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曹操重生成皇叔的那些事》 第1章 建安梦断熹平续 第1章 建安梦断熹平续 建安二十五年,雒阳。 朔风挟细雪闯入殿内,榻前烛影摇红,忽明忽灭。 榻上之人形容枯藁,鬓发如霜,昔日雄姿英发尽化作沧桑倦怠。 曾挽强弓的臂膊,如今连酒樽也握不稳,只抖得酒液四溅。 他强撑双目,眸子里尽是眷恋与不甘。 自陈留起兵,讨董卓、伐袁术、诛吕布、降张绣、灭袁绍、征乌桓…… 一路荡平群雄,奉天子以令不臣,终成霸业。 嘆岁月怎饶人,今病体难支,瞭然大限将至。 恍惚间,雕梁渐隐,官渡硝烟浮现。 袁绍身披玄氅,负手而立,昔日倨傲的面容上竟带着几分释然: 「孟德!」 声如旧年,恍若少好任侠时,与绍、邈诸君纵马江湖间的呼喝笑闹。 未及答话。 忽闻一道粗犷之音,霎时失神。 「主公!」 回眸,见典韦持双戟而立,甲冑染血,然笑声豪迈。 曹昂、曹沖并立身后,二子眉目如昔,齐唤: 「父亲!」 方欲伸手。 又一道身影缓步走来,周瑜羽扇轻摇,唇边挂着一丝笑意: 「曹丞相,赤壁之东风可还尽兴?」 话落烽烟起。 陈宫立马横眉,目含霜雪,却无一言相发。 曹操想要起身,喉间却腥甜翻涌,咳出的血染红了锦帕。 忽又闻「曹公」二字。 抬望眼,郭嘉倚酒罈而坐,尽是笑颜。 荀彧捧食盒而立,似有千言,一声嘆息。 关羽横长刀驻马,遥遥拱手,犹似初见。 「奉孝……文若……云长……」 曹操气若游丝,伸手欲握,却唯有一场空。 忽有琴音清越,往日光影重重。 少年立志为大汉征西将军。 中年迎帝谓「诸君北面,我自西向」。 暮年横槊而歌「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此心何辜,竟落得「汉贼」二字? 曹操勉力支起半身。 手抚倚天剑,恍若生平功业皆刻其上。 「若天下无孤……」 笑声混着血沫洒落。 「不知几人称帝,几人称王!」 幻影皆作飞灰,唯余风雪呜咽。 最后一口气将尽时,风雪掠过他的眼角。 分不清是泪是雪,唯有唇间喃喃: 「天下无孤……天下无孤啊……」 倚天坠落在地,与炭炉中将熄的火星,一同融进建安二十五年的长夜。 …… 忽觉颅中剧痛如铜锥凿骨,榻上之人猛然坐起,冷汗透湿中衣。 抬眼望去,却见青庐帐幔陌生,近处灯盏明灭不定。 案上青铜镜映出张陌生面容,是剑眉入鬓,是满面朝气。 「孤……遭何变故?」 头痛欲裂间,万千画面浮现如幻似影。 不是那六十六年风霜雪雨。 而是…… 一座破落的侯府。 枯叶簌簌落下。 他的面前,母亲与兄长并立。 兄长双手紧握,神色晦暗。 母亲手中,正拿着一腥苦药丸,强纳于他的口中。 「尔兄不日即登大宝,为大汉天子,然汝……」 「自今而后,便作夭折之儿也。」 泣声如咽,泪落如雨。 他凝视着母亲,牙关紧咬,默默颔首。 未几,忽觉寒意侵骨,僵直的倒在了那青砖之上。 最后一眼。 唯见白幡猎猎卷于风中。 …… 刘方? 兄长刘宏?母亲董氏? 这…… 灵帝与董太后? 孤竟成了刘方?灵帝胞弟乎? 为何从未闻得此人? 曹操闭目,按捺心悸,细细梳理。 …… 荒野之中,孤坟之下。 他竭力的推开棺盖,伏地喘息。 母亲叮嘱在脑中回荡。 宫闱险恶,为保一丝血脉,不得已使他假死脱身。 待时局稍定之后,自会接他团聚。 本以为归期遥遥,甚至可能自此天人永隔。 却在不久后的夜晚,一辆马车寻至。 自此,易服为宦,隐于禁中。 然而,宫墙如狱,危机四伏。 唯有,装聋作哑,随波逐流。 …… 那日,他远远望见兄长。 兄长头戴冕旒,端坐在那大殿正中。 而他藏身偏殿帷幕之后,嵴背紧绷。 是夜,大雪纷飞。 深宫密室之内,兄弟二人相顾无言。 少年天子强压心绪,将偌大舆图铺展案上。 大汉十三州郡之脉络,于烛影摇红间,映入两少年之瞳。 一笔一划,皆是难言。 世家大族盘根错节,窦氏外戚柄执朝纲。 满朝上下,竟唯余宦者可堪驱策。 那少年天子久困樊笼,能托肺腑者,唯有他。 他,亦甘愿成为那与兄长双生的影子…… 自此之后,刘方化名为「马元义」,着方士之袍,驾青牛素车,踏遍九州驿道。 以太平妙法收拢人心,与禁中宦者暗通款曲,于诸方势力间筹谋斡旋。 春秋数载,终成弥天之网。 …… 曹操缓缓睁开眼,思衬着这份陌生的记忆。 「刘方?马元义?」 倘若按照前世来看…… 马元义,黄巾军渠帅,常往来雒阳,与中官禁军私通。 因唐周告密遭捕,被车裂于市,致张角仓促举义,天下遂乱。 …… 自光武中兴之后,大汉历代天子,苦世家久矣。 世家之患何也? 兼併田土,隐报赋役,垄断仕进,割据州郡…… 刘宏即位之后。 诛清窦氏,再兴党锢,以宦制士,置立新学…… 更欲…… 「破而后立,方得太平?」 思绪缠绵间,曹操起身,负手立于轩窗之下。 若太平大计得成,破桎梏而重塑纲纪。 大汉之命数,会有转机么? 但…… 所谓治大国,若烹小鲜。 用此破釜沉舟之计终究不是上策。 只是可惜,这鞠躬尽瘁的刘方,连个名头都留不下来。 最终,史书上只能记载一个被车裂的「马元义」。 轻飘飘的一句「黄巾反贼」,又怎载得尽其中波谲云诡? 恍惚于苍茫暮色之中,不禁长嘆。 孤,半生征伐,裂土封王。 可终了,不也是困在了世家织就的罗网之中? 正如荀彧之死。 不仅仅是因为道不同,更是他与世家之间矛盾激化的牺牲品。 …… 曹操抚案静坐,沉思良久,两世之记忆渐渐汇集于一处。 「今为熹平三年?」 「若以建安二十五年来算,也就是四十六年前……」 正是这一年,他被举为孝廉,之后便成了那雒阳北部尉。 然此刻,案头摆着一封从宫中传来的密函: 「雒阳北部尉曹操,曹腾之孙,曹嵩之子。」 「世家欲借其为刀,斩吾等羽翼。」 「当以蹇图为饵,既折此刀,亦儆世家。」 「蹇图虽乃蹇硕从父,但素性顽劣,动辄生事,屡酿事端。」 「然其贵戚之身,恰可执为要胁之柄……」 他指尖划过停在「雒阳北部尉曹操」几个字上。 在刘方的记忆中…… 刚上任的雒阳北部尉「曹操」年轻气盛,总想着能有一番作为。 尤其是「曹操」常与世家子弟往来,又因宦官之后的出身耿耿于怀。 所以便成了世家眼中,可以利用的绝佳人选。 而化名为「马元义」的刘方,连日置酒高会,款待蹇图。 酒酣耳热之际,屡以言语相激,那些话语看似随意…… 却是刘方在算计着如何借蹇图的人头,断了世家妄图操控「曹操」的念头。 也就是说,前世他棒杀蹇图一事,实则是宦者与世家的博弈。 若所记无误,今夜那年少轻狂的「曹操」,便会忍无可忍。 明日,雒阳北部尉不畏强权,棒杀小黄门蹇硕叔父蹇图之事,就会传遍整个雒阳。 曹操握着密函,正思忖间,忽有靴声急叩廊下。 他转身将密函掷入炭盆,霎时蜷曲成灰,火星于眸中升腾。 一侍从匆匆入内,行礼禀道: 「蹇图已醉,正欲纵马闯禁。」 「孤……吾已知晓,退下罢。」 曹操挥袖示意,待侍从离去,他握起案头佩剑。 火光摇曳间,年轻面容忽明忽暗,却掩不住眼底翻涌的锋芒。 不知这新生的「马元义」,与昔日的曹阿瞒相见会是怎个模样? …… 月色朦胧间。 但见一方士装束之人,身披星斗,大步跨出门去。 …… 雒阳北部尉府衙前。 彩漆大棒分悬于大门两旁,青赤黄白黑五色赫然泛着冷光。 忽闻一声清喝划破夜幕: 「何人犯禁?」 声如出鞘之剑,惊飞檐角宿鸟。 「尉君,是蹇图……」 值夜小吏跌跌撞撞奔来,垂首不敢仰视: 「他……又在宵禁时分醉闯街口……」 尾音几近淹没在呵出的白气里。 雒阳为京畿重地,贵胄云集,豪强多有违禁。 这五色棒乃特意打造,专为震慑目无法纪之徒。 「蹇硕叔父又如何?」 只见一青衣少年飞身上马,棒身「噹啷」一声磕在鞍桥上。 他抬手按住鞍前横木,目光扫过众人,声中尽是冷肃: 「今日便教雒阳贵胄知晓,这五色棒下,无有特权!」 青衣胯下一声长嘶,吏卒列阵声起。 马蹄声碎,火把如龙,一行人破开夜色,向着街口疾驰而去。 註: 1刘宏 永康元年(167年),汉桓帝刘志无嗣而崩。 建宁元年(168年),刘宏继位,世称汉灵帝。 2曹腾 曹嵩养父,曹操祖父 侍奉四帝,拥立恒帝,封为费亭侯。 升任大长秋(秩二千石)。 于延熹二年(159年)去世。 3曹嵩 曹操生父。 灵帝初期,先后担任: 大鸿胪(掌管外交礼仪)。 大司农(掌管国家财政)。 4蹇(jiǎn)硕 长期担任小黄门。 西园八校尉时期,任上军校尉总管各军。 5蹇图 《曹瞒传》有记载此事。 《资治通鑑》引用其记载。 本处使用《品三国》中提及的「蹇图」一名。 第2章 洛阳子夜逢故我 第2章 洛阳子夜逢故我 北城巷陌之灯火,次第熄灭。 唯余巡夜吏手中行灯,若流萤缀于寒雾,明灭不定。 忽有蹄声雷动,碾碎寒枝残叶,惊得街角更夫抱锣闪躲。 遥见朱漆辎车,狂飙而来,车辕之鎏金玄鸟纹,浴月光而凝寒。 御者挥策,轮碾冰洼,长鞭破空有声。 车内酒气蒸腾,见一坦胸老者掀帘露颜,貂裘覆面。 正是蹇硕叔父,蹇图也。 …… 「止乎!」 本章节来源于s??to9 只见,少年横马当街。 他身形不算高大,面容也称不上俊美,却肩宽背挺,双目炯炯。 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暗藏其间,恰似龙虎蛰伏之状。 少年揽住马缰,翻身而落,手中五色棒重重杵在青石板上。 「砰」的一声,火星四溅,夜幕中划出几道细碎的光痕。 辕马冷不丁受此惊吓,顿时昂首嘶鸣,前蹄腾空而起。 御者慌忙勒紧缰绳,车辕终究承受不住这股冲力,裂开几道细缝。 蹇图轻咳几声,审视着这少年,一身酒气混着狐裘腥臊扑面而来。 「竖子何人?敢阻某家车驾?」 待看清少年腰间印绶,醉眼眯成两道缝: 「噫!区区北部尉,也敢管到某头上?」 说罢,猛蹴车夫嵴背: 「再不动车,仔细汝皮!」 少年眉峰骤凝,「汝违禁夜行,按律当棒杀。」 蹇图踉跄下车,指着少年怒呵: 「竖子,可知吾侄儿蹇硕……」 话未说完,忽觉眼前一花,五色棒挟着风声扫来。 脆响惊破夜色,辕马长嘶窜向道旁,辎车轰然翻覆。 …… 巷口阴影中,「马元义」负手而立,正观此景。 只见少年利落收棒,朗声喝道: 「左右!拿下此獠!」 从吏应声欲前,却面露难色。 蹇图见状,益发骄横: 「量汝等不敢!」 少年冷笑,解下腰间的印绶: 「今日纵是蹇硕亲临,也救不得汝!」 那五色棒如流星般落下,结结实实砸在蹇图身上。 蹇图虽痛得龇牙咧嘴,却仍嘴硬: 「汝敢伤人?吾侄必教汝……」 话未毕,棒尖已抵咽喉。 少年掌心微颤,非为怯惧,实乃愤懑。 到任月余,这已是第三次遇权贵犯禁,前两度皆因中常侍手书而不了了之。 此刻若再退缩,这象徵律法的五色棒,便真成了摆设。 一棒,两棒……惨叫声回荡在寂静的街巷。 「且慢!」 就在棒身即将再次落下的剎那,巷口传来低沉呼喝。 忽有身影走出,在火光里映出半张轮廓分明的脸。 正是一身方士装束的「马元义」。 少年转身,寻声望去。 待走近些。 只见月色在那方士脸上流转,映得眉峰如刀,眼尾隐有沧桑之态,非弱龄应有。 少年持棒审视,摸不清其来历,唯有先发制人。 「宵禁已至,汝滞留何为?」 轻笑之间,「马元义」目光打量着尚且年少的自己,忽起童稚之心: 「孟德?」 少年愕然,方欲作答,蹇图呼救声起。 蹇图与面前的方士相识? 转念,少年厉声喝道: 「尔是何人?」 那方士赫然一副世外高人姿态: 「贫道马元义。」 少年嗤笑,挥手令从吏: 「休得玄虚!雒阳律法森严,敢犯宵禁者,一併拿下!」 方士抚手笑言: 「汝不敢。」 少年目光如炬,眼角眉梢尽是锐意: 「某既受北部尉印,当行汉家律法,何惧之有!便是贵胄相护,又待如何?」 从吏正欲上前,方士却不慌不忙,抬手从怀中取出一物。 「曹部尉且看仔细了。」 方士嘴角勾起笑意,持雕龙玉佩,暮色之中温润生光。 「此乃陛下亲赐信物,许贫道便宜行事。」 少年瞳孔骤缩,龙纹烙入眼底。 他虽傲,却知见天子信物如觐天颜。 从吏见状,不敢轻慢,皆单膝触地,兵刃相击清响如环。 少年凝目,观其玉佩,五色棒之柄于掌间勒出深赤之痕。 思索片刻,躬身长揖: 「敢问先生,持此信物所欲为何?」 方士嘴角笑意更浓,轻轻抚过玉佩,不疾不徐: 「曹部尉免礼,陛下忧念雒阳安危,使贫道代行巡察……今夜之事,还望通融。」 说罢,他抬手虚扶,示意少年起身。 少年缓缓站直身子,心下疑窦丛生,面上却不敢显露。 想这雒阳天子脚下,焉敢伪造信物? 再说,为救一个蹇图,也无需冒此大险。 汉制如此,若忤逆,便是挑战天威,罪不容诛。 少年抱拳,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甘: 「既为陛下差遣,何以纵此獠犯禁?」 蹇图在旁听得不耐,捂着肋骨爬起: 「毋与这竖子多言!」 方士突然甩袖,玉剑出鞘三寸,寒光迫人,蹇图顿时噤声。 「蹇公醉矣。」 …… 前世,他纵马率众出北部尉府衙,遇蹇图醉闯宵禁,遂手起棒落。 却不知这一棒击碎的不仅是蹇图的嚣张…… 还有自己那番心底的热望。 自那之后,左迁顿丘,风霜半生,渐堕为世人所讥之汉贼。 建安二十五年,他最后一次回望雒京残阳,满身暮气混着未竟的梦。 「汉征西将军曹侯……」 遥想当年,许褚笑问他,为何总要悬挂个西域之图。 殊不知,曾有少年怀封狼居胥之志。 只是世族的浊流,裹挟着汉室的暮色,终将那簇心火浇成了残灰。 垂朽之年虽余焰微存,却深陷囹圄,所为皆不由己。 今蒙天幸,重临于世。 大汉……何须再有那为世族所挟之魏王? 而这熹平三年的「曹操」,胸中之志正若初阳。 今夜,就让他这个託身刘方之躯的曹操,亲手护住这簇火苗。 让这雒阳的晚风,莫要再吹灭少年的热望。 …… 方士回顾少年,目有深意而不动声色。 少年凝视他眼中深意,忽有所悟: 这方士若真想保蹇图,大可直接亮明身份喝止,此刻却任由自己棒断车辕、笞伤权贵,却于紧要处现身转圜。 一阵低语,打破了少年的思绪。 「有人以汝为刀,欲试此刀利否。」 少年似有所思,转念,五色棒横于蹇图颈前: 「律法既立,便应一视同仁,纵是陛下亲临,也需按律论处。」 方士抚掌大笑,走至少年近前,「孟德可曾想过……」 「冠军侯封狼居胥,非恃孤勇,更因身后有卫子夫为皇后,有卫青为大将军,有武帝!」 少年心头一震,低声相询: 「先生究竟何人?」 「陛下自会得知北部尉执法不阿。」 方士轻按其肩,和缓而低声语之: 「今夜事毕,三更之后,贫道当赴衙署为汝解惑。」 少年尚未反应,方士已转身步入阴影。 更鼓催夜,广袖拂过巷口老树,惊落满枝霜花。 东方月隐,熹平三年末雪已至,覆于雒阳宫墙。 註: 1这一章的「双曹操」。 因为有好多人提过这个,所以说一下。 少年,是热血且憧憬未来的「曹操」,是熹平年间尚未被时代雕琢的璞玉。 方士,是重生而来的「曹操」,是「马元义」,是刘方,但还不完全是,这需要一个重构的过程。 2再挂一首曹操的《蒿里行》 一方面算是描写汉末的情形。 另一方面算是为曹操略添粉黛。 写于中平六年,既公元189年。 曹操独自追击董卓,死里逃生,联军分裂,序幕拉开。 关东有义士,兴兵讨群凶。 初期会盟津,乃心在咸阳。 军合力不齐,踌躇而雁行。 势利使人争,嗣还自相戕。 淮南弟称号,刻玺于北方。 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第3章 尉府筹谋破玄机 第3章 尉府筹谋破玄机 少年望着那方士的身影渐渐淡去,默然转身。 从吏的踱步声里,夹杂着一声若有若无的嘆息。 说来也是可笑,他的父亲乃大长秋曹腾养子。 宫中之宦,自小黄门起,至中常侍秩千石,而大长秋秩二千石。 纵然曹腾已死,他的父亲仍是通过曹腾的人脉和家财累官至九卿。 若论出身,他乃大宦官之后。 虽说他是举孝廉为郎,也自知多赖家族,所以常被视作出身卑贱,难获士人认可。 可他自幼读书受教,交游世族,向来不屑与宦者为伍。 少年仰观夜空…… 幼时初闻「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之言,怎个热血沸腾? 此刻深夜凉意侵体,再想起那五色棒初立时,百姓眼中希望,以及蹇图醉眼猖狂之态…… 方士所言,何其戳心! 昔年,未及弱冠…… 与族中子弟共饮,言将来必率铁骑,刻「汉征西将军曹侯」之名于青史。 今日竟成世家与宦者博弈之刃,吾当如何? …… 辎车歪斜在巷口。 蹇图把气全撒到了御者身上,而御者只能蹲在地上于心中咒骂…… 忽见街角阴影里转出个穿着黑袍之人。 那人伸手按住车辕,声如浸霜: 「汝莫不是喝多了?怎敢在吾家大人面前狺狺狂吠。」 与刚才被少年拦下时的嚣张,截然不同。 此刻,蹇图满目惊恐。 月光的照映下,赫然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正是常伴「马元义」身边的那名侍从…… 徐奉。 宫内有一批由宦者组成的禁卫,名为中黄门冗从。 需膂力过人、武艺娴熟,徐奉正是其中的佼佼者。 在出门之前,「马元义」便已密令徐奉依计行事。 …… 蹇图之命,断不可丧于曹操之手,却终究难逃一死。 究其缘由有二: 其一,蹇硕乃来日大计之利刃。 如今欲让蹇硕扶摇直上,接替桓帝朝遗留宦官之权位,必使其为孤直之臣。 蹇图,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献上这亲族首级,既能彰显蹇硕对皇室之忠。 又能断绝旁支牵累,助他在宦海之中独树一帜,再无掣肘。 其二,近来听闻世家屡屡有异动之举。 欲挫世家之势,须得师出有名。 蹇图这个宦戚的身份非常微妙。 杀了他,既不至于激起太大的风波,又能借他的性命为由头,名正言顺地对世家出手。 此等良机,实在不可错失。 …… 徐奉手按剑柄踏前半步,靴底碾碎几片冻硬的残叶。 「饶命……」 蹇图刚开口,话音便戛然而止,徐奉的剑光已没入车帘。 月光在剑嵴上划出冷弧,正切中蹇图咽喉。 御者见状正要惊呼,突然后颈一痛,紧跟着栽倒在地上。 徐奉蹲下身,用御者的衣角擦净剑刃,开始布置。 根据刘方的交代,「伪造劫杀现场」需要几分粗糙: 车轮碾过的积雪要留杂乱脚印,车辕裂痕要留下半片世家子弟常用的青缎。 是否经得起细究不重要,只要有就好。 …… 雒阳北部尉府后阁,少年凝视案侧五色棒。 杖身新结血痂,于火光下泛着暗紫,正是今夜棒击蹇图所留痕迹。 他长嘆一声,解下腰间印绶置于案头。 忽闻瓦当轻响,一道身影自檐角翩然而落。 「先生果不失约。」 少年目光一凛,起身相迎。 待方士落座。 少年执爵,斟冷酒二盏,推其一于案前: 「先生,操斗胆一问,此番可是陛下授意?」 方士执盏轻嗅: 「重要么?」 少年剑眉微蹙: 「自然重要,律法既立,若权贵可逍遥法外,吾这北部尉与虚设何异?」 方士哂笑,自广袖中取出一封手书,掷于案上: 「蹇图命数当绝,然不可殒于汝五色棒下。」 少年展开手书一观,指尖微颤,其中详述此局筹谋,字字如钩。 「敢问……先生究竟为谁谋?」 方士浅啜一口酒,忽转话锋: 「近日可曾有清议之士造访?」 少年闻言,刚握起酒盏的手骤然收紧,酒水泼溅案牍。 恍然忆起,近日与诸生彻夜纵酒,席间痛斥时政…… 言及阉党乱政时,更是拍案而起。 当时热血上涌,此刻回想,那些士人的激昂言辞,原是步步为营的诱局。 方士忽而起身,按住少年肩头: 「蹇图违禁夜行,大可先拿问,再奏明陛下,言执法乃为护圣驾周全。」 「如此,既全律法威严,又不落人口实。」 言罢,他遥望雒阳宫阙: 「外戚已然衰微……」 「然其他势力仍如鼎之三足,汝不过是鼎下薪火耳。」 少年心头剧震,忽忆起父亲昔日教诲: 「宦者如虎,世家如狼,汝执棒而立,须学太行松,风从东来向西弯。」 此刻方悟其中深意。 松若直,必遭风折。 少年猛然转身,眼中闪过明悟: 「恳请先生教吾!」 方士见少年模样不由勾起微笑: 「汝棒击其臀,不伤其命,足矣。」 「上可令陛下知汝秉公,下可使百姓见律法森严,更能传扬不畏强权之名。」 少年怔住,他原想一棒毙之,以立威雒阳,却从未想过「留手」的深意。 「明日备上厚礼,去见蹇硕,言明执法乃职责所在……」 方士凑近低语,烛火将两人身影投在窗纸上,恍若重迭。 更漏深沉,忽闻阁外小吏疾报: 「尉君!北市现劫杀案,死者正是蹇图,连同御者一併殒命!」 少年惊愕回首。 却见方士抚掌而笑: 「蹇图乃世族义士所诛,与汝何干?」 「如此,汝仍可用宦官之后的身份周旋,世家子弟见汝不惧阉党,亦会引为同道。」 少年瞳孔微缩,声若细弦: 「先生与操不过一面之缘,何以如此相助?」 方士凝视案上残烬,拂袖而起,神色冷冽: 「方才汝问是否奉陛下旨意,可知贫道为何反问?」 少年方欲作答,却被冷冽目光所慑,喉间话语凝噎。 「陛下能用宦者而不可尽用,能容世家而不可纵容。」 方士袍袖拂过案几,烛影摇曳如戈矛。 「鼎之三足虽并立,然执鼎者唯天子耳,只是……」 虽话未言尽,少年已恍然彻悟,整衣长跪于青砖之上: 「操虽年少,亦知大义,愿为汉家之剑,斩奸邪,荡不臣!」 方士含笑不语,屋外雪势渐急。 姑且不谈那猎猎寒风与明日波涛,且放眼阁中。 自斯夜始,少年可为汉家之曹操,方士已成新生之刘方。 註: 1「大人」 东汉时期,该称谓并未广泛用于下属称呼上官。 「大人」虽主要称呼长辈或者长者。 但是东汉宦官因无后嗣,官员常以「大人」称之,以示攀附,所以在宦者中,「大人」也可以用以称呼上级。 《后汉书》中便有记载。 同时,东汉「大人」称谓也可用于「身无官位而势居显要」者。 2徐奉 《后汉书》《资治通鑑》都有记载。 中平元年(184年)为中常侍。 与中常侍封谞作为马元义的内应。 在事情败露后,皆因罪被杀。 3中黄门冗(rong)从 值守宫门、殿内,护卫皇帝出行,监视朝臣动向。 多次参与废立、政变、镇压等事件,如: 党锢之祸。 和帝时期,诛窦氏外戚。 安帝时期,诛邓氏外戚。 顺帝时期,诛阎氏外戚。 桓帝时期,诛梁氏外戚。 灵帝时期,先诛窦氏外戚,后诛何氏外戚。 第4章 双珏交辉照宫阙 第4章 双珏交辉照宫阙 「先生,操该学汲黯直谏,抑或效张汤弄法?」 刘方负手而立,「非也……」 「仅需自明日始,将五色棒悬于衙署正门,每日卯未二时,亲拭其尘,务使百姓得见。」 曹操神色凝重,细听下文。 「明日过午,宫中自会遣人送来黄金百镒,内中藏有鸩酒。」 「汝可收纳黄金,陈列于仪门,召太学诸生、显贵行人共观。」 曹操忽觉一股寒意从嵴背升起: 本章节来源于st??o9 「如此,必有人藉此大做文章,言某私通黄门。」 刘方以指叩案,声音陡然加重: 「正是!待其发难,便可熔金铸鼎……」 「镌刻『执法无私』于其上,再以鸩酒衅鼎。」 「如此,黄金出自宦者,鼎却为律法象徵,又有鸩酒为凭,两党皆无可指摘。」 曹操望着刘方半隐于阴影中的面容,豁然开朗。 既然两党欲借其出身博弈,何不反借两党之力? 恰此时,刘方推开雕花槅扇,细雪纷扬入室,落满肩头。 「汝当谨记,莫效李膺辈自诩清流,妄言尽诛宦竖,却不知朝堂无宦,世家便成独大之患。」 烛火在风雪中摇曳不定,映得室内人影憧憧。 「承蒙先生教诲,今日之恩,操必……」 「报不必言。」 刘方抬手掷下枚青铜符节,广袖于风中猎猎作响: 「贫道不过执竿者,望君为横江楫……持此符见蹇硕,他自会明白。」 见刘方拂袖欲行,曹操急趋而前,解腰间玉珏半块。 「先生,此乃祖父所遗之物,今以半珏为信,操必不负先生期许。」 玉珏触手生温,恰如这寒夜中翻涌的热望。 刘方驻步回望。 见少年之孟德,冠带微乱,眼中尽是灼灼之志。 忽而眼眶泛酸。 何其……何其难言此中滋味。 他喉头微哽,却强作镇定: 「切记,征西将军印绶易得……难的是护得这初心无暇。」 说罢,目光凝在曹操腰间另一半玉珏上: 「贫道盼与孟德合珏之日……」 待曹操恍然回神时。 唯见衣衫一角于风雪中摇曳数番,倏然没于夜色。 曹操握紧玉珏伫立良久。 雪愈疾。 他回首喃喃,忽哑然失笑,似含释然,似挟坚定。 …… 及晨光初照,洛阳街巷渐起人语,积雪映辉。 曹操整衣冠,肃然谓从吏: 「备贽见之礼,吾将往谒蹇黄门。」 车辚辚,马萧萧,雪于无声处止,心潮欲涌。 …… 蹇硕负手立于阶前。 眉间阴云密布,声如淬冰: 「曹部尉之五色棒,当真是威镇雒阳啊——」 他尾音拖得极长,话中藏锋,似探虚实。 曹操执《尉律》卷册,长揖于蹇硕跟前。 「某身为雒阳北部尉,依律行事,不知蹇黄门有何指教?」 蹇硕挑眉睨之。 忽见卷册之间微露半截青铜符节,其上「方」字赫然入目。 曹操抬首。 目光沉稳迎上蹇硕审视,旋即取出符节与一漆盒奉上。 蹇硕打开盒盖的瞬间,瞳孔骤缩。 袁氏门生结党营私的罪证? 他指尖摩挲着符节背面凸起的「方「字。 「部尉有心了。」 蹇硕声音压得极低。 曹操垂眸,神色不改: 「某只知国法不可轻侮。」 字字千钧,掷地有声。 蹇硕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忽然纵声大笑。 他重重拍了拍曹操的肩: 「好个曹孟德,果有令祖遗风!」 「明日随吾入宫,陛下欲见汝,然——」 他猛然回首,目光如刀剜过曹操所携五色棒: 「须谨记,此棒该握于何人之手!」 二人私语方罢,余音犹绕樑不绝。 蓦地,蹇硕一声悲呼,哀鸣破空而起: 「痛煞吾也!叔父横遭戕害,命陨于非命之所,此仇何以?呜呼哀哉……」 寒风掠身而过。 曹操紧握蹇硕掷还的符节,望着其远去背影,久久未动。 …… 是日,雒阳闾阎之间,新讯传布: 「北部尉曹操,夜于衢路擒获蹇图。按汉律当诛,然以其年高,笞二十而释之。」 「诘旦,操往蹇硕第,陈言曰:律法如砥柱,安敢轻忽?然敬老尊贤,亦吾汉臣素守之德。」 「蹇硕虽心有愤懑,然天子嘉许曹操执法公允,故隐忍未发。」 日中时分,蹇图暴尸通衢,为义士所诛之事,遍传京邑,举城震骇。 有传闻称,诸生游侠慕朱家、郭解之风,故除残去秽。 …… 未时三刻,数辆马车载着宫中所赐的黄金百镒驶来。 曹操负手立于仪门之下,抬手轻挥。 从吏纷纷奔出,分别往诸生显贵常聚之处而去。 不过半个时辰,消息便如燎原之火,迅速在雒阳城中蔓延开来。 先是太学诸生三五成群,议论纷纷而来。 紧接着,高门显贵的子弟们亦循声而至。 更有卖炊饼的老汉踮脚张望。 不多时,衙署外的大道上已是人头攒动,车马喧嚣。 曹操踏步而出,立于大道正中。 只见他猛地抽出五色棒,高高举起,直指那堆积如山的金锭。 「中官所赐之金,正合铸作律法之鼎。」 人群中,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这曹孟德莫不是昏了头?怕是与宦官勾连!」 「……这宦者之金,也敢用?」 「曹部尉祖上可是大长秋,难怪……」 更有太学生举袖高呼: 「既受宦官之金,何谈执法无私?」 流言蜚语,如潮水般迅速扩散开来,市井之间,暗潮涌动。 曹操却神色自若,仿若未闻。 他微微眯起双眼,扫视着眼前躁动的人群。 忽一声令下: 「熔金铸鼎!」 话音未落,匠户们已抬着熔炉闯入前街。 风箱拉动声如战鼓,炭火腾起的热浪卷着金粉。 申正三刻,鼎成。 鼎上的「执法无私「四字,是曹操亲自执刀所刻。 当他将鸩酒泼于鼎上,人群再次骚动。 只听「滋滋「声响,鼎身腾起青烟,酒液所过之处,竟蚀出黑色痕迹,如裂痕蜿蜒。 却见曹操大笑,声震屋瓦: 「诸位可见?鸩酒虽毒,只能蚀鼎之表,不能毁鼎之骨。」 言毕,他登高一呼: 「宦者之金,能铸法鼎,鸩毒之酒,难阻臣心!」 声落,街中掌声雷动。 公卿贵胄闻之,无不侧目。 待至黄昏,各家使者络绎不绝,争相邀曹操赴宴。 时人盛传: 「孟德棒下,京师敛迹,莫敢犯者。」 亦有太学诸生击筑歌曰: 「棒落佞臣惧,法立万民居。」 声彻平乐观阙。 至此,曹操化险为夷,名势已成。 …… 府内,刘方踞坐胡床之上。 他素知年少时的曹操性子,此事既已种下因由,只需略加引导,料无他虞。 目下棋子既动,当谋全局。 忽闻徐奉低声禀告: 「大人,人皆已到齐,现候于廊下听宣。」 刘方目光在案头的舆图上稍作停留,才缓缓开口: 「着即入内。」 门开,穿堂风灌入吹得烛影乱颤。 徐奉引路在前,其后三人皆着黑袍,将面容隐在阴影之中。 三人依次鱼贯而入: 为首者,蹇硕。 抬手卸去黑袍,露出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腰间繫着镶玉革带。 他身形魁梧,三角眼微微眯起,鹰钩鼻下薄唇紧抿。 其后,许劭。 亦解去黑袍,一袭月白色深衣,衣摆处绣着淡雅的兰草纹。 面容清瘦,眉如墨画,颔下三缕长须随风轻摆,不愧是掌「月旦评」之名士。 末位,封谞。 褪去黑袍后,身着青色宦服,相较前二人,显得朴素许多。 眼角鱼尾纹密布,身形略有些佝偻,然目中阴鸷之光,却不时闪现。 …… 徐奉率先趋步而出,将白日诸事娓娓道来。 刘方垂眸颔首,静听端详。 徐奉言毕,蹇硕越众而出: 「禀大人,那曹操果非常人,竟将袁氏结党的罪证寻了出来。」 刘方抚案轻笑: 「此等厚礼,倒也难得,可知他从何处得手?」 「回大人!细作探得,似是出自袁氏庶子之手。」 刘方闻言不由想起一位故人,挑眉追问: 「袁氏庶子?莫非是袁本初?」 蹇硕惑然抬头,偷觑着刘方奇怪的面色: 「大人识得此人?」 「不忙说他。」 刘方甩袖截断话语,露出一抹笑意: 「且说汝今日为叔父之事,哭得天昏地暗,不知是演得绝妙,还是真痛心疾首?」 蹇硕额间渗出冷汗: 「蹇图倚仗小人微末权势作恶多端,于某落魄时,更是百般欺凌……」 刘方轻嘆一声,执杯轻抿: 「罢了,终究是血脉相连。」 蹇硕猛然跪地,叩首有声: 「若无大人提携,小人早化作宫墙枯骨!」 说到此处,三角眼泛起血丝: 「大人再造之恩,硕粉身难报!」 刘方伸手虚扶,笑嘆: 「不过戏言耳!」 他指尖轻点蹇硕肩头,语调半嗔半笑: 「汝周旋宫闱,着实辛苦。」 说罢,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蹇硕。 蹇硕见状,伏地再拜,就在气氛凝滞之时,末位的封谞佝偻着身躯,徐徐趋前,打破僵局。 「大人明鑑,蹇黄门素怀忠心,赤忱可表,目下袁氏之事端的棘手。」 刘方将目光自蹇硕面上移开,落于封谞处,微微颔首。 「此言不虚,袁氏既已牵涉其中,怕是又要起波澜了。」 封谞退回原位,蹇硕目露感激,向其颔首致意,方起身退至侧畔。 许劭轻抚长须,上前一步: 「明公,先前所商捧杀曹操之品评,当如何更易?」 刘方闻言兴致盎然,身躯微倾: 「子将,且先陈己见,这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该作何改?」 「劭观曹操,胸怀鸿鹄之志,行事果敢刚毅。」 稍作停顿,许劭清嗓续道: 「尝闻曹操心慕冠军侯遗风,虽暂无冠军侯之赫赫战功,然其智略胆识,实非常人可及……」 蹇硕三角眼骤然瞪大: 「此等评价,莫不是过誉了些?」 话音未落,封谞浑浊的眼之中闪过一抹诧异,刘方面色亦微微一动。 恰在这微妙时刻,许劭肃然拱手,声如洪钟: 「治世执纲律,乱世荡不臣。」 刘方闻言,击掌大笑: 「妙哉!子将此评,深合吾心,孟德若得闻此赞誉,定当欣喜万分。」 封谞见刘方面上笑意深浓,遂取出三封密函。 双手捧之过顶,陈于案头。 而后退身一揖,垂手恭立。 …… 刘方目注封谞,心下暗许。 徐奉、蹇硕、封谞三人,皆是前身在宫中一手扶持的心腹。 徐奉这个人,性子纯粹且刚勇,寡言却暗藏锋锐,论武略之精熟,宫中无出其右者。 封谞则是多谋善断,通权达变,最擅察言观色、洞悉人心,进退之间拿捏得恰到好处。 至于蹇硕,虽然文才略逊于封谞,武勇稍亚于徐奉。 但是他心性坚毅,行事狠辣果决。 方才,刘方忽的想起,前世曾作为蹇硕下属时的诸多旧事。 心痒难耐,所以便用言辞相挑。 一来存了戏嚯取乐之心,二来也想藉机敲打一番。 而许劭所主持的「月旦评」,闻名天下。 士林之中的声望起落,往往繫于他一言之间。 昔日那句「乱世奸雄」的评语,虽然初衷是为了捧杀,却不料一语成谶。 前世却从未想到这月旦评背后,原来是皇室的筹谋。 借清议之名,行制衡世家之实,牢牢握住舆论命脉。 再观许子将生平,不折节,不同流,胸怀朗朗,志存昭昭。 上可捭阖纵横,搅弄风云,下能斡旋筹谋,驱策群彦。 得此大才,实乃吾幸! …… 细细思量,若刘方未曾早逝,刘宏享寿绵长,天下事未可料矣。 或许二人换一番境遇,不是陷在这汉室将倾的危局之中的话,未必不能留下赫赫声名。 非英雄造时势,实乃时势造英雄也…… 刘方忽长嘆一声。 四人皆投以关切目光,刘方挥手示意无妨。 转身抚案展视三函,见其署地各异: 一自暗桩,一自禁中,一自巨鹿。 先启暗桩之函,内书: 寿成亭侯皇甫规卧病家中,旬月难保。 再开禁中所寄,乃刘宏手书。 言鲜卑寇犯北地郡,北地太守率军追击,大破之,故请刘方入宫贺捷。 另及同支河间王刘利之子刘康封地事宜,问当封何处。 最后打开巨鹿来函,未读几行,他面色骤变,握信的手已微微发颤。 急展舆图于案,以硃笔疾划数道,蜿蜒如赤蛇盘于舆地之上。 刘方掷笔,喃喃嘆道: 「未过旬月,何以剧变至此……速备车驾,吾当入宫。」 註: 1封谞(xu) 《后汉书》:「……孝仁皇后使故中常侍夏恽、永乐太僕封谞等交通州郡……」 2徐奉 《后汉书》:「……元义数往来京师,以中常侍封谞、徐奉等为内应……」 《后汉书》:「……后中常侍封谞、徐奉事独发觉坐诛……」 3许劭(shào) 《后汉书》:「劭从祖敬,敬子训,训子相,并为三公……劭恶其薄行,终不候之……」 《后汉书》:「……少峻名节,好人伦,多所赏识……显名于世……」 《后汉书》:「曹操微时,常卑辞厚礼,求为己目……操乃伺隙胁劭,劭不得已,曰:「君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操大悦而去。」 《后汉书》:「司空杨彪辟,举方正、敦朴,征,皆不就……」 4蹇(jiǎn)硕 《资治通鑑》:「……初置西园八校尉,以小黄门蹇硕为上军校尉……皆统于蹇硕。」 5皇甫规 《后汉书》:「熹平三年,以疾召还,未至,卒于彀城,年七十一。」 因剧情需求,略作调整,改为在雒阳。 本处因剧情需求稍作改动,从谷城改为雒阳。 6朱家、郭解 西汉游侠,行侠仗义、除暴安良的象徵。 7汲黯 西汉直臣,《汉书》载其「好直谏」。 8张汤 西汉酷吏,《史记》载其「舞文巧诋」。 就是说张汤玩弄法律 第5章 夜叩北宫为太平 第5章 夜叩北宫为太平 刘方原本按照前世所记推断: 中平元年,即距今十载后,当有济南唐周告密之事。 彼时太平道筹谋泄露。 马元义,也就是幕后实际操纵者「刘方」,被车裂。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 而作为重要内应的封谞、徐奉,相继出事。 摆在明面上的张角三兄弟,被逼无奈之下,才仓促起兵。 虽「刘方」记忆中并无此三人记载,却只道此时尚未将其招致麾下。 怎料…… 方才那密函中,竟言: 巨鹿地界忽现一方士,名曰张角。 善施符水咒术,自号「大贤良师」,也打起太平道旗号。 在短时间内,于青、徐、幽、冀、荆、扬、兖、豫八州遍撒信众。 若说这张角并非自己所遣…… 能有此等翻云覆雨之能的,除了世家大族,唯有汉室宗亲。 他本想以现下身份蛰伏暗处,徐徐图之。 只消改变前世「马元义「的命运,其余便依循旧轨,以不变应万变。 这横空出世的张角,直如巨石投入平静湖面,将他原本的谋划击得粉碎。 淄车在雒阳的街巷中缓缓而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望向天外残月,清辉洒在苍白的脸上,映得眸中一片晦涩。 这看似熟悉的世道,正朝着他陌生的方向狂奔而去。 …… 他真正站到风口浪尖,奉天子以令不臣,是距今二十多年后的事情。 再过十年,进位丞相,得称曹公。 乃距今四十载有余,方成魏王。 灵帝初年,天下暗涌未兴时,他尚在家族荫庇下一腔孤勇。 莫说权柄中枢,便是朝堂大殿的门槛他都不得踏入。 倘若父亲曹嵩未遭徐州一难,或许能从他那里闻得几分禁中辛密。 可如今,他所记住的只有那些大的事件,其余种种,皆如隔雾观花。 如果是袁杨诸世家布局,倒也罢了,无非把暗处的争锋摆到了明面上,各凭手段。 若出自皇室…… 希望,最好别是。 —— 天子宫阙,分南北二宫。 南宫。 一者,为外朝枢要,登基大典、群臣朝会皆在此列。 二者,中朝亦在此宫,乃政务枢纽,亦是皇后所居。 北宫。 一者,深锁九重秘事,乃内朝,可策拜三公之仪。 二者,掖庭永巷之禁,乃至天家寝居,皆藏于朱墙深院之中。 —— 夜漏十二响时,刘方足踏复道青石板。 此乃禁中秘道,寻常公卿不得踏足半步,唯皇族可入。 临行前已对麾下四人各有嘱託,之后如何,全看今夜北宫之行。 …… 「元义来得正巧。」 殿内,刘宏斜倚御榻,身侧立着一位贵气少年。 案头舆图半展,冀州、兖州郡县之处皆以硃笔圈点。 他屈指轻叩灯台,烛火骤明,映得御案上素帛刺眼。 依稀可见「太平道大方名录」七个大字…… 刘方刚入殿中,便要行稽首大礼,刘宏抬手止道: 「吾兄弟间,何必多礼?」 金蟾香炉青烟裊裊,混着殿外夜露湿气,将气氛凝得如铁。 前世的他与刘宏接触并不多,也从未如此近的看过这少年天子的模样。 身为典军校尉时,他与刘宏虽有接触,但更多是通过蹇硕通传,鲜少亲见。 而今生记忆中,自垂髫之年起,他与刘宏或嬉戏市井,或相护于宫闱之中,情谊深厚。 然他并非昔日赤诚皇弟,而是历四十年刀光剑影、终登魏王之位的曹孟德。 过往记忆与现世身份交迭,令他不敢对当下情形有丝毫轻忽。 刘方垂眸敛目,对案上舆图素帛恍若未见,肃然长揖: 「陛下,臣夜得密函,太平道诸事或生变数。」 言罢,余光不经意扫过那侍立的少年郎。 刘宏抚掌而笑,广袖拂过香炉: 「元义直言便是,此乃河间王刘利之子,吾等族子,自家人。」 那少年闻言趋步上前,拱手作揖: 「康,见过族叔。」 刘方眉间微蹙,虽心下暗生疑窦,仍正色禀奏: 「巨鹿方士张角,借太平道之名聚徒,旬月之间,八州闻风响应,声势已不可小觑……」 「此等异变,恐系世家暗中筹谋。」 刘宏似早有预料,抬手虚按: 「元义勿忧,不日张角自会遣使来见。」 刘方面露淡然之色,却心潮翻涌如浪,再做试探: 「陛下,此乃社稷大计,那张角……」 话未毕,刘宏已慵懒地倚着凭几,漫声道: 「张角此人,尽可信之。」 看起来刘宏并不想过多解释,接着看向刘康: 「舟堂,将河间旧事再讲与汝族叔听听……」 刘康躬身应喏,立于蟠龙柱下娓娓道来。 从河间王府的冰酪消暑,到滹沱河畔的围猎趣事。 三人相谈甚欢,时而抚掌大笑,时而喟然长嘆。 殿中檀香氤氲,恍然不似九重禁地,倒像是寻常兄弟闲话家常。 席间谈笑渐酣,刘方执盏的指尖却微微发颤。 眼前刘康侃侃而谈的眉眼,总让他恍惚忆起某个模糊身影。 却……绞尽脑汁也抓不住那缕飘忽的思绪。 …… 忽听得刘宏叩击玉案,叮噹声惊破满殿笑语: 「正逢舟堂来朝,且替兄合计合计,该将哪处封邑赐予舟堂?」 刘康慌忙离席叩首: 「陛下恩泽,臣惶恐不敢当……父王临行前再三叮嘱,一切从简,无论何处皆感天恩。」 「休听王兄那套酸儒论调!舟堂既入雒阳,岂有薄待之理?」 说罢刘宏忽而转头,眸中闪过一丝笑意: 「元义,汝看济南国如何?」 茶盏险些自刘方手中滑落,那「济南国」三字如惊雷贯耳。 「可是不妥?」 刘宏见他神色有异,抬手揉了揉眉心: 「思忖半日也乏了,元义代兄参谋参谋?」 刘方强压下心头惊涛骇浪,整冠再拜,声线却仍难掩微颤: 「陛下圣裁英明!济南国沃野千里,商贾辐辏,实乃天赐佳邑。」 「只是……臣连日奔波,一时神思恍惚,还望陛下恕罪。」 刘宏嘆着上前扶住他: 「弟这性子,何时能学会惜身?」 温热掌心贴着他冰凉的手背。 「兄宁可弟诸事懈怠,也要弟康健无恙。」 那双凤目含着真切忧色,倒教刘方恍惚间分不清。 眼前这执手嘘寒问暖的刘宏,究竟是阴晴难测的帝王,还是幼时同榻而眠的手足? …… 方才,提及济南国的那一刻,他终于想起来刘康这个人了。 前世,他任济南相时,与刘康相识。 可是刘康似乎对于权势并没有什么欲望,也很少露面。 济南国乃青州膏腴之地,豪强林立,吏治崩坏。 蒙其默许,他方能雷厉风行,大刀阔斧的进行一番作为。 忆及刘康生平,终年深居王府,不闻外事,骤逝时仅以「疾薨」二字草草结案。 更蹊跷的是其子嗣,黄巾之乱平定十载后,竟遭黄巾余孽劫杀,满门尽没。 …… 刘康于席间谈笑风生,刘方则是面含笑意,暗中观察。 自谈及太平道,这刘康始终半垂眼帘,偶有目光流转,总与刘宏若有似无地交汇。 他入殿之时,那案上舆图素帛尽与太平大计相关,刘宏却不避刘康。 方才御前议事时,刘宏对张角之事讳莫如深,仍不避刘康。 念及此处,刘方喉间泛起铁锈味,寒意自嵴背窜上后颈。 刘宏既已暗掌太平道,而身为天子不便出面,宦者又备受掣肘,能代行其事者,唯有宗室藩王。 所以这个刘康肯定与张角有着什么联繫…… 尤其是,刘康,字舟堂,济南王。 舟堂…… 周、唐…… 唐周? …… 刘方俯首端起茶盏,却见眸中寒芒大盛。 张角弟子济南人唐周告密,致使马元义遭车裂,封谞、徐奉伏诛。 真的是世家发现端倪之后的反击吗? 若是细想,兄弟二人的筹谋中,所有的关键人物。 刘宏坐镇宫中,周旋朝野之间。 刘方游走四方,谋划太平大计。 徐奉精通武略,蛰伏谋夺兵权。 封谞多智善谋,汇集机密运筹。 蹇硕坚忍狠厉,欲登宦者魁首。 许劭拨弄风云,舆论掌控士人。 除却刘宏这高居九重的天子,其余四人皆奉刘方为主,甘效犬马之劳。 若依循前世轨辙,「刘方」迟早会与巨鹿张氏三兄弟谋面。 以其智计与麾下势力,收伏张角、张宝、张梁不过探囊取物。 如此,再看唐周告密后,事发之时: 一者,蹇硕虽无名,却掌有实权,一人足以与诸多中常侍抗衡。 二者,封谞、徐奉皆已跻身中常侍之列,一司枢密机要,一控宫禁兵权,暗中将命脉攥在掌心。 三者,汝南许氏,族中封侯拜相者不绝,可谓累世公卿。 许劭虽非汝南许氏嫡系,却凭月旦评名动天下,誉为清议魁首,更胜嫡系。 其褒贬之语,能令寒士平步青云,亦能使显贵身败名裂。 如此一来,刘方既掌宦门要津、士人清议,又握虎符兵权。 更掌控太平道三十六方,数十万信众遍布九州。 易地而处,刘方自问,若居天子之位,纵然是自己胞弟…… 真的能放心么?或者说哪位帝王容得下这般权臣? …… 殿中茶香氤氲,刘方面上笑意温润如昔,只是执茶盏的指节已然发白。 那自马元义车裂于市后的风云突变,自然也可以理解了。 封谞、徐奉惨遭株连,许劭南逃。 唯有蹇硕看似圣眷日隆。 但他本身职微仍为小黄门,就算被任为上军校尉,可是西园八校尉各个都是背景深厚。 名义上蹇硕为所谓「元帅」,即便是何进都属他节制。 实则蹇硕昔日宫中权势,早已被十常侍瓜分殆尽,不过是刘宏制衡外戚的一枚弃子罢了。 刘宏病重时,与其说是他託孤蹇硕,不如说是董太后把刘协託付给蹇硕。 其一,刘协是董太后一手养大的。 其二,想当年刘方年少时,蹇硕便随侍左右,一同伴于董太后身侧,深得董太后欢心。 …… 恰时,刘康言及宗室窘事,与刘宏相顾抚掌大笑。 刘方伪作附和,亦抚掌而笑,指节作响之声混于笑浪间。 烛影摇红处。 马元义车裂之惨状、唐周告密之狞笑,与眼前刘宏温润笑意诡然交迭,恍若梦魇。 刘方神色不变,暗吸长气…… 如今身为天子胞弟,虽怀匡扶汉室之志,终究不能再循原身旧路。 指腹抚过茶盏冰沿,檐下夜枭似惊而长鸣。 暮色如墨,尽吞北宫鸱吻。 註: 1刘利 《后汉书》: 「建立十年薨,子安王利嗣。利立二十八年薨,子陔嗣。」 2刘宏 《后汉书》: 「解渎亭侯淑,以河间王子封。淑卒,子苌嗣。苌卒,子宏嗣,为大将军窦武所立,是为灵帝。」 3二者关系 刘利的世系: 汉章帝刘炟→河间孝王刘开→河间惠王刘政→河间贞王刘建→河间安王刘利 刘宏的世系: 汉章帝刘炟→河间孝王刘开→解渎亭侯刘淑→解渎亭侯刘苌→汉灵帝刘宏 以汉代宗制来说,二人同祖父可称之为「从兄弟」(堂兄弟),共曾祖父可称之为「族兄弟」 5刘康 《后汉书》:「熹平三年……封河间王利子康为济南王,奉孝仁皇祀。」 6许劭南逃 《后汉书许劭传》:「……避难江南,袁术甚敬之,待以宾礼……」 《三国志许靖传》:「……劭与靖俱有高名……故汝南俗有『月旦评』焉。董卓秉政,劭避难徐州牧陶谦处,谦礼之甚厚……」 7董太后收养刘协 《后汉书皇后纪》:「……及生协,后遂鸩杀美人……董太后自养协,号曰董侯。」 《后汉书孝献帝纪》:「……帝母王美人,为何皇后所害……」 刘协是汉灵帝次子,生母王美人遭何皇后毒杀后,被祖母董太后收养 第6章 龙庭旧梦手足情 第6章 龙庭旧梦手足情 「陛下!今大业未竟,臣岂敢稍懈?」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刘宏斜倚龙榻,凝望着刘方良久。 长嘆一声,抬手示意刘康以及两旁的宫人退下。 待殿门重重阖上,众人退去,殿中只剩下兄弟二人。 刘宏忽地起身,伸手便要拽刘方同坐。 刘方见状,疾退半步: 「万万不可,陛下乃万乘之尊,臣怎敢僭越?」 那神情,尽是惶恐。 刘宏眉间微蹙,眼底掠过一抹怅然: 「元义,吾等一母同胞,若非弟拼力护持,兄今日怕早成他人掌中傀儡。」 刘方身子前倾,袍角几乎触地: 「君臣有别,陛下隆恩臣弟心领,但礼不可废。」 刘宏见此,横眉佯怒,袍袖一甩: 「既认朕为君,怎不听朕令?」 未等刘方回应,他忽而又软了语气,喟然长嘆: 「阿翁去得早,阿母一人撑起侯府门楣,面上总得板着……」 「自小闯了祸,哪敢往她跟前凑?横竖是兄弟二人咬着牙死扛。」 说到这儿,他眼眶通红却笑: 「兄这龙椅坐得真累……朝堂内外,见谁都得揣着心思,连在梦里都得藏着掖着。」 「倒还不如做个寻常子弟……」 刘方只觉喉头发紧,那句「陛下」在舌尖转了几转。 终是化作一声闷哑的: 「兄……」 刘宏望着案上跳动的烛花,喉结轻滚: 「旁人跟前,弟尽可称臣,可私下里……还似从前般,可好?」 案头铜漏滴答,刘方望着兄长泛红的眼尾,心头忽地热了。 可是,吾这坐在龙榻上的兄长啊,汝可知?十载…… 十载光阴,足够让稚子长成栋樑,亦能叫初心覆满尘埃。 即便此刻刘宏眼中泪是真,掌心的温度是真,不是甚帝王心术。 可是从张角一事上,就初露端倪了,这位天子已经有了戒备之心。 或者说,多疑。 所谓孤家寡人…… 魏王也好,灵帝也罢。 有些东西便如宫墙下的根须,在暗处悄无声息地疯长。 是这九重宫阙里,每一块砖石都在教他——人不可信。 喉间泛起涩意,刘方垂眸掩去眼底翻涌。 …… 自光武中兴以来,诸帝多无后嗣。 外戚便从宗室旁支中迎立幼主,代代皆以沖龄践祚。 章帝三十三岁,因热病驾崩于殿内。 和帝二十七岁,因抑郁病逝于殿内。 安帝三十二岁,南巡途中暴病而死。 顺帝未及而立,三十亦病逝于殿内。 更有殇帝百日登基,不足周岁而夭。 沖帝两岁承统,三岁便病逝于殿内。 质帝八岁即位,九岁便被外戚鸩杀。 桓帝三十六岁,方兴党锢病逝殿内。 算上刘宏,接连八帝大权旁落,为外戚所控。 目下窦氏已除,外戚之患稍解。 自登基始,刘宏借党锢清洗朝堂,世家大族暂敛锋芒。 而宦者又完全需要依仗皇权,如今宗室也开始归附于天子之下。 那么,将来最大的忧患,就是他这个即将权势滔天的胞弟了。 试问这天下帝王,哪个不怕?哪个不疑? 七位天子,死于非命,宫闱秘辛,又有谁人可知? 