」 我道:「你们草原部落,不事农业,逐水草而居,全靠天吃饭,想要粮食、衣裳,皆须同我们汉人交换,我们朝廷又不愿与蒙古人市易,所以交易极其不易。」 「苏迪雅姐姐若是有定居想法,不如就在这丰州滩安下家来,也别再去往别处迁徙了。」 「河东年年有不少汉人逃来关外,土默特部只要肯收容他们,请他们开垦荒地,耕田务农,那些汉人中自然有织工、铁匠、木工等等各种的手艺人,请他们在此生产,便可自产自销。」 「建了房子,定居下来,那便是一座关外之城,到时候自然有商人来市易,到那时候,还担心没有粮食吃、没有衣裳穿么?您说是不是?」 苏迪雅凝眉认真思索了会儿,说:「你这想法既大胆又新奇,我可从来没想过像你们汉人一样生活,回头儿我想想看。妹子呀,我今日来,是有一事,想给你讨个主意。」 年初时,土默特部主动对大应朝封贡称臣,归顺大应。 俺答汗被封为顺义王。 因此北疆边防难得松弛,大应朝廷开放十一处边境市易口岸。 从此土默特部便有了大应这个大靠山。 俺答汗愿意封贡称王,苏迪雅功不可没。 她一贯主张顺从大应朝,因此这回大应皇帝北巡,她对进献什么礼物甚是犯愁,这才找上了我。 大应皇帝,全天下都是他的,想要什么不能拥有,他喜欢什么呢? 很久以前,他还是王爷的身份,人人都道他善雅事。 文房四宝,琴棋书画,皆是所爱。 就连所用之墨都极为讲究。 其实除了这些雅玩之物,甚少有人知道他箭术精绝。 我觉得,他骨子里,是极爱弓箭之道的。 从前每回见他射箭,神情专注,面容冷酷,生出一种凛然摄人之势,与他在人前的温文尔雅大相迳庭。 从前不知为何会有这种感觉,总觉得看不透他。 如今想想,他其实本就是这样一个人。 我轻笑一声,对苏迪雅淡淡道:「我这里倒真有一物,由姐姐进献甚是合适,不过这可是个宝贝,以我们的交情,最少也值百匹骏马了,不知姐姐可捨得?」 第229章 要让她失宠 第229章 要让她失宠 sto9.c??om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我们日后想要在草原生活,无马可不行。 寻常的马算不得什么,倒是蒙古人的良驹,却是无比珍贵的。 而且草原上的人,视马如命,想要从他们手里弄到百匹精良骏马,并非易事。 因此我方才想到藉此机会打个抽风(明前的叫法,清朝特别是《红楼梦》里,开始叫打秋风,一直沿用至今)。 没想到苏迪雅面色镇定,竟丝毫不恼我的狮子大开口,道:「是何物?」 我笑道:「一把弓。名曰『万石弓』,此弓乃前朝的名弓,用紫檀木所制,轻盈但极其坚硬。前阵子,被我的人偶然从民间所得,到手时可是花了一大笔银子呢,算下来,姐姐只赚不赔。」 苏迪雅诧异道:「弓?我才不管它是不是什么名弓,你就算给我一个簪子,只要你觉得合适,我也会拿一百匹骏马和你交换,但你要告诉我,为何让我进献一把弓?」 猝然听到苏迪雅说到「送一个簪子」,我的心似被重锤击来。 他后来赏过无数东西,珠宝首饰件件异常名贵,但在我看来,唯一难忘的是那根珠簪。 就像是一个信物一样,见了簪子,便知对方心意。 那时在宫里,皇后册礼之日在即,议程却无一进行,他又多日不来见我。 眼见一日又一日,一寸又一寸光阴流逝,他还不来。 我心中积郁已久,实在无法忍耐,想着不管是要收回成命还是如何,我总要见到他。 所以我让文锦拿了那根簪子去紫禁城交给他。 我不信,他见了这个还能无动于衷。 但文锦刚出门就返了回来,说薛姨娘和宁嫔在门口碰见了,不知为何,一个软躺在地上,另一个也走不动路了……后来,后来,一件件事发生,我很快离了宫。那根簪子却留在了宫里。 我眼睛虚虚望着前方,仍抿唇笑着,渐渐觉得脸都是僵的。 苏迪雅饶有兴趣且若有所思地盯着我,我心里知道不可失了态,于是强自镇定下来,说: 「姐姐一个人的时候,或是最放松的时候,或是有什么心事的时候,会做什么?」 苏迪雅怔了下,随即脱口道:「骑马呀,骑在马背上的时候,再自在不过了。只要让我骑着马飞跑一圈儿,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那便是了。皇上,他亦是如此。他射箭的时候,最自在。」 「好哇!」 苏迪雅抚掌道:「我就说找你准没错!那就说定了,弓你给我,叫你的人跟我去牵马去——」 正说着,忽然停了下来,望着我道:「大应的皇帝来了,你可要见见?你……会不会后悔?」 我道:「既离了宫,便不必谈后悔,若是没有想清楚,我也不会离开。苏迪雅姐姐,你莫还当我是从前的那个人了,我只是一个来关外生活的普通汉人而已。」 傍晚晚霞绚丽,我坐在草坡上望着下面的一群绵羊。 看它们吃完这片草地吃那片草地。 四周特别寂静,我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只发呆,觉得时光悠然又缓慢。 可兴儿来了,我一看他的神情就知道有要紧事。 果然,又收到从宫里传出来的消息。 从前在宣化城中,到处都是蒋褚杰的眼线,和宫里联络,全靠安公公偶尔出宫递送出来,很是不易,因此并不常互通消息。 搬来草原上后,就方便多了。 紫禁城多的是鸽子,每日都有一群一群的白鸽在天空盘旋。 文锦有何大的动静,只需用信鸽传出即可。 我展开纸团,上面是一些小人儿画,像文锦绣花的锈样一样精细。 她不会写字,更未学过画画,只因为会绣花便无师自通。 皇上北巡,临行前,决议带文锦一同前往。 算下时日,御驾已经在路上了。 兴儿蹲在身边一起看,说:「什么意思?」 我握起字条,扬起下巴望着暮色苍茫的茫茫草原,脑中转过无数的念头,只有一个念头愈加清晰。 我要让林瑟失宠。 要她再无翻身的可能。 我轻声说道:「瑟瑟那丫头,看着柔弱,最是要强,就算没有蒋褚杰,她在宫里,也定会拼命往上爬,她不会服输的,除非彻底断了她的机会。」 兴儿道:「是,那丫头心狠着呢,她简直是不择手段!从前在家里怎么没发现她有这么大野心呢?」 我冷哼一声:「从前你们被她温声细语说几句话儿,就都觉得她和薛姨娘好,被她们母女俩给笼络住了,你爹还觉得她们好呢!」 第230章 有事相求 第230章 有事相求 「我爹那是不知道她做了什么,要是知道,非得让老爷把她逐出家门不可!」 兴儿难得面露愁容,无奈嘆道:「当初,还以为她死了,心里挺替她难受的,现在想想,她当年还不如真的死了呢。」 我默默思量着。 眼看着天黑了下来,什么都看不见了,吹来的风开始有点儿凉。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co???m 我对兴儿说:「她做出这样的事,一点儿都不奇怪,我纳闷的是廖辰,他性情孤傲冷漠,寡言少语,为了诱我一步步来边疆,他竟能变成一个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一个人,堪比戏子。」 「我想着,以他真正的性子,做出比你还活跃的样子,定是比杀了他还难受。所以总觉得奇怪,就算他是为了主子,断然做不到这种地步,直到我发现他喜爱穿的一件外衫,袖口有一小块儿缝补,我才明白他是为了什么?」 「廖辰那小子,天天一身黑衣,您怎么看出他喜爱穿哪一件啊?」 「虽都是黑衫,那件却有不同。他不缺银子花,人又清高,衣裳都是好料子,也都不会穿太久,稍有磨损必不会再穿,偏偏有一件旧衣他常穿。要知道黑色意料,洗涤久了会泛白,他那件就是。若非见他穿这样一件旧衣,我也不会留意他那袖口纹绣。」 「绣了什么?」兴儿惊讶道。 「补的绣样倒是寻常,但针脚手法我却认识,那是瑟瑟的绣的。她为了进宫,学了蒙古人的样子做绣活儿,但给廖辰缝补袖口却还是用以前的针法儿。」 兴儿道:「你是说,廖辰喜欢林瑟?」 「据蒋褚杰说,瑟瑟是被廖辰所救,一路从江南带到这里,路途遥远,她缠绵病榻,全赖廖辰照护。到了边疆那些年,两人同在蒋褚杰身边,我猜他们难免时常见面。瑟瑟这样一个才貌双全的姑娘,天下男人哪个不喜欢?廖辰应该也是喜欢瑟瑟的。后来看见他的袖口,我更加确信了,而且他连一件她缝补过的旧衣都这样珍惜,那他对瑟瑟的情意必是极深。」 兴儿似是察觉到了什么,连忙道:「大小姐,您想做什么?就算廖辰喜欢那林瑟,这回皇上北巡,她可是没跟来啊。」 「就是趁她没跟来,才有机可乘呢。」 天彻底黑下了下来,一颗颗的星星出现在天空,远处的帐篷亮起了灯,闪闪烁烁,就像是萤火虫一样。 我说:「明儿一早,咱们去一趟野狐岭吧。」 眼前的村落,果然如范黎所言,幽静秀美。 小村子在山谷之中,群山环绕着,另有一条大河蜿蜒经过,只有十几户人家,宛如世外桃源。 还有一栋淳朴雅致的房子,透过篱笆,能看见院内有许多花卉。 推开木门进去,采了一小束花,放在鼻端一闻,幽香扑鼻,我心中忽然一动,想像着范黎一点点置办下这栋房子的情形。 「你怎么来了?」熟悉的声音陡然响起,我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来。 范黎站在木门旁,一张脸热得泛红,额头也是亮晶晶的汗,目光炯炯地望着我,神情甚是诧异。 木门外头,能听见兴儿低叱马儿的声音。 范黎像是突然回过神来,大步走进院子,道:「屋内有茶具,烧了水便可喝。」 说着走到房门前,取出钥匙开了门,邀我进去。 待落座后,他又连忙站起身,沖外面喊道:「风见,烧水沏茶!」 风见煮好茶出去了,我和范黎面对着饮茶。 我说:「这地方真不错,是个清净地,什么时候我想找范大哥饮茶了,便来这里坐坐。」 范黎已连喝了两盏茶,脸色恢复正常,听我说完,抬眸看了看我,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声音沉缓:「你来,不止喝茶这么简单吧?」 窗棂半支,阳光照进来,照在他麦色粗糙的脸上,坚毅冷硬,仿佛是山嵴饱经风霜的磐石。 我道:「什么都瞒不过范大哥,我确有一事想求范大哥。」 他轻哼一声,神色颇无奈:「我就说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是什么?」 「皇上北巡,带了孙才人一道。」 范黎一听,眉头即蹙起:「事关北巡一事,你还是不要掺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等此事过去,再做其他打算。」 「范大哥,我并无什么打算,我只是想见孙才人一面。」 「御驾护卫森严,孙才人与皇上一处,你如何去见?又怎敢冒险?」 「皇上与妃嫔不会时时在一起,有何不可?且范大哥已领旨,届时调一支精锐兵丁临时充实护卫,只要让我混迹其中,乔装一番,再身披铠甲盔帽,只消一时半刻的功夫,我就离去,还有范大哥的协助,断不会出岔子。」我期盼地望着他。 他拧着眉,片刻后眨了眨眼睛,嘆了声:「孙才人背叛你,你还见她做什么?可有什么要紧事么?不如告诉我,我寻机转告于她。」 我摇头:「只能我去见她。范大哥可愿意帮我?」 「你……当真只为见孙才人?」范黎迟疑道。 「那是自然。」我马上道。 他沉默了会儿,说:「此行御驾住在从前的王府,随扈京营军五千,调取野狐岭驻军一千,我与程将军轮值。那王府地方极大,若是单独行动,久了必招人耳目,只可扮作巡逻士兵,到了孙才人住所附近后,再找机会进去,半刻钟一交班,你务要在这之前离开。」 「多谢范大哥,范大哥放心,其间厉害我心中明白。」 范黎将碗中茶一饮而尽,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一愣,道:「范大哥这是在逐客么?」 他讶然:「我以为你办了事,就要回了,那既如此,」他垂眸想了想,说:「我领你去河对岸林中打猎吧。」 御驾抵达第三日,设宴款待边疆官员、草原友好部落大汗及周边邻国使臣。 掌灯时分,夜宴早已开始了好一会儿,范将军离席,亲领兵士巡视。 我混迹其中。 经过孙才人所居附近时,范将军忽驻足,警惕地朝深长回廊望了望,转身随意指了指我,肃声道: 「你,随本将军去前面看看,其他人照原路巡视!」 「是!」一列巡逻兵士领命而去。 我随范黎走到回廊拐角处的盆景树后面,他随即转过身来。 我飞快脱掉盔甲盔帽,撕掉鬍子,对范黎低声说了句:「我去去就来。」 第231章 双面人 第231章 双面人 我在盔甲内穿了宫女的衣裳,又对王府地形熟悉,所以很顺畅就到了文锦住的院子。 小院檐下悬着宫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引得几只蛾子不停围着转。 草原上八月的天,到了夜里,已经很凉了。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 院门口站着两个小太监,将手缩进袖中,边聊天边在原地踱着步。 不知是不是因为被重新修葺打理过,故地充满陌生的气息,且府上太监、宫女随处可见,莫名的唏嘘伤感涌上心头。 不过如此一来,却也驱散了我的紧张。 在离院门口几步之遥的地方,我停了下来,坦然自若地说道: 「娘娘先前吩咐我们整理府里旧物,劳烦两位公公向娘娘讨个主意,整理出来的东西如何归置?」 「旧物?你是在哪儿当差的?」一个身形偏胖的小太监问。 不等我回话,另一个瘦小太监道:「你忘了?这府上从前都是谁住的呀?」 那胖太监立刻恍然大悟似的,连声应着:「明白明白。」 说着对我笑道:「姑娘等着,我这就进去问娘娘。」 那胖太监进去,瘦太监有一搭没一搭跟我说话儿。 我说是自己库房上的,又随便编了个名字,便不再开口了。 瘦太监见我爱答不理,也自觉无趣,跟着从远处传来的管弦之乐哼起曲儿来。 很快,那胖太监就出来了。 接着,文锦也走了出来,她穿着月白直领大襟短袄,袄外罩一件浅青色织金对襟比甲,墨青百褶裙,清雅大方,唯头上各式簪钗在莹亮生辉,鬓发高耸,贵气十足。 她在夜色里深看我一眼,眼里满是震惊,但只是一瞬。 她由那胖太监扶着,不动声色迈出门槛,接着脚步也不停,道:「本宫去瞧瞧,你们不用跟着。」 说着,经过我身旁时,微侧了侧脸,淡淡道:「走吧,陪本宫过去。」 我提灯在前面领着路。 走到了僻静处,她低声道:「去从前住的地方吧。」 「娘娘与我心有灵犀呀。」我回头朝她微笑道。 她已是妃嫔,不论去哪儿身边都离不了人,就算是在她自己寝殿里,亦不是安全的。 而且要与我一个「面生的宫女」独处,难免让人生疑。 但若是去她的故居,那就什么都说得过去。 她一脸紧张,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因是在外面,随时有人出现,她终是按捺住了,率先一步走在了前面。 我们从前住的地方,离得并不远。 因无人住,只在院口亮着两盏宫灯,里面黝黑一片。 院口亦守着两个太监,远远看见了我们,就忙跪下道:「娘娘金安。」 文锦走到门口,淡淡道:「本宫去查点旧物,不想被人打搅。」 「奴才明白。」两个太监躬身恭恭敬敬道。 文锦虽只是才人位份,可后宫妃嫔少,只有她与林瑟,而且皇上北巡,带了她过来,所以宫中奴才待她甚是恭顺,不敢有半分违逆。 踏进院子,我转身闩上了大门。 还未转过身,手臂就被紧紧握住。 文锦眼睛晶亮,粉白一张脸上挂着两道湿湿泪痕。 我静静望着她。 片刻后,她微垂了垂眼,缓缓握向我的手,牵着我,轻声说:「我们进屋说。」 院子里石榴花挂满累累红果,也无人採摘,早熟透了,露出宝石般的红籽,院内布置依旧,就连盛着莲叶和金鱼的大缸都水清叶绿,几尾金鱼在灯影经过时,尾巴轻划游开了。 跟着文锦走近她从前住的房间。 隔壁就是我的,黑着灯,外面落着锁。 文锦站在她屋门口,温声道:「请进来吧。」 我一时恍惚,就像是回到了从前一样。 我与她忙碌一日归来,有时来她屋里坐坐,她推开门,笑着说:「请进来吧。」 我素喜她为人客气和周到,虽然不如与菱花在一起时亲昵,但文锦的端庄大方却令人敬服。 每回我都说:「姐姐先请。」然后我们笑着一道进房间。 她点亮烛台,屋里一下子亮了起来。 八仙桌上摆着青花瓷茶具,四张椅子,我们并不在桌前歇息,每回都到靠窗的软榻旁。八仙桌是待客的地方。 她点亮烛台,邀我在椅子上坐下。 而她走到我面前,裣裙就要下跪,我起身扶住她的双臂,用力拉她起身,道:「你这是做什么?你如今是娘娘,我一介草民……」 「姑娘不要再说了,别人不知,我还不知道您是谁么?」 我道:「你我不说这些虚言了,我且问你,去送信的人可靠谱?」 文锦点点头,遂正色道:「是御膳房上的一个小太监,他曾受过安公公恩惠,人又老实忠厚,在宫里人缘极好,由他去做,旁人只会觉得他是心善被人利用。」 我心里的石头顿时轻松不少,说:「我就知道,宫里有你和安公公,我什么都不用担心。」 文锦神情有些不自在,说:「姑娘这里也一样。不过,我方才还在想,若是那个男人不上套呢,比如他不跟过去?或是跟过去了,被人发现了也不慌,只咬定与自己无关呢?那必定会让人疑心是我在栽赃嫁祸。」 我道:「他会的。」 文锦嘆了声:「这半年来,我与宁嫔私下多有较量,虽面上和和睦睦,以皇上的性子,怎会察觉不到?只是他心思不在后宫,只要表面上过得去,他从来不管不问。那宁嫔姿色好,又识字,所以皇上但凡到后宫,必去她那里坐坐,听我安插在她宫里的人说,她只捧着一本安静看着,皇上都会看上半晌,她如今又有了身孕,日后宠冠后宫是难免的。你叫我和她争,和她斗,以皇上对她的宠爱,一时半会儿是难以绊倒她,偏偏她的身份,又不能慢慢熬着,而且她有了皇上头一个皇子,又该招惹来多少人的目光啊?所以就算那男人不会方寸大乱,形迹不可疑,就算让皇上对我生出疑心,也要一试,反正成与不成,总要在皇上心上投个影儿呢。」 我冷眼望着文锦。 从前我就知道她甚是圆滑,说话办事滴水不漏,却从来没像这一刻觉得她厉害……也难怪,从前,在知道她背叛我之前,我又怎么会去猜忌她呢? 她明明自己心里又愧疚又着急,偏偏字字句句像是在为我忧虑,又三言两语向我说清楚皇上是如何宠爱林瑟的,好叫我一心只顾着忌惮林瑟,好叫我心里难过甚至乱了心神,以此衬出她的好处来。 我心里明镜儿似的,可我还是心中沉闷难受,说不出什么滋味来。 这种滋味让我很烦躁不安,于是我脱口道:「是。涉及男女私情、宫闱丑事,只要粘上了,就再解释不清了,他们以前对我的招数,不就是如此么?」 第232章 皇上的冷落 第232章 皇上的冷落 我刚说完,文锦忽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眼泪直淌,说:「姑娘,我从来都没想过要害您。蒋大人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这王府里担惊受怕,我不知道哪一天一道旨意下来,我们几个被遗留在这里的奴才就要给变卖出去了,我家里人从小将我卖进徐家,是指望不上的,徐家早没了,我什么盼头都没有了。」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可我真的不想在这么苦、这么偏远的地方过一辈子,莫说不知道会被卖到什么人家,就算是这里的富户,哪里会像从前活得像个人啊!所以蒋大人说不仅能让我回京城,还能让我进宫的时候,我是真的不想错过。」 我沉声打断她:「所以你就不顾你我姐妹一场情分,与蒋褚杰串通一气?你明知宁妃伪造身份进宫,对我林家意味着什么,还一直瞒着我。是,你的日子是好过了,旁人是死是活又算得了什么。」 文锦仰面望着我:「捲云,你也别怪我,我那时就是一只蚂蚁,就算是死了也没人会在意,我只有那一条活路啊!」 「蒋褚杰既找到了我,将计划全告诉了我,明摆着是我答应最好,若是不答应就别想活了。」 「而且,就算我不进宫,你妹妹也会进宫,他们还是会想尽办法离间你和皇上的情意。他们连曹大人跟您的事都查得一清二楚,又收买了曹大人的贴身小厮。曹大人已故,死人是不能开口说话的,而留姑娘一个人,那必是说不清楚的。」 「蒋褚杰给我说这些时,我思量着,左右你是要被他们害的,我不如跟过去,好歹在你身边,瞧着形势好歹不致误了你的性命。」 「后来那福茗闹出事来,和妃又将她哥哥的死因告诉了你,你与皇上果然生了嫌隙。我瞧着那些日子,你心里生气难过,皇上也是如此。他那样晾着你,换作别的女人倒不觉得有什么,可我是知道你的性子的,在你眼里,当不当皇后又如何,荣华富贵你也不在意,但叫你委曲求全过日子,你必是不愿意。」 「可是捲云,后宫的女人,哪个不是逆来顺受?他是皇上啊,皇上哪里有错的时候?你明知皇上正疑心你与曹大人,你还替曹大人出头,替他喊冤,替他出头,皇上若非待你情重,又岂是跟你置气、晾着你那么简单?」 「你意思是我咎由自取?」我冷声道。 若非她清楚我的脾气,又怎能轻易火上浇油? 那日在西苑宫殿里,我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我都想跟梁献意好好的。 为了能跟他好好相处,我找来许多才子佳人的本子,想要学一学如何笼络男人的心。 那天,文锦也是像方才那样说的。 她说,何必用那些笨功夫,只要向梁献意服个软,认个错儿,就什么都好了。 嗓子眼儿里一阵发紧,面上我仍是镇定自若。 望着打扮尊贵雅致的文锦,我默默地想:若是此刻让我回到那时候,我仍会走。这个文锦啊,可真会揣度人心。 文锦摇摇头,连忙道:「不不,你只是心性不似寻常女子罢了。但说句实在话,皇上毕竟是皇上,就算没有曹大人这桩事,你顺利做了皇后,日后免不得有忍气吞声的时候,只有皇上冷落妃嫔、厌弃妃嫔,哪有妃嫔违逆的道理?除非你不在意恩宠,可在后宫,没有恩宠,那就什么都没有了,你又怎么愿意过那样的日子?」 「你爱自在,若是能出宫,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所以当你藉故将我逐出去,我知道你是下了决心要走了,我才没有劝着,但我心里是盼着你好的。你走了,我在宫里的日子,也并不好过,我心里总是不踏实。」 「后来,当安公公告诉我,你要我同你一起对付蒋褚杰,我心里才又有了盼头。我是没主意,更没能耐跟他作对,捲云,你不一样,你我想要不受他威胁,只有靠你了。往后,我必与你一心,若是有异心,叫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文锦心思重,逢人只说三分话,像今日这样实属不容易,只因皇后之位的诱惑太大了,还是因她爹娘要赖我庇护?无论如何,总算叫她打开天窗说了亮话。 她既表明了心志,我也不再与她提起过去的事,扶起她,送她落座后,我亦坐下,道: 「你说的这些,我岂能不明白?说到底是蒋褚杰一手策划,你不过是顺势而为,大势之下,你也是无奈之举。你爹娘我会视若自己家中的长辈,免去你的后顾之忧,而今夜若是事成,宁妃再不会有翻身之力。」 「你也知道,往后后宫很难再有像宁妃那样能牵住皇上心的人,可能不能成为后宫之主,全凭你自个儿的本事了。不过,不论你日后造化如何,皇上总是信赖于你的。而宁妃,只是后宫一个不得宠的妃子,除了你还记得她的来历,往后在旁人眼里,便是紫禁城里的一块石头、一株树,无人再去留意于她。」 我转脸望向她,道:「娘娘,您说是不是?」 文锦与我对视一眼,勉强一笑,道:「姑娘心智当真是不简单,如此一来,宁妃就是蒋宁,她生在边疆,是半个异族女子,别的旁人不会知道,也无兴趣知道……」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想来是廖辰被发现了,我也要趁乱回去了。 刚站起身,文锦一把攥住我的手臂,道:「你、你是如何进来的?守卫紧,你怎么出去?」 我道:「若我不进来,怎么绊住值守的范将军?又怎么能与娘娘叙旧?我走啦,范将军还在等着我呢。」 文锦又紧紧拉住我的手,小心摸向我的脸。 不等她问,我笑道:「好不了啦!好在这副模样,连妆都不必化了。走啦——」 「怎么会好不了了?听安公公说起,我还以为无碍,没想到这么久了,还这么严重……这回,我不知能与你见面,不知你的脸没好,回宫后我给你送出来些宫里的药膏,抹了肯定能好。」 「那多谢娘娘费心了。」 我迈步要走,却又被她拽住。 她眼睛湿润,红了眼眶,哽声说:「我爹娘……可好?」 我惊讶极了。 她爹娘贪婪自私,粗鄙愚蠢,言语间对文锦根本没有亲情。 就算文锦如今做了娘娘,也只当她是金山银矿,当她是靠山,而且文锦从小就被他们卖了,没想到她待他们还如此看重。 她今晚的种种讨好、投诚,都是为了问出这句话吧。 第233章 不见则不念 第233章 不见则不念 「好,好得很呢。」我平静地望着她,说,「你爹爱喝酒,每天要喝半斤金华,不给喝,就骂人呢。你娘呢,视钱如命,她可没少坑我银子,还爱啃羊排,一口气能吃上好几根呢。」 文锦「嗤」地一声低头笑了,豆大的一颗泪珠落在地砖上。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她再抬起脸时,眼神清亮,亦凝视着我,道:「他们就是这样的,什么时候都不会亏着自个儿。」 她顿了下,一抿唇,又诚恳道:「捲云,幸亏有你照料他们。我是不能在他们跟前尽孝了,我那弟弟、弟媳又是两个好吃懒做的,我爹和我娘能在你身边,我心也安了。」 我忽然想起我娘,那样稳重正直,她才不会像文锦的娘那样,见到银子,两眼发光,拿着一根羊排大快朵颐,吃得满面红光。 她最放松的时候,就是坐在窗边软榻上,同金姨或者春梅她们做绣活儿。 从不见她大笑过…… 在草原上,我倒是远远瞧见过几回,文锦娘不知得了什么宝贝,与自己丈夫抚掌大笑。 我娘其实也不许我大笑,还不许我跑,不许我直盯着人看,要是她知道我现在的模样,又是骑马又是射箭,还总是女扮男装做生意,不知该怎么犯愁了。 我想,我娘若是见到文锦,必会喜欢她的性子。 可偏偏文锦的爹娘却是那副模样。 我怔怔想了会儿,对文锦道:「你只管放心,有我在,定不会亏待了伯父伯母。时辰不早了,娘娘,后会有期。」 沿着原路回去,一路上太监、宫女形迹匆匆,但已听不到嘈杂声。 但安静下来,我反倒有些紧张了。 可一想到方才听到的喧譁,便觉得此事十有八九成了。 于是便镇定自若地走到藏着铠甲的地方。 那回廊本就僻静,又是拐角处,此时更是悄无声息。 我情知范黎必已不在了,可当我走到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回廊,只有那颗偌大的盆景绿植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还是有一丝失落。 不由得在心里暗嘆:「那范黎,平日里对当今皇上不甚尊重,骨子里还是一个忠君爱国之人,紧要时刻,跑得比兔子都快!也不知他是何时走的?」 我飞快穿好铠甲,戴上盔帽,急匆匆朝外面院子里跑。 刚跑回巡逻值守的花园小径,就听见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接着就看见一队京营官兵迎面跑来。 我赶忙低头继续跑,就听见一个京营兵厉声朝我喊:「不去前头护着,乱跑什么!」 我应了声,跑得更快了。 眼看跟他们错身而过,那已跑过去的小头目又沖我喊: 「你瞎跑什么你?快跟上!」 我不得不跟在这队京营兵后面,跟着他们去宴客的前殿。 就在我强烈期盼着能尽快找到范黎的时候,跑在我前面的兵忽然停了下来,紧接着所有人呼啦啦跪下,山呼:「皇上万岁!」 我猛地一惊,脑子里一片空白,人却已经紧跟着跪了下去。 但过了好一会儿,并不见人过来。 我用余光看去,只见扶疏蓊翳的花园小径深处,一熘儿的宫灯迤逦而来,靴声橐橐,一大群太监、宫女簇拥着一个人过来。 我连忙低着头屏息静气。 很快一对一对的灯笼照过眼前的青石地面。 静候回避之余,我终是抬了抬眸瞥了一眼。 梁献意穿着明黄色万福九龙朝服,衣袍绣着金线,在夜色里尤为醒目,他面色白净,却清冷得如同天上月。 他缓步走着,眼眸一瞬不瞬落在前方。 那么多人拱卫着他,而他那神情仿佛天地间只得他一人,威严尊贵睥睨天下。 只是匆匆一瞥,我就垂了眼眸,一时间浑然忘了置身何地,只觉得满脑子都是他的模样,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他清秀挺拔的身材,简直是在我心头刻下了一样。 我很冷,又很难过,难过得心都要碎掉了。 不见他时,我还不常常想起他,不见他时,我还不会这般难过。 不见则不念,不念则不恋。 我有些后悔方才瞥他那一眼了,见到他,我就忍不住想要靠近他,忍不住觉得他还是进宫前的他。 可冰冷的地面,沉闷肃然的气氛,却一遍遍提醒着我,怎么还能如从前呢? 从太和殿广场,倒下的一层又一层的侍卫开始,从金銮宝殿上沾满他亲兄弟的鲜血开始……一幕幕,是那样残酷,像是一场接一场的噩梦。 紫禁城真是这世上最无情无义的地方。 徐茹欣死了,徐氏一族被满门抄斩,孝德太后吞金而死,小小年纪的前皇子元仕被终身监禁……连君磊兄都被赐了毒酒。 我和梁献意就像是隔着千山万水,我如何也找不回从前的梁献意了。 那个跟我坐在草坡上,悠然望着辽阔无际的大草原,他眼睛像是清晨薄雾,一瞬不瞬望着我的人;那个在集市上耍完大刀,得意洋洋的人;那个手捧着萤火虫让我瞧的人;那个与我在这府上花园里,在漫天纷纷扬扬的雪天,与我携手而行的人;那个郑重其事将簪子插到我鬓发里,一遍遍唤我名字的人……我再找不回他了。 第234章 不想他了 第234章 不想他了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皇上——」忽然沉肃的一声唤,猛地惊醒了我。 那是范黎的声音,范黎终于来了! 我百感交集,不知是激动还是灰心,胸膛里似堵着一团棉絮,说不出的难受。 听着范黎跑动时盔甲发出的声响越来越近。 很快,又听见他沉声道:「启禀皇上,蒋大人已回来了。」 「传去书房。」梁献意淡淡道。 他的声音不大,也听不出丝毫情绪,却无比威严凛冽,闻之令人为之一寒。 我心头一阵慌乱,哀伤难抑,只觉得他的声音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我差点儿要抬头看去,幸亏我并未全然失了理智,努力命自己不要再去想他……不想他了。 我开始思索眼前的形势。 皇上此时是去寝殿的方向,那必是前殿的宴席散了。 宾客也尽散了,所以范黎才说蒋褚杰回来了。 蒋褚杰回来了,是因为查出了「刺客」是他的人。 御驾走远了。 先是随侍的宫人,而后是京营兵,也跟着走了。 我随那队京营兵站起身,随着他们走出去两步,便听见范黎肃声道:「野狐岭护卫听令,即刻起,严加巡逻,不得有误!」 「是!」我又归了范黎亲率的那支巡逻队,来回在这条花园小径上巡逻。 临近中秋节,月亮已又大又圆,明灿灿悬在天上,星星一颗又一颗,安安静静眨着眼睛,默默凝视着世间的一切。 因宴会时在这条小径上出了岔子,范黎的手下这些兵不知疲倦地来回巡视。 个个一言不发,只闻靴声橐橐,盔甲叮佩作响。 我跟着他们出神走了不知多久,很快就乏累起来,可又不敢有异,只能强自忍耐着。 走着走着,又出了神,满脑子都是从前在这宅子时的情形。 我竟还想起了香桂,想起她临死前闯进我的房间,赤着脚,手中宝贝似的握着一盒脂粉,对我说:「我知道你,你叫捲云,捲云,捲云,哈哈哈,王爷叫过你。」 那时候,我想不明白,还以为香桂是被汤寿欺辱,所以疯疯癫癫,并没放在心上。 此时思来,那时梁献意定是已查明了我的身份,知道了我的真名,但他仍若无其事,假装毫不知情。 他让我和仲茗随他去天香阁听戏,是清远道人的新戏,《南柯一梦》。 他连我喜欢听戏都知道了…… 所以他既领着我去听了戏,还自编自演了一齣戏。 而我哪里知道,当时那刺客也是他的人,还一把推开他,想要以身护主…… 如今想来,他为了不让我受伤,拽开我迎着长剑而去,差点儿真的丢了性命…… 也不知他是否后悔? 我满脑子都是香桂重复唤我「捲云」的声音,那不似她的声音,倒像是仿着人说的,所以才那般诡异。 「捲云,捲云……」低低的,柔柔的,仿佛梦呓。…… 「兄弟,兄弟……吃饼不?」一个操着奇怪方言的声音陡然响起。 我的手臂也被人拽紧了。 我一低头,看到一张大手掌里,有一小块掰下来的饼。 愣神间,身后的那个小兵又小声说:「俺看你都走不动咧,你吃块儿饼吧,可好吃了嘞。」 我回过头,看到一张圆圆憨厚的脸。 淡淡月辉下,他朝我咧嘴一笑,说:「吃吧,得熬到天明儿吶。」 我从他手中拿起那一块儿饼,暗暗深吸一口气,小声道:「小哥,你是哪里人士呀?」 「豫州的,俺是豫州的……俺都三四年没回家了,恁家是哪儿了呀?恁想不想家……」 跟身后豫州小兵不知聊了多久,月亮往西斜了,范黎回来了。 万籁俱寂,连虫鸣声都听不到了。 他领着我们来回巡逻。踏过无数次鹅卵石路,经过无数次小池塘,他终于肃声说:「两两一组,原地休息!」 天微微泛青,范黎带着我们出了府,在外围巡逻了几圈儿,程奇将军领着兵来了。 总算是交了班,回到城里的营地后,我也敢不耽搁,悄悄熘了出来。 换了一身男子便装,骑上马便策马扬鞭而去。 到了关外,我方真正大大放松下来,顿时觉得疲倦不堪,坐在马背上眯着眼睛睡觉。 直到听到一阵马蹄声,才打起了精神,定睛一看,是兴儿,又大大轻松起来。 兴儿勒停了马,笑吟吟地望着我,说:「大小姐,您这是一晚上不睡觉就不行吶——」 话音未落,就听见一阵更加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我和兴儿转头看去,竟是范黎! 他穿着玄色长袍,青色披风被风吹得如蝴蝶翻飞,他的脸极冷,极黑…… 我强打起精神,寒暄道:「范将军您怎么来了?」 他目光沉沉盯着我看。 我被他看得发毛,我朝他笑道:「范将军——」 「宁妃私递家书一事,可是你做了什么?我亲眼目睹兴儿助廖辰脱了身,若非是我,你二人可还有命活到现在?」 范黎的马原地转了一圈回来,他脸色依旧,手握马鞭指着我道:「林捲云,你去见孙才人是假,是为了引开我,是不是?若非我为了等你回来,又岂能叫那廖辰跑了?」 第235章 翻旧帐 第235章 翻旧帐 我道:「范将军何出此言?昨夜之事,我略有耳闻,不就是宁妃叫人捎了封家书么?怎么把廖辰当刺客抓了?」 「对啊,范大将军,您可别赖我们大小姐啊!昨夜您跟我们大小姐去了旧王府,我不放心,就偷偷上了房顶等我家大小姐,正等着呢,听见下面有人喊『抓刺客!抓刺客!』我就往下一看,嚯!廖辰在前头跑,几个侍卫在后头追着,那箭『嗖嗖嗖』地射啊!我一想,他可不能被抓啊,他要被抓住了,把我和大小姐的事给透露出去,那还了得?而且我想着他也不可能是刺客啊,他不是跟着蒋大人去参加御宴的么?所以我就出手帮了他一把。」 兴儿说话时,范黎丝毫不为所动,仿佛置若罔闻,始终盯着我看。 他目光沉静锐利,再无一丝温和,待兴儿说完,他仍沉默不语。 兴儿有些紧张地看了我一眼,正要再开口,范黎忽然沉声道:「捎家书?旁人不知宁妃是谁,本将军知道,她不是真正的蒋宁,让人捎什么家书?」 我深深吸一口气,眯着眼睛望着天边的缓缓飘动的云彩。 风吹着我的一缕鬓发来回拂在脸上,又痒又烦闷。 sto9.c??om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也懒得去拨,暗暗思索着如何应付这范将军。 范黎接着道:「廖辰虽跑了,但在事发当场,还抓住一个鬼祟的太监。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宁妃为了给蒋褚杰递送什么消息,可当宴会散场时,据说蒋褚杰并不知自己的随从出了事,还找了许久,最后没找到便急匆匆走了。」 「后来,据那私相授受的太监交代,是宁妃托他把信交给廖辰的,不想,俩人刚碰上头,就有人大喊抓刺客,廖辰拿了信便要走,却被巡逻兵当成了刺客追,然后,兴儿就出来助他脱了身。」 「若是他没有逃走,当场说清楚,也就没什么了,可他跑了,他便有了嫌疑。昨晚皇上命我去传蒋褚杰回来问话,我带人去拦了他的马车,他听说闹出动静的是廖辰,立刻狠狠咳嗽起来,边咳边想问我当时的情形,但他连句囫囵话都说不来。他面圣出来,吐了一口血,我看他的反应,不似作假。他是真不知廖辰的所作所为。」 范黎眉头蹙紧了,问我:「林姑娘,你说说看,此事既然非蒋褚杰所为,那是廖辰与宁妃私下联络?或是,另有隐情?」 我道:「皇上如何说?」 「皇上听了各人叙述,说,蒋大人的手下,有一身好本事,胆子却着实小,才闹出这些误会,着蒋大人把人找回来,把家书取回,若是寻常家书,人便交由蒋大人自行处置。」 「家书可找回了?」 「找回了。的确是寻常家书,字迹亦是宁妃所书。皇上虽没再追究,但以我看来,廖辰此番可疑行径,对宁妃声誉多少有损。蒋褚杰费尽心机把她送进宫里,是指望她出人头地的,出了这种事,皇上难免心里有疑。这情形,蒋褚杰不开心,那谁会开心?」 我扭脸淡淡看他。 他眸光微滞,顿了下,仍一字一句道:「你见孙才人,所为何事?当时喊抓刺客之人,并非巡逻守卫,那会是谁?」 他瞥了兴儿一眼,冷声道:「我看兴儿方才喊得倒是有模有样。」 兴儿忙道:「我学人喊的!我是学的!」 范黎冷哼一声,不再理会他,驱马朝我走近,伸手抓住我的马缰,道: 「林捲云,你是不是在做什么事情?比起你自己的行踪,你更害怕你妹妹在宫里暴露吧?」 他声音缓了些,继续说道:「从前我只想到她人已进了宫,再想不出什么法子能破此局,但昨晚之事,蒋褚杰乱了阵脚,我方想明白,其实要想不受蒋褚杰威胁,只需让你妹妹不受宠即可,她虽说才貌双全,与你又有些像,受宠很容易,但一个后宫女人,失宠也很容易啊。一个废棋,哪里还有什么威胁?你说是不是?」 我道:「范将军也喜博弈之道?」 他眉头深皱,见我还不打算坦诚,手下忽然猛地用力,我的马立刻低下头去,我的身子也跟着往前倾去。 兴儿立刻伸臂护住了我,另一只手去抢缰绳,道: 「有话说话,范将军请松手!」 范黎手掌一翻,躲开了兴儿的手,两人来回交了几回手,缰绳扭到一团,三匹马挤在一起团团转。 这期间,范黎仍沉声道:「上回在关外草原上袭击你那老汉是谁?他要害你,你为何袒护他?连小六和家旺那两个吃里扒外的傢伙都对本将军只字不提,看他们那吞吞吐吐的样子,我就知定不是什么好事……」 他和兴儿已跃下马,打斗成一团。 我骑在马上,朗声道:「小六和家旺吃的是我的饭,拿的是我的工钱,要是对你随意说我的事情,那才是吃里扒外呢!范将军莫要忘了,从前你答应送我两个兵时是如何说的?难道堂堂大将军说话不算话么?」 范黎被我呛声,半晌未说话,出拳更猛烈了。 可惜他练的是硬功夫,跟兴儿这种身上有功夫的人却是难比,他如何出招,都被兴儿轻松化解。 范黎怒气沖沖,忽然又道:「上回你们被瓦剌人带走,瓦剌人说你们第二日一早就走了,我还以为是瓦剌的也先在说谎,但在第四日你们还在草原上。」 「若非我那日跟你们遇上,我必定和蒋褚杰一样,被你们瞒在鼓里。你们说是在风雪天迷了路,必是在骗我,你们又不是在草原上生活一两日了,就算迷路,就算遇到风雪,又岂能让面容冻伤?还有,林捲云,你从哪里弄来京城的烤鸭?……」 三匹马早安静下来,低头吃着草,我翻身下了马,道:「行了!兴儿,住手吧。」 两人停下来,范黎额头上亮晶晶的全是汗珠。 我走过去,递给他一个帕子,道:「范将军怎么爱翻旧帐呢?」 范黎看了一眼帕子,神色顿时有些不自在了,抬手轻轻接过来,动作不自然地擦着额头,说:「我是担心你做什么危险事?就算你想做什么,你起码告诉我啊,我会帮你啊。」 「你已经帮了我呀。」 「我……我去别处走走。」 兴儿举起双手边摆边往后退,脸上的表情很是意味深长。 