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林家庶女》 第一章 初至贾府(一) 深秋,京杭大运河,一艘官船在江面上缓缓而行,船舱窗口坐着一位约莫十一二岁的年轻姑娘,穿着蓝色缎子袄,白绫缎子裙,容貌秀丽,蹙着秀眉,专心致志的看着窗外万里无云的苍茫景致。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进来一个十四五岁,穿着淡紫色夹袄,梳着双丫髻的丫头,她见了这一幕,赶忙放下手中的茶盘,关上了窗户,又拿了披风给姑娘披上:“姑娘的病才好些,怎么又在窗前坐着?着了风可不是玩的。” 林宛如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来,道:“你从哪儿来?” 笼烟笑道:“我才刚从姨娘那儿来,姨娘问我姑娘吃了药没有,夜间睡得可好,可曾又咳嗽了,我回了话,又去给姑娘熬了姜汤。” 林宛如道:“你有没有叫人去看看姐姐?” 笼烟道:“琐玉去的,还没回来呢。” 话音刚落,门又被打开了,又是一个十四五岁,穿着青色夹衣的丫头进来,缩着肩膀道:“这才是十月份呢,倒比咱们那儿的冬天还冷。” 笼烟忙拿了大袄给她披着,笑道:“北方本来就冷,又是在水上,多穿些就是了,叫你打扮的这么伶俐,要是病了可没人照看你。” 林宛如道:“姐姐可好些了?” 琐玉忙道:“大姑娘好多了,发了汗,如今正睡着呢,我过去的时候,紫鹃姐姐和王嬷嬷照看着呢。” 又回笼烟的话:“姑娘说要这一阵子天天喝粥,有些腻歪了,我就去寻夏嬷嬷给姑娘弄些可口的,哪里知道这么冷。” 林宛如笑道:“那真是辛苦你了。” 笼烟笑道:“姑娘说过那么多话,你就记得这些,看来你心里唯有一个吃字。” 三个人都笑起来,琐玉也有些讪讪的,佯怒道:“那一会东西端上来,你别吃。” 林宛如乃是扬州盐课林如海林老爷的庶女,因自小多病,跟着生母沈姨娘住在苏州本家,并没有跟着林如海去扬州任上。 谁知前不久,林如海身患重病,将这个女儿从苏州接了过来,见上最后一面,与此同时,林如海的嫡女,自幼住在京中外祖母家里的林黛玉也匆匆赶回来。 一家人的团聚并没有让林如海的病好转,不过是熬了半个月,就撒手人寰,在护送林黛玉回来的贾家二爷贾琏的帮衬下,沈姨娘带着两个年轻姑娘操办了林如海的丧事,将他的灵柩送回苏州老家。 林黛玉得了贾母的话,仍旧要回京城的,沈姨娘本想和林宛如留在苏州,林黛玉却不同意,说既是一家人,又何必骨肉分离,定要她们一同入京,沈姨娘坚持不过,只好答应。 刚要启程之时,林黛玉却因为伤心再加上前阵子的劳碌,大病一场,本该留下养病,谁知京中又传来消息,说贾家长女贾元春被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又被恩准了省亲。 为了这场盛事,一行人不得不匆匆启程,林黛玉也只得在船上养病,外面的一概事务都有贾琏打点,沈姨娘则专心照顾林黛玉。 谁知越往北天气越冷,林宛如一时水土不服,也患了风寒,沈姨娘忙的焦头烂额,恨不能分作两个身子,如今林宛如病情好些,她便把心思都放在了林黛玉身上。 林宛如吃了晚饭,便去看望林黛玉,林黛玉正倚在床上喝药,沈姨娘坐在旁边,道:“……算着行程,还有三四天就要到了,什么天大的事也不如姑娘的身子要紧……” 见林宛如进来,沈姨娘赶忙起身握住了她的手:“晚上风大,你怎么过来了?有没有披斗篷?手这么凉,怎么没拿手炉?” 林黛玉看在眼里,想起早早去世的生母贾氏,心中黯然,又满心羡慕,林宛如笑道:“我一天没见姐姐了,过来瞧瞧她。” 说着坐到了床边:“姐姐可好些了?” 林黛玉道:“妹妹放心,我好多了,如今也不咳嗽了,前两天听姨娘说妹妹也病了,可曾好了?” 林宛如笑道:“只不过是水土不服,已经好了,这北边可真冷,姐姐第一次上京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水土不服?” 林黛玉笑着点头,又道:“可不是,都说十里不同俗,一时间从南边到北边,什么都不习惯,如今倒是好了,在北边住惯了,回到南边倒有些不习惯了。” 几个人都笑起来,说起两边不同的风俗来。 沈姨娘便笑道:“说起这个话,我倒是想起来了,等咱们到了京城,姑娘住在贾府说是走亲戚还说得过去,我们住过去就不合适了,我想着在外头赁个院子住,也能给姑娘省不少麻烦,什么时候想见了,或是姑娘来,或是我们去,两相便宜。” 林黛玉微笑道:“姨娘不必多虑,外祖母必会留姨娘和妹妹住下,贾家乃是世家大族,难道连待客的房子也没有么?二舅母的姐妹薛姨妈如今就带着儿子女儿住在府里,为什么姨娘就不可以?姨娘和妹妹难道不算是亲戚么?” 沈姨娘还想说什么,林宛如忙道:“姐姐说的有理,姨娘就听姐姐的吧,如今世道乱的很,咱们孤儿寡母的在外头住着,难免招惹是非,公府侯门虽然难进,可到底有个依靠,不至于任人欺负。” 林黛玉道:“正是这个道理,我答应父亲会照顾姨娘和妹妹,如今姨娘又要搬出去住,这叫我情何以堪呢。” 沈姨娘说不过,只得应下。 林宛如想要住进贾家可不是怕受人欺负,说起来,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草窝,贾家虽好,可到底是寄人篱下,这当中的委屈可少不了。 可父亲临终前,将林家的家产全数交给了琏二爷保管,林宛如思忖着那位琏二爷瞧着虽然精明能干,却非良善之辈,姐姐又是个心慈手软的,难免不叫人哄骗了去,到时候身无长物,反倒寄人篱下,叫人说闲话,受委屈,这可不是她愿意看到的,倒不如她和姨娘也一起住进去,有姨娘在,总算是个长辈在跟前,贾家想使什么手段也要掂量掂量。 诸位看官许是奇怪,林宛如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焉何想的这么多,论起来,此林宛如非彼林宛如,林宛如前世乃是扬州富商独女,父母对她十分溺爱,家财万贯都给了她做嫁妆,可她却痴情万家长子万霖。 万家乃是皇商,最会算计,见林宛如有银钱傍身,便百般的求娶进门来做正室太太,林宛如嫁给心上人,满心欢喜,谁知万霖是图财不图人,花言巧语,将林宛如的嫁妆哄骗了七七八八,林宛如痴心一片,竟错付终身,后来,万家遇难,为了自保,竟一纸休书递下来,以无子为由将林宛如休弃,又另娶扬州知府千金入门。 林宛如落魄离开,又是恨万霖的无情无义,又对父母心怀愧疚,在万霖的又一个新婚之夜,她一条绳子吊死在万家门口。 本以为必死无疑,谁知又死而复生,重生到苏州林宛如的身上。 她从一开始的不可置信到慢慢接受,如今已经适应了现在的身份,她暗暗发誓,今生一定要孝顺父母,保护自己的亲人,再不重蹈覆辙,为情所困,如今,父亲和嫡母具已去世,她的亲人只剩下姐姐林黛玉和沈姨娘这个生母,所求的不过是二人平安顺遂。 如今她眼见着林黛玉要走前世自己的老路,怎么能不着急。 她也曾听林黛玉提过贾家的那位表兄贾宝玉,听林黛玉的口气,乃是一位温柔细致,体贴入微的翩翩佳公子,她看着林黛玉提起贾宝玉时晕红的双颊和情不自禁翘起的嘴角,便想起了前世的自己,那时候,自己也是这样痴情,万霖为了打动自己,也是百般温柔,到最后又如何呢?可见男人都是不可信的。 船又走了三四天,这才靠了岸,又换乘马车,颠簸了大半天,总算赶在天黑前进了城,贾家得了消息,早有人来迎,林宛如看其下人仆妇,行为举止,不禁暗暗点头,到底是世家大族,这些规矩总是不错的。 来接的人里为首的叫兴儿,是贾琏的心腹,此时顾不得还在外头,就说起家里的事来:“二爷不在的时候,东府里小蓉大奶奶死了,珍大爷请了二奶奶帮着管了一阵子家,那府里上下没有不服的,可给二爷长脸了,如今为着大姑娘省亲的事,太太更倚重二奶奶了。” 贾琏不禁冷笑:“服?面上服,心里还不知怎么骂呢。” 兴儿低着头不敢说话,贾琏看向了后头的两辆马车,道:“林家的事我写信回来,老太太和太太是怎么说的?” 兴儿忙道:“老太太说,虽然只是庶出的女儿和姨娘,可到底是林家的正经主子,林姑娘的血亲,自然要好生招待,已经叫二奶奶腾了寻芳斋出来,又派了人伺候,打点的妥妥当当,太太什么都没说。” 贾琏道:“这才是呢,我冷眼瞧着,林家那对母女瞧着和善,可却不是省油的灯,如今府里是越发热闹了。” 兴儿挠头笑道:“谁说不是呢,宝二爷听说二爷和林姑娘回来了,高兴地跟什么似的,一天要问四五回,林妹妹回来了没有。” 贾琏笑起来:“如今可有两个林妹妹了。” 第二章 初至贾府(二) 马车一路驶进了宁荣街,进了荣国公的大门,停在仪门处,又换了小轿,过了穿堂,停在了垂花门,早有丫头婆子围着一群等在那儿,见一行人下轿,忙不迭的上前打轿帘,问好。 林黛玉笑着指着一个鸭蛋脸,细腻皮肤,眉清目秀的姑娘道:“这是外祖母身边的鸳鸯姐姐,鸳鸯姐姐,倒劳烦你亲自来迎。” 鸳鸯笑道:“老太太等得心急了,叫我来瞧瞧,幸而姑娘来了,快去见老太太吧。”又给沈姨娘和林宛如请安行礼:“姨娘好,林姑娘好。” 沈姨娘忙笑道:“你既是老太太身边的人,我怎么敢受你的礼呢。” 鸳鸯只是抿着嘴笑,亲自扶着林黛玉进了垂花门。 刚进贾母的院子,便看到一群人簇拥着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走过来,林黛玉见了十分激动,快步走过去叫了一声“外祖母”,林宛如这才知道是贾母,贾母拥着林黛玉又哭又笑的问了两句,又问沈姨娘,沈姨娘忙行礼道:“给您请安了。” 贾母笑道:“姨娘带着两个姐儿,远道而来辛苦了。” 沈姨娘笑道:“托您的福,又有府上的琏二爷一路照应,顺顺利利的。”又叫林宛如上前磕头。 早有丫头拿了蒲团来,林宛如规规矩矩磕了头,问了好,贾母拉着笑道:“好个标致的模样,我瞧着比黛玉还好,今年多大了?叫什么名儿?” 林宛如道:“回老太太的话,我叫宛如,今年刚满十二岁。” 贾母笑道:“长得好,说话也利索,你既是黛玉的妹妹,也是我的外孙女了。”又对沈姨娘道:“已经准备了房舍,请务必住下来,亲戚间就是要要常常亲近才好。” 沈姨娘忙道谢。 一行人又回了屋里,分次序坐定,贾母这才向沈姨娘母女介绍贾家诸人,在场的除了贾母,王夫人,邢夫人,还有贾家三姐妹,李纨,众人见了礼,正寒暄说笑,丫头含笑道:“宝二爷来了。” 话音未落,帘子就被打起来,一个年轻俊俏的公子匆匆走进来,第一眼就看向了林黛玉,面上一喜,又见这么多人,脚步又慢了下来,贾母朝他招手:“宝玉快来。” 贾宝玉笑着朝贾母施礼:“老祖宗。” 贾探春先笑起来:“二哥哥不是老念叨着林姐姐,如今林姐姐来了,二哥哥叫老祖宗做什么?” 众人都笑起来,贾母更是笑的前仰后合,道:“除了凤姐儿,就属探丫头的嘴厉害。”又指着沈姨娘和林宛如道:“宝玉,这是黛玉的姨娘与妹妹,以后就住在咱们家了。” 贾宝玉恭敬地朝沈姨娘行了礼,又呆呆看着林宛如:“怎么从来没听林妹妹提起过。” 林黛玉坐在贾母身边,笑道:“妹妹自小身体不好,和姨娘一起住在苏州老家,父亲去任上的时候怕一路颠簸着了不好,便没有带着,倒是很少有人知道。” 贾母点头道:“原来是这样,以后你可不能说自己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了。”林黛玉笑着依偎在贾母怀里:“我除了姨娘和妹妹,还有外祖母呢,怎么会孤单呢。[..info超多好看小说]” 众人都笑起来,贾探春笑道:“如今可有两个林妹妹了,这可怎么叫呢,难道按着大小叫大林妹妹,小林妹妹?” 贾宝玉摇头:“这位妹妹长得天仙似的人物,这么叫可不妥当。”说着又沉思起来。 林宛如笑道:“我小字宛如,母亲和姐姐都这么叫我,宝二爷不嫌弃也这么叫吧。” 贾宝玉大喜过望,道:“宛在水中央,真是好名字,宛如妹妹,你是林妹妹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也不必如此生疏,叫我宝哥哥可好?” 林宛如笑着叫了一声宝哥哥。 贾宝玉喜得又作了一揖,认认真真叫了一声“宛如妹妹”。 李纨拉着贾宝玉在贾母身旁坐下,笑道:“宝玉的疯病又犯了。” 众人都笑起来,只听见一声笑声:“什么事这么高兴,也叫我听听。” 林宛如回头一看,竟是一个十八岁上下的年轻妇人,头戴凤尾钗,耳垂明月环,脖挂璎珞,腰悬玉佩,穿着绿色的绸子袄,外罩秋香色的褙子,下面是一袭大红色的撒花裙,端的是模样爽利,明艳照人,林宛如不禁暗暗称赞,先见其人已经多了三分好感。 贾母笑道:“你来得正好,快来见见贵客。” 王熙凤一眼看过去,只见了两个生面孔,便知是贾琏信上所说的沈姨娘和林宛如了,笑着上前行礼:“我可来迟了,未能亲自迎接,还请恕罪。” 沈姨娘忙起身还了礼,知道这是贾琏之妻,又谢了贾琏这一路的照拂,王熙凤笑道:“您可是太客气了,本就是一家人,互相照拂是应该的。” 又拉了林宛如的手笑道:“原本只见了林妹妹,我就说是世上少有,如今见了这位,便知不是我少见多怪,是你们林家的灵气重,生出来的女儿都是这么标致,可把我们都给比下去了。” 林宛如笑着行了礼,道:“姐姐这话我可不敢当,姐姐才是天底下少有的人物,如今见了姐姐和几位姐妹,这些话该由我来说才是。” 众人一愣,贾母已经大笑起来:“从没人能接凤丫头的话,今儿倒有一位,凤丫头,你可服气?” 王熙凤本来一愣,听了这话笑道:“服气,我可算是服气了,以后可不能说我会说话了,这可来了个比我还厉害的。” 贾探春也笑道:“宛如妹妹倒不像林姐姐的妹妹,反倒像二嫂子的妹妹,一样的会说话。” 贾母笑道:“谁说不是,凤丫头,你还不赶紧认妹妹去。” 众人哄堂大笑起来,王熙凤笑道:“老祖宗快别打趣我了,我哪儿高攀的起。” 沈姨娘赶忙谦虚,说林宛如年幼无知,贾母笑道:“我做主了,就叫凤丫头认宛如做干妹妹,这亲上加亲,岂不是好事?” 王熙凤笑道:“既然老祖宗给我这个体面,就算姨娘和妹妹不答应,我也得舔着脸求一求。” 沈姨娘笑道:“这是宛如的福气,哪有不应的道理。”又叫林宛如叫人。 林宛如笑着叫了一声“姐姐”,王熙凤喜道:“好妹妹,我该给你见面礼才是,只是没带好东西,回头一定给你补上。” 林宛如眨了眨眼睛:“我认姐姐做姐姐,难道是为了姐姐的好东西?姐姐也太小瞧人了。” 王熙凤愣了一下,越发的叫好,众人也都说有她们姐妹相,林黛玉依偎在贾母怀里,笑道:“外祖母您瞧,凤姐姐一来就把我妹妹给抢走了,我可不依,您得给我做主。” 贾母笑道:“这是多了个人疼你呢,若是凤丫头不把你当成妹妹疼,你告诉我,我替你出气。” 王熙凤佯装叹气:“我这是认妹妹呢?倒寻了个麻烦,到时候一星半点的惹了林妹妹不高兴,我可就成了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众人越发的笑起来,邢夫人笑道:“凤丫头就是会撒娇。” 说笑了一会,贾母便请沈姨娘和林宛如先下去歇息,自己和林黛玉说起了私房话,众人也都散了。 王熙凤亲自带着人去了寻芳斋,寻芳斋小小巧巧的一座院子,有七八间屋子,安置沈姨娘母女是够了。 王熙凤笑道:“姨娘和妹妹先歇着,洗洗风尘,晚上自然是要给两位接风的,若有什么不妥当的尽管告诉我,如今我管着家,事情多,有顾不到的,还请见谅,您差个人去告诉我屋里的平儿,她自会过来,姨娘有事情吩咐她也是一样的。” 第三章 初至贾府(三) 沈姨娘见寻芳斋屋子是新打扫的,各处布置的十分精巧,十分感激,又谢了,亲自送了王熙凤出门,回来和林宛如叹道:“到底是大家的姑娘,行事和别人就是不同。”又埋怨道:“你今天说那些话,我真怕人说你话多。” 林宛如笑道:“我觉得凤姐姐说话做事爽利,心里喜欢,就一时忘了分寸,再者说,凤姐姐如今管着家,咱们和她亲近,说话办事也方便啊。” 沈姨娘觉得也是,便不再说什么,只带着人开始收拾东西,这次沈姨娘带了两个丫头和一个婆子,分别是彤霞,绿云,还有郑嬷嬷,而林宛如也带了两个丫头和奶娘,分别是笼烟,琐玉和夏嬷嬷。 先是分派了屋子,正堂三间,东间由林宛如住,西间由沈姨娘住,中间留着待客,左右厢房总共四间屋子,两人一间,住了四个丫头,剩余的两间放东西,后院还有一个小厨房和两间小屋子,就给两个嬷嬷住。 这些个人都是自小跟着沈姨娘和林宛如的,从苏州到扬州,如今到了京城,感情格外亲密,如今凑在一起,都说起贾家的富贵和规矩大,正闲话着,只听外头有人喊:“林姑娘在吗?我奉二奶奶的命来送东西来了。” 沈姨娘和林宛如赶忙出去,却见是一个年轻姑娘,梳着妇人的发式,穿金戴银的,很是体面,和一般的主子也差不多,沈姨娘不禁有些犹豫,道:“你是……” 那人忙笑道:“我叫平儿,是二奶奶屋里的,二奶奶吩咐我来给姨娘和林姑娘送东西。” 沈姨娘赶忙迎了进来,平儿从后头跟着的小丫头手里接过一个雕花攒盒,笑道:“这是今年庄子上新送来的各色干果子,二奶奶叫我送来给姨娘和林姑娘尝鲜,还叫我来给二位请安,以后太太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 沈姨娘笑道:“替我谢谢你家二奶奶,她想的这么周到,这倒叫我有些不好意思了。(..info)” 平儿笑道:“姨娘快别说这个话,以后住在一起,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不周到的,您可千万要说,不要外道才是。”又寒暄了两句,这才告辞。 平儿走后没多久,林黛玉又过来了,问各处可安排妥当了,沈姨娘有些忧心:“太周到了,我倒有些过意不去。” 林黛玉看着桌子上平儿送来的干果子,笑道:“还是凤丫头乖觉,会办事,姨娘别放在心上,您到底是长辈,无论怎么样,只管受着就是。”又要拉着林宛如去自己住的屋子里玩。 沈姨娘道:“姑娘的身子才好些,千万要当心,别着了凉,宛如也是,你出来乍到,别多说话,凡事听你姐姐的。”林宛如笑着应了。 林黛玉在贾家已经住了许久,自然十分熟悉,一路带着林宛如往自己住的屋子去,林黛玉住在贾母院子后头的小抱厦里,和旁边住着的贾宝玉比邻而居。 此时林黛玉屋里堆了不少东西,紫鹃雪雁正在收拾,林黛玉笑道:“这是给几位姐妹的礼物,妹妹帮我分分,一会她们肯定要过来,不管东西多少,总算是出了一次门,多少是个心意。” 林黛玉的礼物多是笔墨纸砚,团扇,折扇之类的玩物,分起来倒是容易,她又帮着一份份的写了签子,正忙着呢,贾宝玉掀了帘子进来了,笑眯眯的:“林妹妹,宛如妹妹也在呢。” 林黛玉笑道:“你来的倒是巧,既然你先来,东西你就先挑吧。” 贾宝玉看着桌子上一份份的摆着东西上面贴了签子,笑道:“你都分好了,一模一样的,我挑什么?” 林黛玉抿着嘴笑,从里间又拿出来一个小匣子,笑道:“你要是喜欢,这些也都给你了。” 贾宝玉如获至宝,赶忙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一小盒一小盒的居然是红红白白的胭脂水粉,紫鹃和雪雁都在一旁笑了起来,贾宝玉笑道:“好啊,你取笑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放下了盒子就要去咯吱林黛玉,林黛玉忙笑着躲开了,林宛如坐在书桌前看他们嬉笑打闹,心中有些感慨,这一路上林黛玉可都没这么开心过,总是表现的跟大人一样沉稳,原来她也有活泼开朗,小女儿心性的时候。 林黛玉笑着推开贾宝玉,道:“我不跟你闹,叫妹妹看笑话。” 贾宝玉这才住了手,笑嘻嘻的凑过去:“宛如妹妹在写什么?” 林宛如笑道:“没写什么,宝哥哥,那些胭脂水粉是姐姐从苏州带来送给姐妹的呢,她打趣你你可别生气。” 林黛玉过来揽着林宛如,伏在她肩膀上笑道:“妹妹不知道,他就爱这些东西,我送给他,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贾宝玉作势又要咯吱她,笑道:“你就知道排揎我。” 正笑闹着,紫鹃打了帘子,外头依次进来四个年轻姑娘,前头的是贾迎春,贾探春和贾惜春,林宛如都是认识的,独有最后一个,身材微丰,肌肤胜雪,打扮的也不甚艳丽,自有一股独善其身的冰雪之气,脸上带着笑,不浓也不淡,叫人瞧着也舒服。 林黛玉已经笑着过去挨个打了招呼,又指着最后的姑娘对林宛如道:“这就是宝姐姐了。” 林宛如忙起身打了招呼,薛宝钗笑着拉着林宛如的手:“原来是颦儿的妹妹,难怪呢,眉眼间有几分相似。” 众姐妹除了林宛如,都是混熟了的,此时久别重逢,自然有许多话要说,有些人名林宛如听得懵懵懂懂的,也不插嘴,只是在旁边笑。 薛宝钗冷眼瞧着,这位林妹妹比起林黛玉来,自有一股沉静,让人敬服,心中多了几分好感,知道她不知道,便笑着解释:“湘云是老太太的侄孙女,史家的小姐,她最是爱玩笑的,老太太疼她,时常接了过来和我们一处作伴。” 林宛如点头,道:“多谢宝姐姐告诉我,姐姐只和我说过这几位姐姐,那位史姑娘,倒没提起过。” 薛宝钗扑哧一笑:“难过她不说,云儿和你姐姐最好拌嘴了,你姐姐的那张嘴,要说有谁能说的过她,也只有云儿了。” 林黛玉听了回头笑道:“宝姐姐这是编排我呢,我可不敢当。” 贾宝玉笑道:“这是编排你?我看都是真的,上回你不是和云妹妹拌嘴?倒叫我夹在中间为难。” 林黛玉不依,和他闹起来,一屋子的欢声笑语,叫林宛如心里也暖暖的。 几个人说笑了半下午,晚上贾母便设宴招待沈姨娘和林宛如,又请了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王熙凤,李纨,贾家三姐妹及薛宝钗等人作陪,大家一起说笑吃酒,气氛十分融洽。 酒席散后,大家闲话片刻,纷纷告辞,薛姨妈和薛宝钗也径直回了梨香院,回去后薛姨妈就吩咐丫头打点东西,又对薛宝钗道:“林姑娘送了你那么些东西,她又有姨娘和妹妹来,咱们多少表示些心意才是,你也帮我参详参详。” 薛宝钗看着炕上堆着的礼盒,笑道:“我劝母亲先别忙,如今她们刚来,各处都没打点好,母亲这么送东西过去,她们还要费心的回礼,岂不给人家添了一层麻烦?叫我说,索性派个丫头送些自家做的点心果子过去,问个好,先混个脸熟,过阵子熟悉了,再请到家里吃顿饭,这礼节也算是尽了,她们或是回请,或是回礼,也都便宜。” 薛姨妈笑道:“我的儿,到底是你想的周到。”遂不再提,第二日派了贴身的丫头同喜过去请安问好。 林黛玉自从回到贾府,贾母怜她父母双亡,更是百般的怜爱,日日带在身边,吃喝一处,沈姨娘和林宛如虽是客人,倒也跟着沾光,时常陪在一起说话,给老太太来请安的人也多,见了生面孔总要问两句,知道是林妹妹的亲人,就是为了巴结老太太,也都是客客气气的,事后也都或是派丫头或是亲自来,打了招呼问了好,不出几天,竟把两府的人认了个遍。 沈姨娘看着人家送来的东西,虽不是千金难买之物,可也十分贵重,她这个人性子软,占不得便宜,便说要回礼,林宛如便道:“她们送东西来是看着姐姐的面子,并不是刻意交好的意思,咱们要是认真回礼,叫人家怎么想呢。”沈姨娘便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林宛如便道:“姨娘索性做些糕点,我带着丫头挨个的送了,好不好的,是个意思,一来也是打了招呼,二来因不是正经回礼,也不至于叫人家为难。” 沈姨娘想想也是,果真下厨做了不少点心来,诸如藕粉糕,栗子糕,枣泥糕之类,用攒盒装了,林宛如叫笼烟捧着,先送去了贾母那儿。 贾母那儿正和林黛玉贾宝玉两个说笑呢,见林宛如送了点心来,忙谢了,又问林宛如在做什么,怎么不过来玩。 林宛如笑道:“我刚来,四处也不熟悉,不敢乱跑,只是这几天都有各处送了东西过来,母亲觉得过意不去,说咱们既受了人家的礼,好歹也要上门坐坐,问声好,也是这个道理,便做了一些点心叫我送去,我便先来了您这儿,东西不算贵重,给您尝个新鲜。” 第四章 初至贾府(四) 贾母暗暗称赞沈姨娘会做人,笑道:“好孩子,难为你这么知礼。” 又看了攒盒里,红红的是玫瑰酥,白白的是藕粉糕,摆的整整齐齐。 贾母什么没吃过,这些点心早就腻了,但还是拈了一块尝了,笑道:“倒和咱们这边的做法不一样。” 林宛如笑道:“是照着南边的法子做的,也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 林黛玉笑道:“外祖母也在金陵住过,怎么会吃不惯,倒叫妹妹费心了,这也是我的不是,妹妹不认得地方,我带妹妹去走一趟吧。” 贾母笑道:“你说的是,带你妹妹各处去认认门。” 贾宝玉也道:“我也跟着去。” 贾母笑道:“她们姐妹去串门,你跟着去做什么。” 贾宝玉便闷闷不乐,看着林黛玉和林宛如出去了。 先去了王夫人那儿,王夫人在小佛堂念经,也不敢打扰,金钏儿接了东西,道了谢:“等太太念完经我就告诉她。” 又去了王熙凤那儿,王熙凤正和几个管事娘子一起算账呢,如今要盖省亲别墅,里头装饰的各色东西都要采买,单这一项就得不少银子,正筹谋着从哪处挪用。 见林家姐妹二人进来,王熙凤忙叫几个管事娘子散了,又叫平儿上了茶,笑道:“真是稀客,你们怎么过来了?” 林黛玉笑道:“我们自然是来送东西的,劳烦二嫂子照顾,姨娘和妹妹做了些点心给二嫂子尝尝,也算是谢礼了。” 王熙凤笑道:“哟,瞧这话说的,宛如也是我的妹妹,说什么谢不谢的,你这么客气,我看倒不像是来谢的,而是来砸场子的,我是哪儿没照顾好,叫妹妹这么客气啊?” 林宛如笑道:“没有的事,母亲左右也闲着,做了这些东西,我想着我各处也不熟悉,便请姐姐带我来认认门,将来有事来找凤姐姐,凤姐姐可别推辞。” 王熙凤笑道:“妹妹说这话还叫我活不活了?既来了,一定要留下吃饭!我这儿还有好东西呢,没叫人看见过,先叫你们挑。” 林黛玉笑道:“那可不成,我们是来送东西的,可不是来蹭饭的,二嫂子真心想请,那就挑了好的日子正经下帖子,我和妹妹再掂量着来不来呢。” 王熙凤也不恼,指了指林黛玉的脑门:“就你牙尖嘴利,一句话不带刺就说不出口,将来得是个面团似的人才受得住你这张利嘴。” 林黛玉羞红了脸,恼了,拉着林宛如就要走,王熙凤大笑起来,林宛如也笑眯眯的边走边回头:“改日我再来看姐姐。” 出了院子,林黛玉就道:“凤丫头就会打趣人。” 林宛如只是笑眯眯的,让她越发的羞恼,索性不理人,径自走在前头。 接下来又去了三春及李纨四处,都收了东西,各自谢了,从李纨那儿出来,又去了薛姨妈那儿。 薛姨妈正在和丫头们找鞋样子,见二人进来,忙叫丫头倒茶,笑道:“我的儿,正说着请你们赏光过来吃饭,倒叫你们先来了。” 又叫人去喊薛宝钗,笑道:“我原想着请你们来吃酒,又怕扰了你们的清净,想着过阵子再请也不迟,没想到你们倒先过来了。(..info无弹窗广告)” 林宛如笑道:“您是长辈,我来给您请安是应当的。” 薛姨妈笑道:“瞧着小嘴甜的,好姑娘,我叫你们宝姐姐来,你们姐妹一处说话。” 薛宝钗已经掀了帘子进来,彼此问了好,闲话一阵子,薛宝钗笑道:“择日不如撞日,不日今天晚上就把宛如妹妹,沈姨娘都清来吃酒吧,再请了颦儿,探丫头几个作陪,咱们好生热闹一回。” 薛姨妈自然说好,又叫人正经的写了帖子送去各处。 不多时,沈姨娘和贾家三姐妹都过来了,还跟了个贾宝玉,贾宝玉笑道:“姨妈偏心,怎么不请我?” 薛姨妈笑道:“我的儿,哪里少的了你,就怕扰了你读书。” 贾宝玉笑道:“宁可不读书也不能错过这个热闹啊。” 众人都取笑他,年轻姐妹几个簇拥着到了里间说话,薛姨妈则陪着沈姨娘闲话,两个人都是守寡之人,带着孩子投奔亲戚,自然惺惺相惜,不多时,竟无话不谈了。 晚上,薛姨妈叫人抬了大圆桌来,又置办的好酒菜,贾宝玉见席间有薛姨妈糟的鹅掌鸭信,对林宛如道:“宛如妹妹不知道,姨妈做的鹅掌鸭信最好,你可得尝尝。” 林黛玉笑道:“你自己尝去吧,宛如不爱吃这些东西。” 贾宝玉拍拍头笑道:“我竟忘了,宛如妹妹从江南来,那儿什么好菜没有。” 林宛如笑笑,前世她们林家是扬州数一数二的富商,家里说是有金山银山也不为过的,她又是独女,锦衣玉食,山珍海味,早就吃腻了,薛姨妈置办的这些菜虽好,于林宛如也都寻常,只是她喜欢吃清淡些的,那些酒糟酒酿的东西,是连闻味也不惯的。 薛姨妈好客,热情的招呼大家吃菜,又和沈姨娘两个人喝了两杯酒,贾母见贾宝玉林黛玉没过去吃晚饭,知道大家都在薛姨妈这儿吃酒,心里高兴,叫人也送了几样菜过来,几个年轻姑娘也都喝了些酒,一直玩到了二更天,薛姨妈才叫婆子们伺候着,好生的送回去了。 因多喝了两杯酒,第二日沈姨娘便有些头疼,林宛如赶忙叫笼烟沏了浓茶来,道:“母亲也是,纵然心里高兴,也要少喝些才是。” 沈姨娘笑道:“我年轻时候酒量也好,如今老了,就不及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自此以后,沈姨娘和薛姨妈越发的熟悉了,两边离得也近,经常过去说话,林黛玉也经常拉着林宛如到贾母那儿和几个姐妹一起说笑,林宛如也渐渐融入贾家的生活。 贾家如今正预备着贾元春省亲,上上下下都忙着,只除了几个姑娘和贾宝玉,林宛如算是见识到贾宝玉的富贵清闲了,每日除了在贾母之前尽孝,便是和几个姐妹厮混。 姐妹几个写字读书他便跟在旁边跟着研墨递笔,姐妹做针线他便跟着拈针穿线,姐妹做胭脂水粉他更是要凑趣,还颇有心得,一看便是浸淫已久。 林宛如看来看去也不明白,林黛玉究竟喜欢他哪一点,作为一个男人,一点出息也没有,难道将来在内宅厮混一辈子?偏生大家还都习以为常,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林宛如本想问问林黛玉,可也张不开这个嘴了,情人眼里出西施,只怕贾宝玉在林黛玉眼里,什么都是好的。 不过贾宝玉对林黛玉的确没的说,无论是吃穿还是平日的起居坐卧,比对别的姐妹细致多了,更别说两个人在贾母一处住着,几乎片刻都离不开。 林宛如看在眼里,也很是感慨,贾宝玉能做成这样,可见是用了心的,二人又是姑表兄妹,将来贾母一做主,自然是水到渠成的事,因此对于贾宝玉的种种怪诞也都忍了下来。 一转眼进了十月,省亲别院具已竣工,只差将那些帘幕帐幔,古玩珍宝摆设齐整,王夫人和王熙凤更是忙得团团转,薛宝钗来找林宛如说话,说起来也颇为感叹:“前儿题省亲别院里的牌匾,宝玉往里头转了一遭,真真是金银堆砌出来的富贵,也不知咱们有没有这个造化见识见识。” 林宛如笑道:“姐姐家里也是皇商出身,凭他什么富贵,姐姐见得还少吗?倒夸起别人来了。” 薛宝钗不喜反叹,道:“都说富贵迷人,要我说,这金子银子再珍贵,也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多少人为了它奔波劳碌,乃至失了本心,我倒羡慕那些读书人家,虽然清寒些,可却留下了千古清名,岂非那富贵圈里的纨绔膏粱可比?” 林宛如笑道:“单凭姐姐这句话,就值得咱们浮一大白,骂得好,骂得痛快,我记得以前有一位旧友曾说过,纵使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这金银二字实在无用。” 第五章 初至贾府(五) 这句话是林宛如前世的邻居庄家小姐所说,庄小姐闺名梦蝶,林家是富商,庄家则是官宦,庄梦蝶也是从小娇生惯养长大的,只可惜她十六岁的时候被一个京城来的权贵所看中,威逼着她去做妾,庄梦蝶如何能愿意,又不忍心父母被她连累,绞了头发做姑子去了,她落发的那一日,林宛如也在场,她便说了这一句话,自此之后,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想起往事,林宛如有些愣神,薛宝钗却是默念了这两句诗,拍手叫好,贾宝玉却掀了帘子进来,笑道:“什么铁门槛,土馒头,宛儿妹妹和宝姐姐在说什么呢?” 后头跟着林黛玉并四五个丫头婆子,薛宝钗朝林宛如一笑:“瞧瞧,这两个便是那纨绔膏粱了。” 林宛如笑起来,贾宝玉有些摸不着头脑,林黛玉却是个聪慧的,笑道:“宝姐姐说我们是纨绔膏粱,那宝姐姐就不是纨绔膏粱了吗?这话宝姐姐说就有些不妥了。” 薛宝钗笑道:“正是这个道理,我也是不配说的。” 林宛如张罗着叫丫头上茶,贾宝玉便说去省亲别院玩,薛宝钗道:“如今园子里都是人,来来往往的,咱们去反倒添麻烦,倒不如去找探丫头说话去。” 林宛如欣然应允,和林黛玉手挽着手跟在薛宝钗后头出了屋子,贾宝玉一个人闷闷的跟在后头,丫头们都笑:“宝二爷也有落单的时候。” 到了贾探春那儿,她正临帖练字,旁边是贾迎春和贾惜春在对弈,几个小丫头坐在廊下玩翻绳,见了薛宝钗等一群人过来,赶忙起身迎进了屋子,又倒茶上点心,忙了一通,贾探春住的屋子不大,统共四张椅子,两张凳子,贾探春正要叫丫头们去搬,林黛玉便笑道:“不用忙,我们坐在榻上也是一样的。(..info好看的小说)”又问贾探春临的谁的字帖。 贾探春痴迷于书法,和林黛玉讨论起柳公权的字来,薛宝钗却坐在贾迎春旁边观局,贾宝玉这边看看那么看看,都插不上话,便和林宛如说起话来:“天气冷了,我瞧着妹妹怎么还没穿大毛的衣裳?” 林宛如笑道:“整日闷在屋子里,倒不觉得冷,一时出来也忘了添衣裳了,今天太阳好,倒不觉得什么。” 贾宝玉笑道:“妹妹是不知道,这还没落雪呢,要是等下了雪,那才是冷呢,恨不能叫人钻到被窝里不出来。” 林宛如有些好奇:“南边天气暖和,冬天也很少下雪,好容易下了一场,又是零零洒洒,没几日就化了,书上说银装素裹,我可是没见过的。” 这可是大实话,前世后世都是江南人,生在江南,长在江南,雪是很少见的。 贾宝玉笑道:“妹妹既没见过,等初雪落了,咱们不如请了老太太一起设宴赏雪,外头下着大雪,咱们在屋里头拢着火盆,说笑取乐,岂不自在?嗳,对了,过年的时候庄子上也会送野鸡鹌鹑来,咱们吃锅子是最好的。” 林宛如暗想,还真是个会享受的,也不好拒绝,便笑道:“只怕老太太忙,没这个功夫呢。” 薛宝钗回过头来笑道:“若是赏雪,那得在外头了,就算是吃锅子,也难免灌了一肚子冷风,这可不好。” 林黛玉也笑道:“宝姐姐说的是,躲在屋子里赏雪有什么趣,只见其貌,不见其寒,附庸风雅罢了,倒不如踏雪寻梅,那才是雅事呢。” 贾宝玉大喜:“林妹妹说的极是,那咱们就踏雪寻梅。” 贾探春也笑道:“听凤姐姐说,园子里盖了一座尼姑庵,里面种满了红梅,咱们去求一求,许能进去开看眼界呢。” 贾惜春也抬头道:“不光建了尼姑庵,听说还有真的尼姑住进去呢,说是为大姐姐省亲祈福的。” 贾迎春见贾惜春也没了下棋的心思,遂放下棋子,道:“听说下姑苏采买了小戏子,还有十个尼姑和道姑,并一个带发修行的姑娘,也快到了,正说腾哪一处的房子安置她们呢。” 贾宝玉好奇道:“怎么还有个带发修行的姑娘?” 大家都不知道,遂一起去了王熙凤那儿,王熙凤正头疼着,这一回就住进了二十多个人,腾哪处的房子还不知道呢,见姐姐妹妹来了一群,笑着招呼了,贾探春笑道:“听说家里要来一个带发修行的姑娘,二嫂子可知道吗?” 王熙凤笑着一一捧了茶,道:“你们的消息倒灵通,法号妙玉,原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自小多病,便带发修行。”贾探春道:“这法号倒也别致,只是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王熙凤笑道:“哎呀呀,管他什么样的人物,我正发愁呢,她倒是好安置,直接送进园子里去了,倒是那十二个小戏子眼见着要进府了,还不知安置在哪儿呢。” 薛宝钗心中一动,笑道:“要不我和母亲搬出去住,把梨香院腾出来罢了。” 王熙凤忙道:“好妹妹,你可别多想,如今虽然事情多,房舍少,也可没有到赶亲戚的地步,你们要是搬出去了,老太太定要骂我。” 薛宝钗笑道:“哥哥住在外头,梨香院单我和母亲住,也大了些,倒不如把院子腾出来。我和母亲不拘住哪儿都是一样的。” 王熙凤却坚决不肯,谁知王夫人竟遣了人过来,问进府的小戏子安置在哪儿,王熙凤左右为难,薛宝钗便笑道:“姐姐若是推辞,那就是拿我当外人了,都是为了大表姐省亲的事,我们受些委屈也是应当的,况且又不是受委屈。” 王熙凤只得应了,再三的谢了,叫人回了王夫人的话,薛宝钗便说回去收拾东西搬家,王熙凤又回禀了老太太把东北角的一处幽静的小院子腾给薛姨妈和薛宝钗住。 几个人闲话片刻便各自回房,林黛玉便问林宛如:“你何时和宝姐姐这么好了?” 林宛如笑道:“姐姐吃醋了?” 林黛玉嗔笑:“我哪里是吃醋,你和她再好,那也是我的妹妹,和她什么相干。” 林宛如挽住了林黛玉的手:“姐姐知道这个道理,我自然也明白,姐姐又担心什么呢?更何况宝姐姐为人端正,见识不凡,我也喜欢和她说话,姐姐整日和宝哥哥在一处,贾家的三个姐妹又不对我的性子,我也没个人说话解闷。” 林黛玉笑道:“我哪里埋怨你了,只不过……” 她没往下说,只是语气酸溜溜的,林宛如觉得奇怪,私下便叫笼烟去打听,难道薛宝钗和林黛玉有什么过节不曾? 笼烟回来却道:“宝姑娘为人和气,和谁都好,不管是老太太还是太太都喜欢呢。” 林宛如更是疑惑了,难道因为贾母也疼爱薛宝钗,所以林黛玉嫉妒了? 笼烟又道:“说起宝姑娘还有一件奇事呢,宝二爷有一块胎里带的美玉,宝姑娘却有一块世外高人赠送的金锁,听说这宝玉和金锁上所镌刻的吉词是一对呢,大家都说宝姑娘必是要嫁给宝二爷的,二人是天赐的金玉良缘。” 林宛如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林黛玉是吃醋了啊。 林宛如也觉得可笑,虽说这金玉良缘什么的很让人觉得凑巧和稀罕,可焉知那世外高人不是薛家杜撰出来的? 毕竟贾宝玉的美玉是胎里带出来的,上面有什么字薛家作为姻亲肯定知道,若是想和贾家结亲,因此弄出这么个金锁来,让人以为这是一段命中注定的缘分,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那么,这件事是谁主谋呢?贾家知不知情呢?薛宝钗作为主角知不知道真相呢? 若说不知道,只是长辈的自作主张,那还情有可原。 若是知道,薛宝钗却保持了沉默,是不是也希望嫁给贾宝玉呢? 林宛如陷入了沉思,第一次怀疑起薛宝钗的温润平和来。 因为想着这件事,林宛如好几天都没有出门,直到林黛玉叫紫鹃来传话,说要去省亲别院里见一见那位妙玉。 第六章 初逢旧友(一) 林宛如披了斗篷,后面跟着笼烟,随紫鹃去了省亲别院,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并贾家三姐妹都已经等在园子正门处,见了林宛如来便一起进去,果真是别有洞天,一花一树俱是景致。(..info) 虽是初冬,百花零落,可这园子里似乎四季如春,花园里,台阶旁,四处可见鲜艳盛开的花朵,仔细一看,才知道是绫罗丝绢制成的。 就是林宛如这个前世见过大世面的也不禁感叹,真是太铺张奢靡了,听贾宝玉的话,似乎还正在赶制花灯,等元宵节的时候挂满整个园子,只怕那时候才是真真的富贵乡,销金窟呢。 几个人一路看一路走,从左边起,绕过正殿,一路分花拂柳,到了栊翠庵,栊翠庵的地势较高,几个人刚到就有婆子们迎了出来,请进了正堂喝茶,又去里面通报。 贾宝玉还偷偷问林黛玉:“不知这妙玉是不是一个美人儿。”惹来了林黛玉的一记白眼。 林宛如纯粹是跟着来凑趣儿的,对那个妙玉倒是不怎么好奇,谁知那妙玉一出来,她就惊呆了,那容貌,那声音,甚至是眉目间淡淡的冷漠与高傲,都和她前世的好友庄梦蝶如出一辙,她,怎么会来贾家? 林宛如的脑海顿时一片混乱,仔细回想起前世庄梦蝶的事情来,她十六岁的时候出门上香,被京中来的权贵所看中,讨她去做妾。 她也是反抗过的,只是那人的地位尊贵,庄家与其相比也不过是蝼蚁之辈,抗争了半年无果,她的父亲庄大人却为此要被罢官,她不忍心看着父亲被自己连累,连夜到了附近的尼姑庵,说要出家。 林宛如得到消息赶过去劝她,她已经落发,说,纵使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林宛如知道她的心里是恨的,那人不是有权有势吗,那庄梦蝶就要等着看他败落的一天。 那位权贵得知她出家为尼,倒是没有再逼迫她,只是庄家到底败落了,庄老爷和庄夫人要回老家,临走前去见庄梦蝶,庄梦蝶说我已是方外之人,不问红尘事,当时林宛如也在,庄夫人是哭着上路的。 自此以后,她经常去看望庄梦蝶,直到她嫁给万霖,把万霖当成了生活的重心,再无暇顾及其他的事…… 林宛如还沉浸在思绪里,妙玉已经一碗茶端到面前,林宛如万语千言都不知道该如何说,轻声道了谢,妙玉倒是对她笑了一笑:“这位姑娘面善的很,似是旧相识。” 林宛如一惊,又是一喜:“你认得我?” 妙玉摇头:“姑娘我自然是不认得,只是我那位好友和姑娘长得颇为相似。” 林宛如的心咚咚咚跳起来,强忍着激动道:“那你可知你那位朋友现在在哪儿吗?” 妙玉淡淡道:“她在十一岁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 林宛如心中一动,她重生的时候这具身体就是十一岁! 因为她成为了苏州的林宛如,那么扬州的林宛如就死了? 是了,她和林宛如不仅名字相同,容貌,甚至生辰八字都是一样的,若是彼此遇到了定会吓一跳的。 林宛如有些失落,妙玉看着她,眼神动了动,终究没有说话。(..info) 妙玉给诸人的是绘着红梅的白瓷碗,自己用的却是一方绿玉斗,林宛如记得这个东西,是有人拿了巴结林老爷,林老爷又送给了林宛如。 林宛如不喜欢这些古物,就转送给了庄梦蝶,杯底还刻着四个小字:林宛如赠。 庄梦蝶当时见了就说,好好的东西被你的字给糟蹋了。 没想到她还一直在用。 林宛如眼睛热热的,赶忙低下头去,借着喝茶遮掩一二。 那边贾宝玉已经和妙玉攀谈起来,贾宝玉看见如此标致的道姑,眼睛都亮了,喋喋不休的问妙玉:“师傅从哪儿来?路上走了多久?见了什么景致?” 妙玉有些冷淡,时不时的回答两句话,可却恰到好处,叫贾宝玉越发说的兴高采烈,就差手舞足蹈了,妙玉坐在旁边,就转了转杯子,林宛如看在眼里,忍不住一笑,若是她觉得烦了,就会转一转杯子,了解她的人都知道她的小习惯,就会识趣的告辞。 可贾宝玉哪里明白,瞧他说的兴致勃勃的,林宛如忍不住出声打断:“说了这么一会话,妙玉师傅也累了,咱们先回去吧,改日再来也是一样的。” 林黛玉看贾宝玉这样,早就不痛快了,听林宛如一说,立刻就站了起来,薛宝钗和几个人见状也告辞,贾探春和贾惜春一左一右,把意犹未尽的贾宝玉拉了出去,林宛如有意落在了最后。 她虽然不知道妙玉还记不记得她,不过她是她遇上的第一个故人,而且同样都在贾府,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因此犹豫着道:“你的那位朋友也叫宛如,与我同名,既是我与她的缘分,也算是我与你的缘分了,我虽然也是寄人篱下,但是你若是有什么为难的事,叫人送信去寻芳斋,我能帮的会尽量帮你。”说完匆匆走了。 妙玉怔怔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她有告诉过她她的故友叫宛如吗?那她是怎么知道的? 从栊翠庵回来林黛玉就不大高兴,贾宝玉醒悟过来在旁边忙不迭的作揖讨好,贾家三姐妹各自回了屋子,薛宝钗也说回家陪薛姨妈说话。 林宛如不耐烦看贾宝玉和林黛玉两个的小打小闹,索性借口说去看凤姐,看看能不能问出更多妙玉的事情来。 刚走到凤姐院子外就听到里头凤姐在骂人:“……越是忙的时候越是添乱,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什么大事能有娘娘省亲的事情重要?” 一时间林宛如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谁知看门的小丫头眼尖看见了,大声通报:“宛如姑娘过来了。” 林宛如只好歇了回去的心思,迈步进了院子。 凤姐已经满脸是笑的迎了出来:“妹妹倒是稀客,今儿怎么想起来过来。” 说着携着林宛如的手进了屋子,又叫平儿端茶,林宛如笑道:“今天和众姐妹去栊翠庵见了妙玉师傅,有些事情想问问姐姐,不想姐姐竟在忙,倒是我打扰了。” 凤姐笑道:“嗨,妹妹这是什么话,也不是什么大事,这眼见着省亲的日子快到了,又到了年下,我是两头忙,偏有那不识趣的撞上来,你说我能不着急上火吗?” 林宛如笑道:“都说能者多劳,太太信任姐姐,把事情都交给姐姐管,姐姐也要保重身体,莫要为这些小事气坏了身子。” 凤姐竟一脸感动,握住了林宛如的手:“好妹妹,也就你跟我说这贴心话了,都说我管着家里家外的风光,有谁知这里头的艰难。” 又笑道:“瞧我说哪儿去了,妹妹说妙玉,那妙玉怎么了?” 林宛如笑道:“也不是大事,就是想问问那妙玉是哪儿的人,出家前的俗名叫什么,我瞧着她年纪轻轻,又是那样的容貌,通身的气度都不一样,竟落得出家的地步,这其中定有一番故事。” 凤姐笑道:“要不说你细心,这里头的话也不好对你这个姑娘说,我也只知道妙玉也是官宦人家的女儿,说是自小多病,买了多少替身都不中用,到底是自己亲自出家这才好了,原先住在在金陵蟠香寺住了半年,去年才随着师傅入京的,要说俗名,我也记不大清了,好像姓庄,都是出家的人了,这俗名也很少有人记得了。” 林宛如暗暗盘算,妙玉比自己大四岁,如今已经十七岁了,又已经出家一年,原来她跟前世一样,已经遇上了劫,十六岁便出家了。 凤姐笑道:“你问的这么清楚,难道想和那妙玉深交不成?” 林宛如老老实实道:“就是觉得面善罢了。” 凤姐笑道:“这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也难说,别人都说妙玉性子孤僻,你可曾见她对谁有过好脸?许就是和你有缘了,你若是闲着无事,又不怕吃闭门羹,尽管去就是了。” 林宛如也不客气,应了,又说了两句话,凤姐还想留林宛如吃饭,林宛如也委婉的拒绝了,凤姐也知道自己忙,也没有强留。 第七章 初逢旧友(二) 林宛如忍不住再次去了栊翠庵,她去求了贾宝玉,说是向妙玉讨两本佛经,可如今省亲别院看的比宝库还严,没有差事的仆妇下人一律不准进去,林宛如寄人篱下,也不想多惹是非。.info[] 贾宝玉自然乐意,还说要陪着林宛如一起去,林宛如抿着嘴笑:“宝哥哥不怕姐姐生气么?” 贾宝玉闻言顿时讪讪的,道:“我去告诉周姐姐,叫周姐姐陪妹妹去。” 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陪房,平日里在府里走动,又会说话,两府的人没有不认识的,如今又得了贾宝玉的吩咐,对林宛如越发的殷勤起来。 有周瑞家的带路,很容易就进了园子,去了栊翠庵。 周瑞家的笑道:“姑娘不知道,这妙玉喜欢清静,栊翠庵就少有人来,如今还预备着娘娘省亲的事呢,就是这样的不爱热闹,等娘娘省亲后,只怕越发的冷清,与世隔绝了。” 林宛如只是微笑,并不接话,周瑞家的也识趣不再说了。 妙玉对于林宛如的再次来访很是疑惑,要是按着她的性子,肯定说要念经诵佛,不便见客的,可一听是那个酷似旧友的姑娘,妙玉便心中一动,她总觉得和这位姑娘似曾相识,遂吩咐人带到内室,端茶招待。 林宛如便笑着对周瑞家的道:“我知道周姐姐忙,我和妙玉师傅说话只怕还要一会子呢,不如姐姐去忙吧,左右回去的路我都认得。” 周瑞家的也想趁着府里省亲事情多,多揽两件事捞些好处,闻言便笑道:“姑娘体谅我,那我也就去了,只怕那边太太还要吩咐呢。”告了罪这才匆匆离开了。 妙玉已经从佛堂过来,彼此问了好,林宛如便说借两本佛经,妙玉道:“贵府的二太太便是信佛之人,姑娘是舍近求远了。” 林宛如笑道:“此佛非彼佛,我只信师傅一个。” 妙玉点点头,命小女尼拿了一本心经,一本莲华经,道:“这两本都是我在佛前诵读的,姑娘尽可拿去。” 林宛如命笼烟接了佛经,道了谢,这才说起了正事:“听说师傅乃是扬州人,近来读书有写扬州风土,因此想请师傅说说。” 妙玉如今也看出来林宛如此行是另有所图了,遂淡淡道:“姑娘不必拐弯抹角,想问什么就问吧。” 林宛如嘴唇动了动,沉默半响,这才道:“听闻扬州最是繁华,扬州首富林松城家财万贯,家中屋舍皆是金筑,可是真的么?” 她会这么问是因为确有其事,她前世小时候跟随先生读汉书,里面有金屋藏娇,她就问父亲为什么她没有金屋,她难道比不上那个陈阿娇美貌吗? 父亲哈哈大笑,遂给她盖了一座金屋。 说是金屋,也是用金箔将屋子里外贴满了一层罢了,饶是如此,已经是奢靡至极了,当时在扬州一时被众人传为街头笑谈,说林老爷如何宠爱女儿。 妙玉淡淡一笑,似是回想起往事,道:“是有这么一件事,林家乃是扬州首富,他的独女自幼便是锦衣玉食,娇生惯养,曾读金屋藏娇,问林老爷我和陈阿娇哪个更美貌,林老爷自然说林小姐美貌,林小姐便说那为何陈阿娇有金屋我没有,林老爷便把林小姐住的屋子贴满了金箔,说是金屋,也是瞧着像罢了。(..info)” 林宛如喉头一哽,迟疑道:“那师傅可知道林老爷和林夫人现在可好吗?” 妙玉惊诧的看了她一眼,林宛如也知道她的问题有多叫人惊讶,可她实在是忍不住,前世她过的不好,父亲母亲为她整日伤心难过,今世自己又是“早夭”,只怕他们二老更伤心。 妙玉的惊诧也是一瞬间,继而恢复了平静的脸色:“我离开扬州时,两位老人家身体还是康健的,如今到不清楚了。” 林宛如松了口气,感激道:“多谢你。” 妙玉慢腾腾道:“我一直很是疑惑,为何林姑娘会知道我那旧友叫宛如呢?” 林宛如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半天才道:“师傅用的绿玉斗下面写着林宛如赠,所以我才想着师傅如此珍惜此物,必是旧友所赠,故此猜测。” 妙玉一愣,点点头道:“那绿玉斗的确是旧友所赠,难为林姑娘也识得那物件。” 林宛如却怕又被她抓住什么把柄,索性淡淡一笑。 妙玉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道:“若说真是巧合,姑娘与我那旧友不光同名同姓,甚至年龄都是一样的。”语气有些怅惘:“若是她还在,只怕也如姑娘一般有十三岁了。” 林宛如笑道:“既然如此有缘,师傅不妨把我当成那位旧友,斯人已去,无可追忆,说起来我也觉得和师傅很投缘呢。” 妙玉一笑,没有说什么,只是两个人无形之间亲近了不少,妙玉甚至将那绿玉斗取来给林宛如看,细细的解释其来历:“……原本是一件珍宝,倒被这四个字给破坏了,就如上好的玉璧上的一块瑕疵,当时我还颇为遗憾,如今却成了纪念旧友的唯一的东西了。” 林宛如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心里却是十分高兴地,前世她总觉得妙玉冷冷淡淡的,一副你有钱就了不起啊的样子,有些瞧不起人,还暗自生闷气呢,没想到她是面冷心热,心里竟如此记挂自己,之前的种种猜忌,倒是自己庸人自扰了。 说了半天话,林宛如才愉快的告辞,妙玉亲自送到了门外,还答应年初一替她上第一柱香,为沈姨娘和林黛玉祈福。 笼烟眼见着日头高了,不禁有些埋怨林宛如:“姑娘说起话来连时间也忘了,如今姨娘还不知道怎么找咱们呢。” 林宛如心情好,笑道:“咱们走快些就是了,左右这园子里没人,就是咱们跑也没人瞧见。” 话音刚落,许是跟她作对似的,假山那边就传来一阵男子的笑声:“……果真是巧夺天工啊,宝玉,改日你把那位山子野老先生介绍给我认识,我也修修我的园子。” 贾宝玉笑道:“这又有何难,只是我倒不知道紫英你何时有园子了。” 另一个男子的声音笑道:“嗨,你不知道,他前阵子跟着冯世叔去打猎,猎了一头熊,冯世叔一高兴,就把城南的那个园子赏给他了。” 这时就有人起哄:“紫英,怎么不请咱们去喝酒啊,太不够意思了……” 听着声音,还是不少人呢。 笼烟唬的拉着林宛如就往假山洞里躲,林宛如却觉得紫英这个名字有些熟悉,怎么想不起来了呢? 因为假山是新修建的,山洞里头倒也没什么苔藓之类的,干干净净的。 林宛如便往里走了走,谁知这假山雕琢的极好,看着是极为幽深的洞,上面却是镂空的,林宛如瞧着光线不对,忍不住抬头一看,却对上了一双寒星般的眸子。 那人站在假山上头,似是在俯视下头,正好和抬头的林宛如对了个正着。 林宛如因为太过惊讶,第一时间倒是忘了躲,怔怔的看着那人,那人也是极为惊讶的样子,怔怔的看着林宛如。 笼烟过来拉了林宛如一下,林宛如才回过神来,赶紧躲了回去,心却砰砰直跳,那人瞧着锦衣华服,必定是这堆客人里头的,若是嚷起来,她的名声可就尽毁了…… 外头又传来紫英的笑声:“瑞文,你上假山上头去干什么,难道上头有什么好景致?” 那个叫瑞文的声音也是清清冷冷的:“都是假山,有什么好瞧的,咱们去别处吧。” 一群人说笑着渐行渐远,林宛如这才松了口气,转过头去告知笼烟:“今儿这事谁也别说,姨娘和姐姐那儿都不能说。” 笼烟也知道轻重赶忙点了头,另外寻了一条路,和林宛如赶忙出了园子。 沈姨娘果真四处找林宛如,问了贾宝玉身边的人才知是去园子里头了,又叫绿云来找,谁知竟错开了,林宛如回去了,绿云倒是不见了影儿。 第八章 君子好逑 直到吃完了午饭,绿云才回来,一副心惊肉跳的样子,拍着胸脯和沈姨娘道:“在园子门口正好遇见了宝二爷,带着一帮子朋友刚看完园子出来,我唬的没地方躲,正好碰了个对面,幸而宝二爷认得我,问我做什么,我也不敢说来找姑娘,含含糊糊的,宝二爷也没细问,带着人就走了,阿弥陀佛,可把我吓坏了。” 沈姨娘忙问林宛如:“你可曾遇见了?” 林宛如笑道:“这么大的园子那里就遇上了,姨娘就是爱担心。” 沈姨娘没好气的点着她的额头:“我还不是为了你好,闺阁女儿的名声有多重要你又不是不知道。” 林宛如却晃了晃神,想起那个叫瑞文的男子来,应该是个知道轻重的,不会到处乱说吧。 跑了一上午,林宛如着实累了,吃了中饭便歇下了,谁知林黛玉却过来了,邀着林宛如去薛宝钗那儿坐坐,林宛如赶忙告饶:“好姐姐饶了我吧,我走了一上午腿都酸了,姐姐要去自己去。” 林黛玉笑道:“你去做什么了?如今竟也瞒着我了,如今我可要拿出姐姐的款来好好审审你。” 林宛如笑道:“我可没去玩,姐姐不信去问姨娘,我去找妙玉师傅借了两本佛经。” 林黛玉便撇嘴:“那个妙玉性子怪癖,你仔细吃了闭门羹,她又是出家之人,你以后少跟她来往。” 林宛如笑笑,知道林黛玉这是吃醋呢。 林黛玉着实是喜欢贾宝玉,贾宝玉但凡是多看了哪个女子一眼,她就要不高兴,可偏生贾宝玉又是个爱美的,瞧见略有姿色的便要恭维一番,也难怪两个人时时生气呢。 林宛如一怔,想起了前世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是患得患失的,瞧见万霖多和哪个丫头说一句话,她就要猜疑半天,想着法子去证实两个人没有私情,等证实后就会特别高兴,若是发现一点不妥当,又怕万霖说自己善妒,只能闷在心里,不知道多憋屈,那时候的自己,是多么的可悲…… 林黛玉见她发起怔来,也觉得没意思,也不去薛宝钗那儿了,和林宛如挤在一起,姐妹两个倒是睡了半下午。 直睡得酥手酥脚,两个人又手拉着手去给贾母请安,贾母见两个人来十分高兴,留了吃晚饭,见贾宝玉没来照例问了,丫头笑着来回:“今儿宝二爷的几位好友来家里观赏省亲别院,又结伴出去吃酒了。” 贾母这才放下心来,又问了谁跟着,又叫人预备下醒酒汤。 谁知贾宝玉回来的早,也没喝酒,笑嘻嘻的,贾探春觉得奇怪,道:“二哥哥,你可是碰见什么好事了?” 贾宝玉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们那群人里陈兄的箭法最好,许多人都求着他指点一二他都没答应,今儿约好了过两日去打猎,我也就提了提,说若是得了陈兄指点,必定如虎添翼,谁知陈兄竟一口应下了,说他家地方大,请了我们去他家练箭。” 贾母见贾宝玉高兴,又是正经事,也是十分高兴,忙叫人去预备礼物:“虽是朋友,也算是半个师傅了,礼多人不怪。”又吩咐丫头叫贾宝玉早起,别误了时辰。 贾宝玉也是兴致勃勃的样子,诸位姐妹却对这些不感兴趣,倒是说起了投壶,叫丫头取了来玩了一阵子。 贾宝玉第二日一早就带着人提着礼物去了陈家,众人都已经来了,却都是空着手来的,见贾宝玉还带了礼物,冯紫英最先笑起来:“宝玉,就你弯弯绕绕多,不过是射箭,还带了礼物。.info[]” 贾宝玉笑道:“祖母叫人预备的,我也不好说不带,一点薄礼罢了。” 陈瑞文作为主人,笑着打了圆场:“既然是长辈的一番心意,那我少不得受了。” 命人接了礼物,贾宝玉这才松了口气,陈瑞文是出了名的难相处,要是坚决不收,他还能硬塞吗?到时候就丢人了。 齐国公府陈家乃是武将世家,从陈瑞文的祖父陈翼到父亲陈永明,都是骁勇善战的武将。 陈瑞文子承父业,自幼习武,他们这些娇生惯养长大的都是望尘莫及,只有羡慕的份儿。 陈家有专门的校场,因要练习射箭,早就清了场,一溜摆了二十个靶子,众人在场上演练起来。 说是射箭,不过半个时辰一大半的公子哥就到旁边的凉棚里去喝茶说笑了,贾宝玉勉强坚持了一个时辰,也是汗如雨下,望着旁边箭无虚发,脸不红气不喘的陈瑞文,便有些羞愧,道:“陈兄好箭法。” 陈瑞文道:“这都是从小练出来的,空有一把子力气罢了。”又指点贾宝玉:“贾兄姿势不错,就是欠缺力气,多多练习就好了。” 旁边满头是汗的冯紫英就大笑起来:“得了,他在家给他的姐妹们研磨胭脂也算是力气活了,瑞文你这样不是为难他吗。” 贾宝玉有些讪讪的,他虽然和陈瑞文不熟,可却对冯紫英熟,道:“陈兄说这话也就罢了,紫英你也好意思说,是谁行令的时候敲一会鼓就嫌累了?” 冯紫英不服气,大声嚷嚷起来,远处凉棚里坐着的几位不知道在说什么哈哈大笑起来,还有人跑来拽了冯紫英:“他们说你结识了一个戏子,可是真的?” 冯紫英嚷嚷着走开了:“谁造谣害老子,叫家父知道还了得……”又有人大笑起来:“你自称老子,那你爹叫人什么?这话可要说个冯世叔评评理……” 贾宝玉叹了口气,旁边陈瑞文便笑道:“贾兄也莫丧气,这也非一日就练成的,只能慢慢来,若是着急,反倒事倍功半了。” 贾宝玉顿时十分感激:“多谢陈兄。” 陈瑞文似是不经意提起:“对了,那日在你家园子里遇见的那个丫头倒是好模样,丫头这样了,想必主子更是个绝色。” 许是陈瑞文的语气有些轻佻,贾宝玉呆了呆,继而想起那日在园子门口遇到的绿云,正色道:“陈兄莫怪,那日之事本就是意外,陈兄此番提起若是叫别人知晓了岂不轻狂?我实话告诉陈兄,那位姑娘乃是家中长辈的的婢女,我见了也要叫一声姐姐的,还请陈兄莫再提起。” 陈瑞文顿时有些失望,正好在那个时候遇见了,又是一脸着急寻人的模样,他这才起了心问一问,没想到竟不是……他本就是喜怒不形于色,见贾宝玉一本正经,满脸严肃,也忙告罪说唐突。 贾宝玉这才松了一口气,笑道:“陈兄也莫怪,这也是人之常情,若是我们家的丫头,陈兄喜欢,禀告了长辈叫她来伺候陈兄也未尝不可,可那人却是寄居在我家的亲戚的丫头,我们也不好说什么的。” 陈瑞文便笑道:“是我唐突了,不该提起,若是贾兄如此说,若发叫我无立足之地了。” 贾宝玉也是个善知人意的,遂不再提。 陈瑞文却叫小厮偷偷去打听寄居在贾府的亲戚是什么人,这也不是什么隐秘的事,一问就知道了,回来回话:“要说寄居的亲戚可不少呢,有贾少爷的姨妈薛太太,因是守寡之人,带着儿子女儿投奔贾府,她的儿子少爷也认识,就是薛蟠,还有一家是贾少爷的姑表亲,有一位林姑娘是好几年前就住在贾府的,不过因为去年林姑娘的父亲去世,家中无人,林姑娘的妹妹和姨娘也来了。” 陈瑞文道:“那位姑娘为何不跟林姑娘一起前几年就来京城呢?” 小厮挠挠脑袋,道:“听说不是一母所出,林二姑娘是庶出,自小跟着姨娘在老家长大,因林老爷去世了没有依靠这才跟着来的。” 陈瑞文这才点头,告诫那小厮:“这事就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要告诉。” 那原本就是他的心腹,又见他特地发话,忙不迭的应了,陈瑞文却难得的皱起眉头来:“是哪一位呢……” 此时的林宛如正在听琐玉说闲话,琐玉本就是活泼的性子,来了贾府后不过一个月就和不少人称姐道妹的,经常四处听了闲话回来告诉沈姨娘和林宛如解闷。 今儿说起的便是贾宝玉的庶弟贾环的事情来:“……听赵姨娘身边的小鹊说,环爷的手腕子肿的老高,求到了太太那儿,太太忙的不见人,又求到了二奶奶那儿,二奶奶虽说叫人去请了大夫,却也是说了许多难听的话,偏又那不知趣的还学给赵姨娘听,赵姨娘先是气的哭,又是骂,说环爷难道不是家里的正经主子了?宝二爷破了点皮就咋咋呼呼的请太医,环爷的手崴着了这不是大事?” 第九章 风刀霜剑(一) 林宛如便想凤姐那天骂人的事情来,沈姨娘十分感叹,道:“嫡出和庶出到底不一样,各家有各家的艰难,若是平时也就罢了,偏偏赶上这么个时候,府里上下本来就忙的上了火,见来问心里没有气的也无端生出三分气来,赵姨娘和环爷也是个可怜的。” 琐玉笑道:“姨娘可别这么说,我说句不尊重的话,姑娘也是庶出,怎么不见冷眼?就拿这府里来说,迎春姑娘探春姑娘也都是庶出,老太太还疼得跟什么似的,这也不怪人家偏心。” 沈姨娘一愣,有些不大明白,其实沈姨娘虽是姨娘,可为了照顾林宛如,就留在了苏州老家,人人都当成正经主子,原配夫人贾氏去的又早,有什么人情往来的事都是往沈姨娘这边,沈姨娘说是姨娘,也和太太差不多了,不过是差了一层名分,林如海去世时,还将林黛玉和林宛如姐妹托付给了沈姨娘。 要不是沈姨娘老实可靠,林如海能说这个话? 如今就是在贾府,别说别人,就是贾母见了也是道一声亲戚,沈姨娘从来没体会过做姨娘的卑微和受人轻视,自然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琐玉便道:“说起来也是这府里的阴私事了,我也是左听一句右听一句,回来也就和姨娘和姑娘说说,别的不说,环爷又是个少爷,若真是个好的,为人作配人疼,二老爷这边子嗣又少,老太太能不疼他?就像姨娘说的,种什么因结什么果,也怨不得别人偏心。” 沈姨娘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林宛如却心知肚明,那位赵姨娘又是府里的丫头,一路伺候二老爷过来的,这情分自然不一般,自己肚子争气,又生了个哥儿,觉得出人头地了,该叫别人高看一眼才成,可偏偏有贾宝玉在旁边处处比着,一如顽石执意与美玉一较高下,怎么能不让人觉得可厌可笑? 沈姨娘嘱咐起琐玉来:“这些话你听听也就罢了,千万别往外说,咱们借住在贾家已经要步步小心了,要是背后嚼舌根,更是不妥了。” 琐玉笑道:“姨娘放心,我也是说给姨娘和姑娘听,解闷罢了。” 要不说背后不能嚼人舌头,林宛如和笼烟刚刚进凤姐的院子,就看到赵姨娘带着丫头从里头出来,满脸的不忿,好歹是长辈,林宛如避到了一边,福了福身子。 赵姨娘却是鼻孔朝天,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吃白饭的这么多,怪道二奶奶说家里生计艰难,也不知道养这些人做什么,是擒得了贼王了还是捉得了反叛了?” 平儿从屋里跟出来,见状气道:“姨娘这话可要说说清楚,不要指桑骂槐,倒白让人受委屈。”又上前匆匆对林宛如一福:“姑娘可千万别多心,姨娘这是生气,并不是说姑娘呢。” 赵姨娘冷哼一声,里头凤姐已经隔着窗子骂起来:“怨不得别人都瞧不上眼,这说话行事,别说主子,就是奴才听着了也要上前打一巴掌,哪家的对府里的贵客这么说话,回到老太太那儿,少不了你一顿嘴巴子。” 赵姨娘恨恨的瞪了一眼林宛如,扭着腰走了。 平儿把林宛如拉进了屋子,凤姐一脸愧疚的迎上来:“叫妹妹受委屈了。” 林宛如笑道:“姐姐放心,我心里都明白。” 凤姐叹道:“幸而是你,要是换了旁人,心里还不知道怎么嘀咕呢。”又暗暗想,林宛如不生气,林黛玉可是个小性儿的,听了这话拎着一袋银子甩到她脸上的事情不是做不出来,忙道:“好妹妹,这话可别对人说,家丑不可外扬,叫人听着也生气。” 林宛如抿着嘴笑:“姐姐放心吧,我权当没听过这话,姐姐叫我来不是说有好东西?” 凤姐这才放下心来,笑道:“差点忘了正事,我前儿得了两支簪子,是长辈送的,那花样儿我也带不了,若说给你们姐妹分了,只两支,给谁的是?要是我自己留着也是白搁着发霉,这不就想起你来,你到底是我的干妹妹,这好东西单留给你,你可悄悄地,别告诉人去。” 凤姐说这话的样子就跟瞒着人偷偷给私房钱一样,叫林宛如心里暖暖的,笑道:“我才不傻呢,姐姐尽管放心好了。” 凤姐笑着叫平儿取了簪子来,两支短簪,俱是赤金的,一个雕着一只蝉儿,一个雕着一朵茉莉花,凤姐已经嫁人了,若是戴着实不合适。 林宛如也没客气,道了谢便收下了,凤姐见她没有谦虚退让,反而利落的收下来,跟一家人似的,更是高兴,又留了她吃饭,说话间难免提到赵姨娘的事:“……不是我说这个刻薄话,想叫人拿她当主子,她也配?” 林宛如不好说什么,只是劝解凤姐:“我说句僭越的话,赵姨娘再不好,也是二房的人,姐姐却是大房的儿媳妇,您管的多了,自己生气不说,大太太也会嫌您多管闲事,赵姨娘面子上不说,暗地里还不知怎么说呢,别人说姐姐为这个家尽心尽力,赵姨娘只不定说姐姐是为虎作伥呢,姐姐管家一来是老太太看重,二来是为了帮衬二太太,早晚要回到大房那边去的,何苦做这个恶人呢?” 话音一落,见凤姐停了箸不说话,忙道:“这也是我的一点拙见,姐姐可别生气,只当我是胡言乱语罢了。” 凤姐却叹了口气,深深看了林宛如一眼:“难怪人家说咱们是姐妹,也只有你,说这些知心话,字字句句都是为我打算。”说着竟落下泪来。 林宛如忙替她擦了,笑道:“我不过是劝姐姐,姐姐这么一哭我以后可不敢说了,叫人瞧见了也说我欺负姐姐。” 凤姐知道她这是玩笑话,忍不住一笑,道:“哎呀,我平日里也是个爽利的,如今倒罗嗦起来了……” 正说着,外头丫头通传:“二爷回来了。” 林宛如见贾琏回来了,忙下了炕,贾琏已经掀了帘子进来,笑道:“哟,宛如妹妹也在呢。”又问凤姐:“老爷要看园子里各处装点的东西,要库房的钥匙呢。” 凤姐赶忙喊了平儿进来,林宛如见他们忙也就顺势告辞了,凤姐很是歉疚:“说是请妹妹吃饭,没想到事儿这么多。” 林宛如自然不在意,宽慰了凤姐几句便走了。 见林宛如一出门,贾琏便顺势倚在了炕上,笑着望着凤姐:“你什么时候和她这么好了,就是林妹妹你也没这么殷勤。” 凤姐回头道:“呸,我难道事事都是为了讨好老太太?宛如对我的心意,我多疼她一些,你敢说什么?” 贾琏失笑:“我哪里敢说什么。”遂不再提这件事。 自打遇上了赵姨娘,林宛如就很少出门了,倒不是怕她,总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平时若不是林黛玉来叫,或者是薛宝钗来请,都不出门的,整日在屋子里做针线,连沈姨娘也暗暗奇怪。 这一眨眼,就进了十一月,天气越发的冷了,沈姨娘和林宛如又是长在南方,第一回见识到北方的寒冷,更是不愿意出门,倒是琐玉出去跑了两回就染了风寒,林宛如又去凤姐那儿请凤姐请了大夫瞧了,开了药方子。 凤姐又亲自过来瞧了,叫林宛如小心些,别也被染上了,这事传到赵姨娘那儿,赵姨娘自然更是生气,林宛如的一个丫头不过是得了风寒,凤姐也巴巴的去请大夫,这分明不把她们母子放在眼里,对凤姐的恨又多了一层,连带着对林宛如也怨恨起来,这是后话了。 凤姐却委婉的提醒了沈姨娘,快到过年了,少不得亲戚朋友的请了未婚的姑娘到家里玩玩笑笑,林宛如虽说才十三岁,过了年可就十四了,该上心的也要上心着了。 沈姨娘也是心中一动,林黛玉自不必说,有贾母做主,多半是亲上加亲许给了贾宝玉,而林宛如就难了,虽是出身书香门第,却是庶出,父亲又去世了,自己这个生母虽在,却是个姨娘,办不成什么事,这将来的终身还不知在哪一处呢。 沈姨娘就这么一个女儿,自然上心,遂开箱子拿了以往存下来的好布料,说要给林宛如裁衣裳,又称了金子托凤姐给林宛如打首饰,凤姐自然满口应下,自己少不了填补一些,给林宛如置办了一整套赤金头面。 东西送到林宛如面前,林宛如顿时无语了,道:“姐姐都没有,单我一个人有,叫姐姐看见了岂不多心?” 沈姨娘道:“你是我肚子里出来的,我自然更偏疼你,这首饰单给了你也不算什么,你姐姐那儿有多少好东西了?这是我做娘的给女儿置办首饰,谁又能说什么。” 第十章 风刀霜剑(二) 沈姨娘嘴上这么说,做衣裳的时候却做了两套,林宛如和林黛玉一人一套,一样的布料,只除了花样不同罢了,穿上站在一起,活生生一对姐妹花,连贾母见了也说好看。 林黛玉高兴地不得了,虽然她不少衣裳穿,可这却是沈姨娘为她做的,和贾家没什么相干,这种有家人关怀的感觉她已经久违了。 要说出门做客姑娘们穿的衣裳戴的首饰,贾家自然早早的就预备着了、第一次接到帖子,被定城侯谢家邀请去吃酒的时候,给各人预备的新衣裳便送到了各处,除了贾家三姐妹的,还有林黛玉,林宛如和薛宝钗的,都精心的打扮了,跟着王夫人,邢夫人去赴宴。 凤姐把诸人送出府,看着马车走远了,这才沉下了脸色,问平儿:“果真没预备宛如的衣裳?” 平儿道:“这能有错儿?这些东西做好了都是要交给太太过目的,太太点头了才收起来的。我昨儿去拿,一份份的写了签子,就单单少了宛如姑娘的,我没敢问太太,问了金钏儿,金钏儿也是直摆手,我就不敢多说了,赶紧把我做的衣裳拿了一套出来补上,要不还真不好看。” 凤姐的脸色复杂起来,给家里的小姐们做衣裳,单单少了林宛如的,这要是叫林宛如知道了该怎么想?家里还住着薛姨妈和薛宝钗,叫她们知道了又会怎么想? 定会以为贾家在赶人,太太这样通透的人不会想不明白,单单少了宛如的东西也不会看不出来,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呢。那太太这意思是厌烦宛如了,亦或是厌烦黛玉了? 毕竟老太太想亲上加亲的心思谁都看得出来,偏生家里还住着一个薛宝钗,论起人品大方,亲疏远近,太太自然更喜欢亲外甥女,而薛宝钗虽是为了参选公主侍读上京的,可毕竟是个未知数,万一不成功就到了嫁人的年纪了。 凤姐的心砰砰跳起来,她是太太的亲侄女,又是太太提携着管家,若是违逆了太太的意思,定然讨不到好果子吃,可若是顺着太太的意思,难道眼睁睁瞧着宛如受作践? 老太太知道了肯定会不高兴的,到时候就算知道了是太太的主意,也只会骂自己出气,一边是太太,一边是老太太,自己怎么做都是里外不是人。 她叹了口气,吩咐平儿:“你再去打听打听,这究竟是不是太太的主意?是衣裳做好了太太给扣下了还是这衣裳压根就没做?叫了针线房的人问一问。”平儿应了。 到了半下午,事情一问清楚,凤姐气的手直抖,原来预备好的单子送到了针线房叫绣娘按着单子做衣裳,结果被赵姨娘横插一脚,把林宛如的份例给裁下去了,绣娘们压根没做林宛如的衣裳,东西送到王夫人那儿,王夫人不可能没发现,可是她却保持了沉默,那便是默许赵姨娘的作怪了。 凤姐气的半死,叫来了针线房的人骂了一顿,心里也明白这也怨不得针线房的人,赵姨娘毕竟是半个主子,吓唬小丫头的本事还是有的,到时候要做的衣裳那么多,少了一件两件的谁也不会注意。 正气着呢,听说太太和姑娘们回来了,赶忙迎出去,都是喜笑颜开的,凤姐按下心中的愤怒,笑着脸迎上去:“哟,这是有什么开心事啊?瞧把你们高兴地。” 贾探春笑道:“今天在谢家遇到了明华长公主,她邀请我们开春的时候赴她们家的春宴。” 凤姐也很是惊讶,笑道:“哟,谁不知道明华长公主置办的春宴是京中的头一份,倒是你们的福气了。” 薛宝钗笑道:“这可要谢谢宛如呢,她这个丫头就会捡巧儿,遇到明华长公主掉了帕子喊了一声,又答了长公主的话,长公主瞧着喜欢,把我们都邀请了。” 林宛如笑道:“我当时可不知道那就是长公主呢,倒是吓了我一跳。” 众人都笑起来,都说这才是缘分,显然对开春的春宴十分期待。 明华长公主和顺华长公主是一母同胞的姐妹,皇上的亲妹妹,一个嫁到了缮国公石家,一个嫁到了理国公柳家,其中明华长公主居长,她置办的春宴一向聚集了京城权贵圈里最顶尖的人,能被她邀请,本就是一种承认。 凤姐姐暗暗观察王夫人的脸色,笑吟吟的看着姐妹几个说笑,一点异样看不出来,又忽然不敢确定了,太太是个聪明人,就算是心里厌恶,也不会这么实打实的表现出来了。 如今又正忙着,许是压根不知道这件事,又没细看,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背赵姨娘给糊弄过去了?那金钏儿不可说的态度又是什么意思呢? 凤姐兀自发呆,这边贾母已经笑着说:“把湘云也接过来,大家热闹热闹。” 贾家三姐妹都笑着称好,可见对这个史湘云很是喜欢。 凤姐醒过神来,赶忙应承,吩咐家人去请。 第二天就把史湘云接了来,林宛如混在人群中细看,那位史湘云鸭蛋脸,眉毛弯弯的,娇憨可爱,穿着一身大红色百蝶穿花的衣裳,笑嘻嘻的和几个人打打闹闹,笑道:“我是要住到年下的。” 贾母更是高兴,叫凤姐给史湘云收拾屋子,史湘云笑了一会,忽然看见一个生面孔,不由得道:“这位妹妹是谁,我怎么没见过?” 贾探春便笑道:“你定然猜不出来,她是林姐姐的妹妹,秋天刚来的。” 史湘云果然呆住了,林黛玉很是得意的揽住了林宛如:“怎么?你还不信呢?” 史湘云摇了摇头,道:“倒不是不信,只是瞧着这位妹妹长成这个样子,林姐姐又是另外一幅样子,真是……” 又叹了口气,佯装疑惑道:“难道林家的灵气全给了这位妹妹吗?亲姐妹俩竟是这么天差地别的两个人。” 众人都是一愣,林黛玉最先反应过来,追着史湘云打:“我就知道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史湘云边笑边躲,最后躲在了林宛如身后:“好妹妹,你看在我这么夸你的份上也该帮帮我呀。” 林宛如笑着拦住了林黛玉:“姐姐,湘云姐姐是给你开玩笑呢。” 史湘云忙不迭的点头,林黛玉便道:“你给我跪下,我就原谅你。” 史湘云扮了个鬼脸:“阿弥陀佛,林姐姐原来就那么厉害,如今有了妹妹相助,是越发惹不得了。” 林黛玉气的一把拉开林宛如,又要打,大家都笑的前仰后合,史湘云没法子,躲到贾母怀里:“老祖宗快救救我。” 贾母揽着她笑:“你这张猴儿嘴呀。” 笑闹了一阵子,史湘云这才正式见礼:“妹妹可别笑话我。” 林宛如也福了福,排了年龄,是史湘云大几个月,便叫了姐姐,几个人簇拥着到贾宝玉屋里说起话来。 有了史湘云在,大家笑笑闹闹的日子也多了,又到了年下,今儿你到我这儿来,明儿我到你哪儿去,四处都是热热闹闹的。 直到进了腊月,各处都预备着过年了,又要扫尘,又要剪窗花,这才安静下来。 琐玉的病不过养了七八天就痊愈了,林宛如见她身子还虚弱着,就叫她躺在床上休养,也不要她做别的,只把剪窗花这一项交给了她,琐玉本就手巧,又躺在床上闲着发霉,竟剪出不少新鲜花样来,大家瞧了都过来讨。 林宛如则和沈姨娘并几个丫头将箱笼彻底收拾了一遍,积年的不穿的衣裳,又寻了不少零星边角的布料,都拿了出来,或是叫人送去了善堂,或是裁了布料做荷包,好装金银锞子,过年的时候也好打赏人。 到了腊八,府里上下,无论是贾家人还是林宛如这样的亲戚,都聚在一起喝了腊八粥。 俗话说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一过,一眨眼的功夫,年三十就到了,因为预备着元妃省亲的事,过年的事也没有大操大办,只在年三十置办了宴席,府里大大小小的人聚在一起吃了年夜饭,放了烟火,又聚在一起取乐一番,便各自回去守岁了。 而贾母王夫人她们因是有诰命在身,需要在年初一一早朝贺,自然歇不了,要预备着进宫的事。 林宛如和沈姨娘守岁到天明的时候,贾母和王夫人她们已经出了门。 赶在天亮前,沈姨娘叫林宛如回去睡一会,林黛玉身子弱,压根就没守岁,早早的就睡了,早上醒的倒是早,去林宛如屋里一看,林宛如睡得正香,便叫紫鹃拿着预备好的东西去见沈姨娘。 沈姨娘瞧着满满一匣子金条十分惊讶,林黛玉笑道:“这也是父亲临终前吩咐我的,我是长姐,自然要照顾姨娘和宛如,这匣子金条是父亲说的,就当是给宛如的压岁钱了,叫姨娘给攒着。” 第十一章 风刀霜剑(三) 见沈姨娘要推辞,忙道:“姨娘别多心,这原本就是父亲的心意,我不过是代为转达罢了,我也是有的,父亲去世了,咱们更应该亲密才是,我和宛如虽不是一母所生,却是我嫡亲嫡亲的妹妹,亲疏内外我也分得清楚,平日里有什么事,姨娘瞧着不妥当的,也别多心,我如今吃住在贾家,寄人篱下,也是身不由己……” 说着竟有些哽咽,沈姨娘忙道:“姑娘说这个话可就错了,咱们可不是白吃白喝,姑娘不知道,我却清楚,老爷临终前将咱们家的家业都托付给了那位琏二爷,如今咱们吃穿,用的都是咱们自家的东西,姑娘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我说句不该的话,等姑娘出嫁了,那些都是姑娘的嫁妆呢,老爷把家产托付给了贾家,可没说送给了贾家,姑娘可别糊涂。” 林黛玉一怔,既而点点头:“姨娘放心,那些东西是我们林家几代积累的东西,我自然放在心上,只是我到底是晚辈,又是女儿,有些话还得姨娘替我来说才好。” 沈姨娘郑重的点头:“姑娘放心,我受了老爷的托付,无论如何不能叫姑娘吃亏了。” 为了省亲的事,这个年到了初三也算是过完了,接下来便是紧锣密鼓的预备着省亲的事,几个年轻姑娘也跟着老嬷嬷学行礼,到时候如何站,如何退,如何行礼,如何问好,先呆在哪处候着,退出来后去哪儿,一点一点的零碎着呢。 省亲别院里也来了不少小太监,和大老爷二老爷商议着何处觐见,何处侯人,一处处的丈量了尺寸,叫人赶制了帷幔出来。 林宛如不像贾家其余三位姐妹,期待着大姐回家,对这事倒不大热心,林黛玉也是懒懒的,跟林宛如一处下棋,林宛如压根不懂这些。(..info) 前世她跟着父亲学打算盘,学做生意,比男子还强,后来在母亲的坚持下又学了女红,至于琴棋书画上一直平平。 林黛玉看林宛如不出片刻就被杀的丢盔弃甲,皱眉道:“你在老家那么些年,到底是荒废了,如今可好重新拾起来。”又拿了棋谱叫林宛如背,一时兴起还考校她的诗书,更是一塌糊涂,林黛玉便整日捉着林宛如读书。 薛宝钗来瞧林宛如的时候,林黛玉正教她作诗如何起句,林宛如压根就不感兴趣,也不过是做出一副认真的样子,见薛宝钗来了如释重负,赶忙招呼薛宝钗喝茶。 林黛玉有些恨铁不成钢:“早知你这么不争气,就不该把你留在老家。” 薛宝钗知道了原由,笑道:“你一个人便罢了,若是姐妹俩都这样,还叫别人活不活啦?” 林宛如忙道:“就是就是,和姐姐一比我就是笨一些罢了,大过年的姐姐也别折腾我了。” 林黛玉只得罢了,却下了决心等过了年一定好好督促林宛如读书。 正月十五那一日,一大早林宛如便被沈姨娘叫起来,替她张罗着换上了早就预备好的新衣裳,精心装扮了,又去了林黛玉那儿看了,看四处妥当了,这才一起去了薛姨妈和薛宝钗一处作伴,她们是亲戚,省亲期间,若无召见,是不能见面的。 外头是如何的煊赫热闹她们是一概不知,林宛如更是毫无兴趣,看着薛宝钗和林黛玉对弈,直到外头丫头来传话,几个人才各自装扮了,到了园内正殿偏厅等候召见。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果真有个红衣女史进来,道:“娘娘召见薛姨妈,宝钗姑娘与黛玉姑娘。(..info)” 薛姨妈和薛宝钗忙起身应承了,林黛玉却面露疑惑,道:“敢问姐姐,娘娘不曾召见我妹妹么?” 那位女史摇了摇头:“娘娘召见,请黛玉姑娘快些过去吧。” 林黛玉犹豫的看了看林宛如,林宛如笑道:“姐姐快去吧。” 林黛玉叹了口气,这才跟着女史过去了。 沈姨娘的眼圈却红了,林宛如也不知该怎么安慰她,之前所学的种种礼仪倒成了笑话,亏得姨娘还督促她好好练习,莫要失了礼数。 她不在乎能不能见到贵人,却不忍心看着沈姨娘伤心。 她瞧着沈姨娘泫然欲泣的样子,怕她失态,忙告诉了旁边的小丫头:“既然无事我和姨娘便回去了,烦请姐姐告知一声。”那小丫头也是一脸怜悯的瞧着林宛如,应下了。 一出了园子,沈姨娘就哭起来:“都怨我,连累的姑娘面上无光,若姑娘是太太肚子里出来的,也不至于受这样的屈辱。” 林宛如安慰她:“姨娘说的什么话,姨娘是我的亲娘,贵人不见咱们,许是因为咱们是新来的,贵人也不知道,可不是为着什么身份,您要是这么想可不是自己找罪受?再者说,就是贵人真的瞧不上我,我难道为着露个脸就不认自己的亲娘了?那姨娘也白疼我了。” 沈姨娘听着林宛如的话,心内安慰自己养了个好女儿,可却越发的替林宛如委屈,她的女儿虽是庶出,却是明正言顺的林家千金,长得这么好,又这么善解人意,这世上单凭嫡出庶出论资排辈,也太欺负人了些。 林宛如和沈姨娘回了寻芳斋,此时众人都在园内瞧热闹,听吩咐,这边冷清的很,笼烟和琐玉见二人回来也都吃了一惊,可见沈姨娘红着眼圈,就都不敢言语了。 林宛如又安慰了沈姨娘几句,服侍她睡下,这才回了屋子。 被人这样轻视,她心里也是恼怒的,可是如今寄人篱下,又有什么好说的呢,过得好了,是主人家的仁慈,过的不好了,是你自己活该,谁叫你自己没个家,要仰仗着别人过日子呢,怨不得旁人。 林宛如想起在苏州的日子来,虽然住的地方不如贾府好,可父亲也是极其疼爱自己的,平日里虽然见不着面,一应吃喝供用都是上好的,自己和姨娘住在一起,日子过得是何等的舒心。 想到这儿,她自己也忍不住落下泪来,翻身起来,坐在桌前写了:浮萍无依,何处是家?然后怔怔的发起呆来。 外头鞭炮齐鸣,烟火绚烂,越发映衬得林宛如心内的苍凉。 她握紧了手,暗暗发誓,一定要离开贾家,自立门户,再不受这样的委屈。 可话说的容易,姐姐黛玉住在贾家,贾母是无论如何不肯放人的,就算自己和姨娘单独出去过了,她们孤儿寡母的,又没个男丁支撑门户,又怎么立足呢? 到时候贾家的人肯定会笑话,叫你逞能搬出去住,吃苦受罪了吧,都是活该! 林黛玉从园子里回来已经过了二更了,若是以往她早就精神疲惫了,今日却是清醒的样子,且十分愤怒,又见林宛如眼圈红红的,定是哭过了,也忍不住落下泪来,拉着林宛如的手道:“咱们搬出去住,我断不能叫你受这样的委屈。” 林宛如强颜欢笑道:“姐姐别说傻话了,老太太这么疼你,听见这话岂不要寒心?” 林黛玉却是气的拍桌子:“我就知道是她,她不喜欢我,见老太太疼我,不好做什么,就作践你们!她是娘娘的亲娘,娘娘自然听她的,若是以往就罢了,如今叫妹妹公然受辱,这断断不能忍让。” 林宛如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说的是王夫人,继而恍然大悟,是了,有金玉良缘那回事,王夫人自然更喜欢自己的亲外甥女薛宝钗。 而林黛玉虽是贾母的外孙女,却和她没什么血亲,若是娶儿媳妇,自然更偏向薛宝钗,如今林黛玉吃住在贾府,贾母又是这么疼爱,大家都看的出来贾母亲上加亲的意思,王夫人想必也明白。 她估计是想赶林黛玉走的,可贾母这么疼黛玉,为了这事惹得贾母不高兴也不值当,可是林宛如和沈姨娘却是可以作践的,林黛玉又是小心眼的性子,若是她知道了自己的妹妹受委屈,定然堵着一口气要搬出去住,到时候王夫人岂不遂了愿,还伤了贾母的心,叫贾母不再疼爱林黛玉,这一石二鸟的主意打的倒是好。 林黛玉不能受气,林宛如却思虑的周全,道:“姐姐难道要为了这事认真和贾家生分了?若是认真生分了,咱们林家的家产可还在贾家手里握着呢,姐姐可有把握讨回来?若是讨回来,那就是和贾家恩断义绝了,姐姐可做得到?若是不讨回来,贾家巴不得咱们一气之下一走了之,那咱们家的家产正好便宜了他们,姐姐想想,还要搬出去住吗?” 林黛玉先是一怔,继而脸上浮现起悲哀之色 来:“这都是我无能罢了,走不得留不得。”说着趴在桌子上哭起来。 林宛如叹了口气,安慰她:“姐姐别生气,今天的事情到底如何还不清楚,不过是姐姐的猜测罢了,万一姐姐想错了呢?这一场气不是白生了?” 第十二章 风刀霜剑(四) 林黛玉抽抽噎噎道:“妹妹莫要安慰我,究竟如何我自己心里明白,是我对不住妹妹,若不是因为我,妹妹也不能受这样的委屈。” 林宛如一愣,原来林黛玉心里都明白啊! 明白王夫人不喜欢她,也明白王夫人为什么不喜欢她。 可饶是这样,她还是喜欢贾宝玉,若是两个人真的成了亲,王夫人是做婆婆的,要是为难儿媳妇,就是贾母也插不上话的。 林黛玉竟这样的喜欢贾宝玉吗?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林宛如的心思复杂起来。 贾元春省亲结束回了宫,这场盛事才算是落幕,大家忙到了半夜,早就疲惫了,第二日贾母和老爷夫人们又要进宫谢恩,像林宛如这样的都是小事,谁都没有放在心上。 薛宝钗第二日倒是赶过来安慰了一番,也只是说事情多忙忘了这个借口,王熙凤倒是知道内情,偏她整日忙得团团转,也抽不出空子去解释,林黛玉是认真的生了气,连贾母那边也不去了,整日陪着沈姨娘和林宛如一处取乐。 隔了三四天,贾母猛然想起这几天怎么都不见林黛玉,便叫人去请。 贾母上了年纪不记事,她身边的鸳鸯倒是个明白的,把那日的事情说了。 贾母这才想起来,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就为了这个黛玉就生气了?” 鸳鸯笑道:“这也怨不得林姑娘生气,她们是亲姐妹,难道林姑娘知道了还装作不知道吗?宛如姑娘和沈姨娘倒是个省事的,什么都不言语。” 贾母便道:“这也是叫她们受委屈了,你把她们叫来,我和她们说。” 叫了林宛如过来,也无非说娘娘不知道家里新来了林宛如和沈姨娘,一时错漏了也是有的,沈姨娘能说什么?只得客气的谦让了,说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要叫放在心上,就是林宛如也是一派云淡风轻的样子。 林黛玉虽然生气,可对着疼爱她的贾母还能大吵大闹表示不满?自然也不说什么,这事就这么揭过去了。 办完元妃省亲的事,诸人都是一派轻松,趁着还没出正月,倒是过起年来了,又是置办了酒席,又是搭了戏台子唱戏,比正经过年时还热闹。 王夫人却回禀了贾母说要去陈家拜年:“前阵子陈公子教导了宝玉几日的箭法,虽说不是什么大事,可若是能借此机会和陈家交好,让陈公子和宝玉亲近起来,也不失为一件坏事,况且是我们娘儿几个过去坐坐说话,就是不成也没什么。” 只要是对贾宝玉好的事,贾母都一叠声的答应,况且陈家和贾家同为国公府,陈家的姑太太也是宫里的贵人,比贾元春进宫还早,封号盈,人称陈盈妃,为皇上生下了二皇子和六皇子。 二皇子虽不如太子得宠,却也极其酷似皇上,为皇上所钟爱,更别说六皇子是幼子,皇上疼的跟什么似的。 陈家比起贾家有过之而无不及,况且陈瑞文年纪轻轻已经是正三品的威震将军,前途不可限量,能和陈家交好的确是一件好事。 正月二十五,王夫人便带着贾家三姐妹并林黛玉,薛宝钗和林宛如去了陈家,陈家当家的乃是大奶奶沈氏,沈氏亲自迎了出来,满脸的笑容,十分和气。 元宵节陈盈妃也是回家省亲的,两位夫人说起这件事都是兴致勃勃的,虽然累,却是天家恩典,说句酸话,别人想累还没这个机会呢。 见了几位姐妹,沈氏挨个的瞧了,瞧一个夸一个,可林宛如却感觉沈氏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的时间比较长,沈氏一人给了一对戒指,一对装了金银锞子的荷包作为见面礼。 王夫人也见了陈家的几位姑娘,分别给了见面礼。 陈家也有三位姑娘,老大叫陈瑞雪,性格温顺,老二叫陈瑞雨,也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三叫陈瑞霜,虽然活泼可爱,却年纪尚小。 几个人坐在一处说笑,先不说薛宝钗八面玲珑,就是贾探春也是个爱玩爱笑的,因此虽然彼此不大熟悉,却不怎么尴尬。林宛如和林黛玉姐妹俩都不是多话的,坐在旁边瞧着她们说笑。 过了一会,有个长相俊俏的丫头笑嘻嘻的进来了:“我们大奶奶要见林姑娘,请林姑娘过去呢。” 陈瑞雪便笑道:“我们这儿可有两位林姑娘呢,伯母要见哪个?”又对诸人笑道:“是伯母身边的丫头。” 那丫头笑道:“哎呀呀,大奶奶只说林姑娘,我就过来传话了,既然有两位林姑娘,那就请两位都跟我过去吧。” 林黛玉是姐姐,起身谢了,拉着林宛如跟了那丫头去了前厅。 沈氏正和王夫人说话,见了二人过来,王夫人便笑道:“就是这两个了。”又笑着对林黛玉道:“大奶奶要问你们几句话,你们如实答就是了。” 沈氏笑道:“哎呦,这我可不敢当,不过是瞧着像罢了,若是什么唐突的还请见谅。” 说着便看向了林黛玉:“敢问二位姑娘可是出身苏州林府?” 林黛玉答道:“我们姐妹二人的确是苏州人氏。” 沈氏笑道:“我说瞧着像,二人的父亲可是名海,字如海?” 林黛玉和林宛如都有些惊讶,看向了沈氏,一齐点头。 沈氏拍掌笑道:“这就没错了,我也是苏州人,小时候见过你们的父亲呢,那时候我们家和林家是通家之好,只不过后来你们的父亲科举入仕,很少回苏州,这才断了联系,我刚才瞧二位姑娘眉目间有几分如海的影子,这才一问。” 原来是遇到了故交,林宛如心内了然。 王夫人笑道:“这可真是巧了,我这位外甥女来京也有几年了,居然一次都没见过,这位叫宛如的呢,也是去年秋天来的,要是不到府上做客,只怕谁也不知道是亲戚哪。” 沈氏笑道:“谁说不是呢,我倒是有一件事想向两位姑娘打听,你们林家可有一位姓沈的姨娘?她因为行五,人称五娘,你们可曾有印象?” 这下林宛如惊讶了,她道:“这位沈姨娘便是我的生母。” 沈氏也是一副颇为震惊的样子,继而红了眼圈,将林宛如拉到身旁:“这可真是……你是五娘的女儿?你娘如今在哪?她可好?” 林宛如如实答道:“姨娘如今也住在贾府,去年自从父亲去世,我们无依无靠的,就被姐姐的外祖家接了来。” 沈氏又是哭又是笑:“孩子,你不知道,我是你的姨妈呀,你娘是我的堂妹,好孩子,我总算找着你们了。” 王夫人和林黛玉一样,都是一副震惊的样子。 林黛玉不清楚,王夫人可是明白的很,沈氏出身苏州沈家,和林家并称为苏州双秀,是一样的书香门第,世家大族,没想到沈姨娘居然出身沈家? 林宛如心里也糊涂着呢,瞧着沈氏的样子,娘家应该也是有名有姓的世家大族,若是堂姐妹,那姨娘怎么会委身给人做妾?又怎么会彼此全无联系呢?自己也从没见过姨娘提起过沈家的人呀,这当中想必也有一番故事。 沈氏没有多说,王夫人也没有多问,心内却暗暗皱眉,若是林宛如真的成了沈氏的外甥女,那贾家更得以上宾之礼对待了,不过这对贾家也有好处,只要林宛如在贾家住一日,陈家定会因为她对贾家施以青眼一次,对贾宝玉也自然只有好处,没什么坏处。 王夫人微笑起来,看着林宛如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慈爱。 沈氏拉着林宛如好一通细问,先是问了沈姨娘,又问了林如海的病,何时过世,何时下葬,倒把林家姐妹的眼泪给勾了出来。 第十三章 亲友相见(一) 说了半响,这才抹着眼泪对王夫人道:“叫夫人瞧笑话了,我自从嫁到了京城,就再没回过苏州,家中兄弟每每写信也是报喜不报忧,若不是碰见这两个,我如今还都被瞒在鼓里,唉,我只生了一个孽障,如今这两个丫头也权当是我的女儿了,如今住在贾家,还请夫人多多费心了。” 王夫人笑道:“你说这话就客气了,别说黛玉是我们家老太太嫡亲的外孙女,心头肉,我的外甥女,就是宛如和姨娘两个,满府上下没有不夸的,老太太也喜欢的跟什么似的,宛如来的第一天啊,我的侄女凤姐儿瞧着就喜欢,如今都结为干姐妹了,本就是一家人,夫人若说什么费心的话,可就臊死我了。” 沈氏倒没想到这个,连声说自己是关心则乱,倒没想到这一层亲戚。 原本只是普通的拜年,如今倒成了走亲戚了,王夫人也明显感觉到沈氏热情了不少,叫人置办了酒席,留她们吃饭。 席间众位姑娘们知道了这一层关系也都是十分惊讶,纷纷恭喜林宛如和沈氏亲人得以相认。 沈氏笑的眼睛都眯起来了,称呼也从林姑娘直接变成了宛如,笑道:“宛如也有几分像她姨娘,所以我第一眼瞧着就觉得面善,又听说姓林,这才起了心思问一问,要不可不就错过了?” 大家都说是毕竟是血亲,彼此也有几分感应。 回去后林宛如便将这件事告诉了沈姨娘,沈姨娘也是吃了一惊,继而哭了起来,想起了往事,当时沈氏和沈姨娘虽然是堂姐妹,却一个是嫡出,一个是庶出,两个人因趣味相投关系格外好,做什么都是一起,当时沈家和林家是通家之好,和林如海也十分熟悉,彼此哥哥妹妹的叫,也没什么避讳。 后来有一回,沈氏和沈姨娘托林如海买了些小东西,约在了后花园见面,谁知却被沈姨娘的嫡母遇个正着,便说沈姨娘和林如海有私情。 沈姨娘就觉得委屈,当时沈氏也在的,为何单单说她不规矩,还不是因为她是庶出的缘故? 嫡母早就看她不顺眼,又嫌她出嫁要费一份嫁妆,便抓住这件事大做文章,沈姨娘的父亲便说沈姨娘不守规矩,要打死她,最后还是林如海挺身而出,将沈姨娘纳为姨娘。 沈姨娘深恨自己的父亲和嫡母,自从嫁进来林家,就和沈家断绝了关系,沈氏出嫁的时候她也没去观礼,因此也不知道沈氏嫁到了哪儿。 沈姨娘也是苦尽甘来,林如海是个温文尔雅的,后来娶的嫡妻贾敏也是个贤良的,沈姨娘自己也识趣,贾敏没有身孕前她都一直服用避子汤。 直到贾敏生下了黛玉,她才断了汤药,生下了宛如,可是林宛如生下来身子虚弱,当时林如海要去扬州赴任,林宛如显然不宜挪动,沈姨娘便带着她留在了苏州休养。 这样的往事沈姨娘也不好对着两个没出嫁的姑娘说,只说是不通音讯,没了消息,两个人虽然疑惑,可断然不会细问。贾母叫了沈姨娘过去,也说这是缘分,又说沈氏递了帖子来,说第二日上门拜访,定是来看望沈姨娘的。 阔别了快二十年,如今姐妹相认,沈姨娘在贾母那儿又哭了一场,贾母本就觉得沈姨娘懂规矩,知礼数,虽说是姨娘,却和一般的正头太太差不多,如今见她是沈家的女儿,又是沈氏的堂妹,更添了一层亲近。 第二日沈氏果然来了,见了沈姨娘姐妹俩抱在一起大哭一场,众人瞧见了也都落泪,纷纷上前劝住了,沈氏止了眼泪,先是谢了贾母的照顾之恩,又提出想把沈姨娘和林宛如接过去住。 贾母便笑道:“按说你们是亲姐妹,你说这个话我也不该拒绝,只是宛如和黛玉到底是亲姐妹,你若是单接了宛如过去,未免她们姐妹分离,若是把黛玉也接过去,我可是离不开她的,索性就叫她们住下,左右已经住了几个月了,各处都熟悉了,一时间若是搬走了,一来彼此不舍,二来,别人还以为贾家容不得亲戚呢,你且放心叫她们住下,还怕我苛待她们不成?” 沈氏忙道:“您这是说的哪里的话,若是在您这我都不放心,那可没有放心的地方了,只是我们姐妹团聚,想接她们过去住一阵子亲热亲热。” 贾母笑答:“你放心,是你的姐妹和外甥女,我还能扣着不放人?大正月的你也忙,她们如今过去了你也一时收拾不出房舍来住人,等出了正月闲下来再说就是。” 话说到这儿,沈氏也不好说什么,只好答应了,反正离出正月也没几天了,自己也能抽空收拾房舍。 自打沈氏来过,林宛如能明显感觉到贾府诸人对待她们的态度不一样了,原先是客气中带着些疏离,如今却莫名亲热了不少,纷纷上门说着恭喜亲人相认,那话里也透着羡慕。 王熙凤也特地过来了一趟,感叹了一番,还嘱咐林宛如去了陈家小住几日就回来,可别忘了她这个干姐姐。 出了正月,沈姨娘和林宛如就被接到了陈家小住,陈家和贾家一样,乃是八公之一,先帝亲封的齐国公府。 陈家老太太早已亡故,沈氏作为长媳,如今操持着家里家外,又生下了嫡长子陈瑞文,地位稳固,如今她接了娘家的姐妹和外甥女来小住,上上下下也挑不出什么来,反而都过来凑趣,聚了一屋子的人。 齐国公陈翼生有三子,长子陈永明,娶妻沈氏,生下长孙陈瑞文,另有一个姨娘所生的次子陈瑞云,在众兄弟中排行第三,人称三少爷。 次子陈永昭,娶妻马氏,生下一子一女,乃是二少爷陈瑞武,大姑娘陈瑞雪,另有姨娘生下的二姑娘陈瑞雨。 三子陈永辉,娶妻周氏,生下四少爷陈瑞礼,三姑娘陈瑞霜。 陈家乃是武将世家,男子自幼习武,满十五岁时都要被送到军营中历练,十分严苛,而陈瑞文今年十八,已经在军营中历练了三年,立了大功,要不年纪轻轻也不能坐上正三品威震将军的位子。 而往下的二少爷到四少爷,除了四少爷陈瑞礼年纪尚小,还在上私塾外,二少爷和三少爷都已经被送入军营,到了过年的时候才回家来。 他们是外男,又不是直接的亲戚,此时不便露面,林宛如和沈姨娘便只见了二奶奶马氏,三奶奶周氏并三位姑娘。 大家说笑了一阵子,沈氏便亲自带着二人去看住的房舍:“我们家不比贾家地方大,屋子多,但是也不像贾家子嗣多,因此空房子还有两间,这凝香斋原来是我儿子住的,后来他搬去了外院,这儿就空了下来,我叫人打扫了,妹妹和宛如可别嫌弃。” 林宛如看着凝香斋,便知沈氏客气了,小三进的宅子,各处齐齐整整,别说自己和姨娘两个人住了,就是再多七八个人都没问题,看来沈氏的儿子很得宠啊,要不然也不能住这么好的屋子。 对了,沈氏的儿子叫什么来着?按着亲戚关系来说自己还要喊一声表哥呢,陈家这一辈好像无论男女都是瑞字辈的。 林宛如便想起那日那个叫瑞文的男子,不禁额头冒汗,不会这么巧吧。 晚上沈氏给二人接风洗尘,吃了饭便聚在一处说话,有丫头来报:“大少爷回来了。” 林宛如抬头一看,一个穿着青色粗布衣裳,身材高大,满面风尘的男子走了进来,面上一片漠然,没什么表情,那对眼睛就像那天一样透着一股寒气。 林宛如不禁暗暗叫苦,果然是他。 陈瑞文也是听说母亲认回了一个姐妹,如今接了家里来小住,心里好奇,这才一进家门就赶了过来,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沈姨娘身边的林宛如,心中犹如掀起了滔天巨浪。 居然是她! 陈瑞文面色镇定的给沈氏磕了头行了礼,心内却后悔的跟什么似的,自己刚从军营回来,一身的臭汗,浑身上下脏兮兮的,早知道是她就该先去梳洗一番的,要不然她以为自己是个粗鲁邋遢的人可怎么办。 继而又是欢喜,若她便是母亲所说的姐妹的女儿,那便是自己的表妹了,这关系又亲近了一层,自己也不用为了探寻一点佳人音讯和那个贾宝玉往来了。 他心内转了十八个念头,面上却看不出来,沈氏笑着问他:“这一身是怎么弄得?叫你姨妈和妹妹见了多失礼。” 陈瑞文道:“刚从军营回来,听说姨妈和妹妹在,赶来请安,没顾得上。” 沈氏便笑着给沈姨娘介绍:“这就是我那个孽障瑞文,你外甥。” 沈姨娘忙称不敢,若是以往就罢了,如今她可是一个姨娘,可当不起陈瑞文的礼。 第十四章 亲友相见(二) 陈瑞文已经跪了下去,磕头请安,叫了声“姨妈”。 这也是一种承认。 沈姨娘的眼圈都红了,亲自去扶陈瑞文,不住的道:“好孩子,我知道你懂事,不用如此。” 林宛如见陈瑞文如此礼遇沈姨娘,心里自然也高兴,原本因为那日的事还存了些芥蒂,如今去了大半,听沈姨娘叫她上前问好,她笑眯眯的福了福:“瑞文表哥好,我叫宛如。” 陈瑞文强自按耐着心中的狂跳,叫了声:“宛如妹妹。” 沈氏便笑道:“好了好了,以后姨妈和妹妹要在家中住一阵子,见面的时候多着呢,你还不快下去洗洗,这一身的臭气,仔细熏着你妹妹。” 林宛如抿嘴笑了起来,陈瑞文便告辞退下了。 沈姨娘啧啧夸赞:“又年轻,又有出息,还是姐姐有福气,有这么好儿子,以后可就不用愁了。” 沈氏自然得意,因对着沈姨娘,倒也没谦虚,笑道:“这孩子从小就被他祖父带在身边教养,少年持重,别人见了没有不夸的,我虽然高兴,可也愁得慌,这都十八岁了,我给他说亲事,没一个看得上的,偏他祖父还向着他,说男子汉当以建功立业为重。” 沈姨娘便道:“这也是缘分未到,我瞧着这孩子这么优秀,将来哪家的姑娘才配得上啊,就是什么公主郡主,只怕也娶得。” 沈姨娘是玩笑话,林宛如却偷偷笑起来,前世,齐国公世子陈瑞文是真的娶了公主的,而且娶的是皇上唯一的女儿朝凰公主,皇上生了六个儿子,却只有一个女儿,自然十分疼爱。 而且朝凰公主的生母还是皇上的亲表妹,柔嘉贵妃,朝凰公主身份高贵,眼光也高,谁也看不上,后来是柔嘉贵妃做主许给了陈瑞文。 当时,二人的婚礼豪华奢侈,让人侧目,就是行大礼时铺在地上行走的红毯也是去江南一带搜罗绣娘,用苏绣的法子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那时候,男的都羡慕陈瑞文得娶公主,女的都羡慕朝凰公主有这样一场婚礼,这场盛事让人们谈论了四五个月呢。 今生,这陈瑞文居然成了自己的表哥,虽然姨娘和沈氏只是堂姐妹,自己和陈瑞文也是拐了个弯的表哥,却也是除了林黛玉之外的第一个兄弟姐妹,林宛如很是珍惜,决定找个机会和陈瑞文把那天的事情说清楚,毕竟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陈瑞文回了院子,立刻就叫小厮泠溪去打听这件事,等他洗漱好,泠溪也回来了,道:“那日贾家夫人带着几位姑娘来府里做客,大奶奶瞧着表姑娘眼熟,这才问了一句,一问才知道表姑娘是姨太太的女儿,不光如此,表姑娘的父亲还是林如海,在苏州时,沈家和林家是通家之好,这不光是亲戚,还是故交呢,大奶奶特别高兴,第二日就过去请,可是贾家老太太却不放人,直到出了正月,大奶奶又去请,这才请了来。” 陈瑞文皱眉:“若是论亲戚,咱们家比贾家更亲近,为何贾家不放人?” 泠溪道:“听大奶奶身边的灵芝姐姐说,表姑娘的亲姐姐是贾家老太太的外孙女,很是疼爱,贾家便说什么不能让姐妹分离的话给留住了,就是现在,姨太太和表姑娘也是来小住,过几日要回去的。” 陈瑞文的面色便沉了下来,据他的了解,贾家可没这么好心,而且他前阵子都把贾家打听清楚了,不肖子孙多的很,姨妈和表妹住在那儿也是寄人篱下,恐怕要受不少的委屈呢。 因天色已晚,陈瑞文按捺着自己没再去正房,第二日一早却到了沈氏那儿,沈氏正在洗漱,见儿子过来了也十分诧异:“你来这么早做什么?” 陈瑞文见林宛如不在,有几分不自在,但是却不愿意沈氏看出来,遂道:“前几日在军营忙着,没有好好陪母亲,所以今儿一早就来了。” 沈氏笑道:“我知道你忙,军营里的那些人又不能回家过年,你少不得陪着喝喝酒,听他们诉苦。昨儿当着你姨妈我也没说,你们那些人聚在一起是什么事也做得出来,免不了又要去那些脏地方吧?别人怎么闹我不管,你可不成,酒色伤身,我也知道你年纪大了,给你抬两个丫头都成,就是不能去那种地方胡混。” 陈瑞文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母亲说什么呢,我可是从来没去过的。” 沈氏笑道:“没去过最好,你身边一向是小厮伺候的,要不我把我院子里的含笑和杜鹃拨过去伺候你可好?两个人都是性格温顺的。” 陈瑞文连连摇头:“母亲别忙了,我不要。” 沈氏看着儿子难得的露出局促尴尬的样子,不由得一笑:“你都十八了,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陈瑞文却是想起了林宛如,只是摇头。 沈氏也不勉强他,张罗着叫人预备早饭,说吃了饭去和沈姨娘说话:“我们姐妹多年不见,有说不完的话,今儿也不用你陪,你去忙自己的去。” 陈瑞文道:“事情已经推掉了,母亲不要我陪就罢了,怎么还把我往外赶。” 沈氏便笑着说是自己糊涂了,和陈瑞文一起吃了饭,又一起去了凝香斋。 谁知陈家三姐妹已经过去了,正和林宛如坐在院子里玩翻绳,身边伺候的几个丫头都各自玩各自的,见了沈氏来赶忙行礼问好。 林宛如笑道:“姨妈来了,姨娘正在灶房忙活呢,说姨妈一准来,要做姨妈最喜欢吃的栗子糕。” 沈氏心内暖暖的,觉得到底是姐妹,她嫁进来十几年了,妯娌们都不知道她其实最喜欢吃的点心是栗子糕,可五娘还记得。 遂叫陈瑞文陪着姐妹几个玩,自己也进了灶房。 陈瑞文求之不得,坐在了旁边,有他在,丫头们都拘束了许多,林宛如便想起贾家贾宝玉在的地方丫头们都是欢声笑语的,便忍不住偷偷地笑,这一分神,那翻绳就输了。 陈瑞雪是个善解人意的,道:“大哥不喜欢咱们女孩子玩的玩意,要不咱们去园子里荡秋千吧,大哥力气大,让他在后面推。” 陈瑞雨拍手道:“荡秋千好玩,叫上四弟吧。” 陈瑞霜便道:“父亲正考校哥哥的功课,只怕来不了,咱们自己玩吧。” 陈瑞文自然不会拒绝,带着几个妹妹去了花园,虽然还是冬日,可阳光出的好,又各自玩荡秋千出了一身的汗,陈家三个女孩子都十分的天真烂漫,林宛如很是喜欢,放松了心情,让自己像一个普通的十四岁女孩子一样,玩的满头是汗。 笼烟便拿了帕子给林宛如擦汗,道:“姑娘以前玩可没这么高兴,仔细明天起不来。” 林宛如摆手:“不妨事。”又想端了一旁晾好的茶喝,却被陈瑞文给端走了,他温声道:“茶凉了喝了要肚子疼,叫丫头倒热的来。” 林宛如笑道:“多谢表哥提醒,不过我热的很,这凉茶喝下去也痛快。” 陈瑞文道:“贪图了一时的痛快,却伤了肠胃,留了病根,以后别再这样了。”又叫丫头倒了温温的茶来递给她:“不是渴了么?快喝吧。” 陈瑞霜坐在秋千上,笑嘻嘻的:“哥哥我也渴了,我也要喝茶。” 陈瑞文很是好脾气的又端了茶给她。 玩了一上午,陈瑞雪几个各自回去吃饭,陈瑞文便和林宛如回了凝香斋,林宛如犹豫了一下,还是悄悄对陈瑞文道:“上次在贾家园子里的事……” 陈瑞文停住了脚步,静静看着她:“在贾家园子里有什么事?” 林宛如一愣,难道他忘了?可应该不会啊,她慢半拍反应过来,抿嘴一笑:“表哥说的对,没有什么事。” 第十五章 亲友相见(三) 陈瑞文笑了笑,他觉得林宛如抿着嘴笑的时候十分娇俏动人,嘴角甚至还有一个米粒大小的笑涡。 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惹来林宛如好奇的眼神,他咳了一声,道:“表妹若是闲着无聊,想看什么书,就叫人去我书房拿,千万不要客气。” 林宛如笑眯眯的应了,道了谢,陈瑞文看着心内又是一阵酥麻,不光嘴角有笑涡,眼睛和眉毛都是弯弯的,怎么可以这么吸引人,陈瑞文不敢再看,闷着头一路走。 沈氏和沈姨娘进了灶房,一边说笑一边做了点心,聊到了半晌午索性又亲自动手做了一桌子小时候爱吃的家乡菜,见两个人回来了便一起吃饭。 苏州那边菜色偏甜,沈姨娘和沈氏以及林宛如都是吃惯了,觉得很喜欢,可陈瑞文却是地地道道的北方人,又在军营里和人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惯了的,倒是不大习惯。 虽然不习惯,可他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暗暗观察林宛如喜欢吃什么菜色,一顿饭下来,到对林宛如的喜好了解个七七八八。 林宛如玩了一上午,吃了饭便觉得有些累,便回了房间午睡,沈氏也被管事的娘子有事叫走了,陈瑞文自然不好多呆,也告辞了。 林宛如睡了半下午,醒来的时候看到沈姨娘在翻箱倒柜的找料子,便道:“姨娘在忙什么?” 沈姨娘道:“今儿说起来生日,可不快到了你姐姐的十五岁生日?姑娘家及笄是大事,也是咱们头一回给你姐姐过生日,我得亲手做件衣裳给她才成。” 林宛如失笑,二月十二花朝节,可不就是林黛玉的生日么,自己竟然忘了,便道:“到时候咱们定要赶回去给姐姐过生日的,只怕在这儿也只能住七八天。” 沈姨娘道:“说的是,所以得赶紧了,你来替我挑挑,偏咱们过来小住,我就带了几匹料子预备着做见面礼的,难道还要再回贾家一趟?唉,我正发愁呢。” 林宛如看了,那几匹料子是沈姨娘预备着送人的,因此都是颜色鲜亮,虽然贵重,配林黛玉却不合适,林宛如想起了前世父亲开的天衣坊,有一回染出来一匹叫凤凰尾的料子。 白天看上去是普普通通的碧色,晚上灯光一照,便是七彩绚烂,宛如凤凰尾羽,当时自己不以为然,拿来裁了做寝衣,有一回晚上起来喝茶,丫头们点了灯,身上的衣裳突然发光,把两个人吓个半死。 林宛如觉得,只有那样面上淡雅素净,内里却光芒万丈的料子才衬得上林黛玉。 她的脑子转了起来,凤凰尾的染料配方自己当初是仔细研究过的,里面用了一种能在黑暗中发光的植物汁液,经过各种调和才能发出七彩的光芒,自己倒是可以写出来,可还要把布给染出来,还要做成衣裳,这时间只怕来不及。 她灵机一动,想起了贾宝玉,只要是对林黛玉好的事,贾宝玉都是尽心尽力的去做,这件事托付给他来办最好,可是若是他问起这配方怎么来的自己该怎么说?而且,最关键的是,自己在陈家,如何见到贾宝玉呢? 第二日,沈氏就叫人送来了四套衣裳,说是给林宛如做的,林宛如看那些布料都是上好的,且绣工精湛,一时半会是赶不出来的,又是自己的尺寸,定是那日相认沈氏就命针线房开始做的,心内很是感动,想了想,决定去问问陈瑞文。 陈瑞文正在书房看书,听说林宛如的丫头求见,赶忙叫进来,知道是林宛如找他,就去了凝香斋。 沈姨娘笑着接待了他,道:“你妹妹说有事问问你,我问她也不说,这丫头就是古怪的心思多,你看着我,别和她一般见识。” 陈瑞文自然不会,他巴不得林宛如整日的找他呢。 林宛如把那凤凰尾的配方写了给陈瑞文看,悄悄道:“是我小时候偷跑出去玩,在染坊里偶然得到的,姨娘不知道,表哥千万别告诉她,如今快到姐姐的生日了,我想染一匹料子给姐姐做衣裳,做寿的时候穿,想来想去也只有表哥能帮我这个忙了。” 陈瑞文自然应了,答应替她跑一趟。 陈瑞文名下虽然有不少产业,却并无染坊,他便去求了石光珠,石光珠的母亲明华长公主的嫁妆里有一间染坊,后来给了石光珠,石光珠又要弄什么重新开张,他还去喝过酒呢。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石光珠便叫染坊的管事拿了配方去染,陈瑞文道:“要的急,你叫人抓紧些。” 石光珠便笑道:“哟,什么时候我们陈将军也有着急的事了,哎,这料子是替谁染得?是伯母还是你们家的什么姐妹?” 陈瑞文瞪了他一眼:“只管好好地办事,办好了我请你喝酒,问这么多干嘛。” 石光珠笑归笑,心里也挺纳闷的,自然叫人加紧染印。 不过四天的功夫,料子就送过来了,石光珠问了管事,也是啧啧称叹:“用了那么多染料,瞧着也是普通的碧色,有什么稀奇的,别是你们染错了吧?” 石光珠不懂,那管事却是识货的,激动道:“少爷可别小看这批料子,里面掺了几种植物的汁液,白天看不出来,晚上是会发光的,相当于布料当中的夜明珠了,这可是难得一见的,也不知这配方哪里来的,真真是宝物啊。” 石光珠心内疑惑,便叫人留下了一匹,其余的送到了陈家。 陈瑞文一瞧是普通的碧色也纳闷,拿去给林宛如看,林宛如十分激动:“就是这个颜色,就是这个颜色。” 陈瑞文见她高兴,心里也高兴,道:“离你姐姐的生辰也没几天了,你要做衣裳还来不来得及?要不我叫绣娘来帮忙?” 林宛如笑道:“多谢表哥,这衣裳得我和姨娘亲手来做才有诚意。” 到了晚上,林宛如还特地命人熄了灯给沈姨娘和陈瑞文看这批料子的奥妙之处,只见布料泛着七彩光色,宛如一只凤凰欲腾飞而起。 沈姨娘惊讶极了,连声问林宛如这配方是哪里来的,林宛如求助似的看向了陈瑞文,陈瑞文心里顿时酥酥的,笑道:“姨妈,这是我无意中得来的一个配方,表妹不知道。” 沈姨娘这才恍然,道:“倒是多谢你了,又要叫人帮着染,我还以为是宛如胡闹呢。” 陈瑞文笑道:“姨妈太客气了,只要姨妈和表妹满意我就没白跑这一趟。” 沈姨娘自然决定用这匹料子,和林宛如亲自动手按着林黛玉的尺寸忙着裁剪做衣裳。 陈瑞文却被石光珠请过去喝酒,陈瑞文笑道:“说好了我请你的。” 石光珠摆手道:“咱们兄弟俩还客气什么,我正想问你的,那个配方你哪里得来的?” 陈瑞文顿时警惕起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石光珠道:“我的事你也知道,父亲母亲总是嫌我整日玩闹,给了我一个染坊,开张了大半年也没闯出什么名堂,那日你送来的那个配方染得料子我看了,啧啧,真真是极品,若是能用这料子打头阵,生意肯定红火,好兄弟,算我求你了,那配方卖给我吧,价钱随便你开。” 陈瑞文没想到石光珠居然打起了这个主意,想起那料子的熠熠生辉,又觉得理所当然,只是那料子是林宛如为了林黛玉的生辰特地染得,若是遍地都是,岂不辜负了林宛如的一番心意? 遂道:“这配方也不是我的,我也做不得主,而且我说一句,这也是闺阁女儿的游戏之作,传出去也不好,这件事恕我不能答应了。” 石光珠脸上难掩失望之色。 二月初十,沈姨娘和林宛如便告辞了,沈氏也知道她们是为了林黛玉的生辰回去的,也没有强留,只是说过几日再回来,房子都给她们留着。 回到贾家,最高兴的是林黛玉,她亲自出来接,笑道:“我还以为你们要再过一段日子才回来呢。” 林宛如笑道:“我们可是专门来给姐姐过生辰的。”林黛玉嘴上不说,心里却十分高兴。 第十六章 及笄之礼 林黛玉及笄,贾母也上心着呢,等林黛玉及笄,便能名真言顺的说亲事,自己的愿望也能实现了,她心里也明白,自己的二儿媳是不看好这门婚事的,而更中意薛宝钗。(..info好看的小说) 要说人品大方,说话行事,自然是薛宝钗更胜一筹,可薛宝钗今年三月就要参选公主侍读了,薛宝钗和贾宝玉那个所谓的金玉良缘,别人不清楚,贾母可是清楚地很,多半是薛家和儿媳妇捣的鬼。 薛家也打的好算盘,若是薛宝钗入选了,有了更好的高枝,自然不需要贾家,可若是落选了,那贾家少奶奶的位子就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这算盘打得好,也要看她乐不乐意让自己的孙子做候选,宝玉是她的心头肉,这婚事一定得宝玉愿意,她也愿意,休想为了利益之争受人摆布。 如今看来,黛玉自然更让宝玉喜欢,又是自己的外孙女,亲上加亲,是挑不出一点刺来,更何况林家庞大的家产都在贾家手里握着,黛玉嫁过来,那家产不一起跟着过来了?锦上添花的事,贾母就不明白为何儿媳妇不满意呢? 贾母命凤姐好好地办这次生辰,凤姐却为难了,当初薛宝钗做寿,也是及笄礼,贾母当时高兴,拿了银子给做寿,自己是比照林黛玉十三岁的生日多添一点给办的,可是如今林黛玉及笄,贾母的意思是要大半,肯定要超过薛宝钗的份例,那薛姨妈和薛宝钗会不会多想呢? 她思来想去,决定去探探口风。 薛姨妈正看着薛宝钗跟嬷嬷学规矩的,三月中旬便要入宫参选了,就算是不能做朝凰公主的陪读,作为郡主的陪读也是极好的,这是一次飞黄腾达的机会,薛姨妈不想错过,薛宝钗更不想错过。 见凤姐来,薛姨妈笑道:“你不忙着林姑娘及笄的事,跑来做什么?” 凤姐苦着脸道:“姨妈还说呢,老太太吩咐要大办,可怎么个办法倒没说,我按着当初宝钗及笄的例送了上去,也不知道行不行。” 薛姨妈笑道:“当初我们是客居,宝钗的及笄礼也不好大办,如今林姑娘及笄要按着那个例办可就不妥当了,少不得还得填补些,要不老太太不得说你不上心?” 凤姐瞧薛姨妈脸上并无异色,松了口气,笑道:“姨妈说的是,不过统共那么些银子,我少不得添补一些罢了。”又问薛宝钗备选的事。 薛姨妈眉开眼笑的:“托二老爷的福,在礼部递了牌子,三月初十送到神武门报名,进了宫先去体元殿安置了,头五天是选秀,后三天才是为公主郡主挑选陪读,一直到十八才被送回来,要是选中了,就有上门报喜的,到时候再去礼部,办了手续就能进宫了。” 凤姐笑道:“这可是好事,若有什么需要您尽管说,等将来宝钗成了女官,我这个做表姐的说出去也有面子啊。” 薛姨妈笑道:“少不了你的。” 二月十二,花朝节,一大早林黛玉就被拉起来装扮一番,换上了沈姨娘用凤凰尾做的那套衣裳,紫鹃瞧了,道:“是不是太素净了?” 林黛玉不知内情,只是因为是沈姨娘亲手做的,便道:“我就爱素净的颜色,你别多说。” 紫鹃便不说话了。 去给贾母请安的时候,贾母也觉得衣裳素净,但是听说是沈姨娘亲手做的,又见林黛玉满面的欢喜,便没说什么。 除了贾家两府的人都过来道贺外,沈氏也过来了,出手大方,送了一整套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笑道:“黛玉以后就是大姑娘了,如海泉下有知也能放心了。” 提起亡父,林黛玉和林宛如都有些伤感,林如海是个好父亲,可是两个女儿却因为各种原因都不能在身边尽孝,实在是愧疚难当。 薛姨妈和薛宝钗也来了,先是行了及笄礼,继而便是开戏吃酒,因及笄请的都是亲朋好友,因此只摆了几桌,贾府里的人有王夫人,邢夫人,凤姐,尤氏,李纨并贾家三春,还有薛姨妈,薛宝钗,沈姨娘,林宛如,史湘云,而客人只有沈氏一个。 王夫人邢夫人陪着沈氏做了一桌,沈姨娘和薛姨妈一桌,凤姐和李纨一桌,林宛如等几个年轻姐妹一桌,贾母和贾宝玉,林黛玉单独一桌。 众人听戏吃酒,王夫人对沈氏十分热络,沈氏则注意到贾母的心思,左边坐着孙子,右边坐着外孙女,又都是精致的容貌,金童玉女一般,贾母的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若是林如海在世,沈氏觉得贾家并非良配,但是林如海已经去世,林黛玉不比林宛如,还有个亲娘帮着筹算,她唯一的依靠就是贾母了,能嫁到贾家,亲上加亲,又有贾母护着,这日子定然过的不错,就怕将来贾母一去,王夫人这个做婆婆的要是为难儿媳妇,那苦日子才在后头呢。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沈氏也就是一想,到了半下午就告辞了,沈姨娘和林宛如亲自送了出去,沈氏叫二人再去陈家住一段日子。 沈姨娘笑道:“三月三要赴明华长公主的春宴,只怕又要来回的折腾,倒不如过了三月三再去叨扰。” 沈氏有些惊讶,笑道:“能得了明华长公主的青眼,宛如可真是有福气啊。” 沈姨娘也十分得意高兴。 这戏一直唱到了晚上,贾母兴致勃勃的,谁也不敢喊累,到了晚上一点灯,林黛玉穿的衣裳就显出特别来,还是贾宝玉先发现的,吃惊道:“林妹妹在发光。” 其实哪里是林黛玉发光,是她身上的凤凰尾在闪闪发光,这才是刚开始呢,只怕过一会颜色就显出来了,更是好看。 大家都十分惊讶,凑上来看,林黛玉也是又惊又喜,林宛如便趁机吩咐小丫头灭了几盏灯,厅里更暗了,林黛玉身上的衣裳突然大放奇彩,七彩绚烂,林黛玉恍如神妃仙子一般,披了一件五彩霞衣。 众人先前是惊叹,此刻都被镇住了,半天贾宝玉才打破了沉寂:“妹妹真乃仙子。” 贾母也是惊讶,继而欢喜,这可是好兆头啊,想起这衣裳是沈姨娘做的,便问沈姨娘,沈姨娘笑道:“这都是宛如的主意,说是黛玉的及笄礼,一定要给她一个惊喜。” 林黛玉欣喜地拉着林宛如道谢:“多谢妹妹,这衣裳太贵重了。” 林宛如笑道:“姐姐当得起这样的东西,姐姐喜欢吗?” 林黛玉连连点头,凤姐半是羡慕半是嫉妒:“我如今只恨自己怎么大了两岁,若是也过一次及笄礼,也能收到这样的礼物了。” 大家都笑起来,林宛如没有接话,这是只属于林黛玉的独一份的荣耀,虽然她很喜欢凤姐,也不能给她,只能另外想法子补偿了。 贾探春便问这料子叫什么名字,是从哪里买的? 林宛如道:“这叫凤凰尾,天底下只有这么一匹,若不是如此珍贵,我也不能送给姐姐了。” 大家更是羡慕,又有些失望。 林宛如看众人艳羡的样子以及林黛玉的欣喜,便想着这都亏了陈瑞文帮忙,一定要好好谢谢他。 林黛玉的及笄礼最后在大家谈论衣裳中结束,事后林黛玉去找林宛如,不知道有多感激,林宛如笑道:“咱们是亲姐妹,姐姐说这个不是太客气了么?” 林黛玉也觉得如此,可一想起那件衣裳就觉得激动,再加上薛宝钗要去参选公主侍读,很可能一飞冲天,不再是她的情敌,她心里自然高兴。 以往林黛玉换季总要病上一阵子,可如今快开春了,林黛玉还是好好地,精神头很足,就是贾母也多念了两声佛。 王夫人最近却不大顺心,贾母把她叫过去,问她若是黛玉嫁给宝玉可好?说是问,可已经是笃定的语气了,她一提薛宝钗,贾母便拿薛宝钗是要做公主侍读的,有更好的去处为由来赌她。 她心里不服气,思来想去,只有叫宝钗落选,她才能当上自己的儿媳妇,王夫人筹谋了几天,递了牌子,进宫见了元春。 元春是她的女儿,又是宝玉的姐姐,定然会帮着自己,只要参选的时候做一点手脚,宝钗就很有可能落选,到时候成了自己的儿媳妇,自己加倍补偿她,不比去给公主当丫鬟强? 第十七章 三月初三(一) 很快就是三月三,早在两天前明华长公主便命人送了帖子过来,邀请王熙凤,林宛如,林黛玉,薛宝钗并贾家三春去赴宴,大家都十分高兴,贾母也一早命人赶制了新衣,把她们打发出门。[..info超多好看小说] 皇上的亲兄弟少,只有两个妹妹,因此便对两位长公主格外厚爱,明华长公主嫁给了缮国公,生下了长子石光珠,长女石爱珠,其中石爱珠又被皇上封为容德郡主。 而明华长公主的妹妹顺华长公主则嫁给了理国公,同样生下一子柳芳,一女柳萱,柳萱也被皇上封为容仪郡主,此次选侍读,不光是为了朝凰公主,也是为了这两个郡主。 明华长公主的春宴,不只宴请了京城的权贵世家,就是她的侄子,宫里的皇子也会来,因此大家趋之若鹜。 就拿薛宝钗来说,本来快到了参选的时候更要用功,可还是抽空子来了,若是能见到两位郡主或者是被长公主瞧上了眼,一句话的事,到时候参选也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这样一飞冲天的机会,薛宝钗自然不会放过。 明华长公主在自己的公主府举办的春宴,她是公主,理应有公主府,只是嫁人时说出嫁从夫,要脱去公主的华裳,亲事柴米,皇上对她的贤德很是嘉奖,不光应许了,还赏了不少东西,这公主府也就成了别院,宴请时才用一回。 因为来赴宴的未婚姑娘们多,一律都是马车驶进了左边角门再换轿子直接抬进内宅,而男子多是骑马来,一律进来右边角门,自有人把马牵走,再有小厮带路。 今儿不光贾家的姑娘们,贾宝玉也在受邀之列,在公主府外正好遇到了陈瑞文,陈瑞文瞧了瞧刚刚驶进角门的马车,便知定是贾家的马车了,遂和贾宝玉寒暄起来,如今和林宛如成了表兄妹,也不用避讳什么,直接便问他:“表妹可来了?” 贾宝玉笑道:“自然来了。”说笑着进了府,一路上又遇到了冯紫英,卫若兰,柳芳等人,嘻嘻哈哈的被石光珠这个主人给带了进去,一处说笑取乐。 林宛如等人则直接被抬进了内宅,在一处名叫弄玉小筑的园子停住了,园子外立着一位年轻姑娘,七八个丫头婆子簇拥着,衣着华贵,瞧那样子,林宛如猜着应该是容德郡主石爱珠。 果真,有婆子上前笑道:“这是容德郡主。” 众人便要行礼,石爱珠忙让人搀起来,笑道:“今日春宴乃是众姐妹一起取乐,万万不要多礼,若是只拘泥于这些礼数,岂不是辜负了这一番春景。” 众人都称是,道了谢,石爱珠便上前笑吟吟的看着贾探春:“你们就是元妃娘娘的妹妹吧?” 贾探春笑道:“是。”又指着贾迎春贾惜春王熙凤道:“这是二姐姐,这是四妹妹,这是二嫂子凤姐,我行三。”又指着林宛如,林黛玉,薛宝钗三人道:“这是林家的两位表姐妹,这是薛家的表姐。” 石爱珠一个个看过来,笑道:“诸位姐姐都是天仙一样的人物,倒把我给比下去了。”又拉着凤姐的手道:“我早就听母亲说过贾家有一位爽利人,精明能干不下男子,人称凤辣子,没想到姐姐长得这么好看。” 凤姐笑道:“哟,我倒没想到我都臭名远播了,都是自家人的玩笑话,没想到连郡主都知道。” 凤姐是什么人哪,三言两语就把石爱珠逗得直笑,石爱珠便挽着她的胳膊走在前头,众人笑着跟在后头。 屋里已经来了不少姐妹,大多都是各公府侯府之家的千金,几个姑娘虽然见过,却只是点头之交,遂只和熟悉的姑娘们一处说话,有齐国公府的陈瑞雪,陈瑞雨,陈瑞霜,保龄侯史家的史清云,史湘云。 史湘云见了诸人先跑过来:“可把你们盼来了。” 凤姐笑道:“怎么哪儿都少不了你啊。” 史湘云笑道:“凤姐姐还说我,你们还不是一样?” 又见林宛如跟陈家的三姐妹说话,便悄悄问凤姐:“她们便是宛如妹妹的表姐妹吗?大家都说陈家的姐妹最是没脾气的。” 凤姐笑道:“你少管别人,管好自己是正经。” 陈瑞雪拉着林宛如笑道:“我们都说请妹妹再去我们小住的,妹妹什么时候得空啊。” 林宛如笑着没说话,林黛玉在旁边就不高兴了,道:“这个月我要督促宛如念书,进了四月,四月初七又是宛如的生辰,怕也不得闲,只怕到了端午节才使得。” 陈家三姐妹都是不善言辞的,一听便没了话,林宛如忙拉着陈瑞雪一边悄悄道:“姐姐到底还住在贾家,我若是总是说去别人家做客,姐姐为难不说,贾家人心里可怎么想呢,我也是左右为难,姐姐千万莫怪。” 陈瑞雪很是善解人意:“妹妹放心,我都晓得,等妹妹过了生辰,再请大伯母去接,贾家人也不会说什么的。” 林宛如这才松了一口气。 薛宝钗在旁边瞧着,暗暗地抿嘴笑,打量起屋子里的人来。 众人坐着说笑了一会,外头又喧嚷起来,众人忙起身,进来的居然是明华长公主,众人齐齐躬身行礼。 明华长公主笑道:“都起来吧,今儿寒舍略备薄酒,请诸位过来聚一聚,我就喜欢瞧着年轻姑娘们说说笑笑的热闹,你们也都不要拘礼,花园里都准备好了,你们爱下棋的,爱作画的,爱划船的,爱荡秋千的都各自去吧,等中午开席我可是请了蒋玉菡来唱贵妃醉酒的,可都别错过了。” 她这番话说的和气,众人都笑起来,又行了礼退下,出了弄玉小筑,这才放松起来,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由丫头们带着去了公主府的花园。 虽然只是初春,花园里却似百花绽放,林宛如暗暗称奇,听得旁边一位不知哪家的姑娘惊叹:“只怕是宫里的花房才养的出来呢。” 林宛如抿嘴一笑,拉住了林黛玉:“姐姐去哪儿?” 林黛玉道:“我瞧着还是下棋文静些,咱们去吧,我教你。” 林宛如连连摆手:“姐姐还是找迎春姐姐去吧,今儿可是出来玩的,饶了我吧。” 林黛玉恨铁不成钢,在她额头点了一下就被贾探春给拉走了,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大家就各自找到了消遣的东西,林宛如环顾四周,林黛玉在和贾迎春对弈,旁边贾探春贾惜春观战,薛宝钗正和一位面生的姑娘攀谈,也有人住在一处描春绘画,倒是秋千架那儿人少,许是自重身份,不愿意在这儿笑闹,失了礼数。 林宛如便走了过去,年纪最小的陈瑞霜倒是没有顾忌,陈瑞雪在后头推她,玩的高兴极了,旁边陈瑞雨眼巴巴的羡慕的看着,林宛如便笑道:“妹妹上去吧,我来推你。” 陈瑞雨有些惊喜,有些犹豫:“不大好吧。” 林宛如推着她叫她坐在秋千上,笑道:“本来就是来玩的,在家怎么玩,在这就怎么玩,若是一味的拘泥礼数,岂不辜负了公主的一番好心。” 陈瑞雨这才放松下来,笑嘻嘻道:“好吧,你先推我二十下,再换我来推你。” 玩着玩着几个人都放松起来,陈瑞霜和陈瑞雨索性比起来,看谁荡地高,陈瑞雪提心吊胆的看着,道:“仔细摔着。” 林宛如笑道:“姐姐放心,旁边都有丫头看着呢。” 陈瑞雪回头一看,花丛外头果真若隐若现的站着几个丫头,许是为了照顾诸位姑娘,又怕站的近了让大家拘束,所以才站在那儿。 陈瑞雪不禁暗暗称赞明华长公主心思细腻,也放了心,和林宛如说起话来:“原来大伯母也说来,只是家里走不开,又说都是年轻姑娘,她来了也不便,倒是大哥来了,他一向不大喜欢这些事情的,除了和几个好兄弟喝酒,就是去军营和将士们喝酒,一点意思也没有,难为他怎么开了窍。” 林宛如忍不住笑起来:“表哥很喜欢喝酒么?” 陈瑞雪笑道:“在外头喝,在家里倒是很少喝,大伯母说不喜欢大哥喝的醉醺醺的样子,除了全家人一起吃饭大伯父叫他喝酒,不然大伯母是不许的,不过大哥酒量很好,就是在外头喝酒也很少喝醉……” 两个人闲话一番,那边陈瑞霜却觉得荡了半天头晕,想要下来,可是秋千一时半会的也停不住,她便直直的扑了出来,旁边陈瑞雨惊叫起来。 第十八章 三月初三(二) 林宛如正好站在对面,瞧见了,眼疾手快的伸手一接,可她哪里接得住,被陈瑞霜冲了一下,后仰着倒在地上,陈瑞雪赶忙上去扶,在远处一直瞧着的丫头也赶紧跑过来两个,七手八脚的把林宛如和陈瑞霜扶起来。.info[] 陈瑞霜看着林宛如崭新的藕荷色的裙子上沾了泥,瘪瘪嘴就要哭,林宛如忙安慰她:“不要紧,只是脏了一点,用帕子擦擦就成了,你要是一哭,把大家都招来了,那我才丢人呢。” 陈瑞霜赶忙捂住了嘴,眨巴着眼睛看着她。 两位丫头也是笑了笑,一个道:“一会还要听戏呢,姑娘的裙子脏了一块也不好,要不奴婢带姑娘去梳洗一番。” 林宛如想想也是,遂道:“那就多谢姐姐了。” 陈瑞雪本来要陪着她一起去,林宛如道“姐姐若是去了,瑞雨和瑞霜该害怕了,我跟着这位姐姐去,不妨事的,要是我姐姐问起来,还请说一声。”陈瑞雪只得应了。 那丫头便带着林宛如从小道蜿蜒着出了花园,林宛如问那丫头的名字,那丫头笑道:“奴婢贱名香兰,姑娘叫我香兰就好。” 林宛如笑道:“香兰姐姐,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香兰笑道:“公主在弄玉小筑前面的锦画堂预备了歇脚的地方,那儿清净,正好我打水来给姑娘洗一洗。”林宛如点点头。 谁知刚过了弄玉小筑前面的小花园,就见一个年轻少妇远远地朝香兰招手。 香兰犹豫片刻,道:“姑娘莫怪,姑姑叫我只怕有事,这儿离锦画堂也不远,姑娘沿着这条路直走,然后左转就到了,我先去问问姑姑有什么事,稍后就来。” 林宛如应了,香兰便小跑着过去了。 这条路径很是简单,两旁是假山石,又栽种着松柏竹子,十分幽静,林宛如贪恋这片刻的安宁,步子放慢了一些,谁知却蓦地听到一个甜甜的嗓音:“宣哥哥,我好久没见你了,你怎么老是不来看我呀?” 林宛如一愣,继而一笑,谁知又传来一个清朗悦耳的男声:“前阵子父皇叫我跟着邓师傅念书,邓师傅奉命编书,我作为弟子自然要帮忙,这才没过来。” 林宛如一愣,那女子的声音明显就是容德郡主石爱珠,可那男子的声音……宣哥哥……父皇……只怕是皇上的二皇子弘宣吧。 林宛如顿时心绪复杂起来。 这位二皇子是个传奇,他和皇上长得很像,若是一点点像也就罢了,可是他和皇上年轻时候的样子一模一样,因此很受皇上的宠爱,这种宠爱也仅次于太子。 皇上对二皇子寄予厚望,请朝中资历最老,学问最好,曾任帝师的邓园做他的老师,二皇子也很是争气,年纪轻轻就文采非凡,就是林宛如在扬州也经常听人说起二皇子又做了什么诗画,皇上见了有多高兴,赏了什么东西。 不过也许是天妒英才,二皇子在十七岁的时候就去世了,而且他的死引发了皇室大乱,就是扬州那边也有所震动,一个月换了三个知府。 二皇子是陈盈妃所出,也是因为二皇子的死,陈家受到了严重的打击,陈盈妃也因此一蹶不振,失了圣宠,后来,直到朝凰公主嫁给陈瑞文,陈家才从困境中解脱。[..info超多好看小说] 按着上辈子二皇子去世的时间…… 林宛如的心砰砰跳起来,好像就是今年的秋天――皇上破例没有选择太子跟着去祭天,而是带了二皇子,朝中也有流言说皇上有意改立太子。 等祭天回来,二皇子就去世了,因为这件事很是隐晦,很少有人提起,不过林宛如隐约听人提起过是中毒,二皇子的亲弟弟六皇子还一度为了这件事跪求皇上彻查。 其实当时谁都清楚这件事是谁做的,可都不敢说话,皇上也是左右为难,对六皇子的不依不饶很是不耐烦,导致六皇子也失了宠爱…… 她这一愣神,那边的对话却仍然在持续,石爱珠的声音变得很是娇羞:“我听嬷嬷说宣哥哥最喜欢粉荷酥,我特地学了,宣哥哥什么时候来,我做给宣哥哥吃。” 二皇子的声音波澜未起:“多谢妹妹好意,今儿是姑母再三的请了,我才向邓师傅告了假,下回可就不成了,只怕邓师傅要生气的。” 石爱珠顿时委屈了:“宣哥哥,你是不是讨厌我?我都听表姐说了,你上次去了柳家,还吃了饭才回去的,怎么我请你你就说忙。” 二皇子道:“我是去找姑父借两本古籍,谁知二姑母非要留我吃饭,我也是盛情难却,妹妹若是生气,那我下次有了时间就来如何?” 石爱珠低低的“嗯”了一声:“宣哥哥,我娘说,等我及笄了就……就给我说亲,宣哥哥,你……” 二皇子的声音终于不再平静:“婚姻大事自有父母做主,我在这恭喜妹妹了,希望妹妹喜获如意郎君。” 石爱珠先是愣了一下,继而道:“宣哥哥对我就没有……” 二皇子打断了她的话:“我是做哥哥的,妹妹成亲我很高兴,仅此而已。” 继而便没了声音,林宛如叹气,又是妾有情郎无意,二皇子那样的风姿,也难怪石爱珠动心。 林宛如刚刚因为走神,便在路上站住了,谁知石爱珠竟突然捂着脸小声哭着从假山后头跑出来,林宛如一时不妨,两边撞个正着,林宛如呆住了,石爱珠也呆住了。 那边二皇子的脚步响起,想来是走远了,石爱珠先是一愣,继而就露出了凶狠的表情:“不许告诉别人,不然我就告诉娘。” 林宛如看她故作凶悍,忍不住笑起来:“郡主放心,我知道轻重,今日之事我一定不会说的。” 石爱珠这才神色一松,道:“你到这儿来做什么?” 林宛如指了指裙角:“我的裙子脏了,香兰姐姐带我去锦画堂换,半路上又被一位姑姑叫走了,香兰姐姐告诉我路,我便自己过来了,谁知竟然遇到了郡主。” 石爱珠没好气道:“你不知道非礼勿听啊,亏你还是大家闺秀,竟然偷听人家说话,不知羞耻。” 林宛如暗想,您老私自向自己的表哥示爱,这才是不知羞耻吧。 石爱珠见林宛如没说话,心中原来的七分忐忑变成了三分,道:“算了,你也是母亲请来的客人,你答应我不说出去,那我就信你一回,你不是裙子脏了?我借给你一件吧。” 说着挽住了林宛如的胳膊:“去我院子里换,正好我也要洗个脸。”林宛如只得跟着她掉头。 也不知今天是不是走背运,净是听见人说闲话,在弄玉小筑外头便听到竹林另一边的女子说笑声,林宛如本来想走过去,石爱珠却停下了,侧耳细听,林宛如腹诽,还说我呢,你不也是偷听人家说话? 那边似乎是两个女孩子在说笑,一个道:“……哎呀,你都不知道,我都笑死了,就她还说那话,二表哥看都没看一眼。” 另一个道:“可是大家都说盈妃娘娘特别喜欢她。” 一个道:“盈妃娘娘不过是看着我姨母罢了,要不然才不瞧她一眼呢,不过是长得好看些,就得瑟起来了,与其选她,盈妃娘娘还不如选她的娘家侄女呢,哎,她们也来了,你也瞧见了,哪个不比她强?” 林宛如看到旁边的石爱珠气的脸色发白,捏起了拳头,这才后知后觉起来,那两位中的一位只怕是顺华长公主的女儿,柳家的小姐,容仪郡主柳萱,听她这口气,看来也是喜欢二皇子啊,这可真是…… 林宛如这边正想着,石爱珠已经放下手冲了过去:“亏我把你当成姐姐,什么话都告诉你,你居然在背地里笑话我。” 林宛如无奈,只好跟了过去,柳萱也是个美人,吃惊的看着怒气冲冲的石爱珠,先是有些尴尬窘迫,继而便轻松下来:“什么叫把我当成姐姐,我本来就是你表姐,况且那些话是你自己告诉我的,不是我逼着你说的,还不许我告诉旁人了?” 第十九章 三月初三(三) 石爱珠气道:“我就知道,你说什么只把宣哥哥当表哥,那些话都是假的,你就是想套我的话,你也喜欢宣哥哥,你为什么不直说?这么在背后说三道四的,呸,你要不要脸?” 柳萱也怒了,推开一旁意欲劝阻的姐妹,指着石爱珠的鼻子道:“什么喜欢不喜欢,你才是不要脸呢,我就是背后说你的坏话,可我没说过要嫁给二表哥这样不知廉耻的话,你也不看看自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二表哥才不会喜欢你呢。” 石爱珠气的手直抖,半天才憋出来一句:“我跟你拼了。” 说着就冲了上去,林宛如赶忙跑上去拦着,一边拦一边苦笑,还是宗室贵女呢,怎么一有龃龉就跟市井妇人似的泼辣无赖呢。 柳萱也不是吃亏的,和石爱珠厮打起来,林宛如有心拉,可她身子瘦小,被两个人挤在中间,倒是挨了好几下挠,旁边柳萱的女伴也不上前,只是不住地劝说:“快住手吧,叫人瞧见了不好……” 林宛如脖子上又被挠了一下,气的不行,大喝一声:“都给我住手。” 许是她的声音太过严厉,不光两个人都停了手,一旁的女伴也张大着嘴愣愣看着她。 林宛如摸了摸脖子,气道:“亏你们还是姐妹呢,为了一个男人就这么打起来,真是没出息,就是那个男人知道了,不会怜惜你们,反而会因为你们的不顾姐妹之情而轻看你们,耻笑你们,为了一个不喜欢你们的男人,在这儿闹得你死我活,姐妹背道而驰,值得吗?你们为他掉的眼泪,为他做的事情,他知道多少?” 像是定格了一样,石爱珠的手还抓着柳萱的衣襟,柳萱的手还拽着石爱珠的发带,都呆呆看着她,林宛如缓和了一下语气,道:“都说做姐妹是几世修来的缘分,就是当初娥皇女英,也是彼此谦让,共侍一夫,也没有为了个男人打的你死我活的,那人不管喜欢你们彼此中的哪位,你们都该为对方高兴才是,就是长辈知道了也只有高兴地,大家和和气气的多好,更何况那人对你们二人都无意,你们这样闹岂不是叫长辈脸上无光?你们还是宗室贵女,天底下的姑娘们还都看着你们,以你们为榜样呢,你们这样打成什么样子。(..info无弹窗广告)再者,我说句不知羞的话,一朵花配一只蝴蝶,,天底下的好男儿这么多,焉知没有人也在为你们日思夜想呢?又何必都在一棵树上吊死?” 一席话说得石爱珠和柳萱都松了手,半响,石爱珠低声抽泣着哭起来,柳萱没好气道:“你哭什么,我的衣裳都被你弄乱了。” 石爱珠抽抽噎噎的:“我的头发还被你弄乱了呢。” 柳萱默然,走过去帮她把扯开了一半的发带系好,道:“那我帮你系好了,你别生我的气了,我不是要和你抢二表哥,只是气你明知道我也喜欢二表哥,还是整天在我面前炫耀。” 石爱珠“哇”的一声哭的更厉害:“那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宣哥哥嘛,要不然我也不会在你面前炫耀了。” 柳萱扑哧一声笑起来。 两个人倒是和好了,倒是林宛如这个劝架的,衣衫散乱不说,还被挠了好几下,柳萱安抚了石爱珠,过来牵着林宛如的手道:“好姐姐,要不是你劝说我们,我们真是要丢脸了,还连累你受委屈。” 林宛如咧了咧嘴:“你们和好就好了,能不能带我去整整衣裳?再帮我找些药膏来吧,这脖子上你们俩挠的,火辣辣的疼。” 柳萱和石爱珠顿时脸色通红,石爱珠赶忙挽着她道:“去我那儿吧,我把我的衣裳借给你穿。” 柳萱的女伴笑道:“这下好了,还是这位姐姐厉害,把两个人都劝住了。” 柳萱没好气道:“你怎么不劝呢?脚长在地上了?” 那人笑道:“我这不是怕被你挠吗?啧啧,瞧这个姐姐的伤口,你们俩的爪子也都够锋利的。” 柳萱没好气道:“你住嘴。” 石爱珠给林宛如介绍:“她是北静王爷的妹妹水柔,我们都是一起长大的。” 林宛如倒没想到她的身份这么显贵,忙福了福,水柔笑道:“快别多礼了,你瞧瞧这一脖子的伤。” 石爱珠越发的愧疚,低声和林宛如商量:“好姐姐,你别把这件事告诉人好不好?” 林宛如的心智已经是二十多岁的人了,自然不会跟两个小姑娘计较,便笑道:“那你们只好去找只猫来了,别人问,我便说是猫挠的。” 水柔笑嘻嘻开口道:“我记得萱儿有一只波斯猫的。” 柳萱语气凶凶的:“元元是我最喜欢的猫,姨母知道它挠了人肯定不会叫我养了。” 石爱珠疑惑的开口:“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察觉这是姐姐的玩笑话吗?她这是在笑话我们是猫呢。” 几个人一时静默,水柔咳了一声:“其实我们都明白,也只是跟着凑趣,爱珠你,不用说的这么明白透彻……” 石爱珠顿时涨红了脸。 几个人渐走渐远,从几棵粗壮的松树后头转过来两个年轻男子,石光珠憋不住哈哈笑起来:“柔儿还是这么风趣。” 二皇子无奈道:“你可真够狠心的,看她们打架也不出来劝。” 石光珠毫不在意:“那两个丫头都喜欢你你又不是不知道,明枪暗箭了多少回,我才不撞上去呢,倒是那位姑娘有意思,三言两语把她们劝好了,一朵花配一只蝴蝶,这话说的有意思。” 二皇子笑着没说话,眼底也是微微一动。 因为内疚,石爱珠和柳萱都对林宛如十分殷勤,石爱珠拿了自己新做的衣裳给林宛如换上,柳萱夺过来道:“你这件衣裳是大红色的,宛如穿的是藕荷色,别人一眼就瞧出来了。” 石爱珠又赶忙挑了一件藕荷色的衣裳出来,神色有些为难:“这件是我穿过的。” 水柔却道:“其实宛如穿什么衣裳出来家里人肯定知道,就是再像也会被察觉,与其叫人家乱猜传出什么风言风语来,倒不如咱们都换了衣裳,只说一起划船弄湿了衣裳,谁问都挑不出什么来。” 石爱珠连连点头,拿了四件新衣裳来,四个人换上了。 经历了刚才的事,四个人守着一个共同的小秘密,很快亲密起来,石爱珠和柳萱对林宛如是感激,水柔却是敬佩,林宛如也觉得她们虽然身份高贵,却跟普通女孩子一样单纯可爱,自然很乐意和她们做朋友。 四个人说笑着回了花园,惹来众人的瞩目,林黛玉本来就在找林宛如,见林宛如换了衣裳,脖子上还有几道抓痕,不禁脸色大变,怒道:“你脖子上怎么了?是谁弄得?” 石爱珠和柳萱听了神色有些不自在,林宛如笑道:“姐姐别担心,我刚才跟着两位郡主和水柔姐姐去划船,弄湿了衣裳,又去容德郡主那儿换了衣裳,瞧见容仪郡主养的波斯猫,瞧着喜欢想逗一逗,没想到那猫怕生,挠了两下,不妨事的,郡主已经给我找了药膏擦上了。” 林黛玉这才放下心来,仔细瞧了瞧伤口,道:“我瞧见你不在,着急的不得了,看你还敢不敢乱跑。” 石爱珠和柳萱听了林宛如的话都松了一口气,柳萱上前笑道:“你就是宛如妹妹的姐姐吧,倒是我的不是了,害的宛如妹妹受伤了,这里是一瓶伤药,宫里的贵人们受了伤都用这个,药效好不说,也不会留下疤痕,叫宛如妹妹先用着,没了我再送过去。” 林黛玉见柳萱口气熟稔的样子,有些惊疑,又见给了药,接过来谢了。 石爱珠实诚,忙道:“其实也都怪我……”水柔站在旁边不轻不重的撞了她一下,石爱珠赶忙改口:“……是我说去划船的,这才引起了后来的事。” 两位郡主都道了歉,林黛玉再生气也不能说什么,只是她一向是冷淡的人,对着两位郡主也没有多客气,寒暄了两句便径自拉着林宛如走开了。 第二十章 三月初三(四) 石爱珠讪讪的:“宛如的姐姐可真厉害。” 柳萱道:“她们是亲姐妹嘛,见妹妹受伤了,姐姐肯定会着急。” 水柔道:“其实我也听说过,宛如的父亲曾是探花呢,祖居苏州,只是姐妹俩失去了父亲,无所依靠,这才寄居在贾府,对了,宛如的生母和齐国公府的大奶奶还是堂姐妹呢,陈瑞文可是宛如的表哥哦。” 石爱珠和柳萱的脸色刷的白了:“要是宛如告诉了那个活阎王,他来找我们报复怎么办?” 水柔白了两个人一眼:“这种事宛如怎么会乱说,你们放心好了。” 可石爱珠和柳萱丝毫没有放松的神色。 那边香兰听完了吩咐赶忙跑去锦画堂找林宛如,林宛如却被石爱珠拉走了,正好错过了,香兰没找到人,急的不行,这可不是小事,要是林宛如走错了路,乱闯到什么地方去可就不妙了。 她沿着那条路来来回回把几个地方都找了,还是不见人,都快要哭了,赶忙去告诉明华长公主,明华长公主再叫人去找,这才知道林宛如已经回了花园,自然也听说了被猫挠的事。 别人不清楚或许会被糊弄住,可明华长公主多精明啊,她就是怕姑娘们出意外,凡是去划船的姑娘都要先报给她,她点头了婆子们才敢开船,四个人压根没有划船,而且柳萱的波斯猫最是温顺,压根不会挠人,这中间必得有什么缘故。 只是还在宴请中,她也不好细细的追究,便轻轻揭过了。 到了中午坐席的时候,众人又都回了弄玉小筑,四面的隔扇已经被拆了下来,变成了宽敞的敞厅,最前头是小戏台,下面一溜整整齐齐的摆了十几张方桌。 每四位姑娘一桌,由丫头们带着入座,做前头的一张桌子坐的是石爱珠,柳萱和水柔。 林宛如和林黛玉,薛宝钗,陈瑞霜一桌,旁边是贾家三春并凤姐,另一边是陈家两姐妹并史家两姐妹。 开戏后,丫头们便鱼贯而入,一道道的上了菜,大家一边听戏一边吃酒,刚开始还放不开,有些拘谨,可等石爱珠在前排带头叫了一声好后,大家就松快了不少。 林宛如听薛宝钗和史湘云说起了蒋玉菡:“……听说是忠顺王府的戏子,忠顺王很是喜欢,就住在府里……”林宛如的手一紧,忠顺王…… 林黛玉架住了她的筷子,皱眉道:“有伤口不许吃颜色重的东西。”遂亲自给她布菜,竟是些清蒸的,炖的菜,林宛如只好食不知味的往下咽。 有丫头却送来一碗汤,笑眯眯的:“郡主说这鱼汤熬得最好,什么佐料也没有,最适合宛如姑娘喝,叫奴婢送来。” 林宛如笑着谢了,旁边史湘云笑起来:“要不说宛如运气好,叫两位郡主都对你上心起来了。”薛宝钗也微笑着点头,说实话,她也挺羡慕的。 林黛玉却没好气的白了一眼,这样的好运气谁想要谁要,她可不希望宛如要,这脖子上的伤可怎么办。 蒋玉菡不愧是名角儿,一出贵妃醉酒唱的温婉缠绵,林宛如却因为刚才薛宝钗的话发起呆来,忠顺王,是皇上的叔叔,年轻的时候骁勇善战,先帝很是喜欢,后来先帝去世,皇上登基,就对他有些忌惮,收回了他的兵权。 忠顺王也是个知情识趣的,他当年的封号是忠勇,后来亲自上书说自己老了,当不起这个称号,就留给年轻后辈吧,请皇上再赐封号。.info[] 这是一种变相的示弱,皇上自然高兴,赐封号忠顺,意思不言而喻,又经常赐给忠顺王大量的美女珠宝,忠顺王也许真的前半生戎马,累了,想好好的歇歇,就闲赋在家,整日的在内宅厮混。 要不是就是纳妾,要不就是养戏子,年纪越大,行事越荒唐,前世林宛如甚至听说忠顺王喜欢玩相公,甚至豢养十一二岁的女孩子,等她们来了初葵便被送去服侍忠顺王,越是稚嫩的,忠顺王越喜欢。 前世,忠顺王亲自下江南,一眼瞧中了庄梦蝶,他并未亲自露面,只是叫自己的管家上门威逼利诱,庄梦蝶便在这种逼迫下无奈落发为尼…… 今生,庄梦蝶虽然成了妙玉,却经历了一样的命运,罪魁祸首就是忠顺王。 唱了两出戏,姑娘们就坐不住了,纷纷离席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说笑,戏台子上也换了两个老丑在那儿插科打诨的逗趣。 一直玩到了半下午,各家都有人来接,众人也纷纷告辞,又谢了明华长公主的招待,林宛如也跟着贾家姐妹道了谢回家。 陈瑞文接了三个妹妹,等在门外,今儿他奉命要把林宛如接过去,可林宛如受了伤,林黛玉怎么放心,言辞很是不客气的拒绝了,陈瑞文便沉着脸看着贾家的马车越走越远。 陈瑞雪道:“大哥也别生气,宛如今儿也不方便去咱们家做客,她的脖子受伤了呢。” 陈瑞文心中一紧,赶忙问怎么回事,陈瑞雪便把今天发生的事说了。 陈瑞文暗暗皱眉,是真的被猫给挠了,还是叫谁给欺负了? 万一她吃了亏也不好说,憋在心里可怎么是好?陈瑞文的心顿时疼了起来。 回去后贾母见了免不了又是一番细问,凤姐便往自己身上揽:“都是我不好,没看顾好妹妹。” 贾母也没说什么,叫人请了大夫来,又给了伤药,叫人好生把林宛如送了回去。 沈姨娘见了更是心疼的不得了,林宛如费了好一番口舌才给劝住了。 公主府,明华长公主送完了客人,这才叫人把石爱珠和柳萱喊了过来,二人禁不住询问,三两句就泄了底,石爱珠胆子小,就把事情说了。 明华长公主气的要命:“你们姐妹打架不说,还叫外人来劝,还把人家给挠伤了,这要是传出去,你们俩还要不要见人?都是我纵容的你们,今儿非得罚你们不可。” 石爱珠委屈极了:“宛如说不会说出去的。” 明华长公主更是气:“她说不说你就信,她是什么人哪?” 柳萱忙道:“姨母别生气,宛如也不是外人,她是陈瑞文的表妹呢,而且性子温和,当时水柔也在的,我们都很喜欢宛如。” 明华长公主刚才在气头上,如今平心静气从头一想,觉得林宛如的确不错,要是换了旁的女孩子,要不吓得赶紧去喊人,要不就是吓住了。 就像水柔,这从小到大的交情,当时都觉得不好出手,一出手了,帮哪个的是? 而林宛如就毫无畏惧,不仅上前阻拦了,还说出那一番话来,要是没有道理,能把这两头倔驴给说服? 有胆识不说,还有见识,这样的人人品应该不错,这么想着,便舒了一口气,柳萱察言观色,赶忙上前抱住了明华长公主的胳膊:“姨母,萱儿知道错了,你别生气了,千万不要告诉娘,不然她又得罚我了。” 顺华长公主不如明华长公主和气,对待子女有些严厉,明华长公主便笑了:“这么大的事能不告诉?你的猫把人家的脖子给抓伤了,万一留了疤,破了相,人家的一辈子可都毁了,这可不是小事,不光你娘,就是我作为主人也得亲自上门道歉才算是礼数齐全呢。” 柳萱顿时讪讪的:“我把宫里拿出来的药膏给她了,肯定不会留疤痕的。” 明华长公主叹了口气,叫一位老嬷嬷去柳家走一趟,商量着看什么时候上门。 陈瑞雪回去后把这件事又告诉了沈氏,沈氏又带着药亲自来了一趟,道:“这可真是无妄之灾,按说郡主养的畜生应该经过调教的,最是温顺,怎么会挠人呢。” 林宛如笑道:“姨妈别担心,我又不怕猫,不过挠了两下,过两天就好了。” 沈氏笑道:“你这么宽心就好了,要是老担心能不能好,反而不容易好。” 正说着呢,贾母那边叫人传话说两位长公主来看望林宛如,沈姨娘唬了一跳,连沈氏都有些惊讶,见沈姨娘忙不迭的叫人拿新作的衣裳,笑着拦住了:“两位公主来是看宛如的伤,咱们特地打扮了反而叫人觉得有意巴结,就换身普通些的见客衣裳就成,不失了礼数就好。” 沈姨娘自然信服沈氏,赶忙去拿了衣裳,换上了和林宛如一起过去。 第二十一章 青云直上(一) 贾母并王夫人,邢夫人正在陪着两位长公主说话,明华长公主比较和气,顺华长公主就不大说话,见了林宛如过来,明华长公主先起身上前拉住了:“好孩子,她们淘气,倒叫你受了委屈,如今觉得怎么样了?” 这话话里有话,可除了林宛如知道内情,谁也听不出来,只当是明华长公主自责。.info[] 林宛如先行了礼,笑道:“多谢公主关心,已经不疼了,擦了郡主给的药,若是不仔细看,也瞧不出来。” 明华长公主亲自看了,果真不怎么明显了,这才松了一口气,笑的越发和气,对贾母道:“我原想着她们年轻姑娘一处玩,我跟着也是讨人嫌,就只派了丫头守着,谁知竟出了这样的事,两个人闯了祸吓得只是瞒着,要不是有人告诉我我也不知道,又是气又是内疚,赶忙就过来了,幸而不严重,若真是留了疤,可叫我怎么过意的去。” 贾母笑道:“小孩子家玩闹,一时间错了手也是有的,况且也是宛如调皮,去招惹那猫,公主这么说就客气了。” 顺华长公主也问了林宛如几句话,给了一对荷包做见面礼,说了两句客气话。 说实话,两位公主来已经是给了极大的面子,贾家自然不会拿乔,就是林宛如也觉得两位公主很平易近人,她们来也是客气,表达一下歉意,不过是喝了两口茶就走了。 可饶是这样,大家都对林宛如十分羡慕,公主既然亲自来了,就觉得林宛如重要,难得入得公主的青眼,林宛如的前程还差的了吗? 贾母笑眯眯的又问了一遍林宛如当初发生了什么事,林宛如自然不会多说,贾母也是觉得蹊跷,若光只是被猫给抓了,两位公主派个嬷嬷来已经是尽了礼数了,为何还要亲自过来呢,这当中必得有什么隐情才是,可问了一圈问不出来,也就没有追究。 沈氏回到家里,见陈瑞文也在,便说起了今天的事:“……两个公主也去瞧了,可见宛如是个有福气的。” 陈瑞文略微一猜,便知和两位郡主有关,不然两位公主身份高贵,何必屈尊上门呢。 陈瑞文便去找了石光珠,叫他打听,当时石光珠就在场,自然知道事情的重要性,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陈瑞文道:“她是我表妹,我不能眼瞧着她受欺负。” 石光珠讪讪的,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告诉你就罢了,可千万别外传。”遂把那日的事情说了:“……当时爱珠和萱儿就被镇住了,也不吵闹了,彼此说开来和好了,倒是连累你表妹受了一场无妄之灾,说起来,也是爱珠和萱儿的错,我娘和姨母觉得不安,这才上门。” 陈瑞文的眼神暗了下来,石光珠赶忙道:“爱珠她们听说是你的表妹,都吓得不行,你可别生气啊,这事不是平息下来了吗,你再闹起来可就不好了啊。” 陈瑞文自嘲的笑笑:“害怕我做什么?”石光珠暗暗腹诽,却不敢说。 那还是小时候,七八岁的年纪,他们这是宗亲子弟都聚在宫里一起玩,那时候太子欺负二皇子,被陈瑞文抓住了一场胖揍,把太子打的鼻青脸肿。 后来闹到了皇上跟前,皇上问他为什么动手,他说,谁叫他欺负我表弟,以后我看见一次就打他一次。 皇上叫大笑起来,说陈家后继有人,骁勇威猛,不仅赏了陈瑞文,还斥责了太子,说他不友爱兄弟,还不如陈瑞文。 自此陈瑞文一战成名,太子张扬跋扈,谁都不怕,就怕两个人,一个人是五皇子,一个人便是陈瑞文。 如今林宛如是陈瑞文的表妹,受了伤,石光珠还真怕他闯到家里揍两个妹妹一顿出气,毕竟这人是有前科的。 陈瑞文倒没这么想,只是道:“这倒是我误会了,还以为是你妹妹故意欺负她呢。” 石光珠忙道:“她们哪儿敢啊。”说着语气又玩味起来:“你那个表妹也是个有意思的,我当时偷看了一眼,长得不错,啧啧。” 陈瑞文利眼瞪了过去:“你少动歪心思,再偷看仔细你的眼睛。” 石光珠嘟囔道:“真是无趣。” 陈瑞文知道了真相,这才放下心来,又不好直接上门探望,便借口把贾宝玉叫了出来,问他。 贾宝玉很是实诚,也没多想,把林宛如的近况漏了个精光:“最近都在家里养伤呢,前儿的宴请也没去成。” 陈瑞文便托贾宝玉送了两瓶伤药:“男女有别,我也不好去探望,这两瓶药还请贾兄帮忙送去。” 贾宝玉笑道:“宛如妹妹那儿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药,不光有两位公主送来的,还有我祖母给的,各处送来的,哪怕用两年也用不完的。” 陈瑞文却盯住了他:“她缺什么东西?” 贾宝玉结舌:“陈兄莫怪,我就是随口一说,她什么都不缺。”陈瑞文这才松了口气。 贾宝玉倒是愣了起来,这种患得患失,这种小心翼翼,难道…… 他看向了陈瑞文,露出一抹志同道合的笑容。 三月初十薛宝钗就要进宫了,林宛如闲着养伤,倒是经常去看望她,见薛宝钗刻苦的学习规矩礼仪,看得出来是非常希望入选的,林宛如便问薛姨妈此次选多少人。 薛姨妈也有些没有把握肯定入选,道:“为朝凰公主选两个陪读,两位郡主各选两个,总共六个人,却足足有四五十个女孩子参选呢。” 林宛如道:“这样的好事大家自然都希望凑个热闹,不过宝钗姐姐又聪明长得又好,肯定能入选的,姨妈就放心吧。”薛姨妈叹了口气:“好孩子,借你的吉言了。” 趁着休息的功夫,林宛如和薛宝钗说起话来,因为要参选朝凰公主的陪读,对于朝凰公主的喜好也要了如指掌,这几日薛宝钗不光在学规矩,也在背这些东西,甚至朝凰公主喜欢什么颜色都一一的标注了,林宛如便问薛宝钗这些东西是从哪儿得来的,薛宝钗笑道:“是姨妈求着姨父打听来的。” 林宛如便笑道:“既然咱们能打听到,别人也能打听到,那这消息就不怎么珍贵了,要是咱们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才能出奇制胜啊。” 薛宝钗神色微暗:“妹妹说的容易,如今我也是寄人篱下,虽然有母亲有哥哥,可母亲是内宅妇人,哥哥又是那样的,我也是有心无力,如今这参选报名,一应都是靠着贾家,能帮着打听这些已经是万分感谢了,哪还能要求别的。” 说着又有些苦涩:“别人都说我的好,我不好又如何呢,我倒是想像林妹妹一样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不用怕得罪人,可是我却没人纵容,上有母亲要我照顾,还有哥哥需要我劝导,我哪里有什么任性的机会,如今若是能入选,也能替家里挣一些体面了,母亲也不算白生了我这个女儿。” 林宛如没想到薛宝钗常年不变的温和笑容下竟隐藏着这么多的心酸,想来虽是皇商,可也脱不了一个商字,纵然家大业大,自己却说不上话,事事都要依靠别人,所以薛宝钗才想撑起一番天地来吧,若是她成了公主侍读,便可以在公主面前说上话,为家里求得一点利益。 林宛如没有再犹豫,道:“其实小时候在江南,我也听大家说起过朝凰公主,她是皇上唯一的女儿,自然十分骄纵,听说她不喜欢温文顺从的女子,只喜欢爽利大方的人,姐姐不妨在这上头多下功夫。” 薛宝钗眼前一亮,继而有些疑惑:“若是失了礼数该怎么办?” 林宛如笑道:“这个尺度就要姐姐拿捏了,皇上是要给公主选陪读,不是选丫头,若是一味的顺从,那还不如多选两个宫女呢,况且朝凰公主虽然骄纵,却不是不讲理之人,若是姐姐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能获得公主的信服,那么皇上见了也只有高兴地,谁家父母喜欢那种没有主见,一味纵着子女胡闹的陪读呢?” 薛宝钗不禁点头,若有所思道:“若是这样,那么不如不争,态度坦然的接受,不像旁人那样战战兢兢,生怕选不上,那样反倒有股子小家子气。” 林宛如点头,薛宝钗还真是聪慧,一点就透。 第二十二章 青云直上(二) 林宛如前世听人说起过,有一回朝凰公主扮成个小子出宫门胡闹,被皇上发现了,皇上很生气,不忍心斥责公主,就斥责公主的陪读,说她们身为陪读却不能好好地规劝公主,又因为也都是大家闺秀,到没有惩罚,只是全都赶出了宫。 被皇上赶出宫,这名声就不好了,以后就是说亲事也难。 林宛如还记得当时朝凰公主大婚,大家还讨论过公主的喜好,朝凰公主不喜欢甜腻的东西,喜欢吃腌制的梅子,穿衣服喜欢华丽的,却不喜欢繁复复杂的。 因此绣娘们做公主的衣裳都是内敛的华丽,将金线绣在了衣袖里面,举手投足可见,却不显其俗气,还说公主私底下有些孩子气,喜欢玩木偶戏,所以公主大婚时江西总督进献了一套小叶紫檀制成的木偶。 林宛如将这些告诉了薛宝钗,只说是自己在江南听来的,江南有织造局,每每进献,总要打听宫里贵人的喜好,薛宝钗到没有生疑,反而谢了,又趁着还有几日的时间,请来了一个会木偶戏的师傅,教薛宝钗木偶戏。 到了三月初十那一天,薛宝钗一早就被送进了宫,大家都兴趣盎然的谈论着薛宝钗能否入选,若是入选了固然是好事,可彼此也会姐妹分离。 因为头五天是选秀,整个京城的人就把目光都放在了选秀上头。 选秀,就是给皇上选后妃,给皇子们选皇子妃,如今宫里可有好几位到了年龄的皇子,不说太子已经十八岁了,就是二皇子也已经十七岁了,三皇子十六岁,这可都到了年纪了。 消息源源不断的传了出来,第一天皇上看中了谁,封了什么位份,第二天瞧中了谁,许给了哪位皇子。 一直到第五天,尘埃落定,皇上选了三位秀女充实**,其余的都是给三位皇子选的,给太子选了太后的侄孙女,费家嫡长女为正妃,太子的舅家保家的两位族女为偏妃,给二皇子指了镇国公的嫡长孙女为正妃,至于三皇子,只赐了一位没有显赫家世的秀女为侍妾,并无正妃和偏妃。 消息一出来,林宛如就想起了石爱珠和柳萱,如今可真是从此萧郎是路人了,二皇子娶了亲,自然不可能像以前一样没有避讳的哥哥妹妹了,只希望两个人都赶紧断了心思。 第六日便开始选公主陪读,石爱珠和柳萱也都进宫了,总共四十七个人选,第一天就有二十七个人落选,第二天又有十个落选,薛姨妈急的不得了,每当听说有人被送出宫了就忐忑不安,直到发现不是薛宝钗才松了口气。 一直到最后一天,宫里才送出消息,薛宝钗被选为朝凰公主的陪读,还带了个消息,说本来薛宝钗是被石爱珠给看中的,谁知朝凰公主见了非得把薛宝钗要过来。 石爱珠气的不行,给皇上告状,皇上自然偏爱自己的女儿,可也没有亏待外甥女,遂将除薛宝钗以外的人选叫石爱珠先挑,继而是柳萱挑,最后是朝凰公主挑,最后三个人一人选了两个陪读,俱是世家大族的女子。 喜报一送来,薛姨妈高兴地合不拢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下人们纷纷上前贺喜,薛姨妈一叠声的叫人取赏钱,继而便是两府的人上门贺喜,连贾母都去了,一时间,薛姨妈住的院子热闹极了。 可等到了晚上,也没等到薛宝钗回来,有内侍过来传信说,朝凰公主把薛宝钗留下了,第二日再送回来,这可是好事,薛姨妈很是高兴,王夫人却暗自生闷气,明明说好了不会有问题的,怎么又出了岔子。 如今想叫薛宝钗做自己的儿媳妇也得等到公主出嫁了,公主如今才十四岁,依着皇上的性子怎么也得留到十七八,到时候薛宝钗都二十岁了,宝玉也十九了,贾母断不会等这么长时间,而且自己也急着抱孙子,再者说,等薛宝钗出宫,有了更好的去处,还会稀罕贾府吗? 王夫人可不确定。(..info) 王夫人不高兴,又怕人家看出来,索性躲在屋里念佛,不出去,贾母知道了不禁冷笑,算盘落空了,哪还有脸见人,其实王夫人的心思贾母一直都明白,不过是看在她是娘娘和宝玉的生母,这才装糊涂,没理会她做的那些事。 如今薛宝钗入选明明是好事,将来飞黄腾达了,贾家可是出了力的,薛宝钗能不报答?王夫人不仅不支持,反而背地里下绊子,这要是叫薛家知道了,就算是亲姐妹薛姨妈也得翻脸,连带着也记恨上了贾家,这么糊涂的事她也做得出来。 第二日薛宝钗被宫里的马车送了回来,看内侍对薛宝钗恭敬客气的样子,便知薛宝钗在宫里过的不错了,姐妹们纷纷上前恭喜,又都很是羡慕,贾母也笑眯眯的说薛宝钗有福气,前途不可限量。 其中林黛玉的心情最好,贺喜的话说的也最真心,薛宝钗一进宫,就没有人跟她抢贾宝玉了。 要知道,做公主的陪读虽然辛苦,而且像别人说的,有时候跟做丫头一样,等公主出嫁了这陪读也要遣送回家了,可到底和公主相处过几年,这几年里你陪伴在公主身边,就有机会和那些皇子,郡王,王爷见面,很有可能得到了青眼就一飞冲天了。 若是没有这个福气,单单和公主成了朋友,公主出嫁后也惦记着你,到时候和公主交好,不光你,连带你的夫家都跟着沾光,也是因为这样,做公主陪读的女孩子出宫后就有人争相求娶,其中公府侯门的也有不少呢。 怎么算这都是一见稳赚不赔的事,也难怪大家都争这个呢,又不像选秀,进去了一辈子再没有相见的机会。 做公主陪读更像寒门学子拜大儒为师,不过几年的功夫就出师了,但却身价倍增。 大家在薛宝钗的屋子里说笑喧嚷了一阵子,因说叫薛宝钗歇歇,便都告辞了,林宛如暗暗感叹之余,也希望薛宝钗一路顺遂,熬到公主出嫁的那一天,那才是真的出人头地了呢。 薛宝钗却在吃晚饭的时候来了寻芳斋,将林宛如拉进了屋子里说悄悄话,一向稳重镇静的薛宝钗居然十分激动,拉着林宛如的手道:“好妹妹,我入选都要感谢你。” 林宛如有些惊讶,笑道:“这都是姐姐的福气,姐姐这么说我可不敢当。” 薛宝钗却摇头:“没有妹妹告诉我的一番话,我是不能入选的。” 其实薛宝钗虽然一路顺利,但是在最后留下的那十个里面实在是不算出挑,柔嘉贵妃相看她们的时候只看那些出身名门的世家大族出身的姑娘,对薛宝钗这个皇商之女有些不屑一顾。 是石爱珠认出了薛宝钗,想着薛宝钗和林宛如交好,若是选了薛宝钗,也就和林宛如亲近了一层,这才挑了薛宝钗,薛宝钗当时想,公主不成,郡主也是好的,柔嘉贵妃也答应了。 之后薛宝钗被石爱珠拉着去一旁说话,石爱珠对她很是和气,问她会不会踢毽子,一旁就有宫女规劝石爱珠说在宫里不能玩这些,薛宝钗便想起了特意为朝凰公主学的木偶戏,想着石爱珠应该也爱玩,便说玩木偶戏。 石爱珠十分惊喜,看薛宝钗居然会操纵那些木偶更是佩服,当下就拉着薛宝钗姐姐姐姐的叫个不停,叫薛宝钗教她。 谁知却被朝凰公主看见了,朝凰公主便要薛宝钗做陪读,石爱珠当然不答应,柔嘉贵妃也不好偏心,就闹到了皇上那儿,皇上把薛宝钗叫过去问了话,见薛宝钗谈吐得体,举止大方,很是满意,就把薛宝钗给了朝凰公主。 薛宝钗笑道:“若不是妹妹告诉我公主喜欢木偶戏,我也不能获得公主的青睐了,而且,当时皇上问话的时候说,万一公主做不该做的事情,我该怎么办,我便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公主身为天下女子表率,自然要更加严格的要求自己,可以宠爱却不能纵容。当时公主也在,这话说的有些僭越了,可皇上却眼前一亮,叫我服侍公主,若不是妹妹的那番提醒,我只怕要说事事以公主为尊了。” 林宛如笑道:“这也是姐姐应对的好,要是我,皇上问我话,我早就吓得不知道说什么了,哎,皇上长得什么样子?” 薛宝钗笑道:“我也只敢抬头看了一眼,皇上长相很是俊朗,听说有快四十了,可是瞧着还是三十出头的样子,不过他可真疼爱朝凰公主啊。”薛宝钗的话里也有些羡慕。 唯一的女儿呀,能不疼爱吗。 林宛如笑着听薛宝钗拉拉杂杂说了许多事,等薛宝钗意犹未尽的时候,已经快二更了,不由得有些脸红:“我一说起来就没完了,扰的妹妹不能休息了。” 林宛如笑道:“这么晚了,姐姐也别回去了,就在这睡吧。”薛宝钗想了想,应了,叫丫头回去说一声。 两个人歇下后,薛宝钗在黑暗中叹了口气:“我心里高兴,却不能表现出来,免得别人说我炫耀,可这些事情我实在想和人分享,也只有和妹妹说了。” 林宛如笑道:“我明白,姐姐诗兴大发的时候就来折腾我,把什么李白杜甫评论一通,又把什么王维议论一番,尽兴了便回去了,其实我一句话都听不懂。” 第二十三章 入住别院 薛宝钗忍不住笑起来:“你和林妹妹真不像是姐妹,你没来之前,林妹妹很是孤僻,只和宝玉一个人玩,平日里姐妹聚在一起也不过是说笑,她也不大热衷,老太太又疼她,她说话又不客气,可谁也不敢得罪她,有时候我也很是羡慕她。” 林宛如吃吃的笑:“她在我面前总是要摆姐姐的架子,非要我听她的才好。” 薛宝钗笑道:“有了妹妹要照顾,自然不能再像以前似的了。”说着又有些抱怨的语气:“你都不知道她说话有多刻薄,就是凤姐姐寻常也不敢招惹。” 林宛如笑起来,她想象的出来,林黛玉无论是对谁都不怎么客气,那日对着两位郡主,她一不高兴了扭头就走,她骨子里就是这样的人,虽然可恶,却也可爱,也难怪贾宝玉这么上心了。 薛宝钗只在家里休息了三天就进宫了,自此以后姐妹想要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分别的时候都有些伤感,只不过众人伤感了几日,就被另一个喜讯所代替。 元妃当初省亲时将新建的别院改名大观园,如今又下了道旨意叫贾家众姐妹搬到园子里居住,贾家领了旨,便开始安排这一事情。 要说贾家的姐妹,除了贾家三春便是林家姐妹,自然,少不了一个贾宝玉。 自从接到了圣旨,贾宝玉就没消停过,整日和林黛玉一起盘算着住哪儿。 后来定下来,贾宝玉住,林黛玉住潇湘馆,贾迎春住紫菱洲,贾探春住秋爽斋,贾惜春住藕香榭,李纨住稻香村,蘅芜苑则给薛宝钗留着。(..info好看的小说) 至于林宛如,原本林黛玉要她住在暖香坞,彼此来往方便,她却瞧上了凹晶溪馆,建在水上,景色别致,而且靠近栊翠庵,要是去找妙玉说话也方便。 遂择了黄道吉日,大家一起搬进去,又是初春,百花盛开,仿佛在响应这一场盛事。 凹晶溪馆地处偏僻,却别有一番偏僻的好处。 林宛如四处看了十分满意,林黛玉却觉得不妥当:“等入了夏,又在水上,湿气重,身体哪里受得了。” 林宛如笑道:“姐姐就别担心了,就是因为在水上我才喜欢的,倒是姐姐,潇湘馆都是竹子,夜听竹叶摇曳,那声音才吓人呢。” 林黛玉瞪了她一眼:“好好的绿竹森森都被你给糟蹋了,你可真是。”遂也不再管她。 因当初修园子时各处屋舍都是预备好的,只要略微打扫,装饰一番便可住人,不过是三四天的功夫,就具已妥当了,众姐妹们便一处游园赏景,不亦乐乎。 贾母也纵容着,只吩咐人好生伺候,一直到了三月底,这新鲜劲才过去,大家每日早晨从园子里起来要去贾母那儿请安,吃饭,说话,再回来,这趟路可不近,慢慢的也就觉得住在园子里的不好来。 四月初七是林宛如十四岁的生日,林黛玉去求了贾母说要好好地热闹热闹,近来喜事连连,贾母也上了年纪,最是爱热闹,便应许了,亲自拿了四十两银子出来交给凤姐置办。 林黛玉又从自己的私房钱里拿了二十两托凤姐给打一只金凤钗,当做是林宛如的生辰礼物,沈姨娘自然也给预备了新衣裳。 过了十四岁的生日,就意味着不是小孩子了,等一年后及笄了,便可以说亲事嫁人了,沈姨娘一边感慨时光飞逝,一边也有些伤感。 如今薛宝钗入宫,薛姨妈闲了下来,越发的和沈姨娘勤走动起来,倒是能明白沈姨娘的心思。 做娘的人,既盼着孩子快快长大,又盼着孩子永远长不大。 四月初五,沈氏便上门了,特地来给林宛如送生辰贺礼,林宛如换了沈姨娘做的新衣裳,蹦蹦跳跳给沈氏看:“姨妈看好看吗?” 沈氏笑道:“这孩子,说她稳重,又跟个孩子似的,宛如当然好看了,如今可长成大姑娘了。” 林宛如道:“可是我还是不如姐姐的个子高,你瞧瞧,别人见了还只当我才十二岁呢。” 沈氏笑起来,背地里却和沈姨娘闲话:“宛如的婚事你可怎么想的?” 沈姨娘苦笑:“姐姐又不是不知道,我如今出不得门,见不得人,哪里能有什么筹算,只盼着黛玉出嫁了,能为宛如出谋划策一番。” 沈氏笑道:“黛玉才多大呀,靠她不如靠我,我帮宛如说一门亲事如何。” 沈姨娘连连摆手:“你认识的都是达官贵人,宛如是庶出,又没有爹,只怕人家也瞧不上,倒不如选个安安分分的能老实过日子。” 沈氏不以为然:“庶出怕什么,庶出就嫁不得好人家么?要不是瑞文的婚事得他祖父点头,我还真想叫宛如做我的儿媳妇。” 沈姨娘苦笑:“姐姐就别开玩笑了,瑞文是陈家的嫡长子,我们哪里高攀的起。” 