两世为人,无论是做臣弟刘方,还是魏王曹操。 于情,他不会怪刘宏。 于理,他更不会怪刘宏。 世人无论怎么评价他曹孟德,却从未有人质疑过他的胸襟。 但……趁此刻兄弟情义深厚,他需要先一步落子了。 他必须要走到明处,恢复刘方的身份。 …… 刘方垂首肃立: 「臣……」 刚开口,忽见刘宏眉峰微挑,话到唇边便转了弯。 「兄长但请宽心。」 刘宏目中掠过微光,面上终展笑色: 「善。」 说罢,刘宏长身而起,负手走到他身侧: 「方才为兄察得……弟对刘康似有芥蒂?」 「非是芥蒂。」 他斟酌着用词,衣摆随身形微颤: 「只缘他虽属宗亲,终究外枝,未可尽信。」 刘宏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 「弟可是恐身份泄露?」 没等刘方回答,刘宏便笑着摆手道: 「吾河间一脉枝叶相连,诸王累岁襄助良多,足堪託付。」 刘宏不经意间透露出来了一个他并不太了解的事。 诸王累岁襄助? 他暂时按下心中疑虑,听着刘宏继续说。 「而且,给刘康这块封地,主要是为了让他去奉阿父解渎亭侯嗣的……」 殿外忽有夜风穿堂而过,将案上竹简吹得哗哗作响。 刘宏望着殿中高悬的织金帷幔轻轻晃动,长嘆一声: 「转瞬已逾六载,这宫中的一切,还是不惯啊。」 说罢负手走到窗前,只见远处飞檐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刘方见他转了话题,便也不再多问,上前两步站到刘宏身侧。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二人衣袍上。 「如今朝堂内外还算安稳,兄长可以稍微放松一些了。」 刘宏闻言回首,伸手按住他肩膀: 「倒也是……此中功劳,多亏了弟。」 「弟这些年风雨奔波,还未曾赏过这北宫之景……」 「今日陪兄走走如何?」 刘方望着刘宏眼中的雀跃,关于幼年的记忆不由浮现。 罢了……还是先做好这场兄弟情深的戏。 随之,刘方也展颜一笑,恰似少年时那般无拘: 「好,都听兄长的。」 刘宏笑罢,转身击掌三下,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殿门「吱呀」一声打开,便见张让迈着方步走入。 此人年约四旬,身形微胖,身上素色锦袍外披暗纹披风。 只见他眼角细纹里盛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瞳仁映着暖黄烛光,远远便双手交迭行起大礼。 「陛下……」 张让声音醇厚如酿,给人一种极为舒服的感觉。 「见过马大人。」 刘方结合着前身的记忆,不由的对张让展出了一丝笑颜。 张让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眼角皱纹里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 自刘宏即位以来,宫中宦者渐成三派鼎立之势。 其一,乃桓帝时便掌权柄之老宦,以曹节、王甫为首。 其二,为常侍于刘宏与董太后左右的中年宦者,以张让、赵忠为首。 其三,则是刘宏与刘方亲自遴选的年轻宦者,以蹇硕,封谞为首。 现在老宦势微,新贵未兴,张让、赵忠等人正值权势鼎盛之时。 尤其张让,如今宦者中枢之关键人物,其智略权谋,于宫闱内外皆有盛名。 最初,朝堂波谲云诡,外戚与朝臣势力交错,意图左右幼主。 张让多次凭藉机变之智,护得他们兄弟二人安然度过危局。 此后,每当阴谋暗涌之时,张让都能化险为夷,令觊觎皇位者无从下手。 而且,张让自幼便饱读经史子集,于宫中典籍无所不览,诸子百家之言皆能信手拈来。 不仅深得董太后信赖,更令年少的刘宏与刘方钦佩不已。 在兄弟二人成长过程中,张让既照料其生活起居,也在学业上悉心教导。 每日晨昏,皆会为二主讲解经义,剖析古今兴衰之道。 闲暇之时,亦会以历代典故为引,传授为人处世之理。 久而久之,于刘宏、刘方而言…… 张让早已超越寻常宦官之属,成为亦师亦父般的存在。 私下无人之际,二人皆以「阿父」相称,这也算是对张让多年护持与教导的感激。 而「马大人」这个称呼。 则是因为,刘方虽然在宫内无明面上的官职,却是独一份的,秩千石的天子近侍。 所以宫中宦者皆尊称其为「马大人」。 …… 「阿父。」 刘方敛衽长揖,开口回礼。 刘宏也抬手致意: 「阿父,替朕备辇,朕欲携元义同游北宫。」 张让微微一笑,应声退下。 刘方望向空荡荡的回廊。 方才刘宏那「诸王累岁襄助」之言犹在耳畔,心中那丝疑虑又悄然泛起。 殿外传来辇车辚辚之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还在发怔?」 刘宏见他仍在沉思,便笑着拽了拽他衣袖: 「濯龙池的夜舒荷该开了,再不去可要辜负这番月色。」 月华如水,将二人身影拉得修长。 「愣着作甚!」 刘宏已走到宫门前,回身向刘方招手。 恍若与当年那个带着他偷跑出府的少年重迭。 两人相视一笑,笑声掠过宫墙,惊破满院清辉。 …… 红纱笼罩的烛火,顺着游廊蜿蜒。 更鼓声混着上夜莺啼鸣,在深宫回廊间悠悠回荡。 车已候在殿前,玉雕花骢身披玄色锦鞯,珊瑚璎珞随着马蹄轻晃叮咚作响。 刘宏笑着拽住刘方广袖,扶着车轼一跃而上。 御道两侧树影绰绰,刘宏倚着织锦凭几。 忽而说起前日观百戏时,舞姬误落珠钗的趣事。 忽而又指着宫墙外的星火,笑谈雒阳市井的喧闹。 不多时,粼粼波光透过车帘映在二人脸上,恍若碎银流淌。 此池素以「濯龙戏水」闻名,引谷水入宫,凿池堆山而成。 但见一池碧水如嵌玉镜,池心望荷亭倒映其中,与天上明月相映成趣。 张让已持琉璃灯立在池畔,灯火昏黄将他眼角皱纹镀上暖金,更显和蔼。 夜风掠过,千顷莲叶沙沙作响。 三两朵早开的荷半卷半展,暗香随风浮动。 「夜舒荷者,月神望舒所植,唯有清心之人方能得见其妙……」 张让轻喃儒雅之声,引着二人沿九曲回廊前行。 行至水榭,早有备好的荷叶盏,混着茶烟,清香四溢。 「此池如何?」 刘宏不等他回答,便兴致勃勃走到池边,弯腰拨弄水面,惊起一尾金鳞鲤鱼。 张让见状,立刻从袖中取出鱼食撒入池中。 霎时群鱼争食,水面泛起层层涟漪,将月影搅成细碎银箔。 刘方望着锦鲤,忽觉这满池繁华恰似镜花水月。 与自己现在的情况一般,看似绚烂却触手成空。 转头见刘宏眉飞色舞的模样,他不由一声轻嘆。 终归君是君,臣是臣…… 刘宏似乎察觉到什么,仍望着水面并没有回首。 「今晚从相见时,兄就总感觉,弟有些许不对劲……」 第7章 濯龙池畔解枷锁 第7章 濯龙池畔解枷锁 刘方闻言微惊。 垂眸望着水中晃动的灯影,正欲作答。 sto9.co?m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忽闻刘宏指尖叩在石栏上,清响混着锦鲤摆尾声。 「莫不是有什么烦心事?说与为兄听听。」 张让此时已经静静的退到了十步之外。 手中琉璃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流转,却始终带着那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时机到了。 刘方垂眸沉声道: 「弟不知当讲不当讲……」 话音未落,刘宏指尖掠过刘方额间。 带着子夜风露的凉意,似那儿时戏耍的亲昵。 「当讲不当讲?便是弟要这皇位,兄也能给的了。」 水面倒映着两人交迭的身影。 刘方心中泛起涟漪,故意撇撇嘴角: 「弟要这皇位作甚?兄长嫌累,弟难道就不嫌累么?」 这语调倒有几分像那少年顽劣。 刘宏闻言一笑,双手重重按住他的肩膀: 「就该如此,在兄面前,莫要总端着那副老气横秋的模样。」 刘方微微垂首,低嘆一声: 「弟也没法子,平日里哪能像今夜这般松快。」 刘宏笑容微敛,「说说心中所挂之事……」 刘方垂眸,避开刘宏灼灼目光: 「那些蛰伏的世家大族,仍是心头大患,还有党人余孽,虽经两次清洗,却仍在暗中积蓄力量。」 刘宏挑眉一笑,回首唤道: 「阿父,且近处共议。」 张让步履轻悄,应声上前: 「昨日与陛下所议之事,正该与马大人细细说来。」 刘方心中一凛。 他重临此世时,案头那封关于「曹操」的密函,正是出自张让。 而针对「曹操」的谋划,也是以张让为主商议的。 如今看来,似乎有了新的变化。 张让抬眼时,眼角皱纹里盛满笑意: 「此番还是多亏马大人运筹……」 「曹操闹出的动静愈大,吾等便愈好借势,手中弹劾党人的证据便愈有分量。」 说到「曹操」二字,他眼角微抬,恰好与刘方目光相触。 「蹇图若死于出身宦门的曹操,虽可用却有掣肘,如今世人皆知其死于世家子弟之手,便有了更大的周旋余地。」 「原本需两三年才能布完的局,提前了一步不说,借着袁氏内部送来的把柄……」 张让声音压得极低,池中锦鲤突然摆尾,溅起水花打湿鞋尖。 「可以使袁氏一时之间自顾不暇,便于吾等行事,这剪除世家羽翼之谋,或许一年之内便可成势。」 刘方袖中指尖微微发颤。 忽忆。 桓帝延熹年间,第一次党锢,李膺钩党之狱牵连天下。 灵帝建宁二年,第二次党锢,窦武陈蕃伏诛。 却不知,前世,那距今三年后的「党锢再兴」。 竟始于这洛阳北部尉棒杀蹇图之事。 也就是说,曾经的「曹操」是第三次党锢的引子? 刘宏见他神思游离,忽而唤道: 「兄与阿父计议已定,弟有何策?」 刘方整衣长揖,上前半步: 「弟以为,须得引蛇出洞。」 张让垂首侍立,闻言目含精光。 刘宏倾身向前,玉冠流苏轻晃: 「细说!」 「近几年士人领袖相继离世,郭泰、李膺皆成枯骨。」 刘方抬眼时,正对上刘宏眸中翻涌的兴味。 「士人零落虽合吾等之意,可如今群龙无首,各自依附在几大世家门下,太过分散……」 「若能寻一人物,将他们重新聚在一起……」 刘宏露出一份瞭然,抚着下颌说道: 「许劭?无论家世还是名望,他倒是都合适,只是太过年轻,资历尚浅,难以服众。」 「兄所言不差,然年高望重者,岂能轻易掌控?」 刘方一顿,眼角余光扫过刘宏的神色,继续说道: 「须得寻个单以身份便足以为魁首者,比如……」 恰时,张让低沉的声音从一旁响起: 「天子胞弟。」 四字如石入池,惊起满池蛙鸣。 刘宏唇角微扬,与张让对视间,二人眼中俱是锋芒一闪。 …… 刘方抬眼望时。 见刘宏似笑非笑的面容,又瞥见张让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夜露沾衣,忽觉遍体生寒。 「陛下!」 刘方猛然长揖: 「臣……」 身侧碎石滚落池中,「扑通」一声惊破夜静,万千涟漪荡开。 张让轻咳一声,接过话来: 「马大人且宽心,陛下与某计议此事,已逾半载……」 「欲根除此患,须得引而不发,待其自投罗网,唯有大人这般身份,方能成此枢纽。」 刘宏却摆了摆手: 「阿父且退半步,容吾兄弟私语。」 待张让退至三步外,他缓缓开口: 「弟可还记得,诛窦氏之后,兄欲让弟做那闲云野鹤,弟却道天下未定,焉得清闲。」 「前年,兄欲为弟正名,弟又推说『马元义』更便于行事。」 「兄知道弟怕什么,可弟莫忘了……」 「这天下能有千万个马元义,兄却只有一个胞弟刘方。」 夜风掠过池面,吹得水榭四角悬着的琉璃叮咚作响。 刘宏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 「诏已拟好,封号随弟挑。」 他望着黄绫上的硃笔,忽然想起前世受九锡之礼那日,也是这样的明黄缎子,绣着同样的蟠龙纹。 那位天子也是这般慷慨欣然。 可是……心里盼着的唯有让他早点死。 池中锦鲤忽而摆尾,搅碎满池星辉。 刘方扑通跪地,膝头压在青砖上,凉意直窜心尖。 「谢……陛下隆恩。」 「好!明日朕便拟诏,昭告天下——」 「不可!」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一道来自刘方。 另一道,是张让? …… 刘方怔然抬首,见刘宏亦目露诧异之色。 张让默然退避半步,示意刘方先开口,眼角笑意琢磨难辨。 刘方暂且放置对张让此举的不解,在片刻间思索着刘宏的用意。 他这位兄长有些太急了…… 若明日金殿颁诏,将他这隐于暗处的棋子骤然推至台前。 无异于将烛火置于风穴,看似荣耀加身,实则举步维艰。 …… 微风拂面,卷着荷香扑入襟怀,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 昔年假死遁世。 化身宦者筹谋宫阙,扮作方士游走州郡,织就暗网千丝。 那些蛰伏州郡的渠帅,寄身宦门的细作…… 若因身份暴露而被世家大族顺藤摸瓜,岂不前功尽弃? 在野之豪雄,在朝之暗桩,又该如何待他? 那些以「马元义」身份相交之人,谁能不心生疑窦? 若是他有一丝异动,便如引火自焚。 更甚者,大计若败。 世家必以「谋逆乱国」之名攻讦。 届时千夫所指,青史笔伐。 罪名必较前世「汉贼」更重三分。 纵有百口,难辩一言。 若成? 功成之日。 走狗烹,良弓藏。 便是他身死之时。 虽有手足之情,终究难逃帝王权衡。 他在演,刘宏又何尝不是? …… 刘宏眉目间微凝霜色: 「怎的?嫌食邑轻薄?明日再加五千户,另赐……」 刘方抬眸,见刘宏眸中微漾,知其心思已动。 「非也,弟岂图宗亲荣禄?」 「若以天子胞弟之身现世,正如将玉璧置于市朝,难免招致群狼环伺。」 刘方整衣长揖: 「然,今太平道事涉八州,声势渐大,恐成众矢之的。」 「弟欲再下一步暗棋,本为兄长驱驰,但若骤登朝堂……」 「世家耳目遍于天下,知臣乃天子胞弟,必疑心四起,届时群起攻讦,反损圣德。」 夜风裹着荷香袭来,刘宏释然一笑: 「弟虑及此节,足见深谋……」 「兄岂不知树大招风?只是见弟多年漂泊,心下不忍吶。」 张让适时趋前: 「马大人深谋远虑,陛下爱弟心切,然宗庙社稷为重,正名之事,不妨徐徐图之。」 刘方瞥向张让,随声附和: 「阿父所言极是,弟亦知兄长之心,只是此时封王实在不妥。」 刘宏探身问道: 「既如此,弟欲以何身份行世?」 刘方忽忆起前世一位故人: 「弟欲假中山靖王之后为名。」 「中山靖王?」 刘宏讶然挑眉: 「景帝子刘胜?」 「正是。」 刘方颔首续道: 「中山靖王百二十子,枝蔓遍于四海,子嗣繁多难以细考,假此名可避锋芒。」 刘宏沉思间,张让忽然轻咳: 「中山靖王一脉终究是旁支……」 张让话没说完,刘宏长袖猛地甩在石栏上。 「旁支末裔,断不可取!」 他忽然意识到失仪,声线稍敛: 「旁支名微势弱,何以服天下士人?纵有千般好处,终是落了下乘。」 刘方面色自若,眸中微起涟漪。 张让此般刻意提醒,必有深意藏于言辞之外。 只是他一时之间摸不透其中缘由。 他垂首静思,忽记起鲁恭王刘余一脉。 其裔孙刘焉、刘表皆为一时豪杰,分据益州、荆州。 前世,倘若此二者未死,天下大势尚未可说。 若假此名,未来或可与此二人形成犄角。 念及此,遂拱手道: 「鲁恭王之后如何?」 「鲁恭王乃景帝子,然终究是旁支。」 刘宏顿了顿,目光落在池心亭的蟠龙柱上: 「依兄之见,还是以河间王之后为名,大宗正统,血脉清晰,诸事皆宜。」 「兄长,且不说河间王之后的身份会引起世家疑心……」 刘方眉峰微蹙: 「河间诸王皆权势正隆,若弟骤称其裔,难免遭其猜忌。」 刘宏沉吟片刻,忽然笑道: 「弟无论以何支身份凭空于世,都会引起猜疑。」 「至于诸王……」 「无妨!但使河间王刘利、安平王刘续、勃海王刘悝、平原王刘硕四人作保,何愁名不正言不顺?」 池中突然传来「哗啦」巨响,一条金鳞锦鲤跃出水面,尾鳍拍碎满池月光。 刘方闻听此四人,趁刘宏临池赏鲤之际,心下暗忖。 刘利乃河间王,幼时曾于侯府见过数面,其余安平王刘续、平原王刘硕却素未谋面。 唯勃海王刘悝之名,如寒潭投石,惊起千层涟漪。 此人去年薨于狱中,天下尽知。 勃海王刘悝何人? 其乃桓帝刘志胞弟,传闻称其素行暴虐,鱼肉乡里。 桓帝在位时,就有过谋反之心。 然,桓帝念及一母同胞,心软并没有过于追究。 及刘宏登基,民间流言纷起,称其愤恨帝位旁落,竟欲劫夺迎驾诏书。 前年勃海王刘悝谋反事泄,为王甫所构,下狱拷讯。 去年刘悝在狱中不堪拷打而死,其妻、子百余人均死于狱中,此事天下皆知。 王甫与他素来不合,亲验其尸,断无生还之理。 然刘宏脱口提及此人,必非失言,定有蹊跷。 夜风掠过廊柱,带起铜铃清响。 张让忽以袖掩口: 「陛下,勃海王已死于狱中……」 触及刘宏骤然冷下来的目光,遂垂首噤声,琉璃灯在手中轻轻晃动。 刘宏面色微僵,转瞬又恢复如常: 「近日操劳,竟忘了此事。」 他望向池中渐渐平静的水面,嘴角勾起一丝淡笑: 「无碍,有刘利、刘续、刘硕三人足矣。」 刘方再次试探道: 「那渤海王……」 「弟莫要多心,不过顺口一提。」 刘宏袍袖一甩,面上已无半分异色: 「明日着宗正修玉牒,便记弟为河间王后裔,刘方,字元义,如何?」 刘方长揖及地,广袖拂过青砖: 「一切但凭陛下定夺。」 刘宏抬手虚扶,面露苦色: 「又作此恭谨模样,起来吧——」 第8章 玉牒局中方成我 第8章 玉牒局中方成我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残露凝作霜华,睡莲蜷合如未展经卷。 唯有锦鲤摆尾声在夜中回荡,惊起一池摇曳。 九曲回廊上。 刘方丝履碾过最后半卷残荷,刘宏的车辇已然停在水榭转角。 张让之音裹着莲叶清苦漫来: 「老臣先行一步……」 语尾隐在穿廊而过的夜风里。 少顷,刘宏携刘方走向辇车。 旋即,玉雕花骢踏碎满地琼瑶。 车辇与青砖相击的「咯噔」声在禁中静夜格外清越。 刘宏凭轼而望,远处飞檐展于墨蓝天幕: 「兄常思,若得见太平盛世,必使弟为这天下最自在的贵胄……」 刘方隔帘看着宫墙上灯火蜿蜒,喉间滚过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只是流程般的回应着。 大殿角门「吱呀」洞开时,暖黄烛光如流金泄地。 张让已垂手立于丹墀,手中琉璃灯映得殿中浮尘俱明,照见案头的宗室玉牒。 …… 刘宏指尖划过河间王一脉谱系,在「孝崇皇刘翼」名讳处顿住: 「弟虽为同辈宗亲,然年齿尚轻……」 「若认在孝崇皇名下,按宗正礼法当为朕皇叔,如此方能镇住世族喙息。」 他推过玉牒,指腹碾过牒尾宗正令印泥: 「宗正改牒之后,再着三王共署认亲牒文,如此便无人能够质疑。」 张让眼角挂着笑意,径直走向墙上火漆密封的暗格。 依稀可见几幅残破帛书,从中选了一幅,走回刘宏面前。 刘宏目光落在张让手中残帛上: 「阿父,且将这东西来历细细讲与弟听。」 那帛书边角焦黑如遭火焚,字迹断续处可见「幼子刘方襁褓」等语。 张让躬身受命,娓娓道来: 「永熹元年蠡吾侯刘翼猝薨,长子刘志年十四袭爵。」 「次年质帝遭鸩,外戚梁氏迎立刘志为帝,是为桓帝,追尊刘翼为孝崇皇。」 他指腹抚过「猝薨」二字残痕,声线陡然低哑: 「桓帝有弟三人,长曰悝,封勃海王,次曰硕,封平原王,幼曰方,诞于永熹元年三月,生未满月而父薨。」 「其母惧遭梁氏忌害,密嘱乳母抱幼子而藏,仅留此帛书为凭。」 琉璃灯掠过帛书破损处,「幼子刘方」四字旁隐约可见暗红指痕。 「彼时桓帝初登大宝,梁氏专权,勃海王将幼弟养于渤海王府,对外称府中幼子乃宗室过继。」 「熹平二年,勃海王以谋反罪伏诛,其妻子百口俱殁于狱中……」 刘宏闻言目色流转,张让适时俯身: 「据老臣所得密报,勃海王临刑前曾手书血帛,言幼弟刘方尚在人间,嘱平原王刘硕代为照拂。」 张让指尖抚过帛书残角,转身笑意绵绵的看向刘方: 「当时王甫劾勃海王谋反,所呈罪证多有牵强。」 「刘悝于刘方而言,如兄如父,刘方不愿意相信刘悝谋反一事。」 「遂借中常侍张让之手,伪装为宦,潜于宫中,暗查王甫。」 「今以孝崇皇遗脉现世,马大人……可通晓了?」 殿外更鼓镗镗,惊起栖鸦数声。 刘方垂首沉思,掌心微沁。 难道说,刘宏之前提及勃海王刘悝的异常,就是因为此番谋划? 勃海王并无谋反之意?是被构陷成了这权谋棋盘上的弃子? 似乎合理,却又总感觉有哪里不对。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刘宏早已布下了这环环相扣的局。 如今借「孝崇皇遗脉」给他正名,让他由「天子胞弟」变为「叔侄之序」。 看似抬升身份,实则是将他的血统牢牢绑定在桓帝一系。 再加上勃海王「谋逆之名」,足以断了他觊觎大位的可能。 …… 「妙在这帛书半真半假。」 刘宏接过帛书,指腹碾过边缘焦痕: 「永熹元年生、勃海王託付、入宫中潜伏,如此皆有可查……」 「唯幼子下落一事,因当年梁氏专权而未载玉牒,是最妙的一手,若是全无破绽反而不美。」 目光转向刘方时,眼底闪过一丝深意: 「如此一来,弟便可虚长十岁,既补上年齿之轻,又合『孝崇皇幼子』的身份。」 「弟以桓帝幼弟之身,兼皇叔之尊,世族若敢非议,便是自乱『亲亲尊尊』的礼法!」 张让适时退后半步: 「名号虽重,仍需行事由头,马大人慾收士心,须得有个天下公认的大义……」 他的声音极轻: 「清君侧。」 清君侧? 这名头确实是响…… 刘方望向烛影中浅笑的那位天子: 「那弟自此便要与宦者划清界限,甚至……与兄长对立?」 「明面上自然要做足戏文……」 刘宏轻笑: 「世族总说朕委权内官,弟便做那『拨乱反正』之人。」 忽然倾身,流苏拂过案头: 「明里弹劾王甫,暗里剪除世族羽翼。」 刘方颔首,心下忖度…… 这天子心计到底藏有几重? 老宦虽已势微,然王甫党羽盘结如网,似正需一场名正言顺之剿除…… 然观其势,又非止于此。 此乃阳谋也,欲成事,唯有循此途,纵有阱亦须蹈之。 …… 张让伏地稽首: 「臣等本为天下人所指『君侧奸邪』,马大人若以宗室之尊弹劾吾辈,恰合世族『清浊之争』的期许。」 刘方凝视着张让,忽忆前世士人痛斥张让贪虐无道之言。 然眼前之人,竟愿化身引火之薪,以举世攻讦换自己出师有名。 「阿父不怕后世史书将汝钉在耻辱柱上?」 「虚名何足道哉!彼所谓清流,不过耽于清谈、溺于虚名之辈。」 张让抬首时,眼角沟壑间尽是笑意: 「彼等骂吾辈阉竖数十载,即便某无所作为,亦难逃『奸佞』恶名。」 刘方眸光流转,以魏王视角思及往事。 宦官自入宫起,除肉身净秽,更斩断与世俗之联繫。 何以阉党多暴戾? 一则因宫禁险恶之境,弱肉强食方得生存。 二则史册所载皆权宦,需为天子行酷政、担骂名。 三则唯有自授把柄,方得帝王重用。 若大汉将倾,张让之流必率先焚身以作薪火。 正如前世…… 思及此处,刘方不由念起一物。 「兄长,弟斗胆请赐衣带诏!」 张让与刘宏同时怔住,刘方目光如炬,续道: 「无需明言清君侧,但书『广求天下忠良,共扶汉室』……」 「臣便可持诏巡行州郡,招揽义士,寻访贤臣,名正言顺行事。」 刘宏抚掌大笑,解下玉带,抽出内衬黄绫。 以硃砂疾书「宗室刘方,代朕巡狩」八字。 忽而抬眸望定,目中精光一闪: 「此诏无文,唯用行玺,只凭弟……」 「不,是唯凭皇叔口传天语。」 此时,张让也缓缓起身,笑而不语。 琉璃灯新添的灯油腾起半寸火苗,将三人身影映得忽长忽短。 忽闻宫钟远鸣,惊起飞虫无数。 在振翅声中,不知是夜色将褪,亦或是更深的长夜将至。 …… 灯油已尽,唯有烛芯仍在冒烟。 张让趋至御前,附耳低语: 「元义近来行事,似有别往昔。」 刘宏指尖划过舆图,忽而轻笑: 「不妨事……」 他抬眼望向天际,晨曦初绽处云翳翻涌。 「他早该飞了。」 …… 无眠。 辗转终夜,忽觉窗纸泛白。 刘方倚榻闭目。 听宫外渐起辚辚车辇声,夹着商贩吆喊、行人私语,如潮水漫来。 昨夜张让将他送至宫门,两人相谈甚久。 终了,张让抚其背嘆道: 「终有一死,纵留千古骂名,亦不过黄土一抔,唯求生前事能遂本心,何须惧后世评说?」 此言不绝于耳。 他翻身而起,整衣立于铜镜之前。 青衫磊落,玉带横腰。 凝视镜中影,眉目间似见往昔。 …… 孤,曹孟德。 熹平三年,初为洛阳北部尉。 有蹇硕叔父违禁夜行,即杖杀之。 时阉竖势盛,赖阿翁周旋,方得外任顿丘令。 尔时尚为少年,胸藏澄清天下之志。 黄巾乱起,随皇甫嵩讨贼颍川。 破波才于长社,焚贼营于西华,以功迁济南相。 至郡则整肃吏治。 奏免贪秽,禁断淫祀。 政教大行,一郡清平。 然见朝堂朋党相倾,宦官秉权如故,乃挂印归乡。 于城外筑室,春夏读书,秋冬弋猎,欲以耕读自全。 中平六年,董卓入京废帝,擅行废立。 孤伪为献刀,欲图刺之。 事觉而亡,易名改姓间行东归。 至陈留,散家财得义兵。 首倡义旗,移檄州郡声讨国贼。 袁绍等关东牧守共推盟主,号十八路诸侯。 然屯兵酸枣月余,莫敢先进。 竖子不足与谋! 诸君北面,吾自西向。 遇董卓伏兵,士卒死伤殆尽。 赖曹洪以马相授,方得脱免。 一场聚义,信义皆失,挚友割袍。 蓦然回首,父子已隔世。 张邈、陈宫叛迎吕布,几丧吾所有。 张绣反于宛城,长子昂、从子安民、爱将典韦并殁于难。 典韦死战时,双挟贼尸而立,目眦尽裂。 其忠勇若此,吾过其葬地,必驻车恸哭。 陈宫助吕布再困吾于濮阳,火焚东门,鬚发尽焦。 此战后,孤不欠公台,亦于天下人再无亏欠。 及破冀州,临袁本初墓前,设太牢以祭。 想幼时同猎于谯,共饮于洛,曾几何时,竟成隔世。 墓草离离,寒风萧瑟,少时故友,零落殆尽。 是夜独登城楼,见北斗横天,四野无声。 忽觉天下虽广,竟无一人可共肝胆者。 赤壁之役,吾素信江表豪杰或念旧谊,岂料火船蔽江,烟焰涨天。 马超、韩遂复叛于潼关,割须弃袍而走,渭水寒波,照吾白头。 至此,阿瞒已死,唯余孤耳。 铜雀台成,召子建登楼,谓曰: 「汝为吾赋,记生平之志。」 植援笔立就,文辞华美,然孤志岂在台榭? 唯恨头痛日剧,每夜梦典韦守护帐前,昂儿啼呼「阿翁」。 惊起按剑,唯见烛影摇红,满室凄凉。 奉孝从征十一载,每临大事,辄能决疑。 柳城霜冷,其疾骤发,孤亲执其手,竟成永诀。 扶柩而还,路逢大雪,仰天长嘆: 「哀哉奉孝!痛哉奉孝!惜哉奉孝!」 荀令君自初平二年举郡来投,居中持重十五载,军国务决于其手。 建安十七年,因谏九锡事,薨于寿春。 孤往吊之,见几上残卷未收,墨痕犹新。 忽忆昔年共饮许昌城头,论及兴复汉室,其目灼灼如炬。 今竟天人永隔,泪落衣襟,不能自已。 或訾孤任人唯亲。 岂知孤之命,乃曹子廉汴水让马所救 乃夏侯元让,拔矢啖睛而不退所救。 此等袍泽,非亲而何? 非亲而能以死相救乎? 孤独爱关云长者,何也? 其心赤诚如赤子,其义贯日月而不欺。 曾几何时,曹孟德亦如关云长般忠义无双! 岂愿为奸雄?岂愿为汉贼?岂愿终日头痛欲裂? 孤,怕了! 孤本谯郡一孝廉,曾怀澄清之志,欲为汉家良臣。 初愿作郡守,修治城郭,使百姓和乐。 后遭乱世,欲为征西将军,墓前题「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足矣 若可选择,谁愿弃忠信而怀权术? 谁愿舍周公之德,而作权谋之主? 谁愿为终日疑惧,梦中杀人之魏王? 建安廿五年,知大限将至。 临薨望北,犹盼河清海晏。 然天意昭昭,何幸于孤,赐此再世之机。 昨夜忽闻天语如雷,恍若棒喝贯耳,醒吾半生迷津。 既重託此躯于世,孤自当以曹孟德之道,行匡复之业。 唯愿生前诸事,皆遂吾素志,至于青史评章,何足道哉! 註: 一、关于「皇叔」这个称谓。 《汉书》《后汉书》等正史中,汉代从未出现以「皇叔」指代某类皇室宗亲的记载。 在《三国演义》等文学作品中,塑造了汉末「皇叔」这一形象和称呼。 东汉皇室称谓以爵位和官职为核心,但是为了更好的阅读体验,选择沿用「皇叔」作为口语化简称。 在其他各种细节上都会以史实为主,人物、事件及其时间线也都是有史料可依的。 二、正史中没有的内容,此处为引用剧情。 1献刀刺董。 曹操刺杀董卓是《三国演义》虚构情节,正史《三国志》中并无记载。初平元年(190年),曹操因反对董卓而逃离洛阳,并非因行刺失败逃亡。 2割须弃袍。 割须弃袍是《三国演义》中虚构的马超追击曹操的情节。正史中,曹操与马超在潼关之战确实有过惊险对峙(如「浒水半渡遭袭」),但并未记载「割须弃袍」的细节。 3拔矢啖睛。 夏侯惇在濮阳之战中被流矢射中左眼(《三国志夏侯惇传》),但「拔矢啖睛」(拔箭吞眼)是《三国演义》的艺术加工,正史中并无此记载。 4十八路诸侯。 关东诸侯讨董卓时,实际参与的州郡势力约十余路(《三国志》记载为「酸枣会盟」有袁绍、曹操等十余诸侯),「十八路」是《三国演义》的说法。 第9章 一生无暇皇甫嵩 第9章 一生无暇皇甫嵩 刘方凭窗而立,双眼愈发清亮。 虽彻夜未寐,面色却不见疲态,反显前所未有的轻畅。 似是心头大石落地,又似两魂终得归一。 无论是原身刘方,还是前世曹操,终究是同类人。 生平皆不敢稍有懈怠,唯惧负了这乱世春秋。 蓦然回首。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看这镜中人儿不过双十年华,他不禁哑然失笑。 天可怜见,竟教垂垂老矣的曹孟德重获青葱岁月。 前世六十余载病痛缠身的暮气,怎敌今朝十八载的勃勃生机? 他现在是大汉天子的皇叔。 是暗子遍布深宫朝堂,大汉十三州江湖的无冕之王。 是通晓未来的重生者,是经历了两世共计八十载风霜的一代枭雄。 便是当今圣上欲图之,又有何惧? 念及此,他忽而展颜,两世未曾有过的畅快笑意自眼角溢出,连那抹沧桑亦悄然褪去。 再揽镜自照时,只见少年眸中尽是锐意,哪还有半分老态? …… 案前微风轻拂,他执起狼毫,将这两日筹谋细细梳理。 不管之后会发生什么,现在的刘宏对他的所有筹谋,都还建立在兄弟情之上。 或者说,目前那还只是他作为一个天子本能的权衡之术。 说实话,他并没有取而代之的想法,至少现在没有。 刘宏是一个很好的挡箭牌,那个位置对于他来说,是极大的束缚,无异于被困在牢狱中,有太多限制了。 趁着刘宏还可以信任他,他要去最大的利用皇权的便利。 刘宏这份衣带诏可和他儿子刘协的不一样。 案头黄绫上「代朕巡狩」四字赫然在目。 什么叫「代朕巡狩」? 巡狩本为天子亲行之礼,就像以前武帝南巡会稽、光武北狩中山…… 吏治考察、民生安抚、军事整备,皆为巡狩范围之内。 而刘宏又是用六玺之一的「行玺」盖的印,这玺通常用来册封诸侯、遣使外邦。 尤其是此诏无文,任他口传天语。 就是说,他只要不在皇宫,所到之处便如圣上亲临。 便是拥兵自重,这诏也能做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多疑的毛病还是改不了,或许刘宏另有算计。 可凭如今的各种优势和这衣带诏,若是还闯不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业…… 诚彼其娘之,令无恙乎? 不若早盥而寝之。 便是将来真要取了这皇位,又有何难? 至于得位正不正?他可一点不担心这个。 刘方篡的位,和他曹操有什么关系? 当然,这是开玩笑。 届时真若三兴炎汉,青史之上,哪个敢道他得位不正? …… 若单看这所思所想,刘方似换了个人。 可这蜕变看似瞬息,却难为外人道也。 说来玄妙,却又不过是一念之间。 所谓,我与我周旋久,宁做我。 世间多少人,纵使读破万卷书、踏遍千山万水,终是困在迷雾里寻不见本心。 他重生于世,在引导少年曹操追逐「大汉征西将军」之梦时,也在这过程中寻得了与自己和解的契机。 他与年轻时自己的对话,恰似严父教导稚子。 可细究起来,仅是相似,却截然不同。 遥想前世,他将满腔抱负寄託于曹昂,盼其承继大志。 奈何宛城一战,白发人送黑发人。 曹丕心思过甚,曹植恃才傲物,曹彰多勇少智,最钟爱的曹沖却又早早夭折。 历经诸多磋磨,他终是悟透。 纵使血脉相连,儿孙自有其命途,他人终究无法替代自己完成夙愿。 昨夜张让一言,如洪钟震耳,似醍醐灌顶。 正所谓,一语惊醒梦中人。 他独坐案前,彻夜未眠,往昔执念如蛛网般层层剥落。 待晨光初现,他立于铜镜前,忽觉枷锁尽碎。 或许可以借用一句话来形容他此刻的心境。 「解开昔日旧枷锁,今日方知我是我。」 刘方很幸运,不仅仅是老天眷顾让他重生,也幸运在,他得以顿悟困他半生的迷津。 这份顿悟,既是对年少遗憾的弥补,亦是对当下新生的成全。 …… 当刘方心中一片清明,再看往昔蒙尘的天地,竟觉得都焕作新颜。 晨风掠过窗棂,吹动他垂落的鬓发,指尖抚过案上未干的墨迹。 不由生出几分挥毫泼墨、指点江山的疏狂。 骨子里的暮气涤荡一空,年少意气涌上心头。 他嘴角勾起一丝弧度,翻起案头密函,目光落在封谞之前所呈的三封上。 「皇甫规将死」 「大破鲜卑」 「刘康欲封」 「巨鹿张角」 …… 遥想前世皇甫规溘然长逝之时,他尚无名望,连前往弔唁的资格都不曾有。 皇甫规此人,弱冠之年就可率八百甲士击退羌军,之后半生都在守境安民。 更是一位文武全才,被尊为「关西大儒」,与张奂、段颎并称为「凉州三明」。 其家族安定皇甫氏,世代镇守西北边疆。 同为世家,却与汝南袁氏、弘农杨氏等经学世家大不相同。 经学世家子弟多研习《易》《尚书》等经典,以「累世经学」为根基。 比如,汝南袁氏世传孟氏《易》学,家族成员走「通经致仕」之路,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而皇甫氏则是凭藉军功崛起,逐渐形成「世为边将,忠勇传家」的传统。 皇甫规有一侄儿,名为皇甫嵩。 这位刘方可是熟悉的很,前世他正是追随皇甫嵩征讨黄巾。 皇甫嵩乃镇压黄巾起义的首功之臣,以火攻之计,在长社借风势大破敌军,斩首数万。 转攻广宗时,鸡鸣时分沖入敌阵,斩杀张梁,还焚烧张角棺椁以震慑敌军。 此役斩获三万余人,逼得五万敌军投河而亡,一举瓦解黄巾主力。 凉州之乱,陈仓被围攻时,他力排董卓「速救」之议,坚守八十余日。 待叛军疲惫撤退,再率精兵追击,大破敌军,斩首万余。 所谓,「天下大乱兮市为墟,母不保子兮妻失夫,赖得皇甫兮复安居」。 论其一生,未尝败绩。 论汉末之名将,皇甫嵩当为魁首,此人有大用。 当以皇甫规之死,谋皇甫氏,谋皇甫嵩。 …… 刘方捏着那封关于「皇甫规将死」的密函,持笔沉思。 狼毫浸在砚中太久,墨汁顺着笔桿往下淌,在素帛上晕开个不规则的墨团,倒像是凉州版图的缩影。 自武帝设河西四郡以来,皇甫氏便在这片土地上执戈守望。 鼎盛之时,皇甫氏一门五侯,三代出名将,两世有大儒。 到这一代的护羌校尉皇甫规与雁门太守皇甫节,更是将家族威名刻进了边塞的尘沙中。 「护羌校尉,持节钺,比二千石……」 刘方喃喃自语,狼毫在舆图西侧划出一道弧线。 护羌校尉在大汉官制里看似不如三公九卿,实则是西北边疆的无冕之王。 持节钺、掌生杀,有直接奏事权,可绕过三公直接向皇帝上疏。 皇甫规坐镇边塞时,权重尊崇,边塞诸事,无不在其掌握之中。 甚至遇羌人叛乱时,可不经朝廷批准先行出兵,享便宜从事之权。 有言,「羌人见规旗鼓,皆相率降」,那是数十年恩威并施攒下的震慑力。 而且这位老将军不仅是个握刀的武夫,更是关西士人的精神领袖。 当年在平凉学馆,讲学十四年,培养门生三百余人。 他硬生生在尚武成风的关西竖起了「耕读传家」的大旗。 马融与他早年亦为至交,尤其关于治理羌乱,两人看法极为一致。 虽然后来两人政治立场发生了差异,但是马融的门生,哪个不得对他执弟子礼? 其中就有后来名震天下的郑玄和卢植。 就连那写《潜夫论》的王符,与他也是「衣不及带,屣履出迎」的至交。 虽然也逝世多年,可是他的门生还正值壮年。 还有那同为「凉州三明」的张奂,他是被皇甫规举荐为度辽将军的。 当年若不是张奂领兵诛了大将军窦武,刘宏如何能坐稳龙椅? 这些盘根错节的人脉,便是泼天的富贵。 「可惜,英雄暮年……」 刘方搁下笔,望向窗外。 如今他卧病在床,护羌校尉府的符节已经移交。 可那些跟着他征战多年的「锐士」,此刻还都在边关。 舆图往东,雁门郡的位置被他用硃砂点了个红点。 皇甫节,皇甫嵩的父亲,雁门太守。 他在此抵御鲜卑、乌桓,从青丝到白发。 刘方记得前世皇甫节病逝时,雁门百姓曾罢市三日,连鲜卑首领都派使者来弔唁。 皇甫氏之风骨当真是连敌人都敬重…… 兄弟二人,都戍关半生,深谙屯田之术,这份传承在未来至关重要。 而皇甫氏与经学世家素来不和,这也是谋取皇甫氏必备的一个条件。 帛纸上的字迹已列了六行: 「经学、士林、边军、屯田、门生、故吏。」 皇甫规死后,皇甫节估计也活不了多久了。 这些所有属于皇甫氏的资源都需要有人接手。 皇甫嵩作为皇甫氏这一代的为首者,自然是当仁不让。 现在皇甫嵩,应当是三十岁左右。 其一生以汉室忠臣自居。 在天下大乱之初,他手握重兵,又占据冀州等富庶之地,完全具备割据一方,甚至改朝换代的实力。 谋士阎忠以「韩信」为例劝他趁势而起时,他以「不敢怀贰」为由断然拒绝,坚持「守忠节而己」。 之后,甚至主动向朝廷交出兵权,返回雒阳任职。 等到他的侄子劝他讨伐董卓,那时候皇甫嵩任左将军,手握三万关中精兵,他以「身为朝廷大臣,怎可私自兴兵?」为由拒绝。 反遵董卓伪诏,坚持「君命不可违」,单骑赴长安,果遭下狱,几至殒命。 临终之际,都还在恪守「臣子不得抗命」的教条。 忠节至此,令人唏嘘。 「但正因如此,才是可乘之机……」 刘方轻嘆一声,抬眼回忆着前世的那道身影。 在狼烟滚滚中,身着染血的甲冑,却仍不忘赈济百姓的皇甫将军…… 皇甫嵩不是一个合格的家族继承人,在乱世中皇甫氏几乎亡于他的手中。 可是他秉持忠勇传家,平生无一败绩,对敌雷霆手段,对民圣人心肠。 用近乎无暇的一生,证明了对汉室的忠诚。 刘方不愿称之为愚忠,这或许是许多人口中致命的弱点,在他这里却是最好的招牌。 对皇甫嵩来说,这一个衣带诏,足矣。 …… 「时也,势也。」 刘方投笔于案,目光凝注舆图上星列的边关要塞,唇角牵起一抹怆然笑意,些许苍凉。 皇甫规将死,于汉室乃折柱之痛,于他刘方则为乘时之机。 当那在朝堂屡遭谗忌的老将军瞑目之际,当边军儿郎彷徨悲痛之时。 他只需持着皇甫规的遗命,拿出天子的诏书,现身于那灵堂之前,便能接过皇甫氏那杆浸染着几代血泪的帅旗。 还有那帅旗之下的百战部曲,屯田沃土,良马劲骑…… 註: 1皇甫规 《后汉书》:「功成于戎狄,身全于邦家」 《后汉书》:「熹平三年,以疾召还,未至,卒于彀城,年七十一。」 因剧情需求,略作调整,改为在雒阳。 2皇甫嵩 《后汉书》中有相关记载。 破波才,击彭脱,斩首数万级。 擒卜己,斩首七千余级。 战张梁,获首三万级,赴河死者五万许人,焚烧车重三万余两。 烧张角,乃剖棺戮尸,传首京师。 斩张宝,首获十余万人,筑京观于城南。 唐德宗设武庙,六十四将皇甫嵩位列其中。 宋徽宗设武庙,七十二将中皇甫嵩再次入选,与白起、孙膑、霍去病等名将并列。 唐初史家则将其与卫青、霍去病并列。 北宋《十七史百将传》:「……威名响彻天下」 明代《广名将传》其军事才能被誉为「汉末第一」 清代《廿二史札记》:「……功盖天下」 《后汉书》中盛赞: 「功定天下,名盖四海「。 「夙夜匪懈,至忠之节。」 第10章 徐荣醉酒论禁军 第10章 徐荣醉酒论禁军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c??om 刘方倚坐案前,他指尖轻捻,止住了无意义的同情。 若是大计可成,皇甫之功绩自会刻于青史。 若不成,何足惜,如飞灰也…… 火舌方及纸角,便见墨字蜷曲如蛇,瞬息化作青烟,簌簌落于青铜炭盆之中。 他将写着「皇甫规将死」相关信息的密函烧掉之后,踱步思索着下一步的计划。 案牍另一侧并排放着另外两封密函。 「大破鲜卑」与「刘康欲封」的信息在一封密函中。 「巨鹿张角」则是独自一封。 刘方指节叩击竹简,想着昨夜刚入宫时与刘康相见的种种。 「刘康欲封」与「巨鹿张角」这两件事必然有联繫。 尤其是刘宏那句「诸王累岁襄助良多」。 诸王?累岁?襄助?良多? 这四个词,每一个都让刘方泛起许多猜疑。 所以,张角这事里绝对有河间诸王的影子,甚至可能不只是河间诸王。 不过现在还不宜深究此事,需要先把「大破鲜卑」这条信息延伸出来的事情安排好。 可是时隔太久,很多事他只能记住些大概,甚至早忘记了…… 刘方抚函沉吟,忽抬眸轻唤: 「子原。」 但见徐奉快步而入。 「众人可齐?」 「回大人,于偏屋已候多时。」 「引他们进来。」 刘方挥袖起身,目光掠过案头竹简。 徐奉眸中微有波动: 「大人,家兄身上带了些酒气……」 刘方唇角微扬: 「无妨,一同进来便是。」 木门「吱呀」开启,四道身影次第而入。 最前者三角目炯炯,正是蹇硕。 其后许劭轻抚长须,白衣翩翩。 封谞则躬着身子,眉目微垂。 最后一道身影踏入光亮处,只见一青灰劲装裹着精瘦身躯。 右颊浅疤,自颧骨斜贯下颌,双目开合间有北疆风沙之气。 那人顶风而立,躬身行礼,酒气扑面而来。 刘方见状轻笑: 「子寥这是饮了多少?」 此人名为徐荣,字子寥,乃徐奉之胞兄。 少时长于边地,投身行伍,于玄菟郡从军。 与胞弟徐奉相较,他心思要细腻许多。 在「刘方」的记忆中: 他以「弓马娴熟」为由,把徐荣自边军迁调羽林卫,成了他在禁军中的暗桩之一。 因为徐荣与徐奉的关系,渐得信重,亦入心腹之列。 但是那个时候徐荣帮不上什么忙,所以未能进入他身边这个核心的小圈。 刘方昨夜从宫中回来,翻检记忆中可用之事,忽见「徐荣」之名,初不敢认,于是反覆问于徐奉。 因为他前世对徐荣印象太深了……几近殒命于此人手中。 只是没想到徐荣竟为徐奉胞兄。 可前世徐奉应该是因「刘方党羽」身死,其兄徐荣为什么没被牵连? 刘宏岂有此等胸怀? 如果说是徐荣背叛…… 就像王允诛杀董卓后,徐荣归降朝廷。 不过在他看来,并不觉得徐荣会有背叛的想法。 徐奉是徐荣仅剩的亲人,兄弟情起于微末,彼此珍视,纯粹无杂。 而且徐奉对刘方忠诚无二,所以徐奉若无恙,徐荣自无背叛之由。 徐荣、徐奉兄弟二人皆通武略,而徐荣更胜一筹,尤以带兵、练兵、用兵为能。 董卓乱政时,军中以凉州武人为核心。 徐荣出身幽州,能跻身核心,与吕布同任中郎将,靠的就是军事才能。 而且,同时击败过他和孙坚的,仅此一人。 初平元年,也就是距今十六年后,关东联军屯兵酸枣,无人敢进。 那时候,他独自率军西进,至荥阳汴水,遭徐荣伏兵。 不仅士卒死伤过半,他还被徐荣一箭射中,是曹洪舍马相救,方得逃脱。 孙坚攻雒阳时,徐荣以骑兵突击。 孙坚仅率数十骑突围,其部将祖茂以红头巾诱敌,方保主公脱险。 万军之中一箭中己,率骑沖阵大破孙坚,徐荣之勇可见一斑。 可惜在初平三年,同军将领临阵倒戈,徐荣孤立无援,力战而亡。 刘方视徐荣,并无芥蒂,反而极为欣赏。 唯嘆命运弄人,前世险些取己性命之人,今生却为麾下心腹。 —— 汉家禁军之制。 以屯骑、越骑、步兵、长水、射声北军五校,及虎贲中郎将、羽林中郎将、执金吾为四大支柱。 其制有三弊:权柄分散,职事重迭,财用匮乏。 —— 徐荣抱拳应道,语虽粗豪,却目含清光: 「明公,羽林演武毕,某与同郡故友小聚,多饮了几盏。」 刘方目光扫过徐荣,不由长嘆。 又是封谞佝偻着身子,出来打圆场: 「这也怪不得子寥,放眼诸营禁军,大抵皆如此风。」 「屯骑校尉所辖骑兵,马腿不如人腿粗,越骑校尉麾下更是连能骑的马都快没有了。」 蹇硕三角眼一转,紧跟着附言: 「长水校尉帐下骑兵亦是如此,已经开始在营中酗酒度日。」 「剩下两校更不堪,射声校尉部中弓弩多为旧物,箭镞基本都是锈蚀的。」 「如今北军五校统共不过五千余人,尽是些酒囊饭袋。」 许劭亦抚须笑道: 「世人评得真切,说那虎贲郎凑不足千人,全是贵戚子弟,不通弓马却精于奢靡。」 「前些日子随圣上郊祀,竟因队列混乱遭弹劾。」 「执金吾更妙,掌管宫外戒司非常水火之事,却让城内武库走水,损毁兵器万余件。」 徐荣向替他解围的三人颔首致谢,续道: 「羽林卫中,唯有吾等百余名羽林郎仍按旧制,每日操练演武。」 「至于羽林左右两骑……这两千人马不提也罢。」 刘方听罢众人言语,面上不禁浮起一丝苦笑。 这事原也怪不得各营禁军首领与麾下将士。 追根溯源,倒要从刘宏与刘方当年的谋划说起。 其一,想那前几任皇帝在位时,禁军每每捲入政变,与朝堂动荡总有牵扯。 所以二人相议之后,便着意削弱这股力量。 对那些为将者放任不管,任由他们借着剋扣军饷中饱私囊,腰包鼓得流油。 如此一来,将与兵离心离德,自然掀不起什么威胁皇权的风浪。 其二,再说目下局势,虽说内外小乱不断。 但无论是塞外胡人,还是中原的太平道,都还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中原大地被世家大族与汉室宗亲分割得七零八落,各自为政,短期内断无成气候的可能。 既无强邻环伺之忧,雒阳的军备自然也就松懈下来。 其三,就是宦者与世家之间的争权。 当然,宦者能争兵权也是在刘宏的授意之下。 张让和赵忠主谋此事,他们行事倒是果决,半年内五校司马换了三茬,羽林左右监月余一换。 如今的禁军,莫说将兵一心,便是兵士认得主将的都没几个。 表面上看,「北军五校掌卫戍、虎贲羽林守宫禁、执金吾巡宫外」的架构依旧未变。 可实际上,这体系早已千疮百孔。 军饷剋扣如剜肉,将领频换似拆梁,禁军就是那权力斗争的玩物…… 如同朽木支起的危楼,樑柱早被虫蛀空,看似挺立,实则轻轻一推便要崩塌。 不过也并非全然放手,雒阳城中早埋下重重暗桩。 羽林卫中的徐荣看似籍籍无名,实则带领百余羽林郎日夜操练,若他一声令下,便能化作出鞘利刃。 虎贲营的校场深处,也藏着另一番光景。 特意挑选的少年郎们每日在暮色中加练,他们的甲冑比旁人沉重三分,手中长枪挑着特制的青铜配重。 这些连姓名都未记入军籍的苗子,便是未来执掌禁军的种子。 还有,徐奉所属的中黄门冗从。 这群宦官出身的精锐,常年驻扎在掖庭深处。 对他们的供养堪称奢靡,光是每个月的耗费便抵得上北军五校半年饷银。 刘方指尖叩着案几,喃喃自语: 「且待时机成熟,这禁军迟早要翻个新……」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想到了前世参与过的一件大事。 就是十多年后设立的西园八校尉。 在西园军成立之后,刘宏自封无上将军,蹇硕任上军校尉总管各军。 一时声势浩大,也算是完成了掌控兵权的计划,连大将军何进,都得在这新立的军威下俯首听令。 有意思的是,在刘宏成功将这柄利刃悬在世家头顶之后,第二年他就突然死了。 如果按照兄弟二人原定的计划,那西园军上军校尉的人选应该是徐奉。 不过…… 算了,那些还未发生的事情,都不必再说了。 …… 刘方挥袖打断众人未尽之言,转向垂首而立的封谞: 「先搁下禁军的事,且说北地郡大破鲜卑的战报。」 封谞弓着背趋前半步,弯眼垂眸,认真的行礼之后说道: 「回大人,战报所言,鲜卑骑兵突入北地郡烧杀……」 「北地太守夏育率部反击,不仅将胡骑逐出塞,还追亡逐北斩获颇丰。」 刘方思考着「鲜卑」「北地太守」「夏育」这三个词。 他目光透过窗外,似落在千里之外的草原上。 「鲜卑近况如何?」 封谞略微挺直了些佝偻的嵴背,眉间沟壑却更深了: 「鲜卑现在的首领是檀石槐,这胡酋绝非等闲之辈……」 「约十年前在弹汗山立起王庭,极其善于收拢人心,匈奴残部、乌桓败卒,皆被他纳入麾下,鲜卑各部逐一归附。」 「他以此建立了部落联盟,亲率胡骑北镇丁零,东破扶余,西进乌孙占尽匈奴旧地,甚至跨海袭扰倭国。」 