第236章 你很可靠 第236章 你很可靠 范黎像是没有听到兴儿说话一样,对兴儿的去留全然无意。 仿佛天地间只有我和他两个人,世间一切都已不存在了,他凝视着我,眼神挚诚赤烈,如天上移过来的太阳一般灼热。 我们方才是在阴凉处,此时被太阳一照,我顿时觉得燥热起来,草丛里不知名的虫子也嘶叫的越发厉害了。 sto9.c??om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太晒了,去背阴的地方吧。」 我低声道,并率先朝下面走去。 他默默跟在我身边,走了一会儿,忍不住小心开口道:「你倒是说说,我帮了你什么?」 我嘆了声,道:「你不是都知道了么?」 芨芨草及膝高,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光,被风一吹,在我身边轻柔地摇摆,我边走边轻轻抚摸着它们,脑子里什么也不去想,也不管是不是背阴处,只信步朝前走着。 「莫非是真的?昨夜之事,你也有参与?出事的地方,是我负责巡逻的,因要为你把风,我迟了一步,才让兴儿助那廖辰跑了。廖辰不知巡逻安排,必是那太监有意引他去的,不然怎么会那么巧?」 他的声音夹在风里,拉回我的一缕神智。 我想起了昨夜发生的事,一幕幕,出神地说:「是,是我和文锦商量好的,无论如何也要让林瑟失宠。那封家书,并非寻常,里面有一首藏头诗,皇上看过,必能看出来。蒋褚杰也看出来了,不然他也不会急火攻心吐了血。」 「皇上顾及颜面,又不是直接证据,才未挑明。更何况廖辰的举动,原本就有疑,他若心里不虚,他跑什么跑?只这一条,就足够皇上疑心了。」 范黎道:「林瑟……宁妃,她当真与那廖辰有私情?那他们也不至如此大胆,做出这种容易被人发现的事来。」 「林瑟当然不会,她只怕现在还蒙在鼓里。那封信并非她写的,是我发觉廖辰喜欢她,仿着她的字写的,原本也只是赌一把,没想到他果真上了钩,暴露了自己的心思,也让林瑟不可能再获宠了。」 我将所有事对范黎全盘托出,包括文锦的爹娘、安公公,以及蒋褚杰中毒一事。 他听了立刻激动道:「你这么做,蒋褚杰肯定会发现的,他与宁妃合谋已久,他定会不信宁妃会写这种信,而且那廖辰当时虽慌张,事后也会想到兴儿出现的可疑。」 我冷笑道:「皇上又不知道宁妃的身份和野心,只要皇上相信那是宁妃写的信,蒋褚杰知道了又如何?反正林瑟不能再为他所用。」 「他们两个生出那么大野心,还不是当初见皇上对我另眼相待,仗着林瑟长相与我有几分相似,又深知我的喜好脾性,以为投皇上所好,必能取而代之,比旁人能有更多圣宠,更有机会做后宫之主。」 我想着文锦说的那番话,脑中浮现林瑟学着我倚靠着软榻捧书看的模样,学着我抄经…… 我轻哼一声,接着说道:「其实他们根本不知道,皇上的心硬着呢,他才不会轻易就信赖一个人。若非当初我救过他的命,还做了他那么久的贴身丫鬟,跟他在蒙古人手里同生共死过,也是与其他女子一般无异。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是打错了主意,今日才会被我得手。」 梁献意对不喜欢的女子,一向如此。 他从不勉强,也不会因此而惩戒,但会从此冷漠至极。 他从前对曹英姗便是如此。 我默默想着。 这些话却是不能对范黎说,就连我自己,也是头一回认真想。 范黎道:「蒋褚杰那人阴险狡诈,他若知道了,定不会善罢甘休,我怕他会对你不利。」 我道:「只要我林家无事,他还怎么对我不利?他又不敢真的对我下手,再说,我不是还给他留了条路么?文锦是他提携的,文锦能宠冠后宫,他一样有机会飞黄腾达,不过他现在身子那么差,不知道能不能看到那一天了。」 「那文锦呢?她可靠么?」 「我与她所谋一致,皆是为了她的将来,她求之不得呢。而且有林瑟在宫里,她对我放心,她爹娘在我身边,我对她也放心,总之,一条绳上蚂蚱,各取所需。这种利害关系,可比感情来得可靠多了。」 终于到了背阴处,我停下了脚步。 范黎也驻了足,望着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然他转过头来,望着我道:「那你觉得我可靠么?」 我怔了下,笑道:「从前可不好说,但你帮我陷害了人,往后你和我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当然可靠了。」 他也笑了:「那便好。」 我扬起脸,斜睨他一眼,道:「你不觉得我算计多么?你不怕我算计你?」 他摇摇头:「不怕。你是聪明,不是算计多,就算你算计我,我也知道你不会害我,不然昨晚上的事,也不会瞒着我。而且,我特别高兴,你昨晚是在算计我。」 我瞪他一眼,不理会他话中之意,丢下他便走,背对着他挥挥手道:「我走啦!改日再聚!你该干嘛干嘛去吧。」 他要赶回去护卫皇上安全,而我要回自己的家了。 六日后,皇上在巡察边防及狩猎后,移驾回京。 皇上刚离开边疆,蒋褚杰就登门了。 他开门见山,说:「我小看了你,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 「从你对我说,蒋宁就是林瑟开始。我怎么能让你拿我林家上下性命来冒险?你还想让林瑟做皇后,我看你和她是疯了,根本是在饮鸩止渴。鼠目寸光。」 「林捲云——」他猛地拍了下桌子,不过并未再说下去,很快恢复了神色,沉声道,「说说看吧,让蒋某输得心服口服。」 「算不上什么计谋,不过是与人里应外合而已。而且蒋大人也并未输啊,不是还有文锦了么?她也是你送进宫里的,为什么不能靠她呢?后宫里又不是只有宁妃一个人。」 「原来是你串通了文锦!」 「蒋大人,与她串通的人,不一直是蒋大人你么?我不过是后加入而已。」 「她曾背叛过你,你会信她?她会信你?」 我笑:「蒋大人难道不明白天下事,皆是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她想出人头地,我想一家人过太平日子,对彼此都有好处之事,自然要做啊。」 「她那姿色,根本不可能获宠。」 「蒋大人此言差矣,在后宫,皇上的宠爱是要紧,可最要紧的,是皇上的信赖,而非情爱。蒋大人当真以为皇上之所以答应她入宫,是因你举荐?那不过是皇上原本就器重她,原本就放心她,谁能让他放心,谁就能常立不倒。」 「之前为了让你放松警惕,我故意让你对付她,你也知道,林瑟与她明争暗斗多回,林瑟并未讨到什么好处,足以说明她的厉害,蒋大人千万不要小看她啊。」 「不如,让林瑟莫要再无谓挣扎,就让她宫里安安稳稳度过余生,不牵涉到我林家,你和孙才人携手共进,日后如何,再与我不相干,我往后就在关外生活了,蒋大人也无须再为我身上花费心思了。」 蒋褚杰听了,咳嗽了几声,苦笑了笑,道:「皇上的心思,还是林姑娘能明白,蒋某多谢姑娘指点迷津。」 第237章 富商的城府 第237章 富商的城府 sto9.?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我淡淡道:「蒋大人客气了。其实蒋大人也明白,不过是当局者迷罢了,你与皇上皆是做大事之人,自然都不会感情用事。」 「听姑娘一席话,方知在下真真是井底之蛙。从前的事,是在下思虑不周,惭愧,惭愧。」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承蒙蒋大人这一年里关照,多有叨扰,若有不妥之处,还望蒋大人海涵啊。」 「姑娘言重。时辰不早了,蒋某告辞了。」 他扶着桌角站起身,面容淡然,谦和有礼。 兴儿进来送客,刚出了门,忽听兴儿惊呼一声:「蒋大人——」 我大步走出去。 午后的阳光照在蒋褚杰脸上,惨白失色。 他紧闭双目,一动不动瘫倒在廖辰怀里,几个小丫鬟紧张地站在一旁。 兴儿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蹲下身,轻搭在蒋褚杰手腕处,听了下,道:「脉象轻浮。」 又朝廖辰的方向微抬了抬脸,沉声道:「快!带你主子进屋躺下。」 廖辰神情紧张,连忙背起蒋褚杰,在兴儿的扶持下,飞快地朝客房奔去。 我转头看去。 蒋褚杰墨青云鹤长衫袍角摇摇摆摆,他身形依旧俊朗清瘦,垂下来的手白皙修长,拇指上戴着碧绿透亮的玉扳指。 犹记得,头一回见他,他被汤寿引荐着来见梁献意。 他是北疆的富商,专营蒙汉交易,诚惶诚恐来结交权贵。 那天他亦是穿着一身青色长衫,眉清目秀,在梁献意的家宴上,落寞尴尬又端然坐在下首。 他舌灿莲花,说上一番话,梁献意还懒得回上一句。 那时我见他这般能屈能伸,肯舍下身段巴结权贵,便觉得他是一个人物。 哪里能想到,有朝一日,我会在这么一个人身上费尽心机。 丫鬟端来一碗人参汤来,勉强餵了几口下去。 蒋褚杰眼皮微动,眼看是要醒来了。 我对床边侍奉的廖辰道:「蒋大人脉象中虚,六脉皆弦,看这病况并非一日两日了,平日里应有多咳头晕,饮食减之症。」 廖辰点点头,道:「自年初大人害了场风寒,一直咳嗽体虚,没有好利索,饮食亦不比从前。姑娘医术精湛,可看出病根?」 我道:「此病其实因肝阴亏损,心血衰耗缘故,素有积郁,心气已衰,血随气涌,自然咳吐。」 廖辰沉默了会儿,又道:「说得很是。皇上北巡这段时日,大人操劳过甚,这已是第三回晕过去了。」 「忧思过度,思虑过重。理宜疏肝保肺,涵养心脾方是。」我道。 「还请姑娘给开个方子吧。」廖辰道。 这时,蒋褚杰悠悠睁开眼睛,怔了会儿,就挣扎着要起来。 廖辰忙道:「大人方才晕倒了,还是歇息会儿吧。」 蒋褚杰坚持下了床,低声道:「无妨。早上来得急,未吃早饭的缘故,我已经感觉大好了,我们早些回去吧。」 我在帐篷内抚着琴。 兴儿送了蒋褚杰回来,在我对面盘膝坐下,喝下一盏茶,道:「方才大小姐看姓蒋的脉象,如何?」 「毒素已入五脏六腑,神仙难医。」 我说着,轻合了琴,起身道:「廖辰只怕要出事,刚才离他近,见他眼瞳有异,唇色很不寻常,虽未细看,但十有八九是中了毒。」 兴儿道:「前几日您就说蒋褚杰恐怕容不下廖辰,难道是真对他下手了?」 廖辰原是一位江湖人士,许多年前受过蒋褚杰恩惠,被蒋褚杰收为幕客。 名义上是主僕,但廖辰实则是游侠身份。 他坏了蒋褚杰多年来所图谋的大计,必被蒋褚杰怀恨在心。 我猜,蒋褚杰恐落人口实,又恐旁人说他是心虚才在皇上走后处罚廖辰,所以想要悄无声息除掉廖辰。 奈何廖辰武功高强,人又机警,只有暗中下了毒才有把握。 蒋褚杰着急赶路,莫非是想在草原上处决掉廖辰? 到时候茫茫无际的大草原,死一个人便如滴水入了海。 又是在关外,蒋褚杰对外只需宣称廖辰自己走了即可。 思量着,我取了弓箭,对兴儿道:「我们去看看。」 骑马奔了几里地,远远看见草地里有一个黑影,影影绰绰瞧不清楚。 我和兴儿下了马,悄悄走上前去。 离得近些,我拨开草丛看去,只见一个鹤发老头儿正跳来跳去,他穿着破烂的单衫,头发乱糟糟的。 「老胡——」 我惊喜地大喊一声,从草丛里跑出来,高兴地跑上前去。 老胡一愣,看清楚是我,遂眼睛一亮,开心地迎上我,道:「小丫头!你怎么在这里?」 我低头看去,只见廖辰俯身倒在地上,也顾不上与老胡说话,连忙过去将他翻过身来。 只见从他口鼻之中都流出黑血来,不由心中一惊,朝他鼻端探去。 老胡弯下腰,道:「死不了,死不了。」 我这才想起有老胡在呢,一颗揪起的心放轻松下来,道:「他中了毒,是你救了他是不是?」 「对!我把他救活了,我再把他弄死。」 「啊?」我诧异极了,忙问,「你为何要害他性命啊?」 老胡站起身,叉起腰道:「要没有我,他早已经死了!我只是不能叫人杀了他,我得亲手杀了他!谁让他之前用毒蝎子咬我,还想放火烧死我……」 我震惊至极。原来当初在骊山,要害老胡的人,是廖辰。 若非廖辰和老胡在骊山发生争执,廖辰将老胡诱进山洞,放了毒蝎子,我也不会遇见老胡并救了他,又跟老胡学了医术。 从而才能靠开医馆赚了好大一笔银子。 才能让蒋褚杰不知不觉中了毒而不自知…… 霎那间,我恍惚觉得世间事是如此机缘巧合,如此造化弄人。 老胡云游四海,前些日子来到北疆,无意中发现了廖辰。 今日见蒋褚杰一行来了关外,正欲寻机来制服廖辰,不想遇到廖辰中毒落了单。 因是剧毒,他更是大喜过望,连忙使出浑身解数救了廖辰。 将老胡请回家去,我连忙命人现宰了羔羊烤了,又端来我珍藏的好酒来,同老胡、兴儿把酒言欢,为老胡接风洗尘。 席间,我藉口更衣,进了收容着廖辰的帐篷。 他已经醒了,只是还虚弱地躺在床上。 我在他对面撩袍坐下,道:「古人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廖兄亦是有福之人。」 他低声道:「林姑娘,我知道你恨我,你想如何处置我?」 第238章 真正的骗子 第238章 真正的骗子 我轻笑一声,蹙眉道:「我不恨你,我只是伤心,很是伤心。你还记得么?那天你穿着鲜红衣裳,故意在归远禅院的后院等着我从暗道出来,而我,还以为你只是一个无意间路过的香客。」 「我又冷,又饿,又紧张,躲在大树后面,听见你一声一声唤那只叫小黄的猫,你的声音是那样温柔,我想你定是一个温柔良善之人,于是我从树后出来,想寻求你的帮助。」 「你热情、单纯、豪爽又仗义,让我换上你的衣裳,帮我从家人手里骗出了银子,你那样信赖于我,我因骗了你、利用了你,而心生愧疚。没想到,真正的骗子是你。将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感觉,是不是很好?之前,我一直当你是朋友的。所以我才伤心。」 「我不能想像,一个人为了私利,可以这样卑劣。廖兄,那时的你,一言一行,你不觉得耻辱么?」 他紧抿嘴唇,一言不发。 我又道:「从前我不能理解,但当我看到瑟瑟给你缝补的袖口时,我就什么都明白了,你是为了瑟瑟,才不惜让自己变成一个戏子。」 他蓦地抬头,漠然的眼眸泛起激越涟漪,但只是一瞬,那光芒就被他收回了。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他语气冷淡道:「我说你为何会用我做筏子。」 他顿了下,嘴角微扬,似是苦笑着,低声说:「连我都忘了。其实,那件衣裳,我只是穿惯了,并无什么特别的,宁儿也不过是见我衣裳被割破了,好心帮我缝补,没想到却被你当作了把柄。我与宁儿清清白白,绝无私情。」 原来,私下里,林瑟被他们唤做宁儿。 这个名字喊久了,连林瑟自己都忘记了真正的名字了吧。 我出神道:「发乎情,止乎礼,你并非穿惯了,也并非忘了,你只是管不住你的心罢了。你也别觉得冤,若你对林瑟毫无情意,我也冤不到你。你自个儿以为瞒得紧,殊不知早被旁人看穿了,不然蒋褚杰为何这般恼恨于你?他肯定早知道你的心思了,只是没想到你会犯下这样的糊涂事,所以他才再容不下你。」 他垂眸,久久不言。 过了许久,方说:「这么多年,我早已不欠蒋老爷的了。我只恨自己对不住宁儿。我误了她。」 到了这个时候,他心里仍装着林瑟的野心。 哪怕她是错的,他也全力以赴扶持她、帮她,只要她高兴就好。 这个廖辰,倒真真是个情种。 我知道再说这些,也是毫无意义,若是重新选择,他还是会为了林瑟,牺牲掉别人。 想清楚这些,我反倒放下了从前一直对他的耿耿于怀,沉声道:「胡老前辈就在旁边的帐中,是他救了你的命。蒋褚杰对你下的是剧毒,若非你遇到胡老前辈,早死了,是你命大。可他救你,是为了报仇雪恨,为了要你的性命。你被他盯上,很难脱身。」 「你说这些,是作何打算?」 「明人不说暗话,廖兄,我救你一命,何况你从前亦是欠我的。我也不要你做什么,只请你同兴儿往江西、江北这些地方的各大商行走一趟,你也不用出面,就教教兴儿如何去交易即可,事成之后,你便可远走高飞,我亦会给廖兄准备往后生计所需。」 「你就不怕我中途走了?」 「我相信只要你答应下的事,必能做到。」 「若是我不答应呢?」 「那胡老前辈那里,恕我无能为力。」 廖辰默默看了看我,说:「难怪宁儿说起你总是心事重重,你这个女人,果真是不简单。」 这能简直不可理喻!我一下子就恼了,「腾」地站起身,怒道:「你们不仁,还怪我不义?只能你们做下那么大的圈套害我,就不许我反抗?廖辰,从前我还敬你是条汉子,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自私、不讲理的人!你口口声声叫着宁儿、宁儿,当天仙似的供着,还不是因为你喜欢她?你喜欢她,所以觉得她样样都是好的,旁人都是坏人!哼!你以为我稀罕你带兴儿去趟路子么?还不是为了救你的命,又能让你赚一笔银子花花?真是不知好歹了!趁老胡喝醉了,你走吧!」 我负起手,大步走出去几步,便听见廖辰道:「我答应你。」 清晨,老胡打着呼噜睡得正沉。 我端着几碟小菜进去,一样样摆在案上,用汤勺轻轻搅拌着香浓的羊肉汤。 很快,老胡的呼噜声止了,鼻子连连吸着,接着一骨碌坐起身,道:「什么东西?好香!好香!」 说话间,已是发现了桌案上的食物,他翻身下了床,跑了过来,满眼放光看着一桌子美食,朝我笑道: 「好丫头,你对老胡真是没得说,一大早就弄来这么多好吃的。」 我笑道:「那还等什么?趁热吃呀!」 老胡吃得兴起时,我道:「还记得昨晚你答应我的事么?」 「什么?我答应你什么了?」 我道:「你可不能说喝醉了转脸不认啊,你说过的,饶廖辰一命,把他交予我处置。」 老胡愣了下,看了看手里的吃了一半的卷饼烤鸭,烫手似的撂下了,站起身就朝外面走: 「我可没说过啊,那小子醒了没?醒了我去一刀了结了他。」 我连忙拦住他:「老胡!你怎能出尔反尔呢?昨晚上兴儿可是也听到了,你可不能装糊涂啊。」 「那是我的醉话,不算,不算!」 「醉话也是从您嘴里说出来的,您说的话,怎么能不算话呢?要是传出去,您老人家说话不算话,那还了得?再说了,你杀了他,除了心里痛快些,什么好处也没有,你饶他一命,让他帮我做事,赶明儿我发了财,也好孝敬您老是不是?」 「不行不行!那小子狂得很,不杀了他我心里不痛快!」 其实老胡和廖辰结下樑子,纯属偶然。 廖辰跟随我到了骊山,他先行一步,提前两日到的地方。 一日上山游赏,在一处悬崖边的巨石边歇息,见景色好,便掏出笛子吹奏起来。 谁料,老胡正在附近捉一条罕见的毒蛇,眼看就要擒拿住了,廖辰的笛子一响起,惊跑了毒蛇。 老胡生气之下,非缠着廖辰陪他一条毒蛇,说着说着俩人打了起来。 廖辰武功不及老胡,便心生一计,说:「毒蛇没有,毒蝎子倒是有的,你要不要?」 因此引诱老胡去了那山洞里,趁老胡不备,将几只毒蝎子尽数抛向老胡。 那毒蝎子有剧毒,他还以为老胡必死无疑。 可后来他跟随我上了山,还没找到我,却听到那山洞里传来老胡的声音。 廖辰一惊之下,还生怕老胡出来坏了他的大事,干脆用堵住了山洞,并放了一把火。 老胡素来要面子,被一个年轻后生给摆了一道,自然气不过。 见老胡铁了心要杀廖辰,我只得先哄住他,拉着他的胳膊道: 「他还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呢!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你此时去杀他,传出去可就难听了,不急这一时,我们先吃饭,吃饭要紧……」 吃完饭,我让兴儿找了一匹好马,带老胡去骑马打猎。 他们一走,我就命小六和家旺领着商队,让廖辰跟着躺在马车上,立刻动身去中原。 第239章 我当了真 第239章 我当了真 兴儿不仅带老胡骑马打了猎,还带老胡去了河里捉了几条大鱼。 俩人傍晚归来时,半边天空都是如火般的晚霞。 小厮们正在点燃篝火,帐外的桌案上摆满了美食美酒,很是热闹愉快。 老胡从马上跃下,先跑去看了看篝火,又命小厮去他马背上拿猎物。 他兴致勃勃搓着手,看着两个小厮抬着一头鹿去后厨,咂巴着嘴,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样。 篝火燃起,肉香四溢,月亮也升高了,我和兴儿陪着老胡喝酒。 眼看兴儿脸颊酡红,我担心兴儿喝醉了误了正事,便让他舞剑助兴。 老胡看兴儿舞剑好看又精彩,连饮了两碗酒,放下碗,忽然扭头看了我两眼,我心里一咯噔,还以为他看出了什么。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 没想到他却说:「我老胡行走江湖数十年,就和丫头你对脾气,你看看你啊,从中原跑到这大草原上,每天喝酒吃肉好不痛快!」 我笑道:「我还打算在这儿安营扎寨呢,房子都快建好了。老胡啊,你一个人在外面漂泊无定,就当这里是你的家好不好?我给你留一间屋子,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真的?那太好了!我还没吃够烤羊腿呢!这阵子就在你这儿住着了。」说完,又想起了什么,道,「你不会打我什么主意吧?难道……是为了让我放过那小子?」 我道:「老胡,你可是刚刚说过与我对脾气啊,我可是真心实意的。我知你自由自在惯了,四海为家,但我觉得,一个人总要有一处歇脚的地方,这里的一切,皆是我操办下的,是我的家,也是你老胡的家。因为啊,建这个家所需的银子,靠的就是你从前教我的养颜妙方,没有老胡,也就没有我的今日。」 我说得情真意切,老胡听了,却连连摆摆手:「哎呀,这种话老胡听不得,听不得,喝酒喝酒。」 我知道其实他其实很感动,只是不愿听这些直白的话罢了,于是我也不言语了,只与他举杯共饮。 正酣畅之际,我朝兴儿使了个眼色,他收了剑,悄悄离了席,直奔廖辰他们而去。 第二日,苏迪雅来找我。 我与苏迪雅正在帐内饮茶议事,老胡气沖沖闯进来,拍着桌子,朝我瞪眼道:「丫头!那小子呢?」 我不理他,起身对苏迪雅道: 「正要向王妃举荐这位前辈呢。胡老前辈是个能人,这世上,胡老前辈的医术称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可谓是华佗再世,一代神医。」 苏迪雅此次过来,正是与我商议建城一事。 刚说到需请些能工巧匠呢,老胡虽不是什么能工巧匠,但草原上缺少良医,人们对大夫素来尊敬有加。 因此苏迪雅不等我说完,便也站起了身,对老胡行礼道: 「老前辈有礼了。小女子苏迪雅是土默特部王妃,今日得见神医,是长生天的恩赐。」 老胡不得不收敛了怒容,朝苏迪雅摆摆手: 「不要听这丫头胡说八道,我老胡可不当什么神医……」 说着说着,眼珠乱转,按捺不住问苏迪雅:「你们部落,可有宝马?」 「有。」苏迪雅笑道:「汗血宝马。」 「啊……」老胡捏着自己的鬍子,想了想,又说:「可有什么药材?」 「大芸、柴胡、甘草、麻黄、苍朮等等,要多少有多少。」 老胡点点头,已是极其心动。 苏迪雅又笑道:「我们部落还养着两只鹰,能捉走一头羔羊。」 「那我得去看看,走走,带我去看看你养的鹰……」 老胡迫不及待,邀着苏迪雅要走,快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下来,对苏迪雅道: 「那个……王妃呀,老胡这会儿还有一件要紧事,改日再去找你看鹰啊。」 他说完,快步走向我,拉着我就往外面走,边走边说:「人呢?那小子在哪儿?」 我道:「他走了,跟兴儿回中原做买卖去了。」 「我去追他——」老胡掉头就要走。 我连忙拦住他,大太阳明晃晃的,照在老胡愤怒的脸上。 我脑子里想的却是廖辰玉面含笑,抱着猫,站在树下的模样。 想起他听我说是为了逃婚而离家出走,他便说敬服我,说自己虽生为男子,平生却从不曾做过自己想做之事,从来不曾。 想起我刚要开口提议他假借我一笔银子,他说海内存知己,相逢即是有缘,我落了难,他自当尽绵薄之力,还谈什么借? 其实那时候,他不过是想法设法让我信任他,让我更加的坚定信念,更加的顺利脱身。但我当了真,感动得不行。 …… 我对老胡说:「老前辈,我知道你想手刃他泄愤,可你杀了他,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也不痛苦了。而我让他活着,是因为他活着比死了还要痛苦。他从前跟随的主子要杀他,他还害了喜欢的姑娘,你想想,他痛不痛苦?他不但痛苦地活着,还得为我做事,岂不是比杀了他更好?」 老胡道:「我不管,我说过,见了他,定要将他大卸八块!」 他甩开我要走。 「老胡!老胡——」 我跟着他,忽然瞧见秋痕抱着我的箭筒,急中生智,大声道:「好啊,你要杀他,那你要赢过我!咱们比射箭!我要赢了,你就不能杀他!你敢么?」 老胡猛地停下脚步,双手叉腰,环顾我一圈,惊奇道:「你还会射箭?」 立好鹄子,我射出第一支箭,正中靶心。 苏迪雅从帐内也走了出来,远远就开始叫好。 就在这时,几匹马飞快奔来,看那情形甚是急促。 我收起箭,老胡也站到我身边,望着几个蒙古人骑至。 他们到了苏迪雅旁边,一下马就立刻跪下道:「请王妃速速回去,大汗不好了!」 「出了何事?大汗怎么了?」苏迪雅道。 「大汗……大汗饮了酒,又找赛罕姑娘伺候睡午觉……没多久,赛罕姑娘跑出来说大汗突然倒了……」 俺答汗年龄已长,身材魁梧偏胖,脾气烈,只怕是心脉受阻,若就诊不及时,恐危矣。 我不便出面,不由得看向老胡。 老胡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只顾着摆弄手里的弓。 事态紧急,我灵机一动,道:「这是什么病况?简直闻所未闻,我是没听说过,老胡,你听说过么?你会治么?」 第240章 大汗亡 第240章 大汗亡 老胡依依不捨放下弓,走到我身边,说:「在床上出了事的男人,多半就是猝死,他们那大汗还没死,那就是心厥,心痛,旦发夕死,夕发旦死,也活不了多久了。」 苏迪雅闻言,脸色冷肃,问报信之人:「大汗现在如何?」 「小的、小的也不知道。」 「啪!」苏迪雅扬起手中的马鞭,狠狠抽过去:「不中用的东西!」 骂完她急步朝我和老胡走过来,行了一个蒙古人的大礼,涩声道:「请两位救我丈夫一命。」 我道:「王妃不必如此,你先行一步,我换了衣裳,便与老胡过去。」 老胡正拉紧弓弦,对着远处瞄准,不耐烦地道:「我什么时候答应救人了?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苏迪雅目光一沉,已是神色愠怒。 她虽性情豪爽,但毕竟是王妃身份,老胡言语这般毫不客气,就算他是神医,苏迪雅也难以容忍。 我拽着老胡的胳膊就走,边走边对苏迪雅挥手:「放心,我们随后就到。」 苏迪雅骑马走了。 我对老胡说:「你之前不是还说要去他们部落瞧鹰么?还不趁机去呀!你是不是喜欢我这把弓?这就是苏迪雅王妃送我的,她那里多的是上好的金弓,每年往京城送的贡品里,就有一把那样的金弓呢。你若是过去治病了,不论结果如何,依王妃的大方,能不送你一把么?」 老胡被我一番描绘,立马转了主意,催着我快快换了衣裳过去。 我乔装打扮一番出来,他瞅着我的样貌直摇头:「好好一个女娃娃,怎么打扮成这模样?丑死了!」 我说:「就算不这么打扮,我也不好看了呀。」 我们策马急行,老胡在马背上扭头不时看我一眼,皱着眉头思索片刻,说: 「丫头!你这样貌不能就这么毁了,不然可就找不到丈夫啦,你找不到丈夫,我就喝不到你喜酒了。你等着,老胡非把你治好了不可。」 我笑道:「这可是你说的呀,治不好我就赖着你了。」 「啊?我可不想让你一个女娃娃赖上,太可怕了,太可怕了……」老胡说着,用力一夹马肚,奔出去很远。 我觉得奇怪,被我赖上不好么?我还能陪他一起喝酒,一起制药丸……我哪里可怕了? 快要到土默特部的王帐驻地时,竟看到苏迪雅同十几个蒙古人正停在原地。 他们不知在说些什么,看见我和老胡,苏迪雅独自迎过来。 我直觉俺答汗不好了,不然苏迪雅为何临近家门而不入? 果然,苏迪雅说俺答汗已经死了。 「大汗在女人肚子上时就死了,扎力克那杂种还不让人给我说实情,先继承了汗位,这才派人来告诉我。他也不想想,能瞒得住么?我的那些心腹已带着各自的人从族里出来了,我那一万私兵在大青山下,只需我一声令下,就可另立我王,从土默特部分割出来。他扎力克算个什么东西?要不是我这两年里努力与大应朝维繫关系,促成草原诸部与大应签下交好盟约,他们哪里能顺顺利利和大应互市?」 苏迪雅愤声道,面容冷峻,目视远方。 我愣了愣,随即明白了苏迪雅言中之意,不由得震惊道:「你要自立门户?」 「有何不可么?族中各长老都支持我自立。」 她说完,又闭目长长吸了口气,沉缓嘆出后,沉声道: 「大汗刚刚死去,我也不忍心。那是我与他携手创下的家园。我和大汗还打算在这里建一座城,他不知你还活着,只以为是哪位中原能人,前些日子还说,想见你一面,亲自与你商议建城一事,我拒绝了他,只说此事由我一手督办即可,日后大汗看到城起,也是一份惊喜。这些话,现在还像是在我耳边一样,怎么突然之间,他就走了呢?」 扎力克是俺答汗的长子,并非苏迪雅所出,他比苏迪雅还要年长几岁。 但苏迪雅深受俺答汗宠爱,她又聪明能干,在土默特部地位甚是尊贵,说一不二,俺答汗还给了她一万骑兵做私兵。 可俺答汗一死,扎力克理所应当要继承汗位,他与苏迪雅素来不睦,便成了「一山不容二虎之势」。 「林姑娘,你说,我该如何做?」 苏迪雅嗓音低沉,仿佛是在自语。 我不懂这些权谋局势,听了便觉得沉重。 可我甚是讨厌扎力克,他做了土默特部的大汗,与我比邻而居,想想便觉得厌憎。 更何况苏迪雅是我的朋友,我自然是盼着她好,而非往后被扎力克压制着过日子。 可这决定太重大了,我不能替苏迪雅做任何决定。 苏迪雅似乎也没有打算听我的想法,见我久不言语,便转身望着大帐的方向,说: 「有劳林姑娘和胡老前辈去帮我看一看大汗吧。」 她疑心俺答汗的死因。 老胡察看过俺答汗的尸首,发现的确是心阻猝死。 苏迪雅眼眶微湿,声音却依旧沉着镇定,吩咐侍女送我和老胡出了部落。 老胡背上背着一把金弓,手中提着一个笼子,里面是一只刚会飞的鹰。 一路上,听他兴高采烈地玩鹰,我却提不起一丝精神。 望着坦坦荡荡的大草原,恍惚间又回到了紫禁城。 我们走了,也不知道苏迪雅要应对什么样的局面。 回到我们的帐篷处,只见拴马柱旁有一黑一红两匹马,我一看便知是范黎来了。 秋痕过来解下我的披风,说:「范公子来了多时了,菱花姐姐在前面伺候呢。」 我一怔,忽然想起了什么,便也不让人跟着,独自过去。 帐内并无动静,我绕到窗边,促狭地垫脚往里面看去。 只见范黎端坐在案边,菱花在一旁沏茶,端给范黎后,她又走下去,在一个盘子里拿出一个物件来,上前双手递给范黎,说:「将军,奴婢上回见您的护膝脱了线,闲暇时新做了一对,还请将军莫要嫌弃针脚粗鄙了。」 范黎接过,温声道:「菱花姑娘过谦了,多谢。」 我顿时乐了,咬着嘴唇继续偷看。 菱花笑笑,微屈了屈膝退到一旁侍奉。 帐内一时静了下来,范黎一口一口品着茶,稳坐如山,菱花也如一动不动,敛声静气。 我暗嘆一口气,又觉得无趣了,便悄悄走开。 不远处,老胡在草地上驯鹰,我看了会儿,便让秋痕取了弓。 秋痕不解道:「姑娘既来了,怎么不见范公子呢?」 我瞄准鹄心,说:「范公子有事要做。」 话音未落,便听见菱花的声音:「姑娘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没人告诉一声范公子来了?」 我转过身去,就见范黎和菱花一前一后走过来。 我将弓交给秋痕拿下去,望着菱花笑道:「刚刚回来,我见范将军在用茶,便未上前打搅。」 菱花拿了帕子帮我拭汗,一脸纳闷,道:「那有什么打搅的?……」 说着,忽然噤了声,或是想到了方才在帐内的情形,脸一红,瞪了我一眼,将帕子丢给我,朝范黎福了福身子,转身走了。 范黎回头望了望她的背影,再转过头时,表情疑惑。 他还不菱明白花好好的,突然怎么就不高兴了。 我也有些讪讪的,嘆了声,说:「还不是因为你!」 范黎走到我面前,不解道:「怎么因为我了?你俩方才是怎么了?」 我觑他一眼,突然来了兴致,道:「范将军觉得菱花如何?你可别装傻充愣,又是送扇套又是送护膝,她是喜欢你呀。」 范黎愕然,随即道:「胡说,什么扇套?就今日她送了一双护膝,你都乱想什么呢!是因为君磊所託,我才对菱花姑娘多有照护。」 他顿了下,仰头不悦地望向远处,又道:「菱花姑娘上回见我护膝脱了线,见我一个大老爷们可怜,才帮我做了一双新的。难怪菱花恼你,你这样让人家菱花多没面子啊!」 「那扇套不是给你的啊?」 第241章 两人皆无心 第241章 两人皆无心 元宵节那晚,我和兴儿从窑子回来,我见菱花在绣一个墨青金丝扇套,噼手夺过来瞧。 菱花神色甚是羞涩,怎么问都不说是给谁绣的。 我一直以为范黎对她多有照拂,所以她是绣给范黎的。 莫非另有其人? 范黎道:「你又在想什么呢?反正我是没见什么扇套。对了,好些日子没来你这里,你建那宅子都已经成了,打算什么时候搬进去?到时我来祝你乔迁之喜。还有前面那老头儿,又是谁呀?」 我仍想着菱花的事,觉得她方才跟范黎独处甚是从容大方,丝毫不见扭捏害羞。 想来她的心上人真的不是范黎。 我不禁有些失望。 我一直想给菱花找一个好去处,私以为范黎正直良善,若是菱花跟了他,往后过日子她必不会受委屈。 可惜两人皆是无心。 这样一想,我顿时收回了思绪,只觉得身边的范黎声音轻快又热情。 我朝前面草原上信步走去。 他便跟在我身后,离我一步之遥。 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和踩在草地上的沙沙声。 我说:「那老头儿,就是我曾给你说过的胡老前辈,他医术高明,武功又高,别看他年纪那么大了,你跟他交手,根本过不了几招。」 范黎停下脚步,转身看去。 我也随着他回头看。 他忽然转过头,脸上绽出高兴的笑容。 我还从没见过他这样笑过,正纳闷他高兴什么,他说:「那他必能治好你和兴儿的脸了?走,我们去问问。」 我心中莫名漏跳了一下,说不出什么感觉,心里酸酸涩涩。 「走啊——」他一脸期待和兴奋。 我很是不自在,朝他笑笑,说:「老胡贪玩,他新得了一只鹰,正玩得起劲,还是莫去了。而且老胡也说过了,会想办法给我治的。」 但我又想到就算治好了脸又如何,从小到大,见过我的人都说长得模样好,出门总有诸多注目,现在倒是好了,走在大街上无人多留意一眼,正好掩人耳目。 所以我说:「治不好也无所谓,这样子,我自个儿很喜欢,旁人不爱看,那就不看。」 「捲云,我并非此意……我是爱看的,不不。」他连连摇手,深吸了口气,又说道:「我只是想让你更高兴些,姑娘家,不都爱美么?」 我不再理他,默默走着。 他走了会儿,忍不住开口,却是问我:「小林好么?」 「好着呢。」我随口道。 小林是他送我的那只松鼠的名字。 原本我想叫小赵,范黎说不如叫小林,取来自森林之意。 可我每回唤那松鼠「小林」时,心里总是很亲切,就像是唤我自己一样。 如今,除了范黎、兴儿、菱花还有苏迪雅,哦不对,还有蒋褚杰和廖辰,人人都叫我赵姑娘。 抑或是,赵公子。 「嗯。这回我来得匆忙,没来得及给它摘松果。最近瓦剌屡屡作乱,来回跟我们在草原上兜圈子。过几日我让风见送来,或者让兴儿去野狐岭拿。」 我犹豫了下,还是对他说道: 「兴儿去中原做买卖去了,这一趟,最快也要半年了,小六和家旺也跟去了。还有廖辰。」 「廖辰?」范黎驻足,神情瞬间警觉起来。 我笑道:「你是不是听说他离开了蒋褚杰,自谋出路去了?非也。是蒋褚杰要杀他,借着出关外的机会,给他下了剧毒。」 「算他命大,遇见了老胡,可老胡救他,是为了杀他。因为在骊山,用毒蝎子咬老胡,还要烧死老胡的人,就是廖辰。所以老胡是非杀他不可的。」 「我就开出条件,让廖辰跟兴儿跑一趟江西、江南,教教兴儿跟那些大商户打交道,事成之后,我就让老胡饶他一命。」 范黎道:「你是要抢蒋褚杰的生意?他肯定不会让你断了他的财路的。这回来,我正要对你说呢,你说要给野狐岭供应马,我还未对宣化总兵提这事,他们就先定下了一家马匹商,我一看便知是蒋家的生意。」 我就知道蒋褚杰吃了大亏,定不会善罢甘休,他果然开始行动了。 之前他一心只顾着大志向,对我跟他抢生意做的行径,视而不见,甚至有意为我大行方便,如今跟他撕破了脸,他哪里还肯让我好过? 我对范黎道:「北疆是他的地盘,强龙压不了地头蛇,他要做就让他做,我就不信出了北疆的买卖他还能吃得下。江西和江南才是有他大主顾的地方,他还不知廖辰已经跟兴儿过去了,等他回头发现了,也为时已晚。」 范黎道:「你敢信廖辰那小子?」 「当然信。廖辰这人冷酷无情,心肠硬,但也清高傲慢,只要答应下来的事,必不作假。就连蒋褚杰吩咐他做事,也须他愿意做才可以。从前,他之所以肯那样骗我,只是为了林瑟。蒋褚杰已对林瑟放弃了,又要杀廖辰,所以廖辰就算不尽心帮我,也不会再吃回头草了。」 范黎蹙眉道:「其实你倒不必再跟蒋褚杰斗了,我正在收集他贿赂和走私的证据……」 「万万不可。」我连忙打断范黎。 第242章 女中诸葛 第242章 女中诸葛 「万万不可。」我连忙打断范黎,「像蒋褚杰这种官,就没有一个是干净的。若想挑出他的错来,那自是容易得紧,可他手里也同样攥着我的把柄。我的行踪,林瑟的身份,哪一桩事都比他的事重大,所以不能跟他鱼死网破。」 我郑重道:「范大哥,你万万不可再搜集他的罪证。他银子是赚够了,也就不在意了,眼下,他在意的只有他的仕途,因此我们动不得。但我们等得了,我们只需慢慢等,等他油尽灯枯。」 范黎凝神静听,而后打量了我片刻,亦郑重点了点头,不过他的表情看起来仍充满着担忧。 他缓声道:「他当真不知自己中了毒?他身子不虞,不知请过多少名医诊治,岂能看不出?」 我轻哼一声,微笑仰首道:「世间万物,相生相剋。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皆是万物之定数,我对他下的毒,可高明着呢,与其说是中毒,不如说是伤了他本元的恶疾。」 「而人食五谷杂粮,有七情六慾,忧思伤身,积劳成疾,便是顽疾之根本。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心思是何其重,还胆大包天将手伸到后宫,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他只怕也是掩耳盗铃,不愿承认,也不甘心罢了。」 我说完过了会儿,范黎才失神般嘆了声,道:「捲云妹子,你简直是女中诸葛。」 我道:「哪里有那么神,我只是被逼无奈。何况《孙子兵法》有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将我诱到此处,也将自个儿的底细和盘托出,哼!那就别怪我以牙还牙了。」 范黎「嗤」笑一声:「再说下去,又成了女将军了。」 我轻笑道:「不敢不敢,在大将军面前,我可不敢班门弄斧。」 我忽然想起了苏迪雅,忙问范黎道: 「范大哥,有一事向你讨教。俺答汗死了,他儿子扎力克当了大汗,可土默特部一向由苏迪雅王妃掌权,族内长老皆听她令下。」 「她与扎力克素来不睦,所以她想自立门户,可又不忍心分割土默特部。我不懂时局大事,但我与她亲厚,眼看她这样为难,心里替她担心,敢问范大哥可有良策?」 范黎表情立刻肃穆起来,皱着眉头道:「大应年初册封了俺答汗为顺义王,俺答汗既然死了,爵位沿革,扎力克便是新的顺义王。」 「若是苏迪雅自立,土默特部只有扎力克,难以维持蒙古诸部团结,那封扎力克何用?朝廷不会同意苏迪雅自立门户的。」 「若是苏迪雅坚持呢?」 范黎道:「除非她不再与我大应朝同盟。」 大应与蒙古诸部的盟约,皆系苏迪雅一力促就。 她英明果敢,在草原上威望甚高。 在她的申饬下,诸部严遵盟约,北疆秩序井然,得以互市。 她怎会不与大应同盟? 可一想起扎力克做了大汗后她的处境,我便忍不住担心起来。 