沈氏也默然,陈家是国公府,瑞文又是嫡长子,婚事就连自己这个亲娘也说不上话,如今说这话也没意思,遂换了个话题,说起了薛宝钗:“这位姑娘能叫公主青眼相加,只怕也是个有本事的。” 沈姨娘道:“谁说不是呢,人长得也好,性子又温和,又是个能容忍的,将来只怕是前途无量呢。”沈氏不禁点头。 林宛如却不知道沈氏和沈姨娘的谈话,听贾宝玉说要单独给自己过生日,笑眯眯的很是高兴:“真的能出门吗?” 贾宝玉道:“我去求了凤姐,叫她带着咱们出去,准行。” 林黛玉道:“你就别说胡话了,外祖母肯定不会答应,就是姨娘也不会点头,你仔细找一顿骂。” 林宛如也觉得不妥,可是出门看看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自从进了贾府,除了出门做客外一次也没出去过,京城的繁华她也只是听说,却没见识过。 贾宝玉笑道:“要不然咱们去找瑞文吧,他好歹是宛如的表哥,一定会帮忙的。” 林黛玉听不下去了,把他给赶走了,继而警告林宛如:“哪儿都不许去,不然告诉姨娘,叫她打你,如今年纪大了,又不是小时候,更应该注意自己的名声才是。”林宛如无奈,只好答应了。 王夫人本来就不喜欢林宛如,知道贾母大张旗鼓的给她做寿,心里很不高兴,便找了个由头回了趟娘家。 王夫人在家排行第二,上头还有两个哥哥,长兄王子朋是王熙凤的父亲,平平庸庸,在朝中做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儿,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倒是二兄王子腾任步军军统领,掌握实权,又与朝中诸人交好。 以往贾史王薛四大家族以贾家为首,可如今王家有隐隐领先的兆头了,这都是王子腾得力的缘故。 王子腾刚应酬完回家便听说妹妹来了许久,一直在等他,想着许是有急事,遂去了内宅,王子腾的夫人阚氏正在劝说王夫人:“……她是做婆婆的,你多少忍让些不就完了?” 王子腾便道:“怎么,妹妹和老太太吵架了?” 阚氏笑道:“哪里的事,是说到了宝玉的婚事,老爷也知道,妹妹一直喜欢宝钗,想亲上加亲,可老太太偏生喜欢黛玉,妹妹又是儿媳妇,做不得婆婆的主。” 王夫人沉着脸坐在一旁不说话,王子腾叹了口气,道:“宝钗已经进宫了,听说公主很是喜欢她,起居坐卧都离不开,这也是好事,既然不能嫁给宝玉,也是两个人没有缘分,那黛玉虽然无父无母,可到底出身江南名门,又是你小姑子的女儿,也是一门好亲事。” 王夫人气道:“哥哥不知道,黛玉是个病秧子,若是病起来一日三顿的汤药不离口,我什么时候能抱上孙子啊?而且那丫头又是个尖酸刻薄的,最会使小性,又有老太太撑腰,她要是进了门,是我管着她还是她管着我?” 第二十四章 出谋划策(一) 王子腾道:“这话也不能这么说,她不好了,老太太自然会说,难道还眼睁睁瞧着你受委屈?而且林家还有一门故旧沈家,沈家虽然很少有人入仕,但是皇上下江南微服出巡时可是与沈家大老爷有过一拜之交的,皇上最喜欢这些清贵的读书人家,齐国公的长孙陈瑞文,他的生母就是沈家人,沈大老爷的亲妹妹,说起来都是拐着弯的亲戚了,你看皇上多喜欢陈瑞文?有沈家在一日,皇上就念着林家一日,如今是林家无子,若是黛玉进门,咱们叫元妃娘娘帮着透些口风,皇上知道黛玉是林家的后人,能不封赏?宝玉成了林家的女婿,沈家能不提携?你的眼光总要放长远一些。” 王夫人却更加烦躁:“就是没有沈家林家,哥哥也能替宝玉谋前程,这些我都不稀罕,说起来沈家,哥哥可知道黛玉的庶妹林宛如,她的生母沈姨娘就是陈家大奶奶的堂姐妹。” 王子腾也吃了一惊,细细的想了,道:“这就更好了,那以后宝玉就和陈家也成了亲戚,不是好事么?” 王夫人怒道:“好什么呀,林家那两个丫头我一看着就烦,整天就知道狐媚子迷惑人,把老太太迷得团团转不说,就连凤姐都认了那小蹄子做干妹妹,要是黛玉嫁进来,越发没有我的立足之地了,我不管,我就是不能叫宝玉娶黛玉,哥哥若是不帮我,我就去求娘娘,有她发话,老太太也不能说什么。” 王子腾忙道:“你可千万别,事情闹大了,就算老太太妥协了,一来没你的好果子吃,二来新娶进门的儿媳妇老太太也未必喜欢,那时候二房失了宠,你大哥大嫂该顺着杆子往上爬了。” 王夫人想起一直对管家之权虎视眈眈的邢夫人,越加的烦躁:“哥哥一定要帮我想个好主意。” 王子腾无奈,只得替她盘算,其实要说借口也不是没有。 皇上如今虽说年富力强,可膝下的几位皇子都各自长大了,且各成一派,贾家便是忠实的**,虽说大家都清楚太子的太子之位是如何得来的,可只要皇上点了头,就没人敢质疑。 如今放眼朝中,唯一能与太子匹敌的就是二皇子,二皇子酷似皇上,又是文采非凡,风度翩翩的少年儿郎,皇上见一回夸一回,甚至委派了不少重要的差事给他,连太子都把他当成一个劲敌,而二皇子,是陈盈妃所出。 陈盈妃正是出身齐国公府陈家,若是从皇子的派系来分,贾家和陈家应该是对立的,而作为贾家和陈家中间唯一的联系的便是林宛如,林宛如又是林黛玉的妹妹,如果从这一方面来说,贾母应该会犹豫吧。 王夫人却不大信服,道:“如今太子之位稳固,众位皇子更是一团和气,要不然老太太也不纵容我们和陈家交好,这个借口可糊弄不住老太太。” 王子腾笑道:“你们内宅妇人懂什么,你可知道,前两天上朝皇上决定秋天去泰山祭天,按着道理来说皇上祭祀的时候应该由太子陪祀,但是皇上却叫太子留在京城监国,反而点了二皇子陪祀,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王夫人愣住了,王子腾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听说太子这几天都很生气,面子上不敢表现,背地里却在东宫发作了好几个人,娘娘被封为贤德妃是太子妃提携的吧?若是这个时候贾家和与陈家有亲戚关系的人结亲,太子知道了会怎么想?” 王夫人的脸色顿时苍白起来,太子肯定以为贾家想脚踏两只船,看他失了圣宠就迫不及待的和陈家交好,到时候一怒之下说不定会拿贾家开刀,杀鸡儆猴。 王夫人顿时坐不住了,不行,她一定要把林家那两个丫头赶紧赶出去,不然若真是受了牵连可不是小事,王夫人赶紧告辞回了贾家。 贾母正听贾宝玉说什么,笑的眉不见眼的,旁边林家两姐妹坐在一处,笑眯眯的,本是如花的笑靥,看在王夫人眼里却跟蛇蝎一般,心里是掩不住的厌恶。.info[]见王夫人神色不虞的回来,贾母也有些奇怪,微微沉了脸色:“发生了什么事?” 王夫人没回答,反倒对贾宝玉道:“我和老太太有话说,你们都出去。” 她的语气很是严厉,贾宝玉有些惊诧,可还是乖乖站了起来,林宛如和林黛玉对视一眼,也跟在后面出去了,不一会,连丫头都散了个干净。 贾母的声音有些不悦,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王夫人迫不及待的低声把王子腾所说的祭天的事说了,贾母的脸色也不好看起来,祭天可是大事,一般是皇上主祀,皇位的继承人陪祀,若是皇位的继承人未定,那就由嫡长子或是长子陪祀,以示香火延续,如今太子既占了嫡长,又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却被二皇子领先一步,这不得不让人多想。 贾母沉默半响,看向了王夫人:“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夫人被贾母盯着,有些不自在,半响才道:“我知道老太太的心思,想亲上加亲,黛玉是我的外甥女,我也没什么可挑的,可她的妹妹和姨娘可是与陈家有亲的,若是太子知道了会怎么想?太子固然不在意咱们这些小事,可架不住有心人上眼药呀。” 贾母的眼神越发犀利起来:“那你是什么打算?” 王夫人琢磨着,要是想把林黛玉赶出去估计是有些难度,先把林宛如母女弄走也是好的,到时候林黛玉孤身一人还不是任她摆布? 王夫人犹豫着道:“要是黛玉嫁给宝玉,得让黛玉和那对母女先断绝关系才成,这样才能永绝后患,那丫头毕竟是庶女,那一个又是个姨娘,只要黛玉点了头,这事不难。” 贾母难掩失望之色:“你觉得黛玉会答应么?我告诉你,黛玉宁愿和咱们贾家断绝关系也不会和宛如母女断绝关系,毕竟她们才是至亲骨肉,别看黛玉平日亲近我,可谁亲谁疏她分得清,再说了,你别忘了,林家留下的那些家产林如海去世前是发过话的,宛如和黛玉一人一半,别人不清楚,那沈姨娘日日在林如海跟前伺候,能不知道?她一状告到衙门,说咱们家侵占家财,名声还要不要?” 王夫人想起从林家得来的那一大笔财产就犹豫了,是了,若是贾家不把林家人留下,那么那分家产也留不住。 贾母皱着眉头道:“此事非同小可,你也不要慌张,也不要和谁乱说,毕竟这京城里头每一家拐着弯的算都算得上亲戚,太子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的,顶多先把黛玉和宝玉的婚事放一放,过阵子瞧瞧状况再说。”王夫人只能答应了。 贾宝玉和林家姐妹出了屋子,都觉得奇怪,可谁都没说什么,一起去了沈姨娘那儿,沈姨娘依旧住在寻芳斋,林宛如一搬走,屋子宽敞了不少,沈姨娘笑盈盈的倒了热茶招呼人,说起了过寿的那天的事:“……你姨妈说你过寿那天她也来,带着陈家姐妹一起来热闹热闹。” 贾宝玉笑道:“那陈兄来不来?倒是许久没见他了。” 沈氏笑道:“自然也来,只不过少不得劳烦你招待了。” 贾宝玉笑道:“姨娘放心,有我呢。” 贾母乍闻消息,心中免不了一番思量,只是众人都不知道罢了,仍旧热热闹闹的给林宛如过寿。 四月初七,一大早林宛如就被沈姨娘叫起来细细的装扮了,叫林黛玉陪着一起去各处行礼,一路回来收了不少寿礼,刚回凹晶溪馆,贾迎春,贾探春,贾惜春便来拜寿了,众人笑闹着行了礼,又和贾宝玉,李纨,林黛玉一起吃了寿面。 正宴设在了晓翠堂,众人簇拥着去玩笑了一番,贾母便来了,后头还跟着王夫人,邢夫人,沈姨娘,凤姐,薛姨妈等人,还有来贺寿的沈氏和陈家三姐妹,贾宝玉则出去负责招待陈瑞文。 林宛如是寿星,少不得被大家打趣一番,大家说笑了一阵子,便分次序坐下来听戏,林宛如因是寿星,被贾母安置在身旁坐着,叫她先点戏。 林宛如想着在座的都是年轻姑娘家,点那些麻姑拜寿之类的又是早听腻了的,便点了一出紫钗记,一出拜月记,这两出戏都是阴错阳差,好事多磨,虽是才子佳人的套路,却别有一番趣味,她小时候就爱听这样的戏。 众位年轻姑娘果然高兴,听得津津有味,连林黛玉这个不爱听戏的也一时间听住了,贾母笑眯眯的看着小辈们,和薛姨妈,沈姨娘说笑起来。 外头贾宝玉陪着陈瑞文也在吃酒,因只有两个人,到没有听戏,只是一起说笑喝酒,话题间自然离不得林宛如,贾宝玉说起了初次见林宛如的情景:“明明是年纪不大的小姑娘,玩笑起来也是个古怪精灵的,可沉静下来却跟小大人似的。” 陈瑞文也抿着嘴笑起来,他想起那天在假山的第一次见面,小小的如花骨朵一样脸庞仰起来看着他,因为吃惊小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大大的,没有恐慌与惧怕,反倒有一丝好奇,还有那双深深的沉静的眸子,叫他的心一下子软成了一汪春水。 贾宝玉看着一向不苟言笑的陈瑞文露出了甚至称得上温柔的笑容,越发验证了自己的猜测,笑起来,给陈瑞文斟了一杯酒:“说实话,宛如妹妹和林妹妹虽然是亲姐妹,可性子一点也不一样,林妹妹有些爱使小性子,宛如妹妹却和气的很,对谁都是笑眯眯的,我可真想象不出来她发脾气的样子。” 陈瑞文想了想,脑海里都是那张有着笑容的脸庞,他也想象不出来。 第二十五章 出谋划策(二) 过寿总免不了喝点酒,今儿林宛如生日,大家闹得高兴了些,纷纷上前敬酒,贾母和沈姨娘也只是笑着看,都没有上前劝,林宛如便多喝了几杯,林黛玉看林宛如脸红红的,便上前替她喝了两杯,叫笼烟和琐玉扶着林宛如去醒醒酒。(..info) 一离了晓翠堂,被微醺的暖风一吹,林宛如越发迷迷糊糊起来,这儿离凹晶溪馆又远,笼烟想了想,便叫琐玉陪着林宛如在沁芳亭稍坐片刻,自己去找人弄个软轿来。 谁知正好遇到贾宝玉陪着陈瑞文喝完酒出来,见笼烟急匆匆的跑,贾宝玉便叫住了:“你这是去做什么?” 笼烟一见也有陈瑞文,匆匆福了福:“宝二爷不知道,我们姑娘多喝了两杯酒,奴婢想找个软轿来把姑娘送回去。” 贾宝玉忙道:“醉得厉害吗?告诉凤姐姐了么?” 笼烟笑道:“倒不是醉的厉害,只是困了,睁不开眼,这离住的地方还一段路呢。” 贾宝玉想了想,道:“你也别去找了,今儿老太太进园子,各处都忙着,你去凤姐姐院子里找平姐姐,她肯定在家,叫她过来帮忙就是了。” 笼烟赶忙应了,不敢停歇,一溜烟跑了。 贾宝玉这边就送了陈瑞文回去,出园子时经过沁芳桥免不得瞧见林宛如,远远地瞧着,那人靠在栏杆上昏然欲睡,旁边丫头扶着,倒也安静,陈瑞文看了两眼,这才回去。 那边平儿听了笼烟的话赶忙叫了两个妥当的婆子进园子把林宛如抬了回去,林宛如还不知道呢,只是呼呼大睡,一觉醒来已经是晚上了。 琐玉笑着走进来:“姑娘这一觉睡得长。”林宛如有些不好意思,是给她过寿呢,她这个寿星喝醉了酒就跑回去睡了,太失礼了,遂问酒席散了没有。 琐玉笑道:“知道姑娘喝多了睡了,姨娘回来瞧了一回,叫奴婢们伺候着,那边倒是乐了好久,老太太高兴起来又逛了会园子,天黑前才回去,刚刚琏二奶奶那儿派人送来了酸笋鸡皮汤,说姑娘醒来给姑娘吃,大姑娘那儿也叫人送来了一碗燕窝粥,说姑娘喝多了酒,不许再吃旁的了,免得伤了肠胃。” 林宛如点头,那边笼烟已经叫人把送来的汤和粥都热了,又端上来两碟子小菜,林宛如先是一气喝了酸笋汤,又就着小菜慢慢喝了燕窝粥,浑身暖洋洋的。 因睡足了觉,也不困,便说出去走走散步,谁知还没出门就有小丫头拿了帖子来:“栊翠庵送来的。” 林宛如赶忙看了,原来是妙玉写的,说恭贺林宛如芳辰,请她去栊翠庵喝茶。 林宛如兴致勃勃的去了。 妙玉正指挥小尼摆桌子,紫檀雕万字不断头花样的小方桌,上面摆着一整套旧窑的粉彩花鸟茶壶茶碗,旁边的高几上摆着一盆君子兰作为点缀。栊翠庵的地势本来就高,如今又是在开阔的地方,放眼望去竟连远处贾府的正宅都瞧得见,因是夜晚,各处点了灯,瞧着也别有一番趣味。 林宛如一来便笑了起来:“真的只有茶呀,你好歹也叫人弄两碟子点心。.info[]” 妙玉也笑了,叫小尼端了一碟子梅花糕,一碟子桂花糕上来:“这两样糕点都是挑了刚开的花骨朵腌渍了,放在坛子里,如今拿出来做糕点,味道还是不错的。” 林宛如拈了一块尝了,果然不错,笑道:“今天白天这么热闹,怎么也不见你出来。” 妙玉笑道:“我早就置身红尘之外了,倒是你的生日巧,你可曾记得我说的那位旧友,她也是今天生日,你们两个不光容貌相似,更是同年同月同日生,这缘分可不小呢,就跟孪生姐妹一般。” 林宛如笑了笑,妙玉却叹气道:“也不知她的父母如今正如何伤心呢。” 林宛如神色一黯,父亲母亲最是疼爱她,每当她过生日总会提前一天大宴宾客,等到正日子只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顿家常便饭。 母亲亲自下厨做的长寿面,父亲会带着她和母亲去铺子里逛上一天,给她添置新衣裳,新首饰,有时候还会带她上香拜佛,去赶庙会,那时候一家人在一起不知道有多高兴,如今没有了她,父亲母亲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两个人相对无言,静静坐了一会,直到新月初生,夜风有些凉了,沈姨娘叫了彤霞来找,这才各自散了,妙玉命人收拾了,回房念了一回经,这才歇下。 林宛如却是辗转反侧睡不着,今世虽然重生,却处于完全陌生的环境,唯一的一个旧相识就是妙玉了。 但是自己也不能对她实话实说,如果她想见到前世的父母,那就得自己当家作主才成,从贾家搬出来,自立门户,那时候便可以任意自由的去扬州,哪怕隔着人群看上一眼也是好的,总好处如今困死在这深宅大院里。 黛玉已经及笄了,宝钗也进宫了,那么贾母应该很快说两个人婚事了吧,等到黛玉嫁给宝玉,自己和姨娘的任务也算完成了,到时候再离开贾府也能放心了。 林宛如幻想着去扬州见父母的情景,直到天亮才迷迷糊糊的睡过去。 第二日一早,林黛玉来找林宛如,一起去给贾母请安,见林宛如还睡着忍不住笑:“懒丫头,昨儿喝的也不算多,怎么就醉了。” 林宛如嘟嘟囔着,迫不得已被拉起来,梳洗好和林黛玉出了园子。 到贾母那儿,凤姐正跟贾母说种树的事:“……到了夏天树多绿茵多,也凉快些,就是春天开了花也是热热闹闹的,外头管事拟了单子,说多种些海棠树和柳树。” 贾母道:“这事你瞧着妥当就行,也不必来回我。” 众人见了林宛如免不了又要取笑一番,贾母笑道:“昨日你姨妈带了表姐妹亲自来给你贺寿,今日你免不了去一趟磕头,也不必急着回来,你姨妈昨日还埋怨我呢,说我把她的外甥女给扣住了。” 林宛如没想打贾母会松口主动叫她过去,心里疑惑,可也是笑眯眯的应了,回去告诉了沈姨娘,沈姨娘也高兴,嘱咐她:“这回我就不去了,你带着笼烟和琐玉过去,若是你姨妈留你你就住下,多亲近亲近,叫人回来拿包袱也是一样的。” 林宛如笑着应了,带着沈姨娘给沈氏做的衣裳过去了。 沈氏果真留林宛如住下,一边叫人去打扫凝香斋,一边叫人去贾家拿林宛如的包袱,又叫人去喊陈家三姐妹:“她们如今都跟着先生念书呢。” 林宛如好奇,道:“听姐姐说,贾家的姑娘原来也是请了先生教导的,不过学了两年就罢了,没想到瑞雪姐姐她们也一样。” 沈氏笑道:“贾家请的是老先生教书识字,我们家请的是女先生教导规矩礼仪,女红刺绣,这可不一样。” 林宛如笑起来,难怪陈家三姐妹个个都是温和绵软的性子。 陈家三姐妹听说林宛如来了,也十分高兴,小姑娘嘛,又是春光正好的时候,簇拥着到花园子里玩,陈瑞文晚上才回来,见到屋檐下站着和灵芝说笑的笼烟便知是林宛如来了,忙进去,就听到东面暖阁传来的笑闹声,还有沈氏的笑声:“……快把她按住。” 陈瑞文也忍不住翘起了嘴角,掀帘子一看,四个年轻姑娘正脱了鞋在炕上玩笑,陈瑞霜扑在林宛如身上咯吱她,旁边陈瑞雪和陈瑞雨帮腔,林宛如笑的脸色通红,嚷嚷着:“你都欺负我一个人。” 沈氏坐在旁边椅子上也是笑的前仰后合。 见陈瑞文进来,大家都止住了笑闹,陈瑞霜站在炕沿上笑道:“大哥你快来,宛如姐姐输了赖账。” 陈瑞文笑起来:“你们玩什么呢。” 陈瑞雪笑盈盈的:“玩猜枚呢。” 林宛如已经坐了起来,抿了抿头发,笑眯眯的:“表哥好。” 第二十六章 出谋划策(三) 陈瑞文笑着点点头,坐到了沈氏旁边,有丫头过来上茶,沈氏问陈瑞文:“你早上不是说中午就回来?这又是和谁喝酒去了?” 陈瑞文不想母亲担心,只说和石光珠一起出去了,沈氏也没多问,只看着四个女孩子玩笑。 陈瑞文也不好多呆,事实上他在旁边时陈家三个姑娘都有些放不开,林宛如也不好意思再嘻嘻哈哈的,沈氏便叫陈瑞文去给齐国公陈翼请安:“你祖父中午还叫人问你呢。”陈瑞文便去了陈翼的书房。 陈翼正在烫脚,年纪大了,再加上年轻时候留下的病痛,有时候关节就隐隐作痛,夜里也睡不好,请太医看了也说没法用药,只能平日里注意保养,陈翼便养成了睡觉前用热水烫脚的习惯。 旁边小杌子上坐着一个小厮给陈翼按摩脚心,见陈瑞文进来忙起身行礼,陈瑞文便叫那小厮退下了,自己坐下来帮陈翼洗脚。 陈翼眯着眼睛享受了一会,孙子的手劲大,按起来舒服,也能按到穴道上去,陈瑞文这也不是第一回了,轻车熟路的按了一会,拿起帕子帮陈翼擦了脚,又叫了小厮进来收拾了。 陈翼从椅子上挪到了躺椅上,舒服的叹了口气,这才问道:“又碰上什么烦心事了?” 陈瑞文想了想,其实也算不上烦心事,只是他觉得有些不妙罢了,便把今日听来的消息说了:“……他们都说皇上既然选择带二皇子去祭天,那就是想改立太子了,若是传到皇上耳朵里,会不会怀疑是二皇子故意造势?” 陈翼沉思一会,道:“二皇子是什么样的人皇上最清楚,而且皇上请了邓园教二皇子读书,邓园那个老家伙可是一味的假清高,整日的以编书为乐,皇上若真是有意培养二皇子,完全可以叫内阁大学士来教导,何必交给一个老儒生呢,我看你们都多心了。” 陈瑞文道:“二皇子的性子咱们都知道,可是太子疑心甚重,本来就对二皇子很是忌惮,如今只怕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了。” 陈翼叹了口气,太子的确不是心胸宽广的人,只怕这次的事要气死了。 陈翼道:“过两日你把二皇子请到家里来,我和他谈一谈。” 陈瑞文应了,服侍着陈翼歇下了才回去。 第二日一早,陈家三姐妹要去学规矩,林宛如闲着无事,也说跟着去,陈瑞雪便有些犹豫:“先生很严厉。” 沈氏也道:“她们左不过去半日,你若是无聊,我就叫你表哥陪着你,冯先生最爱板着脸教训人了。” 林宛如便罢了,不一会陈瑞文也过来了,三个人一起吃了早饭,沈氏便叫陈瑞文带着林宛如去花园玩,陈瑞文求之不得,叫小厮去买两个风筝,说带着林宛如一起放风筝。 陈瑞文身边没有丫头伺候,一应饮食起居都是四个小厮照顾,其中泠溪和渠月主要负责家里的事,夜雨和横江负责外头的事。 四个人日常照顾陈瑞文,对他的心思也能摸个七七八八,如今一听陈瑞文要陪表姑娘呆在家里放风筝,都有些惊讶,要知道,今天陈瑞文原是有事的,居然给推了。 四个人就有点面面相觑,只是他们不能进内宅,也不能见识这位表姑娘究竟有什么神通。 林宛如倒是没有别扭,很是开心的拿着风筝跟着陈瑞文出去了,陈瑞文见林宛如脸上雀跃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高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便沉默着陪在一旁,见林宛如要什么便递过去。 陈瑞文是第一次喜欢女孩子。 他在过去的十八年里,不是在书房读书就是在校场练武,平日的消遣也是跟几个好兄弟出去喝酒或是和二皇子进宫去看望姑母,家里虽有姐妹,却是温和的性子,对他这个大哥又有些惧怕。 外头喝酒见的女子都不是正经人家的好姑娘,他也不屑于瞧,宫里美女倒是多,偏偏又是一板一眼的性子,他也觉得无趣。 因此对于女人他一向都是敬而远之,就是对于母亲沈氏,也是尊敬大于亲近,那日见了林宛如,他破天荒的头一遭发现,原来世上的女子并不都是软弱死板的,还有林宛如这样怎么瞧都喜欢的。 他也说不清楚林宛如好在哪里,可是他心里清楚一点,见到林宛如的时候,他的心怦然一动,明明置身于仙境般的别院,却仿佛看见了另一番春暖花开。 如今心中念着的人就在眼前,陈瑞文也忍不住问自己,她究竟有什么好呢。 可越是想,越发现她身上的动人之处,比如,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眉毛弯弯的,嘴角翘着,小梨涡清清楚楚,格外想叫人戳一下…… 林宛如笑眯眯的一回头,便看到陈瑞文怔怔的看着自己,有些奇怪,走过去拿手在他眼前挥了一下:“表哥,你想什么呢。” 陈瑞文回过神,有些尴尬,他本就是不善表达的性子,此刻也忍不住微微红了脸,越发的想叫林宛如高兴,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他见林宛如额头上的汗,忍不住拿帕子轻轻擦了擦,温声道:“玩了这一会,脖子仰着疼不疼?” 林宛如笑着摇头:“我不累,表哥是不是觉得无聊了?” 陈瑞文摇头,林宛如见他高高大大的站在一旁束手束脚的也挺可怜的,便把他拉了过来,把线轴塞到他手里:“表哥你也来玩,千万别叫它掉下来。” 陈瑞文抬头看到天空中几乎成了小黑点的燕子风筝,一偏头就看到林宛如的如花笑靥,微微笑了起来。 玩了一上午,林宛如也察觉出来陈瑞文是个不太爱表达但是很细心温柔的人,他会默默的在旁边看着你玩,适时地递上帕子或是正好入口的温茶,你高兴了他也不说什么,顶多冲你笑笑,你不高兴他也是看着你,不说什么安慰的话,但是感觉很是安心踏实。 林宛如想起活泼跳脱的朝凰公主,难怪两个人会成为夫妻呢,一静一动,一冷一热,很是般配呀。 陈家三姐妹下了学过来见两个人放风筝,也都纷纷欢呼,一时间花园子的上空飘满了各式各样的风筝,林宛如跑了一上午,此时倒觉得累了,便坐在旁边看着,直到沈氏再三的叫人来请吃午饭才各自散了。 陈瑞文和林宛如回了沈氏那儿,沈氏正跟大丫头灵芝吩咐什么,见两个人进来就不说了,笑着对林宛如道:“一上午玩的可高兴?” 林宛如点头:“我还是第一回和哥哥一起放风筝呢,很好玩,和姐姐放风筝的时候姐姐总是没有耐心,跑了两圈就喊累。” 沈氏笑了起来,陈瑞文没有笑,默默坐到桌子旁吃饭。 沈氏便问他:“下午有事吗?” 陈瑞文道:“祖父说许久没见二皇子和六皇子了,叫我去请到家里来坐坐,我今天下午进宫。” 沈氏笑道:“定的什么时候?我也好预备酒席。” 陈瑞文道:“后天吧,明天还要去军营,抽不出时间来。” 沈氏便叫灵芝记下了,吩咐厨房提前预备。 谁知第二日二皇子和六皇子就跟在陈瑞文后面回来了,沈氏大吃一惊,陈瑞文有些无奈:“在军营碰上了六皇子,他非要今天过来,我也拦不住,索性也把二皇子一起叫来了。” 沈氏一半是高兴一半是着急:“酒席上的东西还没预备齐全呢,这可怎么办,我得赶紧吩咐采买的出府去置办。” 却被二皇子拦住了:“舅妈别忙了,我们两个突然过来已经是叨扰了,若是叫舅妈劳累更是不应该了,左右没有外人,弄两个家常菜就是了。” 二皇子一喊舅妈,沈氏便笑了,道:“那就依你,我亲自下厨做两个小菜。”说着去忙了,陈瑞文则带着二人去了陈翼的书房。 第二十七章 出谋划策(四) 他们身为皇子,可以不向沈氏这个舅妈行礼,见了陈翼却是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陈翼也坦然受了,笑眯眯的看着六皇子:“听说你又闯祸了?” 六皇子弘安才十一岁,比五皇子还小四岁,是唯一一个没有另外安置宫殿而跟母妃居住在一起的皇子,皇上很是喜欢他,十分纵容,六皇子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外祖父是怎么知道的。(..info好看的小说)” 陈翼哈哈大笑起来:“这满京城还有谁不知道?你把太子养的鹦哥身上的毛揪了个精光,太子气的要命,皇上还护着你。” 六皇子嘟囔道:“那扁毛畜生说话不中听……”被二皇子瞪了一眼便不说话了。 祖孙四人在书房说话,外头却守了三层,整个府里知道二皇子六皇子来,说话声音也低了三分,林宛如自然也不好去沈氏那儿,便被陈瑞雪和陈瑞雨拉着去了二房。 马氏命人做了林宛如爱吃的菜,又把陈瑞霜叫来,倒是好生热闹了一番,中间还见了马氏的嫡长子陈瑞武,他不如陈瑞文个子高,却是壮壮的,站在门口仿佛门板一样,让屋子里一暗,人长得壮硕,说话倒是挺和气的,见了林宛如笑眯眯的送给她一个小泥人:“东大门买来的,不是多贵重的东西,妹妹留着玩吧。” 陈瑞霜年纪最小,眼巴巴的瞧着羡慕的很,却不敢开口要,陈瑞武却跟变戏法似的又掏出来三个,分别给了三个姑娘,四个泥人正好凑成了西游记里的四师徒。 四个姑娘唧唧喳喳的对着头玩起来,马氏却问陈瑞武:“二皇子和六皇子来了,你怎么不过去陪着?” 陈瑞武道:“他们在祖父书房说话呢,我过去做什么?” 马氏便叹了口气:“不是你祖父不重视你,你年纪还小,先念书要紧,等你能独当一面了,府里上下谁都得高看你一眼。” 陈瑞武没有说话,心里却很赞同,这就跟在军营一样,不论出身年纪,只看谁的拳头硬,谁的武艺高强谁就是老大,如今大哥比他强,可他总有一天也会跟大哥一样强,甚至比他还厉害,只看自己的努力罢了。 书房那边四个人说了一个时辰的话才出来,沈氏早就准备好了酒菜,却不敢叫人去催,只得等着,一直到了半下午,这顿饭才算是吃完,二皇子临走放下了三个荷包:“母妃叫我带来,说是给三位表妹的。” 沈氏也接过来谢了,陈瑞文却有些不大高兴,只有三个,那就没有林宛如的了,在贾家被当成多余的,难道在陈家也要被当成多余的吗? 二皇子没注意,一直东张西望的六皇子却注意到了,有些纳闷,等出了沈氏的院子便问陈瑞文:“表哥为什么不高兴?” 二皇子也看了过来,三个人里面陈瑞文最大,二皇子虽是皇子,又得皇上宠爱,在陈瑞文面前也是毕恭毕敬的。 陈瑞文本来想说,可又怕对林宛如的名声不好,话到嘴边咽了回去,道:“没什么事,你回去好好念书,好好练武,不要再调皮了。”六皇子的脸顿时拉了下来。 听闻两位皇子走了,大家都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林宛如吃了中饭便在凝香斋歇中觉,醒来的时候听说两位皇子走了,便去了沈氏那儿。 谁知沈氏却不大高兴的样子,见林宛如来了神色才缓了缓,问了她中午是在二房吃的饭,点点头,道:“刚才接了帖子,贾家派人来接你了,这才住了几天就来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他们的嫡亲小姐呢。” 林宛如笑道:“姨妈别生气,姨娘毕竟还在那府里呢,我在这住了两天,姨娘也要想我了。” 沈氏叹了口气,拉着林宛如的手道:“好孩子,我知道你在贾家定是受了不少委屈的,那些人我心里清楚地很,面子上和气,背地里却嫌弃,说什么闲话的人都有,如今暂且委屈你和你姨娘,过阵子我筹谋着把你们接过来就好了。” 林宛如笑着谢了,其实若说委屈,也并不算委屈,吃喝都是头一份,谁见了都是客客气气的,虽说背后说话不好听,可毕竟没有当着面说,权当不知道就完了。 沈氏打发了贾家的人,坚持又把林宛如留了一天,贾家的人原说隔一天再来接的,谁知到了那天,林宛如收拾了包袱却迟迟不见人来,沈氏便有些恼怒。 陈瑞文看着林宛如惶惑无依,孤孤单单的站在一旁,还笑着安慰沈氏,就有些心酸,想起了贾宝玉说的话,她不是没有脾气,而是没资格发脾气,她寄人篱下的苦楚陈瑞文又理解了几分,心里也越发坚定了。 他道:“我送妹妹回去吧。”沈氏看着天色快黑了,真想把林宛如留下,可包袱都收拾好了,也只得答应了。 陈瑞文没有骑马,而是陪着林宛如做了马车,马车内有些昏暗,看不清彼此的脸色,安安静静的只听到车轱辘吱呀吱呀的声音,陈瑞文的手抬起来,却又放下了,温声安慰:“别难过了。” 林宛如本来能忍住的,听到这温柔的声音眼泪便簌簌落了下来,她当然难过,站在院子里等了半天也等不到人来接,身旁站着挎着包袱的丫头,被来来往往的人打量着,好奇着。 那种难堪,那种惶惑,林宛如不愿意再回想,可是又是在陈家,不能使脸色,不能生气,还得强颜欢笑安慰姨妈,直到此刻,再也忍不住。 陈瑞文的心痛的揪起来,看着眼前的姑娘伏在膝上,小声的啜泣着,肩膀一耸一耸的抽动着,把他的心都哭碎了,他偏偏又不知道怎么安慰,伸过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马车停下的时候,林宛如抬起头,陈瑞文叹了口气,细细的给她擦了眼泪:“若是不高兴了不用忍着,只管告诉我,你若是不想住在贾家我也可以带你回去,你若是担心姨妈,那咱们把她也接过去也都容易,何必哭成这样,瞧,眼睛都红了。” 林宛如心中从未和任何人说起的心思对着陈瑞文却轻易地吐露了:“原先父亲在时,就算我们不住在一处,我也觉得自己是有家的,自从父亲去世,我就觉得没了依靠,到贾家以后,姨娘晚上会偷偷的哭,姐姐也经常背地里掉眼泪,我心里也难过,可是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很想快点长大,好照顾姨娘和姐姐,可是却无能无力,我真是好恨我自己。” 说着又哭起来,陈瑞文再也忍不住,将姑娘小小的身体揽到怀里,轻轻拍着安慰她:“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别再难过了。” 小小的软软的身体伏在他怀里,馨香满怀,原本旖旎的事情却因怀里的人无助的哭泣让他万分心痛,他第一次恨自己不会舌灿莲花,不能叫她止住哭声露出笑容来,他能做的只是默默地抱着她。 马车停在荣国公府外大街上的阴影里,倒是没有人注意,林宛如哭了一会,发泄了心中的不痛快,这才觉得不好意思起来,陈瑞文身上穿着的墨绿色锦袍,衣襟上被濡湿了一大块。 陈瑞文看她不哭了,这才舒了口气,细心地帮她擦了眼泪,甚至还揩了揩鼻涕,道:“眼睛一定肿了,叫人看见可怎么说,要不我带你回去吧。” 林宛如摇头,道:“多谢表哥送我回来,已经到门口了,不进去也不好。” 陈瑞文便不再说什么,先下车,又把林宛如扶下来。 贾府门前悬着两个大灯笼,往日至少站着八个小厮,如今却一个也不见,陈瑞文的眉头皱的越发紧,吩咐夜雨和横江上前敲门。 夜雨和横江早就听到马车里传来的呜咽哭声,早就把人都赶得远远地,如今见陈瑞文出来了,这才听吩咐去敲门,敲了半天才有人来应门,见是陈瑞文唬的赶忙开了大门,又一叠声的进去通报:“陈少爷来了。” 进了贾府才知道,原来是贾宝玉生病了,大家都凑到了,这才忘了去接林宛如的事,沈姨娘倒是记得,可她也说不上话,贾母和王夫人坐在贾宝玉床前哭天抢地的,她也不能上去说这个话。 知道林宛如回来了,沈姨娘第一个出来接了,见林宛如眼睛红红的吃了一惊,道:“这是怎么了?” 林宛如强颜笑道:“迷了眼睛揉的,姨娘快告诉我,宝哥哥怎么了,怎么忽然就病了。” 沈姨娘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昨天还好好的,今天过了午他们姐妹凑在一起说笑,也不知怎么了,忽然就倒下了,把大家吓得不轻,请来大夫瞧了,也都说没什么,可人就是不醒。” 陈瑞文既然到了也不好走开,便说去看看,知道他来了,贾琏便亲自出来招呼茶水,陈瑞文道:“原本说有人过去接,表妹等了半天也不见人,我便亲自送了回来,没想到是贾兄生病这才耽搁了。” 贾琏也是个人精,焉何听不出他的不满,赶忙就哎呦一声,朝外头站着的小厮喝道:“是谁接了差事去接林姑娘的?这么重要的事也忘了,总要揭了你们的皮才长记性。” 立刻有小厮站出来道:“是太太身边的周姐姐去接的,宝二爷病了,忙着请大夫,就混忘了。” 贾琏又呵斥了几句,这才陪着笑脸道:“若不是宝玉病了,断不能这么粗心。” 陈瑞文也不能当真发脾气,冷笑着没说话,贾琏却出了一头的冷汗。 第二十八章 出谋划策(五) 陈瑞文回去后把这件事告诉沈氏,沈氏的不快才散了几分,又叫人拿了几包药叫了个婆子去贾家探病,权当是尽了礼数。 且说贾府那边灯火通明,林宛如去了,廊下站了不少人,窃窃私语不知道在说什么。 林黛玉和贾家三姐妹坐在偏厅侯消息,大夫一个个的请了来,又一个个的摇头叹气的送走,还是不见起色,最小的贾惜春甚至啜泣起来。 林宛如的红眼睛自然没有瞒过林黛玉,她紧拉着问:“为什么哭?是不是陈家有人欺负你?” 林宛如摇头,悄声道:“我稍后再告诉姐姐,姐姐先说说宝哥哥这是怎么了?” 林黛玉也是黯然:“我也不知道,下午大家正说话呢,他突然喊头疼,大家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昏倒了,大夫说是突发急症,可是个什么病也说不清。”正说着,外头突然喧闹起来,只听见有人喊:“琏二奶奶也犯病了。” 大家赶忙出去瞧,有不少人已经簇拥着出了院子往凤姐那边去,林宛如也要去,被林黛玉拉住了:“天黑,人又多,我叫个丫头点了灯再过去。” 林宛如到凤姐院子里的时候,只听见震天的哭声,院子里灯火通明,也是站了一群人,屋里平儿丰儿哭个不停,对大夫说凤姐是怎么发病的:“……那边传话说又请了个大夫来给宝二爷瞧,才说要过去,走了两步就倒下了。” 林宛如也觉得奇怪,要说一个突发急病就罢了,难道凤姐也是突发急病?这也太巧了。 在贾家贾母最疼的就是贾宝玉和凤姐了,如今两个人都倒下了,于贾母有如心如刀绞,哭喊着叫人去请大夫,一直闹到了天亮,还是不见起色。 这事慢慢传开了,王家,薛家,史家,以及平日交好的人家都纷纷派人来探望,顺便出主意,有人说请道士做法,有人说请和尚念经,有人说请神婆来驱鬼,虽然方法不尽相同,可都认为两个人是中了邪。 亲戚朋友来看望,乱哄哄的闹了一天也没闹出个结果来,贾母和王夫人守在贾宝玉和凤姐身边已经熬了两天了,贾政上前劝了几回,反倒给老太太骂了回去,一时间贾府乱作一团。 林宛如也没睡好,她相信凤姐和宝玉是中了邪,可是却认为这不是天灾而是人祸,要知道宝玉虽然有时候会外出,可能沾染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可凤姐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有道理在自己家里也能撞见鬼。 若是家里有鬼,也不可能单单只招惹凤姐一个,别人怎么就没事呢。 只是这些话她对谁也不好说,只得自己心里思量,她猜测是有人背地里用阴毒的法子咒两个人,凤姐平日里待下人婆子严苛,很有可能招人嫉恨,宝玉却是贾母的心头肉,断断没有仆妇敢打他的主意,这样的话就又说不通了。 林宛如又换了个角度想,凤姐和宝玉若是治不好,谁得到的好处最大? 首先,贾母,王夫人,邢夫人,贾政等人就排除了,若说是贾琏,凤姐虽然善妒,可也没到那个地步,况且贾琏也没必要害宝玉,两个人又不是一房的兄弟。 林宛如眼前一亮,想到了一个人,贾环。 若是贾宝玉出事了,那么贾环就成了二房唯一的儿子,必定会受到比现在更好的待遇,而且之前因为贾环崴了手的事情,很有可能记恨上了凤姐,那么此时一箭双雕也成了理所当然了。 但是贾环是一个小孩子,能懂这些么?难道是赵姨娘? 她是贾环的生母,荣辱都是绑在一起的,林宛如越想越有可能,她去的时候就留心了看看赵姨娘,谁知赵姨娘却不在。 问了的丫头晴雯,她柳眉一竖,道:“姑娘提那个老不死的做什么,昨天来了一趟,说了好些丧气话,被老太太一口啐出去了,她还敢来?她要是再来我就把她赶出去。” 林宛如笑了,带着笼烟去了潇湘馆。 熬了一夜,林黛玉也是快天亮了才歇下,只是她记挂着宝玉,夜里没睡好,如今已经起床了,正梳洗呢,林宛如便遣退了丫头,把这件事告诉了她。 林黛玉急忙捂住了林宛如的嘴:“你从哪儿听来的闲话?若是叫老太太知道了还了得?” 林宛如道:“我并没有听谁说,只是觉得蹊跷罢了,姐姐想想,若是宝哥哥不好了,谁得到的好处最大?满府里谁又和凤姐姐有仇?” 林黛玉也犹疑不定,道:“咱们毕竟寄人篱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且就算咱们说了,赵姨娘不承认,别人还以为咱们胡乱栽赃人呢,于闺誉也有碍。” 林宛如却不赞同:“若真是赵姨娘做的,那她就是个背后使坏的小人,今天敢咒宝哥哥和凤姐姐,明日就敢咒你我,我告诉姐姐吧,上回在凤姐姐院子里,赵姨娘就看我不顺眼,谁知道她磋磨完了这两个,下一个会不会是我?对于坏人若是不斩草除根,那就是后患无穷。” 林黛玉没说话,半天才道:“咱们又没有证据。” 林宛如见林黛玉松口,心内一喜,笑道:“这个并不难,总会露出些蛛丝马迹,我想着赵姨娘是内宅妇人,应该不懂这些,她平常可曾和僧道或是神婆来往过?” 林黛玉仔细回想,道:“我听紫鹃说过,赵姨娘跟一个姓马的道婆走的亲近,难道是那个?” 林宛如道:“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去查,姐姐叫紫鹃去打听近来马道婆可来过?她是贾府的家生子,肯定有门路,我叫笼烟去陈家找表哥,叫他帮着去打听那个马道婆。” 林黛玉本来有些犹豫,觉得把这件事闹到陈家去也不好,可想了想还是没说,除了陈家,她们还真找不到人帮忙。 林黛玉叫了紫鹃进来,林宛如则回了凹晶溪馆,给了笼烟两块碎银子,叫她坐车去陈家。 紫鹃那边倒是容易,如今人多又乱,赵姨娘那边清净的很,紫鹃假装去王夫人屋里找金钏,顺路拐去了赵姨娘的院子,正好小吉祥正倚着门嗑瓜子,紫鹃笑道:“姨娘呢,也不管管你们。” 小吉祥因为借过雪雁的衣裳,对紫鹃也还客气,笑道:“姨娘在老爷屋里,如今哪还顾得上我们,都去看宝二爷和琏二奶奶了。” 紫鹃便顺势坐在了小吉祥旁边:“这事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只是不知道怎么病的,也不知道治,我记得姨娘以前不也头疼过,是谁给治好的?” 小吉祥道:“是马道婆,她给了两道符,叫姨娘放在碗里用水化开喝了,姨娘的病就好了。” 紫鹃笑道:“这样的药到病除,难怪马道婆许久没来了。” 小吉祥道:“那是姐姐不知道,她可经常过来呢,前两天还过来找姨娘说话,临走的时候揣着个小包袱,又不知从姨娘这儿哄了什么东西过去。” 紫鹃心中一跳,忙道:“拿了什么东西?别拿了府里的东西,姨娘糊涂,倒霉的可是你们。” 小吉祥也被唬了一跳,细细的回想起来:“就是个蓝底红花的包袱,也不知道里头装的什么,也不小呢,得有这么大。”说着比划了一下。 紫鹃心中有数,道:“你再好好想想吧,再回去对着单子查查,看屋里少什么不曾?”小吉祥连连点头。 那边笼烟就麻烦了一些,她从后门溜出去,到了后街雇了一辆马车直奔陈府,结果一问门房陈瑞文也不在家。 笼烟听了林宛如的吩咐也不敢惊动了沈氏,便给门房的小厮偷偷塞了一块碎银子,央求他见了陈瑞文的小厮帮忙说一声,是急事儿。 那人拿了银子,笑眯眯的应了,笼烟不敢耽搁,又坐车回去了。 陈瑞文被石光珠和柳芳一群人请去喝酒,闹到了半夜才回来,门房的小厮捡了个空子便把这件事告诉了横江,横江心中一跳,揪住了那人的衣襟:“是谁的丫头可问清楚了?” 第二十九章 心生疑窦(一) 小厮吓得摇头:“那姑娘只说是从贾家过来的,找大少爷有急事。.info[]” 横江又赶忙把这件事告诉了陈瑞文,陈瑞文的酒顿时醒了一半,已经是半夜了,再去贾家也不好,只得按耐住心中的不安,第二日一早便赶去了贾府。 贾宝玉和凤姐都没好,府里仍旧乱糟糟的,陈瑞文轻而易举的见到了林宛如身边的笼烟,笼烟便把林宛如的吩咐说了:“……事情急,宝二爷和琏二奶奶还没醒,姑娘也只能找表少爷帮忙了。” 陈瑞文应了,叫横江去打听马道婆。 没想到马道婆还挺有名气,听左右邻居说她经常出入大户人家的内宅,治些小病,讨了太太小姐们的欢心,平日里出手就阔绰,前阵子更跟发了横财似的。 陈瑞文心中有数,只叫人看紧了马道婆,却不知该不该告诉贾家。 要说这样的肮脏事哪家都有,可最起码面子上是干净的,谁也不想丢了脸面,若是他把马道婆带去贾家说明情由,说不定贾母不仅不觉得感激,还会因为觉得丢脸并不领情,他白跑一趟就罢了,倒辜负了宛如的一片心。 关键还是贾家和陈家还没熟到对这种事毫不避讳的地步,他仔细想了,这事不能叫他出面,也不能叫人家知道是林宛如的主意,他想起了贾宝玉的舅舅王子腾,便叫横江写了张纸条偷偷递过去,说是治病的良方,上面便写着马道婆的住址。 王子腾接到字条也是唬了一跳,他也是个谨慎的人,先命人悄悄打听了,知道了马道婆的身份,又知道她和贾府的赵姨娘有往来,这事就清楚了七八分。 先是派人闯去马道婆家里把人给绑了,又搜出不少东西来,王子腾亲自带着人和东西去了贾家。 谁知却听门房说贾宝玉和凤姐的病被一僧一道给治好了。 王子腾心下生疑,赶忙进去见了贾母,贾母几天以来脸上总算出现了笑容:“一个癞头和尚,一个跛足道人,瞧着古古怪怪的,却是个有真本事的,不知道念了什么经,宝玉就安静下来了,也不哭闹了,也不发烧了,如今睡得正沉,连凤姐都好了。” 王子腾阴沉着脸有些气急败坏:“这哪里是他们的本事。”遂把马道婆一事说了:“……在她家里搜到了贴着宝玉和凤姐生辰八字的草人,扎着针,都是因为这老虔婆,她们两个才病了,我如今把那些东西都烧了,自然也就不能害人了。” 贾母听到一半已经脸色发白,问王子腾:“你是如何知道这事的?” 王子腾摇头:“是人偷偷塞了字条叫门房给我,要不我也不能知道。” 贾母气的脸都黑了,一叠声的叫人喊贾政来。 贾政刚歇下,听贾母传唤,以为宝玉又不好了,赶忙过来,却受了贾母劈头盖脸的一顿骂,贾政刚开始还有些糊涂,后来听王子腾的解释,这才明白过来是赵姨娘买通了马道婆做法害人,有些不可置信。 贾母骂道:“不光有宝玉和凤姐,连黛玉的生辰八字都有,你那赵姨娘看不顺眼的人也多,我就是不知道黛玉如何招惹了她,怪不得那孩子三灾八难的,原来都是你那个娼妇害的,这样的蛇蝎毒妇还留着做什么,打死完事,许是积了一桩阴德呢。” 贾政被骂的头脑发懵,王子腾叹了口气,该说的他也说了,接下来就是贾家的家事了,他也不好插手,遂又去看望了宝玉和凤姐便回家了。 其实他对那个暗中向他通风报信的人更感兴趣。 显然那人抓到了马道婆的把柄,证据确凿才传信给他,那这个人肯定和贾家有关系,要不谁也不会吃饱了没事干查这样的事,可却自己不出面,把证据交给了他,定是有什么隐情。 王子腾又细细的问了门房上的人,问送字条来的人长什么样子,可谁都没有注意,都说那人塞了纸条就跑了,王子腾也只得罢了。 贾宝玉和凤姐在慢慢好转,大家也都松了一口气,如今贾母的怒火都在赵姨娘身上,先叫贾琏绑着马道婆去了顺天府,告她用巫蛊害人,又逼着贾政处置赵姨娘。 赵姨娘毕竟是从小服侍贾政的,情分摆在那儿,赵姨娘做出这样的事贾政固然生气,可要是按着贾母说的把她活活打死,贾政也下不了手。 王夫人焉何看不出贾政的犹豫,她也不说什么,就一个劲的哭,先哭早逝的贾兰,又哭无辜受灾的宝玉,又哭自己的命苦无能,保不住自己的孩子,叫小人给暗算了去。 薛姨妈诸人在旁边劝着,看着贾政的眼神就多了几分责备,贾政不得已,叫人把赵姨娘给关起来,说叫来人伢子给发卖了。 赵姨娘都这么大的岁数了,又生过孩子,就算发卖了,也不什么好去处,不过好歹保住了一条命。 赵姨娘没想到会东窗事发,一直哭喊不休,后来被塞住了嘴关在了柴房才罢,贾环知道了也跑去贾政面前哭诉求情。 赵姨娘毕竟是他的生母,不光贾环,就是贾探春这两天也一个劲的掉眼泪。 贾探春也是赵姨娘生的,但她从来不肯承认自己是庶出,她觉得有赵姨娘那样的娘是一件丢脸的事情,如今,这个娘又做出一件更丢脸的不可饶恕的事情,贾探春除了觉得无地自容,还觉得不知所措。 贾探春的性格有些强势,看重自己的尊严,出了这样的事,她毕竟是赵姨娘生的,背后肯定有人指指点点,她若是求情,不光她自己张不开嘴,就是求了,贾母也未必容情,若是不求,又显得她冷漠无情,而且,生母就这样被发卖了,她的前途估计也完了。 贾探春一直在犹豫不决,趁着给贾母请安的时候去了趟贾政的书房,探探口风。 贾政也在犹豫,他不是宠妾灭妻,是非不分的人,赵姨娘做出了这样的事,他比谁都生气。 可是,他觉得把赵姨娘就这么发卖了有些太严重了,毕竟宝玉和凤姐都没事,如今一天天的好了,这中间还有马道婆的挑唆,把马道婆给处置了就行了,至于赵姨娘,打她板子也好,罚月钱也好,惩处一番叫她知道教训不就成了。 毕竟赵姨娘给他生了一儿一女,且不说探春大了,快说亲了,到时候问起来她的生母,一听说因为这样的事被发卖了,哪个还愿意应这门亲? 就是贾环将来科考入仕,为官做宰,也不能因为这件事受辱啊。 贾政犹豫再三,去贾母面前恳切的求了情:“……就是不为了她,也为了探春和环儿,这叫他们以后怎么做人呢。” 贾母神色冷漠的看着这个儿子:“那就任由她逍遥法外?她如今咒了宝玉,你怎么知道她以后会不会咒我?你难道为了那么一个娼妇叫你亲娘也死的不明不白?” 这话重了,贾政最重孝道,跪在地上磕了半天的头才叫贾母消了气,贾母摆摆手,示意鸳鸯把贾政扶起来,道:“若这事单单牵扯到了宝玉和凤姐,咱们是一家人,关起门来都好说,可那娼妇竟然扎了小人咒黛玉,这安得什么心?我就想不明白,黛玉常在我跟前,又哪里得罪了她?你妹妹就黛玉这一个女儿,她有了三长两短,你还有脸见你妹妹没有?” 贾政羞愧的低下了头。 贾母的声音越发软和:“如今沈姨娘带着宛如在府里住着,她们可不是奔着咱们的权势投奔来的,而是来看顾黛玉的,看着黛玉好好地嫁给了宝玉,有了归宿,人家母女就走了,要不她们不去陈家住着住在咱们家?你也想想这里头的关节,如今这事闹起来,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说揭过去了,你可问问林家的人愿不愿意?她们心里会怎么想?只怕得罪了人你也不知道呢。” 贾政诺诺的不说话了,贾母叹气,叫贾政回去想想,又叫人把沈姨娘叫了过来说话。 沈姨娘知道赵姨娘诅咒林黛玉后气的半死,越发的不放心叫黛玉嫁进贾家,如今贾母叫她来,她想了想,便用茶水湿了帕子,揉红了眼睛才过去,不等贾母说便先哭起来:“也不知道大姑娘得罪了赵姨娘哪一点,竟用这么恶毒的法子咒人,若是大姑娘不好了,我怎么对得起老爷太太。” 第三十章 心生疑窦(二) 贾母想起早逝的女儿,也红了眼圈:“这都是我管家不严的缘故,我心疼黛玉,多疼了她些,没想到就有人妒恨了。” 沈姨娘见贾母也哭了起来,就不好再掉眼泪了,索性挑明了道:“我也知道老太太的心思,是想亲上加亲,宝玉这个孩子我冷眼瞧着,又懂规矩又知道疼人,再找不出第二个了,两个人又是一起长大的,天造地设的一桩姻缘,我虽只是个姨娘,不能替大姑娘做主,可该说的话还是要说一说,当初老爷临终前当着琏二爷的面挑明了,林家的家产两个姑娘一人一半,全都托付给贾家照看,我是个妇道人家,看不懂账本,可当初清点家产的账册我手里还有一本,林家的哪些产业经营下来只有多的没有少的,以后还都仰仗着老太太的照顾。” 贾母听沈姨娘提到家产,顿时警醒了,竖着耳朵听,沈姨娘又道:“我们宛如只是庶女,将来的婚事还不知在哪里,这一半的家产也当不起,我当时便想着,等大姑娘出嫁了,这些账册都交给她掌管,我和宛如也就靠着她和姑爷过日子了,可如今看来是不成了,我别的糊涂,可这件事却明白,大姑娘在贾家并没有碍着赵姨娘和那位环二爷什么事,他们也知道大姑娘是老太太的心头肉,若没有人的挑唆,断不敢用这么阴毒的法子害人,天长地久的,大家都只当大姑娘的身子弱,说句难听话,就是去了只怕也没人疑心到这上头,我断不能叫大姑娘以身犯险,这件事不查清楚,我也不放心叫大姑娘嫁进来。” 贾母的脸色难看起来,沈姨娘用林家的家产作为威胁,就是为了叫她查出幕后指使,可这样不干净的事往往是牵出萝卜带着泥,一闹起来就没个头,她肯定不想叫贾府因为这件事人心惶惶,元气大伤。 可沈姨娘说得对,不管是谁的主意,用这样的法子害黛玉谁都发现不了,黛玉的身子本来就弱,谁也想不到是因为被人下了咒,天长地久的好坏还真不好说,沈姨娘提出这个要求也合情合理。.info[] 可想来想去,有这个动机而且有这个本事的,除了老二媳妇不作他人,她一直就讨厌黛玉,不想叫黛玉嫁进来,有这个心思也不难猜,难道叫她把老二媳妇给揪出来?那贾家在京城也就无法立足了。 贾母神色莫测,沈姨娘该说的话都说了,便起身告辞。 林黛玉和林宛如倒是不清楚这里的事,就算有知道的,也不会当着面说,又不是什么光彩事,大家捂得也紧,此刻林黛玉正和林宛如商议着该如何感谢陈瑞文。 没有他,王子腾就不会得到信儿抓住马道婆,也不会真相大白,水落石出,这个人情可大发了,可两个人也不想叫人知道陈瑞文出了力――毕竟是男女有别,被小人抓住了又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因陈瑞文是林宛如的表哥,林黛玉便提议叫林宛如出面道谢,林宛如有些为难:“总不能两手空空的吧,上回给姐姐过寿染凤凰尾便是托了表哥,我厚着脸皮只空口白牙的谢了,如今可不成了,可要是置办礼物,又瞒不过姨娘去。” 林黛玉笑道:“那你做个荷包,绣个扇套给他,左不过心意到了就成。” 林宛如有些不乐意:“万一被人知道了还以为是私相授受呢,名声也不好听,姐姐就会出馊主意。” 贾宝玉一好,林黛玉就开心了不少,笑眯眯的看着林宛如:“说实话,我还没见过你那位表哥呢,长得什么样子?” 林宛如笑道:“反正比宝哥哥英武,他的个子很高,长相也很英俊,就是不大爱说话,也没什么表情。” 林宛如想起那天晚上他抱着安慰自己,有些不大好意思,掩口不说了。 林黛玉却撇了嘴:“听起来就是粗人一个,估计他也不图你的谢。” “他才不是粗人呢。”林宛如忍不住反驳:“因为经常去军营的缘故才显得有些邋遢,平日里都是好好地,他对姐妹们也都很和气,反正他对我很好,我觉得他像亲哥哥一样。” 林黛玉哼了一声,不大高兴:“那你就和他亲近好了,也不要理我这个亲姐姐了。” 林宛如忙笑道:“哥哥好,姐姐也好,不是说着如何感谢表哥吗,姐姐倒先生气了。” 林黛玉道:“谁叫你看他比我重要的?我是你亲姐姐,是你最亲近的人,在你心里最重要的人除了沈姨娘就该是我才是。” 林宛如笑眯眯的看着林黛玉:“那在姐姐心里,我和宝哥哥谁更重要呢?” 林黛玉想也没想,直接道:“当然是你啦,以前你在苏州老家,我都不知道有你这个妹妹,还以为我是独生女,孤孤单单的,后来又来了京城,联系更少了,你可是我妹妹,在我心里自然你最重要,我答应父亲会好好照顾你,以前我不知道,没有尽到做姐姐的责任,不过往后我会努力照顾你,不叫你受欺负,受委屈。” 林宛如一愣,眼眶忍不住一热,她以为黛玉会说宝玉重要,毕竟他们才是一起长大的,黛玉又喜欢宝玉,没想到黛玉说出这样一番话来,黛玉在别人面前总是尖酸刻薄小气,在她面前却端着架子装大人,原来是想给她一个依靠。 林宛如含泪笑着看着林黛玉:“在我心里姐姐也是最重要的。” 林黛玉眼睛也有些发红,拉着林宛如的手,半天才道:“这次就算了,看在他帮了咱们的份上且让他一回,你看着送些什么谢礼合适,再告诉我就是了。” 竟是撒手不管了,林宛如也很苦恼,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办,只得先写了一封信郑重的道谢,夹在了给沈氏的信里,这样也算是过了明路,至于沈氏那里,就叫陈瑞文去解释吧。 沈氏接了信果真大吃一惊,把陈瑞文揪过来细细的问了,陈瑞文看了林宛如写的道谢的话,面上浮起了淡淡的笑容,沈氏看在眼里却是心惊肉跳的,试探道:“你怎么对宛如这么上心哪,不是最讨厌管这些事的吗?” 陈瑞文道:“表妹如今住在贾家,总不能叫人欺负了去。” 沈氏想想也是,可还是觉得不对,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得委婉的提醒儿子:“宛如虽是你的表妹,可到底不是亲姐妹,你也大了,事事都要注意避嫌,不然别人不说你什么,倒说宛如轻狂,宛如也是大姑娘了,这将来说亲事,头一个挑的就是姑娘家的品行,你可别因为一时的任性害了她。” 陈瑞文的眉头皱了起来,没有说话。 说实话,在此之前,他从没有想到这一层,他只知道宛如是他喜欢的姑娘,他要护她周全,如今经沈氏提醒,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是了,他们不是小孩子了,他要娶妻,她要嫁人,而两个人,却不一定有这个缘分共结连理。 陈瑞文想象着林宛如凤冠霞帔嫁给一个陌生的男人,对着他笑,把自己的所有的温柔和情意都给了那个男人,两个人还会生育子嗣…… 陈瑞文的心忍不住痛起来,心里涌起了一股强烈的占有欲,不行,宛如是他一个人的。 可是,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娶宛如为妻。 他已经十八岁了,他心里也明白如今家里还没给他说亲事是因为祖父还没点头,祖父不想利用他的婚姻谋取什么利益,可是还是希望他娶一个高门大户的女子为妻,这样在朝堂上就多了一份助益。 宛如虽是亲戚,却是庶出,又是孤女,只怕祖父不会答应。 他拗得过祖父吗? 陈瑞文的心顿时沉了下去,他没有那个把握,祖父将他一手带大,他比任何人都明白祖父的固执和手段,而且最关键的一点是,他不知道宛如的心意,也许万幸,宛如也喜欢他,也许宛如对他并无情意,那么自己的一切努力就都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陈瑞文的心恍如落入了九寒之地,恍恍惚惚的回了自己的院子,沈氏却犹疑不定,自己的儿子自己明白,瞧着样子,八成真的把宛如放在心上了,叫宛如做她的儿媳妇她自然高兴,可是从宛如写信的举动来看,故意夹杂在给她的信里,这样的有意避嫌,只怕对儿子没什么意思。 不怕棒打鸳鸯,就怕一厢情愿,沈氏也皱起了眉头。 沈氏借着探病的由头去了一趟贾家,想探探林宛如的口风,贾母却觉得这是沈姨娘搬来的救兵,用陈家来威胁她,心里就有些不高兴,再加上前阵子王夫人说过的话,贾家和陈家迟早是对立面,实在不宜走的过近,因此陪着说了两句话便说累了,叫丫头带着沈氏去了沈姨娘的院子。 沈姨娘心里也忐忑着呢,见沈氏来了,心想有了个商量的人,又觉得家丑不可外扬,觉得难以启齿,沈氏却笑着问林宛如,沈姨娘心不在焉,道:“这两日都在园子里住着,没过来。” 沈氏也不想惊动沈姨娘,就说去看看林宛如,进了园子。 第三十一章 心生疑窦(三) 林宛如正跟林黛玉一处读书,见沈氏来了,林黛玉便避了出去,林宛如笑眯眯的看着沈氏:“姨妈怎么想起来看我了,是不是瑞雪她们想我了?” 沈氏笑道:“不是她们,倒是你表哥,最近闷闷不乐的,问也不说,我想着叫你去劝劝。” 林宛如有些惊诧,沈氏瞧着林宛如脸上的惊诧不像是装出来的,便笑道:“瞧我糊涂了,怎么能叫你一个姑娘家去劝,我这是关心则乱了。” 林宛如便舒了口气,笑道:“表哥帮了我那么大的忙,我正想谢谢他呢,也不知表哥喜欢什么,正好问问姨妈。” 沈氏笑道:“他什么也不缺,就是喜欢兵器,你难道还找个铁匠铺子给他打一把刀?他是做哥哥的,照顾妹妹是应当的,你这么客气,反倒是生分了。” 林宛如笑道:“话是这么说,可该谢的还是要谢呀,我也拿不出什么,要不帮表哥绣个扇套吧,不知道表哥喜欢什么颜色和花样,这倒要问问姨妈。” 沈氏想着,宛如对瑞文分明没有情意,若是绣了扇套,只怕瑞文更会误会,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了,便笑道:“他是个粗人,拿刀拿剑的时候多,哪里用的了扇子,你若是有心,就给我做一双鞋吧,这个礼我替他受了。” 林宛如自然不会拒绝,和沈氏说笑着挑了布料和鞋样子。 赵姨娘最终被送回了金陵老家的田庄,只说得了怪病,回老家修养,保住了一条命,也保住了体面,贾政也十分欢喜,对于贾母所做的决定十分感激,就是贾环和贾探春也松了口气。对于沈姨娘的责问,贾母没有了回音,只当从没有听说过,沈姨娘失望之余也暗暗冷笑,想着这门人人称赞的亲上加亲的婚事,她却看出越多的不妥当来。 贾宝玉这一病,贾母越发怜惜,也不叫读书了,整日叫他在园子里养着,贾宝玉乐得自在,倒是凤姐,好了后又立刻开始管家,知道这一切都是赵姨娘作祟后,也只是骂了两句出气解恨,大家都暗暗惊奇。 其实凤姐心里是一阵阵的后怕,这是抓住了马道婆,要是不知道呢,有了第一回就有第二回,也许之前也有过,不过自己不知道罢了,凤姐便想起了自己生不出儿子的事,猜测也是马道婆咒的,心里便恨恨的。 如今贾环失了赵姨娘的庇佑,彻底成了光棍一个,整日的在内宅游荡,越发的阴沉,丫头们也都不敢惹他,凤姐却暗中克扣了贾环的份例,显然把对赵姨娘的恨加诸到了贾环头上,可贾环毕竟是庶子,谁也不注意他,他吃亏也只有自己受着。 就这么过了一个月,天气慢慢热了,端午节元妃娘娘赏下来不少东西,而给姑娘们的这些东西无非都是些宫扇,香珠,数珠儿,荷包之类的,在贾母那儿分了,一份份的写了签子,叫各房的丫头去领了。 贾母一时高兴,也想着贾宝玉和凤姐才病过,想去去晦气,便说去清虚观打醮祈福,贾母一说出门,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跟着惊动了,外头管家准备车马,去清虚观提前赶人,打扫地方。 内宅里头跟着服侍的丫头也少不了,贾母又发了话,说愿意去的都跟着去,大家越发的兴奋,对差事也不上心了,整日扎堆的讨论着到时候穿什么衣裳,戴什么花儿。 笼烟给林宛如梳头,叫小丫头荷叶去园子里摘花,等了这大半晌也不见人,笼烟气的道:“这还没出门就这么张狂,等出门那天只顾着自己玩去了,那还了得。” 林宛如笑道:“她们也是鲜少出门,由她们去,今儿也不带花了,你梳个简单的发髻就罢了。” 笼烟便挑了几朵镶石榴石的鬓花,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戴了五朵,组成一朵花的模样,林宛如觉得有些艳丽,但也没说什么。 她去看林黛玉,中间经过,正好见一个穿着银红色马甲,白绫缎子裙的丫头出来,见了林宛如过来赶忙行礼,林宛如笑眯眯的看着她:“袭人姐姐这是去哪儿啊?” 袭人笑道:“娘娘赏下来玫瑰露,宝二爷叫我给林姑娘送去。”说着举起来手,只见她手里拿着一个玻璃小瓶,里面是红色透明的液体,林宛如点点头,笑道:“正好我也去找姐姐,倒是顺路。” 贾宝玉身边十来个丫头,个个貌美,论容貌,袭人着实不算出挑,但是她性格温顺,又是老太太那儿拨过来的,谁见了都是客客气气的。 路上和林宛如说笑,林宛如问她去几个丫头,袭人便笑道:“她们去是为了伺候太太和姑娘们,我们去做什么,宝二爷在外头也不要丫头伺候,倒是几个小厮都跟着去。” 林宛如笑道:“那倒是可惜了,别人都出去,单你们留在家里。” 袭人笑道:“都出去了,这屋子交给谁看呢,我们留下照看房子,太太她们也好放心呀。” 果真十分善解人意,难怪人人都喜欢,林宛如笑着没说话,袭人看了林宛如两眼,觉得她并不像其他的姑娘那样好说话,想了想,到底没敢搭话。 一路到了潇湘馆,袭人放下了东西也没停留,林黛玉看林宛如戴了五朵石榴石鬓花,笑道:“我记得这还是赴春宴的时候长公主送的见面礼,你怎么想起来拿出来戴了。” 林宛如问林黛玉好不好看,林黛玉道:“好看虽好看,却俗气些。” 说着从首饰匣子里翻出来一朵玉兰花银簪:“换上这个才好些。” 林宛如换上了,看了看那五朵鬓花,瞧见紫鹃在旁边站着便笑道:“这五朵鬓花赏你了,你自己戴也好,送人也好。”紫鹃有些惊讶,赶忙接过来谢了。 林黛玉也没说什么。 两个人结伴去了贾母那儿请安,吃了早饭又去了沈姨娘那儿,中午见了贾家三姐妹,说笑一下午,话题自然围着去打醮转,到了晚上林宛如回去,累的躺在床上不想动,笼烟却罗罗嗦嗦提起了白天的事:“虽不值钱,却是长公主送的见面礼,叫人知道了也不好,姑娘如今到养成了大手大脚的习惯。” 林宛如笑了起来。下意识的举动,她并没有多想,前世她是富商独女,家中银钱任由她挥霍,她的首饰匣子里一向不缺宝贝,瞧着过时了的或者不喜欢的就随手拿来赏人了,倒没想到这一层。 笼烟见林宛如不做声,想她累了,也就没再说什么,林宛如却像是掉进了回忆的漩涡,一夜辗转反侧。 到了正日子那一天,贾家大门全开,一辆辆马车使出了宁荣街,奔着清虚观去,最前头的除了抬了三牲的队伍,为首的便是贾母的轿子,后头依次跟着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沈姨娘,贾家三春的马车,林家姐妹的马车,府里丫头婆子坐的马车,最后面的是跟车的婆子和府里的护卫。 大街上挤满了人看这一热闹的排场,都说贾家富贵,啧啧称叹,林宛如坐在马车里,隔着碧绿的纱窗也能瞧见外头的情景,感觉十分有趣。 清虚观也不远,林宛如她们的马车刚停下,前头贾母已经由张道士陪着进了山门,大家下了车,虽然十分好奇,但是骨子里到底是大家闺秀的拘谨,只是私下粗略看了看,倒也没有大声笑闹。 丫头婆子们也都肃穆的进了清虚观,随着贾母四处看过,拜过菩萨,上了香,这才去了后面的厢房休息。 这一路的景致倒也不稀奇,无非是些庙宇和古树,贾探春几个年轻姑娘却觉得新奇有趣,贾母她们去歇息,贾探春便央求凤姐带她们在院子里再逛一逛。 凤姐回禀了贾母,贾母笑眯眯的应了,凤姐便带着几个年轻姑娘去了后面的地方逛,林宛如也是跟着凑趣罢了,东看看西看看倒没什么稀奇。 偶然一瞥,她看到那边拱形石洞旁站着一个年轻男子,在和一个小沙弥说什么,那小沙弥指了指这边,那男子便离开了。 可能知道这边有女眷,故意避开了吧。 林宛如的脑海却一片空白。 那个年轻男子她认得! 他是万霖! 第三十二章 风雨乍现(一) 万霖怎么会来京城,还来了清虚观,林宛如的心仿佛被一只大手攥住,痛的不得了,痛得她喘不过气来,无数和万霖有关的场景在脑海里回放,她想起万霖温柔的笑,想起他上门提亲,想起洞房花烛夜他说的甜言蜜语:“今生今世,我只有你一个。.info[]”。 想起婚后的点点滴滴,想起自己被休弃时他无情的面容和冷漠的语气:“你嫁进来六年了,别说儿子,女儿都没有一个,你想叫我断子绝孙吗?” 林宛如头痛欲裂。 林黛玉回头发现林宛如苍白着脸色,摇摇欲坠,吓了一跳,赶忙上前扶住了她:“你怎么了?脸色这么苍白。”握着林宛如的手,发现也是冰凉一片,林宛如慢慢蹲了下来,眼泪也涌了出来,小声的哭起来。 林黛玉越发的着急,凤姐等人也看见了,赶忙凑过来,七手八脚把林宛如扶了回去。 沈姨娘唬了一跳,见林宛如满头的冷汗,担心的不得了,贾母也瞧了,说像是得了急病,叫人赶紧请大夫。 大家顿时慌成一团,林宛如却慢慢清醒过来,拦住了要出去传话的凤姐:“凤姐姐别去了,我没什么事,老太太好容易出来一趟,倒扰了她的兴致。” 贾母道:“哎呦,这孩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什么事也不如你的身体重要,凤姐快去请大夫。” 请了大夫过来,自然是没有什么的,大夫把了脉,只说可能因为天气炎热,有些中暑,便开了一副解暑的方子,大家这才缓了一口气,接下来还要听戏呢,沈姨娘却没了心情,说先和林宛如回去。 贾母也只得应了,叫人好生送了回去。 林宛如躺在凹晶溪馆的床上,丫头们都被赶了出去,她一直忍着的眼泪才落了下来。 万霖,是她最好的美梦,也是她不愿提及的噩梦,她本以为,重生一世,便能避开他,可是却又遇到了他,难道这就是命中注定? 林宛如自己哭了一会,心里的压抑发泄出来,也慢慢平静了,心内也有些疑问,万霖为何会来京城呢? 前世,万霖并没有来过京城,当时她嫁给了万霖,万家和林家本就是扬州富商,此时生意合并到一处,越发的蒸蒸日上,直到朝凰公主大婚,凭借天衣坊为朝凰公主制作的嫁衣,万家得到了皇商的位置。 天衣坊虽然是林家的,却因为是林宛如的嫁妆被她带到了万家,因为这样,万家上下都对她十分感激,万霖对她也更亲热,那是她过的最甜蜜的两年。 后来,四皇子登基,万家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打击,万霖一日日的晚归,一日日的冷漠,最终,一纸休书丢下来,她那时候虽然愤怒,却也明白这是万家的生死关头,以为万霖也是被逼无奈才娶扬州知府的千金,于是她很平静的答应了,却要求和离,并要带走自己所有的嫁妆。 万霖拒绝了,万家也拒绝了,自己的那些嫁妆早就被自己拿出来替万家打点了,那时正是情热,万霖说生意不景气,需要大笔银两周转,她便把自己十万两银子的压箱底钱拿了出来。 万霖很是高兴地接了过去,说她是他的福星,她很高兴,以为万霖有时间陪自己,万霖却又用那笔钱新开了两家铺子,更忙碌了。 自己一次次的妥协,一次次的退让,甚至在日常生活中,拿银子给万霖的母亲万太太做家用,借此讨好婆婆,甚至出手阔绰,给万霖的两个妹妹一掷千金,来讨好小姑子。 自己付出了那么多,可万家的人却贪得无厌,忘恩负义,自己被休弃时,她们不仅不帮着说话,还上来踩一脚,自己一气之下,拿了休书孤身回了林家,从此却万劫不复。 父母也曾为她上门讨公道,却被万家狠狠地羞辱,自己的嫁妆因为是自己主动拿出来的,也无处说理,真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那时候,万霖和扬州知府千金好事将近,所有人都说两个人如何的般配,自己就如一块肮脏的抹布,被所有人嫌弃…… 直到她在万家自尽,在那之前,她很确定万霖从未来过京城,可今生却来了,是因为她重生的关系有些事情受到了影响吗?可是妙玉的事情却和前世一样。 林宛如犹豫起来,找了个借口说服自己,也许今生没有自己携带大笔钱财嫁入万家,所以万霖不得已提前来京城寻找发迹机会了,毕竟万霖家里还有两个庶弟,他们可都不是简单的角色。 当时因为自己嫁进来,万老爷才毫无保留的将所有的家产交给了万霖打理,今生,只怕三兄弟还在互相扯皮吧。 林宛如自我安慰了一会,擦了擦眼泪,这才唤笼烟进来,叫她打水,笼烟看见她红着眼睛有些吃惊,林宛如摆摆手,没有说话,笼烟也不说什么了,端了水进来服侍她梳洗了。 不一会沈姨娘过来了,带着熬好的药和自己亲自做的粥,林宛如不想叫沈姨娘担心,就乖乖喝了药,吃了粥,沈姨娘这才放下心来,叹了口气,摸着她的头道:“今天把我吓得半死。” 林宛如道:“姨娘别担心,我就是一时的不舒服,如今睡了一觉好多了。” 沈姨娘看着林宛如满是怜爱:“我就你一个孩子,你是我的命根子,以后要是不舒服要赶紧说,要是再来一回岂不要了我的命?” 林宛如笑眯眯的趴到沈姨娘怀里,心里却越发的清醒和坚定,自己已经不是前世的林宛如了,无论如何,她都不会重蹈覆辙,因为她有沈姨娘,还有姐姐黛玉,她一定要让她们都过的幸福。 林黛玉回来后也过来瞧她,见她好了也松了口气,林宛如看她有些不大高兴,便道:“谁惹姐姐生气了?难道今天的戏不好看?” 林黛玉道:“我本来就不喜欢听戏,好不好看和我什么相干。” 话虽这么说,可她却心不在焉的揪着床帐上的流苏,林宛如也只能默默陪她坐着。 吃了晚饭,贾宝玉屋子里的秋纹过来了,见了林黛玉忙道:“宝二爷在找林姑娘呢,叫我来问问,没想到真的在。”林黛玉懒懒的:“他找我做什么,我可没话跟他说。” 秋纹有些不知所措,林宛如却笑起来:“姐姐又和宝哥哥置气了。” 林黛玉哼了一声,林宛如笑着对秋纹道:“你回去告诉宝哥哥,姐姐正在气头上,他得亲自来一趟才算。” 秋纹应了去回话。 不出一炷香的功夫,贾宝玉果然来了,还穿着今天出门的衣裳没换,额头上都是汗,林宛如便叫丫头倒水服侍他洗脸,自己避了出去。 在廊下坐了一会,贾宝玉和林黛玉手拉着手出来了,林黛玉虽然还有些不高兴,却没有之前的怒色,贾宝玉笑眯眯的看着林宛如:“宛如妹妹的身体可好了?明天还去不去听戏了?” 林宛如笑道:“姨娘担心我中暑,不叫我去了。” 林黛玉也道:“你要想听戏只管自己去,犯不着拉上别人。”贾宝玉笑道:“我也不去了,咱们都不去了,明儿一早咱们去园子里玩如何?” 林黛玉道:“大热的天谁耐烦跟你乱跑,宛如要养病,我也懒得动弹,你自己逛去就是。”说着和林宛如打了招呼要走,贾宝玉赶忙跟在后面,嘟嘟囔囔的:“一个人逛有什么趣儿……” 林宛如以前总觉得林黛玉小性儿,贾宝玉没骨气,如今却有些羡慕,这才是真正的两情相悦吧,会闹矛盾,会和好,会吃醋,会哭会笑。 回想自己和万霖,他只会说一些甜言蜜语,只在需要自己的时候送东西讨好自己,他从不发脾气,就算见到自己和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家哥哥说笑,也只是一笑置之。 而自己呢,不敢吃醋,不敢嫉妒,就怕惹恼了万霖,自己和他,从一开始就是不正常的,难怪不会幸福呢, 莫名的,林宛如很是羡慕林黛玉,竟然遇到了贾宝玉这样契合的男子,只为他一个人哭,只为他一个人笑。 而贾宝玉也很好,愿意向女人低头的男人没几个,贾宝玉算一个,也因此而显得格外珍贵。 去清虚观打醮一连三天,贾母的兴致很高,一连去了三天,林宛如一直都借口养病呆在屋里不愿意出门,别人也不愿意来打扰她,倒是难得清静,可没几天,沈氏知道林宛如中暑,便叫人送了药过来,还说快到陈瑞雪的生辰了,请林宛如过来热闹热闹。 贾母便点头叫林宛如过去。 第三十三章 风雨乍现(二) 再次见到陈瑞文,林宛如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上次扑到他怀里大哭一场,当时没什么,事后却觉得很是尴尬。 陈瑞文却什么异样都没有,依旧面无表情但十分温和的问她中暑有没有好一点,然后吩咐丫头冲香荷饮给她,他这么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让林宛如也松了口气。 因是陈瑞雪的生辰,大家聚在二房那边热闹了一晚上,沈氏怕林宛如身子虚弱,不许她熬夜,不到二更便叫了回来,陈瑞文看林宛如很是失望,便提出陪她下棋解闷。 林宛如根本不懂下棋! 她现在暗暗庆幸林黛玉曾经逼着她背过几个棋谱,如今她照葫芦画瓢,按着棋谱下棋,可一局棋没布完,就被陈瑞文杀的七零八散,她只好又换了一个棋谱,结果依旧是惨不忍睹。 只下了两盘,林宛如的脸色就很不好看了,如果输个七子八子都还好说,如今输了十几个子二十几个子,叫她面子往哪搁,她把棋子一扔,说不玩了。 陈瑞文也看出来林宛如不善棋艺,心里也很纳闷,因为他听贾宝玉提起过,他的表妹,林宛如的姐姐是个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怎么到了林宛如这儿就不行了呢? 但是看林宛如不大高兴,他也没多说什么,识趣的告辞了。 林宛如却跟赌气似的,翻了棋谱来看,可是却看不懂,郁闷的被笼烟催着睡了。 陈瑞文回到自己住的院子,四个小厮已经候着了,服侍陈瑞文梳洗了,泠溪跟陈瑞文汇报今天发生的事,陈瑞文却心不在焉,突然打断了泠溪:“你有没有和母亲院子里的小丫头说笑过?” 泠溪顿时冷汗直流,磕磕巴巴的点点头,满头是汗的跪下了:“大少爷,奴才绝没有做出不合规矩的事。” 陈瑞文踢了他一脚,示意他站起来,道:“她们不高兴时,你是怎么哄的?” 泠溪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可是陈瑞文看着他他又不敢不回答,只好照实说:“买点胭脂水粉,头绳纱花之类的送给她们,然后说点甜言蜜语。” 陈瑞文顿时陷入了沉思,让自己说甜言蜜语估计是不大可能了,只能送东西了,可胭脂水粉那些东西宛如都有,而且自己送也不大合适,那送什么好呢? 泠溪想了想,自家少爷从没有问过类似的问题,不可能是得罪了家里的姐妹,极有可能是表姑娘或者是外头见着的姑娘,便道:“少爷是怎么得罪那位姑娘的?对症下药才好啊。”陈瑞文有些迟疑:“她下棋输了,觉得没面子。” 说实话,他真不觉得这是他的错,可是他见石光珠,冯紫英他们动不动去哄人,觉得他也该这么做才对。 泠溪笑了:“哎呦,少爷,您怎么能赢呢,您应该输才对呀,对方是个姑娘家,再怎么聪明,下棋也不是少爷的对手,输了自然脸上不好看,您该让着点,姑娘赢了,不就高兴了?就算她看出您是故意让她的,心里也只会以为您在意她,不舍得叫她丢面子,您只要和姑娘家在一块,凡事不就不能计较输赢,今儿您赢了棋,可不就输了人?” 陈瑞文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的确,跟姑娘相处不是跟那帮兄弟在一起,非得拼尽全力,不然就是瞧不起对方,跟姑娘家在一块,还不是哄着她高兴玩的?那么当真做什么? 陈瑞文想起二弟陈瑞武陪着几个姐妹玩投壶,明明都能投中,还要装着几次失手,当时他觉得没意思,如今看来,和姑娘家相处可是一门学问啊。 陈瑞文道:“那如今该怎么办呢?” 泠溪想了想,道:“她今天输了,您叫她赢回来不就成了?不过别下棋,在别的上头让她赢了,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她扳回来一局,心里不就舒坦了?” 陈瑞文点点头,觉得这个主意还真不错。 第二日一早,陈瑞文便去凝香斋找林宛如,林宛如刚梳洗完,坐在桌子前吃早饭呢,陈瑞文也不客气,坐下来和林宛如一起吃了早饭,去给沈氏请安问好。 沈氏却忙着,打发陈瑞文带着林宛如别处玩,陈瑞文便说带林宛如去钓鱼:“……湖边都是树,有树影遮着,一点也不热,景致也好。”林宛如欣然答应了,因为这地方不在陈府,要坐马车出去,她自然十分期待。 回禀了沈氏,沈氏也没说什么,她对儿子十分放心,想想又叫身边的一个老妈妈跟着伺候,马车刚驶出陈府大门便停住了,似乎有人拦住了去路,林宛如本来不在意,却在听到一个声音后如遭雷击。 又是万霖! 他来陈府做什么! 外头万霖对陈瑞文说的什么林宛如都没有留意听,她的心跳越来越快,手甚至抖起来,那个人就在马车外头,甚至她能清楚地听见他的说话声,陌生又熟悉,热络中带着些谄媚,让林宛如觉得恶心。 她的脸色一白,旁边陪着的笼烟就觉得不好,赶忙朝外头喊:“大少爷,姑娘的脸色又不好看了。” 下一刻陈瑞文就钻进了马车,神情担忧的看着林宛如,林宛如摇摇头,道:“表哥,我没事,咱们快点走吧。” 陈瑞文道:“要不今天别去了,你瞧瞧你脸色煞白。” 林宛如的失望连笼烟都看得出来,陈瑞文也不忍心,摸了摸她的额头:“不舒服要说,不要强撑着。” 林宛如点点头:“表哥快把不相干的人打发了。” 陈瑞文下了马车,匆匆两句打发了万霖,骑着马护送着马车离开了。 万霖看着越来越远的马车神色有些松动,刚刚虽然离得远,可还是听得见陈瑞文温柔的声音,不是说他最是冷漠无情吗?马车里坐的是谁?竟让他另眼相待? 万霖塞了块银子给守门的小厮:“刚刚马车里的是谁?” 那小厮笑道:“我们家的表姑娘,太太的外甥女。” 万霖有些急切道:“那她是不是住在府上?她姓什么?” 那小厮神色就变了,把那银子塞了回来,还不忘警告他:“我们表姑娘可不是你能随意编排的,赶紧走吧。” 陈瑞文所说的地方也不远,出了东城门不一会就到了,湖边他们钓鱼的地方早就清了场,用帷帐围出了一块地方,林宛如看见那湖水,以及对面的青山,还有湖边的杨树林,觉得松快极了,刚才的不愉快也消散了许多。 她笑眯眯的跑到湖边去,被陈瑞文给拉住了:“当心跌进去。” 林宛如笑道:“表哥,我们比赛钓鱼吧,今天我肯定不会输。” 陈瑞文露出了笑容:“好啊,不过若是输了可不能哭鼻子。” 林宛如扮了个鬼脸。 那边小厮早就备好了鱼竿和鱼饵,两个人面前各自放了一个鱼篓,林宛如前世今生可都是南方人,谙熟水性,前世小时候还曾经跟着母亲去过乡下外祖父家,跟着一群半大的小子下河摸鱼摸虾,在这上头她可是内行。 钓鱼最重要的是气定神闲,沉得住气,两个人装了鱼饵,甩了鱼钩下去,便轻声说笑起来,也有小厮在远处用渔网捞鱼,那边可热闹多了。 陈瑞文不善言辞,大部分还是林宛如说,他点头附和,林宛如却想起了万霖的事。 万霖是不折不扣的**! 万家后来得到了皇商的资格,和内务府做生意,林宛如一直以为是天衣坊的功劳,可后来却听万霖亲口所说,朝凰公主大婚,天衣坊进献嫁衣不过是个幌子罢了,在万霖还没出生时,万家就已经是忠实的**了。 当时万家忠于的人是皇后的母族保家,后来皇后生下太子,难产去世,万霖就开始忠于太子,不过太子年幼,万家一直是一步暗棋。 直到太子成年,需要监视江南这边的动静,万家便开始为其效力,只不过缺少一个被提拔的契机罢了,后来,天衣坊就是这个契机,当时的内务府总管是太子的心腹,就算有心人查,也只能查到他替太子收买了万家,让万家在江南为其探听消息,并许以重利。 万家是商户,生意做得再大,也免不了让人轻贱,谁也不会想到他们一早就和太子甚至和保家搭上线。 第三十四章 风雨乍现(三) 那时候,万家的生意都交给了万霖打点,万霖的父亲万永福则负责替太子打探消息,他年纪大,声望高,许多事情他插一脚大家也不会怀疑。林宛如也一直被蒙在鼓里。 直到自己回娘家,父亲林松城问他万家可曾和京城的人来往过? 当时她吓了一跳,赶忙问出了什么事,父亲很是担忧,说扬州知府被罢免了,即刻押解入京。 那时候扬州知府姓冯,是个很和气,很清廉的官,他获罪时整个扬州都觉得不可思议,父亲说冯知府获罪前一阵子,曾经的罪过万永福,当时万永福就放狠话,说,你如今且嚣张着,自有上头的人收拾你,结果没几天上头就降罪了。 林宛如听得心惊肉跳,回去质问万霖,万霖坦白承认了万家是在替太子做事,并振振有词:“太子是储君,如今咱们巴结好了,等太子登基就成了皇上心腹,这可是一步登天的事。” 可是,谁都没有想到,后来太子被废,四皇子登基,万家受到了最大的冲击…… 今生,万霖进京了,并且还来了陈府,如果万家依旧是**,那么他应该是跟二皇子的外祖家陈家是对立的,又为何会上门呢? 难道因为自己的重生,让一些既定的事实改变了? 陈瑞文看林宛如又神思恍惚起来,皱起了眉头:“你在想什么?” 林宛如心不在焉,条件反射的酒回答了:“在想万霖。”陈瑞文脸色一变,林宛如也反应过来了,一时间愣住了。 陈瑞文轻声道:“你认识万霖?” 林宛如一愣,想,借这个机会警告陈瑞文一番也好,便道:“表哥忘了,父亲生前在扬州任盐政,我可是去过的,万家是扬州有名的富商,万霖又是万家的嫡长子,我怎么会不知道呢。[..info超多好看小说]” 陈瑞文松了口气,道:“你想他做什么。” 林宛如反问道:“他来找表哥什么事?” 陈瑞文道:“无非是求我帮着通通路子,拿下内务府的生意,成为皇商。” 林宛如心中一跳,万家此刻还不是皇商! 她想了想,道:“我在扬州时曾听人家说起过,万家是太子的心腹,是太子在江南的一双眼睛,万家想要皇商的资格,为什么不去求太子?” 陈瑞文的眼神立刻凌厉起来:“这话你是听谁说的?” 林宛如很是轻松:“大家都是这么传的,虽是闲话,可也不是空穴来风,如果没有什么证据,为什么大家不说万家是二皇子三皇子的人,单单说是太子的人?” 陈瑞文想了想,道:“你对万家知道多少,能不能说给我听听?”林宛如心想,那可知道的太多了。 因为冯知府如今还没下台,她便挑了一些小事情说:“……都是听闲话听来的,不过无风不起浪,只怕还是有迹可循。” 陈瑞文若有所思,林宛如也不再提这件事,正正经经的开始钓鱼。 因为陈瑞文的心不在焉,结果自然是林宛如赢了,她钓了两条鲤鱼,两条花鲢,每一条都有四五斤重,一行人打道回府,晚上便吃了全鱼宴。 林宛如住了两天便回去了,陈瑞文对万霖的事也存了些疑惑,在事情调查清楚之前,自然不能信任万霖,因此万霖再次登门时他便没有见。 林宛如回到贾府便去见了妙玉,有些事情她还是要跟妙玉核实一下,因为庄家在扬州也算是大户人家,万家有什么风吹草动庄家肯定知道,妙玉未出家时肯定也有所耳闻,她如今最需要确定的是前世和今生扬州发生了什么事,导致万霖入京,并来了陈府。 是太子抛弃了万家,万家不得不另寻出路? 还是太子授意,万霖如今潜入陈府做奸细,好在重要的时候给陈家和二皇子致命一击? 毕竟知道万家是太子一党的只有自己一个人,陈瑞文压根不会认真防备万霖。 林宛如比较倾向于第二点,毕竟忠心耿耿的人太难培养了,万家可是从太子没有出生时就忠于他的,太子没有理由舍弃。 妙玉的日子仿佛没什么变化,依旧是打坐念经,见林宛如来眼底有些笑容:“许久不见你来了。” 林宛如笑道:“这阵子忙,我刚从姨妈家里回来。”遂说笑了一些闺阁琐事,最后有意无意道:“……我还遇见一见稀罕事,我跟着表哥出门钓鱼时,居然碰到个扬州来的万霖来求表哥搭线做生意。” 妙玉的脸色果然微变,问她:“你可曾知道是做什么生意?” 林宛如摇头:“这哪里清楚,我也不好问哪。” 妙玉点点头,一会还是道:“你提醒你表哥,这个万霖并不是好相与的,还是不要和这样的人有往来。” 林宛如顿时松了口气,妙玉这话就是说万家是**了,陈家是二皇子那边的,万霖却来求陈瑞文,怎么看怎么蹊跷。 林宛如笑眯眯的谢了,又问了些扬州的风土人情,间接打探了不少消息,这才心满意足的回去。 妙玉却发了好一会呆,然后进了内室,从大箱子里拿出了一个梨花木的小箱子,里面放着两封书信,一封书信是忠顺王府写给自己父亲,要纳自己为妾的信,一封是父亲拒绝后,忠顺王府写来的威胁信。 虽不是忠顺王的亲笔,却有忠顺王府的大印,她出家之时只带了这两封书信,就是为了当做证据,给忠顺王沉重的一击,如今,机会好像来了。 进了六月,天气越发热了,林宛如整日躲在凹晶溪馆,这时候凹晶溪馆的好处就体现出来的,因为建在水上,比别处都凉快些,林黛玉和贾家三春聚在一起说话也常来这儿。 这日姐妹们正在一处看书下棋,笼烟捧着井水里湃过的西瓜来,面有异色:“刚才有小丫头聚在一处说闲话,我一问,说太太屋里的金钏儿跳井死了。” 大家都吓了一跳,林宛如也十分诧异,金钏可是王夫人的左膀右臂,,一如鸳鸯于贾母,袭人于宝玉,怎么突然跳井死了,林宛如道:“你可问清楚了,可别是瞎说。” 笼烟道:“我哪里是瞎说,那两个小丫头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说前两日金钏不知怎的惹了太太发脾气,太太就叫金钏的娘把金钏领回去了,金钏赌气,在家里跳了井。” 贾惜春毕竟年幼,抚着胸口叫了两声佛,倒是贾探春道:“太太不过是一时生气,打骂了两句,金钏怎么这么想不开,气性也太大了。” 金钏因为贴身服侍王夫人的缘故,和姑娘们都很熟悉,整日间姐姐妹妹的叫着,如今忽不喇的跳井没了,众人也都有些感慨,也没了说笑的心思。 晚上众人一起去给贾母请安,王夫人也在,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贾母是不知情的――谁也不敢叫老太太不痛快呀,依旧是说说笑笑,林宛如留意了,跟在王夫人身边的成了金钏的妹妹玉钏。 后来又有丫头说闲话,说王夫人赏给了金钏的娘四十两银子,又给了衣裳装裹,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又传出些金钏是因为勾引宝二爷,这才被太太撵出去的话。 林宛如以为这事已经到头了,谁知没两天居然又听到消息说老爷把宝玉给打了。 林宛如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打完了,贾宝玉也被众人簇拥着送回了,林宛如赶忙过去瞧。 笼烟却悄悄告诉她:“听说是环爷挑唆的,说宝二爷对金钏不规矩,金钏受不了欺辱,跳井了,二老爷气的跟什么似的,也不管不问直接就上了家法,老太太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打的有进气没出气了。” 第三十五章 互诉肺腑 一路上遇到不少人,都是去看贾宝玉的,里已经挤了不少人,林宛如瞧着也没进去,站在院子外等着,半响人才散了。 王熙凤和王夫人扶着贾母出来,见林宛如在外头站着,凤姐笑道:“大太阳底下的,你怎么站在这儿不进去呢。” 林宛如道:“听说宝哥哥挨打了,我过来瞧瞧,没想到人都在,我也帮不上忙,索性等着了。” 王夫人道:“宝玉已经睡下了,你要看明儿再来吧。”说着扶着贾母要走,贾母已经哭红了眼睛,颤颤巍巍的走远了,倒是凤姐给了林宛如一个安慰的眼神。 对于王夫人的敌意,林宛如虽然不在乎,却有些不喜欢,要是黛玉嫁给宝玉,王夫人可就是她的正经婆婆呢,若是王夫人有意为难,贾母也护不住,到时候岂不是被人欺负的连骨头都不剩了? 林宛如回了凹晶溪馆,林黛玉却从后门进了,贾宝玉趴在床上昏睡着,屋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林黛玉坐在旁边看着面色苍白的贾宝玉忍不住哭了起来。 她已经及笄了,按说可以说亲事了,虽然害羞,却也知道外祖母的打算,是想亲上加亲,叫她嫁给宝玉。 宝玉,很好,她也很喜欢,她也知道宝玉喜欢她,若是两个人在一起,自然是好的,可是贾家太复杂了,这让她心里有一丝不确定,虽然少了一个薛宝钗,可王夫人对她还是没有好感,这就是最大的一个问题。 如今宝玉挨打,她哭,心疼宝玉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想起了自己的苦楚,想起父母双亡后和妹妹的孤苦无依,想起贾母的疼爱与贾府诸人的羡慕与嫉恨,想起前途未卜的终身大事。 贾宝玉缓缓睁开眼睛,便看到林黛玉哭的梨花带雨的样子,虚弱的一笑,想要起身,却被林黛玉按住了,她含着眼泪道:“仔细伤口,还疼么?” 贾宝玉摇头:“妹妹莫哭,我已经不疼了,是我当着人故意喊疼,叫老太太太太心疼的,你这么哭,招我心疼呢。” 林黛玉见他话未说完就已经一头的汗,知道他是在强撑,赶忙拿帕子给他擦,道:“何苦这样,叫舅舅知道了又是一场气。” 贾宝玉握住了林黛玉擦汗的手,放在胸前:“我的心思,难道妹妹半分也不明白?” 林黛玉怔怔看着他,贾宝玉咬牙撑起了身子,细细的帮林黛玉擦净了脸庞上的泪珠:“我知道妹妹心里担心什么,都有我呢,妹妹放心。” 林黛玉慌忙抽出了手,有些惊慌:“你胡说什么,叫人知道了成什么样子。” 贾宝玉因为疼痛面如白纸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红晕与不自在:“这话我也只对妹妹说,别人也不知道,妹妹也大了,我也不小了,不比小时候,妹妹有时候躲我,我心里也明白,但请妹妹相信,这样的日子不多了,等我好了我就告诉老太太,叫她给咱们俩做主,你看好不好?” 两个人虽时有暧昧,常互相用言语试探,却从没有像今天一样把话说得这么明白,这么直接,这么透彻,林黛玉的脸瞬间红的如同桃花一般,转过了身子,仓皇无措:“你胡说什么,我听不懂……” 贾宝玉坚定地握住了林黛玉的手:“我没有胡说,妹妹也听得懂,我知道妹妹因为我爱和姐妹玩笑的缘故时常伤心,可我对她们与对妹妹是不一样的,妹妹你懂我吗?” 林黛玉眼含热泪,轻轻点了点头,贾宝玉眼中瞬间涌出狂喜,手握的越发的紧。(..info无弹窗广告) 贾宝玉这一挨打,贾母百般的怜爱,就连贾政也不敢再管了,贾宝玉头几日还躺在床上正经养伤,等能走动了,便整日的出门乱逛,去的最多的地方便是潇湘馆了。 自从他与林黛玉表明心迹,两个人便越发的默契,林黛玉也抛弃了原先的若即若离,对贾宝玉嘘寒问暖起来,见贾宝玉又独自顶着毒日头过来了,忍不住絮叨:“这大热的天,你在你院子里纳凉不好?偏往我这儿跑,若是中了暑,又累的人替你着急。” 贾宝玉笑道:“谁叫你这儿有好茶,我巴不得天天过来呢。” 林黛玉嗔怪的看着他:“你若是惦记着茶,我叫紫鹃把茶罐子送过去,你就别再来了。” 贾宝玉嘿嘿的笑:“什么时候妹妹一并过去才好。” 林黛玉的脸刷的红了,柳眉倒竖:“你瞎说什么,仔细我把你赶出去。” 紫鹃在旁边看着,笑道:“宝二爷不来,姑娘便念叨着二爷,二爷来了,姑娘又说这些话。” 林宛如一进屋子,便看到林黛玉瞪着眼睛生气,笑道:“这是谁又惹姐姐生气了?” 林黛玉见她来了,神色缓了缓,道:“你怎么也过来了?” 林宛如嘻嘻的笑:“姨娘做了冰糖莲子,我端过来和姐姐一起吃。” 甜白瓷的大碗,里面是一粒粒分明的淡绿色的莲子,裹在透明的糖水中,格外好看。 贾宝玉凑过来:“可有我的份?” 林黛玉横了他一眼:“你要想吃自己叫人去做。” 贾宝玉摸摸鼻子不说话了。 林宛如笑道:“这莲子是用冰镇过的,宝哥哥能吃么?若是不嫌甜腻也来尝尝,是姨娘用南边的法子做的。” 贾宝玉尝了尝,果真很甜,但因加了冰的缘故,倒也不觉得腻,一气吃了一碗,只觉得肺腑生凉,暑气去了大半。 林黛玉便问起了林宛如:“不是说沈大奶奶叫人来接你去别院避暑么?你怎么没去?” 林宛如道:“原本说要去的,可是皇上临时决定要去皇庄避暑,表哥也在随行之列,姨妈忙着替表哥准备东西,便说过段日子再说。” 贾宝玉道:“我也听北静王说了,他也跟着去呢,听说皇庄上的景致更好,只可惜咱们无缘见到了。” 林黛玉道:“也不过是些花花草草,假山小湖,只是更加精致些罢了,也没什么稀奇,依我说,这大热的天,待在家里就很好,何苦出去乱跑。”林宛如就抿着嘴笑。 陈瑞文临走前来了一趟贾家,说是见贾宝玉,却托贾宝玉把两盒雪津丸给林宛如:“宫里贵人们用的方子,含一颗可以解暑,姨妈原本说带表妹去避暑,临了却失信,很是过意不去,叫我把这个送过来。” 贾宝玉代为谢了。 说是沈氏送的,其实这雪津丸是陈瑞文自己弄来的,同为皇亲,石光珠也在随行之列,他如今正缠着陈瑞文要那匹凤凰尾的染料方子,自然是有求必应。 陈瑞文回到陈家,还未进门,石光珠又来了,邀请陈瑞文去喝酒,陈瑞文瞧着他,笑道:“别忙活了,那方子不是我的,你就是再说,我也做不了主。” 石光珠也是尝到了甜头,私底下又按着方子染了几匹,转手卖给了江南的货商,大赚一笔,若是拿到了方子,能名真言顺的染布,只怕日进斗金呢。 石光珠笑道:“我又不是要你的命,你何必这么小气,我知道这方子不是你的,可这方子的主人你肯定知道吧,我又不是要杀人,生意上的事你情我愿,只求你牵个线罢了,成不成也都在我。” 陈瑞文道:“实不相瞒,这方子乃是闺阁之作,只怕不方面牵线,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私下染了卖钱,赚些银子也就罢了,可别过分了。” 石光珠被道破,讪讪的:“你怎么知道?” 陈瑞文冷笑:“没钱的话你城东新买的宅子哪来的?” 石光珠虽不再提这件事,心里却没有死心,只暗暗地追查罢了。 七月初,皇上的銮驾去了京郊的皇庄避暑,京城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因为此次随行的皇亲颇多,连带着京城的饮宴也少了许多,再加上大热的天,也没人愿意出门,贾家也是长日寂寥,年轻姐妹聚在一起打发日子罢了。 谁知七月中旬,京郊的皇庄却发生了一件大事,惹得皇上震怒,提早回京,京城里的人因为离得远,再加上消息封锁的及时,一时间也不知道因为什么,直等到皇上回宫,消息才慢慢透了出来。 原来是太子蓄意挑衅,将二皇子打的起不来床,皇上这才发了脾气。 太子从小骑马射箭,精通武艺,二皇子却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虽说会骑马,会射箭,也是游乐性质占大部分,若是真刀实枪,那也只是挨打的份。 第三十六章 风波初起(一) 皇上回京的第二天,大臣们的折子就如雪片般飞了上来,有人说太子心胸狭隘,嫉妒二皇子,这才蓄意报复,又有太子一党的反驳说太子天潢贵胄,为何要嫉妒二皇子呢,是二皇子惺惺作态,陷害兄长才对。 又有大臣反驳,说太子嫉妒二皇子是因为皇上选了二皇子陪同祭天,并没有选择太子随同,太子一党继而反驳,说太子是因为要留下监国,皇上这才点了二皇子随行,难道你们是在质疑皇上的决定吗? 一时间朝堂上唇枪舌剑,火药味甚浓,皇上令人恐惧的保持了沉默,任大臣在一旁絮絮叨叨,什么反应也没有,既没有惩罚太子,也没有袒护二皇子,这让大臣们畅所欲言的同时心里也深深地不安。 陈瑞文这段日子进宫比较勤快,是因为二皇子的伤。 太子借着蹴鞠,大家情绪激昂之时将二皇子打了一顿,因为蹴鞠时推推搡搡总是免不了的,等大家反应过来时,太子已经将二皇子按在地上狠狠地挥拳头了。 大家一拥而上将两个人分开,二皇子身上已经多处骨折,鼻青脸肿的,皇上虽然生气,对太子大发雷霆,可太子却说二皇子言语间对太子的生母仁孝皇后不敬,这才一时激愤动了手,皇上便没有说什么。 这段日子二皇子一直躺在床上养伤,皇上却只来看了一回,问还躺在床上无法动身的二皇子是不是真的对仁孝皇后出言不敬,二皇子听了眼睛都红了,差点拔剑自刎以证清白。 皇上叹了口气,也没说谁对谁错便走了,这让二皇子身边的人都惴惴不安的,陈盈妃也是天天以泪洗面,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陈瑞文刚进宫迎面便走来了皇上身边的小太监夏忠,夏忠的师傅是自幼陪伴皇上长大的太监总管闻海,夏忠是他年纪最小也最疼爱的徒弟,因此夏忠虽然只负责传话,却是威风无比,谁也不敢对他使脸色。 陈瑞文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夏忠却笑眯眯的迎上来:“陈公子,皇上有请,叫您过去问话呢。” 陈瑞文点头:“劳烦公公传话。”话说着,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夏忠也不在意,小跑着跟在后头,他也明白陈瑞文的厉害,皇上对此人极为赏识,就是太冷漠了,不爱说笑,不怎么好相处。 进了乾庆宫,便看到皇上坐在西暖阁炕上看折子,陈瑞文下跪参拜,身姿如松柏,长身玉立在一旁,皇上见了,心里便多了几分赞赏,语气温和道:“弘宣的伤势怎么样了?” 陈瑞文垂着头,声音没什么波澜:“回皇上的话,二皇子因为伤到了筋骨,虽没有大碍,却要好好将养,只怕要三个月才能痊愈。” 皇上点头:“伤筋动骨一百天,的确要好好养着,叫太医院好生伺候着,如今天热,仔细伤口别捂着了。” 陈瑞文恭声应下,皇上沉思片刻又道:“这段日子大臣们吵来吵去没个章法,瑞文你觉得这件事该如何处置?” 陈瑞文抬头,面无表情的看了皇上一眼,道:“若是臣家中兄弟打架,定会被父亲或者祖父拎过来一人一顿鞭子,打完也就罢了,倒也说不上处置。” 皇上哈哈大笑起来:“你父亲脾气还好,你祖父的脾气可真是爆碳一般,叫他抽一顿鞭子,只怕你也受不住啊。” 陈瑞文轻描淡写道:“祖父常说,正经事这么多都忙不过来,倒有心情打架,都是闲的骨头疼,打一顿也就好了,毕竟是亲兄弟,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互相不服气,拳头底下见真章也实属平常,没什么稀奇。” 皇上若有所思的点头:“弘宣毕竟吃了苦头。” 陈瑞文道:“太子擅武,二皇子自然不敌,若论读书,只怕太子才是输的那个,各有所长罢了。” 皇上点点头:“你说的很对,太子的脾气的确暴躁了些,明知道弘宣不懂武,点到为止也就罢了。” 陈瑞文又加了一句:“二皇子受了伤,只怕九月份的祭天就参加不了了。” 皇上一愣,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猛地一拍桌子,屋里人吓得呼啦啦跪了一地,陈瑞文也不慌不忙的跪了下去:“臣妄言,还请皇上恕罪。” 皇上却没有说话,摆摆手示意他出去。 其实不用陈瑞文提醒,皇上自己也明白的很,太子动手,无非是因为祭天的事,若是叫太子祭天,二皇子监国,只怕太子又要生事,说皇上把朝政交给二皇子管,是要改立太子了,无论怎么说,太子总能找出漏来。 这不是安排的不妥当,而是太子太小气,什么都想攥在手里,可是他忘了,他如今也只是太子而已,离皇位虽然只差了一步,却也是君与臣,天与地的差别,太子此举,的确是越矩了。 皇上很快做出了决定,说太子心胸狭隘,暗地里搞小动作伤害兄弟,实非君子所为,将他禁足,叫他好好反省,同时又安慰了二皇子。 这一决定又让太子一党哗然,纷纷上奏说太子冤枉,皇上却将带头的两个贬官,发配充军,大臣们顿时噤声,谁也不敢再求情。 进了八月,快到中秋节的时候,太子才被放出来,可是皇上同时宣布,二皇子身上有伤,不宜舟车劳顿,叫他留下监国,三皇子和五皇子跟随皇上去祭天。 一时间,祭天没有太子的份,监国也没有太子的份,整个京城都有些惶惶不安。 林宛如身在内宅,外头的风风雨雨传进来已经有些不尽不实了,可她还是嗅到了一丝不寻常,上一世,太子并没有因为殴打二皇子被禁足,二皇子也风光的跟随皇上祭天,祭天回来后,便莫名的去世了,传出来的消息说是得了急病,可是也有人说是中毒,林宛如更相信是后者。 太子从刚出生就被立为太子,身份高贵仅次于皇上,又被皇上捧在手心里疼爱,早就变得骄纵狂妄,认为这天底下所有的东西都是他的,容不得别人半分沾染。 可是太子却忽略了,他只是太子,他上头还有皇上,他整日的叫嚣着宣布所属权,叫皇上的面子往哪搁,要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皇上还健在呢,太子就这样了,不管是作为帝王还是作为父亲,只怕皇上心里都不好受吧。 但是前世皇上却选择相信太子,一直到五皇子揭发,拿出确凿证据说二皇子中毒是太子所为,皇上这才将太子废弃,可皇上也只是一时怒言,他已经失去了二皇子,总不能再失去太子,他希望有个人能出面替太子求情,这样他也有台阶下。 可当时无论是**的妃子还是皇子,无一人为太子求情,皇上又是惊又是怒,一下子病倒了,不得已将政务交给了三皇子与五皇子。 四皇子因为一直被皇上厌恶,一直被忽略,可他却在皇上病重时日日守在身边,原本怕皇上见了生气,他只在殿外伺候,后来皇上知道了,热泪盈眶,拉着四皇子的手直说对不住这个儿子。 后来皇上便对四皇子越发亲厚,四皇子却替太子求情,说太子虽然骄纵,本心却不坏,毒害二皇子一事多半也是太子糊涂,受了身边的人挑唆。 皇上原本就无意废太子,只是被逼的没法子罢了,四皇子一提,皇上便立刻复了太子的位置。 太子复立后对四皇子十分感激,也越发的看重自己的位置,只可惜,在一年之后的秋闱猎场,他因为给皇上下毒而再次被废,第二次被废弃,是皇上亲自下的旨。 这次四皇子也不求情了,太子便在宗人府被幽禁,不到半年就去世了,皇上痛失爱子,身子越发的虚弱,也是四皇子在床榻之前照顾,外头三皇子和五皇子的争斗越发厉害,皇上也越发的失望,临终前将皇位传给了四皇子。 可这一世,太子提早失去了皇上的宠爱,二皇子的命运是不是也有所改变呢? 若是以前,林宛如断不会操心这样的事,可今生她和陈家成了亲戚,她自然不希望陈家遭受前世那样的打击。 若是二皇子的死可以避免,那一切都可以挽回,只要二皇子不死,陈家就不会元气大伤,六皇子也不会失宠,五皇子与三皇子也不会嚣张,这日后的一步一步,都可以算计着来。 陈瑞文作为陈家的嫡长子,林宛如以为他这个时候应该是很忙的,谁知他却来了贾家一趟,说是给沈姨娘请安,正好林宛如也在,见他眼底乌青,有些担心:“表哥虽然忙,可也要注意身体才是。” 陈瑞文点头,道:“如今好些了,快到中秋了,母亲叫我来给姨妈和表妹送节礼,看看有什么缺的,叫我置办来。” 沈姨娘忙道:“我们这很好,什么东西都是齐全的,倒是你叫你娘注意身子,过节事情多,也累人,她又没个人帮衬着,你叫她当心身体。” 陈瑞文一一的应了,临走前又去给贾母请安,贾母却没见。 这次的事让贾母下定了决心和陈家决裂,如今的形势看来,太子是吃了亏,可太子却是锱铢必较的性子,必会想法子扳回来一局,但是只怕已经把二皇子给恨上了,连带着陈家也落不到什么好。 贾家又是忠实的太子一党,若是太子一个不高兴,知道贾家和陈家有亲戚,面子上不说,背地里下绊子才是最可怕的。 林宛如和沈姨娘又不是贾家的正经亲戚,随便寻个错处打发出去也就罢了,只要这件事传到太子耳朵里,说不定还觉得因为陈家的亲戚吃了亏而觉得出气了呢,到时贾家自然少不了好处。 而林宛如与沈姨娘,身份低微,只怕陈家为她们出气的可能也不大,就是陈家肯,二皇子也未必答应啊。 第三十七章 风波初起(二) 虽然这么想着,贾母却舍不得林黛玉,林黛玉与林宛如姐妹情深,到时候一定会向着林宛如,如今最好快点把黛玉与宝玉的婚事定下来,出嫁从夫,就算到时候贾家把林宛如赶出去,黛玉还能再跟着去? 贾母心里打的如意算盘,却也明白这事急不得,要是急了反倒惹人注意,想了宝玉前头是迎春,要把迎春嫁出去才好说宝玉的婚事呢。 这样想着,贾母便把大老爷贾赦和大太太邢夫人叫了来,说起了迎春的婚事:“这孩子虽说养在我这里,却是你们的女儿,她今年也十七岁了,该说亲事了,你们做爹娘的要上点心,也不求人家门第多好,只要配得上就罢了,关键是人品好,婆婆好相处,这也是急不来的事,大媳妇多相看着也就罢了。” 大老爷和邢夫人应了。 回去后邢夫人就发起了脾气:“好么样儿的就说起了迎春的亲事,我能相看什么人?好了是应当的,不好了又是一堆的不是。” 骂骂咧咧一通,邢夫人又把王熙凤找了来:“老太太说起了迎春的婚事,说起来也是琏儿和你的正经妹子,你出门的时候打听着,有好的留意着。” 王熙凤笑道:“按理来说,迎春也大了,是该说亲事了,可老太太一向疼孙女,不是说多留两年,怎么忽不喇的就要嫁出去?” 邢夫人道:“谁知道老太太怎么想的,这事你上点心。” 王熙凤应了,回去就拉着贾琏问是不是府里出了大事,按说叫老太太操心的事,定是事关贾府的大事,贾琏喝了酒回来,哪里说得清,嘟嘟囔囔的,王熙凤气的捶了他两下,和平儿自去一旁合计。 这消息也瞒不住,一时间贾府上下都在说迎春的婚事,贾迎春面上不露,可明显的出门的次数少了,姐妹们打趣她,她也是红着脸躲着。 过了中秋节,王熙凤没什么消息,倒是大老爷提了一个人,大同人氏,祖上也是军官出身,当初乃是贾家的门生,也算是世交了,姓孙名绍祖,袭指挥之职,现在兵部候缺,据大老爷形容,相貌魁梧,体格健壮,弓马娴熟,很是不错。 贾母问起了孙家人口,贾赦笑道:“孙家单他一个人在京城,只有两房家人服侍着。” 邢夫人也是喜不自禁:“迎春嫁过去就是太太,当家做主的,又没有婆婆管束,小夫妻俩关起门来过日子,最是惬意,而且孙绍祖还说了,光聘礼就出五千两银子。” 贾母也觉得不错,道:“那孙绍祖可有什么不良嗜好?” 贾赦笑道:“倒是经常出去喝酒。” 邢夫人忙道:“男人在外头应酬,有几个不喝酒的?这也属正常。” 贾母见邢夫人一副喜不自禁,恨不得立刻答应的样子,也不好说什么了,便道:“你们是父母,你们点了头也就罢了。”遂不再管这件事。 贾府诸人知道这事,都纷纷恭喜贾迎春,贾迎春来不及害羞就被邢夫人接出了园子,她如今是待嫁之身,再和姐妹们玩闹就不合适了。 林黛玉和林宛如去给贾迎春践行回来还不禁感叹:“这一年两年的,姐妹们就都散了,以后想见面也难了。” 林宛如笑道:“姐姐是不是羡慕迎春姐姐,也恨嫁了?” 林黛玉便追赶着林宛如要打她,两姐妹笑闹了一会,一齐去了沈姨娘那儿。 过了四五天,京城都知道贾家要和孙绍祖结亲了,陈瑞文也是喝酒时听石光珠说的,石光珠言语间对孙绍祖很是不屑:“经常下帖子请我们府里的管事喝酒,想巴结个差事,他如今还在兵部挂名侯职呢,有名有姓的都走了,单剩他一个人,他这个人也爱喝酒,也爱逛青楼,外头花钱大手大脚,家里可紧巴巴的,如今一娶媳妇,有了新娘子的嫁妆,就如同及时雨一般哪。” 陈瑞文听着便皱了眉头。 要说贾家的事自然和他没有关系,可林家姐妹还住在贾家,再加上他也存着点私心,想和林宛如单独相处一回。 之前他和林宛如见面要么身边围着一群人,要么就有长辈在旁边,很少单独相处,有些话也不方便说,若是借这件事能给贾家提个醒,又能跟林宛如私下见一面,何乐而不为呢? 林宛如接到陈瑞文的信儿一边觉得奇怪,一边也没有多想,她因为知道前世朝凰公主嫁给陈瑞文的事情,一直把陈瑞文划为已经娶亲的人,自然不会多想,只单纯的把他当做哥哥一样,如今陈瑞文私下约她,刚开始有些疑惑,继而也就高高兴兴地去了。 陈瑞文在贾家的后门等她,林宛如一个丫头也没带,换了身素净的不打眼的衣裳,笑眯眯的看着陈瑞文:“表哥找我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陈瑞文见了心爱的姑娘那张冷脸便绷不住了,笑了起来:“中秋节玩的可好?” 林宛如点头,笑道:“凤姐姐命人搭了戏台子,听了半天的戏,晚上又听了女先说书,可有意思了。” 陈瑞文这个人确实不会说什么情意绵绵的情话,只问林宛如过的好不好,有没有受气,缺什么东西,林宛如一一的答了,陈瑞文就没了话,沉默了一会便把孙绍祖的情况告诉了她:“……我也是听说贾家要和孙家结亲,这才想着告诉你一声,要是能退了这门亲便退了,孙绍祖实在算不上好的归宿。” 林宛如一脸的凝重,如今贾府上下都认定了孙绍祖是新姑爷,听凤姐说两边八字都合好了,忽然说退亲肯定有个理由,若是大老爷或者大太太做主也就罢了,可两个人如今都忙着数那五千两银子的聘礼,哪里愿意退亲,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迎春跳火坑? 林宛如顿时没了玩笑的心思,郑重的谢了陈瑞文,便说要回去想法子提醒迎春,陈瑞文愣了一下,他的话可还没说呢,可见林宛如心不在焉的样子,倒也罢了,亲自把林宛如送了回去。 这事林宛如只能和沈姨娘商量,沈姨娘却睁大了眼睛看着她:“你说你私下里去见瑞文了?” 林宛如点头:“表哥说有事见我,我就过去了。” 沈姨娘气的脸色发白:“他说有事你就去,他是你什么人哪?这是私会外男你知不知道?要被人知道了,你的名声还要不要?” 林宛如没想到沈姨娘会因为这个生气,顿时愣在了那儿,沈姨娘却呵斥着林宛如叫她跪下。 沈姨娘从来没有这样生气过,她又疼林宛如,以前即便林宛如犯错,她也是叹着气说管不住,如今却严厉的叫林宛如跪下。 林宛如便跪在了堂下,冰凉的地板让膝盖上一阵刺痛,她心里却十分茫然,上次她还和陈瑞文一起出门钓鱼呢,姨娘也知道,却没说什么。 沈姨娘却抽了花斛里的鸡毛掸子,抖着手狠狠抽了林宛如两下,林宛如痛的缩成一团,沈姨娘却没有丝毫手软,哽咽道:“女儿家的名声有多重要,我以前告诉过你,之前看着你懂事,虽然常和瑞文见面,却也有长辈在身边,如今你竟然胆子大了,敢跟他私自出去,你难道想像我一样给人家做一辈子姨娘?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林宛如心中一震,眼泪落了下来,低声认错:“姨娘,我错了。” 沈姨娘坐在椅子上,已经是泪流满面,她虽是沈家庶女,可依照沈家的名声,她也能找个好人家做正头太太,可却因为年幼无知,跟林如海的私下见面,毁了一生。 当时虽然嫡母的恶意陷害占大部分,可若是她行得正,不被人抓到把柄,嫡母也不能威逼着她去做妾吧? 所以她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活该,怨不得别人。 她做了一辈子姨娘,却不希望林宛如也做姨娘,堂姐沈氏虽有结亲的意思,可陈家高门大户,哪里是宛如一个庶女高攀的上,与其受人轻贱,倒不如一开始就远远躲开。 可是她没有想到,一向乖巧的宛如会和陈瑞文私下见面,难道二人早有了私情? 第三十八章 风波初起(三) 沈姨娘慌忙质问林宛如,林宛如后背火辣辣的的疼,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我真的和表哥没有什么,他只是来告诉我孙绍祖的事情,说完我就回来了。” 沈姨娘道:“这件事他去找宝二爷说不是更好,为什么单单找你?” 林宛如哭着摇头:“我真的不知道,姨娘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林宛如一哭,沈姨娘也心疼,不是她要做恶人,实在是不得不防。 她见林宛如哭得伤心,心中又是心酸又是心疼,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外头丫头守着,见里头传来哭声,却谁都不敢进去。 沈姨娘哭了一会,慢慢冷静下来,吩咐林宛如:“虽然你认了错,可也得受罚,你就在这儿跪着,跪满了两个时辰再起来,非得叫你知道教训才成。”说着拉开门走了出去。 前世今生,林宛如都没有挨过打,这还是破天荒头一遭,还是为了这么一件莫名其妙的事情,她心里其实是委屈的,因为万霖的事情,她今生还没有起过男女私情的念头,对于陈瑞文,也只是当成兄长一般。 如今被沈姨娘一通责骂,心里虽然委屈,却也理解,沈姨娘自己做了姨娘,想必有许多的心酸,自然不希望自己步她的后尘,这么想着,林宛如慢慢止住了哭,安静的跪在地上。 屋子里谁也没有再进来,直到傍晚,满了两个时辰,笼烟和琐玉才冲进来将林宛如扶了起来,林宛如背上被抽了两下子,如今火燎的疼,膝盖也是酸痛万分。 笼烟给她上药的时候看到背后被抽的两条红肿的伤痕,眼泪便落了下来:“姨娘怎么这么狠心,也下的去手。” 林宛如道:“是我做错了事情,姨娘才教训我的,你们不要乱说。(..info好看的小说)” 笼烟便不说话了。 半夜林宛如疼的睡不着觉,沈姨娘却过来了,红着眼圈问林宛如疼不疼,打在儿身,痛在娘心,沈姨娘也是心疼的不得了。 见沈姨娘这样,林宛如反倒冷静下来,安慰了沈姨娘几句,沈姨娘便把自己的经历告诉了林宛如:“……身正不怕影子斜,别人作践你,也是你先不自爱的缘故,女孩家尤其要注意自己的名声,姨娘打你也是为了你好。” 林宛如这才释然,郑重的向沈姨娘保证:“我对表哥只是兄妹之情,绝无私情,姨娘放心,我以后不会私下和他见面了。”沈姨娘欣慰的点点头。 这件事虽然知道的人不多,可也不少,林黛玉来瞧了一回,沈姨娘是长辈,她也不好说什么,贾宝玉也知道了,他因为前阵子挨打的缘故,倒是多劝了两句,把林宛如逗得直笑。 陈瑞文邀请他喝酒的时候,贾宝玉自然提了提这件事,陈瑞文惊讶的酒杯都快拿不住了,连声问发生了什么事,贾宝玉道:“沈姨娘和宛如都没说因为什么,我们也不好问,只是打了两下,又跪了两个时辰,倒不严重,只是女孩家娇贵,要好生养着。” 陈瑞文的心沉了下去,是那日和他见面后回去才挨打的,定是沈姨娘以为她私会外男,这才打了她,都是因为他…… 陈瑞文的脸色苍白,心疼的不行,又是恨自己,又是怜惜林宛如,一叠声的问贾宝玉林宛如如今的情况,贾宝玉看在眼里,笑道:“你要是担心,去瞧瞧也就是了。” 陈瑞文摇头,他如今去,只怕更加深了这个误会,让林宛如受责,只叫小厮拿了伤药来,托贾宝玉送过去便失魂落魄的离开了。(..info无弹窗广告) 沈姨娘虽然因为这件事打了林宛如,可对迎春的婚事也没有置之不理,她去见了贾母,把孙绍祖的事情说了,只说是沈氏知道告诉她的:“……若真是一门好亲事,怎么他二十多的人了还没娶亲?还是仔细些好。” 贾母听了又是恼怒大老爷大太太的漫不经心,又觉得羞愧,匆匆的谢了沈姨娘,便把大老爷和大太太叫过来好一通骂,责令他们立刻退亲。 大老爷一说已经合了八字,贾母便怒道:“如今我的话你也不听了,你不去,我亲自去,豁着这张老脸,也不能叫迎春往火坑里跳。” 大老爷无奈,只好出面退这门亲事。 孙绍祖自然不依,嚷嚷着要个说法,贾府自然不怕他,孙绍祖孤身一人也难成事,最终两边退还了庚帖,这门亲事也黄了,大老爷大太太都觉得可惜,迎春和她的生母周姨娘却觉得庆幸,对贾母十分感激。 自打这件事发生,林宛如便很少出门了,沈氏几次三番的叫人来接林宛如过去小住,林宛如看着沈姨娘都没敢答应,沈姨娘见林宛如战战兢兢地,心里也十分心酸,却明白这样的事纵容不得,只得狠下心来。 那边沈氏虽然觉得奇怪,可又临近皇上祭天,陈瑞文随行,她忙着里外的打点,也就没空想这些事了,而陈瑞文自己也是得了教训,生怕做错了什么又惹的林宛如挨打,一个字也不敢说的。 等陈瑞文随行离开京城,沈氏得空便来了贾家,问及宛如为何不去陈家,沈姨娘也只说宛如身体不爽利,沈氏瞧出些端倪来,面上也没细问,回府后却将陈瑞文身边的泠溪叫了过来。 泠溪主要负责照顾陈瑞文院子里的琐碎事务,这次出行倒没有跟着去,泠溪听说沈氏叫他,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赶紧过来了,沈氏却问他陈瑞文前阵子是不是见了林宛如,泠溪心内一惊,支支吾吾的。 沈氏已经勃然大怒,一拍桌子:“我就知道少爷有什么事都是你们做奴才的挑唆的,如今闯了祸,还不从实招来。” 泠溪吓得直磕头:“奶奶饶命,奴才不敢挑唆主子,也只是奉命行事。” 沈氏缓和了语气,道:“你细细说来,我倒要听听你们奉的什么命。” 泠溪便把陈瑞文听说贾家要和孙家结亲的事情说了:“……大少爷想着表姑娘住在贾家,这件事不能瞒着,便私下里去了贾府的后门,把表姑娘叫出来说了这件事,本来不是大事,谁知竟被姨太太知道了,姨太太说表姑娘不守规矩,私会外男,把表姑娘打了一顿,少爷知道后后悔的跟什么似的,也不敢上门了。” 沈氏气的手直抖:“我说的,怎么好好地生分起来了,这畜生竟做出这样的事来,都是我平日纵容了他,女儿家的名节多么重要,他就没长脑子想一想?再者,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贾家和孙家都换了庚帖了,他这么上去搀和一脚,不怕孙家记恨?” 泠溪跪在地上砰砰直磕头:“奶奶息怒,奶奶心明眼亮,什么都瞒不过您,大少爷对表姑娘的心思您想必也明白,大少爷也是情难自禁,这才一时糊涂。” 沈氏气了一会,慢慢冷静下来,说来说去,还是瑞文对宛如一厢情愿的缘故,当年堂妹是如何做姨娘的,她比谁都清楚,此时如临大敌,严防死守也属正常。 要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要是娶了宛如做儿媳妇她是一百个愿意,可难就难在老爷子不会答应,沈姨娘也不会答应。 沈氏抚额,眉头紧皱,半响没说话,泠溪一动也不敢动,沈氏又问他:“大少爷平日里言辞间可提到过表姑娘?” 泠溪忙道:“大少爷本就是沉默寡言的性子,倒没有说过,只是他对表姑娘的事情十分上心,但凡和表姑娘有关的事他都要事无巨细的问一遍,以前每每表姑娘来府里小住,大少爷总是很少出门,留在家里待客,奴才们以为奶奶早就知道少爷的心思了。” 沈氏叹了口气,挥手叫泠溪下去,又嘱咐他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许说,泠溪指天对日的赌咒发誓:“奴才是大少爷身边的人,自然知道轻重,绝不会乱说的。” 沈氏独自坐了一会,心内觉得后悔,儿子的反常她早就发现了,之前也去试探过,却没当一回事,早知道儿子如此喜欢宛如,就该早早的定下来,免得如今毫无头绪,不知该从何说起。 沈氏想了半天,决定先去探探国公爷的口风。 陈翼听小厮说大奶奶来请安就觉得奇怪,自打他从朝堂上退下来便在院子里静养,大儿媳虽然派了人悉心照顾,却也很少过来,如今来了,可见是有什么大事,想了想,心中大概有数,便吩咐人请进来。 沈氏笑盈盈的,倒看不出什么心事,陈翼直接问她:“可是瑞文的什么事?” 沈氏一愣,笑道:“什么都瞒不过爹的眼睛。”陈翼又道:“是瑞文的婚事?” 沈氏点头,道:“瑞文的婚事爹没点头,我也不敢提,只是他如今也十八了,二皇子比他还小一岁呢,都已经娶亲了,我去别人家做客,也有不少人问起来,我想着要是拖下去只怕人家要说咱们挑剔了,所以想问问爹的意思。” 陈翼道:“你是当娘的,儿媳妇娶进来也是和你朝夕相对,你挑个温柔大方的,和你脾性的,贤惠些的也就罢了。” 第三十九章 初提婚事(一) 沈氏心中一喜,刚想说话,陈翼又道:“除了这些,门第也很重要,咱们不求什么高门大户,金枝玉叶,可也要是大家闺秀,父母双全,最好家中有兄弟姐妹,这样于瑞文也算多个助益。” 沈氏愣住了,陈翼瞧在眼里,淡淡道:“你可是有了人选?” 沈氏想起国公爷一贯的作风,索性实话实说,道:“我是看中了我的娘家外甥女宛如,那孩子虽然比瑞文小四岁,可为人稳重,性格开朗,又是亲上加亲,她父亲是与我们沈家齐名的林家嫡长子林如海。” 陈翼沉思片刻,道:“你那外甥女是庶出吧?只有一个姐姐并一个寡母,还寄居在贾府,若是瑞文娶了这样的媳妇,以后和宫里的贵人打交道,别人会怎么说?你难道叫瑞文抬不起头来?” 沈氏没说话,陈翼缓和了语气,道:“我也不是捧高踩低的人,若是她父母俱在,又是嫡出,我也就不说这个话了,瑞文将来是要袭爵的,妻族十分重要,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沈氏无法,只得祭出了最后一招,道:“可是瑞文对宛如十分喜欢,已经放在心上了,这孩子从小老成,爹说什么就是什么,五岁的时候就开始习武,十五岁就被您送到了军营锻炼,这是为他好的事,我纵然心疼,却也没说过什么,如今瑞文有了喜欢的姑娘,我这个做娘的也想应了他,叫他高兴一回,若是瑞文不喜欢,别说是我的外甥女,就是亲侄女,我也不说这个话了,可偏偏瑞文这么上心……” 沈氏说着,就忍不住哭了起来,从小到大,对于儿子的教养,她从来插不上话,也只能默默地心疼,如今,她是真想替儿子争取一回。 陈翼也沉默了,半天才道:“这事我还要想想,你先回去吧。” 沈氏心内一喜,赶忙应下了,心里却估摸着这事成了一半。 儿媳妇走后,陈翼也是犹豫了半天,瑞文这个长孙算是他一手带大的,他付出的心血比谁都多,从小读什么书,学哪一派的功夫,结交什么样的朋友,他都一步步安排好了,甚至娶什么样的媳妇,他都设想过,一直以来都是顺顺利利的,如今沈氏的话却把他的规划打乱了。 陈翼想了几天,叫人带话给沈氏,说要等陈瑞文回来后再决定,毕竟是他的婚姻大事,要先问过陈瑞文的意思才成,沈氏喜不自禁,赶忙应下了。 皇上祭天少则二十天,多则要一个月,等陈瑞文回来也就十月份了,这事也急不得,沈氏却兴冲冲地去了贾家,问沈姨娘的意思。 沈姨娘大吃一惊,没想到沈氏真的要宛如做儿媳妇,沈氏笑眯眯的:“我已经问过我们家国公爷了,他最疼瑞文,已经松了口,说看瑞文的意思,如今我只问妹妹,愿不愿意和我结这个亲家。” 沈姨娘有些不知所措:“那瑞文是个什么意思?” 沈氏笑道:“瑞文是什么意思妹妹还不明白?要是不喜欢宛如,能天天惦记着?宛如嫁进陈家,别的不敢说,那享福是肯定的,我还能叫她受委屈?” 沈姨娘默然,半天才道:“宛如是庶出,只怕高攀不上。” 沈氏道:“妹妹别说这个话,嫡出庶出的我可不在意,瑞文也不在意,配不配的上,小夫妻俩过日子,该叫他们来说才是,咱们做长辈的也只能帮着操办,总之,若是妹妹愿意,等瑞文回来,咱们便说说这门亲事,如何?” 沈姨娘虽然有些犹疑,可还是没拒绝,说要探探林宛如的口风,毕竟前阵子她还为着两个人私下见面的事敲打过宛如,若是宛如真的没有这个意思,她也不会勉强。 沈姨娘寻了个空子问林宛如,林宛如吃了一惊,差点脱口而出,说怎么可能。 陈瑞文是要娶朝凰公主的! 关她什么事? 沈姨娘却道:“……虽说是咱们高攀了,但有你姨妈在,谁也不敢小瞧了你,按说这话我不该对你一个姑娘家说,可你父亲早早的去了,我只你一个,只要你高兴,不管高低的我也没什么挑的,如今你姨妈把话说得这么明白,我也就顾不得了,只问你一句,若是叫你嫁给瑞文,你可愿意?” 林宛如张着嘴,惊讶的半天没回过神来,沈姨娘瞧了笑道:“瑞文这孩子,长得英俊,文武双全,这些都不说了,难得的是外冷心热,待人细心,我前阵子打了你,说你不该和他私下见面,那是告诉你规矩,可一码归一码,如今若是父母之命,自然不一样了,你也不必多想。” 林宛如道:“姐姐的婚事还没订,我怎么好说这个。” 沈姨娘道:“这事自然急不得,你今年才十四岁,还没及笄,就是说好了,也是先定亲,等你及笄了再谈婚事罢了。” 林宛如没有说话,重生之后,她还没起过嫁人的念头,如今姨娘这么问她,她也是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沈姨娘见她不说话,却以为她默认了,只是不好意思,便暗暗笑自己糊涂,这样的事自己瞧着也就罢了,真要她一个姑娘家拿主意也是为难她,遂自己心里盘算起来。 谁知九月中旬,保家突然派了媒婆上门,要替保大人的嫡次子求娶迎春,一时间贾府上下都惊呆了,保家可是太子的舅家,太子的生母仁孝皇后出身于保家,保家老祖宗是跟随开国太祖皇帝打天下的,立了大功。 那时候太祖皇帝最宠爱的贵妃便是保家的姑奶奶,直到现在,保家历经五朝,出了两位皇后,两位贵妃,还有一位贵嫔,仁孝皇后的祖父,太子的曾外祖父保国良曾任辅国大臣,护佑年轻的先帝执掌朝政。 太子的外祖父保文英是个彻底的文人,不懂什么朝政,如今仍然留在翰林院,替皇上起草诏书。 可太子的舅舅,保文英的长子保凤仪却颇有祖父遗风,手腕了得,如今是内阁首辅,把握朝政,权倾天下,自打十年前保国良去世后,保家一直都是保凤仪在支撑着。 保凤仪生有三子,长子次子俱是嫡出,长子保长飞,今年十九岁,次子保长凌,今年十八岁,两个人都是炙手可热的贵婿人选,如今竟送上门来,贾家人都有些不敢相信。 要是和保家成了亲家,就相当于太子的嫡系了,等太子登基,保家飞黄腾达,贾家还少得了好处么? 贾母笑的合不拢嘴,可也没有立刻应下,毕竟贾家也是国公府,要是上赶着贴上去也有失风范,可欢喜过后,贾母便冷静下来了,无缘无故的,保家为何选了迎春呢。 迎春可是庶女,前阵子又经历了和孙绍祖退亲的事,她还正打算先办宝玉的婚事,等明年风声过去了再给迎春说门好人家呢。 贾母叫了贾琏来,叫他去打听打听。 园子里的姐妹们原先以为迎春要跳火坑了,一个个十分担忧,如今倒都替她欢喜,若是嫁进保家,那可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林宛如却笑不出来,她听说过保家嫡次子的事情。 即便远在扬州,保家嫡次子克妻的事情也被渲染的沸沸扬扬,万霖为了讨好太子,一度选了许多扬州美女送到了京城保家,因此林宛如记忆深刻。 保家嫡次子保长凌,相貌英俊,少有才名,风姿俊仪,朗朗疏狂,十七岁的时候就有许多人家上门提亲,保家千挑万选,选中了礼部尚书的嫡长女,谁知定亲不过半月,尚书家的千金得了重病一命呜呼。 半年后,保家又说了兵部尚书的嫡幼女,那嫡幼女自幼习武,批算八字的人说她的八字极硬,谁想到,定亲不过一月便在练武时出了意外去世了。 一连克死两女,京城里没有人敢把女儿许过去,保家无法,就盯上了外官,保长凌十九岁的时候,福建总督携家眷上京述职,保家便求娶了总督的次女,可定亲不满一月,那姑娘便因水土不服小病变大病,呜呼哀哉! 要说这种事情是巧合,一回两回就罢了,事不过三,保家嫡次子克妻的名声就传了出来,即便保家许以正妻之位求娶五品小官之女,也没敢人应这门亲事。 后来,保家便歇了心思,选了清贫人家的姑娘入府给保长凌做妾侍,只可惜,也都不长久,没一个活过半年的。 今世按着时间来算,礼部尚书之女与兵部尚书的女儿应该已经去世了,迎春,是保家病急乱投医的选择吗? 林宛如很是担忧,迎春若是嫁过去,多半也难逃厄运,谁知这回林宛如却猜错了。 第四十章 初提婚事(二) 贾母瞪大了眼睛看着贾琏:“你说的可是真的?” 贾琏连连点头:“绝不会错,保家二少爷一个月前得了怪病,请遍名医均不见效,后来请了高僧来瞧,说要冲喜,写了适合女子的八字四处寻找,前阵子咱们替二妹妹说亲,媒婆知道八字,这才叫保家知道了。” 贾母皱起了眉头:“竟是娶迎春去冲喜的,把贾家当成什么了?这门亲事咱们不能应。” 贾琏却道:“老太太您别着急,您想想,高僧算了二妹妹的八字合适,想必妹妹嫁过去,便把保家二少爷的病给治好了,到时候保家岂不要感激咱们家?对二妹妹也定会感恩戴德,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一件事。” 贾母有些犹豫:“万一那二少爷是真的不行了,迎春嫁过去不是要守寡?” 贾琏摇头:“听说保二少爷是突发急病,满嘴说胡话,老太太您想想,不是和宝玉,凤姐的病时一样?只怕也是中了邪,若是身子真的不好,这么久了咱们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贾母若有所思,若是真的把迎春嫁过去,那就是贾家吃亏了,那得多要些好处才成,总不能白白吃亏。 等媒婆再次上门的时候,贾母就不如头一回殷勤,有些冷淡:“我怎么听说保家二少爷正病着?” 那媒婆也是个精明的,陪着笑道:“就说瞒不过老太太您的法眼,要说这保二少爷,实在是人中龙凤,算命的批了八字,说二少爷命格贵重,得娶一个八字硬,命格贵的女子才压得住,这算来算去,不就挑中了贵府的二姑娘?这实在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姻缘,老太太您要是不相信,只管去宫里请钦天监的给批算八字,我要是有一句假话,您把我舌头割了。(..info)” 贾母道:“我们迎春虽说是庶出,却是温柔可人,娴雅规矩,比嫡出的还好,要是嫁过去这八字压得住,夫妻俩好好地,是她的福气,要是保家二少爷不好了,还只当是我们迎春克的,我可不能冒这个险。” 媒婆笑道:“您疼爱孙女,我们也都明白,可您满京城挑挑,想要找个比保家还好的亲家可有?姑娘嫁过去就是正头太太,又不是长媳需要操持家务,只要侍奉公婆便罢了,轻轻松松的过日子,这可是去享福呢。” 贾母笑着摇了摇头,没有答应,媒婆失望而去。 张媒婆径直回了保家,保太太正着急的等着,见了忙问:“可有结果?” 张媒婆摇头:“太太不晓得,贾家老太太疼爱孙女,知道二少爷身子不好,便有些不情愿。” 保太太眉头紧皱,道:“既挑中了他们家的姑娘,便是他们的福气,欢欢喜喜的嫁过来也就罢了,如今这么抻着是什么意思。” 张媒婆笑道:“太太也别生气,这为人父母,有这些顾虑也是人之常情,这事本来就艰难,咱们得另辟蹊径,贾家老太太可不止一个孙女,听说她最疼爱孙子贾宝玉,咱们投其所好,她难道还能为了一个庶出的孙女,耽搁了嫡孙的前程?” 保太太的脸色缓和下来,吩咐身边的丫头,道:“去请大爷来。” 丫头应声而去,保长飞正和大夫商议保长凌的药方,闻言立刻过来,保太太问他:“你可与贾家的贾宝玉有什么交情?” 保长飞想了想,道:“倒是贾家大房的二爷贾琏常来请我喝酒,与二房的贾宝玉倒没什么交情。(..info无弹窗广告)” 保太太道:“我叫人去贾家提亲,贾家居然推三阻四的,分明是想要什么好处,你想个法子给贾宝玉弄个差事,我倒要看看贾家老太太应不应。” 保长飞道:“这冲喜的事本就不可信,母亲也不用在意。” 保太太怒道:“只要有一丝希望,我就不会放弃,你要是想救你弟弟,就赶快去。”保长飞有些不情愿,可还是匆匆出去了。 贾府这边冲喜的消息一经传开了,大喜事瞬间变成了晴天霹雳,贾迎春的生母周姨娘哭着去求贾赦,要拿女儿去冲喜,贾赦心里也有一丝不舍得,可他看老太太的样子,既没有立刻生气着拒绝,便是要答应的意思了,但凡老太太应下的事,他做儿子的还能反驳。 更何况,他也觉得若是和保家成了亲家,即便舍弃一个女儿,也是不错的事情,因此便劝周姨娘:“迎春明媒正娶过去,便是正头太太,即便保家二少爷没了,只要迎春守寡守节,那保家就得好好地供着,说不定还能挣来一座贞节牌坊,你就别哭了,一切都有老太太做主呢。” 周姨娘没想到贾赦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愣了半响才哭着走了。 贾迎春当着人不说什么,背地里却经常抹泪,贾探春和贾惜春也常陪着她一起伤心,林黛玉偷偷跟林宛如道:“外祖母若是应了,只怕这事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林宛如却觉得心寒,贾母如此犹豫,还不是看中了保家的权势,只要保家用权势稍加吸引,贾母便会舍弃迎春,毕竟迎春是庶女,即便是正经说亲事,也不能高嫁,和其他人家相比,保家算是最好的选择了。 贾母今天为了贾家舍弃了迎春,明天会不会为了贾家舍弃林黛玉呢?林宛如相信,必要的时候她肯定会。 没过几日,张媒婆又过来了,隐晦的提了若是贾母应下这门亲事,保家会给贾宝玉找个差事,而且贾家和保家成了亲家,那关系就不可同日而语了,等太子登基,不就成了皇亲国戚? 贾母怦然心动,这次她并没有推辞,顺势应下了这门亲事,并写了迎春的八字给张媒婆,两人的八字保家早就合过了,此时也不过是走个过场,因为是冲喜,婚礼的时间订的也十分仓促,就在九月底。 王熙凤又忙的脚不沾地了,因为结亲的对象是保家,贾家也要相应的拿出诚意来,贾母私下里给迎春三千两银子做添妆,同时府里以嫁嫡女的规格办迎春的婚事,迎春的嫁妆也由三十六抬变为七十二抬。 虽然是冲喜,可贾母却授意办的热热闹闹,邀请的客人单子,要置办酒席的菜单子,各处搭彩棚喜帐,还有迎春的嫁衣,也来不及亲自绣了,在绣坊里订了最华丽的一套,还有陪嫁的金银首饰,玉器古玩,总不能丢了贾家的面子,这都要一一的细细的准备。 贾迎春本就是软弱可欺的性子,倒也生不出什么私奔,逃婚,要死要活坚持不嫁的念头,除了以泪洗面,就乖乖的由着喜娘们教导规矩。 林宛如姐妹等人除了暗暗替她焦心,什么都做不了,贾母和保家私下的交易众人自然不知道,贾宝玉还去贾母面前说了两回,不叫迎春嫁过去,都叫贾母给哄了回来。 贾迎春的婚礼那天,史湘云也过来了,姐妹们一起说话的时候也暗暗惋惜迎春的婚事,同时说起了保家的两位小姐。 保凤仪三子二女,长子次子俱是嫡出,三子庶出,那两个女儿也都是庶出,虽是庶出,却也生的花容月貌,保凤仪十分疼爱,比别人家的嫡女还要威风些,也因为自幼娇惯,脾气很大,眼界又高,迎春嫁过去只怕要受到刁难。 史湘云语气里很是不屑:“不过仗着自己父亲的权势就摆起了威风,自己是没什么本事的,可非要别人奉承着才成,我就瞧不上这样的。” 贾探春道:“不管怎么说,她们以后就是二姐姐的小姑子了,也只有好好地供着,还能和她们吵起来不成?”史湘云便不说话了。 贾家办喜事,又是和保家结亲,亲戚故旧来的不少,林宛如她们因是闺阁女儿,因此只在偏厅帮着接待亲戚家的未婚姑娘,说笑喝茶罢了。 送走了花轿,众人由丫头带着去坐席,贾母今天穿着一件枣红色的五蝠捧云的褙子,显得年轻精神许多,笑呵呵的接受众人的恭贺。 贾家和保家攀上了亲家,众人有的羡慕,有的嫉妒,有的则背地里说贾家卖女求荣,不过总得来说还是羡慕的人居多。 沈姨娘因是守寡之身,今天的酒席便没来,林宛如坐了一会便悄悄退了下来,带着丫头去寻芳斋陪沈姨娘一块用饭,谁知走到夹道那儿,一个小丫头突然窜了出来,把林宛如吓了一跳。 跟着的笼烟呵斥道:“你是哪个院子里的,这么不懂规矩,今天是二姑娘的好日子,这么多客人来,你若是吓着贵客可怎么是好。” 那丫头瞧见是林宛如,眼中的慌乱一闪而过,笑嘻嘻的:“林姑娘饶命,我是要给姐姐送东西去,这才着急了跑的。”林宛如瞧了她窜出来的院子,是凤姐的院子,可这丫头眼生,又不像是凤姐院子里的丫头。 第四十一章 初提婚事(三) 林宛如道:“你叫什么名字?跟在哪个姐姐跟前的?” 那丫头支支吾吾的不说,林宛如眉头皱了起来,语气有些严厉,道:“笼烟,你去告诉平姐姐,就说咱们拿住了一个贼。” 笼烟应声就要去,那丫头不仅不怕,反倒起身道:“我劝林姑娘别管这事,您又不是贾家的人,也不怕人家说您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还是省省吧。” 笼烟气的上前将她拦住:“敢跟主子顶嘴?谁惯得你,倒比主子还厉害。” 林宛如道:“笼烟别和她拌嘴,只管去回平姐姐,今儿府里有喜事,人虽然多,却也是各司其职,到时候把二门一关,我就不信她能插上翅膀飞了,到时候被找出来,只怕挨板子都是轻的,我看她是不怕的,咱们怕什么,只管去说。” 那丫头见林宛如冷了脸色,一副认真追究的样子,这才吓住了,连连跪下磕头,却趁着林宛如不注意起身飞快的跑了,笼烟追在后头喊了两句也不理,拐着弯就不见了。 林宛如觉得蹊跷,吩咐笼烟:“你快去告诉平姐姐,别真是个贼。”笼烟忙忙的就去了。 平儿被笼烟叫过来,知道后也是一脸的凝重,先回凤姐的屋子看了,守门的小丫头也不知道跑到哪儿玩去了,平儿进了内室一圈,出来道:“要紧的东西都在,看来不像是偷东西的。” 林宛如道:“今儿人多事情杂,姐姐还是仔细些,若真是少了东西,还能一家家的问去。” 平儿笑道:“这要多亏姑娘细心,看见了提醒我一声,要不我还真不知道,这些小丫头越发的没规矩起来了,哪天都拎出来好好地教训一番才好。”、 这事平儿已经知道了,自然会和凤姐说,林宛如也没有多问,笼烟却替林宛如不值:“连个小丫头都敢对姑娘这么说话,可见贾家没把咱们放在眼里,姑娘在陈家小住的时候,对姑娘不用说,我是姑娘的丫头,也跟着沾光,这管束下人如何,高下立现。” 林宛如笑道:“就算管束的再严厉,也有顽劣的丫头,今儿你正好遇上了,这也没法子,也不能一竿子打死一船人,这话你别告诉姨娘了,叫她也跟着不高兴。”笼烟撅着嘴应了。 林宛如一走,平儿的脸色就冷了下来,随便抓了一个小丫头吩咐她:“你去二奶奶跟前,就说屋里出了大事,叫她无论如何来一趟,再去厨房把丰儿给叫来,她正督促着酒席上菜呢,也别管了,先回家要紧。” 那小丫头见一向和气的平儿也满脸的怒气冷然,赶忙就应了。 不出半柱香,凤姐就回来了,不悦道:“今儿是什么日子,什么大事非得叫我回来。” 平儿贴在凤姐耳边细细的说了,凤姐眉头皱了起来:“人可抓住了?” 平儿摇头:“是宛如姑娘看见的,那丫头还顶了两句嘴,一溜烟跑了,宛如姑娘就叫笼烟把我叫了回来说了,我只说是小丫头顽皮把宛如姑娘给糊弄过去了,知道事关重大,这才把奶奶请来。” 凤姐凝眉道:“先把那小丫头找到,不管谁院子里的,敢胡乱跑,乱翻东西,立刻就打死,再把这院子里负责看门的小丫头都给我找来,挨个的在檐下给我跪碎瓷片,敢有不服气的,立刻把她腿打折了,看她们还敢乱跑。” 平儿应了,先去了寻芳斋悄悄找笼烟描述了那小丫头的样子,平儿听了心中有数,叫几个小丫头分头去找。 再说迎春这头,保长凌卧病在床,婚礼的一些繁文缛节能免就免了,迎春独自拜了堂便被送到了新房,保长凌躺在床上,脸色灰白,迎春掀开盖头一看,心便灰了一半,暗暗地觉得自己命苦,可她又是随遇而安的性子,想着既然已经嫁过来了,哭闹也解决不了问题,倒不如安安心心的照顾保长凌,他若是真的好了,自己也不用守寡。 保太太瞧着新进门的儿媳妇温柔可亲,形貌端庄,心下便满意了三分,又见她亲自动手照顾儿子,并没有半分嫌弃,反而动作小心,举止大方,那满意又多了三分,只嘱咐丫头们好生伺候二少爷和二奶奶,自己出去招呼客人去了。 要说这世上的事就是没法子解释,众人都认为冲喜是死马当成活马医,谁知迎春嫁过去第二日,保长凌就醒过来了,虽然身子虚弱,却也好过前阵子的昏迷不醒,保太太高兴地跟什么似的,当即就派人去贾家报喜,贾母知道了也是长舒了一口气,忙亲自上了两柱香感谢佛祖保佑。 她对迎春是有内疚的,如今保长凌好了,她才算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真的高兴起来。 保长凌醒来后,自有名医把脉开方子调养身体,迎春又是温柔细心的性子,虽是新媳妇,却亲自动手煎药,服侍保长凌吃药,甚至擦洗身子也不假手他人,保太太是越瞧越满意,对于迎春庶出身份的嫌弃也少了两分。 因为保长凌身体的缘故,原本的三朝回门改成了一个月,那边保长凌在迎春的照顾下身子慢慢恢复,贾府这边却酝酿着一场大风暴。 婚礼那天冲撞林宛如的那个小丫头找到了,是王夫人院子里的一个三等小丫头,叫彩绫。 那日趁着凤姐院子里没人,她偷了平儿妆奁里的一对金镯子,平儿那日对林宛如说没丢东西也是个托辞,那对金镯子是凤姐赏的,上头镶了两个指甲盖大小的红宝石。 彩绫被抓着后,凤姐就为难了,要是处置彩绫,势必得告诉王夫人,彩绫又是王夫人屋里的丫头,这不是打脸吗,凤姐想了半天,叫人先把彩绫关起来,拿着镯子去见王夫人,两个人屏退了丫头说悄悄话,凤姐委婉的提了这件事。 王夫人脸涨得通红,气的半死,一叠声的立刻叫把彩绫打死,凤姐道:“太太也别生气,这彩绫是今年刚选进来的小丫头,不懂规矩,眼皮子浅也是有的,太太也不必为这样的人生气。” 王夫人怎么能不气,摔了两个茶盅,问凤姐:“那丫头怎么摸进你院子里的?你屋子里难道没人守着?” 凤姐叹气道:“这说起来也是我的不是,那日前面热闹,小丫头们都跑去瞧热闹了,我屋里那两个也是新来的。不懂规矩,随手关了门,人跑的不见影了,彩绫偷了东西,从我院子里出来,正好撞上了宛如,宛如瞧着眼生,问了两句,那丫头居然敢顶嘴,太太您说,这也太不像话了。” 王夫人道:“这批新进来的丫头没经过调教,到底不成,要我说,都该叫在一处好好地骂一顿才是。” 凤姐笑道:“府里上下光丫头就有上百个,有好的自然有不好的,时间长了未免带坏了主子,我有个主意,太太听听怎么样,按着规矩,各房的少爷姑娘有几个丫头都是有定数的,除了那些个贴身的大丫头,其余的都要好好敲打一番才成,今儿既然发生了这事,保不齐明儿就出了那个事,防不胜防。” 王夫人想了想,道:“这事也大,你和平儿先合计着,别惊动了老太太,先暗地里查访,看有不守规矩,爱拌嘴的,通通撵出去。” 凤姐应了,回去和平儿一说,平儿却不赞同:“这府里的丫头盘根错节,都扯得上亲戚,奶奶何苦揽这个活计,出力不讨好,要是找两个做筏子,又是牵出萝卜带着泥,要是轻轻揭过,太太又要说奶奶大题小做。” 凤姐笑道:“我早就盘算好了,要我说,这府里的丫头也太不成体统了,捧高踩低,拉帮结派,有的比主子还气派,如今别管是谁,总要先找出一个带头的,总是奉了太太的命,到时候自有太太做主。”遂和平儿说起了各房的丫头。 东府这边,大房大老爷姬妾多,身边伺候的丫头多,他又是凤姐的公公,凤姐不便管,直接越了过去,迎春出嫁了,跟着伺候的司棋,绣橘也都陪嫁过去了,剩余的扫地跑腿的小丫头需要另外安排活计,也不着急。 二房那边,宝玉的丫头是大头,老太太赏的,太太赏的,零零总总加起来十几个,除了袭人,晴雯,麝月,秋纹几个,剩下的碧痕,檀云这些小丫头整日除了跑腿传话也是在院子里闲磕牙,要好好的整治整治。 余下的探春身边侍书,翠墨,小蝉,惜春身边的入画,彩屏,彩儿,林黛玉身边的紫鹃,雪雁,春纤,林宛如身边的笼烟,琐玉,这些人大都是贴身服侍,凤姐也是粗略查看了名册便罢了,剩下的小丫头却细细的筛选了一遍。 最后剔除了十个丫头,凤姐把单子拿给王夫人瞧:“坠儿,篆儿,良儿,佳蕙这四个说是宝玉的丫头,却服侍着袭人,晴雯几个大丫头,一点活不做不说,还闲着拌嘴,我想着打发出去,一来省了这些人的嚼用和月钱,二来也免得勾的宝玉学坏了,还有芳儿,玉儿这几个,都是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院子里跑腿传话的小丫头,也都是争强好胜的性子,撵出去也省心。” 王夫人瞧了点头,道:“宝玉也大了,身边也用不着这么多丫头,打发出去也好,至于姑娘们屋里的小丫头,暂且不补人,等新来的丫头调教好了再补上。” 凤姐笑着应了,又拿了新挑进来的小丫头的单子给王夫人瞧:“我想着还是先找空房子安置了,叫周瑞家的先教导一阵子规矩再说。”王夫人也觉得好。 第四十二章 初提婚事(四) 凤姐便吩咐平儿按着单子挨个的找了那些丫头的老子娘来领走,一时间,整个园子里都乱了,纷纷跑去主子那儿哭诉求情,要么就是找得力的亲戚说好话,可这回凤姐是铁了心,挨个的院子训了话,只说是有小丫头偷东西,不整治实在没个体统。 探春惜春几个都是没话说,贾宝玉倒是有心求情,可袭人晴雯却给劝住了,晴雯道:“敢偷东西,这还了得,撵出去一批,看谁还敢作怪。” 袭人也道:“这是太太发了话的,你求情不是驳了太太的面子?”贾宝玉也只好不再管。 贾母知道了这件事也没反对,只说撵的好,又说了好些奴才挑唆主子干坏事的例子告诫众人:“我活了这些年,什么没见过,这种奴才直接打死也不为过,倒也不用可惜。” 林宛如从贾母那儿回园子,和笼烟感慨起凤姐的雷厉风行来,凤姐这么大动作估计是因为那天的事,要说这群小丫头也冤枉,不过是平日里懒惰些,爱拌嘴罢了,正好赶在这个当口就被撵了出去。 笼烟倒是不怜悯她们,道:“姑娘忘了那天那丫头说的话,也太气人了,这样的不懂规矩,被撵出去也是活该。” 林宛如没说话,后来她也听说了,那日原该在凤姐院子里当值的两个丫头被凤姐罚在檐下跪碎瓷片,不给吃喝,有一个撑了半天就晕倒了,另一个也不过多撑了半个时辰,如今都被撵了出去,以后想再进来当差也难了。 正说着,那边周瑞家的带着两个婆子押着一个年轻的丫头过来了,周瑞家的见了林宛如忙上前行礼,笑道:“姑娘这是去哪儿?” 林宛如笑道:“刚从老太太那儿过来,周姐姐这是去做什么?” 周瑞家的道:“这是宝二爷屋里的篆儿,也在被撵走的人里头,只是别人都有爹娘,都被接走了,就她一个人没个着落,我正想去请二奶奶的示下。(..info)” 林宛如瞧着那丫头,长得倒是白白净净的,只有十一二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青绫比甲,下面是白色的缎子裙,眼睛红肿一片。 林宛如点点头,刚想过去,谁知那丫头扑通一声跪下了,拽着林宛如的袖子苦苦哀求:“求求姑娘收留我吧,我粗活重活都能干,我没有爹娘,如今被撵出去也是死路一条,姑娘是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救救我吧。” 林宛如吓了一跳,笼烟赶忙上前去掰她的手:“这话你和姑娘说也不顶用,去求二奶奶还差不多,还不快松开。” 周瑞家的那赶忙叫两个婆子把篆儿拉开,喝骂道:“临走了还不老实,打你一顿板子才长记性。” 篆儿只是看着林宛如苦苦哀求:“求求姑娘了,我没有爹娘,自小就被人拐了卖了,好容易有个安身之地,如今被撵出去,活路不知道在哪里,求求姑娘收留我吧,我一辈子给姑娘当牛做马。” 林宛如不禁起了怜悯之心,道:“我也做不了主,你求我也没有用。”又问周瑞家的:“她没有父母,凤姐姐会如何打发她呢?” 周瑞家的有些为难,道:“这样的丫头一半是人伢子那儿买进来的,如今不要了,自然要送还给人伢子,人伢子或是留下使唤,或是再卖了,也都有的。” 篆儿瑟缩一下,也不说话了,只是砰砰的给林宛如磕头,额头都磕破了皮。 周瑞家的瞧着也心惊,林宛如道:“周姐姐,这丫头也怪可怜的,又没个去处,要不周姐姐向凤姐姐求情,把她留下算了。” 周瑞家的道:“我也是个奴才,这话我可不好说,姑娘若是可怜她,要不就回了二奶奶,要到身边伺候吧,二奶奶总会给姑娘一个面子。” 林宛如想了想,觉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丫头也着实可怜,自己也不过是走一趟,说不定就做了一件大好事,遂跟着去了凤姐院子里,凤姐听了笑道:“妹妹若是喜欢,那就留在身边伺候就是了。” 林宛如笑道:“我知道姐姐如今是为了整治府里的风气,这才雷厉风行,我虽然可怜这丫头,可也不好坏了姐姐定下的规矩,这样吧,这丫头跟着我,月钱和一应吃喝嚼用我自己掏钱,不用府里养着,这样若是有人不服气,姐姐也好说话,姐姐给了我面子,我也不能叫姐姐为难。” 凤姐笑道:“她一个丫头能吃喝多少,妹妹说这话做什么。” 林宛如笑道:“别人都撵走了,单他留下了,别人也说闲话,如今权当是她被姐姐撵出去了,我又出钱买了下来,姐姐还怕我出不起银子么?” 凤姐明白林宛如是不想叫她为难,心内感动,自然没有不应的,当下便叫人把篆儿的卖身契拿来交给了林宛如,林宛如按着当初篆儿的身价银子拿出了十两银子交给凤姐充公销账,凤姐哪里在意这十两银子,一转手赏给了篆儿,叫她好生伺候林宛如。 篆儿十分感激,先给凤姐磕了头,又给林宛如磕了头。 林宛如把篆儿领了回去,叫笼烟带她下去梳洗,笼烟又把自己穿小的衣裳找了两身出来给篆儿换上,篆儿梳洗一新,额头上的伤也抹了药,郑重的给林宛如磕头,道:“奴婢的命是姑娘救的,以后奴婢跟着姑娘,只认姑娘一个姑娘,上大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林宛如笑道:“我叫你上刀山下火海做什么,我也是一时可怜你,这才收留你,你只要守规矩,安分小心,我自然不会亏待你,别人抓不住把柄,也不会说闲话。” 篆儿点头:“奴婢一定不会叫姑娘为难。”林宛如点头,道:“你如今既然跟了我,那我就给了取个新名字,以后就叫篆香吧,先跟着笼烟和琐玉好生学规矩。” 篆香赶忙磕头谢了,笼烟便带着她给她安置住处。 林黛玉知道后和贾宝玉联袂而来,贾宝玉道:“那丫头原先虽在我院子里伺候,我却一次也没听说过,可见是个老实的,如今跟了妹妹倒也是她的造化。” 林黛玉道:“你如今收了一个,只怕明儿人人都来求你收留,到时候看你怎么办。” 林宛如笑道:“我跟凤姐姐说了,这丫头算是我买的,我可是出了身价银子的,如今卖身契都在我手上,别人能说什么闲话?” 沈姨娘知道后倒没说什么,只是把篆香叫过去,吩咐她安分守己便罢了。 十月初,皇上带着皇子与百官大臣从泰山祭天回来,京城顿时热闹了起来,大家话里话外都是和祭天有关的事,陈瑞文安排好了公务这才回家,先去给陈翼请安,汇报了这一路上发生的事情,又去给沈氏请安。 沈氏看着明显瘦了一圈的儿子有些心疼:“这一路上可是没吃好?怎么瘦了这么多?” 陈瑞文道:“事情多,有时候来不及吃饭吃些点心便罢了。”沈氏便叫灵芝吩咐厨房给陈瑞文炖补品。 陈瑞文那个沉默寡言的性子,也不懂什么诉苦撒娇,把一路上的事捡重要的说了便坐在一旁听沈氏唠叨,心里却想着林宛如,也不知那次挨打后身上的伤好了没有,有没有恼他。 沈氏一看儿子发呆,便忍不住笑,屏退了丫头,和陈瑞文说起了私房话:“你和宛如见面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和我说说,你是不是喜欢宛如?” 这么直接的被点破,陈瑞文有些不好意思,点点头,却没有说话,沈氏恨铁不成钢的拍了儿子一下:“喜欢就是喜欢,有什么害臊的,只是不该瞒着长辈私下见面,你姨妈可是气的要命,把宛如骂了一顿,你不心疼?你呀,也不告诉我,若是早说了,我也能替你筹谋一番。” 陈瑞文闷声道:“祖父不会答应的。” 沈氏道:“你不去问,怎么知道你祖父不答应?你难道连这点勇气也没有?” 陈瑞文摇头,道:“再说这个还有什么用,姨妈生了气,就算祖父应了,她也定会觉得我轻浮,哪还会把宛如许给我。” 沈氏笑道:“你姨妈也是爱女心切,怕宛如的名声受损,如今若是咱们正正经经去提亲,亲上加亲的好事,她高兴还来不及呢,你先去问问你祖父的意思,若是他答应了,我就替你去提亲。” 陈瑞文眼中闪过一丝狂喜,当即就去了陈翼的书房。 第四十三章 初提婚事(五) 陈翼看着去而复返的孙子有些疑惑:“还有什么事?”陈瑞文也不觉得不好意思了,直接道:“我想娶宛如为妻,祖父觉得如何?” 陈翼愣了一下,继而笑骂道:“你都决定了,还来问我做什么。” 陈瑞文摸摸头,坐在陈翼身边:“我以为祖父会反对。” 陈翼道:“这婚姻大事你自己做主,你喜欢便罢了,不过人是你自己选的,娶进门这日子好便好了,不好了也是你一个人受着,我反正管不着。” 陈翼这么一发话,说撒手不管,沈氏又是极力赞同,陈瑞文的父亲陈永明也是没有意见,沈氏便兴冲冲地去了贾家,和沈姨娘说这件事。 沈姨娘高兴极了,道:“我想着,宛如年纪还小,她姐姐的亲事也还没着落,只怕要等她姐姐出嫁了,才好说她的婚事呢。” 沈氏道:“理应如此,这事定下来了,咱们先按着别提,不过妹妹可要给我个东西作为信物才成。” 沈姨娘便取了自己嫁妆里的一对和田玉鸳鸯佩来,鸳鸯配为一双,一只给了沈氏保存,一只沈姨娘保存,以此作为盟约,定下儿女亲事。 这事沈氏和沈姨娘都没有声张,连林宛如也不知道,陈瑞文拿到了那只鸳鸯佩,心里还觉得有些不真实呢,自己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对着玉佩傻笑了半天,倒把泠溪几个吓个半死。 要说男女两方定下婚约,那就该避嫌,可如今沈氏和沈姨娘也只是互换信物,倒也没这么多讲究,沈氏甚至接林宛如来家中小住,林宛如怕沈姨娘不高兴,本来想拒绝的,谁知沈姨娘却十分高兴,笑眯眯的给林宛如收拾包袱。.info[] 林黛玉却不想叫林宛如去陈家小住,她总觉得林宛如对陈家更亲近,让她感觉很不舒服,可沈氏亲自命人来接,贾母都点了头,她还能说不叫去吗?因此也只能闷闷不乐,林宛如走的时候也没有去送。 因为沈姨娘提起过叫她嫁给陈瑞文的话,林宛如见着陈瑞文有些不好意思,再加上上回因为私下见面挨了打,她也有些条件反射似的逃避,因此只是笑嘻嘻的和陈瑞雪几个说话,对陈瑞文打了招呼便罢了。 陈瑞文坐在旁边默默地看着,没有插话,陈瑞雪三姐妹都很喜欢林宛如,叽叽喳喳讲了半天,又央求沈氏,说晚上想给林宛如接风,几个姑娘想喝酒。 陈瑞霜年纪最小,拉着沈氏的袖子央求:“我们自己凑钱置办酒席。” 沈氏笑道:“你们哪儿来的银子?就那二两银子的月钱,自己还不够花呢。” 陈瑞文突然道:“银子从我月钱里扣吧,难得她们高兴,母亲就答应吧。” 沈氏笑道:“你做了好人,我也犯不着做坏人。”遂吩咐灵芝叫厨房置办一桌酒席送到凝香斋,叫她们年轻姑娘乐去。 灵芝笑着应了,陈瑞霜抱着陈瑞文的胳膊笑道:“大哥出了银子,大哥也来。” 陈瑞雨笑道:“叫大哥替咱们筛酒。”大家都笑起来,气氛十分热闹。 沈氏叫人弄了一坛子桂花酿,酒劲不大,适合姑娘们喝,这桂花酿于陈瑞文来说就如同白水一般,他也是象征性的喝了两杯便在一旁帮着烫酒,或是给几个姑娘布菜。 刚开始还好好地坐着吃菜说笑,后来陈瑞霜嫌没意思,四个姑娘捉对划拳,输了喝酒,林宛如不擅长这个,喝了好几杯,到最后都有些熏熏然了,迷迷糊糊的被人扶到床上,一觉到天亮。 幸而桂花酿酒劲不大,倒也不觉得头疼,可林宛如还是觉得十分羞愧,竟然喝醉了。 可她听丫头说陈瑞雪几个也都喝醉了,陈瑞雨甚至把背着她回去的婆子踹了一脚,还有年纪最小的陈瑞霜,也醉的不省人事,林宛如红着一张脸去给沈氏请安,沈氏笑眯眯的看着她:“昨天玩的可尽兴?” 林宛如不好意思道:“叫姨妈看笑话了,我也不知怎么就喝多了。” 沈氏笑道:“原来还说叫瑞雪她们陪着你玩,如今是不成了,正好瑞文得了两天假,叫他陪着你玩。”正说着,陈瑞文进来了,听了这话道:“天香苑的桂花开得正好,我带着妹妹去赏桂花吧。” 沈氏道:“也好,我叫人去给你们准备马车。”林宛如来不及说什么,直到上了马车才问陈瑞文:“天香苑是什么地方?” 陈瑞文温声道:“天香苑是一处别院,原先是先帝的姑母大长公主的别院,大长公主喜爱桂花,搜罗了许多品种的桂花栽植,后来大长公主去世,这别院就空了下来,由内务府负责叫人照料,也有人家租了这院子开宴请,明华长公主用过两回,北静王用过一回,忠顺王用过一回,咱们只是过去瞧瞧,倒也谈不上租用,这个时候赏桂花的人可多得很。” 果真被陈瑞文说中了,刚进天香苑,就看到了石家柳家的马车,原来是石光珠和柳芳带着石爱珠,柳萱,水柔三个来赏桂花,石爱珠见了林宛如,蹦蹦跳跳跑过来:“宛如,你也来了,这可真是巧。” 林宛如笑着要行礼,石爱珠赶忙拦住:“我是把你当朋友的,你弄得这么生分做什么。” 柳萱和水柔也笑着过来打招呼,石爱珠娇憨可爱,柳萱明朗动人,水柔则是温和淡雅,三个人见林宛如跟着陈瑞文来的,都有些惧怕陈瑞文,拉着林宛如一溜烟跑远了。 石光珠笑着拦住了陈瑞文:“你说你有事,请你喝酒也不来,原来是忙着这个事。”陈瑞文没说话,手里还拿着林宛如的披风,问柳芳:“你留在京城,最近二皇子忙不忙?” 柳芳笑道:“说是监国,不过一个月,有什么可忙的,小事自有章程,按着章程走,大事又留给阁老们商议,清闲的很哪。” 说笑着又把保家与贾家结亲的事说了:“保长飞给贾宝玉在五城兵马司弄了个文职,贾家的二姑娘则嫁给了保长凌冲喜,你还别说,还真给冲好了,听说保长凌已经能走动了。” 陈瑞文皱起了眉头,石光珠道:“这事保家志在必得,容不得贾家不答应,只可惜了,即便保长凌好了,贾家也免不了落一个卖女求荣的名声。”三个人闲话着,坐在附近的亭子喝茶。 林宛如却被石爱珠几个拉着跑远了,这天香苑果然不负其名,种满了桂花,金桂银桂各色品种皆有,林宛如问水柔:“这里怎么一个人也没有?” 水柔笑道:“因为常有闺中姑娘或者夫人来赏桂花,怕有人冲撞了,因此这里除了打理桂花,一向不安排人守着,大家也都知道这是大长公主的别院,谁也不敢来撒野的。” 林宛如笑道:“我竟然没有听说过,真是孤陋寡闻了。”柳萱道:“都说江南的景致好,我倒是羡慕你,你去过西湖吗?” 林宛如笑道:“我倒是去过扬州的瘦西湖,景致很是不错,湖边种满了柳树和桃花,我去扬州的时候正好是春天,绿的柳树,红的桃花,好看极了,大户人家都在湖上泛舟设宴,宴饮游乐,那些贫穷人家的姑娘坐不起大船,也会租了小船游湖,到了夏天湖上有荷花,还有人划船采莲蓬,那才叫热闹呢,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竟成了真的了。” 其余三个人都听住了,石爱珠握拳道:“我一定要去江南瞧瞧。” 柳萱笑道:“你怎么去?除非你嫁到了江南,那可就天天能见到了。” 石爱珠红了脸,追着要打柳萱,水柔却拉着林宛如问她:“你从小住在苏州,苏州的景致和扬州那边有什么不同呢?和京城又有什么不一样的?” 林宛如笑道:“都说十里不同俗,苏州和扬州虽然有差别,可差别不大,倒是京城,一南一北,差的就多了,说实话,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回睡炕呢,江南可没有这个,倒是有架子床和罗汉床,而且江南多水,多是坐船,很少坐马车,吃的东西也都不一样。” 水柔道:“我在书上看到过,江南有许多精致的点心,都很有名气,是京城的厨子做不出来的,还有江南的水土养人,美人特别多,而且江南的女子穿着打扮都比京城这边时兴。” 林宛如笑道:“这个倒是真的,因为江南还有织造局,每每有了新料子,总是近水楼台。” 第四十四章 东风西风(一) 石爱珠道:“听说江南还有水八仙。” 林宛如道:“水八仙是指茭白,莲藕,水芹,鸡头果,茨菰,荸荠,莼菜,菱角八样东西,在江南都是常见的东西,倒也不稀奇。” 四个人一行说一行走,到了一处叫桂子轩的房舍这才停下来歇息。 那边陈瑞文和石光珠几个找了来,陈瑞文细心地给林宛如披上披风,问她累不累,要不要回家,石爱珠却拉着石光珠央求,说要吃了饭再回去,石光珠便叫小厮去酒楼订了一桌酒席送到这儿来。 陈瑞文和林宛如也只得留下。 等到吃了午饭,陈瑞文便说要回去,石爱珠却依依不舍,拉着林宛如不放手,又怕陈瑞文生气,那小心翼翼的样子让林宛如十分想笑,她道:“我要在姨妈家住一段日子呢,你有时间来找我玩也是一样的。” 石爱珠嘟囔着:“我可不敢。”柳萱道:“宛如,我们都想跟你一起玩,你去我家做客吧。” 林宛如有些为难,陈瑞文揽住了林宛如,淡淡道:“多谢郡主好意,只怕宛如去不了。”柳萱对陈瑞文也颇为忌惮,嘟哝着不说话了。 等上马车,林宛如看着陈瑞文:“表哥,她们好像都很怕你呢。” 陈瑞文面无表情,心里却想,我又不是老虎,为什么要怕我,他问林宛如:“你怕我吗?” 林宛如睁大了眼睛:“我为什么要怕你?”陈瑞文微微一笑:“只要你不怕我就好了。” 回去的路上,陈瑞文中途停车给林宛如买了许多零嘴小玩意儿,林宛如看着怀里的糖渍梅子,糖人,还有各种精致的点心,小泥人等东西,哭笑不得:“表哥,我又不是小孩子,你给我买这些做什么。(..info)” 陈瑞文有些手足无措:“霜儿和雨儿都很喜欢这些东西,我以为你也喜欢。” 林宛如一本正经道:“我以前也喜欢,不过我现在长大了,再玩这些东西别人会笑话我的。” 陈瑞文忍不住笑了:“你才多大呀,装大人也不像,你若是不喜欢,就送给霜儿吧。” 林宛如又把和石爱珠讨论江南事情说了,陈瑞文道:“你很喜欢江南?” 林宛如点头:“我自小在江南长大,如果可以,我真希望能回江南。” 陈瑞文默默点头,想着回江南是不可能了,不过回去小住数月他是可以接受的。 陈瑞文在家歇了两天便回了衙门当差,宫里又发生了一件事,太子病了,据说是皇上离京祭天,太子日夜跪在佛前祷告皇上一路顺利,坚持了一个月,这才病倒了,皇上知道后十分感动,太子又一番唱念做打,最终和皇上和好如初。 不管太子是不是真心,反正皇上是信了的,如今芥蒂没了,跟以前一样疼爱太子,太子之前的劲头又回来了。 而三皇子和五皇子虽然跟随皇上去祭天,可大家都知道是顶替了二皇子的位置,也不是什么光荣的事儿,也没人提起。 十月底,迎春满月回门,保长凌也会来,贾家提前了三四天就开始操办,林宛如也特地赶回来,想见一见前世被誉为芝兰玉树的保长凌。 正日子那天,保长凌和迎春先在正堂拜见了贾赦,贾政等人,又到内堂给贾母磕头,林宛如冷眼瞧着,保长凌虽然大病初愈,脸色有些苍白,但是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英俊,因是大喜的日子,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吉服,越发的面如冠玉,身姿翩翩。 迎春的长相也算是相貌出众,端庄典雅了,可是站在保长凌身边就被比下去了,而且保长凌那通身的高贵气派就不是迎春可以相比的,迎春的气质说好听些叫小家碧玉,难听些就是小家子气,就是贾母瞧了也不得不承认这桩亲事是迎春高攀了。 迎春是沉默木讷的性子,保长凌也不怎么爱说话,幸而有凤姐在,插科打诨,妙语连珠,气氛倒也不觉得冷凝。 等送走了保长凌和迎春,陈瑞文也过来接林宛如回陈家,贾母笑呵呵的看着陈瑞文给她请安,问他公务忙不忙。 陈瑞文随声寒暄了两句便不再说话,内室里林黛玉却在和林宛如闹别扭,林黛玉不想叫林宛如去陈家:“不是已经住了好几天,也该回来了,他怎么又来接你,你究竟是姓林还是姓陈?” 林宛如也觉得为难:“我和瑞雪我们说好了的,明天表哥带我们去天香苑赏桂花,我总不好毁约不去。” 林黛玉别别扭扭看着林宛如,忽然发脾气道:“那你就去吧,反正在你眼里陈家人比我还亲,你去和她们好去吧。”林宛如很是无奈,想说点什么劝慰林黛玉,却不知道怎么开口,默默地走了。 陈瑞文看的出来林宛如心情不好,道:“为什么不高兴?”林宛如有些伤心:“姐姐生我的气,她说我老是去陈家,把她都冷落了。” 陈瑞文默默无言,好一会才道:“总有一天你和她都会嫁人,分离是迟早的事,早点习惯也好。” 林宛如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姐姐从小就失去了母亲,虽然被外祖母接到身边,却也是孤身一人,如今我们姐妹能在一起,我知道她是很高兴的,心思也没以前那么重了,我老是往陈家跑,她不高兴也能理解。” 陈瑞文没说话,心里却不以为然,觉得林黛玉就是被惯得太娇气了,贾宝玉说的没错,她动不动就使小性子,还是宛如好,又温柔又善解人意,他真希望立刻把宛如娶进门。 只是,他娶了宛如,林黛玉就成了大姨姐,将来她嫁给贾宝玉,自己岂不是要跟着宛如叫贾宝玉一声姐夫?陈瑞文不禁皱起了眉头。 那日陈瑞文单带着林宛如一个去天香苑赏桂花,陈瑞雪几个很是不高兴,陈瑞文只好答应带她们也去一次,这次额外还叫人准备了许多东西,因为前阵子陈瑞武去打猎,猎了一只鹿一只狍子,陈瑞雪便嚷嚷着要吃烤鹿肉。 这次陈瑞文带着四个女孩子去天香苑,依旧选在了桂子轩吃饭,陈瑞文忙着指挥下人摆放好烤肉的炉子和铁钎,陈瑞雪几个则拉着林宛如到别处玩去了。 林宛如已经来过了一回,倒也不觉得多么惊奇,陈瑞雪三个则大呼小叫的很是惊讶,她们虽然长在京城,却因为家教甚严很少出门,林宛如来陈家之前,陈瑞文一直都是沉默寡言的冷面大哥,谁都不敢接近,让他带着出门赏桂花这种事也是破天荒头一回。 陈瑞雪毕竟大两岁,虽然惊叹,可还保持着少女的矜持,和林宛如一边漫步一边说话,陈瑞雨和陈瑞霜则直接疯跑着不见了影,入眼皆是桂花缤纷,香气浓郁,仿佛置身于桂花的海洋中,让人迷失方向。 正说笑着,忽然听到陈瑞霜的哭声,两个人赶忙循声过去,却发现陈瑞霜被人推倒在地上,正好坐在一滩水洼上,十分狼狈,陈瑞雨正跟两个女孩子据理力争,但是很明显处于下风。 和陈瑞雨吵架的那两个女孩子,一个穿着真红色的裙子,一个穿着翡翠色的裙子,衣着华贵,满头的金簪银钗,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出身,能进天香苑赏桂花的,自然不是小门小户的女子。 陈瑞雪上前把陈瑞霜扶起来,见了姐姐过来,一直强撑着的陈瑞雨也忍不住哭了起来:“姐姐,她们欺负人。”林宛如皱着眉头把陈瑞雨拉到身后,冷冷看着那两个人:“是你们把瑞霜推倒的?” 红衣的女孩子昂头道:“是我推的,谁叫她不长眼,甩了我一裙子的泥。” 林宛如看看她的裙子,裙摆上沾染了三四滴污泥,陈瑞霜抽抽噎噎的:“我不小心踩中了一滩污泥,她正好在旁边,我不是故意的,我跟她道歉了……” 林宛如最恨狗眼看人低的人,她指着陈瑞霜身上被泥水浸了的裙子:“你的裙子只脏了一点,可你把我妹妹的裙子弄成这样,又该怎么说?”红衣女孩很是不屑:“她穿的什么料子,我穿的什么料子,你瞪大眼睛瞧瞧,能比得起吗?” 林宛如冷笑:“不就是一匹醉脂红吗,难为你稀罕成这样。” 第四十五章 东风西风(二) 红衣女孩有些惊讶,似乎是没想到林宛如认得这料子,醉脂红跟凤凰尾一样,都是十分珍贵的料子,不过远不能和凤凰尾媲美。.info[] 有一种生长在西南的蚕,经过苗人的培育,它吐出的丝一开始便是红色的,纺成线织成布,这中间不用任何颜料洗染,便是浑然天成的胭脂红,因为这种蚕十分稀有,一匹布织成全靠它吐丝,并非人力可为,因此几乎要小半年的功夫吐出的丝才够织成一匹布的,物以稀为贵,醉脂红的价格也是寸尺寸金。 绿衣女孩道:“你说的轻巧,这可是今年新进贡的料子,统共才一匹,姐姐这件衣裳可谓是天下独一份的,如今被弄脏了,你怎么赔?”陈瑞霜没想到红衣女孩的衣裳这么珍贵,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 林宛如却道:“醉脂红年年都是进上的贡品,每年最多也是两匹,如今宫里的贵人们都没见过这醉脂红,你们已经裁成了衣裳穿在身上,敢问二位姑娘家里父兄官居何职,居然敢私下克扣贡品,你们可知是什么罪吗?” 那两个女孩子似乎被林宛如的话吓住了,红衣女孩哼了一声,强自道:“你别吓唬人了,太子是我的表哥,这醉脂红就是他赏给我的,你敢说什么不曾?” 林宛如有些惊讶,看来眼前这两个骄纵跋扈的女孩子就是史湘云口中的保家姐妹保窈窈与保窕窕了,保窈窈看着林宛如惊讶的样子,以为是太子的名头吓住了她,越发得意:“你们今天得罪了我,我告诉太子哥哥,把你们全家人都关到大牢里去。” 林宛如不害怕,陈瑞霜却被吓住了,咬住了嘴唇,哇哇大哭起来,林宛如安慰道:“瑞霜你别哭,师出无名,说什么都是假的,她这是吓唬你呢。” 保窕窕却拍着手大笑起来:“胆子这么小,活该!” 林宛如气的瞪了她一眼,保窕窕昂首挺胸的:“你瞪我干什么,一群不知好歹的小贱人,敢得罪我们,简直是活腻歪了。(..info无弹窗广告)” 林宛如怒火中烧,放开陈瑞霜,上前一手一个,“啪啪”扇了保家姐妹一人一个耳光,指着她们怒道:“敢跟我玩仗势欺人这一套,我这么吓唬人的时候你们还没出生呢,就这点小伎俩也敢拿出来现眼,信不信我把你们这张嘴给抽烂了。” 林宛如前世可是扬州首富独女,扬州城里无论是富家千金还是大家闺秀都争着抢着和她玩,她小时候也做过类似党同伐异的事情,合起伙来欺负看不顺眼的女孩子,如今却被两个小姑娘指着骂,真有种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感觉。 保家姐妹捂着脸呆住了,陈家姐妹也都是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保窈窈反应过来后就冲林宛如扑了过来:“你敢打我,我爹都没打过我,我跟你拼了。” 林宛如才不怕她呢,闪身躲开了,保窕窕也冲了上来帮忙,谁知还没到跟前呢,就被一只大手给挡开了,把她甩到了一旁。 陈瑞文怒气冲冲的看着摔在地上的保家姐妹,气的要命,要不是他来找人,宛如就要被人欺负了,再看看陈瑞霜一身的狼狈和陈瑞雨哭红的眼睛以及陈瑞雪的敢怒不敢言,不用问心里就明白了大半。 在宫中行走,他是见过保家姐妹的,保家姐妹自然也知道陈瑞文的名声,你想想,连石爱珠和柳萱这两位郡主都怕的人,保家姐妹能不怕吗。 陈瑞文冷冷的两边看了看,道:“谁先动的手?” 陈瑞霜见了陈瑞文,胆子大了,上前道:“是她们先推我的。” 陈瑞文点点头,对保家姐妹道:“不知道我妹妹是怎么得罪了保小姐,保小姐为什么要推她?” 陈瑞文的声音本就低沉,如今又添了十分怒气,十分吓人,保窕窕还维持着摔倒在地上的姿势,动也不敢动,保窈窈更是睁大了眼睛,不知所措,她没想到这几个人竟是陈瑞文的姐妹,陈瑞文可是连太子都打得人,保窈窈吓得哭了起来。 陈瑞文觉得无趣极了,也不管地上的两个人,拉着陈瑞霜和林宛如回去了。 