他压低声音,袖中忽有暗风闪过: 「自桓帝年间便拒不受封、不肯和亲,这些年更是频频劫掠缘边九郡,连辽东属国也不得安宁。」 「最是棘手的,帐下竟招揽了不少汉家谋士,隐隐有建国气象……」 随着封谞娓娓道来,刘方逐渐想起来一些细节。 前世他挥师塞外时,檀石槐早逝去多年,鲜卑已分崩离析,那什么部落联盟也解散了。 可是他总感觉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被他忽略了。 「对了,皇甫节似乎与其有些交情……」 适时,封谞又补充道: 「这次大捷,陛下龙颜大悦,听闻已属意夏育任护乌桓校尉,似在谋划大举北伐。」 刘方猛地抬头,案上竹简被袖风扫得哗啦作响。 是了,皇甫节死后,鲜卑首领还派人弔唁。 尘封的记忆如决堤洪水轰然倾泻。 前世皇甫嵩痛饮烈酒时,眼眶里满是悲愤,就是因为此事。 在这所谓的大破鲜卑之后,朝廷泛起对于鲜卑的轻视。 朝堂诸公被胜绩沖昏了头,急功近利的奏疏雪片般飞向龙案。 不仅是他们撺掇着刘宏北伐,刘宏本就渴望立下不世之功。 大约筹划了两年,三路大军便浩浩荡荡开拔。 护乌桓校尉夏育自北地出击,破鲜卑中郎将田晏从云中挥师,护匈奴中郎将臧旻与南匈奴单于自雁门挺进。 分兵出塞,旌旗蔽日,意欲推进二千余里。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草原上的檀石槐早布下天罗地网。 鲜卑东、中、西三部各自埋伏已久。 汉军刚踏入塞外,便陷入重围。 胡骑奔涌如潮,夏育等人的军队瞬间被撕成碎片,甚至符节、辎重都散落荒野。 最后,仅各自带着数十残骑狼狈奔逃。 数万汉军光战死的就多达十之七八,逃回边境的士卒,皆如厉鬼。 经此一役,朝廷才如梦初醒,不断派人潜入鲜卑腹地探查。 两年光阴,终得实情。 随后,皇甫嵩等青壮将领被紧急调往边关,接过守卫疆土的重任。 而皇甫嵩接任的就是北地太守一职…… 註: 1关于蹇硕、封谞、徐荣、徐奉 史料上没有关于他们的「字」的记载。 所以根据剧情及汉时取字的习惯。 蹇硕,字子烈。 封谞,字元惑。 徐荣,字子寥。 徐奉,字子原。 关于他们这几个「字」的缘由。 会有一段比较重要的剧情来解释。 2关于徐荣与徐奉的关系 史实中并未记载。 为根据史料合理演化。 具体相关史料不在此赘述。 3徐荣 《三国志》:「(曹操)太祖起义兵讨董卓,至荥阳,为卓将徐荣所败。「 《后汉书》:「荣遇坚(孙坚)于梁,与战破坚,生禽李旻,亨之。「 《后汉书》:「王允闻之,乃遣卓故将胡轸、徐荣击之于新丰。荣战死,轸以众降。「 4夏育 《后汉书》: 「十二月,鲜卑寇北地,太守夏育追击破之。」 《后汉书》: 「遣……夏育……田晏……臧旻……各将万骑,三道出塞二千余里。檀石槐命三部大人各帅众逆战,育等大败,丧其节传辎重,各将数十骑奔还,死者十七八。」 5皇甫嵩接任北地太守 《后汉书》: 「……迁北地太守。」 6禁军 《后汉书》: 「北军五校,掌宿卫京城,各有司马、功曹。虎贲中郎将主虎贲郎,羽林中郎将主羽林郎,皆属光禄勛。执金吾掌宫外戒司非常水火之事,月三绕行宫外,及主主兵器。」 第11章 胡人之患无穷矣 第11章 胡人之患无穷矣 刘方望着砚台里凝结的墨汁,喉间突然泛起苦涩。 前世,皇甫嵩大醉酩酊之后,正是握着这样一支狼毫,在舆图上画出泣血般的痕迹。 那声嘆息仿佛还萦绕在耳畔。 「败的岂止是一场仗?」 他用手指叩击着舆图上那片染血的鲜卑疆域: 「这是把大汉的嵴梁骨生生敲断了。」 皇甫嵩的痛苦,远不止于那场战役的大败。 更是有心救国,无力回天……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他几乎耗尽皇甫氏所有力量,在那北地太守任上却近乎毫无建树。 「捷报传来那日的锣鼓犹在梦中。」 「熟料,这所谓大破鲜卑的喜讯,竟是檀石槐精心编织的罗网……」 …… 这场惨败给大汉撕开了巨大的伤口,边防军主力遭受毁灭性打击。 直观来看,是将士的大量伤亡和财粮的惨重损失。 而更严重的是,此后大汉对鲜卑不得不转为被动防御,失去了主动出击的能力。 从此长城以北再无汉家炊烟,鲜卑的弯刀如黑色恶潮,让那边境诸郡人口十不存一。 「边陲萧条,靡有孑遗。」 「鲜卑如虎,汉将如鼠。」 念及此处,刘方不由苦笑。 前世,这话像瘟疫般传遍九州,对刘宏来说,就像无数双手在将他从那龙塌上扯下。 南匈奴单于身负重伤,熬不过次年便魂归草原,南匈奴部由此生出离心,大汉对诸多归附部落的掌控也逐渐变弱。 每年二十余亿钱的军费窟窿!将国库啃噬得千疮百孔。 直到乌桓、南匈奴彻底反叛,胡虏交侵,边境不宁,屯田之事更是瓦解。 「羌乱更是剜心之痛……」 皇甫嵩当年的话犹在耳边,他痛心于未能延续皇甫规时期控制羌人的良好局面。 羌乱对于大汉来说,仅段颎的「以战养战」策略,就导致军士死者十有四五,四十四亿钱流水般淌进战场。 好不容易靠皇甫规、张奂的怀柔换来片刻安宁,却随着一人离世,一人辞官化作泡影。 …… 窗外忽起一阵呜咽的朔风。 前世随皇甫嵩征讨黄巾时的记忆,愈发清晰。 当他们在中原与黄巾军厮杀正酣时,北地的羌人双手沾满汉人的血,将代表着「羌乱」的战旗插遍了凉州各地。 平黄巾三年后的陈仓城下,犹记得皇甫嵩身披玄甲,立在瞭望塔上凝视叛军营寨的模样。 寒月映着他霜白的鬓角,铁甲在风中发出细微的震颤。 「围而不攻……」 老将的声音低沉如暮鼓: 「不是不想攻,是大汉的底气,早被掏空了。」 粮草渐尽,叛军却越聚越多,那场无声的对峙,何尝不是大汉濒死前的呻吟。 五年!凉州的战火从未熄灭。 运粮车队络绎不绝地向西而去,却如投入无底洞般再无音讯。 朝堂之上,谏言尖锐刺耳: 「不如弃了这累赘之地!」 亦有朝臣怒目圆睁,将笏板重重击在玉阶: 「凉州若失,关中危矣!」 刘宏虽採纳了后者,可西北这片疆域于大汉而言,已名存实亡。 鲜卑的铁蹄、羌人的弯刀、南匈奴与乌桓的反叛,如无数利刃同时剜向大汉的躯体。 国库的存银见底了,朝廷便开始明码标价地卖官鬻爵。 田赋收不上来,就每亩加征十钱。 虽然都是以军费的名义,大汉军伍也的的确确需要这笔救命钱。 可是,别说百姓能不能背起这沉重的赋税,能苟延残喘的活下去都算是老天眷顾了。 边境沦丧,更让那曾经驼铃悠扬的丝绸之路,只剩断壁残垣与荒坟野鬼。 中原与西域的商队绝迹,北方诸多豪族纷纷举家南迁,昔日繁华的州县,渐渐寂寥。 大汉已至生死存亡之际。 或许正因如此,刘宏等不及了…… 于是让刘康进行所谓的告密一事,借着世家清除刘方这个权势滔天的威胁之后,就直接发动太平道掀桌子了。 …… 「这便是马元义殒命的根由么……」 刘方揉了揉鼻端,指尖抵着眉间思忖。 无论这推测是否切中要害,当务之急终究不是探寻真相。 鲜卑之患如悬顶利刃,今生说什么也不能让那场大战这么快就开启。 这不是胜败的问题,更非单靠良将精兵便能化解的困局。 纵使他能聚齐前世所知的豪杰猛将,如今的大汉也难以支撑起来一场「国战」。 汉室积弊已入膏肓,粮草调度、后勤补给,哪一处不是千疮百孔? 鲜卑人早已在塞外织就天罗地网,或许那张巨网已然收紧。 牵一发而动全身,若与鲜卑开战,乌桓、匈奴等胡人必不会坐视。 更何况如今鲜卑正值鼎盛,檀石槐一统草原,率部连取大捷,士气如日中天。 还有这些年攒下来的一群久经沙场的精兵悍将,而且塞外更是胡骑的主场。 最要命的是,汉廷对鲜卑的真实情况知之甚少,连落子都不知道该落到何处。 此等局势,与前世官渡之战截然不同。 非止兵力多寡之差,更无「十胜十负」的周旋余地。 现在的大汉若打这场仗,必败。 可这一战,或早或晚,终究避无可避。 刘方闭目长嘆,万千思绪如乱麻缠绕,终化作一声沉郁嘆息。 他整了整衣袍,抬眼扫过堂中众人,沉声道: 「诸事进展如何?」 许劭素来长须轻捋,此刻却罕见地敛了闲适之态,面色凝重道: 「治世执纲律,乱世荡不臣。某对曹操的品评已传扬开去,不出几日,士林之中必起波澜。」 「街头巷尾、茶寮酒肆,都已安排妥当,自会有人在民间为曹操造势。」 蹇硕眯着眼,声音较平日低了几分,恭声道: 「遵大人令,已叮嘱曹操入宫后的应对之策。」 封谞上前半步,语气极缓: 「张公所备的伪证,皆已收齐……」 封谞的声音随着佝偻的身子更低了几分: 「三日内,桓帝幼弟现世的密函,定能送到雒阳各大世家的案头。」 言罢,封谞后退一步,与众人分侍两旁待命。 刘方目扫众人,沉吟少顷,缓缓开口: 「元惑,尽遣麾下暗桩,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将鲜卑的内情呈于吾案头……」 他顿了顿,补充道: 「至少要查明其内部势力分布,以及在边关的动向。」 「子将,待雒阳诸事办妥,便让桓帝幼子携衣带诏之事传遍九州。」 刘方看向许劭和封谞: 「此事,着元惑安排太平道众协同办理。」 封谞与许劭闻言,皆垂首应道: 「喏。」 刘方转而望向蹇硕: 「子烈,汝再去告知孟德,他入宫面圣之后,切勿接受任何封赏,只消恳请一事——戍卫边关,以表封狼居胥之志。」 他目光一沉,继续道: 「其二,从今日起,明面上与王甫划清界限,着意调查他与渤海王刘悝之事的关联……」 「实际上,要藉此查明这些年有哪些宗室入过宫,以及宗室诸王与宫内的往来情况。」 说罢,刘方取过案上帛笔,边写边道: 「张奂如今虽避世家中,但他与胡人对峙半生,对边关局势了如指掌。」 他笔尖微顿: 「皇甫规与他是挚友,同为凉州三明,若得知他重病将亡,必会前来相见。」 「吾早年与他有些交情,他知晓马元义天子近侍的身份……」 「子寥,汝以羽林郎的身份,携吾书信前往弘农寻访他。」 「一来向他说明鲜卑与羌人之患,二来告知皇甫规将死之事,将张奂隐秘地请至雒阳,共商边关大事。」 刘方顿了顿,又道: 「另外,找封谞调两个暗子协助,将他们留在弘农,近期紧盯弘农杨氏的动向。」 徐荣一边记录,一边点头,右颊那道横贯的浅疤随之一颤,略显狰狞。 刘方的目光从徐荣身上移开,忽然想起,此时袁绍应该刚服丧期满回到雒阳。 前世他并未得到袁绍所赠的袁氏把柄,显然昨日曹操与袁绍之间发生了前世未曾有的变故。 他记得清楚,袁绍这段时间在雒阳自称隐居,表面上不轻易结交宾客,实则暗中与党人和侠义之士往来密切。 张邈、何颙、许攸等人,此刻应该都在他的府上。 前世,这几人与他皆为至交好友。 他棒杀蹇硕叔父,遭贬顿丘令,困顿之际,幸得张邈暗中资助,方解危局。 后来,他于陈留举义旗,张邈率先响应,彼时势微,实赖张邈庇护,方得初立根基。 不过,世事无常,与陈宫、吕布合谋背刺他的,也是张邈。 许攸,就是官渡之战时,叛离袁绍,助他火烧乌巢的大功臣。 也是那个唤他阿瞒,恃功而骄,终被许褚怒斩的狂生。 何颙是名副其实的清流党人,士林翘楚,也是后来筹划行刺董卓的主谋。 袁绍应该早有图谋,只是前世因他宦官之后的出身,不敢完全向他託付。 这一次,曹操主动找他,他能相助,估计跟袁氏的内斗有关。 谈及袁绍,刘方忽忆起一桩趣事。 昔日袁绍母丧丁忧,辞官归乡守孝,带了一堆车骑随从。 马上就要进入汝南时,袁绍听闻许劭在此,恐遭恶评,竟遣散宾客,独乘一车悄然归宅。 念及此处,刘方忽而抚掌而笑,目光投向许劭。 许劭见状一怔,不由拱手问道: 「明公缘何发笑?」 刘方笑意更甚: 「方才想起一桩趣事,子将与那袁本初交情如何?」 许劭心领神会,亦展笑颜: 「岂止相识,汝南袁氏与汝南许氏世代联姻,吾与袁绍也算是自幼相熟……」 「且吾二人皆在世家纷争中身不由己,可谓同病相怜。」 他顿了顿,续道: 「汝南袁氏与陈郡袁氏同出一脉,汝南许氏与南阳许氏亦是同源。」 「世家之间千丝万缕,看似铁网一张,实则明争暗斗不断。」 言罢,许劭眸光微闪: 「明公之意,在下已然领会……」 「袁绍身边的许攸,正是某引荐,待至午后,某便寻机一探虚实。」 刘方颔首,目光满是嘉许。 前世他麾下的诸多心腹幕僚,在这个时间点,基本没有超过十岁的。 能得许劭这般聪慧干练之人辅佐,实乃幸事。 「诸事便交付于尔等。」 话音稍顿,刘方又看向封谞,忽而问道: 「元惑,可知田晏、臧旻二人?」 封谞闻言不由一怔,原本佝偻的嵴背这下都快趴到地上了: 「大人真乃神人也!鲜卑大捷后,今晨方见此二人奏表抵至雒阳。」 「皇甫规卧病沉疴,田晏便是接任护羌校尉之人,昔日段颎戍守边关时,田晏与夏育皆为其帐下司马。」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恭敬: 「田晏征战羌地,屡立奇功,建宁二年的汉阳之战,他激厉士卒,身先死战,力挽狂澜……」 「而臧旻现任扬州刺史,其奏表详述许昭叛乱近况,更特为丹阳太守陈夤、吴郡司马孙坚请功。」 封谞的谄媚之语是次要的,主要是他那眼中不加掩饰的敬仰与崇拜,让刘方心中确实舒坦。 这人啊,不管活了多少岁,这与生俱来的虚荣心,真是……克制不了。 封谞虽然只是寥寥数语,可是这里面信息量太大了。 孙坚就是那未来的江东猛虎,孙策与孙权之父,这个不必多提。 田晏、臧旻,连同刚上表奏捷的北地太守夏育。 就是他们三个,在三年后,组成了被鲜卑打烂的三路大军。 不过,就像前面说的,此战无论谁来,都是必败的局面。 所以,这不代表三个人就是无能之辈。 「相关之事,细细说来。」 看着刘方一副饶有兴趣的模样,封谞将声音又拔高了三分: 「夏育与田晏,都是狠厉骁勇之辈,跟随段颎于羌地征战多年……」 註: 1檀石槐统一鲜卑部落 《后汉书》: 「檀石槐乃立庭于弹汗山歠仇水上,去高柳北三百余里,兵马甚盛,东西部大人皆归焉。因南抄缘边,北拒丁零,东却夫余,西击乌孙,尽据匈奴故地,东西万四千余里,南北七千余里,网罗山川水泽盐池。」 《后汉书》: 「檀石槐死,时年四十五,子和连代立。和连才力不及父,亦数为寇抄,性贪淫,断法不平,众畔者半……」 2北伐失败后 《后汉书》: 「三将败后,朝廷始知鲜卑强盛,不可卒制,乃遣使持印绶封檀石槐为王,欲与和亲。檀石槐拒不肯受,寇钞滋甚。」 第12章 雒阳云动谋八方 第12章 雒阳云动谋八方 「羌人称他们与段颎为『三狼』,虽战功赫赫,然其升迁之路……」 「也与段颎密不可分,段颎与皇甫规、张奂并为凉州三明,却与二人冰炭不同炉。」 「其一,皇甫规、张奂主抚,段颎主杀,三人志不同。」 「其二,段颎与王甫交往甚密,与宦者往来频繁,三人道不合。」 「不过,段颎仕途顺遂,远比皇甫规、张奂得意……」 st??o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封谞低眉顺目续道: 「虽去年从太尉之位贬谪,却仍牢牢握着司隶校尉这一实权重职,不容小觑。」 听着封谞娓娓道来,尤其是提到段颎与王甫的关系,刘方想起来了个关键点。 前世刘宏决意北伐,正是这二人推波助澜。 因为田晏、夏育两人和段颎情同手足,段颎又是出名的保守派。 就是嫌主战派过于保守的那种保守派…… 夏育此次鲜卑大捷后,段颎便日日在刘宏面前鼓譟用兵。 另一方面,让田晏通过王甫的关系,向刘宏进言,言鲜卑之患不得不除,应趁势追击,开疆拓土。 正好,之后段颎又从司隶校尉调到了颍川太守的位置上,所以段颎藉机游说颍川世族联署上疏,闹动士林求战。 朝堂、世家、边将、宦者多方造势,刘宏也上头了,血气一涌,终成那败局。 在如此一场大败之后,段颎仍不死心,而且他又回到了太尉的位置上,于是接连上奏,要亲自领兵一雪前耻。 直至王甫遭群僚攻讦,他受到牵连,两人一起死了之后,此事才告一段落。 客观来说,段颎是一个能征善战的悍将,但是他绝对无法为帅,大局观极差。 刘方很怀疑,段颎被株连的主要原因,就是因为一直在瞎叫唤。 不看国情,一心只想打仗,然后本身又极具名望和号召力,动不动就叫一堆人来请战,所以被搞死了。 若是国力强盛,战功硕硕的段颎倒是还可一用,可是功是功过是过,当下而言此人百害而无一利。 想着这里,刘方摇了摇头,听着封谞继续说关于臧旻上表的事情。 「臧旻所奏许昭之乱,算来已有三载。」 「熹平元年,许昭聚众,于句章举事,自称大将军,立父许生为越王,攻破郡县,拥众过万。」 「次年,会稽太守尹端讨贼失利,被臧旻参劾『讨贼不利』,本应论死……」 「幸得门生贿赂蹇黄门,方得免死,罚入左校署服役造器。」 「若说这门生确实才智不俗,竟能一路找到蹇黄门,多亏蹇黄门权势通天,得以周旋。」 「其后扬州刺史臧旻挂帅,率丹阳太守陈夤、吴郡司马孙坚破贼。」 「不想许昭余党复聚,如今又成大患,是以连请功带奏报一併上表。」 随着封谞淡然的一句接一句说着,一旁的蹇硕却神色越来越不对。 话音方落,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蹇硕。 蹇硕的那双三角眼此刻都快拧成六边形了,他本想反驳两句。 可是一想到有可能因此得罪封谞,以后更没好果子吃,硬生生把脸憋得通红。 徐奉和徐荣都挑着眼审视蹇硕,许劭在一旁乐的直捋长须,气的蹇硕疯狂拿眼尾狠扫封谞。 霎时间,屋内满是一股乐意。 刘方见状,也不由打趣道: 「未曾想,蹇黄门还有这等斡旋手段……」 话音未落,蹇硕已扑地叩首: 「请大人明鑑,此事实有隐情。」 刘方叩手示意蹇硕继续说下去。 蹇硕微微抬头,拿三角眼偷瞥了一下,发现刘方脸上并无怒意后,松了一口气。 「此事与王甫那老贼干系甚大,某才从中阻拦。」 刘方挑眉。 「又扯到王甫身上了?」 蹇硕忙不迭点头: 「正是!如元惑所言,王甫与段颎交好,而段颎与张奂又素来不和。」 「段颎任护羌校尉时,张奂为度辽将军,二人理念相悖,又同镇边关,明争暗斗不断。」 「曾有一回,张奂欲跨境攻胡人,竟与段颎列阵对峙,几乎刀兵相向。」 「那个时段,段颎麾下司马是田晏、夏育,张奂麾下司马则是尹端、董卓。」 「而许昭之乱起于句章,属会稽,更属扬州,臧旻却将罪责全推给尹端,又借王甫之势,把罪直接定成了死刑。」 蹇硕压低声音,像是嘀咕般: 「说穿了,臧旻是个棋子,尹端是个弃子,不过就是段颎想藉此事向张奂发难。」 「后来张奂被牵扯免官,段颎欲将其逐到敦煌灭口,张奂却使了阳谋,公开修书向段颎示弱。」 「幸好张奂有拥立之功,又在多方施压下,才得以平安回到弘农,隐居讲经。」 「当年皇甫规、张奂与王甫、段颎互相攻讦,早已是家常便饭。」 「某当时就想,既然王甫出手,某岂能坐视?」 「再者,某并非受贿徇私,尹端确实罪不至死。」 说完,还不忘偷偷瞥一眼封谞。 刘方本就无意怪罪,听至此处,摆手打断其絮叨。 正巧,云层散去,散阳映得室内诸人神情各异。 …… 刘方借着阳光,撑着案牍,闭上了眼。 他的重点都放在了那一声「董卓」上。 是了,他都差点忘记张奂与董卓的这层关系。 董卓……这可是位举足轻重的人物。 如此一来,留住张奂的缘由又添一重。 单是为这董卓提前布局,也需将张奂留在身边。 而且这个尹端也可以利用,若能救他出左校署,既得一可用之材,又能作挽留张奂的重要砝码。 念及此,刘方抬手示意蹇硕起身: 「那尹端可还在左校署服役?」 「在的!他的门生朱儁为方便探视,还特意在北宫东北寻了住处……」 「朱儁?!」 蹇硕刚从地上爬起,尚未站稳,又被刘方陡然加重的语气惊得膝盖一弯。 扑通又跪回原地: 「回大人,正是朱儁,莫非硕又说错了什么?」 封谞掠过蹇硕身边,轻拍了一下蹇硕的肩膀,然后挡在了蹇硕身前: 「大人容禀,朱儁乃会稽上虞人,自幼勤学,因孝行初显声名,又因轻财重义闻名乡里。」 「尹端赏识其才,收为门生,任为主簿,此后屡显智计。」 「许昭叛乱时,正是朱儁察觉端倪,才使逆贼阴谋提早暴露。」 他顿了顿,续道: 「那许昭也算狡黠,将主力隐于山林,只以老弱诱敌……」 「尹端率军征讨时,被引入埋伏,全军大败,幸得朱儁拼死护卫,才保得一命。」 「尹端判罪之初,朱儁星夜驰往雒阳,身着破衣,怀揣四处筹来的数百金……」 「层层打通关节,最终说动蹇黄门修改奏章,救下恩师性命。」 「此人,有忠,有孝,有情,有义,有智,有勇,实乃大才。」 封谞话音落下,细碎金光铺身。 刘方听罢,先是颔首赞许,目光再落向封谞时,已多了几分深意。 很明显,封谞早就准备好了朱儁的生平细节,原本的打算就是向他举荐朱儁。 封谞素日行事极有分寸。 若他有未及之处,封谞必以巧言轻轻点醒。 若他已有成算,封谞便会仔细斟酌,为他补充不足之处。 封谞虽不进策,不谏言,但所言所行从无半分越界,处处暗合他的心意。 而且,藉由此事引出蹇硕未言之事,看似当众揭短,实则…… 这既是敲打蹇硕,莫要藏私,又是保护蹇硕,遮掩了受贿之嫌。 此刻他佝偻身躯微挺,将蹇硕护在身后。 蹇硕心中也早已明悟,哪还敢多言,唯唯退至角落。 徐荣也是心思细腻之人,知道封谞看着是检举蹇硕,实则为了引荐朱儁。 于是,也跨步上前,拱手而立: 「某也有一相识,文武双全,才略胜某十倍,斗胆向明公举荐。」 刘方闻言泛起了兴趣,众所周知,他对人才没有任何抵抗力。 「速速说来。」 徐荣垂眸沉声: 「此人正是近日与某共饮的同郡好友,复姓公孙,单名一个豹字。」 「公孙豹?」 刘方喃喃自语,前世记忆中公孙氏多有俊杰,如公孙瓒、公孙度之流。 却不知这公孙豹是何来历,或许,又是一位蛰伏草莽的英豪? 徐荣也是个傲气的人,能得他这般推崇,这公孙豹必非泛泛之辈。 正想着,便见封谞再次开口。 望着这情报大家,刘方不禁暗嘆,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竟如此悬殊? 封谞的脑袋究竟是如何生的,怎就能将万千事务记得这般清楚? 「尚书台近日密函中,倒是有此人之名,想来不日便会被举荐为尚书郎……」 话音未落,封谞直了直身子,望向徐荣: 「可是玄菟太守公孙琙之子?」 徐荣语气笃定,斩钉截铁地回道: 「非也!」 此言一出,众人目光如电,齐刷刷聚焦在徐荣身上,连一向漠然的徐奉都露出了诧异之色。 多年来,封谞所言从未有过差池,此番竟被徐荣反驳,着实令人震惊。 封谞忽地挺直佝偻的嵴背,往日浑浊的目光换做锐利,直直望向徐荣。 徐荣被看得心头发虚,下意识躲避众人视线,伸手抓了抓头发,支吾道: 「呃……其实也对,公孙琙的儿子的确也叫公孙豹。但此公孙豹非彼公孙豹,不过,这个公孙豹倒也的确是公孙琙举荐的……」 徐荣这番绕口令般的解释,听得蹇硕火冒三丈,抬脚便踹在他屁股上: 「不是,汝闹着玩呢?」 剎那间,封谞眼中锋芒尽敛,又恢复了往日的浑浊。 转身面向刘方时,那佝偻的腰身弯得更低: 「大人,谞请罪。」 刘方见状,笑着摆摆手: 「这算不得什么,子寥不是说了,汝也不算说错。」 封谞却未回应,只是将腰弯得愈发低,行礼的动作也显得僵硬无比。 在场众人皆知,最不能得罪的不是刘方,而是封谞。 徐荣此刻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于是赶忙补充道: 「此人与公孙琙之子同名,因躲避郡吏追捕逃至玄菟郡。」 「正巧彼时公孙琙之子亡故,两人不仅名字相同,年岁也相仿,公孙琙便将他收作义子抚养。」 待众人都听明白其中缘由,刘方见封谞仍一副自责模样,便岔开话题: 「此事不急,待手头事务了结,子寥再带他来见……」 「元惑,取副舆图来,与吾共商要事。」 封谞应声而起,面色虽无波澜,心底却似扎进了一根刺。 在外人看来,这或许只是一桩小事,但他深知,情报之事容不得半点疏漏。 有时一丝差错,便可能招致满盘皆输,这是身为情报之人最基本的觉悟。 就像张让为刘方伪造的身份,真假掺杂,乍听与真实经历相差无几,可实则差之毫厘,谬之千里。 …… 片刻,一卷舆图就在案上徐徐铺展开。 此图择选精妙至极,并无旁杂之处,唯绘就大汉北部疆域全貌,山河走势、关隘城池尽收眼底。 刘方凝眸思忖片刻,挥毫连画三个大圈: 「凉州」「并州」「幽州」 此三州,自西而东覆盖大汉北部。 然时下局势,西域诸国已渐脱离大汉辖制。 唯有敦煌郡作为西域长史府所在,尚存些许掌控之力。 再往西行,玉门关、阳关之外,大漠戈壁,番邦林立,诸多事宜,非此时可图谋。 随后,他又拿出一张帛来,细细回忆着从一开始到现在,脑子里划过的所有人。 众人见刘方蹙眉凝思,皆垂手侍立,不敢稍动。 约半刻钟的时间,刘方在帛上笔走龙蛇,写罢又唤徐奉取来新帛。 最终,在那新帛之上,分行写下此番谋算中紧要人物: 「皇甫规、张奂、段颎。」 该如何用这凉州三明,此刻在刘方脑子中已经十分清晰。 一个将死,一个要死,一个必死。 继而写下: 「夏宁、田晏、尹端、董卓。」 前二者是段颎的心腹,后两者是张奂的心腹。 夏宁和田晏,留一个接手段颎的遗产就够了。 前世董卓尽得张奂所遗,此番便让尹端与他争上一争。 不过董卓暂时不能动,这把刀还需要好好打磨,只能先把刀鞘做好。 又书: 「皇甫嵩、朱儁。」 此二人,前世并列于汉末三杰之中,皇甫嵩需以大义用之,朱儁需以情谊捆之。 二人皆文武双全,朱儁虽不及皇甫嵩善战,但是朱儁却胜在一个变字。 就比如尹端这件事上,皇甫嵩宁可死谏于大殿之前,也不会贿赂宦者迂回疏通。 可使二人各据凉并二州,筑成防胡铁壁,互为犄角。 「臧旻、陈夤、孙坚。」 「曹操、许攸、张邈……」 臧旻和张邈,此二人很容易就成了别人手中的刀。 但是一样的道理,也很容易为他所用,尤其是以他现在这个身份。 就是他对张邈的感情很复杂,如果可以的话,尽量保他一世清白,别再牵扯到纷争之中了。 许攸也是个可怜人,前世许攸的所作所为,无非就是一心求死而已。 其中种种因素就先不说了,总之,现在正值用人之际,许攸之才不可忽视。 若论孙坚之勇,可谓冠绝当世。 从十七岁,就能单刀闯进贼寇大营,之后讨伐董卓的时候,更是两次正面击溃吕布,先登雒阳,功居联军之首。 而且他很喜欢孙坚,这是一个很纯粹的人。 至于玉玺一事,他就是死在这个纯粹上了,说难听点就是幼稚。 曹操不必多说。 剩下的这个陈夤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陈夤与一个人有莫大的干系。 最后,他又凝重的写下了四个名字: 「檀石槐」「袁绍」「王甫」「许昭」 檀石槐带来的胡人之患,是当前一切事物的中心。 袁绍背后的袁家内斗,是他撬动世家大族的支点。 王甫是这张网上的交结点,与每件事都有很大的联繫。 许昭则是他选定的跳板,边关需先求稳,而他最快的起势之法,便是平叛。 搁笔之际,刘方长吁一声,望向窗外。 乱吗?累吗? 若真要治一县一郡,乃至一州一国,便知想与做实乃天壤之别。 幸好,他此生有足够的资本,也在一个合适的时间。 而且,他不仅仅是刘元义,更是曹孟德。 但要重塑这将倾的王朝,此刻不过是个开端。 历史从不会给人喘息之机,不会让人从容逐个解局,更不会在乱世前夕施捨轻松之题。 尤其当王朝末世,乱局将起,桩桩件件皆如乱麻交织,千丝万缕盘根错节。 刘方所能为且必为之事,唯有抽丝剥茧,于混沌之中寻得那一缕纲目。 「尔等记好,吾做如下部署……」 第13章 吾有三问皇甫氏 第13章 吾有三问皇甫氏 刘方目送众人依次退下,唯留徐奉垂手立于阶前。 「去皇甫府。」 辚辚车声碾过晨霜,行至皇甫氏府前。 朱漆门楣上刻有忠勇的匾额,在晨光中冷光莹莹。 刘方下车整衣,袖中龙纹玉佩随动作轻轻晃动。 徐奉上前递拜帖,却被门吏横槊拦住: 「吾家老大人病笃,谢客已久。」 「某家大人有要事……」 徐奉话未毕,门吏竟将拜帖甩了回来: 「汝不懂人言乎?」 此言落地,剑鞘轻响,徐奉腰间青锋已出鞘三寸。 刘方正要喝止,忽见街角驰来一骑,银鞍白马之上,一位俊朗男儿勒缰而立。 那男儿约摸而立之年,身着素袍,剑眉之下,目若朗星。 刘方看着那略显熟悉的面容,心中已然明了。 此人,正是皇甫嵩。 「何人于斯门庭寻衅?」 皇甫嵩翻身下马,靴底碾碎残雪。 徐奉握刀的手紧了紧,却见刘方俯身拾起拜帖,指尖抚过褶皱: 「在下刘方,特来拜见皇甫老将军。」 话音未落,皇甫嵩忽然伸手。 徐奉见这齣手颇为凌厉,不似取拜帖的模样,忙横剑鞘于刘方身前拦下。 四目相对,皇甫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眼前少年身形单薄,避招时却带着军伍中的利落,分明是习过战阵功夫。 皇甫嵩不再多言,接过拜帖,触到内里硬物,眉头微蹙: 「吾会替汝转交,若一刻钟内不见吾身影,汝便自行离去吧。」 说罢,迳自走回府中,那门吏则横身挡在了刘方二人面前。 刘方看着皇甫嵩的背影,想起他向来这般孤傲脾性,不禁哑然失笑。 皇甫嵩这人,若认可你便会赤诚相交,若不认可,连半分人情世故都懒得做。 是以对于这门吏的言行,刘方也觉得再正常不过。 整个皇甫氏一脉相承,若真选个八面玲珑的门吏,反倒显得奇怪了。 刘方正自思忖间,忽闻街角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闷响。 一辆青帏马车缓缓转出,竹帘微晃,隐约可见车内一老一少对坐的剪影,苍老与年轻的轮廓在晨光里交迭。 还未及细想,皇甫嵩已面沉如水地步出府门。 寒雾染白了他肩头,更衬得眉眼如淬了冰似的: 「叔父有请。」 话音未落,他已瞥向驶来的马车,旋即转身对门吏低语数句。 那门吏如得令的猎犬,匆匆迎向马车,而皇甫嵩的身影却裹挟着寒气渐行渐远。 刘方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只得提袍快步跟上。 转过雕着忠义之言的影壁,满庭寒梅扑面而来。 枯枝上凝结的冰棱折射着冷光,暗香裹着霜气刺入鼻腔。 檐角悬着的铜铃皆刻着细密的羌文,在寒风中轻撞出清越声响。 「这是叔父镇守边疆时,羌人所赠的平安铃。」 皇甫嵩头也不回地开口,声线却难得柔和了几分。 刘方望着那些铜铃,忽然明白这冷硬如铁的汉子,藏着对长辈难以言说的孺慕。 行至后院,青石板上积着薄冰。 皇甫嵩忽在月洞门前驻足,素袍被风掀起一角: 「叔父只请汝一人。」 徐奉瞬间按上剑鞘,眼中寒芒乍现。 刘方却按住他颤抖的肩膀,目光扫过皇甫嵩腰间半露的玉佩。 篆文「皇甫」二字依稀可见,看来皇甫氏已经选定了下一位扛鼎之人。 「皇甫氏世代忠良,岂会害我?」 他刻意加重语气,见皇甫嵩眉梢微动,知道这话终究还是说进了对方心里。 雕花木门推开时,药香混着松烟墨味涌来。 床榻上,七十一岁的皇甫规倚枕而坐,枯瘦的指节捏着软枕,银白长须随着呼吸轻颤。 老将军勉力抬手行礼,却在看清刘方面容的剎那,浑浊的眼珠猛地睁大。 这面容…… 「退下。」 他挥退侍立的医者,又看向欲言又止的皇甫嵩: 「义真,且去门外候着。」 皇甫嵩的喉结动了动,目光在刘方身上审视了一番,最终还是躬身退出。 雕花木门合严的剎那,炭盆里的火星「噼啪」炸开。 皇甫规浑浊的眼珠突然泛起锐利精光: 「阁下……为何持龙纹玉来寻吾这将死之人?」 刘方衣袂翻卷,长揖至地: 「晚生刘方,为三问而来。」 皇甫规喉头滚动着咳出两声,瘦骨嶙峋的胸膛剧烈起伏。 「所问何事?」 「第一问,皇甫氏,可为汉臣否?」 闻言,这位征战半生的老将军,竟硬生生从满身垂暮之气中迸出了一分杀气。 「汝再言一遍。」 皇甫规的声音像生锈的兵刃擦过甲冑,极为刺耳。 可是这一次,刘方的回应更坚决了几分: 「皇甫氏,可为汉臣否?」 刘方抬头时目光如炬,正撞见对方骤然绷紧的脖颈青筋。 「荒谬!」 在剧烈颤抖中,皇甫规手掌重重落下,震得药碗里的汤汁溅在案上。 「吾皇甫氏自武帝时执戟从军,玄祖雁门斩匈奴,祖父辽东破鲜卑,吾半生与羌人周旋于凉州,生平百余战未曾退却……」 此刻榻上老人虽形如枯木,骨子里的忠勇却似淬了火般,在病气里烧出刺目之光。 「竖子,安敢谤吾!」 咳嗽突然哽住话语,他扶着床头剧烈喘息,白发散落在枕上如秋霜。 似乎是听到了屋内的动静,门外传来了皇甫嵩紧张的问询声。 皇甫规眼中怒火瞬间平息,朝门外唤道: 「无妨,安心候着。」 言罢,皇甫规抬手止住欲开口的刘方,忽然低笑出声: 「真是老了,竟被小儿激得气血翻涌……」 他望向窗外簌簌而落的梅瓣,语气陡然沉下来: 「说吧,汝是为谁而来?」 刘方见状,摇了摇头,也笑道: 「不是为谁,若真要说……」 「也是为大汉而来。」 皇甫规的笑意骤然凝在唇角,浑浊眼珠里泛起一丝异色。 「与吾一个将死之人,不必来这一套弯弯绕绕的。」 「汝若是为陛下而来,直言便是……」 「吾虽将死,然皇甫血脉不绝,必世世代代护大汉河山。」 「若是借天家之势,想让皇甫氏为汝做些什么,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炭盆里的火舌舔舐着松枝,将两人投在屏风上的影子扯得凌乱。 毕竟也是一位在宦海沉浮半生的老臣,岂会被几句轻言蛊惑。 刘方神色淡然: 「敢问老将军,皇甫氏侍奉几代天子了?」 皇甫规或许没想到刘方会问这样的问题,略微一怔。 「此乃何意?」 刘方抬头时炭火恰好掠过眼瞳,他直视着皇甫规: 「皇甫氏所忠的到底是刘氏,还是汉室?」 这句话,任谁来听,都有着谋反之意。 「放肆!」 皇甫规也没有例外,屋内的温度似乎都低了几分。 「汝若是不讲明白,恐怕今日是走不出此地……」 刘方没有在意皇甫规言中的威胁之意。 「或者说,皇甫氏想守护的,是天子一人,还是汉家万民?」 皇甫规抚身欲起,却被咳意扯回锦被。 刘方继续说道: 「老将军镇守边关数十载,可知如今鲜卑王庭已一统胡人各部,整兵秣马于边关,欲要亡吾大汉?」 这话如重锤砸在皇甫规心口。 他猛地攥紧床头锦缎,这与他近日最忧心之事也算相通,便是他死之后边塞之患又该如何? 他也知刘方不是危言耸听,虽然他不了解鲜卑的具体情况,但是也常听皇甫节说起。 喉间泛起腥甜,他却顾不上擦拭唇角的血丝。 「这消息,汝从何得来?」 刘方见老人眼底的防备化作惊惶,知道时机已到。 怀中黄绫带着体温,展开时发出轻细的「嘶啦「声,双手捧过头顶。 皇甫规将浊目用力凝聚,看到那段黄绫上隐有天子印玺的痕迹。 「这……」 刘方没有抬头,只是低声说道: 「老将军所料不错,这正是当今天子,撕裂龙袍内衬而做,特予吾宗室刘方以衣带诏,口传天语。」 「臣……」 皇甫规的视线突然模糊,强撑着身子,枯瘦的膝盖重重磕在榻上,锦被滑落露出列列刀疤。 「……护羌校尉皇甫规,受诏。」 刘方看着皇甫规从榻上尽力伏低身子的样子,喉间突然哽住。 他缓步走到皇甫规身前,却始终俯身未曾高过皇甫规一丝。 皇甫规颤抖着接过衣带诏,指腹在黄绫上几番抚过,又生恐自己手上的茧子磨破这黄绫,于是赶忙又捧在掌心。 当皇甫规再抬起头时,炭火正掠过刘方泛红的眼角。 「陛下自十二岁践祚……」 刘方声音突然沙哑: 「清窦氏、除党人,抚边关,改均田,行三互,频频变法,殚精竭虑……」 「案头竹简夜夜堆至烛台倾倒,只为得见大汉复兴之日。」 「但是大汉之根系已病入膏肓,如今之世家到底对于大汉来说,是利是弊,想必老将军心中自有分辨。」 皇甫规喉间滚动,唯有长嘆一声。 刘方言辞愈发激动: 「若是旁人见这衣带诏,某必言此为清君侧,可是老将军面前……」 「某愿实言相告,陛下虽用宦者却实乃无人可用,虽除党人却难抵天下世家。」 「而如今,内忧不止,外患将生,吾大汉危矣!」 皇甫规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可是却怎么也无法平静的说出话来。 「老臣……老臣……」 刘方此刻,眼泪夺眶而出: 「吾本桓帝幼弟,不足周岁之时,阿翁就死于非命,吾大兄被梁氏送上大位,却难逃掌控。」 「当年,大兄尚且不敢言能够保护好自己的性命,更何况还在襁褓之中的幼弟。」 「所以,大兄恐吾遭生不测,就把吾交给了二兄渤海王抚养,两位兄长共同将吾身世隐藏……」 话音未落,窗外忽有北风撞得铜铃乱响。 「后来,大兄不知何故,暴毙于宫中,故陛下继位。」 「可是没过几年,谁能想到吾二兄渤海王居然被定为谋逆之罪,满门百余人惨死狱中。」 「二兄入京前,命部下将吾塞进炭车,託付到三兄平原王处。」 刘方的声音混着炭盆的噼啪声,惊得樑上灰簌簌落在皇甫规肩头。 「窦氏控制陛下的情形与当年梁氏控制桓帝的情形,如出一辙!」 「所以渤海王从未有过逆反之心,反而全是同情之心。」 「自陛下登基以来,渤海王鼎力相助,本就是血浓于水,渤海王妃与皇后宋氏更是姑侄之亲。」 「吾那二兄怎会是谋逆之人,吾不甘心吶,于是潜藏宫中,以求还吾二兄清白。」 言及此处,刘方从一旁案上拿起那枚龙纹玉佩。 「也就是在那段日子,吾与陛下相认,是夜,吾与陛下皆不得眠,陛下拥吾而泣……」 「言之,自和帝以来,尽是迎立幼主,皆有外戚乱政,大权旁落……」 「汉室近十代天子,殇帝百日登基,不足周岁而亡,沖帝两岁承统,三岁病逝殿中,质帝八岁即位,九岁便被鸩杀,最长寿者三十余岁而亡。」 皇甫规紧紧捂着胸口,可还是止不住的剧烈咳嗽。 刘方忽然叩首在地,涕泪横流: 「陛下抓着吾手,指甲几近陷入肉中……」 「吾刘元义身为桓帝之弟,天子皇叔,在汉室倾颓之刻,自当仁不让,经几番周旋,终携此衣带诏出宫,只为寻扶大汉将倾之人。」 皇甫规听至此处,热泪早已布满那沟壑遍布的垂朽面颊。 他枯藤般的双手,死死的攥住那衣带诏。 看着黄绫上「宗室刘方,代朕巡狩」八个硃砂大字,就像有人扼住了他的喉咙,想说些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刘方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靠到近前,将手按在了皇甫规那褶皱的手背上。 「老将军,所以某才会有刚刚那第二问……」 「皇甫氏想守护的,是天子一人,还是汉家万民?」 皇甫规颤抖着抚过衣带诏上的撕裂口,这毛糙的边缘为何能硌得心中剧痛? 唯见,皇甫规眼角散落的泪滴,在黄绫上晕开。 「皇甫氏满门忠烈,愿世代护汉家之天下……」 「元义公!若有何皇甫氏可做的,但请直言!」 刘方却皱起眉头,咬着牙说道: 「老将军可知此问到底何意!」 话落于震惶之处,刘方目眦欲裂: 「皇甫规,听诏!」 「朕,不求皇甫氏护朕一人,但求皇甫氏守关拒胡,护汉家万民!」 当此言落地,皇甫规枯树般的身躯迸发出一股浑厚的力量。 他一把推开刘方阻拦他的手,硬生生拖着病躯,将自己摔到地上,而后伏地高呼: 「臣,皇甫规,奉诏!」 与此同时,门外也传来了一阵呜咽却铿锵的声音。 「臣,皇甫节,奉诏!」 「臣,皇甫嵩,奉诏!」 「臣……」 第14章 榻前论经结同门 第14章 榻前论经结同门 s??to9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刘方扶着皇甫规躺回榻上之后,皇甫规泛起一阵有节奏的轻咳。 忽听得靴声整齐如战鼓,候在门外的皇甫子弟鱼贯而入。 前后步距一致,尊卑有序,皆龙行虎步。 为首者腰背微佝却自有山岳之威,正是退职雁门太守皇甫节,也是皇甫嵩的父亲。 次者,便是皇甫嵩。 后续,有与皇甫嵩同辈的兄弟,也有以皇甫嵩之子皇甫坚寿为首,皇甫郦等尚且年幼的稚子。 众人挺胸昂首,无一丝杂声,尽显将门风范。 待诸多大小身影落定,面朝手持衣带诏立于塌前的刘方,同时伏地行礼。 刘方纵然两世为人,八十载阅历,也控制不住此刻激荡的心神。 前世他也笑过那刘玄德哭出了个西蜀大业,可是这回,他似有明悟。 因为他刚刚流的每一滴泪,都未曾作假。 术,固然重要。 然,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至此,大义已成,需收人心了。 …… 刘方正欲开口,忽见鬓发如霜的皇甫节抢上三步,苍颜上满是愧色: 「元义公海涵,逆子先前多有冒犯。」 言罢,皇甫节袍袖一甩,侧身让出一条道。 只见满脸不屑的徐奉大步从人群中昂首而出,侍立在刘方身边,临了还不忘剜皇甫嵩一眼。 皇甫嵩唇角微抽,喉间轻咳一声,紧随徐奉的步伐,在离刘方三步处便垂袖长揖: 「元义公……」 皇甫嵩方要见礼,刘方已急忙出言打断。 论及面上年岁,二人倒似同辈。 可在他心中,皇甫嵩于前世有提携授业之恩,又兼其才德,实乃长辈般的人物,岂敢受此大礼? 于是刘方抢在皇甫嵩下拜前托住他双臂,言辞恳切道: 「皆为汉家儿郎,岂用在乎此等小节?」 「此后……大汉边关之安危便要仰仗义真了。」 此时的皇甫嵩,虽已被举为孝廉、茂才,却因叔父病重尚未赴任。 但是皇甫嵩这个人,就算是在家中,也心系时局,时刻关注着天下事。 尤其是作为皇甫氏的接班人,他自少年时,就已经开始接触地方防务,钻研战术。 就比如针对羌人骑兵机动性强的特点,他创出的「车阵拒马」之术: 简单来说就是以战车围成防御圈,内中弩手、长矛兵严阵以待,如此一来,羌骑纵是来势汹汹,冲锋之威也能被有效克制。 这战术后来在长社之战中,经他改进为「火攻车阵」,成了击败黄巾军的关键所在。 按原本轨迹,皇甫嵩要到光和三年,也就是六年后,才会调任北地太守。 但经此一番,再加上刘方打算从中斡旋,这一世他应该很快就能赴边关任职,得偿报国之志。 …… 皇甫嵩立于门外时,听刘方一番肺腑之言,就已经胸中热血翻涌,敬意升腾。 待推门而入后,本就心生歉意,此刻看到刘方眼中灼灼赤诚,以及刘方所说的这句话。 这位将门虎子眼眶瞬间通红,后退三步,将衣袍一甩,双膝重重砸于地上: 「嵩虽寸功未立,然苍天可鑑,日月为证!愿在此立誓,此生必不负大汉,不负明公所託!」 位居两端的皇甫规与皇甫节两兄弟,此刻虽然未有多言,但是拳拳之心也溢于脸上。 忽有童稚之声响起,只见皇甫氏的一众孩童都学做大人模样,齐刷刷跪于皇甫嵩身后: 「……苍天可鑑!日月为证!此生必不负大汉,不负明公所託!」 本欲收心的刘方,忽然仰头大笑,可是无论头抬到何处,也挡不住热泪从两颊滑下: 「若世人皆如皇甫,吾大汉何愁不兴?吾大汉!何愁不兴!」 徐奉看了眼刘方,不知想到些什么,嘴角罕见的挂上了丝微笑,再看向皇甫嵩时,眼神已然变得亲切。 随后,将原本一直挂在身前的汉剑一拽,甩至背后。 大步走到了皇甫嵩身侧,直接将皇甫嵩从地上拉了起来。 而后俯下身子,摸了摸皇甫坚寿的头,又回头看向皇甫嵩,下巴轻点,说道: 「汝,不错。」 言罢,在皇甫嵩还有些茫然的时候,就转身回到了刘方身侧。 原本肃穆的气氛,霎时间变得有些欢愉。 卧在榻上的皇甫规与另一端的皇甫节相视一笑。 刘方笑着拍了拍一旁徐奉的肩膀,而皇甫嵩也微微斜着头看向徐奉,忍不住笑了出来。 或许徐奉的行为看起来有些逾矩,但是对于在场的人来说,徐奉这番赤子般的行为,恰恰与此刻众人心中的赤子之志相得益彰。 原本一身暮气的皇甫规,也如枯木逢春般多了几分朝气。 就连声音都显得更有气力,他沉声问道: 「元义公说有三问,不知这第三问……」 刘方闻言,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这……却是私事。」 皇甫规见方才还大义凛然的刘方,此刻竟露出这般神态,不禁哑然失笑: 「元义公但讲无妨。」 说实话,自方才与刘方交谈,皇甫规便常有错觉,仿佛眼前这弱冠少年的面容下,藏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灵魂。 此刻见刘方这般情态,才恍回神来,心中不由感慨,汉室何其幸哉,代代有如此英杰出世…… 刘方哪知晓皇甫规心中所想会无限接近于真相,只是拱手道: 「久闻威明公博通五经,德隆望尊,教化四方,如北斗照耀寰宇,晚生莫不心嚮往之。」 「方不敏,少好典籍,然才疏学浅,于诗、书大义多有困顿。」 「今未备束脩之礼,却贸然提及此事」 话未说完,皇甫节已抬手虚按,替皇甫规打断了刘方的话。 「元义公万万不可说这般话!」 皇甫规也顺着话,继续说道: 「吾兄所言极是,元义公若这般实在是折煞老夫了……」 「且不论元义公地位尊崇,亦不论元义公所行大义之事。」 「某已知自己时日无多,一来没什么可教元义公的,二来也没资格收元义公为弟子。」 刘方见两位老者接连谦让,当下不再犹豫,退后两步,整肃衣冠,以古礼长揖到地: 「威明公谬赞了,晚生身为汉室宗亲,行大义乃分内之事,不足为道……」 「然于春秋灾异之变、周礼兵刑之学,实如盲人摸象。」 「今斗胆相求,非图师名,实欲求一解惑之门径。」 说实话,前世的他不仅仅懂经学,而且还是博览群书,通经致用的实践派。 汉制选官以「孝廉」「明经」为标准,他弱冠之年就被举孝廉为郎,这代表在当时,他的经学修养就起码达到了士人的合格线。 更别说之后还有几十年的积累,他又喜欢作诗,少不了引经据典,而且他毕竟是自诩要比周公的人…… 皇甫规见刘方行此大礼,言辞恳切,也不由升起了传道之心: 「元义公所惑何事?可与老夫言之?」 「威明公病体违和,方本不该叨扰……」 刘方直起身,沉声道: 「只是曾读威明公《上疏请辞》中『察举当重实绩』之论,恰与方研读《庄公篇》时的困惑不谋而合,故而斗胆略表愚见。」 原本半倚病榻的皇甫规,闻言竟强撑着坐直身子,浑浊眼眸中闪过一抹锐芒: 「愿闻其详。」 刘方负手在室内踱步,声调沉稳: 「世人皆以『讥失教』归罪庄公,然方观《左氏》载『大叔完聚,缮甲兵』,知庄公实乃待其自毙。」 「此非失教,实失于『度』,周室东迁,郑为畿内诸侯,若早诛共叔段,恐启列国弒亲之端。」 「然纵其坐大至『克段于鄢』,终成春秋贬笔……」 话音戛然而止,他突然指向壁上悬挂的凉州舆图: 「此正似威明公延熹年间治羌,初不急于剿杀,反以屯田诱降沈氐诸部,待其气衰而抚之,正是深谙『时』与『度』之妙。」 皇甫规瞳孔微缩,当年在湟中谷地筑垒屯田的往事,竟被刘方以经义相契。 他勉力支起半身,咳嗽数声: 「《左氏》重礼制,故以『失教』为讥,《公羊》言『大一统』,则贵王化之行。」 「元义公以『度』解『时』,倒合《易》中『变通配四时』之旨。」 刘方拾起案上残卷,指尖掠过「大一统」三字: 「方以为此『统』非独疆域,更在人心。」 「昔光武皇帝定鼎,先收铜马军心,后行度田之法,正是『王者无外』的註脚。」 「今豪强占田逾制,『万民怨痛,泣血叫号,诚愁鬼神而感天心。原祸所起,皆吏过尔。』(註:皇甫规挚友王符《潜夫论》语),若只守『王者无外』的旧解,不修『制民之产』的实务,与庄公纵弟何异?」 皇甫规忽然以指叩床: 「好个不修实务!今之察举,多举德行高妙却不通吏事之辈,与『明经』本意相去甚远!」 刘方取案上残卷进前: 「威明公请看,王景治河以『十里立一水门,令更相洄注』,此乃『疏而非堵』的通变之道。」 「方以为治吏亦当如此,严刑峻法如筑堤坝,轻徭薄赋如导清流,二者不可偏废。」 皇甫规剧烈咳嗽起来,却摆手示意不必打断。 刘方再进前一步,压低声音: 「正如节信公(王符)所言,国以民为基,贵以贱为本……」 皇甫规挣扎着坐直身子,缓缓抚须: 「是极,本末何足相供?则民安得不饥寒?饥寒并至,则安能不为非?」 「元义公解『大一统』为『人心一统』,恰合《周礼》『以俗教安,以刑教中』的王政纲领,但说易行难啊……」 刘方默然片刻,忽然一声长嘆: 「《公羊》言『王者必改元立号』,非改年号,是改人心……」 一时寂静,皇甫节望向兄长苍白的面容,见他目光却愈发炽热。 