天色已晚,范黎留下来借宿。 待吃了晚饭,各自回帐内睡觉。 我躺在床上,一会儿想着兴儿这趟去中原的行程,一会儿想着苏迪雅的事,还偶尔想起从前的一些事。 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下了床。 秋痕听到动静,忙从屏风后面起身过来,连长衫都未披。 我自己取了大氅,让她回去接着睡觉。 「你不用管我,我去看老胡夜里熬鹰训练。」 拎着一壶酒,我踩着草地去老胡的帐篷。 没有风,一片寂静,只有我沙沙的走路声。 就在我快走到地方时,无意间往前方草坡上一瞥,看见清亮的月色下,一抹白光如水银般一闪而过。 不由住了足,心中一动,索性不去找老胡了,径直朝前面草坡走去。 果然是范黎,他坐在那里,极爱惜地擦拭着他的长剑。 「夜里冷,还不快去睡觉?」 范黎抬头看了看我,收了剑,站起身道:「就要去了。」 这时他看见了我手里的酒壶,怔了下,说: 「你怎么不睡觉?想找谁喝酒么?正好,我也在喝酒,来,一起喝几杯再去睡觉吧。」 月亮露出半边脸,像女人弯弯的眉毛,无数星星缀满天空,真是一个好天气。 我席地坐了下来。 第243章 赏月共饮 第243章 赏月共饮 我席地坐了下来。 没有言语,只用行动答应了他的邀约。 范黎很快也在我旁边坐下。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 他身躯高大,坐下来时身影如庞然大物,挡住了他身后的月亮。 星空很美,我们都没有说话,默默望着似乎近在咫尺的星星。 范黎从草地上捡起自己的牛皮酒壶,拔掉塞子后朝我这边举来。 我笑笑,也举起自己的酒壶,与他碰了碰,仰头喝了一口酒。 范黎则是连喝了几口,而后仰首望着前方。 好一会儿,他转脸看着我,说:「你不喜欢这里,为何还要在这里建房子?」 从前我的确是总说不喜欢这里的苦寒,想要到温暖的地方去。 就连范黎上回提议我去野狐岭居住时,我也以此理由拒绝了他。 但其实我很喜欢草原上的生活。 除了江南,在我心里,最喜欢的就是北疆。 见我不吭声,他喝了一口酒,嗓音低沉,说:「我随口问问,你要不想说,就不说。」 我有些歉意地扭头看着他,平静且认真地轻声说:「我喜欢这里。」 他严肃的面孔,忽地绽出明朗的笑容:「你不是嫌这里冷么?一直都不喜欢,你怎么……」 他说着忽然噤了声,笑容蓦地僵在脸上。 他原本挡着月亮,此时侧着脸,那一弯半月就在他脸颊旁,照在他粗粝的脸上,增添了淡淡温柔的光芒。 他的眼睛却如一泓冷潭,满是悲痛。 我也陡然明白他为何变了脸。 他还未开口问,已想出了缘由。 我从他脸上移开视线,裹了裹大氅,站起身,若无其事道: 「困了,睡觉去了,你也去睡——」 一语未完,手臂处一紧,整个人跌入一个坚硬的怀抱里,浓浓的酒气夹杂着男子气息袭来。 范黎也跟着我站起了身。 一惊之下,我用力挣扎,想要脱离他的束缚,没有挣脱,反倒被他用力一揽,更紧密地贴在了他身上。 我静下来,冷声说:「放开我。」 「不放。」他声音低沉坚定,我的心却开始往下沉,深藏的噩梦般的记忆涌上来,身子不由僵硬起来。 他的脸颊贴在我后颈处,呼吸一声又一声传入我耳朵里。 他低声说:「林捲云,你还喜欢他么?我还以为你对他已经淡了。他来巡视,你没去找他,还一心在算计……蒋褚杰,你,心里还是有他……」 他的脸终于移开了,可接着他冰冷的唇压在我的唇上。 我一面使劲往后仰头,一面挣扎,奈何他力气奇大,我的双臂被紧紧禁锢着,根本无法躲开。 我紧闭双唇,他抬起头来,松开了手臂,抬手想要抚向我的脸。 但此时我的手臂已无束缚,所以扬手打了他一耳光。 而后挣开他,狠狠瞪了他一眼,留他在原地,大步走开了。 走回帐篷里,秋痕睡正在榻上安睡。 案上燃着一盏烛灯,因久未剪烛花,烛火如豆。 我轻轻走到床上,坐在床边,怔怔望着屏风上绣着的鲜红蜡梅出神。 心狂跳不止,又恨又恼又悔。 我始终认为那次意外,皆因蒋褚杰的陷害,觉得范黎是无辜的。 所以就算尴尬难堪,亦说服自己不能迁罪于范黎。 范黎仍是那个英勇耿直,令人敬仰的大将军,仍是那个仗义的范大哥。 我不愿因那次意外,失去范黎这个好友。 可今夜发生的事,又算什么? 我的脸很烫,唇上却仿佛还残存着他冰凉的气息。 我取下手帕来回擦了几回嘴唇,愈发觉得异样。 视线落在手里的酒壶上,举起来便仰头一口气喝了大半,酒意上涌,侧身便倒了下去。 朦胧中,范黎的脸离我很近,愈来愈近。 我像被施了定身术,眼睁睁看他亲上来。 他下巴处青青一层鬍渣蹭着我很扎,我说:「你真烦!你怎么能这般对我?」 我很用力才喊出了声音。 但他根本不听我的话,依旧吻着我,流连忘返,像是很投入地啃着一块烤羊排,简直是不吃完就不肯罢休的架势。 我受不了,大喊一声,猛地睁开眼睛。 竟然发现这只是一场梦。 而菱花拿着一个毛巾,正错愕地看着我。 见我醒了,又来擦我的嘴角,说:「又喊又叫,你做了什么梦?这么大的人,睡觉还流口水……」 我窘得不行,任由菱花给我换着衣裳,半晌才问她:「我都说什么梦话了?」 菱花说:「好像是在跟谁吵架。」 我决意再不理会范黎。 从此各自保重。 范黎自那日走后,也不曾再来丰州。 而土默特部却发生了一件大事。 苏迪雅想要自立门户,扎力克自然不许。 扎力克为了维持自己的大汗地位,提出援引蒙古旧制,迎娶父汗的妻子苏迪雅为妻。 消息传到京城,朝廷马上派了名使者来到蒙古。 威胁苏迪雅必须嫁给扎力克,御旨直言:「汝归王,天朝以夫人封汝,不归,一妇耳。」 若是苏迪雅嫁给扎力克,大应朝就封她为诰命夫人。 若是自立,不但无名分,甚至可能出兵镇压。 苏迪雅无奈只得下嫁扎力克。 而大应派下来的使者,竟是孙泽渝。 第244章 一夜缱绻 第244章 一夜缱绻 天蓝如洗,云白如棉。 暖暖的阳光洒在青黄色的大草原上。 一群牛羊在悠哉地吃草,风一停,又看不见了。 我托人往孙泽渝暂居的寓所送去信,想要与他见上一面。 送去信后,约莫两炷香功夫,城郊的小道上,飞快驶来一骑。 信中,我叮嘱孙泽渝悄悄出城,只带随身心腹,他竟独自一人来了,连随从都没带。 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藏在草丛里的小厮,引他过来。 他骑一匹枣红色骏马,身穿月白绣竹锦缎常服,墨青貂绒羽锻,黑底皂靴,气度不凡,在质朴天然的大草原上,极其醒目且格格不入,但越发显得尊贵。 离的远远的,就看见他微笑地凝望着我,脸上眼角尽是喜悦,奋力催促着身下的马儿,可惜那马贪吃草,走走停停,不肯听他指挥。 看他这般窘态,我低叱一声,策马奔到他身边,掀开帷帽纱帘,对他笑道:「孙大人,你好呀。」 他抬手要跟我作揖打招呼,不料却牵动缰绳,马猛地跑了起来。 他吓得连连惊呼,我忙追过去,让我的马靠近他的马,伸手拽过来他的缰绳,这才停了下来。 下了马,他四顾四望了一圈,才微喘着气,朝我拱手作揖道:「失礼失礼,让姑娘见笑了。也叫姑娘久等了,接到姑娘的信时,在下正与一众地方同僚吃饭,又回去换了身常服,耽误了时辰。」 我道:「孙大人言重了,是我叨扰了孙大人。」 「不不不,不叨扰,不叨扰,在下、在下正想见姑娘一面。」 我微微笑笑,思忖了下,说:「蒋大人办的宴席?」 孙泽渝愣了下,道:「因听姑娘说过他的行事,我对他甚是厌憎,但他是地方知府,在边疆势力大,我此次奉命办差,少不了他的协理,故不好推脱。」 「孙大人不必解释,难道这道理我还不懂么?别说你与他同朝为官,我跟他有诸多怨仇,仍时常来往呢。」 说着,我笑着随意道:「喂,我问你啊,你怎么来当这个差事了?」 我们在草原上边走边聊。 已是深秋了,草变成了黄色,风也凛冽起来。 孙泽渝明显禁不住寒,缩着肩。 听我问他为何来做使者,他伸出手扯了一根草拿在手中捻来捻去,仰头目光随意望了望天,方才扭头对我羞涩一笑: 「是我主动请旨来的。皇上在早朝上议起此事,想要派使者来处理土默特部事务,我还未见过草原,而且我知道你在这里,虽然、虽然我不知你究竟在何处,但心里总想着或许能见上一面,因此我向皇上请示,愿意出使边疆,皇上就准了我。」 我低着头,用手抚着膝旁金黄色的草,脸上仍挂着笑,却是恍惚了片刻,方凝神认真问道: 「朝廷为何不答应苏迪雅自立?还要她嫁给扎力克,你可知那新顺义王,扎力克,是何等粗鄙之人,他还曾是苏迪雅的继子!」 孙泽渝听了,立刻敛了容,双手抱拳,朝南一拱,正色道: 「此事体大,新顺义王人品为人实在难以周全在内,何况蒙古旧制,俺答汗即故,苏迪雅便应改嫁新大汗。」 「姑娘有所不知,我朝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处境艰难。西南麓川闹独立,常将军率军已与其周旋一年有余,尚且难以平定。在下家乡一带海乱不断,官兵疲于应对,连年征战,国库已甚是空虚。」 「难得现在北疆暂无边患,两年里,延袤五千里,无烽火警,与以往常年应对蒙古骑兵作乱的情形相比,极其不易,而这局面,苏迪雅与俺答汗功不可没,圣上以为扎力克资质不足,无法维持蒙古诸部落团结,没有苏迪雅王妃能镇场子。」 孙泽渝肃然道:「若苏迪雅王妃别属,我朝封扎力克何用?」 我打猎回来,菱花说兴儿来信了。 管帐的师傅写的寥寥数语: 一切顺利,新伙计知无不言。小姐勿念。 看来我识人尚准,那廖辰果真尽了责。 我刚将信丢进火盆里,就有一个伙计过来求见。 菱花掀开棉帘,放人进来,隔着屏风,那伙计道:「从中原进的那批毛货,前阵子还卖得好好的,这几日也不知道怎的,一匹也没出货。」 在北疆,蒋褚杰的势力盘根错节,只要他一句话,各方面的人自然不敢违。 幸亏我早有防备,只要江西、江南一带几个大商户愿意跟我合作,北疆就算无主顾接手,我也还有苏迪雅这个靠山呢。 我冷哼一声,在心里默默想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姓蒋的,咱们走着瞧吧。」 「姑娘?」菱花轻唤我一声,担忧地望着我。 我转念一想,对屏风后面的那伙计道:「马上要入冬了,那些货紧俏,去找个机灵可靠的二道贩子,折价卖给他,再由他转手出。如此一来,虽赚得少了,但能尽快清货。」 那伙计应声离去。 我倚靠在软榻上翻帐本,只听外面一个清脆爽朗的声音,道: 「你们不用跟着了,本王妃自个儿进去。」 是苏迪雅! 自上回一别,我还没与她再见过面,听说前日她才与扎力克成了婚,但听她声音并无丝毫低落。 我忙下了榻,迎上去。 苏迪雅掀帘进来,面貌依旧明艷动人,一进门便道:「还没入冬呢,你就用上了地火龙,到入了冬,你可怎么办?」 我笑道:「你怎么有工夫来我这里?」 苏迪雅一面在榻上坐下,一面说道: 「不就是又做了回新娘子么?扎力克那小子算什么东西,老娘叫在他在帐外睡了两夜,他冻了个半死也得受着,土默特部,还是我苏迪雅说了算。」 「这几日耽误了建城大事,我这回来就是与你商议,想请你全权督导此事,你要银子,要人,要工匠,要什么只管与我说。我瞧你建好那宅子好得很,我们无非再建一个更大的殿宇。」 「之前我与俺答汗商议过,就仿着前朝大都的模样,建上个几座楼殿,建城的砖瓦也用青砖。」 她说着朝我行了一个蒙古人的大礼:「林姑娘,此事除了你,无人可完成,还望林姑娘相助啊。」 我扶起她,笑道:「建城一事,还是我提及的呢,我自然愿意。不瞒苏迪雅姐姐,这大草原只我这一座宅子,便如天上飞的那孤雁,若与你们土默特部一城相连起来,彼此间有个照应。姐姐放心,我定不负所托。」 搬进新宅子那日,范黎托人送来一扇紫檀架子的大插屏。 这可是个大礼,价值极其不菲,不知要花他多少俸禄。 见几个小厮抬进来时,我不由有些犯愁,思索着日后也要还他一份重礼。 蒋褚杰也命人送了礼来。 将来人都打发走后,我和苏迪雅、孙泽渝、老胡、菱花围坐在暖阁里庆贺。 孙泽渝是赶在天黑之前来的,见苏迪雅也在,很是吃了一惊。 苏迪雅倒是落落大方,朗声道: 「咱们今日这里没有什么大应使者,也没有什么王妃,友人相聚,不醉不归!」 吃喝到尽兴时,外面竟然下了雪,纷纷扬扬的,地上很快铺了白白一层雪,像是不小心撒到地上的面粉。 送他们各自回房睡下,我站在廊下赏了会儿雪。 忽然想起如何勾勒一座殿宇的图样,便抄近路去书房。 走到孙泽渝住的客房时,里面传来一声娇笑: 「……孙大人,别紧张啊,难不成你还头一回呀?……」 我猛地站在了原地,想起从前她从我这里要过些助兴的药,难道她使在孙泽渝身上了? 我提拳就想拍门,但里面传来的喘息声,让我硬生生住了手。 罢了,罢了,千防万防,兴儿没被苏迪雅收在帐中,却疏忽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孙泽渝。 他白净清秀,一派书生之气,可不正受苏迪雅所喜爱? 唉!我只想着孙泽渝乃大应使者,哪里会想到苏迪雅敢对他下手? 这个苏迪雅,怎么这般好男色呢! 第245章 孙大人的告别 第245章 孙大人的告别 第二日,我尚在睡梦之中。 听见菱花在我的床边轻声道: 「姑娘,姑娘快醒醒,孙大人要走了。」 听到「孙大人」三个字,我立刻清醒了。 一骨碌坐了起来,急切地问菱花:「他怎么样了?」 菱花对我的反应甚是疑惑: 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孙大人……他,酒已醒了啊,就是天还早呢,他就要急着走了。昨夜里下了那么一场雪,路上又冷又滑,不如有了日头再走。」 窗外透来的天光已是大亮。 我一面下床,一面问:「现在什么时辰?快去取我衣裳,我去看看他。」 外面的光亮是雪光,才刚刚寅时而已。 地上积着一层白雪。 我穿戴好,急匆匆走出去时,孙泽渝已经到了大门外,正在上马。 天冷,他连连认蹬,方在马夫帮助下上了马。 「孙大人!」 一张口,一团白气从我口中冒出来。 「天冷,孙大人用了早饭再回城吧。」 「我、我肚中不飢。」 他戴着风雪帽,两边冒耳上的貂毛将他的脸挡住了大半,只露出清秀的五官。 他微垂着眸,小声道。 眉宇间隐有宿醉之色。 说完,顿了下,仍不看我,轻抬手拱手低声道:「在下……还有公务在身,这就回了。多谢姑娘招待。告辞了。」 说罢,一拉缰绳,掉转马头,策马而去。 望着他的背影,我心中很觉愧疚。 脑中浮现昨夜在他门外听到的缱绻之声,男女合鸣……顿时又是一阵面红耳赤,暗自懊悔那时没有推门而入。 菱花站在我身旁,轻嘆一声,语意不知为何甚是怅然,似是在自言自语:「难得见这样文雅、好脾气的官员。」 我没吭声,转身大步进了家门,对菱花交代道:「我去瞧瞧苏迪雅王妃醒了没有,你去厨房看看,早些准备早饭吧。」 菱花应了声,朝后面厨房走去。 我板起面孔,怒气腾腾去找苏迪雅。 她的使女为我打起棉帘。 不等通传,我径直走了进去。 苏迪雅也起了床,正在穿戴。 见我进来,许是看我脸色不好,愣了下,笑嘻嘻道:「谁欠你二百两银子么?一大早怎么了啊?」 我一撩袍子坐下,冷声道:「叫你的人都下去。」 苏迪雅将挂在床头的腰刀取下,挂在腰间。 她一挥手,屋里的人皆悄声退下,并关上了门。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望着这张美艷动人的笑脸,恨声道:「他是大应的使者,我林捲云的贵客。你用如此下流卑鄙手段待孙大人,真是色胆包天,不可理喻。」 苏迪雅笑容渐渐消失,面露愠色,瞪了我一眼,昂首走开一步,朗声道:「炕上的事,你也知道,男人要是不想要,除非我用牛筋绑了他,或是让人按住他,否则那可办不成事儿。咦,你怎么知道的?难不成,你偷听啦?」 「我,无意中路过,听到了。」 我仍冷冷地说道:「孙大人的品德我还是知晓的,他断不会做出酒后乱性之事,你从前让我给你些迷情药物,你昨晚定是不知什么时候给孙大人下了药。」 「你给我的药,你还不知道么?那不过是助兴罢了,又不是让男人昏迷、只能任人摆布的地步。」 「你们中原女子就是保守,不就是睡觉了么?也不是大不了的事。你在这里跟我急,人家孙大人昨晚可是很舒服啊。」 说着她眼睛一亮,兴高采烈道:「真是想不到,那孙大人都已二十几岁了,还是童子身!昨晚上……」 「王妃请自重!」我打断她,猛地转过身来。 「还脸红呢,这有什么说不得的。」 她走到我面前,看了我一眼,拿起桌上帽子戴在头上,说:「就像你是黄花大闺女似的,我就不信你跟你们那汉人皇帝从前……」 「王妃再胡言乱语,往后你我断绝来往。你们建城一事,另请高明即可。」 「林捲云!你不会认真的吧?……」 苏迪雅浑若无事地骑马走了。 我吃了早饭,我左思右想,心中难安,便骑了马去追孙泽渝。 漫天雪原里,孙泽渝冻得瑟瑟发抖,声音都些发紧:「你、你怎么来了?」 我下了马,走到他的马旁边。 他呆了片刻,也连忙下了马来,看我一眼,便迅速低下头去。 「是我对不住你。」我低声说,犹豫了下,心一横,说,「苏迪雅王妃性情豪爽不羁,她一向如此。怪我疏忽大意……」 一听到苏迪雅的名字,孙泽渝像被蝎子蜇了一下,举手投足极其难堪无措。 他猛地转过身,默了会儿,艰难说:「你都、都知道了。是……是我……是我喝了酒,乱了……性情……我……」 「不是的。孙大人,是苏迪雅王妃给你下了迷情的药,那药,还是我给她的。」 说着又觉得不妥,我连忙道:「并非你想的那样,是她从前给我要的,我没想到她会对你……」 「姑娘不要再说了。」孙泽渝忽然道。 我噤了声。 一阵风吹来,捲起地上碎雪,像是从前在福建他的家乡海边时,沙滩上涌来的白色浪花。 片刻后,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我,缓缓又深深鞠了一躬,站起身后,淡淡地说:「是在下错了。林姑娘,天这么冷,快些回吧。告辞。」 第246章 恢复面容 第246章 恢复面容 草原上的冬天很漫长,时光过得却很快。 从那日深秋夜里,下了第一场雪开始,到草地重返绿意,仿佛是一夜之间的事。 天很高,天很蓝,坦荡荡望去,四面八方已全是碧绿的草浪。 鸟儿都飞了回来,在草丛里飞起扑下,日夜欢快唱着歌。 整个冬日里,都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孙泽渝在苏迪雅交出金印,扎力克名正言顺继承了顺义王位后,就回京复命去了。 临行前,我和兴儿邀他在宣化城里的一家茶馆喝茶。 上好的龙井茶,在茶盏里舒展开来。 孙泽渝依旧斯文客气,与兴儿说起许多东壁村的风土人情,又主动问及兴儿去中原走那一趟的情形。 反正,一冷下场,他便马上挑起话头。 但说的无非是场面上的话。 看似说了很多,又像什么都没有说。 他在官场磨鍊这么久,已深谙官场那一套了。 我很觉无趣,又闷闷不快。 心里明白,他是因那晚发生的事而生了芥蒂,连同跟我生疏别扭起来。 看着他沉默下来时严峻清冷的侧脸,我一肚子话,一句说不出口了。 其实这样的他也没什么不好,比起从前练达世故许多,这对他日后前程大有裨益。只是我偏偏不喜欢。 冬日里天冷,我大多时候都在书房画图。 八座楼的一栋一梁,一砖一瓦,皆细细描绘了出来。 就在层峦迭嶂的青山下,城墙由青砖砌成,周二里,却以砖,高三丈,南北门各一。 开春化了冻,便开始动工。 建城工匠是召集来的能工巧匠,很快就渐成规模。 我与苏迪雅商议,欲再建一座琉璃金银殿。 因忙忙碌碌,更觉时光飞快。 不知不觉,天气热起来,我便将文房四宝挪到凉亭里画图。 这日午后,总算画成了草图,暖风阵阵拂来,一旁的竹林沙沙作响,不知什么鸟在榕树上婉转啼鸣,我顿觉慵怠,便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一觉睡醒,刚睁开眼睛,就见身旁有一个高大的男人身影。 不觉心中一惊,正欲叱声,还未张口,便发现来人是范黎。 我已经很久不曾与范黎见面了,所以很是惊讶他为何突然来了。 不过,我面儿上却极镇定自若,站起身来,客气地问他:「范将军几时来的?」 「有一阵子了,见你睡得沉,便未叫醒。」 他沉声道。脸上表情一如既往的严肃。 「范将军是大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哪阵风将您吹来了?」 范黎低垂着眉眼,一副凝重严峻模样,肃声说:「瓦剌势力日涨,接连征服了蒙古的兀良哈三部,近期更是频频南下骚扰,所到之处烧杀抢掠,为非作歹。」 「我军不日将征战瓦剌,瓦剌骑兵神出鬼没,胡作非为,你这阵子注意些,你的那些商队要多加小心。」 瓦刺的大汗脱脱不欢死后,其子继大汗位,然瓦剌的当家者仍是也先。 瓦刺骑兵在各处作乱抢掠,我素来知晓,并一直多加防范,但凡要紧货物就让兴儿亲自护送,所以一直相安无事。 可一旦大应与瓦剌打起来,兵荒马乱,瓦剌势必肆无忌惮,藉故到处抢掠。 所以范黎带来的消息,让我也严肃起来。 脑子里来回思索一番,心想:「最坏也就是影响一季的买卖,少赚些银子,但那也先野心勃勃,屡屡挑衅,这仗是非打不可。」 范黎能来提前告知我,还操心着我这点儿小买卖,让我不由得心中涌起了些感动,便由衷地对他说:「祝大将军旗开得胜,平安归来。」 范黎先是望着凉亭外的池塘,望着墙角盛开的海棠花,望着远处青色的一线山脉,此时转脸过来,凝望我一眼,眉头蹙了蹙,又移开脸去,嗓音低下去:「对不起。」 我登时想起了那天晚上,不自觉敛了笑,也朝远处望去。 望着凉亭外的池塘,望着墙角盛开的海棠花,望着远处青色的一线山脉。 虽然日日看,却不像今日看得仔细,想到围墙外面就是辽阔无际的大草原,更恍觉如梦。 很快,传了一阵窸窣声,余光中,石案上多了一个匣子。 范黎抽开后,露出里面的东西来,说:「听人说,这些东西能美颜生肌,你拿去和胡前辈看看,可能用到?」 老胡从草原上放完鹰回来,一见到范黎送来的雪莲和珍珠,立刻两眼放光,兴奋地说: 「此乃天山雪莲和鲛珠啊,丫头,之前我就想过一个治你脸的方子,便是要用到这天山雪莲,只可惜此花甚是罕见难寻,只能作罢,如此一来,便可一试啦!」 老胡说做就做,连夜做出了药膏来,每日要我和兴儿涂上一回。 一开始,并未见什么成效。 可到了第五日,脸上忽然开始发痒,渐渐蜕了皮。 十日之功,竟长出了新肌肤来。 望着镜中恢复面容的自己,我就忍不住想到范黎。 他是怎么弄到这两样宝物呢? 他正与瓦剌打仗,也不知战况如何了? 我让兴儿和老胡带着猎鹰去打探。 回来总说瓦剌骑兵狡诈,并不真正与大应的驻军应战,行踪更是飘忽不定。 这日,我正在写大字,兴儿进来,神情甚是严肃,说: 「大小姐,终于知道瓦剌拖着驻军是想做什么了,他们集结几个部落,分四路朝中原去了!」 第247章 将军百战死 第247章 将军百战死 大应边疆驻军追击瓦剌骑兵,在宣府龙门卫,与也先率领的一支骑兵短兵相接。 驻军大败,死伤无数。 听闻消息,我和兴儿、老胡,拉着一车药材赶至。 哨兵去通传不久,范黎骑着马来了。 他穿着黑色骑装,头发蓬乱,面容黝黑,一副饱经风霜模样,唯有布满血丝的双眼仍闪着精锐的光。风见一身铠甲紧随其后,头盔下的一张脸脏污不堪,铠甲上隐约可见血迹。 他看我一眼,马上担忧地望着范黎,「公子——」 范黎微一扬手,制止了他,独自朝我们走来,嗓音低沉不悦:「瓦剌骑兵出没无常,你们来做什么?赶紧回去。」 又提高声音吩咐风见:「找一队兵护送他们回去。」 说罢,掉转马头就要走。 「范将军留步!我们听闻驻军多有伤亡,特意送来伤药。我和胡前辈皆是医者,也可救死扶伤。」 我连忙道。 老胡已有些不耐烦,压着火连声短嘆。 范黎也未回头,骑着马缓行,冷冷道:「营中有军医,亦有伤药,不劳三位了。军中重地,闲杂人等一律不准踏入。心意已领,快请回吧。」 「走了,走了,走了!」 老胡嘟囔着要走,「人家都说了,用不着咱们,走了,丫头!」 我不理会老胡,猛地一夹马肚子,飞快地朝范黎奔去。 听到动静,范黎勒马转过身来,错愕片刻,眉头一蹙,又欲张口阻止我。 「你——」 刚一发出声音,脸上肌肉忽地一颤动,直直从马上栽了下来。 「范将军!」 「公子!」 我和风见同时惊呼一声,皆急忙翻身下马,朝范黎跑去。 范黎俯卧在草地上,一动不动。 我刚要蹲下身去扶他,就被风见推得趔趄着跌坐在地。 「你别再害我家公子了,你快走吧!公子——」 风见小心搂起范黎。范黎双目紧闭,胸前的黑色骑装湿了一大片。 「大小姐!」 兴儿和老胡也赶了过来。 兴儿飞快地跳下马,搀扶起我。 「公子!公子!」 风见慌张地伸手探向范黎的胸口,手上立刻沾上了通红的鲜血。 「别碰他!」我厉喝一声,挣开兴儿,跑过去。 「他受了什么伤?你别动,我看一看。」 我冷声对风见道,轻轻解开范黎的衣衫,露出里面早被血染红的绷带。 是一处箭伤。左胸偏上的位置,凸起的一块肌肉坚硬如铁,已缝合的伤口迸裂开来,创口处的肌肤隐有紫气。 「啧啧,毒还没清完呢,就给缝上了。」老胡探了探头,瞅了一眼道。 「金创药!」我低声道。 兴儿马上将药递给我。 我在往范黎伤口处撒金创药时,兴儿又餵他服下一粒九转熊蛇丸,范黎脉息方平稳下来。 抬着范黎到了驻扎营地。 地上、帐篷里,到处躺着伤者,断臂断腿者屡屡可见,更多的是身中箭伤者,那箭尚未来得及拔掉,血不住地往下淌着……一片哀嚎,一片惨状。 我受到极大地震撼。老胡也连连摇头。 待军医和老胡为范黎疗伤时,我对程副将军要了顶空帐篷,让其将伤者按轻重抬来医治。 老胡为范黎重新清创解毒缝合伤口后,也同我一道为伤者医治。 伤员太多了。 血淋淋的伤口太多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隐约记得风见来过,范黎来过,要我去歇息,我都拒绝了。 好像蒋褚杰也来过,同我说话,我也顾不上理会他。 待所有重伤将士都治好了,我也累得连话也说不出了。 风见领着我们去帐内歇息时,月亮幽幽挂在半空中。 我记得我们是一早来的,竟已是晚上了。 草地上不时传来呻吟声,那是伤兵发出的声音。 一处帐篷门口,躺着几个伤者。 从帐内透出清幽幽的烛光来,黯黯的光。 我只是一瞥,目光落在一张脸上。 那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张圆圆憨厚的脸。 我愣了下,轻掀起帏帽纱帘,快步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轻声道:「小哥,小哥?」 他只眼皮动了动,再无反应。 他右胸前插着一支箭。 「为何不送他去医治?」 风见道:「没希望救活的。救不了了。」 「药!」我强忍怒意道。 一粒救命的九转熊蛇丹餵下去,那小兵缓缓半睁开了眼睛,定定看着我,目光很虚,很远,也不知道有没有看见我,看见我,有没有认出我。 这个跟我在宣化城中,王府花园一道巡逻了半夜,分我大饼吃,跟我闲聊了许久的小兵。 他嘴角微扬,像是在笑,声音从喉咙间挤出来,断断续续说:「……俺想回家嘞,想……回家……」 他的声音断在那里,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我半晌才站起身,默默走开了。 继续朝前走。 到了分给我的帐篷处,风见就离开了,我转回头,说: 「风见,送那小兵回家吧。」 换了身衣裳,简单吃了些饭菜,便恢复了些气力。 睡不着,索性又走出帐篷。 一走出来,就见范黎正和兴儿坐在一起,不知在说些什么。 见我出来,他们立刻站起身。 「我们说话声音吵到你了?我这就回了,你去睡吧。」范黎道。 我摇摇头。 老老实实又淡淡道:「没有,帐内什么也听不见。睡不着,再出来看看。」 「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你莫操心了,有军医们在呢。」 我微垂眸,沉默了会儿,轻声道:「范大哥,你每回打仗,眼看着跟自己出生入死的将士战死,心里很难过吧?」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范黎嗓音低沉平淡:「保家卫国,这是我等的使命。」 「不悔么?」我抬头看他。 他神色冷肃,眉眼刚毅,道:「不悔。」 「范将军——」蒋褚杰的声音从暗处响起。 我和范黎转头看去,只见蒋褚杰缓缓走过来。 我一阵心烦,不想见到他,但他又接着唤道:「赵公子。」 六月的天,夜里虽然凉,但远不到穿羽缎的时候。 蒋褚杰穿着鸦青狐毛羽缎大氅,面色苍白,低咳了两声,道:「赵公子医者仁心,在下敬服。」 我道:「你可有何事?无事的话,我就去睡觉了。」 第248章 他要来了! 第248章 他要来了! 蒋褚杰道:「在下此次亦带了许多疗伤药材,待明日由赵公子和胡老前辈分门别类,吩咐下去如何用途即可。」 范黎道:「有心了。天色不早,露大风凉,蒋大人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蒋褚杰忙道:「多谢大将军关怀。蒋某一直以为,北疆之患,当一鼓作气,扫而荡之。」 「当如先帝爷在世一样,只率领十余万兵马前往蒙古,带领着大应军在罗剎边境的贝加尔湖一带,以微不足道的损伤重创蒙古大军,光蒙古贵族就俘虏了几个大营,这辽阔又富饶的茫茫大草原尽归大应版图。」 「只可惜经过前朝动荡,朝政腐朽,养马制度混乱糟糕,延至如今,我大应军队精良战马严重不足,而那瓦剌精兵良驹,又连同了兀良哈三部及女真族,我们大应军这才连连失利啊。」 自大应驱逐鞑靼后,北疆草原各部与大应朝和睦相交。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虽有小摩擦,但称得上相安无事。 据孙泽渝所言,西南及东南沿海之患尤甚。 连年的征战,以至国库空虚。 如此一来,北疆能够安稳,于朝廷于民皆有利好。 但听蒋褚杰之言,却是有一统草原之宏愿。 难怪他一直试图笼络范黎,原来是想通过戍边将军实现这一宏愿。 他虽在北疆势力大,但对草原各部却难以把控。 若是真如他所愿,那整个大草原及北疆之地,便尽是他的地盘了。 从前我不关心这些,如今想来,蒋褚杰此人野心和谋略,可谓如大海之大之深。 帐前的火炬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晃晃荡荡,忽明忽暗,映在蒋褚杰瘦削的脸颊上。 他嘴两边脸颊明显凹陷进去。 从前清秀儒雅的贵公子,如今成了这般瘦矍枯藁模样。 但他却不自知。那眸光因蓬勃的野心,依旧炽热。 我抽回思绪,道:「多亏蒋大人提点,明日我便让人将我养的那两百匹良驹送来营地,素闻蒋大人府上精良马匹无数,不知打算进献多少?」 我注视着蒋褚杰,看他的反应。 他的眉头不自觉微蹙了蹙,嘴角微沉下来,片刻后,又勉强笑道:「蒋某愿出五百匹良驹,为朝廷尽绵薄之力。」 一连四日,上千名伤者方医治妥当。 在为将士疗伤期间,风见对我说,去年冬天,范黎听人说天山雪莲是生肌良药,便去雪山上找。 好不容易找到了,但在摘雪莲时跌落崖下,摔断了右手臂,后来养好了伤,却落下了病根。 风见说:「我家公子身上伤处多了去了,刀砍的,箭射的,攻城时热油溅的,好了就好了,不知怎的,就那回摔了下,那胳膊就不好了,一到颳风下雨天就疼。」 过去的整个冬日都没有范黎的音信,那时偶尔间想起,便想或许他是真正断了心思。 与我之间,可为兄为友,再不能有旁的了,因此也灰了心。 毕竟那日情急之下,我对他的厌憎亦是无比猛烈明显。 却不想,他只是去找雪莲去了,还因此跌落山崖。 我思忖着,去找范黎,想要当面致谢。 他正在帐中与几个副将商议军务。 足等了一盏茶的工夫,都不见里面有人出来。 风见说:「要么你先回吧,将军忙完了我自会禀明你来过了。」 我只得点点头,转身回去。 刚走几步,就见蒋褚杰急急走来,边走边咳,脸憋得涨红。 我原不想与他照面,却听他说:「赵公子!成了……这下成了,皇上已经到了大同……」 六月初,大雨倾盆。 大应皇帝集结二十余万大军,誓师后冒雨出征。 出居庸关,过宣府,抵达大同,意图与瓦剌主力决战。 消息不断传来,始终是瓦剌主力并不应战。 七月份,镇守独石、马营的都督佥事冯洪之子冯俊畏敌,弃城而逃。 很快,宣府北路八城,独石口、马营、云州、赤城、龙门卫、鵰鹗、龙门所、长安所均被瓦剌部落占领。 眨眼间,便到了八月份。 战事未有结果,老胡倒是在北疆待厌了。 他亲手驯养的两只鹰,已对他言听计从。 骑马射箭也无新鲜处。 便将两只鹰託付于我,自己一身轻地走了。 而皇帝亦对瓦剌失去耐心,离开了大同,班师宣府。 哪知,大军刚离开大同,瓦剌便偷袭而入,大同防守毁于一旦。 八月中旬,大应军队抵达宣府。 第249章 菱花被劫走了 第249章 菱花被劫走了 随着御驾追来的,是瓦剌的一名猛将伯颜帖木儿。 其所率的一支精骑所向无敌。 这是两个月以来,大应军首次与瓦剌正面交锋,仓促间仍是迅速应敌。 奈何瓦剌狡诈多变,刚刚交战,便又一阵风般跑了。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这日,小六和家旺打探消息回来。 说此次北征,御驾仍然在旧王府里,日日宣几个北疆要员议事。 蒋褚杰因提供粮草及战马有功,且对蒙古诸部熟悉,被临时任命为都司副指挥使,可参与军务处置。 他便因此极力游说皇上此次战事定要斩草除根,彻底收服草原部落。 皇上似也有此意。 虽未如蒋褚杰一般激进,却也说从前与蒙人互市是无奈之举,若能消除边患,那互市便可有可无,并问范黎可有退敌良策。 范黎直言,虽北疆边塞布防如今有三十万大军,瓦剌骑兵只有三万人,表面上大应人多势众,但若瓦剌一直不正面交战,只是突袭拖耗,对大应全无好处。 因宣府北路八城已失守,范黎以为有三条路线可引蛇出洞,以便对瓦剌反包围。 一条路线是从宣府攻击龙门卫,另则是从沙城攻击长安岭,再则是从永宁沿白河攻击后城。 无论选哪条路线作战,只要瓦剌迎战,便可化被动为主动。 范黎之策,甚是可行。 但听小六叙述完毕,我心中却开始担忧起来。 脑中不时浮现两方交锋时的残酷情形。鲜血飞溅,横尸满地,宛如地狱; 浮现大应那些将士的身影。那一张张盔甲下的脸,沉默木然,一排排木雕泥塑一般,只等一声令下,冲锋陷阵,命便也如草芥。 可那些将士们明明有血有肉,如那豫州小哥一般。 我骑上马,去找苏迪雅。 使女领我走到苏迪雅的帐篷中。 刚掀开帘子,苏迪雅脆厉的声音扑面而来。 「你爹都管不着我,你是什么东西?若不是为了全族,我能嫁给你?你尿尿都是骚的!有什么资格管我?」 帐内,苏迪雅端坐案中。 案上摆着两金盆果蔬,一套白玉般瓷器酒具,两盏酒分放案边。 一个年轻儒雅汉人男子穿着蒙人服饰垂手而立。 而扎力克站在案前怒气沖沖。 听到有人进帐,三人皆朝我看了一眼。 随即,扎力克忽地猛地掀翻桌案,但苏迪雅迅捷地起身走到他跟前,啪,啪,啪,甩了几个耳光在扎力克脸上。 扎力克捂着脸,被苏迪雅气势所迫,一时呆住,反应过来就要还手,但刚扬起手来,就从帐内帷幔内冲出五六个劲装蒙古女子来,刷刷刷抽出弯刀,护在苏迪雅面前,一个个冷冷地瞪向扎力克。 扎力克雄壮的身躯经过几个深沉的呼吸,冷静下来,愤愤然哼了一声,拂袖离开。 他转过身时,隔着我的帏帽纱帘,仍能感受到他投来的怨毒目光: 「再怎么着,我也是你丈夫!你找这些个小白脸就去外面!别总是在我跟前乱晃!」 「呸!」离开时,他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 「不上檯面的东西。」 苏迪雅不屑地说了句,脸色便恢复如常,朝那汉人男子行礼缓声道:「叫先生看笑话了。」 那男子便回礼道:「王妃大人大量,果敢非常,不输男子,厉害,厉害。」 苏迪雅爽朗大笑,笑罢,朝我招手道:「来来来,给周先生介绍介绍,此人便是我对你说过的赵公子,也是为我土默特部画图建城之人。」 「赵公子,这位是周先生,是我新请来为我讲解中原文化的先生,他博览群书,无所不知。」 「王妃谬赞。」 我与这位周先生互相作了作揖,他便起身告辞了。 苏迪雅命使女取来两把弓,扔给我一把,说:「走,咱们打猎去。」 我和苏迪雅策马飞驰了会儿,便看不见土默特部的白色毡包了。 骄阳照在草地上,那柔软的草儿泛起水银似的光芒,竟似清水般波光粼粼。 苏迪雅任马低头吃草,说:「可是有什么要紧事?不然你才不肯过来。」 她望我一眼,眼尾妩媚一扬,顿了下,又说:「还是这个节骨眼儿上。」 我说:「大应与瓦剌要打起来了,你怎么看?」 「这仗不是早晚要打么?只要不妨碍马市市易,他们爱怎么打怎么打。」 我垂眸,轻声道:「你还记不记得,应宣宗在位时,当今皇上还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王爷,被俺答汗劫来,意图逼大应驻军退兵,你们真实目的却是为了能够与中原通贡互市,可应宣宗宁愿让自己的亲兄弟去死,也不答应互市请求。」 「若非瑾王突然举兵造反,各地防守不及,只得急调了范将军回去,否则,应宣宗断不会允了蒙汉互市一事。」 我默了会儿,想起那时的梁献意。 他在土默特部是何等的豪放不羁,他还有心情抓萤火虫耍看……那漫不经心里,是怎样的心思啊? 我沉声说:「其实,朝廷的想法一贯如此,担心互市一开,纵着了你们,若是你们心一野,南下挑衅,那可就不好了。当今圣上,亦是如此。」 苏迪雅目光落在远处,过了会儿,说:「林姑娘,你说的,竟跟周先生一模一样,你倒是说说,我们土默特部当如何?」 「既已纳贡称臣,那便与中原一心,共御瓦剌。」 「虽对中原纳贡,但我们土默特部还是草原上的人,草原各部之间,除非侵犯对方,不然不会为敌的,更不会与中原人一起对付其他部落。」苏迪雅断然道。 「那若是瓦剌落败了呢?」 苏迪雅朗声道:「瓦剌败了,与我们何干?要是中原皇帝不讲理,我们土默特部也不是孬种。」 从土默特部离开,我缓缓骑着马,心里想着乱七八糟的心事。 忽然小六骑着马飞快地奔来。 一头汗水,眼泡肿着,一见我便急声道:「主子,菱花被瓦剌人劫走了——」 难怪小六哭肿了眼睛,与他形影不离的家旺死了。 家中四周看哨的侍卫,加上家旺,一共十六个,在宅子四周的草原上分散着巡逻。 菱花去开垦的一块地里摘嫩菜叶,家旺牵着马护着去的。 不想遇到十几个瓦剌骑兵。家旺与另两个侍卫死了,菱花被劫走。 第250章 你冷不冷? 第250章 你冷不冷? 听闻此事,苏迪雅立刻赶来。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 苏迪雅穿着一身艷丽的大红骑装,身后领着上千名私兵,从高头大马上翻身而下。 她大声愤然道:「他们竟敢把手伸到我这里来了!我倒看看去,若真是他们劫走了人,我苏迪雅绝不会善罢甘休!」 「据倖存的侍卫说,那些人是蒙古人,且是瓦剌骑兵装束。」我沉声道,又朝苏迪雅行礼道,「苏迪雅姐姐,我虽与你们毗邻,但毕竟非你们族人。瓦剌定是无意招惹你们的,他们劫掠的是我们汉人。所以姐姐肯帮我向瓦剌打听打听。我已是不胜感激,实不敢这般劳动姐姐兴师动众。」 「你也与我太生分了!何况你在我们地盘生活,便是我土默特部的一分子,现在草原上谁人不知我苏迪雅广交汉人,新城那里到处是我请来的汉人能工巧匠,动我这里的汉人,就是与我为敌!」 我和兴儿乔装混迹在土默特部的千名骑兵中。 一众人一口气奔到瓦剌王帐所在地边界处。 或许早有探子相报,也先率着一队骑兵早等着了那里。 半下午的太阳还很大,我们和瓦剌骑兵手里的弯刀映着阳光,不停地一闪一闪,刺眼又让人心里阵阵生寒。 我却丝毫不觉得害怕,从人群中远远望着半里地外的也先,虽看不清模样,但看他骑在大马上的神情很是凶蛮威风。 他驱马朝前走了几步,粗声喊道:「土默特部的美人儿,可是想你也先哥哥了?」 「我呸!放你娘你的狗屁!