等知道了事情始末,陈瑞文倒是有几分惊讶,问林宛如:“那真是贡品醉脂红?” 林宛如点头,陈瑞文的脸色就沉了下来,按说贡品送来是让皇上先过目的,或是留下或是赏人,剩下的再由内务府分派给各位皇子和宫里的主子,如今皇上还没见过的东西已经被太子拿出来赏人了,可见太子的嚣张。 陈瑞雪对林宛如很是崇拜:“刚才宛如好厉害,冲上去打了她们两个耳光,还指着她们的鼻子骂,气势汹汹的样子,连我都觉得害怕。” 林宛如刚才是怒气上涌,什么都顾不得了,如今回想起来有些讪讪的:“谁叫她嘴里不干不净的,说的那话气人,我教训她们也是应当的。” 陈瑞文真有些惊讶,他没想到一向温和的宛如也有发飙的样子,想了想又对陈瑞雪道:“以后有人欺负你们,就该向宛如一样打回去,咱们陈家的人在外头还没吃过亏呢,传出去说陈家的姑娘受了欺负也不敢吱声,岂不是丢脸,祖父知道了也不高兴。” 陈瑞雪红着脸点点头,却十分为难,让她像宛如一样实在是很难,她也学不会呀,不过今天看着,妹妹受欺负她不能保护,那感觉也的确很窝囊。 陈瑞雪想着心事,吃烤肉的时候兴致就不怎么高,倒是陈瑞霜,前一刻还挂着眼泪可怜兮兮的,等换了衣裳回来,看在香气四溢的烤肉,立刻高兴起来了。 陈瑞文看林宛如的笑容有些勉强,以为她是担心保家姐妹回去告状,道:“这件事有我呢,你就别管了,我总不会叫你白白吃亏。” 林宛如摇头:“我倒是没吃什么亏,我只是担心自己是不是惹了麻烦。”遂解释了一遍,迎春嫁给了保长凌,自己又打了保长凌的妹妹,要是保家上门说理,迎春岂不要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再往深了说,太子正看二皇子不高兴呢,如今保家姐妹吃了亏,一去哭诉,说不定太子还借机发作陈家,那她岂不是给陈家找了麻烦? 陈瑞文笑起来:“我还怕他们不来呢,就算他们要息事宁人,我也不会答应,这事你只管放心。” 保家姐妹回去果真告状了,她们虽不是保太太亲生的,可保凤仪十分疼爱,保太太也要拿出嫡母的样子来,总不好置之不理,遂细细的问了,思量着带着两姐妹要去陈家说理,想想新娶的二儿媳妇迎春,把她也带上了。 陈家这边,沈氏知道了也是气的半死,觉得保家姐妹太欺负人了,二奶奶马氏和三奶奶周氏也都是气的不行,尤其是周氏,最是心疼陈瑞霜,见了能不生气? 陈家这边还没有动作,保太太就上门了,沈氏心想,正想上门呢,你自己倒来了。 保太太倒也没有兴师问罪的样子,和和气气的,沈氏也不好使脸色,好声好气的叫人上了茶,保太太寒暄了两句便说起了这事:“……这两个丫头都被我惯坏了,不知道轻重,虽然鲁莽些,却也不是不懂规矩,那日原是孩子之间拌嘴,谁知却无缘无故的挨了两巴掌,回家后老爷知道了气的要命,一叠声的就要来问问究竟,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动手打人,好歹被我劝住了,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家,若是我们家孩子的错,该如何就如何,我们也不会袒护,若不是她们的错,我也不能叫她们白吃亏,不然传出去成什么了?” 沈氏冷笑:“保太太说的是,我也正是这么想,这孩子就是要管教,不然走出去仗着家里的威势吆三喝四的,知道的说孩子不懂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家里人支使的呢,我那三个侄女都是不争气的,受了委屈也只知道哭,要不是我外甥女跟着,说得清楚,吃了亏也不知道告诉家里,岂不要委屈死了。” 保太太脸色一变,道:“事情究竟如何,把几个孩子叫出来对峙,一问便知道究竟了,咱们说再多也没用。”沈氏便吩咐人把陈瑞雪三个并林宛如叫了来。 保窈窈见了林宛如,眼睛都要冒火了,林宛如却跟没事人一样,默默行了礼,站在了一旁,沈氏温声道:“宛如,如今当着保太太,你细细说说,当日是怎么回事。” 保窕窕一见要林宛如先说,急了,立刻起身道:“就是她动手打的人,还说要把我们的嘴抽烂了。” 林宛如淡定的看了保窕窕一眼,点头道:“因为保姑娘出言不逊,我这才出手教训她们,年纪小小嘴里就不干不净,幸而遇上的是我们姐妹,要是遇上了别人,一顿嘴巴子都是轻的,一传十十传百,谁还敢娶有失口德的保家姑娘呢。” 保太太气道:“你瞧瞧,当着我就敢这么嚣张,背着人还不知怎么轻狂呢。” 迎春看见是林宛如,就有些坐立不安,说实话,她如今虽是保家的儿媳妇,却是偏向林宛如的,保家姐妹的跋扈她已经领教过了,一听说这件事就觉得肯定是她们无礼在先,要不一向温和的宛如怎么会动手呢。 第四十六章 东风西风(三) 沈氏道:“我这个外甥女最是懂规矩,保太太听她说完也不迟。(..info无弹窗广告)” 林宛如便从头说起,说到那裙子的时候描述的更是详细:“……我一瞧竟是今年的贡品醉脂红,便知道两位姑娘身份高贵,皇上还没见过的贡品呢,两位姑娘已经穿在身上了,当下心里就有些打鼓,心想索性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谁知保姑娘却说,我们得罪了她,她就要让她的太子哥哥把我们全家人都关到牢里去,还骂我们是不知好歹的小贱人,我一时生气,这才动了手。” 保太太的脸色立刻变的惨白,沈氏脸色也冷了下来,言语间有些讥讽:“保太太真是好家教啊,我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大牢成了保家的了,保姑娘一个不高兴,就要把我们陈家全家人都关到牢里去。” 保太太额角流下了一滴汗,那两个死丫头只说被人打了,吃了亏,可没说说过这话,如今可怎么是好。 保窈窈尖叫起来:“她胡说,我没这么说过。” 陈瑞霜挺身而出:“你就是这么说的,我和姐姐们都听见了,姐姐重复的一个字都不差。” 保太太狠狠瞪了一眼保窈窈,又给迎春使了个眼色,希望她能开口说句话,自己也好有个台阶下,谁知迎春却如老僧入定般一点反应也没有。 保太太又是气又是急,沈氏啜了口茶,冷冷道:“保太太,你也知道,瑞文那孩子最是护短,那日眼瞧着妹妹吃亏,气的不得了,说要请皇上做主,我就说也不是什么大事,何必要惊动皇上,可瑞文却说和什么贡品有关的事,事关重大,不能不说,我也就不好拦了,说到这儿我真要问问保太太,那料子真是今年的贡品么?” 保太太冷汗都出来了,先皇上一步把贡品扣留下来,这不是藐视皇上吗,纵然保家势大,也担不起这个罪名呀。[..info超多好看小说] 想到这儿,保太太越发怨恨起两个庶女来,得了好东西掖着藏着也就罢了,非得出去显摆,被人抓住了把柄,还牵涉到了太子,这可怎么收场,又想起陈瑞文那个活阎王的脾气,更是冷汗直流。 听沈氏的问话,保太太连连道:“哪里是什么贡品,两个姑娘不知道,瞎说的。” 保窈窈委屈极了,刚要说话,被保太太狠狠瞪了一眼:“你居然说出这些不成体统的话来,还有脸回家告状,还不快给几位姑娘赔礼道歉?保家的脸面都让你们丢尽了。” 又向沈氏赔笑道:“我也是听了姑娘们说的,一时生气,没问清楚,没想到还有这一层,这也怪我,没教导好孩子。” 保太太的前倨后恭沈氏瞧在眼里,暗暗冷笑,面上却却假意道:“保太太也不用自责,孩子毕竟还小,慢慢教就是了,要我说保太太就是贤惠,不是自己亲生的姑娘还是这么上心,说实话,像您这样的好心肠的可不多了。” 保太太讪讪的没说话。 沈氏又转向了迎春,笑道:“你成亲那天我还去喝过喜酒呢,这一成亲,到底是不一样了,瞧着更好看了。”迎春欠身道了谢,又恢复了沉默。 事已至此,保太太哪里还有脸面坐下去,匆匆告辞了,一出陈家,保太太就狠狠瞪向了迎春:“你是个死人哪,一句话也不会说?” 迎春不禁委屈,她只是新媳妇,又和宛如是熟识,要她说话,偏向哪方的是,要是指责宛如,她可说不出这个违心话,难道要她指责两个小姑子? 见迎春低着头不说话,保太太更是生气,原先还觉得迎春温柔细致,如今三分好处竟成了七分的坏处,皱着眉头不说话。 保太太走后,沈氏也是松了口气,林宛如有些愧疚:“姨妈,这都怪我,给您和表哥惹了这么大的麻烦。” 这件事是保家不占理,这才容易的应付过去,要不保家才不会轻易罢休。 沈氏笑道:“傻孩子,又说傻话了,你受了欺负难道还要忍着?就该这样!你虽然姓林,骨子里却也留着沈家人的血,咱们沈家的人还没有吃过亏的,就算捅到了皇上跟前,我也替你做主。” 林宛如很是感动,这种被人全心呵护的感觉她已经久违了,前世她有父母为她遮风挡雨,她一直觉得理所当然,所以临死前才那么愧疚。 今生沈氏和陈瑞文如此对她,她也要相应的付出自己的真心来回报他们,今生,她一定不会重蹈覆辙,她一定会让好人善终,坏人恶报。 陈瑞文先去了二皇子那里,把这件事说了,自然,他们关注的不是女孩子之间的拌嘴,而是太子私自克扣贡品的事情,二皇子如今还是呆在自己宫里养伤,听闻此言十分淡定:“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陈瑞文道:“那你为何不告诉皇上?” 二皇子道:“连我都知道的事情,你觉得父皇会不知道吗?他既然没有发话,我又何必多嘴。” 陈瑞文沉吟,皇上的确十分疼爱太子,这样的事特地去禀告皇上,说不定皇上还会觉得你小心眼嚼舌根呢。 这件事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二皇子都不在意的事情,陈瑞文自然也不多嘴,保家又派了管事送来了四色礼物做赔礼,沈氏也就顺势息事宁人了,毕竟这事关乎女孩子的闺誉,能不张扬就不张扬。 林宛如在陈家又住了两日,王熙凤亲自上门来接,王熙凤无论心里怎么想,只要当着人脸上都是笑眯眯的:“老太太特地吩咐我来接宛如回去,明儿我打算带着妹妹们去保家看望二妹妹。” 提到保家,沈氏就有些不舒坦,宛如刚和保家姐妹闹过矛盾,如今再上门去肯定得不了好脸。 林宛如笑道:“我姐姐也去吗?” 王熙凤笑道:“去,探春,惜春,黛玉,还有湘云,咱们一起去,如今就缺你一个了。”林宛如笑道:“那我也去。” 沈氏淡淡道:“倒也不用特地来接,我明儿派马车把宛如送过去就是了。”这就是不想叫宛如走的意思了,王熙凤有些尴尬。 林宛如笑道:“没事的姨妈,我和姐姐们一起去,等过阵子冬至,我再来瞧您。” 沈氏不好驳林宛如的话,便道:“那也好,到时候叫你姨娘也来,留在家里过年。”林宛如笑着应了。 回去的马车上,王熙凤拧了拧林宛如的鼻子:“没想到陈家大奶奶这么疼你。” 林宛如笑眯眯的:“她是我姨妈,不疼我疼谁啊。” 王熙凤毕竟细心敏锐,道:“怎么我刚刚一提保家大奶奶就不怎么高兴,是不是两家有过节?” 林宛如想了想,便把和保家姐妹吵架的事说了:“……这也不是什么好事,姨妈很生气,姐姐可千万别告诉别人,连我姐姐也别说,要不她又要替我担心。” 王熙凤睁大了眼睛,也有些愤慨:“怪不得那日湘云说保家姐妹张扬跋扈呢,真是不成器的。” 林宛如道:“若是以前就罢了,如今她们是迎春姐姐的小姑子,若是连累的迎春姐姐在中间为难,那我可真是没脸见她了。” 王熙凤道:“难道为着这个叫你忍气吞声?也没有这样的道理,保家自己理亏,哪还好意思怪责别人,咱们明儿就过去了,好不好的不就知道了?” 回到贾家,知道林宛如回来了,贾探春和贾惜春都到凹晶溪馆寻她玩,林宛如不见林黛玉,便道:“怎么不见我姐姐?” 探春笑道:“林姐姐正赌气呢,哪里肯来。”林宛如便知林黛玉的怒气还没过去,便携着探春惜春去了潇湘馆,谁知贾宝玉也在那儿。 林黛玉躺在廊下的美人椅上,贾宝玉坐在旁边劝她:“……如今越发的冷了,不如挪到屋里去,若是染了风寒,病了可怎么是好。” 林黛玉侧过身不理他:“你管我呢。” 探春笑眯眯的上前:“林姐姐看谁回来了。”林宛如笑着上前:“姐姐,我回来了。” 林黛玉看了她一眼,依旧是硬邦邦的口气:“你在那里住的好好地,回来做什么。” 第四十七章 东风西风(四) 林宛如笑着扑在了林黛玉身上:“我想姐姐了呗,姐姐还生我气呢。” 林黛玉赶忙就伸手推她:“你快起来,我都快喘不上气了。” 探春在旁边帮手,挠林黛玉的痒,林黛玉笑的眼泪都出来了:“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宛如,你也不帮着我。” 贾宝玉笑着先把探春挡住,又拉开了林宛如,笑道:“瞧瞧,刚才还不高兴呢,如今又笑了,我是越发的琢磨不明白了。” 林黛玉起身抿了抿头发,瞪了林宛如一眼:“下次若是去这么久,我就再也不理你了。”林宛如笑着应了,姐妹手拉着手去给沈姨娘请安。 谁知薛姨妈也在,自从薛宝钗入宫,薛姨妈越发的清闲下来,和沈姨娘走的也越近,一有什么事,薛姨妈一准过来,今儿笑眯眯的:“……过了冬至就能回来了,这孩子从小到大头一回离开我这么长时间,也不知是不是瘦了。” 沈姨娘笑道:“宝钗这孩子一瞧着就是有福气的,又知书达理,说不定公主一发话,就留在宫里过年了呢。” 薛姨妈笑道:“我也不求她有多大本事,有个前程也就罢了。” 见林黛玉和林宛如过来,沈姨娘笑道:“昨天你姨妈才叫管事娘子过来问好,说你还要住一段日子,怎么今儿就来了。” 林宛如便说了去保家看望迎春的事情,沈姨娘道:“听说保家是太子的舅家,规矩大,你们跟着琏二奶奶,不要乱跑,也不要乱说话,省的叫人家笑话。”林黛玉和林宛如都应了。 第二日一早,贾家便预备了马车,王熙凤带着五个姑娘去了保家。 保家的府邸在庆余街,占了整整一条街道,因为早就递了帖子说要过来,保家门口站着四五个管事娘子打扮的人,一路迎着马车,从西侧门进去,刚下了马车,便看到贾迎春站在垂花门前,十分高兴。 她旁边站着一个容貌艳丽,十八九岁的年轻妇人,王熙凤已经笑着上前打招呼,称呼那女子为大奶奶,看来是保长凌的大嫂,保太太的大儿媳了。 几个姑娘也都上前屈膝行礼。 保大奶奶姓凌,父亲乃是文华殿大学士,在内阁中与保凤仪是一派的,两家结亲也有政治上结党的意思。 凌氏出身书香门第,性情温婉,见了五个姑娘对迎春笑道:“怎么你们家的女孩子都长得标致,我都不知道夸哪个好了。” 迎春笑道:“大嫂谬赞了,咱们快些进去吧,母亲还等着呢。” 凌氏一边笑着招呼众人进去,一边暗暗惋惜这个弟媳,性情温柔,心地善良,这都是极好的,偏偏是个锯了嘴的葫芦,哪怕做了十分的好,因不会说,别人也只知道三分,更因前阵子去陈家说理的事情,婆婆正生气着呢,今儿她娘家人来了,婆婆但凡甩个脸色,她的脸岂不丢尽了。 保太太正侯在内堂,二儿媳妇今天娘家来人,她也不想叫人觉得保家失礼,打算客客气气的也就罢了,谁知一眼瞥见人群里的林宛如,心里就不高兴,怎么这个丫头也过来了。 心里这么想着,众姑娘给她问好的时候她便有些不冷不淡的,指着林宛如问王熙凤:“这也是你们家的姑娘?” 王熙凤笑道:“这倒不是,宛如姓林,她姐姐黛玉是我们家老太太的外孙女,她也算是我们家的表小姐了。” 保太太道:“怎么我去陈家,也听陈家称呼她为表小姐,她到底是哪家的亲戚啊?”她说这话语气很不好听。 王熙凤脸色一僵,强笑道:“宛如的娘是陈家大奶奶的堂姐妹,按着亲戚来说,还是陈家更亲近一些。” 保太太道:“怪道呢,陈家姐妹的事她这么上心,要我说她既然和陈家亲近就该住到陈家去,在贾家住着,到底不像。” 林宛如没说话,今天既然来了,肯定要听两句刺心的话,她都是早有准备,因此一点也不在意,倒是林黛玉有些奇怪,怎么保太太会针对宛如呢。 王熙凤笑道:“我们家老太太就喜欢孙女在旁边,瞧着热闹,因此坚持叫住下来,陈家大奶奶也说住到陈家去更好,几次派人来接,可老太太实在是喜欢宛如,就给回了。” 保太太笑着没说话,待众人喝了茶,这才吩咐丫头:“请两位姑娘来。” 不一会,保窈窈和保窕窕便进来了,无论她们怎样的张扬跋扈,当着人该守的规矩还是不错的,王熙凤瞧了便笑道:“婶子是怎么调理的?教出这样的姑娘来,把我们都给比下去了,又都是美人胚子。” 保太太笑道:“也就是瞧着乖巧,在家里可调皮呢。”又对保家姐妹道:“你们年轻姑娘玩得到一块去,带着这几位姑娘去花园里玩去。” 又对王熙凤笑道:“你也别拘礼,到迎春那儿你们说话去,老大媳妇去厨房吩咐弄一桌酒席,中午咱们得好生乐乐。”众人皆笑着应了。 保家姐妹带着几个姑娘去了花园,保窈窈早就注意到林宛如了,只是碍着人不好露出异色,心里却道,今儿你可是自己送上门来的,吃亏了可别怪人。 遂偷偷和保窕窕叽叽咕咕的商量坏主意,保窕窕两眼放光,兴奋地直点头。 林宛如早就有心理准备,知道保家姐妹见了自己肯定会心怀报复,因此行动只跟着众人,也不说话。 保窈窈先是招呼探春和惜春去下棋,保窕窕又叫了史湘云去,单剩下林黛玉与林宛如。 保窈窈过来笑道:“园子东边的菊花圃菊花开得正好,两位姐姐要不要去看看,有许多是宫里才有的新品种呢。”林宛如心生警惕:“不用了,我和姐姐在这坐着说话就行了。” 保窈窈却亲亲热热的挽起了林黛玉的胳膊:“母亲叫我们招呼姐姐们,若是姐姐们干坐着无趣,母亲知道了又要责怪我们了,好姐姐,我陪你们去瞧瞧吧。” 林黛玉因不知内情,道:“也好,宛如,咱们一去瞧瞧。”林宛如只得起身。 保窈窈十分殷勤,挽着林黛玉的胳膊走在前头,因是在花园东角,一转眼就能看到诸人,林宛如倒也不怕保窈窈耍什么花招。 菊花圃的菊花果真开的极好,紫菊墨菊绿菊等一些珍贵的品种也尽在其中,保窈窈拉着林黛玉在前头,林宛如便站在后面,心里却暗暗奇怪,难道保家姐妹果真转了性? 谁知一回头,就看到保窕窕站在后面,笑眯眯的看着她:“林姑娘,别来无恙呀。” 林宛如淡淡道:“这句话该我对保姑娘说才是。” 保窕窕冷笑道:“上次你巧言令色,强词夺理,害的我被父亲责骂,父亲一向最疼我了,都是你作妖,父亲才会骂我,你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林宛如道:“自作孽,不可活,谁对谁错你们心里明白,今天我是来做客的,可不是来吵架的,保姑娘你自重。” 保窕窕诡异一笑:“上次你诬陷我们,这次我也要叫你尝尝百口莫辩的滋味。”话音刚落,她就往旁边花圃一倒 ,重重摔了下去,同时尖叫一声,惹来了众人的注意。 她旁边只有林宛如,那感觉,真像是林宛如推了她一把,林宛如心中咯噔一下,心想,到底是没躲过去。 不远处的保窈窈“哎呀”一声,赶紧跑过来去扶保窕窕,同时怒视着林宛如:“林姑娘,你为什么要推我妹妹,她哪里得罪你了。” 保窕窕倒下的地方种植着一片冬青,她倒在里面,枝叶刮破了裙子,十分狼狈,也十分楚楚可怜。 林宛如沉声道:“是她自己倒下去的,我没有推她。” 林黛玉也走了过来,握住了林宛如的手,很是关切的问保窕窕:“这里都是泥地,摔着了可不轻,保姑娘没事吧。”又责怪林宛如:“你跟保姑娘站在一处,她要摔倒了你怎么不扶她一下。” 林宛如愣了一下,差点没笑出来,林黛玉这招先声夺人用得好,遂也表示了歉意:“是我没注意。”这时几个姑娘也都围了过来,保窕窕已经红了眼眶,委委屈屈的指着林宛如:“是她把我推倒的。” 又望向了林宛如:“林姑娘,就算上回我在天香苑得罪了你,可我已经向你道歉了,你为什么还要推我?” 探春和惜春保持了沉默,史湘云道:“宛如才不是那样的人,她和你无冤无仇的,为什么要推你?” 保窕窕委屈道:“你是她的姐妹,自然向着她,就算她杀了人,你们也只会说她是冤枉的,那我呢?我无缘无故的被人推了一跤,我找谁说理去。” 第四十八章 东风西风(五) 林黛玉道:“保姑娘你口口声声说是我妹妹推的你,可有什么证据不曾?我们都没有亲眼看见,总不能你说什么便是什么。(..info无弹窗广告)” 保窈窈冷冷道:“难道我妹妹还会冤枉她不成?” 两边一时间僵持住了,保窕窕大哭起来:“你们欺负人,明明就是她推的我……” 谁知这时候有小丫头匆匆跑过来,见了这一幕也十分惊讶,忙道:“容德郡主和容仪郡主来了,太太请姑娘过去呢。” 保窈窈和保窕窕也有些惊讶,保窕窕眼珠一转,赖在地上不起来了:“今儿这事要是不给我个交代我就不起来了,郡主来了正好,去请了来,我倒要请郡主帮着评评理。”那小丫头不知所措,见状只得回去传话。 石爱珠和柳萱是来送请帖的,十一月初九是明华长公主的三十五岁生辰,石爱珠和柳萱奉命来送请帖,听说贾家姐妹也在,石爱珠便说见一见,心里其实是想见一见林宛如。 谁知小丫头气喘吁吁跑过来说保家小姐和贾家姑娘在园子里拌嘴呢,保太太的脸色立刻就拉了下来,有些歉意:“叫两位郡主看笑话了。” 石爱珠笑道:“姐妹们一处总有一言不合的时候,也不是大事,我和表姐也时常拌嘴呢,既然保姑娘请我和表姐去评理,那咱们去瞧瞧就是了。” 保太太十分尴尬,只得领石爱珠与柳萱过去。 花园里,保窕窕赖在地上不肯起来,一条天青色的裙子被污泥一染,越发的狼狈,探春和惜春自然是偏向林宛如的,可因着迎春,不好开口,史湘云自然明白保家两姐妹的脾性,可碍于是客,也不能认真吵起来。 林黛玉看着这一对姐妹气得要命,觉得她们和无赖没什么两样,也是冷着脸不说话,林宛如好声道:“保姑娘,你这样撒泼耍赖并不意味着你就是对着,既然两位郡主来了,还请保姑娘快些起身吧,不然失了礼数闹了笑话总是不好的。” 保窕窕瞪了她一眼:“你把我推倒了,一句话都没有,如今倒来充好人。” 林宛如无语,这两个人就算是想陷害她,也要找个好一点的法子,这么拙劣,明眼人一看就觉得蹊跷,自己和她无冤无仇,又是客人,为什么要推她?就算说出天香苑的事,两个人也不占理啊,真不明白她们是怎么想的。 石爱珠和柳萱过来便瞧见了这一幕,众人纷纷屈膝行礼,保太太看着保窕窕赖在地上,又是气又是羞,脸皮紫涨,呵斥道:“窕窕你在做什么,这样成何体统。” 保窕窕便哭了起来:“母亲,林宛如推了我,还不肯认错,口口声声倒像我冤枉了她,女儿不服,非得争这一口气才成。”又对石爱珠道:“叫郡主看笑话了,什么时候林宛如向我道歉,我什么时候起来,到时候再给郡主赔不是。” 柳萱皱着眉头看着这一幕,道:“你为什么说是宛如推了你呢?她是客人,无缘无故的为何要欺负你这个主人?” 保窕窕道:“还不是在天香苑,我和姐姐得罪了她,她故意让我出丑,想报复我。” 保太太一听提起了天香苑的事太阳穴就直跳,呵斥道:“还不快住嘴,是什么大事值得你计较,还不快起来,家里的脸面都要给你丢尽了。” 柳萱道:“保太太也别生气,是非曲直还是要说明白的好,免得一方觉得委屈了,小事竟成了大事,宛如是我的朋友,我自然也不能瞧着她受冤屈,到底是保姑娘自己摔倒的还是宛如推她,还是说清楚好。” 保太太和保家姐妹都有些吃惊,她们没想到两位郡主竟然和林宛如是好朋友,石爱珠也道:“这事的确要说清楚,不然宛如岂不委屈。” 保窕窕原想接着两位郡主的威势叫林宛如害怕,没想到她们竟然是熟识,一时间也没了主意,看向了保窈窈,保太太瞧着这样还能不明白,一定是这两个丫头想栽赃陷害,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真真是丢人,直接呵斥丫头:“还不把小姐拉起来,当着客人一点规矩都没有,送回她屋里,好好看着,不许再生事。” 又向林宛如道:“叫林姑娘受委屈了,这两个丫头上回丢了面子,心里不服气,这才做出了傻事,林姑娘可别往心里去。” 林宛如淡淡的点头,没说话,石爱珠已经笑眯眯的上前握住了林宛如的手:“我娘的生辰,到时候你也要来啊,请帖就不给你了。” 又对探春惜春诸人道:“你们也一起过来,人多也热闹。” 众人纷纷谢了,又暗暗羡慕林宛如,只有特别亲近的人家才不用发请帖呢,因为是当成亲戚走动的,保家是太子的舅家呢,都给了请帖,郡主竟对林宛如说不用请帖,岂不是把她当成自家人? 闹成这样,王熙凤和迎春闻讯赶来时,两位郡主已经离开了,这酒席也不用吃了,保太太推说头疼,回去歇息了,王熙凤见状也告辞了。 回去的路上,王熙凤问了探春事情始末,心里也有了数,林黛玉也在盘问林宛如,什么时候和两位郡主关系这么好了,林宛如便把上回春宴的事说了。 当然略过了两位郡主打架的事,只说见了投缘,又在天香苑遇到过一回,林黛玉这才松了口气,道:“保家姐妹瞧着娇媚动人,没想到竟是绣花枕头一包草,中看不中用,竟用这么歹毒的法子害人,幸而保太太明白事理。” 林宛如道:“如今这梁子算是结下了,姐姐以后和这两姐妹走动也要小心。” 林黛玉道:“下回再去保家,请我去我都不去。” 贾母见一群人不到中午就回来了,原还说要留下吃饭呢,赶忙就问怎么回事,王熙凤便如实说了:“……不是我偏向自己姑娘,那保家姐妹实在是不成体统,倒让宛如受了委屈。” 贾母便不说话了,半响才道:“以后陈家来接就别叫宛如去了,陈家有二皇子撑腰,是不怕得罪人的,宛如跟着白得罪了人,还要咱们帮着收拾烂摊子。”这就是责怪林宛如的意思了,王熙凤暗暗为林宛如叫屈,却也不敢说出来。 贾母又道:“迎春的终身也定了,接下来就是宝玉的事了,你去把太太请来,我要和她说说,看看明年能不能成婚,我还等着抱重孙子呢。” 提起这件,贾母心情就好了起来,王熙凤也跟着凑趣:“说不定明年年初成亲,年底老祖宗就能抱上重孙子了。”贾母哈哈笑起来。 王夫人知道了却很不情愿,纵然不情愿,却也不能说什么。 谁知十一月初,宫里传来消息,说是元春有了身孕,贾家上下一片欢腾,宝玉和黛玉的婚事只好暂时搁下了,最高兴的要数贾母和王夫人了,圣旨一下来,贾母便递了牌子,和王夫人等人按品级装扮了,进宫去贺喜。 探春和惜春也十分高兴,林宛如却暗暗奇怪,前世,皇上只有六子一女,可并没有第七个儿子或是第二个女儿出生,今生元春有了身孕,难道是自己的重生使许多事情改变了轨迹? 林宛如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 十一月初九是明华长公主的生辰,石家特地送了帖子过来,贾母原来也说叫贾家姐妹去的,可是元春有了身孕,贾母也说要摆宴三天乐一乐,这日子就重了,贾家姐妹不能去,林宛如是必须得去的,林黛玉怕林宛如一个人去吃亏,便也说陪着她去。 石爱珠在门口候着,笑着迎上来,道:“怎么单你们过来了,其他人呢?我还说好生热闹一回的。” 林宛如笑道:“元妃娘娘有孕,贾家大摆筵席,探春姐姐和惜春妹妹留在家里帮着招呼客人呢,不得空,托我向你道一声歉。” 石爱珠笑道:“她们既然也乐着那就罢了,咱们快进去吧,表姐和柔儿已经过来了,刚才还说你什么时候来呢。” 石爱珠直接带着林家姐妹去了石爱珠的院子,已经有四五个姑娘坐在那儿了,除了柳萱和水柔,还有四个没见过的姑娘,石爱珠一一介绍了:“这两个是韵芝和雯卿,是表姐的侍读,这两个是玉媛和婵儿,是我的侍读。” 梁韵芝,范雯卿,李玉媛,谢婵四个站起来问了好,林黛玉和林宛如也还了礼,柳萱直接拉着林宛如坐在旁边,道:“那天你怎么得罪了保家姐妹呢,我最烦她们了,整天太子哥哥太子哥哥的,真叫人瞧不起。” 第四十九章 东风西风(六) 水柔抿着嘴笑:“这话当着我们说也就罢了,走出去叫人听见了还了得?你就是心直口快。.info[]” 石爱珠亲自捧了茶给林黛玉和林宛如,道:“表姐说的没错,我也烦她们这些。” 林宛如笑道:“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那天表哥带着我和瑞雪几个去天香苑赏桂花,结果就有了点小口角。” 柳萱道:“下次她再敢找你麻烦你告诉我,她有个做太子的表哥,我还有个做皇上的舅舅呢,看谁厉害。”她这话说的有意思,大家都笑起来。 水柔转向了林黛玉,她对冰清玉洁,风姿神秀的林黛玉很是好奇,问了年纪,又问了字,笑起来:“颦颦这字实在是贴切。” 林黛玉淡淡一笑:“都是闺阁中姐妹胡乱叫着玩的,登不得大雅之堂。” 水柔又问林黛玉读了什么书,林黛玉一一的答了,水柔言辞间很是羡慕:“你们书香世家,规矩就是不一样。”又道:“我原说要起个诗社,只愁找不到人,如今好了,有了你们,我的诗社也能兴起来了。” 林宛如笑道:“你要起诗社,请我姐姐成,我就不成了,我是不会作诗的。” 水柔不相信:“你们一家子姐妹,哪有姐姐读书,妹妹不读书的道理,你别诓我。” 林黛玉道:“宛如自幼身子弱,养在苏州老家,不在父亲身边教养,姨娘又疼她,读书本就靠着寒窗苦读,她就是个享福的命。” 水柔还是有些不可置信,林宛如笑眯眯的:“我是最烦读书的,你要请只请我姐姐吧,我就是来了也只会吃东西的。” 大家笑起来,柳萱拍手道:“谁说诗社就一定要作诗了?我哥哥就经常说和朋友们谈文论诗,结果还不是跑到酒楼去喝酒?他们这样就不许咱们这样吗?依我看倒不用说一定要会作诗。[..info超多好看小说]” 石爱珠也笑道:“是真名士自风流,几百年后,说不定文坛后也有咱们的名字,古有竹林七贤,咱们就是闺阁八秀。” 水柔笑道:“真是不害臊,我倒是正经想起诗社,被你们这么一糟蹋,哪里还能看,罢了罢了,叫你们闹去。” 正笑着,有丫头来通报:“太子妃并二皇子妃来给公主贺寿,请姑娘们出去相见。”众人便离席去了前厅。 还未进院子便看到一层层的小太监与宫女女官,工整肃穆,八位姑娘走到廊下,梁韵芝等四个陪读站在廊下候着,石爱珠直接拉着林家姐妹进去了。 厅内上首坐着明华长公主并顺华长公主,下面是两位穿着吉服的年轻女子,一向活泼的柳萱也规规矩矩的行了礼,太子妃看着两位眼生的林家姑娘,笑道:“这两个姑娘倒是没见过。” 石爱珠笑道:“她们是姐妹,姓林,是我的朋友,姐姐叫黛玉,妹妹叫宛如。” 太子妃朝林黛玉招招手,笑着问她:“多大了?父亲是谁?” 林黛玉不卑不亢,温声道:“虚岁十六了,父亲早逝,原是扬州盐政林如海,祖籍苏州。” 太子妃出身费家,父亲费鸣轩官居太子太保,费家在西南也是有名望的大家族,对江南的沈家和林家自然有所耳闻,有些惊诧:“你竟是林家的女儿,难怪举止气度不同,到底是书香世家,教导出来的姑娘也与别个不同。” 遂赏了林黛玉和林宛如一人一个荷包,二皇子妃姓牛,出身镇国公府,祖父乃是镇国公牛清,她是家中的嫡长孙女,性情温柔大方,看起来很是和气,也是一人给了一对戒指,两串香珠做见面礼。 明华长公主笑道:“继芬还不知道吧,宛如和陈家可是亲戚,宛如的娘和陈家大奶奶是本家的堂姐妹呢,按着这亲戚,可是要叫你一声表嫂的。” 二皇子妃闺名牛继芬,听闻果真十分诧异,细细的问了,笑道:“我说这孩子瞧着眼熟,沈家人的眼睛都是黑黑亮亮的,瞧着有神,我没出阁的时候跟随父亲去过江南,见过沈家大爷,那双眼睛和宛如简直一模一样。” 太子妃笑道:“都说外甥肖舅,这也是有的。”又问林宛如的娘是沈家哪一房。 沈氏很少跟林宛如提起沈家,因此老老实实道:“姨娘很少和我说起这些,不过听姨娘说起过,外祖父单名弦,字爱萧。” 不光太子妃与二皇子妃,连明华长公主都有些吃惊,沈爱萧可是名震江南的才子,是嫡长那一支的次子,长得风流倜傥不说,十八岁的时候就是江南考场的解元。 只是科举仕途于他来说如同儿戏一般,根本无关紧要,考中解元后家里给安排了亲事,便一直呆在苏州,靠着长兄吃饭,这几十年闭门读书下来,如今的沈爱萧学问越发好了,人们都戏称他是江南第一美男子和江南第一才子。 沈爱萧的长兄沈笙沈悦明便是陈家大奶奶沈氏的父亲,也是鼎鼎有名的大才子,却不如弟弟风流,十分沉稳老练,如今沈家在他的掌舵下,子弟越发的争气了,而且沈悦明在皇上南下江南时和皇上是有过一拜之交的,若林宛如是沈爱萧的外孙女,那可真是了不得。 二皇子妃沉吟片刻,道:“我知道沈家二老爷有五个子女,你母亲排行第几?” 林宛如道:“姨娘行五,小字五娘,她因是庶出,又出嫁的早,娘娘不知道也是有的。” 二皇子妃不禁点头,这就是了,若真是嫡出,她怎么会没听说过,沈爱萧的妻子的确有些凶悍,对庶出子女也不怎么亲热,难怪沈五娘出嫁了就不和娘家联系了。 只可惜,这姑娘虽然是沈氏后人,却是庶出,做姐姐的虽是嫡出,却不是沈氏后人,二皇子妃喝着茶也不说话了。 太子妃笑着夸赞了几句,明华长公主便叫石爱珠几个退下,等出去了,石爱珠拉着林宛如问:“你外祖父真的是沈爱萧呀?我还收藏他的诗集呢。” 水柔也是一副惊讶的样子,林宛如淡淡道:“姨娘是这么说的,我倒是从来没见过,不过姨娘是庶出,想必外祖父早就把她忘了,也不知道还有我这么一个外孙女吧。” 石爱珠听了便不说话了,沈爱萧虽说是大才子,但的确十分风流薄情,如今也是五十多的人了,听说还往房里抬小妾呢。 柳萱笑道:“如今大才子的外孙女在这儿呢,我们还起什么诗社呀,不是班门弄斧么?” 水柔笑起来,她也是自小就读沈爱萧的诗集,是打心眼里佩服,如今林宛如竟然不会作诗,想想也挺有意思的。 石爱珠悄悄和林宛如说起了二皇子妃:“我其实不大喜欢她,可不是因为宣哥哥的缘故,我觉得她有些门缝里看人,你身份高地位高,她便和颜悦色,你若是身份低微,她就端着架子冷冷淡淡的。” 林宛如点头,她也这么觉得,当时明华长公主说她是沈家人,和陈家有亲,二皇子妃眼里一闪而过的光亮她可没错过,后来又听说她是庶出,就远不如刚开始热情。 捧高踩低,趋利避害,这本就是人的本能,林宛如倒也不觉得奇怪,只是觉得那样芝兰玉树的二皇子,配这样的人有些委屈了,好比一株珍贵品种的兰花种在了金盆里,美则美矣,就是太俗气。 林宛如自己想着这个比喻,忍不住笑了起来,林黛玉本就是林氏一脉的嫡长女,父亲林如海生前还是林家的嫡脉唯一传人,林如海一去世,林家就渐渐没落了,远不如沈家风光。 如今听闻提起沈家,想起亡父,便有些黯然,幸而石爱珠和柳萱跳脱,说说笑笑的,让她来不及沉浸在哀伤中就被拉了出来。 席间柳萱问起了林宛如与陈家的关系,林宛如笑道:“姨妈很是疼我,经常接我过去小住。” 柳萱道:“你是她外甥女,她自然疼你,沈家除了你,可还有五六个表小姐呢,也没见她疼谁像疼你一样啊。” 林宛如有些诧异:“是么,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柳萱无语,水柔笑道:“看来你们是真的不联系了,要不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连我们都知道,沈爱萧共有六个子女,一个女儿年幼时夭折了,只剩下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其中长子次子生了三个女儿,是沈家的嫡小姐,还有两个女儿,一个嫁到了杭州冯家,生了一子一女,一个嫁到金陵高家,生了一对姐妹花,还有一个便是你姨娘,生了你,你算算,你可有多少个兄弟姐妹吧。” 林宛如笑道:“姨娘自出嫁就不和沈家联系了,如今问她她只怕还不知道呢,我自然也就不知道了,说实话,若不是你们今天说,我还真不知道外祖父这么有名气。” 一直沉默的林黛玉忽然道:“其实你出生的时候沈家来送过满月礼,只不过姨娘没有收,沈家气性也大,从此就当真断了来往。” 第五十章 平地波澜(一) 林宛如惊讶,自己出生的时候林黛玉才只有一岁吧,林黛玉继而笑道:“这些是父亲临终前告诉我的,他说毕竟是血肉至亲,不可能认真断绝来往,当时姨娘心里憋着一口气,不肯低头,父亲曾亲自去沈家赔罪,只可惜被你外祖母骂了出来,后来父亲去了扬州,就更少来往了,他说这些年一直委屈了姨娘和你,若是有可能,最好能回沈家,也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后来我也曾试探过姨娘的意思,可姨娘宁死都不肯回沈家,我也不想咱们姐妹分开,便说服姨娘来了京城,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叫你遇上了沈家的人。” 林宛如沉默了,当初姨娘被诬陷与人有私,嫡母那样的恶毒,父亲又是耳根子软,不着调的,满府上下没有一个为她说一句话的,姨娘只怕早就寒了心,如今只怕沈家八抬大轿来请,她也未必回去。 不过沈家也是要面子的人家,姨娘是庶女,又做了姨娘,只怕沈家也怕丢脸,所以顺势真的断绝了关系。 如今父亲去世,林家没落,沈家更不会想到姨娘了,姨妈虽是沈家的长女,可从没在她跟前提过一句沈家的话,可见姨妈也是明白姨娘心思的。 石爱珠见林宛如面有戚色,赶忙岔开了话题,笑道:“你们净说这些伤心事,今天可是我娘的寿宴,原本说好好玩乐一番的,谁知太子妃和二皇子妃竟然来了,只怕是热闹不起来了,要不咱们去戏台子那边听戏吧,叫他们捡了咱们爱听的唱两出。” 水柔也道:“这也好,只是单咱们几个,也太少了些,不如把那些没有差事的丫头都叫了来,人多才热闹些。” 石爱珠拍手笑道:“也好也好。”遂叫人去传话,叫没有差事的丫头都到清音阁听戏。 林宛如和林黛玉被石爱珠和柳萱拉着也去了,伤感的气氛顿时消弭于无形,不出片刻,清音阁便挤满了人。 石爱珠亲自发话,又是明华长公主的好日子,大家都乐意凑趣,而且她们平日里当差,就是服侍着主子听戏,也要伺候茶水,认真听戏的没几回,如今能正正当当的看一出戏,都高兴地不得了。 明华长公主在屋内和两位皇子妃寒暄片刻,正说去听戏呢,谁知竟看到清音阁挤满了人,一问才知道究竟,明华长公主嗔道:“爱珠这孩子也太不懂事了。” 太子妃和二皇子妃都深知这位姑母最是疼爱女儿,也就是她嘴上说两句,给她们面子,因此笑道:“她们年轻姑娘一处玩笑也是极好的,我们陪姑母说话也是一样的。” 明华长公主果真不再追究,招呼着两位皇子妃入席吃酒。 今天来贺寿的宾客可不少,可两位皇子妃显然不会和她们一桌吃饭,因此明华长公主在暖阁设了一桌宴席,请顺华长公主作陪,自己则出去招呼客人。 这个时候外头已经开始坐席了,清音阁那边还是敲锣打鼓的闹个不停,明华长公主索性又叫人送了一桌席面过去,叫她们自己玩去。 林宛如几个人又是听戏,又是吃酒,笑闹了一下午,等到客人告辞时,石爱珠可不能躲懒了,拉着柳萱跟随明华长公主去送客,林宛如和林黛玉稍候片刻也说告辞,林黛玉还和水柔约好了下次见面互相交换彼此的诗集,互相切磋交流。 两姐妹回到贾家时,贾家的宴席也差不多散了,贾母笑着问林黛玉今天玩得可好,林黛玉便把见到两位皇子妃的事情说了,贾母十分高兴,拉着细细的问了个究竟。 贾母对于沈姨娘是沈爱萧的女儿这件事也十分惊诧,当初沈姨娘说和陈家大奶奶沈氏是堂姐妹,她以为是沈姨娘往自己脸上贴金呢,说是堂姐妹,还不定是出了几服的亲戚,不过是一个姓罢了,如今看来,二人真是嫡亲的堂姐妹,既如此,沈姨娘怎么从来不说,又怎么会嫁入林家做妾呢? 林家和沈家是世交,沈家的女儿嫁到林家做妾,这对沈家而言无疑是一个侮辱,贾母想来想去,只能以为是沈姨娘自己不规矩,和林如海有了首尾,不得已委身为妾。 贾母虽只是自己的臆测,却觉得有七八分准,脸色渐渐沉了下来,若真是这样,那就是品行的问题了,看来宝玉和黛玉的婚事不能再拖,早些办了,也好早些把那对母女赶出去,免得败坏了贾家的门风。 贾母这么想着,平日里就对林宛如有些冷淡,不如以前见了面就笑眯眯的,对于沈姨娘也极少叫她过来说话了,只是吩咐了王夫人和王熙凤,要快些操办宝玉和黛玉的婚事。 要说王夫人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可她也知道贾母的意思,是厌恶沈姨娘和林宛如了,等黛玉一嫁过来,便会把她们母女赶出去,这么一想着,心里就舒坦不少。 再加上黛玉一进门,那些林家的家产也跟着进门,再也不会被人提起,心里就更舒坦了,对于贾母早些成婚的提议,王夫人也难得的没有辩驳。 贾母甚至想着进宫请元春做主,下一道旨意赐婚,更添了一层体面,可王夫人却不愿意,想着若是请娘娘做主,金口玉言的定了这门亲事,将来想把黛玉休出门就难了。 可对着贾母却不能这么说,只是道:“若是请娘娘赐婚,势必闹得人人皆知,到时候只怕连陈家的这一层亲戚关系也被人知道了,闹大了到底不好,咱们又是亲上加亲,关起门来热热闹闹的办一场,再请亲朋好友过来吃酒也就罢了。” 王夫人振振有词,贾母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只把这件事交给王熙凤去办。 虽说是亲上加亲,大家心里明白,可该走的过程还要走一走,贾母便请薛姨妈做媒人向沈姨娘提了这件事,沈姨娘一直等着这个结果呢,见薛姨妈来做媒,倒也不惊讶,只不过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先去了贾母那儿。 贾母如今对沈姨娘印象不如以前好,可面子上的情分还是要做足,笑眯眯的看着沈姨娘,沈姨娘倒也不拐弯抹角,直接提到了林家的家产:“当初老爷发过话的,这些家产给两个姐儿一人一半做嫁妆,我们宛如虽是黛玉的亲妹妹,却是庶出,论理说不该得这么多家产,我虽是个没福气的,这些年也积了不少私房,自然都是留给宛如的,她出嫁的时候也够了,我想着林家的家产宛如索性一分也不要了,全给黛玉做嫁妆,今儿请老太太做个见证,也免得日后多了少了的拉拉杂杂闹不清楚。” 贾母没想到沈姨娘会这么大方,林家一半的家产,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心里又是惊讶又是喜,可还是假意道:“既然是黛玉的爹发过话的,若是一分不要也不像话,宛如毕竟是姓林呢。” 沈姨娘淡淡道:“我们孤儿寡母的,这些东西招人眼,拿了也是烫手,不如不要,如今我在此立个字据也就罢了,林家的全部家产都作为黛玉的嫁妆。” 贾母暗暗点头,沈姨娘却话锋一转:“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想请老太太做主,把林家的家产清点一遍,上了嫁妆单子,这是老爷临终前吩咐我的,我务必要亲自看了才能放心。” 贾母脸色一僵,半天才道:“这些东西这么多,一时半刻也清点不完,黛玉是我的外孙女,嫁进来又是我的孙媳,我还能亏待了她不成?” 沈姨娘笑道:“话不是这么说的,我知道老太太疼她,她原来是老太太的外孙女,可今后却是老太太的孙媳妇,这嫁妆一项就尤为重要,老爷虽然不在了,可林家嫁女儿也是要风风光光的,到时候亲戚好友来吃喜酒,把嫁妆单子拿出去一看,难道上头什么也不写?知道的以为嫁妆随着人嫁进来了,不知道的还只当黛玉没有嫁妆呢,老爷当初决定了把家产给黛玉做嫁妆,就是希望她风光大嫁,还是要有什么写什么,叫人家瞧着才算是真的。” 贾母有些不高兴,新媳妇的嫁妆单子是要两方清点了,在衙门公证过了的,就是防着有人侵占新媳妇嫁妆,若是清点了林家的家产在衙门一报,那这些东西相当于都是黛玉名下了,贾家还能得到什么好处? 贾母不说话,沈姨娘也不说话了,端着茶碗喝茶,心里却暗暗冷笑,贾家说什么世家大族,也是外面光鲜,内里肮脏,说什么亲上加亲,还不是贪图林家的家产,幸而老爷临终前将一应处置田庄店铺需要的印鉴交给了自己,要不然还不知被贾家如何的变卖处置呢。 如今林家没落,黛玉不得已投靠贾家,唯一可以傍身的就是林家的家产,这是决不能妥协的地方! 最后,贾母只说让贾琏先把账册整理了再登记入嫁妆单子,沈姨娘也答应了,临走前却道:“当初琏二爷在扬州清点东西,我也是在旁边看着的,总共誊了两份册子,若是琏二爷那份不好找,我这儿还有一本,总是不怕的。” 贾母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第五十一章 平地波澜(二) 沈姨娘跟防贼似的还是怕自己吞了林家的家产,可黛玉嫁进门,那些家产不就是贾家的了?非得写什么嫁妆单子,写不写的什么打紧,自己难道还能亏待了自己的外孙女?贾母也生了气。(..info好看的小说) 可沈姨娘打定了主意,对于婚礼的一应事宜都说以贾家为先,可独独嫁妆单子这一项,毫不松口,她甚至还请了沈氏来当见证人。 沈氏是沈家的大姑奶奶,沈家和林家又是世交,贾母这才不敢掉以轻心,要是沈氏一句话,把沈家的人从江南招来了,那才是糟糕呢,遂催促王夫人和贾琏按着账册上记录的把东西趁早整理出来。 林家的家产分为三部分,大宗是田庄地契,是林家几代人积累下来的,在苏州,杭州,扬州这些地方,上千亩的连在一起的上好的水田和山地,是有钱也买不到的,还有近百家的铺子,传承了几代人,如今都是林家的忠仆在打理。 林如海在世的时候他们以林如海为尊,林如海临终前却吩咐他们以印鉴为尊,将印鉴交给了沈姨娘,若无印鉴,任何人都不能变卖这些田庄和铺子。 贾琏当初虽然拿到了田契地契,却因为没有印鉴,指挥不动这些人,因此才一直搁置下来,只取了两处的利息来花。 除田庄外,珍宝古玩也是大宗,五代人的积累,足足放置了十几间大库房,同样都是市面上见不到的好东西,不过这些东西除了常用的摆设,其余的在林如海去世后都被沈姨娘看着送进了苏州林家老宅的库房锁着,由林家大管家林正亲自看管。 除这两项外,便是扬州林府的宅子,库房里的现银,几处林如海自己置办的产业,这些加起来也有几十万两银子,早就被贾琏倒腾完了,一部分是贾琏自己私吞了,一部分则是元妃省亲的时候花了。(..info好看的小说) 他如今正盘算着那些田庄铺子呢,听闻沈姨娘要清点东西,也是大吃一惊,手忙脚乱的和王熙凤商议该怎么办。 王熙凤苦笑:“姨娘句句在理,老太太也不能反驳,姨娘又请了陈家大奶奶过来,沈家和林家是通家之好,陈大奶奶若是插手,老太太也是无话可说,如今只好先凑了银子打发了这一件事,等黛玉进门再说吧,幸而田庄铺面都没有动,要不还真是麻烦。” 贾琏捶胸顿足的叹气:“我还想着有了这些东西,咱们四五年都不用愁了,如今这么快就要交出去了。” 王熙凤白了他一眼:“若单是林妹妹自己也就罢了,她一个年轻姑娘也不好开口要嫁妆,谁知道沈姨娘也跟着来?她又是长辈,说这话正合适,当初你就不该把她带来。” 贾琏连连叫冤:“当初把姑父灵柩送回苏州,我就说沈姨娘既是沈家的人,还不如回沈家的好,可沈姨娘却死活不愿意,说嫁进了林家,就是林家的人,哪有回沈家的道理,林妹妹也坚持要带她们上京,人家是一家人,异口同声的,我有什么办法。” 王熙凤也不说话了。 沈姨娘这时候也在发愁,倒不是为了家产的事,她有账册在手,就是贾家的人私吞了也要乖乖吐出来,她愁得是贾家好像并不准备大操大办。 那日她前脚提了嫁妆的事,后脚王夫人就知道了,气的不行。 林家的好东西她也得了不少,如今要还回去她如何愿意? 可又不占理,想来想去,她对贾母提议,说婚事不操办了,直接弄一顶小轿,请了人来吹吹打打热闹一番也就罢了,沈姨娘知道后气的要命,这是娶媳妇还是纳妾呀? 贾家可以将就,林家却不能将就。[..info超多好看小说] 她一说反对的话,王夫人言语间就带出些家产的话来,那意思好似是只要沈姨娘对家产的事松口,她就答应大操大办,沈姨娘焉能答应,两边一时僵住了。 沈氏知道这件事也是骂贾家人心黑,可除此之外她也没法子,她虽是沈家的大姑奶奶,却嫁到了陈家,若用陈家的力量施压,名不正言不顺,若用沈家的名声,势必要扯出沈家人,这却是沈姨娘不愿意见到的。 沈氏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劝一劝沈姨娘,谁知刚提了沈家,沈姨娘就一口回绝了,沈氏道:“你也别着急,你想想,咱们两个妇道人家能成什么事?这些事还是要有个男人做主,黛玉是林家的女儿,和我们沈家的女儿没什么差别,你想为她争一口气的心思我也明白,可你单枪匹马的到底不成,你放心,我也不告诉旁人,只悄悄写信给我大哥,他是沈家的嫡长子,又和如海的关系好,他出面最合适,再加上明年开春我有几个侄儿也要进京参加春闱,进京名真言顺,有他们帮衬着,贾家还能这么嚣张?” 沈姨娘犹豫不决,沈氏又笑道:“你连大哥也信不过?我嘱咐他悄悄地别告诉人也就是了。” 沈氏的长兄沈择是沈悦明的嫡长子,因为要继承家业,并没有科考入仕,他如今接手了沈家的庶务,打理的井井有条,沈择成亲较早,他还正直壮年,,长子却已经二十岁了,次子也有十六岁了。 他为人正直,温文尔雅,对待下头的弟妹,不论嫡庶都是一视同仁,说实话,沈姨娘对这个堂兄的印象很好,若是有他出面,相信这件事很快就能解决,也叫贾家瞧瞧,就算林家没了当家的,也是有人撑腰的。 沈姨娘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答应了沈氏的提议,沈氏心中一喜,立刻就写了信叫人八百里加急送回苏州,苏州那边,沈择一接到信,先是吃惊,继而一喜,五娘这个堂妹,是家中最小的,虽是庶出,却温婉娴静。 当初委身林如海为妾实在是有苦难言,他也十分怜悯,林如海去世,五娘扶灵回苏州,沈家人上门吊唁,她都是避而不见。 她不见也就罢了,也不许她生的女儿,沈家的表小姐林宛如见,可见对沈家的恨意,如今元娘来信,他这一去说不定能让五娘和沈家的关系有所改善。 他心里这么想着,便吩咐几个要上京赴春闱的儿子和侄子打点行装,提早入京,父亲沈悦明觉得奇怪,询问他究竟,他也只说是提前去,安置好了也好安心读书,若是开春去反而手忙脚乱, 这件事沈择谁也没告诉,甚至对于妻子李氏,他也是三缄其口。 沈择带着儿子侄子们赶在年前入京了,沈氏和沈姨娘却不知道,还只当来年开春才有消息呢,只安下心来过年,因为王夫人和沈姨娘谁都不肯松口,这婚事也僵持下来。 园子里姐妹们也都有所耳闻,刚开始还打趣林黛玉,可后来不见听到风声,也都不敢再提了,林黛玉从沈姨娘那儿知道究竟,原先还有些焦躁的心也沉静下来。 沈姨娘和外祖母虽然都是长辈,可她更相信沈姨娘,因此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贾宝玉这头自然也知道消息了,只是他不知道究竟,也不好意思问,怕闹起来对彼此的名声不好,因此也默不作声,这倒也是遂了沈姨娘的愿,只等着沈家人来了再说。 沈氏亲自来接沈姨娘和林黛玉,林宛如去陈家过年,贾母原先不舍得林黛玉,可沈氏言语间那意思,两边都要结亲了,两个孩子还是避讳一点的好,贾母想来想去,只好不情愿的答应了。 沈姨娘和林黛玉林宛如便收拾包袱去了陈家,这也是沈姨娘的主意。 等到沈家人来了和贾家掰扯的时候,林黛玉若是还住在贾府就不像话了,如今借着过年的由头搬出来,只等开春,若是贾家松口,那就借着陈家的地方大摆筵席,风风光光的把黛玉嫁去贾家,若是谈不拢,一拍两散,也免得贾家拿黛玉做筏子。 沈姨娘和贾家各自的算计且不提,林宛如来陈家过年,只高兴了陈家姐妹和陈瑞文,只是快到年下,陈瑞文越发忙了,倒也不能经常见面。 再加上林黛玉也过来了,姐妹俩总在一处,陈瑞文也不好经常过去了,他如今只盼着林黛玉快些出嫁,那样也好说他和宛如的婚事。 林宛如虽然知道两边有结亲的意思,却丝毫不知她的婚事早就被沈姨娘定下了,因为接了水柔的帖子,正和林黛玉商议着去赴宴的事呢。 水柔不知道林黛玉去了陈家,把帖子送到了贾家,还是贾家的人又把帖子送了过来,水柔当真起了个诗社,邀请林宛如和林黛玉入社,并说趁着入冬还没下雪,赶在第一场雪办个赏雪会。 对于这种风雅之事林宛如是不感兴趣的,可林黛玉却是兴致勃勃,亲自回了帖子,说要去。 第五十二章 平地波澜(三) 水柔父母早逝,和哥哥北静王相依为命,也是因为这样她平日十分自由,北静王是不管这些琐事的,只凭她高兴,因此水柔命人把一所闲置的别院收拾了,当做起诗社的地方,那别院里景致也不甚好,但种植了许多梅花,如今入冬,倒是个赏梅的好去处。 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底了,薛宝钗从宫里回家过年,自从她进宫,足足有大半年没见了,如今出宫,等过了年又要回宫里去了,薛宝钗先回了贾家,给老太太等人请安,又住了两日和探春迎春玩笑两日,进了腊月便被薛蟠接回薛家的宅子了。 薛宝钗没见到林黛玉和林宛如,自然要问,如今回了自己家,薛姨妈也没什么顾忌的了,又是对着薛宝钗,便把沈姨娘要求清点林家家产的事情说了,叹了口气:“……这事你姨妈做的太过了,黛玉虽说父母双亡,可到底还有沈姨娘在,还有沈家在,前阵子陈家大奶奶来,你都没瞧见,那话里话外就是沈家要插手了,沈家是什么人家哪,你姨妈还朝我抱怨,我有些话也不好说。” 薛宝钗心内了然,她今年都十七岁了,有些事情明白得很,姨妈想让她嫁给贾宝玉,做她的儿媳妇,但是嫁给宝玉又有什么好处?像凤姐一样做她的傀儡为她所用么? 这些年凤姐忙里忙外的操持这个家,又得到什么好处了?反倒处处落埋怨,好了是姨妈教导有方,坏了是凤姐年少轻狂,她旁观者清,每每看见如此,都十分心寒。 当初自己和母亲哥哥上京是为了什么,姨妈心里也清楚,当初说的多么好,对她参选也是十分的支持。 可她进宫后才偶然间听见人说起,当初初选时自己差点落选,就是她那个好姨妈动的手脚,不过是因为两位郡主提起过她的名字,负责抄录的小太监才私下又把自己的名字添了上去。 自己的前程,差点就被姨妈葬送,可薛宝钗却不想叫薛姨妈伤心,也就按下不说,只是劝说薛姨妈少管这件事:“老太太虽说请了您做媒人,可这些事您还是少插手,省的到时候奔波劳累了不算还落了一身的不是,沈姨娘虽是姨娘,管黛玉的事名不正言不顺,可她毕竟是林家的主子,黛玉的长辈,我平日冷眼瞧着黛玉,宛如来之前她正眼瞧过谁?在她眼里,只有宛如是她的姐妹罢了,别人再亲近能有宛如和她亲?如今她自然向着林家人,咱们也别凑上去惹人厌。” 薛姨妈点头:“她们这样的读书人家,最是自命清高,行事作风和咱们也不一样,我心里也明白,所以一应都只装不懂,如今黛玉她们住进了陈家,我也就松了口气。” 薛宝钗暗暗思忖,黛玉是林家嫡女,沈家作为世交不可能视而不见,宛如又是陈家大奶奶的外甥女,和沈家关系更密切,别看两姐妹无所依靠,只要沈家不倒,她们就不会任人欺凌。 自己又在备选时承了宛如那么大的情,又和贾家有亲,按理来说该两不相帮的,可贾家对自己做的事太过分了,居然想阻断自己的前程,姨妈当初定是求了宫里的元春表姐,这件事老太太也未必不知情。 这么一想,薛宝钗的心就偏向了林家姐妹,遂向薛姨妈道:“我想下帖子单请黛玉和宛如来家里吃酒,她们如今住在陈家,顺便把陈家的姑娘也请了来,若是能交好也是好事一桩。” 薛宝钗做事向来稳妥,比薛姨妈还有主意些,薛姨妈闻言直说好,叫人帮薛宝钗置办酒席,薛宝钗则亲自下了帖子。 林宛如看着手里的两份帖子十分为难,一份是薛宝钗送来的,约了后天去薛家吃饭,她和薛宝钗大半年没见了,是肯定要去的。 可那边石爱珠也下了帖子,说有宫里赏赐下来的羊羔和鹿肉,邀请她后天吃烤肉宴,顺便商议起诗社的事情,这也是早就说好了的,也不好不去。 都是令人高兴的事,偏偏挤在了同一天,林黛玉也在被邀请之列,她倒是爽快,直接道:“凡事都要分个亲疏远近,自然要去宝姐姐那儿了,至于那烤鹿肉,不吃也罢,谁家没有似的。” 林宛如道:“总是爱珠的一番心意,萱儿与柔儿都要去的,姐姐你不是应了柔儿起诗社的事,若不去怎么好?” 林黛玉也不说话了,林宛如想了想,给石爱珠写了一封信,说明了事由,问能不能改天,谁知石爱珠却亲自去了薛家,央求薛宝钗改个日子,并邀请薛宝钗也参加诗社,薛宝钗受宠若惊,自然没有不应的。 林宛如得了信,便去了沈氏的院子,正说着这事呢,陈永明回来了,林宛如来不及躲避,只得上前行礼问安,陈永明身材健壮,相貌英俊,比起陈瑞文的容貌来有些北方汉子的粗犷。 见林宛如也在,笑呵呵的问了两句,他的嗓门大,笑声像是要震翻了屋顶。 沈氏嗔笑:“你别管宛如吓着了,她可没见过你这个阵势。” 陈永明笑着摆摆手,示意林宛如退下,林宛如如获大赦,赶忙跑了出来,却在院门口撞上了陈瑞文,这两日陈瑞文皆是来去匆匆的,见了林宛如不禁眼底含笑,道:“这么慌慌张张的做什么?” 林宛如笑道:“姨父回来了,我就告辞了,表哥怎么也回来了?” 陈瑞文道:“最近几家都请着喝酒,不去也不好,如今总算闲下来了,找母亲说说话,我听说你后日要去石家,天气冷,多穿些衣裳,你们若是玩笑着热了也不要贪凉,仔细染了风寒,这个年也不能好生过了,二皇子前日骑马就染了风寒。” 林宛如笑着应了,陈瑞文看着她走远了这才进了院子。 林宛如一路上都在沉思二皇子的事,前世,这个时候二皇子已经去世了,可今生,二皇子还活的好好地,因为二皇子的死,太子才会被废,难道说因为她的重生改变了一些事实? 只恨她前世并不认识贾家和陈家的人,不能比较出发生了什么变化,如果真是这样,那太子会不会一直顺利登基,做了皇上?那到时候万家就真正兴旺起来了。 林宛如心思沉重的回了凝香斋,一路上遇上不少人,其中就有陈瑞文的小厮泠溪,他年纪不大,因此能在内宅走动,见了林宛如赶忙跑上来问好,林宛如福至心灵,拉着他问:“我记得有一个万霖的曾经来找表哥,他后来可有来过?” 泠溪似乎有些诧异她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才道:“后来又来过两回,只是少爷没见他,只叫管事打发了他,他就没来了。” 林宛如这才松了口气,万霖没有再来,说不定是放弃了,他是太子的人,如今不管做什么都是在为太子效力罢了,自己不能不防。 林宛如失魂落魄的走了,留下一脸疑惑的泠溪,表姑娘好好地,怎么问起来那个万霖? 林宛如和林黛玉去石家赴宴,陈瑞文因为有事要找石光珠,便骑马护送她们过去,在石家大门口遇到了薛家的马车,林宛如坐在马车里,悄悄掀了帘子,看到了薛宝钗的哥哥薛蟠。 薛蟠身材高大壮硕,因为长期浸淫酒色的缘故,脸色有些灰败,可他却笑眯眯的跟陈瑞文已经出来相迎的石光珠打招呼,嗓门很大,直剌剌的问石光珠:“紫英前阵子请吃酒你怎么没来?” 石光珠笑嘻嘻的摸摸头:“这不快过年了,我爹管得紧,改日我请客,一定好好赔罪。” 薛蟠又说了些吃酒寻乐的话,这才意犹未尽的离开了,之间陈瑞文一直没吭声,林黛玉悄声对林宛如道:“宝姐姐稳重大方,她哥哥却是个不着调的,走出来也叫人笑话,宝玉说,大家背地里都叫薛蟠薛傻子,除了吃喝玩乐,其余是一概不懂的。” 第五十三章 熙熙攘攘(一) 林宛如就想起了万霖的弟弟万霆,万霆是庶出,他的生母原是青楼花魁,被万永福一眼瞧中抬进了府,只可惜福薄,生万霆的时候就难产而死了,可她临终前却拉着万永福一番唱念做打,说自己没福气,不能服侍万永福一辈子,把万永福感动的眼泪汪汪。[..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万霆生母去世后,万永福就把他抱给了万夫人养,当成嫡出儿子一样教养疼爱,万霆又是家中幺子,生母又给万永福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此万霆十分得宠,从小就吃喝嫖赌,不务正业,偏偏万永福还当成宝贝一样。 自己嫁进万家的头一个月,就在花园里看到万霆和丫头在假山石洞里不规矩,当时她羞得满脸通红,急匆匆的就走了,万霆却涎着脸追上来和自己打招呼。 当时自己只觉得恶心,因此也对万霆没什么好感,可是,她被休弃的时候,万霆却没有和万家人同流合污,还在自己离开万家的时候悄悄塞给自己好几张银票,只是当时的自己又是气愤又是绝望,把那几张银票摔在了万霆脸上…… 如今细细的回想起来,万霆除了生活不检点,倒也没做出什么大奸大恶之事,他一掷千金,却也十分讲道义,把朋友义气看的很重,就和这薛蟠一样,像个傻子,却也傻得可爱。 林宛如知道林黛玉一向自诩清高,就是贾宝玉这样的她有时还骂俗气呢,只怕对于薛蟠她是十分鄙夷的,因此只是笑了笑,道:“宝姐姐和她哥哥的确相差很大,不像是亲兄妹。” 林黛玉忽然笑起来:“我有你这么个不通诗书的妹妹,人家也都说不像亲姐妹呢。” 林宛如垮了脸:“姐姐这是在损我还是夸自己呀,我又不是不识字,那些作诗什么的,我真是没兴趣呀。” 她的兴趣是做生意赚钱……林宛如默默在心里补充,却不敢说出来。 马车驶进了石家,石爱珠亲自出来相迎,笑着携着薛宝钗和林黛玉林宛如进去了,大半年不见,林宛如觉得薛宝钗变化很大,并不是容貌上的变化或者是胖瘦高矮之类的,而是内在的气质。 之前的薛宝钗虽然面上和气,骨子里却是清冷的,独善其身,目下无尘,而如今却变得有些圆滑,左右逢源,说话也不像以前那样摆出一副语重心长教训你的样子了,很有亲和力。 不过仔细一想,薛宝钗出身皇商,在那群侍读的女孩子里头家世算是低下了,难免会遭到其他人的排挤,更何况当初她是朝凰公主点名要的,一言一行肯定有人瞧着,一出错儿就有人揪出来,这日子只怕也不好过,除了让自己变得更圆滑,薛宝钗也是别无选择。 林宛如亲亲热热的拉着薛宝钗的手说话,让林黛玉有些吃味,水柔却兴奋的叽叽喳喳的拉着她说话:“我看到你的诗集了,真的是你写的吗?写得太好了,和你的一比,我那哪还能叫诗啊。” 林黛玉有些得意,但还是谦虚道:“闲来无事的无聊之作罢了,难登大雅之堂,我看了姐姐写的,抒情写意,以诗言志,这等境界却是我不能比的。” 水柔激动地脸都红了:“我就说咱俩是知己,我的诗只有你看懂了,爱珠和萱儿还说我是伤春悲秋,为赋新词强说愁。” 林黛玉道:“姐姐的诗有李白的风骨,虽然用词伤感了一些,却有一股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的慨慷,说实话,我真是自愧不如。” 水柔也是一边笑一边谦虚:“哪里哪里,妹妹写诗写词用字典故信手拈来,可见诗书极通,我才是自愧不如呢。” 石爱珠一直忙着张罗着茶水点心,亲自过来给二人捧茶,笑道:“二位大诗人,口渴了吧,快喝口茶润润嗓子。” 林黛玉道了谢,接了过来,水柔却兴致勃勃的停不下来,笑道:“我想着下雪赏梅是极其风雅的事,梅花又向来极富风骨,我便想着以梅花为题起社,这是我的一点拙见,姐姐瞧着如何?” 林黛玉笑道:“我虽然没入过什么诗社,可却知道这起诗社得先给诗社起个名字才成啊。(..info无弹窗广告)” 水柔也蹙眉道:“我想了好几天,本是以梅花起社,若是叫红梅社或是梅花社,又未免俗气,所以一直犹豫不决呢。” 林黛玉沉吟片刻,道:“王安石有诗,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不若叫冷香社如何?” 柳萱刚才一直留心听着二人对话,此时道:“冷香虽然雅致,可到底冷清了些,咱们起社不过是图个热闹,若是凄凄凉凉的又有什么趣儿?” 石爱珠也连连点头,道:“柳宗元也有诗,将梅花比作寒英,要不叫寒英社?” 一直和林宛如说话的薛宝钗忽然道:“元朝的冯子振曾经写过一首西湖梅,任他桃李争欢赏,不为繁华易素心,这两句我最喜欢,真真道出了梅花的风骨,不若叫素心社?” 水柔有些踟蹰,犹豫不定,见林宛如一直笑着没说话,笑道:“你也说说,该起个什么名儿好?” 林宛如笑道:“我倒觉得你们有些本末倒置了,你们是起诗社呢,还是给诗社起名儿呢?” 大家都笑起来,林宛如又道:“你们说的那些文绉绉的我是听不懂,我只读过一首写梅花的诗,皓态孤芳压俗姿,不堪复写拂云枝,从来万事嫌高格,莫怪梅花着地垂,要我说就叫拂云社罢了。” 大家都愣了愣,柳萱率先拍手笑道:“诗好,名字也好,就叫拂云社吧。” 石爱珠也连连点头,林黛玉和水柔都露出了赞赏的神情,林宛如暗暗得意,自从知道要起梅花诗社,她可是向表哥借了诗集,表哥叫泠溪把写梅花的诗句专门誊抄下来叫她看,果真是有效的,瞧,把这群人给唬住了。 薛宝钗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宛如果真进益不少。” 林宛如佯装谦虚,拱手道:“哪里哪里。” 惹得柳萱拿荷包丢她,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商定了诗社的名字,几个姑娘都说说笑笑,很是高兴,林宛如问石爱珠:“梁姑娘和范姑娘怎么没过来?” 石爱珠道:“她们都回家了,年后才回来呢,我也松快松快,省的整天绷着劲。” 说着又张罗着叫丫头把炭火和铁钎搬上来,又将准备好的各色肉端上来,叫人任意挑选,林黛玉脾胃弱,对这些肉类不怎么感兴趣,不过略尝了尝便罢了。 水柔也是闺阁淑女,讲究仪态,也是吃了两口便罢了,唯有石爱珠与林宛如兴致勃勃,一面吃肉,一面喝酒,你来我往的好不痛快,薛宝钗笑吟吟的看着:“虽说是果酒,可喝多了也要醉的,喝醉了可怎么作诗呢。” 林宛如痛快的和石爱珠碰杯,嘴里还咬着一块鹿肉,含糊不清道:“我又不会作诗,喝醉了也不打紧。” 石爱珠也连连点头:“我也不大精通,我和宛如做监社好了,你们一群才女去比试,我和宛如只等着看。” 柳萱嫌恶的看着大吃大喝的石爱珠,道:“不就是两块鹿肉,跟吃了山珍海味似的。”又去拉林黛玉和水柔:“咱们去偏厅作诗去,别给这两个俗人一身的酒肉气给熏着了。” 林黛玉抿着嘴笑,嘱咐林宛如别多喝酒,和水柔,柳萱进了偏厅,薛宝钗自然也跟着去了,偏厅里早有丫头备好了纸墨,四个人约定了写七言绝句和韵脚,一炷香为限,各自思索起来。 正厅里林宛如和石爱珠却是越喝越痛快,喝得多了,脑子也不大清醒,石爱珠大着舌头跟林宛如抱怨,教导规矩的嬷嬷如何的严厉,两个陪读如何的被长公主收买,整天监视她,先生布置的功课如何的难,父亲母亲对她的要求如何高。 林宛如醉醺醺的趴在桌子上,双颊晕红,眼神有些呆滞,听着石爱珠的抱怨,她脑子里想的都是前世父母对她的疼爱与纵容,越想越不是滋味。 父亲林松城是扬州城有名的美男子,做生意时杀伐决断,说一不二,在家里却是温文尔雅的好丈夫,好父亲,从来没发过脾气,母亲也是柔柔顺顺的性子。 父亲母亲想把她教导成大家闺秀,将来嫁入高门,一辈子能享福,她却讨厌高门大户的女子惺惺作态,个个自命清高,提到银钱就说俗气,难道她们吃喝玩乐不用银钱? 林宛如觉得虚伪,她就是喜欢钱,喜欢赚钱,父亲疼她,就不再勉强她学什么规矩礼仪,而是教她看账本,做生意,自己也一直以一个女商人自居,是什么时候自己改变了呢? 好像是在遇到万霖之后,他芝兰玉树一般的美好,站在自己面前,她突然觉得自己俗气,配不上这么美好的男子,然后开始忸怩作态,隐藏了自己的真实性格,故作淑女,希望博得万霖的欣赏。 可惜自己做的再好也没用,万霖的眼里只有钱,只有权势…… 林宛如趴在桌子上抱着酒杯哭了起来,刚开始还是低声抽泣,后来就变成嚎啕大哭了,她觉得自己很委屈,非常委屈,她的哭声不仅把石爱珠给吓住了,也把偏厅里的几个姑娘吓了一大跳,纷纷冲了出来。 石爱珠石化般坐在一旁,不知所措,酒也醒了大半,林宛如一边哭一边喊:“爹,娘,我对不住你们,我太没用了,我对不起你们的教导,我不是个好女儿,不是个好女儿……” 前世的悲剧,她觉得最对不起的人就是父母,她是父母的全部,可她却为了一个万霖一次次让他们为难,为了她,父亲在生意上一次次向万家妥协,为了她,母亲一次次向傲气野蛮的万夫人低声下气,这都是她的错…… ps:明天开始双更。 第五十四章 熙熙攘攘(二) 她这番话落在众人眼里,却觉得林宛如是对不起林如海与沈姨娘,心里都有些不忍心,林宛如是庶女,虽然从小没有长在嫡母身边,却非常守规矩。(..info无弹窗广告) 即便是贾敏去世,她也一直叫沈姨娘为姨娘,从不叫娘的,沈姨娘也是守规矩惯了的,也从不计较,可如今林宛如一声声哭喊着叫娘,最震撼的莫过于林黛玉了。 在她眼里一直沉稳早熟的妹妹,居然有如此脆弱的一面,她握住了林宛如的手,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跟着落下泪来,水柔却是想起了自己早逝的父母,想起和哥哥相依为命的各种艰难,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薛宝钗向来冷静自持,此时也有些控制不住,眼眶红红的,石爱珠和柳萱完全傻眼了,愣了半天才想起了上前劝,却一时语凝,不知道劝什么好,林宛如大哭了一会,累了,声音就慢慢低了下来,靠在林黛玉怀里昏昏然睡去,梦中还抽抽噎噎的,叫着爹娘。 林黛玉也拭去了眼泪,对石爱珠道:“宛如醉成这样,姨娘见了一定要伤心,郡主能不能叫宛如住一晚,明天再回去。” 石爱珠忙不迭的点头:“也好也好,我这就叫人去准备房间。”说着上前七手八脚的把林宛如扶起来,搀扶着去了客房。 林宛如一通哭闹后沉沉睡去,万事不知,这可苦了剩下的几个姑娘,林宛如这么一哭,虽然当时屋子里没外人,可外头廊下守着的丫头难免没听到,石爱珠语气严厉的一一下令封口,不许外传。 又去告诉明华长公主,说要将林宛如和林黛玉留下秉烛夜谈,明华长公主自然应了,又叫人去陈家说明了情况,陈家沈氏和沈姨娘都是一番猜疑,可公主身边的嬷嬷亲自来说,瞧着也不像有什么大事,可沈姨娘就是放不下心来,提心吊胆了一夜。[..info超多好看小说] 至于陈瑞文,本来还想把林宛如接回去,听闻说不回去了也是诧异,可到底没多问。 水柔和薛宝钗陆续告辞了,柳萱倒是留下了,反正石家柳家她都住惯了的,哪边都一样。 林宛如黑甜一觉,半个梦也没有做,第二日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了,她还迷迷糊糊的不知身处何处呢,幸而果酒酒劲不大,她倒也不觉得头疼。 在床边呆坐了半天,看着四周的陌生环境,林宛如才察觉出不对来,刚下床,外头就有了动静,六个一样装束的侍女鱼贯而入,屈膝请安:“宛如姑娘好,郡主吩咐奴婢伺候姑娘梳洗。” 林宛如想了想,道:“我这是在石家么?” 为首的侍女微笑着点头:“昨天姑娘喝醉了,郡主便留了姑娘和黛玉姑娘住下了,黛玉姑娘刚起,正在梳洗,奴婢伺候姑娘起身吧。” 林宛如扶额,居然喝醉了,太丢人了,不过,她酒品一向很好,昨天应该没发酒疯吧? 林宛如也不确定,疑惑着叫几个侍女侍候着穿了衣裳,洗了脸,敷了脂粉,年轻姑娘的脸如剥了壳的鸡蛋一样柔嫩光滑,林宛如怔怔看着眼下的红肿痕迹,难道昨天她哭了?! 还未梳好头,林黛玉便从隔壁房间过来了,笑眯眯的看着她:“总算是醒了。” 林宛如有些羞愧:“对不住,姐姐,我居然喝醉了,太失礼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林黛玉道:“不过是几杯果酒罢了,也能醉倒,以后再不给你酒喝。” 正说着,石爱珠和柳萱也联袂而来,都纷纷取笑林宛如酒量小,她们谁都没有提昨天的事,林宛如的心也渐渐安定下来。 因为昨天林宛如的哭闹,几个人也没做成诗,林宛如和林黛玉在石家又呆了半上午,这才告辞离开,石爱珠和林宛如约好了过阵子再续诗。 回了陈家,沈姨娘拉着林宛如好一通细问,林宛如很是不好意思:“我喝醉了,郡主就留我住了一晚上。” 沈姨娘倒没想到这一层,嗔怪着拍了林宛如两下:“哎呀,怎么这么失礼,姑娘家家的居然喝酒,还喝醉了,这可怎么了得。” 林宛如扑在沈姨娘怀里撒娇:“我喝醉酒已经觉得很不好意思了,姨娘还说我。” 沈姨娘笑道:“幸亏你和郡主是好友,她们不计较,不然我看你的名声也不要要了。” 林宛如吐了吐舌头,见沈姨娘在做针线,道:“姨娘又拿针线做什么,有什么活计叫彤霞姐姐和绿云姐姐做就是了。” 沈姨娘似笑非笑的望着女儿:“你的贴身小衣难道也叫她们做?” 林宛如翻开看了看,居然还有一个秋香色绣芙蓉花的肚兜,脸顿时通红:“娘怎么连这个也做。” 沈姨娘叹道:“我也是闲来无事,夏嬷嬷年纪大了,针线上不能指望她,笼烟和琐玉又不是很稳重,有些事我想吩咐她们也不放心,索性自己来,这些贴身的物件,你难道好意思叫她们动手?” 林宛如笑道:“姐姐身边不也只有王嬷嬷和紫鹃雪雁,我看就很好,姨娘就别替我担心了,笼烟稳重,琐玉伶俐,篆香年纪小,却是个细心的。” 沈姨娘道:“到底还不成器,需要慢慢看着,我这两天想着托你姨妈找个年纪大的,沉稳的能主事的丫头来管着你就好了。” 林宛如撇嘴,她才不要像石爱珠一样…… 正说着,外头小丫头通报:“大少爷来了。” 林宛如一慌,赶忙把桌子上摊着的衣物抱在怀里,尤其是那个肚兜,赶紧塞在了袖子里,慌慌张张的往里间躲。 沈姨娘哭笑不得,起身迎陈瑞文,陈瑞文瞧着林宛如的身影在门帘旁一闪而过,也觉得奇怪,不过还是先说了正经事:“母亲说过阵子想去上香,姨妈觉得如何?等过了腊月二十,庙里人就多了,不如现在去方便。” 沈姨娘笑道:“我日日都闲着,叫你母亲做主吧。” 陈瑞文点点头,却不急着走,反而坐下道:“宛如怎么了?她在石家住了一晚是怎么回事?我也没来得及问她。” 沈姨娘笑道:“这丫头喝醉了,这才住了一晚,你说说,这也太不像话了,叫人瞧笑话。” 陈瑞文这才松了口气,喝了口茶,林宛如把东西放好,这才出来,只是脸上的红晕未退,倒显得是羞愧,陈瑞文笑道:“姨妈也别生气,宛如已经知道错了,她们姐妹一起玩笑,高兴起来多喝了两杯也是有的,宛如本来就觉得不好意思了,您再这么说,她越发的害怕了。” 沈姨娘拉着林宛如坐下,朝她额头上戳了一下子:“你呀,瑞文还替你求情,要我说,该打你一顿才好,长长记性,以后再不许喝酒。” 林宛如红着脸连连点头。 沈姨娘却对找丫头的事上了心,和沈氏说话时提了提:“……最好是未出嫁的姑娘家,身家清白,行事端正,这样才不会带累坏了姑娘。” 沈氏道:“说起来这个,前阵子两个弟妹也提过呢,说家里姑娘身边服侍的要么是老妈子,要么是小丫头,压根不顶事,别的不说,瑞雪也大了,该说亲事了,若是身边没个得力的丫头,嫁进了婆家没个帮手,不是两眼一抹黑?也叫我寻摸着呢。” 沈姨娘深以为是,道:“我就是担心这个。” 沈氏笑道:“你要是放心,我把身边的一个丫头给了宛如如何,稳重不说,行事还大方,很是得我的意,还没许人呢。” 沈姨娘推辞道:“你身边伺候的,我怎么好夺爱,况且又到了婚配的年纪,别耽误了人家姑娘的前程。” 沈氏笑道:“宛如可是要给我当儿媳妇的,我把人给了她,最后还不是嫁到我们家来,我也不吃亏,等宛如进门了,再给那丫头指一门婚事,只不过晚了一年,也不算委屈。” 沈姨娘笑了,是了,反正宛如是要嫁进陈家的,如今就算这丫头给了宛如,也逃不过是陈家的人,遂爽快的应了,说见一见那个丫头。 沈氏便叫了人来,沈姨娘细细的瞧了,生的白白净净,模样大方,听行礼和回话,都是稳稳妥妥的,不由得暗暗点头,又问了名字,沈氏笑道:“叫绿霓。” 沈姨笑道:“倒是个好名字。”又对绿霓道:“你好好服侍姑娘,我自然不会亏待了你,等姑娘出阁,我亲自给你说一门好亲事,再出银子给你打一整套的嫁妆,也不枉你跟了姑娘一场。” 第五十五章 熙熙攘攘(三) 绿霓在沈氏身边,从三等小丫头熬到了大丫头,如今又快要被放出去了,突然被指派给表姑娘伺候,心里是有些不情愿的,她伺候沈氏这么多年,最差也能配给年轻的管事,将来依旧在府里做管事娘子,多少人都羡慕着呢。 不说别人,单说沈氏身边的灵芝,她是新提拔上来的大丫头,资历还不如绿霓,如今尽心尽力,还不是盼着和自己一样风光的嫁出去。 如今被沈氏一句话就给了林宛如伺候,她心里便觉得自己委屈了,她跟在沈氏身边,也看得出沈氏对沈姨娘和林宛如的重视。 可再重视,将来林宛如出阁,她还不是做陪嫁,辛辛苦苦的熬日子? 再者说了,林宛如身边本来就有大丫头,她这一去,哪里有她站脚的地方。 可绿霓心里想着这些,却一个字也不敢说出来,还得佯装欣喜地谢了,道:“能伺候表姑娘是奴婢的福气,奴婢自当尽心尽力。” 沈氏和沈姨娘都很满意,沈氏道:“这两日你也不用伺候了,收拾了东西就过去凝香斋吧。”绿霓应了。 一出了屋子,绿霓的脸色就拉了下来,闷声不吭的回了自己的屋子,正巧灵芝换下来歇息,正在院子里洗衣裳,见她满脸不高兴,笑道:“谁又得罪绿霓姐姐了?” 绿霓叹了口气,闷声不吭的坐到了一旁:“奶奶叫我去伺候表姑娘。” 灵芝先是吃惊,继而笑道:“这可是好事啊。” 绿霓气道:“你要是觉得好,我让给你如何?” 灵芝擦了擦手,将绿霓拉进了屋子,悄声道:“姐姐一向是明白人,怎么如今倒糊涂了,姐姐想想,奶奶对姨奶奶和表姑娘多上心啊,说不定日后就亲上加亲,若是表姑娘许给了大少爷,你还不是照旧在府里伺候?” 绿霓吃惊道:“表姑娘可是庶女。” 灵芝笑道:“姨奶奶也是庶女呢,奶奶还不是当成亲姐妹一样,奶奶可不是注重嫡庶的人,再者说,表姑娘虽是庶女,却也是沈家的表小姐,前阵子奶奶还给沈家写信叫大少爷帮着八百里加急送过去呢,表姑娘虽没了爹,可沈家这边的亲戚还在呢,不说这些,你单想想,要是奶奶不乐意,大少爷能跟表姑娘走这么近?大少爷平时理过谁,正经的堂妹都是鲜少说话,如今三天两头的往凝香斋去,得了什么好东西都送过去,大少爷的心思你还不明白吗?” 绿霓多了几分犹豫,灵芝的话她到底听进去了,心里的不甘愿少了几分。 她收拾了包袱,又和素日里好的姐妹道了别,这才去了凝香斋。 凝香斋那边,林宛如也疑惑着呢,沈姨娘叫了她过来,说以后绿霓就拨过来伺候她了,林宛如本以为沈姨娘说给她找丫头只是说说,没想到这么雷厉风行,不由得有点不舒坦,对陌生的绿霓也多了几分防备。 笼烟和琐玉都是自幼伺候她的,一起长大的情分,自然不一般,篆香虽然是后来的,可乖巧细心,上下都喜欢,如今来了个绿霓,还是沈氏身边的大丫头,总有种被管束的感觉。 而且,按着资历来说,绿霓该是大丫头,管着林宛如屋里的大小事,那原本是大丫头的琐玉和笼烟就要往后站了,偏偏这人还是沈氏给的,林宛如又不能怎么样,只能好好地供着,不由得有些郁闷。 林宛如问笼烟:“姨娘怎么突然想起来要给我找个大丫头,是不是你们谁犯什么错了?” 笼烟也是一头雾水,倒是琐玉知道一些,她认了沈姨娘身边的郑嬷嬷做干娘,有什么消息也明白,笑道:“前阵子不是说起了大姑娘的亲事,姨娘琢磨着大姑娘身边王嬷嬷年纪大了,雪雁年纪小,紫鹃虽然好,却是贾家的人,所以想着给大姑娘找两个可靠的丫头做陪嫁,又说这样的丫头难找,也给姑娘找两个,也省得姑娘出嫁的时候一时寻不到合适的。” 林宛如笑道:“我说呢,姨娘忽不喇的要给我找个丫头,那可给姐姐找到合心的?” 琐玉笑道:“姨娘也问了大姑娘的意思,大姑娘说叫姨娘做主,如今人伢子手里买来的丫头都要调教个几年才能使唤,姨娘觉得太慢了,所以请大奶奶帮着寻摸着,谁知大姑娘的没找到,倒给姑娘找到一个。” 正说着呢,外头小丫头通报:“绿霓来给姑娘磕头。” 林宛如赶忙叫进来,不管她心里如何的不情愿,绿霓总是姨妈身边的大丫头,自己总要客气有礼些才好。 绿霓穿着玫红色的缎子袄,下面系着白色绫子裙,头上簪了两朵纱花,干干净净,清清秀秀的, 走路行礼,规矩是不错的。 绿霓磕了头,道:“奶奶说奴婢以后就是姑娘的人了,奴婢以后一定尽心尽力伺候姑娘。” 林宛如笑道:“我屋里没这么多规矩,姐姐也别自称奴婢了,倒显得生分,日后有什么不妥当的,还请姐姐多多提点才是。” 说着又叫笼烟,琐玉和篆香过来问好,绿霓对着这三个丫头很是客气,道:“我刚来,对于姑娘的起居习惯也不明白,也要各位妹妹多多提点呢。” 笼烟笑道:“绿霓姐姐是个稳当人,以后有姐姐在,姨娘也能放心了,咱们都是伺候姑娘的,还说什么提点不提点的。” 琐玉心直口快,直接问林宛如:“姑娘,我手里的账册是不是要交给绿霓姐姐管?” 林宛如屋里的衣裳首饰都是登记在册,账册和钥匙都是琐玉管着,笼烟则负责掌管月钱和调教小丫头,两个人职责分明,后来篆香来了,便跟着夏嬷嬷学规矩,做做针线,如今绿霓一来,这账册交给谁管就成了大问题。 不等林宛如说话,绿霓忙道:“我刚来,什么事也都不熟悉,还是照着姑娘屋里原来的规矩吧,我手忙脚乱的,一时间也怕管不好。” 林宛如想了想,道:“账册的事笼烟和琐玉你们俩一起管,管月钱和调教小丫头的事就交给绿霓姐姐吧,毕竟她比你们有经验,你们素日里要多学着点。” 笼烟和琐玉都应了,绿霓也没有反对。 林宛如又把绿霓安排跟篆香一起住,等绿霓各处安置好了,又叫了绿霓说私房话:“姐姐原是姨妈屋里的丫头,如今来了我这里定是委屈了,姐姐不说,我心里也明白,但是既然跟了我,有我的,就有姐姐的,我绝不会亏待了你,篆香年纪小,姐姐跟她住一起,天长地久的,若是她耳濡目染,能有姐姐的一半,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绿霓也赶忙表明了态度,发誓一定会忠心不二。 晚上林黛玉过来,看见绿霓在旁边伺候十分惊讶,林宛如便把这件事说了,林黛玉笑道:“这也好,多个人管着你,你就老实了。” 又说薛宝钗重新下了帖子请去薛家吃酒,还请了陈家的三姐妹,林宛如笑道:“自然要去热闹热闹的,左不过是年下,除了各家吃酒玩乐,还有什么事情可做?” 林黛玉就笑着对绿霓道:“你可听见了?去薛家的时候你可看紧了,千万别叫你们家姑娘喝酒。” 绿霓笑了笑,没插嘴,去茶房提热水,还未进去就听到里头笼烟的声音:“……姑娘也不好说什么,咱们客客气气的供着也就罢了。” 接着便是琐玉的声音:“我也不是嫉妒,她是新来的,和姑娘没有一起长大的情分,到底不是一条心,你瞧瞧紫鹃,平日里对大姑娘也是嘘寒问暖,这一来陈家,还不是日日挂念着贾家的老子娘。” 笼烟叹道:“这也是人之常情,咱们且冷眼瞧着就是了,若她真是忠心耿耿的对姑娘,咱们忍让退步也没什么。” 绿霓突然觉得委屈,也不提热水了,在僻静的地方站了站,叫了篆香去提热水,又回了林宛如身边伺候。 去薛家赴宴的那一天,沈姨娘也去了,她和薛姨妈要好,如今薛家下帖子,自然少不了请她。 往日里林宛如出门都是笼烟跟着,今天就换成了绿霓,绿霓也格外留心。 薛家的宅子在兴盛坊,五进五出的大宅子,草木葳蕤,虽不如贾府气派,却也别有一番趣味,薛宝钗亲自出来相迎,瞧大家都看那些未经过打理的草木,笑道:“我就喜欢这些花草自由自在的长着,好端端的修剪成一个样子,倒也没趣。” 林宛如深以为然,道:“我看这样就很好,生机勃勃的,到了夏日,岂不是绿荫匝地。” 薛宝钗就住在薛姨妈院子旁边的小阁楼,取名撷芳阁,里面的布置古朴大方,颇有趣味,林黛玉问薛宝钗:“怎么没请探春和惜春来?” 薛宝钗道:“原本是下了帖子的,可是回话说保家也下了帖子请,她们便去了保家。” 第五十六章 熙熙攘攘(四) 林宛如暗暗冷笑,贾家好容易攀上这门亲戚,自然要好好维系,只可惜,保家的人捧高踩低,原先因着冲喜的事情对迎春高看一眼,可时间长了,只怕就未必了。.info[] 姑娘们坐在一处闲话,跟着伺候的丫头也在莺儿住的屋子坐着呢,莺儿是薛宝钗的大丫头,除绿霓以外还有林黛玉身边的紫鹃,陈瑞雪身边的芸香,陈瑞雨身边的暗香,陈瑞霜身边的翠芝。 莺儿一一的捧了茶,对绿霓笑道:“这位姐姐倒是面生。” 紫鹃笑道:“你还不知道吧,绿霓姐姐原是陈家大奶奶身边的大丫头,如今拨给了二姑娘使唤。” 莺儿笑道:“我说呢。”又取了一个小包袱来请绿霓转交:“笼烟托我做的活计,我原以为她今日跟着宛如姑娘过来呢,如今只能托绿霓姐姐转交了。” 绿霓自然应了,接了东西坐在旁边听几个大丫头说话,因为林宛如和薛宝钗交好,莺儿和紫鹃,笼烟几个也好,又因为林宛如住在陈家的缘故,芸香,暗香,翠芝三个和笼烟也交好,可却比不上和绿霓的交情。 因此绿霓虽然安安静静的坐着,芸香却生怕她受了冷落似的,一个劲的把她往话题里拉,倒惹得莺儿瞧了几回,绿霓原是不在意这些的,却不能不顾及芸香的一番好意,几个丫头说笑了一会,听到正屋里传来响动,便纷纷走出去听传唤。 薛宝钗和林宛如笑盈盈的携手走了出来,薛宝钗犹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什么时候郡主给你下帖子,你告诉我一声便罢了,我但凡有空,总会去的。” 林宛如笑道:“郡主给我发帖子,难道还能漏了你的?我就是怕你得公主眷顾,只怕才过了年就回宫了。” 薛宝钗道:“我出宫前跟公主禀明了的,过了元宵节再回去,这中间连头带尾半个多月,怎么说也够了。” 林黛玉见林宛如还要说话,有些不耐烦,拉着她往外走:“瞧你们罗罗嗦嗦说个没完,这头一次起诗社由头没尾的,还不是你喝醉了的缘故,等下回再去,不许你再沾酒。” 林宛如不禁赧然,姐妹几个笑闹着去了前厅。 在薛家盘桓了半日,临告辞前,薛姨妈叫人拿了两大盒的燕窝给沈姨娘。 沈姨娘原要推辞,薛姨妈却道:“这是蟠儿孝敬给我的,我也吃不完,白搁着发霉,都是极好的,这阵子为了黛玉的婚事你也操劳了,殚精竭虑的,你日日叫人炖了,最是补身子。”沈姨娘推辞不得,只得收下。 回到陈家,沈姨娘便分了一盒给沈氏,沈氏瞧了,笑道:“瞧品相都是上好的,怎的薛姨妈这么大方。” 沈姨娘便把自己和薛姨妈交好的事情说了:“我们都是守寡的人,彼此也有话说,宛如又跟她的女儿好,关系亲近些也是有的,再者说,这次黛玉和宝玉的婚事我瞧着她竟也有几分偏袒我的意思。” 沈氏笑道:“我的好妹妹,她和王夫人是嫡亲的姐妹,能背着她姐姐偏向你?依我看,是怕王夫人得罪了你,背地里讨好你罢了,王夫人有这个妹妹倒是她的福气。” 沈姨娘暗暗点头,心里却十分惋惜,不管薛姨妈心里是怎么想着,若是因为宝玉和黛玉的婚事她和贾家起了嫌隙,薛姨妈总是里外为难,不好做人。 过了腊八,陈家女眷便倾巢出动去上香祈福。 陈瑞文里外忙了几天,原说去西郊的隆福寺,但那儿人太多了,要清寺也不容易,最后定了金龙寺。 金龙寺虽小,却因为坐落在金龙山上得名,据说金龙山原是一个小山头,没什么名气,可太祖皇帝却因为打猎时累了,在这山上歇了歇,赞了一句风景好。 后来便有京中权贵在这开山建别院,为首的便是治国公祖上,治国公祖上为了讨皇上好,特地求太祖皇帝给别院赐名,太祖皇帝一高兴,便去了新建的别院逛了逛,取名为偶得山庄。 治国公祖上也借此步步高升,大家便戏称为那山为金龙山,后来觉慧大师在此地建寺,便取名为金龙寺,只因旁边的偶得山庄的缘故,很少有平民百姓往这边来上香,因此清净了不少。 陈瑞文提前四五天便遣了人去打扫寺院,清场赶人,头一天的时候又亲自来瞧了,主持悟道陪着走了一圈,临走前笑道:“治国公家人听说齐国公世子夫人要来此上香,说到时候要派了人过来问安,贫僧也不好推辞,究竟要如何还要请陈少爷的示下。” 陈瑞文皱了皱眉头,道:“母亲来此上香,并不喜欢招摇,劳烦师傅给回了吧。” 悟道连连应下,恭敬地看着陈瑞文策马走远了,这才回去。 治国公家今非昔比,马魁虽袭了爵,他本人却是庶出,因为没有嫡出的子嗣,又不想被夺爵,这爵位才落到了他头上,他到底治家不严,他的儿子便不成器。 他的孙子马尚虽是世袭的正三品威远将军,却不如陈瑞文这个威震将军来的有实权,也是个吃喝玩乐之辈,陈瑞文有所嫌弃也是应当。 第二日一大早,沈氏和沈姨娘便坐了车去了金龙寺,此外还有陈家的二奶奶和三奶奶,并一众姑娘少爷。 陈瑞文的庶弟陈瑞云,二房的陈瑞武,三房的陈瑞礼也都来了,陈瑞云虽也是长房的儿子,却是庶出,底气到底不如陈瑞文这个嫡长孙,因此只默默地跟在陈瑞武后面,陈瑞礼因为年纪太小的缘故,被陈三奶奶带着亲自看顾。 林宛如,林黛玉并陈家姐妹则由沈氏身边的嬷嬷照看着,拜过了佛祖便在寺中各处游玩观赏,听陪着的悟远师傅说各处景致的典故。 悟远是悟道的师弟,五十多岁的人了,仍是鹤发童颜,且言辞机智幽默,恰如一位和蔼亲近的老人家,甚至还和陈瑞雪说起了测字算卦之术:“……虽是投机取巧,可也不无道理,信则有,不信则无,恰如求签,签子摇出来前,谁也不知道是上签还是下签,有人得了上签,却觉得不顺心意,那上签也如下签一般,有人却觉得恰逢心意,那下签也成了上签。” 陈瑞雪抿嘴笑道:“师傅说的有理,全都看缘分罢了。”陈瑞霜原本被陈瑞雨牵着手,此时也跑过来仰着头问:“师傅会算卦吗?给我算一卦吧。” 悟远大笑起来:“阿弥陀佛,贫僧无能,只怕不能给小姐算卦,不过小姐的面相看起来甚有福气,只要惜福,小姐尽不用愁的。” 陈瑞霜瘪着嘴不说话了,陈瑞雨笑着把她拉了回来:“你小小年纪算什么卦呀。” 林宛如左右瞧了瞧,见原先紧紧跟着的绿霓竟落后了几步,跟个小厮不知道说什么,不由得皱了眉头。 绿霓回头一看林宛如注意到了她,赶忙就过来了,低声道:“是大少爷身边的小厮,前头有治国公马家的人来请安,大少爷说马家的人不见也罢,便叫他来告诉悟远师傅把姑娘们带远些,奴婢原先不知情,见他乱窜,问了他几句。” 林宛如点点头,没有说话,回头看悟远师傅,正和陈瑞雪说着寺后的泉眼:“……太祖皇帝来此歇脚的时候喝过的,后来在此建寺,觉慧祖师专门建了个院子给保护起来,常有人家上门来求取泉水,希望借着太祖皇帝的龙气招揽福气呢。” 陈瑞雪果真十分感兴趣,说也求些,给家中长辈沐浴祈福。 一行人便要去后寺,林宛如多了个心眼,悄悄落在了最后,问林黛玉:“治国公马家如今是不是颓败了?” 林黛玉蹙着眉头,悄声道:“马家家风不正,人也心术不正,很少有人家愿意和他们来往。” 林宛如点点头,把心思都放在了那眼泉水上,最后人手一个灌满泉水的罐子,喜气洋洋的回了沈氏歇脚的厢房。 马家的人已经走了,沈氏和陈二奶奶陈三奶奶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倒是沈姨娘,见了姑娘们回来,笑盈盈道:“哟,一人怀里一个,这抱着的是什么?” 林宛如笑道:“是寺后的泉水,悟远师傅说这是灵泉,可招喜招福,我们弄了这些,给家中长辈盥洗沐浴用,也算是我们的孝心了。” 第五十七章 远方有亲(一) 沈氏闻言露出了笑容,道:“难为你们有这份孝心。”又和陈二奶奶说起了话:“……虽说是传闻,可到底要仔细些,咱们不能给二皇子争光也就罢了,却万万不能拖他的后腿。” 陈二奶奶点头:“大嫂放心,我心里明白。” 林宛如敏锐的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却不好问,等坐车回去时,才问绿霓:“马家和陈家是故交么?怎么今天来请安?” 绿霓道:“姑娘还不知道,二奶奶就是马家的人,却不是嫡系,只是旁支,二奶奶的爹当年中了举人,家中却贫寒,去求治国公接济,却被回绝了,后来马老爷几经辗转,到底是中了进士,扬眉吐气,马家又要凑上来,马老爷却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两边到底是疏远了,二奶奶嫁过来的时候,马家那边虽然是叔伯亲戚,却只送了贺礼,连喜酒来没来吃,便可见一斑了,如今马家的人来请安,一半是因为二奶奶的缘故,一般也是因为想求国公爷和大爷办事的缘故。” 林宛如点点头。 林黛玉累了一天,回去便歇下了,沈姨娘和沈氏关起门来窃窃私语,林宛如觉得无聊,便趴在窗下发呆,过了不知多久,肩上忽被人拍了一下,林宛如吓了一跳,扭头一看,竟是陈瑞文,他微笑着看着林宛如:“怎么在这发呆,不出去玩?” 林宛如懒懒的,让了座,道:“外面怪冷的,一出去又要披斗篷,身上的衣裳又笨重,哪里有心情玩,不如在屋里待着。” 陈瑞文倒是难得看见林宛如惫懒的小女儿姿态,觉得甚为有趣,问了她在金龙寺好不好玩,林宛如一一答了。 陈瑞文道:“今年过年皇子们大多成了家,贾贤妃又有了身孕,皇上决定好好地热闹热闹,年三十自然是各家团圆,可年初一除了以往的朝拜大礼,晚上还在御花园设宴,但凡有品级的大臣,有诰命的夫人,都可入宫赴宴,到时候我叫母亲带你去玩。” 林宛如摇头:“宫里规矩大,遇见的又都是不认识的人,好没意思,还不如在家里陪着姨娘。” 陈瑞文笑道:“还是去吧,不是还有两位郡主么?即便你不去,只怕她们也要来邀请你。” 见林宛如仍是一副怏怏不乐的样子,心里有些捉摸不透,却不知该说什么,静默一会,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琉璃制成的小灯笼,只有半个手掌大小,却十分逼真:“从街上淘回来的小玩意,给你玩吧。” 林宛如果然十分惊讶喜欢,翻来覆去的看了,笑道:“如果点了蜡烛,那不就成真的了,也不知有没有这么小的蜡烛。” 陈瑞文看着也笑起来:“我叫人去问问,总是有的。” 绿霓奉了茶便在外头守着,此时听见内室的笑声,忍不住悄悄掀了帘子瞧,却看到大少爷笑容温和宠爱的瞧着表姑娘,要说单纯是兄妹情,绿霓肯定不信,对灵芝的劝说也多了几分认真计较。 若是表姑娘嫁给了大少爷,那自然是好的,等大少爷成了世子,成了国公,表姑娘就是名正言顺的世子夫人,国公夫人,只要自己忠心耿耿,前途肯定跑不了。 绿霓想着,心中砰砰直跳,坐在门边的椅子上发起呆来。 从金龙寺上香回来,陈府上下开始专心准备过年的事,越加的忙碌起来,过年各家要送的节礼,自家过年用的各色东西,零零碎碎,采买的管事一日五六次的要请示沈氏,沈氏忙不过来,便请了陈二奶奶和陈三奶奶协助管家。 一直过了腊月二十,才算是各处稳妥了,谁知却有人来通报说沈家大爷带了子侄入京,已经来到家门口了。 沈氏吓了一跳,还只当是有人编谎话呢,赶忙出去看个究竟,等看到陈永明和陈瑞文父子亲自陪着沈择并沈家的几位少爷进来,沈氏这才相信。(..info无弹窗广告) 多年不见娘家人,沈氏一见沈择便忍不住哭了起来,沈择也是双眼通红,看着这个自从出嫁就没回过娘家的妹妹,陈永明忙劝住了,到屋里坐定叙话。 沈氏一落座便迫不及待的问沈择:“怎么哥哥这个时候来京城?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沈择笑道:“你别担心,家中一切安好,是我带着几个孩子提早入京,一来是看看你,二来明年开春的考试也能好好准备,我们来得急,没叫人准备房舍,还要在府上叨扰一阵子。” 沈氏这才松了口气,陈永明笑道:“大哥这话就客气了,怎么能算是叨扰呢,家里房舍多得是,只管住下,正好一起过年,大家热闹热闹。” 陈家是武将世家,陈永明,甚至陈翼,都对沈家这样的读书人家十分尊重喜爱,此番沈择来,陈家自然十分欢迎。 沈择又叫几个子侄拜见沈氏,沈氏又免不了哭了一场,又是叫人准备房舍,又是叫人去告知沈姨娘。 沈择和陈永明寒暄片刻,沈氏便朝陈永明使了个眼色,陈永明对于沈择的来意是心知肚明的,知道兄妹俩有话要说,便带着沈家的几个子弟去拜见陈翼。 沈氏屏退众人,这才和沈择说起了话:“我只当哥哥要过了年才来,如今冷不丁的吓了我一跳。” 沈择抚须呵呵笑道:“我一想到五娘,就忍不住提早来了,若是这件事办好了,说不定能叫五娘回转心意。” 沈氏叹了口气,摇头道:“我和五妹相认也有快一年了,几次试探,一说起沈家,五妹就很不高兴,我也曾拿话试探过宛如,宛如除了二叔的名讳外,其余的对沈家竟是一概不知,可见五妹从未提过。” 沈择也是深叹一口气,听说那孩子都十四岁了,他这个做舅舅的竟一次也没见过。 沈氏道:“哥哥也别提沈家,先把黛玉的婚事解决了,五妹那边也就松了口气,再者,我告诉哥哥一件事,我已经和五妹结了儿女亲家,把宛如许给了瑞文,亲上加亲,虽没明说,可国公爷和瑞文的爹都是知晓的,我和五妹也交换了信物。” 沈择吃了一惊,继而神色古怪起来:“这事怎么没听你提过?二婶还想把她那几个孙女挑一个许给瑞文呢。” 沈氏冷笑:“二婶手段了得,教导出来的儿媳妇也是一样的精明能干,我可不想给瑞文找个厉害的岳母。” 沈择也明白,便不再说了,只说先见见沈姨娘。 沈氏派去传话的人已经回来了,却不见沈姨娘,沈氏无奈,只得带了沈择去凝香斋,沈姨娘倒也没有做出什么避而不见的举动,客客气气的把沈择迎了进来:“劳烦您跑一趟,真是太过意不去了。”语气之间的疏离可见一斑。 沈择却是红了眼眶:“五娘,你难道连我这个大哥也不认了吗?” 沈姨娘先是低着头不说话,继而垂泣起来,沈择叹道:“我知道你怨大哥,当初二婶逼着你嫁过去,我们这些做兄妹的也没有为你说一句话,可当时的情形你又不是不清楚,二婶已经和林家婶子通了气,把这桩婚事闹得人尽皆知,我们多说也是无用,若是知道你心里这样怨恨,就是拼着被赶出家门,我当初也会阻了这婚事……” “大哥不用多说了。”沈姨娘止住了眼泪,抬头道:“是我的命不好罢了,谁也怨不着,如今大哥来帮黛玉撑腰,我感激不尽,若大哥还想着其他的事,就恕我这个妹妹无礼了。” 沈择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半天才道:“宛如呢?我这个舅舅可给她带了见面礼,她怎么也不来见我?” 沈氏也道:“五娘,大哥来的时候并未提到过你和宛如,你也不用担心沈家的人找来,宛如毕竟是外甥女,你总不能不叫大哥见吧。” 沈姨娘抹了眼泪,吩咐了绿云:“去把姑娘叫来。” 绿云应了,却在院子里看到了急匆匆赶来的林宛如。 林宛如在陈瑞雪屋里,姐妹们正一起说话呢,听闻沈家的人来了也是又惊又疑,想起沈姨娘,便匆匆赶了过来,一进屋子,便看到坐着拭泪的沈姨娘和沈氏,旁边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他肤色白净,留着胡须,甚是温文尔雅,一身藏青色的棉袍,显得十分稳重,想来就是沈家的大爷,沈姨娘的堂兄沈择了吧。 林宛如讷讷站了一会,先给沈氏和沈姨娘问了安,沈氏却笑眯眯的拉着林宛如道:“还不快拜见你舅舅。” 沈择也是笑眯眯的模样,等看清了林宛如的相貌却是大吃一惊,站了起来惊呼:“祖母。” 这下不光林宛如,连沈氏和沈姨娘都愣住了。 沈择心中又是激动又是不敢相信,他口中的祖母便是他父亲沈悦明和二叔沈爱萧的生母曾氏,因为身体不好,早早的就香消玉殒了,家中晚辈也只有他这个长孙幼年时见过,竟和五娘的女儿长得一模一样。 曾氏性情温婉,也是诗书大族的女儿,嫁到沈家后贤良淑德,上下没有不夸赞的,又一连生下两个儿子,只可惜,在生沈爱萧的时候留下了病根,一直缠绵病榻,后来请医问药的熬了十多年,最终在他五岁的时候就去世了。 他记得,祖母去世时,一向温和沉稳的祖父失声痛哭,父亲和二叔也是悲痛欲绝,尽管过去了几十年,祖母曾氏留在他脑海里的印象依旧是温婉娴静,如今见到了林宛如,仿佛见到了真人一般。 沈择心中犹自感伤,意识到眼前的人带着探究的眼神看着他时,这才醒悟过来,擦去了眼角的泪水,道:“元娘和五娘都没见过祖母,宛如这模样,和祖母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第五十八章 远方有亲(二) 沈氏也有片刻的失神,祖母去世的时候,她刚刚出生,自然没印象,可自小却听父亲和二叔谈起过,即便是狠戾苛刻的二婶,提起祖母也是满脸的钦佩,可见祖母当年的风姿,没想到宛如竟和祖母长得一样。 林宛如则是没什么感觉,以为只是相貌相似罢了,敛衽屈膝行礼:“宛如见过舅舅。” 沈择赶忙扶了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荷包:“好孩子,你都这么大了,舅舅竟是头一次见你,也没什么好东西,这荷包你拿着玩吧。” 林宛如看了一眼沈姨娘,见沈姨娘轻轻点头,这才接了过来,道了谢,坐到了沈姨娘旁边,沈姨娘揽着林宛如,语气还是带着些倔强:“大哥虽然见了宛如,却并不代表什么,大哥也别想叫宛如认亲戚的话,她姓林,可不姓沈。” 沈择失笑:“五娘,你也太小心了,我知道此番来是为了什么,如今快过年了,和贾家的事倒也不能急,这样吧,明日我先去探探口风,等过了年再详谈。” 一提起正事,沈姨娘的脸色就缓和了几分,又被沈氏拉着去见沈择带来的几个子侄。 沈择统共带来五个人,大少爷沈训是他的长子,已经娶亲,二少爷沈诫是二爷沈振的独子,也已经娶亲,三少爷沈诠则是三爷沈探的长子,要参加春闱的便是这三个人。 余下的六少爷沈语是四爷沈挽的庶子,七少爷沈诚是沈择的次子,此番二人跟来是为了拜京城一个大儒读书的。 此时五人都在陈翼的书房,陈翼笑呵呵的看着几个年轻的子弟,十分喜欢,一人赏了一套文房四宝,又问各人的功课。(..info好看的小说) 听闻沈语沈诚要拜京城大儒闻凌风为师,笑道:“二皇子的师傅邓园和闻凌风是师兄弟,改日请了二皇子出马,带你们上门,只怕事半功倍。” 能请动二皇子帮忙,可见陈家对沈家的看重,大少爷沈训赶忙起身道谢,陈翼笑道:“我就喜欢看你们读书,哪像我的几个孙儿,个个都是武夫。” 沈训笑道:“姑母每每写信回去,说陈家的几位表兄从武不从文,最是骁勇善战,这就非我们文弱书生可比的了。” 陈翼笑道:“谬赞谬赞,真是见笑了,怎么不见你父亲?” 沈训笑道:“父亲和姑母有话说,便打发我们先过来请安。” 陈翼若有所思,笑道:“说起来,你们五姑母和表妹也在府里住着,按道理你们也该去拜见。” 沈训和下头的弟弟面面相觑,他们在家时很少听到过关于五姑母的事,长辈们说起来也只说五姑母败坏门风,被赶出了家门,如今怎么又在陈家住着? 沈训到底年轻,一时间接不上话。 正好外头通报说沈氏和沈择并沈姨娘过来了,解去了这尴尬。 书房毕竟窄小,陈翼叫人都去花厅说话。 沈择恭敬给陈翼问了安,陈翼笑道:“许久不见你父亲了,他身体可好?” 沈择笑道:“父亲身子很是硬朗,在家时也常常念叨您呢。”那边叙着话,沈训几个都在偷偷打量沈姨娘和林宛如。 陈瑞文一直在旁边陪着,此时见了不禁皱眉,林宛如也在暗暗打量这几个年轻的沈家子弟,俱是玉树临风,翩翩风姿,只可惜,到底书卷味太浓了些,和旁边的陈瑞文相比,便显得有些文弱。 陈翼和沈择说了几句话也离开了,此时花厅便只剩下沈家的人,沈训几个先给沈氏磕头问了好,沈氏笑眯眯的看着沈训:“你成亲的时候我也没去,听嬷嬷说你媳妇很是端庄。” 沈训恭敬道:“姑母过奖了。” 沈训是沈家的嫡长孙,从小就被严格要求,因此十分稳重,答话也是不卑不亢,沈氏满意的点点头,又问了剩余的四个侄子,这才指着沈姨娘道:“这是你们五姑母,她向来深居简出,很少出门,你们还不快行礼请安。” 大房的沈训,沈诚,沈诫闻言立刻跪下磕头问好,二房的沈诠,沈语却怔愣着没有动,沈氏便有些不高兴,沈语见状,偷偷拉着沈诠也跪了下去。 沈姨娘却是避开了,淡淡道:“我出嫁的时候便说过,从此两不相干,各安天命,如今也不算是沈家的人,你们也不用拜我。” 沈训顿时有些尴尬,看向了父亲,沈择摇头:“当着孩子们,五娘,你就是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宛如想想。”又叫沈训等人起来:“你们五姑母脾气怪,你们也别在意,我不管你们在家时听了什么闲话,五娘是沈家的五姑奶奶,也是你们的五姑母,和其他几位姑母并无不同,你们都要恭敬对待,叫我知道谁不敬长辈,我是不饶的。” 沈择是嫡长子,说话一向有分量,五个沈家少爷齐齐应声,林宛如瞧着,起身上前福了福:“各位表哥好,我是宛如。” 沈训忙虚扶了一下:“宛妹妹多礼了,以前两地相隔,并未见过,如今重逢,便是喜事,以后更要多多亲近才是。” 林宛如抿嘴一笑:“多谢表哥。” 陈瑞文瞧着十分不舒服,上前挡在了林宛如前头:“舅舅和几位表兄远道而来辛苦了,既然已经见过了,还是先歇歇吧,祖父已经预备了晚上给诸位接风,有什么话以后说也是一样的。” 沈择点点头,道:“瑞文说的是,我们先歇歇,收拾收拾行礼,训儿,叫人准备礼物,明日我们去贾家拜访。”沈训应下了,这才告辞离开。 林宛如也扶着沈姨娘回了凝香斋,一路上,沈姨娘都是失魂落魄,林宛如知道她的心病,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沈姨娘回去后发呆半天,这才朝林宛如招了招手,道:“你大舅舅此番来,即便他不说,底下几个小辈也瞒不住话,你外祖父最是要面子,知道后肯定会有所动作,沈家的事,我还是早些告诉你为好。” 林宛如有些惊讶,她以为沈姨娘对沈家的事是不闻不问的,此番看来,竟是了解的。 其实沈姨娘也是几次三番听沈氏可以提起过,这才知道一二,要不然她才不会关心沈家的事情呢。 沈家从前朝至如今已经传了四五十代,最后由嫡长子沈恪继承,沈恪娶恩师嫡女曾氏,生下长子沈悦明,次子沈爱萧。 沈悦明娶妻庄氏,生下二子一女,乃是大爷沈择,二爷沈振,大姑奶奶沈元娘。 沈爱萧娶妻管氏,有二子二女,乃是三爷沈探,四爷沈挽,二姑奶奶沈二娘,三姑奶奶沈三娘,此外还有庶出的沈五娘和沈四娘,沈四娘幼年早夭,外人很少有知道的,只当沈爱萧有五个子女。 管氏虽然强势,可却把沈爱萧收服的服服帖帖,不然也不能一气生下四个子女,对于唯一的庶女沈五娘便如同眼中钉肉中刺一般。 沈爱萧除了读书,一概俗务都是不管不顾,沈五娘的生母又去得早,无人护佑,这才遭人算计,不得已委身为妾。 而和林宛如齐辈的这一众人里,大房的大爷沈择有二子,乃是沈训,沈诚。 二爷沈振有一子,乃是沈诫。 沈元娘嫁入陈家,生下陈瑞文。 二房的三爷沈探娶了管氏的侄女,有二子一女,乃是沈诠,沈诤,沈蔓。 四爷沈挽则有二子二女,沈诺,沈语,沈芙,沈蓉。 沈二娘嫁给了杭州知府冯佳文,生有一子一女,乃是冯颐和冯莹。 沈三娘则嫁给了举人高源,生下一对双胞胎女儿高宁儿,高宓儿。 沈五娘则是嫁给林如海,生下林宛如。 第五十九章 远方有亲(三) 沈姨娘叹道:“虽说二房的子孙多,可要比争气,还是不如大房,你伯外祖父治家有道,无论是儿子还是孙子都是恭谨听话,你外祖父却是耳根子软,约束子孙也不如你伯外祖父,今日你也瞧见了,沈训,沈诚,沈诫都不错,沈诠和沈语却不沉稳,以后沈家还是要靠大房来支撑。” 见沈姨娘说的心酸,林宛如劝慰道:“姨娘也别担心这些,总和咱们没关系,只要顺利解决了姐姐的事,咱们和沈家也就没什么牵连了。” 沈姨娘暗暗叹气,自己是出了嫁的女儿,自然没什么牵连,可若是宛如嫁给了瑞文,那沈家就是舅家,都说姑舅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宛如做了陈家的媳妇,和沈家打交道就是必不可少的,只怕是再也斩不断这牵连了。 沈氏安排沈择住在陈永明的外书房,几个侄儿住在旁边的厢房,干净整齐不说,关键的还是安静,在这也能安心读书备考,沈训和沈诚先是服侍了父亲歇下,这才回去各自安置。 沈诠和沈语却躲在屋里窃窃私语起来,沈诠是沈爱萧的嫡长孙,自然听母亲说起过这位五姑母,当初五姑母委身为妾,是祖母一手促成的缘故,五姑母对祖母可算是恨极了。 如今五姑母竟然寄身陈家,看样子还很得大姑母看重,不知道会不会起了报复之心。 沈诠心绪复杂,沈语因是庶子,出门在外,一应都是听沈诠的,此时也是默默无语,沈诠道:“如今既然已经知道五姑母的下落,我还是写封信给祖父祖母,也好让他们知晓,你觉得如何?” 沈语想想,道:“我听三哥的,只是年下忙碌,即便写了信,等送到祖父手中,也过了年了,与其信里说不清楚,倒不如等三哥高中回乡,再细细的禀告祖父。” 沈诠点点头:“你说的是,祖父那个性子,知道后一定会立即赶过来,又是在陈家,闹起来也叫人家瞧笑话。” 正说着,沈训过来敲门:“三弟,六弟,你们可收拾好了?” 沈语忙去开门,沈训已经换了衣裳,手中拿着一个小盒子,道:“若是你们收拾好了,我想咱们单独去拜见五姑母,还有宛如表妹,第一回见,刚才空着手就已经很失礼了。” 沈语有些为难:“我们也不曾准备礼物。”沈训笑道:“不拘什么东西,总是一番心意。” 沈诠道:“请大哥稍等一会,我和六弟也过去。”也换了衣裳,从包袱里拿出从家里带来的两对玉管紫毫笔,沈语则拿了一方砚台,沈训笑道:“二弟送了纸,七弟送了墨,你们四个笔墨纸砚倒是齐全了。” 沈语笑道:“大哥送的什么?” 沈训笑道:“说起来我也好不了哪去,一块印章石罢了,等有空到街上逛逛,正经买些姑娘家用的东西才好。” 五个人叫丫头带路,去了凝香斋,看门的小丫头见了也是怔愣片刻,跑着往里头传话:“快去告诉姨娘,沈家的少爷来了。” 信儿传到里头,沈姨娘刚刚歇下,林宛如想想,只得自己起身出去待客。沈训见林宛如出来,笑道:“怎么不见五姑母?我们来给五姑母请安呢。” 林宛如道:“几位表哥来的不巧了,姨娘刚刚歇下,乍一见家人,姨娘又哭了一阵子,有些乏了,表哥别怪罪。” 沈训笑道:“长辈歇息,我们做晚辈的也不敢惊扰,见着表妹也是一样的,初初见面,这是做哥哥的一点心意,表妹切莫推辞。” 说着将几个人带的东西送了过来,林宛如命绿霓接了,又道谢:“让表哥们破费了。”又叫小丫头上茶。 沈训笑盈盈的看着林宛如:“听大姑母说表妹今年十四岁了,倒是跟二姑母所生的莹表妹和三姑母所生的宁儿表妹,宓儿表妹年纪相仿。” 林宛如笑着不做声,沈诚才十六,在家中年纪最小,性格也十分活泼,笑道:“虽这么说,可宛如表妹比莹表妹和宁儿宓儿都好看。” 林宛如笑道:“表哥夸奖了,这我怎么敢当呢。” 沈训虽然有心交好,可毕竟是第一次见面,不知道该说什么,又问了林宛如可曾读书,林宛如一一答了,便觉得没话可说,也觉得无趣,笑道:“说起来读书,我还不如瑞文表哥呢,他书房里倒是有许多没见过的珍本古籍,几位表哥得闲不妨去瞧瞧,兴许有意外收获呢。” 沈训笑着,他是奉父亲的命令和这位表妹亲近亲近,说不定说通了这位表妹,就能让表妹劝解五姑母,可到底不亲近,闻言站了起来,笑道:“既如此,我倒要去瞧瞧。” 说着便要告辞,沈诠刻意落在了最后,瞧了瞧林宛如,到底没说什么。 林宛如瞧着几个人走远了,这才松了口气,沈训的刻意交好她也看得出来,沈家对于她来说其实是可有可无的,只看沈姨娘,沈姨娘若是执意不肯认沈家人,她做女儿的一定不会勉强。 晚上陈翼设宴给沈家父子接风洗尘,陈家三兄弟并陈瑞文下头几个晚辈都在席陪着,内院沈氏也整治了一桌酒席,请了诸人,也是热闹一番的意思。 沈择到底是知道分寸的,热闹归热闹,并没有多喝,等酒席散了,便和沈姨娘,沈氏商议起去贾家的事情来。 沈姨娘提起这件事就恢复了原来的精打细算,细细的将贾府的情况告诉了沈择:“……我到底是个妇道人家,有些事情总不能和贾家的大老爷们理论,请大哥出面,一来是给黛玉撑腰,二来是为着核算家产的时候有个内行人帮着看着,免得被贾家以次充好坑骗了去,只要这事顺利解决了,保住了林家的家产,也叫黛玉顺利的嫁了,我对大哥感激不尽。” 沈择摆手道:“五妹别客气,林家是咱们沈家的世交,即便五妹不说,但凡我们知道了,总不会袖手旁观,说实话,这件事要想两全其美并不容易,贾家的人既然敢吞了家产,又怎么会吐出来,即便咱们想法子叫他们不得不交出来,黛玉嫁过去,也肯定会被迁怒受气,若是咱们图个和和气气,那少不得委曲求全,这家产就不能全要回来。” 沈姨娘知道沈择说的有理,有些为难,她对林家的家产这么斤斤计较,一来是因为那些东西里有许多是林家传了好几代的宝贝,总不能被贾家昧下来,二来,即便是为了黛玉,把那些东西送给贾家了,可也总得听着个响才成啊,得叫贾家人记着黛玉的这份情。 沈氏在旁边笑道:“要我说,黛玉的人品,相貌,才学,哪个不是万里挑一,难道非得说给贾家才成么?咱们把家产要回来,再给黛玉另外说一门亲事不就得了。” 沈姨娘毫不犹豫的拒绝了:“黛玉的婚事是老爷临终前千叮咛万嘱咐的,黛玉的至亲只有贾家了,若是不嫁入贾家,等老太太一去,就没人给黛玉做主了,倒不如和贾家结亲,亲上加亲,黛玉的终身也有了依靠,老爷的心愿我一定得完成,再者说,黛玉和宝玉也是日久生情,能成全了这对姻缘,也是一件好事。” 沈择暗暗叹气,道:“明日先去探探贾家的口风再说吧。”沈姨娘应了。 待沈姨娘离开后,沈择和沈氏便没什么避讳的,说起了家中的事情:“如今二婶越发的肆无忌惮起来,蔓姐儿也十六岁了,二婶三番两次找娘说,让她做媒说给瑞文,娘怎么好应答,敷衍过去,二婶却不死心,找了二叔出面,二叔如今上了年纪,是越发的爱胡闹了,前阵子买了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抬进了房,爹气得要命,说,都是能当他孙女的人了,他也好意思下手,二叔却说,我又不叫她替我生儿子,不过是摆着好看罢了,我看书的时候她在旁边伺候,我心里舒坦,谁知没过两日,那个丫头就被二婶找了个错处,说她勾引少爷,打了个半死,发卖了出去,二叔是一声也不敢吭,被爹叫过去骂了一顿,说他白糟蹋了一条人命。” 沈氏冷笑:“二婶惯会如此,别说瑞文已经和宛如订了亲,即便没有,我也不能叫她娶蔓姐儿,二婶的侄女我没出嫁的时候可是见识过的,那脾气,和二婶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养出来的女儿能是什么好东西?” 沈择叹道:“有时候二婶的确太纵容孩子了,只不过到底是二房的事,有时候爹想管却不好出面,只能把二叔叫过去骂一顿,可二叔是个左耳进右耳出的,说过了就忘了,一点也不顶用。” 沈氏想起往事,有些泪盈于睫,道:“当初的事其实咱们都心知肚明,五娘不过是替我背了黑锅,竟害了她一辈子,如今不管怎么样,我都不能叫她失望,宛如许给了瑞文,我自然好好待她,黛玉的婚事,只能求哥哥帮我了。” 第六十章 远方有亲(四) 沈择没说话,沈氏说的是,当初林家婶子想算计的是元娘,为的是想为林如海求娶沈家的嫡女,也好多个助益,可是却被二婶横插一杠子,再加上当时大房这边有意把元娘摘清,便推波助澜了一把,五娘这才哭着被抬进了林家做妾,要说对不起五娘的,又何曾二婶一人? 第二日一早,沈择和沈氏、沈姨娘带着长子沈训和林黛玉去了贾家,贾母许久不见黛玉,正想呢,见她回来搂在怀里一番摩挲,一叠声的问她在陈家住着可习惯,又笑着对沈氏道:“黛玉是我的心头肉,离了我这么些天,我天天的想着,挂念着。[..info超多好看小说]” 林黛玉也是依在贾母怀里,十分伤感,寒暄了半刻,林黛玉便被贾家姐妹拉走说话,贾母这才屏退丫头和沈择说起正事来。 沈择笑道:“早就知道您疼外孙女,我在苏州的时候就听父亲提起过,当年黛玉的满月礼,您可是叫人送了十几车东西过去,如今苏州城里谁家办满月还说呢,哪家做外祖母的也没您这么大方。” 一席话说得贾母笑的合不拢嘴:“你爹身子可硬朗?当初如海和敏儿的婚事,他也算是半个媒人了,如今黛玉和宝玉的婚事不知道还能不能请动他出马?” 沈择笑道:“爹虽然上了年纪,可若是黛玉的婚事,他少不得过来喝一杯喜酒,说起来,我们沈家和林家原是通家之好,我和如海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我爹待如海跟子侄一般,黛玉也算是他的半个孙女了,元娘和五娘写信回去,说要和贾家结亲,他老人家高兴地不得了,说黛玉有了您的庇护,这一辈子是不用愁了。” 贾母笑道:“我也说这是一桩好亲事,要不是沈姨娘说要清点家产,说不定早就定下了。(..info好看的小说)” 沈氏和沈姨娘都没说话,沈择笑道:“我听她们说了,也觉得她们不对,说了她们一顿,老太太可别往心里去,这婚姻结两姓之好,本就是好事,您又是黛玉的外祖母,您比谁都疼黛玉不是?” 贾母满意的点点头,见沈择说的在理,沈姨娘和沈氏又不开口,心下就松懈了几分,笑道:“我要不疼黛玉,也不能叫她做我孙媳妇了。” 沈择笑道:“五娘要清点家产,也是要给黛玉准备嫁妆,我们江南那边的风俗,嫁女儿讲究十里红妆,黛玉又是林家唯一的嫡女,这排场要是小了,京城这边不知道,江南那边可是要笑话的,她是虑到了这一层,这才有些着急,可不是对您不恭敬的意思,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贾母点点头:“江南是有这么个风俗,可我却想着,既然是亲上加亲,林家也没什么人了,也就不要闹到江南去了,在这边好生热闹一番就是了。” 沈择解释道:“您有所不知,林家虽没了嫡系的子孙,可苏州那边的故交旧友还是不少,他们子女成亲时如海都是送了厚礼的,如今如海虽然去了,可他们还都看黛玉的婚事呢,单等着黛玉成亲好把这份礼还了,不说他们,单说我们沈家,都要过来喝一杯喜酒,这场面定然小不了,到时候咱们心里有数,他们难免不嚼舌头,把黛玉的嫁妆拿出来彼此攀比一番,若是黛玉的嫁妆薄了,厚道的什么都不说,不厚道的岂不要说贾家吞了林家的家产?为了遮掩才娶进门做媳妇的,您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贾母听了这话,先是生气,继而沉思,沈择说得对,苏州那边物产丰富,富户甚多,攀比女儿嫁妆,儿媳妇嫁妆的多的是,女婿林如海又有许多门生故旧,到时候即便不来京城送贺礼,少不得也会去沈家探探口风,别的不说,单嫁妆这一项,嫁妆单子上写多少便是多少,少了自然被人耻笑,这一项竟是真不能动手脚。 可难道真的把家产都交出去?不说有的已经花了,单二儿媳妇能答应?宫里的娘娘每每要使银子,又从哪儿弄去? 贾母脸上的犹豫沈择看在眼里,他虽然对家里人敦厚,对外人便是心思深沉,可着劲的算计了,想着就又添了一把火:“黛玉成亲,我爹上京来喝喜酒,少不得又要进宫陪皇上说说话,到时候干脆请皇上金口玉言赐婚,也是天大的体面了,您看如何?” 贾母猛然一惊,是了,沈悦明还是皇上的一拜之交呢,皇上别的不说,最爱结交朋友,沈悦明来京城,少不得就要进宫给皇上请安,到时候皇上问起来为何上京,沈悦明自然不会隐瞒,皇上一个高兴,说不定还会看着沈悦明的脸面赏个恩典下来,到时候不管是黛玉还是宝玉,那就是真的一步登天了。 可随即她又犹豫起来,要是闹大了,少不得会惊动太子,万一太子对贾家生了嫌隙,不管是宫里靠太子妃提拔起来的娘娘,还是嫁到了保家的迎春,可都是成了废棋了。 贾母继而又想,若是皇上都亲口赐婚的婚事,太子还能反对吗?只怕为了讨皇上欢心也是跟着凑趣,只要处理得当,说不定会因祸得福,只是到底还要仔细思量,遂笑道:“如今快到了年下,即便咱们商议定了,一时间也难办婚事,不如等开春了,先把林家的东西清点了写在嫁妆单子上,再好好的办这门亲事。” 沈择自然应了。 沈姨娘没想到沈择一出马就让贾母松了口,十分高兴,回去的路上和沈氏道:“大哥办事果然稳妥,就连老太太也不得不信服。” 沈氏笑道:“我的傻妹子,贾家老太太可精着呢,大哥说起了江南的故交,又提到了皇上,这两边一边是人脉,一边是恩宠,哪样都比林家的家产值钱,要是真的借此和江南的书香世家,士族乡绅搭上线,哪怕林家的家产一分不要也值了,更何况,要是得了皇上亲口赐婚,那得是多大的荣耀,不光贾宝玉,整个贾府都跟着沾光,老太太可不糊涂。” 沈姨娘道:“她算计她的,我只要林家的家产不要落入旁人手里,黛玉出嫁风风光光,我就心满意足了。” 沈氏也笑道:“也是,开春办了黛玉的婚事,说不定年底我就能娶儿媳妇了,说到这个,你可曾和宛如说过?” 沈姨娘有些不好意思:“我提过一次,宛如没说什么,我想着她也是默许了的,倒是已经定下来的事情,我还没和她说。” 沈氏道:“哎呦,你想拖到什么时候?还不赶紧说,趁着过年让两个人好好培养培养感情,我还等着抱孙子呢。” 沈姨娘想着也是,想回去就和林宛如说。 谁知回到陈府,林宛如和陈瑞雪去史家做客还没回来,林宛如原说不去的,是陈瑞雪接到了帖子,陈瑞雨和陈瑞霜都不想出门,她又不好意思一个人去,便死活把林宛如拉上了。 沈姨娘等了半日才等到林宛如回来,瞧她眼睛却是红红,有些惊讶:“这是和谁拌嘴了?” 林宛如道:“并没有和谁拌嘴,今天去史家见到了湘云,她无父无母,跟着叔叔婶子过日子,处境真是艰难。” 遂说起了去史家的事,史湘云见了她十分高兴,拉着她去屋里说话,说得了新茶,叫她尝尝,又叫小丫头去提热水,谁知等了半天才有丫头送过来,那水还是凉的。 史湘云气得要命,质问那小丫头,那小丫头居然顶嘴:“今日太太请了不少人过来,姑娘还是省事些吧,倒连累的我们来回跑。” 史湘云气的要命,当着人又是气又是难堪,幸而林宛如帮着打了圆场,可背着人,史湘云还是哭了一场,林宛如也是替她伤心,陪着哭了一回。 沈姨娘听了也是叹气:“没爹没娘的孩子,不管外面怎么光鲜,内里都是心酸的,你如今虽没了爹,可到底还有我替你操心,你姐姐就是无父无母,只盼着和贾家的亲事顺顺利利的,她也有个好归宿了。” 林宛如没说话,沈姨娘又道:“等办完了你姐姐的亲事,就轮到了你的,我已经和你姨妈说定了,等黛玉的婚事一完,就办你和瑞文的婚事。” 林宛如大吃一惊,呆呆的看着沈姨娘:“姨娘怎么没和我说过?” 沈姨娘笑道:“我不是问过你么?你也没反对?再说,瑞文这孩子又稳重又可靠,又是亲上加亲,你难道还有什么不满意么?” 林宛如没说话,要是抛开感情不说,陈瑞文的确是难得的良婿人选,人长得英俊,脾气也好,又是齐国公府的嫡长孙,将来继承齐国公府,自己就成了国公夫人,等闲人家的嫡女想要攀这门亲事只怕也不能呢,若不是姨娘和姨妈的姐妹关系,这亲事也落不到自己一个庶女头上。 第六十一章 除夕夜话(一) 沈姨娘道:“女人这辈子,最重要的就是找个好夫婿,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瑞文身份尊贵,你跟着他定是锦衣玉食的,难得的是他为人处事都是极好的,若是单有个空架子,我也就不说了,这么两全其美的一个人,你可千万别错过。” 林宛如想起前世自己不顾父母反对,坚持嫁给万霖,结果又如何?重生一回,自己虽然并没有嫁人的意思,可既然是姨娘看中了,又是不错的人选,那自己顺从一回也没什么,左不过是亲上加亲,嫁进陈府,只要自己恪守妇道,孝敬公婆,事事做到无可挑剔,也算不辜负姨娘的一番好心了。 她道:“我听姨娘的,只是这件事表哥知道么?” 沈姨娘笑道:“自然知道。”说着去取了那块鸳鸯配,给林宛如瞧:“这是我和你姨妈约定时作为信物的玉佩,一块在瑞文那儿,这一块你收好了。” 林宛如也没有扭扭捏捏,贴身挂在了脖子上。 沈姨娘这才心满意足,黛玉的婚事有了指望,宛如的婚事也定了下来,哪怕她立刻闭眼,也能安心了。 贾家那头谈妥了,只等着开春再细细商议,沈择也就放下了心,专心督促几个子侄念书,因是年下,各家皆忙着过年的事,沈择想着现在上门也是惹得人家忙乱,倒不如出了正月再一一的拜访。 府里多了沈家的几个客人,沈氏是越发的忙了,使着劲想把这个年过的热热闹闹。 陈瑞文如今也闲了下来,有人请喝酒也是一概推辞了,专心待在家里帮着父亲打点庶务,有时也去凝香斋和林宛如说话。 林宛如虽然知道了和陈瑞文定亲的事,可她两世为人,实在做不出忸怩的姿态来,索性当做不知道,跟原先一样说说笑笑的,倒也自在。(..info无弹窗广告) 除夕年夜饭,陈家席开四桌,陈翼带着三个儿子并沈择坐在一桌,沈氏并两个妯娌陪着沈姨娘是一桌,陈瑞文带着弟弟并沈家的五个少年是一桌,陈家姐妹并林家姐妹坐在一桌。 都在宽敞的花厅里,之间用金玉满堂或锦绣花开的屏风隔开,并摆着许多腊梅,水仙之类的盆景作为装饰,花厅顶上还悬着七八个雕花大宫灯,将厅里照的恍如白昼。 花厅四角各自燃着一个珐琅彩的大火炉,窗上门上又悬着夹棉的锦绣帘子,整个花厅温暖如春,执壶倒酒的丫头一色的白色小袄,桃红色的比甲,显得十分整齐,来往的传菜的上菜的丫头川流不息,忙而不乱。 众人先是在陈翼的带领下齐齐饮酒三杯以示庆贺,继而便坐下各自热闹。 陈翼并儿子,沈择说的都是国家大事,什么时候颁布了什么法令,对改善民生是否有效,是谁负责执行的。 沈氏四个女眷则说起了京城各家儿女亲家的事情上,谁和谁结了亲家,儿女般配不般配,诸如此类的,陈瑞文那桌因年轻少年多,又是团圆饭,也不用怕长辈斥责,又是行酒令又是划拳,十分喧阗热闹。 相比之下,几个女孩子这一桌虽然也玩笑着,却多了几分文静。 陈瑞雪折了一支腊梅要玩击鼓传花,陈瑞雨拍手叫好,却道:“人少了也不好玩,索性叫哥哥们一起。” 陈瑞雪有些犹豫,要是单有陈家的兄弟也没什么,可还有沈家的少爷,毕竟是外男。.info[] 陈瑞霜年纪最小,已经跑到三奶奶周氏身边拉着袖子央求:“娘,我们想和哥哥们玩击鼓传花。” 周氏含笑看向了沈氏,沈氏心里明白,笑道:“等吃了饭,到暖阁去,叫你哥哥好生陪着你们玩。” 陈瑞霜喜不自禁的应了。 陈翼自然也听见了,觉得好笑,扬声喊了小孙女过去,陈瑞霜对一向严厉的陈翼怯怯的,陈翼笑呵呵把陈瑞霜抱到膝上,问她:“平时还没玩够?吃个年夜饭也不忘了玩。” 陈瑞霜眨着眼睛,对着手指头不说话,陈翼被她的小样子逗得直笑,大声喊陈瑞文:“少喝点酒,吃了饭陪你妹妹们玩去。”陈瑞文应了,又叫人先去暖阁收拾了。 少年人吃饭总是快,一群少年少女被丫头婆子簇拥着往暖阁去的时候,陈翼那一桌和沈氏那一桌都还没散,只聚在一块说闲话罢了,沈氏不放心,站在门口又吩咐了半响,叫人好好伺候着。 暖阁经过收拾,地方颇大,炕上摆了一张雕五福捧云的的梨花木的大炕桌,周围摆放着厚厚的引枕,一应吃食都已经备下了。 几个少年先紧着女孩子们上炕坐了,陈瑞雪坐在边上,旁边依次是陈瑞雨,陈瑞霜,林黛玉,林宛如,几个少年则依着次序,陈瑞武坐在陈瑞雪旁边,下面依次坐着陈瑞云,陈瑞礼,沈训,沈诫,沈诚,沈诠,沈语,陈瑞文则挨着林宛如坐在边上。 因彼此陌生,少女羞涩矜持,少年却也不希望被人看做轻狂,场面倒是冷冷的。 陈瑞文瞧在眼里,暗暗地笑,折了一支红红的腊梅花递给了林宛如:“这次我来行令,从你开始,花传到谁手里,不拘是讲个笑话还是猜个字谜,乐一乐便是好的,如何?”林宛如笑着应了。 早有人抬了一架小鼓过来,陈瑞文背对着众人,坐下开始击鼓,鼓点或缓或急,鼓声或大或小,刚开始大家都还有些不自在,等花传了两轮,落在了陈瑞云手里,陈瑞雪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陈瑞云也是讪讪的,有些不好意思,众人俱是含笑看着他,陈瑞云虽是陈瑞文的弟弟,却是庶出,平日里也是不声不响,沉默寡言的性子,真是难以想想他说笑话的样子。 陈瑞文笑道:“快些说个笑话与我们听,若是不好笑可要罚酒的。” 陈瑞云想了想,笑道:“我整日在军营里,不晓得什么笑话,倒是听营里的兄弟过说过一两件趣事。” 陈瑞霜最先拍手赞成,陈瑞云笑道:“与我一起的二虎子家乡出了个秀才,上京赶考前,村里人都来送,一阵风刮来,那秀才的帽子掉了,里长赶忙拾了起来,说,帽子落地了,那秀才大急,说,不能说落第,要说及第,里长赶忙将帽子牢牢系在秀才头上,松了口气,说,这下子再也不会及第了。” 话音刚落,陈瑞雪并陈瑞霜就捂着嘴吃吃笑了起来,陈瑞雨却心思敏感些,想着沈家少爷上京赶考,听了这个笑话会不会多想。 陈瑞云说完也有些后悔,忐忑不安的看着陈瑞文,沈训是个精明人,故而笑道:“这里长真是个傻子,话也不会说,只怕那秀才要呕死了。” 陈瑞文笑道:“虽然有趣,可还有人没笑呢,瑞云得自罚一杯才是。”陈瑞云笑着喝了一杯酒。 鼓声响起,梅花又往下传,结果这回却轮到了林黛玉,她惯是矜持的性子,当着人自然不会讲什么笑话,笑道:“我出个字谜吧,谜面是:两山相对又相连,中有孤峰插碧天。” 在座的少年都是是知文断字的读书人,就是几个姑娘都是念过书的,对于字谜自然比笑话更感兴趣,因此都细细思索起来。 沈训最先猜到,试探道:“可是个由字?” 林黛玉含笑点头,陈瑞霜拉着陈瑞雨悄声问:“怎么是个由字?” 陈瑞雨笑道:“是取了字形之意,你想想这由字的样子便知道了,这字谜出的倒是有意思,也不难。” 陈瑞霜恍然,她年纪小,还不大懂这些,当下对林黛玉和沈训十分佩服,沈诠和沈语都把注意力转移到林黛玉身上,看着是个娇弱的姑娘,没想到也是个有才情的。 林宛如自豪的看着林黛玉,笑眯眯的下了炕:“表哥也去玩吧,我来击鼓。” 陈瑞文笑道:“你仔细累了,嫌胳膊疼。” 林宛如嗔笑着把陈瑞文推着坐在炕上,自己拿了鼓槌敲了起来,背对着众人,只听见诸人的窃笑,感觉到那种紧张地气氛,却不能看到。 林宛如心里痒痒的,偷偷一回头,却看到陈瑞霜悄悄拿着手指头指着陈瑞文,不禁暗暗地好笑,斜着眼睛觑着陈瑞文,见梅花在他手里,猛地停住了。 陈瑞文看着手里的梅花摸了摸鼻子,陈瑞雪拍手笑起来:“轮到大哥了,大哥讲个笑话吧。” 陈瑞文道:“我又不会讲笑话,又不会猜字谜,索性喝酒吧。” 陈瑞雨笑道:“这规矩还是大哥定的呢,大哥居然违了令,先罚酒三杯,再挑个笑话说给我们听。” 第六十二章 除夕夜话(二) 陈瑞文倒是爽利的喝了酒,轮到讲笑话的时候就讷讷的,林宛如想起平日陈瑞文就是沉默寡言的性子,要是讲笑话着实为难了她,刚要起身替他解围,便看到沈诚站了起来:“瑞文表哥不擅长这个,我来替他。” 说着饮了一杯酒,道:“我也猜个字谜,刚才瑞云表哥说了个秀才的笑话,我便说个秀才的字谜,听好了,谜面是秀才翘尾巴。” 大家都是一愣,连沈训都暗暗皱眉,林宛如却笑了起来,陈瑞霜急急道:“宛如姐姐猜到了?” 林宛如点点头,含笑看着沈诚,沈诠却是蹙着眉头道:“可是一个秃字?” 沈诚拍手笑道:“猜对了猜对了。”大家先是一愣,继而大笑起来。 林宛如敲了一会鼓,陈瑞文怕她手酸,接了过来,这回倒是轮到了林宛如,林宛如只得讲了个笑话混过去了。 一直玩到了二更天,林黛玉乏了,陈瑞霜也是昏昏欲睡。 陈瑞文便散了场,叫几个稳妥的婆子护送着几个姑娘回去,沈家兄弟也都告辞了,今天是年三十,少不得还要守岁,陈瑞文命人收拾了暖阁,这才去了花厅。 花厅那儿也散了场,陈翼等人已经移到书房去说话,沈氏也回了房,命人拢了火盆,等着陈永明回来守岁。 沈姨娘也在屋里等着林宛如呢,林黛玉身子弱,每年都是早早的歇了,今天又玩了这么一阵子,更是疲乏,告了罪就回房了,沈姨娘便拉着林宛如说私房话。 林宛如换了家常的衣裳,靠在沈姨娘怀里,娘俩难得有这么亲近的时候,沈姨娘也很开心,和林宛如盘算起来:“等出了正月,等和贾家把你姐姐的嫁妆撕掳完了就能正经的说亲事,这三媒六聘走一遍,怎么着也得端午前才能过门,到时候咱们也不好继续住在陈家了,借着人家的地方办喜事到底不体面,我想着开了春托你姨妈寻一处宅子,也不用太大,离得近些最好,等送走了你们姐妹俩,我就在那宅子里养老了。(..info好看的小说)” 林宛如撒娇:“您孤零零一个人我怎么放心哪。” 沈姨娘摩挲着女儿花骨朵一样的脸庞,有些感慨:“哪有女儿出嫁丈母娘跟着住过去的,走哪儿去也说不过去,左右我一个人住也清净,况且还有郑嬷嬷陪我呢,你们姐妹只要好好地过日子我就万事都不愁了。” 又说起了今日吃饭时听来的闲话:“你不是和那两个郡主好?我听说两位长公主也在张罗她们的亲事呢,也不知你们各自嫁了人,还能不能这么要好。” 林宛如有些诧异:“姨娘可知道说给了谁?” 沈姨娘掰着手指头数:“治国公马家最先上门,求娶石家的郡主,却被石家给赶了出来,他家想借着长公主攀高枝,长公主却不理这个茬,马家还觉得不忿,到处的说闲话,说长公主如何挑剔,只可惜,马家的名声太差,谁也不听他们,后来修国公也替嫡长孙求娶石家的郡主呢,不过是借着年下的喜气提一提,成不成等开了春还是细细的说呢。” 林宛如暗暗记下,也不知石爱珠知不知道,等得了闲得告诉她才是。 娘俩这么说着话,倒是熬过了子时,待听得外头鞭炮声响,又说了半响的话,一直熬到了后半夜,沈姨娘也有些熬不住了,在林宛如的催促下去睡了。 林宛如服侍沈姨娘睡下,带着绿霓回了自己住的屋子,谁知刚出正房却看到院门外有个黑黢黢的人影,林宛如唬了一跳。 绿霓上前喝道:“谁在那里?” 那人往前走了几步,被灯笼一照,竟是陈瑞文,他披着一袭黑狐裘,又没带人,又没点灯笼,绿霓一见是他就没了话,林宛如也松了口气,笑道:“表哥怎么在这儿吓人。” 陈瑞文道:“四处走一走,就走到这儿来了,你要回去睡了?” 林宛如点点头,陈瑞文低声道:“陪我走一走。” 绿霓已经远远落下了几步,林宛如一愣,和陈瑞文慢慢走在了一处。 林宛如没说话,陈瑞文也没有说话,年三十的月亮洒下一片清辉,两个人并肩走在一处,林宛如虽然披着斗篷,却还是觉得有些冷。 刚想开口,手便被陈瑞文握住了,陈瑞文的手很暖,林宛如却觉得手上一麻,继而全身都酥麻起来,她怔怔看着陈瑞文,陈瑞文也在看着她,一双眼睛亮亮的,与平时的沉稳不尽相同,仿佛包含了千万深情。 林宛如前世今生,即便是和万霖最情热的时候,万霖对她也没有这种眼神。 陈瑞文开口叫她:“宛如。” 林宛如心中一震,低下头来,陈瑞文却道:“我们两个的亲事,你知道了吗?” 林宛如几不可见的点点头,陈瑞文却是无限欢喜:“等办完了你姐姐的事,我们就成亲好么?” 林宛如想起这件事就忍不住蹙眉,说是开春和贾家清点家产,可贾家还不知要耍什么花样,出什么幺蛾子,一方面要顾及亲戚情面,一方面要讨要家产,只怕扯皮的时候多着呢。 陈瑞文没错过她的神情,道:“你放心,万事有我呢,我不会叫姨妈吃亏的。” 林宛如点点头:“姨娘心心念念记挂的就是姐姐的婚事和林家的家产,当时父亲去世,我们都是弱质女流,不能和林家那些远道而来等着分家产的亲戚分辩,只能请琏二爷全权处理,谁知贾家也不是个善茬。” 陈瑞文疼惜的摸了摸她的头发:“你放心,以后万事有我。” 两个人默然站着,有陈瑞文握着她的手取暖,林宛如倒也不觉得冷,她想起了她前世嫁给万霖的第一个新年。 也是这样的夜晚,月亮很好,她守岁到半夜出来散步,万霖喝的醉醺醺的躺在屋里睡觉,外头虽然冷,她却觉得十分欣喜,觉得嫁给了心爱的人,从此相守一世,可没想到,从始至终,她都是孤孤零零一个人…… 林宛如不禁苦笑,今生,婚事又被定下了,虽然对方是知根知底的表哥,可究竟是举案齐眉还是相敬如宾还不知道,如今看来,陈瑞文对自己的情意是不能否认的,可自己却不能保证做出相应的回应。 她被万霖所伤,对男欢女爱早已失去信心,若是因此让陈瑞文伤心,她岂不是对不起陈瑞文? 林宛如心中一动,看向了陈瑞文,陈瑞文英俊的侧脸上浮起了淡淡的笑意,林宛如忽然有些犹豫:“表哥,你将来会不会纳妾?” 陈瑞文愣住了,他看着林宛如,郑重道:“官场上常有上峰赠送下属姬妾的时候,我也不能保证每次都能拒绝,但是我可以保证,但凡送进府来的,都全权交给你处置。” 林宛如笑了起来,陈瑞文又道:“若是我四十还没有儿子,我也会纳妾生子,承继香火,但是我会保证把儿子交给你抚养。” 林宛如没说话,陈瑞文有些忐忑:“你,会怨我么?” 林宛如笑着摇了摇头:“表哥说的事情都是很可能发生的,我宁愿表哥现在把话说清楚,也不希望表哥现在保证不纳妾,到时候却不得不毁诺。” 陈瑞文笑了起来,郑重道:“你放心。” 虽然只有三个字,却是字字千钧,林宛如不知怎的,竟莫名的信任陈瑞文,她面上一热,也有些手足无措。 陈瑞文轻轻一笑,拉着林宛如的手往回走,把她送到了院门口,叮嘱她:“先回去睡觉,明日少不得亲戚上门拜年,我也要跟着父亲出门,不得闲见你,倒是晚上皇上宴请百官,母亲说好了要去的,到时候叫她带着你进宫去玩。” 林宛如点点头,回了屋子。 绿霓早已经偷偷回来了,准备好了洗漱的热水,见了林宛如不禁一笑,林宛如被她这么一笑,倒是十分不好意思,两个人之间原先的陌生倒是淡了些,绿霓笑道:“我服侍姑娘梳洗吧。” 林宛如问:“笼烟和琐玉几个呢?” 绿霓笑道:“她们不当值,玩到了半夜,现下都各自睡去了,篆香倒是陪了我一会,我才刚把她打发走了。” 林宛如点点头,笑道:“明日你和篆香歇一天,叫笼烟跟着我,差事交给琐玉。”绿霓应了。 第六十三章 年年有余(一) 林宛如躺在床上,虽然累极,却睡不着,只得躺着睁着眼睛看着帐顶,陈瑞文是个好男人,诚实稳重,单看他今天的一番回答便可看出,不轻易许诺,但是说出口的话就一定会做到,一诺千金,便是说的他这种人吧。(..info好看的小说) 自己对陈瑞文虽然做不到情深意重,可是她也会努力的付出自己的真心,和陈瑞文好好过日子,共享富贵,共享患难,不离不弃。 世上的男人并不是每个都像万霖,自己幸运,遇到了陈瑞文,那要不要放下心防,再次勇敢一次呢? 林宛如心里想着,迷迷糊糊睡去,第二日醒来一看,居然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笼烟和琐玉听见声响,提着热水进来服侍,林宛如嗔道:“你们怎么也不喊我。” 笼烟笑道:“除了大姑娘,姨娘也是才起,前头放了两回鞭炮,硬是没吵醒姑娘。” 林宛如赶忙洗了脸,换了新衣裳,去给沈姨娘拜年。 沈姨娘穿着新做的石青色的刻丝小袄,竹青色撒花裙子,外面罩着柳绿色的褙子,显得年轻了不少,林黛玉正坐在旁边说话。 待林宛如来,三个人先朝着林如海并贾敏的牌位拜了三拜,上了香,这才坐下说话,林宛如先给沈姨娘磕了头:“恭祝姨娘新年吉祥,万事如意。” 沈姨娘笑着给了她一个红包。 林宛如起身又朝林黛玉福了福,道了心想事成,事事如意,林黛玉也笑着给了她一个红包。 沈姨娘笑道:“你们姐妹一起,先去给姨妈磕头,再去给舅舅磕头,二奶奶三奶奶那边承蒙她们素日照顾也去磕头。” 两个人应了,披了厚厚的斗篷,往沈氏院子里去了。 谁知陈二奶奶和陈三奶奶奶都带着女儿在那儿呢,林黛玉和林宛如一一的磕头拜年,又得了三个红包,林宛如说要去给舅舅拜年。 沈氏心里高兴,笑道:“你舅舅带着表哥们去别家拜年了,咱们是至亲,不讲究这个虚礼,等他回来倒是要去讨个厚厚的红包。” 陈家是陈盈妃的娘家,二皇子和六皇子的外祖父家,自然宾客盈门,陈永明三兄弟带着儿子侄子分头去各家拜年,别人家也有人上门拜年,陈翼留在家里一一的招待了。 到了快晌午的时候,二皇子和六皇子也来了,他们是皇子,要跟着皇上祭拜祖先,更忙碌些,陈翼也体贴他们,待他们磕了头,又替陈盈妃磕了头,赏了红包,便催促他们回去:“皇上上了年纪,越发的爱热闹,喜欢子孙团圆,平常忙也就罢了,如今过着年,把万事都放一放,好好地陪陪皇上。” 二皇子应了,又和六皇子去给几个舅妈拜年,年轻的姑娘们都回避了,沈氏笑呵呵的也赏了红包,知道他们也是抽空过来,便派人好生送回去。 一直到了中午,出去拜年的都回来了,不算上沈姨娘并沈择诸人,陈家一家子人聚在一起吃了顿饺子。 沈择则带着子侄去凝香斋聚在一块吃了顿饭,以示团圆之意。 沈训带着弟弟给沈姨娘磕头拜年,沈姨娘都给了红包,林宛如和林黛玉给沈择磕头拜年的时候,沈择除了给红包,还额外给了林宛如一块玉佩,雕着沈家的族徽,沈姨娘看了脸色一变,却不好说什么。(..info好看的小说) 林宛如不明所以,笑眯眯的接了,等吃了饭各自回去,林黛玉便拉着林宛如道:“你可知那玉佩上雕的是沈家族徽,凡沈家子弟都有一块,有了这玉佩,就相当于记入沈家族谱,是沈家人了。” 林宛如一惊,继而觉得这玉佩烫手,林黛玉却叹气道:“姨娘也是看见的,既然她没说什么,便是默许了,你可得好生收着,这是生下来就有,死了也要带到棺材里的东西,是沈家的象征,寻常人想要还不能够呢。” 林宛如看着手中碧汪汪的一块,玉是好玉,要是没这个族徽就完美了。 林黛玉又唏嘘:“你可知道,姨娘出嫁那天,当着众人的面把这块玉佩摔碎了,发誓从此不是沈家人,整个苏州都是知道了的,如今居然又有一块玉佩给你。” 林宛如愕然。 林宛如呆呆望着桌子上的玉佩,沈姨娘把玉佩给摔碎了,就意味着和沈家恩断义绝,自己是沈姨娘的女儿,也就不能算是沈家的人,如今沈家又把玉佩给了自己一块,是不是意味着不计前嫌?沈姨娘和她依旧是沈家的人? 正想着,陈瑞文过来了,他见了这玉佩也十分惊讶,林宛如道:“表哥也见过这个玉佩?” 陈瑞文笑道:“娘有一块,我因为是陈家的嫡长孙,将来要承袭陈家,所以倒没有,你知道吗,这玉佩拿去任意一家沈家名下的铺子,都可任意支取钱财,就是怕沈家的子弟在外头有难处,有这个玉佩作为身份证明,在外也可多个助力。” 林宛如倒没想到这个,一时间更觉得这玉佩不能要,陈瑞文却递给她一张帖子:“容德郡主邀请你进宫看烟花。” 林宛如道:“这个时候想必大家都进宫凑趣,反而麻烦,我不想去。” 陈瑞文笑道:“家里只有母亲是有诰命的,她进宫肯定要带着你的,只怕你推辞也推辞不了。” 果然,沈氏叫人来传话,说晚上带林宛如进宫赴宴,要林宛如好好打扮,林宛如兴致不高,沈姨娘却十分高兴,找出了给林宛如新做的衣裳。 葱绿色的小袄,粉色绣海棠花的褙子,同色的撒花裙子,穿上越发显得林宛如腰肢细软,亭亭玉立,林黛玉又把新打的一只镶芙蓉石的金钗给林宛如戴上,越发显得秀气。 沈氏也穿了诰命的礼服,瞧见林宛如这般打扮,也说好看,两个人坐着马车,由陈瑞文护送着去了宫城的朝阳门,由此门进宫。 陈翼,并陈家三兄弟自然也都去,除了陈翼是坐着一顶小轿,其余的都是骑着马。 坐马车进宫赴宴的各家女眷都要从朝阳门进入,因此还未看见城门,马车已经堵住了,林宛如悄悄掀了帘子往外瞧,黄昏时分,前头和两侧俱是装饰华丽的马车,挤着挨着看不到头。 沈氏却是习惯了,笑道:“往年也都是这样,等过阵子就好了。” 正说着,瑞文也下了马走到马车窗前说话:“母亲,前面马车堵住了,等挪过了这段咱们从正阳门进去也是一样的。”沈氏笑着应了。 因林宛如不清楚里头的关节,倒是不方便插嘴,等了半盏茶的功夫,马车又开始动了,可林宛如却感觉马车并没有跟着车流往前走,而是拐了个弯,不由得好奇。 沈氏便解释道:“宫里的规矩,官员觐见或是诰命外眷进宫必须从朝阳门进,皇亲国戚却可从正阳门进入,正阳门虽说离得远些,可道路宽敞,马车也少,倒比在朝阳门这儿挤着好。” 接下来马车果真一路通畅,只在进宫的时候停了一下子,连帘子都未掀起便放了进去,又走了一会,方才停住。 林宛如扶着沈氏下了马车,这才看到此刻马车停在一个宽敞的院子里,有宫女内侍侍立两旁,看见沈氏和林宛如下车,便过来两个,福了福,在前头带路,而陈瑞文身边也多了个引路的内侍。 沈氏笑着嘱咐陈瑞文:“纵然高兴,也不许多喝酒,回去若是醉醺醺的,你祖父又要生气。” 陈瑞文道:“母亲放心,我有分寸,今日皇上在开元殿宴请文武百官,太后并贵妃在承元殿宴请女眷,两边离得不远,母亲和表妹若是有事,便请了宫女去找我便是。” 沈氏笑道:“你真是罗嗦,快些去吧,省的去晚了有人灌酒。”陈瑞文应了,临走前又看了一眼林宛如,似乎有些担心,林宛如有些不好意思。 沈氏却跟没瞧见一样,给林宛如指着宫里各处的殿阁和景致,两个宫女只低着头带路,一声不吭,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渐渐地灯火通明,便看到自承元殿大门处起,便挂满了火红的灯笼,映的四下红通通,喜气洋洋的,有笑语声从正殿传来。 沈氏这才嘱咐林宛如:“一会待在我身边,不要四处走动,若是有人问话,只管大方的答了,若是给见面礼,也只管收下,不要推辞叫人觉得小家子气。” 第六十四章 年年有余(二) ps: 上架了,希望大家多多支持,持续双更…… 林宛如一一的应了,一路走来,天色将晚,宫中的威严景象越发的叫林宛如紧张,只能暗暗的平复心境。 守着门的宫女掀起了两重帘子,欢声笑语并屋内的温暖气氛扑面而来,沈氏一进门,便有人迎上来拉着沈氏的手问好,沈氏也是满脸的笑容,一会和这个说两句,一会问那个两句,林宛如便垂手站在后面,并不插嘴,只微笑着看着。 很快便有人注意到了林宛如,问了沈氏,沈氏笑道:“是我妹妹的女儿,我的外甥女,今儿带来叫大家见见。” 有个圆圆脸,穿着大红色褙子的夫人笑道:“我记得去年元娘带的可是侄女。” 沈氏笑道:“去年带侄女,今年带外甥女,等明年,说不定要带儿媳妇了。” 大家都有些惊讶,以为沈氏终于松口要给陈瑞文说亲了,纷纷打听,沈氏却笑而不语,看着林宛如。 在场的都是人精,先是一愣,继而回过神来,原来早就定下了,说是外甥女,其实是带着儿媳妇来长见识了。 众人恍然,纷纷笑着恭喜,对林宛如的注意又多了几分。 林宛如却有几分赧然,她没想到姨妈会这么直接的介绍她,只怕明日全京城都把她当成姨妈的儿媳妇了。 圆脸的夫人便拉着林宛如的手笑道:“姓什么?叫什么?真是个美人胚子,元娘也真是的,有这么标致的外甥女也不早些带给我们见。” 说着褪下了手上的一对镶红宝石的龙凤镯给林宛如套上:“算是我的见面礼了,我知道你姨妈的好东西多,你可别嫌弃。” 林宛如记着沈氏的嘱咐,笑着接了,屈膝行了礼:“小女姓林。小字宛如,多谢夫人。” 沈氏对林宛如解释:“这是金夫人,是咱们家的至交,你叫婶子便罢了。”林宛如又笑着叫了声婶子。 金夫人的夫君是跟着陈永明打仗的副将,如今是奉国将军,和陈家的关系十分要好,沈氏带林宛如过来,便是想着让她提早认识陈家的故旧好友,省的嫁进门还要从头学起。 她有意捧林宛如,金夫人自然看的出来。更是凑着趣夸奖林宛如,其余的夫人里也有一位陈家的故旧杜夫人,夫君也是陈永明麾下的副将。此时也给了一支金簪做见面礼,不停地说着恭喜的话。 沈氏心情很好,她不光是齐国公世子夫人,陈盈妃的大嫂,二皇子和六皇子的舅母。还是苏州沈家的嫡长女,两个身份哪一个都让她在宫里很吃得开,她此时刻意抬举林宛如,大家自然都买面子。 不出一会,整个大殿的人几乎都知道了,陈家的陈瑞文婚事定下了。沈氏都带着儿媳妇来了,于是,更多的夫人过来问好。借着机会见一见林宛如,打听一下她的家世,有想把女儿许给陈瑞文的,如今都落了空,更是暗暗羡慕嫉妒。 林宛如却注意到了不远处的贾母并王夫人邢夫人。她们也穿着诰命的礼服,却是婆媳妯娌三人在一处说话。脸色都不大好看,沈氏这边说说笑笑这么大的声势,她们都没有回头,也不知是真的没注意还是注意了却不想过来打招呼。 沈氏瞧着差不多了,又见林宛如被好几位夫人围着问话,不仅没有紧张窘迫,反而落落大方,沈氏自然看得出来几位夫人眼里的羡慕。 可不光是羡慕林宛如,还羡慕她沈元娘得了个好儿媳妇,心里越发的高兴,把林宛如从人群里扯了出来:“好了好了,你们别像审犯人似的,把宛如吓坏了,我可是不依的。” 金夫人笑道:“瞧瞧,都还没进门呢,就这么护着了。”大家都笑起来,这话说的太直白了,林宛如虽然自持镇静,却也不能装没听见,脸色通红,低着头不说话。 又等了约莫一刻钟,又来了好几位夫人,大家的注意力也就转移了一些,唯有金夫人和杜夫人一直在沈氏身边说话。 到了吉时,只听得外头鼓声响了三下,众位诰命夫人便按品级站好,有女官来替太后并贵人们受礼,众人行了大礼,这才被宫女引着进入后殿饮宴。 虽说是太后设宴,可太后身份尊贵,自然不可能亲自出来陪席,就是柔嘉贵妃,到时候也只出来打个招呼受了礼便罢了,虽是这样,可上头还是摆了酒席,虚设座位,以示对太后和贵人们的恭敬。 众夫人按座位坐下,便有宫女上菜,沈氏悄悄给林宛如解释:“贵人们现在是不见人的,等宴席吃了一半,贵人们想见谁,自然会叫宫女传召,如今不要着急。” 林宛如恍然大悟,朝中有诰命的女眷也多,太后不可能一一的见,听她们说恭贺的话,这个时候哪家有圣眷哪家没有圣眷就体现出来了,想必一会中途被宫女传话带走的一定会受到大家的羡慕吧。 果真,宴席才进行了一小半,就有太后身边宫女传召叶氏夫人,大家用羡慕的眼光目送着叶夫人离开。 太后出身叶家,自然要先抬举娘家人,柔嘉贵妃是太后的侄女,也是出身叶家,可是叶家却十分低调,林宛如前世也有所耳闻。 太后的亲哥哥,叶家的掌舵人叶承嗣去世时,葬礼的场面竟极其寒酸,也很少有人前去吊唁,这都是叶家隐忍低调的缘故,皇上亲自去吊唁舅舅,看见这个情形伏棺大哭,一时间都被人当成稀罕事来说。 有人说叶家是沽名钓誉,可林宛如却明白,叶家是真正的清高。 苏州的林家和沈家被天下人公认为书香门第,可和叶家一比,却明显的不够瞧,就是保家,祖上好几辈的功劳,够显赫吧,可叶家真正风光的时候,保家的老祖宗还没出生呢。 叶家源起于金陵,从魏晋时候就是阀门显贵,不少族人都是有王侯身份的,后来天下大乱,叶家也分成了好几支,离开故土的几支都渐渐没落,唯有留守金陵的本家,在乱世中几经坎坷,最终得以保全。 远的不说,单说如今的大周天下,太祖皇帝还是平民百姓的时候,叶氏一族已经是前朝有名的官宦世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后来一位叶家的姑奶奶因缘巧合下嫁给了太祖皇帝,叶家这才辅佐太祖皇帝打天下。 后来,太祖皇帝登基,叶家却不居功,反而越发的低调,即便朝中有人刻意投靠,也都被叶家一口拒绝,叶家曾上书太祖皇帝回归乡野。 太祖皇帝哪里会答应,执意留了叶家人朝中做官,可叶家还是一辈辈的减少了入仕的子弟人数,慢慢淡出了朝堂。 直到五十多年前,先皇该说亲事了,却是谁都不娶,只求娶叶家的女儿,太后是叶家的嫡出女儿,最终遵从父命嫁给了先皇,生下了皇上,太后的侄女柔嘉贵妃,又嫁给了皇上,叶家和皇族的关系也是这两代才慢慢亲近起来。 即便如此,叶家如今在朝中为官的也只有叶家大老爷叶安成一人,他是柔嘉贵妃的亲兄弟,做了个不轻不重的工部侍郎,可叶家的子弟却极其多,都待在金陵老家安分守己的种地读书,也不为了考功名,就是钻研学问。 有人说叶家故作清高,林宛如却明白,这是一种看破繁华锦绣后的返璞归真,叶家若真的只是故作清高,叶承嗣去世的时候就不会那样冷清了。 可今生,叶承嗣还健在,叶家虽然在朝中没有势力,却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世家,这一点,任谁都没法子否认。 叶夫人离开不多久,又有宫女来宣召,这次一气宣了五位夫人,为首的便是太子的舅母保夫人,依次还有吴贵妃的娘家嫂子吴夫人,贾母,王夫人还有沈氏。 按说被贵人召见是件荣耀,可贾母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还有保夫人,她是太子的舅母,仅次于叶夫人的贵妇了,居然也是一脸不高兴。 林宛如心中一动,难道是迎春和保长凌出了什么问题?要说贾家和保家唯一的牵扯,便是这门亲事了。 林宛如心里疑惑着,行动却不敢怠慢,乖乖跟着沈氏起身离席。 宫女带路,出了承元殿,去太后和几位贵人所在的昭阳殿,一路上几位夫人彼此都没有说话,直到进了昭阳殿,殿内灯火通明,侍奉的宫女内侍虽多,却一声杂声也不闻,因没有宣召林宛如,沈氏便叫林宛如侯在旁边的暖阁,等召见时再进去。 林宛如打量着暖阁,无趣的坐在椅子上,倒也没多长时间,便有宫女过来宣召,林宛如整了整衣裳,跟着宫女进了后殿。 还未进去,便听到一阵笑声:“……都说元娘不急着找儿媳妇,如今倒是急的不行,怎么一点风声也没透露。” 另有一个女子的笑声:“太后说的是,我还想着叫瑞文做我的女婿呢,没想到元娘下手倒是快。” 林宛如跟着宫女到了殿内站定,有些紧张,可礼仪毕竟没忘,跪下行了礼,有宫女过来搀扶,林宛如有些惶然,抬头寻找沈氏,沈氏坐在左边一溜椅子的第二个位置,含笑看着她,林宛如便松了口气。 上头有个温和的声音传来:“抬起头来,叫哀家瞧瞧。” 第六十五章 年年有余(三) 林宛如心知这是太后,便慢慢抬了头,只见上方宝座坐着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左右两边各设着一个太师椅,坐着两个娇媚的宫妃,那两个宫妃想来便是宫内地位最高的柔嘉贵妃和吴贵妃了。 二人虽然俱是生儿育女,快要做祖母的人了,可却容颜依旧,说二十多岁都有人信的。 宫中妃子为了宠爱保养容颜到不稀奇,让林宛如吃惊的是太后,她贵为皇上的生母,在这样的喜庆日子里只是简单地挽了个髻,插着两支素银簪,穿着棕色的水田衣,跟普通人家的老祖母没什么不同,要不是众人都对着她毕恭毕敬的,谁也想不到那就是至尊至贵的太后娘娘啊。 林宛如这一愣,上头坐着的太后也愣了一下,声音越发的温柔:“你姓什么?家中还有什么人?” 林宛如刚才对着众位夫人不知道说了多少遍,此时又老老实实重复了一遍:“小女姓林,小字宛如,家中只有一位姨娘并一位姐姐,因父亲去世,姨娘与姨妈又是堂姐妹,这才寄住在姨妈家中。” 太后微微点头,又问沈氏:“你所说的五妹便是这姑娘的亲娘了吧?” 沈氏起身笑道:“是,五娘虽是我的堂妹,但我们自小关系好,比亲姐妹还亲哪。” 太后道:“难怪呢,哀家瞧着这孩子,倒像是遗芳姑姑的模样。”、 遗芳是曾氏的闺名,沈氏闻言也愣住了,她虽然知道宛如的相貌酷似叔祖母,却不知道太后也认得叔祖母。 太后许是回想起了往事,并没有自称哀家,反而笑道:“你们不知道,我小时候父亲教导读书。讲的都是经史子集,母亲便说,女孩家学这些也没有用,叫父亲教着读两本列女传也就罢了,父亲却不耐烦这个,请了一位曾老先生教导我们读书,他的女儿便是嫁去了沈家的遗芳姑姑。” “曾老先生上了年纪,遗芳姑姑原想接他去苏州养老,老先生却不肯,遗芳姑姑便央求我母亲帮着劝说。我母亲也说,老先生既然教导我们姐妹,自当以上宾礼对待。叫遗芳姑姑放心,说我们一定会照顾好老先生,遗芳姑姑这才依依不舍得去了,可逢年过节,还是带着两个儿子来家里看望。对待我们姐妹也都极好,我还记得她的两个儿子沈悦明和沈爱萧,比我小三四岁的样子,却都是人中龙凤,回回跟着遗芳姑姑来家里都要拿着文章请教父亲学问,这一眨眼的功夫。也有几十年没见了。” 众人都没料到还有这么一段往事,一时间都愣住了,听着太后回想往事。对林宛如也是有的羡慕有的嫉妒,她是太后的故人之后,又和那故人长相相似,只怕会得了太后的欢心,一步登天也是有的。 太后却叹气:“……遗芳姑姑人极好。可惜命不好,虽养了两个儿子。生产的时候却损了身体,整日药不离口,我出嫁的时候她还送了我一尊和田玉雕的送子观音,结果我成亲没两个月就怀了皇上,这都是她带给我的福气。” 又问沈氏:“我记得你父亲成亲时,我把那尊送子观音赐给了你母亲,可还记得?” 沈氏笑道:“太后的恩典母亲自然记得,把那尊观音摆在房里,每天一炷香呢。” 太后点头:“你母亲虔诚,她也沾了遗芳姑姑的福气,这不一气生了你两个哥哥和你?”沈氏笑着称是。 太后朝林宛如招了招手,把林宛如的手拉着细细的瞧,道:“越瞧越像,这孩子也是个有福气的,元娘你讨了做儿媳妇眼光也好。” 说着褪了手上的一个素银嵌莲花纹的镯子:“这是遗芳姑姑去我们家做客时落下的东西,几次想给她,也都混忘了,等她过世,想给也不能了,如今给了你,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能把随身佩戴的镯子落在叶家,便可知曾遗芳和叶家的关系或者说和叶家女儿的关系是极好的,可更让林宛如觉得唏嘘的是太后居然一直贴身戴着这镯子,可见真的十分记挂曾遗芳。 林宛如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不该收,看向了沈氏,沈氏却微微点头,林宛如这才接了下来,又谢了。 太后满意的点点头,对沈氏道:“什么时候成亲,可要告诉我一声啊。” 沈氏笑道:“如今她姐姐黛玉的婚事还没下定,也不好说她的亲事,倒是要等上一阵子。” 太后又问起了林黛玉:“哀家记得你说的黛玉是林如海的嫡女?林如海哀家倒是见过,斯斯文文的年轻人,学问又好,哀家当初有心招了做女婿,最后也没成,没想到是个福薄的,去的那么早,如今女儿也要出嫁了,说的是哪家的?” 沈氏看了一眼贾母和王夫人:“说起来也是亲上加亲,如海当初娶的是荣国府的嫡女,如今黛玉的婚事也是说的荣国公府的二公子。” 太后看了看贾母和王夫人,恍然大悟:“倒是哀家忘了,贾家不正是和林家结亲么?这可是一桩大喜事。” 沈氏道:“如海去世前,便是贾家的人去扬州帮着料理后事,又将我妹子并两个姑娘带回了京城照顾,要不然,我十几年没有我那妹妹的音讯,也不能在京城相认哪,如今老太太心疼外孙女,宝贝的跟什么似的,索性亲上加亲,外孙女变孙媳妇,太后,您可要赏个体面才好啊。” 太后笑了起来:“哀家是吃斋念佛惯了的,到时候叫皇上赐婚吧。”又问起了吴夫人:“听吴贵妃说,你的长子也娶亲了?” 吴夫人身材高挑,虽然不十分貌美,却也有八分端庄,此时忙起身笑道:“中秋节才办的婚事,原说要带来给您瞧瞧,家里事情多,走不开……” 太后便笑着没说话,端了茶吃。 柔嘉贵妃却笑道:“太后还不知道吧,保夫人和贾家也结了亲家呢。” 太后明显有些惊诧,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许给了长凌还是长顺啊?” 保家三子,保长飞已经娶亲,保长顺行三,是庶子。 柔嘉贵妃笑道:“是长凌,那孩子长相俊俏,人又聪明,当初您不是说要认了做干孙子的?娶的是贾家的二小姐。” 太后笑道:“哦,哀家记得了,如今宫里的贤妃便是出身贾家的。” 又笑着对贾母道:“这都是你教导有方,养出来这么好的孙女。” 贾母忙起身谦虚了,太后却吩咐人赏东西给贾母:“新得的几匹缎子,有的适合年轻姑娘,有的也适合上了年纪的人,你带回去分了吧。”贾母忙行礼谢恩。 期间林宛如因为没有吩咐,一直站在太后的身边,沈氏朝她悄悄招手,林宛如想过去,却被太后拉住坐在了宝座上:“今儿没什么外人,你就陪着哀家说话解闷吧。” 又对沈氏道:“虽是你未来的儿媳妇,你也不能很使唤她,叫哀家知道了,哀家可不依。” 沈氏笑道:“都说我偏疼儿媳妇,如今太后护成这样,我可不敢认了。” 保夫人在一旁盯着林宛如,心里气的半死,觉得林宛如就一个没了父亲的庶女,还寄住在亲戚家里,居然也得了这样的恩典。 贾母和王夫人却是一个暗暗欣喜,一个暗暗皱眉,贾母想着林宛如得了圣眷,作为亲姐姐的黛玉必然要跟着沾光,王夫人却想,有林宛如这么一个被太后看重的妹妹,黛玉嫁进门尾巴不得翘到天上去,原本就是目中无人的性子,这下还不知会怎么样。 太后又闲话了片刻,对柔嘉贵妃道:“陈盈妃和贤妃呢?既然娘家人都在,也叫她们见见。” 柔嘉贵妃一边吩咐宫女去传话,一边道:“贤妃有了身孕,皇上亲自嘱咐她不叫她乱动,以免动了胎气,陈盈妃那边是被六皇子绊住了,不得闲。” 太后提起小孙子便是眉开眼笑:“弘安又怎么了?快叫他过来陪我说话,还有朝凰,爱珠和萱儿,往常早就来了,今儿怎么不见?” 柔嘉贵妃笑道:“宫里进了许多烟花,六皇子觉得新鲜,过去瞧热闹,朝凰也是爱玩的,拉着爱珠和萱儿一起去了,陈盈妃唬了一跳,说那烟花要是炸开了可不是玩的,叫人把人喊回来,六皇子那个脾气您也知道,陈盈妃没法子,只得亲自过去看着。” 太后笑道:“哎呦,什么大事,明华和顺华呢?” 柔嘉贵妃继而道:“两位长公主进宫后说有事去找皇上,一直到现在都不见,才刚已经吩咐人去找了。” 太后点点头,对林宛如道:“你和爱珠萱儿倒是一般的年纪,一会你们在一处玩。” 林宛如笑道:“回太后,小女和两位郡主老早就认识了,还有北静王府的水柔姐姐,我们时常聚在一处玩。” 太后有些惊讶,笑道:“这就更好了,回头你们一处玩去。” 这边说着闲话,不出一炷香的功夫,殿外便有零碎的脚步声和笑声传来,打头冲进来的便是个穿着锦衣华服,束着金冠的清秀少年,他身量不高,估摸着只到林宛如的肩膀处,却是眉清目秀,太后见了他,脸上立刻笑开了花,伸着手揽进怀里,林宛如便知趣的起身站到了沈氏身后。 第六十六章 年年有余(四) 六皇子弘安是陈盈妃的幼子,也是皇上的幼子,极其受宠,也是因此养成了调皮的性子,跟着他后面的陈盈妃脚步有些忙乱,再后头便是手拉着手的朝凰公主并石爱珠和柳萱。(..info无弹窗广告)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石爱珠看到林宛如也在,欣喜十分,跑过去拉住了林宛如的手:“宛如你也在。” 又抱怨:“我给你下帖子你也不回,还以为你没时间出门呢。”又朝沈氏行礼:“多谢夫人把宛如带来,好让我们能一处玩。”沈氏笑个不停,连连摆手。 一番忙乱后,诸人重新定了座位,柔嘉贵妃身边添了一把椅子给朝凰公主,六皇子则被太后揽在怀里,陈盈妃坐在了吴贵妃下首,石爱珠和柳萱则和林宛如一起坐在绣墩上。 六皇子便说起了去放烟花的事情:“内务府的人说没有父皇的命令谁都不能擅自燃放烟花,您向父皇讨个情,留一部分给我吧,我闲时放了给您瞧。” 太后点着六皇子的鼻子笑道:“我还不知道你,幸而内务府的人识大体,没把东西给你,要不然出事了可怎么办,还带累的你母妃也跟着跑。” 朝凰公主嘻嘻笑道:“太后,我们虽然没放烟花,可也瞧了,四四方方的盒子,居然还能点燃,我问内务府的人烟花是怎么做的,他们居然答不出来,要不我讨了方子来,也能自己动手了。” 柔嘉贵妃嗔怪道:“你还敢自己动手,叫皇上知道了又要说你是疯丫头。” 林宛如细心打量着朝凰公主,朝凰公主和柔嘉贵妃很像,是个美人儿,皮肤白皙,柳叶眉,高高的鼻子。樱桃口,一对眼睛又大又有神。 柔嘉贵妃宠爱的摸着女儿的头发,林宛如不禁感叹,有这样的女儿,即便她想要天上的星星,只怕皇上和柔嘉贵妃也会想法子吧。(..info好看的小说) 太后陪着六皇子和朝凰公主说笑了一会,柔嘉贵妃便赶朝凰公主出去玩:“你在这里太后也不得安宁,索性带着爱珠萱儿和林姑娘外头玩去,再过一会可就开始燃放烟花了,你叫弘延陪着你闹去。” 朝凰公主一抬头。这才注意到了林宛如,她饶有趣味的点点头,率先出了屋子。在沈氏的默许下,林宛如被石爱珠拉着,和柳萱一起也走了出去,六皇子却赖在太后怀里不肯动。 外头有些冷,朝凰公主披着一袭金光灿灿的斗篷。石爱珠和柳萱则是披着一红一绿的鹤氅,唯有林宛如把斗篷放在了车上,石爱珠见了,便把自己的鹤氅给了林宛如:“我再叫她们拿一个来。” 林宛如不肯,要推辞,石爱珠却跑到了朝凰公主跟前。朝凰公主把她裹在斗篷里,两个人笑着跑远了,柳萱安慰林宛如:“爱珠正愁没法子淘气呢。你安心的披着,若是着凉了就不好了。” 又问林宛如过年可热闹,林宛如笑道:“自然热闹了,还得了许多压岁钱呢。” 柳萱有些嫉妒:“肯定有不少钱吧,我们过年就没意思了。娘的压岁钱给的都是田庄铺子的地契,一时间也不能动用。好容易进宫给皇上拜年,皇上却赏了一幅字,你说我要字干什么使?倒不如给我两个金元宝。” 林宛如忍不住笑起来,笑道:“既然如此,等开了春,再起诗社便是我来做东道吧,听表哥说京郊西山桃花开得最好,咱么去踏青岂不好玩?” 柳萱连连拍手叫好:“就这样定了,咱们这些人里头,爱珠是个存不住钱的,柔儿虽然有钱,却是个抠门的,如今逮住了你这个财神爷,可不能撒手了。” 林宛如笑道:“柔儿抠门么?我可不信,这定是你编排的。” 柳萱大喊冤枉:“我可没冤枉她,你都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最是爱收集那些各式各样的字帖,画册,诗集,还有瓷器和酒坛子,前几项都好说,我就是不明白她怎么喜欢收集酒坛子呢?” 林宛如含笑道:“难道是为了做佛跳墙?” 柳萱大笑起来:“刚开始我和爱珠也是这么说的,柔儿却说我们只知道吃,如今你也这么说,可见不是我们贪嘴,是她的爱好的确古怪了。” 两个人不紧不慢的走着,跟着打灯的宫女却是垂着头一声不吭,走了不多久,便看到朝凰公主和石爱珠又疯跑着回来了,两个打灯的宫女也跟着跑,气喘吁吁,脸色潮红,石爱珠脸上也是红扑扑的,林宛如赶忙解了鹤氅给她:“看你出了一头的汗,别吹了冷风,当真要得风寒了。” 朝凰公主笑嘻嘻的看着林宛如:“我听宝钗提起过你,她说你是她的挚友,哎呀,如今见着真人,方知道不如宝钗说的十分之一啊。”林宛如没想到薛宝钗在朝凰公主面前还提起过她,有些不好意思。 刚要说话,却听见陈瑞文的声音:“宛如,你怎么在这儿?” 林宛如讶异,回头一看,竟是陈瑞文披着狐裘站在不远处,身边还站着几个人,林宛如笑着迎了上去:“我和爱珠她们一起玩呢。” 陈瑞文皱着眉头看着她:“怎么不披着斗篷?” 说着把狐裘解下来披在林宛如身上,那狐裘又厚又重,简直要把林宛如给淹没了,她有些不想穿,却被陈瑞文瞪了回去:“你先穿着,我叫人把你的斗篷取过来。” 林宛如身边的柳萱,石爱珠甚至朝凰公主在陈瑞文出现后便保持着一种诡异的沉默,陈瑞文不动,她们也不敢动,陈瑞文就这么闲闲的站着,问林宛如都见了谁,做了什么事。 一直到拿着斗篷气喘吁吁跑过来的小太监回来了,陈瑞文这才给林宛如换上了她自己的斗篷,又细细的嘱咐了几句,这才离开了。 林宛如回头,便看到那三个用一种看鬼一样的眼神看着她,不禁失笑:“怎么了?” 朝凰公主最先回过神来:“没想到陈瑞文也有这么温柔的时候,平常在宫里见到他,他可都是板着脸呢。” 石爱珠却道:“哎呀,我忘了,刚才听人说闲话说陈夫人带着儿媳妇进宫了,难道说的是你?你和陈瑞文定亲了?” 林宛如被这么直剌剌的问,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姨娘和姨妈的口头约定,并没有提呢。” 柳萱也是十分惊喜:“哎呀,难怪他对你这么好呢,陈夫人最是稳妥了,要是没有十分把握,也不会当着人这么说了,以后你可就是陈家的大少奶奶了,恭喜恭喜。” 朝凰公主也笑道:“有人能收服那个阎罗王,真是再好不过了。” 对着朝凰公主,林宛如有些心虚,毕竟前世陈瑞文是朝凰公主的夫君,自己好像抢了人家夫君一样,总有些不自在。 柳萱更是和石爱珠说起了起诗社的事情:“宛如说她做东道,到时候咱们总要好生乐一乐。” 石爱珠也拍手叫好,朝凰公主急急地道:“什么诗社?我也参加我也参加,不许撇下我一个人。” 柳萱笑道:“是柔儿起的拂云诗社,宛如,宛如的姐姐黛玉,还有薛家的宝钗姐姐,爱珠,还有我,都是诗社的成员,你要是想参加,得我们一致同意才成。” 朝凰公主顿时可怜巴巴的:“我又不会作诗,我出钱好不好,我想和你们一起玩。” 她说的可怜,石爱珠笑道:“你听表姐唬你呢,你要是能出宫自然是好的,开春既然宛如要做东道,那等下次再起诗社,便叫你做东道好了。” 朝凰公主连连点头,只要能玩,她自然是高兴地,又打着诗社的名号,只怕皇上也不会反对。 几个人由朝凰公主带着,去了先前预备燃放烟花的越音楼,越音楼前头有一大块空地,原是为了搭戏台子用的,如今命人在空地燃放烟花,大家聚在越音楼上观赏,是再好不过的。 此时的越音楼还有些冷清,只有几个太监领着人在搬桌子布置越音楼,林宛如却觉得越音楼和周围的宫殿有些不搭调,问了柳萱。 柳萱笑道:“这说起来还有个故事呢,六十年前秦王爷叛乱,闯入皇宫,那时保护世宗皇帝的人都被冲散了,世宗皇帝身边只得一个叫越音的宫女跟着,那宫女十分忠心,替世宗皇帝挡了刀剑,保住了世宗皇帝的性命,后来平定叛乱,世宗皇帝便将越音纳为妃子,让她住在这座楼里,并起名为越音楼,后来越音去世,这楼也没给其他人住,倒是宫里有宴请,要搭戏台子的时候,贵人们都到楼里歇脚。” 林宛如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几个人等了一会,还不见人,朝凰公主便有些急了,抓着一个小太监叫他去打听前头宴席散了没有,那小太监一溜烟跑远了。 过了半刻钟,那小太监才回来:“才刚太子送了皇上一件珍宝,皇上高兴地不得了,正和大人们赏鉴呢,只怕还要一会的功夫。” 朝凰公主顿时来了兴趣,一叠声的问是什么宝贝,那小太监却说不清楚,朝凰公主便说要去瞧瞧,一刻也等不得的样子,刚才石爱珠疯跑了一阵子,已经累了。 倒是柳萱也来了兴趣,两个人唧唧喳喳的走远了,林宛如便拉着石爱珠到越音楼寻了个地方坐着歇着。 第六十七章 年年有余(五)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洒扫布置的太监各处妥当了,都走了,石爱珠越发的无聊,听到外头有响动,以为是朝凰公主回来了,便起身去看,谁知还没挨到窗前,就又缩了回来,还拉着林宛如躲到了旁边的帐子后头。[..info超多好看小说] 林宛如觉得莫名其妙,可随即就听到一个愤怒的男子声音:“弘昼你给我说清楚,这事我一定要讨个说法。” 又一个男子声音响起:“于公,我是太子,于私,我是你大哥,你直呼其名,父皇知道了可是要不高兴的。” 那男子呸了一声:“有你这么不要脸的太子么?有你这么不讲情义的大哥么?拿我的东西来做人情,想的美。” 林宛如暗暗心惊,看来是太子和谁在吵架,敢和太子吵架的人,除了五皇子弘延估计也没别人了。 果然,石爱珠在她掌上偷偷写了太子和一个五字,林宛如心下了然,两个姑娘紧闭着嘴巴,大气也不敢喘。 听着两个人说话,好像是五皇子得到了一件宝贝,想在元宵节献给皇上讨皇上欢心,却无意间被太子知道了,太子便说借去赏玩,五皇子抹不开面子,便借给了太子。 谁知太子却昧下了,今天拿了出来献给了皇上,东西虽是五皇子的,可这夸奖和孝心却是太子得了,难怪五皇子这么生气。 林宛如暗暗腹诽,太子也是个厚颜无耻的,居然拿着弟弟的东西争宠,别说是皇家了,就是普通人家也没有这样的兄长哪。 五皇子气的要命,句句夹枪带棒,要太子给他个说法,否则就要去告诉皇上。太子却不慌不忙,沉着冷静,话里话外讥讽着五皇子,并道:“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东西也不是你的,是你从贾家坑来的,咱们彼此彼此,谁也别说谁。” 五皇子怒道:“谁说是坑来的,我分明给了银子的。” 太子讽刺:“偶然间看见了人家的传家宝,不顾人家反对。用身份压制人,强买了下来,还说不是坑来的?再说那银子。张云中的东西,又是那样的巧夺天工,你只给了两千两银子,骗谁呢。” 张云中是大周有名的能工巧匠,最擅玉雕石雕。曾经用一块十余丈的石头雕了太湖春景,见者无不惊叹,后来张云中老了,便不再动手。 传说他做的最后一件东西是一件玉版雕,绿汪汪的翡翠上雕着一幅元宵行乐图,上头仿着清明上河图。雕刻着一条街上为了庆祝元宵节的热闹景象,无论是人物,房舍还是挂着的彩灯。都是栩栩如生。 