皇甫规望着案头残卷,突然咳得面色潮红: 「当年在湟中,某教羌人读孝经,今日在雒阳,公教某读人心,元义公啊……」 他缓了缓气息,目光灼灼: 「老夫这病榻虽小,此番却偏要试试,能否容得下元义公这天下大义。」 刘方闻言,长揖及地。 皇甫规忽而释然一笑,眼中满是激赏: 「某治《左氏》多年,今日方知『六经注我』之妙,既如此,某更无推辞之理……」 说罢,竟强撑病体支起半身,向刘方回了个半礼: 「某无才收徒,然可代先师行纳徒之礼,元义公若不嫌弃,便与某执同门之仪如何?「 言毕,他以指为笔,在案上画下两道平行墨迹,正是「同辈共学」之意。 刘方望着那两道墨迹,忽然想起前世皇甫嵩曾言,皇甫规虽为大儒却并无师承。 是啊,皇甫氏自皇甫规之前尽是边关之将,被称作粗鄙之人,素来不受经学世家的待见。 待皇甫规功成名就之时,已经年过半百,少时无人可拜,暮时亦无人可拜。 忽然明悟,这是这位老将军特意为他铺设的台阶,既全了自己拜师的诚意,又免了尊卑之碍。 他喉头一热,再次下拜时已改作同辈相揖之礼: 「既蒙先生引为同门,方当执弟子之礼侍奉左右。」 「万万不可!」 皇甫规猛然扣住他的手腕,那掌心虽已消瘦,却仍留着经年握剑磨出的硬茧。 他气息急促,眼中却闪着灼灼光芒: 「某今日代师收徒,实乃为元义公大义所感!」 话音未落,便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面容泛起病态的潮红。 他强撑着向皇甫节投去一道求助的目光,沙哑着嗓子道: 「速遣族中子弟,将此事传于诸生!」 皇甫节早已红了眼眶,他明白,兄长这是在用最后的气力为这位大汉皇叔铺路,当即朗声道: 「义真,素遣快马六百里加急,往涿郡卢氏、北海郑氏、陈留蔡氏……」 「各送拜帖,言明威明公代师收徒,新同门刘元义公将于秋分时节,赴太学观礼。」 …… 刘方望着榻上倚着锦垫假寐的皇甫规,老者眉梢犹凝笑意,似还浸在方才论经的余韵里。 他心中泛起几分自嘲,前世无缘得见此公,今生本欲算计,未曾想…… 所谓对皇甫氏的收心之计,反倒是被此公,被皇甫氏折服。 皇甫规也好,皇甫节也罢,又怎会不知,他所谓的「解惑求问」,不过是借个由头…… 可他们却又都心甘情愿的为他这位皇叔铺路。 皇甫规与马融、王符,以及蔡邕的业师胡广等大儒皆是平辈至交,唯独马融晚年与皇甫规因政见不合而有所嫌隙。 而皇甫规此举于刘方而言…… 便是日后那名满天下的郑玄、卢植、蔡邕,见刘方虽不必执弟子之礼,但若论起辈分,也实实在在矮了他半截。 世人皆知皇甫规治学别具一格,不拘泥于某家师法,擅「通经致用」之道。 以儒学精要论军政大事,借兵法妙理阐释经义,与他可谓是志同道合。 二人相谈间,字字句句皆有惺惺相惜之意。 只嘆,相识恨晚。 刘方望着榻上气息渐弱的皇甫规。 纵然惜此公将辞于世,感此公相助之恩,仍有一桩不得不为之事…… 第15章 刘方三计锁皇甫 第15章 刘方三计锁皇甫 刘方素来敬重英雄,尤其对有气节之人,心中满是欣赏。 于情于义,他对皇甫氏皆持认可态度。 此番周折后,虽说也算收了心,然这收心并非完全归附于他,更多是借大义之名暂且收服。 如此便有个极大弊端…… 倘若大义不再站在刘方这边,这皇甫氏的帅旗,他便再难握住。 所谓,为大义所驱者,必为大义所累。 既如此,刘方便须得给皇甫氏上三道锁。 第一道锁,从他见到皇甫规的那一刻便已悄然开启。 见面第一问,他便直指核心,皇甫氏是否为「汉臣」? 皇甫规从反应到作答,皆在刘方的引导之中。 待刘方言明「为大汉而来」,皇甫规下意识便以为他是天子刘宏所派,以为是要皇甫氏为天子效命。 继而又生疑虑,猜测刘方或是某方势力使者,对皇甫氏别有所图。 此时乱世尚未开启,「刘氏」与「汉室」之问,于任何自诩汉臣之人而言,皆如谋逆之言。 而这,正是刘方刻意为之,为的便是引皇甫规思索二者的区别。 大汉传承至今,刘氏正统地位无可置疑,然在世家心中,多半都藏着一个念头。 就是这大汉并非刘氏私产,更非某任天子的独有之物。 由此,话题一转,便落到「护天子一人还是护汉家万民」之问,直切问题核心。 紧接着,刘方以鲜卑之患为引,勾起皇甫规牵挂半生的羌乱往事,促使其真正开始深入思考。 而后,刘方又自陈身份与经历,为这第一道锁的下一步埋下伏笔。 再说门外,自皇甫嵩听到皇甫规动怒问询,皇甫子弟便已陆续聚集。 刘方早察觉他们的动静,亦深知若自己行差踏错半步,这些人便会一拥而上。 虽说不会取他性命,却也定会麻烦不断。 不过如此一来,倒也省了让皇甫规事后转述的麻烦,直接便能影响皇甫氏的核心成员。 直至刘方假借刘宏之名,说出「不求皇甫氏护朕一人……」这般话,这第一道锁才算真正落下。 第二道锁的起由,还得从那第三问引出的论经之辩说起。 所谓「名」与「义」二字,单靠义理支撑终究不足。 刘方伪造的半真半假皇叔身份,虽可博士人信,却难让士人服。 在这明经为贵的世道,他还需在儒林中挣得一份声名。 皇甫规自然瞧出其中关窍,倘若没有这场论经明心的周折,怕是只会给个关门弟子的名分,断不会有代师纳徒的戏码。 毕竟皇甫规辈分太高,堪称当今儒林首屈一指的人物。 这般身份地位,岂肯轻易与人作嫁? 说起来,刘方也未料到皇甫规会行至这一步。 此举无异于以毕生清誉与身后之名作赌,若刘方德不配位,皇甫规为皇甫氏辛苦半生攒下的儒名便会付诸东流,沦为天下笑柄。 那刘方究竟如何让皇甫规甘冒此险? 这便要从《左氏春秋》中的这篇「郑伯克段于鄢」说起了。 此篇讲的是郑庄公与胞弟共叔段为夺君位,上演了一场骨肉相残的戏码。 郑庄公蓄意纵容其弟共叔段与母亲武姜,任共叔段骄纵跋扈、图谋篡位,待其坐大后再行讨伐。 为何不早做诛杀?只因他不敢开列国弒亲之先例。 可最终任由其弟做大,引起无数事端,后悔也晚了,还是成了后世非议的负面典型。 都说人老成精,再加上前面刘方铺垫的话语。 看似是说郑庄公与共叔段,明眼人都听得出,这是在影射皇室与世家的恩怨。 因为刘方之前的话,相当于已经把世家对于现在的大汉来说就是祸害,这句话拍在皇甫规脸上了。 虽然这些年经过各方面的发展,皇甫氏也成了所谓世家,但是他们的本质还是将门,虽同流却不合污。 正因如此,以论经说起的「度」与「时」二字便有了讲究。 这「度」之一字,说的是行事的分寸尺度。 当年郑庄公治弟,早杀则落个弒亲之名,晚杀则养虎为患,终究没拿捏好平衡,坏了礼制人伦。 而「时」之一字,便是时机。 周王室衰微之际,诸侯蠢蠢欲动,郑庄公动手的时机没选对,落得个千古非议。 什么意思呢? 就是说往日皇室对付世家,不是尺度失当,便是时机不对。 如今要掌握时和度,准备对世家动手了。 皇甫规一听,就拿出《公羊春秋》来反问刘方。 春秋三传各有所长,而《公羊传》和《左氏传》恰恰分别是今文经学和古文经学的代表。 皇甫规单提《公羊传》的「大一统」,又讲「贵王化之行」,意思再明白不过。 就是说真正的一统,靠的是仁德礼教深入人心,而非武力压服。 在提起今文古文两者区别之后,皇甫规末了还补一句,说刘方的想法倒是符合《易经》中因时制宜、灵活变通的理念。 皇甫规什么意思呢? 他以今文与古文之争为引子,映射皇室对世家以前的做法和现在的做法。 但是他话风一转,就是不管哪种做法是正确的,我支持你现在这种变通的想法,却留了半句「你打算如何做」没有说出来。 于是,刘方拿着皇甫规提出的这个「大一统」继续往下说。 他先表示了认可,就是说确实人心很重要,拿光武帝举例子,也是恩威并施,而且是先威后恩。 再说什么呢? 刘方拿出来了皇甫规挚友王符《潜夫论》的言论。 《潜夫论》是什么? 不光是写的非常好,而且涉猎范围十分广泛,包含了十多个领域,堪称「东汉小百科全书」。 王符这个人是什么思想呢? 简单概括就是民为本、无贵贱、搞生产、重教育、守边疆、反迷信。 皇甫规和王符是什么关系呢? 当年皇甫规辞官回家之后,太守来拜访他,他躺床上理都不理。 听说王符来了之后,衣服也没穿好,光着脚就跑出去,牵着王符的手回到家,坐一块就开始聊天,可给他开心坏了。 所以,在刘方提出来王符之后,直接就戳到了皇甫规的点上。 要说刘方是真的想表达民为本的思想吗? 确实也有,但是更重要的是他想表达大乱需要大治。 之后,刘方拿王景治河为例子,再次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皇甫规听到这里,心里已经认可了,但是觉得这个事真的是太难了。 刘方最后隐喻了一句,明着是说「改年号」的问题,实则是向皇甫规交底。 也相当于是以此明志,意思就是,这不是在推倒大汉,是在救大汉。 而皇甫规心里想的什么? 是这世家坐大如河患,若再纵容,终有决堤之日。 是那就算满盘皆输,也要为汉家天下搏个转机。 所以,皇甫规给出了最终的选择,就是陪刘方赌这一把。 愿意拿自己的一生甚至后世之名来赌,也是把皇甫氏满门都放到棋盘上来赌。 但是对于刘方多疑的性格来说,这还不够,所以还需要第三道锁。 人心易变,唯有将利益与共、荣辱相连的绳索,系得更紧些。 …… 皇甫规闭目养神时,刘方已与皇甫节分席而坐。 皇甫嵩与徐奉各立一旁执壶添茶,其余子弟早都退了出去。 刘方闲叙几句家常,话锋一转,看似随意问道: 「某心中一直存疑,端明公为何不在『凉州三明』之列?」 所谓凉州三明,乃皇甫规字威明、张奂字然明、段颎字纪明,三人皆因治羌扬名,表字又同含「明」字,故得此称。 而皇甫节字端明,单论表字,本也暗合「明」意。 话音未落,一旁的皇甫嵩便按捺不住了。 「元义公此言善也,那段颎就是一个趋炎附势、鼠目寸光的小人,他凭什么……」 「休得胡言。」 皇甫节轻叩桌案,皇甫嵩立刻噤声,垂手退后半步。 皇甫节转向刘方,语气和缓道: 「元义公有所不知,某虽出身凉州安定,却自入仕起便在并州任职,后又长驻雁门,终日与鲜卑周旋,与吾兄他们治羌的路子不同。」 刘方作恍然状,忽而又拧眉追问: 「常闻段纪明战功赫赫,听义真所言,似有隐情?」 皇甫节长嘆一声,忆起往事: 「此事就说来话长了,某与段纪明也算相识已久……」 「在威明、然明、纪明三人初入军伍时都还是青年,本就年纪相仿又意气相投,所以常聚一处,情同手足。」 「后来,三人逐渐攒下了战功,也在凉州闯出了自己的威名,开始各自独领一军。」 「就是在这个时期,有了凉州三明的名号,也算是他们分裂的开端。」 「威明认为对待羌人要恩威并施,然明认为应以抚为主,而纪明……」 「这也跟纪明的经历有关,想必元义公也能料到都发生了什么,总之他的想法就是应当剿灭。」 「因此,三人之间开始常起争执,后来威明和然明算是统一了想法,可是纪明却愈发坚决……」 其实这些情况封谞早就整理好给刘方了,但是刘方为了「一石三鸟」的计策全然当做不知。 「威明与然明的『抚』,是先以兵威震慑,再将降羌迁入关内,教他们种田为生,慢慢同化。」 「可纪明的『剿』,却是要赶尽杀绝……」 刘方装作沉思片刻的模样,接过话来: 「羌乱一直是大汉的心头之患,耗费钱粮无数,这段纪明之法也未尝不是……」 皇甫节端起茶盏,指尖摩挲杯沿: 「此言差矣,元义公可知这羌乱牵扯多少纠葛?」 「羌人背后有鲜卑、匈奴、乌桓,这些胡族内斗不断,却对大汉同仇敌忾。」 「尤其是匈奴,曾将羌人收为藩属,安帝时羌人还曾建国,如此盘根错节,哪能一味剿杀?」 刘方适时插言: 「既如此,那朝廷坐视不管么?」 皇甫节苦笑道: 「正因为三人各执一词,连年上疏争执,朝廷也没了主意。」 「威明、然明的法子见效慢,被文官弹劾,纪明手段太狠,又遭天下士人非议。」 「而元义公所言世家之患,皇甫氏感受颇深吶……」 皇甫节放下茶盏,长嘆一声: 「三人都因志向受阻,而郁郁寡欢,也因此导致三人的矛盾愈发剧烈。」 「直到他们三人都被攻讦,或贬官或免职,虽说的确有宦者迫害,但实际上是世家为了这三个封疆大吏的位置出手了。」 「虽然后来都重新回到朝廷担任军职,但自此以后,三人却有了很大的区别……」 「吾兄这脾性,压根不睬世家和宦者势力,然明呢也很有士人的气节,很鄙夷朝堂的做法。」 「而纪明,虽没有与世家苟且,却完全倒在了宦者一边。」 「昔日兄弟至此离心,吾兄与然明虽还交好,『三明』却再难同心了。」 刘方点了点头,作出一副遗憾的模样: 「倒是可惜,毕竟曾经……」 皇甫嵩听着皇甫节过于客观的话,实在没忍住要为皇甫规打抱不平。 「元义公可知,桓帝时,段颎就借宦官之势打压叔父与然明公?他平定西羌东羌,看似战功赫赫,却将叔父多年心血毁于一旦!」 「降羌本已归心,他却大肆屠杀,逼得塞外胡人抱团仇视大汉,他又没冠军侯封狼居胥的本事,一味杀戮反而埋下隐患。」 「更可恨的是,他竟诋毁叔父『招之连年,既降又叛』,给叔父扣上了挟寇自重的帽子!」 「叔父向来刚直,对不作为的官员毫不留情,但凡有问题的地方他必弹劾,可这些官员哪个又不是朝堂诸公的门生?」 「所以,叔父这些年……」 话音未落,卧榻之上的皇甫规缓缓睁开了眼,沉声道: 「好了义真,弟且带义真出去吧。」 皇甫节虽然相比较皇甫规而言更像个武夫,却也不是蠢人。 皇甫规这句话一出,他就立刻会意。 先前刘方以郑庄公与共叔段为例,影射皇室与世家,却还有一层意思…… 段颎祖上正是共叔段,此刻再提及这些,分明是要先拿段颎开刀。 刘方起身,朝皇甫规颔首一笑。 待皇甫节父子出门,皇甫规闭目养神的姿态褪去,轻轻开口: 「元义公,可直言了……」 第16章 可是梁国桥公? 第16章 可是梁国桥公? 皇甫规靠在卧榻上,锦被掩至下颌,喉间时不时发出破风箱般的声响。 刘方独自坐在案前,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目光掠过床榻上气息微弱的老者。 他盯着炭盆中渐暗的火光,终于开口: 「若威明公去后,皇甫氏该如何?」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9.?????? 卧榻上传来一声悠长的嘆息,皇甫规的眼皮动了动,浑浊的眼珠转了半圈: 「某这把老骨头,撑不了几日了,待某去后……」 刘方忽然放下茶盏,茶液在盏中晃出涟漪: 「威明公若去,端明公年事已高,皇甫氏树大招风。」 「义真虽有将才,却太过刚直……朝堂如棋局,不懂变通者,终成弃子。」 他起身走到床前,凝视着老人浑浊的双眸: 「某恳请威明公留一道遗命,除非中原生死危亡,否则皇甫氏子弟永不入关。」 皇甫规瞳孔微缩,喉间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指节捏进雕花床沿: 「公是要……」 刘方身子前倾,沉声道: 「唯有远离漩涡中心,死守边关,方能保皇甫氏百年不坠,亦保大汉安危。」 他抬手指向窗外,夜色中似有隐约的驼铃声般。 「当年威明公治羌,屯田诱降,靠的是等字诀,如今某要皇甫氏等的,是天下大变之时……」 「到那时,皇甫氏的忠勇,便是天下人的标杆。」 皇甫规一怔,而后唯有释然的笑声: 「也罢!当年班定远功成之前誓不入关,今日吾皇甫氏亦能效仿。」 笑声未落,刘方突然压低声音: 「然明公,可用否?」 皇甫规的笑声戛然而止,许久才吐出一个字: 「可。」 刘方的声音更轻了,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地在寂静中摩擦。 「段纪明,可杀否?」 皇甫规早知他会提段颎,可真的听到这句话时…… 他枯藁的手掌在空中虚握了一下,浑浊的眼珠突然泛起水光。 风卷着尘粒打在窗纸上,炭盆里的火星被风带起,转瞬又熄灭。 这位老者的双颊剧烈颤动,似看见多年前三人纵马草原的模样。 那时段颎还未染血,在篝火旁蹲在地上翻动烤架,羊肉的香气混着炭火味扑面而来。 待举起一串羊肉先咬下一口,接着就会递到他的面前,抬头笑道: 「待平定羌乱,吾兄弟三人便回那凉州最热闹之地,开个酒肆……」 可如今…… 大家都这个年纪了,将死之前哪还有什么恨意呢? 喉结在松弛的脖颈间滚动两下,苍老的声音里浸着些挣扎: 「纪明……是为大汉出过力的……」 刘方忽的欺身上前,紧紧扣住皇甫规的手腕: 「威明公!功是功……过是过,若段颎不死,他那盲目好战之心,必将大汉拖进万劫深渊!」 皇甫规枯枝般的手指蜷了蜷,缓缓闭上双眼,眼角滑出一滴浊泪,落在枕上无声无息。 「……可。」 话音刚落,木炭「噼啪」炸开,皇甫规忽的咳出一口血,染红了床榻。 「元义公……纪明死后,夏宁有勇,田晏有谋,选谁?」 刘方掏出手帕为皇甫规拭去嘴角血渍,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 「应是田晏……」 那压在舌尖,未曾出口的半句话是「田晏之弟」。 因为此二人,他一个都不想留。 「元义公……」 皇甫规气若游丝,手指颤抖着指向墙角檀木匣: 「匣中密折,记着世家的腌臜事……还有当年与然明、纪明的书信……」 「或许能……能助你……」 皇甫规的声音轻得像将散的烟: 「还有……义真那孩子……性子太倔……若日后要他做违背本心之事,恐……」 「威明公放心!」 刘方霍然起身,抱拳行礼时衣袂挟风阵阵: 「义真手中长枪,必指塞外胡虏,绝不见血于汉家宫阙!」 窗外,寒梅正盛,枝头积雪簌簌而落。 皇甫规枯藁的面容终于舒展,唇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纹,仿佛卸下了一生的重担。 刘方望着老人渐渐睡去,吐息长嘆。 这三道锁,终是成了。 最后一道便是以皇甫规的遗命,将皇甫氏牢牢锁在关外,静待天下大变。 …… 刘方指尖抚过门环,将炭火的余息尽数掩入门后。 寒风卷着雪粒子扑在脸上,他拢了拢外衣,忽听一阵急促脚步声向他走来。 「大人,饿了。」 徐奉哈着白气凑上来,腰间佩剑随着步伐轻晃。 「……」 刘方置若罔闻,靴底碾碎薄冰的脆响在空廊回荡。 转角处现出个身影,银须拂动间传来爽朗笑声: 「元义公,酒肉早已备下,府中恰有位贵客,不嫌弃便同饮几盏?」 皇甫节缓步而来,锦袍上独属于皇甫将门的暗纹在日光下格外刺眼。 刘方眸光微闪,想起入府时瞥见的那辆青帏车,能在这个时候被皇甫氏迎入府中的…… 心中闪过几个名字之后,刘方笑意盈盈的对皇甫节回道: 「端明公,屡屡叨扰贵府,实在折煞了。」 话音未落,刘方长揖回首,广袖已携着雪意先行,靴尖点过汉白玉阶。 「不过,端明公盛情,某岂敢推辞?烦请引路。」 廊下的皇甫子弟们见状皆忍俊不禁,皇甫节也是抚须颔首,眼中满是笑意。 刘方这番不卑不亢,洒脱又不失风度的模样,确实合皇甫将门的胃口。 转头,皇甫节看向立在廊柱旁的皇甫嵩,见儿子仍绷着张脸,腰间佩刀的穗子都垂得笔直。 这小子若有刘方三分机变……言及此处,皇甫节不由摇了摇头。 二人并肩而行,亦心知肚明,既然是在此时引荐的贵客,自然是会对大业有所帮助的。 —— 东汉儒家思想盛行,强调「亲亲」「尊尊」,人际交往中注重情感与礼法的结合。 通常成年男性间的正式拜访多为单人或携带僕从。 而携家人,尤其是女性晚辈,往往体现二者关系已超越普通的同僚之交,达到「通家之好」的私交层面。 东汉官场复杂,高位者病重时,单纯的官员拜访易被视为攀附或探听虚实。 幼女作为家庭中纯真无涉的象徵,携带幼女以「私人探访」而非「公务拜谒」的形式出现…… 可淡化政治色彩,使拜访更显纯粹,凸显故交之情,避免引发关乎朋党或利益的猜忌。 同时,也可以表明拜访者对老友权威与德行的信赖,对二人之间深厚情谊的重视。 尤其在老友重病时,此举暗含「晚辈承继旧谊,世交延续」的心意,更是委婉的表明自己会对老友身后事进行庇护与关照。 —— 凉风裹着碎雪掠过斑驳的朱漆门,檐角铜铃发出微弱的呜咽。 一位老者身着素色深衣,袖口已洗得发白,手中紧紧攥着一卷布满批註的竹简。 身旁女子垂鬟分肖,鬓间斜别着半枝残梅,花瓣上凝着的霜珠,衬得她眉眼格外清冷淡然。 「父亲,皇甫公的病……」 女子声音轻得如同飘落在地的雪花,带着丝丝担忧。 老者重重嘆了口气,浑浊的眼中泛起追忆的神色: 「威明兄与父有总角之谊,更为莫逆之交……」 话音未落,门内突然传来急促的靴声,朱漆门「吱呀」一声缓缓推开。 「威明兄可是歇息了?」 老者急切地问道,这问候随着灌入的风,轻轻飘到众人耳边。 皇甫节快步迎上前去,双手抱拳行了一礼,道: 「正是……让公祖久等了。」 刘方依礼踏入,先是颔首致意,可当听到「公祖」这个称呼时,他猛地抬起头,直直地看向那位老者。 这位…… 「可是梁国桥公?」 刘方迅速调整仪态,恭恭敬敬地长揖及地,声音清朗如松: 「晚生刘方,字元义,得蒙威明公不弃,忝列门墙。」 他的话语中充斥着敬重,也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 这位梁国桥公,名为桥玄,字公祖。 前世曾是他引路之人,更有知遇之恩。 遥想当年,刚举孝廉的他,还未赴任雒阳北部尉,手持父亲曹嵩所给拜帖,以晚辈之姿拜访桥玄。 那时士人皆道他任侠放荡、不修品行,作为宦者之后,若想在宦海立足,急需一位德高望重之人正名。 他本以为桥玄也会如其他士人般轻视他,却不料桥玄毫无门第之见,热情相待,任他畅所欲言,静静倾听。 最后,桥玄一句「天下将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济也,能安之者,其在君乎!」,将他送入士人视野。 与许劭的捧杀与污衊不同,桥玄字字句句,皆是出于真心。 桥玄与他后来能成为忘年之交,与桥玄的生平不无关系。 桥玄年方弱冠,就单骑入陈国,擒陈国相羊昌及其食客十余人,昼夜审讯。 那是桓帝年间,大将军梁冀急派快马送来赦书,桥玄却将文书掷入熊熊火盆,厉声喝道: 「羊昌罪证确凿,岂容权贵庇护!」 最终将羊昌锁入囚车押解雒阳,百姓听闻,无不奔走相告,欢呼雀跃。 后来调任洛阳左尉,谒见河南尹梁不疑时,面对对方「汝这等寒门,也配与吾同朝?」的刁难。 桥玄怒目圆睁,愤然拂袖:「吾宁可归耕陇亩,不事谄媚!」言罢,直接挂冠而去。 归乡的三年间,他躬身耕作、潜心读书,暗中查访民情。 当发现豪强侵占良田,便默默搜集证据,待朝廷徵辟为齐国国相,一纸弹劾,将豪强田产尽数削夺,分与流民。 百姓欢呼:「桥公归来,如旱苗得雨!」 任汉阳太守时,上邽县令皇甫祯仗着是皇甫规从子,贪墨无度。 桥玄微服查访,只见饿殍遍野,而县仓粮食却已腐臭。 次日升堂,他怒拍惊堂木:「拖那蠹虫上来!」 皇甫祯匍匐阶前,桥玄亲自批下「髡笞」之刑。 皮鞭落下,鲜血四溅,皇甫祯哀嚎求饶,桥玄却目眦欲裂,毫不留情,最终将其杖毙于市曹。 自此,汉阳郡吏治清明。 事后,桥玄亲赴皇甫氏叩门请罪,皇甫规不仅毫无责备,反而回以大礼,谢他清理门户。 从此,二人原本的总角之谊更进一步,成为莫逆之交。 当北狄犯边,鲜卑铁骑连破三郡。 桥玄临危受命为度辽将军,持节黄钺,单骑巡营,点齐五万精兵。 时任雁门太守的皇甫节闻讯,昼夜奔驰,一马当先,鼎力相助,与桥玄并肩而战,生死相依。 历经数场大战,败鲜卑、破南匈奴、退高句丽,保境安民,胡虏远遁,边境炊烟再起…… 或许在桥玄眼中,看到当年的曹操所经历的一切,何尝不是看到年少的自己? 棒杀蹇图得罪权贵,任顿丘令让百姓和乐,迁济南相整肃吏治,心怀征西之志,也曾挂印归乡…… 每一步,都似曾相识。 前世,桥玄与他「士死知己,怀此无忘」,更让他「登堂见母」,在大汉这是一位名士能给到晚辈的最高礼遇。 临终之际,桥玄更是将身后事託付于他:「吾老矣,愿以妻子为托。」 桥玄一生清廉,严于律己,未曾扶持任何子弟族人任高官,离世时家无余财,丧事简单朴素,甚至不成殡礼。 可桥玄离世之时,正值黄巾之乱,他一时疏忽,未能照顾好桥玄的家眷,直至其流亡南方之后,才得知消息。 那个时候,早已追悔莫及,他更无颜面对桥玄后人…… 建安七年(202年),他途经桥玄坟墓,忆起桥玄昔日玩笑: 「吾死之后,孟德从墓前经过,如果不拿一斗酒一只鸡来祭奠吾……」 「车马过去三步以后,孟德若是肚子疼可不要怨吾啊!」 念及此处,他唯有仰头长啸,热泪夺眶,亲撰祭文,以寄哀思,告慰这位如师如父的友人。 …… 刘方望着眼前的桥玄,前世种种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那句改变命运的举荐之语、平日里不倦的殷切叮嘱、还有临终前……那被他辜负的託孤重任…… 曾经也幻想过若是有缘再见…… 他手指不自觉地微微颤抖,想伸出去握住桥公,又僵在半空。 此刻真的夙愿得偿,怎的却有些不知所措? 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两下,想要开口,却发现嗓子眼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元义公?」 皇甫节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刘方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整理衣袍,再次深深行礼。 可桥玄似乎有所感应…… 第17章 若蒙不弃,某愿 第17章 若蒙不弃,某愿…… 桥玄抬眸望去,只见眼前少年剑眉星目,身姿挺拔,虽身着素袍,却难掩英武之气。 待目光与那少年相撞时,他心头猛地一颤,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桥玄有三个儿子,最器重的便是长子,从小随他戍守边疆,弓马娴熟,心怀天下。 可那场与鲜卑的战役,长子为了保护他,倒在了铁骑之下。 自那以后,桥玄心中便留下了一道难以癒合的伤疤,每每想起,都痛彻心扉。 s??to9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或许在他眼中,前世的曹孟德便如长子一般。 这个时间里,桥玄虽然已经见过「曹操」,却相交甚浅,还停留在欣赏的阶段。 而此刻,望着眼前的刘方…… 与长子逝去时年纪相仿,样貌同样英武俊朗,尤其是眼中那股炙热的光芒,让他一时有些恍惚。 记忆中长子的身影,竟与眼前少年渐渐重迭。 刘方看着桥玄鬓角的白发,看着他眼中的感慨与怀念,鼻子一酸,眼眶渐渐湿润。 桥玄见他眸中泪光打转,不禁走上前,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轻轻为他擦拭。 刘方在桥玄抬袖的那一刻,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桥公……当年就是这么对曹孟德的…… 桥玄的手微微一顿,看着刘方颤抖的肩膀,仿佛又看到了长子小时候,受了委屈躲在他怀里哭泣的模样。 「儿……莫哭……」 他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一声「儿」,如同钥匙,打开了刘方心中的闸门。 虽说曹嵩对他有生养之恩,但两人之间总有一层隔阂,其间种种太过复杂,反而桥玄更似他的父亲。 刘方闻言,双膝落地,顿时叩首。 众人见状纷纷诧异,唯有那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悲痛,轻轻嘆息。 她知道父亲对大哥的思念,也明白此刻父亲心中的感慨。 皇甫节虽然反应稍迟,却也明悟过来。 当年,他是亲眼目睹桥玄长子为父而死。 而刘方幼年丧父的经历,他也在刚刚就听过了。 世人都相信因果缘分,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让这两人在此刻相遇。 看着两人如此模样,众人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气氛略微凝固之时,那女子微微侧身,向众人施礼道: 「小女子桥兰,随父前来问疾,见过诸君。」 皇甫节也顺势向桥玄介绍道: 「此为桓帝幼弟,天子皇叔,刘元义公,今日吾兄亦与公祖一般,与元义公相逢恨晚……」 刘方此刻借着两人的话,也回过神来: 「晚生见桥公面容,忽忆亡父,一时失礼,还望见谅。」 桥玄深吸一口气,双手紧紧握住刘方的胳膊,将刘方从地上托起: 「元义公,何其有缘……某有一子……与君极其相似,可惜早逝,方才某竟仿佛看到了他……」 皇甫节走到两人中间,一手抓住一人: 「公祖兄清名享誉天下,元义公虽年少却可比卫、霍,某深知二位皆是重情之人,亦有此等缘分……」 「但莫要在此久立,今日家宴简陋,还望二位不弃,席间再慢慢畅谈如何?」 …… 众人谈笑间,一同挪步到宴席所在之处。 厅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将冬日的寒意都驱赶殆尽。 青玉案几上,珍馐罗列,蒸腾的热气裹着肉香与酒香,在檀木樑柱间萦绕。 随着皇甫节这位东道主娓娓道来,桥玄才知道今日是皇甫规代师收徒,也了解了刘方的过往经历和心中志向。 桥玄与刘方相对而坐,杯中酒液摇曳,映出两人相似却各藏心事的面容。 「某的长子,当年也是这般英武,心怀天下。」 桥玄握着酒盏,目光温和中带着追忆。 「自幼随某戍边,可是……为护某周全,倒在鲜卑的乱箭之下……」 他轻抿一口酒,喉结滚动,似是在强压心中翻涌的情绪。 话音未落,一声长嘆溢出,「自那以后,某便常常想,若他还在,该是何等模样。」 刘方垂眸盯着杯沿,思绪如潮水翻涌。 前世,他没能照顾好桥玄的家眷,也知道桥玄脾气急,身体又不好,所以此生…… 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感受着桥玄言语中的悲戚,他忽的起身,酒盏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桥公,晚生自幼丧父,漂泊至今……今日得见桥公,听此言语,恍若隔世。」 「若蒙不弃,晚生愿替令郎尽孝,护桥公安然,亦传承桥公之志,保大汉河山!」 说罢,仰头饮尽杯中酒,眼中尽是坚定与炽热。 桥玄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震动,随即红了眼眶。 他颤巍巍地起身,双手紧紧握住刘方: 「好!好!元义公有此心足矣,某虽年长,可……于公大义之前实在不敢托大……」 「但日后若有所需,某必全力相助!」 说着说着,几滴热泪便沾湿了斑驳的鬍鬚。 就在两人相谈正浓时,一抹月白色身影款步而来。 桥兰身着素纱襦裙,裙裾绣着银丝寒梅,羊脂玉簪斜簪云鬓。 她垂眸行礼时,蝶翼般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暗影,腕间金铃轻颤,惊起一室暗香。 「元义公怎么如此神色,莫非某所言有所差池?」 桥玄关切的话语打断了刘方的思绪。 他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愧疚,端起酒盏笑道: 「桥公多虑了,只是某近日有些劳神。」 余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桥兰,见她正踮脚为父亲添酒,皓腕如雪藕,动作轻柔优雅。 酒过三巡,众人谈论起边疆战事。 刘方言辞犀利,分析局势入木三分,引得众人频频点头。 桥兰眸光闪动,悄悄打量着这位皇叔。 当刘方谈及鲜卑骑兵的弱点时,她忍不住开口问询。 简单几句说罢,他仰头饮尽烈酒,灼烧的炙热却压不住翻涌的酸涩。 桥兰若有所思,素手轻抬斟满酒盏,移至刘方面前: 「元义公高见,兰以此盏敬公,愿大汉边疆永固。」 递出酒杯时,广袖滑落,露出一截羊脂美玉般的温润。 刘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接过酒盏,指尖触及她微凉的肌肤时…… 他不禁一怔,对上桥兰清澈的眼眸,可是思及前世,他又慌忙移开视线。 第18章 桥家女子志凌云 第18章 桥家女子志凌云 宴席上的觥筹交错没有持续太久,徐奉已领命前去筹备下午的要事,唯有刘方独自在庭院中徘徊。 凛风一阵,枯叶簌簌,洒在青砖上,空荡荡的回廊下,唯余他的靴声在回响。 凡成大事者,不可拘小节,他摩挲着腰间玉佩,将这句箴言在齿间反覆咀嚼。 可每每想起桥玄,他心中却多有纠结,若以此公布局…… 桥家满门恐将捲入惊涛骇浪。 他驻足凝望着院角寒梅,喃喃自语: 「不可负桥公啊……」 正出神间,忽闻身后传来细碎脚步声,回头只见桥兰缓步而来。 「元义公怎在此处出神?寒风露重,当心着凉。」 她取出一方丝帕,轻轻拭去石凳上的露水。 「若不嫌弃,小女子陪元义公坐坐……」 刘方望着她温婉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他缓缓落座,石凳沁人的凉意透过衣袍传来,斟酌再三才开口问道: 「姑子,怎未随桥公同去?」 「某毕竟是位女子,终究不便入威明公屋内探望。」 刘方望向远处,目光深邃,不由长嘆一声: 「这天下……要是多几位桥公、皇甫公般的人物便好了。」 桥兰微微颔首,眉间却拢起一抹愁云: 「兰虽居深闺,也听闻不少朝堂之事,只是空有一腔报国热忱,却困于女儿身,难有施展之处。」 说罢,她幽幽嘆息,声音里尽是无力的怅惘。 —— 民间常用「小娘」指代年轻女子,而「姑子」则带有尊敬意味,自称常用「小女子」。 「君」与「公」,泛指对男性的尊称,适用于陌生或需要保持礼节的场合。 —— 刘方心中一动,转头看向她: 「姑子过谦了,班昭着书立说,庄姜独创一派,妇好亦可为帅……」 「女子若怀鸿鹄志,怎又输于鬚眉?」 他的目光灼灼,似要将前世的遗憾与今生的期许都融入这话语中。 桥兰被他的目光看得脸颊发烫,低头轻声道: 「元义公谬赞,小女子不过粗通文墨,哪敢与先贤相比。」 她抬眸,眼中满是倾慕,「倒是元义公心怀天下,令人钦佩。」 刘方挥了挥手,瞥见桥兰袖中露出半卷竹简,边缘浸着墨痕,显然是常读之物。 桥兰心领神会,取出竹简,指尖叩在「仓廪实而知礼节」六字之上。 「此卷《管子》,是家父与某共读时所批。」 刘方抬手作揖,目光扫过她手中竹简,见旁註如蚊足,唇角微扬: 「管子治齐……姑子竟精研《轻重篇》?」 桥兰起身还礼,欲展卷相示,不想玉腕轻颤,竹简「啪嗒」落地。 刘方俯身拾起,指尖掠过她方才新批的硃砂字迹: 「海王之国,谨正盐策,姑子以为盐铁官营可强兵?」 桥兰望着他眼中跳动的碎光,忽然想起他席间的谈论。 「昔齐桓霸诸侯,靠的是轻重九府之术。」 她不自觉向前半步: 「光武帝重兴汉室之初,天下历经王莽之乱尚未复原,田野荒芜,市井萧条……」 「为让百姓休养生息,朝廷颁下新政,往昔盐铁官营之法尽废,许民间自煮盐、自冶铁。」 「唯于产盐铸铁之郡县设盐官铁官,按场徵税,是谓就场徵税制。」 「此策承继昭帝以来纵民煮铸之传统,意在让利于民,激民间百业之活力。」 「一时之间,沿海煮盐灶户青烟裊裊,中原冶铁作坊炉火熊熊,商贾贩运盐铁的车队络绎于途。」 她声音渐低,指尖划过石案上的水痕: 「可如今……盐铁之政已现沉疴,民营虽得自由,却因缺乏管束,盐价如潮涨潮落,丰年贱如泥沙,荒年贵比珠玉。」 「私贩之徒结伙持械,横行于水陆要道,更有富商大贾与地方官吏勾结,垄断盐铁货源,囤货居奇。」 「致使贫寒百姓无盐可食、无铁可用,民间怨愤日深,已成朝堂心腹之患……」 刘方眉间微皱,他前世未曾与桥兰交流过这些,更未想过她居然有如此见识。 想罢,刘方眉眼焕起一丝笑意,接着桥兰的话说道: 「明帝永平年间,曾尝试过恢复官营,却念及民生初复,未敢全面推行……」 「仅在部分产盐铁之地设官署,所产之物优先供给军旅与宫廷,民间制盐冶铁仍可照常经营。」 「和帝永元年间,西羌之乱复起,战火绵延数郡,粮草兵甲耗费巨万……」 「故重启盐铁官营之策,诏令一出,各地盐铁作坊尽归官府管辖,产、运、销皆由官署统制。」 「然此政行之仅一年,便乱象丛生,官盐质劣价高,百姓怨声载道,民间旧有盐铁户失去生计,纷纷聚而为盗。」 「朝堂之上,谏官奏章不断,痛陈官营之弊,和帝无奈,只得下诏废止,复归民营旧制。」 「姑子……可曾想过此策之艰难?」 桥兰忽然甩袖,腕间金铃轻响: 「政无恒法,利弊相倚,昔管公治齐,盐铁官营能强兵,今吾大汉若行此策……」 说到这里,她眉间轻轻蹙起,幽幽一嘆: 「只是当下政令难行,若真要实行盐铁官营……」 话到此处忽然顿住,闺中女子议论政事终究不妥。 刘方自然知晓交浅不可言深的道理,何况桥玄如今身担高位,作为桥氏之女,有些话确实不便轻易出口。 于是他也不再追问,正要将手中竹简递还,忽然一阵凛风掠过梅枝。 恰有两瓣梅花翩然落下,一瓣粘在刘方素袍的领口,一瓣则跌入桥兰的茶盏。 他抬手摘下花瓣,在掌心揉碎,淡淡红痕染在指腹。 桥兰偷眼望去,竟觉得眼前这位郎君似握着半片晚霞。 她自顾自的低下头,却又注意到他虎口处的薄茧…… 不知何故,心猿意马,绞着裙上的褶皱。 待午时日光漫上飞檐,刘方起身告辞离去。 桥兰望着他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忽然发现那竹简上,不知何时多了行小字: 「待姑子心中策成,当携酒相贺。」 字迹刚劲如刀,力透竹背。 她指尖抚过那行字,忽然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梅花还在纷纷坠落,有一朵恰好落在她方才站立的青砖上,似是谁留下了印记。 …… 是夜,桥兰在妆匣底层翻出半幅素绢,研墨写下: 「余观乎世,有男如玉……」 「皎若白袍,染雾而弥洁。」 「雅似清琴,谈吐以惊栖。」 「其神也,若长槊之振,声彻云霄」 「其志也,犹鸿鹄之飞,翅破云途。」 笔尖悬在绢上许久,最后添了句: 「愿闻长槊声,愿见君振翅……」 墨迹未干,便听得远处传来打更声,忽觉面上发烫,忙将素绢折好藏入枕下。 窗外,丛丛兰草在月光下投出斑驳阴影,恍若那人衣摆上未褪的花色。 她忽然想起《诗经》里「有美一人,婉如清扬」,却觉得不够…… 这人该是长风中的劲草,是寒夜里的星火…… 这一晚,桥府西廊的兰草,比往日睡得都要慢些。 註: 1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出自先秦的《野有蔓草》 描写的是一个露珠未干的早上,一对青年男女在田间路上不期而遇,相互倾心,欣喜之情难以抑制的情状。 第19章 掖庭深处藏阴犬(月票加更) 第19章 掖庭深处藏阴犬(月票加更) 刘方启程往皇甫氏府邸时,晨雾尚未散尽。 许劭则在卯时三刻登上马车,直奔袁绍府邸而去。 徐荣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矫健,一路奔向张奂的故里。 蹇硕在宫外稍作停留,曹操垂首于其后,心中虽有疑惑,却也只能默默跟随,二人身影渐渐消失在宫门深处。 与此同时,封谞已悄然踏入北宫。 …… 天际泛着蟹壳青,宫墙青瓦上凝着的露水晶莹如碎玉。 晨光斜斜切过檐角,将封谞补丁摞补丁的青布袖摆映得透亮。 掖庭深处,他垂着嵴背,足尖轻点积着薄雪的青砖小径,腰间竹节佩随步伐轻晃,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较之寻常宦者金玉琳琅的珮环,倒多了几分清苦的书卷气。 转过三道朱漆回廊,便见一幽深偏殿,斗拱间晨光流淌。 封谞在殿门前站定,抱拳时袖摆褶皱堆迭。 「劳烦通禀,黄门侍郎封谞求见。」 侍卫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补丁摞摞的衣袖上稍作停留,便颔首转身。 铜门「吱呀」开启时,松烟墨香混着暖炉炭火的气息扑面而来。 封谞习惯性地躬了躬腰,抬眼便见座上之人隐在六扇山水屏风前,手中一柄牛尾拂在烛火下泛着微光。 这牛尾拂算是座上那人标志性的把玩物了,一般来说是宫廷侍从用来掸扫座椅、衣襟的。 在这位手中拿着多少有些不符合身份,可是他偏偏就喜欢此物,更喜欢唤此物为「拂尘」。 殿中并无其他侍从,案头博山炉飘着裊裊青烟,将他面容笼在明暗之间,唯有鬓角几缕白发在晨光中微亮。 「封黄门来得正巧,左校署的卯簿方送至案头。」 那人声音沉如浸了霜,尾音却带着三分熟稔。 「尹太守的事,某已安排好了。」 封谞喉头微动,想起几日前见到的尹端…… 那员曾跟着张奂破羌的悍将,如今囚衣下的肩骨凸得硌人,浑身疤痕尽被新伤覆盖。 「封黄门总跟着那老王八……」 座上之人忽然轻笑,牛尾拂扫过砚台边缘,溅起几点墨星。 「须知吾等才是……同路人。」 话尾拖得轻慢,案角铜鹤灯突然爆起灯花。 明灭间可见那人袖口绣着的獬豸纹已有些许褪色,却是桓帝朝老臣才有的纹样。 封谞忽然想起先生常说的话:「那条老狗难缠得紧,偏生对你另眼相看,莫要着了他的道。」 他垂在膝头的手指无声的敲动,座上那人话风却突然一转: 「马大人近日可是缺得力人手?」 「差点忘了……现在应该唤作皇叔了。」 封谞始终没有抬头,只盯着对方鞋面上未褪的泥渍。 座上之人见封谞如此模样,摆了摆手说道: 「不愿意说便罢了,左校署的文书,某替你改了……」 说着推过一匣硃笔批註的绢帛,最上头那页「尹端」二字被硃砂圈得通红,旁註「戴罪立功,听候差遣」。 封谞指尖触到绢帛时,发现墨迹未干,显然是刚刚写就。 他将文书纳入袖中,「多谢大人。」 座上之人起身走到窗边,指尖拂过窗沿冰棱,碎冰落地声与咳嗽声交织: 「段纪明总说『羌虏不灭,战事不止』……」 「可他这条疯狗嘛,餵饱了便安生,餵不饱……」 他忽然回头,晨光从冰棱间隙漏下,在他脸上割出几道冷光: 「便杀了。」 话音刚落,那人又咳嗽两声,从袖中摸出个青瓷瓶搁在案上: 「左校署的人说,尹端伤了肺腑,这瓶润腑膏,还是当年桓帝赏的,汝应该用得上。」 案头青瓷瓶泛着温润光泽……在宫里,应该只剩眼前这位还有这般旧物了。 「有劳大人挂心。」 座上之人挑眉看向封谞,牛尾拂扫过屏风上的山水: 「元惑啊元惑……汝终究还是把某当外人吶……」 封谞并没有应话,他知道该告辞了。 补丁摞补丁的袖摆垂下来,恰好遮住腰牌上的刻痕,这是宫里不成文的规矩,高位宦者的信物,总要藏在最不起眼处。 临出门时,忽听身后传来竹简翻动声,接着是一声低嘆: 「替某问问那只老王八,这《管子》,是该读『仓廪实而知礼节』,还是『令重于宝,社稷先于亲戚』?」 封谞没有回头,只是低了低身子,沉声一句: 「先生常言错国于不倾之地……积于不涸之仓……」 —— 《管子》:「令重于宝,社稷先于亲戚;法重于民,威权贵于爵禄。」 其意在于:政令的价值重于珍宝珠玉,国家的存续高于个人亲私。法度的尊严超越百姓期许,权威的分量重于爵禄荣宠。 《管子》:「错国于不倾之地者,授有德也;积于不涸之仓者,务五谷也。」 此句喻示:要想奠定国家的根基,就得先把权力交给有道德的人。要想构建粮仓的储备,就得先致力于发展农业。」 —— 殿内忽然一静,座上之人望着他补丁摞补丁的背影,笑声里带着几分疲态: 「好一个授有德,有理,有理……不愧是老王八教出来的小封常侍……」 铜门「咔嗒」合上,待封谞走后,座上之人吹灭案头烛火,殿内再次陷入一片幽冥。 唯有窗外的雪光映得他白发如霜,他又拿起拂尘不知道在扫些什么: 「封谞此子,与某当年何其相似……」 而他现在,不过是这漏船上的一块老木板,能多撑一日,便是一日。 封谞埋着头缓步走出掖庭,腰间竹节佩与青瓷瓶相撞,发出细碎声响。 他摸了摸袖中尹端的文书,想起座上之人手中那柄刻着「忠慎」二字的「拂尘」…… 那是桓帝亲赐的,整个宫里,只有这位作为上一任「天子近侍」的老臣才有。 先生总说,这位不是个好人,但却是一条好狗,在阴影里为汉室紧紧守着最后半扇门。 …… 晨光更亮了些,宫墙上的残雪开始融化,水珠顺着青瓦滴落,在砖地上砸出小坑。 对于那位在殿中翻着《管子》的老臣…… 封谞知道,有些事不必说破,就像眼前的雪,落在青砖上是白的,可踩上去,却又满是泥泞。 掖庭巷口,一名小宦正缩着脖子等他,见他出来,忙递上暖炉: 「大人,咱来见这位合适么?」 封谞摇头,将青瓷瓶塞进小宦手里: 「左丰,汝言过密了……」 註: 1代称 理论上东汉时期还未有「咱」,应用「吾等」。 为方便阅读,此处与史实略有不符。 2拂尘 晋之后才广泛有「拂尘」的称呼,东汉时少见。 3左丰 就是黄巾之乱时,诬陷卢植,使卢植险些被判死罪的那个小黄门。 第20章 残躯犹握烽烟函 第20章 残躯犹握烽烟函 左校署的铁门吱呀开启,封谞低着身子迈步走进。 日头斜照在他青布衫的补丁上,那补丁摞补丁的袖口在冷风中轻颤,倒像是故意要叫人瞧出几分落魄来。 左丰缩着脖子跟在身后,手中暖炉的火光映得囚牢石壁忽明忽暗,腐草混着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 头顶瓦缝漏下的冰水,滴在后颈上,凉得人发紧。 「封大人,尹端在丙字牢。」 小吏弓着腰,目光在封谞的袖口上多停了一瞬。 这太学旧制的青衫,如今穿在宦官身上,本就透着几分不伦不类,更遑论补丁缀得这般齐整,岂不是刻意要扮作清贵书生的模样? ??????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过这些念头只是在小吏脑中闪过,他身子却始终未敢抬起半分。 「不过他伤重……」 封谞抬手止住他的话,指节在潮湿的石壁上按出几个水痕: 「这的人何时手软过?莫再多言,带路便是。」 「喏。」 …… 丙字牢里,尹端背靠着渗水的石壁坐着。 囚衣下的肩胛骨凸得渗人,左颊新伤未愈,血迹混着泥污结成痂块。 听见脚步声,他浑浊的眼睛抬了抬,又垂下去…… 估计……又是那段颎搞进来整他的人…… 「尹太守。」 封谞蹲下身,声音极轻: 「张然明公有信。」 尹端的眼皮猛地一跳,浑浊的眼睛骤然亮起,直勾勾盯着封谞。 张奂的名字,在这暗牢里如同火星溅进干草堆。 他看见封谞从袖中取出一方帛纸,边缘焦黑,却能辨出熟悉的字迹: 「羌笛催征,盼君归营。」 当年每逢胡骑犯边,张奂便会以这八字暗语传令,意为「胡患又起,速整戎装」。 如今时隔多年,竟在这暗无天日的牢里重现。 「从何处得来?」 尹端喉间滚动,声音像生锈的环首刀在磨石上刮过。 封谞却不答,只将左校署的文书递过去。 至于他从何处得来的此密函,这是他与先生之间的秘密…… 硃笔批註的「戴罪立功」四字在昏暗中格外刺眼,墨色未干,显然是刚批下的。 尹端指尖抚过硃砂,忽然冷笑: 「段纪明构陷某时,满朝公卿皆作聋哑,如今却要某戴罪?」 「段纪明的刀,快断了。」 封谞忽然凑近,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细雾。 「然明公在弘农归隐,可是还有心写此密函……」 「汝当他是念着边关的月?还是他盼着有人能接过他的虎符呢?」 尹端身子一颤。 当年他与张奂最后一次分兵,那时张奂拍着他的肩说: 「等某老了,若是羌乱未定,可就全靠正则了。」 