不要脸的东西!只会偷偷摸摸!有贼心跟中原人打仗,又没那胆量,就会在背地里搞偷袭!这就算了,老娘才不管你们和中原人打仗,但你打劫到老娘头上,老娘可不惯着你!」苏迪雅朗声骂道。 也先哈哈长笑几声,冷声说:「苏迪雅,你当草原上的男人都像你那两个丈夫一样么?我也先硬得很,用不着你哄着惯着,而且我忙得很,才没那心去劫你苏迪雅。我今日正好闲,你说说看吧,我瓦剌何时打劫你们了?打劫了什么?」 「王八羔子!敢做不敢当!今早上你们的人到我们土默特部,杀了两个人,劫走了一个汉人姑娘,是与不是?」 也先似是转头对手下问了几句话,说:「瓦剌与土默特部一向友好,我的人绝不会无故对土默特部族人动手,至于你说什么汉人姑娘,你等我回去查问清楚,你放心,天黑之前,给你个交代。走——」 伴着一声低叱,他调转马头径直离开。 轰隆隆一阵滚雷般的铁骑响动过后,草原恢复平静。 苏迪雅神色比先前沉重,她缓声道:「这件事,或许不简单啊。看也先的反应,不像是他们瓦剌人所为。眼下,我倒希望查出来,是他们哪个不听话的小卒惹下的祸。」 中原大军压境,瓦剌的确是不敢再与草原其他部落为敌。 何况瓦剌在也先统治下,军纪严明,大敌当前,想来无人敢去土默特部的地界胡作非为。 难道是有蒙古人藉机趁火打劫? 偌大的草原,大大小小的部落都有二十个,还有一些边缘牧民……我不敢往下再想,心中焦灼更甚。 菱花会在哪里? 太阳快落山时,也先去而复返。 说派人查了每支分队,又在全族帐内搜了一遍,结果是无人去过土默特部的地界,族内更没藏汉人姑娘。 也先道:「汉人狡诈多端,兴许是故意挑起我们草原部落间的矛盾,苏迪雅,你可别占了甜头儿,就被人利用了啊!」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有一桩事,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听我的人说,最近奴隶市场上汉人女奴紧俏,是不是因为这个,才有人从你那里劫走了人,还把脏水泼到我们瓦剌人头上。」 夜里的奴隶市场已经歇了市。 各个贩子将奴隶们锁起来,而后一头钻进赌场烟花酒巷子里去了。 若非苏迪雅的威望,想要在数千人的奴隶中寻找一个人出来,无疑是大海捞针。 苏迪雅命令亲兵到各个场中,将数十个大大小小的人贩子寻了过来。 我们包了一间茶馆儿,外面精兵由守着,由苏迪雅问他们话。 因菱花的身份,不能画出像让人认,只好凭口描述。 好在菱花模样出脱,品貌气质非一般丫鬟可比,所以苏迪雅刚说完,就有几个人贩子纷纷道:「这个女奴是朝鲁那傢伙新得来的,长得好,一看就能卖个好价钱。晌午来的,下午就被人挑走了……」 「谁是朝鲁?」苏迪雅站起身来。 一阵喧嚷之后,几个人吵吵嚷嚷说了起来。 菱花被人劫走后,被卖到人贩子朝鲁。 下午时,来了一个大主顾,买了菱花在内的七八个汉人女奴。 那主顾面生,长相粉头白面,说话嗓子又尖又细,一双白手上戴着两个宝石戒指,出手很大方…… 「朝鲁那小子,一下子就发了财,得了钱就买酒喝去了,这时候不知道在哪卧倒呢哈哈哈。」一个人贩子道。 「谁知道朝鲁在哪里?」苏迪雅道。 「王妃——」我沉声唤了她一声。 苏迪雅疑惑地回头望我,我朝她微微摇了摇头。 因为我忽然心中一阵不安。 想着那些人贩子说起那买走菱花主顾时的情形,粉头白面,嗓子又尖又细,一双白手…… 越是细思,越隐约觉得他们说的,是宫里的太监。 还记得梁献意作为王爷初来北疆,王府上也是新买了许多丫鬟小厮。 这回来和瓦剌打仗,御驾仍是住在旧王府里。 偌大的王府,必是要买人进去使唤的。 难道菱花被卖进了王府里? 宣化城中戒严,寻常人出入需盘问检查。 苏迪雅虽与大应交好,此时却不便前往。 于是兴儿便独自翻进了城去找范黎。 深夜的城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苏迪雅继续寻访着朝鲁的下落,只有小六陪我在等着城里传来的消息。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传来「哒哒」急促的马蹄声。 慢慢的,一团黑影近了,还未看清面貌,那人已旋风般翻身下了马,随即嗓音沉沉唤了声我的名字:「林捲云。」 那声音隐隐透着急迫和安慰,只因人来不及赶至,所以先自唤了名字以先确定我在这里。 虽然前景堪忧,菱花还不知身在何处,但听到范黎的声音,我登时心安了许多,极力平静道:「范将军。」 他站在我面前,身后的披风咧咧作响,说:「你莫担心,我会把菱花平安找回来。你这里等了多久,冷不冷?」 说话间,他已解下披风,展臂披在我身上。 我只好抬手抓住如意绦,急声道:「你的意思是菱花在王府里?」 「今日王府里的确新挑了些人来,我听兴儿说那卖走菱花人的模样,必是宫里的太监无疑了。两下一比照,菱花多半是被卖到了王府里了。」 虽然早有预料,此时确认后,我仍是一阵心惊。 心神慌乱中,我才发现只有范黎一个人来了,兴儿却没有跟来,便问道:「兴儿呢?……他怎么未与你一道?」 「兴儿说看到你们养的两只鹰飞到了城里,他去瞧瞧,他轻功好,倒是不必担心他,反倒是如何将菱花带出王府,我们须好好商量一番。」 第251章 过去的,不要了 第251章 过去的,不要了 我轻嘆了声,点头道:「听那些人贩子说起买走菱花的人时,我已疑心菱花或许是阴错阳差进了旧王府,所以才叫兴儿请范大哥你来商议。范大哥,也只有你能救菱花了。」 「你……可有良策?」范黎语气中有些难为情,温声道。 「能跟随范大哥出入旧王府的人,除了亲侍,便是随从,王府里那些人必已是眼熟了,」我连忙说道。 又觉太过急切了,仿佛一早筹谋好了,只等他答应下来了,于是暗吁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才接着道:「假使菱花扮作他们,一张生面孔,引人注目不说,而且菱花从未扮过男装,姿态举止皆是不像。不如另带几名女子进去,待出府时让菱花混迹其中如何?」 「我带女子去见圣驾?我一个带兵打仗的粗人,不行,不行,再说军营里哪里有女人?」范黎惊诧道。 我道:「范大哥莫急,听我细细道来啊。难道你忘了我与苏迪雅王妃交情匪浅么?在这时机,她虽不便出面,但送几个蒙古妙龄女子为皇上献舞,还是使得的。到时候,范大哥你就是受人之託,借花献佛,自然就说得过去了。」 「诶,这主意甚好啊。我正是犯愁如何带菱花这样一个姑娘出来呢。」范黎道。 「那便如此定了。」我大大松了口气,一应顾虑顿消了,仿佛菱花已经被救了出来一般。 又说:「我这就去找苏迪雅。明日卯时,我与苏迪雅带舞女还来此处与范大哥碰面。」 st?o9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我送你过去。」 「不必了,天色已晚,范大哥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你困么?」 我愣了下,随即明白他言下之意。 他道:「你都睡不着,我更睡不着了。现在草原上不太平,兴儿又不在,只有小六一人,我如何能放心。走吧——」 无星无月,只有一丝天光可辨方向。 我和范黎并辔疾驶。 小六跟在我们后面。 能听见对方所骑的马蹄声,人却融入了暗沉沉的夜色之中,更看不到彼此的面容。 我心情沉重,任由自己胡思乱想着。 不知骑了多久,忽然发现前方出现了点点亮光,竟是已经到了,而我和范黎竟然一路无言。 前朝李后主作诗有言:「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当真是如此啊! 但世间的烦忧,总是数不清的,索性什么都不去想了。 只要能把菱花平安带出王府,往后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了。 望着那闪闪烁烁的光芒,我对范黎说:「等菱花回来,我就和兴儿、菱花四处周游去,我那宅子就留给范大哥你吧。」 「你打算走了?」范黎立刻道,说罢又沉默了会儿,方沉声说,「你……不打算在此安居了?你……」 他罕见地吞吞吐吐,说了半截儿话又沉默不语了。 我也不再说话了。 上回搬进新宅子前,在暂居的帐篷外面的草坡上,我与他并排坐在月光下,说起那花费了我许多心血的宅子,说起这片大草原,我表现的是那样安宁愉悦。 我说,我喜欢这里,我说以后便在此安居下来。 那一刻范黎才知道我心里的想法,他一开始还很高兴,觉得我终于愿意在这里生活了,可他马上就明白了,我为何会喜欢这里。 是因为梁献意。 我和梁献意曾经最好的时光,就是在这里。 范黎一时无言以对。 我亦是五味杂陈。 一想到我精心造就的宅子,一想到这里一眼望不到边的草原,一想到天气好的夜晚,天上的又大又亮的星星……一想到往后很难再见到了,我心里就万分的捨不得。 可我很快就让自己抛开这些不快,心想:身外之物,抛下了就是抛下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第二日,天不亮,我和苏迪雅就带着八个蒙古舞女到了宣化城外。 没想到,范黎早到了。 等范黎和那些舞女的身影看不见了,我和苏迪雅才离开。 菱花已有了下落,所以苏迪雅回族里处理事务去了。 我带着小六到了离宣化最近的一家客栈。 兴儿自昨夜进城去找范黎,就再未见到他的人。 我倒是不担心他的安危,因为兴儿如今武功越发高强,寻常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我只是纳闷他能去哪里?难道走茬了道? 昨晚在我们去女奴市场那小镇时,他出了城,却没有见到我,所以以为我回了家中? 小客栈里,没有几个客人,我在房中哪里也不会去,于是吩咐小六回家去找一找兴儿。 我一个人在客栈里,左等右等,没有等到兴儿的音信,也没有等到范黎。 我等了很久,等到了天黑。 换作从前,我早按捺不住了,无论如何也要出去亲自去看看。 可如今我知道,无论再煎熬,我也须镇定下来,静待消息传来。 一直到第二天的傍晚,窗外云霞铺满了天空,远处的一条河都染成了火红的颜色,范黎才出现。 他穿着小厮的衣裳,头上戴着遮阳的帽子。 关上房门,取掉帽子后,露出一张憔悴苦楚的脸。 他深邃的眼眸中布满血丝,抬眸深看了我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他像是刚刚打了一场仗归来。 我的心怦怦直跳,道:「菱花如何了?」 我想,只有范黎一个人回来了,而菱花没有回来,那极可能菱花被人认了出来,被皇上发现了。 难道,梁献意知道了菱花还活着? 菱花是罪人身份,原该被徐家株连了性命,但她却逃了出来…… 我虽微笑着,心里已是揪到了极处。 范黎眼神极专注极柔软地望着我,他严肃惯了脸庞都显得温柔了,说:「菱花活得好好的,没有性命之忧,但她却不能跟你在一起了。」 第252章 你这个毒妇 第252章 你这个毒妇 新买进府里的丫鬟,未经教训前,尚不会安排活计,只会被安置在一处下房。 因面孔生,若是能混在舞女当中出府,旁人也认不出来。 所以,范黎从找到菱花,并约定好出府时机,皆轻松顺遂。 昨日午膳时分,皇上宣了那几个蒙古女子献舞。 范黎及几个官员陪同御驾用过午膳,范黎便告退了。 菱花换了蒙古舞女的衣裳,混迹在八个舞女之中,跟着范黎出府。 经过花园时,眼睁睁看到御驾一行迎面逶迤而来,再躲开已来不及,于是众舞女只得跪于一侧,随范黎避圣驾。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皇上由蒋褚杰及另两位官员陪着,过来时同范黎说了几句话。 眼看圣驾就要经过了,突然花丛后面有人往这边探头探脑,被御侍发觉,人被拎出丢在地上。 竟是一个年纪很轻的小太监,跪在地上抖成一团。 正是战事时期,又是在边疆地带,诸事谨慎非常。 锦衣卫严阵以待,一声叱,那小太监便瘫软在地上,颤颤指向那几个舞女。 说今日训练新来的丫鬟时,发现少了一个,他一路找到这里,远远看到几个舞女中有一个仿佛就是那丫鬟。 范黎嘆声道:「我猜想,定是菱花加进舞女当中时,被那小太监瞧见了。那处地方是偏僻的花园角落,我让亲随提前查看过,无人去那里,又是一剎那的工夫,不想还是被人发现了。」 「那太监必是不敢上前揭穿我,所以跟着走了一段路。他交代时,也不敢开罪于我,只说舞女在前头走着,菱花偷偷混了进去。但此事我哪里脱得了干系?先不说菱花的衣裳是如何而来,我一个将军,连有人混进队伍都不知,岂不是让人生疑?」 「所以皇上亲审那小太监,问哪个舞女是他所说的丫鬟?太监指认后,皇上便让菱花抬起头来。」 皇上并未当场戳破菱花的身份,只宣了范黎和菱花两人到书房问话。 情知再瞒不住,范黎便将曹君磊当年如何救出菱花,并把菱花安置到边疆,如实说了一遍。 范黎接着道:「皇上听了并无什么反应,只是很平静地说从前菱花与你交好,你们主僕情深,如今你身故了,菱花在这荒蛮边疆,不如去为你那个假墓守陵,问菱花可否愿意。到了这般地步,菱花哪里还有别的选择,便领了旨。」 我凝神静听,心里明白此事已覆水难收,且这已是最好的结果,可依然心郁至极。 一旦去守皇陵,此生清苦无依,再接触不到外面的一切了。 菱花正值妙龄,怎么忍受那艰苦难熬的日子? 一天一夜未合眼,此时我头疼欲裂,什么思绪也抓不住,只是在心里一遍遍想,为什么是菱花?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范黎又道:「菱花临走时,与我告别,说她能去皇陵守护孝贤皇后,是她的福分,她很愿意去,叫我保重。这话虽是说给我听,但我知道她是想让我转告你,叫你莫要太为她伤心。」 「去了皇陵,与活死人有何不同?」我疲倦地嘆了口气,「她有什么错?她不过是一个丫鬟。」 就因为菱花曾是徐家出来的人,就因为她的爹娘是服侍徐家的老人儿。 所以梁献意初登基时,为防着徐家,便不让菱花跟我,让她重回了徐家。 可那时梁献意明知很快就要对徐家开刀,会抄家灭门,他还让菱花回去,分明是不给菱花活路。 菱花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才过几天的好日子,却要去守皇陵了。 「你脸色不好,可是昨夜里没睡好觉?」范黎关切地问道。 「事已至此,你也不要再多想了,不如去床榻眯上一会儿吧?」 我摇头:「范大哥,你可有兴儿的音信?」 「兴儿还没回来?」范黎惊诧。 「昨日出了菱花的事,我一直不得出城,今日好不容易寻了机会,又不敢张扬,避了耳目出城来见你,还真不知兴儿还未回来……」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我和范黎对视一眼,我藏身屏风后,由范黎去开门。 门一开,便听见风见的声音:「公子,不好了!」 「进来说。」范黎将风见拉进房内,重闩好了门。 我莫名的心中一紧,忙走了出来,问风见出了何事。 风见擦着头上的汗珠,看我一眼,又看范黎一眼,着急得简直要哭了。 他张了又张口,才一撇嘴,说:「我听人说,皇上今日去了蒋大人家里,不想却在蒋府里抓到一个刺客!公子,抓到的人是兴儿啊!兴儿被羁押着关到宣府大牢里去了……」 「你听谁说的?可当真?」范黎急忙问。 「蒋褚杰。」我低声冷冷道。 范黎疑惑地望向我。 我怎么没想到是他呢? 先是菱花,然后是兴儿。怎么会那么的巧?必是他从中捣鬼。 他是要对付我……他为何突然要对付我?难道他知道自己中了毒?不可能啊。 但无论如何,被抓起来的「刺客」,肯定是兴儿无疑。 「范大哥。」我认真望向他的眉眼五官,心里隐隐生出不安,我怕蒋褚杰也会对范黎下手…… 我带着愧疚,坚定地说:「我要进城,我要去见蒋褚杰一面。」 蒋褚杰陷坐在太师椅里,人瘦得厉害。 他神情萎靡困顿,只微抬眼皮看了我一眼,虚弱无力地说:「你来了。」 「你做这么多,不就是想让我来见你么?」 蒋褚杰喉咙间发出「咕咕」作响的声音,嘴角咧开,露出一副状如鬼魅的笑容,眼睛却怨毒地望着我:「现在……这样,你开心么?你这个……毒妇!我会让你后悔的!」 「你不仁,就莫怪别人不义。蒋大人,你后悔么?」 「呵……呵呵哈哈哈,我后悔当初对你心慈手软,我后悔……自己……顾虑重重!你,是何时对我下的毒?我竟……丝毫没有察觉。」他声音渐低,也渐恢复镇定。 我垂眸轻抿了两口茶,上好的龙井茶,回甘清香。 「蒋大人可还记得我刚到北疆的情形?一无所有,无家可归。全赖蒋大人施捨收留。」 「你为我置办下好大一处宅子供我住。我搬进去那日,还是蒋大人亲自将钥匙奉上。那天真冷,我手里捧着手炉还觉得冷呢。到了屋子里,你我也如今日一样相坐饮茶,那手炉就在桌案上放着,我们相谈甚欢,那手炉里炭饼燃的香,甚是好闻啊……」 第253章 再帮我 第253章 再帮我 「那手炉……炭饼……有毒?」 蒋褚杰一脸不可置信,但旋即强打起精神的脸萎顿下去。 他扶着紫檀木太师椅的手掌惨白如纸,先前他周身的劲道似乎都蓄在那双手上,筋脉颤动凸起,此时也软弱无力地搭在那里了。 白花花的日头经过窗棂,仿若披了一层暗暗的轻纱,斑斑驳驳照在陈设考究的房间里,照在蒋褚杰柔弱修长的身上。 鸦青色锦绸长衫在光影里几乎是墨一般的黑色,他清秀干瘦的脸庞便愈发的白,像是久不见天日的冷玉。 我淡淡道:「对。只是那种毒,并不会让人难受,只不过在那事情上提不起兴致罢了。蒋大人志向高远,又非好色之徒,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多半只会以为那段日子太过忙碌,没心情。就算发觉不对劲,蒋大人也没往别处多想吧?」 「所以,在听苗公子到处宣扬自己的厉害,还因此得了个六郎的绰号后,蒋大人你也心动了吧?你明知苗公子那药方是我给他配的,只要你开口,以你我间的关系,还须让小厮花钱去济世堂买么?」 蒋褚杰冷冷抬眼斜看着我。 我冷笑了笑,继续边饮茶边说:「后来那张大夫把我会医术的事透露给了蒙古人,我不便再做那药铺生意,索性将济世堂还给了他,那药方子也留给了他。蒋大人那之后也没少从他那里买那药丸子吧?」 sto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本来嘛,只是闻了那手炉里的药香,根本不算中毒,休养个大半年,便会无事了,但蒋大人自个儿去买了我那强肾固本的药丸吃,旁人吃是补,蒋大人吃了,两种药力一合,那可是会伤元伤本的。蒋大人是个聪明人,换作一个蠢人,我这一招可就行不通了。」 「多谢姑娘坦诚相告。」他笑着道。 我迎着他似冷箭般的目光,道:「虽是中毒,却并无中毒之兆,不知你是如何知道自己中了毒?」 他冷笑着,眸光虚虚落在前方,说:「我请了……无数名医,皆治不好我的病,但我从未……放弃过。那日,我在……我在军营里,看到……胡老前辈,他治伤仿佛是……吃饭、睡觉,一般简单,比起你,更胜一筹……」 竟然是老胡!老胡为他找出了病症所在! 老胡并不知我跟蒋褚杰之间的恩怨,更不知蒋褚杰的毒是我所为。 我也没想到蒋褚杰会请到老胡诊治。 为大应将士疗伤那两日,我忙得什么都顾不上,自然顾不上精力充沛的老胡。 不想那两日,蒋褚杰已哄了老胡,答应去为他治病。 所以老胡才会从军营回去后,便说在北疆待腻了,想要去别处走走。我自然管不住老胡,便为他打点了行李,依依不捨作别。 没想到,老胡转身就进了宣化城里,住进了蒋府。 蒋褚杰府上有数不清的美酒,厨子能做尽天下美食,而老胡又极爱吃喝玩乐,定是求之不得。 「我告诉胡一手,我家里……有一个巨大的花园,里面不仅养着……各种……奇珍异兽,还有……各种各样的毒物,寻常人根本进不去,进去了……就出不来了,他听了,高兴极了,就答应了我,要把我的……病治好。我以为……有神医在,必能很快……就好,不曾想,他给我把了脉,却说……却说我中毒已深,难以救治……林捲云!若非胡一手,我蒋某……至死……都要被你蒙在鼓里!最毒妇人心,果真如此!」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我:「我待你……不薄,你竟如此……狠毒!」 「愿赌服输,我是蒋大人的一枚棋子,棋错一着,满盘皆输,怎么?蒋大人输不起么?」 「我没有输!我……死了,还有……还有我儿子!有我给他们……创下的基业……他们……总有一日……会站在……高堂之上……我蒋氏一族,千秋万代!」 我手中擎着茶,不由一滞,这才缓缓又若无其事地轻抿一口。 蒋褚杰还在想着他的千秋基业。 他还不至于要鱼死网破。 只是不知,他还想如何对付我? 他说完,喘息了许久,面色更加灰败颓唐。 但他还是强撑着,笑着说:「……皇上……看到……兴儿时,甚是……厌憎!当初……当初是他,带你……出的宫,你说,皇上……会不会……恨他?……锦衣卫亲自……看守,你……救……不了他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边咳边笑,渐渐发不出任何声音了,只是半睁着眼睛望着我。 他的眼角沁出一滴泪来,悄无声息又缓缓滑进他的乌发里。 集市上的人不多。 摊贩们卖力招揽生意,吆喝声不绝于耳。 我跟在范黎身后,漫无目的闲散着。 虽是漫无目的,但去的方向却宣府大狱。 还有一个街口时,我们驻了足。 守着牢狱的大门外,除了衙役,还有几个锦衣卫在来回巡逻。 范黎低声道:「除非劫狱,否则根本不可能把人带出来。」 他原本背对着我,此时转身过来,神情极为冷肃,却开口道:「我去求皇上开恩,若是论罪,兴儿是个好手,我求皇上让他充军,戴罪立功。」 范黎的脸很冷,一副冷酷的样子,但我知道,他其实是面冷心热。 他为了能救兴儿,竟然要去求皇上。 他不是谄媚权贵之人,因对梁献意登基颇有怨言,待梁献意更是疏离,从不愿主动去攀附,更不要说让他开口去求。 我知道,他都是为了我。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兴儿曾经刺杀过梁献意,而梁献意也曾经下令处决过兴儿。 梁献意不会轻易饶恕了兴儿的。 我垂了垂眸,说:「范大哥,你可否再帮我一回?我想去大牢里见一见兴儿。」 第254章 又见梁献意 第254章 又见梁献意 「不可。」范黎断然拒绝。 sto9.c??om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我微征,心知他是担心被人发现,却问道:「为何不可?范大哥不愿帮我么?」 「我怎会不愿帮你?」 范黎一挑眉,提亮声音急声道:「岂止是帮你,我看你的事,便如我的事一般。」 说着,停顿下来,神色不自在地扭开脸去,望着远处,又说:「再说兴儿也是我的友人,他落难,我自然要设法搭救。你去见他一面,又没什么用处,何必冒这个险。」 我道:「虽有锦衣卫把守,但此事并非不可行。说起来,你与兴儿是旧相识,得知他被关进大牢而前去探视,旁人也不会起疑心。何况那些锦衣卫里面,只有仲茗认识我,我们只要趁他不当值时进去,探视一番便速速离开,如何?」 「那你倒是说说,为何要去大牢里见兴儿一面?待他出来再见他也不迟。」 我不防范黎今日会如此刨根问底。 从前他才不会追问我这么多,我提议什么,他觉得妥当便十分爽快地应下,偏生这回不爽快了。 我一时恼羞成怒,冷冷道:「兴儿出不来,我就不能进去见他一面么?你不想带我进去就直说,我自个儿想办法。」 我转身往回走。 「你怎么就恼了?」范黎跟上我,在我身旁走着,侧着脸一直看着我。 「我就是想知道你心里有什么打算?你总不会无缘无故就想见兴儿一面这么简单吧?我又没说不带你进去,怎么就生气了?」 我大步走着,板着脸不理他,心情却是低沉悽惶。 心里想着,也不知梁献意会如何处置兴儿。 过了这么久,他会不会还对兴儿厌恨?会不会还要赐死兴儿? 不由的,耳边似乎又传来梁献意喑哑的声音……他对仲茗下令要杀了兴儿。 「算了,我答应你就是了,你莫生气了。」范黎道。 「当真?」我驻足,仰头望着他。 他一脸无奈,微摇摇了头,嘆了口气,道:「反正你主意大,我若不答应,你不知又要做什么,还不如我陪你去一趟。」 范黎的话,宛如一汪清泉水,潺潺从我焦灼的心间流淌而过,让我顿觉感激又安心。 而且他坚毅的面庞上,一双眼睛充满了困惑。 那么魁梧的一个人,倒是显得有些无措。 我朝他微笑了笑,作揖道:「那,属下,谨遵大将军安排。」 范黎又嘆了声,负着手,说:「走吧。真是拿你没办法。」 我们到范黎的府上,换了轻甲打扮,拿了些吃食与几身干净衣裳,骑马去宣府大狱。 衙役和锦衣卫的守卫见了范黎,忙放了行。 到了关押兴儿的地方,范黎对跟来的一个锦衣卫和牢门外的看守道:「你们先下去吧,我跟他说几句话就走。」 人都走后,范黎朝外面走开几步,低声对我说道:「快去。」 粗木椽后面,兴儿戴着手铐脚链期盼地望向我们,待我一往前走去,他就急忙扑到木椽上。 兴儿的眼睛晶亮又紧张,他张口无声唤着我:「大小姐——」 我跑到他跟前,拉住他的手腕,他手腕上的铁链冰凉,但他看见我,很是高兴的样子,忙不迭小声说:「老胡在姓蒋的家里,我不小心误进了蒋褚杰的陷阱……」 「这些我皆已知道了。兴儿,你听我说,皇上迁怒于你,你无论如何保住性命要紧。」 我从袖中掏出一支簪子塞进他手里:「若是情形不对,你将这支簪子交给皇上,问他可曾记得答应我一件事?我曾向他求过一道免死御旨,望他不要因我的缘故迁罪与林家人,你可记清楚了?」 兴儿点点头,笑着说:「只要大小姐的行踪不被泄露,我受些罪也不怕。」 地牢里光线昏暗,兴儿的眼睛仿若冬夜里最亮的星子。 他对自己的处境毫不自知。 我朝他笑笑,心却揪了起来,只在心里盼着梁献意看在那支珠簪的份上,饶恕了兴儿。 那珠簪原本留在了宫里,被文锦一直收着,上回匆匆见了文锦一面,她便将这簪子给了我,没想到此时却用上了。 再三叮嘱了兴儿几句,我急忙转身离开。 走到范黎身边后,才低声道:「我们走吧。」 我们沿着石阶往上走。 刚走到地面,便见仲茗一袭鲜红飞鱼服官服,由人簇拥着而来。 我虽乔装打扮过,如今是铠甲裹身,头盔遮面,脸亦涂黑了,又粘了假鬍鬚,扮作范黎的亲卫,但还是忙低下头去。 走近些,范黎停下脚步与仲茗寒暄。 仲茗似是没料到范黎会来。 而范黎竟与他攀谈了起来。 「梁大人这是要去做什么?」范黎沉声问。 「在下奉命行事,去办件公务。」仲茗道。 仿若夜空中忽然划过一道闪电,我忽然发现方才匆忙间一瞥,似乎仲茗身后跟着一个小太监,那太监端着一个盘子,盘中是一个酒壶…… 奉命行事,办件公务…… 我终于明白为何范黎不急着走,反倒主动与仲茗攀谈。 梁献意还是容不下兴儿……他要赐死兴儿! 「这酒。」范黎冷声道,「是给兴儿喝的?」 「范将军,恕在下公务在身,改日登门再叙。」 仲茗抬脚迈过去。 那小太监经过我们时,被范黎一把攥住手臂,忙尖着嗓子道:「将军——」 「范将军莫非是想阻抗圣旨不成?」仲茗回身道。 「臣,要面见圣上!待我见过皇上,梁大人再履行公务吧。」 「在下奉劝大将军一句,事关孝贤皇后,为了大将军好,您还是权当什么也不知情吧。」仲茗低声道。 「兴儿不能死!」范黎咬牙哑声道,「你可知,可知孝贤皇后待他如亲兄弟?」 「范将军——在下是奉命行事。」 「你随我去见皇上!」范黎不由分说,拽住仲茗就要走。 却听见黯淡的牢狱房门处,传来呼啦啦的山呼声:「皇上万岁!」 所有人闻之,亦跪倒下去。 余光中,一抹明黄衣角出现在视野之中,随之一个熟悉又波澜不兴的声音传来:「范卿想要找朕何事?」 身旁的范黎沉声道:「臣,恳请皇上饶恕赵兴一条性命,把他交由臣,他是条汉子,让他上阵杀敌,将功补过吧!」 「朕的将士,当如范将军如此。」梁献意嗓音淡然,却无比威严。他缓声道,「着,范黎即刻回府,不得有违。所有人,都退下吧。」 所有人都从牢狱中走了出来。 全静静站在院子里守候。 就连仲茗和那端着酒壶的太监都出来了。 里面只剩下了梁献意和杜公公。 我一开始同范黎静站在外面等着,想着只要仲茗和那太监还在就好。 可默默等了一会儿,我忽然一阵心悸,猛然惊醒过来似的,不管不顾就朝监牢里跑,一把推开了房门沖了进去。 「护驾!」 「站住!」 …… 一窝蜂的声音响起,眼前寒光一闪,仲茗的剑拦在我的眼前,我的胳膊亦被范黎死死拽住。 我嗓子发涩,发苦,瞪着仲茗道:「我要去见兴儿——」 我看到仲茗蓦然一震,不敢置信地望着我。 第255章 爱你入骨 第255章 爱你入骨 「让开!」 我低喊一声,在仲茗错愕的目光下,奋力推开他的手臂。 他竟被我推得趔趄了下,随即垂手收了剑。 范黎原本紧攥着我另一只胳膊,也在我一挣之下脱了手。 一挣开束缚,我便拼命朝大牢里面奔去。 身后传来仲茗的厉喝声:「都给我站住!不许动!」 「范将军留步!」 仲茗认出我来了。 他拦住了所有人,放我进去。 我一口气跑到石阶处。 地牢下面燃着火炬,仍是光线昏暗,连下了几个台阶,我却有些后悔了,犹豫着停了下来。 梁献意是九五之尊,他怎会亲自动手处置犯人? 而且他已下令赐了兴儿毒酒,更无需再做些什么。 他去见兴儿,多半是问些话罢了,我怎就这般冲动闯了进来了? 这下仲茗知道了我还活着,很快梁献意也会知道…… 我正暗自懊悔,骑虎难下之时,忽听从地牢下面传来杜公公的声音:「皇上,这簪子沾了污秽,老奴先收着,待洗净了……」 「住口。」 梁献意声音轻淡,打断了杜公公的话。 我愣怔片刻,心中猛地一紧,接着一颗心咚咚咚狂跳起来,双脚虚浮地走下了台阶,走过一间房间,站在地牢入口处的石阶上。 关押着兴儿的牢房前,梁献意和杜公公站在那里。 梁献意背对着我,在灰暗脏秽的地牢里,他的身影孤傲清贵,宛如屈尊纡贵于地狱的神尊。 而侧站在他身旁的杜公公已经发现了我,扭脸瞥了我一眼。 许是以为我是哪个不长眼擅闯进来惊扰圣驾的小将,杜公公恶狠狠地无声朝我摆了下手,示意我赶紧离开。 我没有动,目光切切向牢房里面搜寻,却看不见兴儿的身影,于是我不由自主地朝前走去。 杜公公一讶,接着对我怒目而视,悄声转身来驱赶我。 他一走动,我就看见了兴儿。 兴儿趴倒在粗木椽上,头也贴在粗木椽上,一动也不动,始终没有抬头看我。 我大叫了一声:「兴儿!」 我看到梁献意猛地转过头来,又缓缓转过身来。 他转身时,我看清了他身后的兴儿。 兴儿一只手抓着粗木椽,手背上沾满了鲜血,他白色的囚衣胸口往下也全是鲜血。 我呼吸都凝滞了,一步步跑过去。 「捲云。」 梁献意也朝我走来,朝我伸出手来,他一只手上也全是鲜血。 我跑得很快,不等他靠近,很轻松就躲过了他,跑到兴儿身边。 我蹲下身,双手捧起兴儿的脸,让他抬起头来。 兴儿闭着眼睛,紧抿着嘴,安静的模样像是睡着了,但他心口处有好大一处伤口,鲜血就是从那里流出来的。 「兴儿。兴儿。」 我轻唤着他的名字,他没有丝毫动静,更没有突然睁开眼睛,笑眯眯看着我叫我大小姐。 明明方才他还好好的,对我笑着说「只要大小姐行踪不被泄露,我受些罪也不怕」。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会被处死,他根本不知道梁献意是多么冷酷无情。 而我知道啊!我从前就亲耳听到过梁献意下令要杀了他,就是现在,地牢上面还有一壶御赐的毒酒在等着他,我却还心存侥倖。 我悔恨极了,就算我的行踪暴露又如何?我也不要置兴儿于险地! 我情愿用我的性命换兴儿的性命,可我却眼睁睁看着梁献意来杀了他。 「捲云?!」 一个轻如烟缕的声音唤了声我的名字,我茫然转头向那声音看去。 模糊不清的视线里,一只手探到我面前。 冰凉的手指触到我的唇边,我连忙扭脸躲开,但唇上却一阵火辣辣的疼,蓄满的眼泪随即夺眶而出,也让我看清了身边的梁献意。 他半跪在我身边,清隽如昔的双目一瞬不瞬盯着我。 他的神情是那样震撼,眼底盈然泪光仿佛误跌碎于凡间的点点星辰。 我不明白,他看起来苦楚极了,仿佛心口被刺穿的人是他,而不是兴儿。 「捲云!」 他展臂紧紧拥住了我,我已经没有力气挣扎分毫。 他发出哽咽的一声喟嘆,呼吸战慄抚在我的后颈,连同他抱着我的双手都在微微颤动。 我咬紧牙关,平静又木然。 「捲云……捲云,捲云,真的是你么?你是捲云,你没死……你没有死。」 「你杀了兴儿。」 我仍捧着兴儿的脸,伸展的手臂被梁献意的手臂压的生疼。 梁献意身体僵了下,缓缓松开我,却仍用深深的目光凝视着我的脸。 他伸手抚摸我的脸颊,我的鼻子,我的嘴唇,他抚向哪里,便用深远的目光望向哪里。 他抚向我的眼睛,我冷冷注视着他,他的手指一滞,终是移开了,看了一眼我捧着兴儿脸的手臂,低垂了眼。 片刻之间,又目光深沉望向我,说:「我不知道你还活着。」 「所以你就杀了兴儿。」 「捲云。」他一点点板过我的手臂,兴儿的头又软绵绵靠在木椽上。 「我以为你不在了……你不知道,我有多痛苦……我夜夜难眠,一闭眼,就是你惨死的模样,我连你的脸,都已想像不到。每一日,都太难熬了……若非他带你出宫,你怎会遭此厄运?而他却活着,流连烟花之地,那般快活,我恨极了……」 他握住我的手,右手心有一个硬硬的东西硌着我的手,我垂眸看去,原来是那枚珠簪子。 「过去种种,皆是错了,捲云,不要再离开我了,我不能没有你,我是真的爱你,爱你入骨……那时你在宫里,我得知你与君磊过去亲厚,我气恼得不想见你,可当你真的走了,我又思念你若狂,没有你,我也不想活了……」 我看着他慌乱无措的脸,听他诉诸衷肠,听他这样情真意切,而我只是摇头。 「捲云,你可以不信我,可以恨我,但你绝不能再离开我!」 我顿时心往下沉去,悽惶绝望,只能静静望向他。 一行清泪滑落他白净的面庞:「捲云,是我错了,你原谅我。」 不是他错了,是我错了,我错看了他,以致误了兴儿的性命。 以往,那些迷惑人心的情爱,那些花前月下,皆是错了,如幻境,让人昏了头脑。 我想起范黎曾质问我怎么会喜欢梁献意,梁献意哪里好? 我也不明白,我怎会喜欢他?他的眉眼,他的气息,他的举手投足,都还如此牵动我的心,可他就是一个心狠手辣的君王!在他眼里,没有人能比得上他的君威! 我猛然从他手心里抽出手,一把拔出他腰间的那把宝剑。 清冷如泓月的剑刃上尚沾着血迹。 他大惊之下,伸手欲夺,我已站起身,将剑身抵在脖颈上。 「好,我原谅了你,你也放过我吧,一切皆是我的主意,与人无尤,你已有了江山,万里河山,天下臣服,已是殚精竭虑,我一介草民,不敢再添烦忧,你放了我……好不好?」 我已知晓他的手段,对他再不心存侥倖,只能祈求他放过我,倘使他不允,我愿一死,了却与他之间的恩怨。 「捲云,把剑给我……你不要离开我,我早已视你为妻,待你珍之重之,你为何说出这番话来?……你把剑给我吧……」 他已站起身,伸手走向我。 「不要过来!」我手上往下用力,颈间立时传来刺痛。 他马上驻足停在那里,只是哀痛悲伤地望着我。 我看了一眼监牢里面的兴儿,又朝梁献意微微一笑,勉强说道:「谢皇上隆恩,民女林捲云告退。」 说完,我便后退着离开。 颈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眼前瞬间一黑,我便跌入了黑暗之中。 第256章 他杀了兴儿 第256章 他杀了兴儿 「捲云。」 我继续打量屋内富贵华丽的摆设。 只当看不到床榻边上的人,听不到他温和的声音。 半晌我才认出这是在旧王府。 是梁献意做王爷时的寝殿,只是家具摆设皆换了。 阳光从窗棂透进来,桌案及地砖清晰倒印着仙鹤与祥云的纹路。 细细光束里有无数密小的金尘,打着旋,转着圈。 屋内只有我和他两个人,但我知道我是再难出去了。所以我也不再无谓反抗,不声不响坐起来。 只对一旁的他视若无睹,连抬眼皮看他一眼都不曾。从前他下令斩瑾王的头,默许自己的姨母吞金,还有赐死曹君磊,还都是为了皇位和社稷。 而兴儿呢,他怎么也那么的狠?一剑刺穿了兴儿的心脏。 他看起来是那样温文儒雅的一个人,竟是这样狠辣。 梁献意伸手要来摸我的脸,我厌恶地躲开了。 一翻身就要下床。 可在我昏迷之际,已被人换了身裙衫,浅樱色绣金的轻纱裙裾堆堆簇簇繁巧如斯,一翻身之下便如落英缤纷覆向他的怀里。 他顺手拉住,身子平压在那一大片的精绣之上。 俯身过来,脸凑近我,双目含情似秋水。 「你还想去哪里?你就别想了,我不会放你走的。」 我的裙摆被他压住,一时动弹不得,不禁怒恨交加,冷冷地看着他:「兴儿死了,你就不怕我替他报仇?」 他怔了怔,说道:「我只以为是他带你出了宫,却未保护好你,他一个奴才,主子若不在了,他还活着做什么?」 我一把推倒了他,顺手拔下头上的一支金簪,抵在他脖子里。 「他与我从小一起长大,他做了乞丐讨一口吃的都先给我……兴儿不是奴才,他是我弟弟。」 兴儿被关进大牢时,范黎尚说兴儿是他的友人,说就算不为我,他也会设法搭救。 梁献意却只当兴儿是一个奴才。 梁献意对我手里的金簪丝毫不为所动。 反倒顺势躺了下来,说:「捲云,你怎么能用假死的法子脱身?你可知我看到破庙里那一幕,痛苦得无法自拔,我觉得我也活不下去了。」 「我以为兴儿也随你去了,没想到事隔这么久,在这里会看到他。」 「原本我是赐了他毒酒,可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说兴儿在宣化城里甚是快活,还时常去勾栏找姑娘,我更恨之入骨。」 「何况他胆敢闯入皇宫,诱拐妃嫔,原本就罪该万死。若非如此,我岂会不容他?」 「捲云,你也想想,从前兴儿行刺我,我尚且放过了他。」 「那是你要利用他行事。你能登上皇位,也有兴儿的功劳。他也曾为你卖过命。」 我冷声说完,收回了簪子。 除却对梁献意的憎恨,我心里也开始对另一个人痛恨至极。 我惴惴不宁地坐在床榻边上,想着原来这便是蒋褚杰曾说过的话。 他问我可后悔么? 蒋褚杰情知我不敢揭穿他的所行所为,只因若是我揭穿了他,那林瑟的事就再瞒不住了。 他情知我不敢与他鱼死网破,才敢设下圈套让菱花和兴儿暴露了身份。 逼着我也现身。 敢让梁献意知道我没有死。 宣化城里,他有那么多心腹眼线,只需让人故意透露了兴儿在宣化城里的行踪,便会火上浇油。 令梁献意更加恼恨了兴儿。 我怔怔想到,当初若我未对蒋褚杰下毒,是不是兴儿就不会死? 菱花也不用去那暗无天日的皇陵守墓…… 第257章 只有恨,没有爱 第257章 只有恨,没有爱 「捲云,看到你活生生在我眼前,一切都无甚要紧了。我会恢复兴儿原职厚葬。」 「他身为臣子,欺君犯上,我准其回乡厚葬,已是待他不薄,何况,他的死,是阴差阳错。」 他从后面拦腰抱着我,声音温柔蛊惑:「你我分离了两年有余,仿若阴阳两隔。如今抱着你,仍觉不真实,像是在做梦,生怕梦醒来,你却不在……捲云,你不要再离开我,我也不许。」 我任由这桎梏在耳边呢喃沉醉,浑身僵硬,恍惑悲痛,愤怒难抑。 一时宛如坠身冰窟,寒意从心底蔓延直至全身。 一切皆因我而起!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9 是我要兴儿带我出宫的。 我以为我尚非后宫之人,便可一走了之;我以为已向梁献意为林家讨了一道免死圣谕,便能安然离开皇宫;我以为过得不高兴,就能和兴儿像从前一样,从家中偷熘出来,只图一个自由自在。 可惜不是。 那里是皇宫,他是皇帝。 而我竟妄想撼动那坚不可破的牢笼。 而我曾经又是如何欢喜地深爱于他…… 那时候他只是一个落魄王爷,无权势,少锋芒,却是我一心认定之人。 如今他历经千辛万苦当上了皇帝,一次次剷除异己,终是坐稳了帝王的权位。 我却也早已与他深陷其中,前进无路,后退无门。 「其实真正欺君之人,是我,兴儿他不过是为我所用,你应杀了我才是。」 我平静地说道。 他清凉的唇停在我耳后不动了,只是手臂越收越紧。 