只可惜,张云中去世后,这件东西也渐渐消失了踪迹,要说太子所说的张云中出手的宝贝,除了太湖春景。便是元宵行乐图了,可太湖春景却被一位商人重金买走收藏。倒是元宵行乐图的可能性大一些,五皇子要元宵节送也对景。 也难怪五皇子这么生气,他吵架的嗓门越来越大,太子也渐渐恼了,两个人说话都不好听,石爱珠紧紧捂着自己的嘴,好似受了惊吓,眼珠子咕噜噜的转。 林宛如镇定多了,只是站着,不一会腿就酸了,正在这时,越音楼又进来一个人,呵斥道:“大节下的你们倒有心思吵架,叫父皇知道了谁也讨不到好。”林宛如听得出来,这是二皇子的声音。 二皇子一发话,太子和五皇子都不吭声了,林宛如听着声音,好像还有其他的人也进来了,不由得松了口气。 继而是另一个陌生的男子声音:“要说这事也不怨太子,只要父皇高兴了,谁送的不都一样?五弟这样斤斤计较也不值当,东西都送出去了,五弟还能要回来再送一次不成?” 五皇子气道:“三哥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我的错了?太子这么不要脸,你倒是振振有词护着他。” 二皇子警告道:“五弟,祸从口出,你说话也要当心,三弟,这事和你无关,你不要插嘴。” 三皇子哼了一声:“好,我不说,你们掰扯去,不过只一件,父皇马上要过来了,被他知道五弟和太子吵架,都吃不了兜着走。” 二皇子叹了口气,道:“太子,说起来,五弟毕竟受了委屈,他也是在气头上,你别和他计较,他又是弟弟,你补偿他总是应该的吧。” 太子冷笑:“既如此,我把他花出去的钱给他就是了,不就是两千两银子么?” 五皇子气道:“二哥你看他说的什么话,今天这事我非得告诉父皇,讨个公道不可。” 接着便是拉扯的声音。 二皇子左边劝劝,右边拉拉,他虽然和太子不对付,可和五皇子也不亲近,这个时候偏帮谁也不好。 林宛如站在里头也跟着着急,赶紧说完走啊,她的腿都快站不住了,这要是打起来了,得到什么时候。 许是呼应她的想法似的,那边传来挥拳声和太子的痛呼声,看来是五皇子没忍住动了手,接着便是一阵嘈杂凌乱,二皇子呼喝斥责,三皇子幸灾乐祸外加火上浇油,以及两位主角,太子和五皇子互相的怒骂和攻击。 石爱珠也是急的不得了,林宛如却沉思起来,太子今年十八岁,五皇子也十五岁了,太子的舅舅是保凤仪,可五皇子的舅舅却是叶安成,要说身份尊贵,太子还敌不过五皇子。 前世四皇子登基,那是何等的雷霆手段,朝中上下几乎换了一个遍,却唯独不敢动五皇子,就是因为五皇子身份高贵的缘故。 要单从出身论,五皇子的威胁可比二皇子大得多,可惜,五皇子却是个外头锦绣腹内草莽的人,心思太活泛,却又缺乏耐心和毅力。 比如今天这种事,要是摊在二皇子身上,二皇子是绝对不会和太子吵起来甚至动手的,顶多等皇上过了新鲜劲明示暗示几番,或者说,一开始隐忍不发,情势险峻的时候,再拿出来给对方致命一击。 五皇子太过急躁,今儿这事这么多人看着,光三皇子就不是省油的灯,到时候皇上知道了,太子落不到好,五皇子也得不到好处。 外头的吵闹声越来越大,林宛如兀自沉思,却没发现石爱珠的表情,等她意识过来时,石爱珠已经冲了出去:“你们不要打了,舅舅知道肯定要发脾气的。” 林宛如叹了口气,只得也跟了出去。 屋子里突然多出了两个年轻的姑娘,不算是太子还是五皇子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场面已经十分混乱,桌子椅子乱成一团,就是二皇子也是十分狼狈,更别说太子和五皇子了,二皇子见石爱珠气鼓鼓的,旁边还站着陈瑞文的表妹林宛如,先松了口气,不管怎么样,只要太子和五皇子停手就好。 五皇子却是赶忙扯住了石爱珠:“爱珠,你刚才是不是一直在这儿?这下好了,有你作证,父皇肯定不会被太子蛊惑,你替我作证,是他抢了我的东西。” 石爱珠却坚决的推开了五皇子,道:“即便我为五表哥作证,舅舅就不会责怪五表哥了吗?今儿是大年初一,本来是家家户户团圆喜庆的日子,舅舅设宴宴请百官不也是因为天下太平么?如今太子表哥和五表哥居然为了一件东西打了起来,岂不是打了舅舅的脸?” 一席话说的太子和五皇子俱是讷讷的,二皇子忙笑道:“爱珠说的是,今儿当着文武百官,不管受了多大的气都要忍着,趁着前头还没散,赶紧把这儿收拾了,好歹能蒙混过去。” 太子和五皇子都没动,二皇子赶紧张罗人进来收拾。 期间林宛如一直低着头站在石爱珠身后,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石爱珠是他们的表妹,自己可不是,有些事情石爱珠看见了没什么,自己看见了就是犯忌讳,林宛如暗暗后悔,早知道石爱珠能摆平,自己干脆躲着不出来了。 果然,三皇子和五皇子都注意到了林宛如,三皇子问石爱珠:“她就是你的陪读么?” 石爱珠连连摇头:“这是宛如,她是我的好姐妹,她姨妈是齐国公府的陈夫人。” 太子和五皇子都变了脸色,那不就是陈瑞文的表妹? 林宛如见躲不过,上前屈膝行了礼,真是说曹操,曹操到,陈瑞文冷冽的声音传来:“这是怎么了?” 太子脸色一白,三皇子则有些幸灾乐祸,五皇子也讪讪的,二皇子赶忙迎他进来:“一点小事,你怎么也过来了。” 陈瑞文几乎第一眼就看到站在人群中的林宛如,他看着一屋子凌乱,几个小太监在收拾,便知肯定闹了什么事,不再追问,站在林宛如身边:“怎么跑了这里来?” 林宛如轻声道:“郡主和我在这里等着看烟花,没想到太子并几位皇子殿下也在。” 陈瑞文的手搭在林宛如肩膀上,在外人看来就是一种明显的占有和标示归属,本来想着林宛如眼生,拿她撒气的太子也默默吞回了算计。 招惹陈瑞文的人?他还想活呢。 第六十八章 年年有余(六) 皇上生了六位皇子,除了很少见人的四皇子,其余五位皇子都对陈瑞文有些忌惮,二皇子和六皇子是陈瑞文的表弟,这就不说了,太子和五皇子却是另一番打算。(..info好看的小说) 无论哪个当皇帝,只要想天下太平,一要靠武将镇守江山,二要靠文臣治理天下,缺一不可,而陈瑞文,就是年轻一代中不可替代的那个武将。 更何况陈家还是武将世家,故旧遍布军中,又是国公府,勋贵外戚,太子和五皇子都有拉拢之心,而三皇子,则是纯粹的畏惧,一种弱者对强者的畏惧。 陈瑞文往那一戳,即使一句话也不说,太子和五皇子也没有继续争吵,看着小太监收拾了桌椅,把弄乱的布置收拾好了,这才各自坐下。 二皇子笑着问陈瑞文:“听说沈家的几位少爷如今都住在你家里,得空得好好见一见。” 陈瑞文道:“说起这件事还要请二皇子帮忙呢,六表弟和七表弟想拜闻凌风为师,想请邓师傅做个中间人,到时候还请二皇子在邓师傅面前帮着美言两句。” 二皇子很爽快:“这有什么,等过两日我去老师家中拜访,请沈家的少爷一起去就是了,老师喜欢竹叶青,师伯喜欢梨花白,你叫他们备了这两样做礼物就尽够了,多了老师反而嫌烦。” 陈瑞文道:“这两样酒虽然容易得,想要上好的却不知哪里搜罗去,回头叫人去酒坊酒肆问一问。” 五皇子道:“这有什么难的,我知道东直门外有一家老九酒坊,他家的竹叶青最清冽,还有西大街的林氏酒庄,梨花白也是一绝。” 陈瑞文知道五皇子对于吃喝玩乐最是擅长,道了谢。默默记在心上。 林宛如却是心中一颤,林氏酒庄,前世是她家的产业,林老爷留恋故土,生意产业大都集中在南方,在京城就只有这么一家林氏酒庄,还是托给了人照看,一年收一回帐罢了。 几个人坐着闲话,皇上那边带着文武百官已经到了,太子领着诸人出去迎接。陈瑞文却打发石爱珠和林宛如从后门溜出去,去找女眷的队伍。 林宛如忙不迭的应了,和石爱珠拉着手跑出了越音楼。路上林宛如还埋怨石爱珠:“当时你怎么就跳了出去,吓了我一跳。” 石爱珠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我最清楚太子的手段了,这件事是他不对,闹出来舅舅定要斥责他。他肯定会想法子报复,说不定连宣哥哥也牵扯进去。” 林宛如笑道:“我说呢,原来是为了你的宣哥哥。”石爱珠红着脸追着她打闹起来。 二人找到了沈氏,沈氏并几位夫人正和柔嘉贵妃等宫妃陪着太后慢慢往越音楼走呢,林宛如混入了队伍,也不打眼。 越音楼上下三层。皇上并太后,宫妃们坐在第三层,文武大臣和内眷分左右坐在第二层。第一层则是侍候的太监和宫女。沈氏跟着陈盈妃坐在第三层,陈瑞文也跟着陈翼坐在第三层。 林宛如经历了刚才的事,心惊未平,不想凑热闹,便坐在了第二层。大家都想做前头的好位子,看得清楚。林宛如便被挤到了楼梯口那儿,她也不在意,兀自托腮发呆。 今生的她过的比前世复杂多了,前世她只记挂着一个万霖,什么事情也不管,今生却迫不得已陷入了这么多的纠缠,和沈家说不清的关系先不说了。 黛玉嫁到贾家后,和贾家也有了亲戚关系,自己嫁入陈家后,又要搀和到陈家的事情中,甚至还会被卷入宫中的争斗,皇子们的夺嫡,真是太复杂了。 她暗暗叹气,却不知道这一副美人蹙眉的神态都落到了从三楼下来的石光珠眼里,石光珠是明华长公主的长子,自幼鲜衣怒马,什么温柔乡没去过,什么美人没见过,可今天第一眼望见林宛如,心里竟酥酥麻麻的。 这不是石光珠第一次看见林宛如,第一次是在石家的春宴,当时的林宛如还有些青涩,而且他也只记住了她当时说的话,而没记住她的人,残留在印象里的,便是陈瑞文的表妹这个词。 而今再见,石光珠有些恍惚,不过是不到一年的功夫,这丫头仿佛脱胎换骨一般,出落得花骨朵一般明媚娇艳,偏偏还蹙着眉头,石光珠的心痒痒起来,见左右无人注意,便凑了过去:“林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林宛如被惊醒,看到眼前站着一位斯文秀气的少年,穿着宝蓝色的锦衣,玉带金冠,一看便知是个贵少爷,他怎么认得自己? 林宛如暗暗疑惑,可还是起身行了礼:“敢问阁下是?” 石光珠笑眯眯的:“我是爱珠的哥哥,我叫石光珠。” 林宛如恍然大悟,笑了起来:“原来是石少爷,失礼了。” 石光珠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了林宛如身边:“这儿瞧得见么?要不去三楼看吧,哪儿人少,站在窗户前头看的也清楚。” 外头烟花声砰砰的响,要是说话声音小了或是没注意听,肯定听不见,石光珠这一说话,便离得有些近,林宛如不动声色的离远了些,礼貌道:“多谢了,我对烟花并不感兴趣,坐在这里正好。” 石光珠心下了然,识趣的把身子往后撤了撤,又换了个话题:“前阵子爱珠还闹着要起什么诗社,因是年下,倒被母亲说了一顿,你们什么时候起了诗社?” 林宛如对石光珠的有自知之明挺有好感,也就不再板着脸:“是我们胡闹,起个诗社玩呢,登不得大雅之堂。” 石光珠笑道:“你不要谦虚,我记得二皇子就和邓兰芝弄了个什么文会诗社的,到时候你们才子才女一试高下,我可是要去瞧热闹的。” 林宛如笑了起来。 石光珠很会说话,应该说,很会讨女孩子欢心,这也是一种本事,林宛如挺佩服他的,这世上有陈瑞文那般不知表达只会默默对人好的人,也有石光珠这样天生就会讨人欢心的,更好笑的是陈瑞文和石光珠居然还是好朋友。 万霖也很会讨人欢心,可这只在他对你有所图的情况下,石光珠比他强多了,彬彬有礼,幽默风趣,林宛如想起了史湘云,她和石光珠差不多的脾气,应该很相配吧。 林宛如自己心里乱点鸳鸯谱,想着就忍不住笑了起来,这落在旁人眼里,便是英俊的少年逗笑了娇媚少女,那场景,真是格外招眼。 太子下楼便看到这一幕,暗暗地笑,朝一个小太监低声吩咐了两句,自己站在暗处看热闹。 很快,陈瑞文就被请了出来,第一眼就看到了这一幕,他皱了皱眉头,太子心里乐得不行,石光珠胆子忒大了,居然敢挖陈瑞文的墙角,真是活腻了。 石光珠惹得美人笑盈盈的,正高兴呢,额角便被砸了一下,他捂着额头哎呦一声,抬头看向了楼梯上站着的陈瑞文,林宛如也被吓了一跳,看见陈瑞文冷着脸,有些纳闷,可还是站了起来喊了声表哥。 陈瑞文却没说话,扯着石光珠上了楼,石光珠被拖着手忙脚乱的:“你干嘛,别捏我的胳膊,我胳膊还想要呢。” 林宛如目瞪口呆的看着,心里想,陈瑞文这,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林宛如觉得自己有些自作多情了,可是刚才陈瑞文的样子真是挺生气的,他平时见了自己不说眉开眼笑,可都是眼神温和,脸上带笑,今天脸色却有点阴森,林宛如的心情有点矛盾,既烦恼,又有点,嗯,甜蜜! 要知道,她前辈子心里眼里只有万霖一个男人,也有人拜在她的石榴裙下,可她却看都没看一眼,活了两遭头一回被人在乎被人吃醋,这感觉,真挺不赖的! 一直到散场,林宛如都没见到石光珠或者陈瑞文,期间石爱珠倒是下来拉着她去三楼,被她婉拒了,后来,皇上送太后回宫歇息,三楼的贵人们也相继走了,沈氏不多久也笑盈盈的下来,叫林宛如跟着回家。 这宴会,也算是圆满结束了。 回去的路上,人依旧挺多的,有沈氏在,林宛如也不好意思多注意陈瑞文,等回到陈府,已经快二更了,沈氏打发林宛如赶紧回去休息。 沈姨娘和林黛玉围着火炉坐在一处说话呢,见她回来十分高兴,拉着她问东问西,林宛如在宫里时时刻刻提着心,回到家里乍一放松,只觉得累,再加上心里装着陈瑞文的事,有些无精打采的,沈姨娘忙叫她回去睡觉。 外头是篆香值夜,林宛如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却毫无睡意,外头偶然传来远处鞭炮的声音,她暗暗地叹气,翻身起来,打开了窗户。 冷风呼呼灌了进来,林宛如觉得清醒了些,她看着窗下的一片矮冬青,心里乱乱的,陈瑞文会不会觉得她水性杨花? 即便他这么说她也没法子反驳,毕竟她当时的确笑的很开心,可她又觉得委屈,石光珠很幽默,自己真的觉得好笑,难道还生生的憋着笑? 想来想去,都怪石光珠,来找她搭话干什么?闹了这么个误会可怎么办? 第六十九章 正月风云(一) “大半夜的吹冷风,别人走亲戚串门的时候你难道想躺在家里养病?” 陈瑞文幽幽的声音传来,林宛如吓了一跳,抬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陈瑞文站在面前,黑幽幽的眼睛望着她,林宛如一时失言,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瑞文叹了口气,想将斗篷给林宛如披着,林宛如赶忙躲开,回去穿了大袄,又披了斗篷,讷讷站到了窗前,四下静悄悄的,林宛如有点尴尬,陈瑞文却忽然伸手捧着林宛如的脸庞,飞快的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林宛如顿时石化了。 陈瑞文眼里却浮现了淡淡的笑意:“这是惩罚,下回不许再和石光珠说话,喜欢他的姑娘排着队都能绕京城三圈,你仔细被那些女人妒忌。” 林宛如咋舌,第一反应居然是,石光珠真的会讨女孩子欢心,第二反应才是,自己被轻薄了,她怔怔的伸手摸了摸嘴唇,觉得有点反应不过来。 陈瑞文亲了一下,仿佛不过瘾似的,低着头还要再来,林宛如赶忙躲开,有些气恼,她站在窗户里,陈瑞文站在窗户外,陈瑞文够不到她,只得放弃了,道:“你先歇着,我明日再来找你。” 林宛如慌忙关了窗户,躺在床上,捂着脸,有点恼,有点羞。 她摸了摸嘴唇,那一吻的感觉还残留着,陈瑞文的唇暖暖的,热热的,凑近时,陈瑞文身上那种清冽的气息越发的明显,林宛如腾地红了脸,呻吟一声,拿被子盖住了头。 窗外的陈瑞文也带着温柔的笑容,久久没有动,少女的馨香似乎还萦绕着没有消散。让他熏熏然,几乎有些醉了。 第二日是大年初二,女儿回娘家走亲戚的日子,陈二奶奶和陈三奶奶俱带着子女回了娘家,沈氏的娘家在苏州,自然无法回去,只设宴招待沈择算是和娘家人团聚了。 林黛玉则带了礼物去了贾家,到了晚上贾母才派人来说,要留林黛玉住两日,沈姨娘也没反对。只要家产的事情和婚礼的事情顺利解决了,对待贾家自然要亲厚,毕竟那是林黛玉未来的婆家呢。她叫丫头收拾了林黛玉的包袱叫人送了过去。 沈姨娘守寡之身,逢年过年的也很少出门,今年倒是薛姨妈三番两次的邀请她去做客,沈姨娘不好总是回绝,便挑了正月初六那日去薛家赴宴。林宛如也跟着去了。 沈姨娘被薛姨妈拉着一处说话,林宛如便跟着薛宝钗自去玩笑,途经外书房的时候,便听到一阵丝弦管乐声和笑闹声,薛宝钗叹了口气:“虽是过年,可哥哥也太胡闹了些。什么朋友都往家里带,母亲说,他也不听。” 林宛如笑着安慰他:“令兄在外做生意。难免要结交一些三教九流的朋友,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薛宝钗笑道:“你也别安慰我,我心里都明白。” 等进了屋,薛宝钗屏退了丫头,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听说正月初一那天你进宫了。太子和五皇子的事你可知道?” 林宛如大吃一惊,当时虽然闹得挺厉害。可因为怕皇上生气,都约定好了不再提这件事的,太子和五皇子作为当事人自然不会说,二皇子也不是多嘴的人。 三皇子倒有可能嚼舌头,可他不会同时得罪太子和五皇子,陈瑞文就更不会提了,而石爱珠更不可能说,是谁走漏了风声? 林宛如忙问薛宝钗:“你是怎么知道的?听谁说的?” 薛宝钗苦笑:“也就是你了,在陈家两耳不闻窗外事,你可知道,这件事不仅牵扯到了两位皇子,还牵扯到了贾家和保家。” 林宛如蓦然想起了宫宴那日贾母和保夫人脸上莫名的不高兴,忙叫薛宝钗说的清楚些。 薛宝钗叹了口气,娓娓道来,事情的起因就是那幅元宵行乐图,那是贾母的珍藏,也就过年时候拿出来摆摆,正巧那日保夫人去贾家做客,瞧见了,动了心思,想买过来,让太子献给皇上争宠。 贾母自然不愿意,张云中的作品,天下只此一份,即便是献给皇上,也要贾家来献,凭什么把这风光让给保家?再者说,保家也不一定记你的情。 贾母不答应,保夫人就很不高兴,她回家后就逼着迎春回娘家讨这件东西,把贾母气得半死,迎春左右为难,哭的跟泪人一般,后来贾母无奈,到底把东西拿了出来,叫贾琏送去保家。 路上,却遇到了五皇子,也不知是谁吹的风,五皇子知道贾家有这么一件东西,又正好遇见了,非要赏鉴一番,贾琏也不敢不答应呀,东西带到酒楼让五皇子赏玩一番,五皇子扔下两千两银子拿着东西走了。 要是遇见别的这样的,贾琏早就吩咐家丁上去揍一顿送到顺天府了,可对方是五皇子,五皇子可是连太子都不敢惹的人,贾家又有什么胆子? 贾琏哭丧着脸拿着两千两银子回了家,被贾母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可也是没法子,只能吃了这个亏。 保家那边贾母自然毫不保留的说了,保夫人对五皇子也气呀,可她也不能问上门去讨,就把气撒到了贾家头上,贾家两头受气自然憋屈,太子那边一听五皇子抢了他的东西,气的要命,便耍无赖抢先“借”走了,献给了皇上。 这才惹来了初一晚上的那场大闹。 那日之后,也不知是谁把这事传到皇上耳朵里,皇上便叫了太子和五皇子去问,知道真相后,皇上也没斥责太子,只是说了一番话,那意思就是,我知道你的孝心了,可你拿弟弟的东西做人情到底不好,还惹得你们兄弟不和,这元宵行乐图,还是还给五皇子。 太子无话,五皇子憋红了脸对皇上说,这东西原本就是送给您的,皇上就笑了起来,说五皇子这东西是从贾家抢来的,最好还是还给贾家。 五皇子还能怎么办,又叫人把东西还给了贾家。 这事虽然和平解决了,两位皇子却觉得丢了面子,然后就开始追究,是谁把这事告诉了皇上? 太子和五皇子也是挨个排除了,嫌疑最大的是二皇子,三皇子和石爱珠,要是二皇子和三皇子,可能是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若是石爱珠,可能是告诉明华长公主,明华长公主又告诉了皇上,可无论是两位皇子还是石爱珠,都对这事的头尾没那么清楚,最后就把主意打到了贾家头上。 贾家原本是最憋屈最吃亏的,可是皇上知道后,东西完璧归赵,贾家就是获利最大的,而要想在皇上面前说上话,贾家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贤妃正怀着身孕,她不就是贾家的女儿么? 薛宝钗道:“……为着这事,老太太又是气又是急,太子就不说了,是那样睚眦必报的性子,五皇子前两日就去了贾家,阴阳怪气的洒下一堆话才走,把贾家人吓得不轻。” 林宛如忽然有些担心,林黛玉可是还在贾家住着呢。 薛宝钗笑道:“你知道老太太为什么要留黛玉住下么?就是等着陈家人上门接的时候能求陈家伸个援手!”林宛如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按说贾母可不是因小失大的人哪,为了沈家的关系,她可是连林家家产都放弃了的,如今会为了一个元宵行乐图同时得罪太子和五皇子? 林宛如可不信。 可不管是不是贾家,屎盆子都扣贾家头上了,这下不只贾家不好过,宫里的贤妃也不好过吧。 两个人说着话,却不知道宫里又起了风波,原因是保凤仪上折子弹劾五皇子行为不检,强取豪夺,按说皇子被弹劾也不是什么大事,别说张扬跋扈的五皇子,就是二皇子,够温文尔雅了吧,也曾被人弹劾过。 这样的折子皇上一般看看也就算了,更何况太子和五皇子这段公案皇上已经结案了,可是这事皇上没放在心上,柔嘉贵妃却放在心上了,好哇,欺负我儿子是吧,先是把我儿子弄来的东西哄骗了去,欺负了人不算,如今还要告一状,踩一脚。 柔嘉贵妃压根没想五皇子也有错处,心里憋着气,就给皇上吹了枕头风:“太子成亲也大半年了,迟迟没有子嗣,这都是太子过分宠爱两位偏妃的缘故,要老这样,嫡子什么时候才能生出来啊?太子虽说承蒙皇上悉心教导,可到底还是个孩子,等做了父亲,就知道轻重,更能替皇上分忧了。” 皇上一想,还真是,他也是有了儿子后才渐渐成熟起来的,有了子嗣,就会更加明确目标,给子嗣留下点什么,这是每个做父亲的人都想有的心意。 皇上这么一想,就把太子叫来,吩咐他说,太子妃没有身孕前不许亲近两位侧妃,皇上都发话了,说到底也是两个偏妃,而且太子也的确需要嫡子,也就顺势答应了。 要知道,太子的两位偏妃都是保家的族女,太子尊敬保家,所以对两位侧妃一直很宠爱,如今柔嘉贵妃这么一句话就被冷藏起来,两位侧妃不甘心,保家更不甘心。 一直以来,太子和保家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两家从来都是联合对外,还没内讧过,被柔嘉贵妃这么一挑唆,保凤仪还有苦难言,总不能告到太子面前吧,那样就是实打实的争宠嫌疑了,而且太子肯定以为保家是在挑拨他和皇上的关系,一边是舅舅,一边是亲爹,不怪太子会多想。 保家打落了牙齿和血吞,这个年也没好生过。 第七十章 正月风云(二) 林宛如那边在陈家倒是自在逍遥的很,正月里也没什么事,日日和陈瑞雪几个聚在一处玩耍,陈瑞文也足不出户起来,只在家里守着父母尽孝。(..info好看的小说) 自打那天晚上起,林宛如见了陈瑞文就淡淡的,陈瑞文刚开始觉得有趣,以为她是害羞抹不开面儿,可过了四五天,他渐渐地就着急起来,便去凝香斋找林宛如说话。 那日沈氏在宫里把话说得那样明白,如今谁家不知道林宛如就是陈瑞文未过门的媳妇啊?陈瑞文也就不避讳了,沈姨娘自然高兴两个人关系亲近,见陈瑞文来了,笑眯眯的给他准备茶水点心,陈瑞文便和沈姨娘说了一会闲话,便去找林宛如,沈姨娘便留着彤霞守着屋子,自己去找沈氏说话。 林宛如正趴在桌子上描花样儿,绿霓在旁边伺候茶水,见陈瑞文来了,也抿着嘴笑,退了下去。 陈瑞文默默坐在旁边,看着林宛如。 屋里烧着炭盆,林宛如穿着家常的鹅黄色缎子小袄,下头是柳绿色的裙子,头上插着一支雕着花鸟虫鱼的簪子,鬓边簪着几朵含苞欲放的水仙花,手上戴着一只细细的赤金镯子,上头雕着一溜迎春花,花心嵌着小小的红宝石粒子,富贵而不失优雅。 自打那天的那个吻后,陈瑞文对林宛如就放松了许多,那感觉好像是,你看中的一件宝贝,你没买下来时总是担心她会被其他人看中买走,而最终有一天,那宝贝属于了你,你的忐忑不安就都变成了欣赏和欢喜。 那个吻,让他和宛如之间的隔阂消失了。 林宛如抬头就看到陈瑞文盯着她看,相比以前的克制,有点肆无忌惮。林宛如脸上有点烧,心里有点恼怒:“谁叫你来的?” 陈瑞文抽了手里的炭笔,笑道:“都好几天了,还是不理我,究竟是为什么?”林宛如偏过头去,不理会他。 陈瑞文却有些霸道的把她的头偏过来,紧紧盯着她看,林宛如越发的窘迫,陈瑞文的头已经低了下来,他轻柔的亲了亲林宛如的嘴角。然后跟克制不住似的,在她唇上咬了咬。 林宛如的眼泪便落了下来,陈瑞文有些愕然。也有些不知所措,急急地认错:“别哭别哭,是我的错,你打我骂我都好,别哭了。”林宛如趴在桌子上痛快哭了起来。 彤霞和绿霓在外间也听到了林宛如的哭声。面面相觑,彤霞急了,想进去,却被绿霓拦住了:“两位许是有了口角,姐姐一进去反而尴尬,难道大少爷还能给姑娘委屈受?” 彤霞就想起了在贾家住的那段日子。黛玉和宝玉也是时常恼了,哭个不停,一会又好了。让人不能明白,想来二姑娘也是这般,便松了口气,虽是这样,可还是守在门口听着里头的声响。 林宛如也不知是怎么了。就是觉得委屈,以前她可是从没这样为一点事就哭。一边恼陈瑞文,一边又有点恼自己。 陈瑞文是真的急了,他虽然有逗弄林宛如的心思,可没想到她会哭啊,他默默地坐在旁边看着林宛如哭,林宛如哭了一会,便抬起了头,满脸泪痕,眼睛红红的,她恼火极了:“你还不走?” 陈瑞文没动,他小心翼翼看着林宛如:“你为什么不高兴?若是我的错,我知道了,也好下次不再犯。” 林宛如突然觉得无语,自己和他虽然有了婚约,又住在一起,可毕竟没有成亲,他这样对自己,又把自己置于何地?现在他又问自己为什么生气?真是…… 呆子! 林宛如狠狠瞪了一眼陈瑞文,觉得贾宝玉都比他机灵,最起码人家在黛玉生气的时候知道什么时候该求饶说好话,什么时候该知趣的离开。 陈瑞文依旧是一脸的茫然,林宛如突然觉得没意思,跟他这样的人生气,纯属气自己,她哼了一声,挑明了道:“以后不准你碰我,我们毕竟还没有成亲,我可不想别人说我轻狂。” 陈瑞文若有所思,有点明白的意思,然后他道:“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呢?” 林宛如快被气死了,她嚷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赶紧走,你再不走我就叫人把你赶走。” 陈瑞文被林宛如推出了房间,彤霞和绿霓一个睁着眼睛愣愣看着他,一个带着点疑惑,有点不敢相信的望着他,陈瑞文不自在的咳了咳,走出了凝香斋。 林宛如坐在炕上盯着没有描完的花样子发愣,半天没有动笔,绿霓捧着茶进来,有点小心翼翼:“大少爷没和姑娘相处过,若有什么不妥当的,姑娘可别跟他一般见识。” 林宛如道:“他走了吗?” 绿霓摇头:“出了屋子,在院门那呢。” 林宛如烦躁起来,推开窗户一看,陈瑞文坐在院门的门槛上,不时地回头看,林宛如不禁气结,“砰”的关了窗户,不再理会,他要坐在那就坐在那儿好了,她才不要管。 灵芝奉命来送给林宛如的帖子,便看到自家大少爷坐在门槛上,看那样子,似乎有点闷闷不乐? 陈瑞文看了灵芝一眼,灵芝赶忙拿出了帖子:“北静王府请表姑娘元宵节去赏花灯猜灯谜。” 陈瑞文拿了帖子,道:“谁请的?” 灵芝道:“水柔姑娘请的表姑娘,北静王也下了帖子给少爷,已经交给泠溪了。” 陈瑞文点点头,道:“你回去吧,这帖子我送进去。”灵芝赶忙应了。 陈瑞文拿着帖子又进了凝香斋,掀了里间的帘子一看,林宛如正趴在桌子上发呆,见他进来眉毛一挑,陈瑞文扬了扬帖子:“水柔请你去赏灯会,猜灯谜。” 林宛如摇头:“我对北静王府也不熟,不想去。” 陈瑞文顺势坐在了旁边:“不光邀请了你,我也会去,还有你姐姐呢,去年北静王府也办了赏灯会,去的都是年轻人,聚在一起玩,热闹极了。” 林宛如斜了他一眼,故意道:“那石光珠会去么?” 陈瑞文的脸顿时拉了下来,林宛如看见他不高兴,心里就舒坦了,道:“我去给姐姐写信,看她拿到帖子没,我们一起去。” 林黛玉自然也收到了帖子,其次还有陈家姐妹,贾家姐妹,甚至连刚来京城没多久的沈家几位少爷也在被邀请之列,沈氏命人准备马车送他们去,笑道:“都是年轻人在一处玩,没我们管着,你们也自在。” 谁知元宵节前两天,薛宝钗便写信给林宛如,求她帮忙,薛宝钗在信里说,她哥哥薛蟠在外头吃酒,喝醉了跟人起了口角,失手把人推下了楼,磕的头破血流。 正巧有巡街的经过,便把他关进了顺天府,那人还说要告他呢。 薛姨妈急的要命,薛宝钗想托林宛如问问,陈家在顺天府能不能说上话,只要能把人弄出来,银子都好说。 林宛如便拿着信找了陈瑞文,陈瑞文却道:“这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没想到保家竟拿了薛家做筏子。” 林宛如大吃一惊,难道这件事还跟保家扯上了关系,不过她略微一想也就明白了,说到底这是五皇子在和太子打擂台呢,柔嘉贵妃在宫里吹枕头风害的保家的两位族女失宠,保家吃了亏,肯定要找回场子。 薛宝钗是朝凰公主的陪读,拿薛家做筏子,也是间接地让朝凰公主没脸,也难为保家怎么想的起来。 陈瑞文道:“这事陈家不能插手,倒不如去求贾家,贾家和保家不是亲家?” 林宛如有点忧虑:“迎春姐姐虽然嫁去了保家,可一点也说不上话,她又是那样懦弱的性子,自己受了欺负便只是忍着,别说替人家求情了。” 虽是这样想着,林宛如还是给薛宝钗回信,告诉她这里头的弯弯绕绕,直言陈家不方便插手。 薛宝钗的信回的很快,上面说,薛姨妈知道后第一时间就去了贾家,求王夫人帮着打点,也知道了这是保家在背后下黑手,王夫人也写信给迎春,希望她能帮着求情。 迎春去说了,反被保夫人斥责了一顿,让她在跟前立了一天的规矩,迎春站了一天,腿麻的不能走路,出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住了,还摔伤了腿。 饶是这样,保家还是不依不饶,薛姨妈差点要去保家登门求饶,希望能把薛蟠救出来,要不是实在走投无路,也不会来求陈家了。 林宛如看了十分气愤,保家也太嚣张了,又没有死人,只不过摔伤了,多赔点银子也就罢了,怎么还不依不饶起来,只怕这件事从刚开始就是保家策划的,为的就是陷害薛家。 林宛如冥思苦想半天,陈家是二皇子的人,太子和五皇子打擂台,二皇子无论如何要保持中立,不能被牵扯进去,贾家又不顶用,说起来,还能求谁帮忙呢? 她灵机一动,想起了石爱珠,那日太子和五皇子打架,石爱珠也算是当事人了。 如今薛家被牵连,若是能求她在明华长公主面前说个情,也就能解决了,明华长公主毕竟是两位皇子的姑母,保家对谁横都不敢对长公主横,让长公主从中劝和是再妥当不过的。 第七十一章 正月风云(三) 她先是给石爱珠写了信,说清楚这件事,委婉的表示希望她能帮忙,又给薛宝钗回信,说了自己的想法。(..info好看的小说) 到了傍晚,陈瑞文却过来了,道:“我已经跟顺天府打过招呼了,薛蟠也被放回家了。” 林宛如大吃一惊,急道:“这事你不方便出手,我已经写信给爱珠,希望她能帮忙,你这么一搀和,万一保家把你恨上了怎么办?” 陈瑞文笑了笑:“以前对我也没客气到哪里去。” 他的声音渐渐温柔起来:“只要你不生我的气,我怎么样都行。”林宛如没有说话,却留了陈瑞文吃晚饭。 没想到吃晚饭的时候石爱珠的回信倒是来了,信上石爱珠十分气恼,说定会替薛宝钗讨个公道。 林宛如这才放下心来,沈姨娘知道这件事后也是不胜唏嘘:“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改日得派个人去薛家瞧瞧到底怎么样了。” 薛蟠被放了回去,保家有没有什么后手还不知道,可第二日就有薛家的管事娘子来给沈姨娘送东西,东西很是丰厚。 莺儿也跟着过来了,私下和林宛如道:“姑娘说,若是把谢礼送到陈家,只怕人人都知道是陈家帮忙了,倒给陈家惹麻烦,所以把谢礼送到了姨娘这儿,只当是年礼,求姑娘帮着送过去,也就不打眼了。” 林宛如笑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宝姐姐倒是客气了。”又说了石爱珠会帮忙的事:“这些东西你们与其送这儿来,倒不如送去石家,有长公主做主,谁也不敢多说什么。” 林宛如不想收这个谢礼,可莺儿却坚持把所有的东西都留下了。 林宛如把陈瑞文叫过来问他怎么办,陈瑞文看着礼盒里精美贵重的礼物。笑道:“薛家倒是会做人,既然送来了,你就收着是了。(..info好看的小说)” 第二日是元宵,陈瑞文带着陈家姐妹并沈家五个少爷都去了北静王府做客,北静王府外车马熙熙攘攘,十分热闹,北静王亲自在外头迎客。 林宛如在贾家的时候就知道,北静王和贾家的关系很好,北静王很年轻,才二十出头。林宛如偷偷撩开帘子看了一眼,发现北静王长得也很俊秀,和水柔有几分相似。只是那秀气放在水柔脸上正好,在北静王脸上就有些女气了。 马车停在二门外,水柔也在二门亲自迎接,见了林宛如打趣道:“这不是陈大少奶奶么?” 林宛如的脸腾地红了,陈瑞雪几个都是捂着嘴直笑。林宛如有点恼怒,水柔见状赶忙讨饶:“初一那天晚上我只不过进宫磕了头就回来了,也不清楚,这也是听人说起的。” 正说着,又过来好几辆马车,林宛如一见。从车上下来的居然是林黛玉和贾家姐妹,高高兴兴地迎了过去:“姐姐,你可算来了。我好几天没见你了。” 林黛玉穿着碧色的小袄,披着天青色的斗篷,越发显得身姿窈窕,冰肌玉骨,嗔笑着看着林宛如:“我不来。你就不知道去贾家看我?” 林宛如嘻嘻的笑,又和贾探春贾惜春打了招呼。说起来,和她们也有月余没见了,探春和惜春也跑过来你拉拉袖子,我扯扯胳膊的玩笑,场面热闹极了。 水柔迎着众人进了屋子,悄声对林宛如道:“今儿保窈窈和保窕窕也过来的,你别理她们就是。” 林宛如也应了,偌大的花厅四面的隔扇都被拆了下来,挂上了各式各样的花灯,照的厅堂十分明亮。 厅堂中间四张紫檀木雕富贵花开的大桌子拼在了一起,上面放着各色笔墨纸砚,四周团团放置着十几个绣墩,花厅左右两边的抄手游廊也俱是张灯结彩,院子里也搭了灯架,映的整个院子恍如白昼。(..info) 水柔笑着招呼众人:“我这儿没这么多规矩,你们想吃就吃,想喝就喝,这四处的花灯上都有灯谜,你们要是猜着了,便拿了笔写上自己的名字,等一会咱们拿下来看,评个猜灯谜的状元榜眼和探花,我这儿可是准备了丰厚的彩头的。” 无论是花厅里还是游廊上,此时都站满了人,大家或是猜着灯谜,或是笑着点评这花灯,笑声喧阗,十分热闹。 贾探春和贾惜春被也来赴宴的史湘云拉去猜灯谜了,林宛如却被林黛玉拉着暗处说话:“宝姐姐的哥哥放出来后,宝姐姐来府里报信,叫老太太放心,老太太问她是谁帮的忙,她却支支吾吾的,我问你,是不是你求了你表哥?” 林宛如嘻嘻的笑:“我也知道不妥当,可宝姐姐着急的不得了,我也顾不得许多了,表哥原说不插手的,可谁知他不声不响的把这事办了呢。” 林黛玉道:“我知道陈家的能耐大,可这事到底和他们不相干,白带累了他们,你可知道,迎春姐姐受了好大的委屈,还不是因为这件事?” 林宛如有些担心贾迎春,道:“迎春姐姐怎么样了?” 林黛玉蹙着眉叹气:“我们接到信儿,说迎春姐姐摔伤了,二舅母和凤姐姐就带着我们上门去探望,你都不知道保家有多气人,好歹也是名门世家,迎春姐姐还是保家的少奶奶呢,屋里除了陪嫁过去的司棋和绣橘,一个人也不见,还是司棋亲自倒的茶,保夫人也不出来招呼,叫人去请,大半天才回来,说是心口疼,起不来,她是不是心口疼我们不知道,只是二舅母真真被气得不得了,当下就要把迎春接回去,迎春哭着没答应,说这都是自己的命。” 林宛如道:“保长凌呢?迎春姐姐受伤了,他就没说什么?” 林黛玉道:“说起来,我们压根没见过他的面儿,不过是长得齐整些,会写两首诗罢了,倒跟当了状元似的,他要真是有才华,怎么不见他中举?司棋私下和我们说,素日里保长凌压根不和迎春姐姐说话,他也不想想,要不是迎春姐姐嫁过去,他说不定还昏睡着呢,真真是没良心的东西。” 林宛如见林黛玉义愤填膺,心里也暗暗怜悯贾迎春,要不是冲喜,保家也不能求娶迎春,如今保长凌好了,保家自然要嫌弃迎春了,他们巴不得迎春受不了这日子,自请下堂,然后再替保长凌再说一门好亲。 姐妹两个在暗处叽叽咕咕,水柔招呼了一圈,瞧见了,过来笑道:“说什么悄悄话呢,怎么不见你们去猜谜?” 林宛如笑道:“我们说话呢,爱珠和萱儿怎么没来?” 水柔笑道:“她们倒是想来,可惜宫里也有宴会,走不开,倒是宝钗,怎么不见她?” 林黛玉道:“过了元宵节宝姐姐就要进宫了,只怕如今在家收拾东西呢。” 水柔叹了口气,也说起了薛蟠的事:“真真是天降灾祸,也太冤枉了些,偏生又没处说理去。” 过了一会,贾探春和贾惜春并史湘云也凑了过来,听见她们说薛家的事,史湘云也是气极了:“保家这么明目张胆的欺负人也就罢了,还虐待迎春姐姐,改日我一定要上门去替她出气才是。” 林黛玉道:“你又能了?仔细火上浇油,迎春姐姐的日子本来就不好过,你再闹一通,她越发没有立足之地了。” 史湘云急躁道:“难道咱们眼睁睁的瞧着她受欺负?保窈窈和保窕窕惯会下功夫折磨人,我大堂姐当初不知为何得罪了她们,她们是见一次就冷嘲热讽一次,如今我大堂姐都不敢出门了。” 史湘云的堂姐是史家大姑娘史清云,是个有些腼腆的姑娘。 贾探春也是个嫉恶如仇的性子,她道:“咱们做妹妹的,断没有看着姐姐受欺负,咱们干看着的道理,总要为她们讨个公道才是。” 史湘云摩拳擦掌的站到贾探春身边:“那什么时候上门去?” 林宛如哭笑不得:“你们这是去找茬还是去说理啊?千万别冲动才是,不要偷鸡不成蚀把米,越发的给迎春姐姐添麻烦了。” 史湘云道:“反正我不能干看着。”又怂恿贾探春:“刚才我看到保家姐妹在那边,迎春姐姐受气多半是她们挑唆的,走,择日不如撞日,咱们现在就找她们说说理。” 却被水柔拉住了:“今儿我可是主人,你们要是闹事,我可怎么给你们家交代,等出了门,你们要打要骂我不管,在这儿可不成。” 史湘云笑嘻嘻的抱住了水柔的胳膊:“我知道你是个古道热肠的,你要是诚心帮我们,就替我们遮掩着些。”说着拉着贾探春和贾惜春往那边去了。 林黛玉不放心,也跟在后头,林宛如笑道:“你呀,既然被拉上了贼船,就别想着下去了。”水柔苦笑,赶忙也跟了过去。 保家姐妹身边正围着一圈人猜灯谜呢,都说难,猜不到,让保家姐妹出风头,林宛如细细的看了周围的灯上,几乎都是保家姐妹的名字。 此刻保窈窈提笔正要往一盏灯上写字,却被史湘云给拦住了,抢先一步在上面写了自己的名字。 保窈窈脸色顿时拉了下来:“史姑娘,凡事都要讲个先来后到吧,这灯谜是我先猜着的。” 史湘云冷笑:“对于讲理的人,我自然讲理,对于不讲理的人,我就管不了这么许多了。” 保窕窕在旁边也变了脸色,喝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七十二章 正月风云(四) 贾探春却眼疾手快,把保窕窕拿着的那盏灯也写上了自己的名字,保窕窕气的要命,指着贾探春骂道:“你一个庶女,也敢跟我抢东西?” 贾探春冷笑:“庶女?你不是庶出的?” 周围的姑娘都安静下来,屏气吸声的看着这一幕,贾探春又道:“你在家里但凡一个不如意就骂你嫂子,说她是庶出,不知道轻重,没教养,我倒要问问你,你就不是的庶出的了?” 史湘云道:“就是!你连自己的嫂子都不尊敬,一点礼义廉耻都不懂,到说起别人来了。” 要说今天这事,保家姐妹的确冤枉,也是史湘云和贾探春先找茬的,可将心比心,薛家何尝不冤枉?薛蟠又何尝不冤枉?迎春又何尝不冤枉? 因此林宛如心里没有半点愧疚,反而抱着瞧热闹的心理。 水柔头疼的上去劝:“今儿大家是来玩笑的,有什么事等散了再说不是一样?” 保窈窈气的把手里的笔狠狠摔在地上,大声嚷道:“这还怎么玩?史湘云我问你,我何曾得罪你了?你为何要和我过不去?” 史湘云哼道:“你连得罪了人都不知道,还问我?你早就得罪我了,你先是欺负我堂姐,又欺负迎春姐姐,你当她们没人护着么?今儿到要和你算算账。” 贾探春随声附和:“自打二姐姐嫁入你们,事事恭谨,孝顺公婆就不说了,对你们又怎么样你们心里明白,可你们何曾把她当成嫂子?高兴了夸两句,不高兴就如同踩地上的泥,没有半分尊重,我们贾家是自持身份不想和你们追究。可你们却越发的厚颜无耻,如今把迎春姐姐害的躺在床上,你们还自称仁义之家,我呸!” 保窕窕气的脸色都白了:“谁叫她是做人儿媳妇的,这都是该受的,况且她根本配不上我哥哥。” 贾惜春原本一直在旁边听着,此时也插嘴道:“等到你将来嫁了人,受了委屈,也说这是你该受的?你也是女子,怎么就不能将心比心?” 史湘云冷笑:“就是。你说迎春姐姐配不上你哥哥,我看你哥哥才配不上迎春姐姐呢,不过是长得好看些。就傲慢的跟什么似的,还说他是什么才子?呸,但凡念过书的,懂礼仪的,对妻子不说举案齐眉。也应该相敬如宾吧,他又把迎春姐姐当成什么了?” 贾探春道:“当初他躺在床上病的不行了,是谁哈巴狗似的求着我们家把二姐姐嫁过去?如今人好了,也把二姐姐抛过脑后了,他怎么不想想二姐姐是怎么照顾他的?过河拆桥,算什么东西!” 史湘云和贾探春俱是牙尖嘴利的。又占着理,保家姐妹被说得张口结舌,水柔倒是想劝。可大家都抱着瞧热闹的态度,把水柔给拦住了,有人好心劝告水柔:“她们吵架,和你不相干,你上去劝说。帮谁的是?仔细里外不是人。” 保窈窈最后气的大喊:“你们信不信我叫哥哥休了她?让她一辈子也嫁不了人,你们也别想找个好人家!” 史湘云笑道:“我竟不知道你还有这个能耐。” 林宛如上前一步道:“既然你们家这么大的本事。怎么不把迎春姐姐休了?你回家尽管告诉你哥哥去,他要是敢把迎春姐姐休了,我给你磕三个响头。” 大家都被林宛如的话惊住了,保窈窈手直抖,指着林宛如道:“你别以为我不敢。” 林宛如笑道:“保家嫡次子,又是太子的表弟,这身份的确十分尊贵,那我就奇怪了,他今年都十七了吧,怎么之前一直不成亲呢?我记得保家大少爷十六岁就娶妻了吧?” 保窈窈的脸刷的白了,咬着唇不说话了,众人见有内情,都盯着林宛如。(..info好看的小说) 林宛如却看向了保窕窕:“礼部尚书家的嫡长女和兵部尚书家的嫡幼女,保姑娘可曾认识?” 保窕窕跟看见了鬼一样,后退了两步,跌坐在游廊上的椅子上。 林宛如冷笑:“这世上除了迎春姐姐,只怕没人敢嫁给他吧,所以你们还是感谢佛祖保佑,对迎春姐姐好点吧。” 林宛如想转身离开,却被保窈窈拉着了衣带,她苍白着脸色看着林宛如:“你是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语气中全然没了之前的嚣张。 林宛如淡淡一笑:“你放心,我不是多嘴的人,只要迎春姐姐过得好,我又何必多嘴?但若迎春姐姐过的不好,我就顾不得许多了。” 贾探春,史湘云和林宛如诸人出了气,雄赳赳气昂昂的离开了,保家姐妹却失魂落魄,呆在原地,众人也慢慢散了,窃窃私语,话题都是林宛如刚才说的话。 林宛如虽然说得含蓄,可聪明的人都猜到了,保长凌可能克妻。 礼部尚书的嫡长女和兵部尚书的嫡幼女相继去世,在两年前也算是一个新闻了,她们一直在京城,自然都知道这件事,可林宛如一个外地来的也知道这件事,听那语气还和保长凌有点关系,不能不让人胡思乱想。 待到走远了,史湘云才问林宛如:“你刚才说的那番话,是不是保长凌克妻?” 贾探春神色也有些焦急,若是保长凌真的克妻,那二姐姐还不如被休了呢,起码保住了一条命。 林宛如道:“这都是传言,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只不过拿过来吓唬她们罢了,若是保长凌真的克妻,谁家敢把女儿嫁给他?他若是休了迎春姐姐,岂不要打一辈子光棍儿?不过,迎春姐姐嫁过去也快半年了,一直相安无事,这倒是说不清楚了。” 贾惜春脸色发白:“二姐姐摔伤了腿,保不齐就是保长凌克的。”大家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林宛如也觉得保长凌的事情和前世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前世的保长凌终其一生也没娶一个妻子,身边都是些通房侍妾,连个子嗣都没有。 后来太子被废,保家失势,保家男子被判流放,就再没听说过保长凌的消息,可今生,保长凌娶了迎春,迎春却活得好好的,若说他不克妻,可已经死了两位姑娘,若是克妻,迎春却一点事也没有,真叫人想不通。 被这件事一闹,大家都没了心思猜灯谜,史湘云并贾家姐妹因为保长凌克妻的事都有点心不在焉,保家姐妹更是失魂落魄,大家更是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的讨论这件事,后来评猜灯谜的状元榜眼探花时,倒叫几个没见过的姑娘夺了去。 临告辞时,水柔有点生气:“我好容易置办这么一次,想叫大家热闹热闹,偏你们闹这么一出。” 林宛如笑着道歉:“我们也是一时气愤忍不住,保家也太欺负人了些。” 水柔有些无可奈何,要是设身处地,她的姐妹被这么欺负,估计她也冷静不下来。 林黛玉跟着贾家姐妹回了贾府,林宛如回了陈府,她有点心不在焉,陈家姐妹倒是一脸敬畏的看着她,觉得她和保家姐妹吵起架来十分有气势。 保家姐妹更是失魂落魄回了家,急急地把这件事告诉了保夫人,保夫人失手跌了个茶盅,喃喃道:“她怎么会知道?是谁走露了消息?” 保长凌和前头两位姑娘定亲的事原先也有些人家知道,可都被她半是拉拢半是敲打的说过了,断不会外传,没想到又被提了起来。 保窕窕怯生生道:“若是哥哥真的克妻,那二嫂怎么一点事也没有?” 保夫人没说话,贾迎春嫁进门是冲喜,许多事情都没按着规矩来,别说贾迎春,就是贾家也不知道,其实迎春根本没记在保家的族谱上,相对于头两位换了庚帖供奉在祖宗面前的姑娘来说,贾迎春实际上还算不得保家的儿媳妇。 她当初的打算是先把儿子救活了,若是这儿媳妇是个好的,那就再入宗祠也不迟,若是个不好的,便找个借口休了,再找好的,她真的不相信儿子会克妻。 她也曾经喜欢过迎春,觉得她细心温柔,可那性子又太绵软懦弱,她慢慢就讨厌了,如今若是休妻,也要说出个理由来,不然贾家不会善罢甘休,要是贾家知道贾迎春没入宗祠的事情,只怕更会闹得天翻地覆。 她揉了揉额头,道:“这件事以后都不要再提了,你们也不许去找茬出气,你二哥的名声要紧。” 保夫人的声音有些阴冷,保窈窈和保窕窕赶忙答应了。 林宛如对陈瑞文没隐瞒这件事,而且她也想旁敲侧击的问问,保长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瑞文目瞪口呆的听着她说完,半天才道:“你们也太胡闹了,保家两姐妹可不是省油的灯,万一打了起来,你不是要吃亏?” 林宛如道:“迎春姐姐也太可怜了些,要是瑞雪受了这样的欺负,你能忍住?我就是担心保长凌真的克妻。” 陈瑞文反问林宛如:“你是怎么知道保长凌克妻的事情的?” 第七十三章 正月风云(五) 林宛如道:“我在江南就听说过,江南那边特别喜欢打听京城这边的消息,那个大户人家发生了什么事,说的头头是道。”想了想又道:“表哥可还记得那个万霖?我说他是太子的人,表哥可曾打听过他?” 陈瑞文点点头,自打林宛如说认识万霖,他就叫人把万霖好好查了查,万霖是扬州万家嫡长子,江南的富豪人家,兄弟抢夺家产和世家抢夺世子位差不多。 万霖另辟蹊径,来京城寻找机会,为的就是找个贵人做后台,把万家的家产拿到手,至于是不是太子的人,倒是不确定。 林宛如道:“万家若是太子的人,他们和太子肯定不能直接联系,倒是和保家有往来的可能性大,保长凌究竟是不是克妻,他肯定心知肚明。” 陈瑞文见她胸有成竹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道:“你在江南可曾听到过有关陈家的事?” 林宛如转了转眼珠,笑道:“有啊,大家都说皇上很喜欢你,想让你娶朝凰公主,都说你和朝凰公主是天作之合。” 陈瑞文的脸色顿时不好看起来:“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这个传言?定是以讹传讹的瞎说。” 林宛如瞪他:“大家说一说又怎么了?又不是叫你真的娶她,即便皇上真的想招你做女婿,你也不吃亏啊。” 陈瑞文又是气又是急,作势要抓林宛如:“你又要我罚你了是吧?” 林宛如赶忙跑开,离他两丈远,朝他扮了个鬼脸,一溜烟跑远了。 陈瑞文无可奈何地笑笑,转身离开,却看到沈诠站在不远处,神情愕然的望着他。他又恢复了淡漠的神情:“三表哥。”沈诠勉强道:“表弟,没想到你和宛如表妹关系这么好。” 陈瑞文心头顿时警铃大作,说起来,沈诠和宛如才是嫡亲的表兄妹呢,于是道:“表哥还不知道吧,姨妈和母亲做主,我和宛如已经定亲了。” 沈诠其实老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只是如今听陈瑞文亲口承认,还是有些不能接受,他蠕了蠕嘴唇。到底没说什么。 回到房里,沈语正在读书,沈诠却是心烦意乱。他想起了临来前母亲的嘱咐:“你妹妹已经十六了,不能再拖了,你这次去京城一定要和陈家大少爷好好相处,讨你姑妈的欢心,若是能亲上加亲。你妹妹的婚事我再不用愁了。” 他原本想着陈家门第高,家里又一向说大姑母眼光高,因此陈瑞文的婚事肯定还没着落,自己的妹妹又是沈家嫡女,只要一提,姑母不会拒绝。 可没想到。陈瑞文的婚事已经定下了,对方还是早早被祖母赶出家门的五姑母的女儿,若是祖母知道这件事。肯定要气疯了。 他几经犹豫,还是决定写一封回去,把这件事说一说,究竟如何,让祖母和母亲自己决定吧。 元宵节一过。这个年基本上是过完了,许多事情也慢慢回复了正轨。陈家几位少爷也都各自念书的念书,上军营的上军营,忙碌起来,沈择也在准备礼物,预备着带着沈诚和沈语去闻凌风家拜师的事情。 陈瑞文是陪着一起去的,怎么说的林宛如不知道,只是晚上回来时沈择脸上喜气洋洋的,看来是没错了,沈氏也跟着高兴,和沈择道:“这一读书,说不定就留在京城了,闻凌风可有合适年级的女儿?” 这就是打趣了,沈择笑道:“闻先生只有一个出嫁了的女儿,想结亲是不成了,不过邓先生倒是有个没出嫁的女儿。” 沈氏道:“过两日哥哥再去贾家一趟,事情越早处理好了,也好和贾家提亲事,我虽在太后面前提了这件事,让贾家不敢出什么幺蛾子,可保不齐下头的人有什么算计。[..info超多好看小说]” 沈择道:“你放心,我定不叫五娘吃亏就是了。” 沈择抽空去了一趟贾家,贾母亲自见了他,并叫了贾琏来道:“从今天起就和沈家大爷一起把林家的家产核算一遍,田庄铺子那边叫了庄头和掌柜的见一见,对一对帐,要赶快,我还想着快点办宝玉和黛玉的婚事呢。” 贾琏应了,拿了账本和沈择去书房说话。 接下来的几日沈择都是早出晚归,有时候沈姨娘也跟着忙,林家有多少家产,沈姨娘是最清楚的,田庄铺子大部分都在江南,贾家想要处置一时间也来不及,倒是不容易出岔子,关键是京城的铺子,沈姨娘也不求完璧归赵了,只要房契还在,账本上清清楚楚的就罢了。 这样一算倒也容易,唯有林家的库银,大部分被贾琏搬回了贾府,本是最容易清点的一项,贾琏反倒支支吾吾推到了最后,沈择心里明白,也不追究,自让贾琏去补亏空。 一直到了二月中旬,忙了快一个月,账本大部分也都对的上,唯有一些金银首饰,现银不知去向,贾琏又羞又惭的解释了,沈择也没仔细追究,把账本给沈姨娘看。 沈姨娘道:“能要回这么多我已经很满足了,这都是大哥帮我周旋的功劳。” 沈择笑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只要黛玉顺利出嫁,我也算对得起如海了。” 二月十二是黛玉的十六岁生辰,众人又聚了一次给她过了生日。 到了二月底,贾家请了薛姨妈为媒人,正式提了黛玉和宝玉的亲事,因两方都是商议好的,三媒六聘走下来倒也顺利,一直过了大定礼,这婚事也算是妥当了,只等着商议婚期。 沈姨娘也松了口气,因这期间一直是借着陈家的地方,沈氏也跟着帮忙不少,沈姨娘便想着送嫁的时候总不能也在陈家,便和沈氏商议搬去外头住。 沈氏有些着急,道:“你搬到外头去住,一时间难以找到好的宅子不说,单你们几个妇道人家,我也不能放心哪。” 沈姨娘道:“姐姐也别生我的气,我这是要面子,林家的女儿出嫁,要从亲戚家发嫁,说出去林家的脸面往哪搁,大家越发的要嘲笑老爷去世,林家没落了,我不能叫人家说这个闲话,再者说,等宛如出嫁,难道也住这儿?” 沈氏叹了口气,和沈择商量,沈择便去找沈姨娘,道:“沈家在京城也有一座宅子,当时我嫌麻烦,没去住,不如打扫了你搬过去,那儿家什都是现成的,伺候的人也是现成的。” 沈姨娘很是坚决的拒绝了:“大哥担心我我心里明白,我不是为自己争一口气,我是为老爷和黛玉争一口气,大哥若是想帮我,就外头帮我打听着,只要宅子好,银子都是现成的。” 沈姨娘态度坚决,而且还占着理,沈择也没话说了,只得帮她打听着附近可有宅子出售。 陈瑞文知道后倒是对这位姨妈很是敬佩,只是也暗暗忧愁,沈姨娘搬出去,林宛如势必也要跟着搬出去,那以后见面可就不如现在容易了。 林黛玉自打和贾家提亲事就搬回了陈家住,整日躲在房间里,一来是怕人打趣,二来也是要绣嫁妆,林黛玉的女红显然比不上她的学问,沈姨娘便把身边最擅女红的绿云拨去伺候她,这样能帮衬她一二,林宛如也时常叫琐玉过去帮忙。 三月初三,石家又设了春宴,石爱珠邀请林黛玉并林宛如过去玩,因林黛玉不方便出门,便只林宛如去了。 石爱珠见了她当着人笑眯眯的打招呼,趁人不注意立刻拉了她往院子里去说话,水柔和柳萱已经等着了,见了林宛如过来,柳萱先扑过来挠她的痒,笑道:“我怎么听说你把保家姐妹给欺负了?快给我说说。” 林宛如急着躲,跑到水柔身后:“我哪里欺负她们了,你问问柔儿就知道了,我可是真冤枉。” 石爱珠笑道:“哎呀,你不知道,最近保家姐妹不知道多老实。” 林宛如笑道:“那也不和我相干。”又问石爱珠:“我求你办的事怎么样了?宝姐姐对你十分感谢呢。” 石爱珠笑道:“小事一桩,我怕娘知道说我多事,便亲自进宫一趟,告诉了皇帝舅舅,舅舅气的不得了,训斥了保大人一顿,说他心胸狭隘,连带着太子也有了不是,太子正庆幸这事压了下去呢,保家又来生事,他能不恼?如今保家可是夹着尾巴做人哪。” 林宛如便说起了迎春的事:“要不是迎春姐姐还在他们家,哪里能让他们这么嚣张,总不能叫迎春姐姐为难不是?” 柳萱道:“刚才我在前头见着保夫人了,她身边跟着保家大少奶奶,迎春姐姐倒是没来。” 水柔笑道:“幸而那天晚上没打起来,要不然我看你们怎么收场,你们不知道,保家姐妹可是和人打过架的。” 石爱珠则笑道:“别说她们了,咱们说说起诗社的事情吧,如今都三月份了,桃花已经开了,咱们什么时候去啊?” 林宛如笑道:“我姐姐快要出嫁了,家里事情忙,不过我倒是清闲的很,什么时候去知会我一声也就罢了,倒是你们,整天大宴小宴的,什么时候有空啊?” 第七十四章 三月喜事(一) 柳萱道:“要我说,择日不如撞日,就后日吧,要不然左拖右拖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石爱珠也说好,道:“朝凰也说来的,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出宫。”几个人又商议了一回,商量后日去,明日石爱珠和柳萱进宫,想法子叫朝凰公主获准出宫。 林宛如回去后便和沈姨娘说了,沈姨娘自然高兴,道:“都是趁着没出嫁的时候好好玩玩,等嫁了人,想玩也没时间了。”又拿了二百两银子给林宛如:“好好地办,不要小气了。” 陈瑞文知道后来找林宛如,自告奋勇:“你们年轻姑娘出门,又是去那么远的地方,哪能没人陪着,我送你们去吧。” 林宛如笑道:“你要忙自己的事,哪里有时间。” 陈瑞文不以为意:“春闱快到了,都是礼部和翰林院在忙,我清闲的很。” 说着张罗着车马出行,又说陈家在西山有别院,提前叫人去准备着,也好有个歇脚的地方。 林宛如本来想好好地置办一次,没想到事情都给陈瑞文揽了去,山路难行,陈瑞文没有准备骑马,等到后日一大早,他和林宛如坐了马车去城门和石爱珠几个会和。 林宛如望着石爱珠身边熙熙攘攘的一群人有点目瞪口呆,陈瑞文却已经被石光珠和柳芳拉下了马车打招呼,石爱珠有些歉意:“娘不放心我们单独去,叫哥哥陪我。” 柳萱也道:“娘也叫哥哥陪我来。” 林宛如有些郁闷:“既然来了,人多也热闹些,那朝凰公主和柔儿呢?” 石爱珠兴奋道:“我们费了好大劲才叫舅舅答应,朝凰带着人从宫里出发,先去那边了,水柔还没来。” 林宛如扶额。只怕朝凰公主出行,身边的宫女侍卫也是一大堆。 众人又等了一会,才等到水柔,水柔倒是一个人坐马车来的,却足足带了七八个食盒,她笑道:“家里做的点心,路上吃的。”林宛如无语。 一行人,四辆马车,七八匹马,还有十几个家丁护卫。浩浩荡荡的往西山那边去,本是踏青游玩的时节,看路上的诸人。都是三个一群,五个一堆,步行着说说笑笑,可是越往西山,林宛如越察觉出不对劲来。怎么人越来越少,刚才还能看见几个,这一阵竟一个人也没见到,不会是朝凰公主来玩,皇上让人封山了吧。 林宛如顿时觉得没意思起来,陈瑞文在旁边道:“她们是金枝玉叶。出门便是一件大事,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的都是人,你也别在意。只当看不见罢了。” 林宛如道:“这么多人,在山上吃饭都成问题,哪里还说什么作诗,一点意思也没有。” 陈瑞文笑道:“你还认真的想做诗呢?出来玩玩罢了。” 正说着闲话,后头水柔却叫人停了马车。带着两个小丫头提着食盒走了过来:“我在家里蒸的水晶虾饺和蟹黄汤包,快些分了吃了。等到了山上可就凉了。” 大家都下了马车,寻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食盒分为上下两层,上层放着虾饺和汤包,下层则放着热水,也难怪走了这么久还是热的。 因是在外头,几个姑娘也没这么多讲究,席地而坐,说说笑笑的吃东西,陈瑞文和石光珠坐在另一棵树下说话,石光珠看着吃相文雅的林宛如,有些惋惜:“怎么就和瑞文定亲了呢,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陈瑞文冷冷的横了他一眼,石光珠摸了摸眼眶,那日不过是和林宛如多说了两句话,两个眼眶被打的乌青,陈瑞文也太护短了些。 柳芳嘻嘻笑道:“如今满京城谁不知道阎王爷要娶媳妇了,只盼着娶了媳妇后没那么吓人了。”石光珠和柳芳勾肩搭背的哈哈大笑,陈瑞文懒得理他们,只看着林宛如。 林宛如被石爱珠和柳萱一边一个按着,非要她多吃一个虾饺,倒是水柔先注意到,她笑眯眯的提着另一个食盒走了过来:“总不能叫你们敢看着哪,这里头也是一些点心,你们要是不嫌弃,就垫垫肚子吧。” 柳芳接了过来,抱怨道:“怎么才给我们。”水柔和柳芳也是一起长大了,说话玩笑毫不避讳,笑道:“你们胃口大,若是一起吃,我们岂不吃亏了?” 虽是这样说,可打开食盒,却发现里面都是三人爱吃的点心。 四个姑娘,三个少年,一行走一行说笑,倒是赶在中午前到了陈家在西山的别院,朝凰公主已经等在那了,见了诸人抱怨:“怎么来的这么晚,我简直望眼欲穿,差点去找你们了。” 又兴致勃勃的:“我从宫里带了御厨,又叫人去打了山鸡野兔,中午咱们好生吃一顿。”朝凰公主身边还跟着薛宝钗,也是一脸的期待。 有朝凰公主在,吃喝玩乐都有人安排好了,一直等到傍晚,柳萱才道:“哎呀,说起来,今天可是宛如的东道,宛如,你准备了什么东西?”林宛如笑道:“不是说作诗么?谁承想你们竟是来吃吃喝喝了。” 朝凰公主也道:“我出宫的时候父皇可是说了,叫我吧做的诗带回去给他瞧瞧,咱们如今快些做两首诗,好叫我交差啊。” 林宛如道:“原先想以桃花为题作诗,但是今儿我姐姐也没来,这一社到底不全,我想索性不作诗,玩点有意思的,遂出了几个对子,大家来对一对,如何?” 石爱珠最先松了口气,附和着说好,林宛如便把事先写好的纸拿来挂在了亭子里,足足有七八个,石爱珠从左手看起,见第一个上头写着:四面灯,单层纸,辉辉煌煌,照遍东西南北。 柳萱则看了第二个:扇上画荷,日日风摇花不坠。 朝凰公主则看了第三个:山童采栗用筐盛,劈栗扑簏。 三个人先是蹙着眉头沉思。石爱珠和朝凰公主面面相觑,倒是柳萱击掌道:“我想了一个。” 然后走到桌前提笔道:“鞋头绣菊,朝朝踏露蕊难开。” 石爱珠和朝凰公主都凑过来看,很是羡慕,林宛如笑道:“对的很是工整。” 柳萱兴致勃勃的又去看第一个,也被难住了,又不甘心,去看第三个,有些沮丧:“只对出来一个。” 石爱珠已经麻利的抄了下来叫人送去给石光珠:“请哥哥帮着对。” 朝凰公主又去看第四个:秀山轻雨青山秀。 薛宝钗悄声问林宛如:“这些你是从哪里弄来的?倒不是十分难,可也得让人费一番心思。” 林宛如笑道:“有几个是我自己想的。有几个是书上看来的。” 薛宝钗点头,走到桌前对了第三个:野老卖菱将担倒,清菱空笼。 石爱珠凑过来看。十分欢喜:“对的真好,又对出来一个。” 朝凰公主和柳萱叽叽咕咕,倒是合力对了第五个:灯架架鼓,陈皮不能敲半下,下联对了:灯笼笼灯。原来纸壳只防风。 不出半个时辰,有丫头捧着纸笺过来,上头整整齐齐写的是石光珠和陈瑞文,柳芳三个对出来的: 四面灯,单层纸,辉辉煌煌。照遍东西南北, 一年学,八吊钱。辛辛苦苦,历尽春夏秋冬。 秀山轻雨青山秀, 香柏鼓风古柏香。 端午之前,犹是夫人自称曰, 重阳而后。居然君子不以言。 菱角双尖,铁裹一团白玉。 石榴独蒂,锦包万粒明珠。 薛宝钗又对出了最后一联: 鹊噪鸦啼,并立枝头谈祸福, 燕来雁往,相逢路上话春秋。 几个姑娘一行看,一行叹,石爱珠嘟囔:“出的也太难了些。” 柳萱则道:“谁叫你平日里不读书?这些对联虽然巧妙,可也不是无迹可寻,还是你功底不扎实罢了。” 这么算下来,柳萱对了一个半,朝凰公主对了半个,薛宝钗对了一个,朝凰公主嚷着叫石爱珠请客,石爱珠摸了摸鼻子,答应了,林宛如悄悄问薛宝钗:“你对出来几个?别说只一个,我可不信。” 薛宝钗抿嘴一笑:“全部。” 林宛如点头,这才对嘛,又不难,以薛宝钗的水平,肯定藏拙了。 一眨眼到了三月中旬,贾家来定婚期,挑了两个日子,一个是四月二十八,一个是六月初十,沈姨娘本想等过了端午再叫黛玉出嫁,这样时间也从容些。 可贾母却着急,请薛姨妈帮着说话,把婚期定在了四月二十八,贾母也是想娶了新媳妇好过端午节,沈姨娘虽然不高兴黛玉出嫁这么早,可对于贾母娶孙媳的急切还是挺满意的。 婚期一定,沈姨娘就忙着写请帖,林家在京城没什么人,可在江南的朋友就多了,沈姨娘列了单子一个个的瞧,又请沈氏和沈择帮着筛选了一遍。 沈择见上头没有沈家,便问沈姨娘:“要不要给沈家下个帖子?别人家都有,单和林家关系最好的沈家没有,别人会怎么想?” 沈姨娘脸色一僵,沈氏也道:“你既然要给黛玉做脸面,总不能一头顾着,一头就不顾了,权当是为了黛玉,沈家你总要下个帖子。” 沈姨娘叹了口气,索性也不瞒沈氏了,道:“我带着两个姑娘扶灵回苏州的时候,父亲就派了人来要我回沈家,我没有答应,父亲没有说什么,管氏倒是叫人来闹了一通,说我不孝顺,这件事大哥也是知道的,我也知道我是沈家的女儿,可他们那样做,何曾把我当成沈家的女儿过?” 说着忍不住哭了起来。 第七十五章 三月喜事(二) 沈择暗暗朝沈氏使眼色,沈氏目瞪口呆,这才相信是真的,也就不再提这件事了。(..info) 虽是这样,沈择还是和沈氏商议着写信给父亲沈悦明:“只请父亲一个人来,瞒着人不叫告诉也就罢了,父亲心里也明白,定然不会怪罪。” 沈氏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这不是为了林家,而是为了沈家,林如海去世,因为五娘的关系,沈家和林家就断了往来。 如今林如海的嫡长女出嫁,五娘给苏州的故旧都下了帖子,唯独没有沈家的,大家不光说林家的不是,更多的是觉得沈家嫌弃林家,不愿意来往了。 若是请了父亲出面,父亲是沈家的族长,他来参加婚礼就是最好的说服,谁也不敢说什么闲话,而且只是父亲一个人来,想必五娘也不会说什么。 婚期一定,沈姨娘越发着急要搬出去,沈择在京城哪有什么关系,奔走了几天也没什么消息,最后托了陈瑞文帮着打听,最后在陈家三条街外的莲花胡同找着一座四进的宅子,那宅子的主人急着回江南老家,原本只想租出去,陈瑞文知道后多加了一倍的钱,给买了下来。 待到看宅子那天,沈姨娘并林宛如都去了,朱红色的大门,进去后面是一个影壁,往左转过一溜倒座,进了垂花门才是头一进院子,正房五间,左右厢房三间,绕过正堂的屏风,便是第二进宅子。 依旧是正房五间,左右厢房三间,到了第三进,院子被一分为二,中间留个小门,院子许是留给姑娘们住的。装饰的十分华丽,第四进左边是个花园,还有个小池塘,右边是个小小的院子,花园不远处便是一溜下人住的房舍,还开了个后门。 沈姨娘四处看了,十分满意,道:“这宅子倒是好,只是装饰的不好看,咱们林家可没这么豪奢。大门改漆黑油,那红色的瞧着就不好看,头一进宅子留着待客。第二进我住,第三进就让你们姐妹住,倒也合适。” 又说了几处要改动的,陈瑞文便吩咐管事的记下,回头找人动工。 沈姨娘细心。觉得哪儿都需要改动,身后跟着三四个管事一边听一边记,陈瑞文便和林宛如坐在第一进宅子喝茶。 林宛如瞧着屋顶的承尘,还有房舍外头雕梁画栋的,问陈瑞文:“这宅子先前住的是什么人?花了多少钱买下的?” 陈瑞文笑道:“是个江南来的富商,在京城做生意亏了本。说要回老家,把这宅子租出去,四季租金也是一个进项。我便多给了些银子,给买了下来,这宅子原来是老宅子,那富商花大价钱翻修过,才有三四年。”并不提银子的事。 林宛如笑道:“别是人家不想卖。你强取豪夺吧?” 陈瑞文屈指弹了她的额头:“我还用抢?我一放出风去要买宅子,多的人送上门来。” 林宛如摸了摸额头。悻悻的:“姨娘肯定不会叫你花这个钱的,你瞒着我,还能瞒着姨娘?” 待到沈姨娘四处看着妥当了,这才回了陈府,又和沈氏商议起了买下人的事情:“别的不说,家里没个男人,得招几个可靠的护院,还要买几房下人,外头的洒扫,灶房的活计,这都要人,还有黛玉陪嫁过去的丫头,如今也要买来慢慢调教着了。” 沈氏笑道:“你要是放心,就把这事交给我,护院这事叫瑞文就给办了,保管身手好,人也忠心,至于下人,我叫了人伢子来帮你挑了便是。” 沈姨娘应了,又拿了两张五千两的银票来交给沈氏:“我知道想在莲花胡同买所那样的宅子,瑞文肯定费了心思,我问他花了多少银子,他也不肯明说,我估摸着也得六七千两银子,还有这一动工翻修,又要花不少钱,这买人的事也要姐姐帮着操心,这一万两银子,姐姐交给瑞文先花着,不够了我再取。(..info好看的小说)” 沈氏知道沈姨娘的性格,也不客气,把银子收下了,交给了陈瑞文。 再者说,沈姨娘一出手便是一万两银子,可见手头宽松,沈姨娘嫁到林家虽是为妾,可和林如海却是一起长大的,情分还在,林如海又怜惜她,时不时的贴补些私房。 林如海去世前,更是给沈姨娘留了一份丰厚的养老钱,沈姨娘不是个豪奢的,又守寡,除了打扮黛玉和宛如,自己则是能省则省,素净的很,手头也有不少积蓄。 林黛玉有林家的家产,自然瞧不上她的私房,这些自然都是留给林宛如的,沈姨娘也是个精打细算的,这宅子自己买了,等自己一去,还不是留给了宛如,莲花胡同的四进宅子,只怕过了十几年要涨到上万两,也算是她给宛如的贴补了。 沈姨娘这边忙着打扫房子,采买下人的时候,沈择忙着三个子侄春闱的考试,春闱定在了三月初,主考官是工部侍郎叶安成。 他在前年和大前年的春闱里也是主考官,十分清正廉明,皇上也十分信任,叶安成的学问也好,比起其他大臣,更能慧眼识英才。 沈训,沈诫和沈诠自幼读书,十年寒窗,又做了充分的准备,名次自然不错,沈训考了二甲三十五名,沈诫考了二甲十七名,沈诠更是一甲的探花。 红榜一出来,不光沈择高兴,陈家也是上下喜气洋洋的,还未商量如何庆贺呢,宫里便有人来传旨意,说皇上听说探花是沈家人,又闻得沈家参考的子弟俱是榜上有名,十分高兴,宣召入宫问话。 这可是莫大的荣耀,不说几位年轻的少年郎了,单是沈择就十分开心,领着三个子侄进宫了。 陈家这边自然摆酒庆祝,又有人源源不断的来送贺礼,一门三进士,这也就是诗书传家的沈家才能够了,远近知道的没有不羡慕的。 沈择出宫后,便和沈氏关起门说起了私房话:“皇上问起了父亲的身体,我说了因着黛玉和宝玉的婚事,父亲不日就要上京,皇上虽然高兴,可言辞间却不怎么喜欢贾家,不知道你向太后求的恩典还成不成。” 沈氏道:“说起来也不难猜,因着贾家的那幅元宵行乐图,这才惹出这么多事来,皇上自然护短,只说太子和五皇子孝顺,便迁怒了贾家,不过求恩典的事,太后亲口答应的,总不会泼了我的面子。” 沈择道:“这也难说,到时候再请父亲帮着求求吧。” 这边说着,那边林宛如和林黛玉正在凝香斋挑丫头,院子里一行八个站了两溜,总共十六个丫头,沈姨娘叫林黛玉自己挑四个,叫林宛如挑两个,林黛玉谦让林宛如先挑。 林宛如也不客气,挑了一个圆圆脸的小丫头,瞧着才十一二岁,满脸的喜气,又挑了一个年纪偏大的,个子高挑,容貌秀丽,十分惹眼。 对于林宛如的眼光,沈姨娘虽然没有称赞,可也没有反对,林黛玉则先问了话,中规中矩的挑了四个针线活出挑的,分别取名为秀云,秀春,秀兰,秀菊。 沈姨娘十分满意,叮嘱林黛玉:“这都是你带过去的丫头,忠心是最要紧的,你带回去叫王嬷嬷帮着好好调教,也学着些眉高眼低的。” 林黛玉自然应了,带着丫头又回了屋子,依旧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林宛如则给略小的丫头取名叫尺素,年长些的问了她姓谢,便叫谢娘。 沈姨娘对谢娘有些不满,却又不能当着人泼了林宛如的面子,等回屋后才道:“那个谢娘一看就不是个安分的人,你怎么偏偏挑了她。” 林宛如笑道:“正是因为容貌出众,所以几家挑过了都不敢要,也耽搁了几年了,我听人说要是卖不出去的丫头,那些人伢子便会把人卖到见不得的人脏地方去,我收了她,好歹救了她一回,只要细心调教,也不怕什么的。” 又开玩笑道:“任她再漂亮,还能压得过我去么?我可是天生丽质难自弃。” 沈姨娘忍不住一笑:“就你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也默许了谢娘的留下。 尺素和谢娘都交给了绿霓管着,教导了一阵子规矩,绿霓便常吩咐她们跑腿,练练胆子,也认认人,尺素嘴甜,人也勤快,很快上下都熟了。 倒是谢娘,跟个锯了嘴的葫芦似的,除了吩咐她差事,其余时间都死守在屋里不出门,半个月倒是绣出了七八个荷包,林宛如看她针线极好,便叫她去帮林黛玉绣嫁妆。 等春闱的事情彻底忙完,明华长公主听说沈家的几个少爷都中了,便设宴邀请沈氏带着侄儿去吃酒,连带着陈家的姑娘和林宛如也有份。 沈氏很是痛快的答应了,背地里却和沈择商议:“长公主这是想挑女婿呢,两位郡主也都到了年纪了,训儿和诫儿是成亲了,可诠儿还没定下来,他又是探花,更招眼,若是长公主提了,我可怎么说呢。” 沈择笑道:“诠儿是二房的嫡长孙,若是娶了郡主,想来二婶不会反对,不过到底他的亲生父母不在身边,我们也不好做主,想来长公主也是明理的,不会在这上头为难人。” 第七十六章 三月喜事(三) 沈氏道:“这也是。”随即又喜滋滋的,自己的侄儿出挑,沈氏怎么着都是高兴地。 到了石家,长公主果然问起了三个人的婚事,沈氏倒也没隐瞒,笑道:“训儿和诫儿都是娶了亲的,诠儿倒是还没定,前几日也有人家来问,只是到底是二房的嫡长孙,他父母不在跟前,我们纵然是至亲,也不敢定,只等着黛玉出嫁,我父亲来喝喜酒,到时候请他拿个主意才成。” 明华长公主也是个精明的,沈诠是沈家次房嫡长孙,身份上也过得去了,又是探花,才学也没的说,说起来以沈家的门楣以及沈家和陈家的这层姻亲关系,把女儿嫁过去也不算是低嫁了。 关键是她听说沈姨娘和沈家二房老太太之间的矛盾,虽不甚清楚,可沈姨娘好好的女儿家,出嫁十几年都不归家,可见那沈家二老太太必定是十分厉害难缠的,就怕爱珠嫁过去吃亏,遂也起了先打听着的消息,听沈氏这么说,也就一笑置之了。 石爱珠那边却和林宛如倒苦水:“自打那次单我一个人没对出对子,偏生哥哥还添油加醋的说别人如何聪明,娘便每日拘了我读书,可把我给害惨了。” 林宛如笑道:“多读些书总是没坏处的,长公主也是为你好,那日咱们姐妹一起玩,会不会的都不在意,若是将来你出去见人,别人都会,单你不会,你岂不没脸?” 柳萱在旁边帮腔:“宛如说的对,多读些书也好,上次在宫里办赛诗会,二表哥是第一,你是第几?”石爱珠便默默的不说话。 柳萱却问起了林黛玉:“她还是不出门?” 林宛如笑道:“自然是不方便出门的了,你们若是想她了。等我们搬去莲花胡同,再上门做客也不迟呀。”遂大家说起莲花胡同并宅院的事情来,大家越扯越远,林宛如却没忽略石爱珠脸上一闪而过的伤心。 石爱珠和柳萱不同,柳萱性子更刚烈,喜欢的时候喜欢了,不喜欢了也就把心思断的干干净净,二皇子成亲后也是一笑置之。 石爱珠却不同,外表活泼,内心细腻。即便二皇子已经成亲,她也没有死心,单从那日冲出来打断太子和五皇子的吵架便知道。她是怕事情闹大牵连到了二皇子才出来阻止的,能做到这个地步,就可见一斑了。 林宛如暗暗叹气,二皇子已经成亲,石爱珠总不能去做妾吧。这段感情,注定要无疾而终。 此时的苏州沈家,也酝酿着一场风暴。 年前沈择刚到京城的时候便给沈悦明写了一封信,说见到了五娘并林宛如,并说起了林家的家产以及宛如如何酷似祖母曾遗芳,沈悦明年后接到信。刚过元宵便启程去京城,一来,是为了林家的家产。二来,是为了五娘这个侄女和侄外孙女,三来,是想看看十几年没见的女儿和外孙了。 沈悦明也常有孤身出门的时候,沈家人倒也都没细问。沈悦明便带了一个贴身使唤的小厮和一个管事,坐船北上。 刚进二月。沈诠的信到了,他的信是写给母亲小管氏的。 小管氏一瞧信上,自己心心念念当成准女婿的陈瑞文居然已经定亲了,定下的还是五娘的女儿,当即就把信给二老太太管氏瞧,管氏拿着信就去了大房向嫂子哭诉撒泼,闹了一场。 沈悦明的妻子庄氏出身名门,和管氏这个妯娌相处了几十年,十分了解她,也不哄也不劝,任她撒泼,等闹完了便叫了沈爱萧过来说话:“瑞文是元娘的儿子,元娘想娶谁做儿媳妇我也管不着,如今已经定了五娘的女儿,也是二弟的外孙女,既然已经定下了,二弟还是要好好约束弟妹,若是闹出什么来,别说陈家没有脸面,沈家也一样没有脸面。” 沈爱萧小事糊涂,大事可不糊涂,又羞又惭的把管氏说了一顿,二房关起门来又闹了一场,直到沈择写第二封信邀请沈悦明来参加黛玉的婚礼。 沈悦明都走了快一个月了,信是八百里加急,沈悦明不在,便交给了沈爱萧,沈爱萧也不知道沈悦明去的是京城,想着既然大哥不能去,那他代替也是可以的,黛玉的婚事好歹得有个沈家的长辈在场,遂命人打点行装,准备北上。 管氏知道后,借着这个由头非要跟着去京城,说是参加婚礼,其实还是不死心,想五娘那个丫头最是怕自己,只要自己喝骂两句,保管她自己退了这门亲事,到时候自己的孙女不就有机可乘? 沈爱萧在外头风光,在家里却搞不定自己的妻子,无奈,只能让她跟着,管氏出门,作为儿媳妇的小管氏也要跟着,小管氏又带了女儿沈蔓。 大房那边,庄氏一听说管氏也要跟着去,就担心管氏去京城胡闹,到时候没个弹压的人,岂不是丢了元娘的脸?思来想去,丈夫不在,还是自己看着点好,遂也说要去。 庄氏要去,沈择的妻子,大奶奶李氏自然也要跟着服侍,沈家几乎出动了一半的人,浩浩荡荡往京城来了。 再说那一头,沈悦明带着管事的和小厮来了京城,一个人也没告诉,先下榻在了客栈里,他也有十几年没来京城了,打算先逛逛,再备些礼物好去女儿家。 这一日,他信步走到一家笔墨铺子,想挑两方好砚台,谁知铺子里竟一个人也没有,跟着的小厮喊了两声,这才从里间走出来一个笑意未褪的中年人:“老爷子,您想要什么东西?我们这笔墨纸砚都是最好的,价格也公道,您随便挑。” 沈悦明笑道:“把你们店里最好的砚台都拿出来。”说着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那掌柜的一瞧是个大主顾,喜不自禁的应了,进了里间。 不一会从里间便走出一个年轻姑娘,面有怒色,后面是不住赔笑的掌柜:“您挑了半天,也没个中意的,这位老先生想瞧瞧,我总不能为了等您一人其他的生意都不做了不是?” 那姑娘长相清秀,牙尖嘴利的:“别说你们开铺子做生意的讲究信誉,就是旁的事,也要讲个先来后到吧,我这边没挑好,你就把东西拿走了,不就是捧高踩低么?” 掌柜的只是不住地赔笑,把放着砚台的一摞盒子放在了沈悦明旁边的桌子上:“您老慢慢挑。” 沈悦明却捋须笑望着那姑娘:“姑娘说得对,凡事讲究先来后到,还是请姑娘先挑,我等一等也无妨。” 那姑娘见沈悦明和气,说话谦恭,脸色就缓和了几分,道:“老人家,还是您先挑吧,我们姑娘也不懂这个,我就是挑个好看的交差罢了。” 沈悦明忍不住一笑,细细的看了盒子里的砚台,挑出了一块雕着荷塘月色的给那姑娘看:“姑娘觉得这块可好看?” 那姑娘伸头瞧了,有些不好意思:“您眼光真好,我刚才就瞧中了这个,只可惜银子不够,只能再挑其他的。” 掌柜的在旁边嘟哝道:“不过是五十两银子的砚台,至于么。” 那姑娘脸色微红,却依旧反驳道:“我们做丫头的哪里有什么钱,是我们家姑娘生辰快到了,姐妹们便凑份子想给姑娘买份生辰礼,多少是我们的心意,我们一个月才一两银子的月钱,上下姐妹攒了两个月才有二十两银子,哪里够。” 说着有些难过,把砚台放了回去,沈悦明笑道:“你们姑娘知不知道你们出银子给她买东西?” 那姑娘见沈悦明和蔼,也愿意说话,道:“我们姑娘是齐国公府的表小姐,哪里在乎这一点东西,别说五十两的砚台,五百两的都未必放在眼里,不过是我们的心意,往常她过生辰,不仅不叫我们送礼,反而赏给我们东西,可这次是姑娘的及笄礼,我们都想表示一点心意罢了。” 沈悦明闻言眼神微暗,越发的和颜悦色:“你们姑娘都十五了,你们既然送砚台,想来你们姑娘定是个爱舞文弄墨的。” 那姑娘捂着嘴笑起来:“老人家,这您可猜错了,我姑娘虽然识字,可却不喜欢做学问,比我们家大姑娘差远了,我们送砚台倒是大姑娘的主意,她说也好叫姑娘看在我们的心意上多练一会字罢了。” 沈悦明笑道:“姑娘家能识字就很不错了,你既然这么说,我瞧着你的面子,给你添了这三十两如何?总不能叫你白跑一趟。” 那姑娘连连摆手:“咱们又不认识,我可不能用您的钱。”想想又问掌柜的:“你们铺子里上好的湖笔多少钱?墨又多少钱?” 掌柜的笑道:“一封湖笔最好的也要五两银子,墨是松烟墨,一匣子四块儿,也要十两银子,您若是买两封笔,一匣子墨,倒是正正好二十两银子。” 那姑娘赌气般:“我偏不买两封笔,就要两匣子松烟墨。”那掌柜的讪讪的笑了,赶忙去取了墨。 沈悦明看着那姑娘付了钱出了铺子,若有所思,齐国公府的表小姐,上头还有个姐姐,又是十五岁,难道是五娘的女儿林宛如? 第七十七章 三月喜事(四) 沈悦明拿了那个荷塘月色的砚台,付了银子便往齐国公府所在的大街走去,齐国公府的大门十分气派,两座石狮子立在左右两边,朱红色的大门,门口七八个小厮,或坐或站,正说笑着。 沈悦明在门口站的时间久了,便有个小厮上来打千问好:“老爷子,您是路过还是找人哪?要不要我进去给您通报一声?” 沈悦明想起了苏州正七品的小官家里的门房都是捧高踩低的势利眼,自己穿的这样朴素,齐国公府的小厮却依旧如此客气,这都是女儿女婿治家有方的缘故,遂心情大好,笑道:“去,把你们家大奶奶叫出来,叫她出来迎我。” 那小厮惊讶的看着沈悦明:“敢问您老的尊姓大名?大奶奶问的时候我也好回话哪。” 沈悦明笑而不语,那小厮疑惑的拍了拍头,只得进去回话。 只不过半刻钟,齐国公府便中门大开,陈翼带着儿子陈永明亲自迎了出来,沈悦明笑呵呵的上前问好,陈翼哈哈大笑:“事先也不说一声,要不是小厮通报,我们竟然不知道,你偷偷摸摸的来是不是怕我们家欺负元娘哪?” 沈悦明笑道:“我闲云野鹤的惯了,不愿意走哪都跟着一群人,许久没见元娘了,就过来瞧瞧,还有我那外孙,我可是一面都没见过呢。” 陈永明先给岳父磕了头,又恭恭敬敬的迎了进去,陈翼和沈悦明一面寒暄说笑,一面说起了近况,沈悦明得知沈训三个都中了,沈诠还是探花,十分高兴。 还未走到二门,沈择便带着五个子侄匆匆赶了过来:“爹。您来怎么也不给我们说一声,若是有什么事可怎么好。” 沈悦明笑吟吟的望着儿子和几个孙子:“你写信说见到了五娘和宛如,我便等不及,过来瞧瞧。.info[]” 一行人簇拥了进了正厅,沈元娘和沈五娘并林宛如等人已经等在了门口,翘首以盼,沈元娘更是忍不住落泪,自己可是十几年都没见过父亲了,见了沈悦明,忍不住哽咽着上前拜倒磕头。 沈悦明赶忙将她扶了起来。看女儿很好,也有些伤感:“都十几年了,几次叫你回家看看。你都说忙,如今我亲自过来,看你还有借口推脱。” 沈元娘又是哭又是笑:“头两年刚有了瑞文,是真的走不开,后来婆婆过世。我又打理家务……我也想回家看看爹娘呢。” 沈悦明和沈元娘说了两句话,第一眼便看到了沈五娘,以及她身后站着的小姑娘,沈姨娘敢对沈择使脸色,可对沈悦明却不敢,恭恭敬敬的行了礼。问了好,林宛如跟在沈姨娘身边一样的行了礼,好奇的打量着眼前这位沈家的掌舵人。 沈悦明已经五十多岁了。却是四十出头的样子,蓄着一把胡须,穿着普通的灰色粗布衣裳,要不是身上那种凛然的上位者的气质,谁也想不到他就是沈家大老爷。 林宛如对沈悦明的和蔼可亲十分有好感。他无论和谁说话,都十分平易近人。在这一点上陈翼就不如他了,不过陈翼是带兵打仗的人,对人自然不能太亲切,那样也镇不住人。 沈悦明同时也在打量林宛如,那容貌,果真和早逝的母亲曾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不过,母亲的脸上总是带着温和宽厚的笑容,眼前的姑娘却是通身不可侵犯的凛然,虽然形似,精气神却不像,遂置之一笑,笑眯眯道:“这就是宛如吧。” 林宛如微笑着上前拜倒磕头:“给您请安。(..info)” 沈悦明亲自把她扶了起来,笑道:“不愧是我们沈家的女儿,磊落大方,好,很好。”说着又看向了沈姨娘:“五娘,你越发的清减了,带着两个姑娘过日子总是艰难。” 沈姨娘淡淡一笑:“两个姑娘听话懂事,不用操心,如今住在大姐家里,事事有大姐帮衬着,倒也说不上辛苦,劳烦伯父惦念了。” 沈悦明自然听得出她话里的疏离,没说话,沈氏赶忙招呼着进去说话,又叫人去把陈瑞文叫回来。 陈瑞文得知外祖父来家里,自然是放下手里的事情往回赶,沈悦明对英俊挺拔,气质如翠竹苍松般磊落的外孙十分喜欢,拉着手不住地赞好,陈翼心里得意,语气上却十分谦虚:“这都是元娘教得好。” 沈氏是沈家的女儿,这不是间接夸沈悦明教的好么? 沈悦明果真十分高兴,把随身佩戴了几十年的玉佩赏给了陈瑞文:“这还是我加冠时老太太赏给我的。” 沈悦明口中的老太太便是曾遗芳,陈瑞文听了忙推辞,沈悦明亲手给他戴上,笑眯眯道:“老太太知道了也只有高兴地,你好好戴着就是。” 又看向了林宛如,长子信中说瑞文和宛如已经定了亲事,这两个孩子一个英气逼人,一个娇媚动人,如金童玉女一般,十分般配,不由暗暗点头。 晚上自然是接风宴,整个陈家上上下下都十分热闹喧阗,说话间都是这位亲切和蔼的亲家老爷。 等夜深诸人散了,沈悦明这才和沈择,沈元娘和沈五娘三个人说起了家常话,言语间还是最关注沈五娘,问她何时回沈家:“你自己一个人带着姑娘,总是不方便,不如回沈家去,也好有个依靠。” 沈姨娘淡淡道:“伯父别担心,我在京城已经托大姐帮着置办了宅子,等修缮好了就搬过去住,我是林家的姨娘,老爷虽然不在了,我为了两个姑娘也要撑起林家的门楣,总不能叫两个姑娘出嫁了,连个娘家也没有,沈家,我是不会回去的。” 沈择忙道:“爹,我已经劝过五妹了,五妹自己有主意,我们总不好逼着她回去,既然已经置办了宅子,请元娘多照看些就是了。” 沈元娘也道:“说是两家,等宛如嫁给了瑞文,不就是一家人了?爹也不用担心。” 沈悦明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意已决,不过是不死心罢了,既如此,我也不多说了,只等着喝黛玉的喜酒。” 又说起了沈家近来的事:“秋闱的时候,三姑爷又落榜了,去家里找我说话,说断了这考试的心思,想专心致志的做生意,你们二叔便给了他两个铺子,就在杭州,有二姑爷帮衬着,这生意也不错,家里的产业除了公中的,如今也都是各房归各房管,不过你也知道你们二叔的性子,今儿买个花瓶,明儿买幅字画,银子流水一样的花出去,我怕他手里拿不住钱,等回去后,还是择儿你把帐收过来管着,按月给银子。” 让侄儿去管叔叔,也就沈悦明能做而且敢做,就是沈爱萧也不敢多说什么,沈择应了,又说了些黛玉婚事的闲话,这才彼此歇息。 因为沈悦明来陈家住着,本来打算搬去沈家老宅住的沈择不得不也留了下来,沈元娘想照顾父亲,陈永明要讨好岳父,陈翼和这个亲家也十分投契。 沈悦明今儿和陈翼喝酒闲话,明儿被女婿请去观赏字画,后儿女儿又孝敬了两出好戏,整日忙的团团转。 一直到了三月底,黛玉的婚期也近了,沈悦明这才通过陈翼递牌子入宫,皇上得知沈悦明来京城一段日子了,把他好一顿埋怨,当晚便留了沈悦明在宫中留住。 皇上虽说是九五之尊,但也是个普通人,和沈悦明十分投契,说起来,太后都要叫曾遗芳一声姑姑,沈悦明原是和太后齐辈的,可因为年纪和皇上相近的缘故,两个人竟是称兄道弟的。 沈悦明在宫中住了两天,回陈家的时候甚至是太子亲自送回来的,可见沈悦明在皇上心里的地位了,沈悦明从宫中回来后,又带着沈择去了一趟贾家,贾母自然是热情招待了。 沈悦明便和贾母说了皇上的打算:“既是给贾贤妃的恩宠,也是给林家的恩宠,到时候皇上会御笔赐婚,只怕也有东西赏下来,这次婚事只怕得好好操办,总不能薄了皇上的面子。” 贾母高兴地合不拢嘴,当场把王熙凤叫了过来,亲自细细的嘱咐了,凤姐得了贾母的话,更是用心的准备,整个贾府上上下下忙成一团,唯有王夫人极不高兴,躲在屋里生闷气,贾母心知肚明,也不理她。 没有几日,莲花胡同的宅子修缮好了,沈姨娘便说搬过去住:“过几日正好是宛如的及笄礼,我想借这个由头大半一场,也好叫新宅子沾沾喜气。” 沈元娘想想也应了,沈姨娘便吩咐宛如和黛玉打点包袱,准备搬家,这次是去自己的家,而不是走亲戚,无论是黛玉还是宛如都十分高兴,等忙了几日,莲花胡同的宅子家具已经安置好了,下人们也都住进去了,沈姨娘这才带着两个姑娘搬了过去。 新宅子的大门是黑漆的油门,衬着漆了白粉的墙壁,颇有江南白墙黑瓦的味道,门上悬着林宅两个大字,亦是古朴大方的隶书,里面各处的院子也都是该添置的添置,该换的换,四处都是崭新的。 第七十八章 三月喜事(五) 沈姨娘住在第二进院子,林宛如住了第三进的右边,林黛玉住了左边,都是一样的规格,三间正房,左右两间厢房,中间的墙壁被沈姨娘命人推到了,新砌了两堵墙,中间留了一条不窄不宽的地方过人,直通第四进院子,墙上则开了小门,黛玉和宛如彼此走动,过了两扇门便到了,十分方便。 因是春天,花草树木都是现成的,陈瑞文又有心置办的妥当,后花园倒是花团锦簇,草木葳蕤的,黛玉的院子里也放了几口大缸,养着莲花和红鲤鱼,林宛如院子里则种了两株西府海棠,十分艳丽。 沈姨娘四处看了,十分满意,忙了两天,总算是四处妥当了,沈姨娘便命人在门口放了半个时辰的鞭炮,以示新主入住,又请了沈元娘并陈家其他两位奶奶和姑娘们过来吃酒。 沈姨娘头一回以主人的名义置宴,十分精心,就连宛如和黛玉都在一边帮忙。 搬进了属于自己的家,不用再看人脸色,寄人篱下,最高兴的莫过于黛玉了,沈姨娘也有意教她一些管家的本事,便叫她跟在身边学。 林宛如便带着绿霓和笼烟两个看着婆子们搬桌椅板凳,沈姨娘早早定下了一整套的黄花梨木的桌椅,单留着请客时用,前几日送了过来,连木头牙子都是崭新的,整齐的堆在后面的库房。 笼烟手里捧着一个册子,搬出去一张桌子,她便记上一笔,林宛如站在旁边瞧着,绿霓向她回前头的事:“酒宴的菜单子姨娘已经拟好了,请了福喜楼的师傅来家里掌勺,后厨新砌了五个大灶。到时候一齐开火,供应二十桌酒席也够了,大姑娘正看着人挂各处的帘子帷幔并穿堂的摆件。” 林宛如道:“姨娘只说要热热闹闹的办一场,究竟请了谁来?怎么摆了二十桌?” 绿霓笑道:“二十桌不算多了,有的人家办一次及笄礼要宴请上百桌呢,姨娘说,陈府的人和贾府的人都要下帖子,还有和姑娘交好的两位郡主,也要请一请,内院只开了十五桌。至于剩下五桌则开在外院,留给老爷少爷们喝酒取乐,姨娘已经请了大少爷帮着招呼。” 林宛如点了点头。叫笼烟看着,自己则回了院子,这院子和凝香斋一比显得十分逼仄,可因为是自己的家,就多了一份温馨。三间屋子,中间的堂屋留着待客,东间是宴息处,西边是卧房,左右厢房则留了一间做书房,一间做库房。 刚进院子。林宛如便听到新买进来伺候的两个小丫头香兰和香桃坐在屋檐下闲话,嗓门颇大,她们背对着院门。倒没看见林宛如进来,绿霓刚要上前呵斥,被林宛如止住了。 香兰正道:“……我们自然不敢和琐玉姐姐几个比,她们打小跟在姑娘身边,别说二两银子。二十两也拿得出手,我们不过是新来的。还没领月钱呢,凭什么叫我们做这个冤大头。” 香桃附和道:“就是,琐玉姐姐都没说什么,谁许她多嘴的,虽然是在姑娘身边伺候,可还不是跟我们一样是新来的,倒要说什么孝心,呸,充好人给谁看哪。” 这时,西厢的窗户嘭的被推开了,尺素气的脸色通红,大声道:“不过是说笑的一句话,你们至于这么记恨?都说了是各人的心意,你们不出银子,谁还能逼着你们?” 香兰伶牙俐齿的反驳:“你说的好听,单你们出了银子,我们没出,这下又有了不是,你也别诓我们。” 尺素说话间已经看到了林宛如,目瞪口呆,喃喃的不知道说什么,香兰和香桃也意识到了,回头一瞧,见林宛如面无表情,都低了头不敢说话。(..info好看的小说) 林宛如走进院子,问尺素:“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语气严厉,尺素赶忙从屋里跑了出来,跪在林宛如跟前,眼里含着泪水:“姑娘饶命,我不是有意和她们拌嘴的。” 林宛如又看了看同样吓得瑟瑟发抖的香兰和香桃,道:“你们都起来,到底什么事还牵扯到了银子?” 绿霓忙道:“姑娘,这事我也是知情的,我们私下里说,姑娘素日里待我们极好,姑娘的及笄礼我们做丫头的想凑钱给姑娘买点东西,多贵重的不敢说,总是个心意,于是笼烟和琐玉和我领头,篆香,彤霞,绿云,紫鹃和雪雁都凑了分子,总共二十两银子,交给了琐玉让她出去买点东西,结果她买了两匣子松烟墨,回来后笼烟便抱怨,说怎么买了两匣子墨,大姑娘知道后便把墨给要回去了,给了二十两银子,叫我们重新去买,琐玉便说,二十两少了,买不了什么好东西,打根金簪子都不够,我们便说再凑些钱,尺素她们是新来的,我们想出不出的总要问一声,谁知谢娘出了一两,尺素也出了一两,剩下的……” 绿霓没往下说,可林宛如也明白,必定是香兰香桃不舍得这一两银子,可又怕单自己没出,说出来不好听,所以这么抱怨。 丫头们凑钱给她买东西,她也不好说什么责怪的话,便道:“尺素和谢娘虽是新来的,可我一人赏了二两银子,香兰香桃则是姨娘分派这院子里当差的,我也没见,也没给赏钱,她们手里没钱这事也不怨她们,你们给我买东西,我自然高兴,可若是为了这事闹得姐妹不和,这东西还不如不要。” 尺素哽咽道:“都是奴婢的错,不该提这个话。” 林宛如道:“好了,你也别哭了,这事就算了,你们的情我领了,东西就别买了,你们一个月拿这点月钱也不容易。” 绿霓笑道:“我们总是一番心意,这事姑娘就别管了。” 林宛如进屋子由绿霓服侍着换了衣裳,倚在引枕上叹了口气:“不过是及笄,哪知道惹出这么多事。” 绿霓笑道:“她们毕竟刚来,彼此不熟悉,有些话面薄,说不出口,等过阵子就好了。” 林宛如便问起了谢娘和琐玉,绿霓说在林黛玉那边,又悄悄道:“姑娘还不知道吧,琐玉那天出门遇见沈家的老爷了。” 林宛如心里一惊,道:“什么老爷?她怎么没说?” 绿霓笑道:“就是大奶奶的父亲,沈家大老爷呗。”遂把那日的事说了一遍:“……琐玉原说是个和善的老人家,谁承想竟是沈家大老爷,把她吓得不轻,偷偷告诉我们,问要不要去请罪,笼烟便说没什么大事,琐玉信了,可到底不敢告诉您。” 林宛如失笑:“我说这几日不见她,原来是故意躲着。” 自从进了四月,陈瑞文便接连请了几天的假,得空便去莲花胡同,这回送点河鲜,下回就送点野味,总不空着手,这次又带了两篓子鲜艳的草莓和桑葚:“庄子上新送过来的,娘叫我送过来给姨妈并两位妹妹尝尝鲜。” 沈姨娘笑道:“回回来总要带不少东西,今儿我叫福喜楼的师傅做了几道大菜,你留下尝尝,看看哪个作为主菜。” 陈瑞文很愉快的答应了,林黛玉快出嫁了,总是不见外客的,到时候自己又有时间和宛如独处了。 福喜楼在京城也算是数得着的大酒楼了,厨子自然不错,做了佛跳墙,黄焖鱼翅,冬瓜海参盅等比较复杂的菜色,陈瑞文一一的尝了,都说好吃,又道:“还是鱼翅好些,姨妈就定了鱼翅吧,我叫人多弄些过来。” 沈姨娘笑道:“哪里要你操心,我已经准备好了,不光宛如及笄礼时需要,黛玉出嫁置酒也少不了,到时候若是缺了,再去找你帮忙。” 林宛如却说佛跳墙好吃,陈瑞文笑着不说话,沈姨娘道:“佛跳墙太费功夫了,二十桌酒席只怕忙不过来。” 吃了饭,沈姨娘照例去休息,陈瑞文便跟着林宛如回了院子,四月的阳光和煦而温暖,两个人并肩坐在游廊上,旁边放着两个高脚碟,装了草莓和桑葚,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丫头也不见。 陈瑞文瞧着旁边的他的姑娘,只觉得满心欢喜,把果碟端到她面前:“新鲜的草莓,姨妈说你很喜欢吃。”林宛如捏了一个,有点不自在:“你怎么天天过来,军营那边没事么?” 陈瑞文无所谓道:“以前闲着也是和石光珠他们几个喝酒,倒不如去军营,如今来这边,自然比去军营好。” 林宛如道:“姨妈就没说你不务正业?” 陈瑞文道:“说起来,外祖父还在家里,每每见了我都要考我的学问,我可真是头大如斗,倒不如出来避避。” 林宛如忍不住笑了起来:“谁叫你不好好念书的?你看沈家的几个表哥,都是进士,若是叫你去考,你能考个秀才么?” 陈瑞文听着林宛如语气里的揶揄,瞪大眼睛去挠她的咯吱窝:“连我也编排起来,非得给你点厉害瞧瞧。” 林宛如怕痒,赶忙躲到了一旁,嘻嘻的笑着,陈瑞文瞧她穿着一袭淡绿色的裙子,恰如这春天含苞绽放的玉兰花,心中的喜悦便一点点冒了出来。 第七十九章 波澜再起(一) 因是正午,各处都歇下了,两个人也不敢大声的笑闹,陈瑞文也不好在内院多呆,玩了一会便离开了。(..info无弹窗广告) 四月初七,是林宛如十五岁的生日,陈家上下都来莲花胡同这边吃酒,贾家那边也下了帖子,凤姐带着探春惜春两姐妹过来的,薛姨妈也过来了。 至于石爱珠和柳萱,两个人早就说好了,等过了正寿,再聚一起好好地热闹热闹,因此只叫人送了寿礼来,人却没有到。 正堂的高几上摆着整整齐齐的寿桃和寿面,桌子上炕上则堆满了贺礼。 林宛如穿了一身大红色的礼服,被沈姨娘带着打了一圈招呼,像陈翼这样的长辈屈尊来了,总不能叫他们来给林宛如祝寿,只得林宛如过去磕头行礼,还有沈悦明,沈择并陈永明几个,走了一圈下来,倒是收了不少礼物。 林宛如热的满脸通红,回屋换了轻薄些的裙衫又去见内院的女眷,贾家只来了凤姐和探春惜春,可凤姐会说话,三言两语让场面极为热闹,沈姨娘又叫人搭了戏台子,林宛如去的时候,众人正哄笑着说点什么戏呢。 凤姐见林宛如过来,笑道:“寿星来了,叫寿星点戏。” 林宛如笑道:“凤姐姐什么戏没听过,倒来问我了。” 沈氏笑眯眯的看着,道:“左不过麻姑祝寿这些戏,也听腻了,宛如点两出新鲜的。” 林宛如便点了新出的一出《珍珠衫》,一出《金鱼记》,《珍珠衫》是讲孝媳芸娘为了给婆婆做一件珍珠衫贺寿,跑去江边挖蚌采珍珠的故事,《金鱼记》则是讲书生何贤偶然间放生了一条金鱼,金鱼却化身来报恩的故事,前者感人。后者欢快,都很受人的追捧。 台上戏子装扮了,小旦芸娘荆钗布裙的长途跋涉去江边采珠,唱腔清丽婉转,又带着一份坚贞,台下的人都听住了,凤姐则悄悄对薛姨妈笑道:“宛如比起芸娘来也不差,她婆婆要听什么,她便点什么。” 凤姐的声音不大,可也不小。旁边坐着的陈二奶奶和陈三奶奶都听到了,忍不住笑了起来,陈二奶奶更是打趣沈氏道:“大嫂。我可真羡慕你呀,什么时候我也有一个孝媳便好了。” 在座的先是一愣,怎么陈二奶奶没头没脑的说起这个,再看看台上的芸娘和台下的宛如,哄堂大笑起来。正月初一之后,满京城谁不知道林宛如就是沈氏的儿媳妇了,因此都促狭的笑望着林宛如。 林宛如窘迫的满脸通红,沈氏笑吟吟的:“都是至亲,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宛如不光是我的儿媳妇。还是我的外甥女呢,她孝敬我不是应当的?倒是你们,寿星在这。还不快祝寿去?” 探春惜春并陈家三姐妹一哄而上,团团把林宛如围住灌酒,一直热闹到了傍晚,先送走了凤姐和探春惜春,继而沈氏也要回去了。 今儿无论是沈姨娘还是林宛如。都喝了不少酒,可外头还有一摊子事要忙。沈氏原是不放心的,林黛玉却道:“婶子放心,还有我呢,您出来一天,家里事情想必积了不少,我也不虚留您了,等得闲我带着宛如再去请安。” 沈氏笑道:“有你在,我自然放心。” 林黛玉送走了客人,又给福喜楼的大师傅并帮工结了工钱,给了赏钱,还有杯碟碗筷,也看着厨房的人收拾了,又叫婆子们把宴请的桌子原样搬回去锁了,一直忙到二更天才歇下。 第二日石爱珠便送了帖子过来,林宛如便和林黛玉商议:“姐姐也去吧,人多也热闹。” 林黛玉如今一心待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道:“去了总要被人打趣,还不如在家里。[..info超多好看小说]” 林宛如笑道:“单说我,被打趣的还少?不过是凑个热闹罢了,好姐姐,一起去吧。” 林黛玉也很久没出门做客了,闻言不禁心动,两姐妹定下了明日去石家赴宴。 石爱珠和柳萱给林宛如过寿,自然少不了水柔,朝凰公主和薛宝钗,几个人聚在一处热热闹闹玩了一整天,快宵禁了石爱珠才放人,朝凰公主身边自有侍卫保护,对林家姐妹两个,明华长公主则叫石光珠亲自护送回去。 石光珠乐颠颠的接了这个差事,等送到莲花胡同,林黛玉便出面客气的请石光珠进去喝杯茶,石光珠还未说话,便听见宅子里由远及近传来的吵嚷声,林黛玉和林宛如俱是一愣。 林宛如也顾不得什么,赶忙跳下了马车往里跑,却看到院子里三个陌生的婆子被几个护卫推推搡搡赶了出来,十分狼狈,其中一个还嚷嚷道:“二太太叫您过去给她磕头,您现在不去,早晚也有去的一天,何必要大家脸上不好看?” 林宛如气的要命,呵斥道:“哪家的疯婆子,还不快赶出去?” 那婆子见了林宛如,“哎哟”一声就扑了过来,绿霓敏捷的拦在她前面,那婆子嚷道:“您就是表姑娘吧,二太太可是您的外祖母,您还是快些和五姑奶奶一起过去磕头吧,等二太太怪罪下来,大家吃不了兜着走。” 林宛如脸色大变,怔在了那儿,后头林黛玉赶了上来,对那婆子道:“你这婆子好没理,我妹妹的外祖母一直在京城呢,哪里又跑出来个外祖母,定是来家里胡言乱语诈钱的,快些轰出去。” 那些侍卫都是陈瑞文亲自挑选的,个个凶悍,听见林黛玉说的,更是不留情面,很快将那三个婆子赶了出去,石光珠在门外目瞪口呆的瞧着,也不留下喝茶了,一溜烟去了陈府给陈瑞文报信。 林宛如急忙去了沈姨娘的院子,沈姨娘正坐在一旁默默拭泪,旁边彤霞几个都是默然不语,林宛如坐到了沈姨娘旁边,轻声道:“姨娘,出了什么事?” 沈姨娘半天才道:“二太太来京城了,如今就在陈家住着。” 她忍不住哭了起来,她是庶出,自小丧母,在嫡母手下讨生活,旁边又有两个嫡出的姐姐比着,日子更是不容易,她战战兢兢的过了十几年,好不容易盼到出嫁,却因为嫡母的一出算计委身为妾。 对于嫡母,她有恨,也有怕,如今竟然来了京城,让两个人再见面,这对沈姨娘无疑是个打击。 林宛如道:“刚才那婆子说什么叫姨娘去磕头的话,想必她们都是二太太身边的婆子了?” 沈姨娘点点头,眼泪却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止不住:“她们三个一个姓管,一个姓刘,一个姓王,都是二太太的陪房,素日里不知道有多嚣张……” 这是沈家的事,林黛玉不好多嘴,亲自给沈姨娘端了茶,轻声道:“姨娘,您如今是林家的人,若是愿意,当成亲戚走动,若是不愿意,不理会便是了,何必这么为难自己。” 林宛如也道:“姐姐说的是,有我和姐姐陪着您呢,她来一次,我们便打出去一次,这是在咱们自己家,若是还担心这个那个,姨娘自立门户的苦心不就白费了?” 沈姨娘擦擦眼泪,点点头,她还得守着两个姑娘,万万不能被吓住了,无论如何,这腰杆总要挺直了,不然就是给林家丢脸,给她的亲闺女丢脸。 此时的沈氏也是焦头烂额,母亲并二叔二婶一声招呼不打来了京城,她一边忙着安排住处,一边叫人去母亲那里打听消息,等沈悦明和沈爱萧见面,这才知道来京城是多此一举。 不过既然来了,总不能立刻就回去,沈悦明便叫沈择带着人去沈家打扫宅子,准备搬过去住,原先他一个人,住下也就罢了,如今拉拉杂杂半个家都来了,总不能还赖在沈家。 庄氏和沈氏母女见面也忍不住一番痛哭,互相倾诉离情,庄氏更是和沈氏说了此番来的目的:“自打你二婶知道瑞文的亲事定下来,便一直吵闹不休,如今来便是想着让五娘主动退亲,好把蔓姐儿许给瑞文,我拗不过她,又怕她来闯祸,只得陪她一起来。” 沈氏大吃一惊,继而十分愤怒:“二婶究竟安的什么心,当初把五娘害的这么惨,如今又要插手瑞文的婚事,娘,瑞文可是您的亲外孙,他如今心里眼里都只有宛如一个,您可不能叫二婶棒打鸳鸯。” 庄氏安慰道:“你放心,你既然看中了宛如做儿媳妇,我一定叫你如意,我这不也跟着来了么,况且有你爹和你二叔在,她不敢太过分,顶多在五娘跟前耀武扬威一番罢了。” 沈氏却不能完全放心,她可是见识过二婶的泼辣不讲理的。 按说沈氏书香门第,管氏这样的性子原嫁不进来的,可管氏的父亲管惠却是曾遗芳的师兄,当时曾老先生在金陵,曾遗芳在苏州,不能亲自照顾,都是管惠这个弟子有事服其劳,当成父亲一样照顾,以至于耽搁了前程。 管惠有一儿一女,女儿恰好和沈爱萧年龄相近,曾遗芳也是为了感谢师兄,这才聘娶了管氏做小儿媳妇,管氏的母亲早逝,自幼无人教养,才让她养成了张扬跋扈的性子。 嫁入沈家后,曾遗芳总是有意照拂,越发的纵容了她,后来曾遗芳早逝,庄氏又是个娴静的,管氏越发没了约束,如今年纪越大,辈分越高,越发的倚老卖老,不顾脸面起来。 沈氏想起沈姨娘,不禁黯然叹气。 第八十章 波澜再起(二) 而此时的管氏,也正跟沈爱萧发脾气,茶盅在地上四分五裂,管氏的脸色铁青,旁边站着三个垂头丧气的婆子,正是被赶回来的管嬷嬷,刘嬷嬷和王嬷嬷。(..info好看的小说) 管嬷嬷一番添油加醋,更让管氏生气:“……五姑奶奶好大的排场,见了我也不叫人,权当不认识,直接就叫丫头赶人,后来在院子里遇到了表小姐,更是凶悍,哎呦,太太您可不知道,哪家的姑娘玩到三更半夜才回家呀,五姑奶奶可是一点也不会教导人,您可得好好说说她。” 管氏望向了沈爱萧,怒道:“你听见没有,你养出来的好女儿,如今把我这个嫡母都不放在眼里了,我叫人去看她,她居然把人赶了出来,分明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如今知道我来了,你也来了,也不过来磕头,她是仗着攀上了陈家的高枝,就不把你放在眼里了。” 沈爱萧闲闲的打量着墙上挂着的字画,啧啧称叹了两句,道:“怎么是我养出来的?你是嫡母,女儿的教养该归你管,你可别赖上我,如今她不尊敬你,也是你不疼爱她的缘故,和我可没什么关系,反正是出嫁了的女儿,又不要她供养,她来不来的我也管不着。” 管氏就知道指望不上丈夫,遂细细的盘点起来,暗道一定要让沈五娘跪在自己面前乖乖求饶。 第二日,陈翼陪着沈悦明并沈爱萧夫妇吃饭,管氏故意提到了沈五娘:“爹娘都来了,她做女儿的也不过来请安,真是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指望不上,大嫂呀,我可真羡慕你。你看元娘多孝顺。” 陈翼是外人,不好插嘴,沈悦明暗暗皱眉,庄氏则道:“五娘是个孝顺孩子,可她毕竟是守寡之身,总不好往热闹堆里凑,改日回老宅,把她叫过来见见就是了,说起来林家大姑娘的婚期将近,她也忙。不怪她。” 管氏暗暗撇嘴:“她一个妾,忙什么?” 沈悦明把碗一顿,语气有些严厉:“她即便是妾。也是沈家的女儿,是我的侄女儿,你要是再多嘴,就回苏州去。” 当着陈翼,管氏脸上挂不住。摔了筷子便离开了,沈悦明气的要命,看向了依旧适然的夹着菜吃的沈爱萧:“四五十的人了,还管不住你媳妇,丢人丢到京城来了。” 沈爱萧无辜的看了过去:“大哥能管住您就管,我自认是个没本事的。” 沈悦明憋得心口疼。饭也不吃了,直接便走了,沈氏见一向温和的父亲居然气成这样。这还是在京城,在苏州还不知怎样的生气,对二叔二婶便增了一层埋怨。 等沈悦明提出告辞要去沈家老宅住的时候,沈氏也没有挽留,背地里却跟庄氏掉眼泪:“爹娘好容易来一趟。我真是想好好尽尽孝心,可二婶那样闹。即便公公和夫君不在意,家里还住着两位弟妹,总不能叫她们日日陪着笑看脸色。” 庄氏笑道:“傻丫头,我自然明白,你得空常去陪我说说话便是了,哭什么?” 管氏回了沈宅,第一件事便是吩咐人把沈姨娘叫过来:“绑也好,捆也好,一定要把这个不孝的丫头给我带回来,若是带不来,你们也别回来了。” 沈爱萧只是不管不问,沈悦明知道后跟庄氏道:“随她闹,看她能得着什么好,瑞文和宛如的婚事连太后都知道的,太后十分喜欢宛如,要是知道她这么闹,还不知气成什么样。” 庄氏叹气:“五娘也太苦命了,先是做妾,又是守寡,当初要是嫁给了文明,哪里至于这样。”沈悦明也是默然。 沈姨娘的生母江姨娘也是清白人家的女儿,父亲原是秀才,靠着几亩地拉扯着一儿一女过日子,后来江秀才去世,江姨娘为了供哥哥读书,这才嫁入了沈家做妾。 沈爱萧对清秀又有几分才气的江姨娘十分喜欢,足足一个月没进管氏的院子,这才让管氏恨毒了江姨娘,要说当时管氏已经生下了两儿两女,地位稳固,可她却是要强的性子,就是见不得沈爱萧宠江姨娘,变着法的叫江姨娘立规矩。 江姨娘千忍万忍,生下了五娘,因生产时伤了元气,又没好药材,拖了两年便去世了。 那时候,江姨娘的哥哥江亭已经中了举人,赴京赶考,江家无人在苏州,江姨娘便冷冷清清的下葬了,那一年的春闱,江亭中了状元,多少大臣想招赘为婿,江亭却没答应,回苏州看望妹妹,这才知道江姨娘已经去世了。 江亭看着才两岁的外甥女五娘,留在了苏州做了个教书先生,娶妻生下了独子江文明,江文明比五娘小三岁,十二岁就有了秀才的功名,江亭便去沈家提亲,说想亲上加亲。 管氏没答应,沈爱萧又不管,江亭便求到了沈悦明那儿,沈悦明答应了,说等五娘过了及笄礼便提亲事,谁知,只不过短短两个月,便起了那么大的变故。 管氏捉奸,五娘为妾,江亭得知后来沈家闹过,气的吐了一口血,从此卧床不起,五娘嫁入林家的第三天,江亭便去世了,五娘去江家大哭了一场,和沈爱萧断绝了父女关系,从此再不入沈家的门…… 江文明当时也才是个文弱的少年,葬了父亲后,带着五娘给的银子,去江西拜师求学,十五岁中举,十八岁中进士,虽然年少有才,可因为朝中无人,仕途便十分坎坷。 沈悦明几次想出手帮助,都被江文明拒绝了,如今三十五岁的人了,在官场上熬了十几年,还是山西的一个小知县。 沈悦明每每想起往事,便觉得对不起五娘,叹了口气,道:“无论如何,总不能再叫宛如走了五娘的老路,你不知道,我几次去江西见文明,他看着我的眼神都带着恨意,我真是怕……” 庄氏宽慰道:“即便他想报复,总要看着五娘,他们姐弟也有十几年没见了,咱们只要拉拢了五娘,五娘过的好,他也不能怎么样。” 沈悦明却摇头,他道:“你知道今年的状元叫什么么?” 庄氏愣住了,沈悦明一字一句道:“他叫江道,是江文明的长子,皇上钦点他入翰林院,还时常招他过去说话,要不是江家底子太薄,甚至想招为驸马呢,那日我进宫偶遇江道,他对我说,沈老爷,我听父亲说过,祖父临终前还说着您的好处,以后咱们打交道的时候还多着,还请您多多赐教,我当时只觉得不寒而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庄氏愕然,道:“江道既然来了京城,怎么不去见五娘?” 沈悦明摇头:“我不清楚,也没敢去打听,江亭的死和沈家脱不了关系,江文明恨咱们不算,他的儿子也恨咱们,这仇一代代的往下传,若哪一天沈家真的败在江家手上,我可是一点也不奇怪。” 庄氏没说话,夫妻俩都觉得十分沉重。 此时的莲花胡同却洋溢着欢声笑语,薛姨妈来做客,沈姨娘特意叫了一班小戏,两个人一边听戏一边闲话家常,说起了儿女亲事。 薛姨妈笑道:“前两日去贾府看老太太,老太太红光满面,高兴地什么似的,单等着孙媳妇过门呢,西府里的大奶奶也跟着凑趣,热闹极了,单看这阵势,就知道这门婚事错不了。” 沈姨娘笑道:“我也是谨遵老爷和太太的吩咐,太太是贾家的姑奶奶,就是看着她的面,也没人敢为难大姑娘,又有老太太护着,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薛姨妈笑道:“等黛玉嫁了,便轮到宛如了,你的心思也没了,我们宝钗还不知道要耽搁到什么时候呢。” 沈姨娘笑道:“如今宝钗是公主身边的红人,连皇上都夸赞稳重,将来提亲的人只怕跨破了门槛,这倒是不愁,倒是你们家大公子,可曾说了亲事?” 薛姨妈提起来这事就发愁:“也是老大不小的人了,又是独苗,我也想早点抱孙子,偏他那样的不着调,人家姑娘跟了他也是白吃苦,倒不如耽搁两年。” 又指了跟着的香菱悄悄对沈姨娘道:“已经有了个开脸的丫头伺候着,也不怕他出去胡闹,你瞧瞧如何?” 沈姨娘细细打量了香菱,笑道:“长得这么好,怎么偏生是个丫头,略微一打扮,说是奶奶也有人信呢。” 薛姨妈笑道:“谁说不是,性子又温柔,又细心,若不是个丫头,我还真想娶了做儿媳妇。” 管嬷嬷带着几个粗使婆子一上门,便有丫头报与沈姨娘知道,沈姨娘冷冷道:“我可不认识什么管嬷嬷,叫人赶走,若是吵嚷,直接堵了嘴捆了扔到街上去,也省得扰到左邻右舍。” 这是沈家的事,薛姨妈自然不好多嘴,等吃了午饭便离开了,沈姨娘这才叫了彤霞问话:“人可走了?” 彤霞满面气愤:“蹲在胡同口呢,见着人就说姨娘如何的不孝顺,爹娘来了也不去拜见,惹得一群人指指点点。” 沈姨娘苦笑:“一看便知是她的手段,如今我都成这样了,她还不肯放过我。” 彤霞十分不忍:“姨娘,这不是您的错……” 沈姨娘摆摆手,道:“你约束好丫头,不要叫她们嚼舌根,宛如她们姐妹也不要惊动了,这才是开头呢,后头只怕是源源不断的麻烦……”声音渐渐低下去,带了些疲倦。 第八十一章 波澜再起(三) 再说陈瑞文,那日石光珠给他报信,他略一打听便知道沈姨娘和管氏不对付,可一个是未来丈母娘,一个是叔外祖母,亲疏远近他自然分得清楚,对沈家的女眷便摆出了冰山脸,直到沈家人搬去了深宅,他这才急急地往莲花胡同这边赶,也不知道宛如有没有受委屈。(..info无弹窗广告) 刚到胡同口,他便听到一个婆子大声的吵嚷着,唾沫横飞,满嘴的“不孝女”,不禁皱了皱眉头,叫人上前驱赶。 管嬷嬷正说得兴起,忽见几个满脸横肉的军士来赶人,吓了一跳,及见了陈瑞文,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原来是表少爷,表少爷您可不知道,太太特地叫我来接五姑奶奶和表姑娘,可还没进门就被人轰了出来,五姑奶奶太不懂规矩了,您趁早别去,太太在家里正夸着表少爷,您不如去给她老人家请安,她肯定高兴。” 陈瑞文的眉毛凌厉的竖了起来,他本来就骑在马上,此时猝不及防的一挥鞭子,管嬷嬷脸上便出现了一道长长的血痕,管嬷嬷捂着脸鬼哭狼嚎起来,陈瑞文却收了鞭子,冷冷看了一眼,往胡同里走。 早有林宅的下人哨探着消息,见了这一幕赶忙满脸笑容的给陈瑞文牵马。 管嬷嬷满脸是血的回了沈宅,把管氏吓了一跳,厉声喝问:“是五娘那个小贱人打的?” 管嬷嬷哭丧着脸道:“是陈家的表少爷打的。” 管氏气的要命,猛地站了起来:“给我备车,她不肯来,我便亲自去,我看她敢动我?” 管嬷嬷自然忙不迭的应了,叫人传话备车,早有丫头报给沈悦明和庄氏知道。庄氏亲自过来道:“五娘毕竟是晚辈,弟妹生气也要自重,你这么去闹,五娘心里更不舒坦。” 管氏怒道:“我可不管这么多,非得叫她乖乖给我磕头认罪才成。” 庄氏无语,语气了也带了几分责问:“认罪?五娘有什么罪?” 管氏尖声道:“她不认我这个嫡母,便是不孝,怎么没罪?” 庄氏冷笑:“你也知道你是嫡母,当初要不是你非说五娘行为不检,五娘何至于去做妾?五娘虽是庶出。可沈家出了五服的姑娘都得了好归宿,五娘却成了妾,出嫁的时候你才给置办了十二抬嫁妆。我都替你臊得慌,当初你如何的对待五娘,现在五娘便如何的对待你,你也别哭天抢地的,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你自己受。” 管氏见庄氏语气严厉,便大哭大闹起来:“我也是明媒正娶进来的,给沈家生儿育女,熬了几十年,如今连个庶出的丫头都管不了了。还活着做什么?” 庄氏最烦她跟泼妇似的哭闹,皱着眉头看着,沈爱萧闻声出来。庄氏气道:“你媳妇这样,你也不管管?” 沈爱萧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她哭她的,和我什么相干,大嫂也别生气,快进来喝口茶。” 庄氏气的扭头就走。沈爱萧这才看向了管氏:“五娘当初要和我断绝父女关系,我不答应。你却撺掇着说五娘嫁入林家做妾,也给沈家丢脸,逼着我答应,如今我和五娘已经不是父女了,你也不是她的嫡母了,还是哪来的回哪去,少丢人现眼。” 管氏不可置信的望向了沈爱萧,沈爱萧却拿着向沈择借来的五十两银子出门闲逛。 沈爱萧是文人,自然爱逛笔墨铺子和书肆,走了两家,买了两本新书,便坐在茶馆里喝茶,这间茶馆正对着莲花胡同,可以清楚的看见胡同里的人出来,大街上的人进去。 沈爱萧极有耐心,一直等到了傍晚时分,才见到一个素衣打扮的妇人挎着篮子走出来,今天是四月十三,是江亭的忌日,也是江姨娘的生辰。 每到这一天傍晚,五娘都会找一棵柳树给江姨娘和江亭烧纸,因为江家老宅子门前栽了五棵柳树,那是江秀才效仿五柳先生所种的,成了江家人的标志。 莲花胡同不远处便有一棵柳树,沈姨娘走到树下,将香烛纸钱取了出来,默默地烧给了母亲和舅舅,当初舅舅叫她嫁给表弟,她想着只要嫁出去脱离管氏的折磨就好,便满心欢喜的待嫁。 谁知管氏竟那么恶毒,诬陷她与人有私,逼着她做妾,还气死了舅舅,表弟年幼,不能和沈家抗衡,含恨按下了父仇,离开了苏州,算起来已经快二十多年没见了,也不知现在如何,是否已经娶妻生子。 沈姨娘默默地烧完了纸,刚一转身,便看到了身后不远处的人,天色将晚,看不清样貌,可那刹那间给人的感觉,还是叫沈姨娘立刻意识到,那是她同样二十多年没见的父亲沈爱萧。 她没说话,怔怔的站着,沈爱萧背着手看着女儿,也没说话,半天才抬脚往胡同里走,沈姨娘赶忙跟了上去。 对于父亲,沈姨娘与其说是恨,倒不如说是怨,怨父亲的冷漠,看着她被管氏磋磨却不闻不问,怨父亲的无情,眼睁睁看着亲娘和舅舅去世却置之不理。 她心里明白,父亲的世界里只有繁花似锦的诗词歌赋,风花雪月的曲赋文章,其余的都是空话,对他来说是不存在的。 沈爱萧不客气的坐在了上首,沈姨娘站在旁边,没说话,丫头们感觉到这股诡异的气氛,上了茶便离得远远地。 沈爱萧看着手里的茶碗,是精致的海棠争春粉彩瓷器,茶叶是今年新下来的雨前龙井,看厅里的摆设,雅致,大方,丝毫没有窘迫和穷酸气息,心下便多了几分安慰,道:“宛如呢?” 沈姨娘走出去低声吩咐丫头去叫林宛如。 林宛如听到消息也是万分惊讶,她想了想,换了一身素净些的衣裳,带了太后给的那支素银镯子,去了前厅。 沈爱萧听到丫头的通报,不经意的抬头一瞧,便愣住了,眼前的人,婷婷袅袅,一袭雪青色的春裳,绣着素雅的玉兰花,头上只戴了一支杏花钗,手上也只笼了一支素银镯,可等他看清那镯子,更是浑身僵住了。 那镯子是母亲二十五岁的生辰,他亲手雕的,母亲十分喜欢,从不离身,后来外祖父去世,母亲去金陵料理丧事,匆匆忙忙中便把镯子弄丢了,很是难过了一阵子。 如今这镯子,竟然重见天日,难道这丫头是母亲投胎转世的?要不怎么会如此相像,还带着那支镯子? 沈爱萧打翻了茶碗犹不自知,林宛如眼里闪过一丝诧异,慢慢上前福了福:“沈二老爷好。” 沈爱萧看着桌子上的茶渍和茶叶,道:“你叫我什么?我是你外祖父!” 林宛如看着沈姨娘,清清冷冷道:“姨娘叫您一声父亲,您自然是外祖父,姨娘不叫您父亲,我总不好胡乱认亲。” 沈爱萧冷笑:“胡乱认亲?你小小年纪倒是伶牙俐齿,五娘,你就是这么教导孩子的?” 沈姨娘转过头去,轻声道:“当初我可是和您三击掌,一断生恩,二断养恩,三断父女血亲,从此两不相干,生死无怨,您忘了,我可没忘。” 沈爱萧不说话了,可也不动,就这么坐着,林宛如见这么僵持着也不是办法,便叫丫头请了林黛玉来。 林黛玉娉娉袅袅的过来,给沈爱萧请安:“我父亲也算您的子侄,我便厚着脸皮叫您一声世祖,您可不要嫌弃。” 沈爱萧看着语气轻柔,姿容无双的林黛玉,松了口气,他也怕没个台阶下,遂道:“你和你父亲很像,他从三岁便开始读书,你可识字?” 林黛玉笑道:“父亲请了先生教过,略微识得几个字罢了。” 沈爱萧摆手道:“咱们书香门第,不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学问越好,越该觉得脸上有光才是,你也别谦虚,我问你,录春集可读过?” 竟是考校起学问来了,林黛玉抿嘴一笑:“您的大作,晚辈自然拜读过。” 沈爱萧满意的点点头:“知道录春集的人可不多,你竟然读过,可见是博览群书,很好,咱们这样的人家,女孩子就该这样。”又问林宛如:“你读书如何?” 林宛如没读过录春集,可听说过,里面收录了生长在春天的上百种花草,原是沈爱萧的游戏之作,却是人人称颂,她道:“我没读过书,不懂这些。” 沈爱萧便不高兴起来:“居然没读过书?这怎么行?是你父亲没教你,还是你没学?” 林宛如道:“想来您不知道,我自小身子不好,没有跟在父亲身边,自然不比姐姐学问好。” 沈爱萧便不说话了,当时五娘带着孩子在苏州,却硬生生的和沈家成了陌路人,别说自己不知道,就是这个外孙女,也是头一回见。 沈爱萧赖在家里不肯走,沈姨娘也不好赶人,就着耗着,好在林黛玉和沈爱萧说起诗词歌赋来,沈爱萧对才思敏捷的林黛玉十分喜欢,甚至提出了要收她为弟子。 二人相谈甚欢,直到了二更天,沈爱萧意犹未尽,看了看外头的夜色,道:“天色已晚,我就住一宿,五娘,叫人给我腾间屋子。” 沈姨娘无法,命人收拾了院子安置沈爱萧,半夜的时候,沈爱萧还起来一回,说饿了,叫灶房重新起火做了宵夜,比在自己家还不客气。 这一夜,沈姨娘无眠,林宛如也无眠,沈宅却因为“走丢”了二老爷,灯火通明了一个晚上。 第八十二章 波澜再起(四) 第二日一早,沈择双眼青黑的来到了莲花胡同,刚对沈姨娘道:“五娘,不好了,二叔走丢了……”便看到沈爱萧背着手从外头走进来,诧异的嘴都合不拢了:“二叔,您怎么在这儿?您知不知道全家人找了您一宿,你可真是,来这儿怎么不说一声?” 沈爱萧很不高兴:“我又不是小孩子,还能走丢?瞎操心。” 沈择却是哭笑不得,赶忙叫人去沈宅报信,沈姨娘便留了沈择吃早饭。 无论是沈姨娘还是黛玉和宛如,都更偏爱江南那边的饮食,因此特意请了江南那边来的厨子,沈择和沈爱萧同是江南人,自然十分喜欢,大家一起吃了早饭,沈择便说请沈爱萧回去:“二婶急了一夜,哭的跟什么似的。” 别看沈爱萧这么大的人了,还跟小孩子似的,死活不肯离开:“我想住哪儿你管不着,要回你自己回去。” 沈择多劝了几句,沈爱萧便发了脾气:“怎么,你还敢当我的家?信不信我抽你。” 沈择便不敢劝了,垂头丧气的回了沈宅。 沈姨娘也是猜不透为何父亲坚持留下,可心里却觉得心酸,也不管不问,径自和郑嬷嬷盘点起林黛玉的嫁妆来,全套的红木家具,堆了整整五间库房,还有金银首饰,将三层高,每层五个抽屉的紫檀木雕五福捧云的的妆奁塞得满满当当。 沈姨娘看了十分满意,瞧着单子上的东西道:“要不是来不及,我真想回苏州一趟,老宅里的好东西更多。” 郑嬷嬷笑道:“姨娘置办成这样,就是太太在也挑不出什么来,大姑娘出嫁了,也不枉太太临终前给您的嘱托。” 沈姨娘想起林黛玉的生母贾敏便叹了口气:“我也是听自己的心罢了。前两日不是有绸缎庄来送时新的料子?都搁在哪儿了?” 郑嬷嬷便叫彤霞和绿云捧了来,细密柔和的质感,复杂精致的花纹,赤橙黄绿青蓝紫,各色都有。 沈姨娘道:“大姑娘不喜欢艳丽的颜色,再多准备些雪青色,碧色,蓝色的来,到时候搁在箱底,上面照旧用大红色的织锦和真紫色的刻丝料子压着。毕竟要图个喜气。”彤霞笑道:“姨娘放心,倒是头一抬嫁妆放些什么好还要请您示下。” 沈姨娘道:“我也正犹豫着呢,有青玉雕的福禄寿三星翁。还有一对上好的红珊瑚,不知道用哪个。” 主仆这边闲话着,沈爱萧却在林黛玉的书房里给林黛玉点评诗词,林黛玉素日里便爱写些词句,定装成册。闲时拿出来翻翻,此时有沈爱萧亲自指点,自然是极好的。 林黛玉兴奋地满脸通红,对沈爱萧越发的尊敬,也越发的亲切,林宛如被迫在旁边旁听。只觉得无聊。 沈爱萧也觉得林黛玉极有天赋,遣词造句,典故信手拈来。立意也极为新颖,往日他在家里觉得亲自教导出来的长孙女沈蔓已经了不得了,可和林黛玉一比,明显就不够瞧了。 林黛玉笑道:“北静王的妹妹水柔立了个诗社,叫拂云社。我们时常说着聚在一起作诗玩笑,若是能得您的指点。那可真是受用不尽了。” 沈爱萧道:“虽是玩笑,可也不乏真才实学的,改日你们做了什么诗尽管拿来给我瞧。” 林黛玉笑道:“您若是不嫌弃,我现在就写帖子给她们,她们肯定高兴。”说着紫鹃早已捧来了几张空白的请帖,沈爱萧瞧着心中一动,看向了几乎要昏昏欲睡的林宛如:“叫宛如来写,我看看她的字如何。” 林黛玉含笑望着林宛如,林宛如被惊醒,听见要她写字,道:“我认得的字不多,还是姐姐来写吧。(..info好看的小说)” 沈爱萧一听,脸就黑了一半,林黛玉却是知道林宛如是在故意气沈爱萧,也不好点破,只得自己提笔写了帖子,沈爱萧却是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林黛玉无奈的看着宛如:“到底是你的外祖父,你这么着可就过分了。” 林宛如觉得无所谓,姨娘受委屈的时候不见他出言相帮,如今倒往上凑,一点意思也没有。 沈爱萧气归气,中午还是留下吃饭,谁知刚撤了桌子,便有丫头来通报:“门口停了好几辆马车,说是来瞧姨娘的。” 沈姨娘心中已经有数了,带着丫头婆子迎了出去,庄氏已经扶着儿媳妇李氏的手下了车,往院子里走,后头跟着板着脸的管氏和满脸不屑的小管氏。 庄氏远远瞧见沈姨娘过来,便笑道:“五娘,你什么时候搬过来的?这院子收拾的可真不错。” 沈姨娘匆匆屈膝行了礼:“大伯母好。”又对李氏道:“大嫂好,原该我去拜见,倒让你们受累跑一趟。” 庄氏呵呵笑着:“我年纪大了,正好出来走走,松快松快,今儿一来是看你,二来也是给黛玉添妆,对了,宛如那丫头呢?元娘夸得跟什么似的,我倒要瞧瞧。” 沈姨娘便扶了庄氏往里走,看也没看管氏一眼,管氏气的心口疼,一甩手把手里的沉香拐杖砸在了地上:“沈五娘,你见了嫡母还不过来磕头拜见?” 庄氏不悦的看着管氏,管氏却目光凶狠瞪着沈姨娘,沈姨娘面无表情道:“我早就和沈家断绝关系了,叫一声大伯母也是看着大姐,只是不知你又是什么人?” 管氏指着沈姨娘,手直抖,小管氏插嘴道:“五娘,做人可不能忘恩负义,你打小没了娘,是母亲抚养你长大,都说生恩不及养恩,这十几年下来,就是一头白眼狼也该喂熟了吧,就为着当年没叫你嫁入江家的事,你就和养了你十几年的人生分了,也太让人寒心了。” 沈姨娘怒极反笑:“我当初和沈家断绝关系,是因为沈家逼死了我舅舅!而不是因为我被所谓的养了十几年的人逼着去做妾!如今和我谈养恩,一个月二两银子的月钱,还要匀出一两来打赏丫头婆子,一年十二套衣裳,却被克扣的只剩八套,连个体面的丫头都不如,一年下来不过是百十两银子,你打发贴身的丫头出嫁,都给了五百两银子的嫁妆,我出嫁的时候你却只给了不到二百两银子,其中陪嫁的布料不是过时的,就是上了年头快发霉的,如今说寒心,该寒心的人是我!” 院子里丫头婆子也不少,此时却寂静的一根针掉下来也听得见,庄氏暗暗摇头,沈姨娘深吸一口气,敛了怒色,搀住了庄氏:“大伯母,咱们进去说话,说起来大姑娘的嫁妆虽然准备的七七八八,可我毕竟没有经验,还要您给瞧瞧,要不要添减些什么……” 管氏脸上青白交加,小管氏也是讪讪的,身后跟着的女儿沈蔓也是满面通红,只觉得丢脸,三个人并跟着的丫头站在院子里不知所措的时候,陈瑞文赶过来了。 他听说管氏来了莲花胡同,便怕宛如受委屈,急急赶了来,小管氏一见陈瑞文便眼睛发亮,暗暗推了沈蔓一把,沈蔓又是羞又是气,只得强自按捺下去,稳住身形,匆匆福了福:“表哥怎么来了这里。” 陈瑞文眼睛也没抬,径自问院子里侍立的婆子:“宛如呢?” 那婆子脸上立马笑成了一朵花,道:“姑娘正在院子里歇着呢,不过这会子说不定正陪着姨娘和沈太太看大姑娘的嫁妆呢。” 陈瑞文本想不理会管氏,可想想还是不妥,道:“老太太,您也去瞧瞧吧,虽是四月了,可站在这院子里不免风大,您进去坐吧。” 管氏哼了一声,扶着小管氏进了正堂坐下,沈蔓匆匆跟在后头,偷偷拿眼睛瞄陈瑞文,俏脸通红,陈瑞文却目不斜视,侧脸越发的英俊和凛然,一直到了东跨院,看到林宛如,眼底这才浮现了一层笑意:“宛如,你做什么呢?” 林宛如正指挥丫头从库房搬了轻巧些的妆奁给庄氏瞧,一回头便看到了陈瑞文,笑了起来:“表哥来了。” 等看清陈瑞文身后的人,眼里浮现了一抹疑惑之色。 那老太太也是快知天命的年纪了,头上却戴着金簪银钗,打扮的十分华丽,穿着墨绿色的团花褙子,板着脸,显得有些凶狠。 旁边服侍着的是个穿着秋香色褙子的妇人,容貌和老太太有几分相似,也是穿金戴银,满身富贵。 倒是那妇人身后站着的年轻姑娘,十六七岁的年纪,五官精巧,容貌秀丽,穿着打扮也十分秀气文雅,气质高贵,一看便知是个大家闺秀。 林宛如隐隐约约猜到这可能便是管氏,小管氏和沈家大姑娘沈蔓了,心里有几分不悦,故意道:“这是哪家的太太小姐?我怎么没见过,表哥可认识?” 陈瑞文站到了林宛如旁边,低头微笑:“是沈家的二太太,三奶奶和大姑娘。” 林宛如转身道:“什么太太奶奶的,我不认得,既是你带来的,你就负责把人带走,下次再带些不三不四的人来,我就不叫人放你进来了。” 第八十三章 波澜再起(五) 小管氏暗暗咬牙,看向了婆婆,原以为会勃然大怒的婆婆,此时脸上却浮现起恍惚的神色。 管氏是被林宛如吓住了,那容貌,分明是早早去了的婆婆曾氏,她因为自小丧母,父亲觉得亏欠,十分纵容,除了婆婆曾氏,她就没怕过谁。 按说曾氏那样的温柔人物,也不懂什么为难儿媳妇的手段,可自己却莫名的觉得害怕,从简陋的屋舍到雕梁画栋的沈宅,这一切的锦衣玉食都是曾氏给予的,她聘娶了自己为儿媳妇,自己才能嫁入沈家,没有曾氏,她还是金陵乡下的野丫头一个…… 林宛如转身进了屋,陈瑞文赶忙跟了上去,不再理会呆滞的管氏,屋里庄氏正在瞧妆奁里珠宝灿烂的各色首饰,笑道:“款式也都极为新颖,这两三年都不会过时,还有几件压箱底的积年的旧物,你这样安排很好,不过,我怎么瞧着翡翠的首饰居多,宝石的少些?” 沈姨娘笑道:“大姑娘喜欢翡翠,觉得宝石太过艳丽,只不过是照规矩打了四样,旁的就不肯再要了。” 庄氏道:“喜欢是一回事,要不要准备又是一回事,依我看,准备一套红宝石的头面,一套祖母绿的头面,黛玉年轻,再打些镶青金石,芙蓉石,石榴石的钗环也就够了,还有这赤金的龙凤镯子,四对也不够,起码要准备十二对,花样不重要,自己或是戴,或是出门做客打赏人,都是极便宜的,还不会失礼。” 沈姨娘赶忙命彤霞拿笔记下来,照着去置办,又有些担忧:“这时间只怕来不及。” 庄氏笑着叫丫头拿出了一个小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整套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十分绚烂,庄氏笑道:“这是我早就准备好的,单等着黛玉出嫁时送来的添妆,你拿去写在嫁妆单子上去。” 沈姨娘没想到庄氏出手这么大方,即便黛玉是林家嫡长女,这添妆也有些贵重了,不由得有些不知所措,庄氏却拉着沈姨娘的手叹气起来:“五娘。(..info好看的小说)你尽管收下,这是沈家欠你的,等宛如出嫁。我又另外准备了礼物,也不知能不能亲自来喝喜酒。” 沈姨娘没说话,眼泪却落了下来。 院子里,管氏瞪着沈爱萧,恨不能扑上去好好地闹一场。最好闹得左邻右舍都知道,叫沈五娘无法立足,可当着陈瑞文,她的气却得硬生生的憋下去,恨恨的看着沈爱萧:“你怎么不死在外头?” 沈爱萧呵呵笑道:“我死了,你不是要守寡?你若是改嫁也成。只怕不能住在沈家喽。” 管氏恨得牙根痒痒,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庄氏和沈姨娘说完话出来,打破了沈爱萧和管氏之间剑拔弩张的僵持。庄氏对沈爱萧道:“二弟,你昨天一声不响的出来,也不说一声,叫我们担心了一宿,知道你在这才放下心来。如今是跟我回去还是留在这边?” 沈爱萧笑道:“叫大哥大嫂操心了,我在这儿住着就很好。和黛玉说说书,讲讲词,日子可比在老宅逍遥。” 庄氏点头:“既如此,我也就不勉强了,只一点,黛玉是快出嫁的人了,还是多学些女红针黹和灶上的活计才好。” 说着便要告辞,管氏不情不愿跟着,小管氏眼珠子一转,笑道:“不如叫蔓姐也留下来吧,她们年轻姐妹在一处也好做伴儿。” 沈姨娘看了一眼时不时偷瞥陈瑞文,满面娇羞的沈蔓,道:“家里房舍不甚宽敞,我就不留了。” 管氏怒道:“屋子不宽敞就腾出来,留下住是给你面子,别不识抬举!” 小管氏也笑道:“是啊,蔓姐儿在家里也是跟着公公念书的,五娘就别谦虚了。” 庄氏只是摇头,抬脚出了院子,小管氏却吩咐婆子:“去家里取了姑娘的包袱来,姑娘要在这儿住一阵子。” 沈蔓讷讷的没有说话。 庄氏和管氏一走,院子里顿时显得清净不少,沈姨娘自回了院子,陈瑞文和林宛如又视而不见,林黛玉只得亲自来把沈蔓接了进去,安排在了院子的东厢房。 隔壁林宛如的院子洋溢着欢声笑语,林宛如坐在廊下,看着几个丫头在院子玩老鹰捉小鸡,陈瑞文紧紧坐在旁边,想牵着林宛如的手。 林宛如却不理,起身坐到了旁边,陈瑞文愕然,想想又跟了过去,这次林宛如索性回了屋子,嘭的关了门,险些撞上陈瑞文的鼻子。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丫头们面面相觑看着这一幕,绿霓悄悄摆手,示意大家各自当差去,自己也去了茶水房端茶。 陈瑞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门被林宛如拴上了,他便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翻了进去,那是林宛如卧房的窗户,窗下是一张小几并两把椅子,对面就是搭着衣裳的大屏风。 陈瑞文刚跳进来,屋子里便响起了林宛如的尖叫声,陈瑞文还没反应过来,迎面一件衣裳砸过来,他下意识的躲过去,便看到屏风后袅袅的人影。 林宛如气的要命,她不过是进来换个衣裳,陈瑞文这个死人居然敢偷窥! 她迅速的穿好了衣裳,走出屏风一看,屋里一个人也没有,要不是小几上那个明显的脚印,谁也不知道刚才进来一个人。 绿霓听见尖叫声冲了进来,便看到林宛如脸色青白交加,盯着窗户,绿霓顺眼望过去,便看到那个脚印,脸色大变,冲到了林宛如跟前:“姑娘你没事吧?” 后头琐玉,笼烟都跟了进来,林宛如勉强笑了笑:“没事,是刚才看到好大一条虫子,把我吓了一跳。” 外头院子也传来紫鹃的声音:“姑娘叫我来问问怎么了?” 绿霓不动声色走到窗前开了窗户,笑道:“是姑娘被虫子给吓住了,没事。”顺带偷偷擦了鞋印。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这才各自散去。 陈瑞文一气奔出了莲花胡同,面红耳赤,心如擂鼓,满脑子都是刚才入眼的袅袅身影,那屏风并不厚实,绣着淡淡的山水画,屏风后的人脱了大衣裳,越发显得身姿窈窕,腰肢细软,陈瑞文好一会才平静下来,来回的踱步望着不远处的大门,又觉得好笑,想想又摇摇头,一行走一行笑,回了陈家。 林宛如气的要命,晚饭也没出来吃,若是陈瑞文在跟前,恨不能三两拳打得他鼻青脸肿才出气。 陈瑞文却在和贾宝玉喝茶。 半路遇到了贾宝玉并冯紫英一干人,死活拉着去喝酒,等诸人散了,贾宝玉又请陈瑞文去喝茶,毕竟以后就是连襟了,无论是贾宝玉还是陈瑞文,都十分客气。 贾宝玉人逢喜事精神爽,又心愿得偿,说起话来还未张口已经带了三分笑:“瑞文兄的长辈来京城,按道理我也该去拜会,只可惜家里事情多,抽不开身,过阵子一定前去磕头请罪。” 陈瑞文笑道:“沈家和林家是世交,到时候你少不得去见见外祖父。” 贾宝玉却踌躇起来,半带着试探道:“瑞文兄可是从莲花胡同过来?” 陈瑞文想起那抹身影,胡乱点了点头,端起茶碗喝茶掩饰脸上的不自在,贾宝玉道:“瑞文兄可曾见着林妹妹,也不知她近来好不好,这到了春天,咳疾有没有复发。” 陈瑞文看着贾宝玉喃喃自语的样子,不由感叹,两个人还真是同病相怜,遂笑道:“你放心,莲花胡同那边也没见请大夫,想来是极好的,再说,左不过还有几天的功夫,好不好的,不比你亲眼见了放心?” 贾宝玉笑起来,他从见林黛玉第一面起,心便搁在了林黛玉身上,她好,他便好,她不好,他也不好,以后两个人总算能厮守终身,他的心思也不用遮遮掩掩怕人知道了。 小管氏撺掇着叫沈蔓留下,无非是想着能多见见陈瑞文,谁知那日起陈瑞文就没再来过,沈蔓也是暗暗失望,一眨眼,到了四月二十,皇上下了旨意赐婚,一时间,大家都在谈论贾家衔玉而生的宝二爷与林家嫡长女的婚事。 到了四月二十七,沈氏过来莲花胡同,亲自带着嫁妆往贾府去铺床,新房设在了,家具是量好了尺寸定做的,此时一水的红木家具摆进去,瞧见的丫头婆子都啧啧称叹,沈氏也觉得面上有光。 前两日皇上赐婚,这本就是天大的恩赐了,可后宫中太后和柔嘉贵妃并贤妃娘娘都赏了东西下来,更是觉得体面,她越发的觉得这门亲事结的好。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莲花胡同这边便热闹起来,沈氏并庄氏,李氏来这边帮着送嫁,沈姨娘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前前后后的张罗,林宛如则跟在林黛玉身边,帮着跑腿。 庄氏亲自帮林黛玉绞面,上妆,林黛玉本就是秀美天成,气质出众,此时脸上只不过淡淡的敷了一层粉,便觉得光彩照人,头上戴着的凤冠是赤金的,镶着耀眼的红宝石与东珠,一袭绣着百鸟朝凤的嫁衣更是华美异常,林黛玉装扮好,恍如神妃仙子一般,连庄氏这个见惯世面的老人家都觉得惊叹。 林宛如与有荣焉,笑眯眯的帮林黛玉套上了一对翡翠镯子,一对龙凤镯子,又帮着戴上了赤金镶水滴形红宝石的耳坠,垂在洁白如玉的腮旁,更觉妩媚动人。 第八十四章 新人如玉 屋里热闹喧阗,大家都打趣林黛玉,沈蔓却在院子里向李氏的丫头打听:“怎么祖母和母亲没过来?” 李氏的丫头笑道:“贾家也下了帖子,大老爷说让二老爷和二太太去贾府吃喜酒,他和大太太来这边吃酒。” 沈蔓这才松了口气,这两日她住在这边,虽说吃喝不愁,可沈姨娘不理她,林宛如也权当没看见,只有林黛玉还时常和她说说话,可林黛玉又是极忙的,她多数时候都是在屋子里发呆,简直要闷死了。 正要回屋去,眼镜余光便看到陈瑞文大步走了进来,沈蔓脸上一热,脚步慢了下来,本以为陈瑞文走到她跟前会打个招呼,谁知陈瑞文跟一阵风似的,看也没看她一眼,进了屋子。 沈蔓愣住了,只觉得羞辱和难堪,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陈瑞文今儿穿了一袭宝蓝色的锦袍,越发显得俊朗,进来看到天仙似的林黛玉,眼神一动也没动,倒是看见旁边的林宛如,不由得一笑:“外祖父说一会叫我去送亲,来问问外祖母的意思。” 庄氏笑道:“自然是极好的,沈家与林家世代交好,你也算黛玉的哥哥了。” 陈瑞文道:“既如此,那我就去准备准备。” 沈姨娘给江南那边故旧下了帖子,自然来了不少人,都被沈悦明安排到了沈家老宅住下,沈家和林家两家不分家,在别人眼里,住在哪儿都是一样的。 今日一早,各家来的夫人太太便来了莲花胡同喝喜酒。 有的人家是故旧,从苏州赶来的,有的人家是林如海任上结交的好友,从扬州赶来的。其中就有一位姓赵的夫人,赵老爷原是林如海的下属,后经林如海提拔,如今是扬州府的同知。 赵夫人三十出头的模样,穿着打扮十分爽利,在林如海去世时也来吊唁过,沈姨娘见过,此时异乡得以重见,自然是一番契阔。 到了吉时,贾家的花轿来到了府外。林黛玉被搀扶着向林如海与贾敏的牌位叩别,沈姨娘站在旁边,很是欣慰。林黛玉起身后却将身形一转,跪在了沈姨娘跟前。 沈姨娘大吃一惊,连道不可,要把林黛玉扶起来,林黛玉却恭恭敬敬磕了个头:“我自幼丧母。继而丧父,原本是漂泊无依的浮萍,全赖姨娘给了我一个家,为我筹谋,让我终身有个依靠,犹如再生父母。黛玉感激不尽。” 沈姨娘瞬间红了眼眶,把林黛玉扶了起来:“好孩子,我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孩子。以后成了贾家的媳妇,一定要克谨守礼,孝顺公婆,敬爱夫君,他们才是你以后的依靠呢。” 林黛玉含泪应了。盖了盖头,上了花轿。陈瑞文作为娘家人送嫁,一行队伍浩浩荡荡出了莲花胡同。 送走了新娘子,莲花胡同这边就没什么要紧事了,沈姨娘便张罗着请诸人入席,前后院子开了六十桌酒席,众人聚在一处热热闹闹的吃酒说笑,沈姨娘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一直到了晚上,送走了客人不算,还要看着收拾院子,忙到了二更天才歇下。 酒席结束后,庄氏走前将沈蔓也接了回去,林宛如一回到院子,便觉得只觉得四处空空荡荡,冷冷清清,虽然搬进这宅子才一个月,却好像已经住了七八年似的。 如今黛玉出嫁,隔壁的院子都上了锁,单只她这边的丫头进进出出,倍觉冷清伤感,她看着心里难受,也不觉得累,便去了沈姨娘那儿。 沈姨娘正和郑嬷嬷看礼单呢,见林宛如怏怏不乐的样子便觉得好笑:“你若觉得冷清,我就快点操办你的婚事,等你嫁人了,就再不会觉得冷清了。” 林宛如扮了个鬼脸,接过了礼单,一看上头写的,十分惊讶:“怎么都送了这么贵重的礼物?” 沈姨娘道:“这是你父亲会做人,积下的阴德,如今你姐姐出嫁,大家都想趁这个机会把这个人情还了,要不人家千里迢迢的从江南赶过来,就是为了吃一顿喜酒?” 母女二人又说了半天的话,这才各自歇下。第二日,赵夫人便上门做客,和沈姨娘说话,言语间总是些东家长,西家短。 沈姨娘倒是听得津津有味,和赵夫人说起了京城这边的风土人情:“……刚来的时候都不懂,只怕让人觉得失礼,时间一长,才知道北边还没有咱们南边讲究,单说嫁女儿这一项,闲话时我听人提起,两千两就嫁了女儿,这要放在江南,可是想也不敢想的,哪家不是淘澄空了家底来给女儿做面子。” 赵夫人听了也不禁唏嘘,和沈姨娘相谈甚欢,林宛如坐在一旁微笑着听着,也不插嘴,倒是赵夫人不住地夸奖,林宛如听了不好意思,满脸通红,沈姨娘笑着谦虚了,把林宛如打发去库房看着人把昨日收的贺礼入库了。 赶上吃午饭的时候,沈姨娘自然留了赵夫人吃饭,林宛如便没凑热闹,在院子里草草吃了午饭,正想着下午要做些什么好,柳萱给下了帖子,说端午节朝凰公主做东道,在临江楼宴请。 顾名思义,临江楼靠近护城河,每年端午节这儿都有人赛龙舟,场面十分热闹,今年朝凰公主做东,想必场面更是小不了。 她给柳萱回了帖子,说到时候一定去。 又过了两日,是黛玉回门的日子,一大早沈姨娘便开始张罗,唯恐哪一点失礼了叫新姑爷笑话,可贾宝玉却是十分和气,和林黛玉做了马车回来,后头拉了一车的礼物,林宛如笑眯眯的叫了声:“姐夫。” 又伸着手讨红包,贾宝玉只觉得高兴,把准备的十个装着二十两银票的红封都给了林宛如,林宛如佯装惊讶:“姐夫竟这么大方,可是要我帮着说好话?” 林黛玉嗔笑道:“有红包拿还不消停。” 林宛如抿着嘴笑,看林黛玉满面红光,和贾宝玉一直手拉着手,一看便知感情极好,心想姨娘坚持结这门亲还真是对的,迎着一对新人进了正堂。 二人先给林如海和贾敏的牌位磕了头,又向沈姨娘行了礼,沈姨娘便拿了一堆金镶玉如意做见面礼赏给了贾宝玉:“以后我们大姑娘就交给你了,若是叫她受一点委屈,我都是不依的。” 贾宝玉含笑点头:“姨娘,您放心。”沈姨娘这才满意的点头,招待贾宝玉入席。 林宛如便把柳萱写帖子说的事告诉了林黛玉:“到时候姐姐也去吧。” 林黛玉道:“我才进门,要立规矩呢,出去玩可就不像话了。” 林宛如道:“那我请朝凰公主亲自给你下帖子,到时候老太太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的。” 沈姨娘忙道:“你别乱出主意,黛玉是新媳妇,不能出门,这是规矩,你尽管自己玩去。” 贾宝玉则道:“我也接了帖子,我们一起玩的几个人都要去,等我回去禀告老太太一声也就罢了。” 见贾宝玉这么说,沈姨娘心里高兴,嘴上却坚持不答应:“这才进门没半个月,该守的规矩一定要守,不然别人也会说闲话。” 林黛玉应了,答应到时候一定不出门乱跑,林宛如很是失望。 第二日陈瑞文便来了,问林宛如有没有收到帖子,林宛如道:“表哥去不去?” 陈瑞文笑道:“上次你们一起去踏春,对了几个对子,结果朝凰公主拿回去给皇上看,皇上看公主不是在胡闹,就放了心,这次公主一说要在临江楼做东道,皇上便十分支持,叫太子帮着操办,务必要风风光光,还请了不少人去对文作诗,二皇子的老师邓大人的长子邓兰芝和二皇子一起弄了个文会,听说你们的诗社后,便说要一较高下呢,大家一听说,都想赶了来瞧热闹,不光太子和二皇子来,只怕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都会到场。” 林宛如一听这么多人去,便打了退堂鼓:“上次不过是几个人,就那么麻烦了,如今龙子凤孙全体出动,想来事情更多,麻烦也更多,我还是别去凑那个热闹了。” 陈瑞文笑道:“别人不去行,单你却不行,你可是拂云社的人,要出面和邓兰芝他们比诗文的。” 林宛如哀嚎一声,趴在了桌子上:“我根本就不会作诗哪,要是姐姐在就好了,凭作什么诗,她都是信手拈来。” 陈瑞文在一旁微笑着看着她。 谁知事情愈演愈烈,二皇子听说沈爱萧也在京城,便亲自上门请沈爱萧做裁判,沈爱萧欣然应允,得知林宛如也要去,特地叫人来传话叫林宛如好好准备,一定不能丢了沈家的脸。 沈姨娘也被弄得紧张起来,整日督促着林宛如多念些书,说临阵磨枪,不亮也光,林宛如一个头两个大,真想撒手不去了。 端午节那天,陈瑞文一大早便赶了过来,给沈姨娘送了粽子,顺带着接林宛如去临江楼赴宴。林宛如穿着崭新的粉色素面绵绸褙子,下面是白色的缎子裙,衣襟处绣了小小的茉莉花,十分淡雅,越发衬得面若桃花,陈瑞文看着欢喜,将装着艾草的绣着五毒的荷包给她挂上:“端午节,总是要应景。” 第八十五章 端午端午(一) 一路上遇到了不少马车,都是往临江楼那边去,林宛如越发的忧愁,问陈瑞文:“怎么瑞雪她们没来?” 陈瑞文笑道:“她们一来胆子小,不敢凑这个热闹,二来要跟着二婶三婶回娘家,所以虽然接了帖子,却没来。” 林宛如连连叹气:“我也不想去。” 陈瑞文微微一笑:“别担心,有我呢,还能叫你吃亏了?” 距离临江楼还有两条街的时候,街道便被戒严了,兵士整齐肃穆的守在街口,只有有帖子的马车才放过去,等过了这个关卡,街上便清净了不少,只有赴宴的马车得得的踏着马蹄往前跑。 距离临江楼还有一段路的时候,马车便不能往前走了,前头围着布幔,把望江楼周围遮的严严实实,陈瑞文护送着林宛如下了马车步行。 临江楼因靠近护城河,原来隔在临江楼与护城河之间的一堵墙已经被拆了,河边搭了不少棚子,围了帘幕,临江楼更是被里外打扫一新,原来的厨子和伙计都挪了出去,换成了宫里的御厨掌勺,宫女内侍们当差。 远远地便有内侍迎了过来,给陈瑞文行礼:“陈公子,二皇子命奴才来接您,说等您到了便请您过去。” 陈瑞文应了,问道:“都有谁来了?” 内侍恭敬道:“除了太子,几位皇子都已经到了,公主并两位郡主也到了,正一处说话呢。” 陈瑞文便拉了林宛如的手,往临江楼去。 临江楼的底层桌椅板凳都被搬开了,左右摆了两溜椅子,此时都坐满了人,一屋子欢声笑语,见陈瑞文和林宛如过来。石爱珠最先跑了过来,亲亲热热挽住了林宛如的胳膊:“宛如怎么来的这么晚。” 林宛如笑道:“我哪里来得晚,分明是你来早了。” 石爱珠嘻嘻的笑,拉着林宛如道:“宛如来,我给你介绍介绍,有很多人你都没见过呢。” 可林宛如的一只手被陈瑞文拉着,石爱珠疑惑的看了过去,对上陈瑞文面无表情的脸,动作又停住了,看看陈瑞文。又看看林宛如,再看看他们牵着的手。 众人都瞧着,二皇子最先笑起来。林宛如脸色发红,抽出了手,石爱珠这才高兴起来,拉着林宛如挨个的介绍。 众人有的起身让座,陈瑞文坐在了二皇子旁边。二皇子笑道:“你什么时候这么猴急了,是看姐姐出嫁了,想迫不及待的娶妹妹了吧。” 陈瑞文道:“本来就是我媳妇,我拉个手还要你们允许么?” 二皇子大笑起来,道:“瞧着你最守规矩,实际上你是最漠视规矩礼法的。只是今儿来的人多,你仔细风言风语传出去,你是无所谓。对姑娘家可就不好了。” 陈瑞文一听这话,便不说话了,看着林宛如被石爱珠拉着一个个的介绍。 今儿在座的俱是龙子凤孙,除了五位皇子,一位公主。两位郡主,六位侍读外。还有水柔,柳芳,石光珠,冯紫英,卫若兰,陈也俊等,都是世家子弟,少年们聚在一起聊飞鹰走马。 少女们则聚成了一堆嘻嘻哈哈,柳萱按着林宛如坐下,非得给她说石爱珠前两日出的洋相,石爱珠便追着她打,薛宝钗笑着问林宛如:“黛玉可好?” 林宛如笑道:“自然是极好的,怎么,你没去贾家喝喜酒?” 薛宝钗道:“我哪里得闲,娘定是去了的,只是我最近也没见她。” 坐在薛宝钗旁边的一个瘦瘦的姑娘便道:“薛姐姐自然是极忙的,公主事事都离不开薛姐姐呢。” 薛宝钗微微一笑,对林宛如道:“这是程姑娘,也是公主的陪读。” 林宛如点头致意,程姑娘却大大方方道:“叫我贞贞吧,林姑娘,我听说过你,你外祖父就是沈爱萧沈老先生对不对?” 林宛如笑着寒暄了两句,待程贞贞被另一个姑娘拉过去说话,她这才悄声问薛宝钗:“她是不是和你不对付?”薛宝钗没说话,却微微点了点头。 想也知道,都是公主的陪读,靠着公主的恩宠谋取前程,薛宝钗极受倚重,另一个自然要不服气了。 薛宝钗悄悄指着三皇子旁边坐着的人:“那就是四皇子。” 林宛如顺着目光看过去,四皇子弘卓,长相不如太子贵气,也不如二皇子儒雅,更不似六皇子讨人喜欢,虽然面容清秀,却没什么表情,整个人显得十分阴戾,看旁边几位皇子,说说笑笑,却没有一个跟四皇子搭话的。 林宛如前世便隐约听说过,四皇子出生时,皇上命钦天监给他测八字,谁知钦天监却算出四皇子命中带煞,克父克母,不管是皇上还是四皇子的生母吴贵妃,都因此十分厌恶四皇子。 四皇子没满月的时候就被挪了出去叫乳母照顾,吴贵妃不过是十天半个月想起来问两句,寻常是见也不见的。 可是谁又能想到,前世问鼎宝座的居然是一向平淡无奇的四皇子。 四皇子许是感应到了林宛如的目光,侧目瞧了瞧,林宛如赶忙移开眼睛,装作和薛宝钗说话的样子。 与此同时,二皇子和陈瑞文窃窃私语:“看见五弟旁边的那个年轻人没?他就是今年的状元,父皇很是喜欢,经常召过去说话,说起来,他还和你有亲呢。” 陈瑞文微微惊讶,道:“他不是姓江么?我们家可没有姓江的亲戚。” 二皇子笑道:“你不知道,父皇看中了他,想招为驸马,便叫人把他查了个底朝天,要不是家底太单薄,说不定真的成了我的妹夫了,他叫江道,是苏州人氏,他祖父江亭是三十多年前的少年状元郎,轰动一时,只可惜没有出仕,回苏州做了个教书先生,江亭有个妹妹叫江小楼,嫁到了苏州沈家为妾,生下了沈五娘,也就是你未来的岳母,你说,这算不算亲戚?” 陈瑞文果真被惊住了,道:“我怎么从来没听姨妈说起过,看宛如的样子也不像是知情的。” 二皇子原先也不清楚,全赖皇上命人暗中查探,这才知道沈家和江家的恩恩怨怨,遂叹道:“说起来江家也是倒霉,你岳母年轻时候原说要许给表弟江文明的,也就是江道的父亲,只可惜被沈家二太太逼着嫁入了林家,江亭一气之下病死了,江家和沈家也就结了仇,江文明那时候年幼,跑到江西拜师读书,用心的栽培儿子,如今江道中了状元,又投靠了五弟,只怕是要报仇呢。” 陈瑞文眉毛一挑:“江文明的师傅是谁?” 二皇子没说话,半天才道:“是邓师傅与闻师叔的师傅卫君子。”陈瑞文也愣住了。 卫君子是一个传奇,出身名门,自幼也是寒窗苦读,却在十岁时死了娘,十五岁的时候父亲娶了继母,在继母的挑唆下,他出去游学,说是外出历练,实际上就是被赶出家门。 卫君子也不反抗,带着书童走遍了大江南北,结识了不少三教九流的朋友,也曾九死一生,但却一一的化险为夷,三十岁的时候,他在江西定居,办了一间小小的书院,每年只收十个学生。 第一年,他教出来的十个学生分别占了春闱的前十名,从此他的君子书院天下闻名,所有人趋之若鹜,他却依然每年只收十个学生,卫君子注重门派传承,这十个学生他都是当成亲传弟子一样倾囊教授的。 其余人,不管是王公贵族还是富豪乡绅,他但凡看不上眼,你搬座金山来也未必指点一句,后来,弟子又收弟子,卫君子渐渐地桃李满天下。 不说别人,单说二皇子,当初为了拜入邓师傅门下,就费了老大的功夫,每年年底邓师傅都要去江西探望恩师,二皇子几次想跟着去,邓师傅都没答应,可见卫君子的性格孤僻了。 江文明竟拜在他的门下,二皇子见了按着师门的辈分也要喊一声师叔,那么岂不是要称呼江道为师弟了? 陈瑞文问道:“江文明来京城了么?” 二皇子摇头:“他是江西的一个小知县,怎么敢擅离职守,不过江道自打投靠了五弟,便时常打探沈家的消息,瑞文,你可要小心了,毕竟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陈瑞文面不改色:“那是他和沈家的恩怨,与我没什么关系。” 二皇子道:“你说的轻松,他是江家的儿子,你那岳母不得当成亲儿子一样?只怕到时候你这个女婿也得往后靠,再说了,你这个沈家的外孙要娶江家的外孙女,只怕更是阻碍重重呢,自打父皇知道这件事,便犹豫着要不要告诉沈老先生一声,毕竟是两家的恩怨,父皇也不好出面,又是沈家二房惹来的祸,父皇让我私下里告诉你一声,好歹有个提防,他还说了,他实在是喜欢江道,不管怎么闹,不能把他好容易得来的人才给毁了。” 陈瑞文沉默着没说话,看向江道的目光就多了几分沉重。 正在这时,太子陪同沈爱萧过来了,在座的都是晚辈,都起身相迎,热情的围上去寒暄,沈爱萧身后跟着的,赫然就是沈蔓。 第八十六章 端午端午(二) 要论身份,沈爱萧是白身,在座的哪一个都比他身份高,可要论学识,在座的哪怕加一块都是比不上沈爱萧,因此都是恭恭敬敬,客客气气的,尤其是二皇子,亲自给沈爱萧奉了茶,并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他,自己坐在沈爱萧下首。 太子自然是坐在上首,笑道:“今日是朝凰的东道,邀请诸人聚在此处,一来是过端午,热闹热闹,二来便是以文会友的意思……” 太子还未说完,朝凰公主便站起来道:“太子哥哥别啰嗦了,今儿请了诸人来便是想和邓公子一较高下,让大家瞧瞧是他们厉害,还是我们厉害。” 太子笑吟吟的,道:“兰芝,你带的人呢,站出来给大家瞧瞧。” 坐在六皇子旁边的一个年轻人便站起来,依次介绍自己带来的人,分别是二皇子,五皇子,柳芳与石光珠,还有新加入的江道。 石爱珠不甘示弱,也把拂云社的人拉了出来,分别是柳萱,水柔,林宛如,薛宝钗并朝凰公主。两边都是六个人,太子笑道:“既是以文会友,少不得写诗写文,余下在座的都可做个裁判,孰高孰低由大家来决定。” 石爱珠道:“太子表哥,二表哥与邓公子皆是十年寒窗,若比四书五经,我们自然要输了,今儿若要比试,该我们来出题目才是。” 太子笑道:“那你们要比什么?” 石爱珠眼睛滴溜溜的转,朝凰公主抢先道:“且容我们想想,先看赛龙舟,等晚上我在楼上设宴,大家再一较高下。” 二皇子与邓兰芝都应允了,大家各自坐下说话,朝凰公主便拉着几个姑娘往雅间里去商议了。 邓兰芝悄声和二皇子道:“今儿到底是来以文会友的还是陪公主玩的?” 二皇子笑道:“朝凰好容易愿意刻苦读书。父皇高兴地跟什么似的,我做兄长的也不好泼冷水,一会,以文会友是其次,可千万别太过头了,叫几个姑娘面子上太过不去也不好,别人不说,陈瑞文是肯定要翻脸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 邓兰芝叹了口气,不甘愿道:“好容易沈老先生在,我还想着请他指点一二呢。” 二皇子笑道:“你傻了。沈先生又跑不了,今儿混个脸熟,明日上门去请教就是了。难道非得今天出风头?” 邓兰芝点头:“这倒也是。” 房间里几个姑娘也在各抒己见,朝凰公主道:“虽是我做东,父皇与二哥也答应了,可二哥明显一副敷衍的样子,今儿非得让他知道咱们的厉害才行。” 水柔蹙眉道:“要是比作诗对文。我们必输无疑,只能另辟蹊径了。” 薛宝钗笑道:“不然还出几个对子?” 石爱珠道:“那样多没有新意,宛如,你觉得呢?” 林宛如道:“不管是写诗还是什么,他们定然十分精通,咱们想占上风也不容易。柔儿说得对,只能另辟蹊径了。” 朝凰公主掰着手指盘算:“写诗不行,对对子也不成。要说猜谜,二哥是最擅猜谜的,完了完了,咱们还真是毫无胜算。” 林宛如道:“既然是比试,总要登得大雅之堂。拿些小玩意来也充不得场面,还会叫人笑话。不如,就比琴棋书画四样,我记得宝姐姐最擅下棋,水柔最擅书法,爱珠的琴弹得很好,萱儿的丹青也不错,咱们奋力一搏便是了。” 朝凰公主眼巴巴的:“那我做什么?” 石爱珠悲壮的拍了拍朝凰的肩膀:“你在旁边为我们擂鼓助威。”大家大笑起来,气氛顿时松快了许多。 柳萱道:“要说丹青,我倒是可以一试,只是以什么为题好呢?” 林宛如调皮的眨了眨眼睛:“我们既然定了比什么,那题目就由他们来出好了。.info[]” 大家都愣住了,薛宝钗最先笑起来,这招最妙,在座的都是天之骄女,定了比琴棋书画,又提出任他们出题,这相当于在气势上就胜了对方一筹。 对方若是有意把题目出的刁钻,即便拂云社输了也没什么丢脸的,出题的一方却落下了小心眼的名声,对方要是有意把题目出的简单了,不光赢得可能性大,打成平手的可能性更大。 因为春兰秋菊,各有长处,在座的都是人精,绝不会得罪这一个说那一个的好处,左不过和稀泥罢了,到时候各有长短,两方的面子就都圆了。 大家都说妙,又商议了一会,这才出去就座。 太子和二皇子正陪着沈爱萧凭栏望江,水面上已经停了不少船只,正在为赛龙舟做准备,船来船往热闹极了,沈蔓也被几位姑娘拉着一处说笑,见几个人出来,都叽叽喳喳围了上去。 石爱珠看着沈蔓微笑着和几个人说话,也没有冷落了哪个,左右逢源的样子,十分敬佩,悄声问林宛如:“那个就是你沈家的表姐么?可比你漂亮,也比你会说话。” 林宛如暗暗掐了石爱珠一下,石爱珠痛的躲在了一旁,不敢再招被比下去的人。 沈蔓作为沈爱萧的孙女,能时时得到沈爱萧的指点,大家都羡慕的跟什么似的,沈蔓却是一副谦虚的样子,语气温柔,自嘲道:“祖父对做学问可严厉呢,即便是对我,若是有一点懒惰,也会被打的。” 大家却更加的羡慕,程贞贞道:“听说沈家与陈家有亲,沈姑娘此番来是住在陈家么?” 沈蔓微笑道:“我大姑母便是陈家的大奶奶,刚来的几天,都是住在陈家,后来老宅打扫好了,便搬了过去,毕竟一家子人呢,总借住也不方便。” 程贞贞笑道:“既这么说,我们以后可以去找沈姑娘玩了?沈姑娘,林姑娘都被邀请入了拂云社,怎么你没参加呀?你们不是表姐妹么?” 沈蔓脸色一僵,勉强道:“我来京城没多久,各处不熟悉。” 一直听着的梁韵芝酸溜溜道:“拂云社可不是什么人都进的去的,虽说是水柔姑娘起的头,可名字却是宛如姑娘定下来的,如今也只有公主,两位郡主,水姑娘,薛姑娘,宛如姑娘和宛如姑娘的姐姐是社员罢了。” 程贞贞有些惊讶:“你不是侍读么?怎么没参加呢?” 梁韵芝没说话,程贞贞被旁边的姑娘推了一下,也不说话了。 说是侍读,也算是半个丫头了,郡主们念书好了,记你一份功劳,不好了,你便要上前替挨打挨骂挨罚,寻常还要看人脸色,当初选了六个侍读,除了薛宝钗,其余的姑娘都是低声下气的做人。 要说嫉妒薛宝钗,自然是嫉妒的,可人家有个好姐妹,她和林宛如是闺中密友,林宛如又得了郡主的青眼,当初不过是一句话的事,薛宝钗就从落选一跃成为公主的侍读,还备受倚重,众人眼红,可也只能眼红罢了。 朝凰公主正在和太子几位皇子说什么,场面十分热闹,柳萱便拉着石爱珠,林宛如坐在一旁咬耳朵,指着远处的翩翩少年道:“看见没,那就是今年的状元,不仅才学好,长得也很俊秀呀。” 石爱珠嘻嘻的笑:“表姐看上人家了。” 柳萱也不脸红,大大方方道:“我看上人家,也得人家看上我呀,听说要不是家里太贫寒,皇帝舅舅就要招为驸马了,啧,那可真是一步登天呢。” 林宛如也看了过去,人是十分俊秀的,穿着一袭竹青色的绵绸袍子,头上插了一支碧玉簪,仿佛一株挺拔的新竹,又是状元,也难怪柳萱瞧着心动。 石爱珠忽然笑起来:“你们发现没,那人和宛如长得好像,你们看眼睛,是不是跟宛如的眼睛一模一样?” 柳萱也仔细瞧了,又和林宛如的对比一下,也吃吃笑了起来:“真的很像呀。” 林宛如的眼睛不如林黛玉的美丽空灵,却充满勃勃生机,眼角处微微地挑了一下,有些妩媚,长眉入鬓,又带了几分明朗,而那人的眼睛不仅和宛如的很像,长长的眉毛更是添了几分英俊。 林宛如愣了一下,与其说和她像,不如说和沈姨娘像,不光眼睛,鼻子、嘴巴都和沈姨娘有几分相似。 林宛如道:“那人叫什么名字?” 石爱珠道:“今年的状元你都不知道,叫江道,听娘说,好像和你是同乡,也是苏州人氏哦。”林宛如心中一跳,没说话。 因心里存了几分疑惑,林宛如便对那个江道多了几分注意。 江道的举止投足十分文雅,不卑不亢,面对诸位王孙,不仅没有窘迫,反而侃侃而谈,看五皇子对他极为推崇的样子便知道了,江道很是精通人情世故。 不光林宛如,陈瑞文也在暗暗打量江道,刚才从二皇子那儿得来的消息让陈瑞文有种发蒙的感觉,如今沉静下来细想,才知道这件事的棘手之处。 首先,江道已经混出了头,又有皇上作保,沈家不可能像对待江亭一样对待江文明父子俩,硬碰硬的话,谁吃亏还不一定。 当初江亭的死算是沈家造成的,准确说是沈家的二房造成的,江文明要算账也只会冲着二房去,偏偏宛如又是二房的子女,她夹在中间肯定左右为难,到时候,江文明若是不满意他和宛如的亲事,执意要棒打鸳鸯,那么宛如会听谁的? 第八十七章 端午端午(三) 陈瑞文脸色有些发白,宛如最听姨妈的话,姨妈自然更偏向自己的表弟,结果不言而喻。 说不定,说不定江文明还想亲上加亲,让宛如嫁给江道,江道和宛如年纪相近,又大有前途…… 陈瑞文猛地站了起来,不行,他一定要赶快禀告祖父,趁着江文明进京前把他和宛如的婚事定下来,他可不愿意看着自己心爱的姑娘另嫁他人。 陈瑞文在人群中一扫便看到了林宛如,她不知因为什么事笑的东倒西歪,趴在石爱珠的身上,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陈瑞文越发的心痛起来,他看准江道落单,便走了过去打招呼:“江公子。” 江道诧异的看着陈瑞文,半天才笑道:“原来是陈公子。” 陈瑞文道:“我有些事想请教江公子,不知江公子可否移步?” 江道眉毛一挑,像极了林宛如疑惑时的样子,这让陈瑞文越发的烦躁,做了个请的动作,脸色也有些阴郁。 二皇子注意到这一幕的时候,陈瑞文和江道已经进了雅间说话,二皇子一个外人也不好进去,便命人守在门口,不许人靠近是一方面,另一方便也是提防着两个人闹起来。 江道坐在桌子旁边,把玩着桌子上粉彩绘花鸟的茶杯,微笑道:“不知陈公子有何事要请教我?” 陈瑞文的声音顿时冷了下来:“你自己心里明白。” 江道将茶碗往桌子上一顿,放出一声清脆的声响,笑的越发和气:“我明白的事多的很呢,陈公子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是哪一桩呢。” 陈瑞文道:“少废话,我不管你和沈家有什么恩怨,不许把宛如牵扯进去。不要说你不知道谁是宛如,你和沈家怎么闹我管不着,若是伤害了宛如,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江道的笑容也冷了下来:“我来京城之前,父亲便告诉我,只要考中了进士,便替我向姑母提亲,求娶姑母的独女,我来京城一打听才知道,原来表妹早已经许了人家。(..info无弹窗广告)你放心,我不是横刀夺爱的人,既然表妹已经定亲。我自然不会再上门提亲。” 陈瑞文狐疑的望着他,还没松口气呢,又听江道道:“不过这也只是我自己的主意,家父却念念不忘,坚持要我和表妹亲上加亲。我为人子的,也不好反对的,陈公子也知道,老人家最是念旧,又固执,到时候家父和姑母坐下来叙叙旧。回想回想往事,究竟花落谁家,就不是我能做主的了。” 陈瑞文铁青着脸色望着江道。江道站了起来,他比陈瑞文矮,也比陈瑞文瘦弱,可全身上下却是一股子凛然之气,他看着陈瑞文一字一句道:“你也说了。这是江家和沈家的恩怨,你这个陈家人。最好不要插手。” 两个人对峙着,气氛冰冷,外头却是热闹的沸反盈天,赛龙舟开始了,三皇子和五皇子开盘下赌注,赌哪只龙舟会拔得头筹,大家纷纷下注。 今年入选的龙舟队伍因为要在凤子龙孙面前表演,比去年前年的都要更优秀,听闻岸上的贵人们下了注,更是卯了劲的要好好表现。 五皇子嚷嚷一阵子,这才注意到江道不在,立刻便问身边的内室:“江公子人呢?” 小内侍赶忙一溜小跑着去找人,陈瑞文和江道前后从临江楼走出来,陈瑞文依旧面无表情,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气息越发冰冷。 江道却是一副笑吟吟的和气模样,小内侍不敢招惹陈瑞文,一溜烟跑到了江道跟前:“江公子,五皇子正找您呢。”江道笑着点点头,随内侍走了过去。 陈瑞文心里如同翻江倒海,怕人看出来,面子上还不能露,他站在一旁平复了一下心情,这才去找林宛如,谁知在座的姑娘们以朝凰公主为首正坐在棚子里说笑,陈瑞文也不好贸然走进去,只得坐在一旁生闷气。(..info) 林宛如不甚爱热闹,坐了一会便走出来,看见陈瑞文面色不虞,赶忙过去道:“表哥,发生了什么事?” 陈瑞文见是她,脸色这才缓和下来,道:“没事,你怎么样,有没有人给你脸色瞧?” 林宛如笑起来:“谁敢给我脸色瞧呀,表哥就是瞎操心。” 陈瑞文望着她,刚刚平静下来的心又有些翻滚,他看看各处都在闹哄哄的瞧赛龙舟,便拉着林宛如进了临江楼。 大家都在外面,临江楼里除了几位宫女外一个人也没有,林宛如惊讶的看着陈瑞文,任由他拉着自己进了雅间说话:“表哥,到底怎么了?” 陈瑞文望着眼前的姑娘,心里酸甜苦涩都有,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从贴身的荷包里拿出与林宛如定亲时交换的信物,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林宛如心里疑惑极了,可还是道:“这是咱们定亲的信物,鸳鸯玉佩。” 陈瑞文脸色缓和了些,道:“你的那块呢?” 林宛如乖乖把贴身挂在脖子上的玉佩拿了出来。 陈瑞文将两块玉佩放在一起,白玉莹莹,还带着少女身上的温暖,陈瑞文对上林宛如略带疑惑的眸子,郑重道:“宛如,你是我的妻子,这是谁也不能改变的事实,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会对我不离不弃,你能做到吗?” 林宛如睁大了眼睛看着陈瑞文,她不知道陈瑞文怎么会提到这件事,可她却深深地感受到了陈瑞文的不安,想起前世自己的患得患失,她不忍心让陈瑞文也经受这样的痛苦,因此迅速道:“我答应你,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对你不离不弃,我永远都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陈瑞文的眼睛瞬间被狂喜所充斥,他不敢太过放纵,只是克制着自己,伸手摩挲着林宛如如玉的脸庞:“你记得这句话就好,等过了端午,我就让母亲操办咱俩的婚事好不好,我已经迫不及待想娶你进门了。” 林宛如脸色微红,她两辈子加起来也没听过这么露骨的情话,可陈瑞文的热情却让她有些甜蜜,感觉很是踏实稳妥,心有一片地方可以放心的搁置,不用再担心若即若离,不用再担心漂泊无依,而且,对面的人好像比自己还担心呢。 两个人怔怔望着对方,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欣喜,以及想要的承诺。 陈瑞文紧紧握着林宛如的手没有松开,两个人坐在桌子前,外头的笑闹声越发的衬托此刻的宁静,林宛如低着头嘟囔了一句,陈瑞文没听清,凑了过去:“你说什么?” 林宛如看向他:“手疼。” 陈瑞文望着手里紧紧握住的莹莹如玉,笑了笑,松了松手,却没有放开,林宛如语气里带着些嗔意:“大家都在外面,爱珠看不见我又要到处找了,被人看见了也不好呀。” 陈瑞文深深望着她,亲了亲她的小手,道:“外头那么吵,过一会日头上来了又热,你去凑那个热闹做什么,不如乖乖待在这里,你若是怕人说闲话,那我出去便是了。” 陈瑞文叫人上了热茶并几样点心,叫林宛如待在里面别出去,林宛如的心也有些乱,点头应了。 待陈瑞文推门出去,她便趴在桌子上发呆,一会皱眉一会笑的,却是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陈瑞文今天突然说起成亲的事情了。 她将那块玉佩拿出来瞧,心里也说不清楚是快点出嫁的好还是晚两年好,若是现在就嫁了,姨娘孤孤单单的多可怜,若是晚两年,那陈瑞文估计得气死,照他的性子,肯定会央求姨妈早点办婚事。 林宛如吃吃笑了起来,一如陷入恋爱的少女,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辉。 林宛如也不知在屋子里坐了多久,她趴在桌子上昏昏然睡去,被回来的薛宝钗推醒:“到处找你不见,你倒在这儿躲清闲。” 林宛如迷迷糊糊的揉了揉眼睛,道:“外头赛龙舟结束了?谁赢了?” 薛宝钗笑道:“自然是太子拔得头筹了,如今都商议着到楼上吃酒,顺带着咱们的比试也要开始了。” 林宛如道:“你可有把握赢?” 薛宝钗笑道:“尽力吧,倒是你,我记得你的琵琶弹得很好,不如和爱珠合奏,胜算还大一些。” 林宛如笑道:“算了,我就不出风头了,这阵子还不够引人注意么?” 