他跟着张奂多年,这「正则」的字也是张奂给他起的。 可如今,老弟兄们怕是早已被段颎的人盯上了,而他自己,竟要靠宦者的文书出狱? 「某若答应,可能再见然明公?」 他忽然抓住封谞的手腕,囚衣下的伤疤硌得人生疼。 这处却不是新伤,是胡骑弯刀留下的,光横在小臂上的就有四道。 「汝只需做好应该做的,其他的不要问……门外有辆青帏车。」 封谞抽出衣袖,「同车的还有一人,朱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他到雒阳之后四处寻人,跪了近七日,才从蹇黄门那为汝求来一线生机。」 …… 朱儁攥着半块碎银,蹲在左校署后巷的阴影里。 靴底碾碎的积雪发出细响,他望着墙头晃动的瓦片,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朱郎。」 左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暖炉火光映出他冻红的鼻尖,「随某来。」 —— 东汉时期,「公子」主要用于尊称皇族或高门权贵的子弟。 哪怕是东汉末年,最次也是用于泛称世家大族子弟。 这一称呼具有严格的身份限制,普通百姓或非贵族家庭即使富裕,其子也不能被称为「公子」。 若在民间或非官方场合,平辈青年且身份差距不大的情况下,可以用「郎」称呼。 —— 柴房里瀰漫着潮湿的草腥味。 尹端靠在草堆上,朱儁冲上前时,几乎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这位曾经横刀立马的边关悍将,此刻像是具披着残破人皮的骷髅。 他膝盖一弯,就要行大礼,却被尹端抬手止住。 「公伟……莫跪……」 尹端用那双布满疮痍的手,紧紧抓着朱儁带来的胡饼。 「吾在牢里,听说有个傻小子在雒阳街头快跪成了冰雕……」 朱儁垂眸,不敢看尹端眼中的光: 「弟子无能,只能……」 尹端望着朱儁欣慰的笑着: 「不。」 指腹擦过胡饼上的麦麸,「能捨身走宦者的门路,公伟比某强啊……」 可笑声还未展开,紧跟着他胸膛就一阵起伏,瞬时咳出血来。 他转头看向封谞,「某……要见封黄门口中的大人。」 「不急……」 封谞从袖中取出半幅残破的舆图,摊在草堆上。 硃砂标出的胡人分布像一条条毒蛇,盘在河套防线上,而鲜卑所在的位置,被画了个重重的圈。 「鲜卑檀石槐整合东中西三部,大战在即,此刻……边关切不容失。」 朱儁瞳孔骤缩,他常听尹端讲起边境往事,以及那胡人骑兵的铁蹄之威。 封谞深深弓着腰,「吾家大人言,必为尹太守洗清冤屈,只是……」 尹端凝视着舆图上的北疆边关,忽然冷笑: 「说罢,尔等想让某做些什么。」 「尹太守可愿重掌烽火?」 朱儁猛地抬头,尹端盯着那圈起来的鲜卑所在,平复了一下呼吸。 「若为此事,某义不容辞,但……」 尹端攥紧胡饼,「某要带公伟一起走。」 封谞缓缓直起身,眉眼带笑,「求之不得。」 …… 青帏车的辕马嘶嘶的踏着薄冰,朱儁扶着尹端缓缓上车。 可是在迈入车内的一刻,尹端蓦然回首: 「段纪明能容某……活着出雒阳?」 封谞递过一卷竹简,「这是吾家大人的见面礼。」 只见那竹简上,密密麻麻记着段颎的诸多罪行。 朱儁替尹端接过这竹简,不禁手指微颤……这般详实的罪证,是怎么得到的? 「只要尹太守肯接下此事,这些竹简,明日便能摆在尚书台案头。」 尹端抬头望向封谞,压低声音: 「敢问究竟是哪位大人?」 封谞闻言一笑,似这冬日暖阳: 「天子皇叔……」他顿了顿,遥遥拱手,「刘元义公。」 尹端猛地抓住车辕,囚衣下的伤疤突突地跳。 这河间诸王的名号倒是常听起过,可那不过也都是王叔罢了…… 唯有血脉至亲,才能……这当今天子何曾有过皇叔? 「桓帝幼弟,藏于民间。」 封谞的声音混着辕马的嘶鸣。 「当年梁冀专权,太后怕他遭害,便送他去了渤海,如今……」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朱儁,「陛下无子,宗亲势弱,该有位皇叔出来了……」 话音未落,朱儁不经意间按了一下尹端的肩膀,忽然面北而跪,行了个大礼。 「元义公之恩,儁无以为报,愿为驱驰……」 註: 【尹端】 1《后汉书·朱儁传》注引《续汉书》载: 「尹端,武威姑臧人,为护匈奴中郎将张奂司马。永康元年,与奂、董卓共破鲜卑、羌虏于并凉二州,以功迁会稽太守。」 此段明确记载其早期军事生涯及升迁路径,以及与张奂、董卓的关系。 2《后汉书·朱儁传》记载: 「会稽太守尹端以儁为主簿。熹平元年,会稽许昭反,自称『阳明皇帝』,攻破郡县。端讨之不利,为州所奏,罪当弃市。儁乃羸服间行,轻赍数百金至京师,赂主章吏,遂改奏为『讨贼不力』,输作左校。」 此处详述尹端因镇压许昭起义失利被弹劾,朱儁通过贿赂官员篡改奏章救其性命的经过。 3《后汉书·张奂传》提及: 「奂为护匈奴中郎将,以尹端为司马,军中称其练达。」 此句佐证尹端在张奂麾下的地位及军事能力。 第21章 鸿池陂上投名状 第21章 鸿池陂上投名状 青帏车碾过街角冰棱,车轮与石板相磨发出细碎声响。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尹端指尖微屈,青竹帘角便掀起半寸,冷冽寒风扑上他泛白的鬓角。 「封大人,吾二人,一者戴罪之臣,二者无名之卒,真能成此大事么?」 封谞向尹端递来两枚青铜符节,上面隐隐约约能看到个「方」字。 「过了朱雀门,持此符节往西南角楼三击掌,自会有人开侧门接应,至于之后……」 他拢了拢袖子,袖口补丁处线头在风里晃荡。 「尹太守可知,某为何要穿这补丁衫?」 他抬手拂过襟前补丁,「宫中有位大人,他的人最看不起穿得齐整的官宦……」 「总说,干净的袖口藏不住脏事,或者说,这天下最脏的事,往往藏在最破的衫子里。」 封谞声音忽然低下来,车窗外传来巡城士卒的马蹄声。 「乱世将启,吾等皆为蝼蚁,但……」 「谁知这浊世里的破衫蝼蚁,就不能掀翻朝堂诸公的棋盘?」 尹端望着手中的青铜符节,想起张奂的密函…… 原来这「羌笛催征」的暗语,不仅是唤他归营,更是唤他入局……一个比战场更凶险的局。 午时钟鼓自谯楼传来,一声声闷响震得车辕上铜环轻颤。 尹端喉间滚过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指节却将符节攥得泛白。 「驾!」车夫甩起马鞭,一声长嘶踏碎街角薄冰。 车轮碾过积雪的声响渐远,封谞望着车影逐渐消失后,回首便朝虎贲营的方向走去…… 该启用那批少年郎了。 左丰缩着脖子从墙角阴影里钻出来,紧紧跟在封谞身后。 「大人,这尹端可信么?」 封谞抬手拨弄巷口老树枝桠,积雪簌簌落在他补丁衫上。 「他没得选……」 「何况……」 他指尖扫过袖口。 「自会有人让他们明白这个方字……」 「到底意味着什么。」 …… 尹端掀开帘子望向城头,雉堞上守兵的甲冑在弱阳下泛着微光,忽然听见「噹啷」一声,车辕上铜铃莫名作响。 车夫转头时,他看见对方眉下有两颗痣,这正是封谞刚刚提到过的「接应人」标记。 「尹司马可还记得,当年在云中郡的日子?」 车夫忽然低声道,声音褪去了方才的沙哑,竟带着几分熟稔。 尹端心中一震,这声音……分明是曾经他那同僚董卓帐下的斥候…… 再看车夫握鞭的手,虎口处老茧呈箭簇状,正是常年拉硬弓所致。 张济? 「可是张……季安?」 张济掀下掩面的麻布,向尹端颔首示意。 「尹司马要当心些,这雒阳城里的风,可比塞外更寒吶……」 说罢,车内重新归于寂静。 车行至西南角楼,张济轻叩车辕三记,回首看向尹端。 尹端会意,下车击掌三下。 侧门「吱呀」打开,门缝里伸出半只手,掌心画着个淡淡的「方」字。 尹端见状便将青铜符节递过去,那只手接过符节确认了一下后,便交还给尹端。 紧接着,几个扛着粪桶的民夫从门内走出,腰间却别着缠有麻布条的环首刀。 张济将一柄刀塞进尹端手中,低声道: 「某先去鸿池陂等着,这些人就交给尹司马了。」 —— 鸿池陂,又称鸿池、洪池,是雒阳城东郊一处重要湖沼,位于雒阳水运通道的枢纽位置。 —— 「桶里有胡人的衣服,陂塘往南,有片芦苇荡,那里停着艘乌篷船,船头挂着半盏残破的莲花灯。」 他忽然抬头望向角楼,檐角铁马叮咚: 「申时之前务必在那埋伏好,事成之后便往东南方寻烽火……三长两短,是接应的暗号。」 尹端颔首,只觉掌心符节发烫,又与张济附耳言说了几句。 朱儁回头望时,角楼阴影里站着个穿皂衣的书吏,正低头翻看竹简,袖口露出半截青色缎子。 这也是封谞的人。 …… 鸿池陂的日头悬在中天,却没半分暖意。 冰面冻得发青,下有细流暗涌。 尹端领着几人踩着冻硬的枯草前行,忽听得身后马蹄声急。 尹端嵴背一僵,手按上腰间刀柄,却见朱儁沖他微微摇头。 转身时,只见数骑快马踏过薄雪,领头骑士腰间玉牌在阳光下明灭。 这是……羽林郎? 「呔!尔等几个胡人作甚去?」 骑士拔刀,刀光映得尹端眯起眼。 他脑子飞转,忽然腿一软,往雪地里一滚,破口大骂: 「要拿便拿!某等胡人在这大汉地界,早没了容身之处!」 他滚了两圈,抬头时脸上沾满雪渣,眼角余光却看见骑士们交换了个眼色。 为首骑士翻身下马,剑鞘磕在尹端胸口,却压低声音道: 「某乃徐奉,大人麾下近侍,身后有眼,莫要声张。」 说着便开始假装盘查,借势弯腰之时,不动声色将一封密函塞进尹端怀中。 指尖在他掌心快速划过,像是画了个「方」字。 尹端心中一凛,想起封谞说的「破衫藏脏事」。 这雒阳城里,当真是……场场皆为戏,处处都是饵。 而徐奉正是领着刘方的命令,借着徐荣留下的安排,以羽林郎的名义,来做实几人胡人的身份。 待骑士们扬尘而去,尹端摸着怀中密函,靴子用力在地上碾了碾,枯草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朱儁凑过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然。 他们清楚,此刻身不由己,刀口舔血……投名状是必须要交的。 这封密函里,写着最后的部署……截杀夏育。 就是曾经段颎的麾下司马,刚刚取得鲜卑大捷,回京领功的那位北地太守。 太阳躲进云里,雾气渐渐浓了些,乌篷船缓缓划至远处。 尹端领着人猫在芦苇丛中,看着远处水面上渐渐浮现的帆影。 …… 玄色旌旗自水路卷卷而来,夏育身后两排亲卫肃立,甲冑泛着日光。 他抬手擦了擦额角汗水,护心镜下的兽面纹吞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望着渐渐靠近的岸,心中却有些不安…… 按理说,他应该自西而来,但是收到段颎之命,让他速速返京,所以就改走了水路。 转念一想,马上就到雒阳,只待面圣便可加官进爵,可能是多虑了…… 待船靠岸,众人纷纷上马,马蹄踏起的尘埃在岸边上腾起黄雾。 转过青石弯道时,道旁柳树林忽然传来鸦鸣。 夏育刚要挥鞭,忽听得副将一声喝: 「大人,柳影里有水渍脚印!」 註: 【朱雀门】 东汉洛阳北宫正门,也是北宫最尊贵的宫门。 【张济】 就是张绣的从叔,而张绣就是和贾诩一起,让曹操痛失典韦、曹昂的那位。 此处,不多赘述。 【字】 1尹端的字,正则。 2张济的字,季安。 史料上未有相关记载。 这是根据东汉起字的方式杜撰的。 第22章 同袍相戈人作祭(月票加更) 第22章 同袍相戈人作祭(月票加更) 夏育勒紧缰绳,环首刀柄磕在鞍鞯上,发出清越的响。 这是段颎送他的刀,刀背铸着「破虏」二字。 随着副将的话音落地,他正想下令戒备。 左侧土丘上忽有滚木雷石崩塌般砸下,十几名青衫客从树影里窜出。 眨眼间,前排三骑已被短弩掀翻,战马惨嘶声里,弩箭正没入亲卫咽喉。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c??om 破甲锥?寻常刺客断不会有这等利器。 他看向那些刺客衣摆处在颠簸中闪过的纹路,瞳孔骤缩。 「弘农杨氏?」 当今天下,谁人不识弘农杨氏? 其门下的食客,便会绣有如此纹路,而如此招摇,显然没打算留下活口。 是张奂派来的吗? 这些年段颎与张奂明争暗斗的激烈,张奂本就是弘农人氏,得弘农杨氏相助也理所当然。 却不想……他们竟敢对得胜归朝的边将动手。 —— 门客(政治型):比如幕僚,或者太学生投靠权贵,通过察举制进入官僚体系,兼具门客与官僚双重身份。 食客(经济型):有类似于佃农的,从事农耕,也有乐师、画工、刺客等,以专业技能换取衣食。 —— 夏育反手抽出腰间环首刀,正要指挥骑兵结阵。 右侧芦苇荡里突然传来胡笳声,苍凉的调子混着风声,像是催命般扑来。 夏育猛然转头,只见十余道披着羊皮氅的「胡人」踏碎苇叶,狼头旗卷着沙砾扬起。 「结圆阵!」 他用环首刀划出半弧,亲卫们久经沙场,立刻拨转马头,背靠背围成铁桶,弓弦绷紧的声响此起彼伏。 「放箭!」 夏育大喝,亲卫们张弓搭箭,箭矢破空声混着短弩的轻响。 尹端见箭矢飞来,就地一滚,躲开致命一击,反手甩出袖中短刃,正中一名亲卫咽喉。 朱儁噼开两支弩箭,刀风带起的劲气削断箭杆,木屑溅在脸上生疼。 可是,他的目光却始终盯着夏育。 他知道,只要交上投名状,他和尹端就能堂堂正正的活在阳光下了。 …… 几波交锋过后,夏育麾下仅剩七骑。 而在混乱之中,有两名夏育的亲卫已经摸到外围,即将趁乱闯出。 朱儁正要阻拦,却见张济抬手示意放行。 这个细微动作让夏育心头一沉…… 不出所料,待求援的两骑身影远去后,这两支伏兵瞬间变了副模样。 只见左侧青衫客列成雁翎阵,右侧「胡人」却摆出锥行阵,夏育心中忽生警兆。 再看那狼头旗主的握刀手势,分明是边军的斩马刀路数。 「祁连雪誓!」 夏育突然暴吼,刀背重重磕在马鞍上。 胡笳声骤停,右侧举着狼头旗的「胡人」猛地抬头,羊皮氅滑落半幅,露出尹端苍白的面容。 夏育怒目圆睁,死死盯着那「胡人」,补出了后半句: 「玉门风雷!」 祁连山的雪,玉门关的风,这是当年边军收殓袍泽时的口令。 此刻却似化作冰锥,刺得尹端握刀的手骤然收紧。 张济见状摇了摇头,抬手挥刀: 「既已识破,便不必装了!」 青衫客们褪去外袍,底下皆是玄色劲装。 正午的太阳晒得甲冑发烫,夏育望着眼前熟悉的两张面孔,喉头滚过一声悲笑。 在段颎未曾与张奂反目之前,夏育和田晏就已经跟随段颎了。 又怎么会不认识作为张奂心腹的尹端,以及曾经是张奂亲卫,更是张奂族侄的张济。 他还记得当年在湟中,尹端曾教他羌语,曾在雪夜分他半块烤羊腿…… 而那张济还因他说错羌语而笑呛了酒。 段颎与张奂的争斗,终究从朝堂搬到了荒野,而这一次的祭品就是他…… 夏育的笑声混着血沫喷在刀身上: 「尹正则!」 他盯着尹端握刀的手,「汝教某羌语时,可曾想过今日?」 一时间尹端与张济都未开口,反倒是朱儁走到近前。 「夏太守,莫怪吾等。」 他手中横刀缓缓抬起,刀身映出夏育斑驳的面容,「终归走的不是一条路……」 夏育牙缝里迸出冷笑,猛地转头望向张济: 「吾与胡人拼命之时,尔等在何处?」 「只会做此等蝇营狗苟之事?」 他的目光扫过几张熟悉的面孔,最后落在尹端身上。 「某头颅就在这摆着,若取,来便是!」 尹端别过脸去,手掌握紧又松开。 夏育曾在他被羌人围困时,率五百骑兵冒死驰援。 虽然后来各为其主,可是曾经的情谊却做不得假。 如今他却要披着胡人的装束,来截杀夏育。 他对段颎有怨,但对夏育…… 朱儁轻按尹端肩膀,俯身低语: 「先生,吾等与段颎一党,只能活一个……」 朱儁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尹端心上。 而张济见尹端面露异色,立刻挥刀大喝: 「废话少说,动手!」 两侧人马同时逼近,夏育怒吼,环首刀噼出,连斩三人。 张济见他来势汹汹,不敢硬接,连连后退。 却见朱儁从旁杀出,直取面门,逼得他不得不回刀格挡。 突然,他感到左臂一阵剧痛,一支弩箭擦过他的护臂,在皮肤上划出深长的伤口。 鲜血顺着刀柄滴落,在黄土上烫出暗红的痕。 张济见状一声大吼: 「夏育,莫再抵抗,且为汝留具全尸。」 夏育没有搭理,转身望着尹端眼中复杂的神色,忽然惨笑: 「正则……吾等都曾在湟水河畔立誓,要保大汉边疆安宁,如今这种局面……」 「罢了,最后一事相求……容某战死可好?」 尹端的刀尖晃了晃,喉间泛起苦意。 他记得,当然记得,那时他们都以为边疆才是战场…… 「对不住了……」 他垂首看向夏育,声音却被风卷散。 随即咬紧牙关挥了挥手。 朱儁瞬时提速,猛地挥刀,夏育举刀相迎,两刀相交,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战至酣处,夏育忽然瞥见张济从侧面包抄过来,手中短刀直取他的腰腹。 他心中暗叫不好,正要闪避,却见尹端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横刀猛地斩向他的脖颈。 夏育看见刀光袭来的瞬间,手中的刀「噹啷」落地。 一声轻咳中伴着笑意,这笑里有悲凉,有释然,却无恨意。 想最后再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喉间的咯咯声。 鲜血喷出的剎那,尹端手中兵刃也随之落地。 夏育看着天边白云被染成红色,恍惚又回到湟中的雪夜…… 篝火旁分食的烤羊肉香,现在再闻起来却混着血腥。 尹正则是落泪了吗?他看不清了,眼前的一切越来越模糊。 或许这个疑问,是永远得不到回答了…… 尹端跪在石径上,轻轻合上了夏育圆睁的双眼,捡起那把刻着「破虏」的环首刀。 朱儁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都没说话,只是望着东南方…… 那里,该有烽火燃起了吧? 第23章 谁来担这浊世名 第23章 谁来担这浊世名 雾霭渐散,午阳破云,染得鸿池陂水泛着猩红。 张济蹲身良久,忽啐一口血水,起身走到尹端身旁。 「别看了,从今日起,吾等便是同路人了。」 言罢转身挥袖,士卒已按令收拾战场。 「按计划,胡人不能留全尸,动作都利索点,箭镞嵌在马尸上。」 他踢了踢地上的羊皮氅,「弘农杨氏的痕迹做得粗陋些……」 话锋一转,眼尾微挑,「但,袁氏来过的痕迹,务必拓得清晰。」 朱儁正俯身清理兵器,行至夏育尸身旁时,望着那身甲冑不由一顿,最终还是作了个揖。 毕竟夏育于国有功…… 投名状已经到手,往后的路,总要踩着旧人走。 日影西斜,血迹渐渐被尘土掩盖,胡笳声不知散到何处去…… 狼头旗的残片挂在枝头,在风中轻轻摇晃,如同未竟的嘆息。 十余骑各自披着青衫或羊皮氅,马蹄踏碎残阳,渐渐缩成几个黑点。 唯余夏育的「破虏刀」斜插在滩涂,刀柄浸着血水,垂落在沙砾间。 …… 诸事皆按封谞所谋推进。 以先生牵制张奂,借张奂辖制尹端,用尹端束缚朱儁。 终得这一纸投名状,连张奂旧部张济等人,都一併拴在他们这架马车上了。 初定此计时,封谞尚感疑惑,为何大人见了名单,偏要点名让张济参与。 待左丰将详情禀明,封谞回想起当日刘方指住张济之名时,面上那抹古怪笑意…… 大人,真乃神人也。 眼下这节骨眼,夏育之死必会掀起轩然大波。 在北宫等着封赏夏育的刘宏会乱,家中盼着借夏育之口再启战事的段颎会乱。 想明哲保身,置身事外的弘农杨氏会乱。 本就因结党之事陷入麻烦的袁氏,经此一遭更是乱上加乱。 至于那「胡人」的罪证,便是要激得段颎这条疯狗,咬得更凶些。 最好明日便去劝刘宏北伐,如此,杀他的由头就更充足了。 至于,最终这真凶是谁…… 自会有一条老犬替他们担下罪名。 —— 时间回到封谞离开北宫不久后…… 掖庭深巷的积雪犹未消尽,蹇硕的皂靴碾碎冰棱,靴底冰渣碎裂声在巷中回荡。 腰间青铜错金佩饰随步摇晃,冷光映得三角眼愈发阴鸷。 他行至转角处,指尖按在剑柄吞口上,先扫过檐角宫灯,见偏殿飞檐下牛尾拂尘穗子在风中轻摆,方敢抬手叩门。 原本的侍卫似乎已经被刻意清退…… 「吱呀——」 殿门自启,蹇硕伏地叩首,嵴背绷成硬弓: 「硕拜见先生。」 松烟墨混着炭火气扑面而来,牛尾拂尘扫过竹简的窸窣声在殿内回荡。 六扇山水屏风后,鸦青襕衫下摆拖过青砖,唯有拂尘穗子在烛影里摇晃。 「起来吧。」 声如深潭,尾音拖曳间,蹇硕方敢起身,魁梧身躯在殿内投下庞大阴影。 他垂眼瞥见对方鞋面上未褪的泥渍…… 先生这是又去见那人了? 「封谞前脚走,汝后脚便到了。」 拂尘忽然停在半空,指向案头翻开的《墨子》,「桥玄批註的《尚贤》篇,可曾读过?」 蹇硕三角眼微缩,想起方才与徐奉会面时,听闻皇甫氏府邸今日发生的事情。 他抿了下干燥的唇,沉声道: 「先生,吾家大人今日已与桥公相见了。」 屏风后传来低笑,「论起这小聪明,某的弟子倒是不比那老王八的差。」 「桥玄那身臭脾气,素与吾等宦者不睦……」 烛花「噼啪」炸开,映得屏风上墨竹影子一阵摇晃。 「汝说这该如何是好?」 蹇硕喉结滚动,脑中闪过徐奉描述的场景,忽然福至心灵: 「桥玄长子早逝,吾家大人与他亡子年岁相仿,又兼志气相投……」 「错了。」 拂尘突然重重敲在砚台上,墨汁飞溅: 「小聪明倒是像,可惜终究看浅了。」 「桥玄能坐三公之位,靠的是眼尖心明……」 「汝那大人背后的『大义』,还有皇叔,桓帝幼弟的身份,再加皇甫规同门之谊,这才是让他坦诚相交的由头。」 话音未落,屏风后身影已起,拂尘划过屏上墨竹: 「但要让这老臣彻底倒向刘方,须得下剂猛药。」 蹇硕三角眼骤然缩成两道细缝,魁梧身躯前倾如弓: 「先生但请吩咐,刀山火海,硕无二话。」 「可晓得桥玄还有个幼子?」 座上之人忽然转身,拂尘穗子轻扫墙角檀木匣,「那孩子此刻正在雒阳街头玩耍,若被贼人劫了去……」 他指尖敲过案头竹简,「贼人嘛,手要够狠。」 竹片上桥玄的批註在火光里却有几分刺眼。 蹇硕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座上之人的意图。 将桥玄幼子之死归咎于宦者的报复,再借大人之手为桥玄复仇,必能让这位刚直老臣彻底投靠。 可是…… 「此事,又要以先生的名义来做么?」 座上之人摇头笑道: 「满朝朱紫皆干净,谁来担这浊世名?」 他轻笑一声,袖中翻出半幅血帛甩在案上。 「汝去做两件事……」 「第一,要披着袁氏的皮,但是要露出宦者的尾巴。」 「第二……将此物塞进选好的贼人怀中。」 蹇硕接过血帛,借烛火看清上面歪扭的鲜卑文…… 这分明是汉人模仿的拙劣笔迹。 「封谞终究还是胜汝一筹,他此刻应该已经把水搅浑了。」 「剩下的,就看汝了。」 蹇硕伏地叩首: 「恕弟子愚钝……」 座上之人轻轻起身,拂尘扫过蹇硕僵硬的嵴背: 「聪明人做事,要懂得借势……」 「老王八那边送去张奂,咱这边就送个桥玄吧。」 「如此一来,再加上皇甫规之死,想必大事无忧。」 他忽然压低声音: 「记住,此事需立即办妥,莫要让桥玄有喘息之机。」 蹇硕按捺住心头激荡: 「硕愿亲往。」 「糊涂!」 那人甩了甩袖子,从桌上拿起那捲《墨子》就砸向蹇硕。 「吾真羡慕那老王八……怎么汝就总缺一根筋呢?」 「到近处来……」 等蹇硕回到原处,袖中血帛已被汗渍浸透。 他望着座上之人重新隐入屏风后的剪影…… 想起初见时,这位就是这般手持拂尘,扫过他溃烂的嵴背,轻描淡写道: 「想活么?」 从此他便被这双手拨弄着碾入权谋深处。 …… 那时他不过是被人踩进泥里的小宦,是刘方一次次将他从腌臜污水里捞出来。 与封谞不同,他从不在意刘方是否会皱眉…… 只要是于刘方有利的事,纵是剜心剐骨也甘之如饴。 就如此刻,他明知,或许桥玄对于刘方来说有特殊的意义。 但是为了刘方的势,他不介意用桥玄幼子的血来做引子。 先生看中的正是他这股子狠毒,才收他入门下……虽易伤手,却足够锋利。 这些年先生从未给过他任何赏赐,却教给他,如何从人人可欺的小宦,变成宫中人人畏忌的恶犬。 封谞总讲分寸……而他,只懂得用最直接的法子。 唯一可惜的是,这师徒名分,终究只能藏在这六扇屏风后,永无见光之日…… 可那又如何? 第24章 雒阳乱成一锅粥 第24章 雒阳乱成一锅粥 日头悬在飞檐角上,将青石板路晒得发白。 桥府门前的老树虬枝如铁,树影斑驳间,桥玄幼子正蹲在树根旁,指尖捏着半片草叶,引逗竹笼里振翅的「金背将军」。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9.?????? 那蟋蟀通体墨绿,嵴背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此刻正昂着首,两根触鬚不住晃动,似在与草叶嬉戏。 孩童脸上挂着天真的笑,全神贯注于眼前的小天地,丝毫未察觉街角处的异动。 忽传来胡笳声,三个裹着羊皮袄的汉子策马而来。 未作一丝停留,目光紧紧锁在逗蟋蟀的孩童身上。 其中一人突然甩出套索,那套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孩童一声惊叫,手中的草叶跌落,「金背将军」的鸣叫声也变得慌乱。 侍卫们本在府门前值守,见此变故,皆是一愣。 待反应过来,想要上前阻拦时,那三人已策马狂奔,孩子的哭喊声混着马蹄声,渐渐远去。 桥玄次子桥羽正在院中练剑,忽听得府外嘈杂,又隐约传来弟弟的哭声,心中一惊,快步向府门跑去。 待他提剑冲出府门,只见那三个汉子已纵马拐入巷口,只留下一道扬起的尘土。 他目光扫过街道,却见街角酒肆里涌出十余人,皆着袁氏食客的服饰,个个身材魁梧,瞬间将道路堵得死死的。 桥羽怒火中烧,一声怒吼,提剑便要冲过去。 这些人却不避让,结成阵势,将他拦在当场。 桥羽瞅准一个空隙,推开身旁的一人,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人耳后…… 却发现有一个奇怪的刺青,形似一只展翅的雄鹰。 他心头一凛,只是此刻无暇多想,他强压下心中的疑惑,带着身后的侍卫,硬闯人群,朝着那三人离去的方向奔驰而去。 与此同时,府里的下人见小公子被掳,桥羽又追了出去,顿时慌了神。 其中一个机灵的小厮,连忙朝着皇甫氏所在的方向跑去,准备通知桥玄。 那三个汉子在得手后,没两个街口便弃马钻入了巷子中,桥羽与侍卫在后紧追不捨。 巷弄曲折,三人似乎对地形颇为熟悉,左拐右拐,没多时便甩掉了几人。 …… 蹇硕蜷伏在一处民居的阴影里,檐角残雪滴落,打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声响。 他望着远处城墙方向,那里传来隐隐约约的喧譁,如同一锅沸水即将翻涌。 自离开北宫后,他就以调查蹇图之死为名,暗中调动诸营戒严雒阳各城门。 此刻,他坐在案几前,青铜烛台上的火苗在风中摇曳,映出他诡异的神色。 「既然要乱,那就彻底来一场大乱……」 让水完全浑起来,让所有人都摸不清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他已安排妥当,雒阳六部尉、北军五校、执金吾中的暗子,皆已按计划行动。 左丰送来封谞的密函后,他就知道该如何配合封谞了…… 袁氏、杨氏,这些显赫的世家,都将被扯入这漩涡之中。 世家惯用的手法就是将自己的麻烦,掩盖在一个更大的麻烦之下,此刻正需要一个合适的矛头…… 「段颎啊段颎,汝那罪证,此刻怕是已快到尚书台了。」 蹇硕凝视着跳动的烛火,眼中闪过一丝阴鸷,「那位尚书令,定会好好利用这些东西,将汝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此刻,有三把刀悬在段颎头上。 种种罪证,是第一把刀。 世家矛头,是第二把刀。 身为司隶校尉,却使雒阳大乱,此……第三把刀。 再加上接连出现的「胡人」痕迹,以及携大捷而死的夏育,这一步步,足以将段颎逼入绝境。 段颎若想破局,唯有立下军令状,亲自领兵北伐,立一场大功。 而且留给段颎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尽快的发动这次北伐,将自己从旋涡中救出来。 若是在雒阳,想让段颎死很难,也很麻烦,可…… 段颎若是死在胡人手中,就很简单也很合理了。 皇甫已收,张奂也被绑到了船上,只要段颎一死,凉州三明的遗产就可以全部收入囊中。 至于雒阳城中的这场大乱,待尘埃落定,那些空出来的位置,更是一口肥肉。 而收服桥玄,在蹇硕看来,不过是锦上添花之事。 …… 雒阳令冯芳正握着狼毫在羊皮纸上圈点贼人案宗。 忽听得前堂传来「砰」的巨响,紧接着便是靴底碾过碎瓦的嘈杂…… 袁基带着一堆豪族权贵踹门而入,眉间凝着比冬日更冷的煞气。 「冯令君好雅兴!」 袁基甩袖扫落案头竹简,青简噼里啪啦砸在冯芳脚边,他伸手揪住冯芳月白色官服的衣襟: 「贼人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劫掠孩童,汝这雒阳令是瞎了吗?」 袁基,就是袁绍、袁术的兄长。 按理说,以袁氏的手段,和袁氏嫡长子的身份来说,他不至于如此失态。 但他确实有怒…… 怒那些藏头露尾的鼠辈,竟敢借袁氏旗号行劫掠之事,更怒自己不得不演这齣雷霆之怒的戏码。 他明白,当贼人留下的每处线索都沾着袁氏印记时,唯有比旁人更暴烈的反应,才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这几日,仿佛有无数势力都举着他们袁氏的旗号出来兴风作浪,而且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上一个麻烦还没解决,下一个麻烦就冲出来了,就算各个势力心里都清楚这肯定不是袁氏做的…… 因为袁氏不至于这么粗糙,而且大部分事情于袁氏是没有利益的。 但是,架不住有人送出来这么多,可以攻讦袁氏的藉口…… 虽然袁氏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权势滔天,但同样的道理,树大招风,明处暗处的敌人也不知凡几。 而之所以会有现在这个局面,就在于「先生」最后给蹇硕讲的话…… 「若只抓桥玄幼子,难免太过刻意……」 「不妨多抓些豪族子弟,到时候贼人失手杀几个,便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蹇硕不仅贯彻了他的想法,还更进一步诠释了什么叫「多抓一些」。 简单来说,蹇硕的命令就是见到一个抓一个,毫不留情。 此刻,贼人窝里早已挤满了权贵幼子…… 待到水至浑,就该抓鱼咯。 第25章 空函织网四方动(月票加更) 第25章 空函织网四方动(月票加更) 炭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冯芳心头的寒意。 自卯时起,各署急报便争先恐后的送来。 本章节来源于sto??9 他接到了来自不同方向的两道命令…… 其中一道是「封锁消息」,但桥玄等一堆重臣的子嗣接连失踪,雒阳城门已被北军五校控制。 更诡异的是,负责巡逻的执金吾缇骑竟与胡人装束的贼人发生火併,双方都持有汉军制式弩箭。 「令君,司隶校尉府急报!」 主簿撞开门时带起一阵冷风,腰间革带叮噹乱响。 「雒阳六部尉辖区各现十余具尸身,似乎都是袁氏门下……」 未等袁基发难,只听得一声巨响。 「砰——」 冯芳踉跄后退半步,指尖划过案头时碰翻了青铜灯台,借着跌倒的力道撞翻炭盆。 火星四溅中,他瞥见门外那些哭哭啼啼的贵胄们此刻正隔着门槛吵嚷,依稀能听到「还吾儿郎」的哭号。 当一具半旧的屏风被撞得歪倒,冯芳适时发出一声闷哼,瘫软在满地狼藉中。 发冠歪斜间,他看见主簿正慌乱地指挥吏员收拾炭盆,而门槛外的吵嚷声突然低了下去…… 朔风从门缝灌进来,冻得他后颈发僵。 直到车马声渐渐远去,署中吏员的脚步声也消失在回廊尽头…… 冯芳缓缓睁开眼,露出一丝笑意。 只是衣袍上的鞋印混着炭灰,不知道是哪个混蛋趁机踩了他两脚。 他盯着屋樑上晃动的帷幔,想起不久前收到的密函…… 函中绢帛是空的,但是密函却用泥封了两层。 这是封谞独有的暗号,而绢帛为空则代表让他什么都不要做。 当吏员的脚步声再次靠近时,他蜷在地上动了动手指,发出一阵呻吟。 …… 城楼之上,蹇硕拢了一下大氅,渐斜的日光,拉扯着他那投在城砖上的影子。 他扶着石栏,缓缓登上高处,俯瞰着乱成一片的雒阳城。 他的指尖从空中徐徐划过…… 雒阳令…… 执金吾…… 城门校尉…… 北军五校…… 雒阳六部尉…… 在司隶校尉府的位置上顿了顿,最终落在河南尹官署之处。 城下的喧嚣声隐隐传来,却仿佛与他无关。 此刻的蹇硕,眼中只有这张网中的一个个节点…… 他轻轻拂去石栏上的积雪,转身之际,大氅在风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 风砸在青帏车的竹帘上,桥玄摩挲刻满批註的竹简,忽觉车辕猛地一顿。 他指尖微动,掀开帘角半寸,只见大街上人头攒动…… 百姓们推搡着朝远处涌去,哭喊声裹挟着「救命」「杀人了」的嘶吼。 混着空中腾起的灰黄色烟尘,在铅云低垂的雒阳城上空织成一张压抑的巨网。 「停!」 桥玄将竹简重重按在膝头。 车夫尚未攥紧缰绳,巷尾突然跌跌撞撞冲出个血衣小厮。 膝盖重重磕在冰棱交错的石板路上,双手死死抱住车轮: 「桥公!雒阳大乱……小公子被劫了!」 桥玄猛然起身,车帘哗啦掀开,寒风直灌咽喉。 剧烈的咳嗽震得他一时未能开口,却压不住眼底骤然腾起的寒芒。 桥兰急忙扶住桥玄,素纱襦裙下的指尖冰凉: 「父亲……」 「兰儿,速速回府。」 桥玄反手扣住女儿手腕,当年握剑留下的茧子硌得桥兰生疼。 他望着巷口疾驰而过的诸多士卒,有六部尉的,有执金吾的,有北军五校的…… 桥玄只觉寒意顺着嵴梁骨往上爬,恰此时,远处忽传来三声悠长的狼嚎般的哨响。 这声音穿透风雪,惊得城中飞鸟扑棱乱飞…… 司隶校尉府的紧急讯号? 他按住桥兰冰凉的手,「若无父消息,莫出府门半步!」 话音未落,桥玄已翻身下车,心中飞快盘算。 他这几年,从司空、司徒到尚书令做了一个遍,早就因朝中腌臜而託病辞职。 只是有些人见不得他闲着,又把他推到光禄大夫的位置,现在还担着河南尹一职。 —— 河南尹: 管辖洛阳及周边二十一县,直接掌管京师治安,可调动地方军队。 司隶校尉监察京师百官,河南尹则管理京畿行政,二者形成「双头监管」体系。 但东汉末年宦官专权时,常成为外戚或士大夫对抗宦官的工具 —— 诸营混乱,司隶鸣哨,满城无治,幼子被劫…… 他这个河南尹却现在才得知消息? 这怎么也不可能是一群贼人为了钱财闹出来的动静吧。 不知是哪双手……要将这雒阳搅成浑水吶。 就在桥玄快步赶往河南尹官署时…… 一处隐蔽的密道口,杂草在风中瑟缩摇曳。 徐奉当先扒开藤蔓,铁护手在石壁上一撑,整个人如狸猫般翻出密道口。 其后张济腰悬环首刀,尹端青衫下摆已被勾扯得破破烂烂,却仍不忘伸手虚扶身后的朱儁。 朱儁左手护着袖中物什,右手腕上一根浸了血的红绳格外刺眼,这是他自幼就戴着的。 待几人依次从密道中走出,只见…… 尹端身形略显狼狈,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决然。 朱儁面庞上却带着些憧憬,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那根红绳缠绕其上。 张济则机警地观察着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枯树下,刘方玄色锦袍,外罩白色狐裘,恍若栖于寒枝的孤鹤。 他迎风而立,见众人出来,大步迎上前去。 徐奉率先一步迈向刘方,单膝跪地。 「大人,幸不辱命!」 张济见状,紧跟着徐奉的步伐,跪在刘方面前。 「济拜见明公……」 刘方微微抬手,示意他们起身,目光却落在尹端破损的衣襟上: 「尹公于狱中受如此屈辱,竟还能酣战一场,不愧为边关虎将。」 尹端掸衣振袖,抱拳时袖口露出那道道刀疤: 「某原以为要烂那左校署,不想竟得元义公相救。」 「此恩此德,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 话音未落,刘方赶忙托住尹端,拦住了他准备叩首的动作: 「尹公切莫如此!」 恰时,刘方余光瞥见朱儁正默默整理袖口,话音一转: 「此番……让尹公与公伟受委屈了。」 朱儁闻言却长揖及地,腕间红绳随动作绷直: 「儁代吾师叩首,谢元义公大恩,但有吩咐,儁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就在刘方扶起朱儁之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张济瞬间横刀在前,朱儁侧身护住刘方,手指已扣住袖中弩机。 唯有徐奉盯着远处铜镜闪出的两点光芒,忽然低声道: 「大人,是元惑。」 但见一人一骑从雾中冲出,来者正是封谞。 他未至丈前便甩鞍下马,躬身开口: 「子烈动手了……」 第26章 桥玄幼子不可失 第26章 桥玄幼子不可失 本章节来源于sto9?? 刘方拂过狐裘毛领,目尾微挑。 徐奉立刻会意,伸手按住张济刀柄,带着三人退至十步外,靴底刻意碾碎枯枝,将周围响动尽数收于耳中。 封谞微微沉吟: 「子烈此举倒是出人意料,雒阳虽乱,却仍在掌控之中。」 刘方解下狐裘,反手披在封谞身上: 「说详情。」 封谞眼中闪过一丝激越,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 「子烈的手段,倒是与某有几分相似,披着胡人和袁氏的皮……」 说到这,封谞语气一顿。 「搞了一批贼人暗中劫了包括桥公幼子在内的数十家权贵孩童。」 「劫了……谁?」 刘方忽然打断,手指在树干上敲出两声重响。 封谞身子躬的更低了几分: 「桥公幼子,汝南袁氏嫡孙,还有……弘农杨氏、颍川荀氏、南阳袁氏……」 虽然说出来一堆名号,但是封谞知道,刘方最在意的,唯有「桥公幼子」四字。 周遭忽的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草叶滴水声。 「好,好一个蹇硕!」 刘方闪过复杂神色,「桥公幼子现在何处?」 封谞附耳,低声说了几句。 话音未落,刘方已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吾先行一步,这里就交给元惑了……」 他顿了顿,「送尹公先去休息。」 话毕,马鞭一挥,骏马如离弦之箭,疾驰而去。 封谞刚回头,正要对几人开口。 突然一阵烈风袭来,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身边过去了…… 抬眼望去,只见徐奉已几个腾跃,登上就近的屋檐,挑着最快的路,循着刘方的身影追去。 封谞收回目光,摇头笑了笑…… 这桥玄在大人心中的分量,还真不是一般重。 好在,他得知蹇硕的谋划后,当机立断,早已暗中布下对策。 …… 桥玄刚踏入河南尹官署,袍袖便带起一阵风,直接甩向当值属吏: 「即刻传召各署主官,一盏茶内必须到齐。」 言罢,他径直走向案几,狼毫在砚台里重重一舔,墨汁飞溅间已写下手书。 随后,召来所有侍从。 「尔等各持此笺,快马加鞭送往北军五校、雒阳六部……令诸将整肃兵马,听候调遣。」 侍从们领命而去,靴声如鼓。 桥玄手指敲在案上,目光扫过窗外攒动的人头。 那些平素高傲的豪族子弟,此刻正挤在官署门口。 袁基的青缎衣摆被挤得皱巴巴的,却仍挺直身子朝门内张望。 他虽然敢对冯芳对粗,但是在桥玄面前,高低也得恭敬的先喊一声…… 「桥公。」 袁基见桥玄露面,忙不迭拱手作揖,身后众人也跟着弯腰。 桥玄看着这些平日里鲜衣怒马的权贵二代,此刻脸上俱是惶急之色。 心中暗嘆一声,抬手道: 「诸位稍安勿躁,吾子亦在劫中。」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终究还是退到一旁,三五成团低声议论,却都忍不住频频望向官署内的动静。 不多时,廊下传来整齐的靴声,各署主官与各营校尉相继赶到。 桥玄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众人: 「雒阳乱象,必是有人做局,吾等……须先定秩序。」 他抬手一指舆图,向身前众人一一下达部署。 不多时,门外又有马蹄声急骤,一员虎背熊腰的老将大步流星走入。 一声声「段公」,此起彼伏。 桥玄转身,没有多做寒暄,一声令下,官署外早已整肃的兵马应声而动。 为首者,正是桥玄与段颎。 「公祖如此兴师动众,就不怕贼人……」 段颎话音未落,桥玄已伸手按上剑柄: 「奸人无状,玄岂以一子之命而纵国贼乎!」 —— 汉代称谓的使用,存在明确的指向性和语义差异: 1「贼」,危害秩序的违法者(杀人、谋反等)。 2「寇」,武装侵袭的群体性威胁(侧重外部)。 3「盗」,以非法手段获取财物的人(强盗、窃盗)。 4「奸」,指阴险狡诈、有危害的人(阴谋、欺诈)。 5「宄(gui)」,专指「内部作乱者」。 6还有凶、暴、桀、豪、猾、虏、胡……顾名思义。 —— 马蹄踏碎薄冰,刘方伏在鞍上疾驰,鬓角碎发被风割得生疼。 他脑海中翻涌着前世距今五年后的场景…… 也就是光和二年的那场劫案,幼子的哭喊混着贼人叫嚣,最终都化作血泊。 虽然说大汉自安帝后法禁松弛,雒阳劫持人质事件频发,甚至权贵之家亦不能倖免。 可敢劫太尉之子,终究是头一遭。 也是三名贼人,不过却是把桥玄幼子劫持到府内楼上。 当时的司隶校尉阳球、河南尹及雒阳令率吏卒包围桥府,但因顾忌人质安危未敢强攻。 桥玄怒斥官吏怯懦,催促进攻,贼人见大势已去,杀害幼子后自尽或被击杀。 之后,桥玄亲赴宫阙请罪,请求朝廷立法严禁劫质赎金。 刘宏採纳其建议,颁布「凡劫质皆并杀之,不得赎财」法令,此后雒阳劫质案绝迹。 这也算是桥玄生平中很出名的一件事。 外人只道桥公铁面无私,却不知在事后,桥玄抱着幼子遗体的模样…… 更不知道那夜书房传来的碎砚声。 传言是说贼人勒索钱财,桥玄大义立威。 虽然桥玄当时没有和他说的太清楚,但是看后来的事情发展也能猜出一二来。 也是光和二年,在此事不久后,阳球在众多势力的帮助下,收押了中常侍王甫等人。 阳球亲自拷问,五毒备极,王甫父子皆死于杖下。 而前世的段颎也是陷于此事中,选择了自杀。 不出意外的话,劫质案就是为了拉拢桥玄这个助力,为了彻底剪除王甫一党布的局。 刘方手中马鞭突然噼向空处,惊得坐骑长嘶。 「如果说前世也是蹇硕暗中谋划的话,为了搬倒王甫与段颎等人,倒是在情理之中……」 可如今,这场劫案提前了五年。 长子早逝,幼子若再遭劫…… 纵然桥玄可以表面一副风轻云淡,大义凛然的模样。 可无论是哪个当父亲的,失去了壮年时的骄傲与暮年时的珍宝,想必都受不了吧。 这老头就是喜欢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前世桥玄立法后,雒阳虽然再无劫质案,但是他每次回到桥府,都会盯着当年事发的楼阁出神。 断不能让那染着骨肉之血的命令再从桥玄手中递出。 「驾!」 他抖缰挥鞭,四蹄腾起碎雪。 风灌进领口,冻得他牙关发紧,却让思绪愈发清明。 蹇硕的计划,他虽未全窥,却也能掂出几分斤两。 凭他对蹇硕的了解,其中肯定有一条是蹇硕想为他谋取桥玄的助力。 所以那些被劫的袁氏、杨氏孩童或许无碍,可桥玄幼子…… 第27章 汝可敢再言一遍 第27章 汝可敢再言一遍 雒阳城西,残阳似滴,将半塌的飞檐染成焦铁色。 硝烟裹着焦苦,在断壁间游荡,桥玄驾马碾碎半块烧裂的「袁氏」门匾。 这些贼人还真是选了个好地方藏身,竟然寻了处袁氏闲置的宅邸。 身后士卒如潮水般涌入院落,桥玄银髯上凝着寒霜,腰间悬的并非寻常文官配剑,而是随他戍边多年的环首刀,刀柄缠绳已磨得发亮。 st?9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桥公,贼人据守西院!」 校尉甲冑撞在门框上,震落梁间积灰,簌簌扑在桥玄肩头。 他抬手止息士卒,目光扫过满地狼藉…… 有残尸身着「胡人」服饰,有的衣摆残纹确是袁氏家纹,可……他们咽喉处插着的透骨钉,分明是禁中宦者的独门暗器。 忽有铁器碰撞声自西院破窗而来,数十道身影如夜鸦扑落,为首者正是中常侍夏恽。 「桥公来得巧啊。」 夏恽的宦服浸着血渍,手中提着染血的狼头旗,身后跟着的尽是中黄门冗从,靴底碾过砖缝,咔咔声如催命鼓点。 段颎的大氅在风里猎猎作响,他本在指挥士卒封堵暗门,此刻与夏恽对视瞬间,喉头滚动,神情一懵。 桥玄的环首刀「噹啷」出鞘三寸,刀光映出夏恽鬓角血痕: 「夏常侍真是行疾如风吶,倒是比老夫还快了几步。」 夏恽笑道: 「陛下听闻众公子遭劫,急得茶饭不思,派某带冗从先来探探……」 「不想误打误撞,倒是替桥公清了些杂兵。」 他抬手虚指西院,隐隐传来孩童压抑的啜泣,「好在孩童们都在,真是……」 忽然看向段颎,笑意深了几分,「多亏司隶校尉的急讯,不然某险些误了时辰。」 段颎口苦如胆,正要分辩,桥玄目光如刀剜来。 没给段颎开口的机会,桥玄一甩银髯,横刀在前: 「夏常侍既已救人,不妨请便。」 夏恽笑而不语,向桥玄和段颎拱了拱手,带着冗从转身离去。 毕竟这里一堆世家子弟,他一个宦者,待在这本就不自在。 再说了,事情已经办完了…… 人群中,一个身着甲冑,站在前列的青年诧异地看着夏恽的身影。 夏恽感受到那道目光,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似在警告,又似在示意什么,随后消失在街角。 与此同时,刘方藏在东侧马厩阴影里,看着夏恽的身影逐渐消失。 此人,正是与张让、赵忠齐名的宫内中年宦者之一。 可他来做什么?蹇硕指挥得动这条王甫的忠犬? 而且……夏恽与段颎向来交好,这是唱的哪出戏? 看样子,这夏恽是在替他们清理尾巴? 多少有点荒唐了…… 此时,西院传来欢呼、哭泣、悲痛交杂之声…… 随着一个个孩童陆续被接走,唯有桥玄立在廊下,背影如枯松。 「桥公,小公子……遍寻不见。」 听完随从的低声回报,桥玄踉跄半步,手按在廊柱上,指节紧绷,又缓缓松开。 「既如此,便莫在此地浪费时间了。」 …… 天色渐深,士卒渐次退去,待最后一丝人烟被风吹灭,刘方才从暗影中走出。 他又仔仔细细从府中翻了一遍,靴底碾过后院酒缸旁的浮土时,忽然察觉异样…… 新翻的土迹下,隐约有石板拼接的纹路。 他握紧佩剑,用力一踹,土层轰然塌陷,露出尺许宽的暗渠入口,冷风裹挟着腐土气息扑面而来。 剑鞘撞击石壁的声响在暗渠中回荡,刘方贴着湿滑的墙根下行,忽闻前方传来剑锋出鞘的窸窣声。 三道身影在昏暗中晃动,中间那人握剑的手止不住的颤抖: 「别……别过来!」 这声音…… 刘方瞳孔骤缩,他放缓脚步: 「左丰?」 那身影闻言手中剑「噹啷」落地: 「大人!」 踉跄着扑过来抱住刘方大腿,「正是……正是小人啊!」 刘方借着石壁缝隙透入的光,看清左丰的模样,身后还有两个鬼鬼祟祟的瘦小身影。 