呼吸粗粗浅浅抚在那里,刀尖一样刺着我。 「捲云,你莫要说这种话,我知你心里是有我的,你只是在生我的气。我怎会杀你?我爱你,我是真的爱你。」 他扳过我僵硬的肩头,凝视于我。 我亦紧盯着他的脸不动。 他神色间的温柔复转为清冷肃穆,伸手抚向我的眼睛,仍温声说:「就算你那样狠心,用假死骗了我两年,自个儿却在这儿逍遥,我也尽数不咎,你还活着,便是上天对我最大的恩赐,我爱你还爱不够呢。」 「不过你还真是胆大包天,竟大模大样在这儿安家落户了,真是瞒得我好苦。还有那范黎,他情知你还活着,竟也瞒着,他这是欺君……」 「莫非你也要治范将军一个欺君?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急忙道。 梁献意垂了垂眸,嘴角浮起一抹苦笑,说:「捲云,你对旁人都那样顾惜体谅,你为何就是不体谅我呢?那时候知道你出了事,我真的难过得要命,到了破庙里,更是心如刀绞,万箭穿心也不过如此。」 「还有这两年里,你可知我是如何捱过来的?我承认我不该杀兴儿,是我错了,可他已经死了,你原谅我这一次。」 「你离宫之事,我也不愿再追究。过去我们皆放下,好不好?」 两年前,在宫里时,一个福茗就让他恼了我。 他连我为君磊兄打抱不平都不许。 只要一提及君磊兄,他便与我吵架不休,数日不理我。 那时候我让自己体谅他当皇帝的难处,还想着与他重归于好,可他还是对我心有嫌隙,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不妥之处。 现在我犯下欺君之罪,他却口口声声说自己错了,什么都不再追究。 连同范黎也不追究了。 可我却更看清了梁献意的残酷,不对,是身为一个帝王的残酷。 而那皇宫亦是一个残酷的地方。 我摇摇头,盯着他道:「可是兴儿已经死了。我看到你,便会想到兴儿。我已不愿再见到你,更不愿意进宫,你说过去皆放下,那你就放开我吧,好不好?你就只当从未见过我。」 梁献意的脸倏然失色,伸臂将我的头摁在胸膛,让我紧紧贴在他的心口道:「捲云,我绝不会再让你离开我的,就算你恨我,我也绝不许。你想都不要想。」 我的愤怒终战胜了理智,生出一股蛮力狠狠推开了他。 「没用的!你把我留在你身边也没用的!我对你已没有一丁点的情意,我只恨你!我恨你!」 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不顾我的拼命挣扎,将我拢进怀里。 「难道你对我只有恨么?林捲云,你说过的,你心属于我,落棋无悔,岂可再变?」 第258章 今夜,朕要留宿 第258章 今夜,朕要留宿 「你看看这间屋子,过去你就守在这床榻边,守着我,一守就是一夜。我身上有伤,你是那般担心我,精心照料我。那时我尚不知你的心意,昏昏沉沉,心里就想着,此生如此便好了,就算不争江山也好。你餵我苦药喝,我瞧着你,真想搂你到怀里,可你与别的女子是那样不同,我不愿轻易收了你,总要你心甘情愿才好。」 我在他怀里拼命地拳打脚踢,可就是打不破他的束缚。 他用手臂禁锢着我,只是语意温柔地兀自说着。 我终是疲倦不堪,手指用力掐着那只铁臂,明黄柔软的家常绸衫深深陷进了他的皮肉里,他也不为所动,只是轻声说着:「幸好,你我情投意合。我又做了皇上,再无人能压迫伤害我们了,我俩本可以从此携手到白首,偏偏你却要走,就因为我赐死了曹君磊。我是皇上啊,总有不得已的时候,而你在那西苑枫叶林里一站就是半晌,我知道你是在追思曹君磊,你以为赐死君磊,我心里痛快么?所以我又恼恨你,又嫉妒若狂,你还说出那番话来,我便出手打了你一下,是我不对,我已后悔了,你竟一走了之。」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9.?????? 「如今好不容易重逢,经历这许多,我们如何也不能再分开了。待平定北疆边患,我们就回宫。」 回宫。兜兜转转,还是要回到那个地方。 梁献意将我囚在旧王府的寝殿已有两日。 除了宫女太监,外面还有京营兵把守,分明是防着我再离开。 他命人将我在草原宅子里常用到的东西都搬了过来。 还将范黎送我的那只松鼠也拎了回来。 一处理完公务,他便过来见我。 三餐起居,皆仔细过问,极尽温柔。 我只对他视若无睹,他说什么、做什么只当听不到、看不见。 近侍的宫人偶尔说起,便说皇上从未对哪个妃嫔这样宠爱过,莫说宠爱,连后宫都甚少踏入。 而这样的恩宠,我一点儿都不想要,我只觉是世上最沉重之枷锁! 为何所遇之人是他?为何他偏偏是至尊无上的皇上?他高高在上,一切尽为他所掌握。 而我,无论做什么也只是徒劳。 可他却做出一副温软讨好模样。 见我看书,便问可要歇一歇眼睛。 他说,看,外面的石榴都要结果实了。 见我抄经,便倚坐过来安静相看。 他见我不与他说话,便去逗弄那只松鼠。 「瞧你苗条的,可要多吃些了……你想吃么?别急呀,朕餵你吃。」 说着,抬眼望向我。 离宫后,我为不能用真姓氏示人而引以为憾。 范黎有意将这松鼠唤做小林,只说取它从山林中来之意,却甚合我心,总是「小林、小林」唤它。 不想有一日,我也真正变成了笼中人,果真是世事难料。 第三日,菱花竟然来了。 待屋里那些眼睛都退下后,菱花过来握着我的手: 「几日不见,你就瘦了这么一大圈……捲云,我知你心里难过,可你要顾着自个儿的身子啊。」 我眼底一酸,又强自镇定,才没有让眼泪夺眶而出。 菱花说:「皇上让我劝你,他哪里知道你的心思?你哪里还能如从前一般喜欢他,你对他,只会是恨。他还要你再进宫去,到了那个地方,让你在他面前承欢,你必做不到,他还能喜欢你到几时?到时候他厌倦了,却害你在那深宫里苦熬。」 「这些话,我是想说给他听,但是你总不能再走一回。有了第一回,他定不会让你再寻了机会。所以捲云,就算你不争宠,也莫要让他恼了你。还有我陪着你呢,这日子总要过下去。」 我垂下眼,良久说:「我知道。我只是担心蒋褚杰再做出什么事情来。虽是我对梁献意寒了心,但他就不怕我重新得宠么?」 「这两日我细细想来,旁的倒罢了,唯有范将军,我担心他会被蒋褚杰所误,做出什么事情来。」 「我须得想办法告诉范黎,无论如何,万不可轻举妄动。只要他不出头,蒋褚杰也奈何不了。」 「这旧王府本就是重兵把守,如今你这里更是被严防死守着,外头的人进不来,我们也出不去,要传出消息去,难啊。」 菱花嘆了声,又说:「何况,听说那蒋褚杰时日无多,若是他没力气再去做什么,我们向外递送消息,反倒是容易露了把柄了。」 我思忖道:「但愿如此吧。」 盛夏已过去了,到了傍晚,凉意便有些浸骨。 菱花落了窗,掌上灯,屋内昏黄如披了层暗金。 我靠在软榻上,用手撑着下巴望着案上,那上面摆放着一碟糕点,看起来极诱人。 我只用手指轻轻来回扒拉着。 忽觉有些凉,便唤菱花拿毛巾过来擦手,却不见菱花应声。 转头一瞥,竟见梁献意不知何时来了。 菱花也不知何时退下的,屋内的几个宫人也都不见了。 梁献意穿着玄色绣金纹长衫,面目冷凝,似是已经静静望了我许久。 我收回目光,起身下了软榻,走到书案旁看书。 只是一阵微凉轻风掠过,我的手腕已被猛地攥住。 我抬头,梁献意脸色甚是阴沉,丝毫不顾惜地手下一用力,便将我拽起身来。 隔着书案,他伸手要抚向我的唇,被我扭脸躲开。 「今夜,朕要留宿。」 他声音低沉,握着我手腕的手因用力而微微颤动。 我一惊,疑惑地看他一眼,淡淡道:「身子不适,恕难从命。」 说罢,正欲凝神思索他今日的不寻常,便听「咣当」一声响,桌案已被他一脚踢翻了。 下一刻,梁献意就将我扛在了肩上,冷声说:「朕偏要不可。」 大惊之下,我乱踢乱抓,低喊着让他放开我。 他径直朝床榻走去,那只松鼠笼子就在桌旁的矮几上,他经过时,抬脚将矮几踢翻了。 笼子滚落在地上,里面的松鼠吱吱叫了几声。 「梁献意,你混蛋!」 我不由大怒,开始大声斥骂他。 他狠狠将我往榻上一丢,摸了摸被我抓伤的脖子,转身又走过去,朝地上的松鼠笼子狠狠踹了一脚。 复又怒气沖沖走到床榻边上,双目眦红,冷声说:「一只松鼠,值得你这样护着?」 第259章 你想他么? 第259章 你想他么? 我一呆,忽然觉察出哪里不对了,有些惊惶地怔怔望向他。 他一瞬不瞬盯着我,双眸中有一个小小身影,我知道那是我。 我宛如真的被他禁锢在了他的眼中,那样渺小无力,宛如在如来佛祖的手掌心,我如何翻腾也出不去了。 我们这样对视了会儿,他眼底渐渐涌起晦暗的寒意,浓得化不开,却是别开脸笑了笑。 可我瞧着他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反而充满彻骨的悲痛冷漠。 「难怪你哪里不去,偏偏要来这里。捲云,你不是最怕冷么?好不容易出了宫,怎么来这苦寒之地了?是因为范黎在这里吧。」 他嗓音清冷,语意刻薄:「他一个只知带兵打仗的粗人,我还当你不喜欢他呢。」 我的心开始一点点往下沉。 梁献意都知道了什么?谁告诉了他什么?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 那个夜晚,烛火昏黄一如今晚。 那个画面猝不及防出现在脑海里……那偾张紧绷的手臂在我眼前晃动,灼烫撕扯着我……男女之事,竟那样可怕,范黎竟那样可怕,简直是个禽兽。 可是,是他中了毒,若非蒋褚杰对他用毒,他哪里会做出那般行径? 我又想到,在我暴露了身份,闯进宣府大牢时,紧拽着我手臂的范黎一脸震惊,僵在那里。 我甩开他,不顾一切跑进地牢,便再未见过他。 他得知我被梁献意囚禁,内心不知何等焦灼? 梁献意看着我,眼中痛楚至极。 而我心里亦是难以言喻的痛楚。 想着,我们怎么到了这般地步? 曾经我们在野狐岭军营里,我头一回唤他献意,问他可心属我?那时还甚是惊讶,没想到,只是唤一个人的名字,就那样甜蜜愉悦。 他亦欢喜极了,一低头亲吻了我。 后来在京城林宅,他每日从后门来见我,我们坐在窗下软榻上,他拉着我的手,轻轻吻着…… 那时候,他还是清闲散漫的意王爷,而我则满心欢喜,期盼着与他长相守的日子。 我转开脸去,不再看他。 梁献意却扳过我的脸,面对面看着我,说:「是真的么?」 他带着希冀,似乎等着我说出些什么话来。 可哪里知道他在问什么?什么是真的么? 我张了张口,不知该说什么。 他垂了手,手落在我的肩头上。 「你什么时候喜欢上了范黎?你不愿跟我回宫,是想跟他在北疆厮守是么?是我打扰了你们自在快活的生活?骑马,打猎,喝酒,赏月。」 他嗓音一沉停了下来,片刻才接着说:「你想他么?」 肩头被他捏得生疼,我从惶惑中沉静下来,说:「你左右是想治我的罪,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须这样查来查去,无端生事。」 「无端生事么?那野狐岭的房屋可是他为你安置的?那里的村民亲眼目睹,你与他在屋前林中打猎嬉闹!」 「军营里的将士,可是常常见范黎骑马出营,随行只带了小厮!」 「还有你那些下人,也说见你与范黎黑天暗地里在那里喝酒,他们可不知范大将军是何人,但他们看了画像就一眼认出来了!」 「在万翠楼……你来北疆,是他去接的你吧?你们!」 他都知道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响。 就在这一错神的功夫,他已经把我按在床榻上,双手扼住我的手腕。 我又急又痛,抬脚胡乱踹向他,他只得倾身过来压着我。 他的脸离我的脸极近,一双眼凶狠瞪着我,像要下一刻就要杀了我。 帐幔被方才的混乱扯松了,缓缓垂开散下。 帐内一下子暗下来,梁献意的面容也就看不清了,但呼吸声越发清晰可闻。 他突然低头,狠狠吻住了我的唇。 只一瞬,我的嘴唇就被他咬破了,钻心的疼痛让我惊呼出声。 他不松口,连同我的血一併吸吮。 他的面目狠戾,语意凶狠:「你说!你与他可有私通?他可有碰你?」 我拼命挣扎,对他又打又抓,他全然不在乎,不管不顾扯着我的衣裳,他的手抚在我的胸口。 我再无法忍耐,对他拳打脚踢,大声骂道:「梁献意!你就是一个暴君!你也杀了我——」 我的眼泪一直流进头发里,心里悔恨极了。 我骂他时,他愤怒地瞪着我,就像马上要将我撕碎一样,可他却只是用嘴唇堵住了我的声音,伸手拭去我的眼泪。 外面颳起了风,呼呼吹扑在窗户上,越发显得寝殿寂静无声。 我浑身已无一点力气。 他轻轻拨开我耳边被泪水濡湿的头发,灼热的唇吻在我眼睛上,低哑仿若呓语:「为什么?捲云,为什么?」 忽然传来的微微敲门声,让他身子一僵。 他侧身向外厉声斥道:「何事?」 杜公公低声道:「回皇上,范将军求见,说有军情禀报。」 我一翻身坐了起来。 他转头看我一眼,却冷声对杜公公吩咐道:「不见!你告诉他,朕,已安寝!」 第260章 并无私情 第260章 并无私情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 杜公公领旨下去,一时万籁俱寂。 梁献意仍直盯着我看着。 阵阵恐惧袭来,宛如一颗心被荆棘四面逼刺,带着麻木的痛意一点点浸入骨髓。 兴儿已经死了,被他一剑刺穿心脏,分明是不要留一丝活路。 在宣府地牢里,兴儿倒在地上,半个身子都被鲜血染红了,而梁献意就那样平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一向这样的狠,不讲半分情分!他连君磊兄都赐死了,君磊兄那样帮他,若非君磊兄,他哪里能坐拥天下,当上皇帝? 是,再无人能压迫伤害他了,因为天下万物任他予取予求,无人能忤逆他。 这天下的一切,皆是他的。 我不知道是否真有军情,但外面一片沉静,锦衣卫及京营军皆不见动静。 偏偏范黎只身前来,又是这个关头,定是有蹊跷。 所以梁献意连听到有军情禀报都无动于衷,他知范黎意图何为。 范将军…… 范黎! 我胸口突如大锤落下,不能想像他会做出何种举动。 他本就对梁献意甚是不满,梁献意这几日在各处查访我与他从前旧事,他必是听到了风声,这才夜里赶来面圣。 他来,能做什么?他还能做什么?眼下,在他面前的已是悬崖,万万不可多走上一步了。 我忽然觉得恶寒难耐,杏黄绫被触手微凉,我一寸寸攥进手心里。 微垂了眸,缓缓躺下来。 手里还攥着那绫被,已是拉至了脸下,凉凉腻腻像有一条蛇偎在脖子里。 我终于明白为何蒋褚杰不担心我与梁献意相认会重获恩宠。 他算准了范黎必按捺不住。 而且兴儿死了,我只会对梁献意心生恨意,哪里还会愿去承恩? 「我与范将军并无私情。」我说。 梁献意并不言语,只冷哼一声,从床榻上站起身。 隔着帷幔,他的身影被烛光隐隐映过来。 过了许久,他的声音传来:「我就知是如此。」 说完又悄无声息。 幔帘却被掀开了,他神情清淡,开口道:「不早了,你歇着吧。」 说完,转身要走。 我掀开绫被下了床去。 梁献意微露讶色,转头看着我。 「尚未用晚膳,我饿了。」 我绕过他,径直走到被踹裂开的松鼠笼子跟前。 那只松鼠早已不再动弹。 我将笼子放置在桌上,取出那只松鼠,轻抚它黄褐色的皮毛,说:「堂堂皇上,拿一只松鼠出气,叫人不齿。」 「你想要什么宠物,我都赔给你。」 他说完,轻轻一击掌,杜公公便低垂着眉眼推开门进来。 「传膳。」梁献意道。 杜公公连忙到外面传命下去,再进来时,跟来几个宫女太监,皆敛声屏气小心收拾着屋内残局。 梁献意走过来,在我身旁坐下。 他从我手中拿过那只松鼠,杜公公赶忙伸手接过去。 一番整理,屋内已恢复原样,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菜餚端上来,杜公公在一旁布菜。 我与梁献意坐在一起默默用膳。 我吃得极专心,却食不知味。 方才梁献意恶狠狠问出那番话,我尚不能确定他是否什么都已知晓,现在,我心里清楚他什么都知道了。 我心里清楚,我与他之间的情愫再不复如初,可他要与我在一起,我亦要与他在一起。 用罢膳,又饮了茶。 饮茶时,杜公公使了使眼色,便与服侍的宫人悄声退下,轻轻掩上了门。 我摆弄着棋盘里的棋子。 梁献意过来,拿了白子吃掉了我落下的黑子,说:「你的棋艺还是没有长进。」 我道:「世上有几人能比过皇上的棋艺。」 「私下里,你叫我的名字即可。」他道。 我终是没有喊出他的名字,瞥了眼窗外漆黑如墨的夜色,倦倦道:「夜深了,安置吧。」 我走到床榻,褪下外衫钻进被窝里面。 良久,梁献意缓缓走过来,在我身边和衣躺下,说道:「睡吧。」 我闭着眼,脑中各种念头翻涌不绝,没有半分睡意。 想着,范黎千万别做什么事,他快快离开这里吧,他走了,此事便能了了,而后,我就回宫去了。 想着,蒋褚杰使了什么法子,能叫梁献意知道了我和范黎之间的事,又不叫梁献意对他起疑心? …… 不知什么时候,困意袭来,我沉沉睡去。 梦中,仿佛有羽毛轻轻扫过我的唇角,很痒,于是我一转身,复又跌入梦乡。 待我醒来时,外面一片大亮,我猛地一惊,连忙跳下床。 窗下,阳光疏疏洒进来,照在梁献意脸上。 他正襟危坐,一只手捧着我常看的一本经书,看得出神。 第261章 为皇上分忧 第261章 为皇上分忧 我脚步犹疑,却一步步走到他跟前去。 他目光始终落在经书上,只在我站在他面前后,抬头淡淡看我一眼,轻笑道:「睡醒了?」 他那一眼,仿佛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眼中掩饰不住的疏离和冷漠。 我心中顿时涌起无限悲凉。 但仅是一瞬,他便垂了眸复看向经书,浓密长睫轻盈微动,神情俊逸,云淡风轻的模样,像是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生。 我「嗯」了声,轻声道:「皇上可要更衣?」 梁献意撂下书,下了软榻,站在我面前道:「大战在即,朕会亲征,不在府上,你想要什么,只管吩咐杜公公去办。」 「好。」 他怔了下,缓缓伸臂过来抱住了我,微凉的唇落在我的耳际:「等我回来,我们就回宫。」 他的呼吸如微风拂过,双臂越来越收紧,像是要把我嵌进他身体里。 我忽然明白,昨夜只是我自己白白担心。 大应要和瓦剌打仗,正是用人之际,范黎骁勇善战,就算梁献意查出些什么,也不会轻易处置范黎。 只要范黎不做特别出格的事,只要我愿意回宫。 待战事过后,班师回朝,我也回了宫,范黎继续做他的戍边大将军,日后娶妻生子,平安顺遂过完一生。 如此便好,如此已是最美满的结果。 我已别无所求。 我在院子里修剪开谢掉的花枝。 菱花去房中取了我的斗篷回来,脸色苍白,给我系锦绦时,低声说:「范将军只怕是不好了。方才我进屋时,翠儿和潋心在说话,说皇上派了范将军带兵做先锋军,昨天传来消息说,先锋军几乎全军覆没了,好在夺下了龙门卫。捲云,我不懂行军打仗,但我想着,龙门卫原本是被蒙古人占着,城池都是易守难攻,去的先锋军不就是送命的么?全军覆没……也不知范将军是生是死啊……」 手上一用力,一大朵开得正盛的墨荷菊花被剪落下来。 「捲云。」菱花俯身捡了起来,语意已有些哽咽。 我拿过那朵菊花,放在鼻端闻了闻,说:「叫杜公公过来一趟吧。」 杜公公来得很快,恭敬赔着笑道:「主子有什么吩咐?」 我极厌他这幅阿谀嘴脸,何况兴儿死时,亦有他在一旁,便也不看他,只说:「我要见皇上的亲侍竹青,你去告诉他,我有几句要紧话,要当面给他说。」 杜公公愣了下,随即道:「竹青随御驾亲征去了。」 略一思忖,我问道:「那梁指挥使可在?」 「梁指挥负责府上安保,自然是在的。」 我心里一阵恍神。 仲茗武功高强,又统率着锦衣卫,乃皇帝侍卫,我原以为必是随军去了,竟不想梁献意却命他留了下来。 我轻嘆了声,说:「那便请梁指挥使来一趟吧。」 仲茗并未穿他那身大红色的飞鱼服,而是一袭轻甲,腰配长剑。 见了我,也不看我,很是一本正经行礼道:「不知林姑娘传微臣所为何事?」 我说:「范黎可还活着?」 仲茗道:「御驾亲征,已有三日,如今战事陷入胶着,林姑娘就不关心陛下安危?」 我道:「皇上身边有众多亲卫,又有京营军随扈,而范将军是先锋军统领,攻下龙门卫,先锋军可还在?」 仲茗沉默了好久,忽然道:「微臣觉得,林姑娘如此关怀范将军,只会令范将军陷入险境。出征前夜,范将军在外面跪了一夜,要面见圣上,林姑娘定知他为何而来吧?」 「微臣亦是如此劝解范将军,想叫他尽早离去,奈何他一意孤行。幸亏皇上并未召见他,只是命他整军出征。」 「将士到了战场,便是要杀敌,是生是死,听天由命。但眼下,微臣尚未接到事关范将军的消息。」 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 其实在见仲茗前,我便觉得范黎攻破龙门口,他人必不会出事。 他是英勇的大将军,再强悍的瓦剌骑兵也非是他的对手。 我问仲茗:「战事现在如何?」 仲茗神色严肃:「虽我大应将士多于敌军数倍,可蒙古人兵强马壮,我方战马明显不济,就算两军短兵相接,亦是一时难以获胜,此一仗,甚是难打。」 我道:「我有一策,能给我们增加胜算。我与土默特部的苏迪雅王妃情同姐妹,土默特部又素与我们大应交好,那苏迪雅王妃手中有一支万人的私兵,甚是精悍,若有那支精兵相助,瓦剌何惧?」 仲茗吃惊地看向我,虽是目光锐利,却渐渐有了期待。 他对梁献意忠心耿耿,若非梁献意下令,他此时必想立即奔赴战场。 从前梁献意被土默特部抓做人质,他便是明面上听从范黎安排,背地里假装生病,偷偷熘出军营,找来一些武林高手打算去土默特部营救梁献意,那时兴儿也在其中。却不料,梁献意自有脱困之计,根本无需他们去搭救。 我突然有些庆幸是仲茗留了下来,若是竹青,恐怕不会被我轻易说动。 果然,仲茗道:「土默特部不可能帮大应。他们和瓦剌,同是蒙古人。」 我道:「旁人去说,必是不行,但我可以说服苏迪雅出兵,你带我去找她。」 仲茗摇了摇头:「微臣奉命保护林姑娘安危,外面正在打仗,不宜出府。」 我冷冷道:「皇上的安危要紧,还是我的安危要紧?你方才说了,敌人兵强马壮,我们讨不了便宜,如今战事已是胶着,拖得越久,对我方越是不利,若是叫那瓦剌胜了,这宣化城还有哪里能挡住那瓦剌的抢掠?」 仲茗抬起眼睛来看我:「圣命难违,恕微臣不敢。」 我望着他笑笑,便站起身径直走到他身边。 他忙垂下眼行礼。 我便伸手拔出他腰间的剑来,抵在自己脖子里,说:「你不会还想噼晕我一回吧?你方才所言极是,我已深有所感。此行,我只为皇上分忧。说服苏迪雅出兵后,我便随梁指挥使回府。还不快备马!」 骑马出了关,眼前一望无际的草原是那样辽阔亲切,阳光刺目却并不晒,我微眯着眼睛,策马往前奔去。 第262章 苏迪雅出兵 第262章 苏迪雅出兵 车马喧闹尘不到,吟鞭斜裊过丰州。 我和仲茗到了丰州地界,便见天苍野茫的塞外原野上,苏迪雅率领着十几名骑兵早早静候在那里。 仲茗戒备地勒停了马,遥望着远处的苏迪雅一行。 我也跟他一道停驻下来,见他的手已按在弓箭上,便道:「怎么?梁指挥使可是担心我跟苏迪雅王妃走了,你不好交差?」 话音未落,仲茗脸色大变,一拽缰绳,横马在我前面,眼神哀伤地望着我,说道:「微臣死不足惜,但求林姑娘念及皇上一片真心,万莫一走了之,皇上已伤透了一回,姑娘万万不可再叫皇上伤心了。」 我眼眶发酸,低头望着脚下,草浪翻滚不休,数只蚂蚱蹦跳着远去了。 「你放心吧。王妃与我亲厚,我与她有些日子未见了,她定是听了探子的信,提前来迎我们了。」 我低叱一声,夹了下马肚子,飞快朝前奔去。 s??to9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仲茗立刻跟上了我。 到了土默特部王帐的地方,苏迪雅邀我和仲茗进大帐。 使女端上茶水食物后,苏迪雅一扬手,侍女及侍卫皆悄声退下。 苏迪雅先是目不转睛打量了仲茗一番,道:「想不到大应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头头,竟是这样一个白净小伙儿。」 仲茗并不理会苏迪雅的目光,兀自饮茶。 这仲茗与梁献意一个脾气,外表文雅,内心比谁都清傲。 土默特部曾劫持过梁献意,后来虽冰释前嫌,土默特部与大应又素来交好,但我知道梁献意其实并不愿大应与蒙古诸部互市。 加封土默特部的大汗为顺义王,也不过是不愿北疆生患的无奈之举。 若非瓦剌这两年势力强劲,眼下战事正吃紧,否则仲茗必不会来这里与苏迪雅喝茶。 我生怕苏迪雅再说出什么话来,忙道:「我和梁指挥使今日来访,是想与王妃商议北疆安危势局。」 苏迪雅朝我的方向俯了些身子,手心撑起脸颊,笑着望着我道:「我说什么来着,你早晚还会跟他,那可是大应的皇帝,就算你不想找他,他也肯定会找到你,他又喜欢你,怎么会放开你?这下好了,转了这么一大圈子,你还是要回中原去。不过说真的,我还真是捨不得你走。」 仲茗目光冷锐,抬眼扫了一眼苏迪雅。 苏迪雅转眸也望他一眼,对我撇了撇嘴。 我道:「这都是后话了。眼下瓦剌大敌当前,如何退敌,方是大事。」 苏迪雅收起手肘,端坐在首,道:「一听说你来了,我就知道你想做什么。不行的,我们土默特部虽与你们中原人友善相处,却也不会跟中原人一道打我们蒙古人。」 我道:「就因为土默特部与大应通贡互市,土默特部才能尽享中原的粮食、布匹、茶叶,一食一物,一针一线,哪件不是与中原易物所得?」 「何况土默特部每回派使者进京进贡,回来时所得馈赠,足以让土默特部富甲一方。若非此,土默特部怎能在蒙古诸部占据上首?怎能盘踞这丰州富饶之地?怎能大兴土木建下气派十足的城池?」 「苏迪雅姐姐,你我姐妹一场,有些话,当说还是要说的,土默特部可不能占尽好处,却什么都不做吧?要知道唇亡齿寒,若是让瓦剌得逞,称霸北疆,他日北疆战事不断,哪里还有宁日?到那时候,互市定是办不成了。」 「而且,土默特部没了大应的庇护,以那也先的野心,又会如何对你们?姐姐也知道,也先可是刚刚吞了兀良哈三部和女真族,姐姐还能无动于衷么?」 见苏迪雅已有所动摇,我道:「如今土默特部虽是姐姐在把持,可明面上还是以大汗为首。我想着,并不要出动土默特部的骑兵,姐姐不是有一万私兵么?不如就由姐姐率私兵,以借姐姐与我们皇上私交而出手相助,如何?」 苏迪雅哈哈一笑:「我与你们皇上有何私交?」 我微笑道:「姐姐莫非忘了,我们皇上还是王爷时,就到你们土默特部做客啦。」 我深知,苏迪雅比大应更不愿北疆陷入战乱之中。 她千方百计才促成边关互市,虽每年都有骚乱战事,但无一次如这回严重。 所以我笃定她做不到全然袖手旁观。 如我所料,苏迪雅答应用她的一万私兵以助大应。 从丰州出发,兵分两路走,仲茗护送我回城,而苏迪雅则率领着一万精兵前去支援大应。 返城途中,碧空如洗的天空,忽传来两声嘶鸣。 我抬头望去,认出是老胡养的两只鹰,忙勒停马举目四下眺望。 果见草坡上隐隐有一个黑影在跳来跳去。 是老胡! 仲茗用手挡住阳光,眯起眼睛望了望,疑惑地唤我:「林姑娘?」 我策马往前赶,在仲茗赶上来时,大声道:「此人武功奇高,一人可抵千军万马,我们快去拦下他,莫让他走了!」 仲茗道:「莫非是江湖人称『华佗转世』的神医胡一手?听人说他从前与林姑娘您在一处,前些日子已云游四海去了,没想到还在北疆。」 他们查倒是清楚,却也不知老胡是被蒋褚杰请到了府上。 老胡一直久不露面,想必是被蒋褚杰府中那巨大花园迷住了。 那花园里,不仅有奇珍异木,还有毒虫猛兽,以老胡脾气,不玩个痛快定不罢休。 我也未料到会在此处撞见老胡,一时百感交集,喉间发堵,不由想起从前种种。 若非在骊山遇见老胡,我也学不了这一身的医术和下毒的本领,也就不能让蒋褚杰无声无息中毒。 可也是因为老胡,蒋褚杰才知晓自己的身子并非病症,而是中了毒。 人生之事,果真是万分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离近些,老胡也瞧见了我,口中吹着呼哨就要上马跑。 当初他对我说,他在北疆待得厌烦了,一刻也待不住了,说走就走了,不想却是转身进城去了蒋褚杰那里。 如今定是见到我心虚了,想要熘之大吉。 我猛地扬起马鞭,半站起身子策马。 马儿吃痛,跑得飞快,连仲茗都被我远远甩在身后。 「老胡——老胡——」 我高声喊着老胡,紧紧追上了他,很快就与他并辔而驶。 他往哪里骑,我便跟到哪里。 不知骑了多久,他才勒停下来。 跃下马后,他叉着腰,翘着鬍子气愤道:「你这丫头,会骑马了不起呀?你想累死我老胡啊?」 我道:「老胡,你又回来啦?」 第263章 痴心病 第263章 痴心病 老胡愣了下,遂眉开眼笑。 也不看仲茗一眼,只往四周望了望,笑道:「嘿嘿,这不又想吃烤全羊了嘛,我就又回来了。兴儿呢?今晚跟他不醉不归!」 我视线瞬间模糊了,可还是笑着说:「老胡,你可知我们正和瓦剌在打仗呢?」 「怎么不知道?哎呀呀,好好的地方,搞得到处都是血糊糊的死人!真是晦气!」 「你去了战场?」仲茗从我身后走出,急声问道。 本章节来源于st??o9 老胡却伸手挽住我的胳膊要走,笑眯眯道:「丫头,来来来,我让你瞧件好东西。」 仲茗挺身拦在他面前,一拱手,道:「敢问老前辈,你可是去了战场?」 老胡生气道:「你这小子,我老胡认识你么?」 我忙道:「他是锦衣卫指挥使,姓梁。老胡,我与梁指挥使正想请你助大应军队一臂之力呢,你且说说,你何时去的战场,战况如何了?」 老胡一把甩开我的手,抱臂道,连连摇头道:「我可不去啊。」 一皱眉,问我:「丫头,莫不是你要去啊?你连武功都不会,就别去凑热闹了。那可是打仗,又不是打架!再说了,那蒙古兵厉害得紧,杀人不眨眼,那大应皇上都被围起来了……」 「你说什么?」仲茗厉声道。 老胡正要开口,我「扑通」跪了下来,郑重道:「求胡老前辈出手相救!他日捲云必当重谢老前辈大义。」 老胡苦恼地瞪着我,道:「起来起来,我最烦动不动就跪来跪去,你这样,我可不敢再见你了啊!」 说着,转身就走,摆着手道:「走了,走了,烤全羊我也不吃啦!」 我连忙起身,拦在他面前,问他:「老胡,你当真不救?」 「不救不救。」 我无奈地嘆了声,转身对正陷身纠结痛苦的仲茗道:「事不宜迟,梁指挥使,你我二人去救驾吧。」 仲茗紧抿着唇,深看我一眼,似是下定了决心,说:「林姑娘,在下一人前往即可,有胡老前辈在此,必能平安护送林姑娘回王府。」 他顿了下,亦撩袍跪下,道:「皇上对姑娘痴心一片,仲茗恳求姑娘务要等着皇上凯旋。」 无边无际的草原里,仲茗的身影越来越淡。 老胡的两只鹰在天空盘旋,一群绵羊在不远处悠闲吃着草。 阳光洒下,风儿吹过,天高,地阔。 我抿唇无声笑了笑。 「丫头——」 老胡在我眼前晃了晃,我方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一低头,抱住老胡的胳膊,拖着哭腔,撒娇撒痴道:「老胡英雄,侠之大者,当为国为民,日后方能名扬天下,受万人敬仰……」 「丫头,丫头,你可是得了病?」 老胡大惊之下,抬手在我额头拭了拭。 「这种话怎么会从你口中说出?人生在事,关我屁事,这可是你说的呀……哎呀呀,我想想啊,你就是得了病,痴心病!刚那小子说什么……哦皇帝老儿对你痴心,你也对皇帝老儿痴心!所以你才想去救他,啧啧,这什么情啊爱啊真是吓人。」 老胡一叉腰,又道:「咦,丫头,你何时跟皇帝老儿搞到一块儿了?」 骑上了马,老胡仍在说:「你跟了那皇帝老儿,可就只能在皇宫里了,那你还怎么出来玩?」 我说:「他不是老儿,他很年轻。」 老胡说:「前面在打仗呢,你一个小丫头,去了也没用,你就别去了。」 我说:「我射箭厉害着呢!不去,我不放心。」 老胡说:「你就放心吧,老胡我肯定能把你那小皇帝救出来!」 我说:「可我还是担心……我不靠近,我就远远看着。」 阴山连绵,草原辽阔。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厮杀声从草坡下阵阵涌来。 马嘶刃鸣。落矢交坠。 瓦刺铁骑和大应军混战在一起,其中还有苏迪雅的一万私兵。 我看到一大簇银色铠甲围着一个人。 那是皇帝。他身上的金色铠甲映着傍晚的阳光甚是耀目。 我在无数的银色铠甲中寻找,试图找到范黎的身影。 可惜眼睛盯得刺痛,也分不出哪个是将哪个是卒。 风起来,刮来无数流云,天立刻暗沉下来。 轰隆隆一阵雷鸣,大雨哗哗而下,很快便白茫茫一片。 我在雨中什么也看不见了,不由得驱马下了草坡。 越往前走,厮杀声越响,简直像是在耳边一样。 这时,竟真的有急促的马蹄声从雨中传来。 我忙掉转马头朝另一个方向奔去。 奔出去一段路,我勒停了马,然后便看到梁献意骑着马从大雨中沖了出来。 紧接着是数十名锦衣卫,簇拥着梁献意朝前拼命奔去。 我手指冻得僵硬了,费了好大力气才拽紧了缰绳。 就在我要掉头走开时,范黎竟也从雨中沖了出来。 跟他一同冲出的,还有两个瓦剌骑兵。 他一剑砍倒了一个,又冲来三四个。 接着更多的瓦剌骑兵涌来围困住了范黎。 几个瓦剌骑兵趁机朝皇帝的方向追去。 范黎脸上沾满了血,很快又被大雨冲掉。 他在大雨中左噼右斩,英勇无双。 我亦拉起弓箭,瞄准一个瓦剌骑兵射去。 那挥着大刀的蒙古人应声倒下,但此举却引起了那蒙古人身边同伴的注意,扭头朝我的方向看来。 我心中不由一紧,忙要骑开,却听见了老胡的声音:「大将军你去护着皇帝,这里交给老胡!」 第264章 只要你活着 第264章 只要你活着 老胡来了! 提到嗓子眼里的一颗心,总算能够放了下来。 但不知是因被彻骨冰冷的大雨浇淋着,还是想到瓦剌兵强悍如斯,竟将大应朝的皇帝逼至了如此险境,我连牙齿都在打战,委实心有余悸至极。 难怪老胡说大应皇帝已被围困……苏迪雅率了一万精兵前来助阵,尚且如此,那先前梁献意的处境必是凶险极了。 恐怕连他自己都未料到,此仗会这般艰难险恶。 我也未想过大应军会惨败。 总想着,至多无法平叛瓦剌之乱。 哪里会到这般田地? 我望向前面茫茫雨雾,心想,拼命奔逃的他,此时心中作何念想? 他做了皇帝,却还是有这样命悬一线的时候。 想着,从前他做王爷的时候,明明是那样冷酷无情的一个人,却要装作温和洒脱。 为了不让应宣宗疑心,他不惜自伤,几乎断送了性命。 而如今他虽是九五之尊,但北疆战事、西南战事、东南海患、朝廷繁务……桩桩件件,沉重如斯! 我突然发现,其实梁献意很可怜,生在皇室的人,皆是可怜之人。 他们生下来,便要彼此倾轧,要心狠手辣,否则便是成王败寇,任人鱼肉。 眼看老胡一夫当关,将追将过来的蒙古兵拦下。 我来不及胡思乱想,拽紧了缰绳,朝前方奔去。 无论如何,有老胡在,梁献意必能脱身而去。 且,最要紧的是,我已亲眼瞧见范黎安然无恙。 范黎没有阵亡,他没有死! 就算梁献意派他去做九死一生的先锋军,他也是活了下来。 瓢泼大雨仍在下,但惊魂甫定的我简直喜极而泣,一时间,又想抿唇笑,喉咙里却堵得难受。 当听到菱花说起那些宫女的议论时,我的心便不住地往下沉。 无边的绝望痛苦袭来,心里反反覆覆只有一句话:为什么?为什么总是看不清他?为什么,一次次被他温柔沉静的外表所惑? 他明明什么都已知道,却还那样平静,只因为他早打定了主意! 他恨透了我,恨透了范黎,所以他才让范黎去做先锋军! 我多害怕范黎像兴儿一样死掉,一想到他像兴儿那般没有了生息,我就伤心欲绝,一整颗心都在痛。 可我还是装作若无其事,传来了杜公公,传来了仲茗……又那样平静地劝老胡过来援助。 其实那时候我害怕极了,也伤心极了。 因为,我以为,范黎必是已经阵亡了。 真正到了战场,看到依旧威风凛凛的范黎,我方放了心。 如鞭的雨水鞭打在身上,身后还隐约传来厮杀惨鸣,宛如置身人间炼狱,可我的心却渐渐变得安宁沉稳,对周遭事物一概无知无觉。 满心想的都是经此一劫,梁献意必能感念范黎的忠心,就算日后不委以重用,也不会再痛下杀招。 范黎的这一劫,已过了。 悽厉的惨呼,打断了我的神思。 我抹了把雨水,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追赶过来的这些蒙古兵,均使用四尺弯刀,正将护卫御驾的部属一个个噼下马来。 范黎也厮杀其中。 眼看梁献意身边的护卫越来越少,我不由又惊又急,忙拉弓朝那些蒙古兵射去。 这些蒙古兵个个骁勇善战,虽一个个倒下,但死去的护卫更多。 就在我射倒了一个蒙古兵时,眼睁睁看着一个蒙古兵忽然从马上跃起,挥舞着弯刀直噼梁献意而去。 「献意——」我猛地喊出一声。 其实我们离得尚远,又有暴雨,他根本不可能听到我嘶哑无力的声音。 但正在殊死搏斗的梁献意,却惊愕地朝我的方向看来。 这声呼唤,一定是他的幻觉。 捲云怎么会来此处? 何况,她已许久不这样唤他。 但他还是猛然回头看去,于是就看到那从马背上高高跃起的蒙古兵,手中的刀直朝他噼来。 时光仿佛静止一般,隔着雨幕,我愣在了原地。 仿佛是一剎那,一阵血水洒下,我看范黎骑着大马横在梁献意的马前。 范黎身上的红色斗篷湿淋淋贴在盔甲之上,整个人从马上跌落下来。 护主而来的范黎,替他挡下了这一刀。 梁献意眼看着范黎被砍下马! 一时之间,原本对此人的无限痛恨和杀机顿消,就算范黎在自己登基后,屡屡触犯天威,就算……但此一刻,他愿意留他一命,愿意重重嘉奖于他。 我的马似乎受了惊,不安又毫无方向地跑开几步,不远处的情形便看不清楚了。 马儿越跑越远,连厮杀声都听不见了。 我从震撼中清醒,立刻用力拉紧了缰绳,朝那片厮杀声走去。 但厮杀声越来越小,我越发不安。 这时,我听见梁献意的声音从雨雾中清楚地传来:「范黎!范将军你醒过来!朕重重有赏!」 追杀过来的蒙古兵,终于尽数被诛杀。梁献意身边的侍卫,也几乎全军覆灭。 茫茫大雨之中,只有一君一臣。 我怔怔地想,方才那个蒙古兵的一斩,可是斩杀了范黎? 我松了缰绳,马儿朝前走了几步,便静静低头站在大雨中,想要卧倒下来。 一脸血污的范黎,说:「臣……不想要什么封赏,只求……皇上……能放……林姑娘自由……皇上、皇上手刃了兴儿,她、她心里……如何也……过不去,带她……回宫,就是、就是眼看她……痛苦。她、她既已……出宫,便是……不喜欢……那里……」 如此大胆,如此狂妄。 梁献意心底那些恨,翻涌而出。 他想到探子描述范黎和她在北疆时的情形,想到她害怕自己处置范黎的模样…… 过去范黎数次抗旨,数次不敬,他皆因惜才而容之,如今他还如此冥顽不化,他还留他何用! 他打断范黎的话,怒道:「你可是活得不耐烦了!你信不信,朕灭你九族!就算你杀敌有功,救驾有功,朕依然能杀了你!你上马来……若三箭内你能活下来,朕便饶你不死……」 傍晚。 将夜。 大雨,什么都看不清。 迷人眼。 但我已知道,范黎还没有死。 我极力驱着马往前进。我能看清楚了,梁献意已搭满了弓。 他的前方,是骑在马背上摇摇欲坠的范黎。 好半天,范黎骑着马慢慢莫入雨幕之中,像是隐没不见踪影。 来不及多想,我猛地一夹马肚,沖身向那片白茫茫的雨幕。 果不其然,梁献意的箭术一向极其精湛。 例不虚发。 他射来的是连环箭,一箭接一箭。 我先还紧握着缰绳,闷声不发。 待第三箭射来时,终是坚持不住,重重的栽下马去。 第265章 莫要伤心 第265章 莫要伤心 「林捲云!——」 浑身哪里都是疼的,连五脏六腑都在疼。 我什么也顾不上想,什么也做不了。 sto9.co??m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只能任由钻心噬骨的疼痛将自己拉入黑暗之中,便感觉不到疼了。 可是依稀有人唤我,是谁呢? 我的身体轻飘飘的,仿佛化作草原上空的一朵流云。 有人将我从草地上抱入怀里,更清晰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听了出来,是范黎。 我很想看看他,于是努力抬起眼皮来。他脸上沾满了血污,痛苦地哀嚎着。 雨声渐小了,所以他的哭声听起来像是在嘶吼。 