薛宝钗笑笑,没说什么。 二楼的宴请已经开始了,太子正和诸人分次序座位,太子和朝凰公主坐在上首,左边依次是沈爱萧,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石光珠等人,右边是五皇子,六皇子,陈瑞文,柳芳等人。 左右两侧的偏厅则又摆了酒席给诸位姑娘,薛宝钗和林宛如偷偷溜了进去,正好赶上开席,有歌舞上来献艺。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待到酒席撤下去,又有紫檀木的大书案被抬上来,上面摆放着紫毫笔,澄心纸,松烟墨和砚台,太子笑道:“朝凰,你来说说比试什么好。” 朝凰得意洋洋站起来,道:“在座的都是雅人,咱们自然要比风雅的东西,就比琴棋书画四样,如何?” 邓兰芝点头:“很是公道,既如此,就先比琴,请公主出题,怎么样才算赢呢?” 第八十八章 端午端午(四) 朝凰摆手道:“刚才歌舞还没听够弹琴么?还是先比书法吧,我们这边是柔儿出场,你们那边呢?” 二皇子自告奋勇:“我来吧。(..info好看的小说)” 水柔站到桌子前,俏皮的抱了抱拳:“承让承让,请二皇子出题。” 二皇子有些讶异,可既然水柔说出口了,他也没有推辞,想了想道:“为了公平起见,还是请沈先生出题吧。” 沈爱萧早就坐在一旁瞧着,闻言笑道:“既如此,题目出的简单了也没意思,这样吧,今日就写端午二字,也不拘是谁,哪方写的种类多,哪方就算赢,如何?” 太子笑道:“这也十分有趣,往日只有百寿字,以后,可就多端午字了。” 二皇子看向水柔,水柔又看向朝凰,朝凰又看向了薛宝钗诸人,见她们点头,这才应了下来。 以一炷香的功夫为限,水柔先用各种字体写了二十种,又由薛宝钗上前写,薛宝钗又别出心裁写了十五种,石爱珠和柳萱也分别写了五种,最后,朝凰公主也写了五种,算起来,总共有五十种字了。 对面却是二皇子一个人在不紧不慢的写,已经在写第三张纸了,朝凰急的跺脚,把笔递给了林宛如:“宛如,可全靠你了。” 林宛如看了一眼沈爱萧,这才接过笔上前写。 前世的沈爱萧是个鬼才,他写了有关花草的录春集,有关动物的珍禽小谑,还写了字体大全,上面收录了自出现文字以来的各种字体,有些甚至不能称之为字,而要称为图形了,总之是千姿百态。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看不到的。 字体大全出现后,一时间学子们都在疯狂的描摹上头自己喜欢的字体,也导致春闱和秋闱时考生试卷上的字体千变万化,考官们不胜其扰,后来甚至出了一个规定,考卷必须用正楷书写,否则作废。.info[] 当时大家都用这件事来说沈爱萧如何的有名气,林宛如在庄梦蝶那里看到过这本书,当时只觉得沈爱萧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没想到今天倒是派上了用场。 林宛如的字比不上前头几位的,一看便知是刻苦联系过的,她的字虽然秀气。脂粉气太浓,也是小时候没人严格教导的结果,林宛如却不甚在意,屏气凝神,一边回想自己在那本书上看到的字体。一边慢慢地写。 那边已经换成了邓兰芝继续执笔,可二皇子写的很多,邓兰芝也只是添了几个字便罢了,之后五皇子,石光珠,柳芳。都没有继续写,江道最后一个上场,他看了一眼林宛如。林宛如依旧在不紧不慢的写,气定神闲,和旁边抓耳挠腮,急的要命的石爱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江道若有所思,也写了几种字体上去。摇摇头,示意没有了。可对面的林宛如还在继续,二皇子有些讶异,大家便看着林宛如,不紧不慢的一个字一个字的往下写,直到香燃尽了,林宛如才停笔,沈爱萧便先看了二皇子等人写的字,不过扫了一眼,便笑道:“写了一百零六种字。” 接着又去看林宛如的,这次他却蹙了眉头,指着林宛如最后写的两行字道:“这能称之为字么?” 大家都伸头去看,却发现那字犹如鬼画符一般,林宛如微笑着一一解释道:“这种字是北方鞑子们写的字,这是梵文,这是瑶族的字体,这是彝族的字体,您若不信可以去查,他们现在都用这种字体交流呢。” 沈爱萧忍下了心中的疑惑,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林宛如笑着没说话,二皇子却是忍不住将林宛如写的字接了过来,越看越讶异,最后才道:“这局是我们输了,我心服口服。” 邓兰芝也抢了纸来看,却是越看越沮丧:“林姑娘说得对,那的确是瑶族和彝族的字体,太师傅去过他们的村寨,见识过这种字体,我还在他的书房看到过这样的书呢,林姑娘博学多识,邓某甘拜下风。” 石爱珠和柳萱不禁欢呼起来,五皇子开头便输了,有些忿忿,嚷道:“接下来比什么?” 朝凰公主嘻嘻笑道:“愿赌服输,接下来就比下棋好了,轮到宝钗上场了,你们谁来应战?” 石光珠自告奋勇:“我来我来。” 棋桌被抬了上来,薛宝钗和石光珠对弈,诸人围观,最终,居然和棋,可林宛如瞧着,薛宝钗却是没使全力的样子,依薛宝钗的八面玲珑,自然不能让石光珠输了丢面子,所以和棋是最好的。 第三场比的是丹青,柳萱出场,柳芳应战,兄妹两个可是一点也不谦让,柳萱叫柳芳出题,柳芳便不客气的提出要画端午街景,柳萱不服气,哇哇大叫:“那得画多长时间哪,不行不行,换一个。” 柳芳嬉笑道:“正是因为复杂,这才考验你的画技呀,我可是不会让你的,输了可别哭。” 柳萱瞪了柳芳一眼,开始着笔作画。 石爱珠和林宛如咬耳朵:“芳表哥可是被称为丹青圣手,这一次表姐可要输了,宛如有没有什么赢的法子?”林宛如摇头,她对丹青可是一窍不通。 水柔却是微微叹了口气,等柳芳一幅画完成的时候,柳萱还未着色,高下立现,柳芳得意洋洋的冲柳萱抛了个媚眼,柳萱气的差点把手里的笔扔过去。 如今的局面是各自赢一局,平一局,关键就是看最后一局了,石爱珠看着送过来的两把琴,有些紧张,柳萱安慰她:“就当是在家里练习了,别老想着输赢。” 石爱珠依旧十分紧张,尤其是对方应战的是二皇子,林宛如觉得石爱珠的手都要抖起来来了。 薛宝钗道:“让宛如与爱珠合奏吧,再叫人拿一把琵琶来就是了。” 朝凰公主眼前一亮:“宛如还会弹琵琶呢,就这么办,让爱珠跟着宛如弹。” 石爱珠连连点头,朝凰公主便提出要林宛如用琵琶合奏,二皇子很有风度的答应了。 弹琴讲究意境,倒也没规定要弹什么曲子,二皇子便照着后人补得谱子弹了一曲广陵散,看沈爱萧和诸人的神色,便知二皇子弹得不错。 石爱珠也是内行,更加的紧张,林宛如便悄悄对她道:“一会跟着我的曲子弹,我弹什么你便弹什么,只要慢上一拍便好了。”石爱珠应了,深吸一口气,走到琴桌前坐下。 林宛如看着手中的琵琶,有片刻的恍惚,恍如回到了前世,与闺中好姐妹来一曲琴箫管瑟的合奏,欢声笑语一片,已经是可触不可及的回忆。 她五岁开始学琵琶,后来成为苏州的林宛如,她也没有落下,央求沈姨娘请了先生教导,先生称赞她天资聪颖,学的快,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已经练了十几年了,琵琶早已化入她的血肉,与她融为一体。 林宛如看了看紧张望着她的石爱珠,还有席上目光炯炯的陈瑞文,弹出了第一个音符。 美丽的少女坐在溪畔浣纱,她望着湖面上的婷婷荷花,开心的唱着歌,忽然湖面上传来笛声相合,接天的莲叶缓缓分开,一个英俊的少年站在船头,吹着笛子,微笑着望着少女。 少女濡红了脸颊,连漂落到水里的纱也忘记了,少年一曲奏完,微微一笑:“请问姑娘芳名?” 琵琶声刚开始是无忧无虑的,继而带着些少女的心动,拨人心弦,待到少年问出那句话,琵琶声陡然高昂,一如少女澎湃的内心。 琵琶声如珠如玉,琴声却幽幽婉转,两种声音一前一后,更加扰人情思。 林宛如看着陈瑞文,弹着琵琶,心里却丝毫没有想起万霖,流转在心里的反而都是陈瑞文的温柔细致,他的深情,他的吃醋,他的带着深深爱意的吻。 石爱珠刚开始还有些紧张,可她也是懂琴的人,渐渐被琴里的情思所感染,她想起了二皇子,想起了自己的初恋,琴声便越发的幽深婉转。 在座的人反应也都不一样,二皇子微微挑眉,有些惊讶,沈爱萧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唯有陈瑞文,盯着怀抱琵琶的姑娘,恨不能揽过来揉进怀里,揉进骨血,再也不分离。 一曲终了,众人却都默然,邓兰芝最先回过神来,惭愧道:“林姑娘的琵琶出神入化,我们甘愿认输。” 二皇子也点头道:“我自愧不如。” 沈爱萧刚想说话,却听江道道:“不知我可有荣幸和林姑娘斗琴?”众人讶然。 斗琴是二人同时拨琴,互相应和,不能续接者输,当着众人更是丢面子,没想到江道居然提了出来,林宛如想了想,笑道:“江公子用琴,可否容我用琵琶?” 江道点头,坐到了琴桌前。 这时的琴声诤然若石,琵琶淙淙如水,相互纠缠,仿佛大河翻山越岭,汇入大海,又仿佛水滴石穿,一眼千年,众人先是惊叹,继而肃穆,静静聆听。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琴声依旧诤然,琵琶声却转为婉转,恍如月光下静静绽放的花朵。 时间慢了下来,江道越弹越慢,额角也渐渐沁出了汗,最后颓然放下双手,室内只有清脆的琵琶声流转。 众人愣住,柳萱最先跳起来:“宛如赢了,宛如赢了。” 石爱珠也拍手笑道:“是我们赢了,太好了。” 邓兰芝先是不可置信,继而无可奈何,他起身道:“愿赌服输,我等不如拂云社。” 第八十九章 端午端午(五) 拂云社赢了,赢得光明正大,邓兰芝等人并没有放水,也是因为这样,才有些不可置信,朝凰公主高兴极了,开开心心的回了宫,向皇上报告这个喜讯去了。(..info) 林宛如和陈瑞文依旧坐着马车回去,外面天色已晚,车厢内有些昏暗,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可两个人的手却紧紧握在一起。 一直到了莲花胡同,陈瑞文这才松开手,将林宛如扶了下来,轻声道:“我就不进去了,你累了一天,快回去休息。” 林宛如点点头,进了院子,陈瑞文看着她走远了,这才换了马,一路骑马回去。 沈氏今天回了沈家老宅和父亲母亲团聚,也是晚上才回来,十分高兴,见了陈瑞文笑眯眯的:“今天玩得如何?宛如呢?可送回家了?” 陈瑞文点点头,心思复杂,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半响才道:“娘,您可听说过江家?就是姨妈的生母江姨娘家。” 沈氏的笑容凝住了,茶碗翻在了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沈氏的声音有点抖:“谁给你说的?” 江家是沈家人的禁忌,就连五娘也从未提起过,陈瑞文沉声道:“今科状元江道便是江家人,他父亲叫江文明,是二皇子打听的,他说皇上本来有意将江道招为驸马,可又嫌弃江家底子太薄又作罢了,不过对江道却是十分喜爱。” 沈氏心里转过了几百种念头,不知所措,半天才慌慌张张站起来,道:“我立刻去问你外祖父,江家人居然也来了京城,怎么五娘从没说过呢,这可怎么是好。” 陈瑞文赶忙拦住了沈氏。安抚道:“娘别担心,江道一个人在京城,并没有去见过姨妈,我现在就是担心,若是江文明不同意我和宛如的婚事怎么办?” 沈氏使劲点点头:“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不答应,当初他爹上门质问为什么叫五娘去做妾,二太太说话难听,生生的把他气得吐了口血,没阵子就撒手人寰了。江文明恨死沈家了,怎么能答应宛如进咱们家的门呢,五娘耳根子又软。不行,我得赶紧提你们俩的婚事,趁着江文明没来京城就得把宛如娶进门,不然,还不知闹出什么来。” 陈瑞文见母亲想的明白。也松了口气,道:“明天我会和外祖父商议这件事,听二皇子的意思,江道投靠了五皇子,他是想借着五皇子的威势对付沈家呢。” 沈氏听着眼泪便落了下来:“你说这是造的什么孽,好好地怎么就成这样了。五娘不回家,又平白招了这么个仇人……” 沈氏一夜没睡好,一早便和陈瑞文分头。一个去了莲花胡同,一个去了沈家老宅。 沈姨娘看沈氏急匆匆的样子很是惊讶:“可是出了什么急事?” 沈氏不想叫沈姨娘看出什么端倪来,笑道:“也没什么事,就是想和你商议商议瑞文和宛如的婚事。” 沈姨娘吃惊道:“黛玉才出嫁,宛如的婚事怎么着也得等到年后。大姐怎么这么心急,害怕她跑了不成?” 沈姨娘的话带着些开玩笑的意思。沈氏心里着急,却不能露出来,道:“昨天去看爹娘,爹说过阵子就要回江南了,瑞文是他的外孙子,我想着两个孩子的婚事他怎么着也得在场,若是来年办,他又得再从江南跑一趟,上了年纪的人我也不放心,因此想趁着都在京城,再热闹一回。” 沈姨娘不想这么快把宛如嫁出去,有些不情愿,可沈氏说的在理,她又有些犹豫。 沈氏道:“早嫁也是嫁,晚嫁也是嫁,又不是隔得十万八千里,一去再也见不着面,他们小夫妻也能常回来不是?再说了,我也存着私心呢,想快点叫宛如嫁进来,也好有个人替我管家。” 沈姨娘一听这话,便松了口:“姐姐说的在理,不过我得好好合计合计,不说别的,宛如的嫁妆我还没理出个头绪呢。” 沈氏笑道:“哎呀,还用你操心,你只要答应了,凡事我都置办的妥妥帖帖的,不用你操心。” 陈瑞文在老宅那边也听沈悦明详细的讲了一遍沈家与江家的恩怨:“……说起来,这都是沈家的错,江家要报仇我也没什么说的,你若是担心和宛如的婚事,我自会替你做主,旁的也不用多操心了,毕竟你是陈家的嫡长孙,牵扯进这些恩恩怨怨里也不好。” 陈瑞文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外祖父也答应替他保这门婚事,遂笑道:“都说冤家宜解不宜结,江家和沈家也是沾亲带故的,我想着与其两败俱伤,不如坐下来好好地把事情说开,逝者已矣,可姨妈和宛如还在,江家总不忍心看着她们左右为难吧。” 沈悦明感慨的望着陈瑞文,道:“我也是这么想,若是赔礼道歉能让江家放下仇恨,我早就上门负荆请罪了,可没用,江文明那个人你不知道有多倔,咬死了一句杀人偿命,我有什么法子,总不能把二房那两个不争气的送出去让他报仇吧。” 陈瑞文默然,对二房越发的没有好感,这都是管氏惹出来的事,先害死人家的妹妹,又虐待人家的外甥女,害的好好的家四分五裂,也难怪江文明这么恨,要是换了他,非得把那人千刀万剐了才成。 陈瑞文从沈悦明书房告辞出来,正好遇见来找庄氏的管氏,小管氏以及沈蔓。 看着陈瑞文,管氏倒是和颜悦色的:“瑞文什么时候来的,吃了饭再走。” 陈瑞文心里有气,可也不能甩脸子给长辈看,只得道:“我军营里还有事,请了假来的,还得赶紧回去呢。” 管氏没说什么,倒是小管氏推了沈蔓一把:“既如此,蔓儿,你去送送你表哥,你们年轻人一处也有话说。” 沈蔓又是尴尬又是害羞,轻声道:“大表哥请。”陈瑞文扫了她一眼,大步走在了前头。 看着两个人走远了,管氏这才不满道:“女儿家身份尊贵,你叫蔓儿上赶着去也不是法子,还让人轻贱。” 小管氏陪着笑道:“娘,别人这样是上赶着讨好,咱们蔓儿可是沈家的大小姐,这么做是知书达理,不拘小节,都是表兄妹,谁敢嚼舌头根?再说了,哪个男人不喜欢温柔小意的,你看咱们家大姑奶奶,在家里牙尖嘴利的,在陈家还不是彬彬有礼,客客气气的?” 管氏想想也是,也就不再说这个了,只是嘱咐道:“瑞文的婚事是陈家老太爷点了头的,不能轻易更改,咱们要从五娘那儿找空子,你不是说那丫头经常出门闲逛么?哪家不喜欢贞静的姑娘,她的名声坏了,陈家也不敢娶了,到时候蔓儿不就有机会了?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来。” 小管氏对管氏很是信服,连连点头。 沈氏说动了沈姨娘后,又回家和陈永明商议了,陈永明对这件事倒没什么想法,反正儿媳妇都要进门,早点晚点都一样,只是对沈氏道:“你也别着急,外头的事都叫瑞文张罗去,他可比你还心急呢,可别累坏了身子。” 沈氏嗔道:“你放心,我自有分寸,等儿媳妇进门,我也就做个甩手掌柜,凡事交给儿媳妇办了。” 两边都没什么反对的声音,沈氏便请了薛姨妈做媒人,一来,沈姨娘和薛姨妈熟悉,两个人也好说话,二来,薛姨妈因为薛蟠的事情对陈家感恩戴德的,也愿意出这个力。 林宛如得知薛姨妈是来提亲的,一口茶差点呛在嗓子里,急急地问绿霓:“给谁提亲呢?” 绿霓掩口笑道:“还能给谁,大奶奶请了薛姨太太给大少爷提亲呀,听说姨娘已经应下了,写了姑娘的八字送过去了。” 林宛如蹙眉道:“姨娘不是说要等过年么,怎么这么快就要办了?” 绿霓笑道:“其实也不算急了,三媒六聘走下来,也得两个月,又不能立刻办婚事,只怕最快也要年底呢。” 林宛如想起端午节那日陈瑞文莫名的急躁,想起这早早被提起的婚事,心里起了疑惑,难道出了什么变故?是管氏在捣鬼么? 林宛如既然有疑问,自然要打听清楚,她没有去问沈姨娘,照沈姨娘的性子,肯定不会说的,思来想去,也只有问陈瑞文了。 可陈瑞文这两日兴奋地忙着准备婚礼,有段日子没来莲花胡同了,林宛如正琢磨着怎么联系他呢,林黛玉派人来请林宛如过去小住。 如今林黛玉是贾家的二奶奶,她接了娘家妹妹过来小住也没什么,更何况林宛如之前也在贾家住过。 沈姨娘不好拂了林黛玉的面子,便叫林宛如过去住两日便回来,又叫绿霓和笼烟跟着。 到了贾府,林黛玉亲自出来迎接,笑眯眯的望着林宛如,林宛如见林黛玉身上簇新的粉色褙子,头上闪闪发光的金钗,还有脸上幸福的笑容,便知道林黛玉过的不错,心里也跟着高兴。 林黛玉挽着林宛如的手往贾母处请安,笑道:“听说端午节的时候你们大出风头,把邓兰芝和二皇子几个人都比下去了。”林宛如笑道:“姐姐也知道了呀。” 第九十章 恩恩怨怨(一) 林黛玉笑道:“满京城谁还不知道,朝凰公主一回宫就添油加醋的说给了皇上听,皇上高兴地跟什么似的,赏了宝姐姐好些东西,说宝姐姐平日劝导公主有功,薛姨妈这两日来府里都是高高兴兴地。” 又悄悄道:“我怎么听薛姨妈说,姨娘开始办你的婚事了?就这么迫不及待的出嫁呀?” 林宛如红着脸嗔道:“哪里是我,是姨娘突然说要办,可别赖在我身上。” 贾母一如既往的是个富贵闲人,探春惜春两个孙女并凤姐在旁边凑趣,贾母见了林宛如也是和和气气的,很是热情,林黛玉笑道:“老祖宗,我想把宛如安置在凹晶溪馆,她原来不就住在那儿么。” 贾母笑道:“都凭你做主,你看哪一处好叫人去收拾了便是。” 看的出来,贾母对林黛玉已经从疼爱外孙女变成疼爱孙媳妇了,凤姐也有些靠后站的意思了。 探春惜春拉扯着林宛如往园子里玩去,笑道:“你不知道,自打你们的拂云社出名后,京城都时兴起什么诗社,我们也商议着,来一次附庸风雅,你要不要参加?” 林宛如赶忙讨饶:“快饶了我吧,我可不会作诗,别人都不知道,你们还不清楚?” 探春笑道:“谁叫你作诗了呀,原想请你做个监社,起诗社的时候帮着拟拟题目罢了。” 林宛如笑道:“都有谁参加呀?” 探春笑道:“除了你我还有湘云,琏二嫂子,还有林姐姐。” 林宛如听她叫林姐姐,笑道:“你们怎么不叫宝二嫂子呀?” 探春嘻嘻笑道:“我们和林姐姐一起长大的,叫惯了姐姐,哪里习惯叫嫂子,老祖宗也说叫林姐姐很好。” 林宛如道:“既是起诗社。(..info无弹窗广告)湘云怎么不见,还有呢,是谁的东道?定了什么日子?做什么诗?什么头绪都没有,叫了我来做什么?” 惜春也笑道:“不正是想请你帮着参谋参谋?” 三个人聚在探春的秋爽斋叽叽咕咕一下午,到了晚上,林黛玉这才过来,在设宴,给林宛如接风。 探春和惜春想着她们姐妹说说私房话,便没有凑这个热闹。 一如既往的雕梁画栋,镶金琢玉的。只不过多了两架书,一看便知是林黛玉的东西。 屋子里伺候的除了袭人,晴雯。麝月几个,还多了紫鹃,雪雁,她们和林宛如都是极熟悉的,见了都笑呵呵的跑过来请安问好。 贾宝玉不在。林黛玉便命人抬了小炕桌来,放在东间的炕上,桌子上摆的满满当当都是林宛如爱吃的菜,炕边也摆了两张桌子,坐着袭人紫鹃诸人,也算一起凑个热闹了。 贾宝玉回来。便听到一屋子欢声笑语,很是高兴:“宛如妹妹来了,可是为着诗社的事把你叫来的?” 林宛如笑道:“原来姐夫也知道诗社的事情呀。” 这一声姐夫。林宛如叫的自然,贾宝玉傻兮兮的摸着头傻笑,林黛玉却是红了脸,丫头们更是笑成一团。 林黛玉便打发晴雯去侍候贾宝玉更衣,袭人也跟了上去。林宛如看在眼里,等吃了饭两个人一处说话的时候。便问林黛玉:“袭人原是老太太拨过来伺候姐夫的,如今有了姐姐,袭人怎么还在这伺候?” 林黛玉道:“总归是老太太给的人,太太说她稳重,叫她依旧留下来。”林宛如便不说话了。 林宛如回了凹晶溪馆歇下,贾宝玉却和林黛玉说起了白天的见闻:“从北静王府回来,经过东大街的时候正巧就遇见瑞文兄了,带着四五个管事围在卖海鲜干货的铺子门口,我觉得奇怪,上前问了,谁知瑞文兄定了那么多干货,我问是不是要置办酒席,他笑着没说话,你可知道陈家是谁要办喜事了?” 林黛玉道:“他就是陈家的嫡长孙,他不办亲事,谁也不敢赶在他前头呀,前两日姨妈见了我还说呢,沈家大奶奶请她做媒人,说陈瑞文和宛如的亲事,只怕是真的了。” 贾宝玉也觉得快了:“咱们俩的婚事才办了没多久,怎么着也要过了年再说吧。” 林黛玉也是闷闷不乐,对猴急的陈瑞文很是不满。 第二日一早,林宛如便被探春惜春拉着商议起了起社的事情,又央求着贾母把湘云也接了来,湘云一来更是热闹,一群人唧唧喳喳的不停,贾母瞧着也热闹。 就这么过了几日,诗社已经有了大致的轮廓,却还没有起社名,林宛如被沈姨娘接了回去。 沈姨娘和沈氏把婚事的事情大致都定了,婚期也定在了十月底,这样沈悦明等人参加了婚礼也有时间赶回苏州过年。 沈氏怕管氏知道了闹腾,硬生生瞒着沈家老宅那边的人,只悄悄告诉了庄氏,庄氏也说好:“早早定下来,也叫她死了这条心,蔓姐儿这孩子倒是不错,温柔细心,早就该定下来,不能这么耽搁了。” 沈氏道:“这几日瑞文高兴地跟什么似的,他对宛如倒是真心实意的。” 庄氏道:“说起来这个,我之前见瑞文常去莲花胡同,想着两个人婚事没定,就没说什么,以后可就不成了,得避嫌才是。” 沈氏笑道:“您放心,我绝不会叫瑞文坏了规矩的。” 莲花胡同这边,林宛如摸着手上大红色织锦的面料,有些不可置信,怎么这么快,她也要绣嫁衣,也要嫁人了。 沈姨娘看着大红色的料子高兴的跟什么似的,她是姨娘,可从没穿过大红色,见着自己的女儿能凤冠霞帔,她比谁都高兴,因此细细的嘱咐林宛如:“以后就安生在家里绣嫁衣,也别乱跑了,省的叫人笑话。” 林宛如屋里的丫头沈姨娘也一一的嘱咐了:“好生伺候姑娘绣嫁妆,等姑娘出嫁了,红包少不了你们的。” 自此,林宛如便被关到了院子里绣嫁妆,说是绣嫁妆,主要还是绣嫁衣,其余的东西都有丫头帮着动手,累倒是不累,就是闷得慌,可闷也没用,照沈姨娘说的,你见哪家快出嫁的姑娘还东家串们,西家走亲戚的? 陈瑞文照着沈氏的吩咐,也没再来过莲花胡同,他现在人逢喜事精神爽,见了谁都是高高兴兴地,脸上也带了点笑容,二皇子见了笑道:“什么事让你这么高兴?” 陈瑞文还是个闷葫芦,摇摇头没回答,却问二皇子:“邓兰芝真的挨骂了?” 二皇子提起这个就想笑,道:“邓师傅气的要命,说还不如几个姑娘,叫他在家闭门读书,不许再出去丢脸。” 陈瑞文笑起来,邓师傅师从卫君子,沈爱萧和沈悦明兄弟俩却是跟着外祖父曾老先生读书的,读书人也分派别,卫君子在江西自成一派,而曾老先生年轻时也是个人物,占据苏州又是一派。 叶家则在金陵又是一派,读书人跟着谁念书,就归哪一派管,别看学子们赴京赶考,就是结伴住客栈也要先问问,师从哪一家,是谁的弟子,要是一派的,自然是亲亲热热的,若不是一派的,那肯定说不到一块去。 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做学问这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也不服谁,读书人的脾气又倔,比朝堂上大臣勾心斗角还厉害呢。 要说京城里学问好的人多了,邓兰芝的文会连五皇子都要了,却没要叶家的几个子弟,就是因为师门不同的缘故。 即便是沈家的子弟,因为曾老先生去世,一时间没个领头人,又有陈家的交情在里头,邓师傅这才答应收下沈诚沈语读书,不过也只是留下读书而已,叫一声先生便罢了,可和嫡系弟子是大不相同的。 陈瑞文对文人之间的勾心斗角不感兴趣,和二皇子讨论了几件公务便出宫了。 陈瑞文前脚一走,后脚二皇子就去了皇上那儿报信:“瞧瑞文的样子,倒是和林宛如的婚事有眉目了。” 皇上很感兴趣,道:“可准么?” 二皇子笑道:“父皇,我和瑞文一起长大,从来没见他这么高兴过,除了婚事,还有什么能叫他这么高兴?这下子江道可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等林宛如嫁过去,他还能上门抢亲不成?” 皇上饶有兴趣的抚了抚胡须,道:“南边的消息送过来了,卫君子和江文明一起启程来了京城,这下子京城可热闹了。” 二皇子有些疑惑:“父皇,儿臣不明白,您为何要插手这件事呢?” 皇上哈哈大笑起来,道:“亏你跟着邓园读了这么长时间的书,却还不明白文人之间的弯弯绕绕。” 说着拿了一张纸给二皇子瞧:“朝中大臣共计二百三十四名,其中四品以上的有九十五人,这九十五人里头,有七十人都是卫君子门下弟子,剩下的二十五人,五个人是叶家的门生,十个保持中立,十个是曾老先生门下,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二皇子几乎立刻就明白了皇上的意思。 第九十一章 恩恩怨怨(二) 读书人虽然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却最能蛊惑人心,性子又执拗,如今天下文人分成三派,叶家已经退隐,只有沈家能与卫君子抗衡,可如今沈家处于势弱的地位,很容易就被卫君子吞并,到时候朝中皆是卫君子的弟子,岂不是卫君子说什么便是什么? 尤其是江道投靠了五皇子,江文明又极得卫君子的欢心,若是卫君子有心帮着江文明报仇,登高一呼,朝中一半以上的人都会应和,到时候沈家真是要被吞的骨头也不剩,如今表面上是江道投靠了五皇子,可到时候,说不定成了五皇子借了卫君子的威势。(..info无弹窗广告) 二皇子出了一身冷汗,神情也严肃了不少,皇上看着心中安慰,语气越发温和:“我当初叫你拜邓园为师,就是起了防备之心,如今卫君子要来京城,大家必定趋之若鹜,即便悦明三头六臂,也堵不住悠悠之口,到时候沈家肯定要吃亏,如今我只有尽力的提拔沈家,这样才能和卫君子抗衡,你要记住,帝王之术除了要掌握绝对的权力,还要懂得平衡之道,不能叫哪一方做大,也不能叫哪一方太过弱小,只有他们势均力敌,争得不可开交,你手里的权力才是属于你一个人的,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就是这个意思。” 二皇子听了,心砰砰的跳起来,父皇第一次教他帝王之术,是不是意味着,父皇心里的那杆秤,终于倾斜了? 二皇子心中翻江倒海,面上越发的恭谨谦虚,直到皇上叫他回去,他这才跪安,回去后却立刻找了陈瑞文来商议事情,这一次。不管于公于私,他都要站在沈家这边,决不能叫江家,或者说叫卫君子得逞。 林宛如被沈姨娘关在家里绣嫁妆,每日早起早睡,做做针线,和丫头们说说笑笑,日子过得倒也清闲,陈瑞文倒是谨守规矩,没有再三天两头的上门。倒是沈氏经常派婆子来送东西。 这一日,照例有婆子上门,却是林黛玉打发回来的。因是林黛玉第一次派人回娘家送东西,很是隆重,派了两个妈妈过来,其中,林妈妈是林黛玉的陪房。林家的老人儿,王妈妈却是贾家的仆人。 两个人给沈姨娘磕了头,沈姨娘也赏了体面,叫她们坐在杌子上说话,林妈妈笑道:“二奶奶吩咐我们给姨娘并二姑娘送点新鲜的瓜果来,也顺带着问问姨娘这儿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是问宛如的婚事吧。沈姨娘欣慰的点点头,笑道:“叫姑奶奶操心了,我这儿倒没什么事。倒是姑奶奶,最近可好?” 王妈妈陪着笑刚要说什么,林妈妈抢先道:“姨娘还不知道吧,二奶奶抬了两个丫头做通房,还摆了两桌酒席庆贺了一番呢。” 沈姨娘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黛玉嫁过去才不足一个月,怎么就有通房跑出来了。 她看了看尴尬窘迫的王妈妈。心里大概有了谱,定是王夫人出手了,她本来就不满意黛玉,如今成了儿媳妇,岂不要名正言顺的往宝玉房里塞人。 黛玉应了,房里多了人,心里肯定不自在,若是不应,那就是妒忌,更让王夫人抓住了把柄。 沈姨娘心里有气,说话就不怎么客气:“按说哪家的公子少爷没两个通房丫头,姑奶奶抬了通房是贤惠,怎么还摆酒庆贺了,是哪个丫头这么大的体面?” 林妈妈道:“姨娘不知道,是二爷房里的袭人姑娘和麝月姑娘被抬成了通房,原先太太说袭人服侍了二爷这么久,年纪也大了,也该有个名分,因袭人是老太太赏的,二奶奶便问了老太太的主意,老太太却没说话,只叫二奶奶看着办,二奶奶便说,若说二爷房里的老人儿,也不只袭人,晴雯也是老太太拨过去伺候的,与其光抬一个袭人,不如把晴雯也收了,好事成双,谁知晴雯姑娘是个烈性子,求着二奶奶说,自己是被老太太派来服侍人的,可不是来勾引爷们的,不愿意做通房,二奶奶也不好强人所难,就依着太太的意思抬了麝月。” 一席话说下来,沈姨娘也大概明白了黛玉的意思,王夫人抬举袭人,她便抬举晴雯,一样都是贾母跟前的丫头,晴雯不管样貌还是性子都不比袭人差,一方面让袭人不至于仗着从小服侍的情分独大,一方面也体现了自己的贤惠。 可没想到晴雯是个爆炭脾气,贞烈性子,不愿意得这个巧儿,晴雯那一番话,一来表示了自己的忠心,二来也狠狠打了袭人一个嘴巴,更是于黛玉有益,黛玉便顺水推舟,抬举了麝月。 从这番打算看来,黛玉也是个精打细算,不会叫自己吃亏的,沈姨娘心里安慰,也松了口气,笑道:“倒没想到晴雯性子这么烈,好丫头就该这么着,彤霞,去我匣子里取两对金簪,两对镯子来,叫林妈妈带回去赏给晴雯,就说我说的,叫她好好服侍二爷和二奶奶,以后她的婚事我替她做主了。” 彤霞知道沈姨娘的意思,笑着应了,从沈姨娘的妆奁里取了一对长的赤金镶石榴石的簪子,一对短的赤金莲花簪子,两对精雕细琢的龙凤镯给沈姨娘过目,沈姨娘看着满意的点点头,道:“再拿两匹缎子一并送过去,赏给袭人和麝月两个丫头。” 林妈妈来的目的就是希望沈姨娘能出手,以娘家人的身份给黛玉撑腰,此时见沈姨娘如此行事,笑的嘴都合不拢了,虽说抬个通房丫头是小事,可却是贾家没理,沈姨娘若是不趁着这个机会给黛玉出头,王夫人越发的欺到头上来了。 林妈妈笑眯眯的接了东西,表示一定把东西送到,王妈妈在旁边却是万分尴尬,沈姨娘扫了她一眼,也没搭理她,径自和林妈妈说起了话:“二姑娘的婚事你回去告诉姑奶奶,不要操心,一应事情都是有条不紊的,叫她好生保重自己,调养身子,早点有个孩子,比什么都强。” 林妈妈笑道:“二爷和二奶奶可恩爱着呢,自打成亲后就没空过房,二奶奶虽说底子单薄,可上有老太太疼爱,时不时的赐些补品下来,下有二爷嘘寒问暖,身子也渐渐地壮了,以往换季总要咳嗽几声,今年却是什么事也没有,都好着呢。” 沈姨娘笑道:“我就知道,既是外孙女,又是孙媳妇,老太太必定疼的跟什么似的。” 王妈妈在旁边听着,越发的坐立难安,一直到林妈妈告辞,这才如释重负的跟着站了起来。 待人一走,沈姨娘脸色就冷了下来,问彤霞:“袭人就是管着姑爷屋里大小事情的丫头?” 彤霞虽然伺候沈姨娘,可在贾家的时候和笼烟几个一样,都对贾家的丫头很熟,闻声道:“可不是,袭人原是老太太屋里的,因为温柔细心,老太太这才拨到了姑爷房里伺候,她性子又和软,上下没有不喜欢的,晴雯虽和她一样是老太太跟前的,可却是个爆炭脾气,牙尖嘴利的,一个不高兴总要说出来,因此没人敢招惹,可人缘也不怎么好,倒是那麝月,原是小丫头,跟着袭人一步步调教起来的。” 沈姨娘想了想,吩咐彤霞:“你去吩咐灶上做些姑奶奶爱吃的点心,再把人参燕窝这样的东西包两包,亲自送去贾家给姑奶奶,就说通房丫头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她做的很好,没给咱们林家人丢脸,再去给老太太请安,就说我说的,家里忙着操持二姑娘的婚事,我忙不过来,请姑奶奶回来住一阵子帮我打点。” 彤霞疑惑,可还是点点头,自去准备,坐了车去贾家。 彤霞是奉沈姨娘的命令来送东西的,一路进了,刚进院子便听到有人拌嘴的样子,看门的小丫头一溜烟跑进去传话,彤霞笑吟吟的捧着东西进去,眼睛却瞄道厢房的屋檐下站着一个年轻姑娘,穿着水红色的比甲,白绫裙子,叉着腰不知道在说什么,彤霞认得,那是晴雯。 彤霞微微一笑,进了屋子,贾宝玉不在,林黛玉正看账本,身旁侍立着两个丫头,见彤霞进来,林黛玉笑道:“彤霞姐姐来了,快请坐。” 彤霞也没客气,坐到了林黛玉身边的矮凳上,笑道:“姨娘吩咐我给姑奶奶送点燕窝过来,还有两株人参,给姑奶奶补身子的,临来时灶上刚做出来的点心,姨娘又叫我带了些过来。” 林黛玉笑道:“难为姨娘费心了。” 彤霞笑道:“还不是林妈妈去送东西,拉拉杂杂说了一车话,姨娘心里担心,叫我来瞧瞧,说,姑奶奶是林家的嫡长女,身份尊贵,行事更要大方,不能叫人笑话了去,因听林妈妈说姑奶奶抬举了两个丫头,便说,大家子主母行事就该如此,贤良淑德,进退有度,姑奶奶做的很好。” 林黛玉心下会意,笑道:“一点小事竟让姨娘操心,倒是我的不是了。”又留了彤霞吃茶,临走还打赏了两个荷包。 第九十二章 恩恩怨怨(三) 彤霞又去贾母那儿请安,说了沈姨娘的意思:“操持姑奶奶的婚事时,有陈家大奶奶帮衬着,总算没出什么乱子,如今要和陈家结亲,总不能把事情都丢给陈家,姨娘想请了姑奶奶回去帮衬两天。” 贾母若有所思,沉默了好一会才道:“你家姨娘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也不容易,既如此,就叫宝玉和黛玉过去住一阵子罢了。” 彤霞没想到贾母一口应下,赶忙磕头道谢,又去林黛玉那儿传话。 林黛玉遣退了丫头,和彤霞偷偷笑道:“我就知道姨娘肯定得接我回去,来一招釜底抽薪。” 彤霞笑道:“姨娘听了可生气了,要是上门大吵大闹的,倒是失了气度,如今把您接过去住一段日子,说出去名正言顺,也正好让贾家知道,泥人也是有三分脾气的。” 林黛玉收拾了包袱,去给贾母辞别,王夫人也在,闻言道:“既然宝玉也跟着回去,把袭人也带着,你抽不出身的时候也有人伺候宝玉。” 林黛玉没说话,贾母却道:“拉拉杂杂带一群人回去,是去帮忙还是去添麻烦?袭人就别带了,紫鹃和雪雁就很稳妥,再带上晴雯就是了,她嘴皮子利落,倒是能帮着传话。” 林黛玉一一应了,王夫人脸色难堪,当着贾母却不敢说什么。 贾宝玉对于去莲花胡同帮忙不仅没有异议,反而十分热情,道:“林家就你和宛如两个女儿,如今宛如出嫁,可不得咱们姐姐姐夫多多的帮衬着?” 贾母听了十分满意,道:“以后宝玉和陈瑞文就是连襟了,如今多走动也好。” 陈瑞文的外祖父是沈悦明。有皇上护着,太子也不敢怎么样,保家那边已经指望不上了,如今只希望不得罪陈家就好。 宝玉和黛玉搬去莲花胡同,沈姨娘又叫人收拾了黛玉原先住的院子,好一通忙乱,等安置好,林黛玉便打发晴雯去给林宛如帮忙:“你的针线好,去帮着绣点东西。” 晴雯应了,当下便去给林宛如请安。 晴雯长得好。嘴也伶俐,针线活也是着实出众,把笼烟和琐玉几个都比下去了。林宛如打趣她:“你要是我的丫头该多好啊。” 晴雯笑道:“二姑娘别打趣我了,我就是个奴婢,可不敢当二姑娘的夸奖。” 沈氏听说黛玉回莲花胡同小住的时候,也是有些吃惊,等听沈姨娘说了事情头尾时。便十分理解,很是赞同,又道:“我一提瑞文的婚事,二弟妹那边也开始张罗瑞雪的婚事了,陈家这两年只怕少不了热闹。” 沈姨娘笑道:“谁说不是,儿女渐渐大了。我们也都老了,等宛如出嫁,我是彻底的没有心思了。” 黛玉和宝玉在莲花胡同住了大半个月。便被贾母接走了,沈姨娘也没阻拦,她想要表达的意思已经表达了,帮忙倒是其次,给黛玉撑腰了才是目的。 进了六月。天气渐渐热了起来,京城里的宴请也少了许多。林黛玉也只是打发人来送了两回东西,沈姨娘见差不多的事情都妥当了,也就松了口气,安安心心的开始消夏。 林宛如却倒霉的很,东西一天没绣完,她就一天不能出门,前阵子天气不冷不热的倒还好,如今天热了,坐着一动不动也是一身的汗,又怕汗渍弄脏了嫁衣,绣不了一会就要洗手洗脸。 嫁衣挂在窗前的绣架上,已经绣了大半,还剩两只袖子上少些花纹,林宛如只能耐着性子一针一线的磨。 石爱珠和柳萱倒是下了两次帖子给她,知道她不能出门后也没法子,分别写信来表示了惋惜,今日一早又送信来,说今年皇上依旧出宫避暑,她们照例随行,只怕又有两个月不在京城。 陈瑞文也是要跟着去的,临走前悄悄来了一次莲花胡同,送了点东西,倒没见着林宛如。 进了夏日,日子便漫长起来,丫头们都是懒懒的,就连廊下挂着的鹦哥也焉头焉脑的,不如以往欢快。 林宛如歇了中觉,睡醒时身上出了一层薄汗,湘妃竹的帘子垂在窗前,遮去了外头的炎热日头,桌子上的水晶缸里用井水湃着荔枝,桃子等果子。 林宛如见屋里一个人也没有,自己起身换了衣裳,吃了两个荔枝,刚要喊人,就听到外头传来人窃窃私语的声音。 林宛如皱眉道:“谁在外头?” 很快,绿霓打了帘子进来,脸色不大好看:“姑娘醒了,前头姨娘有客,不知道哪家的人,关起门来和姨娘说了半天的话,只听见姨娘的哭声,大家都不敢进去。” 林宛如道:“谁来了?姓什么叫什么?” 绿霓摇头:“不知道,听彤霞说,姨娘喊那人叫表弟。” 林宛如赶忙叫人打了水洗了脸,赶去了沈姨娘的院子。 正厅的门敞着,外头站着四五个丫头,见了林宛如来赶忙让开,林宛如进去一瞧,上首坐了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穿着靛蓝色的外袍,衣着朴素,神情威严,他的下首,赫然便是端午节时见到的状元江道。 林宛如的第一个念头是,江道果然和姨娘有亲,又去看沈姨娘,沈姨娘眼睛一看便是哭的红肿,此时倒是平静下来,见林宛如进来,忙对江文明道:“这就是宛如。” 江文明打量着林宛如,清清秀秀的姑娘亭亭玉立的站在那儿,穿着月白色的衫子,眉目间和故去的姑母由几分相似,语气便温和了许多:“宛如长得可真标致。” 沈姨娘又去拉林宛如:“还不快给舅舅磕头?” 林宛如虽然心里疑惑,可还是乖乖地跪下磕了头。 江文明不住地点头,指着江道道:“这是你表哥,比你大一岁。” 林宛如又朝江道施了礼,江道还了礼,这才彼此坐下说话。 沈姨娘对林宛如解释:“你外祖母姓江,这是你外祖母的侄儿,也就是我的表弟了。” 林宛如笑道:“原来如此,怎么从没听姨娘提起过?” 江文明不满的看向了沈姨娘,沈姨娘讪讪的:“你舅舅很早就去江西念书,离得远,不通音讯。” 江文明声音有些严厉:“表姐,你竟然从没跟宛如提起过这事,你为什么不说?你难道还护着沈家的人么?” 沈姨娘急急道:“我没有,我只是不想宛如卷入两家的恩怨里去,宛如姓林,我不想叫她为难。” 江文明严肃道:“她虽然姓林,却也流着江家人的血,是我们江家的一份子,你怎么能不告诉她,让她嫁给仇人的儿子?” 林宛如陡然一惊,望向了沈姨娘,仇人,是说沈元娘么?怎么可能? 沈姨娘又是摇头又是解释,眼泪都流了下来:“元娘不是我的仇人,表弟,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咱们不要再提了。” 江文明十分生气的样子,拍着桌子站起来:“不提?那爹和姑母不是白白枉死?我和你不是白白的姐弟分离?你一句不提,竟把沈家人的罪孽都抹杀了,你对得起我爹么?” 沈姨娘已经泣不成声,林宛如赶忙走到跟前安慰,对江文明有些不满,江道也站起来道:“爹,这事不能急,您先让姑母把事情告诉表妹,您不也是在我十五岁的时候才把事情告诉我么?表妹毕竟还小,姑母不说也是有顾虑的。” 江文明闻言缓和了语气,道:“既如此,我先回去了,左右住得近,改日我再过来。” 江文明走的急,倒是江道,彬彬有礼的告辞了,这才离开,沈姨娘倒在林宛如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有些事情,沈姨娘已经不愿意去回想了,可是心里明白的很,江文明指的便是当初她被逼为妾的事情。 她和元娘关系好,当初林如海和元娘青梅竹马,关系亲近,林夫人身子不好,想替儿子把婚事早早的定好,想着一个是林家的嫡长子,一个是沈家的嫡长女,正好结亲,可沈家却觉得林家子嗣单薄,不怎么情愿这门亲事。 林夫人知道后便有些怨沈家,偷偷设计想逼着元娘嫁过去,那时候,后花园一个人也没有,四处黑漆漆的,元娘和林如海在不远处说话,她只是坐在旁边揪花玩。 后来林夫人带着丫头气势汹汹的过来,她有些不知所措,刚想叫元娘,谁知元娘却被一个丫头死拉着拽走了,她不禁愕然,还没反应过来,林夫人的灯笼已经到了跟前…… 那时候面对嫡母的诘问,她百口莫辩,说当时元娘也在,可元娘身边伺候的丫头却赌咒发誓的说元娘一晚上都没出门,她知道后如同晴天霹雳,怎么也想不通,明明当时和林如海说话的是元娘,怎么最后行为不检的却成了自己。 她被父亲打了一顿,说她丢了沈家的脸,然后便是管氏和林夫人的扯皮,林夫人想娶的是元娘,而不是五娘,可管氏摆明了想把事情闹大,为了保住林如海的名声,林夫人只得答应让她进门,却是做妾。 她被锁在屋子里,一直到出嫁那天才见到元娘,元娘当着一屋子人跪在她面前说对不起她,害得她不得不做妾,当时有很多人在,有人七手八脚拉走了哭的凄惨的元娘,有人上前围住了她扶着她上轿,她如今回想起来只觉得恍惚,记得不甚清楚了。 第九十三章 恩恩怨怨(四) 后来,元娘几次去林家要见她,她都没见,当时的她沉浸在舅舅去世的悲伤里,对沈家只有无限的恨,直到元娘出嫁。 元娘的婚事她是知道的,大伯母早就议定了,对方是杭州城有名的世家大族,元娘嫁过去就是嫡长媳,是宗妇。 可不知为何,元娘却死活不愿意这门婚事,恰巧,那时沈悦明的故旧之子陈永明奉父命前来拜访沈悦明,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陈永明见到了元娘,又主动求娶,元娘坚持嫁到了千里之外的京城…… 沈姨娘知道后大哭了一场,对元娘的怨也烟消云散了,元娘和她说过,她最讨厌北方,离家远不说,气候又干又冷,若是嫁去京城,一辈子呆在那儿,简直和流放没什么区别。 如今,元娘嫁去京城,她知道,元娘是觉得愧疚,对不起她,所以把自己流放去了京城,甚至十几年都没回娘家一次…… 随着时间过去,沈姨娘也渐渐想明白了整个事情,林夫人想算计元娘,大伯父大伯母自然不依,当初自己又是现成的替罪羔羊,因为如此,管氏才那么嚣张,威逼着自己去做妾,也因为如此,大伯父大伯母保持了沉默,没有伸出援手。 舅舅的死和沈家脱不了关系,却不是大伯父大伯母害死的,而是管氏气的,还有她的生母江姨娘,因为产后失调,身子一直不好,后来因为没有药材医治,这才去世。 可沈家是什么人家,怎么可能找不到好药材,无非是管氏从中作梗罢了。 与其说江家的仇人是沈家,不如说江家的仇人是管氏,可是。无论是大伯父还是沈家,都不可能把管氏推出来叫江家报仇,那样无疑让沈家颜面扫地。 想来表弟也是知晓如此,才会说江家的仇人是沈家,他甚至不许自己把女儿嫁给元娘的儿子,她虽然成了元娘的替罪羔羊,可是,表弟也不明白,元娘也曾是她的恩人,管氏苛刻。(..info无弹窗广告)她时常缺少这个缺少那个,都是元娘接济她。 有时候二娘三娘欺负她,也是元娘伸出援手。因为元娘时常和她往来的缘故,管氏并不待见元娘,还时常在背后嚼舌头,元娘又是图了什么? 如果没有舅舅的死,她会心甘情愿的替元娘挡灾。可是舅舅死了,怨成了恨,矛盾成了仇,让她和元娘都没法子回头。 在京城与元娘重逢,是她始料未及的,她更没想到的是。元娘一如既往的对她,她也是有女儿的人,她能理解当时大伯父大伯母的心情。她只想好好地,看着宛如出嫁…… 沈姨娘哭着,断断续续把藏了二十多年的往事告诉了林宛如:“……你舅舅恨沈家,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真的没有法子了,我夹在中间。真是左右为难。” 林宛如愕然,她没想到沈家和江家竟有这么深的恩怨,她想起端午节那日陈瑞文莫名的焦躁,难道他早就知道了这件事,所以担心江文明会棒打鸳鸯? 跳出江文明的外甥女和沈家的外孙女这个身份,冷静来看整件事,当初沈悦明和庄氏把事情推到五娘身上,无疑是爱女心切,看五娘的口气,她是能理解的。 若没有江亭的死,想来五娘不会和沈家断绝关系,元娘也不会因为愧疚嫁到京城,要说当初有错的人,几乎人人都有错,无论是沈悦明还是庄氏,甚至这件事的策划者林夫人,都应对这件事负有责任,可要说始作俑者,那就只有一个管氏。 若不是管氏心狠手辣,导致江姨娘早早去世,江亭也不会为了外甥女放弃仕途,若不是管氏苛待五娘,江亭也不会为了五娘的终身替江文明求娶,若不是管氏不顾青红皂白,执意逼着五娘承认与人有私,逼着她为妾,江亭也不会被气死,江文明也不会远走他乡,也不会积累这么多年的仇恨。(..info好看的小说) 而元娘,嫁到京城是抱着赎罪的心情,也是因为这样,她偶然间知道五娘也在京城时,会对五娘如此亲密,甚至还和她结为儿女亲家,与其说是姐妹情深,不如说是赎罪吧。 五娘却心地善良,没办法恨于自己有恩的元娘,更何况元娘做到了如此地步――放弃原来的婚事,嫁到了千里之外的京城,且十几年没和沈家联系。 遇到五娘后,不顾五娘是姨娘的身份,把五娘当成亲姐妹一样走动,还把唯一的嫡子拿出来结儿女亲事……从小就受人冷眼的五娘肯定没有办法再恨下去吧。 如今江道成了状元,江家也有能力与沈家抗衡了,江文明定是要为父报仇的,五娘则是夹在中间两难。 林宛如陪了沈姨娘一夜,直到天快亮了,沈姨娘才睡去,林宛如没心思休息,梳洗了便叫人去打听江文明的下榻之处,决定上门拜访。 彤霞有些担忧:“姑娘一晚上没睡,身子肯定受不住,不如等姨娘醒了,和姨娘商议了再说吧。” 林宛如道:“彤霞姐姐放心,我自有分寸,你在家好好照顾姨娘便是了。” 林宛如叫人准备了礼物,坐马车去了江文明下塌的四喜胡同。 知道林宛如过来,江道亲自迎了出来,很是诧异的样子,林宛如笑道:“我特地来拜见舅舅的。” 江道笑道:“父亲正说过去呢,他正陪着师祖吃饭,不如妹妹先在花厅稍后,师祖不爱见外人。” 林宛如不知道他所说的师祖是谁,只得应下,在花厅等候。 过了片刻,江文明便过来了,他对林宛如倒是十分亲切:“宛如这么早就过来了?” 林宛如起身行了礼:“昨日失礼了,今日外甥女特来请安。” 江文明坐下,笑呵呵道:“咱们是至亲,不讲这么多虚礼。” 林宛如到没有拐弯抹角,直言道:“昨晚姨娘已经把事情都告诉了我,我也明白舅舅的心情了,但是恕外甥女直言,有些地方舅舅做的欠妥当。” 江文明眉毛一挑,道:“你但说无妨。” 林宛如道:“当年的事情我虽然不甚清楚,却也知道各人有各人的无可奈何,若说罪魁祸首,便是沈家的二太太了,舅舅为何不去寻趁管家的不是,却和沈家过不去呢?” 江文明沉默片刻,道:“你可知道,管氏的父亲叫管惠,他原是曾老先生的弟子,曾老先生去世,他便投奔了叶家,以叶家的门生自居,沈家和管家已经没什么来往了。” 林宛如道:“舅舅想报仇,我无权反对,但是我不希望姨娘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姨娘是沈家的女儿,这是没法子改变的事情,舅舅您一味的逼她,姨娘也不好过。” 江文明没说话,花厅里却想起一个洪钟般的声音:“照你这么说,杀父之仇竟可以视若无睹了?” 林宛如循声望去,只见花厅门口站着一个白胡子老头,穿着粗布的道袍,目光炯炯,头发花白,后头是毕恭毕敬的江道。 林宛如忖思,难道这就是江道所谓的师祖?江文明的师傅? 她站起来,朗声道:“老先生的意思我知道,不报父仇,视为不孝,可我眼睁睁的看着姨娘痛苦挣扎却不理会,难道就不是不孝了吗?” 江文明斥道:“宛如,不可无礼。” 卫君子摆手,走了进来:“文明,你这个外甥女倒是有意思。” 江道向林宛如解释:“师祖姓卫,你称呼卫老先生便是了。” 林宛如重新施礼,叫了一声卫老先生,卫君子笑道:“你此番来是为了什么?是不是劝你舅舅不要报仇哪?” 林宛如摇头:“晚辈的意思是冤有头债有主,舅舅若是寻趁管氏的不是,姨娘绝不会插手,可沈家大老爷于姨娘有恩,于林家也有恩,姨娘不想看着舅舅与他为敌,一代人的仇恨是一代人的事,冤冤相报何时了,难道还要沈家和江家的子弟世世代代的相互仇恨么?” 卫君子笑道:“你说的没错,可当初若不是沈悦明为了摘清自己的女儿推波助澜,管氏一个人也未必成事,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难道沈悦明不该负责任么?” 林宛如疑惑的看向了卫君子:“老先生,您是不是和沈家有仇?晚辈说句不客气的话,您虽是舅舅的恩师,可到底是外姓人,我们自己家的恩怨,您就不要插手了吧。” 江文明急道:“宛如,你怎么能对师傅无礼。”又向卫君子赔不是:“宛如年纪小,师傅不要和她计较。” 卫君子笑道:“她说的对,我的确不该插手,可我游学时受过江家老先生的恩惠,我对他的子孙自然要格外照拂,小姑娘,你今天来说这么多话,是不是怕你和陈家那孩子的婚事黄了?嫁不成心上人了?” 卫君子本以为林宛如会脸红害羞,可林宛如却面不改色,道:“一码归一码,老先生不要牵三扯四,当初舅舅外出求学,和姨娘不通音讯,也并没有提出结亲的意思,如今姨娘与陈家已经定了亲事,舅舅又来说报仇的事,要断了这门亲事,这岂不是要置姨娘于不仁不信的地步?再说了,我姓林,是林家的女儿,我绝不会让林家蒙羞,让父亲蒙羞的,舅舅,请您三思。” 第九十四章 恩恩怨怨(五) 江文明的语气很不好:“你这么说,你想和我决裂么?” 林宛如摇头:“我怎么敢和舅舅决裂呢,只是求舅舅顾忌与姨娘的姐弟情分,不要让姨娘为难。[..info超多好看小说]”话音刚落,便听到下人通传的声音:“邓先生与闻先生过来了。” 江文明看向了卫君子,卫君子道:“让他们进来。” 林宛如屈膝道:“既然舅舅有事,那外甥女就先告辞了。” 江文明也没有挽留,道:“你先回去,你说的事情我会好好考虑的。” 林宛如出去的时候,正好遇见一群人往里面走,其中赫然有邓兰芝和二皇子。 邓兰芝和二皇子惊讶的看向林宛如,林宛如却连眼角都没瞥一下,径自出了院子。 邓园与闻凌风是来拜见卫君子的,二皇子和邓兰芝,一个是邓园的弟子,一个是邓园的儿子,也都以徒孙的身份给卫君子磕了头。 二皇子天潢贵胄的身份,也没惹来卫君子多瞧一眼,最后和邓兰芝一样,坐在了下首,听师傅师伯和小师叔寒暄。 卫君子道:“我此番来只是给文明撑腰的,你们也不用慌,各自忙各自的去,等我走时会告诉你们的。” 这是江文明的家事,邓园和闻凌风也不好插嘴,倒是卫君子听说闻凌风收了沈家的两个子弟读书,有些不满,闻凌风有些叫屈:“是师弟亲自带来的,说看在陈家的面子上,我这才收下的。” 卫君子又瞪邓园,邓园道:“陈家老爷子的面子还是要给的,总不好叫陈家为难。” 卫君子道:“不管看谁的面子,回去就把沈家那两个兔崽子赶出去,谁再教导他们读书。我就把他逐出师门。” 邓园和闻凌风都不说话了。(..info) 卫君子却是忿忿不平:“自打曾庆之去世,沈家就跟个墙头草似的,他们既然和叶家交好,就把儿子送到叶家去念书,别脏了我的地方。” 闻凌风胆子大一些,道:“话也不能这么说,曾老先生在世时,不是还到叶家做过西席么?两家一向交好……” 卫君子冷哼道:“既然两家一向交好,怎么自打曾庆之和曾遗芳去世,叶家就不和沈家来往了?怎么沈家不把儿子送到叶家读书?少来恶心我了。叶家要独善其身我管不着,沈家要想左右逢源,那可打错了主意。回去立刻把沈家的人给我赶出去。” 闻凌风只得答应了,邓园却道:“这么一来,可真是撕破脸了,沈家未必肯依。” 卫君子道:“那就让他们来找我说话,养出来那么不成器的东西。还有脸说理了?文明是你们的小师弟,你们谁敢胳膊肘往外拐,可别怪我翻脸。” 邓园和闻凌风齐齐应是,二皇子见一向威风的邓师傅乖得跟小猫一样,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林宛如出了四喜胡同立刻叫马车去了林氏酒庄。 林氏酒庄在西大街,铺面不大。只有两间,却零零散散堆了一间屋子的酒坛子,林宛如拿帕子遮了脸。叫跟着的谢娘待在马车上,谢娘拗不过她,只得答应。 往常都是绿霓或笼烟跟着出门,今天林宛如特地叫谢娘跟着,就是看中了谢娘稳重。也不多嘴,无论看到了什么。都不会说出去。 酒庄的伙计一见林宛如进来,便上来招呼:“姑娘,您要什么酒?我们这儿的梨花白可是一绝。” 林宛如不动声色,道:“梨花白里有没有掺松子?” 那伙计的脸色立刻就变了,神色也恭敬起来:“自然是有的,您若是不嫌弃,请进来尝尝。.info[]” 林宛如随着那伙计进了铺子里面,那伙计又叫了掌柜的过来,掌柜的也是一脸疑惑,竟是这个小姑娘对上了东家定下的暗语? 那掌柜的是林家的下人,人称林掌柜,林掌柜有些不敢相信,又试探了两句:“姑娘是只要梨花白?除了梨花白,我们这儿还有竹叶青,姑娘要不要?” 林宛如道:“竹叶青虽好,家里却没人喜欢,掌柜的,你不用再试探了,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吩咐你去办。” 林掌柜将信将疑,林宛如已经拿了桌子上的纸写了一封信,当着林掌柜的面封了口,道:“你的印章呢?拿来在上头盖个印,你立刻把信送到江西宜春杨宅,就是你们东家老爷的岳家,你到了宜春一打听就知道在那儿,你把信送给杨家的二老太太,她一见信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件事不能耽搁,你放下手里的所有事情,立刻去送信。” 林掌柜见林宛如语气严肃,刚想说什么,林宛如又道:“你不要写信回扬州向你们东家证实了,立刻按我的吩咐去送信。” 林掌柜道:“姑娘先别着急,您既然对出了暗语,想必也和我们东家有关,您的事我自然不会不管,可您得说清楚,您姓甚名谁,将来东家问起来,我也好有个交代呀。” 林宛如蹙眉,想了想,道:“我姓林,原是你们东家的远房亲戚,搬到了京城,林夫人的娘家婶子不是姓卫么?她的兄弟来京城,看样子是想闹事,我怕事情闹大了连累杨家,所以想请杨二老太太出面弹压。” 林掌柜虽然只是个掌柜,可见多识广,很快就意识到林宛如说的人是谁,赶忙应下了,林宛如又再三的叮嘱了,这才离开。 林宛如坐在马车上,旁边谢娘一句话也没有问,林宛如也松了口气,若不是看到邓园和闻凌风带着弟子齐齐来拜访,她也想不到那个白胡子老头竟是卫君子,更想不到舅舅竟成了卫君子的弟子。 如果是这样,那事情就严重的多,看卫君子的样子,哪里是想帮江文明出头,分明是想借着江家和沈家的恩怨彻底打垮沈家。 他要有所动作,邓园和闻凌风肯定不会袖手旁观,可二皇子既是邓园的弟子,又是陈家的外甥,左右为难的就成了陈家,到时候,沈家能否经住卫君子的打击,还真是难说。 今生的她不明白卫君子究竟有多大的势力,可前世的她却了解卫君子这个人有多么的诡计多端,要说无巧不成书呢,前世她的母亲出自江西宜春杨家,是杨家的女儿。 而卫君子有一位堂姐,正是嫁入了杨家,按着辈分来说,还是长辈,杨氏从小在娘家就听人说起婶子的娘家堂弟,嫁到林家后也和林宛如说起过。 卫君子原是嫡长子,可以继承卫家的家业,却被继母设计,无所依靠,他在江湖上漂荡了十几年,早就不是当年跨出家门的那个单纯少年,必要的时候,他也会心狠手辣,不讲道义。 后来,他在江西遇到了出嫁的堂姐,在堂姐的劝说下,终于在江西定居,创办了君子书院,自此,他收学生,用学生交的束修去做生意,再用做生意赚来的钱扩大自己的势力。 短短几年,他就在江西站住了脚,到了如今,卫君子显然成了江西一霸,提起江西,人们必然要提起卫君子。 卫君子有真才实学,可也养成了党同伐异的性格,如今,江文明借给他一把刀,他能善罢甘休才怪,只希望信早点送到江西,由卫君子的堂姐出面,按下这一场风波。 林宛如靠在马车车壁上,有些疲倦,她今日托林掌柜送信,林掌柜事后势必要告诉父亲,到时候,他们会不会追究呢?若是知道了自己,自己和前世一样的容貌,一样的生辰八字,他们会怎么想呢? 林宛如闭着眼睛,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她想和父亲母亲再次见面,让她能好好地报答二老的恩情,可又怕见面后,事情会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她究竟该怎么办呢? 当天下午,在闻凌风的宅子里读书的沈诚和沈语被粗暴的赶了出来,沈家得知后,大为惊讶,沈悦明亲自上门询问究竟,却看到了卫君子,当下便心知肚明,并没有辩解,带着沈诚和沈语回了沈家老宅,不管是卫君子还是沈悦明,都明白,这场战争,已经拉开了序幕。 庄氏看着狼狈不堪的沈诚和沈语又是心疼又是气愤:“这也太不讲理了,上一辈的恩恩怨怨,为什么要牵扯到孩子们呢?” 管氏在旁边道:“不是说江文明是卫君子的弟子?这定是江文明挑唆的,若是没有卫君子发话,闻凌风怎么敢把诚儿语儿赶出来?” 沈悦明和沈爱萧俱是蹙着眉不说话,沈悦明心里明白,这件事已经从沈家和江家的恩怨上升到了江西文派与苏州文派的恩怨。 天下文人莫不出于三派,江西以卫君子为首,苏州以曾庆之为首,金陵则以叶家太爷叶承嗣为首。 可是,曾庆之因为和叶家有旧,曾到叶家做西席,并在金陵故去,曾遗芳也是因此和叶家女儿关系很好,导致沈家和叶家一直有来往,原本的三足鼎立因为沈家和叶家的亲密而失去平衡。 江西文派落了单,心里自然不平,可是,自打曾遗芳也去世,沈家和叶家的联系也渐渐断了,再加上曾庆之的嫡传弟子为了前程投奔了叶家,让沈家很是丢脸,曾庆之这一脉就由沈家兄弟俩继承了。 第九十五章 左右为难(一) 这个时候,叶家却淡出了人们的视野,游离于朝堂之外,沈家落了单,卫君子自然要痛打落水狗的,更何况,沈家与江家的恩怨里头,沈家的确没理。 到时候事情闹大了,往轻了说,沈家没有约束好家眷,导致闯出大祸,往重了说,是沈家目中无人,草菅人命。 要知道,江亭可是状元,却死的那么凄惨,这件事流传出去,只怕天底下的读书人都要唾骂沈家,沈家又该如何立足呢? 沈悦明脸色不好看,管氏也不敢多说了,说到底这都是她闯出来的祸。 沈爱萧却没那么严肃,道:“江文明可去见了五娘?五娘又是怎么说的?难道真的要杀了我这个爹给她舅舅报仇?” 沈悦明狠狠瞪了他一眼:“这个时候你就少惹事了,当心被卫君子抓住了把柄,若是连累沈家丢脸,我可是不会客气的。” 沈爱萧无所谓的神态:“卫君子就是个伪君子,跟他讲什么客气,实在不成,闹到御前打官司,皇上还向着他不成?” 庄氏喝道:“二弟,你不要再添乱了,闻凌风把诚儿语儿赶了出来,摆明是撕破了脸,他巴不得咱们往大处闹,当年的事情说出来,沈家还有什么光彩不成?沈家丢脸倒是没什么,不要连累了陈家倒是真的。” 管氏嘟囔道:“大嫂就知道护着元娘,谁知道她是帮着五娘的还是帮着咱们的……” 沈悦明猛地一拍桌子:“住嘴!这都是你闯下的祸!这段日子你少出门!” 管氏脸上过不去,冷着脸就走了,沈悦明无奈的叹了气,对沈爱萧道:“若是因为她让沈家名声扫地,我死了都没脸见母亲。” 沈爱萧没说话。 京城的事情自然瞒不过皇上的耳目,更何况有二皇子在中间通风报信,很快。连陈瑞文都知道了这件事,他心里七上八下的,匆匆交代了自己的差事,便回了京城,去了莲花胡同,正巧赶上江文明带着江道过来,林宛如亲自送江家父子出去,迎面撞上了陈瑞文。 林宛如已经有两个月没见陈瑞文了,惊讶道:“表哥不是跟随皇上出城了么?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陈瑞文摇摇头,没说话。却道江文明施了礼:“江伯父。” 江文明虽然板着脸,可到底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只对林宛如道:“外头的事情都有我呢。你好好照顾你娘便是了。” 林宛如应了,目送着江家父子出了莲花胡同。 陈瑞文这才松了口气,跟着林宛如进了院子,林宛如叹了口气,道:“表哥早就知道了吧?” 陈瑞文道:“端午那天见了江道才知道的。回去问了母亲,宛如,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陈瑞文有些忐忑,话音也有些颤,林宛如无可奈何地看着他:“我当时不是说过了么?你放心,只要你不松手。我是绝对不会把手松开的。” 陈瑞文仍然担心:“你舅舅有没有撺掇着叫你嫁给江道?” 林宛如点头:“自然是提了的,说姨娘把我许给你太草率了,一副与沈家势不两立的样子。姨娘也是左右为难,这两天心思郁结,身体也不大好,舅舅也不敢逼得太紧了,倒是没有坚持。” 林宛如又把卫君子来京城的事情说了一遍。有些不满:“他们要有恩怨自去解决,何必要拿两家的恩怨做借口。本来没什么深仇大恨,被他一说,倒是不共戴天似的,偏生舅舅还信服他,我又是晚辈,有些话也不敢说。” 陈瑞文道:“你放心,这件事皇上也知道了,绝对不会闹大的,只要咱们俩的婚事照常进行就好,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万一你舅舅坚持不叫你嫁给我,你会不会松口?” 林宛如笑道:“你专门跑回来就是为了这件事?瞎操心什么呀,先进去歇歇吧,再去沈家瞧瞧,这几日沈家想来也不好过。” 卫君子以雷霆之势起了头,沈家若是做不出相应的应对,势必要处于下风,可关键是,沈家的底子在苏州,如今在京城就犹如鱼儿到了岸上,有劲也没处使,卫君子就不一样了,邓园和闻凌风都在京城做官,且富有声名,都为他所用。 陈瑞文在莲花胡同稍候片刻就去了沈家,沈家一片愁云惨雾,沈训亲自迎了出来,悄悄道:“祖父和父亲都是夜不能寐,祖父常说,沈家要是毁在他手上,他怎么有颜面去见曾祖父曾祖母。” 陈瑞文便道:“二太太那边有什么动静么?” 这件事说到底都是管氏惹起来的,沈训心里也有些埋怨,可他是晚辈,怎么好说长辈的过错,便道:“叔祖母这些日子都是闭门不出。” 陈瑞文若有所思,道:“我还是先去见见外祖父吧。” 沈悦明见陈瑞文专门为这件事跑了回来,又是内疚,又是安慰,道:“名不正则言不顺,卫君子即便想找茬,没个站得住脚的理由也不成。” 陈瑞文道:“外祖父,您可知道江道已经投靠了五皇子?五皇子的背后是叶家,江道的背后则是卫君子,如果五皇子想得到卫君子的鼎力相助,在这次这件事中一定会不遗余力的帮忙,您觉得,叶家会不会也出手?” 沈悦明摇头:“别人我不敢说,可叶承嗣却是个明白人,他既然让叶家淡出了朝堂,就不会再搀和进来,卫君子既然想把事情闹大,咱们就不能叫他得逞,瑞文,你记得告诫二皇子,无论如何,不能搀和到这件事情当中,二皇子一出手,五皇子也就有了理由出手,太子就更不会安宁了,我已经想通了,明日就去江家拜访,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只要江家这一关打通了,卫君子也翻不起风浪来了。” 陈瑞文欲言又止,外头传来小厮的通报声:“大太太命小的传话,二老爷要分家,二太太死活不答应,正闹着呢,请您去看看。” 沈悦明不禁头疼:“都这个时候了还闹什么?”他嘱咐陈瑞文:“你只当什么事都没发生,照旧回去当差,这里都有我呢。” 陈瑞文应了,心里却不能放心,留了人在沈家盯着,一有消息就告诉他。 沈爱萧的院子里一片狼藉,他一身道袍,仙风道骨,坐在廊下翘着二郎腿,看着管氏在院子里哭天抢地的,庄氏冷着脸站在一旁,被气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悦明赶到看着这一幕,额角青筋直跳,喝道:“都闹什么呢,是谁要分家?” 沈爱萧施施然站了起来:“我要分家 沈悦明看着胞弟,真想上去抽他一顿嘴巴子,从小到大,他除了念书,其余的事是要有多不着调就有多不着调,以前母亲在时,他还听母亲的劝导,母亲去世后,是越发的无法无天了。 沈悦明耐着性子道:“既要分家,总要有个缘由,弟妹也别哭也别闹,究竟怎么回事,坐下来好好地说。”庄氏命人扶着管氏进了屋子,沈悦明和沈爱萧也进去坐下。 沈悦明看向了沈爱萧:“你说说,究竟为什么分家?” 管氏抢先道:“大哥,别的不说,我为沈家生儿育女,辛辛苦苦操劳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如今他一句净身出户,就要我们娘们跟着走,他又没个差事,我们一家子老小难道去喝西北风?诠儿诤儿还没娶亲,蔓姐儿也没出嫁,这叫我们一大家子怎么活……”说着就哭起来。 沈爱萧却道:“你少在这儿装可怜了,你嫁进来几十年,手里能没有一点私房?大嫂病了的那两年,你帮着管家,克扣了多少银子,打量我不知道呢?不过是给你留个体面罢了,别说你,你侄女嫁进来时,你说要给你娘家做面子,拿着两处房产地产给你侄女做了嫁妆,一转手又成了你的私账,即便沈家不给你一份银子,你也饿不死,至于诠儿诤儿,自有他爹娘操心,也用不着你管,反正这个家我是分定了,你若是舍不得沈家的富贵,那我就和你和离,到时候给你一笔银子,你去金陵投奔你哥哥去吧。” 管氏听到前半截,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及听到后半截,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和离和离,你三十年前就想跟我和离,沈爱萧我告诉你,我就是死也要死在沈家,我耗死你,你休想让江小楼那个贱人进沈家的宗祠。” 沈悦明和庄氏都是十分震惊,庄氏厉声道:“江小楼不是死了么?二弟,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管氏大哭起来:“大嫂,你和大哥都不知道,当年江小楼一进门,他就跟鬼迷了心窍似的,一颗心都扑在上头,后来江小楼死了,他居然要和我和离,叫我去投奔我哥哥,然后把江小楼扶为正室,牌位进沈家的宗祠,受子孙供奉香火,大嫂,我给他生了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呀,难道这都比不上江小楼那个贱人吗?” 第九十六章 左右为难(二) 沈悦明怒视着沈爱萧,沈爱萧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的确是这么想的,是我对不起小楼,害她年纪轻轻就丢了性命,更让五娘成了没娘的孩子,我想把小楼扶正,也是想让五娘占着嫡出的名分,将来也好嫁人,没想到……” 沈爱萧冷笑:“我看江亭为了五娘居然放弃了仕途,心里明白他是担心五娘受人欺凌,所以想让她醒悟,能好好地待五娘,可她却丧心病狂,嘴上答应的好好地,等五娘大了,就给她说一门好亲事,可背地里又干了什么?江亭来求亲,她一副死了爹的样子,把江亭给赶了出去,说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五娘虽是庶出,可也是沈家的女儿,怎么能嫁到一穷二白的江家,江亭去求了大哥,她还不死心,一转眼逼着五娘去做了妾。(..info无弹窗广告)” 沈爱萧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愤怒,他怒视着管氏,想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一样,管氏心虚,可还是硬撑着道:“我是你明媒正娶进来的,难道还不如一个庶出的丫头,江家是什么人家,林家又是什么人家,当年五娘不嫁进林家,如今哪有这么风光!” 沈爱萧怒极反笑,道:“好,你说的都有理,如今当着大哥大嫂,我且问你,当年林夫人设计元娘,想叫她嫁进林家的事你知不知情?” 管氏不说话了,沈悦明和庄氏俱是愕然,沈爱萧道:“你打量着我整日闷在书房,对外头的事不闻不问,瞒着我做了多少事!你看不惯元娘总是帮着五娘,所以知道林夫人看中元娘后,便撺掇着给她出主意,说沈家最看重名声,只要捉奸成双。大哥大嫂不答应也得答应,林夫人相信了你,可你呢,一转眼却把五娘给骗进去了!” 庄氏颤巍巍的指着管氏:“当年的事居然是你折腾出来的,我真是瞎了眼,你坑了我闺女!我居然还一次次的帮着你!” 管氏脸上青灰一片,嘴唇颤着,说不出话来,沈爱萧居然什么都知道! 沈爱萧冷笑着看着她:“我是看在你为我生了四个孩子的份上,一次次的容忍你。(..info好看的小说)当年四娘是怎么死的?云芝是怎么死的?我看着你的体面,不和你计较,你却越发的狠毒起来。” 见沈爱萧连云芝也提起来了。管氏不禁浑身哆嗦,连沈悦明和庄氏也沉着脸不说话。 云芝是沈爱萧的青梅竹马,曾遗芳生下沈爱萧后,因为体虚,不能亲自照顾沈爱萧。便叫自己的陪嫁丫头做了沈爱萧的奶娘,当时,奶娘正好刚生下了云芝,经常让把云芝抱来和沈爱萧一起作伴。 云芝是个温柔安静的女孩子,小时候就经常跟在沈爱萧屁股后头跑,一口一个爱萧哥哥。两个人关系很亲密,云芝十六岁的时候,沈爱萧便提出要收了云芝。 曾遗芳没有反对。却做主让沈爱萧娶了管惠的女儿管氏为妻,并告诉沈爱萧,不管他为何宠爱云芝,长子一定要管氏来生。 沈爱萧也答应了,在管氏有身孕之前。让云芝一直服用避子汤,一直到管氏生下了两儿两女。沈爱萧想着再挑不出什么错来,就停了云芝的汤药,很快云芝就有了身孕,生下了四娘。 那时候沈爱萧疼极了四娘,整日张口闭口就是四娘长大了如何教导,挑女婿的时候该怎么办,给准备多少嫁妆才合适,简直把嫡出的二娘和三娘都比了下去。 管氏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冷,一天比一天难堪,直到四娘两岁的时候,沈爱萧和沈悦明一起出远门,不过短短的两个月,回来后,不光云芝“病死了”,四娘也夭折了。(..info好看的小说) 当时沈爱萧疯了一样,冲到管氏跟前打了她一巴掌,沈悦明和庄氏都来劝架,年幼的沈二娘沈三娘在旁边嚎啕大哭…… 云芝说到底也只是仆妇的女儿,自打奶娘去世,便是孤身一人,也没人给撑腰,为了沈家的体面,这件事被彻底的掩盖起来。 管氏到底心虚,便做主纳了江小楼,想补偿沈爱萧,可没想到江小楼这么得宠,管氏又起了嫉妒之心,她本想照葫芦画瓢,一样的整治江小楼和五娘,却没想到江小楼有个好哥哥,放弃大好仕途守着外甥女,让她无从下手…… 屋子安静极了,只有沈爱萧粗粗的喘气声,他颓然倒在椅子上,道:“我对不起云芝,也对不起小楼,更对不起四娘和五娘,如今,我不能为了你又连累大哥大嫂,这个家,我是一定要分,我看你为父亲母亲守了三年孝的份上,你若是跟我一样净身出户,我就继续跟着你往下过,你若是不答应,我就以不顺夫婿的理由休了你,你回金陵找你哥哥去吧。” 沈悦明想要张口,沈爱萧却摆手道:“大哥不用劝我,这些年,我也挥霍了不少银子,也算活够本了,沈家的家产我一分也不要,大哥都传给训哥儿吧,反正我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江亭要为小楼报仇,那就叫他来找我,即便是下十八层地狱,我也认了。” 沈悦明心中不忍,出了屋子热泪便滚滚落下,庄氏更是小声的哭起来:“这到底是造的什么孽,好好的家,非得散了才甘心。” 沈家的分家风波还没告一段落,卫君子就进行了下一步的动作,先是春闱的批改试卷的考官,工部侍郎蓝之行自己到大理寺供认,说收了沈家的好处,把沈家参考的几个子弟都改成了榜上有名。 这件事一出来,举城哗然,目光都盯在了沈家。 沈悦明听着小厮的汇报,揉了揉额头,卫君子当真不是浪得虚名,蓝之行是卫君子的徒孙,此时自首说收受贿赂,显然是受了卫君子指使,卫君子连这种伤人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都用上了,可见真的是对打垮沈家势在必得。 大家都知道蓝之行是卫君子的弟子,也清楚蓝之行的供认是卫君子指使的,可既然蓝之行说出了这个话,科考舞弊可不是一件小事,再加上卫君子的推波助澜,学子们“群情激奋”,闹到大理寺要给个说法,若是处理不当,闹起了什么大事,谁敢担这个责任? 大理寺的官员一刻也不敢耽误,把这件事告诉了正在避暑的皇上,皇上正愁找不到机会参与到这件事当中,听闻立刻启程回京城。 皇上突然回京,对外总有个说法吧,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知道了沈家贿赂考官为子弟谋取功名的事情,一时间众说纷纭,可大家最关注的还是皇上的态度。 首先,沈悦明是皇上的好友,皇上会不会护短呢?再者说,这次春闱的主考官是叶安成,皇上的表弟,考场舞弊,他也脱不了关系,皇上又该怎么处置呢? 若是护短,学子们定不会善罢甘休,若是彻查,万一查出什么来,扯出萝卜带着泥,到时候该怎么收场? 沈姨娘这两日被林宛如悉心劝解,总算想开了,身体也好了许多,又听到这个晴天霹雳,沈姨娘自然明白这里头的关节,声音都带了哭腔:“你舅舅到底想要干什么呀,难道真要沈家死绝了才甘心么。” 林宛如安慰道:“姨娘想想,舅舅也是十年寒窗,科举出来的,怎么会在上头害人,他又只是一个江西的小知县,如何能收买京官呢,这都是卫君子从中作梗,说的好听,帮舅舅报仇,实际上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打垮沈家,您可别误会了舅舅,越是这个时候,您越是要冷静,想想该怎么劝舅舅才是。” 沈姨娘不住地点头,道:“你说的对,上一代的仇不能传给孩子们,他们十年寒窗的也不容易,总不能因为这件事把一辈子都毁了。” 沈姨娘写信给江文明,江文明没过来,却派了江道过来,江道笑眯眯的,很是和气:“姑母别担心,父亲自有分寸,当初祖父还是状元呢,最后还不是无冤可诉,这次用沈家的一个探花和两个进士来换,也不算吃亏。” 沈姨娘气道:“我不和你说话,你父亲呢?你把他叫来,他要是不来,你告诉他,我权当没他这个表弟,他以后都不用来了。” 江道劝道:“姑母何必为那种人生气呢。” 沈姨娘却命人把江道赶了出去,林宛如见沈姨娘正在气头上,没办法,只得亲自跑了一趟。 江文明倒是见了林宛如,脸上看不出什么来,话里却一个字也不提沈家的事,林宛如无功而返,回来的路上又去了一趟林氏酒庄,问店里的伙计:“你们掌柜的回来了么?” 伙计笑道:“掌柜的出门半个多月了,说有急事,只怕一时半刻赶不回来。” 林宛如这才放下了心,只盼着杨家二老太太快些过来,能有个弹压卫君子的人。 另一头,皇上亲自召见了沈悦明,沈爱萧,蓝之行并江文明江道父子。 蓝之行一口咬死了收了贿赂,越是这样,沈悦明越是不好辩解,待到皇上让蓝之行退下,又屏退了内侍,只留了二皇子伺候,道:“我虽然不知道内情,却明白这件事都是因为沈家与江家的恩怨惹起来的,如今我当个见证,你们各自有什么冤屈都说出来,我亲自替你们做主,但有一件,在这把事情说清楚了,出宫后便用不许提,也不要再拿来说事了。” 第九十七章 左右为难(三) 江文明和江道没有说话,沈悦明却连声应承。(..info) 皇上示意江文明:“我知道你父亲曾是状元,却莫名其妙的放弃了大好前途,回乡教书,这其中必有隐情,你如今也不要隐瞒,细细说来。” 江文明看了看皇上,又看了看沈悦明,这才把压在心底多年的往事娓娓道来:“……姑母无故去世,父亲更是枉死,臣就是拼着性命,也要给他们讨个公道,否则枉为人子。” 江文明说的和皇上探听到的倒是大差不差,皇上点点头,看向了沈悦明:“江爱卿说的可有不尽不实的地方?” 沈悦明惭愧,道:“都是真的,草民治家无方,还请皇上降罪。” 皇上摆摆手,道:“既然江家是苦主,江爱卿,你觉得沈家如何做才能让你报仇呢?” 江文明激动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沈家二太太管氏暗害我姑母在前,逼死我父亲在后,又让臣的表姐委身为妾,早早的守了寡,臣要让管氏自裁赎罪,还我江家清白。” 皇上又看向了沈悦明:“沈卿觉得如何?” 沈悦明道:“皇上明鉴,管氏虽然无德,却是家母亲自开口娶进门的原配妻室,若是遭人如此轻贱,我沈家的名声何在。” 江文明冷笑:“你沈家的名声何在?那我江家的名声又何在?我姑母父亲惨死,我被迫远走他乡,我表姐如今孤苦无依,又要该找谁去说理?你包庇凶手,还有什么脸面讲名声。” 沈悦明脸涨得紫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直沉默的沈爱萧却站出来道:“沈家大房二房已经分家,你的仇人是我,不要寻趁大哥的不是。我如今是白身一个,要杀要剐都随你,只要你出了气就成。” 江文明冷笑着没说话。.info[] 皇上却奇道:“沈家真的已经分了家?” 沈爱萧道:“是,冤有头债有主,江家的仇人在二房,还请皇上圣裁,还沈家大房的清白。” 江文明怒道:“沈爱萧,你总算敢作敢当,这些年一直躲在你哥哥后面,如今既然站出来。那我就告诉你,只要让管氏给我姑母偿命,你再去我父亲坟前磕头认错。咱们两家的恩怨便两清了,还有一件,我表姐把女儿许给了沈悦明的外孙,如今一并把庚帖退回,我们两家老死不相往来。” 沈悦明立即反对:“婚事是元娘和五娘定下的。一个是陈家的儿子,一个是林家的女儿,和两家的恩怨并无关系,这件事我不能答应。” 皇上也道:“沈卿说得对,罪不及出嫁女,何况瑞文是陈家的嫡长孙。即便看着陈家的体面,也不能退了这门婚事。” 江文明没有说话,江道却出言道:“皇上有所不知。当年我祖父的本意是让我父亲和姑母亲上加亲,这门亲事沈家大老爷是亲口答应的,后来由于沈家二太太从中作梗,这门亲便断了,祖父临终前的遗愿便是这门亲事。因此自打我出生,父亲便说要求娶姑母的女儿为儿媳。权当是成全了祖父的遗愿,只是和姑母各自漂泊,不通音讯,这才迟迟没有提婚事,不管于理于情,于公于私,父亲都不想让姑母和沈家再有牵扯,就是祖父,只怕也是不愿的。” 皇上沉默了,清官难断家务事,他亲自来处置沈家和江家的恩怨,就是不想让卫君子的手伸的太长,可如今看来,如果结果不能让江文明满意,他势必不肯罢休的,可若真的退了这门亲事,陈家的脸面何在? 皇上朝二皇子使了个眼色,二皇子会意,出去命人通知陈家,皇上却道:“婚姻是结两姓之好,是你情我愿的事,既然这门婚事是沈元娘和沈五娘定下的,那就问沈五娘的意思,若是沈五娘愿意退亲,那就退了这门亲事,若是不愿意,江爱卿也不能强求吧。” 江文明立刻道:“只要表姐说不退亲事,臣绝不勉强。” 皇上便让柔嘉贵妃出面,召沈五娘和林宛如入宫,皇上并江文明沈悦明等人则在后殿听沈五娘的意思。 沈五娘急急地被宣召入宫,早就手足无措,柔嘉贵妃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如今你只能在沈家和江家中间选一个,若是执意结这门亲事,江大人便要和你一刀两断,若是退了亲事,和沈家也就再无瓜葛,你究竟怎么选?” 沈五娘睁大了眼睛,讷讷无语,林宛如站在旁边却是着急万分,这不是叫姨娘左右为难么,姨娘本来就因这件事伤心过度,如今逼着她做选择,姨娘心里定如刀割油煎一样。 沈五娘捂着脸哭起来,林宛如赶忙上前安慰,柔嘉贵妃却是皱着眉不知该怎么办,看向了后头,皇上便命宫女传话:“问林宛如的意思。” 柔嘉贵妃看向了林宛如:“沈五娘就你一个女儿,想必只想叫你过的好,如今你告诉本宫,是想嫁给陈瑞文还是嫁给江道?” 林宛如上前跪下,道:“娘娘明鉴,陈家于民女母女有恩,民女断然做不出让陈家丢脸的事情来,可舅舅又是姨娘的至亲,姨娘好容易与舅舅重逢,怎么会和他断绝关系呢,如今叫民女做这样的选择,就像砍断民女的左右手一样,民女真是无法抉择。” 柔嘉贵妃也很是同情林宛如,谁要是遇上了这样的事都得不知所措,可既然皇上下了命令,只要一个结果,她少不得遵命,因此把怜悯收了起来,严肃道:“鱼和熊掌怎能兼得?你好好思量,务必要给本宫一个答复才成。” 林宛如急的鼻尖上都冒汗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皇上听得分明,在二皇子耳边耳语几句,二皇子点头,出去传话,皇上却对江文明道:“江爱卿,朕与你打赌,若是陈家主动提出退了这门亲事,那你就不要再棒打鸳鸯,如何?” 江文明不知道皇上打的什么主意,心里却想,若是退了这门亲事,陈家定然颜面尽失,若是为了保持颜面,坚持不退亲,反正表姐是不会和自己断绝关系的,到时候陈家没脸全是沈家连累的,只怕陈家老太爷自此就怨上了沈家,因此便应下了。 皇上好整以暇的坐着,候着外头的音讯。 二皇子一出宫便看到了着急等在外头的陈瑞文,他想着皇上的嘱咐,上前道:“江文明坚持要退了你和林宛如的亲事,皇上便要林宛如做个选择,要么嫁给你,和江家一刀两断,要么退了这门亲,和沈家老死不相往来,林宛如左右为难,正僵持着呢。” 陈瑞文听了,犹如在火上烤一般,心痛的无以复加,半天才对二皇子道:“你帮我进去传话,就说我愿意退了这门亲事,不要让她为难了。” 陈瑞文这话说的艰难,二皇子先是一愣,继而道:“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年初的时候整个京城都知道林宛如是你们的媳妇,这段日子你又忙着操办婚事,如今说退亲就退亲,你叫陈家的面子往哪搁,你可问过你祖父的意思了?” 陈瑞文眼圈发红,道:“不用问了,你快去说,我真不忍心她左右两难,江道也是个不错的归宿,只要她好好地,我也就……” 后半句话陈瑞文没说出来,他翻身上马,默默离开了,二皇子却是愣怔了大半天,这才回去回话。 皇上听二皇子复述陈瑞文的话,哈哈大笑起来:“江爱卿,你可输了,陈瑞文在陈家的体面和你外甥女中间选择了你外甥女,足见他的真心了,有情人终成眷属,你又何苦去做那个棒打鸳鸯的人呢?” 江文明默然不语,沈悦明却诚恳道:“江大人,当初害的江老先生去世,你们骨肉分离,是我们沈家的错,可这仇恨却跟瑞文宛如两个孩子无关,他们本是两情相悦,都是被各自的父母连累了,您也是长辈,就疼爱他们这一次吧。” 江文明长叹了一口气,道:“若不是当年我执意离开苏州去求学,和表姐几十年没见,想来表姐就不会如此偏袒沈家了。” 皇上笑起来,道:“恩恩怨怨哪里说得清楚,江爱卿,你养了个好儿子,又和沈五娘姐弟团圆,以后就留在京城一家人团聚吧,蓝之行蓄意诬陷沈家,免了他的职,空出来的工部侍郎的位子就由你接替吧,至于沈卿,你们沈家既然分了家,那就分开各过各的,冤有头债有主,江爱卿要寻趁二房朕自然不会过问,可若是寻趁大房,便有无中生事的嫌疑了,江爱卿心里也明白吧。” 江文明沉声应下,看向了沈爱萧。 只要沈悦明和沈爱萧分家,二房就不能像现在这样背靠大树好乘凉了,沈悦明是长子,势必要掌握大部分的家产,到时候沈爱萧和管氏就是拔了牙的老虎,他报仇的时候在后头呢! 沈姨娘从宫里出来便晕倒了,林宛如忙着照顾她,又是请大夫又是吩咐人熬药,一直到了二更天才歇下,她并没有做出选择,皇上依旧放了她回来,舅舅是势在必得,那便只有一个可能,陈家主动退了这门亲事。 林宛如的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原来重生一世,她还是得不到幸福,老天怎么就那么不公平呢? 从此她和陈瑞文就是形同陌路了么?想起陈瑞文问她会不会放弃,她说了不离不弃,可最终先放手的,却是陈瑞文自己。 第九十八章 好事多磨(一) 外头值夜的是谢娘,听见林宛如的哭声,她披了衣裳进了,点了灯,默默地给林宛如递了帕子,端了茶,林宛如让她躺到床上来,两个人一起说话。 谢娘头一次说起来自己的身世:“我是长女,下头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家里也算殷实,后来娘给我说亲事,人家却嫌我长得太好了,不会安分守己,看中了妹妹,对方是个很不错的人家,娘便同意让妹妹嫁了过去,后来又说了弟弟的婚事,弟妹进门后,见我还没出嫁,便阴阳怪气的说我白吃饭,不干活,谁知这个时候,弟弟竟患了重病,为了看病把家底都掏空了,最后实在没法子,有人伢子来收人,弟妹便撺掇着爹娘把我卖了换钱,娘不舍得,弟妹便大哭大闹,问娘是要儿子还是要女儿,娘被逼的实在没办法,把我卖了,因我长得好,卖了十两银子,娘觉得对不住我,偷偷给我二两,叫我留着用,打那以后,我就再没有爹娘的音讯,也不知弟弟的病好了没有。” 林宛如沉默半响,问谢娘:“你恨他们么?” 谢娘苦笑:“恨什么?他们也是为了救弟弟,我只恨自己的命苦罢了。” 林宛如握住了谢娘的手:“你放心,我一定不会叫你吃苦的。” 谢娘笑道:“跟着姑娘,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还有小丫头使唤,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还强,以前我觉得命苦,可如今却觉得遇到了贵人,哪里还会苦呢,有时候倒是担心起爹娘和弟弟妹妹来,也不知他们怎么样了。” 林宛如听得出谢娘话里的安慰,人这一辈子总有难以抉择的事。她和陈瑞文的婚事虽然黄了,可换个角度来讲,江家和沈家的恩怨也了了,姨娘也就不用再为难了,两相对比,有失也有得,她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林宛如和谢娘说了半晚上的闲话,第二日依旧早早起来了,因为熬夜,林宛如眼睛下面有些发青。她却顾不得,赶去沈姨娘那儿瞧了,沈姨娘昨夜吃了安神药。一夜睡得安稳,林宛如来了以后才醒,等醒过神来便抱着林宛如大哭了一场。 林宛如经过一夜,倒是想开了:“姨娘别哭了,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叫我依靠谁去呢,如今皆大欢喜,不是很好么,舅舅不再寻趁沈家的不是,沈家那边姨娘也不用怕没法子交代了。” 沈姨娘却是哭的伤心,带着屋里的丫头都跟着伤心。抹起眼泪来。 到了下午的时候,江文明和江道过来了,沈姨娘不知道内情。只当是江文明坏了宛如的婚事,有些冷淡,江文明却是说了旁的事:“蓝之行被罢官,皇上叫我接替他工部侍郎的位子,以后我就要留在京城了。我已经写信去江西,叫道儿的娘和孩子也搬过来。以后咱们一家人就不用分离了。” 江文明的长子是江道,还有一个八九岁的小儿子,随江夫人在江西老家。 沈姨娘听了便道:“你不是当着皇上的面要跟我断绝关系么,如今又来和我说这个做什么,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管不着。” 江文明错愕,江道却笑道:“姑母别生气,昨日也是争那一口气罢了,父亲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沈姨娘却是哭了起来:“你争了那口气,你叫我以后怎么有脸见元娘。” 江文明愕然,这才意识到沈姨娘误会了,气道:“你放心,你的好女婿跑不了,昨日他知道宛如两难,主动提出退亲,可见对宛如还有几分真心,皇上都说了叫我不要棒打鸳鸯,谁还敢阻挠他们的婚事不成?” 这下子轮到沈姨娘惊讶了:“瑞文主动提了退亲?” 江道笑道:“可不是,当时皇上就在后殿听着呢,您大概太伤心了,没听到。” 沈姨娘这才松了口气,急急地叫丫头去告诉林宛如,却听丫头说林宛如出门了,沈姨娘道:“去哪了?怎么没和我说?” 彤霞为难的摇摇头:“姑娘也没说,身边只跟着谢娘。” 沈姨娘急了:“还不快去找,宛如别是想不开。”又怒视着江文明:“都是你惹出来的,若是宛如有个三长两短,我就不活了。” 江文明赶忙叫江道也出去帮着找人。 林宛如是接了林掌柜的信才出门的,她直奔林氏酒庄,见到了林掌柜,林掌柜笑道:“您都不知道有多巧,我半路就遇到了杨家二老太太上京,要不是听说是杨家的船,又从宜春过来的,我心里疑惑多问了两句,只怕就错过了。” 林宛如也没想到杨二老太太会主动上京,是知道了卫君子的事情特地赶过来的?还是有其他的事?她问林掌柜:“老太太看了信说了什么?” 林掌柜道:“只说知道了,就马不停蹄的过来了,别的倒没有说。” 这下子林宛如反倒不确定了,她径自沉思,却忽略了林掌柜眼中一闪而过的疑惑,知道东家定下的暗语,甚至对东家太太的娘家都了若指掌,这位林姑娘,到底是什么人? 此时卫君子,一改之前的威风,跪在正堂摆放的牌位前,头也抬不起来,旁边坐着的便是他的堂姐,杨家的二老太太。 卫氏对这个堂弟很是怜悯,经常伸出援手,姐弟俩的关系很好,后来卫君子答应在江西定居,卫氏也松了口气,却没想到卫君子是年纪越大,行事越激进,竟想吞并沈家,一人独大。 可沈家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么?沈悦明的母亲曾遗芳和叶家女儿的关系极好,就是当今太后也要恭恭敬敬叫一声遗芳姑姑,皇上又那么看重沈悦明,更别说沈家还有陈家这么一门得力的姻亲,到时候别说吞并沈家,只要皇上护着,卫君子不仅不会得手,反而会自取灭亡。 她得知卫君子上京的目的后便急急忙忙的赶过来,半路还有人通风报信,足见事情的紧急。 卫氏怒极,指着堂上的牌位道:“二婶临终前你是怎么答应她的?你说!” 那是卫君子生母的牌位,卫君子跪在那儿,脸上一点波澜也不见,见堂姐问他,他道:“母亲告诫我,要行事端方,不能失了君子之风,对不起我的名字。” 卫氏冷笑:“亏你还记得,可你又做了什么?你指使人陷害沈家,你这是什么行为?你以后不要叫卫君子了,你改名叫卫小人,也免得二婶在九泉之下跟着丢脸!” 卫君子头发胡子花白,都是能做曾祖父的人了,却跪在堂上听由自己的堂姐训斥,这实在是跌破了人的眼镜,闻讯赶来的邓园和闻凌风看着堂上气势汹汹的卫氏,愣是一步也不敢上前,悄悄离开了。 直到离了四喜胡同,邓园才对闻凌风道:“只怕师傅要无功而返了。” 闻凌风道:“这倒未必,师傅决定的事何曾更改过,更何况还牺牲了一个蓝之行,只怕更是不肯罢休。” 邓园却摆手道:“只要这位老太太在这儿,师傅绝对不敢动手,只是不知道是谁给她报的信,别说沈家的人不知道这一层亲戚,即便知道,怎么老太太来的这么快,只怕和师傅是前后脚出的江西。” 闻凌风道:“既如此那还忙什么,咱们先回去吧,等老太太训完,师傅得空了再来吧。” 邓园仔细一想师傅刚才被训斥的样子,也觉得有几分好笑,捋着胡须晃着脑袋回了家。 林宛如却和林掌柜在酒庄里聊了起来,一个想间接地打听林老爷和林太太的近况,一个想套出林宛如的身份,因此都不想停住话题。 林掌柜问林宛如懂不懂做生意的事,林宛如不想叫林掌柜知晓她的身份,便笑道:“我打小就由父亲教导着看账本,不敢说精通,略懂罢了。” 林掌柜若有所思,能从小教女儿看账本,定是经商世家,看来真是和林家是亲戚呢。 正巧外头伙计和客人起了争执,客人说少给了两文钱,伙计说没少给,争吵起来,林掌柜出去一看,先给客人赔了不是,补了五文钱,又斥责了小伙计。 等客人走后,小伙计这才委屈道:“那吊钱是我亲自串的,五百个,不多也不少。” 林掌柜便斥责道:“几文钱的事,不值当伤了和气,下次再有这样的事,赔个笑脸,多给几文钱便过去了,我平时怎么教你的?”小伙计便不说话了。 林掌柜却是计上心头,将那吊钱抽开,去掉两个铜板,重新串了起来,拿进去给林宛如看:“明明是五百个铜钱,那人非说少了,如今的生意是越发难做了。” 林宛如接过来颠了颠,笑道:“的确是少了两个铜板,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为了两个铜板和客人起了争执也不好,掌柜的还是好好地教导小伙计吧。” 林掌柜愕然,她居然用手一颠就知道少了两个,这手功夫别说小伙计,就是他也没有啊。 林掌柜不死心,又去了几个铜板让林宛如颠,林宛如笑道:“少了九个。” 她可是在铜钱堆里长大的,别人秤银子还秤不准,她拿在手里就知道有多重,这手功夫还是父亲手把手教出来的呢。 林掌柜看向林宛如的目光顿时充满了敬佩,做生意的就服有真功夫的人,林宛如这一手可真是把他镇住了,直到临走前,林掌柜还不死心的问林宛如师从何人。 第九十九章 好事多磨(二) 从林氏酒庄出来,得到了想要的消息,卫君子也有人管束,林宛如顿时松了口气,琢磨着是立刻回家还是到别处转转,要说回家,舅舅来了家里,说不定就是和姨娘商议婚事来的,她一想就心烦。 若是不回家,她又能去哪儿呢?去找石爱珠和柳萱,肯定免不了被问到这件事,她想了想,叫马车掉头去了贾家,找妙玉说说话。 莲花胡同那边却要找人找疯了,先去陈家问了,见没有,又去了沈家老宅,甚至连石家和柳家都去问了,都没有,陈瑞文自打昨日说了退亲的事,就没回过家,也不知去了哪里,陈家人也正着急呢,听闻林宛如也不见了,沈元娘呆呆道:“两个人不会私奔了吧。” 沈姨娘听了一愣,随即便哭了起来,江文明也是焦头烂额,不知所措。 私奔可是一件丑事,这下子陈家和江文明反而不敢大张旗鼓的找了,一直到半下午,林宛如从贾家出来,回了莲花胡同,沈姨娘见了林宛如先是哭了一场,把林宛如吓了一跳,沈姨娘问她:“你干什么去了?瑞文呢?” 林宛如呆住了:“我去贾家了,我没看见表哥呀。” 沈姨娘也愣住了,这才意识到他们想错了,两个人压根没有私奔,那边陈家也来了消息,说陈瑞文回家了,原来昨天是去了军营,在军营里歇了一宿,两家人是关心则乱了,见两个人都没事,齐齐松了口气。 沈姨娘更是细细的和林宛如说了前因后果,叮嘱她千万别胡思乱想,安心等着嫁人。 经过这件事,不管是陈家还是沈姨娘都有些后怕,一商量。把婚期提前到了九月初,反正婚礼的事之前一直有条不紊的进行,如今只不过是加快速度罢了,江文明见沈家如今忙着分家,对这门婚事也就没有之前那么抵触,反而派了江道过来帮着操办。 江文明自己则和邓园和闻凌风一起安慰卫君子,卫君子被卫氏狠狠批评了一顿,勒令他立即收拾东西跟着回江西,卫君子哪里肯依,逼着江文明给求情。 江文明没法子。邀请卫氏参加林宛如和陈瑞文的婚礼,卫氏这才松了口,住在了四喜胡同。 陈瑞文如今算是知道什么叫失而复得了。他如今对老天爷感恩戴德,战战兢兢的过日子,恨不能明天就是婚礼,早点把宛如娶进门,也好松口气。免得像现在这样提心吊胆的。 江家与沈家的恩怨高高抬起,却轻轻落下,可这却丝毫没有降低人们的好奇心,尤其是皇上亲自断了两家的案子,你想想,皇上办的都是军国大事。何曾关心过这样鸡毛蒜皮的事情,如今既然插手了,那定是有什么内幕。大家都卯足了劲的打听。 林黛玉和石爱珠柳萱等人先后来了莲花胡同,林黛玉这个知情人还好,见沈姨娘和林宛如都好,也就不再追问了,石爱珠却是打破沙锅问到底。着重问了沈诚沈语被闻凌风赶出去的事情。 林宛如哭笑不得:“我也没有亲眼看见,你们若是好奇。去问沈诚沈语去。” 柳萱啧啧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啊,沈家如今都闹翻天了,大房二房分家,大老爷说家产一人一半,二老爷却死活不要,向来只有嫌东西少的,头一回见嫌东西多的,大老爷没法子,见二老爷连老宅也不肯住,就在附近给租了个宅子,二房搬进去住了。” 林宛如惊讶:“你们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石爱珠嘻嘻笑道:“是柔儿呀,她最是敬慕沈二老爷,特地派人过去问有没有需要帮忙的,还想请沈二老爷帮着改改诗集,沈二老爷说,现在忙着搬家,没工夫,等回头他在东大街开个书坊,有事都去那边问。” 林宛如更惊讶:“他竟是留在京城不肯走了么?” 石爱珠道:“可不是么,沈二老爷坚持净身出户,苏州的家产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与其回去,倒不如留在京城。” 林宛如不说话了,这就意味以后姨娘还得和沈家人打交道,倒不如他们回到苏州,两边依旧不往来的清净。 许是因为大家都在议论沈家的事情的缘故,往年漫长的夏天今年一眨眼就过去了,过了中秋节,陈瑞文和林宛如的婚事就在眼前了,沈姨娘越发的忙,整日拿着嫁妆单子看,生怕有一点不合礼的地方。 她嫁入林家这么多年,也攒了不少私房,如今都拿了出来给林宛如添上,还有林如海指名留给林宛如的东西,还有林黛玉前两年送来的两匣子金条,都一一的上了册。 八月底的时候,林黛玉带着两箱东西来给林宛如添妆,沈姨娘看了有些惊讶,林黛玉却笑道:“当初姨娘怕麻烦,把家产都给了我,如今我做姐姐的给妹妹添妆,姨娘可不能拦着。” 沈姨娘有些不安:“那都是祖传的好东西,姑奶奶自己收着就成了,我也给宛如预备了。” 林黛玉却不管,一一的拿了给沈姨娘看,除了两个小匣子是金银首饰外,其余的都是些古董花瓶,大件的小件的摆件,古籍等,这些可比什么都珍贵,是林家几代的积累,不说别的,单那两套古籍,都是全的,在市面上都是有市无价的好东西。 林黛玉又拿了装着田契地契的匣子给沈姨娘看:“有两个田庄,不大,出息却不少,还有两间铺子,我也不懂这里头的门道,不过是在东大街,想来生意错不了。” 林黛玉不容沈姨娘推辞,就交给彤霞拿去上册,沈姨娘很是感激,林黛玉却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左右我也闲着,姨娘有什么事只管吩咐我。” 沈姨娘笑吟吟道:“姑奶奶就是不说我也想去请呢,到时候客人只怕少不了,正好帮着我招呼招呼。” 林黛玉应了,贾宝玉也住在了莲花胡同,作为娘家人帮着打点事情。 九月初六是正日子,头一天林黛玉亲自领头去陈家铺床,把大件的东西都搬去了,如今只剩下些零散的东西,也都装了箱,林宛如的屋子立刻变得空空荡荡的。 林宛如从早上起就被按在澡盆里撒了香露狠狠地泡了一个时辰的澡,出来后又被沈姨娘请来的全福太太帮着绞面,敷粉,换上了嫁衣。 外头由安静变得吵闹,甚至还有人不停地进来看新娘子,林宛如被叮嘱了,不管怎么热闹,都不能乱了阵脚,林宛如便安安静静的坐着,任由大家打趣。 林黛玉挺身而出,护着林宛如,把大家劝去了花厅喝茶说话,跟着林宛如的几个丫头都陪嫁过去了,此时身边只有一个绿霓,一个笼烟伺候着,林黛玉见林宛如这边妥当了,便去了前头招呼。 贾宝玉和江道正商议着拦门的事情,江道笑道:“不管怎么说,一定不能轻易地开门了。” 贾宝玉笑道:“江兄放心,一定叫宛如妹妹体体面面的出嫁了。” 陈瑞文今天一大早就醒了,不用人吩咐,自己便换了喜袍,命泠溪带着前一天晚上准备好的红包,去拜见沈氏,准备迎亲。 跟着陈瑞文迎亲的是石光珠,柳芳,冯紫英几个人,要文有文,要武有武,浩浩荡荡的赶去了莲花胡同。 莲花胡同挤满了人,热闹极了,见陈瑞文带着人来迎亲,哄笑着让出了空子,站在旁边瞧笑话。 贾宝玉和江道为首,还有沈悦明特地派来帮衬着的沈训守着大门,先让陈瑞文掏了红包,陈瑞文这倒不含糊,五十两银子一个红包,一出手便是二十个,沈训笑道:“看来瑞文是下了血本了。” 江道笑道:“光出银子有什么难的,叫他做两首诗来听听,妹夫总要懂文懂武才成。” 贾宝玉迎亲时也被逼着做了首诗,此刻深有感触,连连点头,诗由石光珠代劳了,外头的叫门声震天响,贾宝玉和江道商议着还要出什么题目为难。 林黛玉疾步走了过来:“怎么还没放进来,意思意思就够了,可别误了吉时。” 林黛玉这么一说,贾宝玉赶忙就去开了门,江道无奈,只得应允。 林宛如装扮一新,被扶着给沈姨娘磕头,沈姨娘照旧把林如海和贾敏的牌位摆了出来,坐在旁边泣不成声,林黛玉在一旁安慰,可眼圈也是红红的。 江道作为娘家哥哥把林宛如背上了花轿,陈瑞文骑着高头大马,风风光光的把新娘子迎娶回去。 陈家的客人更多,陈瑞文是嫡长子,未来的齐国公,他的婚礼即便是刻意简薄,客人上门了总不能赶出去吧,沈氏忙的脚不沾地,请了陈二奶奶陈三奶奶帮着招呼,一直到花轿进门,这才松了口气,换了衣裳赶去喜堂受礼。 林宛如从早到晚只喝了两勺子桂圆莲子粥,早就饥肠辘辘,却也知道作为新娘子的规矩,只得强自忍着,耳边听着礼官的唱和,林宛如几乎如同木偶一般随着喜娘的牵扯跪下行礼,她不由自主的想起了上辈子和万霖的婚礼。 第一百章 新婚燕尔(一) 林家是扬州首富,搬空了家底嫁女儿,扬州城有名有姓的都赶去喝喜酒,父亲摆了三天的流水席,万家为了迎接自己这个带着万贯家财的儿媳妇,也整饬的十分热闹,当时自己满心的欢喜,却不知登高跌越重,原本人人羡慕,到最后人人可怜…… 林宛如直到被扶着进了新房,这才从回忆中清醒,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掀了盖头,面前是笑意盈盈的陈瑞文,他穿着大红色的锦袍,不仅没有丝毫的女气,反而越发的英俊挺拔。 全福人端上了合衾酒,陈瑞文与林宛如喝下了,大家围在新房里,啧啧称叹新娘子漂亮,最后被沈氏招呼出去坐席。 屋子里的人如潮水般退了出去,只留了两个丫头伺候,陈瑞文捏了捏林宛如的手,林宛如这才放松了一直挺直的腰背,松了口气。 陈瑞文眼中闪过一丝怜惜,轻声道:“你先在这歇息,我要出去招呼客人,我已经吩咐人准备些吃的送过来,你千万别把自己饿着了。” 林宛如轻轻点头,下意识道:“少喝酒,早点回来。” 话音一落,又觉得羞赧,自己说着话是不是显得有些迫不及待了。 陈瑞文果然笑了,道:“你放心,有一群人帮着我挡酒,我不会醉的。” 林宛如却是闭紧了嘴巴不再说话,直到看着陈瑞文出去,这才松了口气,打量了屋子,意识到这是陈瑞文原来住的院子。 因为自己住在陈家的时候来过,所以记得,屋里大致的摆设倒是没有动,倒是添了不少东西,一概的铺陈也都换成了大红色。林宛如因为在熟悉的环境里,倒放松了不少。 不一会,绿霓提着食盒进来了,她笑眯眯的:“灶上的婆子一见是我讨东西,忙不迭的升了灶,准备了一碗小米粥,两碟子小菜,正巧前头上酒席的大菜,我又端了一碗蜜汁火腿,一碗佛跳墙来。.info[]” 林宛如饿了一天。先吃了小米粥,又吃了小菜,连有些油腻的火腿也吃了两块。绿霓看差不多了,忙端了茶来:“姑娘饿了一天,可别吃的太饱,对肠胃不好。”说完又笑道:“哎呀,瞧我这个记性。该叫大少奶奶才对。” 林宛如脸色微红,绿霓却捂着嘴偷笑起来,收拾了碗碟,把笼烟和琐玉也叫了过来。 笼烟和琐玉刚才在前头吃饭,此时见了林宛如也十分激动,林宛如道:“你们打些热水来。我想把头上的钗环卸了,戴在头上一天可真不好受。” 绿霓闻言赶忙去小厨房要了热水,和笼烟琐玉一起伺候着林宛如洗了澡。卸了妆,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 林宛如顿时觉得松快了不少,见隔架上放着本书,便拿了来看,是一本兵书。林宛如也不太懂,纯粹是对着书发呆罢了。绿霓见了,悄悄指给另两个看,笼烟和琐玉便悄悄退了出去,关了门。 林宛如是被绿霓推醒的,她也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睁开眼一看,屋里多了两个丫头,绿霓指着净房道:“大少爷刚刚回来了,正洗漱呢。” 林宛如看着那两个丫头忙着铺床,这才慢慢反应过来,有些手足无措。 陈瑞文洗漱好出来,身上只穿了白色的亵衣,散着头发,越发显得面如冠玉,丫头们鱼贯而出,吹了几处灯,只留下堂前的花烛和内室里的小灯笼。 刚刚绿霓要服侍林宛如换寝衣,林宛如觉得害羞,没答应,此时屋里只有她和陈瑞文两个,她觉得还不如让绿霓帮着换了呢。 陈瑞文头发有些湿漉漉的,笑吟吟的看着林宛如,林宛如脸色发红,咬着牙躲到了屏风后头,准备换衣裳,谁知扣子解到一半,便被陈瑞文从后头抱住了,林宛如身子僵住了,陈瑞文的声音却有些含糊:“跟我那天看到的一样……” 林宛如的脸腾地红了,被陈瑞文拦腰抱起,放在了床上。 陈瑞文目光灼灼,她有些受不住,别开头,却被陈瑞文扳了回来,对上他内疚的眼神:“那日是我不对,我主动提出退亲,你是不是生气了?” 林宛如没想到陈瑞文竟说起了那天的事,一时间竟哽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要说陈瑞文错,可他却替自己解了围,让自己不用做出选择,若是他对,他的确违背了两人不离不弃的誓言。 陈瑞文已经坐在床边,上半身伏到了她身上,在她耳边低声道:“我一想起你左右为难的样子,就不忍心,我宁愿主动放弃,也不愿意看到你陷入两难,如果再来一次,我还会这么选择,你不要怨我。” 林宛如的心头忽然清明起来,有一个人这么对自己,自己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你想到的,他也想到了,你想不到的,他替你想到了,林宛如放松了身体,侧头,温柔的吻住了陈瑞文的耳垂。 这下变成了陈瑞文僵住了,他不可置信的望着林宛如,眼睛里仿佛有一簇小火苗,林宛如终是害羞,轻声道:“你把灯吹了。” 陈瑞文笑起来:“我想好好看看你。” 他伸出手,帮林宛如把没解完的扣子一一的解开,林宛如终是放不开,死死拽着衣襟:“把灯吹了。” 陈瑞文笑起来,拉开她的手,细细密密吻了上去。 林宛如并非懵懂青涩的少女,对于男女之事也不算一窍不通,可如今面对陈瑞文,她竟手足无措起来,陈瑞文揭开衣襟,露出里面粉红色绣玉兰花的肚兜。 林宛如真是害羞极了,慌忙拿手捂住陈瑞文的眼睛,陈瑞文轻轻笑了起来,林宛如心里酸酸的,涨涨的,心思复杂,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一时间竟落下泪来。 陈瑞文一看,登时慌了,不住地去吻她眼角的泪水,林宛如呜咽了两声,跟撒娇一样:“不要灯。” 陈瑞文一愣,继而笑了起来,他亲了亲林宛如的眼睛,笑吟吟道:“好,不要灯。” 陈瑞文吹了内室的灯,又放下了床上挂着的两层帘幕,周围立刻暗了下来,陈瑞文的眼睛闪闪发亮,抱住了林宛如…… 一场酣畅淋漓的情事下来,林宛如躺在床上动也不想动,陈瑞文却依旧亢奋,他唤了丫头提热水进来,亲自动手服侍林宛如擦了身体,这期间又免不了动手动脚一番。 林宛如昏昏沉沉的躺着,见陈瑞文依旧不安分,怒视着他,可就如懒洋洋的小猫,连怒视也带了几分风情,陈瑞文低声笑了,用被子严严实实裹住:“明天还有许多事呢,快歇下吧。” 林宛如几乎是一闭眼就进入了梦乡,陈瑞文却抱着怀里的人,又是傻笑又是甜蜜,直到天蒙蒙亮才合眼。 第二日一早,林宛如便被陈瑞文叫醒了,陈瑞文已经穿戴好了,林宛如吓了一跳,一骨碌爬起来:“是不是我起晚了?” 陈瑞文忙道:“不晚不晚,是我起得早,就是怕你起晚了,早点叫你,你若是觉得困,再赖会床就是了。” 林宛如只当是起晚了,被这么一吓,哪里还睡得着,便起来了,绿霓和笼烟带着小丫头鱼贯而入,端水的端水,铺床的铺床,陈瑞文便在旁边看着,待林宛如梳洗好,两个人手拉手去正堂认亲。 寻常新媳妇因为到了陌生的环境,见了陌生的人觉得紧张,林宛如却没有这种问题,她在陈家来来往往也住了小半年,上上下下的人都熟悉,更别提婆婆就是她的姨妈了,除了有几分新媳妇的羞涩,倒没有害怕。 因时间还早,两个人不紧不慢的往正堂走,陈瑞文道:“今儿不光本家的亲戚,还有几家远亲,虽然分了家,可到底是本宗,都来喝了喜酒的,寻常见不着,你客客气气的便是了。” 林宛如点头,想来也是,陈瑞文是陈家的嫡长孙,他的婚事族中上下肯定都要来喝一杯喜酒的。 他们果真来早了,在正堂当差的丫头一见他们过来,赶忙去通报,不过是一刻钟的功夫,众人便都来齐了,男女分左右在偏厅坐下,先给陈翼并陈永明磕了头,得了一对玉如意,一对碧玉环,此外还有二爷陈永昭,三爷陈永晖,以及陈家的几房远亲,林宛如虽然不认得,但都跟着陈瑞文一一称呼了,得了不少见面礼。 待到女眷那一边时,沈氏穿着枣红色的褙子,笑眯眯的望着林宛如,接了她的茶,递了个匣子过来:“早生贵子。” 林宛如的脸红了,坐在旁边的二奶奶却笑道:“大嫂给了什么好东西,也叫我们见见世面哪。” 大家都笑着附和起来,沈氏笑道:“我难道还怕你们瞧?” 打开匣子一看,里面是一尊羊脂白玉雕就的送子观音,虽然个头不大,可难得的玉质极好。 大家啧啧称叹,三奶奶笑道:“看来大嫂真是盼着孙子呢,连送子观音都拿出来了。” 二奶奶随即拿出了自己的见面礼,是一对碧汪汪的老坑翡翠镯子,二奶奶笑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愿你们和和美美,早生贵子。” ps: 写到第一百章了,很高兴呀,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希望大家继续支持我。 第一百零一章 新婚燕尔(二) 三奶奶笑道:“哎呀,和大嫂二嫂的东西一比,我准备的倒有点拿不出手了。(..info无弹窗广告)” 她越是这么说,大家越是怂恿着拿出来瞧瞧,三奶奶比沈氏和二奶奶都显得年轻,和陈家另外几房的奶奶们关系也亲近,见大家起哄,她笑道:“我的东西虽然不好,可也不差,你们准备的先拿出来瞧瞧,让我开开眼界再说。” 一个圆润身材的夫人笑道:“你这话说的就没理了,今儿非得你开这个头不行。” 其余的人都是一叠声的应和,三奶奶偏不依,最后从福建赶来的四奶奶笑道:“我先来。” 陈四奶奶的见面礼是一串珍珠手串,那珍珠个个圆润,有龙眼大小,虽不如东珠和南珠,可能找到这么多大小一致,品相一致的珍珠也是极为难得了。 陈六奶奶和陈七奶奶交换了个颜色,把各自准备的礼物都拿了出来,一个送了一对珠花,一对金钗,一个送了一对镯子一对耳环,虽然不出众,可也没被人比下去。 这下就只剩下陈五奶奶和陈八奶奶,陈五奶奶说看着三奶奶,三奶奶却看向了八奶奶,陈八奶奶喝了口茶,不动声色的拿出了一对荷包,倒出来一对镶着硕大红宝石的戒指和一支点翠凤钗。 大家又都看向了三奶奶,三奶奶笑笑,打开匣子一看,竟是一支赤金镶蓝宝石的鬓花,闪闪发亮,刺痛了陈五奶奶的眼睛。 陈五奶奶的笑容立刻僵住了,有些勉强的拿出了一个小匣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三奶奶立刻笑道:“五奶奶送的什么,也好叫我们开开眼哪。” 陈五奶奶涨红了脸没说话,沈氏瞧着不对,站出来打了圆场:“好了好了,我们新娘子可是站了好一会了。还不叫下去歇歇。” 大家都哄笑起来,说沈氏偏疼儿媳妇。 林宛如也敏感的察觉到了陈三奶奶和陈五奶奶不对付,她先说自己的东西不好,又怂恿其他几位奶奶拿出了见面礼,她拿出那支鬓花时,看陈五奶奶的脸色就知道,这之间一定有猫腻。 出了正堂林宛如便问陈瑞文:“三婶和五婶瞧着不如其他几位婶子亲热。” 陈瑞文也是一副知道内情的模样,笑道:“你以后就知道了。” 认了亲出来,两个人又去祠堂祭祀祖先,这中间又免不了许多复杂的仪式。等从祠堂出来,已经到了吃午饭的时候。 林宛如站了一上午,脚酸的厉害。等吃饭的时候,又要站在一旁立规矩,沈氏笑道:“又不是外人,也别讲这个虚礼了,累了一上午。快坐下吃饭。” 陈永明也道:“快坐下吃饭,叫丫头们服侍就是了。” 林宛如推辞不过,坐在了陈瑞文旁边。 陈翼除了初一十五出来和大家吃顿团圆饭外,其余的时候都是单独吃的,就是陈瑞文新婚也不例外,二房三房又是各吃各的。因此饭桌上除了陈永明和沈氏外,就只有陈瑞文,林宛如。还有三少爷陈瑞云。 陈瑞云性格有些内敛,不大爱说话,陈永明对这个庶子倒是挺亲切的,问了几句在军营里的事情,道:“以前你哥哥也是一步一步熬过来的。吃苦不怕,如今吃苦越多。你得到的教训越多,以后才能临危不乱。”陈瑞文恭敬地应下了。 沈氏嗔笑道:“吃饭也不忘教训人,倒是别忘了四弟五弟几个弟弟都在京城,要不要带着四处逛逛去?也算没白来京城一趟。” 陈永明笑道:“哪里要我操心,二弟三弟已经张罗着要去逛逛,到时候你给安排马车就罢了。”沈氏又细问了几句,说了准备些什么特产。 一顿饭吃完,倒是说了好几件事,陈瑞云吃了饭便回去了,沈氏也叫陈瑞文和林宛如回去:“你们自己院子里的事只怕还没处理,宛如回去四处看看,等晚上再过来。”林宛如应了。 陈瑞文住的院子叫陶然居,三进的院子,因为成亲前彻底翻新过,十分干净整齐,两个人的新房便设在第三进院子,正房五间,左右厢房各三间,除了陈瑞文原先身边伺候的丫头,又多了林宛如带来的陪嫁,院子虽大,却不觉得冷清。 陶然居后面有一处小角门,出了小角门便是左右跨院,如今都空着,跨院后头是一处二层的小楼,叫行云楼,原是府里藏书的地方。 后来陈瑞文觉得站在行云楼就可以俯视陶然居的一举一动,觉得不自在,便把行云楼也划进了陶然居的院墙,如今那儿成了陈瑞文的私人书房,有小厮看着,寻常没人敢进去。 林宛如一回屋里,琐玉几个便围上来伺候,林宛如换了衣裳,卸了簪环,靠在引枕上喝茶,浑身上下都松快了许多。 陈瑞文从西次间亲自拿出来一个小匣子,给林宛如看:“我院子里原先也没有丫头伺候,只有泠溪,渠月,夜雨,横江四个,如今我把他们调到书房当差,娘嫌院子里空荡荡的,又给添了八个丫头,四个老妈妈,如今卖身契都在这儿,你保管着,各自当什么差事也一并分派了。” 林宛如叫绿霓收了匣子,笑容里带着些促狭:“娘从来没给你派丫头伺候你?我可不信。” 陈瑞文脱了鞋也坐到炕上,大手一伸把林宛如抓了过来,按在怀里:“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有几个丫头伺候哪?” 当着丫头,林宛如很是不自在,推搡着陈瑞文:“你坐到一边去,我要见见这院子里的人,如今连名字都不知道呢,怎么分派差事?”陈瑞文便松开了林宛如,两个人隔着炕桌各自坐了,叫了丫头进来。 那八个丫头有大有小,大的有十四五岁,小的只有八九岁,林宛如细细的问了,有的是外头采买进来的,在府里孤身一人,有的则是家奴,父母兄弟都在府里当差。 林宛如又看了各处需要的人手,指了几个年纪小的:“桂香和桂叶先跟着绿霓学规矩,平常帮着跑跑腿,历练历练,桂枝和桂子就跟着笼烟和琐玉,莲花莲叶年纪大,又是府里的家生子,对府里也熟悉,就和篆香,尺素一处,也教导着她们规矩,莲子和莲心就在屋里伺候。” 大家齐声应是,退了下去,陈瑞文道:“屋里有绿霓几个伺候还不够?” 林宛如道:“绿霓年纪也大了,姨娘嘱咐我,等我一进门就要说绿霓的婚事,别把她耽搁了,如今趁着她没走,好好地带带跟前的丫头,总不能她一出去,屋里连个能服侍的人都没有吧。” 陈瑞文从小到大,不是念书就是练武,学的是官场上的人情世故,对于内宅的弯弯绕绕压根不感兴趣,见林宛如说的在理,也就不再问,正巧陈瑞武几个邀请陈瑞文出门,招待陈家的几位叔叔,陈瑞文便嘱咐了两句,说回来吃饭。 林宛如好生歇了个中觉,起来换了衣裳,便去了沈氏的院子,沈氏正和灵芝说话,见林宛如过来了,沈氏很开心,拉着她的手叫她坐下:“不是叫你好好歇着,怎么又过来了?” 林宛如笑道:“我在院子里待着也没什么事,过来和娘说说话。” 之前叫姨妈,如今得叫娘,沈氏听着舒心,笑道:“正好你来了,我正想着,你外祖父外祖母俱在京城,明日你和瑞文去沈家磕个头,不管怎么样,都是为人子该尽的孝道。” 林宛如看得出来,沈氏说这话的时候也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 江家和沈家是彻底闹翻了,可如今沈家分家,沈家大房和这中间的恩恩怨怨根本没有关系,沈氏说这话,也是间接探自己的口风,若是自己答应过去,那就意味着江家和沈家大房尽释前嫌,若是自己不答应,自然就意味着怨恨还在。 林宛如笑道:“这是自然的,我回去就准备礼物,总不能空着手过去。” 沈氏果然高兴极了,道:“我早就准备好了,哪里还要你操心。” 两个人一处说话,等到了吃晚饭的时候,陈永明却叫人传话说和陈家四爷五爷几个在外头吃了,陈瑞文也没能回来,婆媳两个倒是亲亲热热吃了饭,沈氏早早的打发林宛如回去。 陈瑞文回来的倒是挺早,林宛如见他清清醒醒的样子有些诧异:“我还以为你得喝醉了呢,怎么,没人灌你酒么?” 陈瑞文笑道:“有爹在呢,爹和他们喝,我一个晚辈帮着倒酒端酒就是了,哪里能和长辈拼酒,幸而几个堂兄弟没来,不然铁定是要喝醉的。” 林宛如便说了去沈家拜访的事情,陈瑞文倒是无所谓:“你愿意去,那就去,你若是觉得不想去,我去跟娘说便是。” 林宛如道:“总算是血肉至亲,还能老死不相往来么?与其见了面尴尬,倒不如一开始就亲亲热热的。” 陈瑞文见她想得开,自然也就放了心。 第二日一早,陈瑞文和林宛如辞别沈氏,去了沈家老宅,沈悦明得到信儿,自然也是高兴的,命沈训亲自在门外迎接,沈训见了夫妻俩过来,笑道:“祖父可是盼了一早上了,要不是祖母劝着,还要等你们吃早饭呢。” 第一百零二章 新婚燕尔(三) 陈瑞文没说什么,林宛如却觉得心酸,及进去行礼时,恭恭敬敬的给沈悦明磕了头,沈悦明很是欣慰,给了她一套书做见面礼。 庄氏则给了一串碧玺石镂空雕刻人物楼阁的手串,还有李氏,林宛如也要跟着陈瑞文叫一声大舅母,送了一对簪子。 其实这种时候,二房即便分了家,也该在场的,可二房竟一个人也没来,沈悦明不禁皱眉,叫小厮去打听,谁知竟是一去不回了,沈悦明叫庄氏陪着说话,自己亲自去了二房暂居的宅子。 那边和沈家老宅很近,沈悦明一进去就听到小管氏的哭声,不禁皱眉,进了院子一看,沈爱萧和管氏俱是沉着脸坐在上首,小管氏站在一旁抹眼泪。 沈悦明沉声道:“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一大早就哭哭啼啼的。” 管氏难得的没有说话,沈爱萧叹了口气,把沈悦明请进了书房:“前天办喜事,人多事情多,各处忙忙慌慌的,蔓姐儿多喝了两杯,身边也没人,被一个丫头扶着去客房歇息了,醒来后竟……” 沈爱萧没说话,沈悦明的心却猛地一沉,道:“蔓姐儿呢?” 沈爱萧提起长孙女也是一阵心痛:“蔓姐儿心里害怕,瞒着人谁都没说,自己关起门来越想越委屈,竟想一死了之,要不是昨天早上丫头早早的进了屋子关窗户,只怕真是救不回来了。” 沈悦明气的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是哪个畜生?你告诉我,我去给蔓姐儿讨个公道。” 沈爱萧竟苦笑起来:“要不怎么说是冤孽,那人是江道。” 沈悦明也呆住了,沈爱萧道:“我知道后就悄悄打听了,前天江道送亲,喝醉了酒,也被扶进了客房歇了一宿。也不知是哪儿出了岔子,竟出了这样的事。” 沈悦明张大了嘴,半天才道:“蔓姐儿真的被……” 沈爱萧沉重的点点头:“她说她醒的时候江道还没醒,吓得她赶紧就跑了,幸而当时闹了一夜,仆妇起得晚,要是真的嚷起来,传扬出去,蔓姐儿岂不是活不成了?” 沈悦明揉了揉眉头:“那你是个什么意思?” 沈爱萧摇头苦笑:“江家正和我有仇呢,如今又没个证据。江道也是喝醉了酒,人事不省,咬死了不承认。我们也没法子,要是江家不厚道,宣扬开来,蔓姐儿的名声还要不要?我想着按下这事罢了,等大哥回苏州的时候。把蔓姐儿也带回去,找门亲事……” 沈悦明打断了沈爱萧:“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当初咱们家对不起江家,怎么受委屈都没的说,如今是蔓姐吃了亏,江家对不起咱们家。凭什么咱们要忍气吞声?你先叫人好好看顾蔓姐儿,不要再起轻生的念头,我去和江文明理论。江道也不是小孩子,做过什么他能不知道?” 沈爱萧只是苦笑,不住地念叨是报应,倒是没什么反应。 沈悦明唬着脸回了老宅,林宛如不知说了什么逗得庄氏哈哈大笑。沈悦明也不忍心上去扫兴,转头去了书房。 要说这件事也奇怪。坐席的时候男客和女客本来就是分开的,蔓姐儿喝醉了酒,自然送到内院,江道喝醉了酒,自然送到外院,两个人怎么可能凑到一处,难道是江家的报复?刻意想坏了蔓姐儿的名声? 可当时服侍的仆妇都是陈家的人,江文明即便想如此,手也不可能伸这么长,再者说,沈悦明也不相信江文明会做出这么龌龊的事情。 沈悦明也是一去不回,不管是庄氏还是陈瑞文都有些奇怪,不过两边都是有意粉饰太平,倒都没提起,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饭。 送走了小夫妻俩,庄氏就去了沈悦明的书房,听说了这件事,也是愣住了,半天才跌坐在椅子上,道:“这下可怎么办,蔓姐儿还怎么做人。” 沈悦明沉声道:“不管怎么样,都不能叫蔓姐儿白白吃亏,明日瑞文和宛如要回门,你趁着元娘独自在家,把这件事问清楚,当初是谁把蔓姐儿扶进了房间?又是谁把江道扶了进去?房间里已经有一个人了,难道那些丫头竟没有看见?把来龙去脉问清楚,务必要封口,半个字也不能传出去,等瑞文他们回门以后,你再去莲花胡同告诉五娘,五娘是个善良的人,不会置之不理,叫她去探江道的口风,若是江道认下了,把蔓姐儿许给他,也不算委屈,若是他不认……” 沈悦明没继续往下说,江道要是不认,沈家也不能硬逼着把闺女送过去,出了这样的事,本来就是女孩儿吃亏,失去了清白的蔓姐儿除了嫁给江道,还能嫁给谁呢? 尤其是蔓姐儿还是沈家的长孙女,她的名声坏了,婚事出了岔子,下头几个妹妹都难说亲事。 庄氏也明白这里头的弯绕,有片刻的失神,和沈悦明道:“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沈悦明没说话,可眼底的落寞却出卖了他的心情。 陈瑞文和林宛如坐马车回陈府,林宛如道:“沈家肯定出事了,不然外祖父怎么一直没回来?” 陈瑞文也觉得奇怪:“说的是,刚开始外祖父很是高兴,后来说二老爷怎么还不来,就去问了,这一去竟不回来了,看来是二房出了事。” 林宛如若有所思,陈瑞文却捏了捏她的脸:“这和你也没什么关系,你也就别操心了。” 新婚燕尔,他总是喜欢把林宛如抱在怀里,捏一捏,亲一亲,耳鬓厮磨,很是亲昵,只要不当着人,林宛如倒也没觉得如何,见他越来越放肆,竟把手伸进了裙子里,抬手给了他一肘子:“你不要太过分。” 陈瑞文笑起来,越发的收紧了胳膊:“我怎么过分了?连自己的媳妇都不能摸了?” 两个人几乎撕扯了一路,等下马车的时候,林宛如面若桃花,气愤的看着陈瑞文,陈瑞文却是心情大好,死皮赖脸的跟上来拉着手,旁边有仆妇捂着嘴偷笑,林宛如脸上火辣辣的,恨不能掐陈瑞文两下才解气。 晚上自然又是一番甜蜜恩爱,风情旖旎,陈瑞文当着人面无表情,有些冷漠,人后却没脸没皮,回去后抱着林宛如一阵揉搓,林宛如气的要命,差点和他打起来,可她细胳膊细腿,哪里是陈瑞文的对手,自然是丢盔弃甲,一败涂地。 第二日可是要回莲花胡同的,林宛如却差点睡过了头,陈瑞文自打头一天提早叫醒她后,之后就是不到点不叫她起床,今日怜惜她,又晚了一刻钟。 林宛如起来的时候忙忙乱乱的,差点误了时间,上了马车她就怒视着陈瑞文,陈瑞文摸了摸鼻子,自觉地靠在一旁,不再纠缠林宛如。 沈姨娘早就在二门翘首以盼,见林宛如来了差点落下泪来,拉着林宛如上下左右的打量,见林宛如面色红润,精神也很好,这才放下了心,亲热的拉着两个人进去说话。 江道,江文明,林黛玉,贾宝玉都在,林宛如和陈瑞文又免不了一番磕头请安,沈姨娘看着女儿女婿,是越看越欢喜,江文明脸上也是笑呵呵的。 林宛如敏感的发现,江道的神情有些不对劲,他一向是带着笑的温文尔雅的表情,可如今神色竟有些恍惚,几次贾宝玉和他说话,他都没反应过来。 林宛如心里疑惑,吃了饭却被沈姨娘拉去说私房话,林宛如听了沈姨娘的问题,脸涨得通红,沈姨娘道:“这有什么好害羞的?都是成了亲的人了,我说的你可记住了?新婚燕尔也要有个度,不能由着瑞文的性子来,伤了身子就不好了。” 林宛如面如桃花,岔开话题遮掩过去:“今日江表哥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沈姨娘道:“你也看出来了?我也觉得奇怪呢,往日都是笑眯眯的,今儿是怎么了?那日他去送亲,喝了不少酒,直接就歇在陈家了,第二天回来就跟丢了魂似的,我只当他是喝多了头晕,也没在意,看来竟不是的。” 沈姨娘虽然疑惑,可也没有深究,打趣道:“婚礼那日来了那么多人,别是江道看到哪家的姑娘记在心上了吧。” 林宛如可不相信,江道眼光高的很,他不是没见过美女,端午节那日,不管是朝凰公主的明艳动人,还是石爱珠的娇憨可爱,水柔的温柔如水,可以说各色美人齐聚,也没见江道多看哪个一眼,这当中必定有什么缘故。 沈姨娘没往下说,林宛如也就没再问,陪着沈姨娘说了半天话,晚上方回去。 沈氏却跟变了个人似的,也奇奇怪怪的,见了林宛如便道:“今儿回门,你舅舅可去了?” 林宛如笑道:“舅舅,表哥,姐姐姐夫都去了。” 沈氏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些试探:“你表哥有没有说什么?” 林宛如大为奇怪,心里的疑惑越重,她道:“说来也奇怪,表哥有些失魂落魄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娘,您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沈氏叹了口气,屏退了丫头,和林宛如悄声道:“我也就不瞒你了。”遂把今日庄氏来说的事情告诉了林宛如。 林宛如瞪大了眼睛,半天没回过神来,道:“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第一百零三章 因果报应(一) 沈氏叹气道:“我叫人暗中查问了,当时客人多,人手少,沈家的几个仆妇也帮着招呼,蔓姐儿倒是被扶到了内院的客房歇息,可扶着江道的人却是沈家的丫头,她也分不清内院外院,当时事情又忙,江道又喝醉了,她被人叫住,说句话的功夫,江道就没了影,她也忙忙的没在意,要说也是巧,院子里那么多空房,江道偏生进了蔓姐儿的歇息的那一间,又都喝了酒,真是……唉!” 林宛如回过神来,难怪江道今日这么奇怪,想来他酒醒后也猜到发生了什么事,却不清楚对方是谁,因此才神色恍惚吧。 要说寻常人家遇到这样的事,只要过得去,都是立刻结了亲事,把两人凑一起,也就名正言顺了,偏偏沈蔓又是管氏的孙女,江文明能愿意她进门做儿媳妇才怪,他巴不得活剐了管氏,又怎么可能答应和沈家结亲。 沈氏叹道:“你说造的什么孽,明日你和我一起去莲花胡同那边探探口风,怎么着也不能蔓姐儿白白吃亏吧。” 林宛如无语,出了这样的事,除非两边结亲,不然女子要么一死以示贞烈,要么送进家庙,青灯古佛一生。 沈蔓是沈家的嫡长孙女,莫名其妙的死了或者进了家庙,总要有个说法吧,终归名声不好听,最好的法子就是嫁给江道,可两家又有仇,要说江文明主动为儿子提亲,谁也不相信哪,要是不这么说,沈家倒贴着把女儿嫁过去,颜面何在? 不管怎么说,沈家这次都得吃亏,而且。在这之前,江道是个什么意思还两说呢,他也是喝醉了酒,迷迷瞪瞪的,咬死了不承认,沈家还能逼着他不成? 林宛如忖思,难道娘把这件事告诉自己就是希望自己劝着点? 她心思复杂的回了院子,陈瑞文去给陈翼请安还没回来,林宛如有些不知所措,要站在江家人的角度看。沈蔓发生了这样的事简直就是报应,就是活该,可若是站在女子的立场看。沈蔓又有些可怜。 林宛如兀自烦恼着,陈瑞文回来了,他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样子,隔着被子把林宛如抱起来转了个圈,把林宛如吓了一跳:“你发什么疯啊。快把我放下来。” 陈瑞文笑道:“祖父说我成亲了,就是大人了,让父亲派给我几件事情做。” 林宛如好奇:“你就这么高兴呀?” 陈瑞文道:“以前在军营里,看着风光,来来去去吆三喝四的,可手里到底没有实权。真遇上事,也指挥不动人,和纨绔子弟有什么差别?如今有了差事。也有个奔头,别人见了也高看一眼。” 林宛如笑起来:“你这样的还叫纨绔子弟?纨绔子弟巴不得一辈子依靠家里吃喝玩乐,你倒是自己找累。” 陈瑞文亲亲她,道:“你夫君我可是卯足了劲想给你挣个诰命回来呢,靠家里算什么本事。” 两个人嬉笑一阵子。林宛如这才把事情告诉了他:“……娘让我明日也跟着去,估计是想让我帮着劝劝。总不能叫沈蔓白吃亏吧。” 陈瑞文沉默了一会,笑起来:“这下好了,都说世事难料,原来还恨不得吃肉喝血的仇人呢,一转眼竟要结为亲家了。” 林宛如道:“舅舅可没这么好说话,他都快恨死管氏了,哪里肯结这门亲。不过这也要看江表哥的意思,他如果要负责任,坚持要娶,舅舅还能拦着不成?万一再珠胎暗结,那可是江家的长孙,我就不信舅舅能犟着。” 陈瑞文笑道:“这倒是一出好戏,明日你跟着去,回来仔细说给我听。” 林宛如白了他一眼:“瞧你幸灾乐祸的样子,你难道不知道么?沈蔓可是对你有意思的,如今萧郎成了路人,还不知怎么伤心呢。(..info好看的小说)” 陈瑞文便去挠林宛如的痒,嬉闹着,陈瑞文正色对林宛如道:“我一直觉得沈蔓太没有主见了,一直受她祖母和母亲的摆布,当初她老是往我跟前凑,我若是说什么拒绝的话,只怕没什么也变成了有什么,只好视而不见,如今她落到这个地步,也算可怜了,咱们还是能帮的就帮一把。” 林宛如点点头,应下了。 第二日一早,林宛如便跟着沈氏去了沈家老宅,和庄氏会合一起去莲花胡同,沈姨娘见浩浩荡荡的来了一群人,也是吃惊极了,更何况昨日林宛如才回门,今天又来了,只当是她发生了什么大事,及听到庄氏说的后,更是不可置信。 庄氏叹气道:“如今蔓姐儿失魂落魄的,身边根本离不了人,就怕她想不开又要自尽,我想着以蔓姐儿的品貌,也不算辱没了江家,若是能成全这两个孩子,最好还是成全了,难不成真的把蔓姐儿送到庙里去么?”说着哭了起来。 沈姨娘也是既惊讶又同情,赶忙命人把江文明父子喊了过来,单独说话,江文明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倒是江道脸色煞白,沈姨娘心里有数,道:“年轻人血气方刚的,又喝醉了酒,若是个丫头,讨了来收房也没什么,偏生不是个丫头。” 江文明此时也听出点门道来,赶忙问沈姨娘:“表姐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道儿闯什么祸了不曾?” 沈姨娘无奈,便把事情说了一遍:“……蔓姐儿如今要寻死觅活的,我看着孩子也可怜,就看表弟是个什么意思,若是应了,那就赶紧把亲事办了,也省得宣扬出去名声不好听。” 江文明气的额角青筋直跳,回身抽了江道一嘴巴,江道一声不吭跪在了地上,江文明手直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沈姨娘见了赶忙劝道:“道儿也不知情,你打他做什么,还是想想该怎么解决这件事。” 江文明吼道:“有什么可解决的,我宁愿杀了这个孽障,也不能叫管氏的孙女做儿媳妇。” 沈姨娘也是恨极了管氏,可一码归一码,沈蔓又没犯什么错,难道真的要那孩子不得善终? 江道嘴角被打的青肿一片,跪在地上一声也不吭,江文明在气头上,沈姨娘见他什么话也听不进去,索性叫他回去,好好思量再说。 四喜胡同这边,卫氏正监督着卫君子打点行装,卫君子找了个借口跑了出来,见江道嘴角肿着,立刻就怒了:“这是谁打的?” 江文明气愤道:“师傅,你不知道这孽障做了什么混账事。” 卫君子很是心疼:“他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你打成这样?他怎么去衙门?怎么见同僚?皇上召见又怎么说?” 江文明听了,又是气又是丢脸,在卫君子的再三追问下,他才说了,卫君子听了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 江文明沉着脸道:“师傅您说,我怎么能让管氏的孙女进门。” 卫君子笑道:“怎么不能?我告诉你,你还非得认下这个儿媳妇才成,不过可不是以正妻的身份,而是以妾的身份。” 江文明疑惑,卫君子恨铁不成钢:“你真是傻了,你就去对沈家说,道儿已经定了亲事,若要沈蔓进门,那就是妾,若是沈家不答应,沈蔓失了清白,该怎么办就和江家无关,管氏当初把你表姐送去做妾,如今就叫她把她亲孙女送来做妾,一报还一报,权当是报仇了。” 江文明有些犹豫:“管氏肯定不会答应。” 卫君子笑道:“那就让她把孙女送去当尼姑吧,都失了清白,哪家还会娶?” 江道一直沉默着没说话,此时却道:“师祖,爹,我不能娶沈蔓……” 江文明喝道:“你闭嘴,你惹下的事,还有脸说,给我滚去祠堂跪着。” 卫君子拦住了:“跪什么跪,道儿做的好,立了一大功,道儿,你先回去歇着,这件事有我给你做主呢,放心啊。” 江道欲言又止的回了房间。 江文明从莲花胡同拂袖而去,庄氏也没见着他,自然也就没说上话,庄氏临走前还请沈姨娘帮着劝劝:“冤冤相报何时了,咱们权当是为了孩子。” 沈姨娘也应了,答应劝说江文明。 江文明当晚便来了莲花胡同,说若是沈蔓嫁入江家,只能做妾。 沈姨娘又是错愕又是着急:“你怎么想了这么个馊主意?你当初要宛如嫁给道儿,就说了道儿没有定亲,如今又莫名其妙的多出来个未婚妻,沈家怎么可能相信,再说了,蔓姐儿是沈家的嫡长孙女,怎么也不能为妾呀。” 江文明不悦道:“那你问问管氏,她当时怎么就叫你去做妾了呢?反正就这一个法子,要么就嫁过来做妾,要么她们自己看着办,师傅知道这件事后,正张罗着给道儿说亲事呢,邓师兄有个女儿还没说亲,我们也算是门当户对了,师傅说他要做这个媒人。” 沈姨娘不禁头疼,她知道这个表弟对卫君子这个师傅十分敬服,这个馊主意八成是卫君子想的吧,他巴不得看着沈家出丑。 沈姨娘道:“要说这件事,原就是道儿走错了房间,错在咱们,如今你叫蔓姐儿做妾,沈家怎么可能答应,再者说,即便蔓姐儿为妾,你得给道儿娶个什么样的正妻才能弹压住她?” 第一百零四章 因果报应(二) 江文明不以为然:“出嫁从夫,她还能翻天了不成?” 沈姨娘道:“这是道儿的一辈子,将来也是他过日子,得他点头才成,你可不能说什么就是什么。” 庄氏听沈姨娘说了江文明的意思,半天没做声,沈姨娘有些羞愧,解释道:“这也不是表弟的主意,是他师傅卫君子撺掇着……” 庄氏叹气,摆手道:“五娘,你什么也别说了,不管谁的主意,这都是沈家的报应,当初弟妹把你送去做妾,如今蔓姐儿也要去江家做妾了,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怨不着别人。” 沈姨娘吃惊:“您真要把蔓姐儿嫁过去做妾?” 庄氏摇头:“蔓姐儿是二房的孙女,还要看二房的意思。” 管氏听了却勃然大怒,拍着桌子吼道:“这定是沈五娘挑唆的!” 庄氏喝道:“你少冤枉好人,五娘为这事差点连江文明也得罪了,她来回奔走,两边说好话,是为了什么?宛如还在新婚呢,也为了这事不安宁,人家不计前嫌的帮你,你倒说这话。” 管氏哼道:“要不是林宛如抢了蔓姐儿的夫婿,蔓姐儿哪会变成这样。” 庄氏怒极反笑:“抢?凡事都讲个先来后到,和瑞文定亲的是宛如,要不是你不死心,非把蔓姐儿带过来,蔓姐儿能这样?你要是这么想,你爱怎么办怎么办,我是不管了,省的到时候里外不是人。” 沈爱萧一直没说话,此时却道:“大嫂,她不会说话,您别和她一般计较,您也是看着蔓姐儿长大的,让她做妾我委实不忍心。即便是个平妻也好啊。” 庄氏道:“江文明这是憋着气呢,哪里肯答应,实在不成,我就把蔓姐儿带回苏州去,只要咱们遮掩的好,也没人知道。” 沈爱萧摇头:“蔓姐儿过不了自己那关,咱们再怎么安排都没用,这几天蔓姐儿不吃也不喝,除了掉眼泪就是发呆,若是咱们给她找了亲事。(..info好看的小说)她还是这么着,那这日子还怎么过?” 庄氏想了半天,才道:“五娘虽然怜惜蔓姐儿。可如今江文明认准了叫蔓姐儿做妾,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只有从江道那边下手,他也是知晓诗书礼仪的,只要他松了口。江文明还能驳了自己的儿子不成?所以这事求五娘没用,得求宛如帮忙,她和江道是表兄妹,同龄人也有话说,只要江道有良心,松了口。咱们再劝着,八成就成了。” 沈爱萧有些犹豫,宛如和五娘不一样。不管怎么样,五娘都在沈家生活了十几年,即便心里有恨,骨子里血脉是斩不断的,遇到事情还是会帮忙。 可宛如却是林家人。又和沈家十几年没来往,若没那一层血缘关系。只怕就是陌生人,对沈家,宛如也更加不在乎,更加不假辞色,如今求上门去,她能答应么? 管氏也是心知肚明,嘟囔道:“她哪有这么好心?” 一直坐在旁边默默垂泪的小管氏却道:“我去求她,只要蔓姐儿能好好地,我给她三跪九叩也甘心。” 她的声音有些嘶哑,自打出了这事,她就没睡过一天好觉,日夜揪心,心里更是悔恨,悔自己不该贪慕陈家的荣耀,跟陈家攀亲,更恨把蔓姐儿带到了京城,不仅和陈家的婚事竹篮打水一场空,还把蔓姐儿给害了。 庄氏欣慰的看着小管氏:“你也不用为难,宛如不是那等轻狂的孩子,到时候我陪着你去。” 因天气渐渐冷了下来,林宛如得空便把她和陈瑞文的箱笼清了一遍,赶上天气好,把厚衣裳都拿出来晒晒。 自打陈瑞文得了差事,整日早出晚归的,可林宛如也看的出来,他是很高兴有事情忙的,虽然是新婚,可林宛如也没有觉得受了冷落,有时候陪着沈氏说话,有时候则和陈家几个姐妹说笑,日子过得十分轻松惬意。 要不是沈氏差人过来说,她差点忘了还有沈蔓这么一档子事,一听说江文明提出要沈蔓做妾,林宛如也是吃了一惊,随即道:“舅舅哪里能想出这么刁钻的主意,定是卫君子的主意吧。” 沈氏叹气道:“可怜天下父母心,蔓姐儿的娘哭的跟什么似的,要过来求你帮着劝和,我想既然是亲戚,又是长辈,哪里能说求字,就给拦住了,这事你觉得有几分把握?” 林宛如犹豫起来,因为对沈家陌生,林宛如倒也谈不上多恨,对沈蔓的遭遇也挺同情的,可碍于两家的恩怨,如今叫她出面去劝江文明,不免有胳膊肘往外拐的嫌疑。 沈氏见林宛如一犹豫,以为她不愿意,道:“我也知道你为难,江家那边你要喊一声舅舅,如今为了蔓姐儿去求情,不免让你难做人,可……” 林宛如忙道:“娘,我不是不愿意,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服舅舅,舅舅自幼跟着卫君子读书,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舅舅对卫君子言听计从,如今卫君子想叫沈家出丑,定然不会松口,舅舅自然也就不能反对,您想想,姨娘出面都劝不动,我去说也没有把握。” 沈氏道:“也不是叫你去说服你舅舅,你去探探江道的口风,毕竟是娶妻还是纳妾,这日子得江道自己过,他若是有了主意,你舅舅还能反对不成?” 林宛如仔细一琢磨,爽快的应下了,当天下午便去了四喜胡同。 这几日江道都被关在书房念书,神色郁郁,见林宛如过来,苦笑道:“你也是来劝我的?” 林宛如奇怪:“劝你做什么?” 江道沉默一会,道:“师祖和爹坚持要沈蔓进门做妾。” 林宛如道:“那表哥是个什么意思?” 江道的脸色更不好看起来:“我不知道,现在我还不敢相信,我那天喝多了,意识也不清醒了,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等到醒来后一看……我是个男人,发生了什么事一看就明白,我当时只以为是服侍的丫头,还犹豫着要不要上门说,又怕给你丢脸,谁知竟然是沈蔓。” 林宛如道:“事已至此,表哥也别自责了,如今能做的就是尽量两全其美,管氏恶毒,害了姨娘,也害了舅公,舅舅恨她我也明白,可这却和沈蔓没什么关系,她本就是沈家的嫡长女,要挑什么好的亲事没有,如今沦落至此,也怪可怜的,说句不好听的话,两家有仇,自在明面上争斗,如今拿一个女子的终身来作文章算怎么回事?表哥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难道连君子不欺暗室也不明白吗?” 江道看着也有些烦恼,道:“我何尝不明白,我想这件事原就是我的错,若没有两家的恩怨在里头,好好地姑娘被我毁了清白,该怎么赎罪我都甘愿,即便是娶进门为妻,我也没有二话,可偏偏那是管氏的孙女,难道让我娶了她,和她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么?可若是做妾,也太狠心了些,我的意思原是按下不提,沈家人脉广,等回了苏州,定能给沈蔓找门好亲事,谁知道……” 江道颓然,全然没有了前段日子的意气风发,林宛如瞧着也不忍心,道:“表哥,这事总得有个解决办法,不是你受点委屈,就是沈蔓受点委屈,如今沈蔓神情恍惚,整日的求死,若是表哥能救她一命,沈家必定感恩戴德,到时候化干戈为玉帛不好么?” “你这个小丫头倒挺会蛊惑人心的。” 门被推开,卫君子神情威严的走了进来,江道有些紧张:“师祖。” 他扶着卫君子上座,站在一旁不说话。 林宛如冷冷看着卫君子,卫君子笑道:“你这个丫头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净帮着外人,你与其来撺掇道儿,倒不如用你的好口才去说服沈家,早早的把女儿嫁过来,不然成了明日黄花,可就真的无人问津了。” 林宛如冷笑:“卫老先生怎么不陪着杨老太太,倒来偷听我们兄妹说话?” 卫君子看向了林宛如,有些疑惑,林宛如道:“这是我们自己家的家事,不劳老先生费心,您若是这么爱操心的话,那我只好禀告杨老太太,给您找点事情忙。” 卫君子脸色一变:“是你把堂姐请来的?” 林宛如道:“我哪里有这么大的本事,老先生,我在和表哥说话呢,您先请吧。” 卫君子看看林宛如,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江道,气哼哼的走了。 林宛如也无心待下去,道:“这是表哥的终身大事,表哥应该自己拿个主意才是,如今舅舅为了报仇,为了争那一口气,毁了沈蔓的终身,可沈蔓进门为妾,你的终身不也被毁了么?这件事究竟该怎么办,表哥还要自己想。” 林宛如告辞离开,刚上了马车,后头江道就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表妹,我想通了,你这就陪我去沈家,我要求娶沈蔓为妻。” 林宛如讶异,江道却神色坚毅:“不管怎么样,我都要负起责任,总不能做个懦夫,叫表妹也瞧不起。” 林宛如道:“那舅舅那里……” 江道笑道:“你放心,有师祖在,爹也就是骂我一顿,不会动手的。” 林宛如点头,和江道上了马车,去沈家老宅,又叫人快些去沈家老宅报信。 第一百零五章 因果报应(三) 等林宛如和江道到了沈家老宅时,不光庄氏,连沈悦明都在外头等候,林宛如见了赶忙迎了上去:“外祖父,外祖母,您怎么在外头等着,这叫我怎么当得起。” 庄氏又是感动又是感激,握着林宛如的手道:“好孩子,你两头跑,真是难为你了。” 江道没说话,沈悦明看看他,道:“先进来再说话吧。” 等大家进了正厅坐下,上了茶,林宛如这才说明了来意:“向来只有男方主动出面提亲的,鲜有女方提亲的,如今表哥来就是想提亲的意思,不过既然是二房的亲事,怎么二房一个人也没来?” 沈悦明有些惭愧,庄氏忙着打圆场:“他们也是有愧,不好意思见你们,若是定下了要结亲,少不得要长辈出面,宛如说提亲,其实只要有诚意,谁向谁提亲都一样,这样吧,等我选个好日子,亲自上门提亲如何?” 林宛如觉得奇怪,可看庄氏竭力想打圆场,也就没计较,笑着应了。 待送走林宛如和江道,沈爱萧和管氏这才从后房出来,刚才他们就一直在,听闻江道要上门求亲,管氏反倒端起了架子:“都说抬头嫁女儿,低头娶媳妇,蔓姐儿吃了亏,更要风风光光的才行,如今让大哥出面,什么时候江文明亲自来提亲,什么时候我们再出来见面。” 沈悦明气的要命,江道好不容易想明白了,这个时候又端什么架子,可管氏却一扫前几日的阴沉脸色,得意洋洋起来:“我就说,以咱们蔓姐儿的品貌,嫁到江家那是给江家面子,江家刚开始还拿乔。如今还不是乖乖上门求亲。” 沈悦明和管氏俱是无语,沈爱萧道:“你就折腾吧,要是出了岔子,蔓姐儿怨你一辈子,你也别来找我说。” 管氏哪里听得进去,和小管氏商议起要江家出多少聘礼才能配得上沈蔓,小管氏有些担忧:“要不就听大伯母的,咱们去提亲吧,我真是怕再出什么意外。(..info)” 管氏拍着胸脯保证:“既然是林宛如上门说的这话,若是出了意外。只管找她,我就不信江文明还能叫她为难?” 小管氏想想也是,也就放下了心。 四喜胡同那边。江文明听说江道已经上门提亲,气的一叠声的要拿家法,卫君子坐在旁边也不拦着,看着同样镇定的林宛如,不满道:“都是你这个外甥女挑唆的。好好地胳膊肘往外拐。” 江道忙道:“是我请表妹带路去沈家求亲,这件事本就和表妹无关,爹,我做错了事就要负责任,不然和懦夫有什么两样。” 江文明气的手直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儿子说的没错,他一直以君子自居,可如今这种行为。又哪一点像君子?为了沈家,把一直以来坚持的道义也放弃,值得吗? 江文明颓然的放下胳膊,跌坐在椅子上,神色灰暗。说不出话来,卫君子叹了口气。拍拍江道的肩膀,踱着步子离开了。林宛如暗暗松了口气,也趁机告辞了。 回到陈府,已经华灯初上,沈氏已经接了信,高兴地跟什么似的,见林宛如在外头跑了一天,忙叫她回去歇息,陈瑞文今日难得早回来一次,没想到林宛如倒是不在家,听林宛如说了今天的事,他对江道也有几分敬佩:“他能这么想最好了,这样一来,沈家必定对江家感恩戴德,咱们就等着喝喜酒吧。” 林宛如倒在了床上,发出一声长叹:“这几天为了这事,大家都不安生,如今可好了,总算尘埃落定了,舅母不在身边,想来舅舅会请姨娘帮着操持婚事,叫姨娘去跟管氏打交道,我可不放心,明日还得去看看……” 话还说着,林宛如已经睡了过去,陈瑞文满是怜惜,帮她脱了衣裳,擦了擦脸,安安生生的睡下了。 第二日起床,林宛如又是神清气爽,去给沈氏请安,沈氏也道:“江太太还没到京城,若是操办婚事,内院没个人可不成,到时候少不得请了你娘过去,你派人过去帮衬着,要是需要出面你陪着去也成。” 林宛如应了,打发笼烟去了一趟莲花胡同,笼烟回来道:“姨娘说,舅爷给沈家写了帖子,说等舅太太到了再操办婚事,可去沈家的小厮回来说,沈家傲气的很,也没回帖子,只说知道了,舅爷气的要命,跟姨娘抱怨了一通,说,也不知沈家想不想结这个亲事,倒跟嫁公主一样。” 林宛如笑了,道:“抬头嫁女儿,低头娶媳妇,原先沈家怕舅舅不答应,自然不敢提,如今一听松了口,该摆的谱也要摆起来了。” 正说着,泠溪求见,隔着帘子回话:“大少爷让小的告诉少奶奶一句,晚上和石少爷几个喝酒,不回来了,另外还叫小的拿两坛子金华酒。” 林宛如吩咐笼烟去拿酒,问泠溪:“是有什么好事么?怎么聚在一处喝起酒来?” 泠溪道:“小的没跟着,倒也不清楚,听横江说,是石少爷要做什么生意,能赚大钱,邀了大少爷入伙,大少爷虽没应下,可是很感兴趣。” 能叫陈瑞文感兴趣的生意,难道是做军务的生意?林宛如也不好细问,叫泠溪下去了。 细细一想,却有些担忧,石光珠是大少爷一个,普通的小生意都不耐烦打理,如今又要赚什么大钱,能一本万利的生意可不多,大都还要上头人通路子,难道做的是不法生意? 可陈瑞文又不是那种为了钱违背原则的人,到底是做什么生意? 林宛如心里担心,等晚上给沈氏问了安,便一边算账一边等着陈瑞文,自打她进门,陈瑞文院子里的帐就交给了她,她对于算盘和账本可不陌生,每日权当是打发时间了。 陈瑞文回来的很晚,身上有股浓重的酒气,可人却是清醒的,林宛如赶忙叫丫头提了热水伺候他梳洗。 见林宛如没睡,陈瑞文也有些诧异,等从净房出来,便看到林宛如弯着腰铺床,陈瑞文心里暖暖的,从背后抱住她:“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林宛如面容有些严肃:“泠溪说你和石光珠合伙做生意,做的什么生意?” 陈瑞文笑道:“他是想拉我合伙,我哪里想做生意,可看他兴致勃勃的样子,说什么一千两银子的本钱,一个月就挣回两千两,我怕里头有什么猫腻,就说要入伙,把事情问了个明白。” 林宛如这才松了口气,道:“咱们又不缺钱,做生意时本钱越少,亏本的风险就越大,何苦去淌这个浑水,就是石光珠,也不像是少钱花的,怎么想起来做生意了?” 陈瑞文见她担心,索性把事情一股脑说了:“光珠不是有个染坊吗,生意总是冷冷清清的,前阵子说要盘出去,便遇上个扬州来的行商,说花两千两给盘下来,光珠自然高兴,谁知没两天,染坊的掌柜来说,那个扬州的行商和他喝酒时无意中透露点内幕,说这铺子不能盘,留着能挣大钱,光珠心里奇怪,就去打听了,那个行商姓宋,在扬州也是富户,听说扬州首富林松城想把名下的天衣坊搬到京城来,便留了心,来打前站,想着到时候天衣坊搬到京城,定会需要大量的布料,到时候手里多几家染坊,和天衣坊谈成了生意,就吃喝不愁了。” 林宛如吃了一惊,父亲怎么可能吧天衣坊搬到京城来?天衣坊的根基在江南,若是搬到京城来,即便打开了局面,挣得也不一定在江南多,若是打不开局面,说不定就是赔本的生意。 更何况,她可从不知道扬州有什么姓宋的人家和林家有来往,又怎么可能这么确定父亲要把天衣坊搬到京城来。 陈瑞文道:“要说单是天衣坊这一桩生意,光珠也不能动心,后来姓宋的又说,万家长子万霖得了保凤仪的青眼,得了内务府的生意,万家要和林家打擂台,争扬州首富的位子,林松城支撑不下去,才会搬到京城来,我一听和万霖有关,就觉得有些不妥,回来前找人打听了,万家的确和林家不和,林家仗着首富的位子一直排挤万家,万家隐忍多年,这次估计是要将林家连根拔起了,到时候参与的都能分一杯羹,光珠这才心动……” 陈瑞文没说完,就诧异的看着林宛如,林宛如脸色铁青,怒气冲冲瞪着他。 陈瑞文一愣,林宛如已经掀了帘子出了屋子,陈瑞文赶忙跟了上去。 林宛如站在院子里,被凉风一吹,脑子才渐渐清醒过来,万家果然是太子的人,如今借了保凤仪的势,要对付林家了,林家乃是扬州首富,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林家的家底。 从林家搜刮来的东西,只怕都够一辈子吃喝嚼用不尽了,也难怪石光珠动心,保家参与其中,就是不知道太子知不知道,若是太子也是知晓的,那就麻烦了,做生意的虽然家财万贯,可却是三教九流之末,一个小小的知县就能翻了天,若是太子插手了,林家还有活路吗? 第一百零六章 阴谋诡计(一) 陈瑞文跟过来,拿了披风裹住林宛如的身子,把她往屋里抱,丫头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当是二人拌嘴了,都是战战兢兢的。 林宛如看陈瑞文满脸担忧,心里越发的难受,沉默半响才道:“既然能挣钱,保家怎么可能让石光珠分一杯羹去,还不得独吞了?这门生意到底准不准?” 陈瑞文哪里还管什么生意,担心的看着林宛如,半天才提出一个大胆的猜测:“你是不是和万霖认识?怎么每次一提到万霖你都神色大变?” 林宛如不知道该怎么说,心里憋得难受,哭起来:“万霖不是好人,万家也不是好相与的,我真是怕……” 陈瑞文敏锐的抓住了她话里的关键:“你说万霖不是好人?你和他打过交道?” 林宛如倚在陈瑞文怀里哭了一会,把心里的那阵慌乱强压了下去,陈瑞文心里也乱糟糟的,看着林宛如擦了眼泪,慢慢恢复了平静。 林宛如道:“你常年在京城,不知道江南生意场上的规矩,看起来腰缠万贯,日进斗金,其实里头的水深着呢,我虽然没见识过,却也听说过,林家虽然是扬州首富,也是几十年前的称呼罢了,如今根本不能和万家比,万家和扬州知府交好,万永福本身又精明能干,这些年下来,万家明面上还是那样,背地里却赚了不少钱,如今你说万家要和林家争首富的位子,一听就是胡扯,说什么林老爷要把生意搬到京城来,更是不可能,他本是个留恋故土的人,这些年做生意也一直在江南打转,怎么忽然要转移生意?这可不是一件小事。更何况,万家原本就是太子的人,如今却说因为这件事才有了联系,压根是在给万家从暗转明铺路,你告诉石光珠,千万不要牵扯到这件事里去,到时候赔了钱事小,闹大了,连名声也没有了。” 陈瑞文若有所思,将林宛如揽在怀里:“你别担心了。光珠也不是小孩子,自有分寸。” 他像抱小孩子一样将林宛如抱在怀里安慰,林宛如竟然也慢慢平静下来。沉沉睡去,陈瑞文却是一夜没合眼。 第二日一早,他便吩咐泠溪:“悄悄看着大少奶奶,今天有没有出门,都见了谁。”泠溪满脸诧异。但还是应下了。 陈瑞文则去了石家,石光珠昨日喝的酩酊大醉,如今还躺在床上呢,陈瑞文也不客气,上前将他从床上踹了下来,石光珠哎呦一声。迷瞪着爬了起来:“谁?谁踹我?” 服侍石光珠的小厮战战兢兢的不敢说话,陈瑞文不耐烦的将他拎起来:“赶快醒醒,我有话问你。” 石光珠揉了半天眼睛。打了几个呵欠,见是陈瑞文,道:“你都是有媳妇的人了,不搂着媳妇睡懒觉,来我这发什么疯。” 陈瑞文道:“我想见见万霖。你给我牵个线。” 石光珠笑道:“见他还用牵线?他就住东大街的客栈,你叫个小厮去喊就是了。怎么,你也想做这宗生意?” 陈瑞文沉着脸没说话,石光珠瞧了也觉出不对来,不再嬉皮笑脸的,赶忙吩咐人去喊万霖。 万霖在京城晃晃荡荡也过了大半年,原先想走陈家的路子,谁知陈瑞文瞧也不瞧他一眼,后来又照着父亲的吩咐去讨好保长飞,好容易让保长飞记住了,万霖得得瑟瑟的正盘算着接内务府哪块的生意好,就有小厮来传话,说石光珠要见他。 石光珠可是长公主的儿子,皇上的亲外甥,难道是宋掌柜布的局起作用了,石光珠上钩了? 万霖乐颠颠的去了石府。 哪知一进门就被捆了起来,扔在了柴房,关了一上午,这才被放了出来,为首的小子满脸横肉,十分凶狠:“一会少爷要问话,你好好的回答,但凡有一句假话,就割了你的舌头!” 万霖嚷起来:“小兔崽子,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得罪了我,可没你们的好果子吃。.info[]” 那小子反倒笑起来:“你是谁?不就是万家的长子?呸,给我们少爷提鞋也不配,你最好老实点,不然叫你连万家的长子也做不成。” 万霖打出生就没这么狼狈过,刚开始还骂骂咧咧,后来挨了几拳,堵了嘴,被推搡着进了一间小院。 陈瑞文沉着脸坐在上首,万霖见了一惊,他自然认得陈瑞文,也听说了陈瑞文的名声,不由得冷汗直流,拼命回想自己怎么就得罪他了。 陈瑞文仔细打量着万霖,虽然很狼狈,可还是看的出来,万霖长得十分俊美,英气勃勃的样子,再想起林宛如提起万霖就惊慌失措,心里的不满一层层翻了上来:“你也知道我是谁,我问一句,你答一句,满意了,我就放你回去,不满意……” 陈瑞文冷哼一声,没往下说,万霖却打了个寒噤,连连点头:“有话您只管吩咐,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陈瑞文盯着他,道:“你可听说过一个叫林宛如的人?” 万霖有片刻的疑惑,可看见陈瑞文冷着脸,赶忙道:“认得认得,少爷您怎么会认识林宛如,她可是扬州人,就是林松城的独生女。” 陈瑞文有片刻的怔愣,万霖却生怕陈瑞文不相信:“您不知道,林松城是扬州首富,却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大家都说,谁娶了林宛如,这辈子真是吃喝不愁了,只可惜她命薄,十二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林松城和他夫人还大病了一场,林松城足足有大半年没出门打理生意,这在扬州城都传遍了。” 陈瑞文动了动嘴唇,却不知道该问什么,一切似乎有了答案,一切又好像还是迷雾重重。 万霖觑着陈瑞文的脸色,没敢继续往下说,陈瑞文又问她:“林家的生意注意集中在江南还是京城?” 万霖道:“都在江南,林松城是个恋家的人,因为林家祖居扬州,生意大半都在扬州,苏州。” 陈瑞文冷笑,叫人把万霖带了下去,自己则回了家。 泠溪正侯在大门口,见陈瑞文回来,赶忙凑上去,低声道:“大少奶奶给大奶奶请安后,就说去莲花胡同,小的一路跟着,少奶奶去莲花胡同前,去了西大街的林氏酒庄。” 陈瑞文面无表情的点点头。 林宛如先去了林氏酒庄,写了信让林掌柜送去扬州,不管太子和万家打什么主意,她都不能看着父亲出事,如今只能先提醒他,再走一步看一步。 从莲花胡同回来,林宛如只当陈瑞文不在家里,谁知一进内室,就看到陈瑞文坐在炕边看书,不由得好奇:“你怎么回来这么早。” 陈瑞文唔了一声,看着林宛如换了衣裳,这才放下书看着她,林宛如奇怪,坐到他跟前:“发生了什么事?” 陈瑞文看了一眼绿霓,绿霓悄悄朝笼烟几个招手,退了出去,林宛如越发奇怪,陈瑞文看着她,神色有些严肃:“你和林松城是什么关系?” 林宛如愕然,半天没回过神来。 过了好长时间,林宛如才讷讷道:“你怎么这么问?” 陈瑞文道:“我原先以为你认识万霖,可我今天问了万霖,他说林松城有个女儿,叫林宛如,我想你真正关心的是林松城吧。” 林宛如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死而复生,时光倒流,却成了苏州的林宛如,这件事一定不能说出来,否则肯定会被当成鬼怪,可若是不说,又该怎么解释呢?尤其是陈瑞文的性子,要是糊弄肯定是不成的。 林宛如想起了妙玉,她道:“你知道妙玉吗?她如今寄住在贾府大观园栊翠庵,是带发修行,她就是扬州人氏。” 陈瑞文点头:“我听说过。” 林宛如道:“那时候我刚到贾家,姐夫说家里来了个美貌的道姑,就拉着我们一起去看,谁知妙玉见了我却十分惊讶,后来我问她,她说我和她的一个故交长得十分相似,就连名字也一模一样,那人就是林松城的独女林宛如。” “我心里好奇,问的越发详细,这才知道,妙玉也是扬州官宦人家的女儿,因为长得好,被京城来的贵人看中,讨去做妾,她家人不肯,又怕得罪了权贵,妙玉不得已,这才出家修行,她俗家名字姓庄,闺名梦蝶,她在扬州的邻居就是林家,和林家姑娘从小一起长大,只可惜,林宛如十二岁就夭折了,我听妙玉说,她不仅和我同名同姓,甚至连生辰八字都一样,我就想,她会不会是我的前世……” 陈瑞文搂紧了林宛如:“傻子,你就是你,怎么会是别人,神鬼之说怎么能相信。” 林宛如见陈瑞文信了,也就松了口气,道:“我觉得林松城只有这一个女儿,还夭折了,很是同情,万霖的事也是听妙玉说的,她可是生在扬州长在扬州的扬州人,万家的事情她熟悉得很,我们闲聊时听她提起过,这才记住了。” 林宛如索性又把托林氏酒庄林掌柜送信给杨家二老太太的事情也说了:“……我怕卫君子闹大了,记得妙玉说起过这层关系,就假装是林家的人,忽悠他送了封信。” 陈瑞文无奈:“你怎么不告诉我?” 第一百零七章 阴谋诡计(二) 林宛如默然,道:“我害怕,我有时候会怀疑,我究竟是谁的女儿,是苏州的林宛如,还是扬州的林宛如?” 陈瑞文抱紧了林宛如:“你是我的宛如。” 林宛如静静伏在他怀里,心里一片安宁。 自打林宛如把事情告诉了陈瑞文,心里便轻松了许多,她道:“我一听你说万霖要算计林家的家产,就觉得不对劲,我已经给林氏酒庄的掌柜说了,叫他送信回扬州提醒林老爷,反正万霖的计谋不能得逞。” 她撒娇似的看着陈瑞文:“我不许你帮着伤害林家的人。” 陈瑞文满眼的笑意,道:“你放心,既然知道这是个套,我怎么可能眼看着石光珠上当,这事我要好好琢磨琢磨,绝不叫林家吃亏就是了。” 林宛如这才放下了心。 陈瑞文去找了二皇子,二皇子听了也是精神一振:“我说这阵子太子这么安静,原来是盘算这样的事,都说扬州富商腰缠万贯,若是抄了家,只怕抵上一半的国库,太子真是精明。” 陈瑞文道:“叫人家破人亡的阴损事,也就太子想的出来,我觉得这倒是个机会,若是把这件事捅到皇上跟前,你觉得如何?” 二皇子眼前一亮:“父皇最恨这种阴私事。” 随即又有些犹豫:“这件事是保家出面,即便父皇知道了,也只会斥责保家,却和太子无关。” 陈瑞文道:“你放心,只要饵够大,还怕太子不上钩么?” 二皇子道:“自打贾贤妃生了个公主,父皇喜欢的跟什么似的,连带着太子和太子妃也脸上有光。” 当初贾元春入宫为女官,是太子提携的。后来太子娶了太子妃,贾贤妃便和太子妃走的亲近,如今贾贤妃得宠,自然要投桃报李。 陈瑞文道:“看来还涉及到了贾家,这一局真是错综复杂。” 二皇子却起了斗志,拉着陈瑞文细细盘算起来,万霖巴结上了保家,想借保家和太子的手收拾林家,自己从中获益,而保家和太子也打算从中赚一笔。因此两边已经达成了共识。 虽然以万霖的身份不足和保家谈条件,到最后极有可能血本无归,可万霖收拾了林家。又在保家面前说上了话,也是极划算的事情。 贾家和保家是姻亲,贾贤妃在宫里又是太子妃的助益,这件事不知道贾家知不知道,以保家的性子。定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若是贾家知道了,定是要分一杯羹的,到时候分赃不均,这个姻亲关系就摇摇欲坠了。 陈瑞文道:“我已经查清楚了,那个姓宋的和万霖是一伙。想空手套白狼呢,他们故意散播林家要把生意搬到京城来的消息,有心人定然会打听。到时候,林松城定要来京城查看究竟,只要林松城一进京城,保家还怕收拾不了他么?到时候又有万家在扬州帮忙,是志在必得的事情。” 二皇子忖思道:“既如此。我们就先把水搅混了,放出风去。说万霖手里有一本万利的生意,背后站着保家,大家势必蜂拥而上,到最后若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只应付这些债主只怕就够受的了。” 陈瑞文点头:“还要告诉贾家,如今贾贤妃有了小公主,根本就不用再依靠太子,贾家对保家也是不满已久,若是这个时候和保家决裂,势必是个打击。” 二皇子笑起来:“贾宝玉不就是你的连襟吗,这件事交给你办最好。” 陈瑞文点点头,万霖敢算计到他头上,他就让他血本无归。 万霖那日问完话就被打晕了,醒来后,躺在客栈的床上,要不是身上的几处淤青,他甚至觉得那是个梦了,他觉得奇怪,怎么陈瑞文不问林松城的事,反倒问起了林宛如?林宛如可是几年前就病逝了的。(..info好看的小说) 难道他怕自己撒谎,想间接打听林家的消息?万霖百思不得其解,找了这个借口说服自己。 万霖爬起来就去了保家求见保长飞,保长飞衣着光鲜,骑着马,身边围着十几个侍卫,瞧着万霖就如同瞧着自家的小厮:“一会拿了我的帖子,该办什么办什么,爷怕脏了手,等事情了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万霖陪着笑道:“原本石家的少爷要掺和一脚,如今陈少爷瞧样子也要分一杯羹,我特地来讨个主意,您看该怎么办?” 保长飞有些惊讶:“陈家?陈瑞文?不可能,他哪里懂做生意,定是怕石光珠吃亏,替他出头来了,不妨事,他要问你就答,掖着藏着反倒叫他疑心,他可不是个善茬。” 万霖乖乖应了,看着保长飞扬长而去,这才回了客栈。 陈瑞文一面派人去扬州和林松城会和,说明情况,到时候好里应外合,一面又把这件事告诉了贾琏,贾琏正愁手头没银子,听了这个还能不动心? 回去就和王熙凤商议了,王熙凤倒是冷静些,道:“你看保家是怎么对迎春妹妹的?他能让咱们家分一杯羹?真是笑话,别自己讨臊去了。” 贾琏不信,道:“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事,保家定是遮的严严实实的,到时候我去一说,他怕嚷起来,不答应也得答应,更何况,二妹妹一日是他们家的媳妇,保长凌就得叫我一声大舅兄,我还怕他们?” 王熙凤一想,宫里的娘娘生了个公主,皇上爱的跟什么似的,保家也不敢看低了,便没反对,由着贾琏去折腾。 林宛如这几日忙的脚不沾地,得空便要去莲花胡同看望沈姨娘,还要担心林家的事情,再加上陈瑞文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小夫妻夜夜不空。 几日下来,林宛如就有些吃不消,头发晕,撑着去给沈氏请了安,回来就病倒了,绿霓吓了一跳,赶忙禀告沈氏,又叫人请陈瑞文回来,沈氏叫管家拿了帖子去请太医,也赶去陶然居探望。 陈瑞文听了更是马不停蹄赶了回来,请来的王太医是宫里几十年的老太医了,医术精到不说,人也机敏,给林宛如把了脉,心里便有了数,笑呵呵道:“是劳累过度,没什么大碍,好生养几天就是了。” 沈氏这才松了口气,陈瑞文请王太医出去开方子,王太医这才叮嘱陈瑞文:“小夫妻情热也是有的,可也要有个度,少奶奶有些气血不足,这段日子少爷还是自持些好。” 陈瑞文难得的涨红了脸,给王太医道了谢。 沈氏在屋里瞧着林宛如脸色苍白,眼睛底下发青,她也是过来人,还有什么不清楚的,等陈瑞文回来就打了他两下:“感情好是好事,你身强体壮禁得住,宛如哪里能,如今她年轻,还不显,等上了年纪,这病那病就出来了,到时候你就后悔去吧。” 陈瑞文讷讷的不敢说话,沈氏就做主吩咐绿霓:“把少爷的铺盖搬到书房去,少奶奶不好,就不许他搬回来。” 绿霓只得应了,陈瑞文忙道:“我睡在旁边炕上就行了,宛如病了,我怎么放心呢。” 沈氏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你还知道呢。” 见陈瑞文知晓了严重性,沈氏反倒不问了,回去后叫人送来了一大包燕窝,红枣之类的补身子的东西。 当晚陈瑞文就歇在了窗下的大炕上,他一夜起来两回,生怕林宛如发烧,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就一阵心疼,林宛如好好地睡了一觉,第二日就觉得精神恢复了大半,陈瑞文却不叫她起来:“娘说了,这几日你哪儿也不用去,就安生养病。” 林宛如道:“我哪里这么娇贵,昨天也是头晕,睡一觉就好了,别大惊小怪的。” 陈瑞文却神色严肃,按着林宛如不叫起来,又吩咐小厨房一日三顿的给炖补品,沈氏也过来一趟嘱咐她好生保重身体,林宛如无法,只能躺在床上歇着。 沈姨娘见林宛如这两日没去莲花胡同,心里奇怪,叫彤霞借着送东西的空儿问问,彤霞见林宛如躺在床上,只当是得了什么大病,回去告诉沈姨娘,沈姨娘吓得半死,亲自过来一趟。 沈氏就笑:“我刚开始一听也吓了一跳,都怪瑞文,年轻人也没个节制。” 林宛如脸色发红,沈姨娘却握着林宛如的手有些忧心:“也是天天往我那跑累着了,你就安心养身子,我自己也忙的过来。”林宛如道:“可曾对八字了?” 沈姨娘叹气:“对什么八字,沈家拿着乔,你舅舅本就是不甘不愿的,上次去讨八字,结果管氏却说起了聘礼的事,一听你舅舅说,聘礼顶多出一千两银子,管氏就不高兴了,说她给蔓姐儿准备了两万两银子的嫁妆,聘礼怎么着也得一万两,你舅舅自然不答应,管氏就说,聘礼都出不起,还讨什么八字,把你舅舅气得要命。” 林宛如无语,都这个时候了,不是越快准备婚事越好么,管氏到底想干什么? 沈氏也是叹气:“二婶那个性子五娘也明白,等我告诉爹娘,让他们劝劝。” 第一百零八章 二虎相争(一) 就这么过了几日,进了十一月,天气越发冷了,林宛如在床上躺了几日,便不耐烦起来,陈瑞文无法,出门的时候少了许多,每日和林宛如一样的时间睡,一样的时间早起,一起去给沈氏请安,倒让沈氏十分高兴。 