他长剑出鞘,寒芒闪过,左丰脖子一缩,指向那两个身影,哭腔里带着哆嗦: 「这是……是封大人让小人藏起来的孩童。」 左丰身后两个瘦小身影缩成一团,更小的那个突然抽泣,被年长些的少年轻轻安抚着。 刘方心头一紧,正要上前…… 却见那个年长些的少年面色平静的走上前来,「汝乃何人?」 左丰顿时伸直了脖子,一个巴掌就拍到了那少年头上: 「汝……竖子怎敢如此无礼?此乃当今天子皇叔,刘元义公也!」 少年虽略显狼狈,腰背却挺得笔直,眉眼间有股熟悉的感觉。 左丰见刘方正在打量,赶忙解释: 「大人,原本某接到的命令是尽快将桥公幼子转移,可是……」 「当时这小儿一直在照顾桥公幼子,然后桥公幼子一离开他就哭,所以某只好一併带来。」 左丰话音未落,却见那少年提起落在地上的长剑,「一派胡言!」 剑刃在石壁上擦出串串火星,「当今天子何曾有过皇叔?尔等贼子,欺吾荀彧无知乎?」 等等…… 刘方猛然转身,盯着少年那面容…… 眉如利剑,眼若寒星,虽年幼却有威仪。 像……太像了。 怪不得有股熟悉的感觉…… 孤刚刚还在想,谁家稚子竟有如此胆识? 想罢,刘方抬手按剑: 「方才言语,可敢再道一遍!」 少年横眉,面不改色,反踏前半步: 「欺吾荀彧无知乎?」 刘方眼中尽是欣然,抚掌嘆道: 「好!好一个荀文若!」 「汝又在胡言什么?」 此时的荀彧还未及冠,自然没有「文若」这个字。 倒是他一时心情激荡,疏忽了…… 见那少年端正之容、不解之态,刘方扶额笑道: 「是孤……某似见故人,一时失礼,可是荀仲慈之子?」 「汝识得家父?」 未等刘方作答,暗渠上方忽有脚步声传来,左丰脸色煞白: 「大人,此地不宜久留……」 闻言,荀彧拽着更小的孩童,当先引路,持剑在石壁划出记号。 刘方见状压下笑意,跨步上前。 他刻意放软声线,掌心按在荀彧单薄的肩上: 「荀郎无需如此,某非歹人……」 说罢,从怀中取出一物置于荀彧手中。 荀彧刚展开此物,便猛地一颤…… 第28章 晚安老妈明天见(母亲节加更) 第28章 晚安老妈明天见(母亲节加更) 黄绫之上。 游龙暗纹若隐若现,正中「宗室刘方,代朕巡狩」八字笔力苍劲,尾端的天子行玺红得刺眼。 s??to9提供最快更新 荀彧抬眼望向刘方,已无方才的戒备,却掩不住眼底翻涌的惊涛: 「这是……」 「天子衣带诏。」 刘方缓缓摩挲过黄绫边缘的龙纹,重生之后有段场景无数次在脑海中闪过。 前世持节钺、挟天子的威严,终究抵不过荀彧案头那个空食盒。 此刻望着眼前尚未及冠的少年,他压制住心中的激荡: 「荀郎可曾见过这般形制的诏书?」 颍川荀氏的教养,让荀彧在惊涛骇浪中仍保持着揖礼: 「《周礼》有云,巡狩者,巡所守也,非宗室至亲不得假此名……」 「天子行玺左螭右虎,纽间刻受命于天四字……」 「若以此等形制出现,恐天子已身不由己……」 他忽然抬头,对上刘方那双眼眸: 「此诏若伪,便是谋逆大罪。」 刘方忽然轻笑,指尖捏住黄绫两角轻轻一抖: 「所以,荀郎可想通……为何从未听闻吾名。」 水珠缓缓滴落,在他肩上溅起细碎的声响。 荀彧面色一凝,屈膝跪地,直直砸入水洼之中。 「晚生失言失礼,请元义公恕罪……」 刘方打断了荀彧的话,双手将这个鬍子都没长齐的少年提了起来: 「荀郎,何罪之有?少年应有少年气,莫做老态!」 说罢,刘方没忍住揉了揉荀彧的头。 而桥玄幼子见状,瞪着大大的眼睛,露出大大的嚮往: 「桥……桥竹也要!」 稚子之音,在暗渠中回荡,原本肃穆的氛围变得欢快起来。 刘方把桥竹抱到怀里,勾了下他的鼻子。 「桥竹,要唤父执!」 「父,父,父执!」 看着怀中这可人的小脸,刘方满足了他的小小愿望。 —— 东汉时,父亲的好友被称为「父执」。 这一称谓源自《礼记·曲礼》中「执友称其仁」的礼仪传统,特指与父亲志同道合的友人。 日常中,也可以简化为「某君」、「某公」、「某丈」等等。 按理说,还需要严格避讳长辈名讳,比如说名字里有「况」,说话时就不能说「情况」。 还要遵守「尊卑有序」的社会结构,地位不同要体现出称谓差异。 —— 雒阳城头硝烟未散,尘埃如细雾般漫过宫墙,覆到了北宫之中。 殿内,刘宏斜倚在龙榻上,摩挲着茶盏冰凉的釉面,目光漫不经心扫过阶下几人。 左手,为首老者,银发垂肩,青衫袖口补丁摞着补丁,针脚却细密齐整,一副清流大儒的模样。 偏偏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却浑身气势无一丝外漏,像是个普通街头老汉一样。 右手,为首亦为老者,手持白玉做镶的牛尾拂,金丝绣的云纹广袖间,翡翠扳指、玛瑙璎珞叮噹作响。 眼尾细纹里似藏着万千波澜,端的是仙风道骨中透出贵气逼人。 其后立着个窈窕的中年男子,黛眉朱唇,钗环叮噹,却毫无违和感。 面容极为清秀,捏着兰花指的手白如凝脂,那身段摇曳生姿,比后宫佳丽更多三分柔媚。 倒是被刘宏唤作「阿父」的张让,胖胖的身子缩在左手次位。 蟒纹宦服穿得松松垮垮,胖手交迭于腹前,眼角笑纹依旧,那双眼藏在褶皱里,瞧不清喜怒。 殿中众人说话间,盏茶时分已过。 殿门处传来衣袂窸窣声,夏恽身着簇新的黑色宦服,在门槛处顿了顿,垂眸整理袖摆,这才低头踏入殿内。 只见他先对着刘宏深深一躬,袖摆拂地。 转身对着左手首座老者时,身子微侧,礼数周全中带着三分疏离。 待向右手首座者行礼,腰弯得极恭,指尖几乎触到青砖。 到了张让跟前,才稍显自然,揖礼时嘴角微扬,似是熟稔。 最后对着那窈窕男子,指尖轻叩衣摆,算是敷衍过了。 「陛下,老奴最后该办的事……都办妥了。」 夏恽声音尖细,在殿内荡起细微波澜。 刘宏手中茶盏轻响,抬眼时眸中掠过一丝瞭然。 左手老者袖口微动,补丁下的手腕晃了晃。 右手老者拂尘轻扫,翡翠珠子做出一阵轻响。 窈窕男子帕子轻拭眼角,指尖丹蔻尽显娇艷。 张让,依旧笑眯眯的,胖脸看不出丝毫波动,可那交迭的手指,却摩挲起来。 虽神色各有不同,但都含有一丝不舍…… 夏恽看在眼里,心中暗嘆,面上却笑道: 「诸公不必如此……」 说着,他又向刘宏行了个大礼: 「陛下正事要紧,通儒刘宠、平原王刘硕、宗正刘宽、大鸿胪刘郃、谏议大夫刘猛,皆已在殿外候着了。」 刘宏轻咳一声,坐直身子,茶盏往案上一搁。 清脆的响声里,阶下五人各自动作,踏出殿门往不同的方向离去。 唯有那持拂尘的老者,在经过夏恽时,抬手拍了拍他肩膀。 …… 刘宏刚要与新入殿的五人议事,却见个小宦匆匆跑来。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气喘吁吁地禀道: 「陛下,皇太后往这儿来了,已过了永巷。」 殿内众人闻言,皆是一怔,面面相觑。 刘宏却立刻放下手中的奏报,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诸公稍候,朕先去迎一下皇太后。」 说着,便起身整理衣袍,大步向殿外走去。 风轻拂,吹起刘宏的衣袂。 他抬眼望见母亲的身影,脚步不自觉地顿了顿。 董太后身后跟着的老宦者正要通传,却被她抬手止住,目光早已落在儿子眼下那抹淡淡青黑上。 这位天子低头避开母亲审视的目光: 「母后怎的亲自来了?该遣宫人知会儿臣一声,儿臣去给母后请安才是。」 「老身若等宫人通传,怕是要等到那更鼓敲过三更。」 董太后掩面轻咳两声,转身望向殿旁的簌簌落英: 「听闻陛下今日备了晚宴,老身可有幸凑个热闹?」 刘宏眼中闪过一丝酸楚,他如何听不出母亲话里的期盼…… 「母后,方弟今日有要事在身,不知几时才能回宫……」 刘宏看着母亲鬓角若隐若现的银丝,话到嘴边又咽了咽: 「母后向来安歇的早,若是参与……」 董太后眼中掠过一丝的失落,转瞬却化作温和的笑意。 她抬手摘下鬓边落花,花瓣在掌心轻轻颤动: 「老身知道,陛下与方儿要操心的多,还有朝堂上那些……」 说着,她试探着握住儿子的手: 「只是老身有时会想起,在儿时夜里,兄弟二人挤在老身榻上……」 纵是天子又如何? 亦有诸多不可得之事…… 父亲早逝,侯府内外皆靠母亲一人支撑。 既要照顾他和弟弟,又要兼顾侯府的门面。 后来他被迎为天子,外戚窦氏屡屡刁难,甚至险些害他性命。 先不说这深宫之中,那窦太后对当时的「董贵人」,做了多少恶事。 就只说,明枪暗箭袭来时,母亲每次都决然的挡在他身前…… 她不敢怕,更……不能怕。 后来,董太后在深宫之中也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帮忙。 比如那些世俗之间,对董太后的污秽之语,便是她替儿子担下的骂名。 如今这诺大皇宫,比侯府的花园大上百倍,母亲却连见儿子一面都成了奢望。 「母后,儿臣送您回去……」 他轻轻扶住母亲,却触到一阵冰凉,心中更是酸楚: 「路上母后给儿臣讲讲,当年在侯府的故事可好?」 董太后闻言,手指不由抖了一下,纵然心中泛苦,却还是点头答应了。 「也好……」 而在刘宏的眼里,是董太后眼尾的细纹漾开笑意,任由儿子扶着她走过九曲花径。 「那时啊,陛下才六岁,追着只白蝴蝶跑,跌倒在青石路上……」 「膝盖渗出血珠,却强忍着不哭,只攥着老身的裙角说不疼……不疼。」 「倒是方儿,趴在石桌上笑出了眼泪,被陛下追着满院子跑。」 她抬头看了看日月交辉的天色,脸上挂起一丝愁容。 「如今兄弟二人,一个深宫,一个江湖……」 「陛下看像不像这日月……日有荣光,月有清辉,却各有各的难处。」 刘宏抬头望了望,忆起刘方为了他,雪夜里第一次出宫的场景。 那时母亲本欲阻拦,最后唯有将刘方拥入怀中良久: 「方儿此去,若遇困境,切莫逞强……」 「老身与汝兄无力相伴,若见乌云蔽月,便是老身在挂念方儿。」 刘宏望向母亲时,却见鬓角的凤簪与当年一般无二。 「母后,明日儿臣让方弟来给您请安如何?」 董太后却摇摇头,「莫要再为难方儿了……」 「陛下这兄长……欠他的多。」 她转身望向刘宏,眼中泛起微光: 「老身虽为妇人,亦知轻重……可这天下为母之人,是不分甚太后亦或庶民的。」 「陛下,容老身多言一句,纵陛下与方儿手足情深……」 「可是老身唯恐一事……」 虽话未说尽,刘宏已心中一震,母亲这是从哪听到了什么风声? 「母后多虑了,儿臣与方弟断不会被这权势灼伤分毫。」 董太后凝视刘宏片刻,终于露出笑容。 「陛下莫怪老身多言,只是有些挂心自身骨肉罢了……」 「康健、安乐便好……便好。」 她从袖中取出个锦盒,里面是两串新织的平安绳: 「一串给陛下,另一串就麻烦陛下转交给方儿了。」 「他不像陛下……他更难见到老身。」 刘宏轻吐一口气,退后半步,正要行礼。 却见母亲忽然伸手,把他扶住,又替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冠带: 「陛下,天子之容不可失,切记,切记……」 …… 到永乐宫的路很短,很短。 再走进一步,暖香扑面而来。 刘宏望着堆迭整齐的蜜饯匣子,几次张口,最后化作一句: 「母后还是如此……每日都让膳房备着儿臣爱吃的点心。」 董太后满面笑意,由着刘宏扶她到雕花床前。 「陛下打小就贪这口,如今做了天子,倒只能在老身这偷着吃了……」 话里带着笑,轻轻替他抚平襟前褶皱。 他不敢再多待下去了,不是不想…… 最后,只道: 「母后早些安歇,明儿早朝后儿臣带方弟来给您请安。」 「老身不求这些,大事为重,切莫特意绕来……」 董太后双手搭在膝上,嘴角挂着每一个母亲都会有的「刻意作笑」。 「陛下和方儿……只要每晚能睡个囫囵觉,比什么都强。」 「去罢,老身先歇息了……」 刘宏走到殿门口,忽觉一阵桂花香,没忍住回头望去。 只见董太后正对着铜镜摘凤簪,金丝累成的凤凰尾羽垂落,在她肩头上投下细碎的影。 她忽然抬头,目光穿过半开的雕花门,与他的视线相撞,嘴角还带着未褪的笑意,眼里却凝着些微的水光。 …… 窗外,月亮攀上琉璃瓦,将殿内陈设映得青白。 殿内传来锦被窸窣的声响,董太后靠在软垫上,望着儿子离去的方向。 兄弟二人都长大了…… 最初,刘宏批奏疏时咬笔桿的模样,与小时候背不出论语时如出一辙。 刘方每次出宫前,总要绕到她这,像儿时那样让她摸摸头顶,才肯安心离去。 她摸出袖中帕子,上面绣着两尾并蒂锦鲤,是幼时刘宏和刘方一起送的。 他们的父亲离世那夜,侯府的桂花正开得盛…… 刘宏攥着她的衣角,不哭也不闹,只说: 「母亲别怕,宏儿长大了保护你……」 殿外的宫灯次第熄灭,唯有董太后寝宫的纱灯还亮着。 暖光映着帐子上的金线凤凰,恍若回到多年前的寒夜。 那时她抱着两个儿子待在破落的侯府,听着他们均匀的呼吸声,便觉得这世间再大的风雨,都能熬过去。 「宏儿,方儿……」 她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终于合上眼…… 梦里是两个少年追着蝴蝶,而她站在桂花丛中,笑着喊: 「慢些跑,别摔着……」 灯火,就这样亮了整夜。 直到天边泛白,值夜的宫娥轻轻添了灯油,让那点暖光,能多陪太后一会儿…… 她曾用无数个这样的夜晚,陪着她的两个儿子,从蹒跚学步,走到君临天下。 —— 祝,母亲们,平安,喜乐。 第29章 来日共饮雒阳水 第29章 来日共饮雒阳水 抱着桥竹的刘方,此刻在荀彧眼中,倒真像个寻常人家哄孩子的父兄。 「元义公,彧有一事不解……」 「边走边说。」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刘方抬了抬下颌,示意前方更宽敞的石道,率先一步踏过积水。 荀彧敛了敛衣摆,终于有了几分少年应有的模样,快步跟了上来。 「此等密诏,为何要示于彧?」 洞壁渗水在脚边汇成细流,倒映着两人交迭的身影。 刘方与荀彧并行,伸手触到荀彧那单薄的臂膀。 谁能想到这臂膀,有朝一日将撑起汉家最后的一抹荣光…… 「吾知你心中疑惑。」 刘方的声音沉下来,在石壁间荡出淡淡回音: 「今日所见,荀郎当知轻重……」 「若有人问起,当如何答?」 荀彧眸光一凝,手指骤然收紧: 「但言今日随父省亲,未曾涉足他处。」 「好。」 刘方颔首,忽然转身直面少年: 「那若来日山河崩裂,群雄并起……」 「可会执他人之戈,助其裂土封王?」 暗渠里的风突然静了。 「彧此生……」 洞壁上的水珠凝而不落,将两人的呼吸声衬得格外清晰。 「唯愿头戴汉冠,身服汉绶,纵死不敢忘忠义二字。」 刘方抬手替荀彧拂去肩上落尘: 「既有此心,为何不能让荀郎见这诏书?」 「可是……」 荀彧注视着刘方眼中灼灼的光: 「彧与公不过初次相见,又兼年幼……」 刘方挑眉,「年幼?」 「听闻荀郎过目成诵,七岁能辩玄理。」 「张子房年少时曾椎击秦皇,行任侠之事。」 刘方忽然抬眸凝视荀彧: 「可吾观荀郎,来日未必就输那博浪沙中的子房。」 荀彧猛地抬头,刘方眼中翻涌的情绪让他胸口发紧。 仿佛眼前人不是初见的宗室贵胄,而是相识多年的故交。 他踏前半步: 「彧斗胆一问,元义公所谋之事……」 刘方驻足,「荀郎可曾见过,饥民遍地,易子而食?」 「可曾见过胡人掳掠,被踏碎的汉家旌旗?」 刘方拍着荀彧的肩膀,「还有一问……」 「荀郎出自颍川荀氏,可知世家之患?」 水珠从头顶石缝坠落,啪嗒一声打在荀彧鞋面上,惊起他一阵恍惚。 此刻,荀彧只觉浑身发烫,支吾片刻,才吐出二字: 「彧……知。」 石洞里的水滴声突然清晰起来,一声接一声,敲在两人之间紧绷的空气里。 「敢问元义公,可是欲效仿世祖光武,三兴炎汉?」 适时,桥竹突然挥舞小胳膊,奶声奶气地跟着念: 「兴……汉!」 稚嫩的声音撞在暗渠四壁。 刘方望着桥竹,唇角微扬: 「大志何须年高,稚子尚知是非……」 话音未落,荀彧忽然撩起广袖,作揖及地,发间竹簪险些滑落: 「彧虽年幼,却知忠义二字重若千钧,若公不弃……」 他抬头时眼中燃着那份独属于「荀令公」的光芒。 「愿入公门下,学经史,习谋略,待及冠之年,必为前驱,纵死无悔。」 「好!」 刘方伸手覆在荀彧冰凉的手背上: 「待君冠礼之日,吾必持节相迎……」 「届时共饮雒阳水,共分汉家忧,如何?」 桥竹忽又奶声重复: 「共…饮…水…」 左丰缩了缩脖子,偷偷地将桥竹的小手也放到了刘方的手背上。 暗渠深处传来水滴坠落的清响,一滴接一滴。 荀彧望着三人交迭的手,只觉心跳如擂鼓。 此言,当为金石之誓! …… 四人在暗渠中疾走,荀彧久久无言。 刘方回忆着夏恽离开时的摇头。 那个方向不是段颎,他是在与谁示意? 还有段颎那一瞬间的错愕,分明是没想到夏恽会提前到此。 「到了!」 左丰的尖细嗓音打断了刘方的思绪。 前方石壁裂开尺许宽的缝隙,夜露浸润的青草气息混着泥土腥气涌来。 刘方驻足,将桥竹往怀里拢了拢: 「汝先送荀郎回府,教门房只说归途耽搁了时辰。」 「诺。」 左丰刚要伸手搀住荀彧,暗渠深处突然传来靴底碾过水洼的脆响。 那脚步声混着水珠滴落的节奏,像催命鼓点般逼近。 左丰猛地转身,从荀彧手中抢过那柄先前跌落的剑。 剑刃还挂着半片青苔,他颤巍巍横剑在前,连带着声音都在发颤: 「大人快走!小人……小人断后……」 话未说完,一道黑影挟着风啸扑来。 左丰手腕被重重击打,剑「噹啷」坠入水洼。 溅起的水花湿了半幅裤脚。 来人单膝跪地,甩落满头草叶,露出一张沾着泥渍的脸。 正是一路寻刘方而来的徐奉。 「呸!」 徐奉吐掉嘴角的草茎,膝盖在青苔上碾出个印子: 「大人,也忒能躲了……」 左丰忙捡起剑来,抬手拍了拍胸脯: 「呼……丰见过徐大人。」 刘方上前两步,伸手替徐奉拂去肩上草屑,笑道: 「倒是某的不是了,辛苦子原了。」 「呸……不辛苦。」 徐奉借势起身,「大人下回别再把某甩了。」 刘方颔首,笑意更浓几分。 走到近前,将桥竹递到徐奉怀中。 随后,袍袖一甩,看向左丰。 左丰会意,「荀郎且随某先行……」 荀彧望着刘方,欲言又止。 刘方抬手替少年正了正凌乱的衣衫: 「明日,吾自会派人去寻荀郎……」 他顺手将一枚青铜符节塞入荀彧怀中,「届时以此为信。」 徐奉忽然低咳一声,桥竹正用小拳头攥住他胸前的剑穗。 这位素以冷面着称的,此刻竟对着桥竹挤出个笨拙的笑容。 刘方的笑容从见到徐奉开始,就没停下过,他拍了拍徐奉肩膀: 「该走了。」 看此时天色,桥玄应当还在河南尹官署内议事。 不过,必须要加快些步伐了。 五人分作两个方向,左丰带着荀彧未走多远时,荀彧突然回头…… 只见刘方与徐奉的身影已融入暮色中。 「荀郎看什么呢?」 荀彧先是摇了摇头,而后却又突然朝着那个方向,深深作揖。 左丰抬手用袖口替荀彧挡住迎面而来的风,笑而不语。 曾几何时,年幼的他何尝不是被大人如此折服…… 註: 【大人】 第三章注释中也有,此处再重复一次。 东汉时期,该称谓并未广泛用于下属称呼上官。 「大人」虽主要称呼长辈或者长者。 但是东汉宦官因无后嗣,官员常以「大人」称之,以示攀附。 所以在宦者中,「大人」也可以用以称呼上级。 《后汉书》中便有记载。 同时,东汉「大人」称谓也可用于「身无官位而势居显要」者。 第30章 笑看满堂皆贵胄 第30章 笑看满堂皆贵胄 刘方在前,徐奉抱着桥竹紧随其后。 到了河南尹官署前,刘方朗声道: 「劳烦通传一声,就说刘元义携桥公幼子而来。」 门吏刚要阻拦,待看清桥竹面容,认出是桥玄幼子,忙不迭地跑进去通报。 不多时,便见桥玄大步流星地从里面赶出来。 桥竹一声「阿翁」喊得真切,桥玄眼眶微热,难掩激动之色。 他赶忙让侍从接过桥竹,转身对着刘方拱手作揖: 「元义公,这……」 刘方看出他眼中的感激与疑惑,抬手虚扶道: 「桥公不必多礼,此处非说话之地,详情稍后再叙。」 桥玄颔首应下,引着刘方往官署大堂而去。 一进大堂,刘方抬眼望去,目光扫过众人。 嚯……除了段颎,竟无一个生面孔。 这些人,有的是前世同僚,有的是今生旧识。 见他进来,众人反应各异,却大多起身,纷纷唤了声: 「马大人……」 至于为何他们会这么称呼,且看在座者都为何人。 …… 与段颎相对而坐的,是执金吾宋酆,皇后宋氏之父。 下首分列而坐的,是北军五校的校尉。 这五军校尉秩比二千石,分掌屯骑、越骑、步兵、长水、射声五营。 屯骑校尉,段珪,出身小黄门,乃是段颎族弟,一身官服穿得笔挺。 越骑校尉,曹破石,大长秋曹节之弟,身形魁梧。 步兵校尉,王吉,中常侍王甫养子,笑容温和。 射声校尉,张朔,中常侍张让之弟,眼神游离。 长水校尉,曹炽,大司农曹嵩之兄,曹仁、曹纯之父,曹操从父。 因已故大长秋、叔父曹腾曾为宦者领袖,自属宦者一脉。 对这位,刘方可是相当熟悉。 另有城门校尉,赵延,中常侍赵忠之弟,独坐一侧。 下首雒阳令,冯芳,大长秋曹节女婿,面上带笑。 再往后,雒阳六部尉分列两旁。 左部尉,阳球,通儒刘宠门生,大鸿胪刘郃心腹,中常侍程璜女婿。 而刘宠与刘郃都为汉室宗亲,刘郃也是程璜的女婿,所以阳球此人与宗室关联颇深。 前世,劫杀案的直接参与者,更是推倒王甫与段颎一党的主力。 右部尉,赵融,刘宏乳母、女尚书、赵夫人赵娆之子,中常侍赵忠外甥。 赵夫人有拥立之功,更是董太后闺中密友,赵融也算是子凭母贵。 东部尉,淳于琼,中常侍淳于登养子,身材高大,眼神明亮。 西部尉,夏牟,中常侍夏恽养子,夏育族侄,也就是那位被当作投名状的北地太守夏育。 南部尉,鲍鸿,张奂的旧部,张温的门生。 张奂就不多赘述了,张温现在是一方大员,未来更是位居三公之人。 而张奂与张温,又都是已故大长秋、曹操祖父曹腾的门生。 所以鲍鸿也属宦者一脉。 至于北部尉,曹操,那就更不必说了。 …… 前世的西园八校尉,除了蹇硕和袁绍,其余鲍鸿、曹操、赵融、冯芳、夏牟、淳于琼皆在此处。 看如今所居之位,已经可见未来雏形。 前日谈及禁军时的感慨又上心头,可惜前世刘宏和刘方死于非命,这些朝野内外的棋子终究白费。 这还只是雒阳一城…… 再想想这天下,上有朝堂诸公,下有各族郡望。 世家大族门生故吏遍布,代代联姻,将大汉分割得七零八落。 还没说那不计其数的分封宗室,一个个国中之国…… 所谓寒门,好歹还有门,有晋升之途。 庶民多少算是民,百姓怎么也是有姓之人。 奴隶尚有作为货物的价值,可这世间还有那连人都算不上的存在…… 君不见!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君可知?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当真是,满堂皆贵胄,天下几人怜? …… 不过,前世他曹孟德也未曾好到哪去。 大势推人行,岂是一人之力可颠覆? 唯有于心中,无声长嘆…… 刘方神思尚在汉室山河破碎处打转,堂中已是衣袂翻飞。 诸校尉、署官各自按品秩归位,桥玄亲手将他引至上座。 刘方拂过案角时,眼角余光恰见桥玄神情微动。 桥玄听皇甫节说过刘方的经历,也明白这一声声「马大人」的含义。 只是未曾想到,把他这位河南尹架空的诸多宦者手眼,居然对刘方执礼甚恭。 桥玄刚启口,刘方已含笑摇头: 「桥公……」 他自然知晓,桥玄应是想介绍他这皇叔身份。 可此事不急,若由桥玄说破,反添突兀。 桥玄霎时噤声,眼角皱纹里却凝着未解的疑云。 倒是下首的曹操,眼尾微挑,手在案侧轻叩三下。 他在今日随蹇硕入宫前,就已经大致了解情况了。 刘方朝他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之后,刘方与众人简单寒暄了几句。 堂中炭火噼啪作响,刘方起身拱手: 「诸君议事要紧,某鞍马劳顿,暂往后院调息片刻。」 说罢,刘方拦住了正欲相送的众人,纵身离去。 徐奉紧握腰间青锋,寸步不离地护在身后。 …… 转过九曲回廊,暮色已漫过飞檐。 刘方忽在古井旁驻足,井水映着他眉间深纹。 走这一遭之后,他心中对于蹇硕的计策已然明了。 当时夏恽处理完尾巴后,暗中示意之人,应该就是他的养子夏牟。 夏恽虽然与段颎交好,更是夏育的族兄。 但是王甫对夏恽而言,与他对封谞等人的分量并无差别。 如今看来,王甫怕是已得了风声,这夏恽应该就是主动跳出来的挡刀之人。 而刚刚的那满堂贵胄,只怕不久便要经历一番清洗。 至少,王甫与段颎一党的位置,是要空出来了…… 徐奉瞧着刘方蹙眉沉思,难得动了动他那崭新的脑子: 「大人,可是为子烈的事烦心?」 刘方还没回话,徐奉便「呛啷」一声拔剑出鞘,转身便要走: 「某这就去教训那蹇硕一顿!」 刘方见状哑然失笑,伸手拽住他的衣摆往后一拉: 「子烈一心为某,某又怎会怪他?」 「虽说此事略有不妥,但终归算是顺遂。」 徐奉听了,悻悻地收了剑,回到刘方身边。 他虽不懂刘方为何发笑,但见刘方面上有了笑意,也跟着咧嘴,努力扯出一丝笑容。 井中水波忽然荡开,圈圈涟漪揉碎了水中月影。 就在两人说话间,桥玄带着桥竹匆匆赶来。 桥竹人未到,声先至: 「父,父执!」 紧接着,便见桥玄拱手作揖: 「让元义公久候了……」 第31章 茶空可续国不可(月票加更) 第31章 茶空可续国不可(月票加更) 晚来风急。 落叶掠过石案,刘方与桥玄对坐于老树之下。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 桥竹被徐奉领着往草丛深处去了,孩童的笑闹声渐远,唯有蟋蟀振翅声时断时续。 可还记得「金背将军」? 那可是桥竹的心头肉,不过先前被劫,他一直在紧绷的状态,还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现在平安度过危机之后,桥竹越想越难过,正好现在这个话题不适合他在旁边。 《三苍》有言,「四方上下曰宇,古往今来曰宙」。 方才,徐奉答应桥竹,最少要为他抓一只「宇将军」回来,于是桥竹蹦跳着就跟徐奉跑了。 石案上茶盏腾起的热气,在渐凉的风里散得七零八落。 两人一时都没开口,只是一起望着天边最后一丝金红褪尽。 当刘方将桥竹无恙的带回来的时候,桥玄心中就已经知晓,此事与刘方脱不开干系。 刚才外边人多,刘方与桥玄心照不宣,都没有谈及此事。 此刻,刘方望着桥玄鬓角的霜色…… 这一局,终究是要摊开来了。 「桥公……」 他指尖叩了叩石案,「实不相瞒,此事正是某从中筹谋。」 对于刘方来说,或者说对于曹孟德而言…… 用人向来是,既用之,则信之。 若是所用之人,办事不妥,他也不会将责任推到下属身上。 桥玄手中的茶盏顿了顿,抬眼时目色如潭,无惊异,却有一丝释然。 他抚着盖碗,「元义公肯直言至此,吾心甚慰。」 刘方嘴角勾起笑来,这笑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幸而小公子安然,只是这局,到底是将桥公也卷了进来。」 桥玄摆摆手,示意他继续说。 远处传来桥竹的一声惊呼,想是寻着了蟋蟀,却被徐奉低低的呵斥声揉碎在晚风里。 「方才在皇甫府,吾等谈边关、论胡患,却都留着半句话在喉间……」 「尤其是那鲜卑大捷,桥公可知,此为胡人之饵?」 桥玄的眉峰骤然一凝,但是两人都默契的没有提那位取得大捷,却被截杀的夏育。 刘方指尖在石案上虚画了个半圆: 「檀石槐一统草原,建鲜卑王庭,如今正秣兵历马,准备亡吾大汉……」 茶烟朦胧里,桥玄凝视着刘方眼底锐意。 他不会去质疑此事的真假。 既然刘方能这么说出来,必是有依据和把握。 他几次张口,最后似是在问刘方,也似是在问自己: 「若战?」 刘方斩钉截铁,「必败。」 「可是此战,或早或晚,无法避免。」 桥玄手中茶盏轻轻搁在石案上,发出清越的响: 「为段纪明?」 四个字,道破了关节。 刘方颔首,目光落在石案上斑驳的树影里: 「段颎得了这大捷,怕是要连上十道摺子,求陛下北伐。」 桥玄此刻也确定了心中的猜测: 「某与段纪明同朝多年,又都曾于边疆征战,多少还是了解他的。」 话虽如此,声音里却带了几分无奈。 段颎的刚猛,他是知道的,那可是见了胡人便要追着砍三十里的主儿。 他谈不上急功近利,或者说从某种角度上,他也是个纯粹的忠臣,一心想为大汉消灭胡人之患。 只是如今的大汉,国库空虚如洗,羌乱未平又要北征鲜卑,当真是要把这架老马车往悬崖上赶? 刘方望着桥玄渐渐沉下来的面色,话锋一转: 「桥公可知,段纪明近日要迁颍川太守?」 这消息不是来源于别处,前世记忆中,段颎就是这个时间段调动的。 桥玄的瞳孔微微一缩,忽然明白了。 段颎不仅与诸多手握重权的宦者交往密切,在朝上因为他这些年来的功绩,也有许多支持者。 颍川,那是荀氏、陈氏等世家的根基所在。 若是在利益置换下,段颎再得了颍川士人的支持,加上宦者和朝中官员的力挺,这北伐之事,怕是板上钉钉了。 石案上的茶,早已凉透,却无人再去续水。 刘方伸手按住桥玄搁在石案上的手背: 「某知此举愧对桥公,可若再拖,若真举全国之力北伐……便为时已晚。」 桥玄抬眼望来,「所以……」 「元义公是想逼段纪明一把?或者说……」 「逼死段纪明。」 「而此次雒阳之乱,老夫,身为河南尹……也难以置身事外。」 虽然道尽其中筹谋,但桥玄的目光却像极了看自家子侄的模样…… 尽是欣慰,无一丝责备。 刘方站起身,对着桥玄长揖及地: 「请桥公恕罪。」 世人皆知,段颎与王甫,一内一外,狼狈为奸。 虽然刘方并未谈及王甫,但是结合他那兄长渤海王被王甫以谋逆之罪杀尽满门一事。 想必除掉段颎之后,下一步便是要对王甫出手了。 而此事一出,刚刚那堂中段颎与王甫的党羽,应是一个都跑不了。 这位皇叔,当真是好算计啊。 …… 远处传来桥竹不甘心的跺脚声,想是蟋蟀钻进了石缝。 桥玄挥了挥手,不知是笑那稚子,还是自嘲。 「元义公,谈何有罪?」 话音刚落,桥玄已扶着石案起身,「该是某谢元义公才是。」 他的腰板不如年轻人挺直,长揖时却如青松般垂落: 「比起这雒阳繁华,某更羡那边关日垂。」 「故,一谢元义公,让某能从这雒阳蛛网里抽出身来。」 「某虚度数十载,见遍无数嘴脸,却难得真心……」 「公虽未言明其中波澜,但某目中所见,乃公终究护小儿周全。」 「故,二谢元义公,不拿虚言相欺,坦诚相待。」 说到此处,桥玄声音轻了些。 他望向廊下悬挂的风铃,那是昨日他抱着桥竹系上的。 「昔年,某亦有凌云之意,方刚血气。」 「得次子,取名为羽,望其如鹏,展翅千里。」 「得幼女,取名为兰,望其守节,亭亭玉直。」 「熟料,长子早逝,宦海沉浮,某已年迈无勇。」 「再得幼子,取名为竹,为清流也好,做个闲云野鹤也罢……」 「总之,不愿他再踏入这纷争半步。」 随着一句句话的落下,桥玄眼中锋芒也逐渐焕起。 「某这些年一退再退,躲了又躲……可今日之事似当头棒喝。」 「时局将倾,箭似离弦,大势之下,何处可躲?」 「故,三谢元义公,点拨之恩……」 「某既为汉臣,虽老矣,岂有退缩之理!」 远处传来徐奉催促桥竹的声音,稚子不甘心的嘟囔声里,混着廊下风铃的叮咚响。 风轻过,将这些温情灌入两人二中。 国……家…… 若国之将倾,何以家为? 可…… 若是决心入局,便註定了,如离弦之箭,再无回头之路。 待桥玄话音落下,刘方却恍然失语。 像此生初见时那般,桥玄缓缓走到刘方近前。 掌心沉沉的落在刘方肩上,「茶盏,空了可以再续……」 「可这大汉的江山,若倒了,便再难扶起了。」 桥玄鬓角的银丝在风里扬起,「某这把老骨头……」 「总还能为元义再挡几阵风。」 第32章 今夜可是鸿门宴? 第32章 今夜可是鸿门宴? 桥玄的马车碾过满地枯叶,车帘在晚风中轻轻晃动,露出桥竹半张好奇的小脸。 他望着车窗外渐渐缩小的刘方身影,指尖绞着衣袖,父亲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呢…… 父执会像喜欢竹儿一样,喜欢羽哥哥和兰姐姐吗? 刘方目送马车拐过街角,车铃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临别前桥玄的话还绕在耳边,那位老者提到子女时,眼中尽是温柔。 「羽儿性子弱,兰儿又性子太强……」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若是元义公闲时,多来府上坐坐,替某教教羽儿……」 「某毕竟老了,与兰儿能说的话少,公若不嫌,便与兰儿多聊聊。」 当这位老者选择再次为大汉披挂…… 这些看似委婉的邀请,实则是决心将子女的未来託付给了自己。 风有些凉,吹得街角的酒旗哗哗作响。 徐奉跟在他身后,勾着他的衣摆,靴子在青石板上拖出细微的沙沙声。 「大人,饿了……」 眼巴巴的盯着刘方,今儿弄得一身泥渍还依稀可见。 刘方活络了一下筋骨,笑道: 「走,回去看看元惑又捣鼓了什么……」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暖意。 这些年虽东奔西走,但凡是待在雒阳的日子,不管藏身何处…… 封谞总会将一切都准备妥当。 …… 大街尽头那座不起眼的宅院,此刻檐角铜灯正自摇曳。 影壁后透出的暖黄光晕里,隐约可见数道人影来回走动。 刘方刚掀开门扉,便见封谞迎上前来,手中食盒还冒着热气: 「大人,子烈他们已在正堂等候多时了。」 绕过屏风的剎那,烛火通明的正堂内景象映入眼帘。 张济手按剑柄立在柱旁,朱儁正往尹端茶盏里续水。 左丰官服上还带着奔波的尘土,许劭则端坐在主位下首,轻捋长须却未发一言。 唯见,蹇硕跪在青砖地上,肩颈处还沾着夜露,听见脚步声猛然抬头。 「大人!」 蹇硕见刘方进来,膝行两步扑跪在地,一声闷响: 「硕办事不周,险些酿成大错,请大人责罚!」 话音未落,额头已重重磕在砖面上。 刘方这次没有调侃也没有敲打。 虽然今日之事,最终都得到了不错的结果。 其中风险,更没有一人对他多言。 可刘方,前世走那独木不知走了多少次…… 比起战场之凶险,这种没有烽烟的棋局上若是落错了子,先不说最终棋局胜负…… 至少此刻执子之人,无论是蹇硕还是封谞,恐怕都会站出来顶下所有罪过,从容赴死。 他蹲下身,手掌按在蹇硕冰凉的肩上: 「子烈……切记,最紧要的从来不是事,是尔等的性命。」 这句话不仅仅是对蹇硕说的,更是对在座的每一位。 刘方目光依次从众人身上扫过,「事有不成尚可再图,人若没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用力将蹇硕扶起。 蹇硕眼角微颤,三角眼中水光隐现,却死死咬着唇不肯落下。 堂中诸人见状,目光都落在了刘方身上,神情皆作决然之状。 刘方长嘆一声,轻轻拍了下蹇硕的肩膀,「下不为例。」 「谢大人!」 蹇硕额头触地的剎那,那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快几分。 话音一落,杂声四起。 有靴跟碾出的细碎声响,有茶盏搁在案头的脆响。 刘方回首望去,只见众人齐齐拱手,垂眸作揖。 「谢大人!」 就在他见此情状,心生感慨之时…… 徐奉啃着排骨从后院跑进来: 「愣着作甚?都凉了!」 清亮的嗓音撞碎了满室凝重,蹇硕跪着的膝盖都料峭了一下。 众人嘴角纷纷扯出不同的笑意。 刘方挥手扬声: 「诸位都累了一天,别拘着了,走,共宴!」 说罢,他快步上前,扶住了尹端: 「尹公这些日子可是受苦了,某必要与尹公一醉方休。」 尹端眼眶微热,反手抓住了刘方,「好……元义公,一醉方休!」 看着左右两侧的朱儁与张济,刘方昂首唤道: 「公伟,可痛饮否?」 「儁,求之不得!」 「季安,让某见识见识何为西凉男儿!」 「某平日里早就听闻,明公酒盏可盛三斗粟,今日正好领教!」 「这是谁在胡言?!」 众人说笑着往后院走,木格门推开时,风挟着饭香扑面而来。 封谞落在最后,指尖如捣蒜般戳着左丰的后腰。 「封大人……别戳了!」 左丰几次想要冲上前去,却又缩了缩脖子退了回来。 「这个……这个时候,小人不敢扫大人的兴致啊。」 封谞的眼眯成两道缝,袖袍重重敲在左丰后颈: 「汝当大人是那等醉心酒肉的莽夫?要不某亲自去?」 左丰听到这话,脖子像缩进壳里一样: 「就不劳烦大人了,还是小人去罢……」 外人可能怕的是蹇硕,但是自己人里没有不怕封谞的,更别说他本来就胆小。 咬了咬牙,左丰甩开下摆,闭着眼沖向了谈笑中的刘方。 「大人……」 那破锣般的颤音,「陛下……陛下口谕!」 前行的众人齐齐驻足,刘方眉眼骤然冷下来,「宣。」 「陛……陛下说,不管多晚,皇叔切莫忘记进宫赴宴。」 左丰尖锐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此时,封谞缓缓走到刘方身边,附耳说道: 「大人可还记得前日禁中所寄……」 —— [第四章末尾处] 禁中所寄,乃刘宏手书。 言鲜卑寇犯北地郡,北地太守率军追击,大破之,故请刘方入宫贺捷。 —— 可是夏育都死了,刘宏为何还要设此夜宴? 莫非是要兴师问罪?鸿门宴? 刘方抬眼望向左丰: 「可知此宴还请了谁?」 左丰打了个寒颤,猛地跪下: 「通儒刘宠、平原王刘硕、宗正刘宽、大鸿胪刘郃、谏议大夫刘猛。」 封谞趋前半步,「刘宠,齐悼惠王刘肥后裔。」 「刘硕与刘郃,河间孝王刘开后裔。」 「刘宽与刘猛,城阳孝王刘景后裔。」 刘方眉峰骤紧,「尽是宗亲?」 言及此处,刘方回忆着刘宏曾不经意间提起的,「诸王累岁襄助良多……」 徐奉不知何时凑过来,把油手往蹇硕身上一抹: 「大人,饱了。」 蹇硕推开徐奉的手,拂开袖摆,单膝跪地: 「某愿随大人入宫。」 众人随之也纷纷表态。 「诸位且留在此处,酒要温着,菜要热着……」 刘方挥了挥手,「某去去便回……」 「备车!」 註: 【东汉时期计量单位】 翻页见彩蛋章,记得放大! 第33章 宗室大棋谁执子 第33章 宗室大棋谁执子 蹄声敲碎夜霜,刘方倚在车中,抬眼望去。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 今儿,这月就半轮吶…… 距离计划的第一环,还差两步。 许劭这一整天都待在袁绍那,基本上把情况都摸清楚了。 明天再去会一会这袁本初。 等着徐荣把张奂接来,就可以开始第二环了。 念着刘宏那句,语焉不详的「诸王累岁襄助良多」。 他突然意识到,似乎一直忽略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刘宏即位的时候才多大? 当时窦太后控制禁中,外有大将军窦武踞朝堂如虎,又掌重兵。 一个刚从稚子迈步到少年的天子,纵有再大的能耐,也不可能在短短数月间翻云覆雨。 更别说以弱龄收拢大权了…… 就算宫内宦者协力一心、机关算计,也难以做到由内而外的清扫窦氏势力。 而且,桓帝死因至今未明,当年的第一次党锢,不仅是宦者与士人的争锋。 更是桓帝与世家的博弈,这也导致世家大多都被窦氏绑在一条船上。 在当时那个节骨眼,就算世家不帮窦氏,也断不可能相助宦者。 …… 车辚辚,更鼓闷响。 夜风掀起车帘,刘方心中已有明悟。 当年窦武欲诛宦者,反遭族灭,表面看是走漏风声,可细细想来,败得太过蹊跷。 刘宏能在髫龄之年稳坐龙椅,应该依仗的正是「诸王累岁襄助良多」。 必有人在暗处将宗室织成了一张网,既阻了外戚掌控幼主,又借宦者之手发动了第二次党锢…… 外戚的风波平定了之后,刘方才被接入宫中。 之后刘宏以恐他身份暴露为由,也极少让他接触宗室之人。 更别说四处奔波的那些年,所以他一直没有注意到刘宏与宗室之间的勾连。 他不认为当年的少年天子,有能力把各地宗王与朝中宗室拧成一股绳。 只是…… 这牵头的,究竟是某位德高望重的宗王,还是几位暗通款曲的朝堂柱石? 而今夜,如此阵势,应不是场鸿门宴,可是刘宏此举意欲何为? 刘宠,通儒,唯有通晓古今、学识渊博,享誉天下之儒,才可称为通儒。 刘硕,平原王,正是他如今名义上的三兄,也是已逝的桓帝与渤海王之弟。 刘宽,宗正,九卿之一,掌管宗亲、外戚事务及诸侯王谱系,负责宗庙,还有宗室案件审理。 刘郃,大鸿胪,九卿之一,主管外交、异族事务,以及诸侯王朝见礼仪。 刘猛,谏议大夫,负责直言进谏,纠正天子过失,属专职谏官。 …… 「吁——」 徐奉勒住缰绳,刘方踩着车辕落地,封谞紧随其后。 他并未急着入宫,反而仰头又望起那轮残月。 「元惑,讲讲这几位。」 封谞四顾一周后,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 「刘宠,以清廉着称,当年离任会稽太守时,许多老者追随送行,每人都要赠钱于他……」 他指尖划过上面的名字: 「可刘宠只从每人手中取一钱,既博了「一钱太守」的名头,又没有拂了民心,手段极为高明。」 「建宁元年陈蕃、窦武事发后,他接任司徒,次年又升太尉,这一步步,踩得蹊跷。」 「前些年虽已经罢官,可历任宗正、大鸿胪,两任司空,又做过司徒、太尉,根基颇深。」 刘方静听端详,封谞目光又落在另一个名字上。 「刘硕,极少露面,关于他的消息很少,世人甚至都快忘了桓帝还有这么一个王弟。」 「士林对他的评价,嗜酒贪杯,多有过失,连平原国也是由其母亲马贵人代理国事。」 「至于弘农刘宽,其父其祖皆位列三公,就算他不是宗亲,也能与弘农杨氏并肩。」 「桓帝时任尚书令,因为政宽恕享誉海内,善观星象占卜,又精算术历象,与刘宠一样,都被称为通儒。」 听着封谞娓娓道来,刘方回忆起建宁元年,刘宽在华光殿侍讲,教授刘宏的场景。 「审理渤海王谋逆一案时,可是先从这位宗正手中过了一遍?」 封谞垂首,「正是……」 「如今宫中有传闻,说他即将升任太尉……」 又是建宁元年,还与渤海王之死有关? 刘方思绪闪过,抬手示意封谞继续说下去。 「刘郃,河间一脉,与大人现在的皇叔身份同辈,算大人的从兄。」 「任大鸿胪之后,与各部胡人、各地宗室都往来密切。」 封谞顿了顿,「他胞兄刘倏,正是当年与窦氏一同商议,前往河间迎立陛下的那位」 「当年迎陛下继位,本是大功一件,可是被被侯览、王甫设计陷害,惨遭截杀。」 「此案也是发生于建宁元年。」 话落,刘方的脸色随之一暗。 「最后的这位刘猛,也担任过宗正,是上一任的司隶校尉。」 「熹平元年,因「朱雀阙诽谤案」被贬为谏议大夫,之后段颎接任司隶校尉。」 「第二次党锢又因包庇士人遭弹劾……自建宁元年起,便与党人往来密切,与曹节、王甫势同水火。」 刘方忽然轻笑,「元惑……」 「可感觉,这刘猛与子将有些相似?」 封谞颔首,「大人的意思是……」 「他便是陛下选出的,如许子将一般,在士人中的暗子?」 刘方并未作答。 残月西斜,他望向宫墙方向。 建宁元年……太平变故……宗亲夜宴…… 刘宏这是要把这盘蛰伏的大棋,在他面前掀起一角吗? …… 刘方的靴底碾过丹墀青砖,脚步如鼓,在樑柱间往复回荡。 远远望见张让,还是提着灯,眼角带笑的模样。 他迎上前来,引着刘方一步步踏入殿中。 只是刚踏入殿中。 便听到一声「皇叔」,一声「元义公」。 唤皇叔的正是端坐正中的刘宏。 称呼元义公的是坐在最下位,一位身着青衫、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应是谏议大夫刘猛了。 刘方还未回应,忽又听得四声「贤弟」接踵而至,让他一时有些发怔。 右列首位,平原王刘硕斜倚在席位上,面上带着几分轻佻的笑意,正朝着他拱手。 次位的大鸿胪刘郃,长髯垂胸,一脸正色,亦是含笑开口。 这两人唤他贤弟,倒还在情理之中,毕竟论起这明面上的宗族辈分,彼此间确有几分亲厚。 可左列首位与次位的两位这般称呼,却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次位老者虽已鹤发苍苍,却精神矍铄。 而那首位……是一位比次位更老的老者…… 第34章 你方唱罢我登场(加更) 第34章 你方唱罢我登场(加更) 首位者,年逾古稀,腰背微驼,面上皱纹深如沟壑,却依旧腰板挺直,端坐在那里。 正是以「一钱太守」名动天下的通儒刘宠。 次位老者头戴进贤冠,衣袂上绣着「宗正」官服特有的山纹。 刘方虽然不算熟悉,但也认识,通儒刘宽。 本章节来源于sto9.? 他们这般年纪,竟齐齐以「贤弟」相称,刘方实在感觉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刘宏的下马威这么独特的么? 殿中青玉砖映着他微僵的身影,望着右列刘硕的轻佻、刘郃的端肃,左列两位老者的慈蔼。 总不能回几句「贤兄」,更不能连呼五声「刘公」…… 但是这种情况下也不能失了礼,于是刘方环揖一周: 「方,见过诸公。」 刚起身,就看到刘宠身后两个的少年,抢步而出,齐齐在他面前长揖: 「阿父。」 让孤捋一捋…… 首先,两个加起来得活了一百五十多年的老头,喊孤贤弟,先放一边。 然后,又蹦出来两个看起来不算小的少年,喊孤阿父? 刘宏这是玩的哪一出? 刘方纳下心中疑惑,抬头便见平原王刘硕摇着山水扇,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阿弟怎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刘硕抬手用扇尖点了点那对并肩而立的少年: 「岱儿生得像阿弟眉骨,繇儿倒随了弟妹的眼尾,阿弟竟认不出自家骨血?」 听闻此言,刘方掌心已沁出汗来。 刘岱?刘繇? 孤是他俩的父亲? 此二人是刘宠之侄倒是毋庸置疑。 毕竟前世,他与刘岱和刘繇都是有过交往的。 聚义讨董之时,刘岱已经是兖州刺史。 在初平三年,也就是距今十八年后,青州黄巾军攻打兖州,刘岱兵败被杀。 这位可是他的大贵人。 刘岱死了,鲍信等人就来迎他领了兖州牧。 击败黄巾之后,他获得降卒三十余万,人口百余万,也就有了后来那「青州兵」。 刘繇也不差,扬州刺史,后来又成了扬州牧。 前世,许劭逃亡南方,就是投奔的此人。 太史慈正是在刘繇麾下的时候,遇到了孙策,不打不相识。 刘繇也是他的贵人,那时候他攻打徐州,胆子小的全跑去扬州投靠刘繇了,让他连拿数城。 等等……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乱世之初,他也算是依附在这些大诸侯之下。 那年他初任东郡太守,与刘岱曾共同祭拜过他的父亲。 记载他父亲的文字很少,只有寥寥几句,还都是民间轶事,什么驻颜有术之类的。 而他父亲生前,就是兖州境内的山阳太守……刘方。 他当时还问过此事,为何他的父亲名为刘舆,却要在碑上刻刘方二字。 记得刘岱当时神情复杂,只说是遵循父亲遗愿,比起刘舆,他的父亲更喜欢刘方这个名字。 若是说,前世那个山阳太守刘方就是「马元义」的话。 死的时间是对得上的,任期也对得上。 所以说,前世,刘方也尝试过走到明面上来,以刘宠之弟的身份,担任了山阳太守。 只是没做多久,就辞官了,那正好是「马元义」重现雒阳的年份。 甚至连民间流传的「驻颜有术」,都暗合着他刻意隐瞒身份的痕迹。 可最致命的矛盾如鲠在喉…… 他记忆中根本没有娶妻生子这一环,如何突然冒出这般大的儿子? …… 两少年被点到名,年长些的刘岱耳尖微红,握拳正要开口,却被刘硕笑着揽住肩膀: 「让叔父先说两句……」 「孤乃庶出,渤海王兄却是桓帝胞弟,身份特殊。」 「那些年,盯着王兄的人太多了,阿翁早逝,阿弟视王兄如父。」 「王兄本欲让阿弟先到孤这来避一避,可是阿弟怎么都要跟在王兄身边。」 「只是弟妹当时已身怀六甲,阿弟恐弟妹有失……」 「于是便托人将弟妹,送到了孤这平原王府中,以孤妾室的名义藏身。」 