原本我觉得疲倦极了,只想闭目睡去,可我不得不凝起心神,想对他说:「你莫要这样哭,你是堂堂大将军。」 我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而且满口都是血腥的味道。 渐渐,我脑子清明起来了,也明白自己恐怕是活不成了。 所以我转眸极力去寻梁献意。 我想求他,求他看在范黎忠心护主的份上,饶范将军一命。 人至将死,其言也善。 我想,梁献意定会答应我。 雨一停,流云散去。 虽已到了傍晚,天却比之前明亮许多。 我看到梁献意也已策马赶了过来。 方才的大雨将他的金色铠甲沖洗得愈发耀目。 他正从马背上跃身而下。 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到一团闪闪的金光。 那团金光,在碧空绿草之间,拼命地奔过来。 因范黎背对着他,所以我转了转头再看去,就看见范黎宽阔的肩膀左侧,猩红斗篷下面,原属于左臂的地方,空落落一片。 喉间一阵腥甜,眼泪从我眼中不断涌出。 原来,方才那场激战,范黎横在梁献意马前时,扬起的那阵血水,是敌兵斩下了范黎的左臂。 范黎神情痛苦,无助绝望地望着我。 他头盔下的脸颊在颤动着,我想那必是疼极了。 我用力缓缓抬起了手,想要擦擦他脸上的血污。 没想到我手心里也沾满了鲜血,这下子又抹了许多在他脸上。 他用仅剩的右手握住我的手,低低唤我:「林捲云,你……要坚持住……大夫……马上就到。」 「范……大哥……很疼吧?」 我终于能发出声音,望着他空落落的左臂之处。 在那后面,是模糊的一团金光。 「我不疼,捲云妹子,你疼……么?」 一大颗眼泪滴在我的额头上,温温热热,很快滑落进了我的头发里。 我轻摇了摇头。 在心里对他说:方才特别疼,可现在已经不疼了,一点儿也不疼了,你莫要担心我,也莫要为我伤心。 我从前总想着多吃些好吃的,见更多的稀罕事。 不论什么时候,都觉得日子总有盼头,也好有意思。 生而为人,真是再好不过。 可到了这时候,我突然觉得,这样也好。 反正到了另一个地方,还有我娘,还有兴儿,能和他们相聚,我也是高兴的。 眼前是一抹金色的光,有人摸了摸我的脸。 我知道是梁献意,于是我用尽浑身最后一丝力气,朝他伸出手。 他立刻攥住了我的手,并想将我从范黎怀里抱过。 但范黎紧环着我的肩不松手,哑声怒道:「你伤她如此!还有什么资格碰她?!」 梁献意猛然一掌噼向范黎的左肩,范黎吃疼,松开了,人趔趄着倒在地上。 我听见范黎发出几声极力忍耐剧痛的呻吟。 梁献意抱起了我,却还对范黎厉声道:「范黎——你若敢再出言半字,朕便立刻杀了你!」 我在梁献意手心里动了动手指,他连忙回过头来,慌乱且痛苦地望着我。 「捲云……」 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语调。 我又要流眼泪了。 不知为何,从前我是不爱哭的一个人,偏偏这时候一直流泪不停,仿佛是贪生怕死。 我终于说出了口:「一切……皆是……我……之错……与人无尤,皇上……不要再生……杀戮了,用……我……一命,放……过……他人……林……捲云……斗胆……恳求……皇上,求……你……」 第266章 皇上的守护 第266章 皇上的守护 这一觉,我睡得极沉。 像是小时候,直睡得天昏地暗,就算醒来,亦是半晌神游之态。 就在我混混沌沌时,忽听见有人说话。 此人声音甚是熟悉,他低声唤道:「皇上。」 皇上? 我脑子迷糊又滞涩,仿佛生锈的刀剑,再厉害的高手挥打出去,亦是毫无用处。 兴儿就是一名用剑的高手。 他还有一把好剑,那是……谁送他的呢? 我又一阵迷糊,如何也想不出是谁了。 这时,一个冷冷的声音道:「又有何事?」 这声音更是熟悉了,但说话之人的名字,就在我喉咙里压着,几乎就要喊出口来,可我就是想不出是谁。 于是我愈加拼命地去回想。 不想脑子里针扎似地疼。 人轻得像是羽毛一般,在半空中晃荡。 在我又陷入昏睡之前,我听见先前说话那人,又在低低地说着话。 「……陕西华县大地震,据当地官吏快马来报,说死伤有名者有八十三万有奇,不知名者不可数计……其地震之强,实属罕见……波及县区足有百余……」 「南诏冲突不断……功之不易,守之更难……朝务千条万绪,皆需皇上明断……皇上,趁北疆风雪天到来前,移驾回京吧……」 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我却如在听天书,不禁头疼得厉害。 一阵眩晕袭来,我又沉沉睡去。 这回,我睡得并不踏实。 做了好几回颠三倒四的梦。 梦里,有时是一个男子在我身边说话。 有时是女子的声音不停跟我说话。 他们都会唤我:「捲云,捲云……」 我一时几乎差点儿惊醒,因为我竟发现不知自己叫什么。 他们都叫我捲云,莫非这就是我的名字? 可我为何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晓? 这个梦,真是太可怕了。 而且,那男子似乎一直在我身边围绕不去。 有时我还能清晰地听到他在低泣。 我纳罕至极,不知为何会做这种梦,梦境又是如此真实。 直到有一天,我脑子突然变得清明,那团混沌终于消弭,宛如从一场无力的梦中挣扎了出来。 正当我心中唏嘘,庆幸着这只是梦一场,想睁开眼睛时,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睁不开。 想动,身子半分动不得。 我惊出一身冷汗,慢慢去回想睡觉前发生的事情。 这念头一转,所有种种,一股脑儿涌来。 五雷轰顶,惊雷滚滚,天打雷噼。 我突然发现,在「梦里」时,虽身不由己,但却是极幸福的。 因为我不必承受兴儿已死这桩事情,不必承受范黎失了左臂这桩事情…… 而此时,我虽还睁不开眼、动不得,可我已经完全清醒了。 痛苦的记忆,重新烙在心头,令我心痛如绞。 眼眶憋得生疼,终于,滚烫的泪珠夺眶而出。 片刻后,一阵窸窣脚步声传来,来人似已到了我身旁。 「捲云!捲云——你可是醒了?」 是菱花。 在我昏迷时,总与我说话的人,便有菱花。 有时苏迪雅也会来探望我。 还有梁献意。 我立刻想到,莫非此时我已在皇宫之中? 菱花用帕子帮我拭着眼泪,又惊又喜地低唤着我。 可嘆我还如一株植物,什么都知道,有知觉,能听见人们的声音,却醒不过来。 不过,我中那三箭,能保下性命,已是属实不易。 菱花低声说道:「捲云,你可是也知道范将军要被遣往南诏了?皇上已下了旨意,命范将军终生不许离开南诏……范将军……」 她吸了鼻子,喃声道:「南诏那样的瘴气之地,范将军又身有残疾,只身一人前往……范将军那样忠君护主的人……」 珠帘轻响,菱花立刻噤了声,又忙用手帕在我眼旁擦了擦,接着才对进来之人道:「皇上。」 「今日可有何进益?」 随着梁献意的声音趋近,手上一阵冰凉,右手已被他握在手中。 我听见菱花说道:「回皇上,林姑娘还如往常一样。」 菱花在说谎。她不愿梁献意知道我有了反应。 其实,我也不愿。 如若此时让我醒来,面对于他,我宁愿不醒转。 过了许久,梁献意方长长吁了口气,淡淡道:「退下吧。」 不料菱花并没有走,我听到她「扑通」跪在地上,说:「皇上,奴婢有些话,冒死也是要说的。」 我心中一跳,却听梁献意语意平淡,波澜无兴,道:「你说吧。」 「奴婢低贱之身,幸得林姑娘不弃,待奴婢好,常常和奴婢说知心话。林姑娘出宫后,从来到北疆,奴婢便跟着侍候,姑娘的心思,奴婢还是知晓些的。」 「起初,姑娘也不大高兴,后来搬到关外草原生活,姑娘才慢慢心情好起来。奴婢瞧着,她每日骑马、习射,为蒙古人画建城的图样,日子过得真是自在。」 「奴婢想着,姑娘这样玲珑心肠的人儿,必是喜欢关外生活的。胡前辈说姑娘能不能醒来,全凭天意……姑娘这副模样,奴婢瞧着就心疼,所以奴婢斗胆,求皇上让姑娘免受车马劳顿之苦,让姑娘就在关外将养吧。」 菱花言毕,梁献意沉默不语,许久,沉声道:「你倒是尽心。」 又是一阵珠帘响动,菱花退下了。 屋内静悄悄的,但我知道,梁献意就在我身边。 他的呼吸极浅。 忽然,他开口说道:「捲云,你为何还不醒来?你是不是不愿醒来?你睁开眼睛,好不好?我已答应了你,不杀那范黎,你醒来好不好?我是一国之君,不能在此地久留,须得回京去了。」 「我知你不愿回宫去,可我不能把你留在这里。你若是真不愿回去,你就醒来,亲口告诉我。」 第267章 温柔小意的他 第267章 温柔小意的他 刚进十一月,天气便骤冷起来。 屋内暖烘烘的,多半是早早用上了地龙和炭盆。 我之所以晓得天冷,是因为梁献意每回从外面进来看我,身上的寒气都半晌不消。 夹杂着檀香的草原寒露气息,流水般慢慢逼近,充斥于鼻端不休不绝。 紧接着,一双清凉的手抚上我的脸颊,替我拨一拨根本不会乱的发。 他还会拉着我手,嗅着吻着。 sto9.co??m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会替我揉一揉瘫倒在床的四肢。 做这些事情时,偶尔他会突然开口,絮絮说起一些事,朝廷上的,草原上的……只是不提我们从前的纠葛,更是不提范黎、那场战事。 皆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 难以想像,那样清贵冷傲的一个人,会有这样温柔小意的一面。 可是我已经看透了他,便片刻也难以忍耐,恨不能马上起身远远离开。 甚至有时,我几乎以为自己已能挣脱病弱的身体束缚了,但一想到醒来即是要回宫了,又生生压住了胸膛里那团气力。 他即便是走了,房间里仍萦绕着挥之不散的气息。 偏偏窗门关得严密,一丝冷风也透不进来,我只能在心中对菱花喊着,开窗散散!开窗散散! 只可惜,口不能言。 一时心急之下,眼泪又从眼角淌下来。 菱花连忙擦拭掉我的眼泪,附身在我身边,紧张地小声道:「捲云,捲云,你可是伤口疼?还是……要醒来了?你能听到我们说话,对不对?你莫伤心,兴儿的灵柩已运回你的老家去了。范将军也已启程去了南诏,官职俸禄照旧。林老爷也寄来书信,说家中为你在寺里供了香油祈福……一切都会好起来,你人在病里,莫要胡思乱想,先养好病。捲云,你听到了么……」 北疆的风雪天要来了,而且,朝廷离不开皇帝,大军不得不班师回朝。 我听见梁献意交代侍候我的宫人出行事宜,我所用之物,皆要带着,并命菱花为掌事宫女,凡事须菱花点头才可。 一连打点了几日行装,我心情愈发郁郁。 想着,待哪一天,我醒来了,我便已在宫里了,比此时困于自己的身体还要可怕。 临行前一夜,我忽然觉得身体里像是阵阵火在烧,这种感觉逐渐强烈。 菱花兴许是瞧我不对劲,一摸我的额头,也吓了一跳,连忙传人去请老胡过来。 梁献意比老胡来得还快,他清寒的手心抚在我额上。 迷迷糊糊中,我听见他沉声吩咐:「传李太医!传胡一手——」 他抚在我额上的手在微微发颤,但凉意却叫我觉得很舒服。 恍惚间,就像在野狐岭军营里,他刚从土默特部脱险回来,从寒冷的深夜走向我,身上带着草原寒露的气息,清寒的凉意贴在我的脖颈边,在我耳边郑重地唤我的名字,仿佛那是两个了不得的字。 我又浑浑沉沉睡了过去。 待我恢复了神明,便听到老胡的声音:「她能活着,已是大幸!再折腾一回,小命可就不保了!」 梁献意道:「特命工匠打造的马车,内如房间无异,每日缓行,与躺在这里并无分别。李太医,你以为呢?」 「回禀皇上,主子身子遭受大创,失血过多,九死一生,至今日尚昏迷不醒。今日又添疾症,属实凶险。而外面天气寒冷,就算出门坐车,也免不了舟车劳顿,万一再添风寒,形势难料啊。」 菱花哭着道:「求皇上体恤姑娘。她哪里还经得起折腾?奴婢刚出去,见外头已开始飘雪了,姑娘是一丝风也见不得的,更何况天寒地冻的,不如待来年开了春儿再让姑娘回宫也不迟啊。」 第二日,我退了烧,人也时好时坏。 大军延迟了一日出发。 梁献意仍未下定决心。 直到仲茗在下午时,过来面圣,说若明日再不出发,风雪更烈,积雪封了路,大军便更是难行。 梁献意听了,沉默了许久,说:「明辰,班师回京。」 我终是留在了北疆。 大多数时候,我都沉沉睡去,偶尔清醒,便努力想要睁开眼睛。 每当这时候,菱花便在我耳边,高兴地不停说话,但当有留下来的宫人进来侍奉时,她便一句话不说了。 而我在昏昏沉沉之中也知道,不能在那些宫人面前泄露什么,只装作全无反应。 特别清醒时,我便会想,南诏在哪里,它与北疆隔了多远的路?却总也想不清楚。 一晃眼,春天来了。 梁献意又来北巡,且一住就是一月有余。 庆幸的是,他这回竟没有提让我回宫事宜,更未吩咐人收拾行装。 我猜,他是见我气色比先前好多了,又听菱花说,我虽昏迷着,但心里或许是清楚的,我愿意住在这里,所以身子也就好转起来了,不如就让我在北疆养着,什么时候醒来了,再回宫。 梁献意听了她的话,冷声道:「你主子不愿回宫,你是更不愿回宫吧?」 我几乎倒吸一口冷气。 却听菱花说:「皇上明鑑,奴婢是不愿意回宫,但奴婢怎么想,哪里算得了什么?奴婢这一条命,都是捡的,不要也罢。可奴婢一片心,全是为了姑娘身子打算。」 梁献意道:「朕,不论你如何想,这种话,休要再提。」 他这番恐吓了菱花,我还以为这回必是要回宫去了,不想,一个月后,他便回京去了,只字未提要带我回宫的事。 苏迪雅也常常来探望我,梁献意走后,她又兴沖冲过来了。 一进门,就高谈阔论起来。 仿佛我并未昏迷,仍然如寻常人一般。 我早被她的笑声从困顿中吵醒,听着她朗声说话。 她说,他们土默特部兴建的一座城,已经建好了。这回梁献意北巡,亲赐名为「归化城」。 不过,城里百姓都喜叫它青城,只因城墙皆由青砖砌成,远远望去,青色的一大片。 苏迪雅说:「街市上商贩掮客众多,沽酒的,卖皮货的,吃的喝的,热闹又繁华。林姑娘,你要是见了定会喜欢,真的,你快醒醒吧,别再睡了。」 我想像了会儿那座青城的模样,想着想着,便又睡着了。 这日,菱花在我耳边小声说:「捲云,你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能落地了。蒋褚杰他死了,让胡老前辈给他吊了这么久的命,受了那么些罪,还是死了。」 第268章 千里迢迢去见她 第268章 千里迢迢去见她 我早知会有这一天。 以他的那副身体,能拖上这么久,不知耗费掉了多少财物。 自然,这些身外之物于他而言,是最不值得一提的。 也正是他太富有了,才会对权势生出贪念。 今年,他也才三十出头吧?堪称青年才俊,就这样离开了人世。 他该有多不甘心啊? 不然他怎会在生命最后的关头,对我进行这样残忍的报复? 所谓,杀人诛心,我不得不佩服,他做得真是好极了。 在他的谋算里,是有范黎一条命的。 他深知梁献意的脾气,一旦得知我与范黎有私情,必不会放过范黎。 那是多么缜密的心思!两方打仗,常会抓到些探子、奸细,或是些形迹可疑之人。在与瓦剌的正面交锋前,京营兵抓到了一些人,其中便有一个女子,那女子连声喊冤叫屈,并声称认识范将军。此事,传到仲茗那里,他一见那女子,顿时吃惊不已,因那女子长相与我有六七分相似。原本这种事,根本不会禀到皇上那里,但仲茗还是封锁了消息,将那女子带去面了圣。 到了那种地步,那女子早已吓得六神无主,交代了个清楚。 她只是万翠楼的一个舞伎,哪里有机会认识范将军? 只不过是因为自己与范将军的夫人长得像,所以才假借范将军之名,偶尔在宣化城里骗些银子花。 虽然众人皆知范黎并未娶妻,但一个大将军必是有妾室的,不知情、又想巴结讨好范黎的人,便被她骗了去。 事情至此已明了,但因这女子的长相,足让梁献意生疑。 仲茗带了锦衣卫亲去暗中调查,很快便查出万翠楼那晚,范黎与我在客房共处了一夜。 紧接着,范黎在野狐岭买下的院子也被找了出来。 那些「朴实」的牧民,为仲茗描述了一男一女两个汉人在林中骑马、打猎,欢笑、嬉闹…… 还有,关外我那宅子里的小厮、丫鬟,他们虽不知范黎的身份,但一看范黎的画像,立刻便认出,那是常来找我的公子。 还有军营里的走访。 就在菱花身份暴露的第二日,范黎还出城去客栈见我! 一点一滴,到最后便是今日的百口莫辩。 我情知,这些都是蒋褚杰做的,但却是锦衣卫无意发现的端倪,皇上亲命去查获的。 说起来,与他蒋褚杰,又有何关系呢? 万翠楼那晚,我确与范黎共处一室,虽全赖蒋褚杰的陷害,可我却不能说出幕后实情。 说出来,便牵出林瑟。 林瑟与朝中大臣合谋,伪造身份做了后宫妃嫔。 此举已是秽乱后宫,牵连朝政! 她乃我林家之人,如此欺君谋权之大罪,她一人死不足惜,我林家数十口人可担不起。 蒋褚杰算准了这些,才只叫我痛苦,只叫我生不如死,并不想跟我鱼死网破。 我不愿,他也不愿。 我身负重伤,昏迷不醒。 兴儿死了。 范黎断了一臂。 他出足了气,也为着他蒋家的千秋万代,终肯安安静静地去了。 我昏迷在床的第二个春天,梁献意又来北疆巡视。 依旧是住了一月有余,方回。 这一年的秋天,在一个夜里,苏迪雅又过来看我。 我听见她将守在外间的宫人都斥退了出去,仍然压低了声音对菱花说话。 她说,范黎从南诏来了。 范黎只身一人骑马从南诏到了北疆,路途上骑倒了两匹马才赶了过来,就为了见我一面,马上就要回去。 苏迪雅问菱花可有什么法子,能让范黎进来。 菱花吓了一跳,连声说:「他这是违抗圣旨,是死罪!他是不能离开南诏的,更何况……外头还有宫里的人在,怎么使得?还请王妃劝说范将军,让他快快回去吧。」 苏迪雅道:「范将军骑了两千多里地,好不容易来了,好歹见一面人啊。你到外面守着那些宫里头的人,我一会儿假装找两个兵抬一箱子香料进来,让范将军假扮成我的兵进来。就这样办了!」 范黎要来了。 他从南诏千里迢迢赶了过来。 我心中又惊又喜,恨不能此时能够睁开眼,亲眼看看他手臂的伤是否好了。 苏迪雅「咦」了声,过来拉住我的手,惊喜说:「瞧瞧,她的手指刚刚动了,菱花,你瞧见了么?」 菱花语气哽咽:「不瞒王妃,我们姑娘去年就有了反应,眼皮子有时候动,有时候还流眼泪,奴婢一直存着私心,没说出去。」 「当真啊?你这丫头!看着老实巴交,跟你的主子一样,鬼精!我知道你们是不想回中原去,所以才瞒着这消息。我听说你爹娘都是你们皇上下令杀死的,你恨他,更不想让你主子回宫了,是不是?」 菱花慌忙道:「王妃饶命。奴婢可不敢生出这样的心思。虽然姑娘有了反应,但是还是昏迷着,若是病中长途折腾,对姑娘病情不利。等姑娘醒了,奴婢还是会随姑娘进宫去的。」 「行了,此事不说出去也好,以防节外生枝了。我去领了范将军过来,这人是等不及了。」 苏迪雅走后,菱花在床边低泣:「捲云,范将军要来看你了,你可能听到?范将军胆子真大,皇上不许他离开南诏半步,他竟然还敢过来,他也真是糊涂,难道他就不怕走漏了风声,激怒了皇上?皇上……皇上连曹大人都给处死了,天下哪里还有谁的命他会顾惜……」 听菱花这样一说,我顿时心情沉重起来。 想着范黎此行的危险,连呼吸都凝滞了,脑袋里乱糟糟一团,神智渐渐模糊不清了。 「捲云,你怎么还不醒来?」 我从黑暗中挣扎出来,清清楚楚听到了范黎低哑的声音。 仅听声音,我便能感觉到他是如何的疲惫。 我想像着他的模样,不由又湿了眼眶。 「时辰不早了,走吧。」 一阵珠帘响动,苏迪雅的声音传来。 范黎默了会儿,低声说了声「好」,便脚步沉缓地走了。 我刚刚醒来,范大哥就走了,也不知此一别,山高水远,再聚首又是何年。 第269章 皇上赐婚 第269章 皇上赐婚 入了冬,屋内因使了炭,反比先前还要暖和。 菱花怕我会冷,到了夜里,更是要再添一床厚被褥。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 这日,到了后半夜,我醒来,只觉得热,后背黏黏腻腻出了一层的汗,一伸手,掀了被子。 入眼,是夕阳暖金似的一圈光晕。渐渐的,是通身靛蓝的翠鸟、红的别致的红花、描金的精美云纹……整个紫檀木雕花帐顶就这样映入眼帘。 轻薄透亮的鲛纱帷幔半垂,菱花面向我,和衣睡在床榻边的狭窄小床上。 我抬手掀了纱帘子,望着她沉静的睡颜。 比起从前,她清减许多,模样越发俏丽。 我就这样静静望了一会儿她,目光移向别处。 是旧王府,梁献意的寝殿,如今成了我一个病人的住处。 不远处的高柜架子上,一盆墨兰开着紫粉色的花。 这是极名贵的红神荷兰花,如今才刚刚初开,再晚些时候,就会变成紫红色,越开越艷丽。 「捲云——」 菱花的声音遥远又陌生,她侧坐在小床上,惊诧万分。 我扯动了嘴角,朝她笑了笑。 她又愣怔了片刻,一骨碌下了床,连鞋都顾不上穿,扑到我身边,双手握住我的手,泪光盈盈:「捲云……捲云,你……你……」 我抬起手按在她唇上,试着张了张口,好半天,才能发出声音来:「别吵——」 她滚热的眼泪滴在我手上,不住地点头。 我心中亦是激动难抑,总算能醒来了,总算从沉沦般的梦境中醒来了。 即便是此时回想过去那场梦,四肢百骸的疼痛感仍是如此强烈。 我忍不住在自己上身摸了摸,羽箭早已没有了,身上锦锻寝衣又柔又软。那些伤,早好了。 若我在「梦中」的记忆不错,现在已经过去两年了吧?但就像一场梦一样,仿佛我刚刚从那场大雨磅礴下的战场的回来。心里不由怦怦直跳。 这样安静的夜里,只有菱花在我身边。 外面没有层层防守严密的京营军,没有一心要带我回宫去的梁献意,我还身在北疆。 「真好啊。」我轻声说。 连自己发出的声音,都令我喜悦。 菱花还在不住地点头。 我躺了这么久,有许多话要说,有许多事要做,可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或是做些什么,只让菱花扶我坐了起来。 菱花指了指外头。 我明白,外间有宫人守着,便问菱花:「几时了?」 菱花看了看沙钟,并端来参汤餵我:「丑时。」 深更半夜,又是大冬天,就算再尽职的宫人也早睡沉了。 更何况,谁能想到,我一个昏迷了两年的人,会突然醒来呢? 我身上的气力越发充足,便掀了被褥,说:「你扶我下床。」 说着,我自己就要挣扎起来,菱花连忙过来扶我。 好不容易穿了鞋子,一站起身,双腿一软,又重重跌倒在床上。 下床走走的想法不成行,我只能又躺回床上,与菱花叙话。 菱花说:「你醒了,明早那些宫人知道了,禀回京城去,皇上必定很快就来接你回宫了。」 烛火忽闪如水波,我说:「我不想进宫。」 菱花沉默了一会儿,说:「从前你昏睡着,我总想,你什么时候能醒来啊?若是你一直就这么睡着,那可如何是好?就算你醒来就要进宫,也好过就这么躺在床上,可你真醒了,我又害怕以后的日子了。」 她喃声说着,忽然噤了声,深吸了一口气,抿唇笑道:「捲云,从前我们就说过,不管怎么样,日子总是要往下过啊,我是孤身一人了。可你在这世上,还有家人啊,而且、而且,皇上待你,也是真心实意,你进了宫,能太太平平过日子,就好了啊。」 我望着她泪流满面的脸,想着秋天范黎过来那天晚上,苏迪雅质问菱花,她爹娘都是皇上下令杀死的,她恨皇上的话,忽觉自己从前竟然疏忽了这一桩事。 菱花比起我,更不愿看见皇上吧?但她为了我,却这样守护在我身边,还决意同我进宫去。 我道:「菱花,你想进宫么?」 菱花怔看了我几眼,摇摇头,又摇摇头:「这世上,谁能只全凭自己心意活着啊?捲云,你好不容易留了一条命,就莫要再想那些有的没的,好好进了宫,好好儿活着,你且想想,你娘,兴儿,范将军,还有曹大人……哪一个,不想让你好好活着?」 我握了握她的手:「我知道。我只是不甘心,不想后半辈子就在那个地方过日子。」 顿了下,我又接着说道:「先不要说出去吧,拖一日是一日。何况,眼下是冬日里,京里头的人不会来,两边走动又不方便。等过了这个冬天,再说吧。」 菱花惊诧道:「这又如何瞒得了?」 我思忖着,道:「宫里头留下来的人,总归是有数的。我躺了这么久了,他们心里约莫也不觉得我能醒来,哪里不松懈下来?再说,你是近身侍奉我的人,咱们两个,还糊弄不了那些宫人么?」 菱花犹疑不定,紧紧握紧了我的手:「捲云,你说得很是,可我还是担心……」 「那你愿意现在就去那宫墙里头?一辈子只能望着那四角的天……」 我垂了垂眸,想起从前那段在西苑的时光,更是恍如隔世……那样等待的时光。 不由嘆了声,说:「范将军上回过来,他看起来可好?」 菱花一怔,眼瞳倏然一亮,结结巴巴道:「你……你都知道?我、我竟没想到,你睡着,如何知道这是冬天?你……真能听到我们说话儿?」 我点点头:「有时睡着,有时醒着。醒着,就能听到。」 「果真是。」菱花抹了抹眼角,深看我一眼,「范将军成亲了。皇上亲赐了婚,就在上个月。」 我一愕,随即想了想,范黎早该娶妻成婚了,从前他家里给他定了门亲事,他给退掉了,这回是御婚,他是推不掉了。 说了这么些,我忽然觉得有些犯困,便说:「这是应当的,他年纪不小了,能得皇上赐婚,也是好事。你睡吧,我也乏了,容我也想想,怎么瞒过那些宫人。」 第270章 一时心动 第270章 一时心动 还未入冬,北疆就已是滴水成冰。 隆冬时节,寒意更是直往骨缝儿里钻。 大白天,府上除了巡逻侍卫,鲜有人在外面走动。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 所以,我若想要出门,只需能避开守着我的几个宫人便可。 在苏迪雅又一回来探望我时,我与她的一个贴身使女换了装束。 那使女躺在床榻里,还由菱花守着。 而我随苏迪雅出了旧王府。 昨晚雪整整下了一夜,今日放了晴,天蓝得如一块碧玉,目之所及,到处白茫茫一片,皑皑积雪晶莹剔透,焕发着不真实的明亮光泽。 我顾不上冷,将脸从风帽里露出来,深深吸了一口空气,沁凉的清新气息让我禁不住打了寒战,人却振奋起来。 苏迪雅戴着白狐风帽,只露出一双含笑美目:「怎么样?你冷不冷?」 我笑道:「冷归冷,还能受住。我有多久没有出门了?总算是出来透了一口气了!」 「哈哈哈哈,那我们来赛一场马吧!看谁先骑到地方!」 苏迪雅大笑着,猛地一甩马鞭,纵马便朝前飞奔而去。 来不及多想,我亦赶忙策马追过去。 跟随苏迪雅的侍卫也立刻跟上。 被积雪覆盖的无垠草原,顿时响起隆隆马蹄声,如同战场上擂鼓声大作。 驰骋的感觉简直像是在飞翔。 我一阵激动,久违的欢愉感涌上心头,只觉此时此刻的快乐是如此真实和难得。 我望着远处的天和地,感受着寒风钻刺在肌肤上,过去的人和事,如安静的河水流淌过心间。 我娘,兴儿,君磊兄,薛姨娘,林瑟,文锦,曹英珊……还有一些人和事,皆是缓缓而过。 那么多痛苦的、喜悦的、绝望的、震撼的事情,都沉寂在河底。不忘,亦波澜不兴。 不知奔了多久,我渐渐冻得难耐,浑身上下都冻僵了,不觉有些后悔跟着苏迪雅他们骑马赶路,早知就坐马车出门了! 但已走到半路,骑虎难下,只能咬牙跟着苏迪雅前行。 待我瑟瑟发抖地骑到归化城,看到眼前一幕,又觉得这一路的受冻值了。 辽阔的大草原上,一座城,平地而起,青色的砖瓦,殿宇楼阁在积雪中宛如水晶雕琢,琉璃金银殿更是夺目美丽。 周二里,却以砖,高三丈,南北门各一。 这些曾在我脑子反覆想过无数遍的城楼房宇,从画纸上的图样成了真,竟是如此雄伟壮观。 我和苏迪雅缓缓骑着马,行走在街道上。 因是冬日,人很少,并没有苏迪雅曾对我描述的热闹繁华景象,但我仍然好奇欣喜地四顾打量。 偶有行人经过,远远地便对苏迪雅跪拜,其中不乏金发碧眼的外邦人。 苏迪雅道:「自从建了这座城,草原上各部的百姓都感激我,他们哪里知道,真正建下这座城的人是你啊!你说,我苏迪雅何其有幸,能交到你这样一个才貌双全的朋友!只可惜呀,你快要回中原去了。罢了,罢了,今日不提这些,你们中原有句话说得好,天下无不散筵席,就合上一千年,少不得有个分开日子,走,我们喝酒去!」 「天下无不散宴席,就合上一千年,少不得有个分开日子」……苏迪雅这句话一出,我忽觉胸膛涌起一股豪迈洒脱之气,心中的烦闷困扰一扫而光,就连不久就要进宫也不甚在意了。 我已打定主意,日后进了宫,不喜,不悲,不烦,不忧。 经历了从前那么多的事,九死一生,几乎是活过去了一世了,还有什么过不去?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我朗声吟出,一勒缰绳,策马前行,道: 「走!喝酒去!」 那天到天黑方归。 苏迪雅为了我回府后能矇混过关,又亲送了我一趟。 到了旧王府,天早黑透了,她自然是回不去了,她便留了下来。 有苏迪雅的侍卫守着她的客房,我们两个畅饮了半宿。 醉意朦胧中,见苏迪雅已倒在软榻上酣睡,我踉跄走过去为她盖了被褥。 原打算去床上睡觉,持灯走过书案旁,见那里有一沓宣纸,狼毫笔砚静静摆置案上,一时心动,便走了过去。 铺纸,研墨,提笔,手擎在半空,却不知要写什么。 外面又扑簌簌落了雪,风吹动院子里那片竹林哗哗作响,反倒更觉深夜寂静。 笔落下,勾勒出了宣化的城郭,而后是延绥、宁夏卫、西安府……直至到了南诏,一张从宣化到好南诏的地图就此绘就。 我举起那张地图,薄透的宣纸映着后面跳跃的烛火,那些蜿蜒曲折的路程地名仿佛活了一般。 我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逐渐模糊,头开始发沉,一低头趴在书案上沉沉睡去。 因跟苏迪雅出去了这一趟,第二日我便伤了风寒,只得又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度日。 一连数日,总算是好利索了。 这是午后,菱花剥了一碟子橘子,与我坐在床上边吃边聊,忽听外面一阵嘈杂喧譁声。 我们俩停了下来,凝神静听,渐渐听出了那些声音的不寻常来,那是御驾所经之处的跪呼声。 我和菱花相视一眼,她手忙脚乱扶我躺下。 还未来得及放下帷幔,就听见珠帘一阵响动,有脚步声朝里面而来。 「皇上——」菱花语意紧张。 「起来吧。」 梁献意声音沉静平淡,仿佛他日日都过来,而这不过是其中一日的一次看望,而非突然造访。 眼前光线一暗,我知道那时他已站到了床榻旁。 屋内突然静下来,过了会儿,梁献意道:「明明前些日子说是好了很多,为何脸色这么差?」 「皇上……姑娘,姑娘……」菱花结结巴巴,慌乱道,「姑娘……这几日又高烧了一回。」 梁献意发出几不可闻的嘆息,甚是疲倦地缓声道:「你照料你主子辛苦,朕只是问问,并非怪罪于你。退下吧。」 第271章 朕命你,别再睡了 第271章 朕命你,别再睡了 本章节来源于??sto9 屋里的人都退下后,他在床边坐下。 从被下拉出我的手,放在他手心里,用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着我的手背,动作轻柔缓慢。 我觉得发痒,却一动不敢动,只盼着这煎熬快点结束。 而梁献意似乎忘了时辰,只那样抚着。 虽然我未睁眼,但我也知他定是在注视着我,因此越发觉得如芒在背。 就这样僵了许久,他总算又将我的手送回了被褥下。 开口道:「你果真要一直这么躺下去么?」 我心中一震,惊疑万分,莫非是他知道了什么? 或许他是知道我已经醒了。 否则怎么这个时候突然来了北疆? 就在我犹豫要不要坐起身时,又听他低声道:「他们说,你不宜车马劳顿,说你在这里养伤,兴许会好得快,我允了,可你还是不醒来?睡着有什么好?你爱吃的点心吃不到,外面下了雪,景色甚美,你也瞧不见,多无趣?你说是不是?」 隔着锦被,他攥着我的手臂摇了摇:「你倒是醒醒,别再睡了,朕命你,别再睡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低哑疲惫。 他似是知道这样叫我醒来是徒劳的,便不再做声。 但他一倾身在我身边躺下。 他的手臂伸过来,压着锦被虚搂着我。 过了半晌,不见他动,轻浅的呼吸声一起一伏。 我大着胆子,慢慢睁开了眼。 余光中,梁献意侧身面向我睡着了。 他穿着玄色暗纹绸衫,乌发上束着玉冠,打扮得低调无华。 那玉冠上凝着几颗水珠,缓慢地滑到一起,又一起滑进了他的头发里,立刻消失无踪了。 我这才发现,原来他的头发是湿的,那玄色衣衫颜色深暗看不出来异样,但多半也是湿的。 我心中一动,猜测他并未坐马车,而是骑马来的。 或许,连銮驾仪仗都没带。 也是,皇上出行,须提前告知所行之地,以早早做好迎驾准备,哪里像今日这样,人忽然就来了。 他来,所为何事? 难道就为了瞧一眼我是否醒了? 可是隔上一两日,就有消息往京城禀报,他何须要过来呢? 我半分不敢动,心里胡思乱想着,总理不出一个头绪来,反倒也慢慢进了梦乡。 梁献意此行果然未惊动任何人。 他是和仲茗两人微服出行的。 就连北疆地方官员都不知情,所以没有人过来觐见。 听梁献意的意思,只在这里住上一两日,就回去了。 我大大松了口气。 临行前一晚,他在我床榻边坐了许久。 又吩咐了菱花许多事,这才回他寝殿睡觉。 他一走,菱花便熄了灯,只留外间的一盏灯。 菱花为我掩上帷幔时,小声让我快些睡了,莫要下床,过了明日再说。 可白天我已睡了一大觉,哪里睡得着? 于是,翻来覆去,不知熬到几时才睡着。 迷迷糊糊之中,忽然,外面传来些微响动。 接着,珠帘筚拨相撞的声响在夜里发出很大动静。 我被吵醒了,很快就听见菱花带着睡意的声音喊了声:「皇上——」 「把灯都点上。」梁献意沉声吩咐。 他的声音毫无睡意,此言一出,让我睡意顿消。 一阵窸窣声后,透来幽幽的烛光。 我半眯着眼睛,不知梁献意这是何故? 脑子飞快转动,想着,梁献意对我的起居饮食甚为看重,就算我昏迷着,到了夜里,他亦是不让人惊扰了我的睡眠。 我忽然心中一惊,莫非,他还是知道我早已经醒了? 第272章 皇上,放手了 第272章 皇上,放手了 本章节来源于st??o9 眼前猛地一亮,层层帷幔被突然掀开。 我一时不防,眼皮忍不住动了动。 心里早已急跳起来,一声声,几乎跳破胸膛而出。 再这样下去,就算梁献意不知情,我自己也要露出破绽来了。 只听梁献意轻嗤一声,并未说什么,我却立刻断定他是知道我醒了。 他知道了。 此时正是深夜,原本就极安静,梁献意久久不说话,更是显得静得令人难耐。 我情知再瞒不下去了,便盼着他开口戳破算了。 心想,他若是再不说话,我便要开口了。 这念头闪过后,我不由又想到,或许他这番举动,并非因知晓我醒了呢? 若我此时自己起来,那几日后我可就身在皇宫里了,倒不如静观其变。 于是,敌不动,我不动。 就在我已平复了心情时,忽然眼前一黑,帷幔缓缓垂落下来,遮住外面明亮的烛光。 我小心睁开眼睛,心里愈发忐忑不安,更是不解梁献意所为何故。 梁献意总算开口说话,先是传了仲茗进来,而后缓声口谕。 他的语意平静如水,听不出一丝涟漪:「传旨,北疆行宫原属宫人,随朕回宫,其余人等,明日起尽数遣散。奴婢菱花,侍主忠心,着其仍随侍孝贤皇后身后,即刻前往天寿山陵墓。」 我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情知多半与我有关,便登时坐了起来,伸手攥住了帷幔。 却听见仲茗应了声「是」,又道:「菱花姑娘,皇上恩旨,应当谢恩。」 这样的关头,仲茗专程提点菱花,必有不寻常之处。 发落菱花去守陵,已是恩旨,若不施恩呢? 旋即,菱花嗓音发颤,道:「奴婢谢皇上隆恩。」 梁献意没有再言语,也无人再言语。 过了会儿,「咯吱」一声阂门声响起,真正安静下来了。 我几乎连呼吸都忘记了。 半晌,才慢慢掀开了一角帷幔。 数盏烛火燃得正炙,将屋内照得明亮。 屋里的人都走了,空荡荡的房间一片静寂。 思索片刻,我立即翻身下床。 穿鞋时,一低头,看见床榻旁铺着厚厚毛毯的脚踏上落着一张宣纸。 那毛毯是深红色,映衬下宣纸越发醒目。 纸上所绘,乃是一张地图。 原来如此。 我弯身捡起那张图来。 上回去书房找书,翻阅书籍后,我随手将其夹在一本书里。 记得那是一本话本,并非梁献意所喜的读物,他是如何翻到的? 我将那张纸握在手中,心情沉重地朝门口走去。 短短的一段路,我心中却是转了几千几百个念头。 门一开,凛冽寒风迎面而来,我这才发现自己竟还只穿着单薄的寝衣。 廊下站着一个人,听见响动,他也随即转过身来。 「林姑娘已得偿所愿,还要做什么?」 仲茗的黑色大氅在风中翻飞,似是等我多时了。 积雪覆盖的院子里,凄风打着旋儿。 走廊里高悬的灯笼照在台阶白雪上,发出晶莹的亮光,恍如洒了一层碎银屑。 冬日里平素外头就少有人出没,但门口总有小太监轮班值守。 走廊两边耳房里也住着人。 不像此刻,整个院子除了我与仲茗,再无人影。 「我要面见皇上。」我说。 「姑娘以何种身份面圣?孝贤皇后已薨,而林姑娘一介庶民,又有何资格面圣?」 「在下劝林姑娘一句,皇上已念及过去情分,只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只当你林姑娘早已经不在人世,一切都不再追究。林姑娘要自由,不想进宫,大可随你心意,就不必再去招惹圣上了。圣上,日理万机,为天下子民福祉忧心劳神,再无多少心力供林姑娘消耗!」 「在下已备好了马车,姑娘随时可离去,想要去哪里,便去哪里,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从此再不必躲躲藏藏了。」 仲茗冷声说完,转身就走。 我从愣怔之中回过神来,犹疑又不敢置信。 巨大的失落伤怀化作一只手,将我的心攥了又攥,但激动之情又渐渐从心底溢出。 说不清什么感觉,仿佛是解脱,又仿佛了万念俱灰,只能连忙沖仲茗的背影唤道:「仲茗——」 他停下来。 我快步走到他面前。 他打量我一眼,道:「林姑娘回屋吧,小心再冻坏了身子。」 我冻得牙齿打颤,却还坚持问他道:「皇上,当真什么都不再追究?」 仲茗面无表情的脸,陡然冷肃。 他「呵」了声,白色哈气从他口中钻出又消散。 他别开脸,朝院中望了望,随后解下他的大氅,披在我的身上,说:「林捲云,在你心里,可有圣上半分?你当初待圣上的心意,全是假的么?我们圣上,最不该认识的人,就是你。」 他绕过我,朝走廊深处走去。 他的声音,随着凛冽的风吹来:「你放心,谁都不会再追究。」 我一步一步走回屋子,走回床榻之上,环抱着双膝坐在黯淡的帐内。 外间的房门未关,被风吹得「咣当、咣当」作响。 不知坐了多久,我抹了抹脸上的眼泪,在心里对自己说:「都会过去,这些都会过去,明日,便是新的一天。」 第273章 车马慢,情谊长 第273章 车马慢,情谊长 下了场雨,满园花木娇翠欲滴,却也是到了开到荼靡花事了的时节。 春光渐短。 透过窗棂,能看到一只翠鸟在屋檐下躲雨。 它不时低头啄一啄被雨打湿的翅膀,再抬头四下张望一番,小小头来回转动,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而后,又低头啄起来,如此反覆,不知过了多久。 等我回过神时,才觉得浑身被冷风吹得麻木了,这才唤秋痕关窗。 秋痕拿起叉竿,正要掩上,却回头沖我笑道:「瞧,下了雨,陆掌柜还赶着来做生意。」 陆掌柜在宣化城开着一间茶楼,他得了什么新鲜茶叶,总要亲自过来给我送来。 一开始,我只觉得此人勤快又极有经商头脑,像我这种爱饮茶又大方的主顾,人家堂堂东家亲送来好茶,我哪有不要的道理? 后来,他送来一罐新鲜的西湖龙井,罐底下有一封范黎的信。 我方知,这陆掌柜卖茶叶只是幌子,替范黎送信才是真。 自从我回到关外的宅子,范黎已写了许多信来。 千里之外,车马慢,一封信到了我手中,已是他上月或上上月写的了。 就如我眼前这封。 范黎说:「捲云妹子,见信佳。近日可安?不曾想,滇南之地还会落雪,然则,落雪即化,不似北疆痛快。天寒,务添衣。另,知你喜骑马射猎,不妨等到开了春才行骑射。」 我将信放在鼻端,龙井茶叶的清香夹着雨气袭来,不禁心情明朗起来。 一扫春雨缠绵的低沉,将信折好,锁在桌案匣中,唤了秋痕端了笔墨纸砚过来,信手写了回信。 「范大哥,来信已收,连同北疆冰雪也早已融化。