石爱珠和柳萱先后给林宛如下帖子,邀她去赏梅,陈瑞文都给推辞了,林宛如便拉着沈氏告状,沈氏听了笑呵呵的,对陈瑞文道:“她们姐妹一处出去玩,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灵芝进来传话:“姨太太叫人来,说江西来的舅太太到了,请少爷和少奶奶前去拜见。” 沈氏有些吃惊,继而笑道:“算着时候也该到了,你们吃了饭就过去吧。” 陈瑞文和林宛如应了。 及到了莲花胡同,沈姨娘却是愁眉苦脸的:“你舅舅刚刚又叫了人来,说叫你们先不要过去,估计是弟妹知道了和蔓姐儿的婚事,又起了变故。” 林宛如愕然,继而明白过来,若是赶在舅母来之前定死了这门亲事,只怕舅母即便反对也没什么法子,如今八字也没对,庚帖也没换,只要江太太不承认这门婚事,即便是江道,碍于孝道,也不能娶沈蔓过门,毕竟和儿媳妇朝夕相处的是做婆婆的,江太太的决定比江文明的更不容反驳。 此时的四喜胡同是一片兵荒马乱,江文明和江道看着跟在江太太程氏身后的女子目瞪口呆,程氏虽然出自书香门第,却是个耿直的性子,也更加精明和不好糊弄。 她老早就听江文明念叨娶表姐的女儿做儿媳妇,她虽然同情命苦的沈五娘,却不怎么看好这门亲事,一来沈五娘的女儿是个什么品行她也不清楚。二来人家有没有定亲她也不知道。 等到江文明入京,她便忐忑不安,直到江文明来信说林宛如已经定亲了,这才放下了心,在江西迅速的找了个合心意的儿媳妇。 贺氏也是江西大户人家的小姐,知书达理,贺氏的母亲和程氏是闺中姐妹,两个人一个看中了才华横溢的江道,一个看中了贤良淑德的贺氏,一拍即合。这次程氏接着信说要在京城定居,便把贺氏也带了过来。 她看着郎才女貌,十分般配的儿子和贺氏。笑眯眯的对江文明道:“知书这孩子也是咱们从小看着长大的,最是知根知底,我这次来之前,为了名正言顺,只草草的举办了仪式。如今来到京城,正好大操大办一场,总不能委屈了这两个孩子。” 江文明脸色铁青,半天说不出话来。 江道的弟弟江远才九岁,笑嘻嘻的倚在江道的身边:“哥哥,你见了姑母和表姐么?” 程氏一听便道:“是呀。你不是说见了表姐和外甥女?怎么没见她们?” 江文明顾不得其他,拉着程氏进了房间说话。 程氏刚开始还挺疑惑的,等听江文明说了江道和沈蔓的事。便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老爷,您说我是不是道儿的娘?” 江文明闷闷的:“自然是。” 程氏又道:“那道儿的婚事我能不能做主?” 江文明又点头,程氏道:“这不就成了,那沈家且不说和咱们家有仇,就是没仇。他们上下嘴唇一碰这么说了,老爷就相信?若是真的还好。若是假的,岂不叫道儿白吃亏?再者说了,道儿亲眼看见沈姑娘在他床上?道儿既然没亲眼看见,凭什么就听沈家说什么是什么了?幸而老爷明智,没换庚帖,到时候自有我出面和他们理论。” 江文明哪里不知道自家夫人的性子,有些头疼:“人家还能诬赖你?” 程氏道:“这可说不准。” 程氏咬死了不答应,又带来了准儿媳贺知书,若是叫沈蔓进门,贺知书该如何立足?若是退亲,都说好了的,可又怎么和沈家交代? 江文明着实是头疼,想来想去,没法子,去见了卫君子,卫君子听了只是笑:“没想到沈家还有今天,你媳妇做的好,也说得好,凭什么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前两日你去讨八字,沈家不是拿乔吗?看来老天爷也不想成全这门婚事,你就顺应天命吧,沈家那边,自作孽不可活,他们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咱们管不着。(..info好看的小说)” 江文明瞅瞅卫君子,道:“老太太还坚持叫您回去么?” 卫君子死活不走,他又没成亲,也没家室的拖累,走哪儿都没牵挂,卫氏也不好太勉强,如今正张罗着给他开间书院打发时间。 反正京城有几个弟子服侍,也吃不了亏,又收买了邓园和闻凌风,命他们监视着,不许卫君子胡闹,如今卫君子也就是出出馊主意,翻不起什么风浪。 陈瑞文和林宛如在莲花胡同等到下午才等来了信,这还是沈姨娘叫郑妈妈去打听来的,郑妈妈回来时满脸的无可奈何,道:“要不说认命,姨娘和姑奶奶肯定想不到,舅太太带了谁来,舅太太在江西替表少爷娶了亲,如今儿媳妇都带来了,舅老爷正愁的没法子呢,舅太太说沈家这是往表少爷身上泼脏水,说沈家姑娘丢了清白,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凭什么就赖上表少爷,死活要退亲。” 沈姨娘半天没说话,林宛如和陈瑞文也是面面相觑,心里想的却是同一件事,若是早些换了更贴,定了亲事,程氏即便想反对也没辙了,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自作孽,不可活,叫管氏拿乔,拖着不肯办,如今是上了高台,倒了梯子,看她怎么收场。 陈瑞文和林宛如也没继续等,吃了晚饭便回去了,等回去告诉沈氏,沈氏失手砸了个茶盅,半天没说话,这事是彻底没希望了,就是最好的结果,也是进门做平妻。 贺知书可是明媒正娶进来的,关键是程氏也认可,是毫无疑问的嫡妻正室,如今沈蔓要进门,不仅要问程氏的意思,也要问贺知书这个嫡妻的意思才成呢。 回去后陈瑞文便对林宛如道:“这两天你依旧躺在床上装病,省的到时候又要你跑来跑去两头受气。” 林宛如道:“不是我,就是姨娘,总有一个出面的吧,还是快刀斩乱麻,把这事快点解决的好。” 陈瑞文想想,到底不放心,于是告了几天假,和林宛如一起去了莲花胡同。 沈姨娘叹气道:“刚才去沈家传了话,还没回信呢,咱们先去四喜胡同,回来再说吧。” 三个人一路去了四喜胡同,程氏倒是亲自出来迎接,见了沈姨娘笑盈盈的上前行了礼:“按礼来说,我叫您一声表姐,该去给您问好才是,偏生才来,各处忙忙慌慌的,失礼了。” 沈姨娘见程氏爽利,心里也喜欢,笑道:“都是一家人,说这个虚礼做什么。” 又叫林宛如和陈瑞文上前拜见,程氏拉着林宛如不住地夸赞:“长得可真好,跟金童玉女似的,天作之合,以后表姐就等着享福吧。” 程氏不管是行事还是说话都讨人喜欢,沈姨娘很快和她亲热起来。 江文明见了也一扫愁容,笑呵呵的和陈瑞文说话,程氏便叫了贺知书来:“给你姑母磕头。” 贺知书是个美人,瓜子脸,柳叶眉,举止大方,一看便知受过良好的教养,沈姨娘赶忙叫林宛如扶了起来,道:“真是个美人。”说着褪了手上的镯子给了做见面礼。 贺知书又和林宛如彼此行了礼,沈姨娘看着贺知书,心里又暗暗地叹气,正说着话,小厮来通报:“沈家派了妈妈来送庚帖。” 江文明没开口,沈姨娘则看向了程氏,程氏依旧笑盈盈的模样:“把人请进来。” 沈姨娘要回避,程氏却道:“表姐也不是外人,不用回避。”沈姨娘只好坐下。 沈家派来的两位妈妈林宛如都见过,是管嬷嬷和刘嬷嬷,两个人行了礼,管嬷嬷便笑着拿出了一张红贴:“正好赶上亲家太太来,把庚帖交给您是最稳妥的。” 程氏闲闲的端了茶:“什么庚帖哪?” 管嬷嬷脸色一僵,强笑道:“是我们家大小姐的庚帖。” 程氏笑道:“你们家大小姐芳龄几何呀?” 管嬷嬷道:“十六了。” 程氏惊讶道:“都十六了,可我们家远儿才九岁,这可不怎么匹配哪。” 管嬷嬷不禁尴尬:“提的是您的长子,江家大少爷。” 程氏冷笑起来:“我们家大少爷可是成了亲的人,你说这意思,是不是你们家姑娘要嫁进来做妾哪?” 管嬷嬷脸色铁青,没说话,看向了江文明,程氏站了起来,道:“你也别看老爷,这是我的意思,你们家姑娘的事我也听说了,可既然要结亲,那就要你情我愿,如今你们上赶着把姑娘送过来也不是法子,本来这样的事大老爷们也不好细问,如今我既然来了,那就得好好说说,真的假的还两说呢,你先回去吧。” 管嬷嬷脸色由青转白,半天才道:“这是江老爷亲口应下的,前两日还上门去讨庚帖呢。” 程氏笑道:“就是买东西,买回来还许退的呢,何况只是口头约定,你也说了,我们家老爷上门讨庚帖,你们家却没给,这也不能说我们老爷言而无信吧,如今我们不乐意捧着了,这婚事就此作罢,你回去告诉你们家太太,就是做妾,我也不许人进门儿。” 第一百零九章 二虎相争(二) 程氏说的合情合理,沈姨娘听得一愣一愣的,林宛如大为佩服,管嬷嬷脸色难看极了,拿着庚帖就回去了。 程氏脸色未变,招呼着沈姨娘继续喝茶,言笑晏晏,十分周到有礼。 从四喜胡同出来,沈姨娘便道:“你舅母倒是个厉害的,只怕蔓姐儿要吃亏了。” 林宛如笑道:“既有舅母出头,您就别出面了,省的管氏为难你。” 沈姨娘笑道:“不怕不怕,大不了我住到四喜胡同去,还有个人说话。” 管嬷嬷哭丧着脸回了家里,管氏听了回话气的暴跳如雷,小管氏则哭个不停,管氏怒道:“哭哭哭,就知道哭,走,咱们去江家说理去。” 小管氏不肯去:“闹大了吃亏得可是蔓姐儿。” 管氏怒道:“我还怕了他们?”小管氏这次不依了,死活拦着不叫去,叫人请沈悦明和沈爱萧。 自打江道松口上门求娶,沈悦明和沈爱萧就松了口气,三媒六聘的路子还要女人看着操办,沈爱萧就把心思转到了开个书坊上,沈悦明也有心补偿沈爱萧,觉得他净身出户,一分家产没拿,就在西大街给他找了个铺子,两间铺面,后头是一个小院,也能住人。 沈悦明瞧着挺满意,掏银子买了下来,又忙着寻摸可靠的掌柜和活计,等听到庄氏说这件事,简直如同晴天霹雳,半天才喃喃道:“不是定下来了么,怎么又出了变故?” 庄氏也直叹气,欲哭无泪:“我说了,让弟妹早点把婚事定下来,弟妹却说抬头嫁女儿,不能委屈了蔓姐儿,我见江文明上门来讨庚帖。也就没多说什么了,谁知弟妹竟没把庚帖给江文明,你说这个时候还拿什么乔,如今江太太从江西来,带着明媒正娶的儿媳妇,一口咬定是咱们家诬赖江道,说当时也没个人证,自然是蔓姐儿说是谁就是谁,他们可不受这个气,管嬷嬷一说是江文明答应的。江太太又说,江文明讨庚帖的时候弟妹没给,那就是不答应的意思。凭什么江家还要热脸贴冷板凳,没有这样的道理,江太太说的有情有理,管嬷嬷一句话也还不上,灰溜溜的回来了。” 沈悦明气的差点没喘过气来。晕倒在了椅子上,庄氏大哭着叫人去请大夫,沈家一片忙乱。 沈爱萧比沈悦明冷静多了,看了看管氏,又看了看小管氏,道:“既如此。那咱们也别上赶着了,改日我打听着哪家尼姑庵要人,把蔓姐儿送过去吧。总不能为了她,下头芙姐儿和蓉姐儿都不嫁了吧。” 小管氏绝望的哭了起来,管氏目光阴沉,怒道:“你休想把蔓姐儿送到尼姑庵里去。” 沈爱萧冷笑:“那就给她一条白绫,一把匕首。她自己选,谁害得她落到这个地步。就让她恨谁。” 小管氏哭道:“我去求江太太,我给她磕头赔礼,认错,怎么样都行,总不能叫蔓姐儿一辈子毁了吧。” 小管氏哭着就要去,被管氏拦住了,管氏恨恨的,不情愿道:“我跟你一起去。” 管氏和小管氏收拾了,坐马车去了四喜胡同。 林宛如和沈氏却是接了庄氏的信儿,知道沈悦明晕倒了,赶忙赶去沈家老宅,沈悦明是急怒攻心,醒后倒也没什么大事。 沈氏拉着父亲的手直掉眼泪:“既然已经分了家,父亲何必还要管二婶的事,她自己做下的事,叫她自己承担,这些年,不光父亲,母亲也帮衬了许多,白带累的你们生气受委屈,又是何必呢。” 庄氏也坐在旁边只抹眼泪,沈悦明摆摆手,道:“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我总不能坐视不理吧,如今我也想通了,尽人事,听天命,我已经尽力了,再不管他们的事了。” 沈择也在身边伺候,听了也是不禁感慨,李氏亲自端着药碗进来,沈氏接过来服侍沈悦明喝下,李氏这才道:“二婶和弟妹去了四喜胡同,说去和江太太说理,说原先答应好的亲事总不能江太太不答应了就不办了,我怕出什么事,已经叫人过去看着了。” 沈悦明和庄氏只是沉默。 四喜胡同那边,管氏和小管氏正和程氏坐下喝茶说话,程氏面上带着笑,十分和气:“倒是劳烦你们跑一趟。” 程氏笑着,管氏也不好翻脸,沉着脸不说话,小管氏陪着笑道:“按说我们上门实在是失礼了,可事关儿女的终身,我少不得没脸没皮一回,我们蔓姐儿是家里的嫡长女,自幼就读诗书,学礼仪,养到今天,是我的心头肉,掌上珠,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也是命苦,原先江老爷上门讨庚帖,不是我们有意不给,实在是按着江南那边抬头嫁女儿的规矩走的,不想竟惹恼了您,您也是有子女的人,就体谅我的一片苦心吧。” 小管氏说的可怜,程氏也没有咄咄逼人,道:“我们家道儿也是自幼跟着他师祖念书,规规矩矩的人,我早就张罗着给他找个名门闺秀,书香世族的女儿,挑来挑去,挑中了知书,她和道儿也算是青梅竹马,两个人站在一块就是金童玉女一般,我满心欢喜的带了儿媳妇来京城,竟听说了这么一档子事,您说,我能不生气么?” 小管氏不住地点头陪着笑,程氏又道:“我也知道沈家是书香世家,最重名声,和我们家也算是拐着弯的亲戚,可我说句不好听的话,凡事讲个先来后到,知书已经在宜春那儿办过婚事,行过大礼,是我们家名正言顺的儿媳妇,如今您把女儿许过来,我怎么向知书交代?我怎么和亲家交代?我心里也为难哪。” 小管氏的笑僵住了:“那您看这事该怎么解决?” 程氏笑道:“不管怎么样,我都不能委屈了知书,叫她为难,你把女儿送过来,也只能是个妾侍,你养了十几年的女儿,能忍心吗?我在江西也认识几个人,您不如把女儿嫁到那边去,一来天高地远的,这事权当没发生过,二来,我给您保证,保管给您挑个优秀的女婿,到时候嫁过去就是正头太太,咱们依旧当成亲戚走动,何必非要闹得不安生?” 小管氏没说话,管氏已经大怒,拍着桌子站了起来:“我把好好地姑娘嫁给你们家,是给你们家面子,你倒推三阻四的,我可不管你有什么儿媳妇,我们蔓姐儿是一定要嫁过来的。” 程氏冷笑:“老太太,您也别在这耍威风,这可不是在苏州,一群人捧着你,你说你们蔓姐儿好,哪家的好姑娘喝的酩酊大醉?哪家的姑娘身边没个服侍的人?你们家的好姑娘喝醉了酒,被人占了便宜,那是她自己不尊重,何苦赖到别人头上,再说了,道儿可没看见那人就是你们姑娘,许是别人呢,谁知道你们家的好姑娘失了清白是怎么回事,我还说是你们看我们道儿是状元,编谎话倒贴上来的呢。” 管氏被气得手直抖,小管氏则是哭起来,程氏眼里闪过一丝厌恶,慢悠悠的坐下:“当初我们家老爷的表姐,也就是您的女儿五娘,不过是和人说了两句话,你就说是有私情,没了清白,逼着她嫁过去做妾,如今您的孙女可是真真的失了清白,我要了她,是给她一条命,她就只能做妾,我不要她,她就是一只破鞋,谁稀罕谁拿去,您可别闹,惹急了我,我满大街宣扬,叫大家评理去,到时候我们道儿是娶了媳妇的人,就怕你们姑娘,再也没人要喽!” 小管氏再也不顾,扑到程氏跟前跪下:“江太太,我求求你,怎么着也不能做妾呀,哪怕是个平妻也好,总得叫蔓姐儿能见人吧。” 程氏冷哼:“平妻?我叫她做了平妻,我怎么给儿媳妇和亲家交代?等生了孩子,哪个是嫡,哪个是庶?你也是大家子的主母,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 管氏真想扭头就走,可想想整日失魂落魄的沈蔓,强自按捺的脾气,道:“若是我们说服了贺家,你就答应蔓姐儿进门为平妻?” 程氏不禁嗤笑:“说服贺家?您可千万别出馊主意,您想借这事惹恼了贺家,贺家把我儿媳妇带回去,叫我儿子孤身一人好娶你们家姑娘是不是?我告诉你,你做梦!就是贺家答应我也不答应,我今儿就撂下一句话,你们家姑娘进门,就只能做妾,不然你们自己爱怎么办怎么办,别脏了我的地方。” 小管氏瘫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沈悦明和庄氏听了婆子学的话,也是沉默,沈悦明半天才道:“江太太说的没错,若是叫蔓姐儿进门,怎么对得起贺家,江太太是不会松口了的,若是做妾……” 沈悦明半天没说出话来,管氏以前把五娘送去做妾,如今把自己的亲孙女又要送去做妾,这不是因果报应是什么? 他道:“你把爱萧叫来,我和他说说话。” 李氏却道:“二叔听说爹晕倒了,刚才来了,却没进来,听说爹醒了,又走了,说是替爹去向陈家辞行,让爹和娘早些回去,别再被这些事拖累了。” 沈悦明连连叹气,庄氏也坐在一旁默默拭泪。 第一百一十章 二虎相争(三) 管氏和小管氏回家后,向来和睦的婆媳俩倒是起了争执,管氏坚决不答应把沈蔓送过去做妾。 小管氏却道:“难道叫蔓姐儿在庙里过一辈子么?嫁到江家后,即便是做妾,只要生了儿子,把儿子养大,就能分出去单过,蔓姐儿的日子也熬到头了,姑母难道想叫蔓姐儿死后也没人供奉香火么?” 小管氏叫了姑母,没叫娘,管氏顿时沉默了,她道:“你写信给你爹和你哥哥,叫他们上京帮衬着蔓姐儿的婚事,即便是不大操大办,也不能叫江家欺负了去,如今分了家,把探儿挽儿都接到京城来,咱们就在京城安家落户了,没钱花了,没饭吃了就去找沈五娘讨,我不好过,也不能叫她舒服了去。” 管氏目光凶狠,有不罢休的意思,小管氏哭道:“你叫五娘不好过,江太太就能叫蔓姐儿不好过,你这是何必呢,我反正不能叫蔓姐儿吃苦。” 两个人正说着,沈爱萧回来了,慢悠悠,田舍翁的模样:“回来了?说的怎么样?是做妾呀,还是送进庙里去?” 竟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管氏咬牙切齿:“沈爱萧,你没有心肝,蔓姐儿可是你的孙女!” 沈爱萧冷笑:“我的心肝都在云芝和四娘身上,你把她们害死了,我的心肝也没了,你是自作自受,别来怨我。” 沈爱萧在小管氏的目瞪口呆下踱着步子进了书房,管氏狠狠摔了个茶盅,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沈悦明这一病,可惊动了不少人,陈翼也亲自过来探望,沈悦明很是内疚:“自打我们一大家子来,给添了不少麻烦。” 陈翼笑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说什么麻烦,你如今怎么罗嗦起来了。”又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也少操心,正经做你的田舍翁去要紧。” 沈悦明不禁苦笑,又托陈翼多多照看沈爱萧,陈翼爽快的应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二皇子也替皇上来了一趟,稍微一打听,也知道了内情,回去告诉皇上,皇上哈哈大笑起来:“一报还一报。只要沈蔓进了门,只怕江文明再深的怨恨也没了,卫君子要开书院。就在眼皮子底下,也不怕他掀起什么风浪,这件事,总算是圆满解决了。” 二皇子笑道:“沈先生叫我替他向您讨个恩典,请您重用江道。到时候若是封赏女眷,求您千万别忘了沈蔓一份。” 皇上笑起来:“悦明是个忠厚人哪,你叫他放心,这事我应下了,绝不叫沈蔓吃亏就是了。” 眼见着入了冬,皇上心里高兴。吩咐二皇子:“冬至那天,设宴宴请文武百官和诰命女眷,就交给你来办。务必要热热热闹闹的。” 二皇子笑着应了。 沈月明的身体没什么大碍,起身后就命人收拾东西回苏州,一刻也不想多待的样子,说正好回苏州过年,沈氏苦劝无果。只得帮着收拾东西,连林宛如也跟着前前后后的忙活。 十一月中旬。陈永明,沈氏带着陈瑞文和林宛如去码头送走了沈悦明一家子,沈爱萧和管氏则搬回了老宅住,一来是沈悦明怕他们受委屈,二来老宅空着也是空着,得有个人照看。 沈爱萧忙着开书坊的事情,管氏和小管氏则盯着四喜胡同,程氏倒是喜气洋洋的开始操办江道的婚事,贺知书虽然跟了来,可婚礼没办,也没圆房,只有贺知书进了门,才好让沈蔓进门,这也是程氏当时说好了的。 林宛如总算不用东奔西跑的,闲下来便问陈瑞文万霖的事,陈瑞文笑道:“你放心,我已经派了人去扬州告诉林松城,不会叫林松城吃亏的。” 又把自己和二皇子设了饵引太子上钩的事情说了:“……万霖是个精明的,可太子却是贪得无厌,只要他发了话,万霖也无可奈何,到时候,他们就等着血本无归吧。” 林宛如见陈瑞文另有打算,也就放下了心,松了口气,陈瑞文见了好笑,道:“绿霓说这两日炖的补品你都没吃,是不是身子大好了?” 自打林宛如晕倒,陈瑞文就命小厨房每日不重样的炖了补品送来,林宛如刚开始没觉得什么,后来就不耐烦吃了。 林宛如抱怨道:“你光叫我吃,我都胖了一圈了。” 陈瑞文促狭的捏了捏她的腰:“我怎么觉得没长肉?嗯?叫我来看看,到底是哪里胖了?” 他把林宛如捉在怀里动手动脚的,林宛如怕痒,赶忙躲开,两个人在炕上嬉闹起来,服侍的丫头赶忙退了出去。 陈瑞文望着怀里的人,皮肤细白,眼睛亮亮的,嘴唇红红的,撅着嘴撒娇似的瞪着他,陈瑞文不禁心里酥麻,如对待珍宝般轻轻地亲吻,不多久屋里便想起细细柔媚的呻吟声…… 石爱珠,柳萱和水柔约好了一起去陈家拜访林宛如,三个人里两个是郡主,一个是王爷的妹妹,又是正式的上门拜访,陈家很是看重,沈氏隆重热情的招待了。 石爱珠娇憨,对沈氏道:“您就别忙了,我们和宛如亲姐妹一样,也不是外人,您这客气,倒叫我们过意不起。” 沈氏笑道:“既然郡主这么说了,那我就放肆一回,也不陪着了,你们年轻姐妹一处说话去吧。” 三个人被林宛如带去了陶然居招待,水柔看着屋里别致的摆设,啧啧称叹:“嫁了人就是不一样了。” 林宛如笑道:“既然嫁人好,你也快些出嫁了。” 柳萱笑道:“你还别说,她哥哥正张罗着呢。” 水柔也没有害臊,道:“我没爹没娘,哥哥虽说帮我张罗婚事,可最后还要我点头,我是不怕的,倒是爱珠和萱儿,这阵子两位长公主经常凑一起,不就是说你们的婚事么?” 柳萱嘻嘻笑道:“本郡主的眼光可高的很,若不是才貌双全,我可是看不上的。” 石爱珠则是没说话,林宛如见了赶忙岔开话题:“过几日我表哥成亲,表嫂娘家来的人不多,你们可得去凑个热闹。” 水柔笑道:“这个是自然,到时候我再请哥哥也送份大礼,就更体面了。” 石爱珠和柳萱也纷纷应承,柳萱更是好奇的问起了沈蔓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都糊里糊涂的,你快点告诉我们。” 林宛如含含糊糊道:“也没什么好说的,你们就别揪着问了。” 石爱珠却不依,拉着林宛如一阵揉搓,林宛如坚持不肯说:“反正到时候你们都会知道的。” 水柔对这件事确实也没什么兴趣,便拉开了石爱珠,兴致勃勃道:“我们去沈先生开的书坊看看吧,我还特地拿了我的诗稿,想请先生帮着改改呢。” 柳萱也连连点头,林宛如只好答应了,回禀了沈氏一声,便随她们去了西大街。 沈爱萧给书坊取名求道,黑漆的招牌雕着古朴的求道两个大字,简单而别致,水柔对沈爱萧是佩服的五体投地,看着招牌都是满脸的崇敬。 林宛如叫人去说了,正巧沈爱萧在,便打发了闲杂人等,请四个女孩子进去说话。 铺面里摆着一座座书架,书还未放上去,后面的小院倒是收拾的干干净净,沈爱萧穿着粗布衣裳,对她们的到来很是高兴:“我也没做过生意,正发愁呢,正好你们来了,给我出个主意。” 林宛如笑道:“您不是请了掌柜么?”沈爱萧提起这个就不高兴了,道:“那些个掌柜张口闭口就是怎么挣钱,真是俗气。” 柳萱笑起来:“您开铺子难道不是为了挣钱?” 沈爱萧捋着胡须道:“钱自然是要赚的,可也不能只为了赚钱,那样我索性都交给掌柜的管,我自己又干什么去?” 林宛如想了想,笑道:“您这儿地方也挺宽敞,不如这样,多置办几张桌子,几张板凳,每逢初一十五就请了学子来讨论学问,一来于您做学问有益,二来,知道您讲学问,大家必定趋之若鹜,到时候人来人往的,还怕书卖不出去么?” 沈爱萧眼前一亮,石爱珠拍手笑道:“这样最好了,沈先生,您就这么办吧。” 水柔笑道:“到时候只怕整个京城的学子都来捧场,不光学子,只要是读书人只怕都想进来听听您的教导。” 沈爱萧不住地点头说好,称赞林宛如:“你对做生意还真有几分头脑。” 林宛如笑着没说话,不管沈爱萧怎样冷漠和荒唐,他都是姨娘的生父,若是他穷困潦倒,姨娘不免背上不孝的名声,自己自然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了。 水柔拿了诗集请沈爱萧赐教,沈爱萧瞧了,笑道:“闺阁女子能做出这样的诗来已经很不错了,虽然遣词和立意有些青涩,也是你们年轻没有阅历的缘故,不过和黛玉一比,就少了股灵气,黛玉的诗你们可读过?寻常男子也少有比得上的。” 水柔笑道:“自然是读过的,我也十分敬服,只可惜她嫁人后就很少碰这些东西了。” 沈爱萧听了不禁摇头,和水柔就如何写诗讨论了大半天,柳萱还能插两句嘴,石爱珠和林宛如则是面面相觑,两个人坐了一会,便跑去前头瞧热闹。 第一百一十一章 冰山一角(一) 沈爱萧看着林宛如的背影,和水柔说她的坏话:“于做生意还有天分,于作诗是一窍不通,两个字,俗气!” 水柔想着沈爱萧还是林宛如的外祖父呢,居然有此评价,忍不住笑了起来。.info[] 西大街上店铺林立,人来车往,十分热闹,石爱珠躲在门后面瞧,瞧见一家惊呼一声:“那就是沉香阁,我用的脂粉都是那儿买的,比内造的还好,还有福喜楼,居然有四层楼高,这么气派……” 因原来忙活的伙计都回避了,林宛如便拿了放在柜台的账本翻看,虽然一笔生意未做,可开铺子的花销已经记在了上面,短短几日,竟然已经支出了两千两银子,林宛如看着店里摆放的鸡翅木打成的柜台,黄花梨木的书架,还有桌案上放置的汝窑瓷器,不禁无语。 沈爱萧这哪里是做生意,比在家里过日子还讲究,光这店里的一套桌椅,都抵得上铺子一年赚的钱了。 沈爱萧学问好,谈论起诗文来信手拈来,水柔和柳萱都是受益匪浅,及到了中午,沈爱萧大手一挥:“我请你们去福喜楼吃饭。” 先叫小厮过去打了招呼,包了个雅间,沈爱萧带着四个女孩子浩浩荡荡的过去了。 饭吃到一半,林宛如悄悄朝绿霓使了个眼色,绿霓会意,下去把帐给结了,看沈爱萧的样子,还是叫他留着钱花在铺子里吧。 等结账的时候,掌柜的一说结过了,沈爱萧先是一愣,继而看向了林宛如,笑着很是满意的样子。 回到府里,林宛如便和沈氏说起这件事:“看外祖父的样子,大手大脚的花钱。只怕等铺子开张,手里连个周转的钱都没有了。” 沈氏笑道:“你真当是让他赚钱么?放心吧,我爹走之前给我留了一大笔银子,若是一开始就给他们,说不定就给挥霍了,单等着他们日子过不下去再送过去,爹说,先让他们过过苦日子,得得教训再说。” 林宛如恍然大悟,觉得沈悦明真是厚道。 晚上陈瑞文满脸是笑的回来了。道:“你可知道,卫君子在西大街开了一间书院。” 林宛如惊讶:“也在西大街么?” 陈瑞文笑道:“可不是,这几日邓师傅和闻凌风天天过去帮忙。眼见着要开始收学生了。” 林宛如道:“外祖父的书坊也快开张了,到时候两家不得打擂台?” 陈瑞文不以为意:“秀才造反三年不成,更别说他们两个人岁数加起来都过百了,能闹什么事?卫君子虽然有几个弟子帮衬,可邓师傅他们也都明白着呢。闹归闹,却不敢闹大了。” 林宛如叹气:“这下京城可是热闹了。” 过两日便是冬至,皇上有意热闹热闹,原本说要在宫里设宴,可宫里规矩多,二皇子便提议改在畅熙园设宴。畅熙园也是皇家园林,皇上有时候也过去小住,闻言自然高兴。这几日,不光皇上搬过去住了,连太后也住过去了,热闹极了。 陈二奶奶便找了沈氏商议,说替陈瑞雪相中了一户人家。想借着这个机会相看相看,沈氏忙着这事。便把一部分家务交给林宛如打点。 林宛如每日卯时一刻起床,给沈氏请安后,辰正就在沈氏院子前头的花厅处理事情,屋檐下常常站了一溜等着回话的管事妈妈。 林宛如虽是新媳妇,可她也是沈氏的外甥女,和陈瑞文夫妻又是恩恩爱爱的,家里上到管事下到小厮,谁都不敢小瞧了,都是恭恭谨谨的,林宛如刚开始还抓不到头绪,后来上了手,按着往日的例子回话,倒也得心应手起来。 及至了冬至那天,一大早陈家上下聚在一起吃了顿饺子,便各自忙各自的去,陈永明带着陈瑞文先行过去了,沈氏等女眷则回屋各自装扮,坐马车过去。 畅熙园早就装扮一新,林宛如也不是第一次参加皇家宴会,少了几分紧张,环顾院子里的景致,果真如同人间仙境一般,虽是冬日,百花凋谢,树枝上却系了纱堆成的假花,足以以假乱真,看上去依旧是满园子的花团锦簇。 陈家三个姐妹一进去便被带到一处花厅,和年龄相仿的姑娘们说笑去,林宛如作为新媳妇则要在沈氏身边服侍,跟在沈氏身后给贵人们请安。 正殿灯火通明,已经坐了不少来请安的诰命夫人,林宛如匆匆抬眼一扫,便看到了贾母,王夫人,以及侍立在王夫人身后的林黛玉。 坐在宝座上的太后对沈氏很喜欢,免了她的礼,让她坐下说话,又朝林宛如招手,拉着她的手笑道:“你成亲的时候我也没讨一杯喜酒喝,真是可惜了,在陈家过的怎么样?你婆婆有没有欺负你?” 林宛如笑道:“娘对我就如同亲生女儿一样,怎么会欺负我。” 太后笑道:“瞧着也是。”又道:“你不是有个姐姐么?今儿可曾来了?” 林黛玉便站了出来,给太后重新行了礼,太后也拉到跟前细细打量了,笑道:“林家的姑娘都是美人,姐姐瞧着比妹妹还俊,贾家真是好福气呀。” 贾母起身谦虚道:“谁说不是呢,我这个孙媳妇聪明大方不说,行事还稳重,上上下下没有不敬服的。” 太后满意的点头,赏了两瓶梅花香露和两支宝簪给林黛玉:“内务府新倒腾出来的新鲜花样儿,当个玩意儿玩吧。” 林黛玉谢了恩,太后又看向了林宛如:“你想叫我赏你点什么?” 林宛如见太后和蔼,开玩笑的模样,笑嘻嘻道:“您给了姐姐好东西,还少得了我这一份么?” 太后大笑起来,点着她的鼻子道:“你还真是机灵。”遂照样子赏了两瓶香露两支簪子,还多给了几匹料子:“你新婚,这些料子鲜亮,你正好拿去做新衣裳穿。” 林宛如谢了赏,太后却没叫林宛如退下,反而拉着坐到了身边,笑着问坐在旁边的保夫人:“我记得你的那两个姑娘都是花容月貌的,也到了年纪,可曾许人了?” 保夫人忙道:“还没定呢,您若是赏个体面,给挑一门亲事,是再好不过的了。” 太后笑道:“说起来,到了婚配年纪的姑娘也不少,爱珠,萱儿,朝凰,还有柔儿,不都到了年纪?一会皇帝在前头见各家的少爷公子,咱们就在后头瞧着,若是有中意的,就叫皇帝当场赐婚,也算是一曲佳话了。” 众位夫人都笑着附和,心里却各自盘算各自的。 王夫人见林宛如陪坐在太后身边,太后笑眯眯的和她说话,跟自家孙女儿一样,暗暗地咬牙,什么姓林的都是美人,依她看,姓林的都是狐狸精才是。 黛玉嫁过来也有几个月了,身上没动静不说,还拘着宝玉不往别人屋里去,袭人和麝月虽然抬了通房,却跟没抬一样,她原本想借着这次机会让贤妃娘娘好好敲打黛玉,却不想黛玉竟得了太后的赏赐,太后都赏赐东西了,谁还敢说一个字的不好? 殿里正欢声笑语的热闹着,柔嘉贵妃并吴贵妃,陈盈妃,明华长公主,顺华长公主到了,大家纷纷起身行礼,又重新按次序分派了座位,有两位长公主在,一人占了太后的一边,连柔嘉贵妃都坐到了旁边。 林宛如因坐在太后旁边,明华长公主笑道:“宛如竟在这里,才刚爱珠嚷着去花厅找你,看来得扑个空了。” 太后闻言便想起了朝凰,问柔嘉贵妃,柔嘉贵妃笑道:“您还不知道她,哪里闲的住,往东苑去瞧人嬉冰了。” 太后便对林宛如道:“我们说话,你在这儿也闷,和你姐姐一起去找她们玩去。” 林宛如笑着应了,看了看沈氏,沈氏点点头,她这才拉着林黛玉出去了。 出了大殿,便觉得冷意铺面而来,姐妹俩手牵着手,林黛玉笑道:“没想到太后这么喜欢你。” 林宛如笑道:“我也是沾了前人的光,算不得什么,倒是许久没见姐姐了,最近如何?” 林黛玉笑道:“日子还是那样过,如今不是到了年下?越发的忙了,凤姐忙的团团转,你呢?如今成了陈家大少奶奶,是不是风光了许多?” 林宛如笑道:“你居然打趣我?” 姐妹二人笑闹起来,迎面遇上了抱着小公主来请安的贾贤妃,贾贤妃却一副冷淡的模样,见林黛玉和林宛如向她行礼,看也未看,就匆匆走了过去,林宛如心里疑惑,这么急匆匆的,是发生了什么事么? 两姐妹到了东苑,几乎年轻的姑娘都在,笑闹声不断,薛宝钗见了两姐妹过来,走过来说话,脸上却没有笑,林黛玉觉得奇怪,刚想打趣两句,却被薛宝钗拉住往僻静地方说话,林宛如也不好跟过去,便站在不远处给她们望风。 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林黛玉脸上也没了笑容,反而神色凝重,林宛如好奇道:“是贾家发生了什么事么?” 林黛玉蹙着眉头点点头:“好像是小公主不好了,娘娘托宝钗告诉我,让我转告老太太,在宫外延请名医。” 第一百一十二章 冰山一角(二) 林宛如吃惊道:“宫里的御医不够好么?还用的着外头寻?” 林黛玉不做声了,既然不是医术的问题那就只有一个理由,娘娘不想叫宫里的人知道。(..info) 林宛如也想到了这层,她想到刚才贾贤妃抱着小公主匆匆的样子,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若是小公主身体不好,宫里这么多太医,宫女,早就发现了,不可能遮掩到现在,不知道小公主究竟得了什么病?石爱珠和柳萱玩的满头大汗,出来后见林宛如站在一旁,道:“傻子,过来玩呀,站在那里做什么?” 林宛如赶忙推辞:“到时候一身的汗,粘腻腻的可不舒服,你们饶了我吧。” 后头水柔跟上来,道:“好容易这么热闹,你若是不来,那可真是可惜了。” 林宛如被几个人死拉硬拽着在冰上玩了一圈,她本来就不大精通,摔了好几次,有一次一个拽着一个,石爱珠柳萱和水柔都跟着跌在冰上,却都哈哈大笑,跟有什么好玩的事情一样。 及至了饮宴的时间,有宫女过来传话,姑娘们便簇拥着到正殿领宴,林黛玉和林宛如也各自回到各自的婆婆身边。 林宛如敏锐的发现,沈氏脸上虽然带着笑,却很勉强,再看上首坐着的柔嘉贵妃和陈盈妃,吴贵妃,都是不怎么高兴地样子。 林宛如肯定,这中间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众人也很快感觉到了这种诡异的气氛,欢笑声慢慢安静下来,大家几乎是悄无声息的吃了这顿饭,还未结束的时候,几位宫妃都纷纷离席了,大殿里这才想起嗡嗡的私语声。 林宛如没问沈氏,沈氏也没说。原本说宴席过后有歌舞的,可却临时取消,天还没黑就令各家女眷打道回府了。 沈氏和林宛如回去时,发现陈翼,陈永明并陈瑞文已经回来了,且都是面色凝重,见沈氏回来,陈翼便急切道:“娘娘怎么样了?” 沈氏连口茶也来不及喝,道:“爹放心,娘娘很好。这次幸而有四皇子,不然真是掉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林宛如越发懵懂,陈翼和陈永明却是面有怒色。也没多说什么,就各自回去了。 回到陶然居,林宛如这才问陈瑞文:“今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陈瑞文道:“贾贤妃抱着小公主去给太后请安,结果拐弯的时候和四皇子撞在了一起,小公主险些摔在了地上。” 林宛如不禁惊呼。小公主才多大,若是这么摔在地上,岂不是没命了? 陈瑞文道:“幸而四皇子眼疾手快,跳起来把小公主接住了,自己却跌下台阶摔断了腿,皇上听了大怒。赶忙让太医去诊治四皇子和小公主,谁知太医又发现小公主似乎有残疾,耳朵听不到声音。皇上不相信,让人拿了铜锣来在小公主面前敲,小公主却一点反应也没有,皇上伤心极了,宴席也没参加。” 林宛如蹙眉道:“今天宝钗姐姐把姐姐拉过去说了悄悄话。就和请大夫有关,好像是小公主不好。所以贤妃娘娘想让贾家帮着在宫外找大夫。” 陈瑞文道:“这么一来就说得通了,许是贤妃娘娘怕皇上知道,想偷偷地治好罢了。” 林宛如前后一思索,道:“这件事和咱们家里的娘娘又有什么关系?我看祖父和爹都很生气的样子。” 陈瑞文意味深长道:“若没有四皇子,和贾贤妃相撞的就成了姑母了,只是因为恰巧遇上四皇子,姑母让四皇子去找六皇子,四皇子应了,这才走到了前面,而且听当时在场的小太监说,贾贤妃当时像是拼尽了全力撞过去似的,你想想,一般贵人身边前头都有引路的宫女,怎么偏生贾贤妃身边就没跟着?若单是意外就罢了,若不是意外呢?只怕贾贤妃想算计的是姑母而不是四皇子。” 林宛如几乎是立刻就想通了这件事,贾贤妃先是发现小公主耳不能听,怕皇上震怒,索性算计陈盈妃,让小公主摔那么一下子,即便是后来有人发现了,也可以说是那一下摔得。 到时候,说是意外也好,有意为之也罢,总之陈盈妃是脱不了干系,只可惜造化弄人,竟让四皇子遇上了这件事,偏偏四皇子还眼疾手快的把小公主接住了,贾贤妃的计划就成了泡影。 林宛如道:“那贾贤妃又何必让贾家帮着找大夫呢?不是多此一举吗?” 陈瑞文道:“所以说这后头一定有人指使。” 林宛如恍然大悟:“是太子!小公主摔在地上,极有可能就一命呜呼了,贾贤妃身为生母,应该不会这么狠心,她的本意应该是想偷偷把小公主治好,极有可能是太子知道这件事,让贾贤妃借机陷害娘娘。” 太子想借这件事陷害陈盈妃,继而让二皇子受到母亲的拖累,失去皇上的宠爱,这一招真可谓心狠手辣,贾贤妃居然也答应了,她居然拿着自己女儿的性命做赌注。 要知道,小公主还是婴儿,摔在地上,生还的可能性是很小的,只是不清楚贾贤妃是自愿的还是被逼迫的。 陈瑞文道:“这次贾贤妃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皇上生气,说,好好的小公主怎么会耳不能听,叫太医查,看是不是贾贤妃有孕期间犯了什么禁忌,这才让小公主先天不足,太后也说贾贤妃不精心,孩子还在手里呢,即便是摔倒,那就更该紧紧地抱住才是,怎么偏把小公主给丢了出去,还不如摔断了腿,舍身相救的四皇子,皇上听了便叫贾贤妃禁足思过,把小公主交给柔嘉贵妃暂时抚养,说她养大了朝凰公主,对于养女儿有经验,又派了太医为小公主诊治,还赏赐了不少东西给四皇子,说他爱护幼妹,善心可嘉。” 林宛如没做声,看来贾家人今天晚上可要心急如焚了,那计谋失败的太子接下来又会有什么样的举动呢? 这么大的事情不可能瞒得住,只不过两天,京城就传遍了,因为快到年下了,连过年的喜悦和热闹也被冲淡了几分,贾贤妃被禁足,贾家人更是战战兢兢,担心不知哪一日灾祸就降临到头上。 林黛玉却在这个时候来陈家看望林宛如。 见林黛玉来,林宛如心里也能猜到她的目的,亲亲热热的留了林黛玉吃饭,林黛玉也没有推辞,屏退丫头和林宛如说起了来意:“老太太不知道娘娘怎么样了,心里十分担心,偏生往日能托着打听消息的太监个个唯恐避之不及,皇上虽然只是禁足,可宫里人惯会捧高踩低,小公主又交给了柔嘉贵妃抚养,老太太真怕娘娘一时羞愤,做出什么事来,今天叫我过来,就是想托妹夫打听打听,只要知道娘娘安好,就一切放心了。” 林宛如却觉得这件事有些麻烦,要知道贾贤妃一开始想算计的就是陈盈妃,只不过计谋落空罢了,如今再叫陈家人帮着贾家打听贾贤妃的消息,陈家人肯定不愿意。 只是不知道贾家是否知道贾贤妃的谋算,若是知道,此番再叫林黛玉上门就真是有些厚脸皮了,若是不知道,那此番登门还情有可原。 林黛玉哪里做过求人的事情,即便是对自己的亲妹妹,也觉得有几分羞愧,林宛如不忍心她为难,就应承下来,道:“若是打听了消息,我就叫谢娘去给姐姐送东西。” 林黛玉松了口气,连声说好,林宛如道:“说起来老太太怎么不去求保家?保家在宫里行走更方便,又有迎春姐姐在。” 林黛玉提起这个就黯然伤心:“你别提迎春姐姐了,迎春姐姐在保家跟活死人一样,平日里吃喝连个下人也不如,保长凌更不是东西,搬去了别的地方住,已经快半年没见迎春姐姐的面儿了,迎春姐姐几次哭着求老太太把她接回去,可姑娘家嫁了人,又怎么能往娘家住,保家巴不得老太太去接,好找借口把迎春姐姐休了,我跟着凤姐姐去看了两回,瞧着真真是心酸。” 林宛如气愤道:“保家如此欺负人,倒不如赶紧和离,再给迎春姐姐找一户好人家,总强过那样受罪。” 林黛玉道:“女子的名声这么重要,即便是再嫁,也找不到多好的了,要么是续弦,要么是年纪大,总有不如意的地方。” 林黛玉留下吃了饭才走,沈氏那边听了便叫了林宛如过去:“你姐姐来可是想打听贾贤妃的消息?” 林宛如道:“是,贾家还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担心的不得了,老太太叫姐姐来,想求瑞文帮着打听打听。” 沈氏没说话,叫林宛如回去,林宛如却知道,这是反对的意思。 若是贾贤妃想算计的不是陈盈妃,陈家或许还看在有亲戚的份上帮一帮,可如今你都害到我头上来了,我还要帮你,和东郭先生有什么区别?外人知道了也只会嗤笑陈家傻。 可若是不帮,别的不说,黛玉在贾家就不好过。 林宛如总不能看着姐姐低三下四的再去求别人吧。 第一百一十三章 冰山一角(三) 晚上,陈瑞文很晚才回来,神色有些疲倦,他见林宛如还没睡,道:“这段日子只怕都忙,你也别等我了,熬坏了身子就不好了。” 林宛如道:“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陈瑞文见她一本正经的样子,笑着坐在了旁边:“什么事?” 林宛如便把林黛玉的来意说了,陈瑞文刚开始没说话,过了一会道:“你告诉你姐姐,贾贤妃如今很好,只不过是失宠而已,若是贾家想帮忙,倒不如去求保家,太子一击不成,贾贤妃就不是弃子,有太子帮忙,还不怕贾贤妃复宠么?” 林宛如道:“只要告诉他们贾贤妃没事不就成了?至于其他的,叫他们自己想法子去,我只是不想姐姐夹在中间为难罢了。” 陈瑞文看着她:“若是贾家投靠了太子,那么贾家和陈家就是对立的一面,如今还好,若是到了情况紧急的时候,你和你姐姐不仅不能见面,只怕就是仇人,你要做好准备。” 林宛如心里一突:“会有这么一天么?” 陈瑞文道:“如今皇上还在,太子还不敢如何,等太子登基,他头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二皇子,与其到时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如现在就开始筹谋,不仅是二皇子,祖父和我都是这个意思。” 这个意思就是,二皇子已经在策划夺嫡了。 可是太子却没有登基,登基的是四皇子。 林宛如犹豫起来,前世太子被废,是因为害了二皇子,三皇子和五皇子又针锋相对,这才让皇上矮子里头挑将军,选中了四皇子登基。 今生二皇子活的好好的。太子的地位也很稳固,五皇子和三皇子虽然虎视眈眈,却也隐忍待发,四皇子更是经过救小公主这件事,提前从幕后来到了幕前。 那么,所有的一切是不是意味着重新洗牌?太子不一定被废,四皇子不一定登基,陈瑞文所说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也有存在的可能? 陈瑞文看着林宛如渐渐凝重的神色,以为她是担心和林黛玉姐妹分离。笑着安慰她:“我只是说有可能,事在人为,你也别伤心了。”林宛如却跟没听见一样。 林宛如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越想越不对劲,她索性翻身起来,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了太子,保家,四皇子等若干个人名。 自从听说太子和保家合伙陷害林家后。她就觉得不对劲,如今这种不对劲,这越来越明显了。 陈瑞文错愕的看着她,见林宛如在纸上写写划划,刚开始还是一片凌乱,可陈瑞文却慢慢看出了其中的意思。林宛如画了一张势力分割图。 林宛如眼神渐渐清明,看着陈瑞文望着她,索性拉着他解释起来:“太子如今地位稳固。保家是其忠实的拥护者,而贾家和保家因为迎春姐姐的缘故有着巧妙的关系,若是迎春姐姐好,这就是姻亲,若是迎春姐姐不好。那就成了仇人,可偏偏贾贤妃又是靠着太子和太子妃才得宠的。所以贾家的态度其实是模棱两可的,迎春姐姐过的不好,老太太对保家早有怨言,要不是贾贤妃的缘故,说不定早就和保家一刀两断了,只要太子失宠,贾家为了自保,势必要保持中立,说不定还会投靠二皇子,再说三皇子和五皇子,一个是吴贵妃所出,一个是柔嘉贵妃所出,都是身份高贵的皇子,可偏偏三皇子心胸狭隘,凡事爱斤斤计较,五皇子又脾气暴躁,好高骛远,皇上对这两位皇子的能力也心知肚明,不会委以重任,所以不管是吴家还是叶家,都不会多事的为他们争取,而四皇子和六皇子,六皇子还小,四皇子因为八字的问题也不讨皇上喜欢,这就导致了现在二皇子和太子对峙,局面就是僵持的状态。” 陈瑞文见林宛如分析的头头是道,不由得愣住了,他哪里知道,自打林宛如知道要嫁给他,就日夜的回想前世太子和几位皇子的争斗,想找出一点端倪来帮助二皇子。 毕竟二皇子和陈家荣辱一体,就像陈瑞文所说,太子登基后,二皇子和陈家势必要陷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地步。 林宛如虽然大事知道的不多,可她却善于从小事里分析问题:“这次万霖出手设计林家,他得不到半分好处,唯一的目的就是希望得到太子的信任,继而依靠太子,接内务府的生意,可是太子和保家怎么就那么相信万霖能扳倒林家?谁给他们吃了定心丸?破船还有三斤钉,更何况林家世代居住扬州,在扬州的关系势力是盘根错节,不说别的,林夫人就是宜春杨家的女儿,林家出事,杨家怎么可能置之不理,卫君子的堂姐便是杨家的二老太太,到时候真的逼急了,林家拉上杨家和卫家反击,即便是太子也不一定能应付的来。” 陈瑞文若有所思,不管是杨家还是卫家,都是诗书大族,虽然族中很少有人做官,可却是地方上的一霸,登高一呼的时候,几乎半个城的人都要应和,他们要是出手,就是皇上也得退让三分。 林宛如又道:“可这次不管是万霖还是太子,都是志在必得,万霖甚至还起了旁的心思,想忽悠石光珠这些贵族子弟把钱扔进去,到时候自己空手套白狼,可见真是对这件事有十足的把握,那他的这种把握是从何而来呢?” 陈瑞文隐隐约约好像抓住了一点苗头,却又不得其解,林宛如笑意盈盈写下了一个名字:杨泰。 前世杨泰官至扬州知府,就是靠着四皇子的名头,他是四皇子的奶兄,他的生母杨夫人将四皇子抚养长大,四皇子对她十分尊敬。 后来四皇子登基,他颁布的第一道旨意就是抬举杨家,杨泰就从扬州知府升到了浙江总督。 今生,杨泰还不是扬州的知府,四皇子没有势力,杨泰依旧是京城一个守着小铺子过活的掌柜。 杨泰人穷志不穷,前世他虽然是扬州知府,却暗中学着扬州的商人做生意,不过半年就狠赚了一笔,虽然有他是知府的缘故在里头,可也看得出杨泰是个很有经商头脑很会算计的人。 万霖离开扬州大半年,对扬州的新闻并不了解,若是有个从扬州来的小掌柜告诉他,林家犯了什么事,有什么把柄,万霖定然不会放过,定要仔仔细细问个明白。 而那个小掌柜又不如万霖有钱,又有事求着万霖,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万霖或许就是被他怂恿,这才有了这个念头,于是找到保家,保家自然心动,觉得万霖是扬州来的,定然十分清楚内情,也就不会再另外打听,至于太子,则是全心全意的相信保家。 这么一连串下来,只要林老爷进京,保家就会有所动作,到时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环扣一环,只要搜集证据递到皇上跟前,就是太子也百口莫辩,到时候,唯一的赢家就是那位小掌柜了。 如今看来,那位小掌柜非杨泰莫属,而四皇子,就是那只黄雀! 林宛如只是心里猜测,还需要证实,因此并没有说出口,只是道:“你去查查杨泰这个人,我觉得他和这件事应该脱不了关系。” 陈瑞文疑惑:“你怎么知道杨泰这个人的?” 林宛如笑起来:“我可是在江南长大的,别的不说,生意场上的事耳濡目染,也比你懂得多。” 陈瑞文笑道:“若是杨泰这个人没什么蹊跷,可见你猜的不准了。” 陈瑞文抱着半是相信半是怀疑的心思去查了杨泰,结果却大吃一惊,杨泰是四皇子的奶兄,但他十分低调,很少有人知道他的身份。 他有一个亲家,正是万霖身边极为信任的宋掌柜,因为借了万霖一大笔银子做生意,对万霖十分恭敬,前阵子刚从扬州回来,小赚了一笔,却仍不能把欠万霖的钱给换上。 这下陈瑞文心里也大概明白了,杨泰是四皇子的奶兄,缺银子的话怎么不向四皇子借,反而拐着弯的向万霖借,而且还老是还不上,整日跟在万霖后头,跟孙子似的伺候着。 看来这是早有预谋,就为了让万霖上钩,对杨泰所说的话深信不疑,下定决心收拾林家。 想来万霖也想不到,一直低三下四求自己的杨泰会哄骗自己,还只当是杨泰为了讨好他才说的呢。 杨泰是个小掌柜,怎么敢算计太子,他背后的一定是四皇子。 陈瑞文有些不敢相信,看来真是人不可貌相,一直沉默寡言,鲜少出面的四皇子,竟有如此心计,他同样心里疑惑,宛如是怎么杨泰有问题的? 陈瑞文急着把这件事告诉二皇子,便没有深究,二皇子闻言也是一愣,道:“如此看来,那日四弟为了救小公主摔断了腿,也是另有内情了。” 先是借着救小公主在皇上面前露了脸,给皇上留下一个爱护手足的印象,继而扒出太子图财,陷害林家的罪证,只怕连皇上也想不到这是四皇子蓄意陷害,要知道四皇子一直都是默默无闻的,皇上想不到他会有这个本事,要怀疑也只会怀疑和太子旗鼓相当的二皇子。 第一百一十四章 冰山一角(四) 二皇子不禁冷汗直流,道:“因为前阵子卫君子的事,好容易让父皇高看一眼,若不是你告诉我这件事,只怕父皇会认为我在和太子蓄意争宠呢。” 陈瑞文道:“我已经派人和林松城取得了联系,可林松城似乎不大相信,执意要来京城,不过他在临来之前见了名下七十二家商会的大掌柜,说叮嘱他们时刻注意万家的动静,万一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就立刻把铺子盘出去,银子通过隆威镖局送到宜春杨家去,可见林松城也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二皇子忖思片刻,道:“既然四弟要抓太子的不是,并把这个罪名嫁祸到我头上,我是不是该避一避风头呢?” 陈瑞文道:“你若是有所动作,四皇子定然会察觉,万一他是个谨慎的人,不再继续下去,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个好机会,我倒觉得,你应该把这件事告诉皇上。” 二皇子愕然,道:“万一父皇不相信,还当我是蓄意诬陷呢。” 陈瑞文道:“你可是皇上的儿子,皇上还能不了解你?皇上也同样了解太子,到时候只要皇上出手去查,相信是非黑白就明白了,到时候,若是处置太子,自然和你无关,若是皇上包庇太子,对你也定然有所补偿,至于四皇子,咱们只当不知道这件事,若是叫他察觉你知道了他的野心,他只怕头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你,他隐忍多年,手里有没有你的把柄还不知道,万万不能轻举妄动。” 二皇子还是有些犹豫,皇上于他虽是父子,但更多地是君臣,有些话。父子能说,君臣却不能说。 陈瑞文似是了解他的心思般,道:“你把这件事全部告诉皇上,皇上会觉得你把他当成父亲一样全心信任,心内定会有所触动,你想想,哪个做父亲的不想儿子们和他坦诚相待,反而跟他勾心斗角呢?” 二皇子道:“万一父皇责怪我怎么办?”陈瑞文微笑:“皇上不会责怪你的,要不然咱们就打个赌?” 二皇子犹豫片刻,最终下定决心:“好。.info[]我今天就去找父皇,全盘托出。” 陈瑞文从宫里出来,去了林氏酒庄。这阵子他经常过来,林掌柜倒也习以为常,见了他就道:“东家的船年底就能到。” 陈瑞文道:“我不是来问你这个,有些别的事情想请教你。” 林掌柜笑道:“请教可不敢当,您有什么话尽管吩咐。” 陈瑞文若有所思:“江南有没有人家从小教导女儿做生意呢?” 林掌柜笑起来:“那得看是什么样的人家了。若是家中世代经商,不论女子男子,从小都是学着打算盘,看账本,要不这偌大的家业交给谁呢,也有人家心疼女儿。不教经商理财,反而教导琴棋书画,就是希望女儿能嫁到高门大户。脱离商籍,不过不管是书香世族还是乡绅富户,教导女儿都是要见多识广,单拿我们东家来说,我们家小姐没去世前。才十岁的小姑娘,就对扬州生意场上盘根错节的势力如数家珍。要不走出去做客,人家谈论哪家的新闻来,你听都没听过,岂不要遭人笑话?” 陈瑞文道:“你见过你们家小姐?” 林掌柜笑道:“我哪有那么大的面子,只是听几位大掌柜说起过,我们小姐打小就跟着东家学习经商,比男子还强些,逢年过节的,有资格见她的只有各家商会的大掌柜,小小的年纪,少说也有一万个心眼儿,只可惜天妒英才,那么早就去世了。” 陈瑞文点头,道:“说起来你也是扬州人,你可听说过庄家?” 林掌柜却是陡然变了脸色,拉着陈瑞文进了内间说话:“陈公子是怎么知道庄家的?阿弥陀佛,提也不要提。” 陈瑞文诧异:“他们家可曾犯了什么忌讳?” 林掌柜道:“难怪您没听说过,他们家的事,整个扬州谁没听说过?庄家也是读书人家,庄老爷在扬州做官,一向是本本分分的,他们家小姐和我们东家小姐是一起长大的,关系极好,听说庄小姐长得极为貌美,还没及笄就有许多人家来求亲,庄家老爷都没答应,可偏偏这个时候,庄家小姐去庙里上香,被一位权贵看中,要带回去做妾,庄家怎么能愿意,可那位权贵也不好惹哪,庄家小姐性子烈,绞了头发去做姑子了,庄家也落败了,搬回了老家。” 陈瑞文奇怪:“究竟是哪家的权贵?” 林掌柜摇头:“这倒不清楚,原先也有人议论过,只可惜,都没个好下场,如今谁都不敢提了,庄家小姐做了姑子,也不知道有没有逃过魔掌。” 陈瑞文没有做声,看着林掌柜满脸可惜,不像是说谎,也就是说,宛如说的是真的了。 陈瑞文回到府里,先给陈翼请了安,说了半天话,这才回了陶然居,林宛如满脸笑意的迎了出来,陈瑞文道:“怎么这么高兴?” 林宛如笑道:“娘给绿霓指了一门亲事,我看着极好,日子就定在月底。” 陈瑞文对这些事不怎么关心,知道了也就罢了,林宛如看他换了衣裳,这才屏退丫头,道:“杨泰的事情查的怎么样了?” 陈瑞文看着她,道:“你是怎么知道杨泰这个人有猫腻的?” 林宛如笑道:“父亲在扬州任上的时候,我和姨娘过去侍疾,也算住了一段日子,那时候就曾有一个叫杨泰的人上门来探病,父亲偶然说起过,他本是扬州人,不过他还没出生的时候,他的生母就被选中,送进京城给皇子公主们做奶娘,他是在京城出生,后来又成了四皇子的奶兄,靠着四皇子的接济才到扬州做点生意贴补家境,父亲帮了他许多,昨日提起四皇子,我自然就想起这个人了,当时我想,连你都没听过杨泰这个人,可见中间定有什么缘故了。” 陈瑞文将她搂在怀里,叹道:“多亏了你的一番分析,我今天查了杨泰,果真有问题,四皇子估计是想给太子下套,然后一状告到皇上面前,再把这件事陷害给二皇子,一箭双雕,真真是毒辣。” 林宛如听了心中一惊,可见陈瑞文声音和缓,并不见焦急,可见是有了对策,也就放下了心,她想到一件事,道:“有一件事倒是要你帮你,我当初曾经去林氏酒庄请林掌柜帮着送信,万一林老爷来京城,一问知道我和他的女儿长得一模一样,还不知会如何,我想来想去,索性把这件事推到妙玉身上,林老爷是见过妙玉的,如果知道妙玉在京城,还只当是妙玉暗中帮忙,也就不会想到我了。” 陈瑞文点头,听林掌柜的意思,林松城很是疼爱女儿,若是知道两个林宛如不光名字一样,相貌相同,连生辰八字都一样,只怕又会认为是什么投胎转世,若是林松城来“争夺女儿”,又是一场风波。 林宛如这阵子也没闲着,如今被陈瑞文搂在怀里,外头阳光照进来,浑身懒洋洋的,不由得打了个呵欠,陈瑞文只当她最近累着了,哄着她歇下。 林宛如道:“哪里能歇,绿霓的嫁妆要准备,过年的事情娘也叫我学着操办……” 嘴上这么说,林宛如却舍不得离开温暖的怀抱,闭着眼睛赖在炕上,陈瑞文觉得好笑,越发的收紧了手臂,这一刻,宁静而美好,恨不能时光永停,再不流逝。 此时的二皇子却是战战兢兢跪在了皇上面前,额头上冷汗都出来了,皇上不断地踱着步子,眉头紧蹙,很快,他走到二皇子跟前,亲手把二皇子扶了起来。 二皇子猜不透皇上心里想的什么,大着胆子抬头,却发现皇上眼中有些许的笑意,不由得愕然。 皇上嘴角隐含着笑意:“宣儿,你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我?” 二皇子苦笑:“父皇,我不说,难道眼睁睁看着太子酿成大错吗?林夫人是杨家的女儿,和卫君子沾亲带故,若是太子真的把林家设计了,别人不说,卫君子定要借机生事的,父皇为了压制卫君子费了不少心血,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父皇的心血白费呢?” 这段话亦真亦假,皇上却十分感动,他拍了拍二皇子的肩膀有些感慨:“我生了六个儿子,太子就不说了,从小虽是我养大的,却难得和我说一句知心话,老三老四见了我都是战战兢兢地,哪有一点父子感情,老五倒是不怕我,可他也不会和我说贴心话,老六还小,就知道调皮,只有你,能为我分忧排难……” 二皇子情绪也受到了感染,他眼眶湿漉漉的,低下了头:“天家父子,本就是先论君臣,再论父子,可无论怎么样,我们到底是亲人,血脉亲缘是斩不断的。” 皇上欣慰的看着他,道:“这件事你做的很好,旁的话我也不多说了,既然你知道这件事,那就交给你去办,务必要让太子得到教训,至于保家,你只管放心的处置,你是皇子,难道还不如他们尊贵么?借这个机会也叫他们知道,什么是主子,什么是奴才。” 第一百一十五章 冰山一角(五) 二皇子有些不可置信,父皇的意思是不打算收手,并叫他继续设计太子,让太子吃亏,得到教训,即便最后太子知道是他所为,一状告到父皇跟前,那又如何,父皇也不会责怪他。[..info超多好看小说] 二皇子心中一喜,继而有些犹豫,若是不动声色的任由这件事发展下去,不知道会不会把四皇子扯出来。 而这分犹豫落在皇上眼里,就成了怕太子怪罪,安慰道:“你放心,太子要是不服气,尽管叫他来找我说话,我自会替你做主。”二皇子不敢再犹疑,赶忙应下。 皇上在二皇子离开后,立刻叫人宣陈瑞文进宫。 陈瑞文来的倒是快,他莫名其妙看着皇上,皇上神色严肃,道:“太子设计林家的事情你知不知道?” 陈瑞文点头:“知道,这件事是我告诉二皇子的。” 皇上没想到陈瑞文竟如此坦诚,一时间倒是愣住了,陈瑞文却道:“那个万霖不光想借着太子的势力发财,还哄骗光珠几个人,让他们投钱进去,到时候自己空手套白狼,光珠想拉我一起做这个生意,我觉得蹊跷,这世上哪有不劳而获的好事,稍微一打听,这才知道内情。” 皇上道:“你倒是实诚,没把这件事捅破。” 陈瑞文没说话,皇上望着眼前英俊挺拔的少年,有些可惜,陈瑞文很优秀,甚至连皇上也不能否认,他比几位皇子都优秀,皇上原本想把朝凰公主许给他,又怕陈瑞文娶了朝凰公主后,二皇子势力大增,让太子处于势弱的位置,如今看来。真真是可惜了。 皇上没说话,陈瑞文也没动,他看着皇上的神色,心想二皇子应该和皇上恳谈过了,那皇上召见自己,又是什么缘故? 皇上朝陈瑞文招手,叫他坐下,语重心长道:“保家仗着自己是国舅这些年多有嚣张跋扈,我瞧着也不喜欢,要不然也不会迟迟不提拔保长飞和保长凌兄弟俩了。(..info)你虽是弘宣的表哥,可也和太子是一起长大的,他有错处。你没张扬开让他丢脸,反而告诉了我,我心里是高兴地,足见你是个心地宽厚的人,以后让你辅佐太子。我也放心了。” 陈瑞文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吃惊,皇上这是敲打自己来着,告诫自己要忠于太子,不要生出二心! 陈瑞文起身跪在地上:“臣定当尽心竭力。”皇上满意的点点头,赏了陈瑞文一把龙泉宝剑。然后叫他回去了。 陈瑞文把那把宝剑先拿去给陈翼看了,然后挂在书房,陈翼叮嘱他:“这段日子你就少出门。皇上既然把事情交给二皇子吗,那就是想历练历练他,你就别操心了。” 陈瑞文应了,专心在家打理庶务。 陈家是武将世家,历来打仗都是轻而易举的发横财。陈家早就积累了不少家底,早在陈翼年轻的时候。家中就把钱财置办成了田庄和铺面,请了掌柜打理,发展到现在,在京城的世家里头也是头一份了,陈翼如今上了年纪,便把这些事情都交给了陈永明管,陈家没分家,陈永明便请了两个弟弟帮忙,倒也轻松,如今又移交了一部分给陈瑞文管着:“早晚都要你来管,还是早些熟悉的好。” 陈瑞文甚少看账本,不过是看了两个晚上,就觉得有些头晕,林宛如见他迟迟不回房,就亲自过来瞧,见他为几本账本发愁,不由觉得好笑:“我只当你什么都懂,什么都会,看来你也有为难的时候。[..info超多好看小说]” 陈瑞文长手一揽,将林宛如抱到了膝上:“有你红袖添香,叫我熬个通宵也没问题。” 林宛如惊呼一声,回过身去打他:“你想得美,你不回去,我是要睡觉的,明日还要跟着娘算账呢。” 陈瑞文哪里肯放她走:“你也要看账本?”林宛如笑起来:“傻子,内院也有内院的账务,自然要看账本的,就是咱们院子里也有账本,不然一切乱糟糟的,哪有规矩可谈?哪有旧例可循?” 陈瑞文眼前一亮:“那你就帮我看帐好了。” 林宛如笑道:“想得美,我才不往自己身上揽事呢,再说了,就这几本帐,你就难成这样,以后全都交给你,你怎么办?” 陈瑞文却不管,抱紧了林宛如不撒手,林宛如无法,挑了一本店铺的账本翻开看了看,又拿过算盘噼里啪啦拨了几个数字,对这间铺子的经营也算是心中有数,然后给陈瑞文指了看:“这间绸缎庄一年净赚了两千两银子,也算是不错的了,可我看铺子里经营的都是达官贵人才穿的起的上好的料子,按着这账面上所卖出的布匹数量,估计至少能赚五千两,掌柜的隐瞒了三千两的盈利,可账面还是平的,看来这个掌柜的不简单哪。” 陈瑞文愣住了:“账面是平的,你怎么就看出来了呢?” 林宛如便指着两笔记录给他看:“这儿写着去江南收蚕丝,花了一千两银子,可记录的时间却在夏天,蚕吐丝一般都是在春天,夏天去收蚕丝,哪里收的到,分明是虚报,还有这一处,说有五百两银子的货款还没收回,可对应的这个时间,并没有布匹流出,库房还是那些数量,可见是扯谎。” 陈瑞文越发的惊奇,兴致勃勃的提议:“这些账本都交给你来看吧,你一眼就能看出哪儿不对,就是祖父也没有这个本事。” 林宛如笑道:“我怎么能管府里的庶务,别说祖父和爹不答应,就是他们答应,我也不答应,想骗我劳心劳力的帮你干活,想的美。” 陈瑞文把下巴搁到了林宛如肩膀上:“都说夫妻齐心,其利断金,你帮我看看账本又怎么了?” 林宛如笑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可以教你看账本,却不能替你,其实也挺容易的,只要你花心思学了,还怕学不会么?” 陈瑞文见林宛如毫不松口,叹了口气,道:“那好吧,你就帮我看这几本帐,好歹让我能向祖父交差,等过了年,我再跟你慢慢学。” 林宛如见他神色疲倦,眼底有些青黑,知道这阵子劳心劳力的,也有些心疼,便叫陈瑞文先在书房的短榻上歇了,自己一手翻账本,一手拨算盘,不出一个时辰就把两本账算完了。 去看陈瑞文,陈瑞文已经睡着了,林宛如不忍心再叫醒他,便叫人拿了铺盖来给他盖上,自己回了正屋歇下。 第二日一早,林宛如起来去给沈氏请安,沈氏正和管事娘子吩咐事情,见她过来笑盈盈的:“才刚说呢,庄子上送来的过年的东西,都堆在东跨院呢,你回头带着人去点点,各房分派下去,也好预备着过年。” 林宛如应了,和沈氏一起吃早饭,还未吃完,就见陶然居有小丫头过来传话:“大少爷说贾府来人了,着急忙慌的要请少奶奶过去,说宝二奶奶受伤了。” 林宛如愕然,沈氏也吓了一跳,赶忙道:“你快去看看,怎么会受伤呢?” 林宛如心里乱糟糟的,赶忙应下,回了陶然居,来人正是雪雁,她见着林宛如就哭了出来:“二姑奶奶快去看看我们奶奶吧,太太带着琏二奶奶和奶奶去保家说理,保家蛮不讲理,推推搡搡的,奶奶摔倒磕了头,老太太哭的跟什么似的。” 林宛如赶忙换了衣裳,跟雪雁去了贾府,陈瑞文不放心,也跟着一起过去。 林黛玉额头乌青,躺在床上休息,贾宝玉担忧的坐在一旁看着,贾母和王夫人邢夫人俱是坐在正堂垂泪。 林宛如看林黛玉没什么大碍,也就松了口气,可还是十分气愤:“保家怎么这么嚣张,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动手。” 贾母叹气,道:“虽说家丑不可外扬,可宛如也不是外人,我也就不瞒你了,迎春在保家一直过的不好,我想着新媳妇都是熬日子熬出头的,也不能多说什么,偏生前阵子出了娘娘的事,我想求保夫人帮着说说情,保夫人却提出条件,说只要我同意他们把迎春休了,就答应帮这个忙,我气得没法子,不好亲自出面,就叫二太太和凤姐儿,黛玉去说理,谁知保家两个姑娘真真不是省油的灯,竟和她们推搡起来,不仅黛玉碰伤了头,凤姐手上也被挠了两下子,你说说,哪有这么不讲理的人家……” 林宛如气的要命,可事关贾家的家事,她也不好多说什么。 贾母本想让林宛如给林黛玉出头的机会,帮着贾家解决这个问题,可见林宛如没做声,有些失望,王夫人道:“保家着实不是东西,还是把迎春接回来吧,好好地姑娘都被磋磨的不成样子。” 贾母道:“接回来又能怎么办呢?真要是被休了,迎春的下半辈子可怎么办?” 王夫人嘟哝道:“那娘娘的事也刻不容缓哪。”林宛如心中冷笑,难怪着急的叫了她来呢,她越发沉默,好整以暇的坐下喝茶。 第一百一十六章 风雨前夕(一) 至了晚间,林黛玉才醒,见林宛如过来了,虚弱的笑笑:“宛如来了。” 林宛如担忧的看着她,问她怎么样了,贾宝玉则坐在旁边端着药试温热,一勺一勺的喂给她,林宛如见他细心,自然是放心的,见天色已晚,也就告辞了,说明天再来。 回到陈府,林宛如不免又把这件事告诉沈氏,沈氏也是唏嘘:“真是个命苦的孩子。” 林宛如道:“只盼着贾家能想通,早些把迎春姐姐接回来,即便是和离,再找个忠厚老实的也不是难事,何苦把一辈子葬送在那里。” 沈氏道:“贾家求着保家的地方多着呢,怎么舍得这门亲?” 林宛如也是为迎春哀叹,回去包了一包药材命谢娘给林黛玉送去,想到凤姐也被抓伤了手,又拿了一盒药膏一并送过去。 凤姐却遣了平儿来道谢,林宛如看着外头天色已晚,可平儿还是过来了,不由得有些诧异,留了平儿吃饭,今儿正好陈瑞文没回来,林宛如便叫人抬着小桌子进来放在炕边,让绿霓和笼烟作陪。 平儿心地善良,对待下人也宽和,笼烟几个都十分喜欢,待热热热闹吃了饭,平儿这才说:“少奶奶给我们奶奶送了药膏去,奶奶正愁没个借口打发我过来,就借着道谢的由头打发我来问少奶奶一句话。” 林宛如一猜就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平儿此番来,定有目的。 她遣退了丫头,只留了平儿说话,平儿便把贾琏和保家做生意的事情说了:“……二爷一听是一本万利,就想凑上去分一杯羹,保家虽没反对。可也不是特别高兴,二奶奶说,咱们即便是缺钱,也不能热脸贴人家的冷板凳,白白受辱,二爷却不听,整日的和保家大爷喝酒,已经投了五千两银子进去,说不过两个月就能赚上两万两,二奶奶这才起了疑心。就是放印子钱来钱也没这么快,这才打发我来问问少奶奶,可曾知道那是什么生意。” 林宛如忖度着陈瑞文的意思。他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了二皇子,二皇子又告诉了皇上,所以不管怎么样,这门生意最终都要血本无归。 可她又不能照实说,怕贾家走露了风声。便含糊道:“石家的少爷也想赚这个钱,还拉了瑞文入伙,瑞文对这做生意不耐烦,这才没答应,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生意的,不过既然凤姐姐疑惑。问琏二爷便是,难道琏二爷还掖着藏着不说么?” 平儿叹气,悄声道:“我虽是贾家的人。可如今说句诛心的话,府里是一年不如一年,入不敷出,宫里娘娘如今遭了事,上下要打点。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老太太连以前娘娘赏的东西都挑了不打眼的当出去了。宝二奶奶进门,虽带了大笔的嫁妆,可老太太吩咐了不许动,太太就是想讨些来也不能够,家里不管是主子还是下人,份例裁了又裁,都是怨声载道的,二奶奶也有些力不从心了,若是此番二爷赚了银子还好,若是亏了本,还把人搭进去了,那真是得不偿失。” 贾府诸人骄奢,子孙一代不如一代,整日除了吃喝嫖赌别无二事,东西两府虽说有两个爵位,有差事的人却少,都指着宫里娘娘的恩典过日子,把祖上的基业也败光了,如今也只剩个空架子了,别人不管家,或许还只看到了外头的光鲜,凤姐管着家,这才知道里头有多少污糟事。 林宛如看平儿神色担忧,看的出有几分憔悴,也十分不忍,劝慰道:“你回去也让凤姐姐别日夜操心,好生的保养自己,天塌了还有高个儿顶着呢。” 平儿笑道:“我素日也是这么说,可二奶奶哪里听得进去。(..info好看的小说)”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话,平儿这才告辞,林宛如给她一匣子燕窝,叫她带给凤姐:“越是事情多的时候越该注意身子,你总要多劝着些。” 平儿应了,又磕了头代凤姐谢了,这才坐车回去。 天色已晚,凤姐却没歇下,平儿进来便看到她躺在躺椅上发呆,不由得有些心酸,强笑道:“大少奶奶送了一匣子燕窝给奶奶。” 凤姐醒过神来,就平儿的手看了匣子里的东西,是上品的燕窝,不由得叹道:“宛如是掉进福窝里去喽。” 平儿收了起来,笑道:“谁说不是,今儿她一说留我吃饭,灶上就忙不迭的整治了好酒好菜送过来,若不是她在陈家得人意,下头的人也不能这么巴结。” 凤姐笑道:“要说人,哪里能强过命,你这次可问清楚了,是什么生意?” 平儿坐在凤姐跟前,细细的说了:“……大少奶奶说她也不清楚,不过石家的少爷也入了股。” 凤姐道:“石家可是长公主的婆家,既然石少爷都参了股,想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也放下了一半的心,说起了刚才小丫头的回话:“如今黛玉在床上躺着,她那个娇弱的身子,只怕没几天下不来床,迎春妹妹的事情究竟该怎么办还不知道呢,太太倒是打的好主意,想叫黛玉逼着宛如帮忙,她们是亲姐妹,宛如心疼黛玉,黛玉也心疼宛如,愣是没答应,太太气的不得了,又有什么法子?” 平儿也是跟着叹气,默默无语。 林宛如之后又去看了黛玉两回,见她没什么大碍,额角的淤青也都消下去了,这才放了心,专心致志的忙过年的事,沈氏则和陈二奶奶一道把陈瑞雪的婚事定了下来。 林宛如跟在旁边也听了两耳朵,对方是个有秀才功名的,家里不是太富裕,但是家中子弟都十分争气,但凡读书的都有功名,陈二奶奶道:“只盼瑞雪跟着他,将来熬出头做了举人,进士,又有咱们家帮衬,也不怕日子过不下去。” 沈氏笑道:“不光学问好,长得也是一表人才。”又问起了陈瑞武的婚事,陈二奶奶对于儿子倒是不着急。 女儿和儿子不一样,女儿要趁着年轻出嫁,拢住丈夫的心,将来年老了也能当家作主,儿子却要等有出息了再说亲事,到时候多的是好人家挑,如今说亲事,一没功名,二没功劳,人家也不放心把女儿嫁过来。 很快到了腊八,林宛如打发人去莲花胡同和四喜胡同送腊八粥,回来倒是带来个消息:“舅太太说表少爷的婚礼就定在四天后,请少奶奶和少爷去喝喜酒。” 又悄悄道:“前两日沈家的二太太去四喜胡同闹,说要先纳妾后娶妻,被舅太太骂的灰溜溜的回去了。” 林宛如忍不住笑起来,真是一物降一物,管氏不讲理是惯了的,别人都自持身份,不好意思跟她掰扯,可舅母却是她的克星,真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都说江西民风彪悍,舅母不怕她闹,就怕她不闹呢。 她笑吟吟的赏了个红包给送东西的人,然后叫人去通知沈氏,沈氏然要去喝喜酒的,兴致勃勃的挑了半天的贺礼。 晚上陈瑞文回来,也说起了这件事:“今天出门办事,正好经过莲花胡同,进去给岳母请安,岳母说过几日就是江道的好日子了。” 林宛如笑道:“江表哥是长子,势必要办的热热闹闹,又有卫君子坐镇,只怕场面小不了。” 陈瑞文不以为然:“越是这样的场合,来捧场的都是些文人墨客,讲究规矩体统,最是热闹不起来了。” 自打他拿了林宛如算过的账本去给陈永明交差,被陈永明夸奖一番,每日便是闷闷不乐的,他想着自己是男人,难道还被自己的女人比下去么? 因此每日花了功夫看账本,又请了掌柜的来府里吃酒请教,学了一阵子,自觉得不错,便拿了账本来让林宛如看,被林宛如挑出好几处不妥当来,都是他没注意到的,被泼了冷水,越发的不服气,如今每晚睡前都要看半个时辰的账本才睡。 林宛如倒是十分佩服他的毅力,每日变着法的做好吃的讨好他,把屋里的事情打点的妥妥当当不叫他操心,沈氏见儿子儿媳妇齐心协力把小日子过得有了奔头,心里也就越发满意。 腊月十二,林宛如和沈氏,陈瑞文去四喜胡同吃喜酒,四喜胡同的宅子不大,却被装点的喜气洋洋的,沈姨娘早就提前一天过来帮忙。 江太太穿着一件枣红色的褙子,笑的合不拢嘴,不住地招呼江文明和江道同窗同僚的家中女眷喝茶说话,屋里屋外都十分喧阗热闹。 林宛如看沈姨娘有事情忙,也是满脸笑容,也觉得很不错,舅舅舅母在京城定居,姨娘以后也有了说话的人,不至于孤单寂寞了。 内院热闹,外院也不遑多让,江道年纪轻轻的又是状元,人长得又英俊,说实话,京城有合适女儿的人家有一半都想把闺女嫁过来了,如今来喝喜酒,都是官场上的人,免不了一番论资排辈,却都比不上江文明。 江文明虽然官小,却是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如今又是工部侍郎,再往上数,江文明的父亲江亭也是状元,这就更了不得了,大家都是羡慕的羡慕,夸赞的夸赞。 第一百一十七章 风雨前夕(二) 卫君子作为江文明的授业恩师,自然也是面上有光,更何况此番来喝喜酒的还有邓园和闻凌风,邓园教导二皇子读书,是皇上的宠臣心腹,闻凌风则是名士,此时齐聚在四喜胡同吃喜酒,和他们同座的人都倍觉面上有光。 江道的婚礼热热闹闹顺顺利利的办完了,第二日认亲,林宛如和陈瑞文早早的就过来了,被江太太招呼着吃新出锅的红枣薏仁粥,讨个好彩头。 陈瑞文对江家人都是彬彬有礼,十分客气的,江太太看着满意,道:“原来一听说表姐把女儿许给了齐国公府,心里就担心,我们小门小户的也不敢上门认亲戚,如今见姑爷看重我们宛如,事事周到,跟我们也是正经亲戚一样走动,这才放下了心。” 这一番话倒让陈瑞文有些不好意思,连称不敢,江太太笑道:“我是个妇道人家,也没什么见识,姑爷可别见笑。” 江太太越是这么说,陈瑞文越是觉得她话里有话,额头上汗都出来了,生怕林宛如觉得他轻慢了江家。 林宛如却是笑的倒在了沈姨娘怀里,沈姨娘笑盈盈的揽着女儿,出言袒护女婿:“别人不敢说,瑞文这孩子我是清楚,不管是做人还是处事,都没的说,弟妹有多喜欢儿媳妇,我就有多喜欢这个女婿。” 江太太捂着嘴笑起来,很是赞同的样子,看来真是喜欢贺知书这个儿媳妇。 贺知书依旧穿着大红色,两个人站在一处,一个玉树临风,一个容颜娇媚,大家都说般配,江太太更是出手大方,给了一套赤金头面和一个包着九百九十九两银子的红包。 沈姨娘则送了一对金钗。一对金镯子,卫君子作为师祖,送了一块古玉,林宛如瞧那块古玉外表平凡,可贺知书却露出了惊喜的表情,林宛如便知,这块古玉一定价值连城。 卫君子笑道:“如今识货的人可不多了,给了你也算是这块玉的福气了。”说完他挑衅似的看了一眼林宛如,林宛如才不理他呢,她是晚辈。按说该贺知书送给她东西,她只要行礼就好了。 贺知书送了一对亲手做的香囊给林宛如,看针脚便知贺知书女红很出色。等行完了礼,贺知书便站在江太太跟前立规矩,江文明瞧着满意,嘱咐江道:“以后就是有家室的人了,行事更要稳重。” 江道应了。江文明很是满意。 江道的婚礼过后,年味一天比一天浓,陈家女眷也都拿到了过年穿戴的新衣裳新首饰,今年是陈瑞文和林宛如婚后的头一年,走岳家的亲戚要十分隆重,可林家早就没什么人了。只剩沈姨娘一个,林宛如也不忍心把事情闹大了让她操心,就和林黛玉约好了日子。一起在年前回莲花胡同吃了顿饭。 沈姨娘看着两个姑娘并姑爷,都是圆圆满满的,自然是高兴地,等送走了人就给林如海和贾敏上香,一个人独自哭了半天。 江道却和贺知书一起来接沈姨娘去四喜胡同过年。怕沈姨娘不答应,贺知书道:“这是爹娘头一年在京城过年。许多风俗和江西那边不一样,还请姑母住过去,凡事帮着参详着,要是爹和相公的同窗同僚来拜年,闹了笑话就不好了。” 沈姨娘被这么一说,不搬过去倒不好,便告知了宛如和黛玉,挑了个日子住了过去。 陈瑞文却是越发的忙,先是林松城到了京城,他亲自去码头接人,和林松城长谈一番,林松城虽然是个生意人,可见多识广的,有些事情一点就透,陈瑞文倒也不用操心。 倒是林松城问起了那个神秘的“林姑娘”的事情,让陈瑞文很是苦恼,他当然不能把宛如说出去,到时候一提名字,林松城肯定就止不住的往下调查,又是一场风波。 他含含糊糊应付了两句,林松城多精明呀,压根不相信,回头就问了林氏酒庄的掌柜,林掌柜是个实诚的,把林宛如几次去都详详细细的说了:“对东家十分了解的样子,先是对出了东家定下的暗语,又熟悉咱们家的规矩,问起话来句句都在点子上,十分了不得。” 林松城心中一跳,问了年龄相貌,林掌柜道:“听声音不过是十六七岁,因为带着面纱,样貌倒是不清楚。” 林松城越发疑惑,先是接到了林掌柜的信,又有陈瑞文派去的人说什么抄家的事情,他心里慌乱,这才匆匆赶来了京城,早就做好了回不去的准备,连家眷的退路都安排好了。 谁知刚到京城,陈瑞文又说没事了,叫他只管放心,他怎么可能放心! 虽说官场上的事瞬息万变他也是听说过的,可于他却是一场抄家灭族的祸事消弭于无形,他不把事情弄清楚,只怕会一直战战兢兢,提心吊胆。 林松城这是第二回来京城,第一回来还是跟着父亲,后来他嫌京城太远,再没来过,如今再瞧京城的样子,和年少时留下的印象大不相同,可东西大街的位置没变,他也大概心中有数,打听了一下便去齐国公府拜访。 门房的人得了嘱咐,一听林松城的名讳,一方面赶紧请了进去,一方面赶紧去找大少爷,大少爷亲自发话,要是这个人来,千万不能让大少奶奶知道,一定要先告诉他。 陈瑞文正好在家,把林松城请到了外书房说话,林松城备了四样礼物,说是谢礼:“承蒙陈少爷帮忙,这才让我免于抄家之祸,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对着年纪轻轻的陈瑞文,林松城也不敢掉以轻心,陈瑞文却是不在意的样子,他收了礼物,主动说起了“林姑娘”的事:“因我连襟是荣国公府贾家的少爷,我曾去贾家拜访,听人说起过寄居在府里的一位道姑,她也是扬州人氏,听说俗家姓庄,流落至此,不知林老爷可曾听说过?” 林松城身形一震,有些不可置信,半天才喃喃道:“那姑娘法号可是叫妙玉?” 这下轮到陈瑞文惊讶了,他点头,林松城不禁叹气:“不敢瞒陈少爷,妙玉原是我邻居庄老爷的千金,他家遭了事,妙玉在扬州待不下去,还是我安排她出的扬州城,原本叫她去蜀中或是旁的地方,没想到来了京城,可见是造化弄人。” 陈瑞文对这件事情不感兴趣,也没有多说,可就像宛如所说,林松城已经开始相信“林姑娘”就是妙玉了。 一来两家是邻居,彼此十分熟悉,二来林松城于她有恩,她知道林家出事了通风报信也是有的,林松城虽然怀疑,却没有坚信。 妙玉不可能知道林家生意场上的暗语,即便是商行的大掌柜,也只知道自己的,不知道别人的,这暗语是林松城设定的,就是为了和大掌柜单独联系所用,要是人人都知道了,还叫什么暗语。 可他也是个明白人,见陈瑞文提了妙玉,显然就是为了让他相信妙玉就是“林姑娘”,不想让他知道“林姑娘”的真实身份了,那他再怎么查也是没用的,因此只是暗暗叹气,却没有追问下去。 陈瑞文送走了林松城,看他送的礼物,不由得笑,林家还真是有钱,四样礼物,一样是玉雕的石榴,皮是褐色的玉石,里头的石榴仔则是一粒粒的红宝石,很是精致。 一样是翡翠雕的七层玲珑宝塔,巧夺天工,还有一匣子大小一致品相上好的珍珠,一匣子指甲盖大小的红宝石蓝宝石各十枚,除了那尊玲珑宝塔,其余的都是有钱就能买到的东西。 陈瑞文瞧那塔有趣,就拿去给林宛如把玩,林宛如却是愕然,她自然认得出来这是林家的东西,宝塔有七层,每层七个角,每个角都镶嵌了绿宝石,在灯下一照,流光溢彩,是林家珍藏,不轻易拿出来的宝贝。 她小时候拿在手里把玩,把其中的一颗绿宝石弄掉了,后来还是林老爷重新请人镶嵌上去的,而这座塔的珍贵之处却不在于这些宝石,而在于塔内璧微雕的一部心经,极是考验师傅的雕工,一个不小心就会功亏一篑。 林宛如小心翼翼的接过来,道:“可是林老爷到京城了?这是他送给你的?” 陈瑞文笑道:“你倒是精明,林松城送来的,说是谢礼,我瞧着有趣,拿来给你玩。” 陈瑞文又把礼单子拿给她看,林宛如笑道:“真是傻子,你当林老爷这是在感谢你么?他这是想投石问路呢,这些东西虽然好,却不珍贵,有钱就买得到,林家最不缺钱,他要是真心谢你,这礼物只怕都像这座塔似的珍贵才是。” 陈瑞文不以为意:“林家已经没事了,他还不知足么?” 林宛如道:“在你看来自然是没事了,可林老爷却不清楚里头的弯弯绕绕,他送你东西,你若是收了,那就结下个善缘,有事他也好登门,你若是不收,那就是有意划清界限,林老爷就知道事情很是严重,严重到你也没把握,那他心里就有了准备。” 林宛如看着宝塔,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陈瑞文却是若有所思。 第一百一十八章 风雨前夕(三) 到了晚上,林宛如叫人取来了几颗夜明珠,放在了宝塔里面,又叫熄了灯,屋里漆黑一片,只有夜明珠的光芒,林宛如指着墙上映出的字给陈瑞文看:“那就是宝塔内壁雕刻的心经。” 陈瑞文愕然,还真是长了见识,叹道:“我自认为见过的好东西不少了,可如今看来,还是孤陋寡闻的很。” 林宛如笑起来:“这说不定是林家的家传宝贝呢,林老爷既然舍得送给你,足见对你的感激了。”又问:“他有没有问起我?” 陈瑞文道:“自然是被我糊弄过去了,他也是个聪明人,见我含含糊糊的,也就没再问。” 过了两日,林松城果真又上门了,这次送的却是几匹料子,几盒点心和一些新鲜果子,都是极家常的东西,陈瑞文不在,林宛如有心留意着,便接了东西。 她看着拜帖上熟悉的笔迹,心思极为复杂,前世,他们是父女,今生得以相见,足见缘分,可偏偏身份有别,自己不仅不能和他相认,只怕连见一面都不能。 她真想告诉父亲母亲,你们的女儿现在活得好好的,还嫁了人,你们可以放心了,可是她心里也明白这是多么惊世骇俗的事情,她一个字也不能说,她能做的就是尽力看护林家,让父母生活无忧,别的,真的都成了奢望。 她叫绿霓去准备几样东西做回礼,并叫小厮传话:“大少爷不在家,有些事情我也不能做主,请林老爷先回去,如今到了年下。什么事都没有过年要紧,让他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好歹要过了年再计较。” 林松城听了小厮的传话,见回了礼,知道陈瑞文把他放在了眼里,没有随便打发了。也就放下了心,回林氏酒庄安顿下来。 今年宫里并没有安排宴饮,但是各家仍然要在大年初一进宫朝贺。 年三十晚上,陈家一家人围在一起吃了团圆饭,去年林宛如还是亲戚,今年就成了新媳妇。免不了被大家一阵打趣,等吃了饭。各房回去守岁。 陈瑞文和林宛如也手拉手回了陶然居,东次间和西次间具已经升了火盆,屋内温暖如春,又摆放了不少腊梅和水仙,暗香浮动,陈瑞文搂着林宛如坐在炕上。喁喁私语,气氛十分温馨。 两个人说着话,倒也不觉得困。待过了子时,放了鞭炮,这才回屋相拥着小睡一会,第二日一早,又早早的起来,去给陈翼磕头拜年,顺路又去了二房和三房,得了一堆红包。 及到了沈氏的院子里,陈瑞云也刚到,三个人一齐给陈永明和沈氏磕了头,一人得了一个红包,沈氏笑眯眯的命人端了饺子来,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了,便各自出门,进宫朝贺。 沈氏穿着诰命的礼服,林宛如虽没有诰命在身,可她因是陈家的嫡长媳,也有资格在宫中占据一席之地, 宫里已经十分热闹,大家都相互恭贺新年,欢声笑语一片,热闹喧阗。 及至了吉时,大家便在正殿行了礼,先是太后,后是宫妃,最后是公主,参拜完后,又有各位娘娘命人来请娘家的女眷各自去说话,陈盈妃也命小宫女宣召了沈氏和林宛如去自己宫里说话。 这还是林宛如第一次私下里见陈盈妃,以往见都是因为宫里的宴会,乌泱泱一群人,都是美人儿,聚在一起眼花缭乱的,光行礼都头晕眼花,哪里还有心思打量人,如今才有机会细细看陈盈妃。 陈盈妃长得极美,明眉皓齿,神情温柔,说话细声细语的,有股子书卷气,很难想象她是出自武将世家,家里一群在军营里混的男人,别人不说,就是沈氏,性子里多少也带了些爽利。 可陈盈妃是家中幼妹,又是陈翼唯一的女儿,想来另当教养也是有的。(..info) 林宛如不动声色的打量陈盈妃,陈盈妃也在打量林宛如,长长的柳叶眉,大大的凤眼,肌肤雪白,身材苗条,倒是个美人儿,倒是不知道与人相处性子如何。 沈家与江家的恩怨陈盈妃也略有耳闻,当初听说大嫂定了外甥女做儿媳妇,陈盈妃是有些微词的,毕竟陈瑞文是家中嫡长孙,他的妻子不说是侯门公府的千金,也要是名门世家的闺秀,最起码,也要是嫡出。 可林宛如不光是庶出,林家也是已经落败了的,她本想请父亲出面反对,可父亲却说二皇子日渐势强,若是陈家再结一门得力的亲家,不免让皇上猜疑,如今娶了沈氏的外甥女,正好叫皇上觉得陈家重恩情,连带着对二皇子也会减少猜忌,陈盈妃这才默许了。 沈氏笑着和陈盈妃说起了家中的事:“瑞武瑞云在军中都是极刻苦,瑞礼跟着先生念书也很是用功,瑞雪到了年纪,弟妹正张罗着婚事,这一眨眼,孩子们都大了,我们也老了。” 陈盈妃收回心思,笑着附和:“谁说不是,母亲去得早,这些年家里都劳大嫂张罗打点,实在是辛苦了。” 沈氏笑了起来:“娘娘说这话倒叫我无立足之地了,如今有宛如帮着我,倒也说不上累。” 说话间,六皇子过来了,他还是少年,脸上胖乎乎的,身子很壮实,一看便知被照顾的很好,他是幼子,皇上疼,陈盈妃宠,因此六皇子还是小孩心性,见了沈氏便拱手行礼,恭贺了新年好,便理直气壮地伸手要红包,沈氏笑着给了他一个,六皇子却歪着头看着林宛如:“表嫂也要给我红包。” 他模样十分可爱,林宛如也十分喜欢,从袖子里摸出了一个红包给他,六皇子这才心满意足,跑到陈盈妃跟前,很是依赖的模样。 陈盈妃摸着他的头很是疼爱:“你去给外祖父拜年了么?” 六皇子点头:“和二哥一起去的,见了外祖父,舅舅,还有表哥。”说着又抱着陈盈妃撒娇:“我想去嬉冰。” 陈盈妃哄他:“别人都不去,你一个人玩有什么意思。” 六皇子却不依,沈氏笑道:“叫宛如陪着六皇子去嬉冰吧,有个人看着,娘娘也能放心了。” 陈盈妃犹豫了一下,林宛如已经笑吟吟站了起来,陈盈妃这才下定决心,叮嘱六皇子:“要听你表嫂的话,不许出什么鬼主意。” 六皇子欢呼一声,兴冲冲地拉着林宛如往外跑,身边侍候的人也是呼啦啦一群跟着往外跑。 六皇子虽然拉着林宛如的手,却是时不时好奇的偏了头看她,林宛如笑道:“六皇子想去哪儿嬉冰?要是去畅熙园,只怕还要出宫。” 六皇子立刻道:“母妃让我听表嫂的。”林宛如有些惊讶,她没想到六皇子会如此温顺,没有半分骄纵气息。 她想了想,道:“宫里应该也有嬉冰的地方,我对宫里不熟悉,六皇子知道哪个地方离这儿最近么?要是远了,娘娘不免担心。” 六皇子笑道:“我知道我知道,就在毓庆宫旁边,前两天五哥他们就在那儿玩的。” 毓庆宫是太子居住的地方,林宛如有些犹豫,可看着六皇子期盼的目光,便应了下来,她对跟着六皇子的内侍道:“烦请公公回禀娘娘一声,我陪着六皇子去毓庆宫旁边的花园嬉冰。” 那名内侍虽然只是个小太监,可对于宫里的弯弯绕绕也明白,一听就立刻明白了林宛如的意思,赶忙恭敬应了,跑回去传话。 六皇子和林宛如刚到不久,就有太子妃命人传话,说要见林宛如,林宛如看着在冰上玩的高兴地六皇子,有些犹豫,要是去了,把六皇子丢在这儿自然不放心,可若是不去,太子妃的命令她又怎么能违抗。 她把六皇子叫了回来,给他擦了擦额头的汗,道:“太子妃宣召我过去说话,六皇子要不要跟着我去?” 六皇子先是疑惑,继而有些失望,他道:“表嫂来给母妃请安,就是客人,我也算半个主人,怎么能丢开客人自己玩,还是我陪表嫂一起去吧。” 林宛如讶异,她没想到六皇子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六皇子却眼巴巴看了她:“回来咱们接着玩。” 林宛如笑着应了,和六皇子一起去见太子妃。 太子妃刚刚接受了朝贺,正在陪着娘家人说话,费鸣轩官至太子太保,费家也是西南的名门望族,他的夫人也是大家闺秀,因为保养得好,瞧着倒像是太子妃的姐姐。 林宛如和六皇子各自行了礼,太子妃便赐了座,笑道:“听说陈少奶奶和六皇子来嬉冰,怎么这么好的兴致。” 不能说六皇子要来的,听着倒像是六皇子贪玩,林宛如笑道:“我打小在江南长大,别说冰了,连雪都少见,如今见宫里有这么大的地方嬉冰,觉得很是稀罕呢。” 没提六皇子,反倒扯到了南北的气候差异上,太子妃笑道:“说起来倒是真的,南边到底暖和,你来京城肯定适应了很长时间吧。” 林宛如笑道:“叫太子妃见笑了,初来京城,在路上就觉得水土不服,病了一场,来到后见睡得是炕,更是稀罕,如今时间长了,反倒习惯了,觉得就该这么着才是。” 费夫人便笑道:“这可见陈少奶奶骨子里就该是京城人,以后就在京城生根了,只怕时间久了,再回江南,倒觉得江南稀罕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风雨前夕(四) 大家都笑起来,林宛如言辞恭谨,语气轻柔,太子妃和费夫人也十分和气,六皇子便坐在旁边安静的听着说话,乖乖的,也不闹。 林宛如瞧着心疼,寻了个话空子就站了起来:“出来这么久,只怕娘要担心了,多谢太子妃的好茶,改日再来拜见。” 太子妃也没有恼,反而道:“既然觉得茶好,带回去些慢慢喝,这是今年的贡品,和往年的口味倒是不相同。” 有宫女便去后殿取了一罐茶叶,林宛如接了,又道了谢,这才退下,六皇子也乖乖给太子妃行礼告退。 出了毓庆宫,六皇子又活跃起来:“咱们还去玩么?” 林宛如笑道:“六皇子刚才玩了一会,满头的汗,要不先回去换身衣裳,要是吹了风就不好了,这地方在这里又跑不了,改日来玩也是一样的。” 六皇子便嘟着嘴,有些不大开心,林宛如觉得为难,刚才告辞就说了怕出来久了,长辈担心,如今又继续玩,怎么说得过去呢,可自己刚才也答应了六皇子,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看看不远处的毓庆宫,又看看六皇子,林宛如无奈道:“那就再玩一会,若是真的吹了风,可不是闹着玩的。” 六皇子立刻就活蹦乱跳起来,林宛如无可奈何地看着他跑远了,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怕他摔着了,不远不近的跟着。 这个时候,太子并其余几位皇子过来了,其中就有二皇子,林宛如和一群宫女太监赶忙行礼。 太子认得林宛如,知道她如今是陈瑞文的妻子。说话很是客气:“陈少奶奶怎么不进去坐一坐?” 二皇子已经看见了六皇子,笑道:“是六弟吵着来嬉冰吧?倒让表嫂跟着操心。” 二皇子叫了表嫂,以对待亲戚的态度对待她,也是出于对陈家的尊敬,林宛如先回了太子的话:“才刚太子妃已经赐了茶,倒是不好多坐。(..info好看的小说)扰了太子妃休息。” 又对二皇子道:“娘娘怕六皇子摔着,这才叫我看着些,六皇子很是乖巧,倒说不上操心。” 几位皇子见林宛如说话客气有礼,不卑不亢,倒是多了几分赞赏。五皇子已经跑去和六皇子你追我赶玩了起来,林宛如看三皇子四皇子也在。难得几位皇子凑得齐全,估摸着有事,自己也不好多待。 至于六皇子,有二皇子在,还有什么好担心的,遂行了礼告辞。又对二皇子道:“六皇子出了不少汗,只怕回去要喝上一碗热热的姜茶驱驱寒气才成,天气冷。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着了凉就不好了。” 二皇子笑着谢了,又叫宫女好生送林宛如回去,待林宛如走远了,三皇子这才道:“陈瑞文倒是好福气,娶了这么一个温柔细心的人,如今只怕是百炼钢化成了绕指柔。” 二皇子瞥了一眼三皇子,没说话,径自嘱咐内侍去端姜茶过来。 今儿的聚会是太子起的头,二皇子也隐隐约约明白是为了什么。 自打林松城进京,身后就跟着四拨人,有太子和保家的人想找个空子上去寻趁不是,最好闹起来,要是闹不起来,可怎么定林松城的罪名呢,一拨是陈瑞文派了保护林松城的。 而另一拨则是二皇子派来的,不是保护林松城,而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等着搜集太子蓄意陷害人的证据,最后一拨则是四皇子的人。 这阵子,太子和保家相继策划了几次意外,本该顺顺利利的,却三番两次被人搅了局,一次两次还是巧合,三次四次说巧合就说不过去了,保家有所察觉,稍微一打听,便知是陈家的人跟着保护。(..info好看的小说) 在太子看来,陈家和二皇子是一体的,陈家保护林松城,就是二皇子想搅了自己的局,让自己赚不成这笔银子,太子恨得牙根痒痒。 素日里二皇子行事恭谨,无论是宫里还是外头,大家都纷纷称赞,太子总觉得二皇子是有意跟他过不去,如今又明晃晃的坏自己的好事,太子气的要命,又不能发作,今儿把几位皇子聚起来,本就没安什么好心。 见六皇子满头是汗的过来给几个哥哥行礼,太子笑道:“六弟也是大人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这么贪玩。” 六皇子嘻嘻的笑,端着姜茶一气喝个干净,也不答话,太子笑的越发轻佻:“六弟,父皇有没有赏给你美人儿?改日可得叫我们见识见识。” 六皇子的脸腾地红了,他虽然被保护的很好,可也明白太子说的什么意思,三皇子在一旁挤眉弄眼的,二皇子很是不悦:“六弟还在读书,父皇怎么会提这样的事。” 意思是嫌太子多管闲事,太子正愁没借口发作,闻言冷哼一声,自去嬉冰,二皇子脸色很不好看,三皇子也不敢说话了,五皇子则是大大咧咧的拍着六皇子的肩膀:“等你长大了,五哥的美人儿任你挑,喜欢哪个就送给你哪个,环肥燕瘦,还怕找不到喜欢的么?” 二皇子不禁呵斥:“五弟,你说话也没个正行。” 五皇子可不怕二皇子,笑嘻嘻的拉着六皇子走远了,四皇子因为摔断了腿,如今还不能走,今儿虽然来了,却是坐着暖轿过来的,见二皇子火冒三丈的样子,温声道:“二哥别恼,太子和五弟都没有坏心,不过是玩笑罢了。” 若是以往,二皇子还觉得这个不讨父皇喜欢的四弟真的是性子温和,与世无争,心里还存了几分怜悯,可自打知道太子的事是四皇子设计的后,只觉得这个四弟心思阴狠,哪里还有好印象,闻言瞥了四皇子一眼,想起自己的筹谋,按下了不耐烦,装出一副抱怨的样子:“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太子老是找我的麻烦,我哪里又惹着他了。” 四皇子却是微微一笑,不再做声,陈家的人保护林松城,他自然是知道的,可他知道的比太子多,明白这是陈瑞文的主意,而不是陈家的主意,自然更不是二皇子的主意,可在太子看来,就是二皇子阻了他的财路,怎么可能还会对二皇子和颜悦色? 林宛如回到陈盈妃宫里,陈盈妃和沈氏说话很是高兴的样子,见林宛如肚子回来了,有些诧异,林宛如忙解释:“遇到太子带着诸位皇子去嬉冰,我不好多待,见有二皇子在,就先回来了。” 陈盈妃一听长子在,也就放心了,说要留沈氏吃饭,沈氏推辞了:“家里还有来拜年的客人,事情多,不能再多待了。” 陈盈妃也没有勉强,给陈家诸人都赏了东西,这才叫人送沈氏婆媳俩回去。 陈盈妃赏的东西里有给陈翼的貂皮护膝和披风,给陈永明三兄弟的宝剑,给沈氏等三位奶奶的布料和内务府新制的暖手炉,给陈瑞文年轻子弟的书籍,文房四宝等,给林宛如还有陈家姐妹的胭脂水粉,首饰纱花。 沈氏回去后一份份分了,各自送过去,忙了一上午,等吃了午饭,便有源源不断的人来拜年,沈氏和林宛如忙的团团转,到了晚间,跟着陈永明出去拜年的陈瑞文才回来,他喝了不少酒,满身的酒气。 林宛如捏着鼻子推着他进了净房,待他洗的干干净净出来,还能闻到淡淡的酒气,林宛如埋怨道:“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陈瑞文微醺,坐在炕边喝醒酒茶,道:“一年也就这么一次,别人说着恭贺新年,你总不好不给面子。” 林宛如站在床边弯着腰铺床,笑道:“那也不能喝成这样。” 陈瑞文看着她盈盈一握的腰肢,半是醉了半是情热,过去拥住了她,屋子里的丫头纷纷捂着嘴笑,退了出去。 林宛如有些赧然,但想着他这阵子忙碌,此刻的气氛又十分旖旎,也动了情,半推半就的从了,胡闹了一晚上,第二日两人都起得有些晚,林宛如急急地起身梳洗,道:“今儿还要回莲花胡同呢。” 陈瑞文还赖在床上,打着呵欠道:“时候还早呢,礼物都是准备齐全的,急什么。” 林宛如便拿了昨天换下来的脏衣裳砸他:“还不快起来。”陈瑞文在军中惯了,洗漱起来也十分利落,他洗了个澡,从净房出来的时候,林宛如还在对着镜子梳妆。 他便兴致勃勃的走过去,看桌子上摆着三只匣子,里面是珠宝灿烂的各色珠宝,便挑了一支钗给林宛如戴上,那支钗上镶了一颗蓝宝石,正好与林宛如今天穿的宝蓝色的衣裳相配,林宛如笑吟吟看着镜子里的人,只觉得贴心温暖。 两个人手拉着手去给沈氏请安,沈氏见他们感情好,也高兴,嘱咐了两句就打发他们出门,到了莲花胡同,江文明,江太太并江道江远和贺知书都在,大家又免不了互贺新年,一通笑闹,沈姨娘看着一屋子人,高兴地不得了,张罗这个张罗那个,一点也不嫌烦,还巴不得再忙些才好。 贺知书是新媳妇,又是在姑母家做客,有些拘谨,林宛如便拉了她去迎接林黛玉。 第一百二十章 风雨前夕(五) 林黛玉和贾宝玉来得晚些,却带了许多礼物,江文明虽然不怎么喜欢略显女气的贾宝玉,可见他彬彬有礼,对沈姨娘也是毕恭毕敬,就多了几分满意,说起话来也是和颜悦色。(..info好看的小说) 之前林黛玉碰伤了额头,因怕沈姨娘担心,都没告诉她,林黛玉笑盈盈的,给江太太行了礼,江太太看林黛玉容貌秀丽,性格温婉,很是喜欢,便打趣林宛如:“你姐姐长得可比你俊。” 林宛如揽着林黛玉的肩膀笑道:“姐姐还比我聪明呢,我呀,什么都比不过姐姐。”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在莲花胡同热闹了一天,陈瑞文又免不了多喝了几杯,回去的马车上就有些醉了,抱着林宛如不撒手,跟说酒话似的:“在我眼里,你比你姐姐强多了,样样都强。” 林宛如又是笑又是无奈:“姐姐比我美,比我会作诗。” 陈瑞文却跟没听见似的继续嘟囔道:“咱俩比他们恩爱,我更疼你,更爱你,她怎么也比不过你……”林宛如忽然有些感动,看着陈瑞文已经合了眼睛闭目养神,伸手抱住了他,即便是以往觉得难闻的酒气,此刻也闻出了一丝酒香。 陈瑞文在马车里醉的不省人事,最后是被抬回房间的,沈氏有些焦急,赶忙叫人熬了浓浓的醒酒汤来:“昨天喝了不少,今天又喝了不少,宛如你得看着他,不许再喝酒了。” 林宛如应了,要了热水来给陈瑞文擦手擦脸,伺候他睡下,沈氏见林宛如样样妥帖,也就放心的回去了。 接下里的几日。虽然也有宴请,林宛如却都把帖子给推了,让陈瑞文在家待着不许出门,头两天还好,过了初五石光珠和柳芳就上门来拉人了:“又不是大姑娘,躲在家里做什么?不趁着过年好生乐乐。寻常哪有空。” 强拉了陈瑞文出去,又是一身酒气的回来,林宛如有些生气,再三叮嘱了不许喝酒的,若是伤了胃,可是一辈子的事。怎么就不听呢。 因此只叫桂香和桂叶伺候着洗澡,自己不再动手。陈瑞文却在净房里大声嚷嚷:“宛如,我要你给我洗澡,宛如,你快点过来……” 林宛如羞得满脸通红,跑过去气道:“你嚷嚷什么。” 陈瑞文光着上身站在旁边,神色颇为委屈。与素日里的严肃大相径庭,桂香桂叶挽着袖子不知所措,林宛如忍着气叫两个丫头出去。亲自动手侍候,陈瑞文讨好的凑过来:“宛如,我只要你一个人。” 林宛如唬着脸侍候他洗了澡,出了净房便阴沉着脸不说话,丫头们察觉她不高兴,都噤了声,迅速收拾好了东西退了出去,陈瑞文倒是倒头就睡,神色满足。 第二日,陈瑞文睡了个懒觉,醒来一瞧,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外间倒是有小丫头轻轻地说笑声,他也没惊动人,自己起来穿了衣裳,梳洗了出去,丫头们正在炕边搭着小桌子赶棋子玩,林宛如坐在炕上看着,见陈瑞文出来,丫头们纷纷起身行礼,搬了桌子。 林宛如却是扭过脸去不看他,陈瑞文觉得奇怪,凑过去:“怎么满脸的不高兴?谁惹你了?”他昨天喝得醉,什么都记不得了。 林宛如哼了一声:“昨天怎么说的?不许喝酒不许喝酒,偏偏喝的烂醉如泥,娘担心的跟什么似的,叫人来问了好几回,你只顾着自己喝的痛快,也不想想娘和我在家里担心你。” 陈瑞文听了有些愧疚,贴着她的脸讨好的蹭蹭:“对不住,光珠他们拉着灌,我也没法子,这几日都不出门了,在家陪你好不好?” 林宛如依旧是闷闷的,陈瑞文越发忐忑,也不出门喝酒了,别人上门来请也都一概推了,只跟在林宛如后头跑,林宛如是要跟着沈氏招待来拜年的亲戚朋友的,因都是女眷,陈瑞文也不好见,便在屋里等着,见她回来了便围上来嘘寒问暖的,林宛如对着他就是心软,没两天就消了气,打发他出门看戏:“只要不喝酒就成。(..info好看的小说)” 陈瑞文见林宛如忙的脚不沾地,还要分心管他的事,索性出了门逛去,不再叫林宛如操心。 陈瑞文先是去见了林松城,他孤身一人在京城,虽不能和家人团聚,可却跟铺子里的掌柜伙计凑在一起吃了团圆饭,这几日掌柜的和伙计都回家过年了,他便一个人在铺子里喝喝酒,看看书,算算账,打发时间。 陈瑞文带着小厮过来寻他,他心里是高兴地,把人迎了进来,拿了陈年的女儿红招待他,陈瑞文这次却不敢再喝酒了,笑道:“前阵子喝多了,家母叮嘱这阵子不要再沾酒。” 林松城的年纪也算得上陈瑞文的长辈了,闻言也就不再勉强,还道:“你虽然年轻,可还是要注意,少喝些也好。”却拿了一坛子给陈瑞文:“闲时独酌或是招待朋友都是极好的。” 陈瑞文也不客气的收下了,见林松城一个人围着炉子烤些花生,红薯下酒,颇有趣味,也就坐下相陪,林松城经商几十年,见多识广的,和陈瑞文很是投契,说说笑笑间不免又提起了这次的祸事。 林松城有些唏嘘:“我们林家世代居住在扬州,到如今也有上百年了,祖训一直是严于律己,宽于待人,不仅时时的开仓放米,周济穷人,还教导子弟要争气,只可惜日渐的子嗣凋零,到我这一辈,更是只得了一个女儿,我自问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却不想天降灾祸,说不定,真真是上天觉得林家的气数已尽……” 说着有些感伤,陈瑞文安慰道:“祸之,福之所倚,林家如今不是没事了么?老先生若是觉得后继无人,也可从旁支过继了子嗣,悉心教导,这都不是难事。” 林松城叹道:“说起来,还是要多亏了林姑娘,要不是她及时报信,我也不能有所防备,说起她,我就想起我那早逝的女儿来了,我女儿从小就很聪明,读书写字样样都强,她娘原想教导她琴棋书画,规矩礼仪,将来嫁到一户殷实人家,也不用再做生意讨生活了,可她却不喜欢,嫌那些假模假样,整日就爱拿着算盘拨来拨去,谈起生意上的事,新点子一个接着一个,我当时说,这才是我的闺女呢,和我一个样,她娘也不能勉强她,只说我惯坏了女儿,只可惜,她小小年纪,就早早的去了,我每每想起来,都是心如刀割,我真是宁愿拿我的命去换我女儿的命……” 林松城说着红了眼眶,陈瑞文却是想起林宛如说过的同情,有些感同身受,可也越发的不想叫林松城知道宛如的存在,林松城越是疼爱女儿,对宛如的执着就越大,麻烦也就越大,遂只是安慰了几句。 林松城自嘲道:“叫陈少爷看笑话了,我老了,没事就想起了这些,想想若是女儿还在,该给她找个什么样的女婿,怎么置办嫁妆,怎么把家业交给她管,虽然是空想,也算是一种安慰吧。” 陈瑞文没做声,从林氏酒庄出来就去找二皇子:“网撒的怎么样了?” 二皇子笑道:“该网住的一个没漏,放心吧,等过了元宵,就要收网了。” 陈瑞文道:“我去见了林松城,他并非阴险狡诈的人,我想能不牵扯他就别牵扯他,搀和进太子的事情里,不死也要脱层皮。” 二皇子奇道:“你几时这么心善了。”可还是应允了:“父皇是个明白人,不会伤及无辜,就怕太子日后报复,我想还是叫林松城低调些好。” 陈瑞文和二皇子又秘密商谈了好一会子,把元宵节后要发生的事情策划的妥妥当当,可谁知,年初十太子就出了事。 正月初十那日,皇上带了众皇子去祭天,回来的路上有人拦路喊冤。 一对五十多岁的夫妇,齐齐血溅当场,皇上震怒,下令彻查,一查不要紧,原来是这对夫妇的女儿,因长得貌美,被太子掳去,不知生死,夫妇俩就这么一个女儿,想尽了办法也没打听到女儿的消息,遂萌生了死志,用自己的性命来替女儿伸冤。 这自然不是什么好事,尽管刻意的封了口,消息还是悄悄传到了各家,大家连过年的热闹都少了几分,凝神屏气盯着宫里的动静。 皇上一回宫就发作了太子,众皇子都跟着陪跪,就是随行的陈瑞文,石光珠,柳芳几个皇亲国戚,也都一溜跪在了外间,天子震怒,莫不低头,皇上将那张染了血的状纸扔到了太子脸上,暴喝道:“你做的好事,祖宗的脸面都叫你丢尽了。” 太子默不作声,那边奉命去太子宫里查验的人已经回来了,战战兢兢的:“人不在宫里,在保家大爷的私宅里找到的,被几个爷们取乐,已经不成样子了,知道爹娘死了,也一头撞死了。” 皇上气的手直抖,身形差点没稳住,都这个时候了,保家还是护着他,保家还能这么快做出应对,把太子摘清了,足见他真的太纵容保家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雷霆万钧(一) 二皇子跪在地上,都暗暗替太子捏了把冷汗,父皇最恨这种张扬跋扈,害人妻离子散的行径,又牵扯到了保家,看来这场暴风雨是躲不过去了,因此头越发的低,越发的恭谨。 太子听了来人的回话却是直了身子,理直气壮地辩解:“父皇明察,这件事和儿臣没有关系,定是刁民不清楚内情,弄错了也是有的……” 太子话音未落,皇上已经一脚踹了过去,太子身形一歪,倒在了旁边二皇子身上,太子愕然,他自幼丧母,被皇上捧在手心里长大,别说挨窝心脚了,就连一指甲都没弹过。 太子惊愕,二皇子等人也是暗暗心惊,御书房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皇上被气得呼哧呼哧的喘粗气,连一向胆大的五皇子也是一声不敢吭。 皇上颤巍巍指着太子,怒道:“孽障!到这个时候还不肯悔改,贪恋美色,害得人家家破人亡,你还有脸说和你没关系,你真当我老糊涂了不成?你这个混账,把我素日的教导都忘了,你有什么资格做太子!我要废了你!” 石破天惊一般,不仅诸位皇子石化了,皇上也呆住了,太子已经哭着扑了过来:“父皇息怒,儿臣知道错了!请父皇责罚!” 皇上却是疲惫的踉跄了两步,扶住了桌子,他看着太子的苦苦哀求,反倒平静下来,语气有些伤心,有些失望:“你一出生就是太子,吃喝都是最好的,即便是亲兄弟,见了你也要行礼,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你母后。想对你好一些作为补偿,可这到底是害了你,让你越发的骄纵,私扣贡品,贪污银两,纵奴行凶。你当我不知道么?如今越发变本加厉,居然草菅人命!你这样的德行,怎么配做太子?” 太子却是抱着皇上的大腿只是哭:“求父皇看在母后的面子上饶了儿臣这一次,儿臣一定痛改前非。” 马后炮又有什么用?皇上看着地上跪成一溜的剩下五个儿子,二皇子比太子更有才能,又性格敦厚。三皇子虽然心胸狭隘,可对待长辈恭敬。对待兄弟也很和气。 四皇子默默无言,却也不敢做坏事,五皇子身份尊贵,顶多也就是仗势抢人家的传家宝来讨好自己,也没有牵扯到人命,至于六皇子。年纪小,也更懂事孝顺。 只有太子,如今是为所欲为。自己还活着呢,他就如此残暴,若是以后登基做了天子,不是变本加厉?到时候只怕就成了亡国之君! 皇上的心越发坚定,原本只是怒极时的话,如今却成了金口玉言:“太子弘昼,行事乖张,草菅人命,德行有亏,即刻废黜太子之位,令其锁宫待罪,面壁思过,任何人不许探望,钦此!” 太子颓然倒在了地上,御书房上下的人早就呆呆的,即便是二皇子,也不敢相信,这,这,真的就把太子废了? 二皇子越发觉得权力面前人的渺小,太子昨天见了他还嚣张的挑衅呢,今天不过是父皇的一句话,说废就废了,圣意难测哪! 在外间的陈瑞文等人也是听得清清楚楚,他们不禁面面相觑,也是同一个反应,这怎么就废了呢?也太快了吧! 皇上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长时间,太子已经哭不出来了,呆愣愣的还没反应过来,他自打记事就是太子,人人奉承,人人巴结,如今突然被废了,他也有些不敢相信,他只知道怎么做太子,如果不是太子了,又该怎么做一个普通人呢? 皇上扫了一圈屋里的人,道:“你们还有什么说的?” 不是问太子,而是问在场的诸人,可回答他的却是一片寂静,皇上已经完全失望了,哪怕有一个人站出来为太子说一句话也好啊。 可一个都没有,足见太子素日的人缘了,这也许就是天命吧,皇上真是累了,道:“你们都回去吧,弘昼,打今儿个起你就回去闭门思过吧。” 诸人退了出来,二皇子看见外头的阳光灿烂,还觉得有些不可置信,他和陈瑞文对看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震惊。 皇上此举,震惊了整个京城,好好的太子,说废就废了,大家都不敢相信,沈氏听了也是身形晃了晃,喃喃道:“不可能吧。” 当时陈瑞文虽然跪在外间,可里面的动静却听得一清二楚,他详详细细的说了一遍,连皇上大约沉默了一刻钟也说了,陈翼毕竟是经过事的,此时已经开始分析皇上此举的缘故了:“一来是那对夫妇当场自尽,以死明志,状告太子行为不检,当着文武百官和百姓,皇上脸上肯定过不去,太子……” 他顿了顿,道:“废太子是他一手教导的,此举无疑是狠狠打了皇上一个耳光,皇上定是十分恼火,再加上前阵子太子算计林家的事,皇上是怒上加怒,这才把废太子的话说了出来。” 陈永明神色也有些迷惑:“太子被废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陈翼道:“国储之事关乎社稷,自然要赶紧再立太子。” 他看向了几个儿子:“你们各自联系故旧,趁着这个声势拥立二皇子为太子。” 一直默默聆听的林宛如却大声道:“万万不可!” 大家把目光聚集在了林宛如身上,陈翼有些不悦:“有何不可?” 沈氏看林宛如的目光也有些责备,林宛如咬牙站了起来,道:“正如祖父所说,皇上废太子只是一时意气,若是等皇上平静下来,想起和太子的父子情分,后悔了又该怎么办?要知道,太子是皇上一手养大的,情分自然也不一样,太子又是嫡长子,抛去太子的身份不说,在皇上眼里地位也是不一样的,更何况瑞文也说了,皇上废太子之后又问了那么一句,可见是想有人替太子求情的,祖父设身处地的想一想,皇上不仅是天子,还是父亲,此时若是急急地拥立二皇子为太子,倒像是落井下石,皇上怎么能高兴呢,说不定还会迁怒二皇子,说他早有谋夺皇位之心。” 陈翼和陈永明俱是沉默,不可否认,林宛如说的很有道理,大家都想着太子被废,二皇子就是最合适的太子人选,却没想到这一层,仔细一分析,皇上后悔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林宛如却是十分紧张,若是陈翼一意孤行,只怕自己也不能反对,到时候大祸临头的就成了二皇子了,前世太子被费,也是一样的雷霆万钧,太子可是害了手足兄弟的,可皇上一个不忍心,说后悔还不是后悔了? 与残害手足一比,草菅人命固然可恶,可逝者已矣,倒算不得什么了,皇上总不能杀了太子给几个老百姓偿命吧。 陈翼没说话,陈瑞文却道:“我觉得宛如说的很有道理,皇上和太子的情分毕竟不一般,我看还是先按兵不动,等着看诸人的消息吧。” 陈翼犹豫再三,还是谨慎的天性占了上风,叮嘱陈永明几个:“先静观其变,即便有人有意拥立二皇子,也要先压下来。” 陈永明应了,林宛如松了口气,这才向陈翼赔罪:“刚才孙媳莽撞,还请祖父恕罪。” 陈翼道:“你也是关心则乱,咱们是一家人,荣辱一体,有话就要说,你做的很好。” 陈永明也笑道:“宛如倒是思虑周全,把皇上的心思摸了个透,若皇上真的看重与太子的父子情分,那宛如可就立了一大功。”林宛如被这么一说,反倒有些不好意思,陈翼笑呵呵的看着,觉得这个孙媳妇到底还是娶对了。 第二日早朝,皇上一句也没提太子被废之事,不痛不痒说了几件事,就退了朝,文武百官无不议论纷纷,有偏向二皇子的人都围在陈永明身边询问该如何应对。 陈永明按着陈翼说的一一安抚了,再三嘱咐要按兵不动,众臣也都惶然,见陈永明不慌不忙,就有了主心骨,按着陈永明吩咐的,按兵不动,往日怎么着,如今还怎么着。 等废太子的诏书正式下来,太子和太子妃就被关在了毓庆宫思过,一日三餐的送饭进去,里头的人出不来,外头的人进不去。 保家因为强抢民女,草菅人命的罪名,保凤仪被叫过去训斥一顿,褫夺了内阁首辅和太子太保的官职,保长飞更是被锦衣卫的人锁了去,保家也是一片人心惶惶,事情都落在了保长凌身上,一面要打听太子的消息,一面要打听保长飞的消息,往日趾高气昂的贵公子,如今却不得不低三下四的求人。 即便是求人,也少有人敢管这件事,保家焦头烂额,从天上摔倒了地上,都还在不知所措里,贾家也是心惊肉跳了好几日,这才分头打听消息,贾母先叫凤姐去保家看望迎春,打听消息,又叫林黛玉去陈家看林宛如,打听消息。 林黛玉虽然对朝堂上的事情不关心,可见贾母终日惶恐,也明白这件事的重要性,林宛如安慰她:“皇上废太子是因为太子做了错事,这件事和贾家又没什么相干,皇上是圣明之君,不会胡乱迁怒的,你回去请老太太放心就是,别人怎么样,你们就怎么样,就怕枪打出头鸟。” 第一百二十二章 雷霆万钧(二) 林黛玉叹气:“谁想管这事,可太太在家天天哭,说宫里的娘娘是靠了太子才起来的,如今太子被废,可叫娘娘怎么办。” 林宛如有些不屑,王夫人眼里就只有她那个进宫做妃子的女儿,哪里还顾得了旁人,林黛玉不好非议婆婆,说起了迎春的事:“保长凌整日出门,保夫人病倒了,家里的事情乱糟糟的,倒是迎春姐姐大度,站出来帮衬着,好歹能按时吃饭,下人也有了主心骨,老太太原问她,说要是想和离,就叫琏二哥却接她,迎春姐姐却说,保家如今落魄,正是缺人手的时候,她不能落井下石,老太太也是没话说。” 林宛如叹道:“迎春姐姐倒是心善,只盼着保家看着她的好处,能好好待她。”林黛玉也道:“谁说不是呢。” 因为废太子的事,元宵节也没好生过,皇上更是心思郁结,病倒了,二皇子天天在跟前侍疾,皇上却有些脾气暴躁,谁都不肯见,太后亲自过去看他,劝慰一番,这才好些,太后是不问世事的,太子被废她也是一句话都没有,见皇上自己生气,道:“人是你废的,如今你又生气,又是何苦呢?” 皇上苦涩:“儿子无能,倒叫母后跟着操心。”太后道:“我哪里是操心,只是担心你的身子,皇储之事关乎社稷,既然弘昼没有这个福气,你就另择贤而立,你还有五个儿子,还怕挑不到合适的么?” 皇上却没有说话。 太后的这一番话一传出来,连陈翼都有些犹豫,可五皇子到底快了一步,出了正月后就有人上书。建议立五皇子为太子,皇上却是震怒,先把上折子的人贬官流放了,又斥责五皇子图谋不轨。 还是柔嘉贵妃亲自求情,这才罢了,陈翼知道后却是出了一身冷汗。(..info无弹窗广告)若是当初没听林宛如劝阻,上书拥立二皇子,只怕二皇子就如今日的五皇子一样了。 陈翼知道了什么不能做,自然就知道了什么能做,因此找了二皇子,授意他该如何如何。二皇子有些惊疑:“这,这能行么?” 陈翼却笑道:“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采不采纳还要看皇上的意思,你只管去说,即便皇上不采纳,也不会因为你替太子求了情就怪罪你,相反,还会觉得你爱护手足。心地淳厚。” 二皇子半疑半信,可出于对陈翼的信任,他还是按着嘱咐去求见皇上。 皇上病了一阵子。如今虽然好了,恢复了早朝,可精神却大不如从前,二皇子看皇上强撑着精神看折子,也有些心酸,皇上见二皇子进来,倒是冷冷的:“这么晚了,你过来做什么?” 二皇子一咬牙,跪在了地上:“儿臣想为大哥求情。”既没有叫太子,也没有叫废太子,而是叫了大哥,皇上心中一震,有些不可置信。 二皇子却是大冷的天鼻尖滴了汗下来:“儿臣,儿臣觉得,大哥虽然德行有亏,可也是受了人挑唆,一时糊涂,也算是情有可原,如今大哥日夜悔过,想来定能痛改前非,求父皇饶了他。” 话一说出口,就越来越流利,二皇子半是做戏,也半是真的,毕竟他和太子相差岁数不是太大,两个人都是懵懂孩童,不懂什么叫尊卑的时候,二皇子也是跟在太子屁股后头跑,大哥大哥的叫着的,只是后来大了,知道了尊卑,这才慢慢疏远起来。 二皇子说着说着,落下泪来:“大哥身为太子,处境也是尴尬的,用心在朝政上头,就有心怀不轨的人说他迫不及待想掌权,不用心的话,就有人说他不贤能,大哥左右为难,素日里又是这个劝诫,那个劝诫,这才会心里憋闷,爱玩了些,也做了些荒唐事,可说起来,我们这些龙子凤孙,哪个没做些荒唐事,如今大哥虽然害了人命,也是无心之失,浪子回头金不换,父皇您就原谅他这一次吧,想来他定会得到教训,不再重蹈覆辙的。(..info)” 二皇子这边落了泪,皇上也是禁不住老泪纵横,父子俩倒是对着哭了一会,皇上哭了出来,倒是觉得心里轻快了不少,他亲自扶起了二皇子,道:“好孩子,难为你还顾忌手足之情,为他求情,想他素日里如何待你,父皇是看在眼里的,难为你不和他计较。” 二皇子也擦了眼泪,笑了:“大哥毕竟是大哥,我还记得小时候总是跟着大哥后头跑,他带了我爬树,掏鸟窝。” 皇上道:“太子有你这样的弟弟,是他的福气,只不过他这次着实太过分了些,你先是替他隐瞒的林家的事,让他没酿下大错,如今又替他求情,我也知道你的意思,可是这一次,非得给他个教训才成。” 二皇子听了这话,心里却不知是什么滋味,父皇真的是一时意气才废了太子,如今自己不过是一说,父皇就说要给他个教训,教训过后,不还依旧是太子? 那他又成了什么?可外祖父的决定还是明智的,若是太子被废就立即拥立自己为太子,只怕父皇怒气更甚,五弟身份高贵,父皇还发了一通脾气呢,若是轮到自己,岂不要喊打喊杀? 二皇子心里有些黯然,他觉得皇上偏心,太子都那个德行了,皇上还是向着他,自己不管怎么用功,也只是个陪衬,他看着皇上越来越松快的神色,又陪着说了几句话,这才告退,回到自己宫里,脸色才拉了下来。 二皇子妃亲自端着茶进来侍候:“天色已晚,您还是早些歇下吧。” 二皇子摆了摆手,道:“明日一早,你就准备一份厚礼送去外祖父家里,这次多亏了表嫂,若不是她一番话劝动了外祖父,只怕我早就像五弟一样被父皇所厌恶了,这份功劳一定要记下。”二皇子妃自然是答应了。 自打二皇子为太子求情后,皇上倒是恢复了以往的和颜悦色,对待二皇子也更亲切,虽然没把太子放出来,可也没有采纳群臣的意见,再立太子。 文武百官也都明白了皇上的心思,知道皇上还是舍不得太子,遂也都识趣的不再提这件事,京城也慢慢恢复了平静。 江太太也开始筹备让沈蔓进门的事,照管氏原来的意思,是在贺知书没进门前就先娶了沈蔓,可江太太怎么可能答应,说:“没娶妻就先纳妾,哪家也没有这样的规矩,又不是个丫头,瞧着服侍的好就收在了房里。” 如今江家是江太太当家作主,江太太上门一通软硬兼施,管氏说不过她,气的没有法子,只能答应。 一步退让就步步退让,等贺知书进门,管氏再提这事,江太太又有了话:“新媳妇进门还不满一个月就纳妾,亲家知道了可怎么想?怎么着也得等过了年,出了正月再说吧。” 管氏气的再也耐不住,跑去告诉沈氏,让沈氏出面,谁知又遇到了废太子的风波,京城里都是战战兢兢地,这事也就搁下了,如今风波平息,管氏便带着小管氏来了陈家:“成亲的日子是一推再推,还想怎么着?” 管氏看了林宛如,只觉得愤恨,林宛如却懒得理她,沈氏无奈,不好意思再叫沈姨娘出面,就自己亲自去问了,没想到江太太却很爽快的应下了,还定了日子。 管氏和小管氏都开始忙起了沈蔓的婚事,虽然是做妾,可管氏却准备大操大办,想着盖过了贺知书进门时的风头,以后沈蔓也不至于被人小看了去。 沈爱萧倒是日子过得清闲,每日去书坊,一坐就是一整天,有客人的时候就和客人聊聊天,谈谈学问,没客人的时候就专心看书,钻研学问,日子过得十分逍遥,更有沈氏暗中接济他,一日三餐的茶水点心的命人送到书坊去,沈爱萧乐不思蜀,差点连老宅也不想回了,直接就住在铺子里。 如今见管氏张罗沈蔓的婚事,只觉得好笑:“你是想叫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蔓姐儿去做妾么?” 管氏却不理,和小管氏清点沈蔓的嫁妆,又叫人去打听着沈三爷沈四爷什么时候带着家眷到京城。 管氏给沈蔓准备了一百二十抬嫁妆,江太太知道了只是冷笑,照着纳妾的规矩送了二十抬东西过去,哪怕沈蔓把沈家的家底搬过来,在江家也只是个妾! 吉期定在了三月初,距今还有二十多天呢,林宛如先去去贾家给林黛玉过了生日,又和沈氏一起陪着陈二奶奶相看女婿,那人姓曹,单名一个贤字,是家中长子,今年十八岁了。 曹太太早就张罗着想给儿子说亲事,可曹老爷却说,身上没个功名,再一娶亲,温柔乡,英雄冢,越发的不知道上进了,遂强压着不许说亲,直到曹贤中了秀才,又看儿子实在是年纪大了,这才开始上心。 曹老爷也只是礼部的一个堂官儿,说不得多风光,但人人见了也要客气叫一声的,曹太太左挑右选,没想到能挑着齐国公府的千金做儿媳妇,一时间喜不自禁,和陈二奶奶约好了在金佛寺相看。 第一百二十三章 雷霆万钧(三) 去寺里那天,怕陈瑞雪害臊,陈瑞雨和陈瑞霜也都跟了去,林宛如跟在沈氏身边,见到了曹太太,是个身材微丰,看起来十分和气的人。(..info无弹窗广告) 陈二奶奶见了心里就有几分愿意,婆婆还是要和善些的好,曹太太也对温柔的陈瑞雪很是喜欢,很是满意,想着陈瑞雪人长得好,性子也温柔,又是齐国公府的大小姐,还有什么挑的? 待到曹太太让曹贤进来请安,陈瑞雪回避了,林宛如却看了个仔细,曹贤和曹太太有几分相似,面容上看着就很和气,看说话行事,文质彬彬的模样,陈二奶奶也十分喜欢。 等回去的时候就和沈氏道:“和气些好,瑞雪就是个软和性子,要是个要强的,我们瑞雪是要吃亏的。” 沈氏也觉得很是不错,妯娌两个一起去把这件事告诉了陈翼,陈翼见两个儿媳妇都是满意的样子,也就应允了:“改日把人带过来给我瞧瞧。” 陈二奶奶笑着应了,回去后就和陈二爷商议着请谁做媒人。 林宛如把这件事告诉陈瑞文,陈瑞文不以为然,反倒说起了林家的事:“太子被废,林家的事也成了空,我想着林松城一直待在京城也不是法子,还是叫他回扬州的好。” 林宛如很是不舍,虽说林松城在京城她也不能和他父女相见,可知道自己前世最亲近的人在自己身边,总是高兴地,可也知道自己没有立场说什么挽留的话,道:“皇上不是已经原谅了太子?等太子复立,会不会起了报复之心?” 陈瑞文摇头:“这次皇上震怒。太子也被吓住了,且不说如今连复立的影儿都没有呢,即便是复立了,也只有战战兢兢地,更何况保凤仪被削去了内阁首辅和太子太保的官职,如今的内阁首辅是原来的次辅蔡玉极蔡大人。蔡大人快六十的人了,在朝中也算是老资历,原先一直被保凤仪压着,如今出了头,最不希望保家起复的就是他,这阵子。他联合刑部,又给保家揪出了不少错处。说太子以往做出的私扣贡品等事,都是保家挑唆的,太子碍于亲戚情分,这才不得已而为之,倒把太子给摘清了,罪过全落到了保家头上。这次只怕保家过不去了。” 林宛如也一直觉得保家太过嚣张,如今也算是罪有应得了,倒没有什么同情和怜悯。陈瑞文这几日倒是清闲,见林宛如忙来忙去的,笑道:“得空你也要歇一歇,别累坏了身体。” 林宛如笑道:“哪里能歇,过几日还要去沈家给沈蔓添妆呢。” 陈瑞文道:“你给预备了什么东西?” 林宛如道:“不管怎么预备,总不能越过表嫂去才是。” 陈瑞文提起这件事也有些感慨:“当初若是沈蔓自己有主意,拿定了主意是回苏州还是怎么着,也不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 林宛如冷笑:“管氏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怨不得旁人。” 陈瑞文见她不高兴,就说起了卫君子开书院的事情:“已经开馆好一阵子了,一个学生都没收,慕名而来的学生卫君子都让邓师傅帮着先看了,这么一选下来,只剩了七八个,卫君子自己又亲自看了,可一个都没相中,如今大家都说卫君子眼光高呢。” 林宛如道:“他脾气刁钻古怪,哪个愿意做他的学生。” 说起卫君子,林宛如就想起了沈爱萧,她和陈瑞文一起去沈爱萧的书坊拜访,书坊过了元宵节就重新开了起来,生意颇为冷清,可沈爱萧依旧待在铺子里,躺在躺椅上惬意的看书,旁边小几上放着茶水点心,神仙也不过如此了。(..info好看的小说) 沈爱萧见小夫妻俩一起过来,很是高兴,陈瑞文对沈爱萧没什么好感,觉得管氏为所欲为是他纵容的结果,连自己的后院都理不好,还谈什么做学问呢,可若说讨厌,也说不上,只是客客气气的罢了:“还在正月里,您怎么来了铺子?” 沈爱萧拿了珍藏的好茶招待,笑道:“哪里都一样,倒是你们怎么过来了。” 陈瑞文和沈爱萧寒暄,林宛如则在柜台翻看账本,说起来开业也有一个多月了,可收益满打满算也二十两银子,不禁皱眉。 沈爱萧要留陈瑞文和林宛如吃饭,请他们下馆子,可临到中午,管氏却派了人来:“接着三爷四爷的信儿了,船下半响就到,太太已经派了人去接,请老爷回家一趟,这次随行来的还有二姑奶奶和三姑奶奶一家子,太太正带着奶奶收拾屋子呢。” 沈爱萧有些不快:“二娘三娘跑过来过什么?拖家带口的,她们还过不过日子了?” 来人却不敢说话,沈爱萧唬着脸对林宛如道:“你舅舅和姑母都来了,你也跟着我去拜见,总不能以后见了面也不认识吧。” 林宛如还没说话,陈瑞文却怕林宛如说出什么难听的来,赶忙应下了:“我们先回家告诉娘,再和娘一起过去。” 沈爱萧应了,又叫人去给沈姨娘传信:“叫五娘回老宅一趟。” 林宛如看着很不痛快,却也没说什么,回去的路上,陈瑞文便安慰林宛如:“好歹是外祖父,素日里又不一起过日子,面子上的情儿总要过得去。” 林宛如道:“我倒是不知道他哪里来的理直气壮,当年姨娘被管氏欺负,他一句话都没有,如今指使起姨娘来倒是句句大道理,他也不想想,他配么?姨娘好性儿,还把他当成父亲,若是换了我,早就形同陌路了。” 陈瑞文见她气的厉害,忙揽着她道:“消消气,这毕竟是上一辈的恩怨,咱们是做晚辈的,有些话不能说,说了,固然解气,可别人也会说岳母没有教好,咱权当是为了岳母,让大家知道,岳母教出来一个知书达理,宽厚大方的好女儿。” 林宛如见他贫嘴,忍不住笑起来,捶打他一下。 沈氏得知这件事后也是高兴的:“年轻时候兄弟姐妹一处读书玩乐,打我出嫁是再没见过的,如今重逢,自然是喜事了。”又急急忙忙的叫人去准备见面礼。 待到了半下午,就有老宅的人来请沈氏,沈氏和陈永明带着陈瑞文和林宛如去了沈家老宅。 管氏要见到儿子女儿了,脸上喜气洋洋的,可见了林宛如,脸就拉了下来,冷哼一声,自顾自的和沈氏说话:“你媳妇进门也有几个月了,怎么还没动静?你就不急着抱孙子?” 小管氏知道管氏想要给林宛如难堪,可是沈蔓可是要嫁到江家去的,她为了女儿,也不敢很得罪了林宛如,遂不等沈氏说话,将忙招呼着众人进去喝茶说话。 陈瑞文安慰的捏了捏林宛如的手,林宛如则是不屑于生气,管氏固然可恶,可要和万霖的母亲万太太比起来,那还真是小巫见大巫,她和万太太那样的都一起生活了几年,如今还会被管氏气到么? 沈诠和沈语也在,沈训,沈诫,沈诚是大房的子孙,早早就跟着沈悦明回苏州了,沈诠是二房的嫡长孙,沈语是沈四爷的庶子,都留在了京城,沈诠虽是状元,可因为去年卫君子诬陷沈家为子弟买功名的事,大家议论纷纷过一阵子,也有知道内情的,一传十十传百,都觉得管氏刻薄,沈诠做孙子的也觉得无地自容,更何况江道还是状元,死死地压在他头上。 他不愿意出门受人指点,如今还在家里读书,沈语是庶子,原本能跟着上京就是因为沈悦明发话了的缘故,如今沈悦明走了,管氏哪里会费心为他操持,如今也还是在家里读书。 大家安次序坐下,陈瑞文和林宛如坐在下首,沈爱萧笑眯眯的和陈永明说话,小管氏则和沈氏说起了沈蔓的婚礼,管氏看着陈瑞文对林宛如悉心细致,两个人还手拉着手,入目便觉得刺目。 想起即将为妾的孙女,管氏就不禁咬牙,她突然打断沈氏的话,道:“元娘,如今你是越来越不看重规矩了,哪家的婆婆在,儿媳妇却坐着的?连这个规矩都不懂?” 本来热闹的正堂顿时恢复了安静,大家都看向了林宛如,林宛如冷笑:“本来是不想坐着的,可我看沈三奶奶是坐着的,这才坐下了。” 小管氏也是儿媳妇,林宛如这是在驳管氏话,一样都是儿媳妇,她不立规矩,凭什么管着我? 管氏正愁没借口发作,闻言拍着桌子道:“这是跟长辈说话的态度么?谁教的你?真是没有教养!” 林宛如气极了,想还嘴,却被陈瑞文暗暗拉住,沈氏忙打圆场:“二婶,宛如不懂事,您别和她一般计较。” 陈永明也笑道:“这孩子脾气耿直,可很是懂规矩。”管氏哼了一声:“到底是姨娘教出来的,上不了台面。” 林宛如这下反倒觉得好笑了,管氏总是把刀柄放在别人手里,让别人攻击她,说她蠢还真是蠢,沈蔓都要嫁到江家做妾了,还说什么姨娘? 她慢悠悠道:“您说的没错,我是姨娘教出来的,上不了台面,您的曾外孙将来也是姨娘教出来的,只怕一样上不了台面!” 被戳中痛点,管氏和小管氏齐齐脸色一白,沈氏喝道:“宛如,你说什么呢?” 第一百二十四章 针锋相对(一) 陈瑞文已经站起来赔礼:“宛如口不择言,她不是有心的。” 又朝林宛如使眼色,林宛如没有动,陈瑞文不由得着急,关起门来怎么说都没关系,如今明晃晃的挑破窗户纸,这不是给人话柄么?传出去人家不光说管氏为老不尊,也会说宛如不敬长辈。 沈爱萧一直没吭声,此时道:“宛如说的也没错,等蔓姐儿嫁过去,还要她婆婆好好调教才是,前车之鉴后车之师,即便是姨娘养出来的孩子,也上得了台面才成。” 一时间大家俱是沉默,还是陈永明打破了尴尬,说起了旁的事。 不多时,外头便有人传话,说马车到了,大家便一起迎了出来,马车上下来一群男男女女,见了沈爱萧和管氏都过来磕头请安,沈爱萧心情很好,高高兴兴地扶了为首的两个男子起来:“年前就写了信,怎么如今才过来?” 三爷沈探和四爷沈挽一个说路上耽搁了,一个说大伯不放人,沈爱萧笑着点头,又看向了后头的三个中年妇人,一个是四奶奶赵氏,另两个则是沈二娘和沈三娘。 还有沈二娘的夫君冯佳文,沈三娘的夫君高源,至于晚辈,有小管氏所出的沈诤,四奶奶膝下的沈诺,沈芙,沈蓉,还有沈二娘的子女冯颐和冯莹,沈三娘的双胞胎女儿高宁儿和高宓儿。 大家久别重逢,不免一番契阔,管氏被女儿和孙女围着,笑着合不拢嘴,林宛如想起在莲花胡同孤零零的姨娘,就觉得心酸。不动声色往后站了站,陈瑞文担忧的看着她,却不能分身去照顾他,被几个舅舅和姑父拉着叙话。 待大家进去坐定,几个晚辈都是搬了绣墩来围坐在长辈身边,沈二娘和沈氏有几分相似。性格爽利,扫视了一遍屋子里的人,只看到林宛如一个生人,便猜着可能是沈姨娘的女儿林宛如,遂笑道:“不是说五娘也来了京里?怎么不见五娘?” 管氏哼道:“有人金贵的很呢,三请四请请不动。” 沈爱萧也皱了眉头。吩咐人:“叫五娘来,一家人团聚。怎么能少了她。” 下人应声而去,沈三娘眼睛却是骨碌碌直转,她心思活泛,说话做事都是满脸是笑,她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如今来京城就是希望借着陈家的威势找两个显贵的女婿,将来也好有个依靠,如今林宛如成了陈家的少奶奶。得罪她可没什么好处,遂笑道:“说起来我也是第一次见宛如呢,和五娘长得有几分相似,也是个美人。” 又叫了高宁儿和高宓儿来:“还不来见过表姐?” 高宁儿和高宓儿是双胞胎,长相几乎一模一样,俱是如花似玉的,此时听见母亲发话,对视一眼,不情愿的站了起来,走到林宛如面前。 还未行礼,管氏开口了:“都是平辈,行什么礼,也不怕折了寿,宁儿宓儿过来,我可有好长时间没见你们了。” 高宁儿和高宓儿遂欢笑着跑到管氏跟前,林宛如面无表情只盯着地面。 不多久,去莲花胡同的下人回来了:“五姑奶奶那儿有客,江家的舅太太在呢,奴才说老爷请五姑奶奶过去,五姑奶奶没说什么,舅太太却说,家里正准备办喜事的新房,请五姑奶奶过去看看,五姑奶奶便去了四喜胡同。” 其实江太太说的是给新进的妾预备的院子,可却不敢说,管氏脸色顿时僵住了,沈爱萧道:“那倒是可惜了,好容易一家团聚,你再去一趟,就说我说的,今天忙就罢了,改日一定过来一趟。” 沈二娘却说起了沈蔓的婚事:“我听说三嫂给蔓姐儿说了那么一门亲事,真是愁得慌,怎么能做妾呢,她可是咱们沈家的嫡长孙女,说出去多丢人哪。” 管氏沉了脸,小管氏则是讪讪的不说话,沈爱萧道:“不做妾能怎么办?难道叫她一辈子青灯古佛?”他语气有些严厉,沈二娘也不敢说什么了。 中午晚上自然是摆了酒,好一番热闹,别说男人,就是几个女眷也都喝了几杯,天色漆黑的时候,沈氏这才告辞离开,陈瑞文喝了点酒,觑着林宛如的脸色,她一整个晚上都没笑,愣愣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回到府里,沈氏第一次朝林宛如发了脾气:“当着人说了那样的话,别人只会说你多么不懂规矩,如今你还年轻,就这样轻狂,日后主持府中中馈,还是这么沉不住气?咱们这样的人家,打交道的不是公府侯门,就是皇亲国戚,哪个是好惹得?哪怕背地里是仇人,当着人还是要和和气气,喜怒不形于色,你这样浮躁,日后被人一激就口不择言起来,我怎么放心让你单独和人打交道?” 林宛如跪在地上没有做声,陈永明笑呵呵道:“算了算了,这件事就过去了,以后可不能这么着了,毕竟是亲戚,血肉相连,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陈瑞文在一旁坐着,却不能说什么,不管是母亲的责怪还是父亲的劝解,都是好心,他不能干涉,可心里却是心疼的,沈氏见林宛如垂着头,神色和缓了几分,道:“这几日你就别出门了,在家闭门思过,把女则女训抄写一百遍,什么时候抄完了,什么时候过来。” 林宛如恭声应了,沈氏便打发他们回去。 一到陶然居,林宛如旁的不管,先坐到书桌前开始默写女则女训,陈瑞文瞧着心疼,道:“累了一天了,先歇了吧。” 林宛如却跟没听见一样,陈瑞文也急了,夺去她手中的笔,林宛如先是发愣,继而就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陈瑞文的心像被紧紧攥住了,赶忙搂了她到怀里哄:“娘是为你好才说了你几句,又不是和你生分了,别伤心了。” 林宛如抽抽噎噎道:“我不是为了这个生气,管氏这么嚣张,不懂规矩,她哪里好了?可大家都还让着她,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什么不把她休了?她这样的人也配做沈家的主母么?” 陈瑞文叹气:“管氏的父亲于沈家有恩,沈家不管怎么样都不会休了她,而且都已经熬了几十年了,何必功亏一篑,在临老的时候发作呢?说句不恭敬的话,她还能活几年呢,何必跟她计较。” 林宛如却是气愤难平:“那姨娘又该找谁说理去?管氏逼着姨娘去做妾,沈家一句话都不曾说,还觉得她丢了沈家的脸,不和她来往,既然如此,如今又为什么对姨娘吆三喝四的?沈爱萧没把姨娘当成女儿一样疼爱,为什么还要使唤她?动不动就是叫五娘来,叫五娘去做什么,他有什么资格说这个话?我每每看见他这样我就生气,我恨不能冲上去对他说,姨娘不是你的女儿,你少对她呼来喝去的!” 陈瑞文还是第一次见林宛如如此外露自己的情绪,有些担忧,有些心疼,也有些宠爱,他蜻蜓点水般亲吻林宛如脸上的泪水,不住地附和她:“你说得对……我们不要理会他……不要为了这样的人生气……” 林宛如却是心如刀割,放声大哭起来。 前世她最后悔的就是没有好好孝敬父母,让父母还跟着蒙羞,所以她发誓,今生不管如何,都会让姨娘高高兴兴地,她看着沈姨娘不计前嫌的为了沈蔓的事情跑来跑去,心中不忍,这才跑去说服江道。 不然,沈蔓的死活和她什么相干,她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沈爱萧对沈姨娘的态度,总想无视管氏对姨娘的伤害,让姨娘一次次退让,她身为人女,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姨娘受委屈? 林宛如哭着哭着,疲惫的睡着了,陈瑞文看着怀里的人,却是什么滋味都有,上一辈的恩恩怨怨又怎么说得清呢,管氏毕竟生了两个儿子两个女儿,难道为了给岳母一个女儿出气,就不要另外四个了不成?清官难断家务事,就是皇上当初亲自决断,也是打马虎眼,两边圆场罢了。 沈氏接下来的几天都往沈家老宅跑,林宛如因为闭门思过,没有跟着,她第一天就抄好了女则女训,却没有去沈氏跟前,每日除了打理院子里的事情,就是做针线。 有时候,手里捏着针,神色就恍惚起来,绿霓和笼烟瞧着都忐忑不安,去请陈瑞文吧,陈瑞文也是每日的出门,陪着几位表兄弟逛逛这儿走走那儿,没有一日安生的,有时候回来晚了,林宛如已经睡下了,一句话也说不上。 绿霓的婚期快到了,如今也不在跟前伺候了,可她毕竟主事已久,几个丫头都盼着她拿个主意,她想了想,悄悄去贾家送了信,请林黛玉过来。 林黛玉却以为林宛如受了欺负,不光自己来了,还带了贾宝玉也过来了,见林宛如神色有些憔悴,心疼极了:“上次瞧着还好,这才几天,就变成这个样子?” 林宛如道:“我没什么事,怎么还惊动了姐姐姐夫。” 贾宝玉笑道:“听说你不好,你姐姐急的跟什么似的,凡事总有个缘故,是和瑞文拌嘴了?还是其他的事受了委屈?姐夫总会替你出气。” 第一百二十五章 针锋相对(二) 林宛如本来不想叫他们跟着操心,可见他们如此关心,也没有瞒着,道:“管氏的儿子女儿都来了京城。” 林黛玉一听就明白了,安慰道:“不管他们怎么样,你都要记住,你是林家的女儿,姨娘也是林家的姨娘,他们能管沈家的人,却不能管我们林家的人,我问你,是不是她们欺负你和姨娘了?” 林宛如忍不住掉了眼泪:“我就是替姨娘觉得委屈,他对姨娘不好,还呼来喝去的……” 林黛玉替她擦眼泪:“你若是担心姨娘,叫江家的舅老爷把姨娘接去住一阵子就是,眼不见心不烦。” 有林黛玉同仇敌慨的帮着数落沈家的不是,林宛如心里反倒好受了不少,慢慢平静下来,想着沈氏和陈瑞文都不在家,陈翼又不管事,遂留了两个人吃饭,贾宝玉自打成了亲,倒是变得稳重了不少,可对待林黛玉还是一如既往的体贴细心。 林黛玉要吃鱼,就细细的剔了刺,林黛玉要喝汤,就先尝尝温热,林黛玉眼睛瞄向哪道菜,他比布菜的丫头还快些,赶忙就把筷子伸了过去,林宛如瞧在眼里,觉得有些好笑,也有些羡慕。 待吃了饭,姐妹俩坐在炕上拢着暖炉说话,贾宝玉则坐在火炉旁烤花生,一粒粒的剥出来放在小碟子里,林宛如看着这场景,一时间竟然恍惚,好像还是没出嫁前,住在贾府,也是这样,姐妹们说笑,贾宝玉在一旁端茶倒水拿点心的伺候着…… 琐玉端了茶盘进来:“熬了些牛乳。少奶奶和姑奶奶都尝尝,加了糖和蜂蜜,对肠胃是极好的。” 林宛如接过来,揭开碗盖,一股子浓浓的奶香飘了出来,她往日也喝过牛乳。觉得香甜,今天闻了这味道却是一阵恶心,胃里翻腾起来,仿佛一刻也忍不住似的趴在炕边哇的吐了出来。 林黛玉和贾宝玉唬了一跳,赶忙围过来看究竟,琐玉吓得一边喊人进来一边叫人去请大夫。 林宛如吐了出来。却觉得舒服了不少,及闻到那股奶味。又觉得恶心起来,这次却是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是干呕,她心里隐隐约约有几分猜测,却不敢确定。 林黛玉却是着慌起来,叫贾宝玉背了林宛如送到床上。又叫人倒了热茶来,用浓浓的热茶一送,林宛如顿时觉得好了许多。林黛玉却是十分担忧,握着她的手坐在床头。 贾宝玉不好进来,就在外头等着大夫,桂香桂叶几个丫头俱是手足无措的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林黛玉见了不禁冒火:“还不去请了你们少爷来,少奶奶都病成这样了他都不知道,每日都忙了什么?” 桂香赶忙出去叫人去老宅传话。 请来的依旧是王太医,许是催的急,他急匆匆的赶过来,鼻尖上都有了汗,林宛如颇为歉疚,林黛玉却在一旁虎视眈眈的看着他把脉,王太医喘匀了气,又恢复了不紧不慢的性子,捋着胡须搭了脉,半天没做声。 林黛玉有些着急:“我妹妹究竟怎么了?” 王太医收了手,这才道:“看少奶奶的脉象,像是喜脉,可能时候短,又不是很确定,等过阵子我再来给少奶奶请脉,只怕就清楚了。” 林黛玉喜道:“真是喜脉么?” 王太医笑道:“我行医数十年,别的疑难杂症不敢说,是不是喜脉还是能切出来的,只是少奶奶心思郁结,即便身子不适,也不会往那上头想,往后还请少奶奶放宽了心思,为肚子里的孩子着想。” 贾宝玉笑着问道:“要不要开些安胎的药?” 王太医道:“少奶奶素日底子壮,药方我留下,吃不吃倒是不打紧。”贾宝玉便请了出去开药方。 林黛玉笑眯眯的:“宛如,恭喜你,你要做娘了。” 林宛如摸着平坦的小腹,还有几分不敢置信,真的……有了? 林黛玉强按着林宛如要她躺下歇息,林宛如也觉得自己最近总是不高兴,担心伤到了孩子,遂乖乖躺下,也是这阵子她没休息好,不一会就沉沉入睡,林黛玉在旁边看着,满是怜惜。 陈瑞文匆匆赶回来,林黛玉却是变了个脸色,神情严肃,语气严厉:“宛如身子不适,你竟然一点也没发觉,当初宛如没嫁过来的时候,整日的嘘寒问暖,如今到手了就抛到脑后,全然不放在心上,你当我妹妹是什么?” 陈瑞文没看到林宛如,心急如焚,急急道:“宛如怎么样了?有没有请太医?” 林黛玉唬着脸不说话,贾宝玉笑道:“你别担心,已经请了大夫,恭喜你,宛如是有了身孕,太医说她心思郁结,月份又短,说过了一阵再来瞧瞧。” 陈瑞文听了,先是一呆,继而狂喜,赶忙进了内室,见林宛如沉沉睡着,摸了摸她的脸,好半天才出来。 出来时他已经恢复了素日的冷静,对林黛玉客客气气的:“这都是我的不是,这几日忙着招待客人,忽略了宛如。”林黛玉哼了一声,不理他。 贾宝玉赶忙打圆场:“总归是虚惊一场,女子怀胎十月最是辛苦,你还要悉心照顾才成。”陈瑞文自然应了,坐下陪着贾宝玉喝茶说话。 沈氏也接了消息急急赶了回来,听了事情经过,也是松了口气,继而万分高兴,见林宛如没醒,也就没惊动,和林黛玉说话,林黛玉总觉得妹妹被沈家人欺负了,有些不悦,道:“宛如有了身孕,倒是我们娘家人先知道,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她说话刻薄,贾宝玉怕她得罪了沈氏让林宛如难做,赶忙打圆场,沈氏却是不在意的,也觉得有几分愧疚,想着宛如一向是温和的性子,前几日突然发脾气,定然是有了身孕的缘故,有了身孕的人情绪会不稳定,他们竟然一点没察觉出不对劲来。 陈瑞文更是愧疚,恨不能把林宛如捧在手里一刻也不离了眼。 林宛如醒的时候林黛玉和贾宝玉已经告辞离开了,陈瑞文坐在床上痴痴望着她,眼睛眨也不敢眨,林宛如觉得好笑,她道:“你看什么呢?” 陈瑞文赶忙小心翼翼把她扶了起来,拿了枕头给她靠着,关心道:“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 林宛如摸摸肚子,倒是不觉得饿,可想着有了孩子,还是道:“想喝汤。” 陈瑞文道:“叫人熬了鱼汤如何?那个清淡,里头再点些辣油,吃着也有味儿。” 被他这么一说,林宛如的胃口反倒被勾了起来,结果喝了一大碗鱼汤,还吃了好几块点心。 陈瑞文瞧她吃的香甜,总算是松了口气,道:“娘刚才来看你,说叫你好生歇着,旁的事都不要多想了。”又有些愧疚:“我这阵子太忙了,都没有顾到你。” 林宛如喝了热热的汤,浑身暖洋洋的,只是闭目养神,不说话,陈瑞文不敢打扰她休息,也就不再说了。 第二日一早沈氏又过来了,带了不少红枣之类的滋补东西:“好好的养身子。” 陈翼得知消息后也派人来问,因为脉象未定,倒是没有宣扬开来,连沈姨娘那边也瞒着没说。 林黛玉却是接连好几天都过来,有时候带点吃的,有时候带点用的,这一次却带了一包小衣裳小肚兜:“我叫晴雯帮着做的,她针线好,挑的都是最软和的料子,你摸摸看。” 林宛如看着色彩鲜亮的小衣裳很是喜欢,林黛玉见陈瑞文不在,悄声道:“这几天怎么样?陈瑞文有没有欺负你?” 林宛如笑着摇头,哪里有欺负她,倒是战战兢兢多一些,总是怕她生气,其实林宛如倒没有因为沈氏训斥她生气,更何况沈氏说那些话也是为她好,她只是气管氏的厚颜无耻,气姨娘的懦弱不争而已,偏生自己又是晚辈,有话不能说,有事不能做,这才憋屈的很。 这几日林黛玉经常过来,陈瑞文不好在场,就避到了书房,等林黛玉走后,这才回来,见炕上摆着的小衣裳,也觉得稀罕,再看林宛如,很是喜欢的样子,小心翼翼道:“你要是喜欢,叫针线房的人多做些就是了。” 林宛如道:“到时候再做也来得及,姐姐就是图个新鲜,你看这衣裳,好小呀,我真担心能不能穿进去。” 陈瑞文拿起了一件大红色绣着鲤鱼荷花的肚兜,摊开来跟他的手掌差不多大小,也觉得有趣。 晚上睡觉的时候,琐玉帮着铺了床,林宛如躺下后,陈瑞文跟着躺在旁边,不像以前似的手脚一起缠上来,亲亲密密的,屋内一片漆黑,只有朦胧的月光从窗户透进来。 林宛如伸手从背后抱住了陈瑞文,陈瑞文身体一僵,慢慢转过身来:“你还没睡?” 林宛如觉得委屈:“你为什么不理我?” 陈瑞文愕然,急急解释:“我哪里又不理你,我是看你生气,怕凑上去惹你不高兴。” 林宛如道:“我什么时候对你生气了?” 陈瑞文道:“我前阵子总不在家,冷落了你,连你有了身孕都不知道,没好好照顾你,我总觉得你生气,你真的没有气我?” 第一百二十六章 和好如初(一) 林宛如不说话,却将吻落在了他脖子上,陈瑞文心里痒痒的,将人整个搂进怀里,真想把她揉进骨子里去,却不得不顾及她的身子。(..info好看的小说) 林宛如趴在他耳边喃喃道:“如果我生气,会和你说,不会让你猜的,如果我没说,那就表示我没有生气,也不许你胡思乱想。” 陈瑞文忍不住笑了起来,抱紧了怀里的人,道:“遵命,夫人。” 第二日一早,夫妻俩手拉手高高兴兴去给沈氏请安,沈氏瞧着眉开眼笑的,赶忙让林宛如坐下:“你是有身子的人了,以后不要起这么早,晨昏定省也是看你们的孝心,如今这孝心在心里就行了,天还冷着呢,来回的跑可不要冻着了?” 林宛如笑道:“瑞文让我披了披风,不会冷。” 吃早饭的时候,沈氏又命人额外给林宛如准备了一份补品,看着她吃下去。 这么过了几日,沈氏又请了王太医来扶脉,这次脉象明显,王太医很肯定:“是有了身孕,有两个月了。”沈氏高兴地不得了,这才叫人去莲花胡同四喜胡同报信。 陈家上下也都知道了,纷纷恭喜沈氏,陈二奶奶和陈三奶奶也是羡慕,林宛如进门才几个月就有了身孕,真是好福气,陈瑞文是嫡长孙,若是林宛如也生了儿子,又占了嫡长,这辈子是不用愁了。 沈姨娘和江太太是一起过来的,沈姨娘笑吟吟的拉着林宛如的手,也是松了口气,陈家门第高,子嗣也极为重要。如今有了身孕,真的就是站稳脚了。 江太太和沈氏寒暄着:“我这个外甥女就是有福气,进门头一年就有了身孕,这也是少见的,足见夫妻恩爱了。” 沈氏笑道:“谁说不是呢,下头侄儿侄女都没说亲事呢。(..info无弹窗广告)我就要祖母了,两个弟妹都羡慕的不得了呢。” 江太太头一回上门,沈氏置办了酒席留了吃饭,一直盘桓到傍晚才离开。 回到四喜胡同,贺知书迎了上来:“晚饭已经备好了。” 江太太笑眯眯道:“我还不饿呢,道儿呢?” 贺知书道:“相公在书房看书呢。” 江太太说起了林宛如有身孕的事。十分羡慕:“知书,你什么时候叫我抱上孙子呀?” 贺知书羞红了脸。讷讷无语,江太太叹道:“等那个狐狸精进门,你一定不能心慈手软,你身为嫡妻,管教妾侍是你的权力,我会拘着道儿不许亲近她。这嫡长子一定要你来生才成,你可要给我争气啊。” 贺知书低着头不好意思搭腔,江太太却叫身边服侍的妈妈明日请大夫给贺知书把脉:“好好地调养着身子。不怕怀不上。” 沈家老宅那边知道林宛如有了身孕,也是心思各异,上门道喜的却只有沈三娘一个人,沈三娘是管氏的小女儿,素日对她很是纵容,小时候曾经被舅舅管惠接过去在金陵乡下住了好长时间,也是因为这样,她并没有学到管氏的蛮不讲理和胡搅蛮缠,反而和管惠有几分相似,心眼活泛,人也精明。 先是恭喜沈氏要抱孙子了,又夸林宛如懂事:“……我是没有儿子,要是有儿子,也盼着能娶个这样的媳妇,到时候三年抱俩,家里有小孩子跑来跑去,就是觉得热闹。” 沈氏笑道:“正是这话,只愁生,不愁养,别说三年抱俩,就是八个十个的我也只嫌少不嫌多。” 沈三娘陪着附和了两句,话题一转说到了两个女儿:“都是差不多年纪的表姐妹,宛如都要做娘了,宁儿宓儿的终身还没下落呢。”沈氏关心道:“在杭州没找到合适的?” 沈三娘苦笑:“高家门第怎么样我不说大姐也知道,全家就指着相公读书出人头地,前几年有我的陪嫁支撑着,日子还过得下去,去年相公落榜,家里也是入不敷出,好一点的人家看不上我们,差一点的我又不忍心把闺女嫁过去吃苦,后来没法子,只得求了爹给了几处产业,不管怎么样,总要能吃饱饭才成,相公原先只知道读书,哪里会做生意,扬州苏州跑了几趟,没挣着钱,倒是花了不少,我瞧着不成,这才跟着三哥四哥来了京城,不管怎么样,有哥哥姐姐在,凡事有个依靠,我如今就是愁两个姑娘的婚事,大姐要是觉得有合适的帮着外甥女做个媒人,我和相公也只有感激的。” 沈氏笑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三妹也别这么客气,既然决定在京城安家落户了,往后日子长着呢,还怕找不到好的?” 沈三娘见沈氏并没有拒绝,达到了目的,心里高兴,说起了旁的事:“娘整日的张罗,说需要这个,需要那个,倒跟嫁公主一样,我也没法子说什么,要是明媒正娶的还罢,偏生又是做妾,别人还好说,四嫂气的跟什么似的,她还有两个闺女没出嫁呢,说,大姑娘去做妾了,二姑娘三姑娘还说什么亲事?四哥怕娘听到生气,和四嫂吵了一架,其实心里也有些埋怨呢。” 沈氏却不好答话了,心里也觉得管氏太固执太自以为是了,要不是她之前一直抻着,早早的换了庚帖,到时候即便江太太先给江道娶了亲,沈家也能拿着庚帖上门说理,最起码也是个平妻,又怎么会沦落到做妾的地步呢。 沈蔓进门那天,沈氏去了老宅,林宛如却和陈瑞文一起去了四喜胡同,因是纳妾,倒也没请客人,在场的只有住在四喜胡同的卫君子罢了,满打满算也只摆了五桌酒席。 江太太一点也不见娶儿媳妇时候的忙碌,坐在花厅和林宛如,沈姨娘诸人寒暄,到了时候才打发花轿出门,因为是纳妾,花轿是粉红色的,江道也没有亲自去迎亲,反而被几个同窗拉着喝酒,等着新人进门。 谁知新人却迟迟没有来,被打发去接亲的管家愁眉苦脸的回来了:“沈家不肯放人,坚持叫少爷去迎亲,还准备了大红色的花轿,请了人敲鼓吹乐,奴才不敢做主,来请太太的示下。” 江太太沉了脸:“什么叫纳妾沈家不懂?”江文明也走了进来:“吉时到了怎么花轿还没来?” 知道事情后也很不高兴,黑着脸道:“你告诉管氏,当初我姑母怎么进的门,如今沈蔓就怎么进门,花轿就用咱们准备的,锣鼓鞭炮一概不用,她要是不放人,正好,我还不想娶呢,叫她自己看着办。” 管家忙应了,过去也不客气,当着人说了这番话,管氏气了个倒仰,沈二娘嚷嚷道:“嫁什么嫁?不嫁了不嫁了,江家是什么好东西不成?”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在屋内凤冠霞帔装扮好的沈蔓听着外头的动静,默默地流眼泪,小管氏则抱着闺女嚎啕大哭:“这是造了什么孽,我可怜的蔓儿要遭这个罪……” 沈蔓把戴好的凤冠拆了下来,喜服也换了下来,穿上一件家常的粉色的衣裳,她对小管氏道:“娘给我准备的嫁妆我也不带了,娘都留给哥哥吧,从此之后,只当没我这个女儿,我给您丢脸了。” 她也没盖盖头,就那么走了出去,大家都愣住了,沈三娘忙着打圆场:“新娘子都出来了,诠儿,还不快背着你妹妹上轿?” 一直呆愣的沈诠默默上前把沈蔓背上了江家准备的粉红色的轿子,在一片寂静中,轿子被江家人抬走了,小管氏在屋里瘫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新人进门,先给江文明和江太太磕了头,又对贺知书这个嫡妻行礼,江文明和江太太脸色都不好看,江太太道:“以后成了我们江家的人,就要守江家的规矩,再说做姑娘的时候如何如何,我可是不依的。” 沈蔓恭谨应了,贺知书倒是和和气气的,喝了茶,命人把沈蔓送进了新房。 不管心里再怎么不高兴,喜酒还是热热闹闹的进行了,到了晚间方散,回去的时候林宛如松了口气:“总算是结束了。” 陈瑞文笑道:“只希望能安安生生的过日子,我看你表嫂是个良善人,只要沈蔓谨守本分,应该不会受到为难。” 林宛如却是把这件事情抛到了脑后,嘀咕起别的事情来,她有了身孕的事已经写信给石爱珠,照她的性子应该接了信就跑过来才是,谁知却连个回信也没有。 她问陈瑞文石家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陈瑞文道:“石光珠还跟以前一样天天出门会客见友的,能有什么事?”可还是叫人去打听了,这才知道,明华长公主给石爱珠定了亲事,可石爱珠不愿意,正在家里闹别扭呢。 林宛如想想,写信给了水柔,问水柔知不知道这件事,水柔却是接了信就赶了过来,也很是无奈:“那人的确不错,叫段凌,祖上是云南大理的王公贵族,后来没落了,举家搬到了山东,段凌身上有武举人的功名,如今在军中历练,听说人也十分英俊,长公主是看了又看这才决定定下来,可爱珠的心思你也明白,哭着闹着不肯应,长公主也不可能由着她的性子来,已经换了庚帖,过了小定。” 第一百二十七章 和好如初(二) 林宛如也是叹气:“只盼着她快点想通吧。” 水柔却说起了林宛如的肚子,小心翼翼的摸上去,道:“里面是一个小孩子?真的很奇妙。” 林宛如笑吟吟的:“我有时候也不敢相信呢。”她留了水柔吃饭,又约了日子一起去瞧石爱珠。 晚上陈瑞文回来,林宛如问他知不知道段凌,没想到陈瑞文提起来竟是赞不绝口:“很是讲义气,人也刻苦用功,他是家中长子,虽然父母还在,可段家已经是他在做主了,如今他还历练着,等有了机会立功,升到正四品估计不会有问题,长公主眼光倒是好,竟看中了他。” 林宛如这才放下心来。 林宛如和水柔去石家的那一日,石爱珠正和明华长公主吵架,长公主精明能干,家里差不多的事情都是长公主做主,更何况是儿女的亲事。 缮国公为人儒雅和善,也知道妻子的决定是正确的,可看着女儿哭闹,心中也很是不忍心,和长公主道:“她不愿意嫁也别逼着她,强扭的瓜不甜。” 长公主却是怒气冲冲:“总不能什么事都由着性子来,段凌人品不错,我是打听了又打听的,错过这个,去哪儿找这么好的?她就是不听话,别说她了,就是朝凰,贵为公主,也不能自己做主自己的婚事,她反倒使起了小性子。” 缮国公不住地叹气,只得去劝女儿,石爱珠哭的伤心极了:“我真的不想嫁。” 缮国公给女儿擦着眼泪,温声道:“女孩子总要嫁人,和你要好的林姑娘。不也是嫁了人?段家虽然在山东,可段凌却在京城,回头爹再给他谋个职位,你就跟着留在京城,什么时候想家了,坐马车就过来。方便的很。” 石爱珠哭道:“哥哥说他是个武人,粗鲁的很,我害怕,他要是打我怎么办?和我吵架我也吵不过,我不想嫁给这样的人。(..info好看的小说)” 缮国公被女儿的话逗笑了:“他敢,他要是打你。我绝对饶不了他,你别听你哥哥胡说。他虽是武人,为人却很细心体贴,你没见过他,什么打人,什么吵架,都是杞人忧天罢了。” 石爱珠依在父亲怀里。她对着温柔的父亲也能说心里话:“我想嫁给像二表哥一样的人,我知道他成亲了,我和他再无可能。可我还是想嫁一个像他一样的人,文质彬彬的,不管说话还是做事都很和气。” 缮国公慈爱的笑笑,拍拍她的头:“傻孩子,你喜欢这样的人,却不一定适合这样的人,你本来就性子和软,要找个有主见的,性格坚强的护着你才成,要是夫妻俩都跟捏的面人一样,这日子还怎么过?你看萱儿,她个性强,又固执,所以你姨母想给她找个性子和软的,要不夫妻俩吵嘴谁也不肯退让,这日子也过不下去,一把钥匙配一把锁,得合适才成哪。” 石爱珠又呜呜哭起来:“可是我真的害怕……”得了,问题又回到了原点。 知道林宛如和水柔来拜访,缮国公和长公主都是高兴的,有些话父母说不听,同龄人一劝反倒能听进去。 知道林宛如有了身孕,长公主又是高兴又是羡慕,越发坚定了让石爱珠早些嫁人的念头,先把女儿嫁出去,再好好给儿子找个厉害的媳妇管着,自己就能抱孙子了。 石爱珠知道林宛如有了身孕,张大了嘴巴看着她,脸上还挂着泪珠,显得可怜又可爱,水柔笑道:“宛如要做娘了,羡慕吧。(..info无弹窗广告)” 石爱珠小心翼翼的去摸林宛如的小腹:“里面真的有一个小娃娃?” 林宛如笑道:“是啊,现在还小呢,我听娘说,等月份大了,小手小脚长出来,就会动的。” 水柔见石爱珠好奇,笑道:“你快点成亲,自己也怀个孩子。” 石爱珠的脸顿时拉了下来:“这也是你一个没出阁的姑娘能说的话?”赌着气不看水柔,水柔却是移开了话题:“萱儿呢?” 石爱珠道:“姨母不许她出门,我也好久没见她了。” 水柔眼睛一转,拉着石爱珠要去找柳萱,明华长公主见是她提议,反倒不反对了,还送了林宛如好些补身子的东西。 林宛如如今身子金贵,三个人坐马车,不求快,只求稳,慢慢悠悠到了理国公府,门房的人一见马车就赶忙进去通报,是柳芳亲自迎了出来:“两位妹妹来了,陈少奶奶也来了,可真是稀客。” 柳芳对林宛如客气是看在她是陈家儿媳妇的份上,林宛如也敛衽还了礼,柳芳和石光珠同为长公主的儿子,皇上的外甥,柳芳却比石光珠多了几分书生气,说话也文质彬彬的,听水柔问起了柳萱,笑道:“正好你们来劝劝她,这几日正别着劲儿呢,娘给她说了一门亲事,她却死活不答应。” 石爱珠惊讶:“姨母也给表姐说了亲事?” 柳芳笑道:“这是太后的意思,说你们是表姐妹,年纪相近,正好一起办婚事,也算是双喜临门了。” 石爱珠顿时不说话了。 柳萱性子烈,可比石爱珠能折腾,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出门,谁都不见,正堂除了一套家具外,竟然一件摆设也没有,空空落落的,便知柳萱肯定闹过一场了,可顺华长公主比明华长公主沉得住气,直接传话说:“谁都不许理她,不吃饭正好,饿她两顿,看她还有没有力气哭闹了。” 顺华长公主这么一狠心,柳萱反倒一拳打到棉花上,这几日都没见到来送饭的,只有柳芳半夜偷偷溜过来给她送点心。 水柔道:“长公主给萱儿说了什么亲事?” 柳芳笑道:“姓林,双名若江,江阴人,刚中了举人,来京里求学读书的,要说也是巧合,上次娘出门上香,半路惊了马,别人都只会往旁边躲,唯有他冲上去死死拦住惊马,虽然最后还是被甩开了,却给侍卫们争取了时间,控制住了马,娘觉得他见义勇为,很是不错,又见他被马甩开伤的颇重,就留了人照看他养伤,后来细心观察,发现他虽然性子和善,却敢作敢当,娘这才起了心思。” 水柔赞道:“文弱书生敢以一己之力拦住惊马,足见他的智勇。” 话音未落,柳萱从屋里冲了出来,大声道:“呸,什么忠勇,谁知道他是不是做戏给娘看的,就有这样的人,自不量力,妄图借这样的事攀上高枝,我见得多了。” 柳芳有些无奈:“萱儿,我已经告诉你了,林若江本性的确不坏,你偏偏将他想成一个骗子。” 柳萱叉着腰,气势汹汹道:“要不是骗子,怎么就哄得娘非要把我嫁给他?我最讨厌他那样的小白脸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我死也不嫁给他。” 柳萱这几日没吃好没喝好,神色略显憔悴,林宛如有些诧异,她没想到石爱珠和柳萱都对父母为自己挑选的夫君不满意,她眼睛一转,笑道:“要我说,爱珠和萱儿换换好了,段凌是军营中人,义薄云天,豪爽大方,想来正对萱儿的意思,而林若江却是文质彬彬,不正是爱珠喜欢的类型?” 柳萱神色一缓,显然对段凌十分感兴趣,水柔见林宛如眼睛含笑,略微一想也明白了她的用意,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如今既然爱珠和萱儿都不满意长辈的选择,索性就按着她们的喜好来,再让他们彼此接触一下,想来谁说的也不如自己亲身体会的深刻,到时候他们就知道自己更适合什么样的夫君了。 水柔遂笑道:“宛如这话有理,强扭的瓜不甜,不如这样,改日我做东道主,把段凌和林若江都请过来让萱儿和爱珠瞧瞧,若是两两看对了眼,自然是极好的,若是看不对眼,那就只能怪没有缘分了。” 林宛如笑道:“好主意,我们的诗社也好久没起了,到时候再把我姐姐和朝凰公主也请过来,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石爱珠和柳萱都有些松动,柳芳却是若有所思。 从理国公府出来,林宛如便和水柔告辞了,回到陈府,她便命人去给林黛玉传话,谁知却带来一个消息,说凤姐小产了,许是年下过度劳累,有了身孕也没觉得,据说还是个男胎呢。 林宛如听了心里担忧,便要过去瞧,却被笼烟拦住了:“少奶奶才刚出去一天,这会又往外跑,也要注意身子哪,少爷可是再三叮嘱了,不叫少奶奶劳累,要去看人,明日,后日,什么时候去不得,今日天色又晚了,这一去,耽误了晚饭的时辰不说,还不知能什么时候回来呢。” 林宛如无奈的看着她:“你可真罗嗦,不去就不去了,你准备些东西叫谢娘送过去,就说今儿天晚了,我明日再过去。”又叹道:“凤姐姐子嗣本就艰难,这么多年才只有一个巧姐儿,如今又小产了,还不知什么时候能调养回来。” 第一百二十八章 可怜之人(一) 笼烟道:“偌大一家子,吃喝玩乐都是琏二奶奶操心,就是再健壮的身子也经不起这么磋磨,少奶奶可要引以为戒才是。” 晚上陈瑞文回来,先进了净房梳洗了,这才出来抱住了林宛如:“今天觉得怎么样?有没有觉得恶心?都吃了什么东西?” 林宛如笑道:“中午吃了鱼肉,晚上配着小菜吃的燕窝粥。” 林宛如除了闻不得奶味,其余的倒是都没有忌讳,吃起饭来也香甜。 丫头们端了给陈瑞文准备的晚饭上来,一碟子鸭肉,一碟子腌的鹅脯,还有两样时新的菜蔬并一大碗青笋虾仁汤和一大碗碧粳米饭,林宛如瞧了,别的还可,那一碟子鹅脯红红艳艳的,忍不住食指大动。 陈瑞文瞧着好笑,拿筷子喂了她两口,林宛如竟是来了胃口,道:“吃这个配上粥才好吃。”陈瑞文忙叫人去灶上准备粥,林宛如又喝了一大碗粥,有些撑了,抱着圆滚滚的肚子躺在陈瑞文怀里。 陈瑞文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也吃得太多了,若是喜欢,明日再叫人准备就是了。” 林宛如却道:“就这一会想吃,明儿就不想吃了。” 陈瑞文到底怕她撑着,陪着在院子里散了一会步,临睡前林宛如才想起告诉陈瑞文要去看凤姐,并说了石爱珠和柳萱的婚事,陈瑞文笑道:“说是双喜临门,其实太后是想借这件事让皇上宽宽心,太子被废,说到底是皇上纵容,管教无方。他心里也自责,这阵子都是心情郁郁,以往还时常去打猎,射箭,如今除了处理政事,哪儿也不去。太后和几位娘娘都很是担忧。” 林宛如叹道:“做子女的不争气,做父亲的总要伤心失望。”又笑道:“你小时候有没有挨过打?” 陈瑞文笑道:“没有,我算是祖父一手带大的,除了教导武艺的时候会动动拳脚,其余的时候祖父都是以理服人,祖父说要让人心悦诚服才是本事。我也一直奔着这个目标努力。” 林宛如搂住他的腰,笑道:“以后咱们的孩子若是犯了错。也不许你打他,一定要给他讲道理,以理服人才行。” 陈瑞文的语气立刻温柔起来:“当然了。” 第二日林宛如回禀了沈氏,带着笼烟和谢娘去了贾府,凤姐正卧床休养,平儿和丰儿几个丫头忙里忙外的打点着。见林宛如过来,赶忙请安,又去倒茶。凤姐姐欲起身,被林宛如按住:“姐姐别这么客气了,赶快躺下。” 凤姐脸色苍白,眼睛红肿着,一看便知是哭过,却是强撑着和林宛如寒暄:“知道你有了喜讯,本想过去贺喜,谁知又遇到了这样的事,是我没福气罢了。” 林宛如瞧着也心酸,安慰道:“什么没福气,是这个孩子和姐姐没缘分,姐姐还年轻呢,好好调养身子,将来还怕怀不上吗?” 凤姐姐却是默默流下了眼泪:“听大夫说,是个成形的男胎,我这些年所求的就是生个儿子,如今这样,把我争强好胜的心也散了……” 平儿在旁边也忍不住哭了起来,林宛如又安慰了好些话,这才随平儿出去喝茶,平儿这些日子也辛苦了,眼睛熬得通红,声音哽咽:“自打太子被废,二爷投进去做生意的银子也打了水漂,二奶奶气的差点昏过去了,宫里娘娘又是那样,老太太成日间难过,太太也是不舒坦,二奶奶就强忍着身子不适来回的张罗,原以为是信期不准,谁知竟是小产了,好好地一个哥儿也没了……” 林宛如叫笼烟给平儿擦眼泪,道:“你们奶奶已经这么伤心了,你更要打起精神来才是,银子没了还能再赚,人若是没了,丢下这么一大摊子可怎么办?你是个精明人,更要慎重才是,凤姐姐这样,琏二哥哥呢?” 平儿抹着眼泪,听着林宛如的话连连点头,闻言道:“二爷心里也不舒坦,说见到二奶奶这样也伤心,如今睡在了外书房。.info[]” 林宛如点点头,又劝慰几句,留下了带来的药材,这才去拜见贾母,如今林宛如是陈家的大少奶奶,又有了身孕,就是贾母也得用招呼贵客的礼仪招呼她,贾母问了两句她的身子,道:“凤姐儿如今这样,也不能管家了,我想着叫你姐姐帮衬着理一段日子,好歹熬过了这个关口才是。” 林宛如也不能说什么,客气了两句便起身告辞,去看林黛玉,林黛玉却在园子里的花厅上理事呢,外头站了一溜管家娘子,知道林宛如过来,林黛玉便命人散了,亲自迎了出来:“你如今有了身孕,怎么还乱跑?叫人来说一声我过去就是了。” 林宛如笑道:“哪有这么金贵,全当是散散心了,姐姐如今管家可辛苦?” 提起这个林黛玉就直叹气:“府里花销大,收成又是一年不如一年,如今只能想法子开源节流,要不然多少基业都要折腾光了。” 又不避嫌的把账本给林宛如看,林宛如粗粗过目,便发现账目上每个月都有近一千两银子的亏空,不由惊讶:“这亏空的银子从哪儿出呢?” 林黛玉没做声,林宛如立刻明白过来了,叫黛玉管家,亏空的银子自然是她来填补了,想来这才是贾母和王夫人叫黛玉管家的真正目的吧。 林宛如不禁冷笑:“也就是说,如今贾府上下都靠着姐姐的嫁妆养的?” 林黛玉道:“我知道你肯定不高兴,可这也是没法子的事,银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我眼睁睁看着贾府陷于贫困,手里有银子却不拿出来,又怎么对得起外祖母对我的养育之恩?不过你放心,如今花的都是真金白银,那些田庄铺子我都没有动。” 犹豫了一下,又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林家总不能后继无人,我想将次子立为林家的嗣子,也好让爹娘将来也有人供奉香火。” 