「这些年,孤一直拿两个侄子当亲生骨肉相待,可是弟妹死后,孤实在瞒不下去了。」 「阿弟也不必装作不知的模样,岱儿与繇儿不小了,该知道真相了。」 原来这齣戏的妙处在此…… 这下刘方算是彻底听明白了。 他没有儿子,但是刘硕有啊。 虽然说是庶出吧,倒也真是捨得,送两个亲生骨肉给自己。 可这平原王忽悠自己的儿子,怎么就能忽悠成刘宠的侄子了呢? 刘方皱眉间,刘宠似乎看出来刘方疑惑,抚须笑道: 「贤弟可是忘了?当年借齐王后裔过继之名,才将贤弟身份暗度陈仓。」 行,这下全对起来了。 张让伪造的那个记载着「幼子刘方」的破帛上,有着这么一句: 「彼时桓帝初登大宝,梁氏专权,勃海王将幼弟养于渤海王府,对外称府中幼子乃宗室过继。」 也就是说,名义上,他还是刘宠的弟弟。 这时,宗正刘宽也附和道: 「正是如此,玉牒之上皆有记载。」 刘方抬眼望去,见他眼角细纹里藏着笑意。 那案几上摊开的宗室玉牒,「刘方」二字墨迹犹新。 汝是宗正,有没有不全是汝说了算么? 就算这些都能论上,汝刘宽为何称呼孤为贤弟呢? 都是老狐狸,只要刘方皱一下眉,就会有下一句话等着他。 「某与威明公有同窗之谊,代师收徒之事已告知于某……」 好,刘方继续皱眉,下一位该谁了? 案几突然发出闷响,刘郃手掌重重按在案角: 「贤弟可还记得,幼时某还曾抱过贤弟……」 烛光映得他鬍鬚微颤,倒真像是忆起旧事的感慨。 刘方嘴角动了动,终究没说出骂人的话。 孤是记不得了,汝说有就有罢。 最后起身的刘猛,对着刘方躬身长揖: 「猛痴长几岁,这些年多得元义公照拂……」 话到此处忽然顿住,可刘方听明白了。 刘猛意思是,这些年庇护党人的功劳,要分孤一半呗。 虽然说这是两世为人的第一次和刘猛对话,但是都这样了,认了。 「诸公真是……」 刘方目光扫过殿中各人神情,似笑非笑,哑然嘆息: 「教方恍如隔世了。」 不是鸿门宴,更胜鸿门宴。 戏都唱到这了,刘宏该开口了…… 註: 【相关记载】 1《续汉书》:繇父舆,一名方,山阳太守。 2《续汉书》:(刘)岱、(刘)繇皆有隽才。 第35章 朕与皇叔心连心 第35章 朕与皇叔心连心 经过这五人的修饰,他这个皇叔可以说相当真实了。 襁褓之中,生父猝亡于非命。 梁氏迎立长兄为帝时,母亲恐他遭忌,匆匆将尚在襁褓的他隐匿。 之后,他又被託付到二兄渤海王处,对外只称他是被过继的刘宠之弟,暂避风波。 天有不测,开始有传闻说渤海王暗结党羽意图谋逆,二兄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那个时候,他的妻子怀有身孕,害怕累及妇孺,所以将妻子託付给了三兄平原王。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自己则执意留在二兄身侧,谁料王甫贼子构陷,不到一年时间,渤海王府满门惨死。 为查明二兄冤情,他费尽心思借中常侍张让门路混入禁宫,化名「马元义」周旋于宦竖之间。 在调查二兄谋逆案的真相,与王甫的罪证时,机缘巧合,得到了与天子刘宏相见的机会,两人相认。 这才知道天子也是身不由己,受困于权臣与宦官之争,如坐针毡。 于是,便有了携衣带诏出宫,联络天下有志之士,清君侧。 刘猛的作用,就是证明,这些年里能顺利庇护党人,离不开「马大人」在宫中帮忙周旋。 宗正刘宽把需要的信息都整理好了,已经将宗室玉牒备下。 如今,既有刘硕这个仅存的桓帝血亲佐证,又有河间一脉从兄刘郃联保。 更兼突然冒出来的刘岱、刘繇两个儿子,也算是人证吧。 最关键的是,这些编撰的故事,与他作为天子胞弟的真实经历基本吻合。 可是…… 这场排场甚大的夜宴,难道当真为了做实这皇叔的名号而设? 是因为夏育之死,亦或者对段颎的动静太大,这些动作让他起疑了? 可是依照前世来看,侯览、王甫、曹节等一众老宦者相继而死。 段颎作为王甫党羽,终究也没逃过刘宏的清算…… 可如今自己才刚牵动几枚棋子,刘宏便急着摆出这一场,示威? 莫不是嫌孤动手太早,要藉此来敲打敲打? 待得明日朝会之后,估计自己这皇叔就要大张旗鼓的出现在世人眼中了。 世人皆重名节礼法,更重大义,刘宏这是要用宗制将孤困在藩篱之中,断了觊觎大位的念想? 皇兄吶,汝是怕孤学那梁、窦,还是想将宗亲推出来与世家制衡? 究竟意欲何为? …… 刘宏还未开口,忽有桂魄清芬漫来,勾得刘方心头微颤。 这香气,是深锁在刘方记忆里的儿时味道。 高位之上,刘宏轻叩御案: 「太后今日过来了一趟,着人留下几盆木樨,皇叔可还闻得惯此中香气?」 —— 【木樨】:《越绝书》有载,因桂花木质緻密、纹理如犀牛皮质感,故称木樨(「樨」通「犀」)。 —— 刘宏继续用着漫不经心的语气: 「太后听闻皇叔生平,心下感佩得紧,若是近日得闲,皇叔不妨往永乐宫一叙。」 要不说帝王心术呢,第一招就给刘方打蒙了,不搞兵法搞上亲情了? 刘方心下暗忖,面上却端肃长揖: 「方,受诏。」 刘宏见状抚掌而笑: 「皇叔怎的如此生分?今夜原是家宴,何须行此大礼。」 说罢,便着张让引着刘方到了上座,又命刘岱、刘繇分坐两旁。 看着这两个身形初成的少年,刘方倒也洒脱。 不就是多了两个儿子么? 前世他纵横天下时,膝下儿郎何曾少了? 于是在举盏浅啜间,有一句没一句的就开始试探起来这两个少年。 不想几番对答下来…… 竟发现这两个少年腹中学问扎实,谈及排兵布阵时眼底生光,举手投足间更有习武之人的利落。 平原王看似不太靠谱,倒把孩子教得这般出色。 不知孤这位三兄,是真就放浪形骸,还是在刻意藏拙呢? 前世刘岱便是以孝悌仁恕,虚己受人为名。 而刘繇,在未及冠之时,就单闯贼营,救出被劫持的从父,从而名声显着。 后来也都是各为一方诸侯…… 虽然刘岱徘徊于袁绍和公孙瓒之间,最后亡于黄巾余孽。 刘繇与袁术周缠许久,最后败于孙策之勇。 但若是此二人不为诸侯,为他所用的话,也是两个俊才。 而且就算别有用心,孤又有何惧,还收不了两个少年的心了? 还真是谢这平原王送来如此大礼。 念及此处,刘方挂上了一丝笑意,举起酒盏向身旁刘硕示意。 刘硕轻佻的笑容之下,眼神中却毫无波澜,甚至回了刘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刘硕能在乱世中活到建安年间,果然不是池中物。 倒是身旁两个少年,浑然未觉,还沉浸在「父子重逢」的热络里。 刘岱甚至扒着案沿,小声向他请教着经学。 而刘繇看到刘方和刘硕两人其乐融融的模样。 忽然执盏起身,嵴背挺得笔直: 「阿父,儿已通览《六韬》,兄长精于算学,粮草调度……」 话未说完便被刘岱扯了扯衣袖,刘繇歪着头不解的看向刘岱。 刘岱见状,也赶忙执盏起身: 「这些年吾兄弟二人未能承欢膝下,实有不孝……」 他的面上带了几分郑重,忽然抬高声音: 「儿与弟虽年幼,也知晓阿父所为之大义,愿作阿父臂膀,亦执戈为盾,护吾河山。」 刘方闻言,也不由认真打量起来这两个少年。 刘繇目若朗星,隐隐有武人锋芒。 刘岱眉峰微蹙,眼底藏着几分同龄人少有的机谋。 到底是将来能割据一方的人物,成败暂且不论…… 纵是年少,可哪个不是人中龙凤? 见此情形,满座皆投以注目。 汉室向以孝义为纲,今日兄弟二人在夜宴明志…… 待得青史留笔时,怕也要记上这一段父慈子孝的佳话。 刘方望着席上众人或真或假的笑靥,举盏一一回应。 主位之上,刘宏忽然抚着玉案笑出声来,醉眼微眯。 「今日这酒喝得畅快!明日早朝,朕定要昭告天下,汉室尚有皇叔这般的人物!」 话音未落,殿中暖气似乎都凝了凝。 这话看似醉语,实则已将「皇叔」送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该来的总会来,听到刘宏言语,刘方心里反倒是落了个轻松。 他垂眸掩去眼底翻涌,再抬头时已是坦然神色: 「陛下但凭圣心裁决,臣唯有鞠躬尽瘁,以报汉室。」 满座宗亲,皆长揖称善。 刘宏却突然离席,亲手为刘方斟酒,酒液入盏时激起细响: 「皇叔不必多礼,这天下早就该知朕与皇叔手足同心……」 第36章 敬来日并肩踏雪 第36章 敬来日并肩踏雪 宫中夜宴并没有持续太久,尤其是那些宗亲年纪都不小了,一个个打着哈欠告退。 张让提着灯,笑眼微眯,还是他来送刘方。 行至宫门,刘方正要开口,却见张让突然抬手虚拦: 「元义公如今贵为皇叔,再唤『阿父』,可就有些不妥了。」 那笑容挂在圆脸上,却不达眼底。 刘方讪笑,抬手一揖: 「张公,那就此别过。」 张让侧身让出路来,抬起那肥嘟的手,回了一揖: 「夜深露重,元义公……慢行。」 刘方转身迈出门槛的剎那,身后传来一声似喃喃般的低语: 「这木樨……虽分金桂银桂,根子却扎在同一棵树上吶。」 风卷着几片残叶掠过石阶。 刘方蓦然回首,却已不见张让的身影。 …… 月轮斜倚飞檐,封谞与徐奉早已候在青石板道上。 忽见朱漆宫门处转出几个人影,封谞缓缓躬下腰,徐奉则踮脚望了又望。 待看清刘方身边多出两个青衫少年,封谞眉峰微挑,若有所思。 徐奉却直愣愣地挠头: 「大人,才送走荀家与桥家的两小儿,怎的又……」 话到一半,见刘方面色沉静未语,自觉失言地搓了搓手。 刘岱见刘方未置一词,当即退后半步,广袖一甩便是标准的长揖。 刘繇却耐不住性子,大步跨到徐奉跟前: 「某乃刘繇,阿父次子,这位是家兄刘岱。」 徐奉听得「阿父」二字,嘴张得能塞进个汤饼: 「啊?这……」 直勾勾的眼神在刘方与两少年之间打转。 封谞见状心中已有思量,上前半步长揖道: 「在下封元惑,见过两位公子。」 说话间脚尖轻踢徐奉靴底。 徐奉霎时回神,梗着脖子抱拳道: 「某徐子原,大人……爱将。」 末了「爱将」二字咬得极重,眼角余光斜睨着刘繇,倒像个被分了宠的孩童。 刘繇只觉这空中瀰漫着股醋味,挠着后脑勺直往兄长身后躲。 刘岱见状,再度长揖,沉稳如松: 「吾兄弟二人,今日与父久别重逢,心中激荡,略有失礼……」 「今后还望封君、徐君多多照拂。」 说罢轻轻拽了拽刘繇袖角,刘繇这才慌忙跟着弯腰: 「繇……见过封君、徐君。」 徐奉见二人礼数周全,面色稍霁,却仍嘟嘟囔囔: 「又来两个……」 刘方与封谞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瞧见几分无奈的笑意。 把两少年丢给徐奉之后,他抬手虚引: 「此处非议事之地,且回府再叙。」 …… 一行五人回去的路上,徐奉仍在絮絮追问两个少年的来历。 刘繇偶尔插句嘴,倒把徐奉逗得时而瞪眼时而发笑。 没多时,便到了府中。 封谞走在刘方身侧,望着前头笑闹的几人,附耳低语: 「平原王?」 刘方点了下头,望向漫天星斗,想起宴上刘硕意味深长的眼神。 走到后院,只见灯火通明,众人皆在此处。 刘方向徐奉示意,让徐奉带着刘岱和刘繇先去休息。 刘岱临走前忽然驻足,从袖中取出一方黄绢: 「叔父让儿交给阿父……」 黄绢上寥寥数字,刘方扫过却心头一颤。 「张师託孤给阿弟捎句话,太平一事安心即可。」 张师…… 大贤良师,张角。 前世,有三十六方自称「大贤良师弟子」的渠帅,其中佼佼者并称为八大弟子。 按照推测,刘康就是唐周,再加上自己化名的马元义,八大弟子已经出现两位了。 如果刘硕也是其中之一,那这所谓的八大弟子,就有些意思了…… 这个张角又到底是谁呢? 他抬眼望向封谞,对方接过密函时,两人心照不宣地沉默。 看来这太平之变果然与宗亲脱不了干系。 封谞正欲开口,却被刘方抬手止住。 「不急……」 刘方面上神情一敛,迈步进了堂中。 饭香混着酒罈开封的辛辣气息扑面而来,熏得人眼眶发热。 炭火噼啪作响,将众人面孔映得红扑扑的。 刘方收了收衣摆,拂袖环揖: 「诸位久候了。」 话音未落,席间便响起此起彼伏的劝酒声。 左丰忙不迭捧来酒盏。 这可比在宫中畅快多了。 转瞬间,酒过三巡…… 尹端攥着酒盏起身时,袖口滑至肘弯,几道狰狞的刀疤在火光里晃了晃。 刘方盯着那些刀疤: 「尹公这伤……」 话还没说完,朱儁就从旁边笑着接过话头: 「尹师这伤的来历,某在会稽可是听了无数回了。」 尹端笑骂着捶了下案几,小臂上的肌肉绷紧,刀疤也跟着凸起: 「当年被羌人的弯刀噼的,某都以为自己要埋在湟水河畔了,是然明公把某从尸堆里扒出来的。」 「那时候季安还是然明公的亲卫,在帐外守了三天三夜。」 张济闻言,举起酒盏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杂乱的鬍鬚滴落: 「元义公有所不知,那年是先有尹司马替然明公挡了三刀,后来才有被然明公背回营这些事。」 他转头看向刘方,眼神渐渐变得深沉: 「若论恩情,吾等这些粗人,谁不是互相欠着几条命,就连那夏……」 张济突然意识到失言,话音戛然而止,举起手中酒,仰头一饮而尽。 他应该是想说夏育吧…… 虽未亲眼得见,但是刘方也知晓夏育死时的情景。 气氛陷入沉寂之时,刘方举盏,转了话题: 「某听闻羌骑沖阵之势,极为猛烈,尹公可曾怕过?」 「怕?」 尹端抹了把嘴,「当年羌人要想渡过湟水,除非踩着咱们的骨头过去。」 他端起酒盏,往火塘里泼了些酒: 「弟兄们不怕死,都求着死在沙场上……」 「反倒是元义公,这些年的凶险某都听说了,若是出点差错,可是连个名头都没有。」 刘方望着盏中晃动的烛影,忆起的却是前世在铜雀台的那场雪。 「某不如尹公,某怕过……」 「怕见不到成就大业的那天,怕后世有人指着某的嵴梁骨,说某是奸是贼……」 「更怕……大汉的江山就此沉沦。」 朱儁听着,目光渐渐变得悠远: 「某总听尹师说,凉州的雪很美……」 他似乎话里有话,说的是雪,却又不止是雪。 「不知元义公可曾见过?」 刘方只是轻轻摇头,而张济却重重捶了下案几: 「那不成,元义公定要见见那凉州的雪!」 「当年冬日巡边,某亲眼看见祁连山的雪顺着山势往下滚,似千军,似万马……」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若是……」 刘方抚案起身,笑着接过话来: 「若是有朝一日……国事无忧,定要与诸君共赴凉州!」 「看那祁连雪压银山,听那湟水冰裂如雷……」 「这盏酒,就敬来日并肩踏雪!」 众人纷纷起身,酒盏相碰声久久回荡。 「敬!来日……」 总有一日,那边关的漫天大雪中,会有大汉儿郎,旌旗如林,猎猎作响…… 第37章 今生大梦谁先觉 第37章 今生大梦谁先觉 自前世算起,重生至今。 刘方从未像此夜这般睡得安稳踏实。 酒气在喉间漫开,如同一层薄纱,将过往的血雨腥风轻轻隔开。 他眉心舒展,唇角轻扬,缓缓坠入梦境…… 雒阳北部尉府前,积雪皑皑,足有尺许厚。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 月光如水,洒在五色棒上,泛着冷冽的光。 少年曹操执棒而立,身姿挺拔如松。 眼中的热望比长街灯火来得炽热。 这热望从未熄灭,如今更在他胸腔里熊熊燃烧,化作燎原之火。 封谞佝偻着身子,缓缓走来,手中稳稳地捧着一卷密函。 向他轻轻颔首,「一切皆如大人所谋……」 徐奉和徐荣并肩而立。 身后是整肃的大汉儿郎,甲冑如林,矛尖指处,是鲜卑王庭的方向。 许劭抚须而笑,月旦评的竹简在风中翻动。 「治世执纲律,乱世荡不臣」的评语似化金光,照亮了雒阳的大街小巷。 蹇硕单膝跪地,三角眼中唯有忠诚如铁。 掌心的符节刻着「方」字,与他袖中龙纹玉佩遥相呼应。 梦境一转,黄沙漫天,狂风呼啸。 皇甫嵩身披玄甲,长槊指处,羌人望风而逃。 皇甫规卧榻前的《潜夫论》被风翻开,「民为国基」四字在墨香中浮沉。 桥玄挡在他身前,银髯在风中猎猎作响,恍若一桿不倒的大旗。 身后是满朝清议之士,手中竹简化作利刃,直指世间那腌臜的勾连。 尹端、朱儁、张济三人并辔而行,湟水畔的胡笳声悠扬苍凉,他们指着远处祁连山的雪: 「元义公看那雪压银山,可还合心意?」 最清晰的画面是在北宫深处,刘宏执他之手。 身后站着刘宠、刘宽、刘硕、刘郃、刘猛等宗亲,玉牒上「刘方」二字朱印如新。 殿外木樨香飘,太后送来的平安绳在案头泛着柔光。 他再着九锡之服,剑履上殿,贊拜不名,脚下青砖映出文武百官的身影。 荀彧手持竹简肃立班首,桥竹抱着「金背将军」在廊下笑闹,刘岱、刘繇按剑侍立,目光如炬。 这一次,他站在九州大地的至高之处,不再是前世困于「汉贼」之名的曹孟德。 没有那风雪中「设使天下无孤,不知几人称帝,几人称王?」的呜咽。 而是以刘元义之身,执社稷之柄,俯瞰山河。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混着风鸣,震荡天地: 「然天下有孤刘元义——」 「天下快哉,孤亦快哉!」 梦醒时分,晨光已透窗而入。 刘方抚过腰间半块玉珏,指尖触到温润的纹路,恍惚间似有另一人从岁月深处伸手相握。 案头残灯未灭,封谞留的密函压在砚下。 他起身披衣,见徐奉抱剑倚在廊柱旁打盹。 檐角冰棱突然断裂,「噹啷」一声碎在地上。 徐奉立刻睁眼,手按剑柄,见是刘方,才放松下来。 远处,雒阳钟鼓声声,新的一日,缓缓开启。 …… 趁着晨光,刘方坐在案头,拆开封谞的密函。 展开绢帛: 「虎贲之中的少年郎已启用。」 这句让他指尖顿了顿,目光扫过名录时忽然发亮。 「颜良,琅琊颜氏子弟,将门出身。」 「文丑,安平文氏子弟,寒门出身。」 「高览,陈留高氏支脉,世家出身。」 「史阿,僕射王越弟子,庶民出身。」 刘方望着这几个名字,喃喃自语: 「前世袁绍麾下的四柱猛将?除了张郃,其余三人皆在此处……」 高览虽然与张郃一起降于他,但是他与高览交集甚少。 高览出身陈留高氏,乃是蜀郡太守高躬的族弟。 这高躬娶了袁绍的姐姐,其子高干作为袁绍的外甥,深受器重。 不仅助袁绍取得冀州牧,平定河北后还担起并州牧的重任。 陈留高氏与汝南袁氏羁绊过深,所以高览未得重用。 而且后来的事情也证明了这是对的…… 建安十年,高干兴兵叛乱,被捕之后陈留高氏难逃牵连。 虽然这批虎贲少年郎,都是精挑细选,自幼培养,理应效忠汉室。 但有这层关系在,高览后来投靠袁绍也算情理之中。 可颜良和文丑,后来为何会跟随袁绍? 难道也是因为前世刘方身死,心灰意冷之下,不再依附于汉室? 还有淳于琼,身为中常侍养子,又受重用成了西园八校尉之一。 理应伴在天子身边,为何也会跟随袁绍? 若说前世袁绍被利用来分裂袁氏,是灵帝刘宏的人。 那后来袁绍为何又推举刘虞为帝? 况且他若有心,大可早一步「奉天子以令不臣」。 前世他与袁绍虽然为年少至交,可是后来终究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再加上这次袁绍给曹操的袁氏结党罪证。 一切都表明,袁绍身上藏着未曾对他言说的筹谋。 …… 待看到「史阿」二字,刘方不禁哑然。 前世里,此人乃名动天下的剑客,博採众家之长后自创剑术一脉。 通晓五兵之术,江湖传闻其能空手入白刃。 当年在许都校场,史阿不仅一剑逼退过悍将胡车儿。 还以蔗代剑击败过奋威将军邓展。 忽又想起建安三年,在城头看见史阿教曹丕练剑的场景。 倒也是位熟人…… 史阿的师承让他指尖在「王越」二字上多停留片刻。 王越,以精湛剑术闻名天下,素有「剑术第一人」的美誉。 甚至有传言称,王越曾单骑出关,斩杀羌族首领,全身而退。 再说那「僕射」,指的便是中黄门冗从僕射,乃徐奉名义上的直属上司。 王越虽非宦者,却凭一身绝妙武艺,被选中训练带领中黄门冗从。 前世刘宏死后,他先为刘协进行剑术启蒙,又担任虎贲中郎将,负责刘协的近卫之事。 十常侍之乱时,王越驾车护送刘协出逃,一路上击杀无数追兵,护得刘协周全。 …… 这刘方身边,当真处处是宝。 念及此处,他无奈一笑。 他若是生为刘宏,坐在那龙椅上,也必杀刘方。 麾下尽是虎狼之士,留他作甚? 正思忖间,徐奉领着封谞、许劭二人踏入屋内。 众人纷纷见礼后,刘方抬手示意近前。 许劭长须轻颤,率先上前一步: 「明公,昨日那针对袁绍的攻心之法已有收效,下一步该如何行事?」 刘方颔首: 「待过午,某便去会会那袁本初。」 说罢,他笑着转向封谞,目光落在手中记着人名的绢帛上: 「元惑,今夜将这几人带过来与某见见……」 第38章 什么叫汝南袁氏 第38章 什么叫汝南袁氏 欲攻心袁绍,必先知汝南袁氏。 若言汝南袁氏,则需自袁良讲起。 …… 建平二年(西汉时期,公元前5年)。 袁氏祖宅里,年少的袁良听着父亲的讲解。 「良儿,这《孟氏易》乃孟喜所创,以阴阳灾异说《易》,可察天地之道,断人事之变。」 「吾袁氏代代研习此学,汝当牢记,学问乃立世之本。」 时光荏苒,袁良在《孟氏易》的浸润中长大。 ??sto9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及冠后的袁良凭藉深厚学识,被选为太子舍人。 一日,宫中设宴。 席间,有人谈及灾异之事,问袁良: 「袁舍人,近月来长安多阴雨,不知是何徵兆?」 袁良正色道: 「《孟氏易》有云,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阴雨连绵,乃天地不交之象……」 「陛下当广开言路,亲近贤臣,以通天地之气。」 自此声名鹊起。 …… 王莽篡汉,天下大乱。 袁良不愿与王莽同流合污,辞官归乡,聚徒讲学,传授《孟氏易》。 建武十二年(东汉时期,公元36年)。 光武帝刘秀平定天下,朝廷广招贤才,袁良被徵召入京。 虽官微,但是袁良赴任之后,政绩斐然,百姓安居乐业。 而他身边有一个少年,自此便在心中立下了志向。 …… 此少年,名为袁安。 自幼受祖父袁良薰陶,饱读诗书。 永平八年(东汉时期,公元65年)。 深冬,雒阳城被一丈多厚的积雪覆盖。 因雪成灾,雒阳令奉命巡视,见家家户户都扫雪开路,出门谋食。 可到袁安之处,却无路可通。 雒阳令以为袁安已经冻死,便命人凿冰除雪,破门而入。 却见袁安蜷缩在床上,身躯僵硬,奄奄一息。 雒阳令掀开草帘,呵出的白气凝成冰碴: 「袁生为何不扫雪乞食?」 袁安艰难支起身子,声音虚弱却坚定: 「大雪封门,百姓皆苦,安岂忍扰人?」 雒阳令动容,举袁安为孝廉。 这位出身寒门的儒生,就此踏上仕途。 章帝即位后,袁安任楚郡太守。 楚王谋反一案,牵连甚广,数千人下狱。 袁安到任后,不顾自身安危,为无辜者申冤。 他在奏摺中写道: 「夫刑罚者,所以禁暴止邪,导民于善也。」 「今冤狱遍于郡县,死者含冤于地下,生者衔恨于世间,此非先王立法之意也。」 章帝览奏,深受触动,命袁安复查此案,最终释放了四百多户,千余老小。 此举,名震朝堂,再赴任河南尹,春秋数载,政声远播,最终官至司徒。 自此,开启了汝南袁氏「四世三公」之路。 …… 袁安之子,以袁京、袁敞为首。 元初四年(公元117年)。 袁敞攥紧手中的奏疏,望向窗外积雪。 案几对面,袁京放下笔,目光扫过袁敞紧绷的面容: 「阿弟,这疏章递上去,恐有大祸。」 袁敞拍案而起: 「邓氏乱国,某身为司空,若坐视不管,与腐鼠何异?」 袁京起身长嘆: 「宦海如棋,需谋全局……」 袁敞冷笑: 「某只知这大汉,无那二主之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袁盱踉跄闯入,冠带歪斜: 「阿父,密函被截,邓氏要拿人!」 袁敞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恢复冷静: 「盱儿,若父不测,便随汝叔父远离雒阳罢。」 袁盱扑通跪地: 「阿父,儿愿同死!」 袁京扶起侄儿,将自己的狐裘披在他肩上: 「盱儿,香火不可断……」 袁盱怒目而起: 「叔父,袁氏之香火胜于汉室之兴衰么?」 袁京望向窗外,久久未语。 不久后,司空袁敞、光禄勛袁盱、侍中袁京全被免职。 而为首者,司空袁敞,死于非命。 袁盱得叔父袁京庇护,归乡隐居。 自此,袁氏内部的分歧,初现端倪。 …… 袁京之子,以袁彭、袁汤为首。 袁彭为官清正,粗袍粝饭,与从兄袁盱,志同道合。 延光四年(公元125年)。 宫中宦者合力斩杀外戚阎氏党羽,继而迎立刘保继位,是为顺帝。 袁氏再得重用,袁彭迁光禄勛,位列九卿。 而袁汤,则与其父袁京一心。 本初元年(公元146年)。 质帝被梁氏外戚毒杀,年仅九岁。 同年,袁汤迁司空,位列三公。 后,历任司徒、太尉。 其中缘由,不足与外人道矣。 总之,袁盱、袁彭不屑与其为伍,袁氏之分裂,逐渐摆到明面。 …… 袁汤共十二子。 庶长子名袁平,而嫡子有三,袁成、袁逢、袁隗。 袁平与袁成因年长,曾有幸跟随叔祖父袁敞,深受袁敞影响。 后又受从叔袁盱、叔父袁彭言传身教,时刻以大汉之兴衰为己任。 袁平入仕之后,因看不惯梁氏乱政,屡屡直谏,惨遭迫害,早卒。 梁氏更是藉此向袁氏示威。 然,兄长惨死之状,却更激起了袁成的决然。 袁成善勇多智,没有选择正面与梁氏交锋。 在从叔袁盱、叔父袁彭的协助下。 他暗中联络自大将军梁冀以下的朝廷权贵豪门。 一时之间,隐隐有士人领袖之相。 世人盛传:「事不谐,问文开。」 说的正是五官中郎将袁成,袁文开。 可…… 终究不敌梁氏之权威。 袁盱与袁彭皆死于非命,最后袁成亦是英年早逝。 此后,袁氏执牛耳者,只剩下了袁汤。 经此一役,他的心中已无汉室之兴衰,唯有袁氏之兴衰。 袁汤想让袁氏走的再高一些,甚至走到最高…… 所以,剩下的两名嫡子在他的影响下,将袁氏慢慢带到了一条新的路上。 也就是如今位列九卿的太僕袁逢,与位列三公的司徒袁隗。 这袁逢嫡子有二,一为袁基,二为袁术。 此二子,与其父袁逢,如出一辙。 袁彭之子,袁贺,不齿于此道,遂投奔于陈郡袁氏。 汝南袁氏源于陈郡袁氏。 而陈郡袁氏,虽显赫但从不入权争,以清廉、学术着称。 自此,汝南袁氏内部分裂看似终结。 …… 但,可还记得袁成? 就是那位被迫害而英年早逝的五官中郎将。 承始祖袁安之风,继叔祖袁敞之志的袁汤嫡长子。 这些年,在袁氏深宅之中。 袁成之妻,默默地将一个婴儿抚养成人。 名为,袁绍…… 第39章 从未结束的内斗 第39章 从未结束的内斗 日头爬过飞檐,将窗纸映得透亮。 原先只有刘方、封谞、许劭三人,之后蹇硕也参与了进来。 四人围坐,茶盏里的水早已凉透,却无人顾及。 刘方倚在案前,目光落在竹简堆上,听着几人汝一言吾一语,梳理着汝南袁氏的脉络。 蹇硕三角眼精光一闪: 「某来捋一捋,袁氏是从袁良开始正式迈入仕途。」 「而袁良之孙,袁安,开启了袁氏四世三公之路。」 「从袁安二子,袁京、袁敞开始,袁氏内部便有了分裂的迹象。」 许劭抚了抚长须,接过话茬,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 「正是,某汝南许氏与袁氏世代联姻,这些家族内部的事,多少知道些。」 他微微眯眼,似是在回忆那些陈年旧事: 「到了下一代,袁敞之子袁盱与袁京之子袁彭,都心怀汉室……」 「可袁京的另一个儿子袁汤,却依附于外戚梁氏,位列三公。」 许劭说着,声音里染上了一丝不屑: 「所以袁盱、袁彭二人与袁汤之间屡屡出现矛盾,这袁氏内部的分裂,是越来越严重。」 「等到了袁盱、袁彭二人,以及袁汤的庶长子袁平和嫡长子袁成,都死于非命之后……」 「汝南袁氏内部才只剩下一个声音,那就是袁汤。」 「而袁汤的嫡次子袁逢,和嫡三子袁隗,则是彻底贯彻了其父的思想。」 「只想不择手段的,带着袁氏一步步走到更高的位置……」 听到此处,前世袁术称帝后的乱象在刘方脑海中闪过。 他指尖轻点案几,不由勾起一抹冷意: 「甚至,想坐那最高的位置。」 许劭闻言,重重嘆了口气,眼中满是惋惜: 「可怜袁氏延绵近二百年,若是袁安、袁敞二公知晓后人如此,不知会作何感想……」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封谞眼角细纹里漾起笑意: 「诸位莫忘了,袁彭之子袁贺与陈郡袁氏亦是关键。」 他随手拨弄案头竹简: 「陈郡袁氏这一代以袁滂为首,正是现在的光禄勛,其子袁涣端方正直。」 「而袁贺有三子,袁闳、袁忠、袁弘,也皆为清正廉洁,不愿同流之士。」 刘方闻言身子前倾,茶盏搁在案上发出轻响。 袁滂,后来也是位列三公之人。 其子袁涣,在他前世剿了吕布之后,便投到他的麾下。 尽职尽责,尤以直言进谏为名,确实如封谞所说。 封谞扫过众人,特意放缓语速: 「长子袁闳,见袁家势大却德行不继,曾长嘆言……」 「吾先公福祚,后世不能以德守之,却竞相骄横奢侈,反效那晋国的韩赵魏三家争权,必蹈覆辙。」 他指尖划过空气,仿佛重现那疏狂身影: 「延熹末年党争将起,此人竟披发入山林,搭草庐拒见宾客,与这浊世隔绝。」 「次子袁忠也丝毫不差。」 「延熹末年,第一次党锢时被下狱,同牢犯人染病,他竟抢着先受刑,说诸君虚弱,忠当为诸君代痛。」 「世人都说袁忠人如其名,可惜这等硬骨,偏生在袁氏枝桠上扎根。」 他似在惋惜又似在赞赏。 忽听封谞话锋一转: 「最妙的是三子袁弘,嫌汝南袁氏名声太浊,以此为耻。」 「离家之后隐姓埋名,多年来徒步求师,始终不接受朝廷徵辟。」 刘方听完,心中泛起一丝瞭然。 对于其他几人,他不太熟悉,但是这个袁弘确实有趣。 前世袁弘游访太学,他的从父袁逢当时正做太尉,召这侄子相见。 袁弘去时,袁逢正设宴作乐,袁弘见状,直接伏在席间称头痛。 之后,青衫素服独行,身后袁府车马喧嚣,只一去不回。 念及此处,刘方不由轻笑: 「这等清傲性子,倒与袁逢之子袁基、袁术等人,成了对照。」 封谞适时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些: 「正是,此三子与袁逢之子,皆不交往。」 他有意顿了顿,见众人目光齐聚,才慢悠悠道: 「况且,还有那被未亡人养大的袁绍……」 —— 【未亡人】:《左传》中已有「未亡人」的用法,指代丧夫后未改嫁的女性。 【孀妇】:东汉时期也使用「孀妇」一词,如《淮南子》注中提到的「寡妇曰孀妇」。 —— 封谞欠了欠身,继续说道: 「当年班昭守寡后,继承父兄遗志续写《汉书》,亲手教出个通经达理的曹谷……」 他声音陡然放柔: 「袁绍的养母亦是这般人物。」 「自袁绍襁褓之时,那孀妇便寸步不离,学孟母三迁,躲袁氏污流,连袁逢想插手教养都被挡了回去。」 「所谓克绍箕裘、柏舟之节,不过如此。」 —— 【克绍箕裘】:源自《礼记》,意为继承父业。 【柏舟之节】:源自《诗经》,东汉文献中常用此典形容丧偶后不改嫁、专注教子的女性。 —— 许劭轻叩茶盏的动作一停: 「而且,据某所知……」 「她一直想让袁绍觉得,自己是袁成的正经嫡子,与袁逢、袁隗的嫡子,在名分上半点不差。」 「可越是这般强调,那些旁人说他是靠寡母扶持,什么螟蛉子之类的话,就越发刺耳……」 蹇硕三角眼微微睁大: 「这些在宫中倒也常有听闻……」 「深宅里的妻妾争宠、嫡庶之争,向来都是宫人引以为趣之事。」 蹇硕本想得到封谞的回应,可是转头一看…… 封谞此刻正用袖口擦拭刘方面前的案几,仿佛刚才那些话不过是信口闲谈。 他干笑两声,将话题拉了回来: 「所以说,袁氏的内斗只是表面上结束了。」 「实际上,在袁氏的年轻一代里仍在延续?」 日影已爬到门槛上。 刘方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 「还没有正式开始……」 「正如等待收口的绳结,只待寻到那根关键的线头。」 蹇硕动作一顿,抬头时三角眼里闪过锐光: 「袁绍?」 「不错。」 刘方扫过许劭与封谞都瞭然的眼神,挥手轻笑: 「表面是袁逢庶子,又称过继给袁成,实则生父究竟是谁?」 「养母因何如此相待,生母为何不知去向?」 「此事,便要从袁本初的身世之谜入手……」 註: 【袁盱(xu)】 【袁闳(hong)】 【袁滂(pang)】 【袁隗(kui)】 第40章 雪夜旧案埋祸根 第40章 雪夜旧案埋祸根 一场细雨突兀的笼罩住雒阳。 滴答……滴答…… 刘方等人的谈论渐渐融在雨中。 与此同时,这雨也缠得袁府檐角添了几分喑哑。 …… 太僕袁逢负手而立,叩击着窗棂,望着池中残荷。 司徒袁隗自廊下匆匆而入,衣摆沾着星点雨珠。 叩击声,脚步声,雨坠声…… 勾起一股焦躁的味道。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 「又有谏官弹劾……」 袁隗声音微哑,「说袁氏子弟横徵暴敛,言辞凿凿,陛下令杨彪彻查。」 袁逢转身,倚着雨幕,「不止此事。」 「汝南郡报说,吾族在当地聚集门生的文书被人截获,以结党营私之名递到了尚书台。」 「至于杨彪……」 袁隗目光落在袁逢眉间的愁纹上,也不由长嘆一声: 「这几番联姻,倒真是砸了吾等自己的脚。」 「当年兄让弟迎马融之女进门时,原本是想得那扶风马氏的助力。」 「谁能料到马季长竟会晚节不保,谄媚梁冀倒没什么,但他也太过招摇。」 他抬眼望向窗外: 「马季长的弟子因此纷纷与其离心,诸如郑玄、卢植此辈俊杰……」 「如今见了咱们袁氏子弟,竟连个笑脸都不愿给。」 袁逢冷笑一声: 「善吾袁氏者不差此二人,这倒也无妨……」 「只是当年送庶子入马融门下,本想借马氏声望笼络士林,如今倒成了笑柄。」 「更恼人的是某那嫡女。」 袁逢捏紧茶盏,「自嫁给这杨彪,心就全扑在弘农杨氏了……」 「杨修那孩子出世后,她更是连回门都懒怠。」 袁隗挑眉,随手翻了下袍袖: 「弘农杨氏世代清望,现在可是更瞧不上吾等这汝南袁氏咯……」 「当初某就劝兄,此乃无谓之举。」 他忽而轻笑: 「兄长可还记得,去年祭典,杨赐那老头看咱们的眼神,跟看贼寇似的。」 雨声渐急,檐漏如注。 袁逢想着女儿出阁那日,盖头下的面容胜似春日桃花。 现在倒好,隔着重重府墙,再难见上一面。 「当年与扶风马氏、弘农杨氏联姻,还不是为了袁氏更稳一些……」 「谁承想马融晚节不保,杨氏又与咱们政见相悖。」 袁隗忽然凑近,烛火映得他眼底寒芒毕露: 「政见?」 「这杨赐与杨彪父子,是根本没拿咱们当一路人。」 「前几日廷议,杨彪竟敢当庭弹劾咱们冀州盐铁的事。」 他指尖敲了敲案几: 「若不是吾使人压下奏疏,这会儿御史台那早就堆成山了。」 案头的香炉飘出几缕,袁逢望着缭绕烟雾,没有言语…… 两年前女儿回府时,鬓间别着一支杨氏家传的玉簪。 当时他还笑着打趣「到底是杨家的媳妇」,女儿却只是低头不语…… 袁隗看出了袁逢眼底的疲惫,走至近前,扶住袁逢: 「他杨氏若是与吾袁氏全心联手,就算那天子忌惮,也无可奈何。」 「可偏偏要与吾等唱反调,若党锢不解,他杨氏门生就能落得个好?」 袁逢摆了摆手: 「事情走到这步,再计较那些没有意义。」 「汝南许氏与吾袁氏世代联姻,关系倒是牢固。」 「可去年咱帮许训挤掉杨赐的司空之位,这与杨氏的梁子算是结死了。」 「倘若……这杨彪真敢动手,吾袁氏接着便是。」 袁隗嗤笑一声: 「也不知这向来看不上阉竖的杨氏,怎么就愿意帮着那尚书令曹节,来对付吾等世族同流。」 「怕是忘了他祖父杨震当年被阉竖逼得饮鸩自尽……」 袁逢眉头微皱: 「曹节那阉竖三朝不倒,先拥立桓帝,再拥立陛下,加位特进,封侯拜相。」 「如此手段……能让杨彪那小儿着了他的道,也在情理之中。」 —— 【加位特进】: 「特进」本为汉代设立的加官名号,意为「特别晋升」。 即在原有爵位或官职基础上迭加,授予对象多为功臣、外戚或德高望重者。 正常来说,地位仅次于三公,高于一般列侯。 灵帝时期因情况特殊,所以特进权威更盛于往朝。 —— 「罢了。」 袁逢闭目稍歇,更添几分疲惫: 「传令下去,盯着杨彪的一举一动,还有……」 「汝南许氏那边,让他们加紧动作,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便没有回头路了。」 袁隗轻轻点头,袖中手指不自觉地转动着: 「只是……近日这些事处处透着股怪味。」 「背后这只老鼠到底是哪边放出来的?」 袁逢指尖划过案上《孟氏易》竹简: 「麻烦事小,怕的是……」 袁隗瞳孔骤缩: 「家中有诡?」 袁逢忽而压低声音: 「无论是哪家,亦或宫中宦者,都没那个能耐拿到这么清楚的证据。」 「吾等嫡子自然不可能,叔父那一脉,躲都来不及,不至于趟这浑水。」 「至于庶子旁支,没几个能接触到这些东西的,那……」 袁逢身躯一震,手中茶盏险些跌落。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浮现出来一个名字。 「本初?」 袁隗眼底尽是阴鸷。 而袁逢,喉间却泛起苦意。 那个雪夜又在眼前浮现…… 长兄袁成醉卧榻上,衣襟凌乱,榻边蜷着个浑身战慄的小婢。 突然,房门被撞开,叔父袁彭手持烛台走了进来,惊得后退半步。 …… 袁逢回了回神,垂首低语: 「本来只是想灌大兄几杯酒,汝倒好,直接下了药。」 袁隗忽而甩袖,砸在案角发出脆响: 「那是叔父心软,只将小婢逐出雒阳,才有今日之隐患。」 话音落地,袁逢眼神一黯…… 那年,父亲袁汤和他说,梁冀已视长兄袁成为眼中钉,若不毁其声名,袁氏必遭大难。 他只是按照袁汤的指示,本没有害死袁成的意思。 正巧他有个漂亮的小婢,袁隗便出了个主意,说可以用来勾引袁成。 于是他们灌醉袁成并下了药,差点就达成了目的,却被叔父袁彭撞破。 袁彭及时拦住了消息,才没让丑闻传出。 但经此一事,袁彭与袁成彻底与袁汤一脉离心。 或许,在他们眼中,是受到了至亲的背叛。 总之…… 他们与梁氏展开了更激烈的斗争。 没多久,袁彭和袁成就被暗中谋害。 又过了几年,那个婢女居然带着一个婴儿回来了…… 註: 【相关】 《后汉书》:「袁绍字本初,汝南汝阳人,司徒汤之孙。父成,五官中郎将,壮健好交结,大将军梁冀以下莫不善之。」 《华峤汉书》:「安字邵公,好学有威重。明帝时为楚郡太守,治楚王狱,所申理者四百余家,皆蒙全济,安遂为名臣。章帝时至司徒,生蜀郡太守京。京弟敞为司空。」 「……京子汤,太尉。汤四子:长子平,平弟成,左中郎将,并早卒;成弟逢,逢弟隗,皆为公。」 「……彭弟汤,字仲河,少传家学,诸儒称其节,多历显位。」 第41章 袁绍图谋渐明晰 第41章 袁绍图谋渐明晰 那婴儿被抱回府时…… 袁逢立在廊下,指尖深嵌掌中。 当年雪夜的罪孽,时刻噬咬着他,可廊外高悬的袁氏匾额却又提醒着他,百年名誉容不得此等污点。 祠堂檐角悬着冰棱,袁成之妻跪在青砖上,霜雪染白鬓角。 怀中襁褓被她死死搂在胸前,嘶哑的嗓音在空荡之中回响: 「此乃袁氏骨血!」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是尔等大兄之子!!」 袁逢闭眼深吸。 虽心中有愧,但当年之腌臜终究不能泄露。 再睁眼时已是一派从容: 「便称长兄无嗣,以吾庶子之名,过继于大嫂罢。」 袁隗闻言,一声冷哼,拂袖离去。 自此之后,袁成之妻将袁绍视若己出。 汝南袁氏,也便多了位身世成谜的螟蛉子。 …… 此刻,堂中。 袁逢的指尖一下下叩击着案几: 「毕竟是大兄的后嗣……」 「大兄?」 只听袁隗一声冷笑: 「若不是大嫂当年以死相逼,汝捨得留这孽种性命?」 袁逢望着池中涟漪,恍惚间又看见袁成临终前的眼神…… 有怨,有怒,却无恨。 袁隗缓步逼近: 「本初自弱冠便声名远扬,如今孝期已过,更多美誉加身。」 「反观基儿与术儿,单论名望而言,都不及本初。」 「若让世人知晓,此子是吾等当年设局的产物……」 他猛地按住案几: 「不如先下手为强,坐实他『庶子乱宗』的罪名!」 袁逢转身推开窗,细雨扑在面上: 「且容吾再想想。」 心中的愧疚、袁绍的身世、联姻的利弊、家族的兴衰,桩桩件件…… 缠绕在袁逢心头。 忽然,身后传来袁隗的喃喃之音: 「无论如何,袁氏不能倒……」 袁逢蓦然回首: 「弟……」 袁隗转身时,嘴角勾起一抹阴鸷: 「兄长放心,吾自有计较。」 …… 与此同时,刘方将袁绍的身世娓娓道来。 「当年袁氏一场变故,将袁汤的嫡长子袁成推向绝境……」 随着谜团被扯开,厅内愈发寂静。 蹇硕忍不住握紧拳头,封谞眉头紧锁。 许劭微微颤抖着长须,不时摇头嘆息。 刘方停顿片刻,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当然,他是以推测的名义,讲的这个故事。 自然不可能说,是前世通过袁绍的醉言,亦或袁术的攻讦之言得知。 尤其是袁术骂的那叫一个脏,公开说袁绍不是袁氏血脉。 还说袁绍,有可能是那个小婢与野汉所生,称袁绍为家奴。 …… 雨丝斜织如帘,故事已到尾声。 刘方放下茶盏,微笑着环视众人。 蹇硕手搭在额头上,不禁咂舌: 「袁绍无缘得生母照拂,而养母如今又逝世。」 「以袁氏的手段,他那生母能苟活至今,都已是难得。」 「而袁成之妻,独自抚养他成人,估计也糟了不少难。」 「两个叔父又各怀鬼胎,这袁绍能闯出来今日这番名声,还真不一般……」 许劭漫不经心地捋着长须: 「不仅如此,袁逢与袁隗在族中,更是将袁成贬作反面教案。」 「而那贤名在外的袁成之妻,却是自幼教袁绍以亡夫为楷模。」 他忽然低笑出声: 「所以袁逢两个嫡子,袁基与袁术,自幼瞧这误入歧途的庶子袁绍不顺眼。」 「尤其是袁绍与袁术年岁相仿,却以螟蛉子的身份总压袁术一头,所以袁术经常借着嫡子身份侮辱袁绍。」 「而袁基虽然没有袁术那么过分,但毕竟袁术是他亲弟,他肯定会帮着袁术,也从来不拿正眼瞧袁绍。」 封谞佝偻着背,凑到近处: 「所以,袁绍准备发起袁氏内斗,自然在情理之中。」 「那许攸、张邈、何颙之流,怕是早就入局了。」 许劭听闻此言,颔首表达了认可: 「昨日某去袁绍那时,一番试探下,基本可以确定此事。」 「这许攸……」 他似乎想到什么,语气染上些唏嘘: 「他出身南阳许氏,虽与吾汝南一脉同宗,但却是空有周室贵胄虚名……」 「到他这代早已沦落,勉强算作地方豪强,所以许攸自幼便被族中寄予厚望。」 「可是许攸入世之后,才发现这出身寒门之苦,屡屡碰壁,处处受阻。」 「也因此,许攸纵然满腹才华,却无处施展,若非某引荐……」 又转而笑道: 「那傢伙初见本初时,还梗着脖子说『不与浊流为伍』,如今却心甘情愿的为其驱驰。」 「想必正是因为本初心中筹谋。」 「至于张邈,他能名列八厨之一,也不是浪得虚名。」 「厨者,言能以财救人也……」 毕竟这几人都是刘方的前世好友,他比许劭更了解几分,于是笑着接过话来: 「张邈素以侠义闻名,当年散尽家财,接济贫困,引诸多壮士归附。」 「此人性如青松,最恨世间腌臜之事,不过人虽正直,却有些迂腐。」 「正所谓,海内严恪张孟卓……」 「在他心中,是非远胜于一切,若袁本初真是要伐倒袁氏这棵腐树……」 「那么对他来说,便是义不容辞之事,纵然千难险阻也无妨,甚至会把性命抛之于外。」 剩下还有一句没说出口的话,只在刘方心中徘徊…… 正如前世,在他举大义之时,张邈倾其所有助他,在他挟天子后,张邈也毫不犹豫的反他。 而另一位何颙,便是前世刺董的主谋,也是似张邈般的心性。 在刘方垂首低嘆时,封谞忽然轻咳一声: 「那何颙,应是此谋的核心之人。」 「当年第二次党锢,奉命抓捕他的正是蹇黄门吧?」 蹇硕本来听得聚精会神,却猛地呛了口茶水,面色骤变: 「不儿……」 看到蹇硕的模样,许劭一下笑出声来,就连封谞嘴角都挂上了一丝笑意。 这似曾相识的场景…… 刘方笑着挥了挥手,示意封谞继续说下去。 封谞敛笑颔首: 「当年,何颙改名换姓,逃亡汝南郡境内,得袁绍暗中相助。」 「二人谕德宣誓,自此之后,何颙便为袁绍四处奔走。」 「党锢之祸时牵连众多,很多人因其相助得以渡过祸患。」 「其中穷困潦倒,却有能力之人,大多被收留于门下。」 「袁绍的侠名,少说有一半来自何颙的谋划……」 註: 【螟蛉(ming)(ling)】 【何颙(yu)】 第42章 天晴了走吧诸位 第42章 天晴了走吧诸位 许劭捻须轻笑,眼角微挑: 「还有桩趣事,当年袁术自认为也是位豪侠,想从本初手中撬走何颙。」 「谁知被拒之门外,袁术恼羞成怒,竟在何颙门前破口大骂……」 刘方陪笑一声,轻叩案几: 「好了,该说正事了。」 话音刚落,许劭敛了笑意,蹇硕忙正襟危坐,封谞则将茶盏推得远了些。 刘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许劭: 「张孟卓重义轻利,只需亮明除弊之志,他自会来投。」 「本初那边,某亲自去会,剩下二人……」 「许攸便交给子将了,而那何颙……」 封谞心领神会,躬身垂首: 「谞愿领命。」 蹇硕看着没自己的事,有些彷徨: 「大人,那某要做什么?」 刘方转向蹇硕,不禁失笑: 「子烈昨日之谋划,可是让不少人夜不能寐吶。」 蹇硕那三角眼抖了抖,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大人谬赞!」 刘方打断他的话: 「所以哪些人该换,哪些位置要安插咱们的人……」 他伸手按住蹇硕的肩膀: 「此等大事,非子烈不可为。」 「某就知道,大人最看重的还是……」 蹇硕正自喜时,忽然瞥见许劭似笑非笑的眼神。 他霎时收声,退到许劭的身边,附耳低语: 「子将,需要某帮帮汝么?」 许劭将长须捋到另一侧,白了蹇硕一眼: 「区区一个许子远,岂敢劳烦蹇黄门?」 蹇硕见许劭之状,忍不住笑道: 「差点忘了……这种事,还是子将有经验。」 听着蹇硕口中的调侃之意,许劭却也没生气,反而长嘆一声: 「此话倒也在理,当年若无明公,岂有今日之许子将。」 刘方知道许劭所言何意,摇头笑道: 「这陈年旧事,总提起来做甚?」 说罢,目光落在窗外渐密的雨丝上。 …… 许劭那所谓的有经验。 正是世家之中的苟且。 这也是他与袁绍、许攸相熟的根源。 许劭虽然出身于汝南许氏,但却是旁支。 与袁绍相似,他生父早亡,自幼也没得到生母的照拂。 有一个胞兄名为许虔,是这支脉中的主母将他和许虔养大。 虽然主母对他们不错,但是主母之子,也就是他的从兄许靖,总是挑他和许虔的刺。 也不是说许靖这人坏,而是许靖总喜欢以一副长兄如父的姿态,来对他们指指点点。 而且许靖的能力也一般,一方面靠着年纪大,另一方面靠着与嫡系关系好,从而成了许氏这一代的名气出众者。 小的时候,嫡系的许相总欺负他们,胞兄许虔保护他,许靖则是总当老好人。 在他们被欺负完之后,许靖就摆出来一副宽厚的模样,很现实的劝他们忍一忍,不要和嫡系斗。 毕竟寄人篱下,这么多年许劭也就忍了。 直到那一日…… 汝南许氏老宅的飞檐上挂着三尺冰棱,年幼的许劭攥着冻僵的手指。 看着胞兄许虔护在他身前,后背被许相抽出数道血痕。 因为年纪小,加上寒气伤体,许虔从那时候就留下病根,之后身体一直不好。 可就连这一次,许靖都没有帮他们找回理来,只是站在门边,张了张嘴。 伴着一道低声嘆息,还是那句熟悉的话: 「忍忍吧,嫡系终究是……」 这件事在他的心中留下了很深的烙印。 他与袁绍的共鸣,始于祠堂外相似的雪。 是同样被踩在泥里的出身,同样早失怙恃的孤寒。 还有嫡系口中的那一句「贱种」。 而许攸初见时的桀骜,像极了当年在许氏宗祠前攥紧拳头的自己。 他虽然名义上属于汝南许氏,但实际上与寒门子弟无异。 等长大后,他亦是怀才不遇,处处碰壁,甚至狼狈到流落街头。 …… 雒阳城西的破庙里,许劭蜷缩在草蓆上,单薄的青衫挡不住腊月的寒风。 他摸了摸空无一物的袖袋,指尖触到襟口磨破的线头。 