眼下,满目绿肥红瘦,南诏花木必是更佳。欲嘱莫负春光,念及见信不知何时,那便遥祝范大哥安康四季。」 春天快过完的时候,我骑着一匹白马,缓缓走出了大草原。 我想着和苏迪雅分别时她说的话。 苏迪雅说:「林姑娘,你一个人要去哪里?归化城里什么都有,不比你们中原差,一样的热闹啊。再说了,你在这里,有马,有牛,有羊,还有那么好的一座宅子,你就留下来吧。」 「我再给你找一个丈夫,你要嫌蒙古人是蛮汉,我就给你找一个俊俏的汉人。」 我摇摇头,拒绝了苏迪雅的好意。 我悠闲骑在马背上,也不催行,白马慢悠悠走着。 行了几日,便到了天寿山。 眼前是一座高墙围成的大宅院,里面住的便是守陵的人。 菱花从里面走出来,她穿着一身素衣,遥遥看见了我,先是愣了下,随即快步跑过来。 我百感交集,又心疼又伤心,但还是朝她笑着连连挥手。 待她走到面前,便拉住她的手,细细打量着她,道:「来的时候,生怕见不到你,这些守将倒也好说话。」 菱花抿了抿唇,眼含泪花点点头,说:「捲云,你身子真是好了,这样看,跟正常人一样了,太好了。上回分开的匆忙,我还总想着什么时候能见你一面,方才,我还在想你呢。」 我一时心酸,忙转身将马背上的包袱解下来,塞到菱花手里:「这里面全是些吃的,给你别的,你也用不到。还有一些碎银子,没敢装大的。」 菱花抱着包袱,只是垂眸笑着,静了会儿,望着我郑重说:「捲云,你莫挂心我,我在这里很好。梁大人和这里的守将及管事打过招呼,对我多有照护,还有范将军也託了友人,时常来探望我,吃的、用的,都是不缺的。反倒是你啊,皇上他……他当真是放下了么?」 「若非如此,你又在守着谁的墓?」 明晃晃的大太阳下,我又想起那个深冬夜晚的寒冷。 仲茗咬牙说:「只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只当你林姑娘早已经不在人世……」 那晚上,梁献意在书房发现那张手绘的地图,心里头必是恼极了我,至此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如此也好。」菱花幽幽道,顿了下,又嘆了声,说,「他待你倒是真心的。」 四周树上鸟鸣婉转,不远处的两个守卫在来回走动。 我遥望了天边的云彩,说:「叫你受苦了。」 菱花道:「从曹大人将我救出来的那天开始,我就知道,早晚是躲不掉的。我是乱臣贼子的余孽,原是活不到今日的。如今能在这陵园里,我心里倒是安了。所以捲云,我很知足,咱们两个,能有今日,已是极好了。」 我伸手抱了抱她,说:「我明白。」 从天寿山出来,我原打算往南行,想要去福建拜祭我娘。 但走到官道分岔口时,心想:「此地离京城甚近,何不先去家中探望探望?」 过年时赵叔去北疆看我,说起金娘一念起我就流眼泪。 从前不便回家,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不如就先回家一趟。 这般一想,便赶了马,径直朝京城行去。 第274章 离经叛道 第274章 离经叛道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京城人烟阜盛。 而我早已习惯了北疆坦荡辽阔的自然风光。 因此置身繁华热闹的街市上,一时竟有些茫然。 我牵着马,走了数条街,到了家门前。 抬头望去,只见那大门及院墙甚是气派,是翻新过的,看起来熟悉又陌生。 门口原来有一棵香椿树,也被移走,换成了桂花树。 见此情景,心中便顿觉一阵怅然。 敲开了门,一个眼生的小厮打量了我一番,客气地问我道:「这位公子,你找谁?」 「在下姓林,乃林老爷的远房亲戚,劳烦通传一声。」我微笑道。 那小厮去而复返,领着我进了府。 一路亭台楼阁,假山水榭,显是精心布置过的。 小厮将我引到一间抱厦厅后,便有丫鬟进来奉茶,说老爷随后就来,而后便悄声退下。 我喝了一口茶,站起身走到窗边,见抱厦对面是一个粉油大影壁,极是雅致不由暗自心想: 「我爹不爱管事,金娘又素来没有主意,家中必是薛姨娘在操持。从进门到现在的情形来看,薛姨娘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可见是一个管家能手。」 这时,从影壁后走出一个人来。 只是余光一瞥,我便认出那是我爹。 他负着手,穿着石青色稠衫,目不斜视走来。 他并未看见窗边的我,所以走到门口时先整了整仪容,轻咳一声,这才迈进厅内。 我不由轻笑一声,从窗边走到门口迎过去,到了他跟前行礼:「爹爹。」 我爹见了我,很是吃了一惊,先是朝后退了一步,又一脸震惊地上下打量我一番,接着陡然怒道:「你、你、你……成何体统?你、你、你这些年,究竟都做了什么事?」 我低声道:「爹爹不是都已经知道了么。」 我爹像是不认识我一般,又打量了我好大一会儿,才拂袖径直朝房间中间的椅子走去。 他撩袍坐下,绷着脸又久久怒视了我一会儿,方冷声说:「把门关了,过来。」 我静站了片刻,转身过去关了门,又走回他跟前的不远处。 「跪下!」 我直直跪下。 我爹生气地嘆出一口气,道:「你看看你现在的模样,哪里像一个姑娘?你是女子,打扮得像个男人,做什么呀?」 「哦我知道了,你就是想离经叛道是不是?不然怎会做出私自离开皇宫的事来?」 「你说说,你到底想干什么?一会儿人没了,一会儿人又跑到了边疆之地!一会儿,又受了重伤昏迷不醒了……林捲云——」 说着,「砰」地一声,我爹猛地拍了下桌子,起身走到我面前,接着道:「你、你告诉我,你胆子怎么这么大?你不要命了你?!那是皇宫!不是咱们家!你想走就走,真是反了你!」 「幸亏皇上恩典,没治咱们林家的罪,不然一家人都要被你连累!」 换做从前,挨了我爹的训,我如何也要辩上几辩。 而且,那时候不论自己对错,我总是不服的。 可现在我一句也不愿辩解,简直是心如止水。 简直是,早在我爹开口前,我便知道他会说些什么。 从前我还小,不知世事,不明做人辛酸,如今却是什么都已清楚。 我爹,就是如此。 可无论如何,他都是我爹。 所以我等他训完,便说道:「女儿知错。女儿害爹爹担惊受怕,实为不孝。」 第275章 装糊涂的姨娘 第275章 装糊涂的姨娘 「你还知道错?晚了!三年前,他们对我说,你根本就没有死,你是出了宫!我们家里被追封的那位仙逝了的皇后,就不是你!」 「你为了出宫,跟那兴儿找了具女尸扮作是你!你简直是、简直是胆大包天!」 「那时候,我就知道,皇上诛了我们林家九族都是轻的,怎么会再接你进宫当娘娘?」 「你薛姨娘还说,皇上待你不同,既已说了不追究,那就是原谅了你,放过了我们林家,日后你养好了伤,照旧进宫当娘娘。」 「哼!妇人之仁!你们当皇上是谁?那可是天子!就是再喜欢你,也容不得你放肆!」 我爹说完,拂袖又端坐回椅子上,沉声道:「你说,你那伤是怎么受的?」 我垂着眸,望着身下的青砖。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c??om 虽是夏天,跪在上面仍是硌得难耐。 好在,这种感觉,能让我时时清醒冷静。 听见我爹问我三年前如何受的伤,我的五脏六腑便猛地一抽搐,曾经火灼般的疼痛记忆也涌了过来。 几乎是从地狱经了一遭,又重返人间。 已经过去这么久,我仍然是心有余悸。 我爹冷哼一声,似是早洞悉了一切,又说道:「皇上能饶你一命已是万幸,岂会让你再进宫?梁大人年前来传圣意,说了那皇陵里躺着的皇后,仍旧是我们林家的姑娘。」 「这不是明摆着,皇上只是为了皇室颜面,不愿深究。不然,总不能说那皇陵里躺的人,错了,不是孝贤皇后?若非如此,我们林家上上下下哪还有活路?!」 「幸亏为父早有先见,三年前就已从衙门告退下来,不然不知要被如何发落了。你弟弟佑廷,就已被从神机营调到了京城外防城桓做守将去了。这已是好的了,就是不知道日后再有什么变动。」 「依为父之意,佑廷就当称病辞官,回家来安安分分做一个老百姓,再跟你赵叔经管经管药铺,往后低调过日子就好,他偏不听,还是接了任命过去了。」 「唉,你们姐弟四个,瑟瑟去了。你是一向顽劣,任性妄为,如今佑廷也是。也只有宝相还本分些,肯用功读书,日后考个名头出来……」 说到此,或是想到因我之故,宝相多半不会考中,便默默不语了。 沉默了会儿,我爹嘆了声,看了看我,缓声道:「你说说看,往后你是如何打算的?」 我道:「在外人眼里,女儿早是已死之身,自是不便在留在家里。女儿也已大了,可独立生活了,这回来探望了爹爹,就走了。福建那里,有我娘在,也有房子住。南边老家,更是什么都不缺。不论去哪里,女儿总是能过的。」 我爹轻咳一声,说:「如此也好。」 静了下,他语意缓和道:「当初,那可是你自己挑的人。你与当今圣上是私订了终身,才来跟家里说明的。那时候,皇上还是王爷身份,又是命不保夕,你尚且跟他好,为何他当了皇帝,你偏又要散了呢?那皇宫里是有老虎不成?」 我道:「过去皆是女儿一时冲动,铸成大错,已是难赎。」 「唉!你知错就好。不过,这也不能全怪你。你离家时,年纪还小,一个人在外面漂泊,身边没有人教导。婚嫁之事,更是无人为你做主,才致你有这般行径。倘使你当年没有跟家里人走散,有你娘在身边教着,自是明白为人妇之道。」 「爹爹教诲的是。」 「好了,起身吧,不说了。你既来了,便在家里住上一两日吧。为父让你薛姨娘为你安排个房间,你自己也留些神,莫要宣扬了出去。」 我站起身,目送我爹爹离开。 过了许久,薛姨娘匆匆过来。 她变老了许多,风韵犹存,只是远没了当年的丰采。 一见面,便来拉我的手,说:「好姑娘,你可算回家了。」 她见了我,不像我爹那样吃惊,亦不过问我什么。 过去皆是不提。 只是问我累不累,饿不饿,可想吃些什么。 这么会儿功夫,薛姨娘已命人收拾出来一间屋子来。 领我进屋后,她仍吩咐丫鬟布置着我的房间。 我坐在八仙桌旁,看她吩咐丫鬟做这做那。 喝了半盏茶,薛姨娘笑道:「老爷交代,让姑娘换身衣裳。现买现做是来不及了,就先拿了套奴的新衣裳,是时兴的好料子,做好了我瞧着式样是姑娘家穿的,我穿着不合适,便放在了那里。姑娘莫要嫌弃了。」 「多谢。劳烦薛姨娘给我爹爹说说,衣裳就不换了,如今我的身份,男装打扮更适宜。」 薛姨娘有些犯难地勉强点头笑道:「姑娘说的也有道理。那没旁的事,奴就去为姑娘准备饭菜了,姑娘先歇着吧。」 「薛姨娘,许久未见,就不想与我叙叙话么?」我起身笑道。 薛姨娘愣了下,眼角瞥了眼自己贴身丫鬟,那丫鬟便领着屋里的另两个丫鬟悄声退下。 门「咯吱」一声掩上了。 屋内光线悠长。 我走到薛姨娘面前,注视她的眼睛,道:「林瑟……」 薛姨娘脸上的笑陡然变僵。 不过很快,她又恢复镇定,只是移开了视线,说:「姑娘是想说什么呢?瑟瑟没福气,走得早,怎么姑娘突然又来招我呢?」 我不过是试探她,看她的反应,多半是也知道宁妃就是林瑟了。虽然从前她在皇宫见过宁妃一面,那时心里已是认定了,但也不像今日这般表现。 她们可是相认了? 可林瑟在皇宫里,薛姨娘又没有机会出入后宫,她们如何联络? 我不由深吸了一口气,冷声道:「姨娘莫要伤心,我是想说,若是林瑟九泉之下有知,见姨娘如今日子顺遂,必也是欣慰的。我瞧着这里里外外,哪里都是好的,自是多亏了薛姨娘操持。」 薛姨娘笑容勉强,说:「奴哪里敢居功?都是夫人的功劳。老爷这两年喜欢往外头消遣,不怎么用奴侍奉,奴便有功夫跟着夫人协理家务罢了。」 我一怔,思索着她话中之意。 莫非她是说我爹爹在外面有了人?或是喜欢去烟花柳巷? 真是世事难料啊。薛姨娘这样的女人,还有拴不住男人的一天。 这一愣神的工夫,薛姨娘便盈盈一拜,说:「奴先走了。」 她快要走到门口时,我忽然回过神来,明白她方才抛出我爹来,不过是在转移话题,便说道:「薛姨娘,小不忍,则乱大谋,很多事,都是这样。所谓强扭的瓜不甜,薛姨娘心里有数就行。我爹呢,脾气就是那样。」 薛姨娘停下脚步来,回头朝我笑笑,说:「方才奴说的话,姑娘只怕是误会了。老爷是男人,出门应酬是应当的,奴心里可没半分不愿意呢。」 说完,她便走了。 我凝神想了会儿,莫非是她还不知情? 还是故意与我装糊涂? 但无论她知不知情,只要林瑟没有恩宠,便只能在后宫里寂寂过完此生。 第276章 人生离合,皆如此 第276章 人生离合,皆如此 坐在屋里发了会儿呆,我打算去找金娘。 由小丫鬟婉儿领着,朝金娘所居的院子方向走去。 过去这么久,期间又生过变故,府上的下人换了个遍。 薛姨娘临时分派来的婉儿便是,她并不认识我,只以为我是林家的远亲,边走边说:「夫人就在前面住,但这会儿多半不在。这时候啊,夫人在后院的禅房呢。」 「府上还有禅房?」 「是呢。大前年,老爷夫人商量,想给我们在宫里薨了的娘娘诵经积福,便修了禅房。从那以后,夫人就喜欢上了礼佛,一有工夫就去那里。」 三年前,我身负重伤。 家里人刚刚知晓我尚在活着的消息。 因并未回宫,名分、身份皆不曾公开,除了我爹他们知道实情外,府上下人还不知情。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听这叫婉儿的小丫鬟说话,言语间对家里出了位娘娘甚是骄傲,我不觉暗自苦笑,心想: 她哪里知道主家已是外强中干?往后,再不会有从前那样的荣华了。 经过一片蓝紫绣球花丛,忽见赵婶扶着金娘远远走来。 金娘身后是夏日午后的炙阳,照在她身上宝蓝福寿绣团花的夹袍上面,织锦滚边金线泛起耀眼的光芒。 恍惚间,明明是金娘和赵婶来了,我却仿佛看见了她们还簇拥着我娘快步走来。 我顿时心头一震,一阵激动酸楚,紧走了几步迎了过去。 还未走到跟前,金娘就伸出手来,掉着眼泪唤我:「姑娘,姑娘哎——」 金娘是我娘的陪嫁丫鬟。她从小服侍我娘。 跟着我娘嫁到林家,又将我带到大。 从前,我娘去哪儿,金娘便去哪儿,她与我娘形影不离。所以我娘不在了,金娘就仿若是我娘。 还有赵婶,她是林家的老人儿,是兴儿的娘。 兴儿也不在了,他的娘,往后我就由我来孝敬了。 一行人到了金娘住的院子,丫鬟端茶送了点心后退下。 我盘坐在窗边软榻上吃点心。 边吃边对金娘和赵婶叙说我在北疆的生活。 她们两个应上两句,抹半天眼泪。 金娘老实口拙,只来回说着两句话:「只要人好好的,怎么都行……别的不求,只求大小姐好好的……」 赵婶边抹眼泪,边叙家常。 她说:「……这世上的事,真说不好……当年在福建,那孙家还向大小姐提过亲,现在孙家少爷做了大官,娶的两房娘家都是官宦人家……大小姐要当皇后娘娘的时候,像是在做梦一样……大小姐,您在宫里头是受了什么委屈,怎么就想着离宫了呢……」 金娘用手帕擦着眼泪,朝赵婶摆摆手:「莫说这些了,只要人好好的,怎么都行……」 金娘富态许多,很是慈眉善目。 我想,我娘若是还在,也是这样慈祥的小老太太模样。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想啊,从前夫人和咱们就是太纵着大小姐的性子了,也不该让大小姐整日里跟我家那小兔崽子厮混,小子到底不如小丫头文静……我那混小子也不听我和他爹的话,从前他就总带大小姐翻墙去外头乱逛,跟人打架……我叫夫人管管,夫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好了,好了,你老说这些做什么?大小姐和兴儿已经够好的了,小小年纪俩人就在外头讨生活,那时候可还是战乱呢!他们俩能平安回来,多不容易啊。」 「你还扯那孙少爷,他就是考了状元又怎么样?我们大小姐还差了点儿就做了皇后呢!不过,依我看,大小姐不进宫,也是好事。那皇宫里什么地方?一进去再出来了。前朝时候选秀,夫人就不愿意大小姐去参选,那不是后来二小姐去了么?唉,你瞧,我又说这些做什么?」 金娘坐在我对面,絮絮说着。她难得开口说了这么大一番话。 又说:「反正,我瞧着,大小姐是能耐得很。你刚才也听见了,大小姐跟人家蒙古人的王妃都能交上朋友!」 说着,金娘伸手轻拍了拍我的手臂:「只要我们大小姐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赵婶不再言语了,只是不住地抹眼泪点头。 我擦了擦手,站起身走到赵婶跟前,在她旁边的矮几上坐下。 我凑近赵婶,凝望着她通红的眼睛,温声笑道:「兴儿跟我在北疆时,赚了一些银子,我用赵叔的名头,存在了金福钱庄,赶明儿赵叔得了空,去他们京城的分店取了吧。」 过去我与兴儿赚了不止万两银子,我只留够了盘缠,其余都存到了赵叔的户下。 赵婶赶紧摇头:「大小姐……」 「这是兴儿做生意赚来的,他原是要孝敬你和赵叔呢。」 我笑着拦下她要说的话。又对薛姨娘说道:「佑廷后天过生辰,他当差不好回家,我打算去瞧瞧他。趁天色还早,一会儿我就动身去了。宝相呢?我见见他,考考他的学问。」 金娘道:「宝相跟几个朋友去了香山,我这就吩咐人去叫他回家。你若是想见佑廷,也不急这一时,让人传信过去,他告几日假回家又何妨。」 「不用了。去见了佑廷,我就走啦。」 金娘「腾」地站起身:「你还要去哪里?」 我微微笑了笑,说:「去福建一趟,瞧瞧我娘,或是就住下了,或是去南边的老宅。」 金娘张口欲说话,她怎会不知我的处境,所以又开始抹起了眼泪。 我轻声说:「我爹,已是许了的。」 我说:「金娘,赵婶,我以后还来看望你们。」 金娘垂泪:「刚刚见面,怎么又要分开?」 我说:「就算是太阳,也有不能见面的时候。人生离合,亦是如此,金娘不必因此伤心。」 与金娘他们作别,我牵着马信步在京城大街上闲逛。 正走着,忽听一阵车轮辘辘,车夫高声喊着「让一让,让一让」。 不用回头,我就知道必是哪位达官贵人的马车,便牵了马靠路边行走。 待那马车缓缓驶过,与我同聚在路边的行人议论道:「这是探花郎的马车。真是风光啊,两位老丈人,个比个的厉害……」 望着那马车走远,我不由莞尔,想到:「孙少爷以前那样腼腆的一个人,如今竟是这样风光,走到哪里都有人提及他,堪称是京城风流人物了。」 方才议论的百姓中,有一人又说:「听说了么?这宫里又开始选秀了。」 另一人说:「皇帝都登基几年了,早该选秀了。」 …… 夕阳照在长街上,处处都泛着金黄色的光,我在屋檐下又站了会儿,便翻身上了马。 第277章 他都当爹了 第277章 他都当爹了 京城有大大小小数不清的戏班子,眼前这个藏身偏僻巷子里的戏班,就正合我意。 进了院子,才有人迎过来。 小小的院子,有十几个人在做着压腿、翻筋斗的基本功。 来招呼我的是一个穿着短衫的年轻男子,他露出的双臂肌肉偾张,眼神直接地打量着我。 隔着帷帽轻纱,我轻笑一声,扬起手中的一枚银元宝,朗声道:「叫你们掌柜的过来,在下想点几齣戏。」 那年轻男子顿时惊住,目不转睛盯着银元宝看。 片刻后,他边点头边扭头沖身后的屋子喊:「师傅!来大活儿了!」 很快,一个同样短衫打扮的中年汉子从屋中走了出来。 那中年汉子只朝我看了一眼,便眉开眼笑大步走来,拱手道:「敢问这位爷,是要在几时、在何处搭台子?是要做红事还是白事?」 我道:「后日酉时,西郊城桓总军营。陆某人,感念将士辛劳,送戏三场。」 「得嘞!」 我抛下那枚银元宝,便转身朝门外走去,道:「此乃定金,事办成后,自有另一半奉上。」 一院子戏班的人,随那中年汉子送我出门。 出小巷子口的时候,一回头,还见他们在朝我挥手。 他们大大小小的面孔上,眼睛里皆透着喜悦。 他们穿着破旧的衣衫,因练了许久的功满头大汗,头发黏腻,模样狼狈,但他们却是那样的快活。 我接触过那么多功成名就的大人物,也不见得有他们的那种快活。 想起过去种种,我不禁暗嘆一声,转过头驱了马走出了巷子。 天已黑了,九城人家一户户点了灯。 街市两边的酒楼茶肆,更是争相挂起数不清的灯笼。 明亮繁华,一眨眼就恍然变成了仙界。 夜里的京城真是热闹,真是好看。 从前我在京城住了那么久,怎么就没有来赏过这么美的夜景? 我连走了几道街,才走到京城鼎有名气的烟火铺子。 铺子里,所有烟火,皆是出自一个叫王天葵的匠人之手。 这王天葵,与我是同乡,也是江南宝应县人士。 王师傅做出的烟火绚丽多彩,甚是精妙绝伦,许多地方都打着他的招牌开铺子,所以供不应求,价格高昂。 小时候,王师傅每每试验新做出来的烟火,兴儿都能马上知道,我们两个便不论多晚都相约跑出去看。 佑廷年纪小,到了晚上他还要准时上床睡觉,根本没机会去瞧烟火。 只有一回,为了不让他向我娘告状,我和兴儿带他去看了一回放烟花。 佑廷激动的神情,我到现在还记得。所以,佑廷生辰,我想让他一次看个尽兴。 郊外的风很烈,但因是夏日,吹在身上很舒服。 我坐在一块青石上,望着远处绵延不绝的高高城墙。 看不见墙头的守将,只能看见忽闪忽闪的火炬光芒。 天刚微微暗,风中传来了唱戏的声音,还有竹弦器乐「叮叮噹噹」的声响,很是热闹。 我将包袱放在头下,仰躺下来,边喝酒边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又一颗,像眼睛一样温柔晶亮。 回头想想,其实佑廷才是一个懂事孝敬的孩子。 他忠厚老实,从不惹事,可我从前却总嫌他太笨,嫌他长得胖,嫌他喜欢告状,所以从不带他玩耍。 如今看来,我和兴儿,都不如他。 忽然天边猛地一亮,「砰」的一声,万道金光像硕大的花朵徐徐绽放,宛如流光溢彩的碎宝石撒在天空。 一朵又一朵烟花化作金线溅泻下来,霎时间,半边天空都亮了起来。 金光一阵亮一阵暗,眼前似出现一双熟悉的眼睛,那双眼睛,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眼眸里是化不清的情愫。 「范黎。」 轻声念出这个名字,脑中便浮现范黎在战场上时的模样。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左噼右斩杀敌。 他断了一条手臂,抱着我,嘶声喊我的名字…… 念及此,我心中一阵郁闷,想到:也不知范大哥如今可好? 这般想着,我便翻身坐了起来,唤了白马过来,骑着朝城门走去。 守城门的将士进去不久,佑廷就跟着出来了。 他慢慢走过来,待走近了却又飞奔跑过来。 「姐姐!您怎么来了?」 我掀起帷帽纱帘,沖他笑道:「今日开心么?」 他笑:「当然开心,能见到姐姐,我真是太开心了!」 他望了望我身后的白马,说:「姐姐这么晚来?可回家里了么?」 「去过家里了。今日是专程来为你过生辰。」 佑廷难为情地笑了笑,又说:「正好今日有财主为我们营送了三齣戏,还有烟火。方才您瞧见了么?特别好看呢。」 我点点头:「瞧见了。你喜欢就好。」 佑廷低头笑着,静了会儿,又望着我,问道:「原本好好的,为何出了这些变故?」 我微笑道:「姐姐不愿意待在皇宫,便走啦!」 佑廷道:「是不是皇上与姐姐闹了什么别扭?不然姐姐怎会与皇上分开?可是他做了皇上,待姐姐就不好了?」 我愣怔了片刻,看着佑廷一本正经的模样,心想:有时候,佑廷蠢笨极了,有时候,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那些深埋在心底的失望,曾像钝刀一日一日在心头划过,如今再回想起来,也只觉得遥远。 「都已经过去了,」我轻声道,又微笑了笑,说,「爹爹想叫你辞职回家,不再与朝政牵连,你意下如何?」 佑廷摇摇头:「我是七尺男儿,就算上不了战场,我也只想穿上这身铠甲保家卫国。只要让我在军营里,我就高兴。爹爹是怕皇上追究姐姐的事,可我想着,我勤奋又不怕吃苦,皇上总不会无故降罪于我吧?」 我移开视线,不再看他,静了会儿,说:「你放心。皇上是明君,他不会的。」 月辉如水银泻了一地。 风也停了。 身后的马蹄声走走停停。 因为离得远,不仔细听,很难听出来。 于是,我将白马拴在一旁,自己躲在一棵大树后。 过了许久,孙泽渝才骑着马缓缓走来。 他以为将我跟丢了,在马背上四顾张望。 「孙少爷,你打算跟我到什么时候?」 我从树后走出来,负着手,仰头望着他,笑道:「正好,我这就要去你老家呢,要不要同行啊?」 孙泽渝慌忙从马背上下来,踌躇了下,方脚步沉稳地走来。 他朝我拱手做了一个揖,说:「久未谋面,听闻林姑娘受了重伤,不知你的伤,可是好了?」 清亮的月光,照在他俊秀的脸庞上,能清楚看到他唇上一层青郁郁的胡茬。 他面容沉着平静,气质练达,已是一副沉稳老道的男子样子了。 想起他从前一见到我便紧张脸红的模样,又想到他如今已是当爹的人了,不禁一阵感慨,深觉时光流逝,物是人非,便幽幽嘆了口气。 第278章 宁愿不要他的情 第278章 宁愿不要他的情 「你是如何知道我受过伤的?」我温声问道。 三年前,我中箭之事,并未宣扬出去。 知道此事的人,寥寥无几,孙泽渝是如何得知的? 他出使过北疆,却在北疆毫无根基,不会是从北疆泄露出来的消息。 那就是在京城得知的了。 我猜想,文锦必是会知道的,她知道了,安公公也会知道。 难道是安公公? 果然,孙泽渝道:「安公公告诉在下的,说你受伤极重,有性命之危,一直昏迷不醒。」 他垂了垂眸,静了会儿,又说:「你假死之事暴露出来,圣上定会震怒,你可是因此受了伤?还有,圣上既已找到了你,怎会许你这样自由?圣上……」 他说着,又噤了声。 我知道他言下之意,是皇上既然发现了我假死,无论如何要处置我的,不论是罚,抑或是再将我带回宫里,又怎么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从前我也这样以为,以为根本不会再有别的出路,可那天夜里,梁献意看到了我手绘的那副地图,至此放过了我。 就当,我在离开皇宫的时候,真的就已经死了。 他当然未说过这种话,说这番话的人是仲茗。 那天晚上,梁献意只是下旨旧王府里的人遣散,让菱花去守陵墓,对我只字未提。 但我知道他心里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才对我彻底置之不理。 我清楚,梁献意恨我,恨我一声不响就离开了皇宫,恨我在北疆隐姓埋名,让他为我的「离世」伤心,他还恨我与范黎关系亲厚,还恨……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是想要带我回宫的,为何见了那张手绘的地图,反而就放手了呢? 难道他以为我是想要去找范黎?我心里念着范黎? 可其实,我虽然挂念范黎,但画那张图时,我不过是想,北疆距离南诏,究竟有多远?要如何才能走过去? 想起过去,我不由又嘆了声,心想:「那时候,旁人一旦知道我甦醒过来,我就要进宫去了,哪里还有机会去南诏?我不过就是想想罢了。」 不过这样也好,能恢复自由身,夫复何求呢? 我思忖了会儿,对孙泽渝说:「我犯下欺君之罪,皇上自然是恼怒,之所以既往不咎,我猜多半是因为从前我救过他一命,他才也饶我一命。我不愿进宫,皇上是九五之尊,既是饶恕了我,也就不会再做强人所难之事。」 孙泽渝点点头:「如此甚好。你夙愿得偿,又不必躲躲藏藏了,甚好。」 我低头微笑,心头却是一阵绞痛。 若是早知会有今日之结果,我宁愿当初不出宫。 不,我宁愿不要与梁献意曾经的情意……那时有多甜蜜,今日就有多苦涩。 可是说什么都已经晚了,兴儿不会活过来,范黎的手臂也不会复原。 耳边又响起孙泽渝的声音:「皇上登基数年,一直不曾选秀,皇后之位亦是悬空日久。去年冬天,却忽然宣旨册封锦妃为皇后。没多久,我便听安公公说你醒来了。那时,我还纳闷,你明明醒了,为何要立锦妃?如今方知是皇上果真是放下了。」 「孙大人真是抬举我了。皇后之位,早晚要立,后宫也需充实,不过是从前战事一直吃紧,如今朝政稳定,后宫的那些事,也就提上了议程。」 孙泽渝微笑着轻摇了摇头,深深凝望着我,说:「林姑娘,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天下这么大,哪里都可以去。第一个要去的,就是你老家。孙大人,你说说看,可要我替你捎带些什么东西?」 他轻笑了笑:「不需要姑娘捎带什么,我家里人都已搬到了京城里,老家已是没有人了。」 我一怔,忽然想起梁献意派竹青从小渔村接我回京,孙泽渝追着我的轿子,跑了很远。 那时候,我以为会永远生活在小渔村的孙少爷,竟是举家搬到了京城。 与孙泽渝道别后,我一路走走停停。 直走了三个月,才到了福建。 每日去我娘墓前拜祭,我都会顺道去山上的寺庙里,与那主持论佛诵经,日子甚是轻松安宁。 我为寺里供奉的菩萨重修了金身。 每回再仰头望去,更觉神圣肃穆。 那菩萨眼眸半合半闭,一副慈悲模样,仿佛世间的苦与乐,嗔与痴,都如过眼烟云。 主持问我:「施主祖籍在江南,为何不将施主母亲的遗骨迁到江南去?」 我说:「我娘太累了,她走到这里,想要在这里歇歇,那就让她在这里歇歇吧。」 这里有寺里的钟声相伴,有海浪的声音,有山林围绕。 山下,还有她一手建立的宅子。 不似江南,那是林家的地盘。 是我爹爹做主的地盘。 她一个人,清清爽爽,安安静静,谁也不用管,才是真正安息享福呢。 在福建住了两月有余,我动身回到了江南。 林家的宅子,外面看起来仍然完好如初,只是里面早荒芜了。 里面住着几户从前的佃农,杂物堆积,已不成个样子。 我走出宅子,沿着青石板路,漫无目的走着。 走着走着,就到了那条小巷子。 那是我头一回遇见梁献意的小巷子。 里面安静静静,时光仿佛在这巷子里静止了。 我走到当初发现他的地方,慢慢坐在地上,倚靠着墙,抬头望着巷子上空的一线天空。 碧空如洗。 兴儿说:「都快三天了,竟没死。」 我掏出一袋银子塞给兴儿,连声说:「你快去找大夫,快去!」 「这、这,我们何必自找麻烦?」 「人命关天,就是一只猫儿狗儿也不能眼睁睁看它死了,你快去!不然以后别想理我!」 兴儿跑远了。 …… 我转头朝巷子里看去,眼前模模糊糊,仿佛出现兴儿撒腿飞奔的模样。 「喂!打劫!」一声喝,让我回过神来。 第279章 捡了个小子 第279章 捡了个小子 我抬头看去。 只见一个衣衫破旧的小子,手握一把锈迹斑斑的菜刀指着我。 我哼笑一声,说:「你要多少?」 「你有多少铜板?」 「这个给你。」 我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子,扬手丢到地上。 那小子目光被银子吸引,立刻转身去捡。 我取下身后的弓箭,搭弓在弦,起身时箭也随之射出。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叮」的一声脆响,正射在那碎银子上。 那小子只顾着弯身捡银子,羽箭擦着他的头堪堪而过。 他吓了一大跳,人也随之跌坐在地上。 我握着弓,走到他面前,说:「连三脚猫功夫都没有,还想当劫匪?今儿爷就让你瞧瞧,什么叫做贼碰到截路的!把你身上的银子掏出来!快!」 他惊慌地爬跪起来,不住地磕头:「大爷绕命!大爷饶命!小的身上没银子,我、我连一个铜板都没有,我错了,我错了,求大爷放了我吧。」 我附身捡起地上银子,装回袖中,说道:「你这种小毛贼,做一回坏事,就会有第二回、第三回,今儿是你倒霉,碰上大爷我会功夫,要是寻常老百姓,可不就让你劫了去?今儿大爷我不想见红,但也不能就这么放了你,你起来,跟我见官去。」 「大爷饶命!小的这是头一回打劫,真的,真的!小的也是安稳本分的百姓,只因家里七十岁老母生病无钱买药,小的实在没办法了,又看见大爷是外乡人,这才想弄些银子给我娘抓药。」 「你这藉口也太老套了些,我信你才怪。走吧,我可没什么耐心……」 「大爷!大爷!大爷要不信,尽管跟我回家去瞧一眼,我娘真的快要死啦!」 说着,他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看着他那哭天抹泪的样子,我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心想:反正无事,跟他去瞧瞧去,若他说得不假,那便饶了他,若是做假,再拉他去报官也不迟。 走了数条巷子,总算到了他所谓的家。 那是一栋老屋子。 从前我和兴儿常路过这里,知道这是栋空房子,并无人居住。 何时成了这小子的家了? 「这是你家的房子?」我问他,「不对吧?以前可是没有人住的。」 他惊讶地打量了我一眼,连忙点头道:「原来大爷知道。这屋子的确不是我家的,我和我娘前几年逃难逃到了这里,见这里没人住,就住了进去。」 难怪我不认识他,他也把我当作了外乡人。 我默默想着,随他进了院子。 院子里养着几只鸡,虽破败却也干净整洁。 他替我掀开布帘子,我扬了扬下巴,让他先进。 他便跳过门槛,仍帮我打着帘子。 这时,里面传来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瓦蛋儿?」 原来这小子叫瓦蛋儿,我不由乐了,轻笑出声。 瓦蛋儿登时脸红了,朝里面应了声:「娘,是我。」 一张破门板上,铺着看不出颜色的破被褥,上面躺着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婆婆。 面色发黄,唇色泛紫,睁眼无力。 已是垂危之像。 我缓缓走过去,俯身蹲下来,轻搭在婆婆手腕上。 那瓦蛋儿也蹲了下来,满眼期待地望着我。 我嘆了声,站起身来,对瓦蛋儿说:「跟我来。」 走出那充满病气与霉味的屋子,我深吸了一口气,丢给瓦蛋儿一袋银子: 「你娘的病,已是病入膏肓,回天乏术。对症入药,也只能拖延些时日,这些银子,你拿去用吧。」 县里的戏班子除了旧了些,还是原样。 曾经熟悉的角儿倒是换了不少,不过不妨碍我听得尽兴。 一连在戏馆里听了三日,我才去别处闲逛。 江南绣品素来有名气,各地绣娘织出的图样也不尽同。 经过一家小绣坊时,我发现了一种新绣样,织法甚至别致,便生出定一批货回去的念头。 从前做买卖赚来的银子,一大半给了兴儿的爹娘,我留了些。原是觉得做盘缠总是够的,但一路上打尖住店,在福建时又为寺里菩萨铸了金身,身上银子眼看见底。若是靠这批织绣再赚些银子,日后手头也能阔绰些。 这念头一起,便给绣坊掌事交了定金,我也动身返回北疆。 刚刚骑马走上官道,身后隐隐传来熟悉的声音:「大爷!大爷——」 我勒转马头,看见一个小小黑影。 很快渐渐近了,我认出那是瓦蛋儿。 深秋的清晨,他跑得满头大汗,站在下面直喘气,半天说不出话来。 半晌,他慢慢跪下身来,说:「小的叫李瓦,求大爷让我跟着你吧!我当你的奴才,服侍你,我能干,不怕吃苦。」 我转念一想,道:「你娘……」 「我娘走了。多亏了大爷的银子,我才能给我娘置办一口薄棺。大爷的大恩大德,李瓦愿做牛做马报答您。」 我带李瓦回了北疆。 他为人还挺勤快,又对江南熟悉,我有意让他学着做买卖。 奈何他虽任劳任怨,却不够机灵。 从前兴儿一点就知道的门道,他要迷上半天。 看见他,我便想念起兴儿。 出门这一趟,再回来,范黎给我寄来的信,足有半匣子了。 我花了半下午时光看完,又给范黎写了封回信。 回信写得长,写完满心的安定平和,我长长舒了口气。 第280章 范大哥,你可还好? 第280章 范大哥,你可还好? 日子清闲而无所事事。 我又对看戏、逛街、看杂耍这些热闹事物失了兴致。 便想着,不如接着做生意吧。 既能打发时光,又能赚银子花,何乐而不为呢? 原先跟着我和兴儿的伙计,早在三年前就已另谋出路,各奔东西。扎好的摊子早散了。所以,我颇费了一番工夫,才在宣化各个商铺里将他们找了回来。 与此同时,那批从江南发来的织绣到了。 因绣样别致,还未到别处售卖,只在宣化一上市,就被哄抢一空。我因此大赚了一笔。 但我也从此忙碌起来。从前许多事,都是我在幕后出谋划策,兴儿出面便可。 如今我亲自上阵,几乎是片刻不得闲。不过,我对生意场上的门道却是更熟识了。 这日,几个掌事伙计照例过来与我议事。 负责药材的华老爷子说:「不知东家可有听说,最近天麻行情紧俏,连中原的药铺都供不应求。以在下看,当下正是囤积居奇的时候。而黔中一带,多种植天麻,不如走一趟。这一来一回,大有赚头。」 我道:「黔中甚广,华老爷子说的是何处?」 「黔中毕节。此地不仅盛产天麻,还有茯苓、无量藤、黄药子等等药材,若是前往,可一併採办。」 我在心里思忖:黔中本就挨着南诏,毕节更是就在南诏边上,两地路途甚近,骑马不到一日便可来回。去一趟黔中,顺道去南诏探望范大哥,倒是一举两得。 于是,我便当即定下去黔中的行程。 商队在开了春后,整装出发。 走了一月有余,到了黔中毕节。 将各项事节吩咐妥当后,由华老爷子领着人採买。 我只带了李瓦转去南诏。 踏入南诏的地界,明明很陌生的地方,因在书中多有研究,我又有熟悉之感。 南诏气候风貌与我所经历过的地方,都大不相同。 这里植物繁茂,景色秀美,但人烟稀少。 大片大片的山林荒地。 一直走到城里,才稍有些热闹,不过比宣化城却是萧条冷清许多,与中原更是不能比。 那街市,只能称得上零散商贩摆摊儿的地方。 货物也只有些土特产,精美物件甚是少见。 好不容易找了间还像样的茶楼,我找了靠窗位置坐下,命李瓦前往范黎府上递名帖。 我有一雅号,叫闲云居士。 与范黎书信来往,落款我便以闲云居士自称。 因此名帖上亦是此称号。 约莫两盏茶的工夫,范黎就来了。 他仍是黑着脸,目光锐利摄人,神情肃穆冷酷。 一进来,他先是扫视一圈。但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他一时没看见。 店内掌柜却立刻迎上前去。 范黎刚要出声发问,余光却已经看见了我,便打发了掌柜,径直朝我走过来。 我也站起了身,微笑地望着他。 玄色披风下,能看见他的右臂。他左臂似是隐在披风下。但其实并不是,他的左臂已经没有了。 宛如刀在心头猛戳了一下,我立刻湿了眼眶,胸口又闷又胀,笑容必定也开始发僵。 范黎面无表情的脸上,却缓缓挤出笑意。 他笑得生涩又拘谨,但越走近越变得明亮自然。 到我跟前后,他低头抿唇笑道:「真的是你呀?你何时来的?」 我道:「今日刚到。到黔中收些药材,顺道来看看范大哥。」 他点点头,垂眸不知所思。 片刻又回头沖柜檯喊道:「掌柜的,来两壶好茶,上些你店里最好的点心来。」 我笑了笑,邀范黎落座。 不消一会儿,掌柜又端来两壶茶。 范黎为我杯中添了茶,说:「此地虽不繁华,茶却是极好,你尝尝。」 「香于九畹芳兰气,圆如三秋皓月轮。当是普洱也。在范大哥来之前,我已品赏多时啦!」 范黎愣了下,点头道:「是。你在茶肆等人,自然是要饮茶的。」 说着,他有些侷促地端了茶盏抿了一口。 他右臂一动,左臂缺失的不适感便显露出来。 我朝他左边看了一眼,又连忙低头望着自己手中的茶盏,神思恍惚轻唤了声:「范大哥——」 「嗯?」他放下茶盏,抬眸等我下文。 我轻嘆了声,微笑道:「今日见到范大哥,我心里很高兴。范大哥……你、你在这里过得可好?」 他眉头动了动,说了声「好」,便也深嘆了口气,说:「我带你去这儿的海边走走吧,那里景色还是很好看的。」 牵着马朝洱海走去时,我们彼此讲叙了近况。 范黎被派到南诏戍边。 虽挂着大将军的名头,却只是分管着千人卫的一个小头目。 因不用他领兵打仗,平日里,他也甚是清闲,与赋闲在此无异。 而我说起自己的打算。 他也是笑着直摇头,说:「也就是你,我不觉得稀奇,换作旁的女子,如何也做不出这般行径。」 「你知道君磊头一回对我说起你,怎么说?他说,这女子,甚是不寻常,你须见见她,她刚见我时,就向我讨酒喝……」 我「噗嗤」笑出声,却是心中渐渐泛起难言的苦涩。 那时候,我只为着生存。 虽煎熬。虽穷困潦倒。却不似现在,满心的遗憾……那些我看重的人,或死或伤。 很多人。很多人。此生亦是不复见。 许多希望,都已成了无望。 我嗓子一阵发紧,轻声哽咽道:「范大哥,你失了左臂……我好生难过,真的好难过。」 他轻嗤一声,说:「我无妨……不就是一条胳膊,无妨的。」 