林宛如着实吃了一惊,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林黛玉许是觉得时机未成熟,也就掩口不再提,问起了林宛如的身子。 在贾家吃了饭林宛如才回去,哪只水柔才刚上门,见林宛如不在家又回去了,林宛如便叫谢娘去问问有什么事。 傍晚的时候水柔又风风火火赶过来了,急的一头的汗:“上次我不是说要把段凌和林若江请过来让爱珠和萱儿自己挑?不知怎么太后知道了这件事,说这个主意好,又请了好几位姑娘和少爷一起参加,看那意思是有意撮合,这小事变大事,我怕弄巧成拙,想问问你的主意。” 林宛如笑道:“若是真的成就了好姻缘,你以后不就是红娘了?既然太后有意,那你只管放心的操办就是,可曾选了地方?” 水柔道:“我借了忠顺王府的桃花园做宴请之地,又请了西宁郡王妃帮忙招呼客人,因为借了忠顺王府的地方,忠顺王府的三少奶奶也自告奋勇来帮忙,人手倒是不愁,可关键是要下帖子请的人,请的人多了,我怕出事,请的人少了,我怕白白辜负了太后的一番好意,再者就是究竟要请谁,真是愁死人了。” 林宛如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你和忠顺王府很熟悉?怎么他们肯借园子给你?” 水柔道:“忠顺王府的的五姑娘和我是一起长大的,我们两家也算是旧相识了,何况五姑娘如今也没出嫁,忠顺王府也是想借这个机会挑一个乘龙快婿。” 林宛如点点头,道:“既如此,你还怕什么?这样吧,你把京城数得上的人家的未婚的少爷姑娘有一个说一个,我们来盘算盘算,看看究竟请哪些人好。” 幸而水柔记性不错,不管是清贵之家的闺秀还是勋贵之家的千金,她都有所了解,此时有一个写一个,倒也容易。 两个人忙了快一个时辰,总算是有了头绪,水柔裁度着看看这些人谁和谁是对头,请了这个就别请那个,免得闹事,又说谁和谁关系好,请了这个就一定要请那个。 陈瑞文回来的时候两个人还趴在炕桌上忙活,水柔脸色一红,知道自己叨扰的晚了,匆匆就告辞了,林宛如忍不住一笑,陈瑞文却道:“看来你又有事情忙了。” 林宛如笑道:“水柔本想替萱儿和爱珠拉红线,谁知道太后瞧这注意好,要来个拉郎配呢,到时候免不了一番热闹。” 陈瑞文嘱咐她不要太过劳累,躺在炕上舒服的叹了口气,林宛如奇道:“你今儿一天忙了什么?” 陈瑞文不想说烦心事叫林宛如担心,可看她的炯炯目光,又隐瞒不住,只得道:“是二姑父和三姑夫,二姑父原是杭州知府,照说也是一方父母官了,可他却不觉得满足,这次来京城告了三个月的探亲假,今天请我喝酒,说想留在京城,叫我想法子通路子,三姑夫则想开个铺子,让我帮着打听可有铺面出手,又说最好在东西大街,可东西大街的铺面一年少说也有五百两银子的租金,三姑夫却想花五百两买下来,我真是愁得慌。” 第一百二十九章 可怜之人(二) ps: 上一章有个错误,应该是二姨夫和三姨夫,而不是姑父,抱歉哈。 林宛如道:“既然是亲戚,能帮的就帮,不能帮的也不能强人所难,三姑夫想买铺子,咱们私下添补几个钱也就罢了,可二姑父要留在京城,只怕不容易,再说了,如今太子被废,皇上心情本来就不好,更要小心谨慎才是,如今若是为了给二姑父拉关系,惊动了皇上,训斥陈家也就罢了,万一连累了二皇子就不好了。” 陈瑞文笑道:“知我者宛如也,我就是担心这个,可若是照实说了,又怕他们说我推诿,且应付着,和祖父商量了再说。” 小夫妻二人正在话说家常,四喜胡同那边却爆发了一场争执,原来是管氏怕沈蔓受委屈,带着小管氏上门探望,谁知江文明和江太太去邓园家中赴宴,江道又去了翰林院,家中只有贺知书和九岁的江远。 管氏一看是个好机会,便耍了通威风,把贺知书警告了一顿,又仗着长辈的身份刻意抬举沈蔓,江太太知道后气的要命,打了沈蔓两个耳光,叫人把她关在柴房,沈蔓的陪嫁丫头一见,一溜烟回了沈家通风报信,管氏便带着婆子怒气冲冲的过来说理。 要说沈蔓也真是倒霉,摊上管氏这么一个不着调的祖母,她在江家为妾,若是谨小慎微,不管是江文明还是江太太,甚至贺知书,都不可能为难她,偏生管氏上门去闹,无缘无故的发作贺知书这个嫡妻,哪有这样的道理?江太太不生气才怪。 管氏这么一闹。沈爱萧和沈姨娘都各自知道了这件事,沈姨娘自然是向着侄儿媳妇贺知书了,可对沈蔓这个正经侄女又不能说什么,只能劝江太太不要生气。 如今管氏仗着女儿儿子儿媳妇女婿都在身边,肆无忌惮,沈二娘蛮不讲理。沈三娘又伶牙俐齿,她总归是不怕吃亏。 这么一闹,江家左邻右舍的都知道了,江太太气的心口疼,躺在床上请医问药的不得安生,管氏闹得心里舒坦了。走了,沈蔓却还是江家的人。江太太发了狠,不叫人给送吃的喝的,好好地饿她两顿,最后吃苦头的还是沈蔓,管氏得知后气了个倒仰,却也没法子。 林宛如知道后只觉得沈蔓可怜。一步走错,步步都是错,又有管氏在中间掺和。也不知什么时候能熬出头。 沈氏却把沈爱萧请到了府里说话,沈爱萧向来和气,晚辈跟他也是有什么说什么,沈氏也没有客气,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蔓姐儿如今成了江家的人,二婶就该少操心,原先若不是二婶从中作梗,蔓姐儿也不能为妾,如今既然已经成了事实,只要蔓姐儿生了子嗣,将来也有个指望,如今二婶这么闹,只会让江家人更厌恶蔓姐儿,蔓姐儿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二叔,你不能凡事都由着二婶的性子哪。” 沈爱萧却是神色漠然:“随她去,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我管不着。” 沈氏气结,她道:“二叔,当年五娘的事你不闻不问,如今蔓姐儿的事你又是不闻不问,这世上还有你能放在心上的事吗?” 沈爱萧没做声,神色却有些苍凉。 沈氏也不忍心说什么了,留了他吃午饭,期间林宛如过来给沈氏请安,见到沈爱萧在也有些惊讶,沈爱萧神色却是和缓了些,道:“宛如有了身孕,如今觉得怎么样?” 沈氏提起这个就高兴:“能吃能喝,好着呢。” 沈爱萧感慨,回去一说,沈二娘眼珠子就转了起来:“宛如有了身孕,可曾给瑞文抬个通房或是纳个姨娘伺候着?她年纪小不懂事,难道五娘也不懂?” 管氏立刻就道:“叫人伢子来,挑几个丫头送过去就是了,长者赐,她还敢不收么?” 沈二娘掩口笑道:“娘说的是,您可都是为她好。” 沈爱萧瞅了瞅管氏和沈二娘,道:“少折腾,折腾出事情来,我可不替你们收拾。” 管氏蹙眉道:“孩子的事你何曾管过?做你的甩手掌柜去吧。” 沈爱萧拂袖而去,道:“以后这些破事我再也不管了,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管氏却不在意,和沈二娘商议起这件事来,自打沈蔓嫁入江家,小管氏是失了威风,唯恐一点事就害了沈蔓,尤其是这次的事情一闹出来,她哭着闹着要去给江太太赔礼,以求能宽恕沈蔓,管氏觉得厌烦,就不叫她在跟前伺候,慢慢的凡事都听沈二娘的主意了。 沈二娘却是阴毒的很,她可还有一个女儿没出嫁呢,心心念念就是想嫁个好人家,她自然也看中了陈瑞文,可因为嫂子管氏也看中了的缘故,她也就罢了,如今沈蔓出嫁了,又多了个林宛如,她自然要想尽法子扫除障碍。 林宛如看着面前四个杏眼桃腮的美人儿很是无语,管嬷嬷站在旁边笑里藏刀道:“太太说了,少奶奶有了身孕,对表少爷不免伺候不周,如今送来四个丫头,也好分去少奶奶的顾盼之忧,能让少奶奶好好的养胎了。” 林宛如心中冷笑,面上却一丝不露,叫人拿了红包赏给管嬷嬷:“你回去替我多谢你们太太好意,请她放心,这四位姑娘我一定不能亏待了。” 管嬷嬷见林宛如不生气,反倒觉得有些疑惑,接了红包,半信半疑的走了。 笼烟气的要命:“少奶奶怎么反倒打赏她,该把她赶出去才是。” 林宛如笑道:“白送给我四个使唤的丫头,我怎么能不谢呢。” 她叫刚才那四个丫头进了东次间,挨个的问了年纪,名字,籍贯,为首的叫珍珠,有十八岁,珊瑚和琉璃俱是十六,最小的琼瑶才十五岁,四个人俱是籍贯扬州。 林宛如笑道:“扬州瘦马可是天下闻名的,难为沈太太搜罗来送给我,只怕你们值不少银子吧。”除了珍珠面色不改,剩下的几个俱是脸色苍白。 林宛如叫了夏嬷嬷来:“把这四个人带下去验验,若是完璧之身,那就留下伺候,若不是,就送回去,我这儿可不收残花败柳。” 话音一落,珍珠也变了脸色,夏嬷嬷应了,带了四个人下去,不一会回来道:“除了珍珠,其余三个俱是完璧。” 林宛如笑道:“那就赏珍珠十两银子,把她送回去,说明情况,其余的三个就交给笼烟,先调教着学规矩,然后再伺候人。” 夏嬷嬷下去吩咐话,沈氏知道后急急赶了过来,林宛如安慰她:“娘别担心,我不会为了这件事生气,一来,长者赐,我不能不收,二来,这次不收,还有下次,那还不如爽快收下。” 沈氏有些愧疚,叹道:“你放心,我会叮嘱瑞文不要亲近她们,你只管安心养胎,若是为了这件事生气,可真是得不偿失。” 林宛如再三的保证了,沈氏这才离去,可到底不放心,等陈瑞文一回府,就把人叫了过去说这事,陈瑞文的脸也黑了,沈氏道:“宛如面上再坦然,心里也一定不舒坦,你一定要把持住,不能被美色所迷。” 陈瑞文气道:“娘,哪有这样的道理,你是我娘,还没说什么话,她们倒先做主了。” 沈氏叹气:“我难道还能问到脸上去?不过是三个丫头,以后寻趁不是打发出去就完了,这回你反倒不如宛如有气量。” 陈瑞文回到陶然居的时候,林宛如正吃夏嬷嬷炖的鱼片粥,香气四溢,见陈瑞文回来,她举了举手里的碗:“你也来吃点,这粥好吃极了。” 陈瑞文脸色缓了缓,道:“你喜欢吃就多吃些。” 林宛如却是摸了摸肚子:“这几日每日都吃夜宵,我都觉得胖了许多。” 陈瑞文笑了:“王太医不是说了,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吃的越多越好,等过了头三个月,胎像稳固了,只怕就不能大吃大喝了,若是胎儿过大,你可有的罪受。” 林宛如神色满足,不见一丝一毫的伤心难过,陈瑞文心里反倒没有底了,依照世情,宛如该大哭大闹的吃醋才是,如今宛如这么镇定,他反倒心里不是滋味了,觉得宛如不在乎他,所以对几个丫头不在乎。 林宛如看陈瑞文脸色几变,心里暗笑,道:“正好,二太太送过来三个丫头,你来瞧瞧。” 陈瑞文赌气转过脸去:“我不瞧。” 林宛如嗔笑道:“那可不行,你要是不见,别人还以为我从中作梗呢,一定会说我善妒,你先见了三个人,随便赏赐些什么东西,然后再带下去学规矩,以后即便问起来,我也不理亏呀。” 林宛如叫笼烟去喊人,陈瑞文别别扭扭的看着林宛如:“你真的一点也不生气?” 林宛如道:“生气,却不是气你,是气那个老虔婆。”她眉毛一竖:“我虽然让你见她们,可不许你上心,你若是想收哪个进房,那我就带着孩子回娘家,再也不回来了。” 陈瑞文一愣,继而大笑起来:“遵命,夫人。” 珊瑚,琉璃和琼瑶已经换成了和陈家丫头一样的装束,玫红色的比甲,白绫裙,头上簪着两朵花儿,纵然是荆钗布裙,也难掩丽色,看来管氏还真是下了血本。 第一百三十章 可恨之处(一) 三个人对着陈瑞文盈盈拜倒,声音如珠如玉,不禁让人怜惜,可惜陈瑞文却是满脸冰色,声音低沉,带着丝警告:“既然进了陶然居,那就归少奶奶管束,若是叫我知道谁不服管教,不管你们是谁送过来的,我可是不留情面,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info)” 陈瑞文在军营已久,他若是存心吓唬人,别说女子,男子也要害怕,三个丫头听了身子一颤,头垂的更低,信誓旦旦的表明忠心。 林宛如笑道:“你们是沈二太太送来的,我自然不会亏待你们,一会一人从笼烟那儿领一个红包,好好地跟着学规矩。”三个丫头忙不迭的应下,退了出去。 陈瑞文却依旧觉得憋屈,半天没做声,林宛如依过去,陈瑞文将她揽在怀里,她笑道:“别生气啦,这是内宅的事,你交给我处置就好了,如果这三个丫头就能让咱俩生出嫌隙的话,还谈什么白头偕老呀。” 陈瑞文的手一紧,眼睛里满是炙热,盯着林宛如:“那就说好了,白头偕老,永不分离,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咱们都彼此信任,不离不弃。” 林宛如敛了笑意,郑重的点点头,陈瑞文轻柔而慎重的在她额头落下一吻:“我觉得此生最大的幸福,就是拥有了你。”林宛如心中流过一股暖流,她喃喃道:“我也是如此。” 夫妻俩免不了一番耳鬓厮磨,旖旎缠绵,第二日一早亲亲密密拉着手去给沈氏请安,沈氏见状,知道两个人没为丫头的事置气。也就放了心,说起了陈瑞雪的婚事:“你们是做大哥大嫂的,一定要多担待些,瑞雪是家里头一个女孩子,虽不是咱们长房的人,可咱们也要当成这一房的事来操办。宛如有了身子就不说了,瑞文你去请曹贤喝酒,再看看他的为人处世,若是有什么不好,咱也能趁早知道,若是个好的。(..info)你们郎舅亲近亲近也好。” 陈瑞文应了,林宛如却提出要去沈家老宅向管氏道谢:“总归是长辈的心意。我想若是不亲自去道谢,难免让人说闲话。” 沈氏没答应,也没拒绝,陈瑞文自然想反对,可就像宛如说的,这是内宅的事。他插手不免不美,因此只焦急的看着沈氏,希望她能拒绝。沈氏却答应了:“你有这份心很好,正好我也许久没回去了,我和你一块过去。” 沈氏都发话了,陈瑞文更不能说什么了,等二人回去,陈瑞文便道:“你去那边做什么?难道不怕二太太为难你?” 林宛如笑道:“女人之间的弯弯绕绕说了你也不明白,不过你放心,有娘在,怎么能让我吃亏呢。” 陈瑞文还是不能放心,可他今天也有事情忙,不能跟着,只能千叮咛万嘱咐,亲自送沈氏和林宛如去了沈家老宅。 对于婆媳俩的到来,管氏很是吃惊,原以为林宛如是上门找茬儿的,可见林宛如满脸笑意,心里反倒没了底,林宛如给管氏请了安:“若不是太太提醒我,给我送了几个丫头,我反倒忽略了这事,也叫人家说我没有规矩,如此说来,我倒要谢谢太太。” 管氏咳了一声,头一回觉得不自在起来,她看看面无表情的沈氏,道:“你知道就好,我问你,那三个丫头你是怎么安置的?” 林宛如笑道:“依着府里的规矩,新进的丫头都要先学学规矩和眉眼高低,等学好了规矩,就能伺候人了。” 林宛如张口就是依着府里的规矩,管氏再糊涂,也不能说这是什么狗屁规矩,这就是对陈府不敬了,她没做声,一旁的沈二娘反而道:“学规矩也就罢了,只希望不是被软禁起来见不了人才好。” 林宛如暗暗冷笑,面上却越发恭敬:“二姨母多虑了,有府里的规矩在那儿,我怎么敢放肆呢。”又笑意盈盈问起了冯莹:“怎么不见莹表妹上门做客,我们表姐妹甚少见面,更该亲热些才是。” 沈二娘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要说林宛如无缘无故的突然示好,她可不信,闻言半信半疑道:“她是姑娘家,又初来乍到,怎么好抛头露面。” 林宛如笑道:“是这样的,缮国公府和理国公府的千金说亲事,太后却发了话,让北静王府的水柔姐姐操办一场宴会,请了适婚的年轻才俊和名门闺秀去,我想着莹表妹也到了年纪,若是能寻得如意郎君,岂不是一件美事?” 管氏愣住了,沈二娘反倒起了心思:“就是两位长公主所出的郡主要说亲事了?” 林宛如道:“是,要不我也不提这个话了,只是听说有名有姓的名门子弟都要到场,我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莹表妹天生丽质,又温柔娴静,定能觅得如意郎君。” 话音刚落,沈三娘的声音传来了:“有这等好事,宛如可别忘了我们宁儿和宓儿啊?” 沈三娘进来了,林宛如忙起身行礼,沈三娘却是满脸笑意:“哎呀,你是有身子的人了,快别多礼了,宛如啊,没想到你竟连这样的事也清楚,你两个表妹的婚事可都靠你了。” 林宛如笑道:“您放心就是,等回去我就请水柔姐姐送请帖过来,到时候三位表妹定能艳冠群芳。” 沈三娘急着嫁女儿,自然满口应下,对林宛如也多了几分称赞,沈二娘虽然没有沈三娘激动,可也是动了心的,管氏则是满脸疑惑,待送走了沈氏和林宛如,便和两个女儿道:“这丫头是转了性了?上回还跟乌眼鸡似的,怎么今天就变了个人?” 沈三娘不想管氏再得罪林宛如坏了这件事,笑道:“她定是觉得斗不过娘,如今前来示好了。” 沈二娘道:“我也觉得这丫头古怪。” 她想了想,脸色发白:“别是跟蔓姐儿似的,故意哄骗了去,坏了几个姑娘的名节吧?” 管氏不相信林宛如好心,立刻拍桌子怒道:“定是这样,我就知道这死丫头不安好心。” 沈三娘也有些犹豫,林宛如的确是恨毒了沈家的,定然不会有如此好心,要说算计也有可能,可她说这话的时候元娘也在,元娘没说什么,想来是没什么岔子了,若是林宛如真的有心算计,那怎么跟元娘这个婆婆交代,又怎么在陈家立足? 这么一想,她反倒定下了心,暗暗决定再去一趟陈家探探消息,若是没什么阴谋在里头,这个机会可不能错过了。 回去的路上,沈氏也在问林宛如这件事,林宛如笑道:“之前娘教训我的话我都想明白了,管氏无德,却不干下头的子孙什么事,冤冤相报何时了,仇不能一代一代往下传,因此我想借这件事缓和和几位表哥表妹的关系,我说句不好听的话,等管氏去世了,咱们和沈家的子孙依旧有血脉牵连,与其到时候彼此生疏慢慢断了联系,倒不如现在就开始亲近。” 沈氏愣住了,她没想到林宛如想的如此透彻,感动道:“你能这么想难为你了,你放心,我定不会叫你受委屈。” 林宛如笑笑,心里其实还有一层目的,却没说出来,管氏张扬跋扈,无非是靠着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她现在就要把管氏的牙齿和利爪一个个拔下来,让管氏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 到时候即便是她的亲儿子亲女儿,也不搭理她,那才最好呢。 如今她主动抛出橄榄枝,向沈家示好,管氏自然不信,可作为母亲的沈二娘和沈三娘,为了子女着想,定会动心,到时候她给冯莹和高宁儿高宓儿找到一个好归宿,沈二娘和沈三娘不愁不站在她这一边。 因为沈蔓的事,小管氏已经和管氏离心了,如今冯莹几个的婚事,若是管氏再从中作梗,沈二娘和沈三娘比谁都更了解管氏的德行,想想沈蔓的下场就定不会信她,到时候母女之间彼此猜忌,离心离德是早晚的事。 林宛如自认不是一个恶毒的人,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管氏欺侮姨娘,因为事关上一辈的恩怨,她不能出手,只能忍耐,如今管氏欺负到她头上,打量她和姨娘一样的好性子就错了,她定叫她众叛亲离,受万箭穿心之痛! 沈三娘果真上门询问究竟,沈氏自然赞同,道:“不管是宁儿宓儿还是莹儿,初到京城,什么人也不认识,倒不如借着这个机会露个面,即便找不到如意郎君,多结交几个闺中密友也不错哪,再说了,又有宛如从中间牵线,她可是和两位郡主是密友,到时候帮着引荐,不就什么都有了?” 沈三娘再三犹豫,还是把心中的疑虑说了,沈氏却是勃然大怒:“宛如好心好意,你反倒疑她?既如此,就当她没说过这个话!” 沈三娘忙道:“大姐别生气,我可不是疑心宛如,实在是蔓姐的事情把我吓怕了。” 沈氏缓和了语气,道:“你不了解宛如,我却是知道,她不会有这样龌龊的想法,其实我回来也问了她为何这么做,她说上一辈的仇恨总不能传给下一代人,她如今想和几个表姐表妹交好,这样将来也好互相有个帮衬,亲戚间也能重新走动起来,总不能像现在似的,明明是姐妹,却连一句话都没说过吧。” 第一百三十一章 可恨之处(二) 沈三娘愣了愣,好一会才道:“宛如可真是宅心仁厚。(..info无弹窗广告)” 沈氏越发来气:“宛如如此心善,你倒猜疑她,真是气死人。” 沈三娘讪讪的:“既如此,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改日我就叫宁儿宓儿过来,亲自向宛如道谢。” 沈氏却拒绝了:“她们年轻姐妹的事叫她们自己说去,你一多嘴,反倒不美了。” 沈三娘连连称是,回去就告诉了沈二娘,沈二娘还是有些犹豫,沈三娘嗔道:“二姐,别的不说,这次二姐夫想留在京城,还不是要靠陈家,你得罪了宛如,有什么好处?毕竟她和瑞文是夫妻,一日夫妻百日恩,她如今又怀了陈家的嫡长子,地位稳稳的,你趁早打消叫莹儿嫁过去的念头,好好地寻一个女婿。你想想,即便二姐的心思成真,莹儿嫁过去也是填房,哪有做嫡妻原配风光?再说了,如今有个国公府的少奶奶表姐帮着张罗,谁不得高看一眼?将来不光莹儿的婚事,只怕颐儿前程也在里头呢,如今她有心示好,咱们就顺坡下驴,反正和她有仇的是娘,又不是咱们,你可别糊涂。” 沈二娘斥道:“你这是什么话,难道为了她一点小恩小惠就向着她不向着娘?” 沈三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这也都是为了宁儿和宓儿哪,再说娘,不是我说,要不是她折腾,蔓姐儿也不能做妾,蔓姐儿可是沈家的嫡长女,如今落得这个地步,谁害的?若是出了同样的事,只怕宁儿和宓儿也讨不了好。我还是早些给她们找个如意郎君。” 沈二娘不语了,为人女的时候,娘自然比什么都重要,可有了子女,别说娘了,就是自己也得往后靠。凡事都以儿女为先,如今林宛如的提议实在动心,错过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她咬咬牙,也应下了。 管氏却把两个女儿叫过去,坚决不叫她们答应。沈二娘和沈三娘搬出沈氏来作保,管氏还是不应。道:“哪怕几个丫头终身不嫁,也不能叫林宛如做媒,谁知道她安得什么心。” 沈二娘和沈三娘闻言都有些不快,可又不能说什么,在一旁的四奶奶眼睛却转了起来,她也有两个没出嫁的女儿呢。遂笑道:“娘不妨答应下来,若真的是好事,咱们自然不吃亏。若是出了事,林宛如定要给咱们一个交代,咱们也没损失呀。” 管氏却坚决不松口,怒骂道:“我说不许就不许,看你们谁敢瞒着我应下。” 这下连四奶奶都有些不痛快。 因为沈蔓为妾的事,四奶奶的两个女儿沈芙和沈蓉的婚事都受了影响,说亲的时候人家肯定会问,姐姐嫁了什么人家,一说是做妾,人家肯定会猜,好好的姑娘为什么去做妾?是不是行为不检?姐姐行为不检,妹妹是不是也这样?到头来人家能应婚就怪了。 四奶奶晚上就和沈四爷说了这件事,沈四爷是个大老爷们,对女人之间的弯绕也不放在心上,道:“既是宛如的一番心意,你叫两个孩子去就是了。” 四奶奶见丈夫也同意,高高兴兴地应了。 趁着管氏不注意,四奶奶带着沈芙沈蓉去了陈家做客,四奶奶虽是管氏的儿媳妇,可一来她也是书香门第出身,心里也有些看不上管氏的狠毒做派。 二来,之前管氏一味宠信小管氏这个侄女儿,和四奶奶不免疏远,四奶奶心里老早就不痛快,再加上沈蔓的事情阻了沈芙沈蓉的婚事,她对管氏更是存了怨恨,因此一见林宛如就十分亲热。(..info好看的小说) 林宛如自然是热情客气的招待了,又对沈芙沈蓉两个周到有礼,回去的路上,沈芙还好,沈蓉年纪小,和四奶奶道:“祖母说宛如姐姐不是好人,可我却觉得她很和气,知道我喜欢吃甜的还特地叫人做蜂蜜桂花糕给我吃。” 四奶奶怜爱的看了女儿:“你祖母不喜欢宛如,所以说她不好,她若是不好,能让大姨母这么器重?你们以后要和宛如处好关系才是。” 沈芙哼道:“娘说这个话可别叫祖母听见,不然又是一顿排揎。” 四奶奶嗔道:“死丫头,你我还不是为了你们?蔓姐儿做妾,你难道也想做妾?” 沈芙顿时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 林宛如却找了水柔说了这件事,水柔痛快的应下了,命人送来十张空白帖子,让她想请谁就请谁,林宛如数着人头,冯莹,高宁儿,高宓儿,沈芙,沈蓉各一张帖子,剩下的五张帖子则请了沈诠,沈诤,沈诺,沈语和冯颐。 接到帖子的沈诠心思复杂,不知道该怎么办。 拿去给小管氏看,小管氏却是满口应下,她一直觉得亏欠这个长子良多,本来是靠着自己的本事考得探花,却因为江家和沈家的恩怨一闹,变成了贿赂来的。 又因为蔓姐儿的事,至今也没个妥当的亲事,对管氏的怨又添了一层,如今有机会露脸,小管氏立刻给两个儿子准备新衣裳准备赴宴。 四奶奶,沈二娘,沈三娘也各自偷偷装扮各自的女儿,却不谋而合的都瞒了管氏。 水柔这阵子都张罗着开宴的事,来陈家的次数也频繁起来,今儿又来和林宛如商定了宴请时用的瓷器,林宛如留了她吃午饭,厨房的人得了传话,整治了一桌酒席,水柔笑道:“如今你日子过得倒是舒坦,除了吃喝玩乐,旁的都不叫你操心,哪像我,当牛做马的累呀。” 林宛如知道水柔父母双亡,跟着哥哥过日子,内宅的事都是她操心,就是婚事,单丧妇长女不娶这条,就难的很,不由有些怜惜,笑道:“你还有哥哥疼着哪,宫里不管是太后还是极为贵人都很喜欢你,你还怕什么?” 水柔笑而不语,眉目间却有一抹忧愁。 宴会分为三天,头一天请了岚音社唱戏,第二日请了梅枝堂,第三日请了结云班,都是难请的名角儿,如今齐聚在一起,满京城都在议论这件事,甚至还有戏迷专门为了听戏去向水柔讨一张帖子。 头一天一大早,林宛如便悉心装扮了,因为今儿在场的多是未婚姑娘,她便挑了一件宝蓝色的褙子,显得有些老气,可配上头上的珍珠头面,却越发显得肌肤胜雪,温婉动人。 陈瑞文怕人多挤着她,再三的叮嘱了,这才放人,林宛如身边跟着笼烟和谢娘,自觉十分稳妥,觉得陈瑞文有些杞人忧天。 石爱珠和柳萱也都来了,一个一身大红色,神采飞扬,一个一身嫩绿色,显得活泼可爱,水柔则是一袭鹅黄色的裙衫,柔美动人,林宛如笑看着石爱珠和柳萱:“既是自己挑,可就不许耍赖了。” 石爱珠脸上一红,柳萱反倒大大方方道:“只要我看中了,肯定不耍赖,那个段凌呢?” 水柔笑道:“急什么,今儿有了太后的旨意,也不怕什么避嫌了,一会都能见到。” 林宛如则她们介绍沈家的女儿,沈芙文静,沈蓉活泼,冯莹文雅,高宁儿高宓儿则是妩媚动人,几个人互相见了礼,坐在一处说话,场面十分热闹。 随着来的人越来越多,桃花园里也熙熙攘攘挤满了人,几乎京城数得上的有身份的姑娘都在这儿了,大家都是十五六七岁的花季,姐姐妹妹的称呼着,笑闹着,喧阗热闹。 水柔却给林宛如介绍西宁郡王妃和忠顺王府的三少奶奶,西宁郡王妃个子高挑,身材修长,鹅蛋脸,面容柔静,观之可亲,三少奶奶则精明利落,很有几分凤姐的风范,她们对林宛如也十分客气。 在场的人中,只有她们三个是已婚的,因此聚在一起说话,西宁郡王妃年纪不大,是续弦,西宁郡王的原配留下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因此西宁郡王妃一直没有生育。 三少奶奶更是进门数年,一无所出,知道林宛如有了身孕,都十分羡慕,觉得她一进门就怀了孩子,实在是有福气。 三个人说着家长里短,外头的姑娘们则三个一堆,五个一群的,或是作画,或是下棋,或是荡秋千,到了开席的时候,大家便都到设宴的群芳阁去,群芳阁是桃花园里的一处歇脚的地方,十分宽敞。 此时把门和隔扇拆下来,将左右次间和中堂打通,变成了一个宽阔的大厅,左边是各家的姑娘,右边是各家的公子,中间则是作为东道主的水柔和镇场面的西宁郡王妃,林宛如和三奶奶陪坐在旁边。 这场宴席便是给双方一个相看的机会,因为毕竟是贵族子弟,不可能光天化日的就你见见我,我见见你,只能借这个机会让双方增加了解,那如何了解呢? 这就要看主人如何分派了,水柔毕竟是姑娘家,有些话不好说,也不能说,倒是西宁郡王妃挑了大梁,因为今天主要的目的是石爱珠和柳萱两个人的婚事,便先请了段凌说话。 第一百三十二章 金童玉女(一) 段凌二十出头的年纪,虽出身军营,却十分儒雅,穿着儒士袍,头上插着一支碧玉簪,显得文质彬彬,俊朗非凡,别说石爱珠看着惊讶,就是林宛如也吓了一跳,觉得此人该是林若江才是。 可西宁郡王妃请了林若江站出来,林宛如更是神色微变,林若江虽是文人,却打扮得英气勃勃,林宛如想着柳芳说他敢上前拦马,只怕除了勇气外也有几分真本事吧。 她含笑望向了石爱珠和柳萱,两个人仿佛僵住了一般,脸色十分难看,不禁暗暗偷笑,不知两个人还愿不愿意换了。 西宁郡王妃问了两句话,段凌说话比较慢,但是十分沉稳,林若江却有一分文人雅士的意气风发,两个人虽然气质截然不同,但看举手投足,俱是有良好教养的大家子弟,林宛如暗暗点头,不愧是两位长公主选出来的。 西宁郡王妃带着询问的眼神看向了水柔和林宛如,水柔却看向了石爱珠和柳萱,两个人还是呆呆愣愣的模样,水柔无奈,只得请两个人先回席上,接下来又请了好几位年轻公子献艺,或是吟诗,或是作画,或是写字。 能出场的俱是贵族子弟,林宛如眼尖的看到沈家的几个少爷,一个出头的也没有,好像无意出风头似的,再看沈芙沈蓉几个,也都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她想了想,笑着对水柔道:“说起学识,我们这儿只怕少有人抵得上探花郎了,不妨请他出几个对子,我们来对,只怕更有意思些。如何?” 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沈诠身上,沈诠脸色通红,讪讪的站了起来,水柔灵机一动,忙笑道:“说的是,请探花郎给我们出几个对子吧。” 在坐的都出身高门大户。对于沈家和江家的恩怨也有所了解,更是清楚沈家子弟贿赂考官获取功名的风波,虽说最后说是诬陷,可真真假假,谁知道呢,因此看向沈诠的目光就多了几分猜疑。(..info好看的小说) 姑娘们没说话。却有一个少年低声咕哝:“沽名钓誉,还有脸自称探花郎呢。” 他的声音不大。可因为堂上寂静,大家听得一清二楚,沈诠更是尴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宛如等的就是这句话,闻声立刻起身道:“说起来,沈公子也是我的表哥了。我如今说句公道话,他的功名是靠自己努力考取的,并不是靠什么旁门左道。这一点皇上早就下令澄清了,我不知道大家又听了什么传言,竟造成这样的误会,即便大家不相信沈公子,难道还不相信沈家的百年清誉么?若是沈公子做出如此有辱门风的事,大概早就被带回苏州管教了,又怎么会继续留在京城呢?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大家定要慎言才是。” 听了林宛如的话,大家顿时窃窃私语起来,林宛如说的很有道理,第一,若是沈诠真是浪得虚名,向来求贤若渴的皇上定会废黜他的功名,既然皇上说他是清白的,那他定是清白的,再者,沈家百年清誉,确实是一块金字招牌,沈家向来管教子弟极为严厉,定然不会放纵子弟贿赂考官的。 原先说这话的公子站了起来拱手行礼:“在下受人蒙蔽,没想到竟误会了沈公子,还请见谅。” 沈诠自然说无妨,他看着面带微笑的林宛如,心里的慌乱忽然就沉寂下来。 水柔笑道:“探花郎快些出对子吧,看看今天谁能拔得头筹。” 沈诠深吸一口气定定心神,这才道:“承蒙大家抬爱,我便出两个对子。” 西宁郡王妃笑道:“这须得有个彩头才好。”说着拿出了一块粉色晶石雕成的芙蓉花玉佩和一对羊脂玉双鱼玉佩来:“这两块玉佩便做个彩头吧,谁若对的出来探花郎的对子,那就归他了,如何?” 三奶奶眼睛一转,也褪下了手上的一对金镶玉镯子:“我也添个彩头。” 水柔和林宛如对视一眼,一个拿出一支金簪,一个拿出一支玉钗,也当做彩头,这些东西都是女儿家用的东西,用意便在于得了彩头的人能以这个借口把东西送给心仪的姑娘,也算是彼此知道心意了。 沈诠出的第一个对子是:身居宝塔,眼望孔明,怨江围实难旅步。 对子里暗含了几个三国时候的名人,很是不简单,可要说难,也不是很难,毕竟在座的哪个没读过几本书,这些基本的东西也都精通,却个个机灵的避了风头,看向了段凌和林若江。 段凌看了一眼林若江,不紧不慢站了起来:“在下不才,愿意对一对,鸟处笼中,心思槽巢,恨关羽不得张飞。” 大家都拍手叫好,沈诠也微微一笑,西宁郡王妃笑道:“段公子好才华,这些彩头请段公子随意挑一样吧。” 段凌挑了那件粉色芙蓉玉佩,大家都目光灼灼盯着他,看他究竟要把玉佩送给谁,段凌看了一眼左边做着的姑娘,环视一周,把玉佩收在了荷包里,大家顿时跌破了眼镜,难道段凌竟一个也没相中? 席上不管是石爱珠还是柳萱脸色都十分难看,西宁郡王妃和水柔对视一眼,都觉得不妙。 沈诠见状忙道:“段兄好文采,不如我再出一联。”踱了两步道:“老鸦踏断老桠枝,鸦飞枝落。” 段凌刚要开口,柳萱已经站了起来,她道:“沈公子,这一联我来对。” 大家都望了过去,柳萱面带怒色,林宛如暗叫不妙,难道是刚才段凌的举动惹恼了她?难道她真的中意段凌?心里转了几个念头,柳萱已经将下联对了出来:“仙鹤归来仙壑涧,鹤唳涧鸣。” 沈诠称赞笑道:“郡主好文采,没有比这更贴切的了。” 柳萱得意洋洋看了一眼段凌,挑了一支金簪,转手给了石爱珠:“你戴这个肯定好看。” 石爱珠脸色微红,低声道了谢,这下连林宛如都有些莫名其妙,这……究竟是怎么个情况? 段凌却是脸色一变,退回席上,一个字也没说。 等散了席,林宛如便揪着柳萱问:“你相中哪个了?” 柳萱不痛快道:“一个也没相中,段凌目中无人,林若江又是那幅德行。” 水柔笑道:“段凌也就罢了,人家林若江可没招你。” 石爱珠则是默不作声,林宛如叹了口气,道:“希望不要弄巧成拙才好。” 回去后,陈瑞文问起了今天发生的事,林宛如说了,道:“段凌和林若江倒像是掉了个个儿似的,真是奇怪。” 叫陈瑞文打听着,陈瑞文却直接叫小厮去请段凌来家里喝酒,林宛如躲在花厅的里间往外看,段凌已经换上一身劲装,显得英姿飒爽,全然不见白天的儒雅,更是奇怪。 只听段凌苦笑:“能被长公主相中做女婿,原是我的福气,可我听闻郡主似乎不是很乐意,想着强扭的瓜不甜,这婚事成就成了,不成也罢,谁知石公子却特意找到我,让我赴宴的时候装扮的儒雅些,好博取郡主的欢心,段某实在不想如此惺惺作态,却也拗不过石公子,只得答应。” 陈瑞文笑道:“今日见了这么多闺秀,可有中意的?” 段凌犹豫一下,道:“倒是看中了一个姑娘,穿着绿色的衣裳,很是温柔的样子,可却不知是哪一家的,再加上郡主的事,段某本想将得来的玉佩送给她,又怕惹得郡主不高兴,给她招来灾祸,只得按下,今日还想托陈兄帮个忙,请令夫人帮着打听打听,那郡主虽然尊贵,却实在不对我的胃口。” 陈瑞文笑起来,爽快应下:“行,你细细的描述那姑娘的容貌,也好帮你问问。” 段凌细细的一描述,林宛如忍不住偷笑起来,段凌相中的分明就是石爱珠,这还真是阴错阳差,等段凌走后,林宛如一说是石爱珠,陈瑞文也愣住了,大笑起来:“这下段凌可有的愁了。” 第二日一早,林宛如坐马车去桃花园,却听水柔说,有人建议去郊外赛马,大家都出城去了,林宛如不想再奔波,免得累着肚子里的孩子,便折了回去,谁知她这一天没去,倒是错过了一场好戏。 原来是柳萱刻意为难林若江,找了一匹烈马来叫他驯服,林若江和段凌一样,也是受了柳芳提点,好好的文弱书生扮成了一个英姿飒爽的儿郎,此时面对烈马,哪还有当初为了救人的那股冲劲,被马一蹄子给踢飞了,伤的不轻。 段凌见状十分气愤,和柳萱争辩起来,觉得她仗势欺人,旁人不敢多嘴,只有石爱珠和林若江在旁边劝,段凌一见着石爱珠这个心上人,自然也就熄了怒火。 柳萱却是觉得他高傲无理,更是生气,两个人差点打起来,林若江在旁边一看不好,飞扑过去想拦住柳萱,结果把柳萱扑倒在地,挨了柳萱两个耳光。 柳萱哭着跑了,石爱珠急的直跺脚,段凌和林若江则都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第一百三十三章 金童玉女(二) 林宛如听水柔描述这件事的时候,惊讶的半天没合上嘴,水柔倒是笑的肚子疼,倒在炕上,道:“萱儿在家哭着闹着要治林若江的罪,把顺华长公主气的不轻,段凌则是跑到明华长公主跟前诚心诚意的求娶爱珠,明华长公主立刻就答应了,去问爱珠的意思,爱珠也不像以前似的反对了。” 林宛如笑道:“好事多磨,不是冤家不聚头,林若江是个什么态度?” 水柔笑道:“他上门请罪,长公主自然不会罚他,让他先回去,婚事再另说,林若江当时就松了口气,被下人瞧见了,传到萱儿耳朵里,又是一场气,萱儿气的骂,说他林若江凭什么还看不上她,柳芳在旁边也撺掇,说林若江如何觉得萱儿刁蛮,萱儿被这么一激,倒是应下了婚事。” 林宛如惊讶道:“竟是两边都应下了婚事?” 水柔笑道:“可不是,我进宫告诉太后,太后也是乐得不行,问办了这两日宴会成就了多少姻缘,我算了算,也有三四对,现下都忙着上门提亲呢,阿弥陀佛,也算是功德一件了。” 林宛如啧啧叹道:“倒是可惜了你请的戏班子。” 水柔笑道:“戏班依旧在桃花园唱戏,也有不少人去听呢,也不算委屈他们了。” 送走水柔,林宛如也直叹世上的事情奇妙,谁知管氏却带着人找上门来骂,沈家的姑娘少爷去赴宴都是瞒着管氏的。 可往日在身边凑趣的孙女孙子都不见了,管氏自然疑心,稍一打听,便知道了女儿和儿媳的阳奉阴违。气的要命,直说是林宛如迷惑的,便找上门来说理。 林宛如冷笑,道:“我倒要去会会她。” 笼烟赶忙拦住:“少奶奶可别去,万一伤着你可怎么办,偏生大奶奶不在家。(..info无弹窗广告)这样吧,我先叫人去请大奶奶,您再等等,等大奶奶回来再去见她。” 林宛如摸了摸肚子,有些犹豫,管氏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万一伤着孩子可不是玩的,遂答应了。叫笼烟赶快去请沈氏回来。 陈瑞文却赶在沈氏之前回来,见管氏带着气势汹汹,骂骂咧咧的,心生不悦,管氏见了他却拉着他诉苦:“你那个媳妇,一点也没把我放在眼里。挑唆的你几个姨妈和舅母骗我,真是岂有此理,你可要替我做主。” 陈瑞文气极。宛如不顾身子忙东忙西的还不是给沈家的人说亲事,管氏不仅不领情,还恶意中伤,实在是过分,遂冷冷道:“二太太,宛如是晚辈,怎么能指使长辈呢,要说去桃花园赴宴的事,虽说下了帖子,可腿长在她们身上,她们要去,宛如还能拦着不成?您与其来寻宛如的不是,倒不如回去管教您的孙子孙女们。” 管氏怒道:“放肆,你敢这么和我说话?谁给你的胆子?” 陈瑞文没做声,闻声过来的陈翼却十分不高兴,陈瑞文怎么说也是陈家嫡长孙,管氏如此训斥是什么意思?分明是不把陈家放在眼里,他上前呵斥道:“瑞文,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还不退下。” 陈瑞文忍着气退下,陈翼上前道:“二太太,瑞文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我也听见您说的话了,宛如是我的孙媳妇,她的为人我清楚,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究竟事情是怎么回事,倒不如请了大家来当面说清楚,免得冤枉了哪个,您看如何?” 管氏冷哼道:“陈大人言重了,我们一介布衣之身怎么敢跟你们说理,不过是有委屈没处说罢了,别人我不管,元娘是我的侄女,我只问她,她是怎么教导儿媳妇的?竟教唆我儿媳女儿跟我作对,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陈翼冷冷道:“若说邀请贵府的姑娘去赴宴也是挑唆的话,那以后可没人敢给贵府的姑娘下帖子了,免得被您说成是挑唆你们的关系。” 管氏气结,怒视着陈翼,陈翼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蛮不讲理的人,生气之余更多的是讥讽和厌恶,看管氏身后的婆子个个执着木棍,目光顿时冷了下来,喝道:“我堂堂国公府岂容你们放肆!还不快滚!” 那几个婆子都吓得发抖,看向管氏,管氏抿着嘴没说话,眼神越发阴狠,半天才打道回府。 沈家老宅的正堂,小管氏,四奶奶,沈二娘和沈三娘齐齐跪在地上,俱是面色不忿,尤其是小管氏,听沈诠说宴上林宛如公开澄清沈诠的探花之名的事,更是对林宛如感激,越发觉得管氏蛮不讲理。 沈爱萧坐在上首神情悠然的喝茶,沈三娘忍不住道:“爹,娘这么胡闹,您也不管管,难道您想要外孙子外孙女都说不到好的亲事,孤独终老么?” 沈爱萧长舒一口气,道:“别问我,我是什么都不管的,哪怕她杀人放火,官府上门叫她偿命,也不干我的事,我守好我的书坊要紧。” 说着招呼了儿子女婿去书坊:“内宅的事叫她们去折腾,咱们去喝酒,我那铺子里又进了两本新书……” 沈三娘不禁气结,好不容易林宛如能摒弃前嫌,如果因为这件事再生分了那就真的得不偿失了,心里越发埋怨起管氏来,想起从前管氏为难五娘,她身为嫡女,固然厌恶庶女出身的五娘,可到底是同支姐妹,血脉相连。 五娘潦倒,她也心有戚戚,如今风水轮流转,倒是五娘过的比她们几个都好,女儿嫁的好,银子不愁花,如今又等着抱外孙子,万事都齐全了。 哪里像她,没生出儿子,只得两个女儿,婚事还这么艰难,如今沈家两房分家,想回去求大伯父也不好意思了,人就怕比,沈三娘越想越气恼,不忿的站了起来,沈二娘也是默然不语,一片愁云惨雾。 陶然居,林宛如等了半天倒是陈瑞文回来了,见他面色不虞,林宛如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她走了?” 陈瑞文脸色缓和了下来:“你别担心,这是齐国公府,还容不得她放肆。” 林宛如黯然叹气,管氏这么闹,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难道就没有人能治治她? 林宛如想着,突然福至心灵,想起了管氏的哥哥管惠,她问陈瑞文:“管惠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瑞文想了想,道:“能被曾老先生收为弟子的人,品行定然不错,可自从曾老先生去世,他便依附了叶家,和沈家也渐渐断了联系。”他看向了林宛如:“你想叫管惠进京?” 林宛如道:“实在不行,就把管氏让管惠带回去管教,也总好过在京城祸害人。” 陈瑞文琢磨了一下,觉得还真是可行,遂道:“我和娘先商议一下,管氏做了这么多事,管惠未必肯插手,不过倒是可以递个信儿过去。” 转眼进了四月,石爱珠和柳萱的婚事也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管氏来闹一次以后也没有继续上门,日子渐渐恢复了平静,林宛如每日在家里养胎,闲时便琢磨几个丫头的婚事。 绿霓已经出嫁了,对方是府里铺子的管事,说好了等成亲满三个月继续回府里当差。 剩下的几个丫头里头,唯有谢娘年纪最大,可谢娘却跟她说过终身不嫁,林宛如看她意志坚决,倒也不好说,篆香和尺素还小,剩下的便是笼烟和琐玉。 笼烟稳重,琐玉机灵,都是和林宛如一起长大的,说是主仆,可要说彼此了解,说是姐妹也不为过,林宛如打定主意给她们找一门好亲事。 若说像绿霓一样配给府里的管事,有些不妥,绿霓毕竟是陈家的家生子,笼烟和琐玉可是她的陪嫁丫头,她这么做难免有利用丫头拉拢人心之嫌。 林宛如琢磨了几天,忽然想起自己名下也有几处铺面,应该也有未婚配的年轻人,若是能挑两个青年才俊,好好提拔一番,一来笼烟和琐玉嫁给了自己人,终身有靠,二来夫妻俩也能齐心协力照管她的嫁妆,等成了大管事,她按股给分红,总比在府里做一辈子管事娘子强。 林宛如越想越不错,索性叫谢娘去请几个铺子的大掌柜来,当初林黛玉给林宛如的添妆,俱是在京城的铺面,林宛如过年结账的时候也见过一面。 因是林家世仆,到底是忠心的,林宛如也放心的把铺子交给他们打理,素日里不过问,只是每半年结一次帐,如今不年不节的,忽听林宛如传唤,几个大掌柜都觉得奇怪,匆匆赶了过来。 林宛如隔着屏风见五位大掌柜,为首的是林掌柜,他父亲是林家的老管家,为林家操劳了一辈子,去世后就埋葬在林家老太爷坟墓旁边,这可是莫大的荣耀。 因此老管家去世后,由他的长子接替了林家管家的职务,如今守在苏州林家老宅,而林掌柜则是他的次子,被派到京城来打理京城的事务,他也是几个大掌柜的头儿,其余的四位分别是万掌柜,刘掌柜,田掌柜和苏掌柜。 第一百三十四章 儿女亲事(一) 其中万掌柜和刘掌柜是京城人士,田掌柜和苏掌柜是跟着林掌柜从苏州来的,因此五个人虽然同为林家效忠,却也分成了两个派系,林掌柜自然是向着田掌柜和苏掌柜的,万掌柜和刘掌柜势弱,自然更想向林宛如表忠心,以求得林宛如的器重。(..info好看的小说) 因此林宛如一问铺子里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时,万掌柜率先发话:“我这儿年轻的伙计虽多,可要按少奶奶说的有本事的,倒是只有两个,要不改日带过来请少奶奶过目?” 刘掌柜也忙道:“我那儿也有几个,多大本事不敢说,最是忠厚老实。” 林宛如笑道:“多谢两位掌柜,我也不用瞒你们,是我房里有两个心爱的丫头到了出嫁的年纪,我想给她们挑个好的夫婿,旁的不敢说,人要有上进心,能干,总不能跟着他过日子越过越穷吧,所以想请几位掌柜帮着留心,第一要人品,第二要能干。” 林掌柜笑道:“不知少奶奶要嫁的丫头是哪两个,年纪多大,叫什么名字,到时候我去问也好有个说法。” 林宛如笑道:“一个叫笼烟,十八岁,一个叫琐玉,十七岁,别的不说,人品,样貌,女红都样样出色。” 林掌柜笑道:“少奶奶身边的人自然都是好的,如此我等便留心,一定会为两位姑娘寻得好夫婿。” 万掌柜和刘掌柜对视一眼,他们都清楚的很,笼烟和琐玉是林宛如的心腹丫头,如今要许人,挑的人还要能干。以后定要提拔的,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件事自然不能便宜了旁人。 那边林掌柜,田掌柜和苏掌柜也如是想,因此回去后都把各自的亲戚梳理了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到适龄的儿郎。 这时宫里却传出一个消息。说太子妃有了身孕,因为废太子掀起的风波还未完全平静下来,又起了波澜。 太子是嫡长子,他的嫡长子便是皇上的嫡长孙,皇上闻言立刻派太医去给太子妃诊脉,果真是有了身孕。一时间皇上又是悲又是喜,命人把太子妃接出来好好养胎。至于太子,则没有发落。 二皇子当晚便来了陈府和陈翼商议这件事,最终劝二皇子借此机会为太子求情,若皇上有意复立太子,二皇子也算给了一个台阶,皇上必定高兴。若是皇上无意,也好促使皇上早做决定。 二皇子虽然心中不情愿,可还是应允了。皇上果然是怜惜太子的,二皇子头天刚刚求情,第二日早朝皇上就宣布复立太子。 首辅蔡玉极也是个聪明的,立刻说太子所为皆是保家挑唆的,太子也是受了奸人蒙蔽,皇上本就觉得保家势大,借此机会便将保凤仪贬为庶人,保长飞和保长凌原有的职务也被罢黜,虽然如此,却没有被定为罪身,将来若是通过科举,也是可以为官入仕的。 只不过,百年荣宠的保家就此轰然倒下,实在让京城的勋贵们心有戚戚,有了同情之色。 保家父子虽被贬为庶人,可皇上并没有下令抄家,因此一时间生活也无忧,林宛如受到林黛玉写的信,说贾母派人去接迎春大归,迎春没有答应,说祸福相依,她此刻离保家而去,不免不仁不义。 原先保家还巴不得休了迎春,如今却死活不放人,还威胁贾家说,当初贾贤妃是受了太子的提拔才得宠的,如今贾家想把保家抛到脑后去,简直没门儿,威逼着贾家帮保家求情,贾母如何能答应,到底是没把人接回来。 林宛如和陈瑞文说起这事,叹道:“迎春姐姐原先吃了那么多苦,一心想要离开保家,如今保家没落了,她反倒心软了。” 陈瑞文不以为意,说起了陈瑞雪的婚事:“婚期定在端午后,算起来也就一个多月了,如今太子复立,大家都惶惶不安,猜不透皇上的心思,索性都把心思放在儿女嫁娶上,单这两个月,就收到四五家的喜帖,你和娘斟酌着看,除非是不得不去的,不然就派管事送了贺礼去即可。” 林宛如的肚子已经微微突出了,她这阵子也不用操心,专心养胎,吃得好睡得好,闲时替笼烟和琐玉相看女婿,日子过得颇为自在,如今看想去面色红润,更添了几分颜色。 再说几个掌柜得了林宛如的吩咐,回去后果真先后派了好几个小厮来,以送东西的名义请林宛如相看,林宛如一一的见了,挑来选去,总觉得有几分不满意,一时耽搁下来。 石家和柳家却先后送了喜帖来,说两位郡主的婚事定在了八月初,一同出嫁,请林宛如过去喝喜酒,林宛如十分惊讶,拿着喜帖去给沈氏请安,顺便问问该怎么准备贺礼,却碰上了来商议陈瑞雪婚事的媒人丁夫人。 丁夫人和陈二奶奶是闺中密友,和沈氏也十分熟悉,如今陈瑞雪出嫁,陈二奶奶便请了丁夫人做媒,一个想娶,一个想嫁,都想把这门亲事办的热热闹闹,因此聘礼嫁妆什么的倒也都没挑剔,丁夫人这个媒人做的也轻松,闲时便来喝喝茶,说起来也来了陈家四五回了,倒还是头一回见林宛如。 因是晚辈,丁夫人便赏了一对戒指给林宛如,又夸赞她模样好性子温柔,沈氏自然脸上有光,林宛如坐在她们旁边侍候茶水,安安静静的听她们闲话家常。 原来丁夫人想要给陈瑞云说亲,沈氏虽然做不到把这个庶子视如己出,却也从没有使过脸色,对他的终身也十分关心,丁夫人提的是翰林院董翰林的独生女董姑娘,比陈瑞云小一岁,性情温柔,模样标致,又知书识字。 丁夫人道:“……董老爷和我娘家哥哥是同年,董家虽然清贵,却有些贫寒,董姑娘到了年纪,董老爷看中的人家都觉得董姑娘嫁妆少,不嫌弃嫁妆少的人家董老爷又看不上,又不想委屈这个女儿,这才耽搁下来,这才托了我哥哥,我哥哥自己都有三个女儿没说亲事呢,哪里顾得上这个,又托了我,我想来想去,觉得你们家三少爷最合适,这才过来一说。” 沈氏笑道:“别的不敢说,只要这姑娘人品好,配得上瑞云,别说嫁妆少,就是一分嫁妆也没有,我也是喜欢的。” 丁夫人见沈氏有松口的意思,笑道:“我就说你不是盯着儿媳妇嫁妆的人,董姑娘的人品实在是不错,不然我也不说这个话了,不过百闻不如一见,你若是有意,改日咱们安排安排,你亲眼渐渐就明白了。” 沈氏满口应下,笑道:“正好瑞雪的婚事定在了端午节后,我想赶在端午节前去庙里上香,也顺便为我未出世的孙子祈福,不如就安排在庙里见吧。” 丁夫人喜不自禁的应了,这才告辞。 丁夫人走后,林宛如这才道:“二叔还没定亲事呢,说三叔的亲事不大好吧。” 沈氏笑道:“他们又不是一房的兄弟,不碍事的,等瑞雪出嫁,你二婶定要张罗瑞武的婚事,用不着咱们操心。”又叫人把陈瑞云的生母殷姨娘叫了过来。 林宛如很少见公公的姨娘,在家规森严的陈家,她们的存在感也很低,此时沈氏一传,殷姨娘就急急忙忙的过来了,听说要说陈瑞云的婚事,睁大了眼睛,有些惊讶,也有些不知所措,沈氏移开眼睛,淡淡道:“到时候你也跟着去,帮着掌掌眼。” 殷姨娘忙不迭的答应了,按说姨娘是没有资格过问子女的亲事的,不过沈氏发了话,殷姨娘跟着也就不算违反了规矩,打发了殷姨娘,林宛如又和沈氏商议了贺礼的事情,这才回去。 谁知却在院子外头遇见匆匆赶回来的陈瑞云,他朝林宛如施礼:“大嫂。” 林宛如见他满头的汗,衣裳上也有污迹,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笑道:“着急忙慌的往哪去?” 陈瑞云下意识的后退一步,道:“我身上脏,别熏着大嫂了……找我有事,我就回来了。” 他说的含含糊糊,可林宛如还是明白,定是殷姨娘叫人去喊陈瑞云回来的,遂笑道:“快去吧,有好事等着你呢。” 陈瑞云有些讶异,拱了拱手,这才离开。 跟着的琐玉笑道:“三少爷挺腼腆的,素日里也不爱说话。” 林宛如却若有所思,陈瑞云可是陈家唯一的一个庶子,他不同于同样庶出的陈瑞雨,陈瑞雨是姑娘家,到了年纪一副嫁妆打发出门也就罢了,陈瑞云以后成家立业可是要分去一份家产的。 陈翼的三个儿子俱是嫡出,到时候陈永明作为嫡长子接手了齐国公府,和二房三房也能平分私产,做到不偏不倚,二房三房又都只有一个嫡子,家产的继承自然不会有什么争议。 倒是陈瑞云,他是庶子,能分得的家产只怕有限,将来仕途除了靠陈家外,更关键的是靠岳父,有一个得力的岳父比什么都重要,可董家清贵,丁夫人又特别说了贫寒,只怕没什么根基,陈瑞云能看中么?若是沈氏相中了,陈瑞云却相不中,他又会有什么举动呢? 第一百三十五章 儿女亲事(二) 林宛如一路想着回了陶然居,还没进院子,一个丫头突然窜了出来,林宛如吓了一大跳,后退了好几步,琐玉赶忙拦在前面,呵斥道:“你是谁管着的,怎么这么没规矩?冲撞了少奶奶,你有几个脑袋来赔。” 那丫头不住地磕头求饶,林宛如松了口气,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你叫什么名字?以后可不要如此莽撞了。” 那丫头一抬头,露出一张清丽脱俗的脸庞来,林宛如一愣,这不是琼瑶么。 管氏送来的四个丫头,除了珍珠被退了回去,其余的三个都跟着笼烟学规矩,平常很少出门走动,怎么今儿琼瑶在这儿?是无意还是刻意等着谁? 林宛如不动声色的看了看琼瑶一眼,被琐玉一顿喝骂,吓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院子里的人被惊动跑了出来,笼烟诧异的看着琼瑶:“你不是说要跟着桂香去送东西了么?怎么一个人先回来了?” 林宛如询问的看着笼烟,笼烟忙道:“是大姑娘来向少奶奶讨一盒胭脂,我打发桂香送过去,琼瑶说她也跟着去,认认路,以后也好跑腿,我想着有桂香带着,也不至于出岔子,就应了,谁知道她竟躲起来吓人。” 这个罪名可就大了,琼瑶直磕头,哭道:“少奶奶明鉴,奴婢不是有意的,奴婢走到半路肚子疼,桂香姐姐便让我先回来,我怕笼烟姐姐骂我偷懒,不敢露面,就躲在院子门口,想等桂香姐姐回来再一起进去,我才刚听见声音以为是桂香姐姐。这才跑了出去,不妨竟冲撞了夫人,求夫人饶命。” 林宛如道:“这次就算了,以后不要乱窜,都回去各自当差吧。” 大家听了话都各自散了,琼瑶也被带了下去。琐玉不忿道:“谁知道她是不是故意吓夫人的,要我说索性打发出去,素日里什么也不做,跟供祖宗似的养着,看着就气人。” 几个大丫头都知道琼瑶几个的来历,因此对她们很是排斥。林宛如笑道:“这件事也给咱们提个醒,以后该格外注意才是。”又问笼烟:“大姑娘怎么突然来向我讨胭脂?” 笼烟摇头:“是一个小丫头来传话的。我也是怕有什么事,这才打发桂香送过去,叫她留意着。” 桂香一回来果真求见林宛如,道:“大姑娘叫奴婢告诉少奶奶,请少奶奶去看她,有话想告诉少奶奶。” 林宛如有些奇怪:“大姑娘难道不能出门么?” 桂香摇头:“奴婢不知。只是大姑娘身边多了两个嬷嬷侍候,看着极为眼生。” 林宛如恍然大悟,定是陈二奶奶觉得陈瑞雪快嫁人了。叫了嬷嬷过去盯着她的一言一行,陈瑞雪是有什么事想告诉她,却不方便出门吧。 林宛如想了想,叫厨房做了一些糕点,分别送去各房,然后自己带着一份去了陈瑞雪的院子,陈瑞雪见了她眼睛发亮,却不敢有所动作,只轻声慢语的打发两个嬷嬷去歇息。 两个嬷嬷虽然严厉,可对着林宛如也不敢怎么样,领命退下,待她们出了屋子,陈瑞雪这才放松下来,长舒了一口气:“大嫂如今在养胎,我也不好贸然打扰,可实在是有事情想求大嫂帮忙。” 林宛如含笑道:“你怎么还跟我客气起来了,有事情只管说。” 陈瑞雪的眼圈却红了:“我听人说,曹贤房里有个很得宠的姨娘。” 林宛如着实吃了一惊,按说陈二奶奶已经命人调查过曹贤,若是真有姨娘定然会知道的,怎么陈二奶奶不知道,陈瑞雪反倒知道了? 林宛如的心提了起来,握住了陈瑞雪的手:“你慢慢说,是听谁说的,怎么说的?” 陈瑞雪拭了眼泪,道:“是丁姑娘说的,丁夫人是媒人,丁姑娘知道和他结亲,所以特地写信告诉我,说曹贤中秀才时,曹太太便把他房里的一个丫头抬成了通房伺候着,那人和曹贤一起长大,曹贤特别宠爱她,已经放出话来,说只要成了亲就会抬成姨娘。.info[]” 林宛如疑惑道:“既如此,怎么丁夫人从没提过呢?” 陈瑞雪道:“丁姑娘和曹家姑娘认识,早在没说亲事时,丁姑娘就听曹姑娘说了,她们自家人说的,怎么能作假?” 林宛如蹙起了眉头,按说曹家不是不讲规矩的人,宠妾灭妻的事情定然是不允许的,可既然曹姑娘都说要抬为姨娘了,可见那个丫头实在是得宠。 也难怪陈瑞雪担心,这种从小就服侍在身边的丫头最是难缠,主母进门,心性好的就一应听主母的,心性差的,压根就把自己当成主母了,到时候两边挑唆,本就是素不相识的新夫妻,还不得给拆散了? 林宛如拍拍陈瑞雪的手,安慰道:“你放心,我这就叫人去打听,若是谣言也就罢了,若是真的,我也不能叫你吃亏。” 陈瑞雪点点头,很是依赖的样子:“我听大嫂的,只是一件,请大嫂不要告诉旁人,丁姑娘告诉我是好心,若是被人知道,只怕对她的名声不好。” 林宛如点头:“我晓得。” 林宛如请林掌柜帮着打听这件事,林掌柜不愧是在京城混迹了几十年,不过两天的功夫就查了个清楚,回话说:“那丫头叫秋岚,原是曹家老太太跟前的丫头,赐给了曹贤,刚开始也是小丫头,渐渐熬成了大丫头,曹贤屋里的大小事情都是她管着,后来曹老太太去世,曹贤对秋岚更多了几分尊敬,直到中了秀才,这才听曹太太的话收了做通房,说抬成姨娘的话其实是这样的,曹贤身边除了秋岚还有一个叫春雨的丫头,和秋岚一般年纪,但是远远不如秋岚受倚重,春雨心里不服气,背地里就说秋岚的坏话,说,还没当姨娘呢,就管这么宽,若是当了姨娘,还不得反了天,被人听了去,以讹传讹,传成了这样,其实秋岚至今也只是个通房。” 林宛如这才放下了心,原话告诉了陈瑞雪,劝道:“曹贤如今十八岁,房里有人伺候按说也不是大事,你嫁过去就是主母,屋里上上下下的人还不得听你的发落?若是那秋岚是个欺主的,你只管拿出嫡妻的身份管教她,曹太太和曹贤有什么话,我们自会给你做主,我们好好的姑娘嫁去做嫡妻,难道连个通房都管不了?” 陈瑞雪有些踟蹰:“若是曹贤和曹太太让我把她抬成姨娘,那该怎么办呢?” 林宛如笑道:“这更好办,成婚头一个月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不能抬姨娘,这是打了陈家的脸,曹太太不会如此糊涂,若是曹太太真的发话了,你只管抬举秋岚,不只她,连春雨也抬成姨娘,叫她们俩斗去,你只管好好地讨好婆婆,一心一意督促曹贤念书不就成了?” 陈瑞雪红了脸,轻轻点点头:“我听大嫂的。” 安抚了陈瑞雪,林宛如把这件事告诉了陈瑞文:“……没想到瑞雪能想的明白,我还以为她会坚持把秋岚打发走呢。” 陈瑞文笑道:“瑞雪也就是性子懦弱些,其实什么事心里想得明白,嘴上不说罢了,有齐国公府的名头压着,曹家断不敢怠慢了瑞雪,只要瑞雪孝敬公婆,和曹贤好好过日子,谁也动摇不了她的位子。” 林宛如摸着肚子,点头笑道:“这倒是。” 陈瑞雪却关切的看着林宛如日渐隆起的肚子:“你觉得怎么样?我瞧着肚子比前两日又大了些。” 林宛如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一天一个样儿,我也有些担心,可若说不好,我又没觉得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只是吃的更多了。” 陈瑞文越想越不放心,叫人去请王太医来请脉,沈氏得了信也赶了过来:“可是宛如觉得不舒服?” 林宛如道:“并没有不舒服,这才四个月,觉得肚子比寻常的大些。” 沈氏笑道:“你养的好,孩子大些也是有的。”虽如此说,还是让王太医给把了脉,王太医沉吟半响,这才收回了手,道:“看少奶奶的脉象,怀的好像是双生子。” 陈瑞文和林宛如俱张大了嘴巴,沈氏惊喜道:“王太医,这脉象可做准?真是双生子?” 王太医笑道:“老朽也见过不少双生胎,这倒不会诊错,也幸而少奶奶进补得当,脉象沉稳有力,虽然是双生子,倒也没有什么不妥当,只是月份越大,肚子也就越大,少奶奶可要格外当心才是。” 沈氏又赶忙问了一些注意事项,笑的合不拢嘴,她就生了一个儿子,自然希望孙子孙女越多越好,如今一胎就得了两个,怎么能不高兴呢? 她回去把这件事告诉陈永明,陈永明也十分惊喜:“宛如这孩子真是有福气,快些把这个喜讯告诉亲家,也让亲家高兴高兴。” 沈姨娘果真匆匆赶来了,也是又惊又喜,拉着林宛如问了半天话,又道:“你姐姐如今还没有身孕呢,上回叫人来送东西,听话里的意思,她婆婆有些不高兴了,张罗着要纳妾,你姐姐一个字也没在我跟前说,我也不好多问。” ps: 月底啦,求票票! 第一百三十六章 儿女亲事(三) 林宛如道:“如今贾家上下都靠姐姐养着,王夫人不敢对她怎么样的,不过这也不是长久之计,改日我劝劝姐姐,凤姐姐不能管家,不还有王夫人和邢夫人?西府里的大奶奶也成,姐姐身子弱,花钱是小,别把身子累坏了。” 沈姨娘笑道:“这些话也只得你去说,这些日子你舅母常接我去四喜胡同说话作伴,日子清闲的很,又做了些小衣裳小包被给我的外孙子穿,如今看,得再准备一份才成。” 过了几日,沈氏却说要进宫给太子妃贺喜,太子复位,太子妃有孕,有品级的诰命夫人自然是要进宫贺喜的。 林宛如大着肚子,沈氏不想叫她奔波劳累,便叫她在家,谁知沈氏从宫里回来又有太监来宣旨,说太子妃听闻林宛如有孕,特意召见说说话。 林宛如只得准备着进宫,天气渐暖,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水蓝色绸子褙子,月白色的裙子,显得十分素雅,来宣旨的公公极为客气,林宛如也不吝红包,这才套出了话,原来太子妃听闻林宛如怀着双生子,所以宣召入宫,想沾些喜气。 毓庆宫比之以往的热闹,显得有些冷清,太子妃也比之前更为清减,她虽然穿着大红色的锦衣,却难掩脸上的憔悴神色,见林宛如进来,眼中浮起了一抹羡慕,一抹嫉妒。 林宛如虽然怀着身孕,但面色红润,比未怀孕时更多了几分风情,眉梢眼角俱是快要做母亲的慈爱和喜悦。 太子妃给林宛如赐了座,笑道:“说起来,我肚子里这个只比陈少奶奶肚子里的小一个月。以后可要常常进宫,好好亲近亲近。” 林宛如谦虚道:“妾身怎么敢和太子妃相提并论。” 太子妃掩口笑了笑,却没说话,赏赐了些补品才端了茶。 林宛如不免觉得莫名其妙,在宫门口遇见了等她的陈瑞文,陈瑞文面色有些焦急。见了她才松了口气,远远迎上来:“走这么远的路,累了吧?” 林宛如摇头笑道:“我走的慢,权当是散步了,不妨事。” 二人在回去的路上说起太子妃的举动,陈瑞文笑道:“太子如今战战兢兢的。生怕一个不小心会惹恼了皇上又被废了,皇上瞧着。一面怒其不争,一面也心有怜惜,太子妃更是看重她的肚子,今日召你入宫,一来是你也有了身孕,她不免觉得亲近。可又怕你产期在她前头,到时候你生了儿子,她生了女儿。岂不被比下去了?” 林宛如笑道:“你知道的倒是多,那你说,你是想要儿子还是想要女儿?” 陈瑞文想了想,道:“我想要女儿,儿子生一个就够了,女儿却是多多益善,我父亲兄弟三个,只有一个姐妹,我祖父没有姐妹,如今我这一辈,好容易有三个姑娘,和我却是隔房的,到底不亲近,若是能有个女儿……” 陈瑞文眼底浮现了一抹温柔之色:“我一定许给她最好的生活,让她比做公主还要好。” 林宛如顿时有些吃味儿:“我不要生女儿,生了女儿,你眼里就只有女儿了是不是?就把我抛到脑后了?” 林宛如如此小儿女性子,陈瑞文失笑:“怎么会把你抛到脑后?女儿大了会出嫁,能陪我白头偕老的,只有你一个人罢了。” 林宛如顿时觉得甜蜜,却倚在陈瑞文怀里嘟囔:“就会哄人。” 石爱珠和柳萱的婚事越来越近了,两位长公主都准备大肆操办,太后也发了话,叫两个人一同出嫁,双喜临门。 两个人是上了玉牒的郡主,婚礼都有一定的规格和仪仗,因此不管是缮国公府还是理国公府,都忙的热火朝天的,水柔特地拉着林宛如去看两个人的嫁妆。(..info无弹窗广告) 两个人的嫁妆自然都是奇珍异宝,里头有宫里的赏赐,也有长公主自己的私房,几个人笑闹着玩了一天,天黑林宛如才回家。 院子里已经是灯火通明,有两个丫头站在东厢廊下说话,就着灯光一看,一个是桂香,一个是琼瑶,林宛如不禁蹙眉,叫琐玉留意着琼瑶,这才知道琼瑶经常拿着东西讨好院子里的丫头,几个大丫头她说不上话,就贿赂小丫头。 笼烟虽说教她们学规矩,也不能十二个时辰都盯着,琼瑶得了空就往外跑,琐玉道:“这阵子就去了后门三回了,每一次都给守门的婆子二两银子,没想到她银子倒是多。” 林宛如想了想,道:“先别惊动人,看看她都跟什么人接触,按说府里规矩大,她又是新来的,能和谁搀和到一块去?定是管氏那边的的动静。”琐玉应声而去。 四月初七是林宛如的生日,府里自然热闹了一番,晚上陈瑞文和林宛如小夫妻又单独过了一回,少不了一番耳鬓厮磨,哪知第二日陈瑞文晚上回家却带回来三个人。 林宛如看着狼狈的迎春和司棋,绣橘两个丫头,吓了一大跳,赶忙叫人扶进去梳洗,细细的一问才明白,原来迎春一心一意的想着和保长凌共患难,无意间却得知自己嫁到保家快两年了,居然至今没被记入族谱。 也就是说,她根本没被保家人承认,这可真是太欺负人了,泥人也有三分脾性,迎春质问保长凌,保长凌却一味的支支吾吾,说等过年祭祖时一定把迎春的名字记上去。 迎春真是被伤了心,自请下堂,保家却不放人,迎春没法子,这才和司棋绣橘两个丫头偷偷跑了出来,要不是半路遇到陈瑞文,险些被保家人追回去。 迎春蜡黄着脸,哭的哽咽难耐:“我不信我就这么命苦,竟摊上这么一门亲事,原先她们不喜欢我也就罢了,我只有忍耐,后来保家没落,我想着只要和她们共同患难,她们就能慢慢接受我,谁知她们从头到尾都没把我当成自家人……” 陈瑞文已经避去了书房,林宛如一面叫人去贾家报信,一面打起精神安慰她:“保家人都不是好东西,如今姐姐明白就好了,等告诉了老太太,自有老太太替你做主,到时候咱们告保家一个骗婚,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迎春本就是懦弱的性子,遇到了这样的事怎么能不大哭,贾家接到信儿后,只有林黛玉,贾宝玉和贾琏赶了过来,听闻这件事也是十分气愤,贾宝玉怒道:“定要给二姐姐讨个公道,保家也太欺负人了。” 贾琏却道:“还是先把二妹妹带回去吧,老太太在家正着急呢。”又郑重的谢了陈瑞文,这才带着迎春离开。 陈瑞文道:“这下贾家和保家可算是结下了梁子,这件事传出去,叫贾家的颜面何在?要说保家也太不地道了,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林宛如叹气道:“凤姐姐还起不来床,事情都压在姐姐身上,希望不要出什么乱子,白白连累了姐姐。” 保家如此无视贾家,贾家怎么可能善罢甘休,贾琏奉贾母的命带着人去保家,不光把迎春的一应陪嫁搬了回来,还把保家砸了一顿,丢下一张和离书扬长而去。 保夫人气个倒仰,却也没法子,贾家依旧是国公府,保家却只是平民,若不是看在太子复位的份上,只怕早有人来寻趁保家的不是了,保长凌事后也到贾家赔礼道歉。 原先尊贵的姑爷却变成人人唾弃的负心汉,贾母连门也没让他进就给赶走了,保家也曾向太子求助,可如今太子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更何况此事错在保家,他怎么敢张嘴,保家只能忍气吞声。 林宛如听着源源不断的小道消息,一面感叹迎春可怜,一面感慨保家可恨,一转眼进了五月,过了端午节,因为陈瑞雪的婚事,陈家其余几房人也陆续赶到了京城喝喜酒,沈氏忙着打扫房舍安排下人,迎了几房人入住。 陈家各处该装扮的也开始装扮起来,陈家其余几房的少奶奶虽然血缘关系不怎么亲近,可因为来往密切,都十分亲热。 福建的陈四奶奶最有钱,出手也很大方,她和沈氏交好,知道林宛如有孕后,送了好些贵重的礼品,其余几位除了陈五奶奶,听到信儿也都送了礼物过来。 陈五奶奶似乎很拮据的样子,有些窘迫:“不知道侄儿媳妇有孕,竟空着手来的。” 陈三奶奶笑道:“五弟妹这话说的好没理,你来吃瑞雪的喜酒,难道也是空着手?” 大家似乎都知道陈三奶奶和陈五奶奶不对付,因此都不说话,林宛如是晚辈,只能打圆场:“劳累长辈是我的不是了。”又亲自给几位奶奶奉茶。 陈四奶奶笑道:“我们家那两个臭小子还整日间闯祸,哪像大嫂,都快抱孙子了,以后含饴弄孙,可真是羡煞旁人啊。” 陈六奶奶和陈七奶奶也随声附和,满脸艳羡,沈氏十分得意,陈五奶奶却没说话,陈三奶奶好像存心和她过不去似的,故意道:“五弟妹,你那个儿媳妇去年听说有了身孕,怎么至今还没办满月酒哪?” 第一百三十七章 儿女亲事(四) 堂上一静,林宛如虽然不明白究竟,可看陈五奶奶难看的脸色就知道肯定没什么好事,不禁暗暗叫苦,素日里陈三奶奶是极为和气的,怎么偏和陈五奶奶不对付? 陈五奶奶冷着脸把茶碗往桌子上一顿,道:“三嫂这是明知故问,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陈二奶奶忙站起来打圆场:“是因为我们瑞雪的婚事咱们才聚在一处的,一年好容易一次,要好生热闹热闹才成,说话也没意思,咱们打牌吧。(..info)” 又叫人抬了桌子来,八个奶奶,正好两桌,陈三奶奶却不死心的故意和陈五奶奶一桌,被沈氏拉过去轻声道:“这个时候看着二弟妹的面子也不要多说了,真闹起来大家也不好看。” 陈三奶奶很不甘心的样子,可到底没坚持,跟着沈氏和陈四奶奶,陈八奶奶凑成一桌,陈四奶奶拉着林宛如坐在旁边:“你帮我看牌。” 陈八奶奶笑道:“四嫂,你这不是为难宛如吗,难道要她帮着你赢她婆婆的钱?” 沈氏笑道:“我可不怕,宛如,你帮着你四婶看牌,今儿非要好好地赢她才成。” 陈四奶奶佯装不乐意道:“好啊,你们婆媳俩打算里应外合赢我的钱?我还偏不上当。” 大家笑起来,陈八奶奶拉着林宛如坐在她身边:“大嫂和四嫂都用不着帮忙,叫宛如帮着我才成。” 屋里热闹喧阗的气氛很快把刚才的尴尬压了下去,大家玩了半天的牌,这才各自回去歇下。 林宛如这一天也着实累了。回去后陈瑞文给她捏肩捶腿,林宛如道:“三婶和五婶究竟有什么恩怨?今儿你都没看见,三婶句句带刺,五婶差点发脾气。” 此时内室只有夫妻二人。陈瑞文也没有避讳,低声把缘故说了一遍:“还是六叔成亲的时候,那时候六叔一家子还没搬离京城,亲事是在陈家以前的老宅子办的,那天三叔帮着去迎亲,喝醉了酒就睡在了六叔的书房。也不知怎么回事,五婶以为歇在书房的是五叔,就过去了,三叔喝醉了,也犯了混,抱着五婶不撒手,结果被三婶看个正着,虽是一场误会,可传出去到底难听,当时祖父就封了口。谁都不许外传,又把三叔打了一顿,可家里上下人都知道,议论纷纷的,三婶自然跟着丢了面子,就记恨五婶。说五婶无缘无故往大伯子房里闯,五婶其实也冤枉,可她又能说什么呢?再加上五叔不争气,她那一房向来比其他几房要贫寒,三婶见着总要刻薄一番。” 林宛如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没想到还有这个隐情在,她愣了半响才道:“那五叔是个什么说法?” 陈瑞文苦笑:“五叔懦弱,这事也怨不着五婶,他能说什么?他素日里只知道读书,家里事情都是五婶操心。离了五婶,五叔也过不成日子,娘和几个婶子多次劝三婶放下心结,可三婶怎么也咽不下去这口气,哪里肯应。每回五婶来,娘和二婶总要变着法儿的偷偷接济,还要瞒着三婶,除此以外也没其他的法子了。” 林宛如奇道:“五婶的儿子成亲了吗?怎么成亲这么早?” 陈瑞文道:“说起来又是一段冤孽,五婶只有一个独子,排行第十,一向视若珍宝,十弟也懂事,每日刻苦念书,谁知有一日和同窗喝醉了酒,竟然和酒楼老板的姑娘有了首尾,那酒楼老板想攀上陈家这个高枝,死活要十弟负责,把他女儿明媒正娶进门,家丑不可外扬,祖父本想用权势把这件事压下去,那酒楼老板却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说如果十弟不娶,他就到衙门喊冤去,还逼着他女儿自缢,以正清白,最后闹得没法子,五婶只能松口,娶了这个儿媳妇,那时候十弟才十四岁,那姑娘却十七了,究竟是谁引诱谁一目了然,可男女之事又怎么说得清呢,那姑娘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前两年有了身孕,可又作天作地的给折腾没了。” 林宛如更是惊讶,语气里带了丝怜悯道:“五婶可真是命苦。” 陈瑞文道:“虽说这亲戚也远了,可到底是同宗,回头你想法子接济五婶一些东西,不要给银子,显得亲戚脸上不好看,最好是衣食住行的一些东西,只怕比银子还好,五叔没那个本事,却还自诩风流,学人家收藏古董,有一次花一千两买了个花瓶,买回来后才发现是赝品,五两银子都不值。” 被陈瑞文这么一说,林宛如觉得陈五奶奶日子过得真是憋屈,想来想去,拿了几匹颜色较老气的料子出来,请了陈五奶奶来喝茶,笑道:“铺子里送来几匹料子,可我年纪轻,压不住,若是给娘穿,娘又要说我不懂持家,胡乱买东西了,五婶可怜可怜我,把这些料子收了吧。” 陈五奶奶也不是傻子,看着几匹料子虽然颜色老气,可不管是料子还是上头织的花纹,都是十分贵重的,况且要买料子定然先挑,看不中送回去不是更方便,哪里还会留下来,知道林宛如这是在接济她,眼圈忍不住就红了,可又不想扫兴,强笑道:“大嫂最是疼你,哪里会责怪你。” 林宛如笑道:“娘总说勤俭持家,嘴上不说,心里也心疼,五婶收下了,可就帮了我一个大忙了。” 陈五奶奶对这个侄媳妇并不熟悉,见她接济也不知道是什么缘由,有些迟疑该不该要,可想想自己衣柜里寥寥的几件衣裳,还是收下了。 沈氏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道:“能帮一把就帮一把,总不能眼见着她受穷咱们置之不理。”林宛如冷眼看着,估计除了陈三奶奶,其余几位都有接济的心思。 陈四奶奶从福建带回来的海货,一家一份,陈五奶奶得了最大的一份,拿到干货铺子转手卖了,少说也有二百两银子,陈六奶奶和陈七奶奶如今住在山西,带来的好些山里的野栗子,金丝枣,还有晒干的香菇,山参,又是一房一份,陈八奶奶年纪最小,虽然没准备什么贵重的礼物,可也带了些胭脂水粉过来给大家分了。 热热闹闹的过了几日,五月十二是吉日,头一日,陈二奶奶请了陈三奶奶去曹家送嫁妆,铺床,陈家摆了酒宴,客似流水,十分热闹。 陈瑞文也忙着招呼客人,脚不沾地的,林宛如倒没被分派什么活计,沈氏只叫她在正房坐镇,若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拿主意,也省得下人找不到人。 沈氏院子里的人对林宛如自然万分殷勤,捧着瓜子花生等各色果子来,聚在一处闲话说笑,一直到了傍晚,等沈氏回来,林宛如这才回了陶然居。 第二日是正日子,府里只有更忙更热闹的,林宛如作为嫂子要去陈瑞雪房里添妆,陈瑞雪已经换上了嫁衣,装扮一新,羞涩的低着头听众人说笑打趣。 林宛如想起自己成亲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几位奶奶里头,沈氏和陈三奶奶是嫡亲的婶子,添妆的礼自然要比其余几位奶奶贵重,沈氏送了一套赤金红宝石头面,陈三奶奶送了一套赤金蓝宝石头面。 剩余的陈四奶奶照就是一串珍珠手串,陈五奶奶送了一对金簪,陈六奶奶和陈七奶奶则送了金镯子和翡翠镯子,陈八奶奶送了一支鬓花。 林宛如作为大嫂,自然也不能太简薄,可也不能压住了几位婶子的风头,因此只送了一对比目鱼玉佩。 待到曹贤领着人来迎亲,陈家的几位少爷拦着门,又是一番热闹,最小的陈瑞礼和陈瑞霜更是得了不少红包,待到陈瑞雪上了轿,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个时辰,围在大门口看热闹的宾客这才折回来说说笑笑的准备入席,陈家偌大的庭院搭了好几处喜棚,上菜的小厮和丫头川流不息,沈氏和陈二奶奶一处,每桌都要招呼着。 沈姨娘并江家一家人都来喝喜酒了,沈家老宅那边的人自然也少不了,沈氏就怕两边对上,管氏那个脾气可不好说,闹出笑话来就不好了。 江文明和江道自然是在外院,沈氏便把江太太和贺知书交给了林宛如坐在左边的喜棚,自己则招呼管氏诸人坐在右边的喜棚,两不相干。 江太太得知林宛如怀的是双生子也是十分羡慕,和沈姨娘道:“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孙子。” 一旁贺知书低下了头,林宛如细心的察觉到这对婆媳不似以往亲热,按说贺知书进门不到一年,子嗣的事情也不愁,江太太又一向疼爱她,怎么会在这样的场合说这个话呢? 沈姨娘笑道:“你急什么,道儿如今的前程要紧,夫妻俩又年轻,你只管享福就是了。”江太太却叹了口气。 席上太过吵闹,林宛如坐了一会便说要回去歇息,沈姨娘忙道:“人多吵得头疼,我和你舅母也不是外人,你快回去歇一会。” 林宛如撒娇似的望向了贺知书:“我一个人也没意思,表嫂陪我说说话吧。”江太太自然应允了,贺知书便和林宛如一起回了陶然居。 第一百三十八章 儿女亲事(五) 这还是贺知书头一回来陶然居,看院子宽阔平整,院子里种着海棠花树,放着养莲花的大缸,屋内堂上摆着甜白瓷的高脚果碟,里面放着黄澄澄的橙子,红艳艳的苹果,另一边摆了一个冰裂纹的花瓶,里面插着海棠花枝,显得温馨热闹。 林宛如迎着贺知书在东次间炕上坐下,丫头们上了茶和几样点心,贺知书不动声色的打量四周的摆设,不仅不让人觉得豪奢,还有些温馨,有家的感觉。 林宛如笑眯眯的:“表嫂饿不饿,不然我叫厨房送几样菜来,席上的菜尽是油腻腻的,一点胃口也没有,再叫人烫一壶酒。” 贺知书笑道:“你倒是想的周全,菜就罢了,酒就不要了,我喝的醉醺醺的回去也不好。” 等厨房把用小锅整治地几样小菜送过来,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刚开始的不熟悉已经消失殆尽,在林宛如的劝说下,贺知书还是喝了酒,可饮了两杯后就再不肯了。 林宛如也没有勉强,笑道:“舅母和表嫂没来的时候,沈三奶奶还向我打听问沈蔓会不会来,我瞧她很是担忧的样子,想着可怜天下父母心,想向表嫂打听打听。” 贺知书喝了酒,两颊有两抹飞红,苦笑道:“上次管氏去家里闹,娘气病了,把沈蔓关起来饿了两天,还是相公不忍心,偷偷把她放了出来,如今她也老实的很,足不出户的。” 林宛如很能明白贺知书的心情,丈夫的妾侍若是只有容貌却没念过书,不懂道理也就罢了,或者说容貌出色知书达理,出身低贱也成。 可沈蔓不仅出身高贵,容貌出色,还念过书,一个有身份有气质有学问的妾侍站在一旁。贺知书这个主母略微差一点就会被沈蔓比下去,到时候可就丢脸了。 林宛如想安慰几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自然是偏向贺知书的,贺知书是嫡妻,若是沈蔓压过了她的风头,不仅管氏嚣张,别人也会指摘江道宠妾灭妻,如今江道正处于仕途的攀登阶段,一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 可若是帮着贺知书对付沈蔓。从血缘关系上来讲,沈蔓可是她嫡亲的表姐,沈蔓不好,管氏必定是要闹腾的。到时候又是一场风波。 贺知书许是心情苦闷,竟自斟自饮起来,林宛如让准备酒本是想让贺知书放松放松心情,等回过神来抢酒壶的时候,贺知书已经有些熏熏然了。 林宛如弄巧成拙,暗暗叫苦。忙叫笼烟去煮醒酒汤。 贺知书呵呵笑着说自己没事,显然是醉了,她双手托腮,手肘立在桌子上。眼神显得有些茫然,双颊嫣红,眼波流转,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娇艳,却竹筒倒豆子似的朝林宛如诉苦:“我是家中嫡长女,我们贺家在江西也是大户人家,我找什么样的夫君找不到,可娘却说江道有出息。我只要跟着他熬上几年。就能享福了,我想着江家和我们贺家来往甚密,婆婆和我娘也极好。我嫁过去也不会受委屈,这才应下,哪知刚到京城,还没办亲事,江道就凭空多了个妾,我当时真想立刻回江西,断了这门亲事,可婆婆却劝我留下,说必定不会叫我吃亏,可我究竟算什么?我嫁给江道就是来受这个委屈的吗?我一忍再忍,等沈蔓进门,见她不是个轻狂的,也松了口气,婆婆却逼着我早些生儿子,说,只有赶在沈蔓前头生了儿子,我才能站稳脚,我知道婆婆是为了我好,可这儿子是我说生就能生的么?江道他早上出门,晚上才回来,又要挑灯夜读,我就是想生,我跟谁生去……” 说着说着贺知书竟然落下泪来,林宛如七手八脚的给她才眼泪,又庆幸刚才就把丫头都打发出去了,不然这番话传出去定然有损贺知书的名誉。 贺知书却拉着林宛如的手:“说实话,我真是羡慕你,你夫君这么疼爱你,事事把你放在心上,我们女人,不就是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么?你上次去家里做客,你和姑母说话,你夫君就坐在旁边端着茶碗,等水不热了才递给你,吃饭的时候更是不住地给你布菜,我看了好生羡慕,江道他,从没有给我端过茶,从没有给我布过菜,我知道我不应该奢求这些,可是哪怕只有一次我也心满意足了,我跟他过日子也有个奔头,可是一次也没有,一次也没有……” 她趴在桌子上痛哭起来吗,林宛如却不知所措,想劝,不知道该从何劝起,只得默默地给贺知书递帕子。 贺知书哭了一会,竟睡了过去,林宛如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忙叫了贺知书身边的丫头进来,那丫头也是唬了一跳,没想到素日端庄的少奶奶竟会喝醉,急的又是告罪又想叫醒贺知书,林宛如阻止了,道:“你扶着你们少奶奶到客房歇息片刻吧,若是舅母问,有我呢,你只管把你们少奶奶伺候好是正经。” 那丫头十分感激,半扶半抱把贺知书扶到了客房歇下,林宛如这才叹了口气,有些懊恼,本想叫贺知书埋怨埋怨,疏解心中郁结,没想到竟过头了,弄成这副样子,江太太那儿可怎么交代呢。 她想了想,叫了个小丫头来把江道请了过来,江道跟在江文明身边,滴酒未沾,诧异的问林宛如:“找我有什么事么?” 林宛如把贺知书喝醉的事情说了,江道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林宛如语气里带了些责备:“表哥对表嫂也太不关心了,竟让表嫂借酒浇愁,这幸而是在我这儿,要是在别处,岂不要人家笑话。” 江道讪讪的:“她人呢?” 林宛如道:“我让人扶到客房休息了,这件事不能让舅母知道,不然要责怪表嫂了,我就说表哥喝醉了,表嫂要照顾你,留你们住一晚,舅母应该不会疑心,表哥觉得如何?”江道道:“都听你的。” 林宛如如是告诉江太太,江太太果真没有疑心,还笑呵呵的应了,林宛如这才放下心来,赶到陶然居待客的厢房,站在门外一看,江道正洗帕子给贺知书擦脸,不禁叹气。 江道并不是无情的人,只可惜他背负了太多的东西,家族的荣耀,祖父的仇恨,让他养成了凡事闷在心里的性子,贺知书于她虽是夫妻,江道却没有夫妻一体,荣辱与共的自觉,这才让贺知书觉得不被重视。 前头宴席已经到了尾声,有客人已经陆续走了,林宛如请了江道在正堂喝茶,想了想还是劝道:“都说夫妻齐心,其利断金,表嫂端庄贤惠,通晓大体,这是表哥的福气,表哥有什么心事也不用一个人承担,告诉表嫂也没什么了不得的,表嫂是你的妻子,自然会和你齐心协力,你每日忙着读书忙着公事,把她撇到一边,叫表嫂怎么想?” 江道呆滞片刻,急急道:“她对你说了什么?” 林宛如道:“能说什么?无非是些闺怨之言,表哥从诗词里读到的还少么?我也理解表哥,朝堂上的风波诡谲,同僚之间的尔虞我诈让表哥十分疲惫,有什么事也习惯藏在了心里,可你也要考虑表嫂的感受,沈蔓虽然是妾,但她出身高贵,又知书达理,让表嫂深感威胁,即便表哥不会做出宠妾灭妻的事情来,表嫂也时常不安。” 犹豫了一下又道:“依我拙见,表哥表嫂还是快些要个孩子,有了孩子,表嫂也有了事情忙,也不会镇日无聊,胡思乱想了。” 江道红了脸,说了句我知道了便起身告辞了,看那背影,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感觉。 江道才华横溢,却不懂得夫妻相处之道,只盼着他们快些好起来。 江道和贺知书夫妻俩在陈家歇了一宿,第二日起来来向林宛如告辞,贺知书脸红红的,好像很不好意思,江道却坦然了许多。 林宛如笑吟吟的送他们离开,陈瑞文昨日喝醉了酒,怕熏着林宛如,就睡在了外书房,今日一大早过来,和江道贺知书迎面撞上,彼此又是一番寒暄。 陈瑞文心里疑惑,林宛如便把昨日的事情告诉了他:“……表哥就是个木头桩子,一点也不会怜香惜玉。”陈瑞文笑道:“也难为你了,在中间帮着劝。” 林宛如笑着嗔望着他,夫妻俩都觉得幸运,遇上了彼此。 陈瑞雪出阁,陈家却有许多事情要收尾,院子里搭的喜棚要拆了,为置办酒席起的五个灶也要一一拆除,还有请了酒楼的厨子帮忙,也要结工钱,给红包,零零碎碎的让沈氏诸人忙了一整天。 第二日又忙着双朝贺红,第三日又是新人回门,大家又热闹了一番,曹贤和陈瑞雪站在一处很是般配,陈瑞雪温柔安静,曹贤则温文尔雅,又都十分俊俏,陈二奶奶看女婿是越看越喜欢。 陈翼也和这头一个孙女婿说了半天话,知道曹贤接下来要考举人,言语间颇有鼓励之意,又道:“既是一家人,你也不要外道,有什么需要只管告诉我,我戎马一生,最是喜欢读书上进的人,你要争气才是。” 第一百三十九章 横生波澜(一) 曹贤不见喜悦,只是彬彬有礼的谢了,陈翼又满意的点点头,孙女婿为人厚道,他自然不吝帮助,可若只是为了陈家的权势而来,他自然会看轻。 如今见曹贤不卑不亢,十分喜悦,赏了一块砚台给他:“旁人送我的,说是极珍贵的,我也不懂,白收着,如今给了你,也算是宝剑赠英雄了。” 曹贤是读书人,对笔墨纸砚自然有研究,果真很是喜欢,陈瑞文回来后和林宛如笑道:“祖父真的很喜欢曹贤,那砚台是前朝古物,父亲要没给,我要也没给,如今竟给了曹贤。” 林宛如笑道:“你吃醋了?” 陈瑞文摇头:“祖父对曹贤好,曹家就会把这份情反馈给瑞雪,说到底,祖父也是为了瑞雪。” 忙过了瑞雪的婚事,沈氏便空闲下来,原来说端午前相看董家的姑娘,也没时间,如今倒想了起来,张罗着要是金佛寺上香,陈二奶奶也说要去,陈三奶奶闻言也要去,这么一来动静就大了,沈氏派了管事提前去金佛寺打扫,赶人。 又和陈二奶奶道:“既然要出门,索性热闹些,府里伺候的丫头也是鲜少出门,如今主子要去的,想跟着去的只管去。”陈二奶奶笑道:“大嫂既这么说了,那就这么办吧,人多也热闹。” 此言一出,各房的丫头都活泛起来了,预备着出门,把压箱底的衣裳拿出来穿戴,你向我借个袄儿,我向你借个裙的,热闹极了。 林宛如屋里几个丫头也都跟过年似的,一窝蜂似的跑到笼烟跟前说要去,笼烟和林宛如回话:“你也去我也要去,总得有人留下看屋子,要不叫琐玉和谢娘服侍少奶奶,我留下看屋子。” 林宛如笑道:“好容易热闹一次。单留你一个人也不成样子,这样吧,你跟着我去,叫夏嬷嬷留下看屋子,她和我说了,上了年纪不爱走动,怕累。(..info)” 笼烟犹豫道:“嬷嬷到底老了,少奶奶忘了,家里还有那三个人呢,嬷嬷也不一定镇得住。还是我留下吧。” 她坚持,林宛如也就没说什么,最后统计了单子,琐玉。谢娘,篆香,尺素都要跟着去,至于桂香桂叶几个,因为是家生子,想借着这个机会告假一天。回家一趟,林宛如也应允了,珊瑚,琉璃和琼瑶三个则求到了笼烟跟前。说也想出门,笼烟回了林宛如,林宛如大手一挥:“叫她们去,你也别留下了,一起去。” 出门那日,陈府门前大大小小停了十几辆车,沈氏和林宛如等人的车走远了,还有丫头们没上车呢。一路自然是热闹非凡的。也惹得百姓竞相瞧热闹,看豪门贵族出行,指指点点。羡慕之极。 金佛寺的住持早就在山门外迎接,和沈氏诸人寒暄了,将人迎了进去,林宛如也不是头一次来金佛寺了,倒没觉得什么稀奇,倒是那些伺候的丫头,素日里鲜少出门,如今都面露惊叹,东张西望的,压抑着声音在后头唧唧喳喳的。 林宛如跟着沈氏在大雄宝殿上了香,许了愿,捐了香油钱,这才到禅房歇息,小厮来报:“董翰林的夫人带着姑娘也来上香,知道几位奶奶在,想过来问个好。” 陈二奶奶笑道:“正说呢,这就来了。”沈氏也笑道:“快请进来。” 林宛如坐在旁边细看,董夫人和董姑娘长得颇为相似,一样的瓜子脸,大大的眼睛,细长的眉毛,显得很是和气,看穿的衣裳料子和头上戴的首饰的确不是多贵重的,但是十分得体。 沈氏果然喜欢,和董夫人寒暄起来,董姑娘则被陈瑞雨和陈瑞霜拉着坐在一旁说话。(..info好看的小说) 林宛如原本只是听沈氏和董夫人寒暄,却见笼烟借着上茶的机会走过来,飞快的朝她使了个眼色,林宛如一愣,笼烟不是不懂规矩的人,这边有客人,若不是重要的事,她不会这样提醒的。 林宛如看董夫人正被陈二奶奶拉着说话,悄悄对沈氏附耳说了句话,沈氏微微点头:“你去看看,小心身子。” 林宛如应了,悄悄走了出去,笼烟焦急的迎上来:“少奶奶,珊瑚不见了。” 林宛如很是意外:“可是跑去玩走的远了?有没有细细的找。” 笼烟道:“珊瑚琉璃和琼瑶三个是走在一处的,珊瑚说去茅厕,琉璃便说陪她,谁知琉璃左等等不来右等等不来,进去一看,压根不见珊瑚,这才慌起来,告诉了我,我又赶忙叫几个小丫头去各处找,又问了守着山门的人,都说没见过珊瑚。” 林宛如沉吟起来,珊瑚和琉璃都是极安分的,也是因为这样她才没有放在心上,难道真是深藏不露么? 可今天陈瑞文压根没过来呀,那珊瑚偷跑是为了什么?珊瑚不见了,琉璃很快来报信,可见琉璃和珊瑚不是一伙的,那琼瑶呢? 林宛如问琼瑶,笼烟忙道:“琐玉怕她不安分,一直叫她跟着的。” 林宛如微微点头,道:“先不要声张,里头董夫人和董姑娘还在,闹大了有损陈家声誉,你问素日和珊瑚接近的的几个小丫头,看看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再叫人细细的搜一遍,既然没出山门,那就还在寺里,跑不了的,你问问寺里的小沙弥,他们定然知道哪儿能藏人且不轻易被人找到。” 笼烟急忙应了,出去吩咐,林宛如便在旁边的厢房等消息。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珊瑚就被押了过来,许是经过挣扎,她衣衫颇为狼狈,笼烟气愤的跟在后头,道:“少奶奶,人已经抓回来了。” 林宛如看珊瑚面容凄然,让押着她的两个婆子松手,道:“你擅自逃跑不要紧,可你的卖身契还在,就是逃奴,一经找到,打死也不为过,你说说,究竟是为了什么,让你连命也不要了?” 珊瑚颤抖着身子跪在地上,半个字也说不出来,林宛如看有隐情的样子,想着寺里也不是审问的地方,便叫人把珊瑚带下去看守,特别嘱咐:“千万别叫她自尽了。” 那两个婆子爽快道:“少奶奶请放心。”又把珊瑚拖了下去。 林宛如这才问笼烟:“在哪里找到她的?” 笼烟气愤道:“幸而寺里的小师傅提醒,说有一处小角门,是每日来送菜的菜农进出的,奴婢带人赶过去一看,她正躲在车上的装菜的大筐子里,估计是想送完菜出寺,她也能跟着一道出去。” 又道:“听和珊瑚亲近的桂子说,珊瑚鲜少出门,素日里都是寡言少语的,唯有这次来上香,她们三个要跟来是她起的头,看来是早有预谋了。” 林宛如冷笑,只怕这个局在更早以前就被布下了,珊瑚一个小丫头怎么可能知道金佛寺这边有个专供菜农出入的小角门,她背后,一定有高人指点! 林宛如吩咐笼烟:“你把这件事告诉少爷一声,让他调查珊瑚的身世,若是为了争宠,她跑什么?这里头一定有阴谋。”笼烟没想到事情如此严重,赶忙应承,出去了。 林宛如蹙起眉来,若是奉了管氏的命做些什么见不得的人事也就罢了,若是珊瑚的背后另有其人,想借机陷害陈家或是陈瑞文,那么此刻珊瑚逃走,是不是意味着已经得手了? 林宛如回到了禅房,沈氏正笑眯眯的问董姑娘念过什么书,笑道:“董大人才高八斗,教出来的女儿必定是个才女。” 见林宛如进来,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林宛如却微微蹙着眉,道:“娘,我觉得不舒服,我想先回家。” 沈氏着急起来,见林宛如一手扶着腰,一手护着肚子,焦急道:“要不要紧?”又吩咐丫头:“快去请王太医。” 林宛如忙道:“我就是有些累了,觉得站着坐着都不舒服,倒没什么大碍。” 董夫人道:“这可不是小事,少奶奶快回去歇着吧。”林宛如歉意道:“真是失礼了。” 董夫人忙道不碍,沈氏兀自忧心,却感觉林宛如轻轻捏了她的手,不由一愣,对上林宛如暗示的眼神,这才反应过来,想想定是出了事,不然宛如不会如此,慢慢冷静下来,道:“既如此,你先回去休息,再叫人把瑞文叫回来,不要一个人强撑着。” 林宛如应了,又致了歉,这才带着珊瑚匆匆赶了回去。 林宛如前脚到家没多久,后脚陈瑞文就回来了,见了林宛如着急道:“我听说你不好了,哪里不舒服?” 林宛如摇头:“不是我,我没事。”遂把珊瑚私逃的事情和自己的担忧说了,陈瑞文顿时黑了脸,他最恨吃里扒外的人,遂吩咐泠溪:“把珊瑚交给陈自,让他好好审问,务必要让她说出实话。” 泠溪领命而去,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回来了,脸上满是疑惑:“陈大哥还没用刑呢,珊瑚就招了,说是奉了沈家二太太的命令给少奶奶下药,她迟迟没得手,又怕二太太责怪,这才抽了空逃跑了。” 第一百四十章 横生波澜(二) 陈瑞文蹙眉,管氏和宛如不对付,倒是有这个可能,可林宛如却不信:“她自来了以后就没有落过单,若是想给我下药,早就想尽法子了,又怎么会迟迟不见动静,如今又说没得手才跑的,我可不信,再去问!她不可能知道金佛寺的小角门,怎么会从那儿逃跑,定是有人指使。” 陈瑞文点头,道:“你先歇歇,我亲自去看看。” 陈瑞文这一去,一直没回来,半下午的时候沈氏回来了,满脸焦急的来陶然居:“可是出了什么事?” 林宛如又把事情说了一遍:“……瑞文已经去查了,想来很快就有消息。” 沈氏忧心忡忡,可到底经过事情,没有慌乱,反而安慰了林宛如几句。 晚间陈瑞文方回,脸上带着些疲惫,林宛如忙叫丫头服侍他梳洗,等他从净房出来便迫不及待道:“可查出什么了?”陈瑞文沉声道:“珊瑚是太子妃的人。” 林宛如很是意外,陈瑞文道:“早在太子被废时,费家就盯上了陈家,太子被废,保家被连累,费家却是无虞的,后来经过管氏的几番大闹,费家知道管氏和你不对付,就一直命人暗中盯着,后来管氏给你送丫头,费家就借机把珊瑚安插进来,为的就是珊瑚成了通房,将来里应外合,扳倒陈家,哪知……” 哪知陈瑞文对这几个丫头压根不屑一顾,进来两个月了,瞧也不瞧一眼,林宛如又管的严,叫笼烟看着几个人。珊瑚只要有什么风吹草动就会打草惊蛇,若是学着琼瑶引诱陈瑞文,也是颇有难度的,所以珊瑚左想右想还是决定逃走,至于金佛寺的事情,也是费家告诉她的,让她有个退路。 陈瑞文声音里多了丝狠戾:“……从珊瑚身上搜出一封信,内容是二皇子写给我的,密谋陷害太子。把太子拉下来的事情,这封信要是在我的书房被搜出来,真的是百口莫辩。” 林宛如也暗暗庆幸,陈瑞文道:“我怕你担心,先来告诉你一声,一会去见祖父,晚上就不回来了。” 林宛如点点头。给他找了一件披风让泠溪拿着,目送他离开。 林宛如晚上辗转反侧,有些担忧,前世太子也许被保家保护的很好的缘故,费家并没有出手,今生费家却暗中站在了陈家的对立面,这是不是意味着前世既定的事实很有可能改变? 她得好好想想,前世太子第二次被废是因为什么来着? 好像是因为刺杀皇上,因为第一次的被废。让太子胆战心惊,他也许不想继续生活在这种忐忑中,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买通皇上身边的太监意欲给皇上下毒。 谁知造化弄人,被四皇子一眼识破,皇上震惊,继而大怒。他于太子不仅是君更是父亲,太子刺杀他,那便是杀父弑君。 皇上最终心灰意冷,再废了太子,那个时候二皇子去世,六皇子失了圣宠,三皇子和五皇子斗得乌眼鸡一般,皇上身边只有“忠厚纯良”的四皇子…… 这件事情闹得极大,原本林宛如远在扬州,又不是官场上的人。不该知道这样的事,可是她身在万家,即便是不留意,有些事情也会吹到耳朵里,当时万家惶恐万分,在太子再次被废后。万永福终于醒悟,不再为太子效忠,想投入四皇子麾下。 只可惜,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四皇子并不领情,还把万家视为太子的余孽,欲除之而后快,要不是这样,万霖也不能闹着要休妻,改娶杨知府的女儿…… 今生太子虽然被废了一次,也如前世般战战兢兢,可二皇子没有去世,六皇子依旧得宠,再加上这次太子复立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二皇子的求情,太子不仅不会领情,相反,更会将二皇子及陈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info好看的小说) 此番让珊瑚潜入府里陷害陈瑞文,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明,幸而发现的早,幸而珊瑚没来得及做什么,那封信写的太毒了,若是被人知道,陈家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林宛如摸摸旁边空着的床铺,微微叹了口气,头一回反思起自己来,重生以来,她似乎太过依靠前世的记忆。 可是许多事情前世没发生,今生发生了,前世发生了,今生没发生,她也许更多的要靠自己的智慧和谋略来帮陈瑞文闯过难关,而不是自顾自的猜测,前世的她为了万霖可以绞尽脑汁,费尽心思,可为了陈瑞文,她情愿舍弃一切…… 想到这里,她心里又是一惊,难道在自己心里,陈瑞文已经这么重要了么? 林宛如怔怔的盯着帐顶绣的花纹,心里有些欢喜,有些疑惑,酸酸涨涨的,有种终于的感觉,复杂的心绪让她越发睡不着,她索性坐起身来,把陈瑞文的枕头抱在怀里发呆…… 林宛如是被一个轻柔的声音唤醒的,她迷迷瞪瞪睁着眼睛,看到陈瑞文关切的眼神,还以为是在做梦,闭眼又睁开,陈瑞文忍不住笑起来:“小傻子,还觉得是在梦中么?” 林宛如慢慢清醒过来,自己不知道什么睡过去了,怀里还紧紧抱着陈瑞文的枕头…… 林宛如面上一红,赶忙松开了手,故作镇定问陈瑞文:“什么时辰了?” 陈瑞文的眼神却是无限温柔,熬了一夜,回到房里就看到原本应该安稳沉睡的小妻子抱着他的枕头蜷缩着躺着,眉头微蹙,陈瑞文的心顿时像被一只手扯了一下,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如今见林宛如微红着脸,强作镇定,又觉得好笑:“已经卯正了,要不要再睡一会?” 林宛如摇摇头:“还要去给娘请安呢。”说着要起身,被陈瑞文拦住:“我就是从娘那儿过来的,昨夜我和父亲和祖父说了一宿的话,父亲也才回院子,娘说叫你不要跑一趟了,你再睡一会。” 林宛如拉着陈瑞文:“说了一宿的话?你困不困?快点歇一歇,哎呀,还是先吃点东西,我叫笼烟去准备。” 陈瑞文拦住要起身忙的林宛如:“别,我不饿,也不困,就是想和你说说话。” 林宛如坐在被窝里,陈瑞文坐在床边,他将林宛如连同被子一起抱在怀里,下巴抵着林宛如的额头,很是惬意的样子。 林宛如道:“昨天的事情究竟如何有没有查出来?” 陈瑞文叹气,道:“自然是查清楚的,已经证实了费家此举是太子暗中指使的,早些年二皇子就在太子身边布下了一枚暗棋,如今太子近身伺候的小太监其实是二皇子的人,听他传来的消息,太子对于二皇子的求情不仅不领情,反而更加怨恨,保家一来是太子的舅家,二来更是已故皇后的娘家,一直是太子的左膀右臂,皇上对已故皇后很是深情,不然也不会如此看重太子,如此看重保家,如今皇上将保家连根拔起,谁都看的出来皇上对已故皇后的那点情分早就被耗费光了,太子以后没了依仗,怎么能不恨。” 林宛如嘟囔道:“太子有今日也是他自作自受,若他真的贤明,皇上乃至诸位皇子又怎么会对他诸多不满呢?说起来,四皇子有没有什么动静?” 陈瑞文道:“他自然识时务的紧,自从太子被废,五皇子被斥责,他就乖得很,寻常皇上不喜欢见他,他很少露面,如今更是不见人了,整日躲在书房念书,皇上知道了也只有欣慰的,他倒是个聪明的。” 皇上的六个儿子里头,太子被废,如今虽然复立,可到底没有改过自新,三皇子胸无大志,五皇子好高骛远,六皇子年幼稚小,唯有二皇子和四皇子没什么让人指摘的地方,可以想象,即便将来太子被废,二皇子得登大宝的路也艰难的很,别的不说,四皇子就是一个得力的对手! 陈瑞文道:“祖父说先处置了珊瑚,按兵不动,把府里的人事关系梳理一遍,只怕除了珊瑚,还有其他心怀不轨的人,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两日府里人事可能有所调动,你只管看娘的行事便可。” 林宛如自然应允了。 果然,没有两天,沈氏就开始了动作,联合陈二奶奶陈三奶奶,把府里到了年纪该婚配的丫头放出去一匹,挑了些可靠的家生子补上缺。 一些外头采买来路不明的,则被调到了田庄上去,府里上至陈翼下到陈瑞礼,都有各自的书房,此刻也借着晒书清理了一遍,守着书房的也都换成了心腹的小厮。 这么一连串变动,自然是有喜有忧,别的不说,陶然居里除了林宛如的陪嫁丫头,沈氏拨过来的八个丫头里桂子和莲心就是外头采买的,听说要被送到田庄上去,都跑到林宛如跟前求情:“奴婢不知道犯了什么错,竟被赶到庄子上去,求少奶奶看在奴婢一片忠心的份上替奴婢说句话。” 林宛如道:“这是娘定下的规矩,各房选几个丫头送到庄子上去,不是因为你们做错了什么事被处罚,而是另有原因,一来田庄上人手少,多是上了年纪的婆子和不懂规矩的妇人,府里空有好几处田庄,收益竟一年不如一年,如今派了你们过去,就是想多添些人手好好照顾庄子上的事情,等你们立了功,还怕回不来了吗?你们是我房里的丫头,我必定不会忘了你们,等过了两年,你们在庄子上有所成绩,我也好开口接你们回来呀,不然空口白牙的,别人都去,单你们不去,成什么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横生波澜(三) 桂子和莲心俱是眼泪汪汪的,林宛如只得花功夫开解一番,又赏了一人十两银子,两匹料子:“你们只管去,手脚勤快些,中秋节再跟着来府里送东西的管事请安,不要再哭哭啼啼的。” 桂子和莲心见林宛如照旧和气,还赏了东西,便相信只是普通的人手调动,因此也没有大哭大闹的,收拾包袱跟着其余几房被挑出来的丫头去了田庄。 林宛如还授意笼烟去贿赂送人去田庄的管事,让他好生照料桂子和莲心,两个丫头知道了又是一番感激,安安心心去了田庄。 这么一番忙乱,等各处安顿好,已经进了六月,天气渐渐热起来,林宛如的肚子也越发大了,看着不像是五个月,倒像是七个月的。 也是因为这样,她格外怕热,若是早早的用冰,也怕她受不住,陈瑞文便命人换了轻薄的纱帐,晚上睡觉时开着窗吹些风,又命人用最轻薄的丝缎给林宛如裁衣裳,那料子穿在身上凉凉滑滑的,比穿着绸子舒服。 六月中旬,四喜胡同传来消息,说贺知书有了身孕,江太太高兴地跟什么似的,林宛如也暗暗替她高兴,送了份厚礼过去,同时沈家老宅那一群人也按耐不住,沈二娘沈三娘来找沈氏和林宛如,希望她们给几个姑娘说亲,冯佳文和高源则找陈瑞文,一个希望升官,一个希望发财。 陈家三天两头的有客,很快忙碌起来,林宛如大着肚子,走几步路都觉得累,哪里能东奔西跑的去说媒。 不过是见了两回沈三娘。陈瑞文就不许她劳累了,道:“我军中有许多故旧,皆是没有家世的,其中也不乏少年英才之人,到时候不信两位姨母没有看中的,你如今东奔西跑的,说的她们也未必中意,白白受累,何必呢。” 林宛如也不想大着肚子去别人家做客。便顺势答应了,陈瑞文便请冯佳文和高源作陪,请军中适龄的未婚少年吃酒,冯佳文和高源果真如同见了宝贝一样,纷纷向陈瑞文打听,沈二娘和沈三娘也不再来找林宛如了。 林黛玉抽空来瞧林宛如,笑道:“凤姐姐身子大好了。我也算卸下了重担,总算能松一口气了。”又道:“自打迎春姐姐大归,就有出家的念头,被老太太劝了两次,好容易不说出家了,却跟四妹妹似的爱上了看佛经,两个人经常约着去栊翠庵找妙玉讲经呢。” 提起妙玉,林宛如问道:“妙玉近来可好?” 林黛玉笑道:“好长一段日子没见她了,也不知她好不好。不过既然没有传来不好的消息,想来是好的。”又说起了薛家的事:“宝姐姐不在家,薛姨妈总是觉得孤单,便说要给薛大哥哥说亲事,对方和薛家一样,也是皇商,那姑娘姓夏。闺名金桂,听说极是爽快利索呢,等她进门,薛大哥哥也有了辖制的人,薛姨妈也不至于像现在似的操心了。” 林宛如笑着附和了两句,姐妹俩好容易见一次面,便商议着去看石爱珠和柳萱两个人,林黛玉看着林宛如不方便,道:“你也不必忙,我写信给她们两个。叫她们出来不就成了?也省得你走动。” 林黛玉果真给两个人写了信,谁知不过晌午两个人就来了,也没有摆郡主的仪仗,带着两个侍卫两个丫头轻车简装的过来了。 不过是两个月没见,两个人都盯着林宛如的肚子看,好像在感慨怎么一下子变成这么大。上次两个人还敢摸摸,这次却是碰也不敢碰,柳萱兴趣盎然道:“等他出生了我要认他做干儿子,宛如,你答不答应?” 石爱珠忙道:“我也要我也要。” 林黛玉笑起来:“你们都是没出阁的大姑娘,说什么傻话呢。” 石爱珠反驳道:“等他出生,我已经嫁人了。” 水柔笑道:“你们不知道,原先爱珠怕嫁人,如今可盼着嫁人呢。” 林宛如惊愕,石爱珠却羞红了脸去捂水柔的嘴:“不许胡说。” 水柔一边躲一边笑:“那是谁把段凌送的玉佩当成宝贝一样,每天数着日子等出嫁?” 大家都忍不住笑起来,石爱珠羞得直跺脚。 柳萱笑道:“今年皇帝舅舅说还要跟往年一样去避暑,特地叫我和爱珠都去,宛如,你去不去?” 林宛如笑道:“就我这样,哪能出去呢,还是安心待在家里吧。” 几个人说笑一阵子,至晚间方散,陈瑞文风尘仆仆的回来,正好在大门口遇见几个人离开的马车,回到陶然居,林宛如正看着几个丫头收拾茶碗,随口道:“两位郡主来了?” 林宛如笑道:“是啊,原说留她们吃饭的,可她们却坚持要回去。”又道:“这次皇上出宫避暑你可在随行之列?” 陈瑞文道:“二皇子去,我自然是要去的,再过半个月等行宫都打点好了便过去。” 过了几日,林宛如先是打发了陈瑞文跟随皇上出行,又和林黛玉约着去四喜胡同看望贺知书,江太太高兴地跟什么似的吗,什么也不叫贺知书做,亲自让人奉茶招呼林家的两位姑奶奶。 谁知却有小厮来报,说沈家的人奉沈三奶奶之命来给沈蔓送东西。 江太太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可也没有发作,说了句知道了便不再问,林黛玉和林宛如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寻常,哪知道当天晚上便闹了出来。 陈瑞文不在家,林宛如早早的就睡了,心里想着陈瑞文此刻在做什么,忽听外头传来窃窃私语声,好奇的扬声问守夜的琐玉:“谁在外头?” 琐玉却没做声,不一会举着灯进来,脸色不大好看:“四喜胡同那边出事了,沈家大姑奶奶被灌了汤药,好像不大好,沈家老宅那边的人来报信,大奶奶已经赶过去了。” 林宛如愕然:“究竟是怎么回事?” 今儿琐玉跟着林宛如去的四喜胡同,自然知道沈家人来给沈蔓送东西,声音越发低下来:“就是今天沈家人给沈家大姑奶奶的东西,听说被搜检出了一包打胎药,江家只有大少奶奶怀着身孕呢,大家一看这药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江太太气的要命,就把那药给沈家姑奶奶灌了下去,说她是自作自受……” 林宛如愣了半响,翻了被子道:“给我拿衣裳,我要去看看。” 琐玉刚忙拦住:“刚才灵芝姐姐来告诉我就是让我拦着少奶奶的,您如今大着肚子,万一有个好歹可怎么办。” 林宛如摸摸肚子,又看看外头漆黑的夜色,叮嘱琐玉:“你叫泠溪去探探信儿,若是姨娘也去了,或是舅母吃了亏,一定要来告诉我。” 泠溪原来是伺候陈瑞文的,如今倒是给林宛如办事的时候多,琐玉赶忙应了,又叫了笼烟起来守着林宛如。 等了约一个时辰,梆子已经响了三下,外头依旧没有任何消息,林宛如怔怔看着灯花,忽然很是怜悯沈蔓,也终于明白当初陈瑞文说沈蔓没有主见是什么意思。 当初江太太坚持沈蔓进门做妾,只要沈蔓咬死了不答应,回到苏州安静的待两年,靠着沈家的名头再嫁人不是难事,可沈蔓却任由管氏和小管氏搅合,委屈做妾。 管氏三番两次的闹,沈蔓早该言明,出嫁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又没有受委屈,压根不需要管氏上门打抱不平,沈蔓却依旧纵容管氏。 如今管氏要害贺知书的孩子,终于碰到了江太太的逆鳞,江太太是绝对不会放过沈蔓的,她不能整治管氏,却能把沈蔓的生死捏在手里,又是下药害嫡妻的事情,就是送到衙门要判刑沈家也没有办法辩解的。 管氏造的孽,却要沈蔓来受,这真是因果报应…… 直到快四更的时候,泠溪才跑回来,满头是汗却顾不上擦:“沈家的人都聚在四喜胡同呢,二老爷二太太,三爷四爷三奶奶四奶奶还有几位姑奶奶和姑爷,江太太坚持要休了沈蔓,说要是沈家不答应,就拿着那包药去衙门告状,谋害嫡妻,这可是重罪,江太太这么一说,沈家人都不敢吭声了,唯有二太太说江太太给沈蔓灌了药,也要告江家。两边僵持着,后来问二老爷的意思,二老爷却当着大家的面对二太太说,当初不叫你折腾你非折腾,如今折腾出事情来,我早就说我不管的,如今人家要告就告,哪怕是杀了沈蔓,他也不说一句话,谁造的孽,谁遭报应,然后自己就回家了。二太太气的晕过去了,江太太却叫人把沈家一家子拿棍赶了出去,可狼狈呢,说公堂上见,非得叫二太太自食苦果,沈蔓也被赶出了四喜胡同,被沈家人带了回去。” 林宛如的高高悬起来,又重重沉了下去,终于走到了这一步,沈蔓嫁入江家,从头到尾就是个错误,原来两边怕丢了面子,竭力想把这件事按下去,可到底是暗潮汹涌的,如今终于爆发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你死我活(一) 第二日江太太就命人去衙门状告管氏纵容沈蔓谋害嫡妻,一般来说这种阴私事都是家丑,家丑不可外扬,江太太一状告到衙门,真的是一点面子也没留,一向顾大局的江文明也没有反对,可见是气极了的。 顺天府府尹黄大人接了状纸暗暗叫苦,当初沈家和江家的官司是皇上御审的,好容易压了下去,如今倒好,男人不闹了,女人倒折腾起来,这两边一个是齐国公府的姻亲,一个是状元新贵的母亲,得罪了哪个都不好。 黄大人左思右想,先到齐国公府探探齐国公的口风,若是齐国公有意偏向,那自己也有个分寸,若是齐国公府无意,管氏说白了也是一个没有诰命在身的妇人,该向着哪个自然一目了然。 陈翼对管氏的嚣张跋扈蛮不讲理早就心生厌烦,不过是看在儿媳妇沈氏和亲家沈悦明的份上一再忍让,如今居然闹到公堂上去了,这不是让陈家跟着丢脸?因此陈翼一听说黄大人求见便不耐烦道:“又不是我被人告了,找我干什么?江太太告的谁,就叫他找谁去?” 黄大人一听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立刻派衙差去沈家老宅提人,管氏一辈子尊荣,谁见了都是客客气气的,哪里受过这样的待遇,大吵大闹不肯跟着去。 沈二娘和沈三娘两个一见来真格的,到底心疼自己的娘,哭着求沈爱萧出面说句话,沈爱萧看也不看管氏一眼,倒是和来拿人的衙差打了个招呼:“倒是辛苦你们跑一趟,要不要喝杯茶再走?” 衙差面面相觑,谁都不敢答话。也确实是没见过沈爱萧这样的,妻子都要被带走了,他却跟没事人一样。管氏气的指着沈爱萧,嘴唇哆嗦了半天,还是一句话没说出来,撅了过去,众人都围上去,沈爱萧眼风都没扫一下,带着小厮去了书坊。(..info无弹窗广告) 许是沈爱萧的冷漠让管氏死了心。她醒来后脸色灰白的跟着衙差走了,沈探沈挽塞了好些银子给衙差,那几个衙差也是个聪明的,提醒道:“这到底是家事,只要你们私下解决了,江太太撤了状子,那就什么事都没有。几位爷放心,老太太绝对吃不了苦。” 小管氏一直没出屋子,她守着沈蔓,看着管氏被带走,居然有种报复的快感,喃喃道:“都是她,把蔓姐儿害的这么惨!” 沈爱萧不在,管氏的八个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凑在一处商议该怎么办,小管氏默不作声。四奶奶则是事不关己,沈探和沈挽虽然焦心,有心调停,可这内宅的事他们两个大老爷们也不方便出面。 最后还是沈探叹了口气:“娘也太糊涂了,怎么能挑唆蔓姐儿给人家下药呢,那是江家的嫡长孙,江太太怎么可能罢休。” 四奶奶道:“要我说。咱们还得去求求五姑奶奶,江太太毕竟是她的表弟妹,有五姑奶奶出面,江太太怎么也得给几分薄面吧。” 沈三娘则道:“五娘是个什么性子四嫂还不清楚?她自然向着她侄儿媳妇,让她求情,必然不肯,倒不如去求宛如,当初江家不让蔓姐儿进门,宛如一劝,江道就答应了。她一开口,五娘不会驳她,还会帮着她,她又大着肚子,上门求情,江太太许会心软呢。” 沈二娘冷笑道:“五娘和我们不亲。宛如更是和我们形同陌路,怎么肯出面,依我说,倒不如把蔓姐儿交给江太太,任由她处置,这样也能把娘给换出来,蔓姐儿本就是江家的妾侍,出了这样的事由江家处置正好。.info[]” 小管氏狠狠地看着沈三娘:“你休想,我绝不会蔓姐儿送回去的。” 沈三娘尖声道:“那你能眼睁睁看着娘吃苦?娘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蔓姐儿才这样的?” 管氏捂着脸哭起来:“要不是她,蔓姐儿怎么会变成这样?当初好容易劝的江道点头,我们蔓姐儿嫁过去就是少奶奶,就是嫡妻正室,要不是那老不死的非要抻着,要脸面,怎么会让蔓姐儿沦落到做妾!” 沈探和沈二娘同时喝道:“你住口!” 管氏却跟疯了一样猛地站了起来,哭喊道:“我不住口,我真是恨,恨我自己怎么就听那老不死的话任由她折腾蔓姐儿,我的蔓姐儿呀,她是沈家的嫡长女,就是嫁给皇子做皇子妃也绰绰有余,却被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这都是谁害的!” 小管氏一边哭一边骂,最后瘫软在地上,整个正堂寂静无声,只有小管氏的哭声。 沈蔓在堂后听着,捂着嘴默默地流泪,她想起在苏州时金尊玉贵的生活,又想起上京时的意气风发,还想起在江家那个逼仄的给妾住的小院子,想起母亲的泪水,江道的漠然,还有贺知书的敌意和江太太的仇恨。 她,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沈蔓跌跌撞撞冲回了屋子,趴在床上放声大哭起来,丫头们围过来怯怯的又不敢劝,只在旁边陪着抹眼泪。 小管氏心疼沈蔓,沈探又何尝不心疼?可一个是娘,一个是女儿,手心手背都是肉,难道让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亲娘在牢里吃苦? 沈探不忍心责备已经悲痛欲绝的妻子,和沈二娘商议了,决定先请沈氏探探口风,能私了便私了。 还未差人去请,沈氏已经带着林宛如过来了,沈氏面带不悦,一进门便斥责道:“你们怎么能纵容二婶如此胡闹,难道二婶要杀人放火,你们也眼看着不成?” 沈氏是大姐,就是沈探也只有乖乖听训的份,沈氏环视一周,道:“二叔呢?” 沈探苦涩道:“爹说不管,去了书坊。” 沈氏竟没有半分不满,反而松了口气的样子,她坐在上首,看着下头的弟妹:“虽说现在分了家,可咱们还是亲人,该怎么样还得怎么样,不要觉得不好意思,三弟写信给我爹,告诉他这件事,请他帮忙出个主意,四弟写信给管家太爷,告诉他二婶做下的事,他是二婶的亲哥哥,叫他出面摆平这件事,如果他不肯来,就告诉他二婶犯了七出之条,沈家要把她休了,叫他迎自己的妹妹大归。” 此言一出,沈探沈挽几个都震惊了,沈氏面不改色:“我是大姐,这件事我做的了主,二叔那儿我会说服他,你们要记住,你们姓沈,不姓管,我们沈家从来没有出过这么丢人的事,她这么闹腾,你们做儿女的丢脸也就罢了,连同下头的孩子都没脸,几个姑娘还没说亲事,几个小子还没有前程,都毁在她手里不成?你们若有异议,情愿向着二婶,行,我也只能说你们孝顺,回头请爹开了祠堂,把你们除名,你们跟着二婶姓管去,我们沈家的子孙,宁缺毋滥!” 沈探和沈挽犹豫良久,最终还是点点头,各自下去写信,沈氏这才松了口气,叮嘱几个妹妹和弟媳:“出了这样的事,三弟妹要看好蔓姐儿,别叫她寻了短见,四弟妹管好这个家,芙儿蓉儿还有诠儿这些孩子的饮食起居要照顾好,二娘和二妹夫多带些吃的穿的和银子去顺天府看看二婶,她如今还是沈家的人,别叫她吃了苦头,三娘去准备礼物,和三妹夫跟着我去江家赔罪,不管人家受不受,该我们做的我们就得做。” 沈氏这么一番安排,让大家也有了主心骨,各自回去忙碌起来,沈氏则去看沈蔓,林宛如跟在后头,乍一见沈蔓有些不可置信,原来的沈蔓面色红润,虽然身材修长却别有一番窈窕,如今她脸色蜡黄,瘦骨伶仃的,真真是天差地别两个人。 见了沈氏,沈蔓居然还记得行礼,看见林宛如挺着肚子站在一旁,不禁觉得刺目,可还是微微福了福身子。 林宛如还了个礼,听沈氏劝慰沈蔓:“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可你却是个耳根子软的,虽说婚姻大事该听从父母之命,可你也该有自己的主张才是,当初看江道优秀,你娘和我们这才起了撮合的心思,想叫你做个状元夫人,没想到阴错阳差,出了这么一番变故,让你受了这样的委屈,平心而论,江道可曾对不起你?江太太可曾对不起你?江家少奶奶可曾对不起你?她们都是讲理的人,当初无奈让你做妾,我和你娘便说了,你嫁过去是贵妾,凭着咱们和江家的关系,等贺知书生了嫡长子,定了名分,你再有个孩子,咱们也好拿去说嘴,把你扶成平妻,你也有个依靠,好好教导儿子,等过了十几年,孩子大了,江太太老了,你就能跟着儿子分出去单过,不比什么都强?不过是苦这头几年罢了,偏你任由二婶胡闹,她不讲理你就该劝着,她给你药要你害贺知书,你就该早早把药扔了,怎么还留着呢?” 沈蔓又是悔恨又是羞愧,哭道:“我原不知道是那种药的,原先祖母说江道不亲近我,我也没法子要孩子,说给我那种药把江道留住,我见贺知书有了身孕,也想要个孩子,我以为是那种药,便留着了,我真不知道是打胎药……” 第一百四十三章 你死我活(二) ps: 太不好意思了,有一处设定错误,说管惠是管氏的哥哥,其实是父亲,后面会改过来,管氏的哥哥叫管青,侄子叫管文,管惠和曾遗芳平辈,已经去世。(..info好看的小说) 沈氏愕然,沈蔓说的那种药,定然是催情的药物了,不禁气的手直抖,这要是被江家人知道了,一个狐媚的罪名扣在沈蔓头上,他们怎么处置都是有理的,这个二婶,真是用心险恶! 沈蔓哭诉道:“我也不愿的,也知道祖母做的事不对,可我知道祖母都是为了我,我一想起来就不忍心说什么……” 沈氏叹气:“我知道,你是她的孙女,她自然是疼你的,可为了疼你,就能伤害别人么?如果你好,就要别的人不好,你能心安理得吗?” 沈蔓只是哭,听着沈氏的话,却有种醒悟的感觉,沈氏又劝慰了几句:“江家你是呆不下去了,我想这件事结束后把你送回苏州,在家呆两年,再在扬州,杭州,金陵这样不近,但也不远的地方给你说一门亲事,即便是再醮,依你的品貌也能找到个合适的,你要放宽了心,好日子在后头呢,知道吗?这件事也怪我们,老是纵容着二婶,若是早早制止她,你也不会这样了。” 沈蔓拉着沈氏的手泣不成声:“姑妈,谢谢你,你的恩情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沈氏的眼睛也湿润了,拍了拍沈蔓的手道:“我出去看看,你陪着你表嫂坐着说说话。”又朝林宛如使了个眼色,林宛如点点头,目送着沈氏出去了。 沈蔓擦着眼泪,有些不自在。可还是给林宛如上了茶,嘴唇动了动,还是没称呼一声表嫂,林宛如也不在意,道:“今儿这事也是舅母气急了,毕竟表嫂是头一次怀孩子,若是伤了身子可怎么好,这才气急了要闹大,只要说开了。有个解决的办法,定会平息这场风波的。” 沈蔓嗯了一声,却没有说话。 两个人相对无言,对着坐了一会,琐玉进来回话:“大少爷来了。” 林宛如惊讶道:“他怎么过来了?” 琐玉道:“大少爷听说这件事,急着赶了回来。” 说话间,陈瑞文已经大步进了屋子。见了林宛如松了口气,揽住了她的腰:“你怎么也跑来了?可有觉得不舒服?” 林宛如笑道:“你还说我呢,你怎么来了?行宫那边的差事怎么办?” 陈瑞文不以为意:“我告了假来的,放心吧。” 他说话的时候眼里只有林宛如,语气轻柔,神情温和,沈蔓看在眼里又是觉得刺眼,低下了头。 陈瑞文瞥了一眼沈蔓,轻声对林宛如道:“我们回去吧。”林宛如点点头。又朝沈蔓打了招呼,陈瑞文小心翼翼扶着怀里的人,迁就她慢腾腾的步子。 沈蔓在后头含泪瞧着,只觉得心里的那个洞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沈氏不想林宛如大着肚子跟着折腾,也不愿意叫陈瑞文跟着去低声下去的丢脸,便打发二人回家。自己和沈三娘高源一起带着礼物去了四喜胡同。 林宛如有些担忧,陈瑞文道:“你放心,娘见过的世面多了,不会吃亏的。” 等回到家里,这才和林宛如说起了在行宫的事:“皇上去避暑,柔嘉贵妃和小公主自然要去,临行前贾贤妃偷偷地扮成宫女张望小公主,被皇上发现了,皇上问她,她说许久没见小公主了。心中担忧,知道小公主跟着皇上去避暑,这才想偷偷见一眼,皇上叹了口气,说可怜她一片慈母心肠,叫她也跟着去了。” 林宛如很意外。不知道贾贤妃此番动作是复宠的手段还是真的疼爱小公主,可见陈瑞文不屑的神色便知多半是前一种。 因此道:“也就是说贾贤妃禁足结束了?皇上也原谅她了?” 陈瑞文道:“宫里生过孩子的妃嫔就那几个,皇上看在小公主的面子上也不会很为难贾贤妃,倒是朝凰公主,对小公主很是依依不舍得样子,哦,对了,我还见到了薛宝钗,她让我问候你,说知道你有了身孕,却不能来看你,送了一个平安锁给你,我收着了,说起来她也十八岁了吧,朝凰公主不出嫁,只怕她也不能出宫。” 林宛如好奇道:“两位郡主都说定了婚事,朝凰公主也是差不多的年纪,怎么不见皇上着急呢?” 陈瑞文笑道:“皇上的女儿不愁嫁,朝凰公主深得皇上宠爱,谁娶了她,就是一步登天,多得是想攀龙附凤的人,皇上自然要细细的挑选,虽说明面上没动静,可皇上已经叫二皇子五皇子留意着未婚配的青年才俊了。” 贾元春复宠的消息很快传到了贾家,贾家上下一片欢腾,贾母也一扫之前的阴霾,说要去庄子上避暑,上面的人动动嘴,下面的人跑断腿,贾府上下几乎都跟着贾母去了。 林黛玉自然也要去,临走前又来看了一回林宛如,林宛如却全心关注着四喜胡同和沈家老宅的动静,陈瑞文待了一天也回去了,那日不知道沈氏说了什么,江太太竟然答应撤了状子,管氏也被放了回来。 可去接她的只有沈探和沈挽两个人,管氏大骂剩下的几个人不孝,可沈二娘沈三娘不怕她,小管氏和四奶奶又不屑一顾,管氏真真成了众叛亲离,连沈探也劝她安生些:“舅舅不日就来来京城,娘还是消停些吧。” 把管氏气了个倒仰。 七月份的时候,管青带着长子管文来到了京城,管文是小管氏的亲哥哥,小管氏见了父亲和哥哥就忍不住大哭了一场,把上京后沈蔓的遭遇说了一遍,管文惊讶,也觉得这个姑母有些讨厌,可管青却面不改色,十分镇定的模样。 管氏见了管青,竟有几分心虚,也不敢说委屈什么的,沈爱萧对管青这个大舅哥则是又恨又不屑,因为管青的父亲管惠身为曾庆之的弟子,却投靠了叶家,这对沈家来说是个耻辱。 沈爱萧见管青来了,啐了他一口便出门了,打那以后没露过面,管青也不在意,把沈探沈挽二娘三娘四个人凑齐了说管氏的事情:“沈家真要休了你们的娘?” 沈探犹豫道:“是堂姐的原话,舅舅,娘确实做了很多过分的事。” 管青冷冷道:“所以你们不顾养育之恩,也答应沈家把你们的娘也休了?” 沈探被这话噎住了,低着头不说话,沈三娘和管青到底亲近些,上前道:“舅舅不知道,娘一来京城就惹了许多事,更是把蔓姐儿推进了火坑,蔓姐儿可是嫡长女,却得委身进江家做妾,这都是娘惹出来的事情,舅舅,您这次得好生劝劝娘。” 管青喝道:“你住口,你到底是谁的女儿?” 沈三娘却是昂首道:“我是我爹的女儿,我是沈家的女儿,我怎么就说不得了?因为蔓姐儿的事,我们宁儿宓儿的亲事都不好说了,这都是谁闹出来的?” 管青因为养过沈三娘一阵子,因此沈三娘和他也不客气,管青却被这番话气的直翘胡子,压根没有了见沈爱萧时的从容不迫。 管青依次望向了沈探沈挽和沈二娘,三个人的眼光都是躲躲闪闪的,管青叹了口气,道:“我要和沈爱萧说这件事,你们把他叫回来。” 沈爱萧怎么可能把管青放在眼里,管青三番两次的请都不理会,最后管青无奈,只得亲自去了沈爱萧的书坊。 谁知沈爱萧一见他就喊伙计:“把这个人赶出去,然后提了水来洗地。” 小伙计们见管青衣着华贵,哪里敢赶人,蓄着手站着不敢动,管青却道:“师弟,别来无恙!” 沈爱萧跳了起来,他是上了年纪的老头了,可气起来还是脸红脖子粗的,大骂管青:“你叫谁师弟,你配么?外祖父当年是如何待你们父子的?我娘更是把你妹妹娶进门做儿媳妇,结果你们管家人却恩将仇报,管紫把我好好的一个家弄得七零八落不说,你爹更是不要脸的投入叶氏门下,害的外祖父的衣钵无人继承,我诅咒你们管家断子绝孙!你如今带着你那个恶毒的妹妹赶紧滚吧,我看在你爹曾经叫我外祖父一声师傅的份上,这休书我就不写了,你们兄妹从来哪来滚哪去,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管青被如此辱骂,却依旧面不改色,沈爱萧尤不觉得解气,冷笑起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算盘吗?你爹原先带着你们父女在金陵过的什么日子?吃了上顿没下顿!要不是我外祖父接济,我们沈家接济,你们连顿饱饭都吃不上,你那个好妹妹初嫁到我们家时,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看什么都两眼放光,你爹觉得你妹妹嫁到了我们沈家,就把你送到了叶家,想两头讨好,我告诉你,没门儿!” 管青镇定的脸色终于出现一丝裂痕,他道:“师祖也曾到叶家做老师……” 沈爱萧怒极反笑:“你一个金陵乡下的贱民敢和我外祖父比?你以为事情就如表面上这么简单么?我告诉你,外祖父去叶家是叶家人八抬大轿抬过去的,外祖父去世的时候叶家是以安葬族长的礼仪办丧事,只不过大家都心照不宣,没有说罢了,你不会以为叶家礼遇外祖父,你就能借机左右逢源了?我呸!” 第一百四十四章 你死我活(三) 管青的脸色顿时十分难看,因为两个人的争吵,书坊围了许多人,唧唧喳喳的议论着,两个仙风道骨的老头儿吵架吵得脸红脖子粗,说的都是些听不懂的话,实在是引人注意。 这时人群中却爆发出一阵大笑,卫君子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这可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呀,当初曾庆之联合叶家对付我,如今他的弟子竟然背叛师门,报应!可真是报应!” 沈爱萧的脸色难看极了,侧过身子不理会卫君子,卫君子却拉着沈爱萧道:“说真的,你那个老妻虽然和我徒弟有仇,但是你的外孙女也是我徒弟的外甥女,只要你休了管氏,那咱们就是自家人了,总比如今乌眼鸡似的斗好吧,况且我还能帮你报了管惠叛出师门的仇,如何?” 卫君子一番话让管青赫然变了脸色,喝道:“卫君子,你有什么资格议论我们的师门之事!” 卫君子笑呵呵道:“师门?你是叶家的挂名子弟,老沈是曾庆之的外孙,你们之间哪还有什么同门情分?” 外头围着的人变的更多了,两个老头吵架变成三个老头吵架,事情变得更有意思了,跟着卫君子的小厮怕卫君子吃亏,一溜烟跑回卫君子的书院去喊人,不一会,书坊外浩浩荡荡的来了一群人,都是卫君子的弟子。 沈爱萧气的胡子都翘起来了:“卫君子,你这是什么意思?想来砸场子?” 卫君子却笑道:“哪里哪里,我这是在帮你哪。” 沈爱萧不领情。冷冷道:“用不着你假惺惺的。” 又对管青道:“该说的话我都说了,你若是还知道羞耻,就带着你妹妹回金陵吧,她死后仍旧能葬在我沈家祖坟,若是不答应。那就别怪我狠心。” 管青痛心疾首道:“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妹妹为你生了四个孩子,你竟为了一点小事和她生分了?” 沈爱萧青筋都爆出来了,跳起来道:“四个孩子?你以为我愿意吗?要不是我娘劝我,我才不愿意碰她!她害死了我最爱的女人,害死我的四娘,逼得五娘做妾,还给沈家结下了江家的这个仇,如今又害的我孙女做妾,怂恿我孙女做坏事。.info[]这是一点小事?我忍她几十年了!她不管吃得什么穿的什么,骨子里就是一个乡下蛮不讲理的村妇!娘是面慈心软,这才被她蒙蔽了!我告诉你,你识相的快点把她带走,不然她别想得善终!” 沈爱萧许是把憋闷在心里的话都吐露出来了。说完这些。竟踉跄了一下,铺子里的伙计赶忙上前扶住。 要说也是巧,今日林宛如出门,正好从书坊门前过,见围了一大群人,还以为是有人滋事,忙叫停了车,带着府里的护卫上前看个究竟,若是真的有人寻衅,总不能眼看着沈爱萧吃亏。 哪知拨开人群。便看到三个老头对着吵架,一个是沈爱萧,一个是卫君子,一个看着眼生,可看其和管氏有几分相似,林宛如便猜测是管氏的哥哥管青。 林宛如惊奇道:“发生了什么事?” 外头瞧热闹的人已经被陈府的护卫驱散了,三个老头闻声转头,沈爱萧和卫君子也就罢了,管青却是膝盖一软,差点没跪下,他看着林宛如,仿佛看到了四十年前的曾遗芳,手竟有些颤抖。 林宛如穿着一件雪青色的褙子,头上簪着素银嵌成的杏花,手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显得十分素雅,再加上她因为疑惑,眉目间隐隐带着些威严,竟比任何时候都像曾遗芳。 卫君子笑嘻嘻的上前道:“你外祖父和人吵架呢,你可得助他一臂之力,莫叫他被人欺负了。” 林宛如瞥了一眼卫君子,不动声色看向了管青,管青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着,心头被巨大的恐慌所笼罩,而沈爱萧却缓和了神色,语气里带着些斥责,却听不出斥责的意思:“大着肚子怎么还往外头跑?快坐下。” 林宛如护着肚子依言坐下,道:“我也是瞧见这儿吵吵嚷嚷的,怕有人来找麻烦,说起来,既然是故旧,有什么话该好好说才是,怎么竟吵起来了呢,让人知道了难免说没有气度。” 这句话倒是让沈爱萧和卫君子俱是脸上一红,管青则慢慢缓了过来,沉声道:“这位是?” 沈爱萧哼了一声,傲然道:“是我的外孙女,如今是齐国公府的大少奶奶。” 管青没有说话,神色却渐渐冷了起来,卫君子在旁边眼珠子转了两圈,笑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既然宛如在,就请宛如来评评理如何?宛如,你说,管氏当不当休?” 林宛如哪能不知道卫君子打的什么主意,他巴不得惹恼了管青,管惠和管青在叶家如今也算是小有人脉了,管青不高兴,引了叶家的人和沈家作对,卫君子就能坐收渔翁之利了。 若是往常,林宛如定然不会答话,可如今管氏越发的嚣张,林宛如也想叫管氏离开京城,大家能过过安生日子,遂道:“我是晚辈,原不该过问长辈之间的事,不过卫老先生问了,我少不得说一句公道话,我才刚也听了几句话,管家受了沈家的恩惠,不能做到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也就罢了,最起码也要做到守望相助吧,可管老爷子的父亲却背弃曾老先生投靠叶家,这等欺师灭祖的人物,人人得而诛之!更何况管氏嫁入沈家,原该相夫教子,克尽职责,可她却行为不端,迫害姨娘,虐待庶女,更是逼死了江家太爷,给沈家惹上了人命官司,为人妻,不能为夫家争光,反而处处拖后腿,又怎么配受到大家的尊敬?沈家看在她生育了四个子女的份上一再容忍,管氏却毫不收敛,如今众叛亲离,也是在意料之中的事情,至于该不该休弃,只看外祖父的意思了,外祖父若是顾忌夫妻情分,留她一个名分也就罢了,若是想尽早除去这个祸害,还是要当断则断才是。” 林宛如这番话说得极为诛心,可又句句在理,卫君子抚掌大笑道:“好,说得好,好一个人人得而诛之,好一个当断则断,老沈,宛如都说的这么明白了,该怎么做你还不清楚吗?” 沈爱萧面上有几分犹豫,他是恨管氏的,可每次一想到,几十年都忍过来了,还差这一会吗?每次一这么想,好容易聚集起来的决心就没有了。 林宛如看着沈爱萧,道:“表哥们还要娶亲,表妹们还要嫁人,要是任由管氏这么折腾下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外祖父,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啊。” 这句话终于让沈爱萧下定了决心,是啊,已经牺牲了一个蔓姐儿,难道要下头的几个孙子孙女都不得善终吗? 沈爱萧面上带着几分决绝,对管青道:“我已经决定了,这次你就带着管氏走吧,我真是没法子继续容忍她,看在几个孩子的面上,我不写休书了,可也不要她再出现在我面前,你若是不服气,只管去衙门上告,咱们把陈年往事翻出来说一说,她手上有几条人命官司她自己清楚,我是不怕的,我也不怕丢脸,你若是想报复,我也无所谓,可你也要想想我哥哥会不会放过你,再说了,叶家也未必肯为你出这个头!” 管青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叹了口气,颓然离开了书坊,卫君子看着管青如同丧家之犬一般,真是浑身上下都觉得舒爽,笑眯眯的揽住了沈爱萧的肩膀:“走,我请你喝酒。” 沈爱萧却不假辞色:“把你的手拿开,有多远滚多远。” 卫君子脸上变了几变,还是忍住了怒气,和林宛如打了招呼,领着一众弟子离开了。 沈爱萧只觉得疲惫,头晕目眩,身形不稳,摇了摇倒在地上,几个伙计又一番忙乱,把他抬到了后头小院,林宛如又叫人去请了大夫,却说是肝火旺盛,这才晕倒了,开了两剂清心汤。 林宛如叫人去通报沈探来照顾沈爱萧,自己带着护卫离开了。 打这以后林宛如就没出过门,沈氏倒是去了沈家老宅几回,每次都是愁眉苦脸的回来,可见老宅那边的闹腾。 七月中旬,也不知到底是怎么解决的,可沈家老宅终于消停下来,沈氏也不再往那边跑,反而开始和陈二奶奶一起四处相看,替陈瑞武说媒。 陈瑞武比陈瑞文小一岁多,如今陈瑞文要当爹了,陈瑞武却还没成亲,陈二奶奶虽说不着急让儿子成亲,可女儿出嫁了,又眼见着林宛如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也颇为羡慕,着急了。 在别院避暑的皇上也带领宫眷回到了宫里,也最后紧锣密鼓的张罗两位郡主的婚事了。 按说这样的盛事林宛如是要出席的,她又和两位郡主是密友,可她如今挺着大肚子,走路都十分辛苦,若是去赴宴,少不了和人一番寒暄,到时候若是有长辈,还不见得能坐下。 要是一整天站着和人寒暄说笑,那可真够受的,沈氏和陈瑞文的意思都是不叫她去,林宛如却怕石爱珠和柳萱生气,提前送了新婚贺礼过去。 ps: 祝大家元旦快乐! 第一百四十五章 双喜临门(一) 石爱珠和柳萱是被关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倒是水柔来了一趟,她穿着鹅黄色的衫子,显得秀气文雅,姿容清秀,看着林宛如如小山一般的肚子也是颇为惊叹:“你这样哪还能走动,还是在家歇息吧。” 林宛如倚着炕上的大迎枕,算是半躺着了,这样的姿势,却让肚子整个压在身上,时间长了就有些喘不上气来,可若是斜躺着,肚子坠在一边更难受,只能坐一会便换一个姿势。 林宛如习惯了不觉得,水柔却叹道:“为人父母真是不容易。” 林宛如笑道:“可是一想到要出生的孩子,心里就很期待,也很高兴,觉得再辛苦都是值得的。” 水柔道:“说起来,前阵子在别院避暑,说起爱珠和萱儿的婚事,太后便说,二皇子娶亲也有两年了,却没有子嗣,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也都到了年纪,身边虽然不缺服侍的人,可正妃侧妃的位子都空着,齐家治国平天下,这家是排在首位,让皇上给几位皇子指婚,三皇子四皇子的婚事有吴贵妃操心,五皇子的婚事有柔嘉贵妃操心,皇上只吩咐让两位娘娘相看,看中了再赐婚办婚事,你瞧着,这个年又不能安生的过了。” 林宛如关切道:“四皇子五皇子也就罢了,三皇子可真是到了年纪了。” 水柔笑道:“谁说不是呢,你都不知道,那天太后一发话,吴贵妃便说。如今的姑娘大都轻浮,哪还有稳重的,倒是公主身边的薛姑娘端庄稳妥,若不是家世差一点,倒是门好亲事。柔嘉贵妃当场便说,薛姑娘跟着公主一场,她早就许了前程,话里的意思是不许吴贵妃打宝钗姐姐的主意,吴贵妃很是不高兴,但也没说什么,倒是宝钗姐姐忐忑不安,朝凰再三作保了没事这才放心。” 林宛如也十分惊讶:“宝姐姐如今没事吧?” 水柔笑道:“你放心,她好的很,有她劝着。朝凰可听话不少,如今也开始认真念书了,皇上见了很是感慨,说要好好赏赐宝钗姐姐。” 两个人又说了半天的话,水柔才离去。陈瑞文知道水柔走了便从书房过来了。亲自抱着林宛如给她翻了个身,关切道:“怎么样了?” 林宛如脸色还好,笑道:“没事,就是有些热。” 陈瑞文细细的替她擦了额头上的汗,又喂她喝了些绿豆汤解暑,虽然林宛如不说,可陈瑞文还是感觉的到她在强撑,看着她受累却不能做什么,陈瑞文心里很是难过,越发的把手里的事情丢下。每日专心陪着林宛如,吃喝走动都不假人之手。 很快进了八月,临产期也只有近两个月了,林宛如肚子又大了几分,也越发难受起来,不管是站着坐着还是躺着,都觉得很累,最后林宛如实在是撑不住,侧卧在床上起不来身,哭道:“我真是难受极了。” 陈瑞文默默地看着她,心里又是酸胀又是疼,恨不能替她受这个苦,沈姨娘和沈氏知道后都赶过来,商量该怎么办,又请了王太医把脉,王太医也是束手无策,推荐了擅长妇科的孔太医。 孔太医比王太医更老,一把白胡子,闭着眼睛切了半天脉,道:“两个孩子养的极好,个头有些大,少奶奶这才觉得难受,若是大奶奶愿意,可以给少奶奶用催产药。” 沈姨娘和沈氏俱是吃了一惊,沈姨娘说话都结巴了:“催……催产药?” 沈氏犹豫了,她可不敢做这个主,看向了陈瑞文,陈瑞文心疼的给林宛如擦脸上的汗,哪里还顾得其他,沈氏只得请了陈翼和陈永明来,两个人一听这么说也是愣住了,陈翼斟酌道:“用了催产药,对孩子可有什么伤害?” 孔太医道:“少奶奶脉象沉稳有力,可见胎儿发育的极好,当然了,早产自然比足月生下来的孩子要虚弱些,可只要细心的养着,也没什么大碍,若是等足月,那只能让少奶奶吃些苦头了,再熬一个多月。” 林宛如听了,咬牙道:“我要足月生。” 陈瑞文却道:“你瞧你这样子,这么大的肚子,喘气都困难了,再熬一个多月,你自己的身子还要不要了?” 林宛如的眼泪顺着眼角留了下来:“我不,我要孩子健健康康的。” 沈姨娘和沈氏看着也是心如刀绞,孔太医道:“少奶奶也不必坚持,早产不过是孩子瘦小些,养些日子便好了,说起来并无多大不妥,倒是少奶奶此时强忍着,吃不好睡不好的,带的肚子里的孩子也不舒坦,到时候若是生产的时候出了岔子,那胎儿可就是先天不足了,依在下愚见,还是早些生下来好。” 陈翼闻言立刻拍板决定:“生!孔太医,还要请你多多费心。” 孔太医道:“这个是自然,国公爷不必客气。” 因是临时决定的,一时间东西准备的也不齐全,沈氏和沈姨娘赶忙各自去准备,孔太医也在廊下生了药炉,亲自看着熬催产药。 陈瑞文低声安慰着林宛如,把她抱到了左耳房,叫人收拾了做产房。 林宛如昏昏沉沉的,感觉身上像是压了千万担东西似的,一时间又是担忧又是害怕,忍不住嘤嘤哭了起来,陈瑞文忙不迭的安慰,却觉得心如刀绞。 到了傍晚,稳婆请了四五个,一应东西也都准备齐全了,孔太医这才让林宛如喝了催产的汤药,自己却侯在外头默默算着时辰。 催产药药效很快,林宛如觉得开始发作了,腹部一阵阵的疼,陈瑞文也被赶了出去,沈姨娘坐在床头亲自看护女儿,不住地安慰,鼓励。 林宛如只觉得浑身如同火烧一样,前世今生加起来,她也是头一次生孩子,那感觉好像是她快要死了,却迟迟没有失去知觉,只能硬生生的熬。 她脑子里晕晕的,好像又回到了前世,一切的事情仿佛昨天才发生,她躲在万家大门口,听着里头的欢笑声,管乐声……她把脖子伸进了绳环,绳子被扣紧,她脖子被狠狠吊住,她喘不过气来…… 林宛如放声大哭起来,叫着陈瑞文的名字:“瑞文,瑞文……瑞文救救我!” 陈瑞文在外间等的心焦,听见林宛如的哭喊哪里还坐得住,不顾阻拦冲了进去,趴在了床边紧紧握住了林宛如的手,沈姨娘抹着眼泪给陈瑞文让了位子,几个产婆临危受命,都紧张地看着林宛如的肚子。 很快,一个产婆惊喜叫道:“生了一个,生了一个。” 伴随她的叫声,是婴儿的啼哭声,声音有些弱,身体也是小小的躺在产婆手上,另一个产婆接过去笑道:“恭喜恭喜,是个小少爷。” 沈氏和沈姨娘相视一笑,有人忙着给婴儿擦洗身子,放入包被,有的则继续盯着林宛如,还有一个没生出来呢。 林宛如丝毫没觉得轻松,但是少了一个孩子,她的呼吸也轻缓了不少,依旧痛的昏昏沉沉的,只听着稳婆的呼喝声使劲,几乎没怎么费力,第二个孩子也顺利生了下来。 稳婆笑的合不拢嘴:“也是个小少爷,恭喜恭喜,一共生了两个公子,并蒂花开,这可是好兆头啊。” 沈氏和沈姨娘一人抱着一个,也是合不拢嘴,林宛如却是沉沉睡了过去。 陈翼和陈永明得知后也是又惊又喜,陈翼哈哈大笑起来:“好,真是太好了!” 陈永明则迫不及待的从沈氏怀里接过孩子,道:“哎呦,这可是我孙子,哎,这是大的还是小的?” 沈氏笑道:“是老大,他的个头也比较大,这两个孩子可把宛如折腾坏了。”又向孔太医道谢,孔太医呵呵笑着摆手:“这是少奶奶自己的福气,说起来,少奶奶养的好,原也没什么大事,我不过是略尽职责罢了。” 虽然孔太医谦虚,可陈翼还是命人准备了一份厚厚的谢礼给送去府上。 林宛如生孩子这事十分突然,等孩子出生了去各处报喜陈二奶奶和陈三奶奶才赶过来,沈氏有些抱歉:“事情太突然了,也不知道怎么样,就没敢惊动。” 陈二奶奶和陈三奶奶哪里在意,看着两个睡得熟的小子满心满眼的羡慕,这一胎就生了两个儿子,不是谁都有这个福气的。 外头如何的热闹且不论,陈瑞文一直守在林宛如身边,她沉睡时也是痴痴盯着不敢移开眼,林宛如至晚间方醒,一睁眼便看到陈瑞文关切的眼神,她想起梦中的前世,眼泪落了下来,哭道:“我真是害怕极了……” 陈瑞文拥她入怀,细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孩子都好,没事了。” 林宛如哭了一会,压下了心中的恐惧,这才说要看看孩子,两个奶娘抱着孩子大红色的襁褓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林宛如挨个的看了,又是惊又是喜,抱着这个,看看那个,抱着那个,又看看这个,简直不知道该怎么疼爱才好,其中一个奶娘笑道:“两位小少爷虽是早产,可精神都好,才刚吃了奶,这睡下了,不出半个月,准能养的又白又胖。” 第一百四十六章 双喜临门(二) 陈瑞文也是满脸的笑意,问服侍的笼烟:“祖父和爹可曾取了名字?” 笼烟捂着嘴笑道:“少爷只顾着少奶奶了,竟是什么也不知道,老爷和大爷没有取名字,说让大少爷斟酌着取,大奶奶和姨娘分别取了小名,大的叫诚哥儿,小的叫誉哥儿。” 陈瑞文看向了林宛如,笑道:“他们正是开字辈,不如大的叫开诚,小的叫开誉吧。” 林宛如没有不答应的,琐玉端了给林宛如炖的汤来:“大奶奶让人一早预备的,说对少奶奶极好的。” 林宛如也确实饿了,竟吃了个干净,到晚上沈氏过来了:“五娘说明天再过来,先走了,宛如,你觉得怎么样?可有觉得不舒服?” 林宛如笑着摇摇头:“没什么不舒服,就是觉得累。” 沈氏笑道:“生了两个孩子,能不觉得累么,你呀,好好休息,什么也不用操心,奶娘是我亲自挑的,又可靠又忠心,把两个哥儿交给她们奶着只管放心。”又满脸慈爱的看了两个孙儿,这才恋恋不舍的回去。 第二日一早,陈家便到各家去送红鸡蛋,因是双胞胎,双喜临门,便送了双份的,林黛玉这才知道,一大早便和贾宝玉一起过来了,和沈姨娘正好在大门处遇上,一起过来了。 沈姨娘带了亲手熬的乌鸡汤给林宛如,林黛玉看了两个孩子,又是喜欢又是埋怨:“竟没人告诉我,要不是今儿见了红鸡蛋。还想瞒到什么时候?” 林宛如有些不好意思:“是我觉得不舒服,这才说要用药催产的,事发突然,别说没告诉姐姐,就是我也是心慌的很。”林黛玉又看了看两个孩子。越看越喜欢,亲手给他们一人挂了一个平安锁,坐了半天才回去。 不到晌午的时候,宫里的赏赐便下来了,皇上身边的大太监和太后身边的老嬷嬷都奉命来瞧两个孩子,好回去禀报。 皇上听闻陈瑞文当了爹,还一连得了两个儿子,便十分羡慕,把希望都寄托在了太子妃的肚子上,两个不敢说。只要一个就心满意足了。 太后的赏赐比皇上的还多些,大部分都是给林宛如的,接着陈盈妃也赐了东西下来,二皇子更是亲自到府里道贺,陈家顿时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十分热闹,一向不见客不爱热闹的陈翼也出来接受大家的恭贺。 林宛如则是每日睡醒了吃,吃饱了把两个孩子放在床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诚哥儿是哥哥,比誉哥儿壮实,个头也大,一点不舒服扯开嗓子就哭。 头几日因为小的缘故,声音倒还不大。不过小孩子都是见风长的,这几日已经变了个样子,又白又胖的,哭起来隔着屋子都听得到。 沈氏刚进院子就听见哭声了,和身边的丫头笑道:“这孩子倒是中气足得很。” 簇拥着的丫头婆子自然是满口的夸赞,沈氏得意非凡的进了屋子,看到诚哥儿的奶娘正抱着孩子在地上走动,沈氏伸手接了过来,脸上满是慈爱,奶娘忙道:“小少爷刚刚尿了,才刚换了尿片。” 沈氏点点头,又去看躺在林宛如身边安静沉睡的誉哥儿,誉哥儿更瘦小,如今哭起来还跟小猫似的,性子也乖巧,不像诚哥儿,一个不如意就要大哭。 沈氏现在最大的乐趣就是看两个小孙子了,笑眯眯道:“比刚生下来的时候长开了不少,虽是双胞胎,可诚哥儿却像瑞文,誉哥儿像你。” 林宛如也是满脸温柔笑意的望着小小的誉哥儿,道:“姨娘也是这么说。” 沈氏又说起了陈二奶奶的事,自打见了两个哥儿,陈二奶奶是又羡慕又眼馋,也不等着陈瑞武建功立业了,急急地给他张罗着说亲事。 婆媳俩坐着说了半天的闲话,笼烟捧着三个小盒子进来了:“北静郡王府的水柔姑娘和两位郡主派人送来了贺礼,说恭喜少奶奶喜得贵子,她们不方便来探望,等满月酒的时候再亲自过来。” 林宛如打开盒子一看,三个人俱是送了平安锁和平安镯,只是样式不一样罢了,自然,都是双份的。 林宛如便叫笼烟拿下去登记造册,如今诚哥儿和誉哥儿身上挂着的平安锁是陈翼送来的,上头嵌了两个人的名字,倒比其他的还有意义。 坐月子的生活平静,有些枯燥,陈瑞文和沈氏又怕有事情惹她烦心,什么事都不说,就是石爱珠和柳萱的婚礼那日,外头是何等的喧阗热闹,沈氏和陈二奶奶陈三奶奶一大早过去的,直到傍晚才回来,林宛如却连一声鞭炮声都没听见。 好容易熬到了出月,林宛如洗了个痛快的热水澡,天气日渐炎热,林宛如却被勒令不许洗头不许擦身子,如今换了三桶水,又用花露泡了半个时辰,这才觉得身上的异味没有了,只是一股奶香味却是洗不掉。 林宛如也不甚在意,她穿着雪白的绣玉兰花的亵衣站在落地穿衣镜前打量自己,更白了,也胖了些,比起以前的下巴尖尖,脸庞倒是圆润了许多。 林宛如捏捏胳膊和肚子上多出来的肉,有些苦恼,都是坐月子的时候吃得太多了,恨不能一天吃四五顿,笼烟在旁边收拾东西,笑道:“少奶奶也太挑剔了,要我说这样正好,看着就有福气,以前少奶奶就太瘦了。” 林宛如道:“什么有福气,我瞧着跟母猪差不多了,我这腰至少粗了两寸,以前的衣裳可是穿不下了。” 正好陈瑞文进来,闻言道:“衣裳穿不下了就做新的,还怕没有衣裳穿吗?” 林宛如瞪了他一眼,径自用手量着腰,陈瑞文从后头一把搂住,笑道:“嗯,依旧纤如折柳。” 林宛如转身打他:“你少哄我了,这都是你害的,非得叫我吃那么多东西。” 陈瑞文含笑揽着她,任她挥胳膊动腿的,笼烟偷偷一笑,将几个丫头叫了下去,掩上了门,陈瑞文收紧了手臂,将林宛如抱着坐在炕上,林宛如喘着气恨恨望着他。 陈瑞文却是放声大笑起来,他用鼻尖蹭了蹭林宛如的脸庞,有些情动,说实话,从林宛如有身孕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得有快一年没亲近了。 陈瑞文可不是圣人,没成婚前不经人事,自然不觉得多难熬,尝过了情爱滋味,又是对着心爱的女子,陈瑞文再没有反应就是柳下惠了。 可是如今事情多,可不是两情缱绻的时候,遂只是亲了亲,占了些小便宜便强自按耐住了,说起了这两日发生的事情:“祖父的意思是大操大办,好好热闹热闹,可我又怕你累着了,父亲也说太张扬了不好,只是祖父很坚持,最后才说出自己的打算,他想办完满月酒后就上折子请辞,把爵位传给父亲,自己也能安心的含饴弄孙,颐养天年了。” 林宛如惊讶的看着陈瑞文,陈瑞文脸上却有些意料之中的坦然:“其实祖父一早就琢磨着爵位的事情了,咱们家长幼嫡庶分明,倒也不会起什么争纷,二叔三叔二婶三婶都是明理之人,父亲承袭了爵位也是大家公认的事情,可是一旦父亲承袭爵位,势必要为我请封世子,到时候,我手里正在做的一些事情就不得不放下了,祖父也是担心这个才迟迟没有动静。” 林宛如有些不解,陈瑞文便解释道:“之前父亲是世子,我顶多是勋贵子弟,说话做事都随意,但是我若成了齐国公府的世子,一言一行就代表了陈家的风向,要格外注意,有些事情不能做,有些话也不能说了。” 林宛如恍然大悟,陈瑞文之前和二皇子走的亲近,甚至和太子关系冷淡,都可以说是少年意气,可若是他成了世子,那么再做同样的事别人就会说说闲话了,林宛如道:“那祖父是什么意思?” 陈瑞文笑道:“祖父说,等立世子的旨意下来,我自然要重新接手一些事情,可一些事情就能放手了,交给二弟三弟去忙和。” 林宛如有些担忧:“那二弟三弟和二皇子能不能建立默契?” 陈瑞文笑道:“这倒没问题,二弟粗中有细,三弟沉稳,这件事祖父也是和二皇子商量过的,二皇子羽翼渐丰,祖父急流勇退也算是让皇上对陈家添了一份放心。” 林宛如若有所思,其实她一直有种感觉,她觉得太子一直太平静了,平静的让人心里发毛,还有保家,保凤仪可是睚眦必报的性子,可迎春被贾家接回去时,保家除了气愤,居然没有想法子反击,这实在不符合保家的一贯作风。 还有太子,太子性情阴狠,占有欲极强,自从复立以后,就一直安分守己的在皇上身边服侍,虽说私下里对二皇子诸多厌恶之言,却也没有什么动静。 照着太子的性子,不说报复二皇子,也应该拿陈家做筏子出了这一口恶气才是啊,可太子却什么都没有做,太子是真的怕了,还是另有所图? 第一百四十七章 中秋!中秋! ps: 不好意思呀,晚了这么久。 林宛如犹豫着把自己的猜测告诉陈瑞文,又怕自己的胡思乱想打乱了陈瑞文的心思,遂道:“这也是我的一点猜测,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管是太子还是保家,都太平静了些,不知道是暗暗地谋划什么还是单纯的韬光养晦。” 陈瑞文却是坐不住了,如今听了林宛如的一番话,他才明白一直以来那种没着没落的感觉是什么了――太子太平静了。 正如林宛如所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陈瑞文可比林宛如更了解太子的脾气。 太子六岁的时候责骂一个宫女被皇上知道了,皇上说他对下人太过严苛,太子当时乖乖认错,可是等这件事平息后就让人立刻把那个宫女杀了。 他心胸狭隘,很难容忍有人挑战自己的权威,可这次,他被废是因为草菅人命,胡作非为,他一向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二皇子却替他求情,这让太子的尊严受到了严重的挑战,太子必然觉得二皇子借这件事踩到了他的头上,怎么可能容忍。 依他的性子,即便是刚刚复立,局势不稳,他也会立即出手对付二皇子才是,可他却没有任何动作,哦,只派了一个珊瑚,事情败露后也没有任何后续。 陈瑞文才不相信太子真的脱胎换骨变了一个人。 他立即出门,至晚间方回,面上却是一片疑惑:“太子真的什么动静都没有。保家也是,都安分的很,这究竟是怎么了?” 陈瑞文并没有把心里的疑惑告诉陈翼或者陈永明,反而越发的早出晚归起来。满月酒最终按着陈翼的意思大肆操办,沈氏忙的团团转,却一点都不觉得累,每日看着两个越长越好的孙子,真是不知道怎么疼爱才好。 林宛如出了月子也忙碌起来,跟着沈氏里里外外的操持,沈氏也有意把管家的事交给她。 齐国公府得了一对嫡孙,整个京城数得上人家都赶过来贺喜,陈家摆了三天的酒宴,热闹了三天。不光沈氏婆媳。连陈二奶奶陈三奶奶也是连轴转。甚至陈瑞雨陈瑞霜两个姑娘也被安排了招呼客人的差事。 等到第三天酒宴结束,陈家院子里燃放鞭炮落下的红纸屑积了厚厚的一层,空气中还弥漫着鞭炮的硝烟味。大管家带着几个管事忙着收拾东西。 林宛如却接待了新婚归来的绿霓,绿霓成婚后过的很好,面色红润,穿着碧绿色的锦缎褙子,头上簪着鲜艳的石榴纱花。 她先是给林宛如道了喜,又道:“原早该进来伺候的,可是前阵子府里人事变动,相公说我这一去反倒添麻烦,索性过阵子再进府。” 林宛如笑道:“成了亲到底不一样了,小夫妻俩凡事有商有量的。” 笼烟嘻嘻笑道:“如今绿霓姐相公长相公短的。相公的话比圣旨还灵些。” 绿霓红了脸,嗔道:“就会说我,你们早晚也得出嫁。” 笼烟和琐玉俱是红脸低了头,林宛如笑道:“这倒是真的,上次林掌柜派来的那个后生,长得不是很俊,可却很沉稳,依我看和笼烟般配的很。” 笼烟嗔叫一声“少奶奶”,就羞得避了出去,惹得大家笑起来,林宛如笑着对绿霓道:“诚哥儿和誉哥儿身边正好缺人,你来了正好,以后我就把诚哥儿屋里的事交给你了,你也是府里的老人儿了,一应规矩也都明白,交给你我也放心。” 诚哥儿可是嫡长子,若是做了他屋里的管事妈妈,等诚哥儿长大了,念及养育之恩,谁见了她不得客客气气的,这可是莫大的荣耀。 别人不清楚,绿霓却知道,大少爷屋里的管事嬷嬷年轻时候就不说了,上了年纪后都被送到庄子上荣养,吃喝不愁,人见了谁不叫一声老封君,连带着子孙都跟着沾光。 绿霓大喜,赶忙跪下磕头谢了,又信誓旦旦的保证:“少奶奶只管放心,小少爷少了一根头发丝,您只管来找我。” 林宛如笑道:“行了,你我还信不过吗,这几日收了不少贺礼,你看着登记造册了,从现在就得给他攒钱了,将来娶媳妇用。” 大家听了都捂着嘴笑起来,诚哥儿是嫡长子,不能溺爱,誉哥儿却是次子,再加上不如诚哥儿壮实,林宛如便留在身边亲自看着,叫谢娘带着尺素和篆香照顾。 晚上陈瑞文回来,说起了中秋夜宴的事情:“皇上的兴致很高,说要宴请百官,又赦了一些人,说是为太子妃肚子里的皇孙祈福。” 林宛如讶异,皇上可真是大手笔,一般来说大赦天下都是在过年的时候,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因此大赦天下以示皇恩,可如今为了一个未出生的婴儿大赦,是不是有点过了。 陈瑞文也有些不赞同,不光他,朝中大臣都不怎么愿意,可皇上盼孙心切,谁敢去出这个头?遂只好挑了一些罪名不重的犯人赦免了。 八月十五,中秋节,原是家家户户团圆的日子,可是今晚的京城除了皇宫,都不怎么热闹,有品级的官员和诰命都进宫赴宴,宫里倒是灯火通明,花团锦簇,恍如白昼,林宛如也来了,但没把两个孩子带着,毕竟还小,夜风凉,万一吹了风就不好了,林宛如便叫绿霓和谢娘在家照顾着。 太后见林宛如没带孩子来有些遗憾:“听说长得白白胖胖,我还以为能见一见呢。”林宛如忙道:“孩子小,不敢抱出来,太后若是喜欢,等过阵子抱来给您看。” 太后摆摆手,笑道:“孩子重要,等周岁的时候再抱来吧,我可要好好赏赐他们,到时候太子妃也生了,三个孩子一起得多热闹啊,我一想起来就高兴。”大家自然也都陪着笑附和。 石爱珠和柳萱也都做已婚妇人打扮,依偎在太后身边,偷偷的朝林宛如挤眉弄眼的,林宛如抿嘴一笑,看太后在和另一位夫人说话,便悄悄退到了偏殿。 不一会,石爱珠和柳萱也过来了,三个人拉着好一番笑闹,林宛如笑道:“你们成亲我也没去,改日一定要摆酒请罪。” 柳萱摆手道:“哎呀,热闹归热闹,可也太热闹了,幸而你没去,你都不知道那天人有多多。” 石爱珠也笑道:“是啊,听说你一连得了两个儿子,京城里的奶奶夫人哪个不羡慕嫉妒?我还想见见我的干儿子呢。” 林宛如想起家中稚子也是神情温柔,笑道:“今儿没带来,改日到家里去瞧,不过我可先说明了,没有见面礼,可不许见我宝贝儿子的面。” 柳萱嗔道:“财迷,放心吧,既然要认干儿子,这见面礼定然叫你满意。” “好哇,你们躲在这儿说悄悄话,也不告诉我。”朝凰公主兴致勃勃的声音传过来,她穿着一袭大红色织锦缎子宫装,越发显得华丽贵气,薛宝钗跟在后头抿着嘴笑。 林宛如眼前一亮:“宝姐姐,好久不见了。” 薛宝钗笑道:“还没贺你喜得贵子呢,恭喜恭喜。” 林宛如佯装苦恼道:“如今人人见了我都是这两句话,可见我那两个儿子把我给比下去了。” 柳萱笑道:“哎呀,你这是故意炫耀呢,要是旁人听了可不得气疯了?” 朝凰公主却拉着石爱珠问:“听说段凌送给你一匹小马,还教你骑马?” 石爱珠红着脸不答话,柳萱却抢先道:“你也知道了?姨母知道后不知道多高兴,说小夫妻俩和和美美的,真是酸掉牙。” 林宛如笑道:“那你呢?你和林若江可好?” 石爱珠正郁闷柳萱拆她的台呢,立刻道:“宛如不知道,表姐至今没让林若江进门呢,她可是把郡主的架子给摆足了。” 林宛如有些惊讶,柳萱却有一分不自在:“本来我的地位就比他高,我说什么他都得听着,我不舒坦,也不能叫他舒坦了去,哼!” 林宛如无语,石爱珠性子软和,段凌对她嘘寒问暖,她的心也就慢慢软了,柳萱却是性格刚毅,一副不吃亏的样子,可是苦了林若江了,不得不屈服她的雌威之下。 林宛如道:“不管是谁,只要是夫妻,过日子就得你让着我我让着你,这样才能和和气气的,不然只叫一个人忍让,时间长了,性子再好的人也会有怨言,别人见了也只会说另一个性子刁蛮,萱儿就是不为了林若江,也要为了你的名声着想。” 柳萱低下了头,不做声了。 今儿的宫宴并不是分内外,而是在皇宫最大的朝阳殿上,殿内可容纳千人,皇上太后及宫妃坐在上首,下头依次是文武百官和诰命女眷,林宛如的身份毕竟低,和几位年轻的夫人一起坐在靠近门的位置。 在她的位置看皇上诸人几乎只能看见一个身形了,陈瑞文和陈永明坐在前头,连沈氏和林宛如也坐的远,因为是正式的宫宴,你的身份高,那就能往前坐,你的身份低,不管你是谁的儿媳妇,谁的妻子,都要靠后坐。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中秋!中秋! 不像内宫设宴,大家看在她是沈氏儿媳妇的面子上,即便她的身份不够格,有些场合也能占据一席之地。 林宛如倒也不在意这些,反而和周围的人打了一圈招呼,大家都对她客气有礼,转过头去,林宛如就听见有人窃窃私语:“她就是陈家的少奶奶,生了双生子的那个。” “哎呀,可真是有福气。” 林宛如微微一笑,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能落得一个有福气的名声。 陈瑞文朝她投来关切的目光,林宛如点头微笑示意自己很好,很快酒菜源源不断的送了进来,林宛如坐在殿门口,帘子一掀,宫女太监鱼贯而入,怎么也得半盏茶的时间才能放下。 八月的夜风凉,席上的酒菜早就冷了,也没什么滋味,林宛如索性只是喝了两口茶,专心的看歌舞,上头皇上太后说什么她是听不清的,与其费力的竖着耳朵去分辨皇上说的到底是什么,倒不如不听。 可在看歌舞的间隙里,林宛如还是注意到贾贤妃把小公主抱到了皇上席上,皇上接过小公主,贾贤妃也顺势坐了下来,这么一来,身份最高的柔嘉贵妃也没贾贤妃离皇上近。 虽然看不清诸位贵人的脸色,可林宛如却听到周围的人在偷偷议论――这也是坐的远的好处,大家也能肆无忌惮的议论而不怕被人听见。 有人语气里很是不屑:“不过是女官上位的身份,倒是会捧自己。不就是生了小公主吗,别说柔嘉贵妃了,就是吴贵妃和陈盈妃,生了两个儿子也没她这么轻狂。” 另一个则道:“皇上女儿少。所以格外喜爱女儿,要不怎么会有她的位置,听说前阵子为了见小公主一面扮成宫女,皇上见了还说她慈母心肠。” 又有一个道:“什么慈母心肠,这些争宠的手段瞒得过皇上,还瞒得过别人?太后老早就不高兴了,只是她老人家惯不过问后宫的事,也就没吭声。” 林宛如一边听一边想笑,这时又有太监打起了帘子,宫女们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在每人面前放了一个白瓷小盅。打开一看。是热气腾腾的佛跳墙。 宫里做的佛跳墙是真的汇集了山珍海味,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林宛如顿时觉得饿了。看着热气腾腾的汤盅,拿起了勺子,听前后左右的夫人们也在称赞,林宛如会心一笑,勺子还没放进嘴里,就听见殿内想起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既而是太监尖利的声音:“有毒!汤有毒!快护驾!” 随着这声惊叫,林宛如的手一颤,勺子摔在了桌子上,要说平时这是很失礼的举动,可这个时候殿内却是此起彼伏的瓷器摔在桌子上的声音。汤盅打翻的声音,甚至还有人呕吐…… 林宛如下意识的站了起来看向了陈瑞文的方向,却发现陈瑞文的身影一闪消失在帘幕之后,陈翼和陈永明则是一脸肃穆。 大家都是惊慌失措,惶惶不安,齐齐看向了第一声尖叫声的来源,这才发现那声尖叫是贾贤妃发出来的,她此时以一种古怪的姿势趴在皇上身上,可大家随即意识过来,贾贤妃是抱住了皇上怀里的小公主。 大殿里顿时响起了嗡嗡的声音,已经有太医冲上前去诊治小公主,御前侍卫也都涌了进来,有的守住了大门口,有的围在了皇上周围,皇上和贾贤妃被一群人包围着移去了后殿。 林宛如却是想起了赶在侍卫来之前就出去了的陈瑞文,他,想去做什么? 大殿上顿时只剩下一些大臣和诰命,内阁的几位大人都跟去了后殿,宫妃们更是走的一个不剩,林宛如身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家仿佛也有些无所顾忌了:“谁给皇上下毒?谁敢给皇上下毒?” “就是,不过看刚才那样子,是小公主中的毒,哎呦,可真是造孽,可真是可怜,小公主才多大。” “就是!” 林宛如心里也是乱糟糟的,八成是皇上的汤盅有毒,可皇上却疼爱小公主,先喂给了她,自然这毒就先毒倒了小公主。 像刚才那位夫人说的,谁敢毒皇上呢? 要说是宫外的刺客,今日是中秋,百官齐聚,宫里守卫重重,禁卫森严,那刺客想准确的把毒下到皇上碗里,可真是太难了,除非有人在里头接应,可这个可能性也不大。 佛跳墙定是一起煮的,然后分别盛到了汤盅里端上来的,自然是第一个端给皇上的,可第一个喝汤的却不是皇上,若是在汤里下毒,早就有人察觉了。 可若是单独把毒下到皇上专用的汤盅里,那也是不现实的,要知道那东西可是皇上的心腹大太监掌管的,一般人谁能收买他呢? 林宛如心里一跳,她想到了一个问题,若是那太监真的被人收买了,谁又有这个实力呢? 排在第一的就是太子,其次就是二皇子和五皇子,这三位皇子里太子和二皇子有实力角逐皇位,将来便是君临天下的皇上,五皇子则是身份尊贵,可要论毒害皇上的缘由,那嫌疑人只有太子一个。 因为五皇子身份尊贵,不管谁做皇上,他的一个亲王的爵位是跑不了的,他没必要毒害皇上,退一步说,即便皇上去世,他也没有可能得登大宝。 再说二皇子,别的不敢说,他是邓园的弟子,邓园又是卫君子的弟子,卫君子那样的性格,若是二皇子敢杀父弑君,头一个饶不了他的就是卫君子,况且这样重大的事二皇子也该给陈家露个口风。 更何况,即便皇上当场毙命,按着顺序登基的也是太子。 那么只剩下太子,他极有可能做够了太子这个位置,不想再战战兢兢,所以孤注一掷想毒害皇上,这样他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二皇子只要有一丝不轨念头,太子就能名真言顺的把他收拾了。 又是当着文武百官和内眷诰命的面,皇上即便有一丝喘息的机会,改立太子的可能也很小,几乎没有。 如果这真的是太子所为,那么可以说,只要这个计划成功,那就天衣无缝,事后即便有人疑心,也不敢追究,毕竟谁敢挑战刚刚继位的新君呢? 可是只怕太子也没有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皇上把第一口汤给了小公主,小公主年幼,那毒稍微霸道些,小公主就当场毙命了。 贾贤妃可能也是单纯的想争宠,故意把小公主抱上去,想让大家看看皇上如何疼爱小公主,这样也没人敢小觑她这个生母了,可是谁又能想到那汤居然有毒呢?只怕不光贾贤妃,连皇上也想不到。 很有有人从后殿出来了,林宛如一看,是二皇子,虽然看不清他的脸色,可却听得清楚他的声音,很是痛心疾首:“小公主去了,是被鹤顶红毒死的!” 大家哗然,猜疑得到了证实,小公主去了,这件事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二皇子的声音很是肃穆:“下毒一事干系重大,请大家不要胡乱走动,安心待在位子上,等各处搜检过了,便会安排大家出宫,若是谁胡乱走动被抓起来,有了说不清的事,可别怪我没提醒。” 他的声音带着些威严,大家齐声称是,林宛如安下心来,既然二皇子出面说明这件事,可见他在皇上心里是清白的,只要皇上不疑心二皇子,想来陈瑞文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等了约半个时辰,众人簇拥着皇上从后殿回来了,大家纷纷起身,注视着皇上,皇上真的年迈了,如今痛失爱女,愤怒的声音里带着些许的苍暮:“查!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看皇上的意思,是要当着大家的面查出真凶给小公主报仇了。 很快,一连串的太监,宫女,御厨被押上了大殿,他们都是神色仓皇,首先被审问的是做佛跳墙的御厨。 其实也是这御厨倒霉,他负责做佛跳墙,若是得了皇上的称赞,那可是十分露脸的事,没想到没等来称赞,倒是等来了锁枷。 他跪在地上直磕头,殿内安静,他砰砰的磕头声格外明显,也让人不忍:“皇上明鉴,奴才伺候御膳快十年了,一直忠心耿耿的,怎么会在汤里下毒,求皇上饶命。” 皇上沉声道:“你没下毒,可给有心人可乘之机?细细说来。” 那御厨费力的回想:“炖汤的时候只有奴才一个人,谁都没在跟前,十个大灶都开了火,屋里热得很,谁都不肯多待,奴才也是怕火候不到位,一直精心看着,一步都没敢离开,炖汤的五个时辰里,除了传菜的小公公来告诉我快要上菜了叫我准备着,一个人都没来。” 