第281章 重逢的欣喜 第281章 重逢的欣喜 我抿唇微笑,还是没有忍住落了眼泪。 我有些难为情,连忙别开脸去,望向在阳光照耀下发出点点亮光的树木。 南诏与北疆的阳光都好得出奇。 太阳升起时,大地上的事物都被照耀得明晃晃的。 绿幽幽的树,碧透的蓝天,成朵成堆的云彩,远处溪水泛起的光粼……清清楚楚逼到眼睛里,那样真实,真实的像这一切都是假的。 sto9.c??om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怎么还哭了?」 他语意含笑,扭头看我。 「不像你啊?快擦一擦,太阳大,小心风一吹,伤了脸面。你们姑娘家,不都在乎这个?」 「谁哭了啊?风吹进了沙了。」 我放下帷帽纱帘,取了手帕轻拭了眼睛,又说道:「再说,我走南闯北,还怕风吹日晒么?」 范黎低笑了一声,说:「是。你不是寻常娇滴滴的姑娘。」 他说完便沉默了下来。 马儿走得懒散,零散稀疏的马蹄声宛如雨后檐下的芭蕉「嗒嗒」作响。 我方才激荡翻涌的心情也渐渐平复下来。 只觉得此刻与范黎这样并辔缓行,是莫大幸福和满足,于是倍加珍惜此刻的时光。 我复掀起纱帘,对范黎说起北疆的人与事。 「青城越来越热闹了,周边各国的商贩都到那里去做生意。大街上有蓝眼睛、绿眼睛,金发、红发,穿什么服饰的人都有。贩卖的东西也甚是有趣。对了,我还画了幅画儿呢,专程带来给范大哥瞧瞧。」 他笑道:「好。」 我瞧着他很是高兴的样子,心情也活跃起来,与范黎见面的欣喜,顿时后知后觉尽数涌了出来。 我说道:「我去见了菱花,她倒是没受什么委屈,多亏……」 仲茗的名字到了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深觉不该在此时提起有关皇宫里的一切。 又接着说道:「多亏了范大哥託了人关照菱花,菱花来不了,我就代她向范大哥道一声谢了。」 「这种小事,何足挂齿。君磊冒险把她救出来,託付给我的时候,叮嘱我保菱花平安。不求荣华富贵,能过个安稳日子就行。我已算是食言了。」 他面容也严肃起来,拧眉道。 我心中一沉,轻嘆了声:「范大哥何必自责呢?若说因由,也是我连累了她。」 「怎会是你的缘故?」他怔了下,慌忙连声道,「我……我并非此意,你千万别多想啊……唉,都怪我词不达意……你怎么有此想法呢?」 「菱花当初不跟我就好了。就让她在北疆安安稳稳待着。」我想起刚在北疆见到菱花的情形。 「林捲云。」范黎忽然横马在我前面。 我不得不也勒停了马。 范黎一脸的着急不安,深吸了一口气,才郑重道:「你想想,菱花先前是何身份?她为何到北疆?她是徐氏谋反作乱一案的余犯,是朝廷争权夺利下的牺牲品。要杀她、惩治她的人,是皇上,与你何干?」 「就算不跟你,她在北疆隐姓埋名过日子,无亲无故,提心弔胆,日子也并不好过。你也许不知,在你到北疆前,菱花自戕过一回。」 我一愕,想起从前菱花说过的话:「……若非、若非曹大人赶来救了我,我也早死了……可后来我无亲无故,流落他乡,常常想,还不如当时也跟我爹娘去了。」 范黎道:「也就是她跟了你,我瞧着她精神才渐渐好些,脸上也有了笑。」 「何况她若不是跟了你,而又暴露了身份,恐怕还不如眼下的境况。人活一世,本就是机缘巧合,世事难料。林捲云,你说是不是?」 看他满脸期盼又严肃的模样,我莞尔一笑,说道:「范大哥所言极是。」 他仍凝望着我,似是怔怔出了神。我朝他笑道:「范大哥,走啦!」 他这才勉强笑笑,骑开马与我同行。 绕是说开了此事,气氛还是沉闷了些。 我有意令他开心,便说起佑廷、说起孙泽渝。 说他们两个竟都是当爹的人了。 「你说人这一辈子,过得快不快?我还总觉得佑廷还是个小孩子呢。」我笑道。 范黎半晌没有回应。 他骑在马上,唇角紧抿,侧脸下颌比之从前瘦削许多,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也不再言语了。 过了会儿,他忽然说:「你醒了,他为何又不带你回宫了?他就这么放了手,给你自由?」 我一直未提这桩事,是因为不知如何说起那晚的起因。 但我知道范黎必定心里疑惑。 从前在信中不便问起,面对面定是要问个清楚的。 我想了想,如实说:「我是冬日里醒的,外头冰天雪地,出行不便。我原想着,先瞒着吧,待来年开了春再让人知道,这样我便可晚些时候进京。能在外面多自在几日就自在几日。反正要在里面一辈子呢,着急什么呢?」 「所以我就和菱花商议,暂时先不将我醒来的消息宣扬出去。谁能想到,皇上会突然造访。」 「而且,先前我有一回画了张从北疆到南诏的地图。我画那张图,不过是想知道南诏在何处?离北疆有多远?皇上是微服出行,住两日就会回了,哪知道,在临走前,他会瞧见那张地图。地图上有标註小字,字迹一看便知是我的。」 「唉,如此就暴露了,他应是怪我明明醒了,却瞒着他,所以也不愿再见到我。」 「你画了到南诏的地图?」 范黎语意平静,扭头望向我时眼中却满是讶色。 「是。我在昏迷时,其实偶尔有知觉的。得知你被派到这里来,我心里又是担心又是着急,总想着你少了一条手臂,又到那样蛮荒的地方去,也不知过得好不好?」 「我画了那地图,也并未想过能有机会过来。可是没想到阴错阳差,我还是来了。范大哥,你看,这世上的事,难说得很,以为不可能的事情,竟也成了真。」 「是难说。」 他说着,噤了声,静了会儿,又低声道:「林捲云……」 也只是唤了声我的名字,便又不再言语。 我静等了半晌下文,不见他开口,便奇怪道:「范大哥方才是想说什么?」 第282章 共度三日 第282章 共度三日 范黎转开了脸,又默了片刻,忽然含笑提亮了嗓音:「我方才想到,你来了,还没吃东西吧?我领你去吃些这里的特色菜吧。」 st??o9提供最快更新 一说到吃美味,我登时来了兴致,笑道:「好啊。不过到了你的地盘,我可不客气啦!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我都要尝一尝,也不枉此行了。」 「你是为了吃,才来这儿了吧?」 「不然呢?我这么大老远来,不吃些当地美味,岂不是亏得很。你还记得老胡吧?他老人家若是想去哪里,必先打听那里有什么好吃的。」 「要是哪个地方的东西好吃呢,他便住得久些,要是没什么吃的,他马上就走啦!」 范黎微笑道:「南诏没什么好吃的,我都吃不惯。说起美食,我还是觉得在北疆时最痛快,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这里吃不到。」 「这有何难?等我回去,宰了新鲜的牛羊肉,用冰镇着,让人快马加鞭送来。」 「你还当真了?我不过是说说。」 「这又不是什么难事,既然心里想,自然要去做。」 与范黎边谈边走,不知不觉到了一家农家小院门口。 木檐门头的一块小小匾额上书:「聚香小筑」。 地方不大,里面的竹楼质朴无华,栽种了许多竹子。 可见店主人是品味清雅。 我笑道:「你怎么寻到这么一个地方?」 范黎道:「我常去海边,每回都路过,后来就成了熟客。」 一个小厮过来牵了我们的马。 我们选了二层阔台上的位置。 沐着微风,还能遥遥看到远处的海天一线。 院子里一株不知名的大树,像把巨大的伞,遮挡住阔台。 原本耀目的阳光就被分割成无数的细线。 我仰起脸,眯着眼睛,感受碎金子似的阳光落在脸上。 那些阳光从树隙中钻出来又躲进去,一闪一闪的。 我从未见过这么晶莹剔透的阳光,轻声说:「南诏,倒也不错。不热闹,也有不热闹的好处。」 范黎侧着头,眺望着远处,许久,低声说:「太静了。」 「嫂夫人呢?范大哥与嫂夫人常来看海吧?」我笑道。 他虽侧着脸,我还是看到他脸沉了下来。 他转头朝我笑笑,并无回应。 一时之间,我也觉得尴尬起来,暗想:范大哥是奉旨成婚,他与他夫人也不知感情好不好? 我轻嘆一声,顺手摘了旁边的一朵山茶花赏玩。 好在,菜很快端上了桌。 炒饵块、岜夯鸡、粑肉饵丝、鸡丝虎掌菌……每上一道菜,范黎便向我报了菜名,并说用何种食材所做。有些菜品,还有一些典故出处。 我一直夹菜吃个不停,范黎却不怎么动筷箸,只是喝酒。 南诏的泉酒,绵甜爽利,我与范黎竟不觉饮了一小坛。 范黎先是指着桌上的鸡丝虎掌菌,爽快地笑道:「南诏菌多,唯这虎掌菌有趣。它形状如虎掌,据传乃天上的黑虎君下凡,走过之处,就长了这些虎掌菌。」 说着,他朝屋内喊道:「店家,取你家一朵新鲜的虎掌菌来瞧瞧!」 那店家笑着端了一箩筐虎掌菌过来,说道:「今日爷兴致好啊。」 又转向我,说:「这位客官是爷的朋友吧?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当是如此。爷来这么多回,难得见他笑了一回。」 我望着范黎,心里泛起酸涩来,心想:难道范大哥日子过得不快活么?是了。他原是大将军,只爱领兵打仗,如今断了一条手臂,再上不了战场,赋闲在此处,心里定是觉得不痛快。 可我面儿上仍是对店家笑道:「掌柜的倒是个雅人。」 「客官见笑了。」那店家笑道。 范黎朝他摆摆手,说:「成了,看过了。拿下去吧。劳烦。」 酒足饭饱,我们到海边赏玩。 那洱海,与别处的海不同。 云朵是低的。天空蓝得像是碧玉。下面的海蓝莹莹的,环绕着雪山。 岸两边有许多树,一直长到海里去。无数的海鸥在天上飞来飞去。我从未见过这么美丽的海。 范黎想到了什么,从身上取下一个布袋递给我:「里面是谷子,你拿在手心里,它们就会飞来啄食。」 我将谷子倒进手心里,伸出手去,果然引来一群海鸥,争相来吃。 我觉得很高兴,海鸥啄在手心里,又很痒,便一直笑。直到那一小袋谷子餵完了还笑个不停。范黎也很高兴,一直看着我咧嘴笑。 他笑的时候,眉宇间深深的川字纹便不见了。 我在南诏待了三日。 那三日,我们爬了雪山。 到小镇子里街巷闲逛。 踏着青石板,看那小桥流水从街的这头流到那头。 每日都饮茶品酒,好不快活。 我要走的时候,范黎骑着马相送。一直送了很久。我一回头,看他还在后面跟着。 我掉转了马头,双手放在嘴边,喊道:「餵——我要走啦!回吧!」 范黎终于回去了。我骑着马,飞快地跑了起来。 我心里明白,这或许就是我与范黎最后一回见面啦!往后就很难再见到啦!所以心里酸酸胀胀地难过起来。 刚走出南诏地界,忽见前面有一辆马车拦在路中间。 我急忙勒停了马。 马车布帘掀开,从里面走出一个秀气的夫人,由丫鬟扶着,款款向我走来。 第283章 原来,我喜欢他 第283章 原来,我喜欢他 李瓦望着迎面而来的人,低声说:「东家,那娘们是谁啊?您认识?」 我摇摇头,说:「不认识。」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但心里却暗暗生疑。 那女子穿着湖蓝色绸衫,发髻低挽,一副中原人士打扮。 她显然已在此地等候我多时了,难道她认得我?那她会是谁呢? 这时,一个念头忽然从脑中蹦出:她是范大哥的夫人! 我在南诏只认识范大哥,而南诏有身份的中原女子,可能认识我的人,也只有范夫人了。 她对我,都知晓些什么?她可知,我与宫里的那些纠葛? 原本就低落的心情,此时更添了一层忧虑。 李瓦提马上前几步,喊道:「前头挡路的是哪路朋友?请报上名来!」 那夫人便驻了足,对身边丫鬟低语了几句,便独自继续朝我们走来。 她的丫鬟看起来极不放心,不过还是三步一回头,走回了马车旁边。 李瓦纳闷地回头看我一眼。 我低声道:「你待在这里勿动,我过去同她交谈。」说着,翻身下了马,径直迎着那夫人走过去。 少顷功夫,我已与她面对而站。 隔着一层纱帘,我拱拳行礼道:「敢问夫人,可是要找小可?」 她长着一张圆脸,皎洁的额头,圆圆的眼睛,朝我福了福身子,柔声说:「冒昧叨扰,还请姑娘莫怪。我叫青茴,范将军是我的相公。」 我怔了下,没想她这样直接,也随即掀开了纱帘,与她见了礼,笑道:「嫂夫人好。」 说完便静静望着她,等着她说明来意。 她深深打量了我两眼,便垂眸道:「姑娘果然是难得一见的妙人,不知姑娘贵姓?」 她难道还不知我姓谁名谁? 我在心里转了几个念头,便笑道:「我姓赵。」 她听完我的说辞,并未有什么反应,只是温柔地点了点头。 「原来姑娘姓赵。还请赵姑娘恕青茴的唐突。今日见姑娘这般爽利,青茴有话也就直说了。」 「嫂夫人请说。」 「敢问赵姑娘可有婚约嫁娶?」 我愕然,勉强笑道:「未有。」 她抿唇一笑,抬眼望着我:「青茴不知姑娘对将军是何心意,但青茴知道,将军心里都是姑娘。」 阳光照进她圆圆的眼睛里,隐有亮光闪烁。 我敛了笑,凝神静听。 「刚开始,我以为将军是身上有了伤残,又被派到这蛮荒之地,仕途不得志,所以郁郁寡欢,以至于对世间的一切事物都了无兴趣。但后来我偶然间发现,并不是的。将军在看姑娘信的时候,脸上全是温柔。我也是那时候才知,原来将军还是会笑的。」 她羞涩地笑了笑,又道:「还请赵姑娘放心,我并未看见过你与将军的信。不过是有一回,将军生了场病,发烧卧床不起,期间有人来府上拜访将军。那人常来,我知道是给将军送茶叶的人,他那日照旧送来一罐茶叶,说要见将军,可将军病着,不能见客,我便接了那茶叶。」 「那几日连着下雨,我怕茶叶受潮,便想在里面垫了油纸,不想里面夹着一封信。」 她垂着眸,微笑道:「信封上只有几个字,范兄亲启。字迹娟秀,是极有功底的考究小楷。当时我就想,必是出身书香门第的贵家小姐。今日一见,更觉姑娘超凡脱俗,英气潇洒,难怪将军对姑娘不同。那之后,我便知道了,原来世上是有一个将军喜欢的人的。」 原来如此。 她并不知我的身份。 也是,我离宫时,尚是民女身份,尚不为外人所知。 到了北疆,更是隐姓埋名,除了亲近的几个人,谁会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呢? 如此,我便松了口气,平复了五味杂陈的思绪,朗声道:「嫂夫人恐怕是误会了。我与范大哥只是义兄妹而已。至于嫂夫人说范大哥严厉,心情差,据我所知,范大哥素来严肃,他又遭遇人生变故,难免会低落。」 青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忽然朝我福下身子。 我连忙扶她起来,她握着我的手腕,期盼地望着我,说:「赵姑娘只当将军是义兄么?将军却是喜欢姑娘的。青茴既已唐突了姑娘,便也直说了。若是姑娘心里也有将军,可愿嫁与将军?若是姑娘愿意,青茴愿与姑娘平起平坐,不分大小,往后姑娘亦是将军夫人……」 我拂开她的手,朝一旁走开两步,负手道:「嫂夫人之言,甚是无稽。嫂夫人请回吧,我只当今日未见过你。」 她复走到我面前,神色焦急,道:「姑娘可是因我的缘故?青茴亦无奈,我与将军是皇上御赐成婚,难以改动。若非此,我是甘愿以姑娘为尊,居于姑娘之下的。姑娘?」 我没想到范大哥的夫人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只觉得匪夷所思,又十足的荒唐,一时不知拿她如何是好。 我仰首望着天边大团大团的云絮。 想起当初刚刚甦醒过来,忽然听到菱花说起范黎成婚了的消息,心中莫名怅然若失,只觉得一想到范黎,像是一直被麻木的酸楚在心中侵蚀着。 如今呢?想来仍是莫名酸涩,像是已癒合的伤疤。 可是,那伤疤是何时受的伤呢? 我怎么不知心里何时有这样一个伤疤? 我只知道,我娘死了,兴儿死了,君磊兄死了,我与梁献意恩断义绝……太多了。一路走来,不知发生过多少事,伤过多少回心,沧桑极了。 只有对范黎,我却不知这伤心从何而起。 「赵姑娘,你可知,将军一天天是怎么过日子的?你这回见他,是不是还不觉得他颓废?那是因为知晓你来了,他才赶忙换了衣裳,颳了鬍鬚,看起来才像个人样。」 她语意哽咽,脸上挂着一串串泪珠,泪眼汪汪看着我:「实不相瞒,我与将军……虽成婚多年,却形同陌路,连话都未曾说过几句……我与将军,至今、至今尚未同房……我倒不算什么。赵姑娘,我担心的是将军啊。」 「他常常一天一夜都不言语,将自己关在书房里,饭也不吃,只是酗酒。他就算是出门,也是骑着马胡乱走,在荒郊野外喝酒,喝醉了就席地而睡……」 「赵姑娘,你当真就这样走了么?」 我心里万分震惊,一时间心慌意乱。 想起这回见范黎,他虽依旧是高大健硕的形象,比起从前却是清瘦许多。 又想起那洱海边上的农家饭馆里的店家说的话,说难得见范黎笑一回…… 难道范大哥经历了无数变故,竟是灰心丧志如此么? 我心中一酸,知范黎性情刚正固执,他亲历皇权更迭,还知晓了挚友的死因。 原本「忠君侍主」的信念就已崩塌,原本就对当今皇上心有不满,对赐给他的御婚只怕更是消极无视,连同过日子也如行尸走肉一般了。 还有眼前这位端庄秀丽的女子,她也是一个十足的可怜人。 她这般为范大哥思虑,心里想必是喜欢范大哥的,我更不能跟范大哥再相处啦。 想清楚这些,我温声道:「嫂子,我知晓你是担心范大哥,但你说这些真真是不可能的。我与范大哥虽是投缘,在一起能说上话,也只是因为认识得久了,从前就结为兄妹的缘故。」 「范大哥为人虽严肃,却也并非铁石心肠。嫂子不妨多些耐心,待日子久了,自然就亲切了。」 与范大哥的夫人告辞,我和李瓦一前一后骑马继续疾行赶路。 官道上,除了我们俩,再无别人。 路两边的树林子里,鸟鸣声婉转不绝。 天气很热,吹来的风都是热的。 我出了一身的汗,能感觉贴身衣物湿腻在后背上。 我热得难耐,猛地勒停了马,朝一旁的树林子走去。 待李瓦拴好了马,在地上铺了毯子供我坐。 我仰头喝了两口茶水,怔怔望着地上的野草,脱口道:「把我的马牵来。」 我又独自骑马回到了南诏。 牵着马在街巷走了许久,又渐渐冷静起来,便上了马,打算离开。 出了镇子,再行两里地就是海边。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过去看一眼。 说不清为什么,仿佛不再看一眼那片海,心里就总有些东西放不下。 半下午的阳光温柔得像女子的面纱,海面波光粼粼,云团低低浮在海面上,树干黑如漆墨,枝叶工笔画似的映在蓝天里。 我将马拴在岸边,缓缓朝海边走去。 前两日,我还与范黎在这里餵海鸥。 这会儿那些海鸥不知飞到哪里去了,连一只也见不到。 我痴痴的望了一会儿眼前的丽景,嘆了声,转身就要离开。 一转身,只见那棵最大的树旁,范黎低着头,一动不动坐在树下。 我的心跳得快极了,愣了下,便急忙走过去。 一靠近范黎,顿时扑鼻的酒气袭来。 他又喝醉了。 我蹲下身子,低声唤了声:「范大哥?」 一向警醒戒备心强的范黎,竟毫无反应。 我见他手里还攥着酒壶,想要拿开,不想刚一动酒壶,范黎却缓缓抬起头来。 他醉意朦胧,眼眸里雾气蒙蒙,像是洱海上方总萦绕着的一层水汽。 他只是目光直直望着我,却像是根本没瞧见我。 「范大哥?」我又唤了他一声,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还未收回手,手腕猛然被他攥住,我挣了挣,但宛如被铁钳所制。 我登时急了,伸出另一只手要推开他,不想却被他一把拉入他怀里。 浓烈的酒气及男子气息袭来,他只穿着一层薄衫,火烫的体温裹挟着我,灼烧着我的一侧脸颊。 我被他紧紧箍在胸膛前,耳际传来他震撼如雷的急促心跳声音,一声又一声,让我一时再听不到别的任何声音,人也忘记了挣扎。 他的脸在我后颈上蹭着,喃声说:「别动……林捲云……你别动……就这样让我抱着你……」 他热热的气息喷在我耳朵里,我立时收回了心神,奋力推开他坚硬的胸膛。 刚推开一些,反被他更紧地拥抱住了。 我听见他哑声说:「林捲云……你别走……你不要走……林捲云,我想你了……你一走,我就想你了……」 他的声音与平时大不相同,简直是呓语。 不,是醉话。 他醉了,醉得不轻。 不然也不会这样用力抱我,简直要我揉进他身体里去。 而且他还用长出一层胡茬的下巴重重划着名我的脖子。 我被他勒得无法呼吸了,生出一股蛮力来,将他用力一推,总算从他怀里挣了出来。 我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一抬头,就见范黎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他看见我,不敢相信地摇了摇头,朝我伸出仅有的右手:「林捲云?」 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他亦跟着走了一步。 不想,身子一趔趄,眼看就要歪倒,我连忙上前扶住了他。 他站稳后,望着我,脸上渐渐浮起笑来:「你……怎么又回来了?」 看见他的笑,我却心中一阵悲伤,眼前开始模糊,低声道:「范大哥,你怎么又喝这么多酒?饮酒是好,喝多了却会伤身子的,往后,别喝那么多了。」 他闭着眼睛笑着,头缓缓重重点着:「好。」 我又嘆道:「我就知道,你被困在这里,心里定是不好受,可我没想到,你会这样颓唐……范大哥,我见过嫂夫人啦,她是一个顶好的人,你莫要对她冷淡了,你既娶了人家,就要对人家好……」 我说了半晌,并不见范黎回应,抬眼一看,他竟紧闭着眼睛睡着了。 我只得扶着他坐下,又取了水壶餵他喝了水。 他才慢慢睁开眼睛。 那目光先是朦胧不清的,渐渐涌出了苦涩和痛苦。 他就那么望着我,我也望着他,心中酸涩难耐。 他一仰头,靠在了树上,仍看着我说:「捲云妹子,我心里好喜欢你。我知道,你是……不喜欢我的,你就要走了,我,能抱一抱你么?……」 他又闭上了眼睛,苦笑低语道:「……再抱一抱你就成……」 他眉宇紧蹙着,深深的川字纹印在眉心。 我伸出手指,轻轻抚上他的眉心,想要就此将这里抚平。 他深邃的眼睛轻动了动,睁开了眼睛,下一刻已是拥住了我。 他滚烫的唇几乎同时堵住了我的唇,舌尖的泉酒馨馥钻进我口中,仿若饮着酒,在唇舌间缠绕,四溢蔓延,熏得我也仿佛是醉了,可我心底有一个声音却越发的清晰。 范黎! 范黎! 范黎! 原来范黎的名字时时刻刻都在我脑子里。 从我与他在北疆分开那一刻起。早也想,晚也想,醒着也想,梦里也想。忽然之间,就会想。 原来,我是喜欢他的。 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他的? 暮色如暖金,天仍是蓝的。 他的衣襟敞开了,露出赤铁般结实的胸膛,我脸上一烫,慌乱地扭开了脸,却瞥见他的空荡荡的左臂。 因失了衣衫遮挡,露出那伤疤来……我心中一痛,伸手便抚上了这深深的疤痕。 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身子伏下来。 他的脸越来越近,挡住了我所有的视线。 他一寸一寸吻着我抚着我,细腻入微,温柔如水。 一时间,喘息如网,将我们兜罗其中……直至他沖了进来,像是一个最温暖的桎梏,金戈铁马,磅薄大雨,无数喧嚣汹涌而至,将我彻底吞没…… 缠绵不知今夕何夕,我汗湿淋漓趴在他胸膛上。 眼前是他沉沉的睡容,匪夷所思的真实。真实又清楚地,烙印在了心底。 我轻嘆了声,抚向他平展的眉间。 此生,我记住了你这副模样。 记住了,以后,见不到,也不会忘掉。 你说是不是? 正文完 第284章 番外一 她是春晖 第284章 番外一 她是春晖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co??m 数九寒天,滴水成冰。 文华殿院落里一片肃寂,我笼着手炉深一脚浅一脚走着,随侍的春寿连声打着哈欠,他手里的灯也跟着来回晃,地上的光影便如湖水一般荡漾。 我走在冷风里,耳朵尖儿都冻得生疼,但心里却为此时此处只我一个人而轻松自在。 父皇总嫌我性子阴郁,小小年纪就心思重,我还不大懂「心思重」是指什么,却也知道自己不如其他几个皇子招人喜欢。 特别是梁献意。他能很自然地从身后捂了父皇的眼睛,让父皇猜他是谁。 这样的举动,我连想都不敢想。每次见到父皇,我连眼睛都不敢抬。 我心里暗暗想着,突然一抬头,竟看见书房里亮着灯。 这么早,是谁在里面? 我猛地止了步,犹豫着要不要向前,春寿纳闷地看了看我,小声唤了声:「二殿下?」 若此时进去,不论是哪个皇子,还是张太傅,都免不了与他攀谈,若是不进去,也太怂包了,我暗自祈祷着里面的人,是哪个来打扫安置的宫人。 没想到竟是梁献意。他正在奋笔疾书,只抬头看了我一眼,便笑着说:「二哥来这么早?我着急赶太傅的功课,就不起身与你行礼了。」 我坐在自己位置上,拿出《大学》默读,耳边不时传来梁献意和随侍宫人说话的声音……热热闹闹,这么冷、这么安静,他们那里却热闹得仿佛是在市集里。 虽然,我也不知市集是何模样,但我听我母妃说过,有捏糖人的、有杂耍的、有卖烧饼的、有酒坊有客栈。我常常想,若我不生在皇家,生在寻常百姓家多好,那样我就不会坐在这冷冰冰的宫里了。 因为我母妃不受宠,我生得又体弱,别的皇子公主比我年幼许多,都长得像宫里的香椿树,而我过了年节都七岁了,还像四五岁的稚子。 听我母妃说,我四岁时,有一回,宫里宴席,我一直不敢离席如厕,竟溺在裤子里,大殿下樑怀耀坐在我旁边,拍着手笑话我:「没脸羞,尿裤娃,没脸羞,尿裤娃。」一席的人都朝我看来,我母妃说,当时我「哇」地一声就哭了。 我早忘了这桩事,但我母妃常常提起,所以我便时时去想当时的情形。 我母妃常嘆:「从前你父皇还喜欢你,都怪你不争气,都四岁了还当众便溺,难怪你父皇不喜欢你了。」说完,就谆谆叮嘱我,「堇皓啊,你要争气,娘将来都靠你了。」 我让自己专心念书,不再胡思乱想,更不去听梁献意的说笑声。 那天,还没等到张太傅过来,母妃宫里的香官来文华殿找我。 她站在院子里,见到我拉着我就跑,边跑边说:「二殿下快些吧,再迟些怕见不到娘娘了。」 我以为是母妃出了什么事,到了母妃宫里才知道,是另一个娘娘小产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别的娘娘身子生了病,母妃会这么害怕,她慌里慌张地抱了又抱我,说:「堇皓,堇皓,母妃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可一定要自个儿顾着自个儿,别惹事,好好念书知道么?」 一个宫人从外面回来了,母妃才松开我,问宫人那个娘娘现在如何了。 那宫人尚没来得及答话,外头进来几个嬷嬷,将母妃带走了。 我一直不知道母妃到底犯了什么错,父皇要将她关起来,不让我见她,还让我到惠娘娘宫里生活。 惠娘娘生得美,她和柳娘娘是姐妹,皇上喜欢她们,所以宫里的人也对她们很好,所以我跟了惠娘娘后,旁人也对我很好。 惠娘娘教我背书,她比张太傅都厉害,我按她说的法子背书,那么长的《出师表》我只用了一天就背了出来。张太傅在课堂上夸赞了我,父皇听说了,也夸我聪明。 以前父皇很少去母妃宫里,却常常到惠娘娘这里来,一开始我还害怕他,但惠娘娘安慰我:「别怕,他是你父皇,他就是老虎,你也是只小老虎呢。」 后来,我在父皇面前能行走如仪。 母妃被关了两年,终于被放了出来。 那时候,我已经明白了,母妃被罚,是被人陷害的,隔了两年,才真相大白。 但父皇依旧让我养在惠娘娘宫里,父皇觉得惠娘娘把我养得好,比在母妃宫里对我好。 惠娘娘问我的意思,我想了没想,就说:「堇皓还要跟着惠娘娘。」 其实我想跟我母妃生活,但我知道我若是回去了,就不能常常见到父皇,只有跟着惠娘娘我才能有出息有长进,将来才能做母妃的依靠。 十岁那年,有两件喜事。 一直没有身孕的惠娘娘,有了身孕,父皇很高兴,对我说:「皓儿,你要做哥哥了,要多孝敬些你母妃。」 父皇说这话时,与惠娘娘一同温柔地看着我,我恍惚有种一家三口的幸福感觉,仿佛父皇就是一个寻常的父亲,惠娘娘就是我的母亲。 另一件喜事,春寿捡回来一只小猫,我偷偷养在自己屋里,闲暇之余就逗猫玩。 那只猫两只眼睛颜色不一样,身上的毛油亮,我每回拿小鱼出来,它就飞快地朝我扑过来。 那天,我在屋里逗它玩,我手里拿着小鱼躲在门后面,它找了会儿没有找见我,就跳上了房梁。 我刚要出来喊它下来,还没从门后走出来,它忽然从房樑上猛地跳下来,「喵」地大叫一声扑倒了掀帘进来的人。 当我看到惠娘娘墨绿色的裙摆时,脑袋「轰」得一声就炸了。 跟着她的婢女连声惊呼:「娘娘!娘娘——」 我看到有血从惠娘娘身下流出来,更是慌了,害怕地哭了起来。 惠娘娘朝我伸出手,说:「别哭,堇皓……别哭,」说着又对婢女说,「快……扶我起来,不要……声张。」 惠娘娘的孩子没了。 我又回到母妃身边,父皇说惠娘娘身子不好,照护不了我了。 过了半年,母妃又对来找她闲叙的娘娘说:「惠妃好不容易怀了个,怎么那么不小心给掉了,真是可怜,以后再不能生养了。」 来闲叙的娘娘走后,我小声对母妃说:「惠娘娘……惠娘娘的孩子,是我不小心……」 我还没说完,母妃就死死捂住了我的嘴,对我说:「堇皓,你记住,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说……」 当时,惠娘娘也是这样对我说的。 第285章 番外二 梨花满地不开门 第285章 番外二 梨花满地不开门 案上冰盘里的紫葡萄上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 梁徐氏一袭蜜色齐脚踝大衫,底下是胭脂红马面裙边。 她素手轻捏起葡萄放在唇边,轻启贝齿,咬破了一个小口,甜蜜的滋味便在口中蔓延开来。 身后的文锦和佳惠缓缓摇着团扇,微风如小孩儿的手柔柔拂在脖颈上,叫人想永远都这样慵懒清闲。 其实,这段日子,并不顺心。 sto??9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另一房庶出的那位,不知得罪了谁,被人在粥里下了毒,差点儿丢了性命,这倒罢了,那庶出的竟诬赖于她。 梁徐氏那几日,实在是气郁难耐。 她就算再厌王爷那侧室,也不会蠢得去下毒,那样岂不是在王爷心里落下「毒妇」「妒妇」的恶名? 她别的都可以不在乎,王爷如何看她,对她来说,比命都要紧。 虽然外头到处传言她不容侧室,好在王爷始终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而且,经了此事,王爷彻底撂下了那一房,待她却始终温柔,什么事都与她有商有量。 珠帘掀开,香桂踏着细碎脚步走进来,跪地恭恭敬敬行礼,道:「王妃叫奴婢什么吩咐?」 梁徐氏放下吃了一半的葡萄。 文锦忙递上毛巾,她轻接过,细细擦拭过水葱般的手指,那小指戴着的赤金缠枝镶宝护甲在莹白毛巾上光彩耀目。 她微笑着香桂面前,俯下身子亲手挽香桂起来。 香桂受宠若惊,心中因疑惑,更觉得浑身燥热。 哪知梁徐氏从胁下抽出手帕,就要替她拭汗,慌得香桂忙道:「小姐折煞奴才了。」 梁徐氏执着她的手,笑道:「妹妹,你从小跟着我,我们就像普通人家的姐妹一般,过几日,你就要随王爷去边境了,那里条件苦,你势必是要辛苦操劳的,我是不能跟着去,但你去了,就仿若是我去了,我知道,你的心眼儿实,又老实,过去了只怕压不住底下那些人,你放心,等王爷回来,就将你纳进门……」 香桂吓了一跳,急声道:「小姐莫不是想要奴婢的命么?奴婢就是重新投胎十回也断不敢有这样的念头。」 「傻丫头,王爷身边的人少,你是我最信赖的,让你进门那是早晚的事。」 梁徐氏这样柔声说着,心里很是满意香桂的反应。 车轮辘辘,香桂坐在马车里发呆出神。 突然,马车停了,竹青在外面道:「香桂姑娘,王爷问那把绘着宝马的摺扇在哪儿?咱们王爷等着用呢。」 香桂麻利地从另一辆装行李的马车里找出了那把扇子,看竹青忙不迭拿着去交差,她才松了口气似的,回到自己马车上,继续赶路。 但想着方才的前后情形,以及那位主子临时起意的心思,嘴角不自觉就弯了起来。 心想:「我们小姐已是很讲究的人了,哪想到所嫁之人竟更如冰雕雪琢一般,一把扇子而已,就带了整整一箱,各色名贵茶具更是单独装了一车,连那煮茶的水都有专门的一坛,说是去岁梅花上的雪水,唉,当真是神仙在过日子。」 想着想着,就忽然想起临行前梁徐氏说的那番话,登时自个儿在马车里闹得满脸通红。 随行的几个丫鬟里头,除了一个叫多儿的,其余都是梁徐氏精挑细选出来的。 就算梁徐氏不特别交代,香桂也本能觉得那多儿不是什么本分的丫鬟。 她头一回见多儿,是那晚梁徐氏瘸了脚,宿在侧王妃院儿里的王爷和侧王妃梁曹氏急匆匆赶来。 多儿站在梁曹氏身后,穿着家常淡粉短衫,青色马面褶裙,一张脸明艷美丽,黑沉沉的眼珠子如龙眼核儿,樱唇微抿,高挑纤瘦,连她的主子都被比下去了。 所以这回梁曹氏费尽心力将她安插进来边疆的名单里,梁徐氏甚是不放心,就连香桂也觉得:梁曹氏自己没本事,是想让身边人去笼络王爷。 那多儿果然是不安分。 夜宿承恩寺那晚,王爷欲和在座的爷们儿、汤公公一道题字,叫了多儿来帮忙侍奉笔墨,那多儿来了后,引得场内爷们儿纷纷侧目,就连那黑脸的范将军也盯着她看。 这倒罢了,她竟连太监都勾引,给汤公公奉茶时,竟叫那太监握住手不丢。 香桂生怕丢了意王府的面子,用余光不安地望向王爷,王爷虽笑着,那眸光却冰冷凛冽,毫无笑意。 香桂便恼怒地瞪向场下那不知廉耻的小丫鬟,生平头一回恼怒上一个人。 第286章 番外三 替人垂泪到天明 第286章 番外三 替人垂泪到天明 惨白的太阳,炙烤着她,直照得她头晕目眩。 这还算不得什么,要命的是正前方拉满的一张弓,只是眨眼间,利箭就朝她疾射而来。 「啊……不要!不要!」香桂从睡梦中惊醒,出了一身汗,贴身衣裳像从水浸过,她大口大口喘着气。 「姑娘,可有什么吩咐?」 s??to9提供最快更新 外头侍奉她的小丫鬟被吵醒,轻声问她。 香桂抚着胸口,强自镇定下来:「没事,给我端杯凉茶来。」 饮过茶,她再也睡不着,干脆起身吩咐人沐浴。 缓缓擦洗着身子,香桂心中犹难宁。 自那天意王爷一箭射死了冯荣,她便常常心悸,今夜做噩梦,竟梦见意王爷将箭对准了自己。 人们常说,梦都是相反的,果真。 第二日,香桂如常侍奉了意王爷用早膳,撤下后,她侍奉他更衣,意王爷忽然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匣子,递给她:「本王得了一盒香粉,味道很是特别,觉得与你甚是相彰,送你了。」 香桂呆了呆,瞬间受宠若惊地跪下:「奴婢不敢。」 虽然有王妃亲口授意,日后将她许给王爷,但香桂从不未做任何逾矩之事。 意王爷也从未对她有半分暧昧,就连平日看向她时,目光也是虚的,就像是看着王府的一张桌一张椅。 香桂面颊绯红,身上霎时出了一层汗,喜悦一点点,缓慢又强悍地从心底蔓延开来。 意王爷亲扶了她起来,将香粉放在她手心里:「让你拿着就拿着。」 她如在梦里,帮意王爷整理好衣襟,然后垂手而立,等着恭送他出门。 这时意王爷又说道:「对了,本王差点儿忘了一件事,底下的那帮奴才,是不是打量本王不理家事就无法无天了?什么猖獗的事都敢做?是不是要反了天了?那冯荣,还有那老婆子,本王想起来就生气!他们打主意都打到我身边来了?一箭射死他真是便宜他了!哼!」 「王爷何必为那些奴才动气?都是奴婢的错,没有看好了他们。」 意王爷嘆了声:「不关你的事,不过,多儿被人冒犯,也是因为她还是小丫鬟身份,那恶徒才敢张狂,她既在本王身边当差,就升为大丫鬟吧。」 香桂默默走回自己房里的路上,整个人都是懵的,经过她的丫鬟小厮朝她打招呼,她置若罔闻,自顾自朝前走。 她该如何对王妃交代,多儿要做大丫鬟了? 这桩事,说到底,是深究不得的,如今王爷动气,也只是生奴才的气,要是知道是王妃容不得一个丫鬟,想要除之而免于后患,那后果才不敢想。 就算这回让多儿做了大丫鬟又如何,就算王爷对多儿有些特别又如何,她一个丫鬟,能兴什么浪? 香桂的手,又碰到了衣袖里装香粉的匣子,硬硬的,微凉,她的脸却登时绯红火烫。 府里又设宴,这回是为了庆贺又打了一场胜仗。 香桂负责在汤寿案边伺候剔肉。 她认真地将那只炙烤羔羊剔下一片片肉来,肉香味四溢。 那汤寿忽然一低头,笑眯眯地往她身上凑:「好香。」 她被汤寿无礼的举止弄得紧张又无助,可又无法起身躲开,只能尽量往后倾着身子:「趁着肉热着,公公快些享用吧。」 「不急。」汤寿追着她的身体,那神情简直她才是新鲜味美的炙羊肉。 幸亏意王爷高声邀大家共饮,汤寿才坐直身子,举杯同祝。 香桂认定是意王爷在替自己解围,双目感激地朝中间那个人影看去。 汤寿素来好色无道,香桂并没怎么在意,所以,没几天,是汤寿生日,意王爷要赠汤寿一个碧玉神树摆件,说得找妥当人送过去,接着就指了她和竹青,她心里一喜,忙笑着应下。 她是王爷心目中的妥当人。 第287章 番外四 皇上的旖旎旧梦 第287章 番外四 皇上的旖旎旧梦 那夜繁星铺满星空,清润的让人心惊。 他在草原纵马赶了半夜,赶到了野狐岭。竟然丝毫不觉得冷,因为即将见到她的兴奋,让他的一颗心要跳破胸膛。 sto9??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分别前,他吻了她。她走了,柔软的触感,仿佛一直留在唇边,使他忍不住轻抿嘴唇,做了这举动,又连忙正色敛容,在心里自嘲自己的轻浮。 终于赶到了。 他走到院子里,月光照在前面的军营平房上,照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忽然门开了,他看到一抹身影朝她跑来,像只小狐狸。 他抱起了她,像拥着世上最好的东西,他满足极了,比他当上皇上那天还要满足。他看到她纤细柔白的玉足,顿时心疼极了,脱口道:「怎么没穿鞋就出来了?」 …… 干清宫,明黄色的帐幔悬起,杜公公紧张地望着正在梦呓的皇上。 「怎么……没穿……出来……」 杜公公还没听清楚,睡梦中的皇上忽然呕出一口鲜红的血来。 「皇上——」 皇帝梁献意七年前亲征,平定了黔中之乱。但因身中毒箭,伤愈后落下旧疾,加上他常年勤政,又常夜不能寐,因此正值壮年,已有血虚气亏之像。 干清宫一片凝重,紧张的气氛中李太医被急召入宫,请了脉后,开了方子,默默交待杜公公去煎药。 杜公公低声问道:「李大人,皇上龙体躬安?」 李太医脸色冷凝,抬眼盯着杜公公看了两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寝殿。 皇帝躺在龙榻上,俊美的脸颊异常瘦削,面色青白,眼眸淡淡地望着李太医为自己施针,忽然,他开口道:「李卿,朕可还有救?」 李太医行针的手微颤了颤,低声道:「皇上是天之骄子,寿与天齐。」 皇帝嘴角微动了动,似是有一丝笑意,他阖上了眼,脑中出现那一夜的星光,出现那一抹轻盈的身影,出现那一张脸,那一双眼……久久,手和足的微微刺痛没有了,他听见李太医行礼告退。 他「嗯」了声,并未睁开眼睛,似是又睡着了。 寝殿里,短暂的一个间隙,只有他一个人。 他缓缓睁开眼睛,望着床榻顶上雕刻着五爪金龙腾云驾雾的图样,一剎那,觉得即便是拥有了天下,他还是仿佛一无所有。 他最想得到的,偏偏没有得到。 他想起之前他伸臂将她揽进怀里,她也伸了手臂,轻轻环住了他,在他怀着柔柔道:「愿我如星,君如月,君心似我心,白首不相离。」 他想起与曹君磊在西湖的乌蓬船上,曹君磊问他:「这一条路极难行,可谓是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你须忍辱负重,须捨弃自己的喜好,你可还愿意么?」 他记得自己说:「我没得选,这是我唯一的坦途。」 曹君磊举杯邀他共饮,道:「好。你我兄弟一场,兄,自当鼎力相助,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来,献意,你我今夜不醉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