他的话很让人信服,也没什么破绽,大家都知道,最好的佛跳墙是封在酒坛子里炖煮的,这一大殿最起码有上百口人,只怕光炖佛跳墙就得十几个酒坛子才够。 皇上碗里的汤也在里头,并不是小灶单做的,下毒的人也不可能预测到哪个坛子里的汤会分派到皇上碗里,所以在汤里下毒的可能性微乎极微。 第一百四十九章 中秋!中秋! 御厨被带了下去,端菜的小太监被揪了上来,按说能近皇上的身给皇上奉膳,这可是小太监们打破头想抢的好差事,如今那小太监只是后悔,也是不住地磕头求饶。 皇上问了同样的问题,那小太监吓得浑身都发抖:“从御膳房端出来,奴才们怕凉了,一路走得飞快,哪有功夫掀开盖子下毒,当时我身边还有好几个人,都能替奴才作证。” 当时和这个小太监同路的人也被拉了上来,说的很清楚,都证明没动过汤盅,一个下毒的可能性又被排除了。 皇上则看向了身边侍立的太监,那太监扑通一声跪下,因为离得远,林宛如听不清楚说的什么,可估计也是辩解的话,可是皇上却没有说话,最后一挥手,侍卫们围上去,把那个太监抓了起来,皇上的声音不大,却很稳:“带下去拷问,务必叫他说实话。” 看来皇上也没有被被悲伤冲昏了脑子,想的也很清楚,这毒不好下,既然成功了,那皇上身边一定有内鬼,那太监贴身服侍皇上,即便他没参与,可依他的权力,应该瞒不过他的眼睛才是。 那太监被拖了下去,皇上目光阴森的看着下头的文武百官,还有最靠前的几位皇子,心里也是一个大大的问号,究竟是谁胆大包天?居然敢弑君! 不出一个时辰,便有人来回话:“李公公咬舌自尽了。” 皇上的脸色越发难堪,大臣们更是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喘。 大殿里一片寂静,李公公咬舌自尽,定是知道内情,可他既然死了。那就是死无对证,这幕后人,估计是找不出来了。 这时,四皇子忽然站了起来,他的起身很突兀,好像是有什么了不得的急事一样,站起来冲到了殿中央,扑通一声跪下了:“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皇上看看这个儿子,声音缓和片刻:“你说。” 四皇子顿了顿。道:“我亲眼见到太子指使李公公在父皇碗里放东西。” 此言一出。举众哗然。皇上更是腾地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四皇子的头埋得更低:“儿臣不敢胡说,儿臣并不知道那是毒药,也不知道是要毒害父皇。所以并未放在心上,没想到儿臣一念之差竟害的小妹丧命,还请父皇责罚。” 皇上踉跄了一下,倒在了宝座上,二皇子急道:“四弟,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细细说来。” 四皇子道了声是,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娓娓道来,殿内安静。他的声音也大,所以听得清清楚楚:“那日儿臣去琳琅阁找书,父皇也知道,那儿年久失修,很少有人去,可是宫里有一批珍本一直收藏在那儿,那日儿臣便到了琳琅阁二楼找书,那儿很长时间没打扫,灰尘多,儿臣待了一会便受不了了,想着叫人打扫了再来,刚想出去的时候,却听到有人在琳琅阁外头的梧桐树下说话,其中一个人就是太子。” 四皇子抬头看向了太子,太子却是毫无反应,四皇子鼓起勇气继续道:“儿臣觉得奇怪,可也怕贸然出现让太子厌烦,便躲了起来,却听到太子对李公公说,这药灵得很,一点就够了,以防万一,你多用一点。李公公便道,他也是头一回做这样的事,还是要稳妥些好,得挑个合适的机会才成,太子便说,中秋节就是个好机会,他会撺掇父皇宴请百官为太子妃祈福,这样人多了也好浑水摸鱼,李公公便答应了,当时儿臣以为太子是想进献美人给父皇,也就没敢多话,实在不曾想到说的竟是毒药。” 皇上沉默,百官沉默,时间就像静止了一样,林宛如惊讶的却是太子的反应。[..info超多好看小说] 要知道太子脾气可不好,不管这事是不是他做的,四皇子当面拆穿他,他都该辩解才是,甚至恶意诬陷四皇子,这才是太子的作风哪! 不光林宛如,文武百官都把目光聚集到了太子身上,按道理来说,这个时候太子应该为自己开脱才是,可太子却极其平静的站了起来,走到大殿中央,道:“这件事的确是我做的,四弟说的一点也不错。” 然而殿内却是更加诡异的平静,皇上颤微微地指着太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太子脸上却浮现了厌恶的表情:“父皇垂暮,这天下早就该换个主人了,我此番所为不过是顺应天命,又有什么错?” 贾贤妃一直呆愣愣的被人搀扶着,此刻却冲着太子冲了过去:“你还我女儿!还我女儿!我和你拼了!” 可是不等贾贤妃靠近太子,就从四面八方突然冒出七八个带刀侍卫,一部分人把贾贤妃阻住,一部分人把太子团团包围起来。 林宛如心中咯噔一下,太子难道是要逼宫? 可随即反应过来,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逼宫,又有什么路可走呢? 太子哈哈大笑起来,那是得意的笑,张狂的笑,肆无忌惮的笑:“父皇,我被您废了以后,每日在宫里翻来覆去的想,我究竟做错了什么,竟然让您如此对我,可我左思右想也没有想明白,不过是两条贱命,父皇却要废了我这个亲儿子?这天下都是我的,我想杀谁就杀谁,父皇你又何必多管呢?” 皇上被气得快要厥过去了,太子冷哼一声,拍了拍手,从殿外冲进数十名盔甲覆身手拿武器的士兵,太子一副傲立群雄的表情看向了文武百官:“不怕告诉你们,这京城已经落入我的手里,你们识相的,投靠过来,我自然保你们平安,可若是执迷不悟,刀枪无眼,万一伤了残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大臣沉默,首辅蔡玉极第一个站了出来,他五十出头的年纪,胡子花白,此时神色肃穆,语气严厉:“太子,你已酿成大错,悬崖勒马,还来得及。” 太子却跟看白痴一样看着蔡玉极:“蔡大人,你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我告诉你,等我登基,头一个除掉的就是你!” 蔡玉极冷笑,他一挥手,护在太子身边的侍卫以及冲进来的数十名士兵纷纷倒戈相向,对向了太子。 太子愣住了,文武百官也愣住了,唯有皇上在二皇子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把这个孽障给我拿下!” 侍卫蜂拥而上,将太子狠狠按在地上,毫不客气的捆了起来,蔡玉极似笑非笑看着太子:“太子是否还在等保凤仪和保长飞的兵马?真是可惜了,他们麾下的士兵早就被齐国公劝导,弃恶从善了,今儿演这一场戏,也是想让您彻底死心罢了,如今保家父子早已被打入天牢,死罪难免,太子,您好自为之!” 太子瘫在了地上,可他随即又疯狂的挣扎起来,向皇上求饶:“父皇,求求您,看在母后的面子上饶我一命,父皇,儿臣知错了,如果我死了,母后在天上一定会埋怨父皇的……” 情势急转直下,别说林宛如,就是除了蔡玉极以外的其他大臣也是一头雾水,刚才还是太子要逼宫呢,这一转眼就被釜底抽薪了,这究竟谁设计了谁?谁给谁挖了个坑? 皇上面对太子的哭喊求饶丝毫没有心软,以前太子稍有不如意的时候,就会搬出皇后来,说自己是没娘的孩子,多么可怜,皇上心软,就会如他的愿。 久而久之,太子也把这个当成了一个武器,专门对付皇上的武器,如今这个武器终于失效了,皇上对于皇后的留恋,终于也在太子的嚣张和保家的跋扈中被消磨光了。 皇上开口说话了,声音不大,可林宛如竟听得清清楚楚:“太子弘昼,残害手足,意图谋反,废其太子之位,改立二皇子弘宣,弘昼发落宗人府,终身幽禁,遇赦不赦,太子妃费氏,生下腹中之子后,遣回娘家,令其再嫁!” 皇上的话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的飘入众人的耳朵,大家心里的同一个念头是,太子这次是彻底玩完了,再无可能起复了,另外一个念头则是,二皇子成了太子,将来一定要把二皇子给巴结好了。 直到回到陶然居,回到熟悉的环境,林宛如也没反应过来,这件事发生的也太突然了,太不可置信了,她怔怔的坐在炕上,两个奶娘抱了诚哥儿誉哥儿过来,她这才反应过来,把两个孩子搂在怀里,这才感觉到一丝温暖。 家里的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依旧充满了过团圆节的喜悦,林宛如疲倦的挥挥手,示意她们退下,道:“今儿两个孩子就留在我身边吧,要是喂奶的话会叫你们,你们都下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大家不禁面面相觑,绿霓却悄悄摆了摆手,大家便沉默着退了下去。 诚哥儿犹不自知,握着小拳头想往自己嘴里放,咧着嘴冲林宛如笑,誉哥儿则默默地动动胳膊,动动腿,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林宛如。 林宛如分别握住了他们的小手,诚哥儿拉着林宛如的手往嘴里放,誉哥儿却是攥紧了不松开,林宛如再也忍不住,埋在襁褓里无声地哭起来。 ps: 这两天更新的比较晚,因为上班忙的缘故,很抱歉,明天周末,应该不会了。 第一百五十章 中秋!中秋! 如果不是蔡玉极和陈家早有准备,那么太子的计谋定然得逞,强权之下,定有不少大臣投靠太子,到时候头一个被清算的就是陈家,自己也就罢了,这两个小小的孩子又会落到怎样的境地呢? 林宛如一想起来就心如刀绞,即便如今安全了,还是忍不住一阵阵的后怕,生命真的太过脆弱,就如被毒死的小公主,她还懵懂未知,却已经牺牲在权力的倾轧下,是多么的可怜!多么的让人心痛! 林宛如就这么看着两个孩子,简直不舍得移开眼,两个孩子也乖巧,也没有哭闹,张合着小嘴睡得很是踏实。 期间绿霓进来回话一次:“少爷说这两日事情忙,不回家了,请少奶奶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两位小少爷。” 林宛如点点头,太子被废,二皇子成了太子,为了压制太子,陈家又动用了军中的势力,此时为了平息风波也要有个合理的解释才是,陈瑞文忙碌在情理之中。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都保持了一种诡异的安静,因为小公主的去世,宫里挂了白幡,又传了皇上的旨意,说要为小公主守孝三天,京中勋贵人家不许宴请鼓乐。 贾家甚至请了法师为小公主超度,这次事情,最吃亏的就是贾家了,听说贾母悲痛过度,甚至卧床不起,想想也知道是为了什么。 陈瑞文是第三天中午回来的,他神色憔悴。胡子拉碴的,林宛如正抱着诚哥儿逗誉哥儿高兴,见他进来也是愣了一下,陈瑞文狼狈的冲进了净房。收拾了半个时辰才出来,胡子刮干净了,也洗了澡,换了衣裳,除了有些疲倦,倒看不出什么来。 诚哥儿咿咿呀呀笑着朝陈瑞文扑过去,陈瑞文一把把他抱在怀里,举高逗他笑,诚哥儿特别喜欢和陈瑞文一起玩,高兴地又是蹦又是跳。一点也没有几天不见的生疏。 誉哥儿就不行了。眼睛看着陈瑞文。身子却往林宛如怀里躲,也不吭声,林宛如觉得好笑。故意把誉哥儿递过去。 陈瑞文腾出一只手把誉哥儿也抱住,誉哥儿也没有哭闹,只是眨巴着眼睛,陈瑞文被他的样子逗笑了,使劲亲了一下,誉哥儿却大哭起来,拧着身子朝林宛如伸手。 林宛如接过来笑道:“定是你胡子没刮干净,扎着我们了,誉哥儿乖,别哭别哭。” 又拿了拨浪鼓给他。誉哥儿一手拿着拨浪鼓,一手揉着眼睛,小样子可怜兮兮的。 诚哥儿不安分的去抢誉哥儿的拨浪鼓,两个人一人扯了拨浪鼓一边的小豆子,玩了起来,林宛如这才问起外头的事:“事情都处理完了?” 陈瑞文笑意微敛:“皇上当时说立二皇子为太子,事后二皇子向皇上推辞,皇上没有答应,说废太子失德,论长幼论贤能都是二皇子为先,然后就打发了二皇子,自己一个人在宫里谁都不见,太后却发了脾气,说废太子杀父弑君,太过可恶,皇上不肯做恶人,那么她来做,遂赐给了废太子一杯毒酒,废太子已经去了,可是还没往外说,你也别说漏了。” 林宛如惊讶:“真的……死了?” 陈瑞文点头,脸上浮现了钦佩的神情:“太后素日里吃斋念佛,也不问事,谁知道一出手就雷厉风行,她一点也没顾念对太子的祖孙之情,说赐毒酒立刻就赐了,消息传来后还叫人去验明正身,真真是……姜还是老的辣。” 林宛如想起慈祥和蔼笑眯眯的太后,也是不敢相信,可宫里的人,谁没有几张面具呢,太后在宫中的时间最长,所以心思也更深沉吧。 一直进了九月,重阳节后,宗人府才把废太子去世的消息传播出来,京城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宫里也没有消息说要服丧,大家索性都当做不知道。 保家是彻底倒了,保凤仪和保长飞因为谋反被处死,保长凌被流放,保家女眷没入教坊司为奴。 说实话,和以前因为谋逆罪被处置的人家来说,对保家的处置是很轻的了,毕竟还留了保长凌和保家女眷的性命,没有株连九族,一些投靠保家的小官也得以保全,在家里烧香拜佛的感谢上苍。 这件事留给京城的阴影远比预测的要大,直到进了十月,大家才渐渐恢复了以往的宴请和走动,也因为这件事,诚哥儿誉哥儿的满月酒也没有大办,只是一家子聚在一起吃顿饭罢了,陈翼却觉得对两个重孙有所亏欠,整日叫奶娘抱过去,含饴弄孙,一玩就是半天。 林宛如也慢慢接手了陈家的内务,和沈氏学着打理家事,而宫里,皇上遭受了双重打击,一病不起。 如今养好了病,却不大问政事了,只交给了二皇子,让他跟着内阁的阁老们学习,有事情就商量着拿个主意,也不必问他了,皇上是因为废太子的事心灰意冷,没了劲头罢了。 可他倒是经常召贾贤妃伴驾,看那意思,估计是因为小公主的死,想补偿贾贤妃,可出乎意料的是,贾贤妃越来越得宠,皇上简直离不开她了,倒是柔嘉贵妃和陈盈妃几个素日里得宠的妃子见不到皇上的面了,太后倒也没有说话,只是劝皇上多保重身子罢了。 贾家也因此渐渐的恢复了元气,贾贤妃得宠,贾家自然跟着沾光,似乎又恢复到了以往的鲜花似锦,烈火烹油的盛况,林宛如几次派人去贾家看望林黛玉,不管送多少东西过去,都是回十二色礼盒。 要是以前,你送了八个礼盒过去,他不过才回四个,林宛如也觉得高兴,却不是为了贾家,而是为了林黛玉,贾家好,林黛玉自然过的也好。 这一日,林黛玉送来帖子,说要和凤姐去上香,邀着林宛如一起去,林宛如整日在家照顾两个孩子,也是许久没出门了,陈瑞文极是赞同她去:“权当是散心了,好好地松快松快,不过是一日,家里的事少了你还办不了了?” 林宛如看看在炕上扑腾着玩的诚哥儿和誉哥儿,有些不舍得,没孩子的时候整天往外跑也不觉得累,也不觉得烦,如今有了孩子,只希望每日陪着孩子,若是出去一天,那一天就见不到孩子的面,林宛如哪里舍得。 陈瑞文这几日倒是清闲,每日早上出门,中午就回来了,下午便陪着孩子玩,如今不说诚哥儿和他亲,就是誉哥儿也爱往他身上爬,他胆子也大,有一次把诚哥儿抱着抛向半空。 林宛如吓得半死,诚哥儿却咯咯的直笑,陈瑞文觉得林宛如有些溺爱孩子了:“男孩子就要皮实一点,祖父说了,等满五岁就要开始蹲马步了,我们陈家的人哪个不会三招两式的?” 林宛如可狠不下心来,一想起要让两个孩子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她就心疼。 这是凤姐第一次邀林宛如,林宛如想来想去觉得不好推辞,便去和沈氏说了,沈氏也欣然应允,并说到时候把两个孩子抱到身边看着。 第二日一大早,林宛如便起床将诚哥儿和誉哥儿送到了沈氏那儿,诚哥儿胆子大,也不缠人,抱着沈氏递给他的小香球就玩了起来,誉哥儿却是看着林宛如有离开的意思,哇的一声哭了。 林宛如赶忙回来抱住他,哄了一会,一松开手,誉哥儿又哭了起来,沈氏笑道:“这么下去,你今天也别想出门了,把孩子给我,我来哄。” 林宛如只得把誉哥儿递过去,誉哥儿扭着身子不依,大哭起来,沈氏一边抱着哄一边让林宛如快走,林宛如狠狠心,快速地出了院子。 林宛如到贾府的时候凤姐和林黛玉早就准备好了,林宛如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幸亏婆婆帮着我看孩子,不然哪里出的来。”林黛玉笑道:“怎么不把两个人都带来?我倒是许久没见了。” 林宛如笑道:“他们要是出来,丫头婆子奶娘得跟着一大群,更是麻烦,咱们早去早回吧。”凤姐姐啧啧叹道:“做了娘到底是不一样了。” 三个人说说笑笑坐着马车去了金佛寺,凤姐和林黛玉求的都是子嗣,许了大笔的香油钱,待拜过各殿的罗汉菩萨,三个人才到后头的小禅房吃斋菜,歇息,禅房打扫的干干净净,小沙弥带路到了地方便退了下去。 凤姐姐歪在榻上道:“我是老了,这才走了几步路,就觉得累了。” 林黛玉也面带倦容,林宛如笑道:“快把整个庙走完了,能不累吗,凤姐姐和姐姐歇歇吧,我倒是不累,在院子里坐坐,这儿的景致倒是幽静。”凤姐和林黛玉便各自歇下了,林宛如叫人把短塌抬到廊下,自己歪着和丫头们说闲话。 午后的阳光正好,林宛如浑身暖洋洋的,她许久没有这样的闲散舒适了,闭着眼睛养神,忽听院子外头传来女子的嬉笑声,林宛如皱着眉头睁开眼睛,吩咐琐玉:“你去瞧瞧,别吵着凤姐姐和姐姐歇息。” 第一百五十一章 纷纷扰扰(一) 琐玉应了,轻手轻脚出了院子,外头的笑闹声很快平息下来,琐玉一脸不忿回来了:“是两个不知道轻重的小丫头,也是跟着她们奶奶来上香的,听她们的语气好像是哪家的二奶奶。” 林宛如道:“你可曾自报家门?”琐玉摇头:“没有。” 林宛如道:“这事就算了,咱们出来上香,尽量的少生些是非。” 谁知却有小丫头来磕头,道:“我们奶奶听说陈家大少奶奶在,想过来打声招呼。” 林宛如有些惊讶,琐玉没有自报家门,可那人居然也知道自己的身份,难道是听寺里的小沙弥说的? 林宛如自然应了,在偏厅见了那位所谓的二奶奶,那女子十八九的模样,穿着粉红色绣海棠花的褙子,头上插金戴银,打扮的十分富贵,她见了林宛如抿嘴一笑,盈盈拜倒。 林宛如却觉得这女子有几分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及问起姓氏来,那女子笑道:“我娘家姓尤,夫家姓贾。” 林宛如心中一跳,恍然大悟,这女子倒是和西府大奶奶尤氏有几分相似,听她的话,娘家姓尤,难道是尤氏的姐妹?可夫家姓贾是什么意思? 她既然被叫成二奶奶,那她的夫君定然排行第二了,贾家排第二的少爷除了贾琏便是贾宝玉了,难道这人竟是贾宝玉养的外室? 林宛如想到有这种可能心里就被一种愤怒所充斥,她冷冷看着尤氏:“不知你夫君是贾家的哪一位?我对贾家也算熟悉了,怎么从没听说有你这么一位二奶奶哪?” 尤氏好似没听出林宛如的冷淡。笑道:“我夫君便是荣国公府的二爷贾琏。” 林宛如愣住了,是啊。一想起这女子可能是外室,自己就以为是贾宝玉,说起来贾琏更有可能呀。 林宛如下意识的看向凤姐歇息的禅房,却不知何时凤姐正站咱门口看着这边,尤氏很快也发现了凤姐。她没有动,凤姐冷着一张脸走了进来:“你说你夫君是谁?” 尤氏很是镇定:“我夫君是荣国公府的二爷贾琏。” 凤姐猝不及防一个巴掌打了上去,然后和尤氏厮打起来,一边打一边骂:“千刀万剐的狐狸精,欺负到我头上来了,我打死你这个不要脸的。” 林宛如赶忙叫几个丫头去拉住尤氏,自己从后头抱住了凤姐:“凤姐姐别生气,这中间定是有什么误会。咱们坐下来好好说。” 凤姐哪里听劝,她气的双目赤红,几乎要和那尤氏同归于尽了,尤氏被几个丫头架着,不能动手,挨了凤姐好几个巴掌,不管不顾的哭号起来:“救命啊,杀人啦!” 院子里跟着三个人出门的丫头婆子听见都跑了过来。林黛玉也被吵得吓了一跳,匆匆跑了过来:“怎么了?闹得沸反盈天的,谁要杀人?” 林宛如急道:“姐姐别问了。快把凤姐姐拉住。”又叫琐玉几个把尤氏也按住。 有几个婆子搭手,凤姐总算被弄到禅房去了,林黛玉陪着她,林宛如则回到偏厅见那个尤氏,尤氏发髻散乱,衣衫狼狈。她来时只带了几个小丫头,都不顶用,刚才一闹都吓跑了。 尤氏自己坐在椅上打理衣衫,忿忿不平的神色。 林宛如一双利眼紧紧盯着她:“你可知道刚才那人是谁?她就是贾家的琏二奶奶,你究竟受了什么人的指使?为什么要冒充琏二奶奶,还不速速招来?” 尤氏气道:“我敬着你是陈家的少奶奶,来给你问好,没想到你竟连同那个疯婆子打我?我有什么可骗的?我姐姐是宁国公府的大奶奶尤氏,这门婚事是我姐夫和侄儿保的媒,我八抬大轿过的门,婚书庚帖一应俱全,我尤二姐还用的着去冒充别人?” 林宛如冷笑:“那你是在什么地方办的喜事?贾琏是荣国公府的公子,他成亲必要给亲戚送喜帖的,总不能一顶轿子就把新人抬进门吧,这是娶妻还是纳妾?你也不要混淆视听,你既然知道贾琏是荣国公府的二爷,那么也定然知道他已经娶亲了,如今你不过是个外室,今日闹到凤姐姐跟前,到底是为了什么?” 尤二姐忽然神色一松,笑了笑,道:“你可真聪明,被你看出来了,我今儿来什么也不为,就是要讨个说法,我跟着琏二爷也做了快半年的夫妻,可一直是见不得光的外室,我尤二姐凭容貌又比那王熙凤差哪儿?不过是人老珠黄生不出儿子的人了,凭什么和我比?二爷疼我怜惜我,把体己银子都交给我保管,我如今缺的不过是个名分罢了,我想要什么?我想要的就是得到贾家的承认,能被人风风光光的叫一声琏二奶奶!” 林宛如却笑起来:“你的志向倒是大,只可惜你只是个外室,你觉得贾家会舍凤姐姐而要你么?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凤姐姐是王家嫡女,和贾家门当户对,你不过是一个破落户的女儿罢了,居然还肖想琏二奶奶的位置,凤姐姐的手段你也不是不晓得,如今惹恼了她,你有什么下场还用说吗?只怕琏二爷也不敢保你吧。(..info无弹窗广告)” 尤二姐叉着腰,一副泼辣相:“那咱们就泼着闹一场,看看谁厉害!”她踢了一脚刚才摔在地上的蒲团,带着丫头往外走,林宛如也没拦着,看着她走远了,这才去看凤姐。 凤姐气的歪在床上,咬牙切齿的不住说:“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她!” 林黛玉刚才显然劝过了,却没有效果,无奈的看向了林宛如,林宛如道:“事情究竟如何,先回家叫了琏二爷一对质就知道了,上有老太太,中间有父母,下头还有孩子,难道能眼睁睁瞧着那人胡闹不成?” 林黛玉点头:“也好,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凤姐估计是真的被气着了,颠来覆去就是那两句话,被扶着上了马车也浑然不觉。 林宛如本想跟着去,林黛玉却拦住了:“知道你担心凤姐姐,可这样的场合你还是不去为妙,免得引火烧身,一有消息我便告诉你就是了。”林宛如想想也是,便坐车回府了。 林宛如比预料的要回来得早,沈氏命人把炕上收拾了,摆满了玩具,让诚哥儿和誉哥儿在上头自己玩,自己坐在旁边瞧着笑。 诚哥儿手里抓着一个布老虎,看着林宛如,林宛如笑吟吟的朝他伸手,他这才一瘪嘴哭了起来,一手拽着布老虎的尾巴,扑到林宛如怀里,林宛如拍着背哄他。 沈氏笑道:“这孩子就是和你亲,你走后好容易哄好了,安生的吃了饭,又睡了一会,这才起来,我想着总算是好了,没想到一见你又哭了。” 林宛如抱着誉哥儿坐在了炕边,誉哥儿也是见了母亲觉得委屈,哭了两声也不哭了,安稳的坐着玩布老虎,林宛如又朝诚哥儿伸手。 诚哥儿咧着小嘴笑起来,露出两粒米粒似的牙齿,他正挥舞着一个银质的勺子,使劲往炕上敲,见林宛如笑了,便丢了勺子扑腾着爬了过来,绿霓忙护住,看着诚哥儿顺利的站起来,抓着林宛如的衣襟,哦哦哦的叫着。 沈氏被逗得眉开眼笑的,道:“诚哥儿越来越有意思了,也知道逗人发笑,不像瑞文,他小时候倒跟誉哥儿似的,不爱和人说话,可也不爱跟人亲近,自己一个人坐着能玩半天,都说从小看大,这一准错不了,我们诚哥儿将来得是个又孝顺又风趣的美男子。” 林宛如笑道:“虽说是双胞胎,可两个人的性子一点也不像,誉哥儿黏我。” 丫头们端了点心过来,沈氏拿了一块藕粉糕递给了诚哥儿,藕粉糕入口即化,诚哥儿吃的口水直流,衣襟上沾的也是,绿霓便拿着帕子给他擦,誉哥儿也拿着一块,吃相却斯文多了,拿小牙齿一点点的磨,吧唧着嘴吃的很香。 林宛如和两个孩子又在沈氏那儿吃了晚饭,这才回了陶然居,陈瑞文在外和人喝酒,回来的较晚,两个孩子已经睡下了。 陈瑞文问起今儿去上香的事,林宛如便把遇到尤二姐的事情说了,叹道:“我回来连娘也没敢告诉,也不知道事情怎么解决。” 陈瑞文却露出了匪夷所思的神情:“你说的尤二姐,我听你姐夫说起过。” 林宛如讶然,忙问究竟,陈瑞文道:“这也是上次贾家办丧事,我去贾家随礼,你姐夫说家里请了尤氏姐妹来打理家事,还称赞尤二姐性情温柔,端庄大方,怎么你这么一说,尤二姐竟是个蛮不讲理泼辣的人?” 林宛如呆住了,她没见过尤氏姐妹,自然不了解她们的性情,可若是照瑞文这么说,那么今日遇到的很有可能不是尤二姐?那会是谁呢? 林宛如心里七上八下的担心了一夜,第二日林黛玉才派了紫鹃来送消息:“我们奶奶把这件事告诉了老太太,老太太气的不得了,请了尤大奶奶来问个究竟,尤大奶奶便叫了她娘家二妹妹,谁知竟不是咱们在寺里遇见的那个,大家都是一头雾水。” 第一百五十二章 纷纷扰扰(二) 林宛如忙道:“那人究竟是谁?” 紫鹃道:“说起来只怕您也想不到,那人竟是尤二姐的妹妹尤三姐,不怕您笑话,如今府里都翻天了,老太太气的跟什么似的,一叠声的要大老爷拿家法管教琏二爷,又把尤大奶奶骂了一顿,说她两个妹子是狐狸精,会勾引人,琏二奶奶被气得病了,起不来床,王家的人也来闹,说琏二爷对不起二奶奶,奴婢来的时候,还正闹着呢。” 林宛如道:“尤三姐为什么要冒充尤二姐?” 紫鹃道:“二姐是个性子绵软的,三姐却是烈性子,她见二姐做了琏二爷的外室,见不得人,心里气愤,让二姐闹一场,把这件事捅破,也好叫二姐能得个名分,二姐又不肯,拉不下脸闹,三姐便装成二姐的样子了,要说起来,也是一场冤孽。” 林宛如也是十分感叹,又道:“琏二爷怎么说?” 紫鹃道:“琏二爷说是见二奶奶久无子嗣,想着尤二姐也是尤大奶奶的亲妹子,亲上加亲,这才收了房,原想等着生下一男半女,才敢说这事,不成想就被三姐闹了出来。” 林宛如蹙眉,无子,这是凤姐的硬伤。 她灵机一转,想到一个主意,因此笑道:“你回去告诉姐姐,就说我明日去瞧凤姐姐,让凤姐姐千万别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来,毕竟是亲戚,伤了情面对谁都不好。”紫鹃应了。 第二日,林宛如去了贾府瞧凤姐,凤姐依旧躺在床上。说什么都不理,也不吃也不喝。平儿几个都不敢近前,林宛如见状也明白,凤姐这是被伤透了心。 凤姐见林宛如来了,倒是没发脾气,可眼泪却忍不住流了下来:“我这是造的什么孽。怎么这么命苦。” 林宛如看看屋里无人,便道:“凤姐姐,你一向是要强的,如今这样,无非是因为事情闹大了不知道该怎么办罢了,我有个主意,凤姐姐不如听我一言。” 凤姐被林宛如说中心事,没做声。要是这事没闹出来,她自有狠毒的手段收拾尤家姐妹,可这件事闹到了老太太跟前,她即使有手段也不能使出来,不然就会留下一个狠毒不贤惠的名声,更何况贾琏拿无子来堵嘴,这的确是她的硬伤。 凤姐听林宛如有主意,忙问是什么。林宛如笑道:“凤姐姐不妨应下这件事,风风光光的把尤二姐纳入府里。” 凤姐脸色一变,大骂道:“她做梦!我死也不能让她进门。” 林宛如安抚道:“姐姐听我一言。这么做有三点好处,一来,尤二姐进门,琏二哥哥必会觉得对不住姐姐,心里定然有所歉疚,二来。也会给老太太太太等人留下一个宽宏大量能容人的印象,三来,等尤二姐生了子嗣,凤姐姐便可以嫡母的身份抱过来喂养,都说生恩不及养恩,只要尤二姐进了门,生下了子嗣,凤姐姐名声,儿子都有了,何乐而不为呢?况且您又是受了委屈的,将来即便出了什么事,旁人也只会说姐姐大度,那尤二姐不知好歹罢了。” 凤姐愣住了,半天才道:“尤二姐可是尤氏的妹妹,到时候生了儿子,怎么可能抱给我养?况且我也不愿意养她的儿子,养大了也只会知道生母,哪里还认我?” 林宛如笑道:“所以姐姐就要这个时候把话说清楚,要尤二姐进门,可以,你是嫡妻,那她就是妾侍,这个是无可指摘的,等尤二姐生了儿子,便交给你抚养,琏二哥哥至今无子,你问问他,是想要个嫡子还是想要个庶子?再去求老太太,老太太定然向着凤姐姐的,若是那尤二姐不答应,那就是别有居心了,老太太一个不高兴,她又能得着什么好?至于孩子的事情,只要凤姐姐悉心养育,跟谁亲,还不是你说了算吗?” 凤姐姐还是有些踟蹰,林宛如明白,凤姐性子刚烈,出了这样的事,她宁愿把尤二姐千刀万剐了,让她迎尤二姐进门,实在是为难她了,可过刚易折,如今凤姐处于劣势,那就得以退为进。 林宛如回去后把这件事和陈瑞文一说,陈瑞文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女人就怕她贤惠,她若是贤惠,你什么话也不能说,一说就错,你这个主意倒是好。” 林宛如道:“我可不能眼睁睁看着凤姐姐吃亏,那尤二姐自甘为人外室,自甘下贱,还想让别人都瞧得起她吗?据说她也是个美人儿,什么样的亲事找不到?非得做人家的妾侍,我最讨厌这样的人,说是什么愿得一人心,其实还不是贪图荣华富贵?” 林宛如少有这样言辞激烈的时候,陈瑞文微微惊讶,可随即明白过来,林宛如这是替林黛玉唇亡齿寒呢,凤姐嫁到贾家也有几年了,还生了个巧姐,可就是因为没有儿子,才会受这样的气。 林黛玉却是成亲快两年了,还是没有一点动静,纵然贾宝玉没起什么外心,王夫人可是急着抱孙子的,又一贯的不喜欢林黛玉,还不得变着法子的发作? 此时的凤姐却强撑着身体去见了贾母和王夫人,贾母见她蜡黄着脸,神色憔悴,心疼道:“你身子还没好全,起来做什么?快回去躺着。” 凤姐却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行到贾母跟前,哭了起来:“老太太,我嫁进这个家也有几年了,不敢说有什么功劳,可苦劳总有几分,二爷总说我拈酸吃醋,说我生不出儿子,可我何尝不想要个儿子呢?不过是我的命不好罢了,如今二爷看中了西府大嫂子的妹妹,说要纳入府,我却是心寒了,这不是实打实的打我的脸吗,老太太是知道我的,我若是应下了这件事,将来可怎么出门见人呢。” 贾母也颇为心痛,含泪道:“好孩子,你的苦我都知道,你放心,我一定要替你做主。” 凤姐却摇头道:“为了我的事叫老太太太太操心,是我的不是,我也想通了,愿意叫尤二姐进府,可老太太有一件事定要替我做主。” 贾母和王夫人听了俱是一愣,贾母道:“你尽管说。” 凤姐道:“二爷无子,若是尤二姐有了子嗣,我想求老太太发话,把孩子养在我跟前,不是我藏着私心,实在是嫡子比庶子说出去名声好听,对孩子的前程也不一样,况且这孩子将来有了出息,还能忘了生母不成?” 王夫人迟疑的看向了贾母,两个人都有些疑惑,凤姐怎么突然间变了个人,要知道她可最是善妒的。 可既然凤姐如此说了,还说的合情合理,贾母断然不会拒绝,当下便夸赞凤姐识大体,答应了她的请求不说,还把贾琏叫了来,把凤姐的话重复了一遍,又骂贾琏:“你媳妇如此大度,你若还有点良心就知道该怎么做,看着凤丫头的面子,尤二姐就让她进门吧,可嫡庶分明,尊卑分明,万万不要错了规矩,不然我叫你老子捶你。” 贾琏愁得也是叫尤二姐进府这件事,如今听凤姐松了口,不禁大喜,哪里还管生了儿子谁养的事,不管谁养,不都是他的儿子吗。 遂赶忙应下了,又恭敬地给凤姐赔了不是,说不该瞒着她养外室,凤姐也顺水推舟的说了两句原谅的话,贾母见两个人和好了,笑的合不拢嘴,叫他们小夫妻下去自去商议事情。 王夫人笑道:“凤丫头的确懂事多了。” 贾母道:“凤丫头知礼,回头尤二姐进门你好生瞧着,不能叫她蹬鼻子上脸踩到凤丫头头上去。” 王夫人自然应了,又叹气道:“也不知怎么了,孩子们的子嗣竟这样艰难,凤丫头也就罢了,好歹还有个巧姐儿,黛玉进门也一年多了,还没有动静,真是叫人愁得慌。” 贾母眼神微暗,没吱声,王夫人觑着贾母的脸色,只得硬着头皮道:“我想着袭人和麝月两个丫头都是打小服侍的,之前虽抬了通房,却一直用着避子汤,如今不如把汤药停下,若是能有个一子半女,交给黛玉养着,黛玉也算有个依靠了。” 贾母没做声,好一会才道:“你可问过宝玉的意思了?” 王夫人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宝玉没说什么。” 贾母有些失望,道:“那你看着办吧,只一点,等生了子女才能抬成姨娘,这是府里的规矩。” 王夫人没想到贾母居然答应了,赶忙应了下来,回房后便命人把林黛玉叫了过去。 沈氏却在和林宛如说陈瑞武的婚事:“你二婶瞧了好几个都没有相中,回来跟我抱怨,说那些姑娘要不就是老气横秋的,要不就见识浅薄,一个合心意的也没有,我琢磨着她话里的意思是想请我帮着相看着,只是不好意思说罢了,我一提这件事,果然她就说要我帮着说几个。” 林宛如笑道:“娘见过的好姑娘还少么?做了这个媒人也无不可啊。” 第一百五十三章 纷纷扰扰(三) 沈氏笑道:“这夫妻俩过日子谁说的准呢,媒人可不好当,一不小心就要落埋怨,我也懒得去忙活,还是看我的乖孙子要紧。”林宛如想起两个儿子活泼可爱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 琐玉却匆匆走了进来:“水柔姑娘叫人来传信,说容仪郡主和她夫君打起来了,请少奶奶去劝架。” 林宛如腾地站了起来,沈氏忙道:“你快去瞧瞧,新婚的小夫妻定是拌嘴了,你去帮着劝劝。” 林宛如应了,也来不及另换衣裳,坐着车去了柳萱出嫁后住的地方。 原先两位郡主出嫁,皇上要格外恩赏另辟郡主府的,可两位长公主却推辞了,说没有这样的规矩,可林家并不是大富之家,长公主也不舍得闺女出嫁,就另外置办了一所五进五出的大宅子叫小夫妻俩搬了进去。 这还是林宛如头一回来呢,却没心思看四处的景致和摆设,跟着丫头到了正堂,正堂里一片狼藉,一地的碎瓷片,砸烂的摆设,只有两个小丫头在打扫,东次间却传来柳萱的哭声。 林宛如掀帘子进去一看,石爱珠和水柔都在,默默看着趴在炕上哭的柳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柳萱性子刚硬,可从来没这么失声痛哭过。 见林宛如来了,石爱珠忙道:“你快劝劝表姐,她要闹着和离呢。” 林宛如道:“两人拌嘴总得有个缘故,好好地怎么说起和离的话来了。” 水柔无奈道:“林若江说为人子女应克尽孝道,要把父母接到京城来,萱儿也答应了,可今天接到家信,说不光父母,连他的哥哥嫂子侄儿也要过来,萱儿便说孝敬父母也就罢了,难道连他们也要孝敬?林若江便说都是一家人。不能分这么清,萱儿便说即便他哥哥嫂子来了也休想她给好脸看,林若江便生气了,两个人吵嘴也没什么,偏生萱儿拿茶盅把林若江的头砸破了。(..info无弹窗广告)还把他脸上抓伤了两道。林若江气的拂袖而去……” 林宛如有些无奈,道:“再生气也不能动手哪,把他砸成那样。萱儿你脸上也有光么?” 柳萱哭的抽抽噎噎的,只是要和离,石爱珠蹙眉道:“还没敢告诉姨母呢,这可怎么办。” 几个人都劝柳萱,柳萱却毫不松口,一直僵持到了中午,林若江才过来,说是给柳萱道歉。 林宛如无奈,只得和石爱珠几个避了出去。到偏厅喝茶,也不知两个人是怎么说的,最后是个丫头出来,说不方便招呼客人,请她们先回去,好在三个人也不在乎她的失礼。问了没事了才各自回去。 林宛如被柳萱哭的头都疼了,歪在马车里歇着,柳萱性子太骄横了,素日里还不觉得,如今成了亲。是要事事顺意,不顺意就要发脾气,林若江这样的好脾气也不能忍受便可见一斑了。 也不知道柳萱是在气什么,是一开始对婚事就不满意,还是后来又发生了什么?要是说柳萱蛮不讲理没事找事,林宛如肯定不信的。 柳萱的事情还没解决,沈姨娘却上门来了,要林宛如和陈瑞文跟着她去贾家给林黛玉撑腰:“还是我叫人去送东西才知道,大姑奶奶的婆婆说大姑奶奶没有儿子,要断了两个通房的避子汤,难道是想要个丫头来生长子?这也就罢了,昨儿又听说那个叫袭人的有人身孕,今儿摆酒抬成姨娘,这才断了汤药多长时间,怎么就有快两个月的身孕了?我可不信,这是欺负咱们家姑奶奶呢,姑奶奶好性,我可不依,照这么下去,姑奶奶哪还有立足之地呢。” 林宛如一直以来替黛玉担心的就是这个,没想到还是发生了,那个袭人居然还有了身孕,可见不是省油的灯,林宛如当即叫上陈瑞文,跟着沈姨娘去了贾府。 说是抬成姨娘热闹热闹,可到底没张扬,不过是在摆了两桌酒,请素日要好的过来喝杯酒罢了,贾母更是没有出席,她也正气这事呢,一听沈姨娘带着女儿女婿来了,心里咯噔一下,忙叫人请了进来。 沈姨娘倒也没有摔盘子砸碗的闹,客客气气道:“听说姑爷抬了姨娘,我这不带了我们家二姑奶奶和姑爷来瞧瞧,新姨娘在哪儿呢?听说还有了身孕?”贾母陪着笑,却没说什么。 沈姨娘哼了一声,道:“主母没有身孕之前居然让通房有了孩子,我竟不知道贾家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规矩,我记得把两个丫头抬成通房的时候老太太就发了话,说我们大姑奶奶没有身孕就一直给两个通房丫头服避子汤,怎么一眨眼都怀上了,我倒要问问,这避子汤究竟给谁用了?如今竟还大张旗鼓的办酒席抬姨娘,贾家的规矩就是这样么?大姑奶奶是我们家的嫡长女,受这样的委屈,老爷太太在天上也要替鸣不平!” 贾母一听提起过世的女儿女婿,眼圈也忍不住红了,沈姨娘到底心软,也不忍心再说什么了,可想想林黛玉,又气的慌。 林宛如见状笑道:“老太太别生气,姨娘也是替姐姐委屈,姐姐自幼在老太太跟前长大,身子一向不好老太太是知道的,如今没有子嗣,大概就是体弱的缘故,原也不是什么大错,姐姐姐夫也年轻,只要好好地养身子,多少孩子要不得,如今竟让一个通房抢了先,有了身孕,又抬了姨娘,这叫姐姐怎么抬得起头来?知道的说那通房狡诈,私自停了避子汤,想生子争宠,不知道的还以为姐夫宠妾灭妻呢,姐夫的前程还远大着呢,若是被这样的传言所累,将来还怎么平步青云呢?姨娘又是生气又是担忧,老太太您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贾母被这么一提,倒是猛然醒悟,是了,虽是为了子嗣,可有心人说成宠妾灭妻也是无可争辩的,一旦名声坏了,宝玉的前途可就毁了。 可事已成定局,那边连酒席都摆上了,贾母深深地后悔,自己怎么就被王夫人的花言巧语给蒙蔽了呢。 沈姨娘道:“事已至此,还能说什么不成?只盼着将来嫡庶分明,别坏了规矩才成。” 贾母竟是一个字也不能说,沈姨娘和林宛如又去看林黛玉,摆着酒席正热闹呢,沈姨娘站在院门口不愿进去,道:“见了就生气,宛如去把你姐姐叫过来,我和她说两句话就走。” 林宛如应了,里摆了三桌酒席,丫头们穿红着绿的正吃酒划拳,热闹极了,见林宛如进来,先是一愣,继而纷纷上前行礼,酒席就空了一半,林宛如笑道:“听说袭人有了身孕,怎么不见她人?我还要赏她呢。” 晴雯听见声音从屋里出来,见是林宛如,忙跑到跟前道:“少奶奶不知道,花姨娘身子不适,正在屋里歇着呢。” 林宛如笑道:“那也就罢了,姐姐姐夫呢?” 晴雯道:“二奶奶去栊翠庵找妙玉说话,二爷也跟了去。” 林宛如微微点头,道:“你去把他们叫过来,就说姨娘来了,要见姐姐。” 晴雯应了,忙去传话,林宛如对剩余的人笑道:“你们照旧热闹着,别坏了兴致。” 沈姨娘和林宛如在旁边的小敞厅等候,哪知没等来林黛玉,却等来了雪雁,她像是一路跑过来的,气喘吁吁地模样,脸上却带着笑:“姨娘,二姑娘,大喜事,我们奶奶被查出有孕了。” 沈姨娘和林宛如俱是吃惊,赶忙跟着去看望林黛玉,林黛玉已经被送到了贾母那儿,正坐在贾母身边,贾母高兴地什么似的。 王夫人却有几分不自在,今儿摆酒是庆祝袭人有孕,升为姨娘,结果黛玉却偏偏在这一天被查出有孕,简直是在她脸上打了个响亮的耳光。 林黛玉神情微赧,对沈姨娘道:“是我不好,要姨娘为我操心。” 沈姨娘忙道:“哎呦,你只要好好地就成了。”又对贾宝玉道:“女人十月怀胎最是辛苦,你要好好照顾她,不要让她再受委屈。” 贾宝玉连连称是,含笑望着林黛玉舍不得移开眼睛。 陈瑞文被贾琏招呼到书房喝茶,听了这件事也是又意外又高兴,说了两句恭喜的话,贾琏笑道:“要说子嗣上的事谁能有陈公子有福气呢?成亲一年就有了两个儿子,哪像我,七八年了还没有儿子呢。” 陈瑞文也听林宛如说起过凤姐的事,道:“子嗣乃是上天的福气,强求不得,二爷也且放宽了心,福气都在后头呢。”贾琏笑道:“借您吉言了。” 在贾家待了一天,晚上回去的时候在沈氏那儿见到诚哥儿和誉哥儿,两个人正坐在榻上滚两个金质镂空花纹的香球玩,见了林宛如,誉哥儿就先哭了起来,林宛如有些内疚,抱过来哄了好一会。 回陶然居的路上,誉哥儿紧紧抱着林宛如不撒手,诚哥儿则被陈瑞文顶在肩头高兴地跟什么似的,陈瑞文看着小儿子,叹了口气:“誉哥儿太娇气了,你看诚哥儿。” 第一百五十四章 纷纷扰扰(四) 林宛如道:“本来孩子也不大,离不开我也是有的,诚哥儿胆子大,也爱笑闹,誉哥儿胆子却小,若是板着脸训斥他,我可舍不得。.info[]” 陈瑞文叹了口气,宛如在别的事情上都是深明大义,唯独一遇到孩子就心软没有原则了,要是如今小也就罢了,若是大了还这么着,定要养成两个纨绔子弟,陈瑞文暗暗下了决定,等两个孩子满五岁了,自己一定得严厉教导才成。 接下来的几日,林宛如都没有出门,或是陪着两个孩子,或是和沈氏一起听陈二奶奶抱怨陈瑞武的婚事,陈瑞武是陈家的二少爷,又是二房的嫡长子,身份仅次于陈瑞文。 陈二奶奶要找的儿媳妇要求也高,一般的人家看不上,看得上的人家则不大敢把女儿嫁进来,一来二皇子成了太子,陈家就是外戚,身份敏感,清贵之家不想把女儿嫁过来,唯恐被人说是图谋富贵。 勋贵之家则是观望着朝中动向,不敢轻易站队,要知道,和陈家结了亲家,那就是铁板钉钉的二皇子一党了,虽说废太子已经去世,太子妃也跟隐形人一样不受重视,可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万一生下男孩儿,那就是皇上的嫡长孙。 皇上看着孙子,会不会后悔,最终效仿明太祖将孙子立为皇太孙,跳过儿子直接把皇位传给孙子呢? 不是大家乱猜,实在是皇上这一年又是废太子又是复立太子,如今立了二皇子为太子。可大家真不敢保证二皇子能一直把这太子之位坐的稳稳地。 陈二奶奶忙活一阵子,见没有结果,也懒得折腾了,问起董姑娘的事情,沈氏笑道:“我看董姑娘是极好的,知书达理,等瑞武成亲了,我就上门提亲。已经和董太太订好了。.info[]” 陈二奶奶羡慕道:“还是大嫂清闲,两个儿子都不用操心了,哪像我。” 沈氏笑道:“瑞武相貌英俊,为人又很和气稳重,说什么样的亲事没有,依我说,是你太着急了,有的人家相看看了两三年才定下来的也有,你这么心急。别人倒是疑心有什么问题,还是悠着点。” 陈二奶奶叹道:“大嫂说得对,是我太心急了。” 进了十一月。天气越来越冷了。林宛如跟着沈氏进宫去给陈盈妃请安,陈盈妃赏了两块好皮子给林宛如:“给两个孩子做件小皮袄,瞧这样子,今年冬天肯定冷。” 林宛如谢了恩,陈盈妃又说起柔嘉贵妃托她办的事:“大嫂也知道,朝凰是皇上最疼爱的女儿。如今爱珠和萱儿都已经出嫁了,朝凰实在耽误不起了,柔嘉贵妃几次去求皇上,请皇上帮着挑个好夫婿,皇上却以身子不适为由。把这件事交给了弘宣来办,弘宣也为难的很。毕竟挑选驸马是大事,又要家世好,又要人品好,还要能和朝凰说得到一块,弘宣去问五皇子的意思,五皇子却说要广选驸马,将京城乃至江南的杰出子弟召集到一块,优胜劣汰,挑出最好的一个选为驸马,这可不是一件小事,柔嘉贵妃怕弄巧成拙,责骂了五皇子一顿,又托了我,想让大嫂在宫外帮着瞧着,别的都不说,人品一定要优秀才成。” 沈氏笑道:“这是怎么了,一个个的都急着把子女打发了,二弟妹在家里也操心瑞武的婚事呢。” 陈盈妃很感兴趣:“哦?我倒是见过几次瑞武,虽说有些沉默寡言,可很是忠厚细心,是个好孩子。” 沈氏开玩笑道:“既然一个要娶,一个要嫁,不如亲上加亲,把两个人凑成一对罢了,左右我们瑞武也配得起。” 虽是玩笑话,可陈盈妃却是心中一动,朝凰若是嫁给了瑞武,成了陈家的媳妇,柔嘉贵妃势必要帮着陈家的,帮陈家就是帮二皇子,到时候自己岂不多了一个得力的助手? 更何况柔嘉贵妃虽然身份高贵,可却没有让儿子做太子的心思,也不会有什么嫉恨之心,若这件事成了,一定是一件两全其美的事情。 可若是直接提亲,皇上一定会疑心二皇子拉帮结派,这样的话反而适得其反,看来还是要用五皇子的主意,广选驸马,到时候瑞武脱颖而出,皇上就不会疑心什么了。 这个念头在陈盈妃脑子里生了根,她笑着说起了别的事:“前阵子顺华长公主来宫里给太后请安,说起了萱儿的事,她和那个林若江闹得很厉害,长公主气的要命,说萱儿不讲理,安慰了林若江一番,又训斥萱儿,萱儿不服气,竟去找水柔,两个人扮成小厮出去喝酒,结果还喝的酩酊大醉。” 沈氏和林宛如俱是吃惊,林宛如心里也疑惑,发生了这样的事,她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陈盈妃笑道:“要说也是缘分天注定,那天两个人正好遇见一个叫蒋蕙之的人,说来也巧,蒋蕙之是林若江的同乡,两个人还是同窗呢,这次蒋蕙之来京城,就是投靠了林若江,竟误打误撞的救了萱儿和水柔,萱儿也就罢了,看水柔那样子,是瞧上了那个叫蒋蕙之的呢。” 沈氏笑道:“哎呦,既是林若江的同窗,想来人品不错吧。” 陈盈妃点头笑道:“学问好,人长得也好,太后知道后特意把水柔宣进宫问究竟,水柔倒是个大方的,说自己就是看上了蒋蕙之,把太后乐得不行,说要给她做主,要赐婚,水柔却说蒋蕙之即使畏于强权娶了她也没意思,倒不如她亲自出马,让蒋蕙之拜倒在她的裙下,把太后给笑的,如今的孩子是越发胆大了,这样的话也说得出来。” 沈氏笑道:“也是这孩子命苦,打小没了娘,虽说有哥哥,可男女有别,有些话也不好说,她如今端庄温柔,性子又和善,已经很难得了。” 陈盈妃笑道:“听说宛如和她关系好,能帮一把的就帮一把,我瞧着那孩子真是喜欢蒋蕙之。” 林宛如被这两个消息砸中,还没反应过来,胡乱的点头应下了。 一回到家里,林宛如就给石爱珠写信问她知不知道这件事,石爱珠也是一头雾水,来找林宛如,和林宛如一起去找柳萱。 自大上次喝醉了差点没回来,柳萱就老实多了,对于恩人蒋蕙之也客气周到的很,安排他在客房住下。 以前她和林若江是相敬如冰,相看两厌,自打她喝醉林若江竟出乎意料的冲她发了脾气,要知道林若江素来脾气好得很,对谁都是笑眯眯的,被林若江骂了一顿,柳萱反倒觉得没以前那么讨厌林若江了,两个人也还算客气。 石爱珠和林宛如联袂而来,质问柳萱,柳萱支支吾吾的红了脸,不敢说话,石爱珠急道:“好好的喝什么酒?你非得闹出点事情来才甘心是吧,这次幸而被人救了,若是没那么巧呢?这次是为了什么?林若江欺负你了?” 柳萱的脸腾地红了:“他非要跟我圆房,我不愿意……”林宛如一口茶呛了出来:“成亲这么久了,你们还没圆房呢?” 柳萱赌气般道:“原先不是这样的,还不是因为宛如,她成亲两个月就有了身孕,还生了两个儿子,娘每次见了我都说,你好好跟人家宛如学学,生个儿子才能站稳脚跟,这生孩子是这么容易的事吗。” 林宛如和石爱珠忍不住捂着嘴笑起来,林宛如笑道:“你前阵子还不是和他打架来着?怎么突然说到儿子了?” 柳萱虽然羞赧,可也没有扭扭捏捏的:“那日娘说要孩子的时候他也在,他回来后告诉我,说只要有了孩子,我干什么他都不管,我就答应了,可谁知道生孩子非得那样……我……我踹了他两脚,他从床上摔下来,额头碰的青肿一片,然后他就说我,我当然也不高兴啦……” 石爱珠和林宛如捂着嘴忍不住笑,柳萱红着脸怒视着她们,最后石爱珠忍不住,捂着肚子大笑起来:“你们俩还真是欢喜冤家,闹的时候跟仇人似的,如今又这样,哎呦,我肚子好疼。” 柳萱又是气恼,又是羞赧,看着石爱珠和林宛如笑的厉害,跺了跺脚,丫头却来报:“水姑娘来了,说得了一方好砚台,去找蒋公子品评了。” 柳萱急道:“她怎么又来了,这可是来第四回了,第一回是谢救命之恩,第二回又来送亲手做的点心,第三回又送亲手做的鞋,这又来送砚台,她究竟想干什么?” 林宛如笑道:“亏你素日里机灵,怎么这会子又笨起来了,无事不登三宝殿,柔儿是什么意思你难道不清楚?”柳萱张大了嘴巴:“她难道看上了蒋蕙之?” 石爱珠笑道:“依我说就很好,两个人俱是有才的,婚后也可效仿赵明诚与李清照啊,也是一段佳话。” 柳萱苦恼的皱起了眉头:“可是听说蒋蕙之已经定亲了呀,他这回就是来京城求个前程,好回乡娶妻的呀。” ps: 工作了,很忙,以后把双更变成一更,估计月底会完结,来年开新文,啦啦啦! 第一百五十五章 纷纷扰扰(五) 石爱珠和林宛如也俱是愣住了,都要柳萱去找林若江打听个清楚,毕竟他们俩是同乡又是同窗,彼此的事情定然十分了解。(..info无弹窗广告) 柳萱不想和林若江说话,支支吾吾的被推着才肯去见林若江,哪知她见了林若江红着脸,扭扭捏捏,又问蒋蕙之是否娶亲,林若江的心顿时凉了一半,以为是英雄救美,美人要以身相许了。 看着柳萱一时间又是心酸又是恼火,哪里肯说实话,赌气说蒋蕙之已经娶亲了,柳萱想起兴冲冲的水柔,犹如五雷轰顶,可这落在林若江眼里却是恨不相逢未嫁时,越发的恼怒,连蒋蕙之也埋怨上了几分。 要不怎么说无巧不成书呢,蒋蕙之也相中了才华横溢文采飞扬的水柔,虽然觉得身份难以匹配,但一旦心中动情,哪怕是天王老子也阻拦不了分毫,因此想托林若江向柳萱打听水柔的意思,可又不好意思,支支吾吾的。 林若江一瞧,竟然误会他也喜欢柳萱,心内不无心酸,想着既然他们郎有情妾有意,自己让出位子又何妨,忍痛和柳萱说要和离,还美名曰成全他们。 柳萱哪里知道林若江的想法,一听见和离的话,差点没把林若江的头发给揪下来,两个人一番大吵大闹,言辞激烈间才明白误会了对方。 柳萱气的要命,心想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朝三暮四的人吗,林若江则是一阵阵的后悔,又是怨蒋蕙之没把话说清楚,又是怨自己心急,怎么就把和离的话说出来了呢。 两个人气归气,倒是没把朋友抛到脑后,回去彼此一说,水柔和蒋蕙之皆大欢喜,水柔回家告诉她哥哥北静郡王,请他出面主持她的婚事,蒋蕙之也一边写信回家。一边找媒人去提亲。(..info好看的小说) 这边一番喜悦忙乱自不必说。却苦了柳萱和林若江,虽说以往柳萱整日把和离的话挂在嘴边,可这话自己说和听别人说压根是两码事。 柳萱那日听林若江说了这一句话,心里就颇不是滋味,又是怒又是心酸,又是委屈,其实她也不是多么刁蛮不讲理的人,只不过两个人婚事的起源太荒唐,让柳萱觉得不舒服。 她也有些嫉妒石爱珠,怎么段凌就对石爱珠浓情蜜意的呢。她怎么就得不到这样的关怀呢,可林若江对她温柔的时候。她又觉得他窝囊,柳萱也知道自己是蛮不讲理的,可这日子一天天过下去,柳萱也有认命的感觉,哪知林若江竟不想凑活了。 柳萱郁闷的很,林若江却是后悔万分,悔自己不该有如斯误会。竟说出和离的话,从这门婚事一开始,林若江就知道自己是高攀了,可见柳萱虽然行为骄纵,却心地善良,天真活泼,自己也起了护佑的意思的,也不知哪一点错了,竟闹成这样。 两个人如何阴差阳错且不说。单说水柔雷厉风行的找了个夫婿,让柔嘉贵妃极受刺激,朝凰和石爱珠柳萱水柔四个一向要好,又是一起长大,那三个都成了家了,朝凰却还拖着,这可真让柔嘉贵妃着急了。 她几次去求见皇上,皇上都推脱给二皇子,柔嘉贵妃不愧是太后的亲侄女,竟对皇上发了脾气,问他,是女人重要还是女儿重要? 皇上也是讪讪的,这才叫来二皇子亲自过问,他一听五皇子选驸马的主意,就说好:“一来是给朝凰选驸马,二来也能提拔几个人才,这件事就交给老五和太子来办,务必要认真仔细,不许浑水摸鱼,谁要是敢走后门,一经查出有不尽不实的,立刻送进大牢。” 二皇子应了,可听了那句太子,心里也是怔忪了一下,皇上说的轻松,可二皇子还是觉得说的是之前的太子,不得不说他留下的阴影太大了。 二皇子心绪复杂的去筹划选驸马的事情,陈瑞文这边却在商议着给陈翼挪动屋子,陈翼终是上折子请辞国公爷的爵位,袭给长子,又请封陈瑞文为世子。 皇上也是知道的,自然应允了,礼部的人也不敢怠慢,自然加紧了办,陈翼却说要让出齐国公府的正房给陈永明和沈氏居住,自己避去偏远养老,陈永明怎么能答应,苦苦哀求。 陈翼道:“府里的规矩向来如此,莫要为我坏了规矩,你是国公爷,就要住在正房,我一个老头子住着像什么话,再者说,我上了年纪,这院子空荡荡的也冷清,我住不惯。” 陈翼这么一说,陈永明也不好勉强了,后来挑遍了府里的宅子,决定把穆元堂修缮一番让陈翼住,一来那儿幽静,院子里种了几株竹子,格外清幽,二来,那儿冬暖夏凉,不过因为摆设简单,又偏僻,倒是没人住,陈永明便和陈瑞文商议着要把穆元堂好生修缮一番。 陈瑞文在家里忙,听二皇子说了选驸马的事,也是付之一笑,倒是沈氏上了心,和陈二奶奶商议了,要陈瑞武去参选,陈瑞武不管是年纪还是身份都是出挑的。 陈二奶奶心里挺矛盾的,一来想要个公主儿媳,说出去多有面子,二来也怕弹压不住自小骄纵的公主,丢了婆婆的面子,哪知陈瑞武竟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是势头最好的一个。 这个时候又到了年下,大家忙着过年的事,选驸马就成了锦上添花,越发让京城喧阗热闹起来,皇上见了最后入选的二十个人,龙心大悦,决定从里头挑个女婿,因此特地在大年初一赐宴,也好让朝凰有机会亲自相看一番。 大年初一的宫宴,沈氏特地嘱咐林宛如:“进宫后你去找朝凰,到时候叫瑞武去寻你,你在中间搭个线,也不要很刻意,只要彼此都瞧见罢了。” 林宛如笑着应了,正巧她也许久没见薛宝钗了,进宫后便命一个小宫女带路去找薛宝钗,薛宝钗正在朝凰的宫殿候着,朝凰正选晚上出席宴会要穿的衣裳,薛宝钗穿着一件蜜合色的小袄,却在袖口镶着鸭蛋青的细边儿,显得尊贵而不失淡雅。 两个人见面自然免不了一番契阔,欢欢喜喜的坐下说话,朝凰穿着一件大红织锦缎子的礼服出来了,头上戴着金灿灿的首饰。 身旁的宫女不住地夸赞好看,朝凰却不自在的摸摸衣裳:“打扮的跟新娘子一样。”林宛如笑着问了好,道:“今儿是初一,穿红的也压得住。” 朝凰又问薛宝钗,薛宝钗也说好看,朝凰这才放下心来 三个人正说着话,外头宫女通报:“陈家二公子奉命来找陈大少奶奶。”林宛如心想终于来了,笑道:“是二弟,许是有什么事情要说。” 朝凰忙叫请进来,陈瑞武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袍,越发显得面如冠玉,只不过他因为腼腆,脸上有些不自在,匆匆的行了礼便不吭声了。 林宛如笑着站起来介绍:“这是二弟瑞武,瑞武,这是朝凰公主,这位是薛姐姐。” 陈瑞武都不好意思抬头看,林宛如也没有勉强,说了两句话便叫他退下了,朝凰这才捂着嘴笑道:“他可真腼腆。” 林宛如笑道:“他素日都是在军营,也没接触过其他人,性子内向了些,不过人很诚实稳重,可靠大方,如今家里的事情都是瑞武帮衬着,连祖父都说很好呢。” 薛宝钗毕竟心思玲珑些,一听林宛如如此夸奖陈瑞武,便猜测是不是和选驸马有关。 朝凰却道:“如今像他这样的人也不多了,我瞧着个个都是花言巧语,旁的不说,单说五哥,他上次来看中了母妃身边的丫头,说带回去打理家事,也不知给人家说了什么,那丫头居然也愿意,可如今呢,早就抛到脑后了,把母妃气的要命,可见男人一时的甜言蜜语是不能信的。” 林宛如笑道:“说到这个我倒想起来了,上次爱珠想做什么事情,随口提了一句,谁知第二日段凌一声不吭的就给办妥了,爱珠回去告诉了明华长公主,长公主高兴极了,逢人便说段凌老实,对人好不在嘴里,在心上。” 朝凰撇嘴道:“你也知道啊?爱珠还专门跑到我这儿跟我炫耀呢,真是气人。” 薛宝钗好林宛如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朝凰去给太后请安,林宛如借口有事没去,才刚出了院子就看到陈瑞武站在一旁等着,林宛如笑着迎上去:“二弟,倒是劳烦你跑一趟。”陈瑞文连连摆手,道:“是大嫂为我的事情奔波,该我谢大嫂才是。” 两个人一路行一路去找沈氏,林宛如问他:“你觉得朝凰公主如何?” 陈瑞武脸上一红,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林宛如笑道:“虽说长辈发了话要替你安排,可这过日子到底是你自己的事,你看不中,哪怕是个仙女娶回来也是干瞪眼。” 陈瑞武不好意思道:“我觉得公主太过尊贵,我高攀不起。” 林宛如笑道:“朝凰也就是看着架子大,其实很是活泼可爱,时间久了你就明白了。” 陈瑞武却没吭声,看样子,他是没看中朝凰。 第一百五十六章 纷纷扰扰(六) 两个人在殿外分了手,林宛如进去找沈氏,沈氏正和几位夫人寒暄,见她来了投去询问的一瞥,林宛如摇摇头,沈氏便知是没成,也是叹气,可见是没缘分了。(..info) 朝凰如何见得那些驸马人选,林宛如是不知道的,也没有去打听,就和寻常的宫宴一样,跟着沈氏和人寒暄,饮宴过后便各自坐车回家。 陈瑞文骑马正好跟在后面,因此夫妻俩把沈氏送回了正堂便一起回了院子,陈瑞文也问起陈瑞武的事情,林宛如笑道:“看他的样子不是很喜欢,我想着也不好勉强,这事就这么过去吧。” 陈瑞文叹气:“太子的意思也是成就这门婚事,一来于瑞武有益,二来又拉拢了柔嘉贵妃和五皇子,若是瑞武配不上也就罢了,可他又配得上,若是太子真的有心操纵,估计这驸马人选就是瑞武了。” 林宛如道:“那你去说说不就成了?这世上的痴男怨女还少吗?非得把两个不喜欢的人凑到一块,这不是折磨人吗。” 正说着,看到奶娘抱着孩子等在院门口,赶忙走了过去,道:“大冷的天怎么出来了,万一着凉了可怎么办。” 奶娘忙道:“哥儿没见到少奶奶,不肯睡,裹了两层皮袄,吹不到风。” 林宛如赶忙叫他们进去,丫头们围上来又是解披风又是倒茶,好一番忙乱,诚哥儿坐在陈瑞文怀里,精神头好得很,他穿着厚厚的大红色的棉袄,头上带着虎头帽。脚上蹬着虎头鞋,玉雪可爱。 正巧陈瑞文腰间系了一块羊脂美玉,诚哥儿见了一把扯下来拿在手里玩,誉哥儿却伏在林宛如肩上。眼睛半合着,快要睡着的样子。 绿霓禀报两个孩子一天吃了什么东西,做了什么事,睡了几次,事无巨细,林宛如笑道:“难为你这么细心。年下事情多,少不得你要劳累些。” 绿霓笑道:“这是奴婢的分内之事,少奶奶这么说倒是折煞我了。” 大年初二,林宛如和陈瑞文带着两个孩子回了莲花胡同。和林黛玉贾宝玉诸人好生热闹了一天,从初三开始,一直到初十。都是源源不断的宴请,不是自己置宴,就是去别人家赴宴。 林宛如忙的脚不沾地,好容易歇两天,又是正月十五元宵节,府里又开始开库房做花灯。 就这么一直到了一月底,林宛如才算是清净下来,又跟着沈氏去董家提亲,下聘礼,正式议陈瑞云的婚事。虽说陈瑞武的婚事还没有结果。可只要把办酒的日子定在陈瑞武成亲后便不算错了规矩。董家也知道陈家的事,很是爽快的应下了。 陈二奶奶却越发着急。问林宛如选驸马的事有没有定下来。 林宛如笑道:“二婶别着急,选驸马一事事关公主的终身,皇上和柔嘉贵妃都是慎之又慎,前阵子我听瑞文的意思,内务府已经开始采买置办公主的嫁妆了,听说柔嘉贵妃发了话,三月底就要把公主嫁过去,到时候二弟中选了自然好,落选了,咱们给他张罗婚事也来得及。” 陈二奶奶叹道:“我原说男儿该建功立业,儿女情长要往后排,谁知道竟落到这样的地步。” 林宛如又安慰了几句这才罢。 从陈二奶奶的院子里出来,便看到陈瑞武悄悄地侯在一边,林宛如见状诧异,陈瑞武却是犹豫着走了过来。 林宛如笑道:“二弟,有什么事么?” 陈瑞武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大半天,这才憋出来一句:“请大嫂帮忙,我不想娶公主。” 林宛如讶异,笑道:“二弟这么说,是有心上人了?” 陈瑞武刷的红了脸,连连摆手道:“没有没有,我是真的不想娶公主。[..info超多好看小说]” 林宛如见左右无人,压低了声音道:“二弟也知道,这门婚事牵扯到太子与陈家的利益,二弟娶了公主,不管是对太子还是陈家都是极好的,就是祖父,也有这个意思,二弟如今不想娶公主,我也理解,牛不喝水强按头的道理我也懂,只是这番话还是要二弟亲自去和祖父说才是啊,祖父疼你,未必不肯。” 陈瑞武脸色发白,道:“祖父肯定不会答应的。” 林宛如笑道:“你怎么这么肯定?祖父面子上严厉,可心里都是极疼爱晚辈的,你只管去说就是了。” 陈瑞武终究是不敢,可却委婉的告诉了陈二奶奶,陈二奶奶倒也没什么话,道:“你不答应也好,娶公主虽是天大的好事,可咱们也得有这个福气才是,万一公主摆架子,别说你,我也不敢说什么,依我说,我还是给你寻一个门当户对的千金闺秀,安生的过咱的小日子要紧。” 陈瑞武松了口气,笑道:“多谢娘。”陈二奶奶看着儿子,也是忍不住一笑。 陈二奶奶把陈瑞武的话告诉了陈二爷,陈二爷又告诉了陈翼,陈翼沉吟半响,只说孩子的婚事叫父母操心就是。 陈二爷这才放下了心,其实他也急着抱孙子呢。 林宛如带着诚哥儿誉哥儿去给沈氏请安,沈氏正瞧董家送来的嫁妆单子,见林宛如来了笑道:“你也来瞧瞧,都说董家穷,我看这新娘子的嫁妆可丰厚的很。” 林宛如笑着接过来一看,也有些惊讶,用大红洒金的帖子写了,厚厚的一本册子,翻开看,金银器皿,绫罗绸缎,古玩摆件,一件件列的分明,笑道:“别是董家搬空了家底嫁女儿吧。” 沈氏也有些担忧:“听说董家还有一位公子和一位没出嫁的姑娘,若是把家底搬空了,董家闹起来且不说,咱们家也跟着没脸。” 林宛如道:“这也难怪,娘当时下聘送了八十抬东西过去,董家总要做足了这个面子才是。” 沈氏犹豫道:“要不要派人去说一声,咱们又不图儿媳妇的嫁妆,可别闹的董家自己不安宁。” 说着便叫了自己的心腹妈妈来嘱咐了这件事,那妈妈领命而去,不一会就回来了,回话道:“董太太说了,他们家虽然穷,可女儿的嫁妆是从小就一点一点开始攒的,剩下的一个公子自有祖产傍身,没出嫁的姑娘是个庶女,董太太说嫁妆也有限,已经给留出来了,请奶奶不要担心。” 沈氏笑道:“原来是这样,董姑娘是嫡出的姑娘,董太太自然把东西都给了她,能只给儿子留祖产,可见董太太也是个教子有方的人,都说儿女不图爹娘财,自己有本事才算本事,自己没本事,留下多少东西都要折腾净了。” 林宛如在旁边笑着附和,沈氏抱着诚哥儿和誉哥儿逗乐,两个孩子如今越发可爱了,也不怕生,沈氏扶着诚哥儿让他站在炕上,诚哥儿却不住的往上蹦,自己乐得小米牙都露出来了。 誉哥儿却是老实的很,他黏林宛如,林宛如在场,必定叫林宛如抱,林宛如不在,他虽然也乖乖坐着不哭闹,可明显不怎么高兴。 像今儿个,诚哥儿玩的高兴,林宛如也叫誉哥儿上炕,誉哥儿却搂紧了林宛如的脖子不肯,小嘴巴紧紧闭着,沈氏笑道:“誉哥儿倒像是瑞文小时候的性子,不爱理人,自己跟自己玩,一个人坐着半天不动,若是叫他跟旁人玩就不成了,一刻也坐不住。” 林宛如一边哄着誉哥儿一边笑道:“毕竟是男孩子,小时候能撒娇,长大了想撒娇也没机会了,我倒喜欢他这样亲近我。” 沈氏叹道:“当年我何尝不是心疼瑞文,可他祖父亲自教导也是为了瑞文好,我若是拦着倒成了害他,只得放手罢了,你多亲近些也好,免得到了年纪,该摔打上进的时候,想亲近也没机会了。” 陈瑞武如愿以偿从驸马的人选中退了出来,没想到这一举动竟惹得皇上过问,二皇子不好说陈瑞武没相中朝凰,只是道:“若是被选为驸马,前程毕竟有限,陈瑞武学了一身武艺,一心报国,不愿意被儿女情长牵绊住了。” 若是以前,皇上定然不信,可如今许真的是老糊涂了,竟笑呵呵的夸陈瑞武有出息,反倒赏赐给他一把龙泉宝剑,倒是二皇子惊得一头冷汗,后来找陈瑞文说话,言语间有些感伤:“父皇日渐糊涂了,每日除了和贾贤妃一处,别的事也都不上心了,不过反倒是这个时候,我觉得他更像一个父亲。” 陈瑞文安慰道:“皇上操劳了一辈子,如今正是享福的时候。你作为子女多担待些就是了。” 二皇子点头,他不敢说自己是治国明君,但他自认为是个孝子,但凡皇上高兴的事情,他一定不会反对的。 驸马的人选一直到了二月底才定了下来,是两浙总督的嫡亲侄儿,姓盛,单名文,长得自然是一表人才,风度翩翩,不管是皇上还是柔嘉贵妃都相中了,皇上相中的是盛文的才气和不卑不亢,柔嘉贵妃则相中盛文温文尔雅,有君子之风。 盛文的伯父虽是两浙总督,可他父亲却没有入仕,只在家中打理庶务,为人诚恳老实,母亲也是敦厚的性子,柔嘉贵妃知道了更是喜欢,和太后道:“虽说两人成亲后是要住在公主府,不用和公婆一起住的,可也有凑在一起的时候,公婆敦厚,也不怕朝凰受委屈。” 第一百五十七章 尘埃落定(一) 太后却道:“当初明华和顺华成亲,都没有另辟公主府,而是跟公婆住在一起,谁听了都要赞一声孝顺,如今朝凰另辟公主府,别人心里又会怎么想?你也要顾忌朝凰的名声才是。(..info好看的小说)” 柔嘉贵妃自然希望朝凰能跟明华顺华两位长公主一样受人称赞,可两位长公主从小就被太后严厉管教,因此身上不仅没有公主的骄奢脾性,还比寻常的大家闺秀更加知书明理。 也是因为那样,两位长公主到了适婚的年纪,京城的权贵之间纷纷求娶,而朝凰公主出生时,太后已经没有精力管教孙女,柔嘉贵妃自己和皇上又对这个女儿诸多宠爱,朝凰虽然单纯善良,但也是有脾气的,又娇生惯养,出嫁了公婆妯娌之间难免有磨擦,到时候朝凰岂不受委屈? 柔嘉贵妃委婉的把这个意思说了,太后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真是一代不如一代,怪倒人都说,一个家若是败了,那定是从子孙不争气开始的,罢了,朝凰到底是女儿家,随你的意思吧,不过老三老四老五的婚事你一定要慎重,我不管是不是门当户对,又是什么天之骄女,只要不贤惠不端庄,就是娶进来了我也一定叫皇上开宗庙给休了!” 太后的话最后隐隐带了些严厉,柔嘉贵妃暗暗打了个寒颤,她想起了太后给废太子赐酒的事情,那可是嫡亲的孙子,那毒酒说赐下去就赐下去了,半分没有犹豫,姜还是老的辣! 柔嘉贵妃这么想着,一路回宫,就看见五皇子正招惹自己宫里喂鸟的丫头,不由得皱紧了眉头。呵斥道:“你整日没事干是不是?” 那小宫女吓得赶紧跪下了,五皇子则无所谓道:“做什么?朝中大事有二哥,难道要我像六弟似的读四书五经去?” 柔嘉贵妃看着儿子,恨恨道:“我非得给你找个厉害的媳妇管着你。” 五皇子闻言却涎着脸凑了过来:“娘,我正要说这事呢,您把薛宝钗给了我吧。反正妹妹快出嫁了,她们这些陪读也要打发了,不如给了我做侧妃。” 朝凰公主愕然,心想难道是薛宝钗想攀高枝,引诱了五皇子? 可随即又否定了这个猜测,薛宝钗是什么样的人她看的清楚。不像是做这种事情的人,遂冷冷道:“你快些断了这个心思,宝钗是你妹妹的陪读,这些年陪着你妹妹念书学规矩,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早就说了给她指个好人家的,给你做侧妃?你不过是贪新鲜,过两日就抛到脑后了,我可不能叫你糟蹋了人家。” 五皇子陪着笑给柔嘉贵妃端茶:“儿臣保证一定好好对她,母妃也说她端庄贤惠,到时候有她帮着儿臣管理后院,儿臣也省心不少啊。” 柔嘉贵妃道:“那更不成了,正妃进门后又如何呢,不能错了尊卑嫡庶的规矩,反正你死了这条心。”五皇子自然了解柔嘉贵妃说一不二的脾气。讪讪的走了,可心里到底没死心。 没过几天,林宛如就从石爱珠手里拿到薛宝钗托她转交的信,石爱珠一脸糊涂的表情:“我说要是有事,请宛如进宫不就成了,非得托我送信,我想着许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就赶紧送来了。” 林宛如也是十分惊诧,打开信一看,上面只有一个金佛寺三个字。石爱珠依旧糊涂,林宛如却明白,薛宝钗这是约自己在金佛寺见面。 她问石爱珠:“最近公主可要出宫上香?” 石爱珠道:“我今儿正是为这事进宫的,表姐说她在佛前许了愿,如今得了如意郎君,要出宫上香还愿,柔嘉贵妃也答应了,日子就定在后日,到时候我也要去的。” 说着有些羞涩的样子:“娘让我上柱香,求求子嗣。” 林宛如笑道:“那我也去。” 石爱珠吃惊:“你又有如意郎君,又有两个儿子,还求什么?” 林宛如笑道:“我求佛祖早日让爱珠有孕,我也好做干娘啊。”石爱珠红了脸,可很是高兴。 后日一大早,林宛如便说去金佛寺,陈瑞文道:“我今天有事,也不能送你,多带几个护卫。”林宛如笑道:“你放心,还能有山贼不成?” 正巧来找陈瑞文的陈瑞武听见了,笑道:“我今日没事,不然我护送大嫂去吧。”陈瑞文自然应允了。 林宛如推辞不得,只得对陈瑞武谢了又谢,陈瑞武有些不好意思:“为了我的婚事前后叫大嫂操心,我也很是不安,如今大嫂有事只管吩咐就是,道谢倒显得生疏了。” 林宛如笑道:“这倒是我的不是了。” 因为朝凰公主去金佛寺还愿,金佛寺两条街以内的地方都清了街,全副的公主仪仗浩浩荡荡的从宫门一直到金佛寺外,林宛如来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她看着前头有士兵把守的街道,对陈瑞武道:“二弟送我到这儿就罢了,前头有人守卫,不妨事。” 陈瑞武瞧了瞧,笑道:“真是巧了,那领头的正是我在军中的好兄弟,我去说说,请他护送大嫂进去。” 说着拍马上前,林宛如看陈瑞武和那个头领果真说笑起来,不多时,陈瑞武指了指这边,那头领又点点头。 陈瑞武很快返回了,笑道:“大嫂,他说请大嫂只管坐马车进去,里头隔几米就有人,最是安全不过的。”林宛如道了谢,又叮嘱陈瑞武回家,这才坐马车一路到了金佛寺的山门。 石爱珠正等在那儿,见了迎上来:“你总算是来了。” 林宛如道:“我算着时辰是不差的,怎么知道你们提前出发了。” 石爱珠道:“表姐在路上非要停下歇歇,后来怕误了时辰,急着赶路,竟提早来了。” 两个人说说笑笑进了山门,里外层层叠叠的守卫着,不是戍卫就是宫女,十分严密。 小宫女说朝凰公主正在更衣,石爱珠和林宛如便坐在禅房喝茶,哪知一炷香的功夫过去了,朝凰公主还没出来,石爱珠不满道:“换个衣裳要这么长时间?” 她闯进了屋子,竟发现一个人也没有,不由得呆住了,里头伺候的宫女跪了一地,其中一个哭道:“公主不见了,奴婢正偷偷地找呢。” 石爱珠怒道:“糊涂东西,都这个时候了还敢瞒着,还不快叫人去找。” 另一个是朝凰的贴身侍女,她倒是冷静,道:“回郡主的话,其实丢的不是公主,而是薛姑娘,公主刚才在歇脚的时候就和薛姑娘换了衣裳,由五皇子带着偷偷去盛家看未来的驸马爷了,薛姑娘怕露出破绽,便一直待在屋子没敢出去,才刚奴婢进来,才发现薛姑娘不见了。” 石爱珠顿时着急起来,林宛如比较镇定,道:“这里守卫重重,外头还有侍卫把守,一个大活人出去总会有所察觉的。” 她忽然想起上次珊瑚莫名的不见了,也是在金佛寺,不由得道:“金佛寺有个小角门,常有来送菜的菜农出入,别是混入了那里头,偷偷溜进来把宝姐姐掳走的,快叫人去看看。” 几个宫女都急急地出去吩咐,石爱珠有些担忧:“要不要告诉皇上?” 林宛如道:“还是不要惊动人的好,不管是谁被掳走了,名义上被掳走的都是公主,这对公主的声誉不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同时又在心里暗暗地怀疑,究竟是谁胆子这么大,居然敢绑架公主? 要说朝凰公主养在深宫,能有什么仇人?要说是针对柔嘉贵妃和五皇子,一个协理六宫,位同副后,一个身份尊贵,虽然张扬跋扈可也没做过什么大的坏事,谁能而且谁敢针对他们呢? 要说是废太子余党,可废太子与朝凰公主可没仇恨,要绑也该绑二皇子妃才是啊。 林宛如百思不得其解,等着宫女们的消息,谁知宫女们的消息没传来,反倒是有内侍传话说陈瑞武在山门求见,林宛如觉得奇怪,赶忙出去看个究竟,陈瑞武满脸严肃,低声对林宛如道:“薛姑娘被人掳走了。” 林宛如惊讶,看着陈瑞武,陈瑞武道:“人已经被我救下来了,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就先送回了家,请大嫂回家去看看。” 林宛如点头,有什么话还是回家说,这人多口杂也不好说话。 林宛如叫人知会了石爱珠一声便和陈瑞武回去了。 薛宝钗正由沈氏陪着说话,她虽然受了惊吓,可看精神还好,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倒也没有大碍,林宛如握住了薛宝钗的手,很是关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薛宝钗苦笑,倒也没隐瞒,把公主想私下相看盛文,故而和她换了衣裳的事情说了:“我原怕人发现,就在屋子里看书,哪知糊里糊涂的就失去了知觉,醒来后才发现自己被绑了,倒是幸而得陈二公子搭救。” 说着要起身向陈瑞武行礼,陈瑞武忙道:“我也是见那几个人鬼鬼祟祟的,觉得蹊跷,这才上去瞧瞧,没想到竟瞧见了薛姑娘,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请薛姑娘莫要放在心上。” 第一百五十八章 尘埃落定(二) 又对沈氏道:“当时在场的几个匪徒都被我抓了起来,等候发落。” 沈氏道:“事关重大,你去宫里求见太子,请他拿个主意。” 陈瑞武应了。 本想悄悄地把这件事解决的,谁承想竟连陈翼也惊动了,他也亲自过来问怎么回事,又亲自审讯了几个匪徒,这才知道原来有人雇佣他们把公主掳走,然后再交给那人,那人再佯装一副救了公主的样子送公主回宫,哪知掳错了人不说,还没把公主交给那人就被抓住了。 林宛如暗暗惊讶,那人的心思真是歹毒,若这件事真的被他做成了,不管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还是顾忌公主的声誉,只怕都要招他为驸马了。 这边的事情还没完,晚上陈瑞文回府的时候却带回一具尸体,他满脸严肃,不等林宛如说便道:“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也查出来了,这些事竟都是万霖弄出来的。” 林宛如愣住了,陈瑞文道:“废太子去后,保家也被流放,万霖没了依仗,又欠了一屁股债,躲回了扬州,哪知他离家多时,万家早被他的庶弟握在手里,万霖两头不讨好,里外不是人,又听说公主选驸马,这才动了这下作的心思。” 林宛如还是呆呆的:“万霖,死了?” 陈瑞文点头:“我知道这件事后就四处追查,查到了万霖,他想逃,被我一箭射死的,明日我会把他的尸体连同那几个匪徒一起送去顺天府,就说是意图掳劫公主,被二弟发现抓住的。” 林宛如苍白着脸色,没吱声,她还沉浸在万霖已死的惊讶里,前世。虽说她钟情于万霖在先,但是万霖骗取她的嫁妆,最后又将她休出门,另攀高门,让她和父母蒙羞,她心里是恨极了万霖的。 可是如今听他死了,竟没有那种大仇得报的畅快。今生的生活太过幸福。让她几乎忘却了前世的仇恨,想想前世,想想今生,林宛如竟一时间分辨不了她身在何处。 忽的誉哥儿的哭声从内室传来。林宛如被惊醒,急急地想进去,却差点被门槛绊倒,陈瑞文眼疾手快将她扶住,道:“你这是怎么了?” 林宛如摇摇头,推开他去看誉哥儿,誉哥儿坐在炕上,旁边奶娘想抱他,他却不依。林宛如上前抱他这才委委屈屈的伸出了手。紧紧搂住了林宛如的脖子。 林宛如的心都化了,轻声细语哄了半天,早把万霖的事抛到脑后去了。 陈瑞文跟进来笑道:“你太惯着他了,你看诚哥儿,谁都跟。” 林宛如嗔道:“誉哥儿跟我亲。他又是男孩子,就是缠着我也没几年了,等到大了单独住,我还能天天看着不成?” 陈瑞文笑笑,到也没说什么,誉哥儿到底不是嫡长子,将来也不用承袭爵位,既然宛如喜欢,那就由着她的性子便是,自己再看着些,总不会养成个纨绔子弟。 第二日自有陈瑞文和陈瑞武出面解决这事,林宛如去了客房看望薛宝钗,薛宝钗休息一日倒也恢复了大半,林宛如遣退人,这才和她说起话来:“你约我去金佛寺,可是有要紧的事?” 薛宝钗脸色发白,紧紧握住了林宛如的手:“五皇子要纳我为侧妃。” 林宛如讶异,薛宝钗道:“可我不想,所以想求你帮忙。” 林宛如道:“你跟着公主也有几年了,和柔嘉贵妃也说得上话,只要你不愿意,想来她们不会勉强你。” 薛宝钗叹道:“我不过是个侍读,五皇子与她们却是血肉至亲,哪里能比得,五皇子背着人给我送过两回东西,我都没敢收,后来见了我索性说话又露骨了几分,我真是怕。.info[]” 林宛如安慰道:“你放心,只要公主一日未出嫁,你就依旧是她的侍读,五皇子不敢对你如何,至于你出宫的事,我会尽量为你筹谋。” 薛宝钗点点头,晌午的时候,石爱珠过来了,她是为数不多的知道内情的人,如今见薛宝钗无恙也就放下了心,道:“表姐回宫后被柔嘉贵妃骂了一顿,连五皇子也有了不是,又问你的下落,说幸而被人救了,还说那几个掳走你的人罪大恶极,要满门抄斩呢。” 林宛如愕然:“满门抄斩?这是谁的意思?” 石爱珠道:“自然是皇上的意思了,皇上知道后也是气的要命,尤其是知道是冲着驸马的位子来的,更是恼火,那个为首的叫万霖的,听说就是想英雄救美,所以策划了这起绑架,万霖去年还想找我哥哥出银子入股做生意呢,听说也是江南的名门子弟,皇上已经传谕下去,要把万霖的家人押解入京,一同治罪,还有其余的几个贼人,因为都是穷凶极恶之徒,也要一并处决。” 薛宝钗道:“皇上这是杀鸡儆猴呢,这次选驸马的事,大家多多少少都藏着私心,如今这件事一闹出来,只怕无人敢动歪心思了。” 果然,皇上一下令将万霖满门抄斩,连远在扬州的万家人都没放过,都暗暗心惊,缩紧了脖子避风头,万家那边如何且不说,倒是林宛如感叹,这也算是间接地替她报了前世的仇了,遂放下心结,专心致志的照顾两个孩子,和沈氏一起听陈二奶奶抱怨儿媳妇如何难找。 林宛如一边扶着誉哥儿在炕上学走路,一边笑道:“依我说,二弟救了宝姐姐也是缘分,不如二婶就去薛家提亲罢了,宝姐姐端庄稳重,最是不错的。” 林宛如也是一句玩笑话,毕竟薛家是皇商,脱不了一个商字,陈瑞武却是二房的嫡长子,只怕陈二奶奶不能愿意,哪知陈二奶奶真的动了心思,来找林宛如打听薛宝钗的品行。 林宛如讶然,可还是把薛宝钗夸奖了一番,又怕陈二奶奶不信,笑道:“她如今是公主的陪读,若真是不好的,上有太后,中间有皇上,下头还有宫女太监,哪个挑不出错来,哪还能让大家如此称赞呢?” 陈二奶奶果真十分喜欢,回去后合计了半天,怂恿陈二爷去找陈翼讨主意,陈翼却叫人把薛家查了个底朝天,也没反对,也没答应。 陈二奶奶心里忐忑不安,去向沈氏讨主意,沈氏笑道:“弟妹别剃头挑子一头热,薛家可知道了?可愿意?别弟妹在这边兴冲冲地打听好了,回头薛家却对薛姑娘婚事早有打算,那可怎么办呢?更何况,薛姑娘可比瑞武大一岁的。” 陈二奶奶道:“那倒不打紧,回头请娘娘帮着说说,柔嘉贵妃也有意给薛姑娘一个体面,怎么会拒绝呢。” 沈氏笑道:“婚姻大事还是两厢情愿的好,若是两边答应,娘娘赐婚就是锦上添花,若是不答应,倒成了强权压人,不如这样,五娘和薛姨妈最好,请五娘去探探口风,如何?” 陈二奶奶自然应允了。 沈氏便请了沈姨娘来说了这事,沈姨娘喜道:“若真的成了,宝钗和宛如可就是妯娌了。” 沈氏笑道:“我见弟妹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就怕薛家不答应,你去问问薛姨妈的主意,左右咱们家还配不上薛家么?” 沈姨娘笑着应了,一去说,薛姨妈也正为这事着急呢,薛宝钗出宫后也快二十了,是实打实的老姑娘了,纵然身份尊贵了,可人家纵然求娶,也不可能有子嗣拖到二十岁以后才娶妻的,做妻子的比做丈夫的大上好几岁,到底不美。 如今正瞌睡碰着个送枕头的,薛姨妈怎么能不高兴,齐国公府和贾家一样都是国公府,甚至是太子的外祖家,更盛贾家一筹,宝钗和宛如关系又好,嫁过去成了妯娌,也不怕过日子争长短,起争执。 薛姨妈恨不得立刻就答应,可却因为没问过薛宝钗的意思,一时间也不敢把事情定死了,但只说自己是愿意的,沈姨娘得了信,告诉了沈氏。 沈氏笑道:“既如此,做娘的都应了,做女儿的还能反对吗?” 林宛如知道这门亲事成了,也是万分惊讶,不过是一句玩笑,竟成了真的,她赶忙通过石爱珠把这事告诉了薛宝钗,薛宝钗虽然没想过嫁入陈家,可和五皇子的纠缠相比,她宁愿嫁入陈家,于是把这件事告诉了柔嘉贵妃,只说是家里人给她订好了亲事,希望她能提早出宫。 柔嘉贵妃也是日日被五皇子缠着,正苦恼呢,见薛宝钗来说订了亲事,自然高兴,赶忙就应许了,还怕五皇子不死心,告诉了皇上,请皇上赏薛宝钗一个体面。 皇上之前就觉得薛宝钗端庄识大体,很是喜欢,闻言自然没有不答应的,赏赐了许多东西,命人把她好生送回了家。 一出宫薛宝钗就迫不及待的写信给林宛如道谢,她以为和陈家的亲事是林宛如极力促成的,林宛如看了苦笑,她原本打算通过陈瑞文找到太子,再请太子妃出面将薛宝钗认为干姐妹,这样五皇子即便想动歪心思也不得不收手了,没想到一句戏言竟解了薛宝钗的围局。 第一百五十九章 尘埃落定(三) 五皇子得知薛宝钗和陈瑞武定了亲事,又是气又是恼,原本想为难陈瑞武一番,可见了陈瑞武身边还有一个陈瑞文,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回去后只得嚷着让柔嘉贵妃赏给他两个美人作为补偿。.info[] 这次的风波一过去,许是怕又出什么变故,皇上很快下旨给朝凰公主和盛文赐婚,又大肆封赏了盛家人,把婚事定在了四月中旬。 而薛家也开始和陈家议亲,陈二奶奶倒真的不是看重出身的人,她觉得只要儿媳妇懂规矩,识大体,不管是平明百姓还是勋贵闺秀,都是好的,因此对薛姨妈十分礼遇,和沈氏商议了打算在三月三的时候正式宴请薛姨妈一家人。 沈氏自然应允了,私下里和林宛如笑道:“我看她是坐不住了,再等下去了,估计不光门第,连人品都没得挑了,见薛姑娘是个好的,就急急地定了下来。” 林宛如笑道:“这也是缘分天注定。” 沈氏笑吟吟看着坐在炕上拨弄风车玩的诚哥儿和誉哥儿,道:“反正诚哥儿誉哥儿的婚事是要早早就定下来的。”语气里充满了慈爱。 转眼到了三月三,这次倒是陈家大宴宾客,格外惹眼,但是主角还是陈二奶奶和薛姨妈,薛姨妈之前就相看了陈瑞武,觉得他相貌英俊不说,还沉稳可靠,弓马娴熟,前程似锦,越看越喜欢,甚至第一次见面礼就把薛家祖传的一块古玉做了见面礼。 薛姨妈看重陈瑞武,陈二奶奶自然觉得有面子,因此逢人便夸薛宝钗如何懂规矩。自己如何喜欢,还放出风去,下聘的时候要准备一万两银子的聘礼。 当初陈瑞文下聘娶林宛如,那一百六十抬聘礼也不过值一万两银子。如今陈瑞武虽没有越过陈瑞文,可也和陈瑞文平起平坐了,不管是沈氏还是林宛如也不可能为这点事和陈二奶奶生气,因此大家都说陈二奶奶出手大方。 甚至还有人议论起新娘子得陪送多少嫁妆才合适。陈二奶奶可真是个妙人,她当着宾客的面说:“向来都是娶妻娶贤,我们把人家精心养大知书达理的姑娘娶回家,难道是图人家的嫁妆?就是一分陪嫁也没有,那也是我们家的福气。” 薛姨妈在旁边听着,自然十分有面子,可也不可能真的不置办嫁妆,恰恰相反,只会置办的更加丰厚。 等宴席散后。薛姨妈便去找沈姨娘打听陪送多少嫁妆合适。沈姨娘也不敢做主。又跑来问沈氏,沈氏笑道:“弟妹的话摆在那儿了,置办多少全凭薛家罢了。” 沈姨娘道:“薛姨妈的意思自然是多陪送些好。可宝钗上头还有哥哥,哥哥又娶了媳妇。若是只一个闺女,把家底都送过去也不为过,可儿子儿媳在旁边,薛姨妈有心偏袒也为难,可今儿二奶奶说那些话,薛家自然要把嫁妆置办的齐全才能圆了面子。” 沈姨娘沉吟片刻,道:“说起来,弟妹真不是盯着儿媳妇嫁妆的人,她说那番话不过是想给瑞武做脸罢了,新娘子的嫁妆越丰厚,瑞武也越有面子哪,薛家又是皇商,还差钱吗,该怎么做,他们心里清楚才是。” 沈姨娘叹道:“手心手背都是肉,薛姨妈也是左右为难,见儿子不争气,想多留些家产给儿子,可女儿出嫁,又想多给女儿置办嫁妆傍身,多了少了的,儿子女儿是亲兄妹,自然没什么说的,可还有儿媳妇在那儿冷眼瞧着呢,半分轻慢不得。” 沈氏笑道:“说的也是,不过是有多少米做多少饭罢了,只要不失了面子即可。” 薛家在置办薛宝钗的嫁妆,内务府也在置办朝凰公主的嫁妆,京城热火朝天的,仿佛夏天也提前来临了一般,三月底的时候石爱珠和柳萱联袂来找林宛如:“听说表姐大婚,江南天衣坊进贡了许多时新的料子,咱们去挑挑,也跟着做几身新衣裳。” 林宛如心中一跳,却笑道:“没见过好料子不成?还要去沾这个光。” 柳萱道:“要是寻常,想沾光还不容易呢,天衣坊染出来的料子总是最好的,做出来的衣裳不管是针脚还是绣工也是无可比拟的,要不怎么叫天衣坊呢,都说慢工出细活,天衣坊一年统共那些料子织出来,宫里的贵人们穿还不够呢,哪里轮得到我们。” 石爱珠笑道:“皇上命天衣坊给公主赶制嫁衣,天衣坊便停了手里其他的活,专心做这个,听说第一批料子已经送到京城了。” 林宛如推辞不得,被她们拉着进了宫,前世,林宛如的衣裳都是用天衣坊的料子裁出来的,天衣坊不像其他的绸缎庄或是绣庄,只是单纯的出售料子或绣工,而是分成四部分,一部分是染坊,专门染料子,一部分是成衣坊,专门定做成衣,还有一部分是绣坊,专管刺绣上的事。 最后一部分则专门负责销售,一匹布,先进了染坊,再进成衣坊,再进绣坊,最后摆在人们眼前的精致美丽的衣裳,则是经过无数道工序和无数人的心血汗水,因此天衣坊只做达官贵人的生意,一件衣裳只怕抵得上普通人家三两年的吃喝嚼用了。 天衣坊送来的料子堆放在柔嘉贵妃宫里,柔嘉贵妃,陈盈妃,吴贵妃甚至太后都在。 兴致勃勃的挑选哪种料子好,因为是做嫁衣,那些料子都是鲜艳的大红色,林宛如看着一匹匹熟悉又陌生的料子,心内感慨万分。 赤霞明珠,国色天香,美人醉酒,百鸟朝凤……每一匹料子随便拿出去都是价值万金,看来这次林家真是下了血本,可是,前世天衣坊给公主做嫁衣的料子并不在里头。 林宛如记得那料子叫有凤来仪,大红色的丝绸上用大红色的线绣了有凤来仪的图案,然后用金线点缀其间,看上去黯然无色,穿上后行动间便可看到金光闪闪,很符合朝凰公主一贯的低调奢华的风格。 林宛如听柳萱说这还只是第一批料子,想来最好的都是在最后,也就没放在心上,听石爱珠和柳萱跟太后撒娇,太后笑道:“是朝凰出嫁还是你们出嫁?” 石爱珠笑道:“天衣坊的料子千金难得,如今表姐大婚,他们自然拿了压箱底的东西出来,更是平常不容易见到的,您让我们开开眼界就是。”太后经不住揉搓,对柔嘉贵妃笑道:“瞧瞧这两个泼猴,光顾着打扮了。” 柔嘉贵妃笑道:“这只是一部分,好的都在后头,你们急什么,东西放在这儿还能跑了不成?倒不如宛如稳重。” 林宛如笑道:“我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了,哪里还好意思打扮的如此艳丽,不过是跟着来张张见识罢了。” 陈盈妃笑道:“瞎说,还不满二十的人竟说这样老气横秋的话。” 林宛如抿着嘴笑。满屋子的人说说笑笑,十分热闹。 林宛如在宫里用过了饭才回去,陈瑞文已经回来了,换了家常的衣裳正抱着诚哥儿誉哥儿玩九连环,誉哥儿坐在陈瑞文怀里,拿着一个玉质的九连环自己玩的高兴,他哪会解这个,不过是拿着往炕上磕罢了,倒是诚哥儿坐在旁边,被陈瑞文手把手的教着。 见林宛如进来,誉哥儿先丢了九连环,朝她伸手,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米牙。 林宛如含笑道:“誉哥儿今天怎么这么乖,娘不在也没有哭闹。” 陈瑞文闻声笑道:“谁说没哭,才刚哭了一会子,挣着要往外去找你,奶娘都抱不住了,这才好了些,这小子脾气倔,气性也大。” 林宛如仔细一看,果真誉哥儿的眼睛红红的,心疼的亲了亲,道:“誉哥儿以后可别哭了,娘心疼。” 誉哥儿却咿咿呀呀的拧着身子往炕上去,林宛如忙把他放在上头,却见他捡起了刚才丢下的九连环给林宛如看,仿佛在炫耀似的,林宛如心都化了,抱住他亲了好几下,誉哥儿咯咯笑起来。 陈瑞文见了嘴角翘起来:“进宫去做什么了?听说是两位郡主来把你拉走的?”林宛如笑道:“公主大婚,天衣坊进献了许多难得一见的料子,她们拉我去看看。” 陈瑞文若有所思:“我记得天衣坊是林松城的产业?” 林宛如笑道:“是,自打天衣坊建立,如今也有几十年了,至今无人能超越呢。” 陈瑞文道:“林松城能以一介商人之身把产业做成这样,真是不容易,足见这个人的才干了,前年他来京城,我见了好几次,举止大方,沉稳有力,倒是当得起儒商两个字,如今公主大婚,天衣坊做的好了,皇上少不得有恩典赏赐下来。” 林宛如没做声,心里却很高兴,没了万家掣肘,想来父亲做生意越发得心应手了,如今若是能借着公主大婚正式的成为皇商,那真的是不用愁了。 到了晚上,陈瑞文一家四口去给沈氏问安,沈氏见了极是喜欢,抱抱诚哥儿又抱抱誉哥儿,对林宛如道:“才刚曹家的人来报信,说瑞雪有了身孕,你回去备些药材,明日咱们去曹家。” 林宛如又是惊又是喜,赶忙应下了。 第一百六十章 尘埃落定(四) 第二日林宛如便跟着沈氏和陈二奶奶去曹家看望陈瑞雪,曹太太盼孙子盼的心切,如今瑞雪有了身孕,她是最高兴的那个,见了林宛如,知道她便是生了双胞胎儿子被人称赞有福气的陈家大少奶奶,眼睛都亮了,极是热情的把林宛如夸奖了一番,又想讨要两件诚哥儿誉哥儿穿过的衣裳给陈瑞雪压在床下:“……讨个好兆头,也沾沾大少奶奶的福气。” 林宛如看沈氏和陈二奶奶都笑着没说话,也就应下了,笑道:“哪里是我的福气,是孩子的福气才是,一生下来就这么人疼。” 回去后,林宛如果真找了两件诚哥儿誉哥儿穿过的衣裳给陈瑞雪送了过去,陈瑞文见了打趣道:“你倒是成了送子观音了。”林宛如嗔道:“又是哪里听来的?瞎说什么。” 陈瑞文见她面若桃花,这阵子忙碌,不仅没有清减,反而越发成熟有韵味了,心中一动,将人搂在怀里:“咱们再生个女儿,儿女双全,让别人看着就眼红。” 林宛如面色一红,想着有个乖巧的女儿也是心中一喜,也就随了陈瑞文的动作。 小夫妻俩本就情热,可自打有了孩子,每日林宛如要照顾孩子,打理家事,事情繁琐的不得了,忙了一天有时候回去倒头就睡,陈瑞文在外头也免不了有应酬,劳心的很,回家也乏了,有时候也想,可见林宛如累的沾枕头就睡也就不忍心了,算下来,倒是许久没这么小意缠绵了。 第二日不出意外的起晚了,陈瑞文休沐,披着一件亵衣躺在床上支肘看着林宛如忙慌慌的梳洗。笑道:“急什么,今儿又没事忙,叫人去跟娘说一声不就完了。” 林宛如起晚了又是着急,手脚又发软,衣带系了两次才系好,见陈瑞文闲散的满不在乎的样子,没好气道:“今天要跟娘一起去看表嫂,她快生了。又没个娘家人在跟前,姨娘约着娘一起去看看她。” 谁知林宛如还没出门,就见沈氏那边的人来传话:“奶奶说四喜胡同传话来,舅老爷添了孙子,让人来送红鸡蛋。” 林宛如一惊:“这么快就生了?” 赶忙去沈氏那边,沈氏笑道:“生孩子的事可没个准。这倒是省了一桩事,咱们也不用跑这一趟了,等洗三的时候再去就是了。” 林宛如应了。回去后又叫人将一早准备的小孩子带的平安锁如意环拿出来,又叫人包了一包药材给贺知书。 江道做了爹,江文明抱了孙子,四喜胡同洋溢在一片欢声笑语里,邓园,闻凌风甚至卫君子都在,这样明显是读书人凑一起的场合,林宛如怕陈瑞文被卫君子挤兑,想叫他回去。 陈瑞文笑道:“来都来了,再走成什么样子。” 林宛如担忧道:“若是卫君子说什么不中听的话。你可别理他,这些文人最喜欢耍嘴皮子了。”陈瑞文给了林宛如一个放心的眼神。见江道亲自迎了出来,跟着他去了书房叙话,林宛如则跟着沈氏进了内室看贺知书。 贺知书面色红润,一看便知被照顾的很好,她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襁褓,里面的小婴儿正睡着。嘴角还有米粒大小的奶泡,十分可爱。 江太太是有孙万事足,高兴地跟什么似的,又问林宛如怎么不把诚哥儿誉哥儿抱过来,林宛如笑道:“我们来之前两个孩子被祖父抱走了,老人家就喜欢看孙子在跟前。” 江太太很是赞同:“都说隔辈亲,这句话一点也不错,道儿小时候他爹整日板着脸,如今对着孙子倒是眉开眼笑的。” 大家都笑起来,正巧江文明打发人来要把孙子抱过去,大家笑得越发厉害。 行洗三礼的时候,不管是沈氏还是沈姨娘,都丢的金锞子,把抱着孩子的稳婆高兴坏了,吉利话一句接着一句,场面十分热闹。 从四喜胡同回家,林宛如先去陈翼那儿把两个孩子接了回来,又去给沈氏问安,却见沈氏脸色不大好看,林宛如心里一愣,白天的时候还笑眯眯的很是高兴的样子,怎么一会的功夫就变了? 沈氏见了她也没避讳,对她道:“我看见江太太抱着孙子高兴地跟什么似的,就想起了蔓姐儿……” 沈氏的语气有些哽咽,林宛如也沉默了,当初管青带着儿子来处理管氏的事情,在沈爱萧的坚持下,管氏最终被接回了金陵,只是没有写休书罢了,管氏哭着闹着不肯走,又骂沈爱萧忘恩负义,又骂几个孩子不孝顺,很是闹了一场,最后沈爱萧问她是要走还是要休书。 管氏见沈爱萧真的狠下了心,心里到底是怕死后无人供奉香火的,乖乖跟着管青回去了,管氏虽走了,却把管家得罪上了,对沈蔓的事不闻不问,最后还是沈爱萧发话,让沈诠护送沈蔓回苏州,请沈悦明帮着找门亲事,沈家一家子则在沈爱萧的带领下继续住在老宅。 沈氏自己难过了一会,见林宛如没做声,心里也明白,也就擦了眼泪道:“我不过是一时伤心罢了,不过也好,只要能好好过日子,如今也不算晚。” 又絮絮叨叨的说了沈二娘沈三娘如何的相看女婿,相看儿媳妇,这些林宛如不感兴趣,素日里也没有在意,倒是沈氏知道得多些,林宛如听了笑道:“这么说莹表妹年底就要出嫁了?” 沈氏道:“不是我说,到底冯家的底子摆在那儿,说亲事也容易,我已经请二叔劝了二妹夫,别留在京城,好好地谋个外放,不比什么都强,三妹夫呢,高不成,低不就的,读书没读出名堂来,做生意又没那个天分,纵然宓儿宁儿再好,也难说亲事。” 林宛如点头,她相信当时沈三娘嫁给高源是觉得高源很有潜力的,只要他走科举之路出了头,沈三娘出头的日子也不远了,谁知高源竟江郎才尽了,专心读书,不管庶务,如今没考上,家里的庶务也是一塌糊涂,两边都没抓住。 很快进了四月,朝凰公主大婚的日子也近在眼前,林宛如期间又被拉着进宫两回去看天衣坊送来的料子,一次比一次精美,朝凰公主竟挑花了眼,最后石爱珠柳萱几个人七嘴八舌的提建议,这才定下了有凤来仪,如今,嫁衣已经准备妥当,嫁妆也都一应俱全,剩下的就是盛家的事了,看盛家如何操办这场婚事。 其实也用不着盛家出面,一应事情都是内务府的人办好的,盛家不过是负责招待内务府的人罢了,皇上赏赐给朝凰的公主府就在盛家宅子旁边,估计是图个方便。 除此以外更是赏赐了一万亩田地和五千亩水田并两个超过八百亩的田庄。 这样的嫁妆对嫁公主来说是十分丰厚的了,要是往常早有人上言了,可如今皇上只有一个女儿,把往日嫁五个女儿都绰绰有余的东西来嫁一个女儿,谁又能说一个不字呢。 林宛如即使每日懒怠出门,也有各类公主出嫁的消息源源不断的传进来,林宛如只当做闲话听了,却越发的足不出户起来,每日只打理家事,要不就是陪着两个孩子,一直到大婚当日,她才跟着沈氏一起进宫喝喜酒。 别人眼里话里都是对盛家的羡慕,一顿酒席下来,竟听了不少关于盛家的事,回去的路上,沈氏和林宛如道:“以前谁知道盛家的事?就算知道了也不当回事,如今盛文尚了公主,盛家的一只猫一只狗也金贵起来了,这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林宛如笑道:“这也是皇上故意为之吧,就是想让大家都看看他有多疼爱公主,这样盛家人对公主更不敢怠慢了。”沈氏道:“这倒是,不管是谁,只要做了父母,这心思都是一样的。” 朝凰公主出嫁,总算是了了柔嘉贵妃的一桩心愿,林宛如则把重心都放在陈瑞武和薛宝钗的婚事上,两边的婚期订的比较急,都想赶在夏天前办了。 陈家这边是没什么问题的,陈二奶奶老早张罗着娶儿媳妇,东西一应都是齐全的,倒是薛家那边着实手忙脚乱一番,可薛家既是皇商,还怕没有好东西么? 林宛如在陈二奶奶那看过薛宝钗的嫁妆单子,都是铺面,只有几处田庄。 林宛如想想自己的嫁妆里除了两处铺面都是田庄,不由得郁闷。 这就是书香家族和经商家族的差别,当时林黛玉给林宛如添妆时还特地说了,多陪嫁些田庄,以后只要派了可靠的人去看着就罢了,不像是铺面,还要自己看账本打算盘,劳心劳力的。 沈氏私下里也和林宛如道:“薛姨妈也会做人,弟妹抬去一万两银子的聘礼,她都放在嫁妆里抬了回来不说,还又添了两万两银子的陪嫁,新媳妇有这些家产傍身,以后就是分家了也不怕没钱花。” 林宛如笑笑,她去给薛宝钗添妆的时候,薛宝钗倒是一副钱财乃身外之物的样子,反倒是担忧哥哥薛蟠:“嫂子娶进门才知道是个掐尖要强的,娘性子软和,之前我又不在家,家里上下都被嫂子收服了,如今我一回来,嫂子听说立刻又要嫁出去,高兴地跟什么似的,但是一听娘要准备两万两银子的嫁妆,脸就拉了下去,还是哥哥出面拍板了才定了下来,要不然娘又是一场闲气生。” 第一百六十一章 尘埃落定(五) 薛宝钗进门后,陈二奶奶和陈瑞武绝对不会去动用她的嫁妆,相反还会养着她,宝钗手里的银子八成还要贴补回娘家。 林宛如也能理解她的心情,一边是婆家,要做面子,要站得住脚,另一面又是弱势的寡母和不着调的哥哥,还加一个强势的嫂子,就是换了林宛如,只怕也不能安安心心的出嫁。 薛家和陈家这门婚事着实是高攀了,因此信儿传到贾府时,有人高兴有人则恨得要命,贾母笑眯眯的看着薛姨妈:“以后可就是亲上加亲了,宛如和宝钗,姐妹变妯娌,姨太太再不用操心的了。” 薛姨妈笑的合不拢嘴,连连谦虚,王夫人作为薛姨妈的姐妹,薛宝钗的姨妈,本该是最高兴的那个,却一直没吭声,薛姨妈也没有理她,只是和贾母说预备多少桌酒席,请什么人,又问贾母是去薛家还是去陈家。 因为两边都和贾家有亲,到时候都会送帖子来,那肯定只能去一个,要按着亲疏远近,自然是薛姨妈更亲近,可薛家置宴请的都是什么人?陈家又请的什么人? 贾母自然更想去陈家,可这话却不能说出来,含笑道:“我老了,身子乏得很,也懒得出门,到时候再说吧,若是我不能去,就叫二太太去你那边帮着操持,叫凤丫头去陈家喝喜酒,两边都不耽误。” 薛姨妈笑着应了,道:“那我就先预备着。” 薛姨妈也不糊涂,听得出贾母的言下之意,虽说世情如此。可心里还是有些不得劲儿,想着宝钗嫁到陈家也有可能受这样的气,心里就心疼,因此最后拍板又给薛宝钗添了些东西,女子的嫁妆越丰厚,婆家越轻看不得,腰板也能挺直。 薛宝钗出嫁那日,贾母果真带着凤姐去了陈家。王夫人则带着几个姑娘去了薛家,林宛如跟在沈氏后头帮陈二奶奶招呼客人。(..info) 贾母算是长辈,和其余几位老太太一起说话,林黛玉挺着肚子坐在旁边,也是笑盈盈的,她自幼身子弱,怀孕便是一道门槛。不得不经心,因此无论是贾母还是贾宝玉都小心翼翼,三天两头的请了太医来府里把脉,林宛如也担心的很,常常派人去看她。 许是精心呵护,林黛玉不仅没有憔悴,反而面色红润。颜色更好了。 她和林宛如悄声说起了贾家的事情:“如今宫里的娘娘是越发的得宠了,前阵子老太太和太太进宫,娘娘留了饭不说,正巧赶上皇上来,皇上还颇为和颜悦色的和老太太说了一会话,回来后老太太高兴地什么似的。” 林宛如笑道:“这不好么?娘娘得宠,贾家富贵,姐姐也跟着沾光啊。” 林黛玉叹道:“我倒不稀罕沾什么光,倒是探春和惜春两位妹妹的婚事是沾了光才是,这些日子说媒的人踏破了门槛。老太太却心疼孙女,再加上迎春姐姐的事,说要好好挑一挑。” 林宛如笑道:“说起来,探春和惜春的确是到了年纪了,也是老太太喜欢孙女,这才留到了现在。” 林黛玉但笑不语,这当口,江太太带着儿媳妇过来了。她如今抱了孙子,江道前程似锦,是翰林院的头一份,江文明又地位稳固。谁见了她不得巴结着,江太太春风满面,和诸人寒暄了,又拉着林宛如问:“你娘怎么没来?” 林宛如笑道:“来了,在陶然居看诚哥儿和誉哥儿呢,这儿吵闹,怕惊了孩子,没往前头抱,姨娘说她看着些也稳妥。” 江家长孙办满月酒的时候,陈二奶奶虽没去,却托林宛如捎了厚礼,这自然也是看在林宛如的面子上,可江太太却不喜欢欠人人情,趁着陈瑞武这次成亲,便想把礼给回了,因此出手颇为大方。 陈家的那几位奶奶除了远的陈四奶奶来不了,其余的都来了,陈三奶奶照旧想跟陈五奶奶过不去,却早被沈氏料着了,派了陈三奶奶去收礼的账房帮着看着。 陈三奶奶忙的脚不沾地,等消停下来,陈五奶奶早就在席上坐定了,陈三奶奶总不好跑过去找茬,遂忿忿的和陈六奶奶陈七奶奶坐在了一处。 如今陈永明成了齐国公,沈氏成了国公夫人,陈瑞文和林宛如也毫无疑问的升了一级,成为世子爷和世子夫人,因此林宛如倒比以前更忙了。 以前是个无品级的小媳妇,人家就是有心拉拢也不好意思太热络,如今成了世子妃,参与到种种话题中便是名正言顺。 在场的夫人又都是精明的,瞧着二皇子的太子之位稳稳地,皇上把政事交给他打理,十天半个月才过问一下,陈家眼见着是要更上一层楼的,多交好没有坏处,遂可着劲的和林宛如拉关系,说了两句话便自来熟了,当成自家姐妹一样玩笑寒暄,席上更是借机灌了不少酒。 林宛如也是头一回这样应酬,没什么经验,又是大喜的日子,多喝了两杯,被风一吹,便觉得晕晕乎乎的,遂扶着笼烟借口换衣裳回去醒醒酒。 笼烟笑道:“少奶奶倒是鲜少喝醉。” 林宛如摸了摸发热的脸颊,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越发觉得那群贵夫人不是省油的灯,刚进陶然居的院门,便看到一个贼头贼脑的小丫头探着头瞧,然后飞快的往里跑,笼烟皱眉,呵斥道:“你是谁手底下的小丫头,见了少奶奶不来请安,跑什么?” 笼烟统管陶然居上下的丫头,很有威势,那小丫头渐渐停住了脚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林宛如上前一看,那丫头竟是个眼生的,笼烟却认得,气愤道:“少奶奶,是新进的扫院子的小丫头,叫芸儿的。” 林宛如不动声色瞟了她一眼,进了屋子,正堂一个人都没有,笼烟也觉得奇怪,嘀咕道:“人都跑哪儿去了。” 笼烟去后头找人,林宛如一个人进了屋子,,她推开内室的门,看见里头的情景,便愣在了那儿。 早上起床后就被撩起来的床帐放下了一半,清楚地看见里头人影绰绰,床边放置着两双鞋,一双精致的绣花鞋,另一双,则出自林宛如之手。 床上的人被林宛如推门的声音惊动,一个衣衫不整的丫头见了林宛如,吓得的从床上滚了下来,跪在旁边瑟瑟发抖,而躺在床上的陈瑞文,却依旧熟睡。 林宛如心里突然五味陈杂,心里又是堵得慌,又是气闷,竟不知道该怎么办,后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笼烟的抱怨:“一个人都没有,门也不上锁……” 林宛如回过神来,赶在几个丫头瞧见之前退了出来,关上了门。 笼烟和琐玉几个都过来了,见林宛如站在正堂十分奇怪,琐玉上前道:“姨娘抱着哥儿去后头园子玩去了,大少爷喝醉了回来,奴婢们服侍着歇下了,怕扰着大少爷歇息,就都回避了。” 林宛如没做声,这下连笼烟也觉出不对来,她离内室的门近,伸手一推开便瞧见里头的情景,不由得惊呼出声,琐玉偏头看见,也愣在了那儿。 她呆了呆,一个箭步冲进去揪住了那丫头:“谁叫你进来的?” 那丫头似乎哭着嚷了什么,林宛如再无心听下去,出了屋子,后头是琐玉的怒斥和笼烟的责怪…… 林宛如越走越快,等快到摆酒的院子,听着前头的喧闹声,这才停下来,扶着墙气喘吁吁,眼泪早已经落了下来。 陈瑞文对她的心她从未怀疑过,她有孕的几个月,陈瑞文都坚持没抬什么通房妾侍,她也习惯了屋里干干净净的日子,如今突然发生了这样的事,她除了心痛,难过,委屈之外,竟也有一种终于的感觉。 也许她打心里并不相信天底下有不偷腥的猫,即使是陈瑞文也不例外。 林宛如明白,这件事八成是陈瑞文喝的人事不省,那丫头趁机攀上了罢了,可她还是无法忍受,她听着前头的喧闹声,努力镇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擦了擦眼泪,这才上前去。 沈氏正被几个夫人围着说下,见林宛如过来,眼睛红红的,吃了一惊:“怎么了?” 林宛如故意揉了揉眼睛,笑道:“要说也是倒霉,才刚去后厨,正赶上几个婆子切葱下锅,把我给熏得,要不是赶紧躲开了,现在眼泪要流着呢。” 沈氏笑道:“有事交给丫头们传话就是。”说着又和众人说笑起来。 林宛如则回到席上,听林黛玉跟一位少奶奶寒暄说话。 她努力让自己打起精神来,脸上带着笑,有时候还附和两句,笼烟却悄悄站在了林宛如身后,看着人不注意,对林宛如道:“大少爷请少奶奶回去一趟。” 林宛如脸上笑容不变,却道:“我不回去。” 哪知林黛玉竟听见了,嗔笑道:“你倒是会端架子,许是有事呢,你呀!” 笼烟趁机扶着林宛如起来,林宛如甩开手,绷着脸回了陶然居。 陶然居此刻上下丫头都立在院子里,个个低着头,见林宛如回来,都是面上惊慌,不知所措,仿佛在害怕刚才的擅离职守,内室里陈瑞文懊恼的坐在床上,似是刚起身,旁边依旧跪着那个小丫头,旁边琐玉和篆香瞧着,像要把那人吃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尘埃落定(六) 林宛如冷冷道:“你叫我来做什么?” 陈瑞文看着林宛如,面上有愧疚,有不安,甚至还有一丝惶恐,他动了动嘴唇,却没说话,琐玉和篆香对看一眼,一人一边拖着那个丫头下去了,还顺带关上了内室的门。 陈瑞文这才慢腾腾的站起来,他只穿着贴身的亵衣,走到林宛如跟前,却不敢拉她,只是喃喃道:“我喝醉了,我不知道……” 林宛如没做声,陈瑞文试探着想拉林宛如的手,却被她打落,林宛如道:“我从来没叫你守身如玉,也从来没让你只守着我一个,是你自己要那样的,如今既然出了这样的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还容不下一个人么?没的叫人说我小气。” 陈瑞文脸色一变,长臂一揽,将林宛如死死抱在怀里:“你别这么说,我不许你这么说。” 林宛如使劲挣扎了两下,没挣脱,气道:“是你自己要守着,我可没逼你,如今你做不到,怨你自己,做出这幅样子来,倒像是我的错,你放开我!” 陈瑞文震了一下,慢慢放开了林宛如,脸上满是震惊,失落,林宛如抬腿就走。 一直到酒宴散席,陈瑞文都没出现,陈永明甚至叫人来问:“瑞文呢?散席的时候也没来送客,叫我好一番解释。” 沈氏也觉得奇怪,想起下午林宛如的红眼睛,心想难道两个人吵架了。又觉得不可能,叫了灵芝去陶然居,这才知道了这件事。 沈氏也是一脸震惊,有些不敢置信,灵芝悄声道:“琐玉和笼烟正训人呢。今儿擅离职守的全都罚了半年月钱,少爷在陶然居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少奶奶正哄两个哥儿睡觉,也是不闻不问。” 临了又补充一句:“少奶奶睡在了西厢房。” 沈氏半天才缓过一口气,知道儿子房里没人,她也没觉得什么不合规矩,反正儿子儿媳感情好,孙子又有了。姨娘什么的没有也清净,没想到竟出了这样的事。 半天她才想起来问是哪个丫头,灵芝道:“您一准猜不到,是莲叶。” 沈氏这才意识到是当初两个人成亲时自己挑的人之一,不由得抽了一口气,也不安起来:“这可怎么是好。”想过问,又怕火上浇油,不过问。就怕小夫妻生了嫌隙,一时间竟犹豫不决起来。 林宛如躺在西厢房的床上。却毫无睡意,身旁两个小子倒是无忧无虑,一脸满足的睡相,林宛如脑子里也是乱的很,不知道在想什么。 前世万霖有三个姨娘,一个是打小服侍的,抬了通房,后来又抬了姨娘,一个是生意上的利益送进来的。身份在三个里头也最尊贵,还有一个,也是万霖喝醉酒后收用的。 那时候也是一次宴会,林宛如忙的脚不沾地,等晚上回去才知道,如同晴天霹雳一般,万霖轻飘飘的一句:“既已是我的人了。总得给个名分,先抬了通房吧。” 林宛如的心冰凉一片,却也不能说什么,第二日便抬了通房,后来得了万霖的喜欢,又抬了姨娘。 林宛如从来没奢望过陈瑞文只有她一个人,他是世家子弟,如今又是太子的表哥,将来也是朝中重臣,下头人巴结的,同僚赠送的,长辈赐予的,总会有几个的,她也做好了准备,只要陈瑞文心里有她,她其实也是不在乎的,不就是妾侍通房,大户人家也司空见惯,她不就是姨娘生的? 可许是陈瑞文之前表现的太好了,她也渐渐把这当成习以为常,如今发生了这样的事,这才觉得难以忍受,其实仔细想想,又有什么大不了呢? 她太看得起自己了,也被陈瑞文保护的太好了,竟相信这世上真的有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info[] 林宛如一夜没睡,第二日却是薛宝钗认亲的日子,林宛如早上匆匆起来,将就着在西厢房梳洗了,笼烟给林宛如梳头,觑着她的脸色道:“大少爷一夜没睡,才刚早早起了去了前院。” 林宛如没做声,最后还是忍不住,道:“莲叶呢?” 笼烟听林宛如终于问了,也松了口气,忙道:“大少爷是真的喝醉了,莲叶那个丫头到了年纪,她亲娘没了,继母给找的亲事不好,她看不上,又不敢反对,便想攀上大少爷,那新进的芸儿就是她收买着通风报信的,大少爷让婆子给莲叶验了身,说她还是完璧之身,大少爷便叫了她老子娘来把人带回去了。” 林宛如还是没做声,只是叫了奶娘抱着诚哥儿誉哥儿去了陈二奶奶居住的二房。 陈瑞文已经到了,正坐着听陈二奶奶和沈氏说话,见林宛如过来,赶忙迎了上去,他神情忐忑,倒是旁边诚哥儿伸着手要他抱,陈瑞文伸手接过诚哥儿,嘴上哄着诚哥儿,眼睛还是不住地往林宛如那儿瞟。 沈氏一看就知道是因为昨日的事小夫妻俩闹气呢,也不点破,只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笑呵呵拿了个红枣给誉哥儿玩,陈二奶奶倒是窥出点端倪来,笑道:“往日你们俩都是一起来,怎么今儿倒分开了。” 陈瑞文笑道:“昨日我喝醉了酒,许多事情没处理完,今儿一早便赶着办了,不然爹知道要不高兴的。” 陈二奶奶笑道:“为了你二弟的事倒是叫你操劳了。”遂也不再问。 没多久,大家都来齐了,最后来的是薛宝钗和陈瑞武,他们俩依旧是一身红色的吉服,陈二奶奶瞧着就笑眯眯的,新人拜见了陈翼并公婆还有叔伯婶子诸人,花厅里热热闹闹的。 陈三奶奶说约着几位奶奶去逛庙会,陈二奶奶却说外头跑着累,不如支牌桌打牌,陈翼抱着两个曾孙笑呵呵的不说话,陈瑞文趁机握住了林宛如的手,担心的看着她。 林宛如挣脱了两下,却没挣开,也不理他,只和回娘家的陈瑞雪说话:“你打算什么时候去?”陈瑞雪想去金佛寺祈福,约着林宛如一起。 陈瑞雪嫁了人,倒不像闺中一般温柔文弱了,说话也爽利了,也敢做主了:“这几日恐怕不成,我想端午节前去。” 林宛如笑道:“不拘什么时候,你提前告诉我一声就成。” 认过亲,陈二奶奶打发新人回去休息,毕竟下午还要开祠堂拜祭祖宗,又有两三个时辰的忙,沈氏见林宛如和陈瑞文一早上没说一句话,有心撮合他们,遂把诚哥儿誉哥儿留下了。 林宛如也没说什么,一路回了陶然居,陈瑞文紧紧跟在后头。 到了陶然居,他一见林宛如要进西厢房,赶忙把人拦住了,林宛如看着他,直让他心虚,他心里其实也是冤枉的,屋里伺候的都是林宛如带来的丫头,她们向来识趣的很,怕起什么误会,因此只要林宛如不在跟前,她们便离陈瑞文远远地。 昨儿喝了酒,他记得是琐玉服侍他躺下,然后关了门走了,他自己也是晕晕乎乎的睡了过去,哪知会有那么个不知好歹的丫头爬床,虽然事后证明什么都没发生,可听丫头们说,那场面正让宛如看个正着,她肯定是生气的。 陈瑞文和林宛如僵在那儿,丫头们早就识趣散开了,院子里一个人也不见,陈瑞文惴惴不安道:“你说过,如果你不高兴,你会告诉我,不叫我乱猜,那现在……你是不是不高兴?” 又怕林宛如接话似的,赶忙道:“我知道你肯定生气,这也怪我,可你能不能原谅我一回?” 林宛如摇头:“我没有气你,我是气我自己,一直以来,你房里干干净净的,我就以为永远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可有这样的事其实是很寻常的,哪家没有两个想攀高枝的丫头,我不怪你,我知道,如果你清醒的话,绝对不会让那个丫头近身的。” 陈瑞文面上一喜,紧紧握住了林宛如的手,可林宛如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窖:“虽然这事发生也平常,可我却被你惯坏了,一时间想不明白罢了,我不能再像以前似的对这样的事全然不放在心上了,以后你也别守着我一个,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会做一个贤惠的妻子,不会叫你为难的。” 接下来的几日,林宛如和陈瑞文都是淡淡的,原本陈瑞文就沉默,也就是和林宛如能嘻嘻哈哈说两句话,如今他们俩一不说话,陶然居更冷清了,沈氏瞧着也忧心,想劝两句,却不知道怎么劝,两个人面上还是和和气气的,一起来请安,一起回去,没半点不妥当。 薛宝钗婚后的日子显然很滋润,陈二奶奶有了儿媳妇就摆了婆婆的架子,把事情都交给薛宝钗打理,薛宝钗端庄沉稳,把事情打理的井井有条,陈家上下很快对这位沉稳的二少奶奶满口称赞,又是朝凰公主的侍读,大婚当天,公主驸马可是派人来送了厚礼的。 进了五月,林宛如陪着陈瑞雪去了一趟金佛寺,回来后便接到了石爱珠的帖子,说今年皇上打算五月份就去避暑,避暑倒在其次,主要是别院没有宫里的规矩大,皇上想玩乐一番,还请了不少公卿之家的人去伴驾。 第一百六十三章 避暑山庄(一) 石爱珠邀林宛如去玩:“反正宝姐姐过门了,家里的事也不怕没人打理,来玩玩就是了,把两个孩子也带上,别院风景秀丽,比在家里好玩。” 之前石爱珠每年都要邀请她去避暑,林宛如都拒绝了,今年却应下了,倒叫石爱珠不敢相信,竟亲自跑来了:“你真的要去?” 林宛如笑道:“前阵子忙得很,如今正好有机会松快松快,怎么能错过。” 石爱珠雀跃道:“既这么着,萱儿表姐,公主表姐都去,咱们好生热闹一番。” 薛宝钗是新媳妇,自然不好跟着出门游玩,石爱珠也明白,但还是下了帖子,薛宝钗果真没来。 林宛如一说去避暑的事,陈瑞文忙不迭的答应了,因为他势必也在随行之列,这样就能和宛如经常见面了。 跟随皇家队伍出行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林宛如坐着马车跟在队伍后头,皇上要停便停,皇上说不停,那就得往前走,一早上倒是歇了三四回,林宛如和笼烟在马车里下棋玩打发时间。 陈瑞文骑着马赶过来,面色担忧:“还要坐半天的马车,能不能吃得消?”林宛如已经好几天不和他说话了,倒是笼烟笑道:“马车平稳,倒是不觉得累。” 陈瑞文点点头,没说话,不一会又叫人送来一盘子红艳艳的草莓还有几本林宛如素日爱看的传奇小说。 笼烟笑道:“大少爷还是记挂着少奶奶的。”林宛如道:“我又没逼着他。” 笼烟道:“说句不该说的话,我觉得少奶奶这次有些小性了,大少爷待少奶奶如何,素日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那日出了那样的事,大少爷固然有不察之罪。可到底是喝醉了酒,这才被莲叶钻了空子,万幸莲叶也心虚,没来得及做什么,大少爷一边叫人给莲叶验了身。.info[]说明了是清清白白的,一边又把人给打发出去了,又怕别人说少奶奶的不是。把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如今虽住在一个府里,可二奶奶三奶奶那边竟一点也没听说,便是大少爷处置及时的结果了,这些日子大少爷又陪着小心,要我说,也够了。” 林宛如道:“你到底是谁的丫头。竟帮着他说话。” 笼烟笑道:“话不在人。只在个理字。我从小跟着少奶奶,也明白少奶奶的意思,觉得大少爷之前一直干干净净的,如今出了这事,您肯定想,要是早晚有这样的事,当初何必装成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样儿来。要是立誓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就不该发生这样的事,您是觉得大少爷给了您这样的盼头,却又没有真的做到罢了。” 林宛如被笼烟说中了心思,有些不自在,笼烟道:“少奶奶和我都是女子,自然明白少奶奶的心思,说句我姑娘家不该说的话,这世上能守着一个妻子过日子的男人太少了,不说王公贵族,就是平头百姓,略微富足的还娶个妾侍呢,大少爷做成这样,着实不容易了,您看大姑爷对大姑奶奶那样,屋里还不是有袭人和麝月两个?” 林宛如道:“难不成就揭过去了?” 笼烟笑道:“可不就揭过去了,吃一堑长一智,只怕大少爷再也不敢喝醉酒叫人有可乘之机了,这阵子又对少奶奶陪着小心,如今少奶奶若是放下架子,少爷高兴不说,对您也会心存愧疚,您干吗非抓着不放?” 林宛如默不作声,半天才道:“若我只把陈瑞文当成过日子的夫君,我也不必摆架子,当时就把莲叶开了脸不好?还能博得个贤良的名声,人活一世,图的是什么?我不求别的,只想要个真心的人罢了,他当初说,只有我一个,我信他,如今发生这样的事,是他的错,我只想知道,原来的誓言还作数吗,若是作数,那这次不管他是不是无辜,都是他的错,他低声下气的赔礼道歉,那是他应该的,若是不作数,我也好早早死了心,这日子,还不是一样的过?” 说到最后,她已经有些黯然,笼烟叹气,倒不好说什么了。 到别院时,已是天近黄昏,诚哥儿誉哥儿早在一路上睡得口水直流,此时都活泛起来,别院花草树木茂盛,比家里有意思多了,誉哥儿还好,诚哥儿咿咿呀呀的就要自己下地走路,偏又不会走,被人扶着踉踉跄跄的去摸那树叶和花,咧着一张嘴直笑。 林宛如和笼烟忙着收拾东西,把分配给她住的一间小院子打点好,也已经华灯初上了,皇上住的地方已经传来管弦声,宫女太监提着灯来来往往的办差事,林宛如瞧了也觉得没意思,便和笼烟商议晚上吃什么。 谁知有内侍上门,送了几样精致的小菜,俱是时鲜的时蔬,那内侍恭恭敬敬的,陪着笑脸:“陈世子有事,不能过来,特地吩咐奴才给世子夫人送吃得来,这和皇上吃的是一个锅里匀出来的,您瞧,还冒着热气呢,皇上那边也才上膳,您慢用,奴才还要去办差事呢。” 林宛如叫笼烟打赏那内侍一个红包,看着炕桌上摆着的碗碟,突然就叹气起来,先叫人拿着汤泡米饭捣成糊糊喂了两个孩子,自己也随便吃了一点。 吃过饭,便看着诚哥儿和誉哥儿在院子里跑,满院子笑声,石爱珠和柳萱来找林宛如说话,逗两个孩子玩了一会,柳萱笑道:“我看到你们家陈瑞文和我哥哥正下棋,真是难得,他不来陪你,竟去找人下棋。” 林宛如笑了笑,没说话,她还以为陈瑞文没露面是因为要当差呢,没想到竟有空闲跟人下棋。 想到这儿,心里更不舒服了,石爱珠倒是敏感,试探道:“你们吵架了?” 林宛如想也用不着瞒两个人,遂叫奶娘看着两个孩子,她则拉着两个人去屋里说话,柳萱更好奇了:“到底是怎么了?” 林宛如问的直白:“你们有没有抬通房?” 石爱珠张大了嘴巴,柳萱则是一脸镇定自若,好一会,石爱珠红着脸扭捏道:“我说了要抬,可是夫君没答应。” 柳萱则道:“有个定了名分的,但是林若江一次也没亲近。” 林宛如沉默了,石爱珠小心翼翼道:“陈瑞文抬了通房了?” 林宛如摇头,犹豫着把那日的事说了一遍,柳萱当即拍板道:“那也不能怪他呀,是那小蹄子居然敢攀高枝,陈瑞文临危不乱,处理的也不错,如今一个人也不知道有这事,保全了你的面子,也不用被舆论所逼把人收进房。” 石爱珠也点头:“你固然心里不痛快,可陈瑞文心里又何尝不是呢,你冷着两天也就罢了,难道真的生分了?” 林宛如兀自犟嘴:“怎么不能生分了?以后我只守着儿子过……” 说着眼泪竟落了下来,石爱珠给她递帕子,温声劝道:“就是娶了个公主,房里也不可能干干净净,不是家里有,就是外头有,咱们做妻子的,有时候也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然这日子可没法过了。” 柳萱也放软了声音安慰:“就说我娘吧,她最是要强了,可我爹屋里也有两个打小服侍的丫头,咱们就把这种事当成东升西落,有才习惯,没有倒奇怪了。” 林宛如拭泪道:“我也没有要求他什么,自打成亲,有了孩子,他身边一直干干净净的,我以为是我的福气,遇上如此用心待我的一个男人,可发生了这样的事,我只觉得失望,觉得我看走眼了。” 石爱珠叹气,道:“这样的事只能靠你自己想通,别人说再多你也觉得是虚的,你只消想想素日陈瑞文是怎么待你的不就清楚了?”林宛如没做声。 晚上陈瑞文终于回来了,诚哥儿和誉哥儿已经睡下了,半分没有不在家的不适,摊开手脚睡在炕上很是安稳,五月的天气,不热也不冷,林宛如斜躺在炕上看着两个儿子,兀自发呆。 陈瑞文进来时见林宛如还没睡,有些惊讶,愣了一下才走过来坐在炕边,林宛如慢慢坐起身子,问他:“你今天去做什么了?” 陈瑞文没想到林宛如肯与他说话,又是惊讶又是惊喜,忙道:“把皇上那边的事打点妥当后我便去找柳芳下棋了。” 林宛如低下了头,抱怨道:“早知道你宁愿陪人下棋也不愿和我们待在一处,我就不来了。” 陈瑞文又是一呆,急忙道:“不是,我是怕你生气……” 林宛如别开眼睛不去看他,心却不争气的砰砰直跳。 陈瑞文估计是这阵子被林宛如冷落的怕了,迟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轻轻扯了扯林宛如的袖子,林宛如没动,陈瑞文胆子又大了些,索性一伸手将林宛如抱在怀里。 林宛如轻轻地捶他,却也没有半分不情愿,陈瑞文的喜悦便从心里冒出泡来,他用下巴贴着林宛如的脸,轻轻摩挲了两下:“宛如,我向你发誓,我从来没有那样的心思,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从在贾家的园子里,站在假山上看到你,我心里就只有你一个,我这辈子绝不会再有第二个女人,也再不会叫那样的事情发生,你原谅我这一回好不好?” 第一百六十四章 避暑山庄(二) 林宛如依偎在他怀里,没吭声,陈瑞文急了,低头看她,却看见她眼里含泪,不由的愕然,又忙慌道:“是我的错,你打我骂我都成,别哭好不好?” 林宛如呜咽出声,打了他好几下:“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不如爱珠萱儿身份高贵,也不如姐姐才华横溢,更不如宝姐姐端庄稳重,我当不起你的深情厚谊。.info[]” 陈瑞文似乎有些生气:“若我是看重身份的人,直接娶了朝凰公主不就好了?你就是你,不关你是侯门千金还是平民女子,只要你是你,我便喜欢。” 林宛如泪眼朦胧,陈瑞文心生不忍,轻轻吻去她眼角的泪水,揽着她的手越发的紧了:“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宛如,今生今世,唯有你一个。” 林宛如揽着他的脖子呜呜哭起来。 陈瑞文却笑起来:“跟个小孩子一样。” 都说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两个人冷战半个多月,如今和好了,自然是小别胜新婚,东暖阁睡着两个孩子,陈瑞文便抱着林宛如歇在了西暖阁,水红色的帐子放下来,被外头亮着的烛火一应,照的帐子里林宛如白皙的脸庞红红的。 陈瑞文如珍宝般细细的吻下去,一点一点,从额头,眉毛,眼睛,鼻子,嘴角,最后流连不去,林宛如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了,倒也没有新婚时的羞涩,反而拿腿轻轻勾住了陈瑞文的腰,陈瑞文果真激动起来,眼睛亮了起来,动作也孟浪了几分。 一道帘幕,掩去了一帐风情。 第二日誉哥儿哭着找娘的时候,林宛如才狼狈的起床,陈瑞文兀自笑着望着她,她气得狠狠踹了陈瑞文两脚,然后穿了衣裳出去哄誉哥儿了。誉哥儿哭的凄凄惨惨的,伸手搂着林宛如的脖子,竟模模糊糊叫了声娘。 林宛如顿时激动起来:“誉哥儿,你叫我什么?” 誉哥儿怯怯的,含含糊糊喊了声:“娘。”林宛如狠狠亲了誉哥儿一下,抱着去给陈瑞文炫耀:“儿子先叫得我。” 陈瑞文已经换了衣裳正洗脸,笑道:“说起来两个孩子都快一岁了。也该说话了,诚哥儿会不会?” 林宛如忙叫把诚哥儿叫过来。教他喊娘,诚哥儿只是咧着嘴笑,就是不吭声,林宛如觉得有些失望:“誉哥儿都能说了,诚哥儿怎么不会。” 陈瑞文一把捞起诚哥儿把他举在头顶:“早晚都会说的,急什么。” 吃过早饭,陈瑞文便和林宛如带着孩子去给太后及陈盈妃请安,石爱珠和柳萱见两个人有说有笑的,便知道是和好了,也高兴起来。嚷着要去划船,太后正抱着诚哥儿誉哥儿不撒手,笑道:“都是成了亲的人了,还这么淘。” 陈盈妃和柔嘉贵妃看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娃娃也是一阵喜欢,石爱珠拉着林宛如去划船:“孩子请太后帮着看着。又有奶娘在,怕什么,咱们好生去玩一玩。” 林宛如推辞不得,只得答应,谁知人还没走,誉哥儿就放声大哭起来,扭着身子要林宛如抱,林宛如忙接过来哄,诚哥儿虽然没哭,可也眨巴着眼睛看着林宛如。 林宛如道:“我还是不去了,誉哥儿一刻也离不得我。” 石爱珠失望极了,柳萱却等不得,道:“回来若是有莲子摘了来给你。”然后拉着石爱珠一溜烟跑了。 太后笑道:“瞧这两个泼猴。” 太后很喜欢林宛如和两日孩子,每日都要见,一起吃饭,一起说笑,十分亲密。 再次回想起那天,林宛如也并未事先察觉有什么不同,但是细细想来,有许多事情都模糊了。(..info) 那日早上,陈瑞文早早的起来了说皇上要去打猎,他得提前去检查围场是否安全,林宛如一边给他收拾,一边道:“今儿还是去太后那里,太后说今天吃野鸡锅子,你也别担心我们吃不上饭,照顾好自己要紧。” 陈瑞文应了,临走前还亲了亲林宛如的脸颊。 待两个孩子醒了,林宛如便带着去了太后住的院子,太后睡眠少,老早就起了,见林宛如来,叫人赏了碗牛乳茶给林宛如,又逗了诚哥儿誉哥儿两句,两个哥儿如今也跟太后熟悉了,就是誉哥儿见了太后也不躲了,乖乖坐在膝上吃芙蓉糕。 太后便和两个老嬷嬷说起了今儿要吃的野鸡锅子,林宛如也不客气的在太后那儿吃了早饭,到了中午的时候,皇上回来了,说打了许多猎物,见林宛如在,还把猎到的一只很稀罕的红狐狸赏给了林宛如,午饭则是各种山珍海味,皇上还赐了新鲜的冒着热气的鹿血给几位王公大臣。 下午太后说乏了,又不叫林宛如走,林宛如便在偏厅跟一个老嬷嬷学剪窗花,半下午的时候太后醒了,见在剪窗花,也动了剪刀,正说笑着,便有内侍慌慌张张的跑过来说皇上晕倒了。 太后吓了一跳,赶忙过去瞧,林宛如也是心里咯噔一下,没敢跟着去,带着两个孩子回了院子,哪知半路上就有侍卫在四处戒严,他们知道林宛如的身份,也没有不客气,只是催促她快点回去,还好心的嘱咐道:“没事最好别出来。” 林宛如心惊肉跳的,赶忙回了院子,又约束带来的下人不许乱跑。 一直到了黄昏时分,陈瑞文才回来,他面色严肃,也没有遣退丫头,沉声道:“皇上驾崩了。” 林宛如端着的茶碗顿时摔在了地上,呆滞的看着陈瑞文,她中午还见着皇上呢,说说笑笑很是精神的样子,怎么说没就没了。 陈瑞文道:“皇上临终前竟一句话也没留下,幸好蔡大人随机应变,封锁了消息,只说皇上奄奄一息,宣了太子进去,半刻钟后才透了消息出来,如今正要回宫呢,你快点收拾东西,我叫人送你回去,这阵子我估计很忙,不能回家,你安心照顾孩子,别担心。” 林宛如也知道事关重大,赶忙应下了,又叮嘱陈瑞文也注意。 在避暑山庄住了不到一个月,甚至连夏天也没来到,便因为皇上的突然去世而打道回府了。 等到顺利回到陈府,沈氏竟亲自迎了出来,抱着诚哥儿誉哥儿久久不撒手,估计是真的吓住了,见林宛如满脸倦色,又赶忙打发她回去休息。 不光陈府,整个京城都被这个消息震惊了,虽说皇上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大家也心知肚明,可也没想到皇上说去就去了。 有的人家动作快,已经换上了素服,有的人家则还没反应过来,还在四处打听究竟,最典型的代表就是贾家,因为皇上去世后,贾贤妃就失去了消息,如今半分音讯不见,林宛如听沈氏含含糊糊道,因为皇上去世时是贾贤妃伴驾,有些事事关重大,现在不是说的时候。 林宛如心里咯噔一下,既这么说,难道皇上的死真的另有内情? 林宛如忐忑不安,担心起林黛玉来,她可快要临盆了。 很快,二皇子以太子的身份顺利登基,他素来有贤明之名,又是先皇册立的太子,名正言顺,不管是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都没话说。 新皇登基,最重要的事便是先皇的丧事,直到一个月后先皇的灵柩正式下葬,整个葬礼才算是完成,接下来的便是守孝,勋贵禁礼乐,民家禁嫁娶,大家都安安分分的为先皇守孝。 这个时候,林宛如才从陈瑞文嘴里得到贾贤妃的消息:“贾贤妃已经被处死了,先皇去世的时候正和她……” 陈瑞文没说,林宛如却明白了,张大了嘴巴不敢相信。 陈瑞文道:“你可知道,贾贤妃为了固宠,竟暗中让先皇服用催情药物,导致先皇身体的底子早被掏空了,那天皇上又喝了一碗新鲜的鹿血,再加上贾贤妃的药,这才猝死,知道这件事的只有蔡大人,当时他刚到殿外找先皇说事情,一听见声响就跑了过去,又赶忙禁了口,若不是他,还发现不了贾贤妃的猫腻,皇上气的要命,顾忌着先皇的名声,这才没声张,早在几天前,皇上就命人查清了,那药是王夫人偷偷带给贾贤妃的,主意也是她出的,皇上别的不说,最是讲孝道,他不会放过王夫人的,甚至连贾家都不会放过。” 林宛如腾地站了起来:“我要去找姐姐,我不能看着她受连累。” 陈瑞文忙把她拦住:“这事你别管,你也管不了,我知道后也说了求情的话,反被皇上说了一顿,你放心,皇上不会牵连无辜,可要出口气是肯定的,只怕贾家这次不好过。” 林宛如要给贾家报信,陈瑞文死死拦着没叫,又怕她闯祸,细细的分析了厉害:“若不是贾贤妃的药,先皇可不会去这么早,这也算是杀父之仇了,皇上怎么可能轻轻揭过,就是抄家灭族也不为过,他如今在气头上,怎么拦着也不会答应,最好等他出了气,我们再求情,他也不是暴君,处置了该处置的,剩下的也就轻轻放过了。” 果真,还没出两天,皇上就命大理寺的人上门抄了荣国府贾家,把王夫人逮捕归案,贾家是大厦倾倒,一点预兆也没有,林宛如听着消息,心如刀绞,听说人都被关进了大理寺,死活要去大理寺看林黛玉。 第一百六十五章 大厦将倾(一) 陈瑞文想着林黛玉到底大着肚子,要是不去看看,林宛如肯定不安心,遂进宫向皇上求了个旨意,皇上到底有仁慈之心,对陈瑞文道:“到底是你大姨姐,又身怀六甲,你把人偷偷接出来罢了,不要声张,等生了孩子,再送回去,这次贾家太过分了,我非要叫他们尝尝厉害。” 陈瑞文道:“这事到底不能张扬,要处置贾家,必定得有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皇上如何解释抄了贾家,还要好好思量才是。” 年轻的皇上冷笑,面上带了一丝威凛:“贾家子弟不成器,欺男霸女,早就有所耳闻,如今还怕找不到错处么,你可知道,朕命人抄检贾府,竟抄出一箱子放印子钱的契纸来。”陈瑞文思及贾府生活奢靡,族中子弟又多不肖,放印子钱可是来钱最快的方法了,却不知这背后还有多少肮脏事。 陈瑞文偷偷把林黛玉从大理寺挪了出来,安置在一所偏僻的小院子,林宛如知道后第一时间便要去看她,陈瑞文阻拦不住,只能陪着她去。 短短几日不见,林黛玉就憔悴的不成样子,越发显得肚子大,脸上却一点肉也没有,林宛如心疼的握住了她的手:“怎么瘦成这个样子?”又把带来的补品端给她吃。 林黛玉精神有些恍惚,苦笑道:“真的是树倒猢狲散,前一刻还在商量着八月十五中秋节怎么过,后一刻就有人上门来抄家,连东西都来不及收拾。” 林宛如颇有些心酸。却不知道劝什么好,半天才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姐姐也别太伤心了,好好地养着身子要紧。” 林黛玉却握着林宛如的手不松开,语气有些凝重:“当时带着人去抄家的是忠顺王府的人,别的都不怕。唯有我的嫁妆不知去向,那可是咱们林家的东西,祖上传了多少代,决不能毁在我手里,你旁的都不要管。一定要把那些东西找到,横竖有哪些东西姨娘那儿的嫁妆单子上都有,万一贾家真的不成了,你找到就自己收着。” 林宛如见她不替贾家求情,反而只说自己的嫁妆,明白她是愧疚。怕因为自己的关系让林家断了传承,不由郑重的应下,等回去后就叫人去沈姨娘那儿取了林黛玉的嫁妆单子。又托陈瑞文去大理寺打听,从贾家抄来的东西都在大理寺存放着呢。 陈瑞文却是大半天才回来,面色阴沉,道:“我去的时候托一个相熟的点了点。少了好几箱东西,俱是你姐姐的嫁妆,看守的小吏说是忠顺王爷扣下了。” 林宛如怒极,八成是忠顺王爷见贾家被抄,没了起复的可能,这才私吞了,将来即便贾家起复。也不敢再要东西了。 林宛如道:“那是我们林家的东西,当初姐姐的嫁妆是在衙门备案的,我就是砸了也不能看着被忠顺王府的人夺了去。” 陈瑞文道:“如今皇上对贾家的处置还没下来,一切都不好说,那些东西忠顺王府一时间也不敢动用,也等着贾家的风声罢了。” 想了想又道:“你曾经提过的那个妙玉,我听说她被忠顺王府的人接走了。” 林宛如大吃一惊,险些没打翻了茶碗,前世妙玉就是为了躲避忠顺王府,这才出家,今生,出家了仍然摆脱不了与人为妾的命运么? 陈瑞文见林宛如愣怔怔的,喝了口茶,缓缓道:“你也别担心,我是在忠顺王府外见到她的,她坐着小轿进去的,我没瞧出有半点不情愿,你若是担心,改日打听着就是了,你不是和忠顺王府的三少奶奶认识?打听打听就是了。” 林宛如赶忙叫了谢娘来,叫她去忠顺王府给三少奶奶送点心,顺便打听妙玉的情况。 谢娘很快回来了:“三少奶奶一听我提起妙玉师傅就满脸苦笑,说进府当天就被忠顺王爷收了房,这几日正新鲜着呢,一刻也分不开,把王妃气的要命,又不能说什么,只拿几个儿媳妇撒气,忠顺王爷还要大摆筵席庆祝一下,三少奶奶还托我给少奶奶拿来一张帖子。” 林宛如气的把帖子扔在了炕上,沉默半响才道:“日子定在了什么时候?我去看看。”谢娘松了口气,道:“就在后天。” 后日一大早,林宛如就带着笼烟和谢娘去了忠顺王府,三少奶奶亲自迎了出来,道:“听说是你的旧相识,我还吓了一跳,想来也是,你在贾家住过,应该也认识。” 林宛如道:“不知方不方便见见?” 三少奶奶笑道:“有什么不方便的,今儿她可是主角,少不得出来和客人们见礼。” 三少奶奶极是热情,带着林宛如越过忠顺王妃,直接去了妙玉住的院子。 妙玉今儿穿了一身玫红色的蜀锦华裳,头上珠宝翠环,十分华丽,和缁衣装扮时的朴素淡雅相比,多了份妩媚艳丽,林宛如瞧见,竟像是回到了她还没出家的时候,一时间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 三少奶奶很有眼色的退了下去,妙玉淡淡的笑,倒没什么不情愿,她身边侍立着两个小丫头,很机灵的样子,忙不迭的上茶水点心。 林宛如欲言又止,不知道该说什么,妙玉却道:“你想说的话我都明白,不用再说了,这都是命,怨不着旁人,如今我锦衣玉食,说起来,倒比在贾家好多了,你也别为我担心,我自有我的道理。” 林宛如满腔的话都噎在了嘴边,只得咽了下去,道:“你明白就好,若是有什么不如意的或是需要我的地方,只管叫人去送信,我一定帮你。”妙玉笑道:“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从忠顺王府出来,林宛如哭了一路,心里憋屈着只觉得难受,她怎么也想不到妙玉居然会愿意留在忠顺王府,难道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回到家里,沈氏见林宛如眼睛红红的,以为她是为林黛玉伤心,安慰了两句,林宛如不好叫长辈担心,应和了几句,便带着两个孩子回了陶然居。 谁知还没坐下,就有小丫头慌慌张张来报信:“大姑奶奶生了。” 林宛如拔腿就往外跑,往林黛玉住的小院子去,谁知林黛玉倒是顺利的很,林宛如进门的时候孩子都洗干净放在了包被里,林宛如接过来看,瘦瘦弱弱的,皮肤红红皱皱的,又看林黛玉,她虽然脸色苍白,精神却还好,含笑看着孩子,很是欣慰的样子。 半天林宛如才想起来问:“是男孩还是女孩?” 稳婆笑嘻嘻道:“是个小少爷,长得又俊,跟大姑奶奶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林黛玉满脸温柔:“早在孩子没出生时,我和你姐夫就商议好了,不管是男是女,都叫茂儿。”林宛如笑道:“取茂盛之意,果然是好的,如今姐姐也别担心了,安心坐月子要紧。” 林黛玉神色有些黯然:“老太太她们还都在大理寺受罪,我怎么能安心躺在床上,我正想说呢,如今孩子也生了,我想回大理寺。” 林宛如急道:“你正坐月子呢,怎么能去那种地方,别说吃不好睡不好,就是吃得好睡得好,整日听那些哭号哀怨之声,于心情也不好啊。” 林黛玉一滞,没做声,林宛如拍板道:“这事就这么定了,姐姐且安心养着,皇上新登基,必定要有一番作为,却也不会滥杀无辜,有罪的跑不了,无罪的也不会被冤枉了去。” 林宛如在那小院子呆了大半天才回去,临走前细细的叮嘱伺候的人要精心,这几个都是陈府拨出来的,自然十分上心。 陈瑞文却在宫里和以前的陈盈妃,如今的太后说话,柔嘉贵妃被封为柔嘉贵太妃,吴贵妃被封为贵太妃,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均被封为王爷,也都各自出宫建府了。 陈瑞文和太后说起了贾家的事,太后叹了口气,道:“贾家的那个王氏心思恶毒,不处置她难解心头之恨,至于其他人,也未必干净,与其叫他们蛀虫似的为非作歹,倒不如一起处置了,瑞文你也要明白大义灭亲的意思,不能一味听你媳妇的话。” 陈瑞文有些不好意思,道:“姑母,我可不是为了徇私,贾家并非蛇鼠一窝,像几位未出阁的姑娘,都是知书达理的,全是为父兄所累,若是真的一同获罪,将来为奴为婢,甚至没入教坊司,也实在是可怜。” 太后打趣道:“你既这么怜香惜玉,我就告诉皇上一声,都赐给你如何?” 陈瑞文吓得赶忙摆手:“姑母别开玩笑了,我可消受不起,如今新帝登基,我正想有一番作为呢,可不能被儿女情长牵累。” 太后掩口笑道:“瞧你这样子,你已经有了两个嫡子,也够了,不过是玩笑罢了,你既开了口,那我就说一说,如花似玉的姑娘若是真的落到泥里也着实可怜。” 陈瑞文赶忙谢了,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林宛如,这才知道林黛玉生了个儿子,母子平安,笑道:“这下你可不用担心了吧。” 第一百六十六章 大厦将倾(二) 林宛如叹气,失了家族庇护的女子,又能有什么好的结局呢? 大理寺很快升堂审理贾家的案子,虽然并没有提给先帝服用催情药物导致先帝驾崩的事,但放印子钱,逼死人命,一条条的罪状列下来,也够贾家喝一壶的了。 头一个被定罪的就是王夫人,第二个便是王熙凤,贾母和其余女子到没有什么事情,至于男丁,贾赦贾政贾珍贾琏吃喝嫖赌,个个一本污糟帐,就没个干净的。 陈瑞文时刻关注着大理寺这边的消息,一知道什么就告诉林宛如,前日说了审理王夫人的过程,定了什么罪名,今儿提起的是王熙凤:“……放印子钱,逼死人命,但这两条就够流放的了,我念着你在贾家时她待你不薄,特地叫人去问了她还有什么心愿,她却只托了叫寻找巧姐,我也应下了。” 林宛如愕然:“巧姐?她怎么了?” 陈瑞文叹气:“抄家那日她因跟奶娘一处,和奶娘一起被当做仆人拉去卖了,也不知在哪里,天南地北的,我已经叫人去打听了,想来很快有消息。” 他看林宛如呆呆愣愣的,安慰道:“你也别难过,好歹老太太和一干女眷的命是留了下来,贾宝玉因为没什么大的过错,也没判什么罪,想来只要案件结束,也就是贬为庶民罢了。” 大理寺得了皇上的旨意,判起这件事来十分利落,除了王夫人,其余的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半分没有徇私,因此等结案那天,贾家三姐妹扶着贾母只身从大理寺的牢里出来,而其余人则因为各自身负案子,要等着进一步的判决。 林宛如按着林黛玉不许她出门,自己亲自来接了贾母,贾母望着林宛如。见她穿着宝蓝色的织锦褙子,头上是镶蓝宝石的头面,禁不住想起了第一次见林宛如时的样子,穿着蓝白相间的缎子裙,头上还簪着白花,却面容沉静。(..info无弹窗广告) 贾母心中一酸,在马车上就哭了起来。 林宛如安慰道:“老太太别伤心,姐姐生了,您抱上重孙子了,现在咱们就去看他们。您这么哭。姐姐瞧了也伤心。” 贾母哽咽着只是点头。及至了林黛玉安置的院子,见林黛玉躺在床上坐月子,被伺候的很好,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林黛玉也是抱着贾母眼泪流个不停。 林宛如劝了这个劝那个,好一番忙乱,最后把茂哥儿抱来才罢,贾母看着茂哥儿,总算露出了几分笑,又郑重的谢了林宛如。 林宛如忙拦住要行礼的贾母,道:“您这不是折煞我么,我姐姐是您的孙媳妇,我不帮忙。谁帮忙?您和几位姐姐现在这儿住下,横竖都有人服侍,等案子彻底了了,再说究竟该怎么办。” 贾母想起还在牢里的儿孙,眼神黯然。却也明白林宛如在这件事里出了不少的力,强忍着悲伤再三的道谢了。 回到家时,林宛如十分疲倦,逗了逗两个孩子,这才歇下,陈瑞文却满身酒气的回来了,林宛如想起来,却被陈瑞文按下,道:“当心着凉。” 说着褪了外头的衣裳,光着膀子去了净房,冲洗一番出来后,陈瑞文才道:“光珠找我喝酒,明华长公主正替他说亲呢,哪知人家压根看不上他,光珠听了难受,这才找我喝酒。” 林宛如笑道:“哪家的姑娘?连皇上的表弟都看不上?” 陈瑞文笑道:“你也认得,是史家的姑娘史湘云。” 林宛如张大了嘴巴,有些不敢相信,陈瑞文拿帕子擦了擦潮湿的头发,把帕子一扔,然后搂住了林宛如:“长公主说了个好几个姑娘的事情,问光珠看上了哪个,光珠便说看上了史湘云,长公主便去史家提亲,史湘云父母去世,跟着叔叔婶子过日子,终身大事毕竟不好替她做主,便问史湘云的意思,史湘云直接拒绝了,还把话说的很难听,说什么她最讨厌纨绔子弟,把光珠给气的。” 林宛如摇头:“湘云可不是那样的人。”想了想又道:“贾家出事,史家可有什么动作?还有薛家王家,都没有求情么?” 陈瑞文道:“薛家管不了,王家不想管,史家则直接做了缩头乌龟,说起来,他们也不干净,别说往上凑了,躲还来不及呢。” 林宛如没做声,陈瑞文在她头顶蹭了蹭,很是亲昵:“别伤心。” 林宛如叹气:“只是为老太太不值罢了,平日里亲热的跟什么似的,如今一出事,跑的比谁都快。” 夫妻俩说了半天的话,这才睡下,第二日去给沈氏请安,沈氏抱着诚哥儿誉哥儿亲热了一会,这才对林宛如道:“宝钗说想去看看贾家老太太,你到时候陪着一起去,看看该怎么办,能帮的总要帮着。” 林宛如应了,果真去了陈二奶奶那儿找薛宝钗,薛宝钗也正和陈二奶奶说这事,不知道她说了什么,陈二奶奶满脸是笑,林宛如也微微一笑,不愧是薛宝钗,不管到哪儿,总能很快获得一席之地。 陈二奶奶很是亲热的拉着林宛如坐下了,笑道:“宝钗正说呢,你们俩都是在贾家住过的,如今贾家遭了事,不管是什么错,这亲戚的情分还在,我出五十两银子,你们带过去替我问候着。” 林宛如应了,和薛宝钗一起坐车去了林黛玉暂居的小院子,薛宝钗婚后显得很是精神,先是问了诚哥儿和誉哥儿,说起了启蒙的事情:“两个都是聪明孩子,启蒙越早越好,如今就要寻摸好的先生了,要不然临了可抓瞎。” 林宛如道:“是不是太早了?誉哥儿刚会喊娘,诚哥儿还没开口呢。” 薛宝钗抿嘴笑:“你就是如今去找,也不怕早,好的先生可是大家争着要的,到时候能不能立刻过来还是个问题呢。” 林宛如道:“念书的事情倒是不打紧,又不要去考科举,我在家教教就罢了,倒是瑞文说满三岁了就要开始蹲马步,练武了,那我才心疼呢,倒不如做个酸秀才,整日在家读书,也好过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薛宝钗道:“玉不琢,不成器,等我有了儿子,也要早早的就调教着,你可听说了石家的世子被湘云拒婚的事情了?”林宛如笑道:“姐姐也知道了?” 薛宝钗一愣,掩口笑道:“你应该叫我弟妹,我应该叫你大嫂。” 林宛如窘然,含含糊糊的,薛宝钗正色道:“湘云虽说眼光高,却不是眼里没人的人,既然她拒绝了,想来定有拒绝的理由,我看湘云是因为贾家的事情害怕了,子弟没个成器的,这才一败涂地,明华长公主虽然贤德,可对着唯一的儿子还是纵容宠爱了些,这些年就是我也有所耳闻,包戏子,做生意,和人当街打架,起争执,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林宛如笑道:“姐姐这么说,这满京城可没有一个是干净的,要我说石光珠也算好的了,好歹心思纯正,不是那等黑心肝的,大奸大恶的事情也干不出来。” 贾母对着林宛如有些话不好说,对着薛宝钗却说了出来:“好歹是你的姨妈,也不知道究竟犯了什么错,就被这么关起来,生死不知。” 薛宝钗也是有所耳闻的,知道这里头有不干净的事情,因此道:“老太太可抬举我了,这件事哪是我一个妇道人家插手的。” 贾母闪烁其词:“你不是朝凰公主的陪读?想当初你姨妈为了你进宫的事也出了不少的力。你看在这上头好歹打听着消息。” 薛宝钗脸色顿时不好看起来,当初王夫人为了要她做儿媳妇,还偷偷给她使绊子,想让她落选来着。 贾探春在旁边瞧薛宝钗面色不虞,忙道:“老太太也别着急,这事也不是说句话就能解决的,如今要紧的是把宝哥哥弄出来,只说没有错,怎么还是关着不放?” 贾母想起从小疼爱到大的孙子,也是一阵心痛, 薛宝钗也没说其他的事情,只把陈二奶奶给的银子放下了:“先好好安顿,不管结果如何,也是要过日子的。” 等薛宝钗走后,贾母便气的和林黛玉说闲话:“也不想想当时靠着咱们家时是如何巴结的,如今嫁到了国公府,又见咱们家落魄了,又摆起谱来了,倒不如宛如这孩子心善,她搁着五十两银子做什么?打发叫花子么?” 林黛玉见贾母生气,忙道:“宝姐姐可不是那样的人,若是真的嫌弃了,索性不来就是了。” 顿了顿道:“之前太太一直想让宝姐姐做儿媳妇,也因此做了一些阻碍宝姐姐前程的事,如今老太太提起来,宝姐姐自然不高兴,要我说,索性什么也不提,宝姐姐可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贾母听她这么一说,心中的气才平了平,替林黛玉掖了掖被角,道:“是我心急了,不管怎么样,只要你和茂哥儿好好地,贾家有了后,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林黛玉不好意思的低了头,看着旁边安睡的茂哥儿,眼神里也是一片温柔。 第一百六十七章 大厦将倾(三) 贾宝玉被放出来那日,是陈瑞文亲自把他送到了林黛玉那儿,贾母抱着贾宝玉嚎啕大哭,贾宝玉也是哽咽难耐,陈瑞文回来告诉林宛如,林宛如也只是叹气,说起了给诚哥儿和誉哥儿找启蒙老师的事情:“要是有好的先生就早些定下来吧。” 陈瑞文到底是出身武将世家的子弟,虽然觉得读书明理十分重要,却远远比不上习武的重要性,因此道:“先生的事你放心,就是咱们不着急,祖父也着急着,这几日正给他的故旧写信,希望推荐一个好的武师,将来既要习武,也要熟读兵书,才像是陈家的子孙。” 林宛如有些不满意:“我们林家可是诗书传家,最重要的还是念书,将来考取个功名也好光宗耀祖,一样是建功立业的事情,何必要打打杀杀的,素日里也就罢了,万一真的打仗了,我好好的儿子去了战场,我不得担心的吃不好睡不好?” 陈瑞文不以为意:“但凡从军的哪个不希望血战沙场建功立业?你不要管,只管把孩子交给我就是。” 林宛如不满道:“交给你才不放心,到时候定会逼着学这个那个,我得问儿子的意思,他要是想从武我也无话可说,若是想从文,我可不能让你逼着他。” 两个人还是头一回为了孩子的事情起争执,这也是两个人的出身不同引起的矛盾,陈瑞文生在武将之家,见惯了沙场生死,觉得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是一个热血男儿。所求的也是横扫千军,扬威立世罢了。 而林宛如却是江南书香世族的小姐,讲究满腹诗书,讲究君子之德。不管是吃的玩的用的,都要清贵,配得起身份,去战场厮杀,那是莽夫做的事情,林宛如虽然不至于瞧不上,可一想起两个粉雕玉琢的儿子会变成五大三粗的汉子,她就很心痛。.info[] 两个人在这个话题上不欢而散,陈瑞文避去了书房看书。林宛如则教诚哥儿说话,誉哥儿已经可以很清晰的喊爹娘了,诚哥儿却还是一个字不说,林宛如有些担忧,因此耐心的一遍遍的教诚哥儿喊娘,诚哥儿却捂着嘴笑起来。 林宛如很无奈,戳戳他的额头:“你是不是故意跟娘开玩笑呢,为什么不说话?我以为你会比誉哥儿早说话,可誉哥儿都会喊娘了,你怎么不喊?” 诚哥儿盘着腿坐在炕上拿着九连环玩。忽然抬起来,清晰地说了两个字:“誉哥。” 林宛如呆住了,下意识的重复了一遍:“誉哥儿。”诚哥儿鹦鹉学舌般叫了一声:“誉哥儿。” 林宛如狂喜,又教他:“爹。” 诚哥儿侧着头笑,也跟着道:“爹。” 林宛如一把把诚哥儿抱起来,高兴地不得了,诚哥儿往日也被陈瑞文抱着抛在半空中,见林宛如抱他,以为也是这样玩。遂蹬着腿的想往上窜。林宛如赶忙把他放在了炕上,在他的脸颊上亲了又亲。欢喜极了。 晚上陈瑞文回来,林宛如便把这件事告诉他,陈瑞文笑道:“这下你可放心了吧。我就说诚哥儿稳重,说话也晚。”林宛如看着并排躺在炕上睡觉的孩子,脸上满是温柔。 第二日陈瑞文和林宛如一起去看望贾宝玉,他从大理寺回来后便十分沉默,许是看着身边的亲人一个个被定罪,却无能无力,因而有些挫败吧,陈瑞文携了贾宝玉去外书房说话,林宛如则和贾母说起了贾家的前途。 贾母神色黯然:“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虽然没法子,可该打点的还要打点,能少受点罪就少受点罪,至于我们,能死里逃生已经不容易了,以后回乡下种田,总归是饿不死。” 林宛如安慰道:“老太太也别灰心,圣旨还没下来,您可不能灰心丧气,都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是家里的主心骨,要越发的保重自己才是。” 贾母眼含热泪,握住了林宛如的手。 半个月后,关于处置贾家的旨意就下来了,褫夺爵位,贬为庶民,王夫人是死定了的,贾赦贾敬贾琏因为负有人命官司,被定了秋后问斩,王熙凤和贾琏则被流放辽东。 贾家,是彻底完了! 消息一出来,贾母便哭的晕了过去,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真的到了这一天,也是悲痛欲绝的。 贾宝玉更是沉默了许多,一边忙的安慰贾母,一边要使银子打点,去看望贾赦贾敬诸人,林宛如给了林黛玉五百两银子,不过半个月就花个精光,林宛如还要叫人去送钱,被陈瑞文拦住了:“治得了病治不了穷,你这样往里头填钱也不是法子,你姐姐的嫁妆大理寺已经发还了的,可你姐姐却不曾叫你把东西送过去,便是不想白费银子了,与其把钱花到这上头,倒不如存起来,等他们回金陵的时候好安置。” 林宛如叹道:“我哪里不知道这个道理,可姐姐身子弱,茂哥儿还小,吃喝一点不能含糊,偏生老太太想把钱都省下来去打听消息,姐姐也不能说不吧,我只能多送一点过去,总不能叫姐姐伸手来问我要钱。” 陈瑞文无法,找了贾宝玉喝酒,问起贾家的打算,贾宝玉苦笑道:“京城是呆不下去了,连宅子都被内务府的人收回了,我和老太太商议了,等事情都了结了,就回金陵。” 陈瑞文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你也不要太过难过,如今退居金陵,韬光养晦,也未尝不是一件坏事,只要好好教导茂哥儿,将来科举取士,不愁贾家没有起复的一天。” 贾宝玉想起儿子,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承你吉言了。”又有些犹豫:“至于太太的事情,我几次想打听,却一点信儿都没有,想来太太定是犯了什么错,我也不敢求情,总归生我养我一场,我想给她磕个头。” 陈瑞文没做声,王夫人早就被处置了,哪里还能见面,可又不好明说,只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有些话我也不好多说,只劝你一句,私底下拜祭一番报了养育之恩也就罢了,以后再别提这个人,皇上是个明君,是是非非很清楚,只要贾家改过自新,子孙争气,自然会予以重用,反之,若是你们揪着这件事不放,那就难说了。”贾宝玉黯然点头。 贾家的事情在朝堂上并未引起多大的风波,倒是建议皇上选秀的呼声越来越高,皇上成亲数年,别说儿子了,连个女儿也没有,以前是皇子,无子没什么打紧,如今成了皇上,这子嗣就成了大问题,不管怎么样,皇后无子,为皇上广纳后宫,那是本分,就是一向端肃的阁老们,说起这件事也对皇后颇有微词。 按说先皇孝期未满,说选秀的事有些不恭,可皇上已经二十多岁了,连个子嗣都没有,不免不像话,再加上皇上登基时,除了册立皇后,府里竟只有两个侍妾被封为贵人,一时间,大家难免说皇后娘娘善妒。 镇国公府牛家是皇后的娘家,一时间也站在了风口浪尖。 牛夫人趁着重阳节给陈家送节礼时来探沈氏的口风,语气里多见恭维奉承,沈氏也明白她的意思,却不能给句话,皇上选妃,往轻了说是生儿育女,往重了说是求个储君,皇后若是无子,那储君自然不能以嫡庶来论,若论长幼,那此时入宫为妃的人选就要慎之又慎。 陈家是太后的娘家,皇上的舅家,是京城公卿的头一份,可事关储君的事,头一个要避嫌的也是陈家,牛夫人见沈氏没答话,有些失望,看着坐在沈氏旁边吃糖的两个粉妆玉琢的孙子,也是黯然。 林宛如很是好奇,问陈瑞文皇上的意思,陈瑞文道:“皇上到底是念着旧情的,不然老早就提出选妃了,如今迟迟没有动作就是想看看牛家的反应,你知道吗,今儿镇国公主动提出为皇上广纳妃嫔生育子嗣,又给了名单,上头都是牛家的族女,送进来无非是替皇后生儿子的。” 林宛如道:“皇后身体好好地,又不是不能生,也不知道大家急的什么。” 陈瑞文打趣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胎生了两个?说实话,皇上也有点着急了,毕竟废太子妃还在呢,孩子没落地,不知道是男是女,女孩也就罢了,万一是男孩呢,那可是先皇的嫡长孙,还有谁的身份高过他?” 林宛如的神色也渐渐凝重起来,此时提出选妃的多半是那些勋贵老臣,因为他们看重子嗣传承和血统,若是废太子妃真的生了儿子,那就是先皇的嫡长孙,到时候说不定会被有心人翻出来说事,怂恿皇上立嫡长孙为太子,以示对先皇的尊重。 这件事虽是皇上的家事,可事关子嗣,又成了国家大事,朝臣们吵吵嚷嚷了半个月,也没个结果,有人说为了子嗣要选妃,有人说要尊敬先皇,等孝期过了再选,皇上是左右两难,在子嗣和守孝里总得选一个,可两个都是大事,没有子嗣,是不孝,孝期选妃,也是不孝,这可怎么选? 第一百六十八章 大结局 皇上心里烦,便整日叫陈瑞文进宫说话,说起陈瑞文的两个儿子,皇上也是羡慕的不得了:“我要是有两个儿子,哪里还愁这些,本想趁着年前理理江南盐道的事情,这么一闹,只怕得推到年后了。” 陈瑞文有些惊讶:“皇上是想从盐政下手?” 年轻的皇上踌躇满志:“我虽没那个本事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可也想除宿弊,为百姓做几件实事。” 陈瑞文若有所思,回家后却问林宛如江南盐政的事情,林如海去世前就是扬州的巡盐御史,林宛如多多少少也有些了解,她只道:“如果把盐政这一块整顿好,国库每年至少能进两千万两银子。” 陈瑞文讶然,这可是国库两年的收益呢。 林宛如笑道:“江南富商,腰缠万贯,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再加上盐政一向牵连甚广,十分复杂,皇上有此志向是好的,却不怎么容易。” 重阳节后,林宛如就依依不舍的送林黛玉诸人回了金陵,一直进了十一月,选秀的事情才定了下来,要在明年开春广选妃嫔,充实后宫,同时皇上也提出了整改江南盐政的事情,这件事比选秀的事情还要大,引起了朝堂的又一番轩然大波。 自古以来,江南富庶之地,人杰地灵,朝中官员十之七八都是江南人氏,也是因为这样,朝中上下都不约而同的维护江南的利益。于盐政一块更是官商勾结。 林宛如虽然不清楚里头的门道,可当年父亲林如海为巡盐御史,整个扬州的富商都竞相巴结,是为了什么? 林家清贵出身,书香世家,若是只靠俸禄。又怎么能积累下那么大的家业? 水至清则无鱼。林宛如清楚,也清楚皇上此举势必举步维艰,除非真的狠下心来,不然也是雷声大雨点小,到最后不了了之。 入秋以后,一场秋雨一场寒,下过雨更显得冷。陈瑞文下朝回来,饶是坐轿子,衣裳也湿了薄薄的一层,林宛如忙叫人拿衣裳服侍他换上,又捧了热热的姜茶给他。 陈瑞文一饮而尽,这才道:“皇上让我推举一个人负责这件事,我推荐了光珠。” 林宛如讶然。石光珠虽是皇亲国戚。身上也有官职,可那些都是恩职,没有实权的。 陈瑞文道:“自从被史湘云拒亲,光珠就老实了许多,我想借这次机会让他去江南见见世面,他又是皇上的表弟。说话比等闲官员更能代表皇上,皇上却担心光珠镇不住人。忠顺王府的世子毛遂自荐,皇上有些犹豫,还没定呢。” 林宛如更是惊讶,道:“忠顺王府怎么搀和进来了?他们不是一向与世无争的么?” 陈瑞文笑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当初忠顺王建功立业,先皇都是看在眼里的,自然百般容忍,可如今皇上登基,他身边的人也要一一提拔,忠顺王是怕自己占了位置,与其到时候被赶走,不如自己做点实事博取皇上的欢心,毕竟于皇上来说,他还不如一个贴身侍卫来的有感情。” 林宛如想起了许久没联系的妙玉,想了想,下帖子给忠顺王府的三少奶奶,谁知三少奶奶竟冒雨亲自过来一趟,神色颇为怨愤,当着林宛如竟说起了忠顺王的不是:“虽说也有贪新鲜的,可那样的不懂规矩也是少有,又是把府里的奇珍异宝搜罗来给她赏玩,又是建了佛堂供她礼佛,又开了库房里头的东西任她挑,婆婆气的要命,又不能说,家里真是乱套了,上上下下的小厮丫头巴望着听那边的吩咐,真真是……” 三少奶奶叹了口气,林宛如却目瞪口呆,她没想到妙玉手段如此了得,居然能将忠顺王牢牢握在手里,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三少奶奶匆匆的来,又匆匆的走了,林宛如坐着发了半天呆,有些迷茫,不知道该做些什么,陈瑞文从外头回来,便看到林宛如怔怔的,疑惑道:“出了什么事?” 林宛如摇头,问陈瑞文:“忠顺王府世子爷会不会跟着石光珠下江南?” 陈瑞文笑道:“皇上已经答应了,他说忠顺王爷毕竟是皇上留下的老臣,要是太不给面子也会惹人非议的,于是应允了。” 林宛如点头,依着妙玉的性子,她会赶在世子离开前动手的,说起江南盐政,林宛如和妙玉相比自愧不如,妙玉的父亲可是扬州一方父母官,这里头的弯弯绕绕想来比其他人都明白,如今忠顺王府忽然改了内敛的性子,要去淌这个浑水,只怕妙玉吹了不少枕头风。 只是不知道妙玉会如何动作,林宛如心里担忧,叫人悄悄盯着忠顺王府,若是出了事好早些报给她知道。 石光珠和忠顺王世子离京的前一天,妙玉叫人送了几大箱东西给林宛如,上头贴了封条,打开一看,竟是忠顺王昧下的林家的东西。 林宛如讶然,她没想到妙玉会帮自己这个忙,一时间觉得有些不妙,一边叫人收了东西,一边叫人去喊陈瑞文,等夫妻俩坐着马车到忠顺王府的时候,那封信已经送了出去。 妙玉借送东西为由送了一封信给都察院的石大人,石大人接到信就进宫面圣,于是,呈在皇上面前的一封信上,便历数了忠顺王做下的恶事,罪行累累,令人发指,皇上看后居然有些不敢置信,利眼看向了石大人:“你怎么得来的?” 石大人忙跪下,将整件事情娓娓道来。 石大人和妙玉的父亲庄大人是同窗,当初一个到了扬州,一个留在了京城,虽然不经常联系。但情分还在,后来庄家家破人亡,妙玉出家,石大人虽有所耳闻,却人小力微,不能和忠顺王府相抗衡。只能暗中搜集证据。 而妙玉却在贾家被抄时。故意被忠顺王看到,成功入府,获得了忠顺王的宠爱,也因此知晓了一些忠顺王府的私密事和罪证,直到今日,妙玉得知皇上要整顿盐政,必定要枪打出头鸟。遂揭发了忠顺王在江南盐政上的所作所为,由石大人代为呈贡。 皇上几乎是像听故事一样听完了石大人的叙述,石大人已经声音哽咽,泣不成声:“……世侄女为一介弱女子,自身难保,如今又亲入虎穴狼窟,这才搜集了这些罪证。还请皇上明察。还庄家一个公道!” 皇上毕竟还是冷静的:“石爱卿所言可有什么依据,有何人为证?” 石大人一怔,想起了妙玉的吩咐,妙玉说,必要时可以请齐国公府的世子夫人作证,他犹豫再三。还是说出了林宛如的名字。 皇上这才变了脸色,召陈瑞文和林宛如进宫。 夫妻俩还在从忠顺王府回来的路上。还没到家就遇到了传旨的内侍,忙跟着进了宫,待到林宛如听了石大人的话时,也是又惊愕,又心酸,妙玉这是打算玉石俱焚呢。 既然如此,自己又有什么好推辞的,遂跪下道:“皇上明鉴,石大人句句属实,庄家的确是被忠顺王陷害的,忠顺王贪恋妙玉美色,意图得之,遂威逼利诱,妙玉性子坚贞,宁死不屈,出家为尼,带发修行,后来庄家败落,又一路流落到京城,寄居在贾家,贾家抄家之时,忠顺王又借职务之便掳走了妙玉。” 不光如此,她还说了忠顺王私扣林黛玉嫁妆的事:“当初妾身姐姐的嫁妆是在顺天府上了档的,贾家抄家之时,我姐姐的东西原该悉数归还,忠顺王却从中谋取私利,扣下了好几口箱子,幸而妙玉周旋,才让林家的东西不至于落入他人之手” 皇上看看林宛如,又看看陈瑞文,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你怎么对庄家的事如此清楚?” 林宛如看看陈瑞文,咬牙道:“妙玉出家前曾有一位闺中密友,乃是扬州首富林松城的独女,也叫林宛如,和妾身不光同名同姓,容貌也颇为相似,妙玉在贾家见到妾身后十分惊讶,勾起了思乡之情,遂和妾身格外亲厚,更把出家前的事情告诉妾身。” 陈瑞文没想到林宛如会如此为妙玉说话,正惊讶呢,听了林宛如的话忙道:“皇上,这件事臣也是知道的。”又朝皇上使了个眼色。 皇上心下明了,知道这中间定有什么故事,也就没再追问,只看着手上这篇类似骈文的状纸,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若是处置了忠顺王府,拔出萝卜带出泥,不知道还要牵扯多少人,或许还会打草惊蛇,于盐政一事不利,若是不处置,天理昭昭,自己知晓冤情却视而不见,岂不成了昏君? 皇上皱着眉头把陈瑞文叫进了书房讨主意,陈瑞文到没有隐瞒,也没有添油加醋,很是诚恳道:“庄家确实冤枉,可多半是下头的人为了巴结王爷擅做主张,若王爷真的看中了妙玉,只怕当初直接抢了来,哪里还会叫她带发修行呢。” 皇上蹙着眉头很是无奈:“这可如何是好。” 陈瑞文笑道:“依我说,冤有头债有主,皇上就事论事,处置了忠顺王也就罢了,如今为着忠顺王专宠妙玉的事,王府上下都颇有微词,只怕不光王妃,就是世子也不会反对,世子是个明理的,到时候接管了忠顺王府,慢慢的也就好了。” 皇上点头,等明白后便是愕然,和陈瑞文面面相觑,妙玉真是狠毒,先是让忠顺王众叛亲离,又把罪证呈上,皇上为了表示能辨忠奸,必会有所惩处,忠顺王世子对王爷心存怨言,只怕也不会阻拦了。 妙玉这是替皇上搬开了处置忠顺王的绊脚石,就是皇上不处置,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皇上沉默半响,才来了一句:“可千万别得罪女人。” 陈瑞文忍不住一笑,拱手称是。 皇上很快下了旨意,以陷害忠臣良将为由将忠顺王爷拘禁起来,正直忠顺王世子下江南为皇上办差事,不管是王妃还是世子甚至家里的上下,都十分惶恐不安,生怕忠顺王的事会连累了自身,可知道皇上只拘禁了忠顺王爷后,便都松了一口气,该出门的出门,该打点行装的打点行装,都跟没事人一样,至于妙玉,则被林宛如接回了陈家。 在忠顺王世子离京后,皇上才下旨处置忠顺王爷,以他草菅人命论罪,本该问斩,看在他的功劳上,改为终身监禁。 一般这样的事家里人都会派人上下打点,可忠顺王妃却以世子爷不在家,不好擅做主张为由,闭门不出,于是,忠顺王就被大内侍卫锁去了宗人府监禁起来。 忠顺王入狱的那日,妙玉便要告辞,林宛如急道:“你如今还能去哪里呢?不如留在这儿,总有人作伴。” 妙玉笑道:“我想回扬州了,那儿毕竟是我的故乡,你可有什么话要我带么?” 林宛如想让她看看家中父母可否安好,可又说不出来——无缘无故的,她为什么要去关心两个不相干的人呢? 妙玉却道:“你不说,我也明白,你放心,我会帮你带声好的。” 林宛如惊异的望着妙玉,难道她竟看透了自己的秘密? 妙玉却笑而不语,带着随身服侍的两个老妈妈和两个丫鬟坐船回了扬州,林宛如要派人护送她也没答应。 两个月后,林宛如收到了扬州送来的信儿,说妙玉回扬州后先去拜祭了父母,又去看望了老邻居林松城和林太太,继而在在扬州瘦西湖边跳湖而亡。 林宛如拿着信大哭了一场,她早该看出来,妙玉早已心存死志,父母之仇已报,她早已没了什么心思,自然不甘继续活下去。 陈瑞文见林宛如一连几日都神色怏然,心里焦急,却又不知道该劝什么,恰巧光珠来信,说江南盐政甚为麻烦,请他相助,他便商议了皇上,决定带着林宛如和两个孩子去一趟江南,去看一看林宛如曾生活过的江南,生活过的扬州。 大船渐渐驶开,远离了码头,林宛如站在窗边,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仿佛还是初来京城时的模样。 那时候,她,姨娘,姐姐都没有分开,抱着开始新生活的期待和喜悦来到了京城。 如今,她又离开了这个地方,她知道,有一天她依旧会回来,只不过,陪在她身边的换了个人罢了…… ps: 终于写完了,接下来便是《徐氏》的更新,希望大家继续支持,同时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下载本书最新的txt电子书请点击: 本书手机阅读: 发表书评: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在点击下方的"收藏"记录本次(第一百六十八章大结局)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本书,谢谢您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