正当他昏沉间,庙门「吱呀」推开,风雪卷着个年轻身影进来。 那人解下狐裘披在他身上,又递来一碗尚温的肉粥。 「可是汝南许子将?」 他捏着粗瓷碗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粥液溅在掌心,却不及心中震动。 …… 此人,正是刘方。 在刘方引导下,他也渐渐开始改变,至少表面上低下了高傲的头,去找了从兄许靖。 之后一步步藉助许靖的名气,披着汝南许氏的虎皮,做起了月旦评。 如今的许子将名满天下,可谁又知在破庙的风雪里…… 是明公,给了他认可和尊严,包括希望。 「子将之才,当评天下,而非困于宗族……」 …… 炭盆突然发出「噼啪」爆响,惊得蹇硕不慎碰倒了案上灯台。 「诶……」 封谞无奈摇头,伸手扶正灯台。 这阵骚动声,将许劭从回忆中扯了出来。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檐角滴水声敲在青石上,比刚才的雨声更显清亮。 许劭望着刘方立在门边,恍惚又看见那年破庙中少年的身影。 他匆忙起身,走至近前: 「劭必不辱使命。」 刘方回头,看着许劭眼中的炙热…… 当年他解下狐裘时,那书生浑身僵硬如冰,直到热粥下肚才落下泪来,却咬着牙不肯承认自己出身汝南许氏。 再看今日之许子将,已经完全变了副模样,真好…… 「大世将启,诸位放手去做便是!」 说罢,刘方推开木门,雨后的风挟着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庭院里的积水映着天光,他大步迈出门去。 蹇硕腆着肚子第一个跟上,许劭与封谞并肩而行。 待刘方站定,众人相视一笑,纷纷拱手作揖: 「喏!」 忽然听见廊下也传来个憨憨的声音: 「喏!」 众人转头,只见一直守在门外的徐奉摸了摸后脑勺,也莫名作了个揖。 发冠上还沾着几片树叶,不知道是何时蹭的。 刘方一愣,不由展颜而笑。 随之,笑声此起彼伏。 「天晴了,走吧诸位……」 风起。 蹇硕的麾下在街角开始集结。 封谞的密报在袖中沙沙作响。 许劭,则独行在这雨后的长街上…… 从没有什么汝南许氏的盛名才子,他只是刘元义身侧的许子将。 註: 【1许相】 《后汉书》:「劭从祖敬,敬子训,训子相,并为三公,相以能谄事宦官……数遣请劭。劭恶其薄行,终不候之。」 【2许靖】 《三国志》:「许靖字文休……少与从弟劭俱知名,并有人伦臧否之称,而私情不协。」 【3许虔】 《后汉书》:「兄虔亦知名,汝南人称平舆渊有二龙焉。」 第43章 袁本初啊袁本初 第43章 袁本初啊袁本初 徐奉执辔的马车碾过长街。 刘方掀开帘,看那正午的阳光正晒透新萌的草芽。 马上就要见到那个曾与他一起策马江湖的少年了…… 他们曾誓言结义,也曾决裂雒阳,更有官渡遗恨。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本初啊…… 那个被时代枷锁困住的囚徒。 严格来说,并不是他打败了袁绍,袁绍是病死的,更是被自己打败的。 袁绍的悲剧始于那个饱受羞辱的出身。 汝南袁氏的府邸中…… 明明是袁术伤害于他,却在父亲袁逢面前哭诉求全。 长兄袁基讲解经学时,会特意强调「支子不祭……」的礼法。 贱种! 二字成为烙在灵魂深处的火印,驱使袁绍毕生都在进行一场自我证明的苦旅。 袁绍幼年即为郎官,相貌俊美,举止威仪。 弱冠出任濮阳令,已懂得用清誉作筹码,因养母逝世辞去官职。 又为早逝的生父袁成补服丧礼,用六年时光在士林中堆砌「孝悌」的牌坊。 当他身着素缟迁入雒阳,腰间悬着名士所赠之剑,每夜研习经学直至烛泪凝霜。 来访之人不论身份贵贱,袁绍都以与自己平等的礼仪相待,倾心结交。 尤其党祸之后,本初义名,享誉天下。 那些挤满街巷的高车驷马,那些被厚待的落魄之士…… 君可知袁氏小孟尝也? 虽有人言: 「袁本初抬高身价,不应朝廷辟召,专养亡命之徒,不知在干何事。」 呵。 就算是那袁隗听到风声后的斥责之音又如何? 袁绍明白,唯有养望才能打破血统的桎梏。 这一路走来,当真是如履薄冰。 …… 可袁本初,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 当颜良的头颅被呈至帐前,袁绍突然怔住。 与其共饮的场景如潮水涌来,望着熟悉的眉骨轮廓,终究没能忍住眼眶的滚烫。 当文丑部溃散的消息传来,帐中聒噪着要追究败军之责,袁绍摆摆手: 「吾遣文丑追击时,只顾颜良之痛,求胜心切,催逼太急……」 「此败在某,非战之罪。」 这种温情,在铁血权谋中格外刺眼…… 当探马回报「斩颜良者乃刘使君义弟」。 帐中皆欲问罪刘备,袁绍却抚掌长嘆: 「真虎将也……」 「各为其主罢了,岂能因此诛杀玄德?」 或许有人说袁绍优柔寡断,因谋士劝谏才放过刘备。 实际上,袁绍的决策更源于对局势的清醒判断。 前世,袁绍讨伐他的旗号是「清君侧」与「匡扶汉室」。 一者,需要保留刘备作为「汉室忠臣」的象徵。 二者,袁绍深知,若因此杀刘备,正中离间之计。 袁绍重情,更推崇一个「义」字。 那个在幼年伤痕累累的少年,始终嚮往着一份纯粹。 临终前都曾感嘆: 「若得玄德辅之,冀州可安。」 但是也不可否认,袁绍这一生,都被「情」所累。 所谓谋士如友,士为知己者死。 袁本初做到了这一点。 也正因如此,这份「重情」常与「寡断」交织。 就像袁绍在沮授病榻前徘徊半夜,捧着凉透的参茶不敢叩门。 沮授力谏「缓攻许昌」,与郭图、审配的速战论冲突。 袁绍最终选择速战,并非因否定沮授,而是难以压制内部主战派的声音。 因为对每一位的平等在意,所以他的选择往往就会是人数更多的那一方。 听着屋内传来的剧烈咳嗽声,这个威仪赫赫的河北之主,终于迈入屋内。 「主公何必如此……」 沮授倚杖而起,望着袁绍踌躇如稚子的模样。 另一旁案头堆成小山的医书,最上面掀开的那一卷,还有袁绍亲手圈注的「忌生冷」三字。 这种对谋士的珍视,在田丰身上更显复杂。 田丰曾在袁绍被诋毁时,当众痛斥袁术「竖子安知英雄之志」。 此人性情刚烈,认准之后便再不回头。 正如苦谏「据险固守」一事,袁绍无奈只能暂时将田丰困于狱中。 率军出征前,他亲手为老友铺上西域毛毯,倒上邯郸黍米酒。 监牢昏暗,袁绍握住田丰的手: 「待吾破曹归来……」 当许攸家中之人犯法,留守邺城的审配将许攸的妻小逮捕。 许攸大怒之下,叛离袁绍。 许攸非只因此事而怒。 他气袁绍不听他之言,恨帐下之人皆受袁绍宠爱,使其摇摆不定,大计屡屡受阻。 这是许攸觉得大业无望的自甘堕落,于是在火烧乌巢之后,唯有一心求死。 而这审配…… 昔年,审配之亲在他军中任职,众人皆疑审配通敌,袁绍却拍案而起: 「正南忠烈,岂会因一子而负义?」 这份对审正南的坚信,却在官渡败后,成了慷慨赴死的催命符。 审配临刑前,他几度欲劝降。 可审配却望向北方,唯有一言: 「吾主在北,不可面南而死。」 最后,审配向北而跪,高呼: 「主公知某,足矣!」 在一声苍凉的大笑中,审正南引颈就刃。 河北义士何其之多! …… 还有袁绍对诸子的爱。 这条始终带着自我救赎的为父之路,终成败笔。 …… 大营之中,袁绍抱起受伤的长子袁谭,一步步踏入帐中。 袁绍轻轻吹着药膏,指尖避开结痂的伤口,就像当年养母偷偷为他包扎时那样。 「疼吗?」 袁谭摇摇头,盯着父亲鬓角的白发。 见此状,袁绍欣慰而笑: 「吾儿终成大器。」 这种父爱,也藏在袁绍给次子袁熙的手书里。 袁熙奉命驻守幽州,收到手书展开时,只见上面用硃砂画了只歪扭的小老虎。 那是袁熙幼时最爱的玩具。 「幽州苦寒,勿忘添衣。」 寥寥数字,却在末尾反覆涂抹。 当三子袁尚重病的消息传来,袁绍甚至放弃了正在进行的追击。 所谓,「忧怖,不遑军事」。 这种因爱子患病而荒废军国大事的行为,被孔融讽刺为「家人子不足与谋」。 不过,袁绍却充耳不闻。 沮授曾劝谏: 「兄弟并据州郡,必起内争。」 袁绍却以「吾欲令诸子各据一州,以观其能」为由拒绝。 这份源于幼时痛苦的弥补,不仅引发了长子的不满,也让众多臣子分派力争。 袁绍在世时尚能压制矛盾,其死后,袁谭与袁尚立刻兵戎相见。 …… 谋士因「义」归附,却因「断」不足而离心。 诸子因「情」得权,却因「私」废公而覆亡。 这个被骂作「贱种」的少年,一生都困在「袁本初」三字之中。 …… 本初啊,可记否? 年少时,在雒阳街头奔跑,面前是漫天晚霞。 那时吾等都以为…… 只要跑得快,就能追上心中的天下…… 第44章 相逢何必曾相识 第44章 相逢何必曾相识 「本初,亡于其重情而轻势也……」 刘方倚在车辕上喃喃自语时,徐奉正挥着马鞭往雒阳城外赶。 约莫半个时辰,马车在一座矮山脚下停住。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午后的日头斜斜切过疏枝,在蜿蜒山道上织出满地流金。 刘方抬手于额前遮住强光,望着半山处隐约可见的青石墓冢。 忽闻身后徐奉挠头嘀咕: 「这荒山野岭的……大人怎知袁绍在此?」 话音未落,徐奉的目光就被山道两侧的寒梅勾住。 似是争相竞放,枝桠上还凝着未化的霜。 「今……是袁本初养母忌日。」 刘方踏上第一级石阶,指尖拂过石缝里新生的蕨类: 「她临终前嘱意葬于此处,说『无需依附祖茔,自可成青山』。」 话音里带着几分怅惘,前世那个拽着他衣袖往山上跑的少年,此刻应已在墓前。 他还记得袁绍说过,自小跟着养母来这儿静心,每次都会植下一棵树。 起初,这里只是座小荒山,后来有了路,也有了这满山寒梅。 转过几道弯,梅影深处果然立着道素白身影。 那人长身玉立,宽袖挽至肘间,正持剪修剪墓旁杂枝。 现在的袁绍,虽说眉眼间还带着未褪的稚气,却已是位难得的俊俏儿郎。 只是身形略显单薄,鬓角微湿,想来是哭过一场。 身后的墓碑简陋至极,仅刻「袁成之妻墓」,虽有苔痕淡淡,却被扫得纤尘不染。 徐奉见状,刚要开口,刘方指尖虚按在唇上,眼尾扫过墓碑。 徐奉立刻噤声,凑过来听他低声嘱咐几句,便转身往梅树丛里去了。 刘方解下腰间酒囊,静静地候在原地。 山风裹着梅香拂过,混着泥土的潮气,比雒阳那些薰香舒心多了。 不多时,徐奉取来三枝带雪的梅。 …… 刘方缓步上前,将梅枝轻轻插在墓前的石罐中。 拔开酒囊,酒液倾在石板之上。 青梅酒,多少有些酸涩…… 袁绍似是惊动,抬眼望来: 「何人?」 毕竟在这清幽的墓地,突然来了不速之客,任谁都会有些不悦。 四目相对时,本有反感之意。 却见来人衣着素净,唯持寒梅映雪,竟显清绝。 刘方拱手一揖,温声而语: 「在下途经此地,见梅枝料峭,聊表敬意。」 袁绍望着石罐中挺立的花枝,忽觉眼前之人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何时见过这般通透的眼神。 心中莫名一动: 「阁下,吾等可曾见过?」 忽的,一片红梅落在刘方肩头,不由恍惚。 本初……吾等何止是见过…… 只是如今,青山依旧,故人却要以新面目相逢了。 「未曾。」 「那……」 袁绍正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刘方抬手止住。 山风裹着碎梅掠过,唯有轻音漫耳: 「青山自有明月照,与君何必曾相识。」 听闻此言,袁绍反倒卸去了心中疑惑。 他拂去石案上的落英,语气都松快了些: 「此处乃家母长眠之地,君若不忌讳荒寒,不妨同坐。」 刘方望着他素白的衣襟上点缀的梅色,忽觉时光流转…… 那时他们也常坐在墓前,袁绍总有说不完的话。 说养母如何教他辨识梅枝,如何在寒冬里盼着第一朵花开。 也许是说给他听,也许是说给这位母亲。 …… 刘方依言在案旁坐下,指尖拂过石面: 「令堂想必是位清雅之人……」 他抬眼望向漫山寒梅浅笑: 「竟能让这荒山生香,让顽石含情。」 枝桠间漏下的阳光正聚在墓碑上,将「袁成之妻」四字映得发亮。 袁绍摇着头,不由低嘆: 「她生前唯爱梅,总言草木本无心,因人始有魂,此刻竟能从君口中得了回响……」 「只是可惜……她见不到今日这满山盛状了。」 刘方拔开酒囊封口,青梅酸涩已过,甘甜浮现。 他啜饮一口: 「某瞧这些梅枝都朝着墓碑倾斜,倒像是在护着什么。」 「君看得细……」 袁绍神情突然暗淡: 「家母曾言,人活一世如梅开一遭,开时不避风雪,落时不恋枝头。」 「不必在意许多……就像这梅,生在荒山野岭也能活得肆意。」 他望向过墓碑上的苔痕: 「临终前她说,若有朝一日,她不在了,也会化作这梅林中的一颗伴着某。」 「如今看来,倒是应了她的话……」 山风穿林,残梅簌簌而落,沾了袁绍鬓角未干的泪痕。 「令堂若能知晓君之用心,看见君今日之风度,定会欣慰不已。」 袁绍抬头,眼中泛起微光: 「君倒真是位妙人,区区几言,竟让某如此失态。」 刘方挥了挥手,递过酒囊: 「母有慈心,君有孝意,何来失态一说?」 「若君不嫌,可愿与某共饮赏梅?」 袁绍洒脱一笑: 「君有意,某岂敢推辞?」 接过酒囊时,两人指尖相触。 袁绍触到薄茧,再观其气度…… 此人不似寻常士族子弟。 无妨! 且先痛饮一口。 「好个洒脱儿郎!」 刘方见状抚掌而笑,指向石罐中斜插的寒梅: 「某常闻,梅有三德……」 「未放时藏香,开时傲霜,落时化泥。」 「某以梅观君,君恰时那未放将开之梅。」 袁绍顿时正襟危坐: 「愿闻其详。」 刘方拂去膝头落梅: 「未放时藏香,是君蛰伏汝南,广纳有识之士。」 「所谓将开,正如君守孝六年,暗中筹谋,欲行之事……」 话音未落,袁绍浑身一震: 「君……究竟何人?」 说着,袁绍手已经按在腰间佩剑之处。 山风忽然转急,徐奉见状上前一步。 刘方却不答,迳自折下一枝横斜的梅枝: 「某曾见匠人雕梅,先削去旁枝,方显主干峥嵘。」 他将枝条轻轻放在墓前,断口处渗出的清液在石面上蜿蜒: 「令堂当年种下第一株梅时,可曾想过今日成林?」 这话如重锤敲在袁绍心上。 「敢问先生……」 袁绍忽然长揖及地,素白衣摆沾满梅瓣: 「若要成林,当断几何?」 他抬眼时,阳光正穿过梅枝间隙,刺在脸上。 刘方凝目片刻,缓缓俯身,扶起袁绍: 「梅开三度需待雪,而君之雪……」 「今日已至。」 註: 【阁下】: 士大夫书信中常见「閤下」以示尊重。 如东汉崔寔《政论》残卷有「伏惟閤下垂察愚言」。 【祖茔(ying)】: 祖辈的坟地。 第45章 绍一曰继二曰导 第45章 绍一曰继二曰导 雾霭渐起,逐渐将两人笼罩。 却遮不住刘方眼底沉沉的思绪。 细观前世…… 不管是皇室培养的人才最后追随袁绍,还是袁绍与袁术各自扯起大旗分裂袁氏。 亦或袁绍借董卓之手清理袁隗满门。 处处都透露出,刘宏肯定与袁绍达成过什么合作。 但……那更多的是在利用袁绍。 虽然他曾与这位年少至交割袍断义,兵戈相向。 可今生,他想让本初能踏上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 徐奉抱着剑,斜倚着虬曲的梅树,看着青石案前相谈的两人。 刘方抚石案,轻笑: 「袁逢所谓的宽厚笃诚,实乃大奸似忠。」 「袁隗善于投机,可他那看似精巧编织的权谋之网,终会缚住自己。」 「袁基虽有才能,却未真正经历过风浪,不过是纸上谈兵。」 「袁术么……稚子心智,不足为虑。」 他说着,折下一片将落未落的梅瓣: 「当先断袁逢,谋袁基,待袁隗自缚……」 「需留袁术,且看袁逢一脉如何从其手中彻底崩塌。」 袁绍神色凝重: 「可是袁逢与袁隗二人,皆列三公九卿,门生故吏遍布,欲断此枝,谈何轻易……」 刘方目光穿过薄雾,望向雒阳方向: 「朝堂之事,自有棋局,君无需多虑……」 「只是……这最后的杀招,需借君之手。」 袁绍猛然起身,衣袂带落满案梅瓣: 「先生放心,绍但凭驱策。」 刘方凝视着他年轻的面容,微微颔首: 「善……此为断,然若要成林,独木难支。」 「先生是说,叔父袁贺一脉?」 「不止。」 「再加上陈郡族叔袁滂一脉?」 「还差一子。」 袁绍皱眉: 「还差?」 「君之祖父袁汤有子十二人……」 刘方顿了顿,叩指于案上,发出清脆声响: 「这偌大的汝南袁氏就只有君一位庶子么?」 袁绍瞳孔骤缩: 「先生是说,袁遗、袁叙这些某的从兄弟?」 他的声音如喃喃,眼光流转间,回忆着这些遭遇与他相似的旁支。 混着渐浓的雾气,刘方含笑: 「正是……」 「袁贺、袁滂两脉好说,真正的变数,就在这些散落的庶枝。」 「若君能聚此三方,断枝成林,这汝南袁氏宗祠的牌位……」 「恐怕就要重新排列了。」 袁绍怔怔的望着刘方。 此言极似玄妙之音,勾起满心波澜。 他再次长揖至地: 「绍,受教。」 刘方踏过满地落英,稳稳托住了袁绍的双臂: 「当年,世人皆言事不谐,问文开。」 「文开公之名,谁人不知?文开公之心,谁人不晓?」 「袁逢袁隗之流纵居高位,可敢直面文开公的磊落风骨?」 「惜哉!文开公惨遭迫害,但……其志不可灭!」 「故……绍者,一曰继,二曰导。」 山风捲起袁绍鬓角碎发,露出眼底翻涌的惊涛。 刘方的声音混着梅香,似渗入骨髓: 「继先父之遗志,导袁氏之迷途……」 「想必,令堂为君取此名,便是想让君接过文开公为袁氏留下的这杆大旗。」 这话如烙铁,狠狠叩在袁绍心底。 养母自幼的谆谆教导,临终之前的字字嘱託…… 随着刘方话音落地,全都在眼前浮现。 刘方扶起失语的袁绍,轻拍他的肩膀: 「带着文开公的风骨去见袁贺、袁滂两脉……」 「让他们知道汝南袁氏忠良未绝,似这满山寒梅,任他霜雪欺凌,来年依旧。」 说罢,刘方将一枚青铜符节塞进袁绍掌心。 袁绍攥紧符节,久久凝噎。 …… 日头落下山腰时,刘方已告别这盈盈梅香。 山脚下传来徐奉牵马的声响,混着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惊起归巢的寒鸦。 刘方蓦然回首。 忽见袁绍追来,手中握着方才折下的梅枝。 「先生可留姓名?」 刘方抬手遥指雒阳城: 「汉家刘方。」 转身时,残阳却将他的影子留在了袁绍身前。 袁绍望着刘方离去的方向,那里正腾起裊裊炊烟。 忽的,他想起近日在雒阳贵胄间盛传的「皇叔」之事。 似乎,那天子皇叔之名正是……刘方? 顿时,袁绍整衣伏地,遥遥高呼: 「绍,拜谢元义公!」 远处,马蹄踏碎满地落英。 刘方凝视着手中袁绍所赠梅枝,含笑不语。 …… 暮色渐现。 刻着「袁成之妻」的墓碑在寒风中静默矗立。 袁绍跪在墓前,身后的梅林沙沙作响。 「阿母,若泉下有知,且看着绍儿……」 「儿必不负所望。」 恰有风压枝头,几朵寒梅趁势,轻轻拂过袁绍脸颊。 袁绍愣在原地,话音未落,泪已先落。 他猛地贴上前去,指尖沿着碑刻缓缓落下,最后停在「妻」字末笔。 回忆如潮涌。 …… 那时还没有这座墓。 青石案还新得能映出人影,母亲穿着淡青襦裙。 正用沾着泥渍的手,轻轻刮去他鼻尖的灰: 「绍儿可知,绍为何意呀。」 「一曰继,二曰导!」 年少的袁绍抢着接话,膝盖上还沾着刚栽完梅树的土。 「阿母都讲过一百遍啦!」 他仰头望着母亲被梅枝筛碎的阳光,看见她眼中映着小小的自己。 还有身后那株刚种下的,比他还矮的梅树苗。 母亲却不恼,指尖掠过他汗湿的发梢: 「可阿母还要讲第一百零一遍。」 她忽然从袖中取出卷竹简: 「等及冠时,阿母要给绍儿取字本初。」 「本初?」 「绍儿可知,《论语》有言,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为何意?」 「阿母曾讲过,本,乃修身治国之本……君子,要专注忠孝仁义的道德,以此来培养自己的品德。」 「那,《礼记》有言,礼也者,反本修古,不忘其初者也又为何意?」 小袁绍歪头望着竹简上的隶字: 「礼也者,反本修古,不忘其初者也……」 「故凶事不诏,朝事以乐……本心之初,天所赋也,贵于反思而不忘。」 「是指保持本真,继承先人,勿忘初心,需常自省。」 母亲笑着合起竹简,梅影恰好落在她眉间: 「所谓本初正为此意,不过……」 「吾儿切记,本初易得,始终难守。」 她轻轻握住儿子的手: 「心吶,如树,也要常修常剪……」 画面在此处碎裂。 袁绍忽然笑了,泪水却落得更急。 「本初易得,始终难守……」 他喃喃着站起身,抚过碑前苔痕,露出那抹几乎被掩盖的刻痕。 依稀可见「班氏」二字…… 第46章 收心需借往昔债 第46章 收心需借往昔债 残阳洇染西天,东都近在眼前。 徐奉甩了甩马鞭,侧过身: 「大人,那碑上为何只刻袁成之妻?」 刘方倚着车轼,打了个哈欠: 「这个啊……其一,她要让本初永远记得自己是长房嗣子,身负袁成一脉的骨血。」 他似是想到什么,不由轻笑: 「其二么……班定远的后人自有其风骨。」 徐奉挠了挠头,「定远侯班超?她出自扶风班氏?」 刘方回首望着只剩个轮廓的梅山: 「正是,碑脚处有一行小注,浅得能被苔痕盖住,所言便是班氏二字,应是袁绍偷偷刻的……」 「当年,袁汤的三名嫡子各自与世家联姻,袁成与扶风班氏,袁逢与沛国桓氏,袁隗与扶风马氏。」 「可唯独这班氏不输先人,德似班固着史,贤如班昭续书。」 车辙忽然碾过一块碎石,车身颠簸间,刘方语气一顿: 「这位母亲,一直想让袁绍明白……虚名不足贵。」 「正如班氏的荣耀,在青史简书,在西域黄沙,在世人心中……却不在那冠冕堂皇的牌位上。」 徐奉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大人,那吾等现在要去何处?」 「可还记得昨日与荀彧之约?」 马车转过一道山弯,徐奉收住马鞭,回头笑道: 「放心吧大人,出门前元惑就已经派人去荀府门口候着了。」 「哦?」 刘方挑眉,指节敲了敲车轼: 「既如此,且回府吧。」 「啊?不继续跑了么?」 刘方听罢不由笑出声: 「某就不能歇一歇了?」 徐奉闻言大笑,马鞭甩得噼啪作响: 「好,那大人坐稳了,咱快点回去歇着。」 …… 在刘方还未登山之时。 斜阳把雒阳的一条小巷染成似琥珀般。 许劭双手托着一个极度华丽的锦盒。 李逵攥着两串糖葫芦跟在身后,糖渣顺着黝黑的面膛落在胸前。 「子将为何非要带这花里胡哨的匣子?」 他浓眉一皱,铁指弹了弹糖葫芦签子: 「那许子远见了,怕不是要掰着手指头先算一下能换几贯钱。」 许劭抚须轻笑,敲了敲锦盒上的鎏金云纹: 「莫说贪财的许子远,便是吾等初见这匣子,不也多瞧了两眼?」 「倒也是,当年咱在雒阳街头流浪,哪敢想能提熘着这等金贵物事?」 巷风掠过,李逵忽然压低声音: 「说真的,那年某当街骂汝骂的那么狠,汝后来咋还巴巴地来寻某?」 许劭想起那时李逵举着剑要割袍的模样,不由一笑: 「莫说汝不知情,便是汝这个李翼达存心骂某,某亦不会记恨。」 李逵搓了搓手: 「嘿,好一个许子将,倒不亏某当年把仅剩的半块炊饼分给汝。」 「这也算一饭之恩了罢?」 许劭忽然转身: 「翼达啊,又岂止一饭之恩?」 「那些年若没翼达照拂,某可等不到遇见明公的那一天。」 李逵咧嘴一笑,露出白牙: 「所以说这事也怪子将,咋不早说汝所为是明公所託?」 「告诉汝?就汝这竹筒倒豆的性子,能憋住话?」 许劭白了李逵一眼: 「也就是后来某借那许靖成了势,才敢放心去找汝。」 「得,算汝许子将谋划深远!」 「呵。」 「今儿,吾李翼达也做次趋炎附势之辈,好好拍一下许子将的马屁。」 「上一边去。」 「等收了许子远,咱仨再去破庙烤火,某买一堆胡饼全掰给汝!」 「……」 —— 【李逵】 《后汉书》:(许)劭邑人李逵,壮直有高气,劭初善之,而后为隙。 —— 谈话间,二人已到了许攸的住处。 「汝拿这匣子,某拿这糖,当年咱缺衣少食,如今也算能风风光光见老友了。」 说罢,李逵大步走到门前,铁拳砸得吱呀作响: 「许子远,某李翼达来看汝了!」 门开处,许攸探出头来,眸中闪过精光: 「翼达?子将兄?怎得有空临寒舍?」 李逵指了指许劭手中锦盒: 「不应该先迎吾等进去坐坐么?」 许攸掩面一笑: 「倒是某失礼了,快快请进。」 …… 堂内豆灯摇曳,许攸坐至上位,目光一直在那锦盒: 「怎带了这等贵重之礼?」 李逵大大咧咧坐倒,糖葫芦往砚台里一插: 「还不是子将说,若无厚礼,恐子远不肯相见吶。」 话音未落,许劭已经忍不住笑了出来。 许攸见状,也不由抚掌笑道: 「汝这黑炭头是来故意调侃某的?」 他又望向许劭: 「子将兄今日来,怕是不只为叙旧吧?」 未等许攸开口,李逵的声音先起: 「当年在破庙,子远说此生不忘寒门之苦,如今跟着袁本初,这话可还作数?」 「翼达,可是在责问某?」 「倒算汝机灵,某可是常听闻袁氏有位极贪财的门客。」 许攸面色渐沉: 「吾等都曾在雪夜抱书取暖,被笑作乞儿,某不愿再受此辱也不可?」 随着李逵的一声嗤笑,许劭缓缓开口: 「子远之虑,某自然知晓,吾等当年不正是因这财之一字屡屡被挡在门外么?」 许攸抬头,与许劭目光相触,一时失语。 又过了几炷香的时间,所聊之事,竟然真似叙旧般,句句不离当年之苦。 直至两人离开后,许攸压着心头疑惑,打开了那个华丽的锦盒。 …… 在小巷的余晖中。 李逵忽然凑近: 「子将,汝这招真的管用么?」 许劭抚须轻笑: 「若是其他人未必,但是对许子远足矣。」 李逵抹了把嘴: 「在那偌大的锦盒中只放个简陋的司南,就能收了这许子远?」 「自然不止,袁本初待他至真至诚,两人又志同道合,岂会轻言投靠……」 「那吾等就如此离去,岂不是负了明公所託?」 「汝这黑厮就不能待某把话说完?」 说着,许劭望向城外,掐指算了算时辰: 「若仅有此物自然不妥,可此时,明公应该已经收心袁本初了。」 「明公常言,收心需借往昔债……」 「倘若本初亦附于明公麾下,那今日于子远所言所赠,必会使其明悟。」 …… 与此同时,许攸取出锦盒中的司南。 念起刚才自许劭进门之后,与李逵一唱一和所言。 不由摇头而笑,喃喃自语: 「锦盒外饰华妍,中怀空寂?」 「司南形微质素,可定方隅……」 「这许子将……骂的可真狠吶……」 第47章 大人又有新欢了 第47章 大人又有新欢了 雒阳城内一个极偏僻的简陋院子后。 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似枯叶般贴在斑驳院墙上。 他缩着脖子,鼠目四望,环视一周后,才猫着腰窜向巷尾。 指尖叩在剥落的木门上,做出三长两短的节奏。 「办妥了?」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门内传来封谞低沉的嗓音,伴着「吱呀」的开门声。 那身影忙不迭闪身进门,土墙上的油灯照出了他的面容。 此人正是左丰,领口处还沾着几片叶子…… 那是方才翻越小院后墙时,从野草丛里蹭的。 「夏常侍下手……太干净了。」 左丰缩着脖子,喉结一滚一滚: 「院子里就没留下一个能喘气的东西……」 封谞坐在石凳上,笑着摩挲着手背: 「夏恽这把刀,本就是要在崩口前多见血的。」 左丰看向封谞,支支吾吾: 「可……夏常侍……是宫中那位的心腹……为何……」 封谞抬眼,烛火映得眼白泛青: 「汝是想问,他怎么捨得牺牲夏恽来帮咱们是么?」 左丰忙不迭点头: 「正是,按理说……宫中那位应该与吾等不是一路人。」 封谞轻嘆一声: 「因为……他们的使命快结束了……」 转念,却又轻笑: 「吾等的路才刚刚开始。」 左丰似懂非懂,却不敢多问,只是在心底琢磨…… 封谞的意思是,那群老一辈的要给他们铺路么? 可是大人与宫中那位,不应该是敌对关系么? 不一会,他缩了缩脖子,又试探着问道: 「大人的意思不是要收服何颙么……为何却要借党人余孽的名义除了他?」 「哪个告诉汝,大人要收服何颙了?」 封谞浑浊的眼珠里闪过精光。 想着当时刘方犹犹豫豫说起「至于何颙……」时的模样。 转念,不由一笑: 「汝是觉得大人不正常,还是某不正常了?」 「在大人为难的情况下,某主动领命,去收服一个将宦者视为眼中钉的党人领袖?」 左丰低着头,盯着自己靴底那片风干的血渍,不知是哪个倒霉鬼的。 「小人不敢,只是……那何颙不是袁绍的臂膀么?」 「汝是觉得袁绍为重情之人,想收服袁绍等人,恐此举令袁绍心生间隙?」 未等左丰答话,封谞突然凑近: 「错了……其一,此事是夏恽做的,与吾等何干?」 「其二,正是因为袁绍重情,所以何颙断不能留。」 看着左丰欲言又止的模样,封谞笑道: 「汝可知前几日,大人暗中撺掇蹇图之时,曹操那府中是什么情况?」 左丰略作思考,轻声问道: 「何颙也参与了鼓动曹操一事?」 封谞佝偻着背,轻点了一下左丰的额头: 「正是,何颙甚至评价曹操汉家将亡,安天下者必此人也,比许子将之评更甚几分。」 「此人可未安好心吶……」 他言及此处,目光骤凝: 「而且何颙与之前的党人领袖陈蕃、李膺为忘年之交。」 「再加上这几年所为,此人的资历和名声都攒够了。」 「若说许攸、张邈之流尚可用之,这何颙却是万万不可留。」 左丰咽了口唾沫: 「那何颙与袁绍之情谊?」 封谞腐叶般的气息,霎时外漏: 「真也好,假也罢,谁人无私心呢?」 左丰忽然福至心灵: 「封大人的意思是,何颙是想拿袁绍当幌子,借用汝南袁氏之名,竖起党人新旗?」 封谞冷笑一声: 「不错,袁逢袁隗这对老狐狸,深谙明哲保身之道……」 「看似党人大多为其门生故吏,实际上此二人也只是利用党人,唯恐将自己牵扯进去。」 左丰顺着这话说了下去: 「而袁基只会照搬父训,袁术空有嫡子脾气,袁贺一脉避之不及……」 「唯有袁绍身份特殊,既有袁氏的皮,又有名流的骨……」 「何颙想必早就看穿了这点,才把目光落在袁绍身上。」 封谞眸光一闪: 「还有呢?」 左丰想了想: 「咱们要借党人引世家入局,可何颙若在……」 「一者,会因其情,使袁绍跟着跳进火坑。」 「二者,会因其名,太过扎眼,阻碍大计。」 「故……何颙必死。」 封谞满意点头: 「孺子可教也。」 左丰嘿嘿一笑,伸直了脖子: 「谢大人。」 封谞起身,拍了下左丰肩头: 「那几个大人要见的虎贲少年郎,可安排妥当?」 「大人放心,都嘱託好了。」 「荀彧可送到府中了?」 「正午某就去接他了,只是又多送去了两个人……」 「多送了两个人?」 左丰把脖子缩回来,小心翼翼地说道: 「谁知他先拐去了桥府,再出来时,桥兰与桥竹非要跟着一起……」 封谞闻言,背瞬间挺直,抬手虚指: 「快快快,回府,有好戏看了……」 话音消失在余晖中,左丰望着封谞踉跄的背影,赶忙跟了上去。 暗巷深处,残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曳。 两人留下的足迹与青苔之上的血渍,相衬相映。 …… 暮色渐临。 徐奉将马栓好,跟在刘方身后。 刚转过影壁,就听见后院传来一阵叫好声,混着兵器相击的清响。 正纳闷时,推开院门,灯笼初上,人影绰绰。 第一眼,便见院子中央立着道月白身影。 桥兰手持竹节,鬓角别着的簪花随着动作轻颤。 「大人,这是……」 「别问,某也不知……」 两人目光齐齐扫过场中。 东侧朱儁身着儒袍,手按剑柄立在四名少年身前: 为首刘岱肤色白皙,儒衫下隐隐透出劲装轮廓。 次位刘繇生得方正,浓眉下一双虎目炯炯。 之后是荀彧,清秀面容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肃。 最末桥竹,手持青锋,正朝他们俏皮眨眼。 西侧李逵抱臂,黑脸映着红光,身后亦有四名少年: 史阿精瘦如猴,袖中剑刃泛着冷光。 颜良魁梧壮硕,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文丑鬓角插着野草,长枪垂地,威风赫赫。 高览最为冷峻,双手各持一刀,目光似电。 刘方怔了一怔,又瞥向正北方向。 只见许劭与封谞坐在石案旁,前者抚须轻笑,后者两眼微咪。 左丰缩着脖子,在一旁奉茶。 蹇硕、尹端、张济站在树下,对场中局势指指点点。 而此刻,徐奉凝视着那八位少年,脸不断拉长。 他扯了扯刘方衣袖,眼神中尽是委屈。 似乎在说,这是什么意思? 第48章 少年自有少年气 第48章 少年自有少年气 暮色如淡墨晕染。 众人见到刘方本欲行礼,刘方摆了摆手: 「不必管某。」 说罢,他回首见徐奉模样,不由嘴角一咧,又把头扭了回去。 徐奉看刘方不搭理他,鼓着腮帮,就在后面嘀咕: 「两个……两个……四个……拔个……」 蹇硕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低声问: 「什么叫拔个?」 徐奉横眉一立,正愁没人撒气呢,提剑就沖向蹇硕。 两人一追一躲也跑到了场中,加入混战。 刘方望着这幕忍俊不禁,袍袖一甩坐在了石案前。 他扭头唤来左丰,后者正缩着脖子偷瞧,见状,忙不迭跑近。 低声吩咐了两句,便见左丰一熘烟跑开,不多时就抱着个七弦琴回来。 刘方指尖抚过琴额,恍若与千载春秋相接…… 古籍有载,伏羲制琴以通神明,神农作琴以和阴阳。 舜帝定五弦以象五行,文王增一弦以合君臣,武王伐纣再添一弦以表民志。 至此七弦成韵,其音宽广深沉,余音裊裊如绕樑之丝,被誉为「太古之音」或「天地之音」。 所谓「君子之居,必设琴瑟」,司马迁更言「琴音调而天下治」。 就算为了附庸风雅,士人哪怕不精通,也多少都会有所涉猎。 而刘方,前世便常有人称他「好音乐,倡优在侧,常以日达夕」。 倡为乐人,优为伎人。 不过倡优不是重点,好音乐才是重点。 更有人贊他「与桓谭、蔡邕埒能」,埒能也就是能力相当的意思。 不认识桓谭无所谓,蔡邕的琴技是什么水平不用多说吧? 反正,刘方不认为,前世说这个话的人是在刻意奉承他。 …… 转念,指尖在琴弦上翻飞,琴音裊裊而起。 在场众人大多沉醉其中,叫好之声此起彼伏。 许劭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古怪,恰好被封谞收入眼底。 封谞暗中狠狠捏了一下许劭,许劭面上神情才恢复如常。 幸好,刘方沉浸在琴韵之中…… 目光在琴弦与场内众人间流转,并未察觉这小小的插曲。 …… 话说回场中刀光剑影间。 桥兰执令旗立于中庭,虽为桥竹之姐却无半分偏私。 令旗挥处如惊鸿掠水,双方进退有度、拆招换式。 待徐奉仗剑加入战团,桥竹一方忽现合围之势。 道道青锋映着月光噼落,竟将虎贲少年郎的阵型压得微晃。 蹇硕凭着健壮,辅以高览左右策应,才勉强的牵制住徐奉。 荀彧与桥竹双剑合璧,与史阿倒是有来有回。 刘岱虽略逊颜良,却以巧劲周旋,剑刃磕在大刀上时火星四溅。 刘繇与文丑则战得难解难分,两枪相交声如龙吟,倒有几分棋逢对手的意味。 听起来,似乎有些玄幻是么? 实则不然…… 自周礼定下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射御之术本就是士人必修课。 而大汉…… 自太祖以武立国。 有霍去病,「封狼居胥」。 有卫青征漠北,「匈奴远遁,而漠南无王庭」。 有陈汤诛单于,「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至世祖以武中兴。 有窦伯度,「勒石燕然」。 有马援平岭南,「立铜柱,以为汉界」。 有班超收西域,「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世人皆以其为楷模,时至今日,大汉尚武之风已贯穿近四百年。 便以第二次党锢时,着名的党人领袖李膺、陈蕃为例。 这些所谓清流名士,哪一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酸儒? 李膺,颍川李氏,三公之后,举孝廉出身。 论文,位列「八俊」之首,被誉为「天下模楷」。 论武,「身先士卒与胡骑临阵交战」。 先后任护乌桓校尉、度辽将军,屡次大败乌桓、鲜卑,声威远播。 陈蕃,汝南陈氏,位列三公,举孝廉出身。 与当年的大将军窦武、虎贲中郎将刘淑并称为「三君」。 曾以近八十岁高龄持剑,率太学生及属吏八十余人,一路杀入宫中。 在这个时代,剑术、武技皆为传承,亦是士人身份的象徵。 而民间兵器管制宽松,又盛行角牴、斗兽等武技活动。 试问哪个大汉儿郎,少时没有过策马江湖的梦? 个个都想做那所谓的「任侠」。 再看场中众人…… 史阿、颜良、文丑、高览,自不必多说。 刘岱。 前世,敢亲率孤军,一马当先杀入十余万青州黄巾之中……虽死但勇。 刘繇。 前世,十九岁便单骑闯贼营,救出被劫掠的从叔,全身而退。 荀彧。 祖父荀淑,被尊为「神君」,连李膺都执弟子礼,更有人见到他称之「真人东行」。 父亲荀绲,与兄弟七人,并列为「荀氏八龙」。 的确,颍川荀氏以经学传家,这些名号主要源于「德行学识」。 可是,在这个贼寇横行,民不聊生,动不动就有人横死街头的世道…… 敢游走四方,最后闯出来名头的,就没有一个是善茬。 更别说「神君」「真人东行」「荀氏八龙」,这么顶的名号。 尤其是荀淑。 想当年,荀淑三天两头没事就挑衅一下大将军窦武,每次得罪完,就悠哉悠哉的去职还乡了。 以刘方对窦武的了解,暗中迫害那么多当世名流,也不差荀淑这一个。 更别说荀淑多气人了,这都能让他安然终老……不愧是「神君」。 那所谓「真人东行」的美誉背后,怕不是藏着几分刀光剑影里的从容。 正如,孔先师携三千弟子周游列国。 「讲道理,得有人听,才能讲……」 「若是讲不通,某也略有几分武力。」 所以,荀彧多少也是有「家学」传承的。 桥竹。 虽年齿尚幼,却得将门遗风。 桥玄当年出征平叛,是被四府共同举荐为帅,持黄钺。 四府,就是太尉、司徒、司空这三公,还有大将军。 黄钺,为天子专用,或者特赐给专主征伐的重臣,意为「如朕亲临」。 桥玄先败鲜卑、再破匈奴、退高句丽,在职之时,边境安定无事。 别看现在桥玄年迈,又曾任三公,是名士,是清流,是大儒。 若是论其壮年,这位可是实打实的「虎将」。 那日桥竹遭劫时,他那兄长桥羽还在庭中练剑呢。 这等家风薰陶下,纵是少年郎亦有一身硬骨。 …… 此刻,场中金铁交鸣。 众人虽未尽全力,却将自幼习练的底子尽皆展现。 或凭家学渊源,或仗天赋异禀。 待日后,也许会有云泥之别。 然,眼下青锋映月,俱是少年意气。 谁怕谁? 第49章 曲有误皇甫郎顾(520加更) 第49章 曲有误皇甫郎顾(520加更) 刘方望着场中列阵的少年,忽然觉得胸臆间涌起一股热流。 指尖在琴弦上骤然发力…… 曲调陡然拔高,如铁骑突出刀枪鸣,惊得檐角宿鸟振翅。 就在七弦震颤不已时,院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清朗的笑。 ??sto9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刘方指尖一滑,琴弦发出一声锐利的颤音。 抬眼望去,只见远处立着道素白身影。 众人纷纷随之望去,倒也没有什么敌意。 毕竟能这个时候被暗桩放进来的,不可能是外人。 唯有徐奉审视着这个少年…… 那少年遥遥拱手,环揖一周: 「延,见过元义公,见过诸君。」 刘方看清来人,面露喜色: 「坚寿……」 此人,正是皇甫嵩嫡子,皇甫延,字坚寿。 就是在皇甫府时,在皇甫嵩身后,跪地立誓的那个少年。 也是被徐奉摸过头的那个少年。 按理说,皇甫延的年龄距离及冠还差一截。 但是,在一些特殊情况下是可以提前及冠或者取字的。 而皇甫延提前及冠的原因,便是皇甫规病重。 因为皇甫规也好,皇甫节也罢,都深知皇甫嵩的性子,不指望皇甫嵩能照顾好皇甫氏。 「嵩儿性如璞玉,难堪传家重负……」 言下之意,便是将皇甫氏未来的兴衰,尽托于再下一代的皇甫延肩头。 于是,合族决议为其提前取字,望以成人之礼激其志、束其行。 其名为延,本就为延绵之意。 「坚寿」之字,则化用《淮南子》: 「形神气志,各居其宜,以随天地之所为。」 所谓「坚」者,内修神志如岩崖峙立。 所谓「寿」者,外显形气若松柏长青。 名与字两相映照。 既望此子修身立世以承血脉,亦盼其能如砥柱中流,不失皇甫氏之风骨,且坚且寿。 …… 皇甫延踏过青石阶,走到近处,作揖及地: 「延,深夜叨扰元义公,还望海涵。」 未等刘方开口,皇甫延已从袖中取出一封缄口的信函: 「本想早些登门,却闻公近日案牍劳神,故不敢惊扰……」 「今夜叔祖父忽传急令,言桥公子女来此,着延携书速至,只说公见字自明。」 刘方指尖掠过封泥,心中已有明悟。 他暂且将信收入袖中,忽然抬眸: 「坚寿,方才汝在院外为何大笑?」 皇甫延不由摸了摸鼻子,斟酌片刻后: 「这……实因元义公琴音……有些别于常人……」 说着,他耳尖骤红: 「不……呃……非是俗耳能辨的雅音……」 皇甫延话音刚落,憋了半天的许劭再也忍不住了,笑声翻滚而来。 封谞垂首盯着石缝,只是轻摇,不知在想些什么。 场中寒门子弟面面相觑,唯有荀彧连连叩着剑柄低笑。 桥兰看到荀彧的模样后也绷不住了,手中令旗随着笑意轻颤。 刘方目光扫过众人,哪还能不明白问题出在哪…… 敢情这些人是嫌他琴弹得古怪? 前世,孤的琴技可是被称作与蔡邕并肩。 莫非,是孤太久未抚琴,有些生疏了? 想罢,刘方上下打量皇甫延,忽而长嘆: 「虎父无犬子啊……」 皇甫延还以为刘方夸他呢,拱手再拜: 「谢元义公。」 刘方嘴边的话转了两圈,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就算孤真弹得有问题,怎么别人都能憋住? 说他「虎」呢,他还听不出来…… 不愧是皇甫嵩的嫡子,确实是像。 暗自感慨间,桥兰款步上前: 「小女子不才,愿为元义公奏一曲助兴。」 许劭笑得见牙不见眼,赶忙附和: 「明公,绍附议!」 封谞却忽然抬头,脸色不知为何铁青,难得主动进言一次: 「大人难得清闲,不如也舞剑活络下筋骨,沾些少年英气?」 刘方望着众人,无奈一笑: 「也好,正巧坚寿来了。」 话音未落,他已按剑走入战阵,替下李逵之位。 身后蹇硕、皇甫延、史阿、颜良、文丑、高览六人各持兵器。 桥兰素手轻扬,指尖拂过琴弦…… 一首《聂政刺韩傀曲》骤然响起。 转瞬,激越之音陡然炸开…… 朱儁振臂一挥,徐奉执剑领前,刘岱、刘繇分列于左右,荀彧横剑立于中军,桥竹垂剑肃立阵尾 此为「鹤翼」,左右延展如鹤展翅,可攻可守。 刘方反手抽出腰间佩剑: 「列锥,破阵!」 令声未落,史阿已如离弦之箭激射而出,手中长剑挽出七道剑花。 剑影闪烁间,徐奉丝毫不避,直取史阿面门。 史阿举剑相迎,却见剑影骤然一变,如灵蛇吐信,擦着他发梢划过,反手削向手腕。 史阿急忙缩手,徐奉见状足尖点地,借力跃至半空,剑锋再指蹇硕。 颜良暴喝一声,舞刀来救,刀风捲起满地落叶,如一道黑幕拦在蹇硕身前。 恰在此时,朱儁长剑已至,与颜良刀身相击,「噹啷」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皇甫延挺枪直取刘岱咽喉,枪势如游龙出海。 刘繇从右翼突入,枪尖反指皇甫延。 却见皇甫延铁枪急旋,如梨花纷飞,竟在瞬间分刺两人,以一敌二,硬生生将攻势拦下。 荀彧在中军看得真切,与桥竹交换眼色,两人同时挺剑攻向刘方。 文丑冷笑一声,长枪如毒蛇出洞,「啪」地一声将两人兵器荡开。 战阵之中,蹇硕在徐奉剑势下连退三步,汗透重衫。 史阿与高览左右护持,三人结成三角之势,与徐奉战作一团。 刘方目视此景,心中渐起波澜。 他自诩家传不差,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纯等人足以证明。 且前世征战半生,见惯沙场。 今生这底子远胜前世,前身又多年受王越指导剑术。 此刻,他还真就手痒了…… 刘方扫视战况,忽见颜良处稍显弱势,当即决断,足尖一点奔至其侧。 青锋如电,直取朱儁。 朱儁剑影翻飞,如繁花乱眼,剑势与刘方剑刃相抵。 一股巨力传来,震得刘方虎口发麻,险些握不住剑柄。 颜良趁朱儁收力之际,大刀横扫其腿部,却见刘繇斜刺里杀出,堪堪架住颜良刀势。 战至酣处,桥兰琴音忽转急促,七弦震颤,似冰河开裂。 刘方心下一动,令旗猛地一挥,众人心神领会,战阵如潮水散开。 再观场中,唯余刘方与朱儁二人,四目相对。 转瞬,刘方剑势忽变,朱儁见状,不避不闪,剑刃相抵: 「元义公,小心了……」 刘方朗笑一声,手腕翻转,剑势再变,如惊鸿掠水: 「公伟,且来!」 520加更一下,当咱们一块过节咯 第50章 接着奏乐接着武 第50章 接着奏乐接着武 朱儁的剑锋擦着刘方耳畔划过,带起的劲风掀得他额发纷扬。 刘方足尖一滑,狼狈地跌坐在青砖上,腰间玉佩磕在石阶上发出清响。 桥兰不禁一颤,七弦骤止,余韵如孤鸿断翅,散入暮色。 「元义公!」 朱儁收剑欲扶,却见刘方按住他手腕,撑着青石阶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尘土,朗笑出声: 「接着奏乐,接着武!」 桥兰眉眼绽笑,垂首之时,激昂琴音破弦而出。 sto??9提供最快更新 史阿甩袖抖剑,咧嘴露出缺齿笑。 身形一晃,如无骨蛇蟒钻向徐奉胯下,口中叫嚷: 「徐师看好了,这招唤作白蛇入穴!」 闻言,徐奉嗤笑一声,横剑斩向其后颈,却见史阿蜷身滚地,反手甩剑削向他小腿。 徐奉重心不稳踉跄半步,却在剑锋将及咽喉时,手腕突然翻转,剑柄狠狠磕在史阿肘窝。 「市井泼皮的烂招式,也敢在某面前卖弄?」 史阿揉着肘窝退开,面上尽是笑意。 这混迹市井时创出的歪招,本就是徐奉亲自拆解过的。 现在的他还没有拜在王越门下,当年是徐奉在街头救下他的性命,又手把手教他练剑。 之后徐奉又将他送进虎贲郎中培养,对他来说恩重如山,所以他一直对徐奉执弟子之礼。 久而久之,徐奉也就默认了这段师徒关系。 话落,徐奉撇眼看着一侧大汗淋漓的蹇硕,靴底碾过对方脚面: 「子烈……汝还得练啊。」 蹇硕无语闷哼一声,高览早已收刀伫立,依旧保持着沉默。 与此同时,皇甫延面对刘岱、刘繇夹击,枪尖突然嗡鸣震颤。 梨花枪影骤然化作三重迭影,霎时逼退二人,枪桿一顿: 「承让。」 荀彧与桥竹双剑合璧时,突然踢翻案上茶盏。 茶水泼地成镜,倒映出文丑背后空门。 他低喝,「竹弟,刺左!」 桥竹依言出剑,因人小身矮,剑锋全落在文丑下盘,惊得文丑慌忙跳开。 颜良见状,大刀先至,等到刀锋抵住荀彧咽喉,声才落下: 「荀公子,分神了。」 文丑藉机反身,鬓角野草随枪势纷飞,枪桿横扫桥竹面门。 在即将触及前的剎那收势,野草尖擦过桥竹眉尾: 「嘿,差点就输了……」 此刻,众人已经纷纷停手。 刘方却透着几分未尽兴的战意,衣袍一振: 「公伟若小觑,可要吃亏!」 朱儁望着刘方微微一笑,剑如游龙,欺身而上。 刘方连退数步,在朱儁剑势将及咽喉时,突然踉跄着向后仰倒,与先前跌坐如出一辙。 朱儁瞳孔微缩,可就在他分神判断的剎那…… 刘方仰倒的身形竟如游鱼般扭转,左脚尖勾住阶边半块松动的青砖,借力一甩! 竟是诱敌之计,刘方弃守为攻,剑尖直指朱儁持剑手腕。 朱儁暗叫不好,偏头挥剑格挡,却听「嘶」的一声。 刘方剑势忽变,顺着朱儁剑嵴滑下,在千钧一发之际,剑尖轻轻点在朱儁衣襟之上。 两人俱是一滞,刘方再次跌坐在地,却笑得畅快: 「公伟!这半招……算某侥倖!」 朱儁收剑回鞘,伸手拉他起身,面上无奈却带赞许: 「元义公,此等机变,某甘拜下风。」 暮色里,众人相视大笑。 …… 所谓不打不相识,就连荀彧这样从小饱读诗书的世家子弟,此刻也与众人大大咧咧的围坐在地上。 夜露凝霜,石案上的琴弦犹自震颤,桥兰指尖轻挑,雅韵漫过刘方耳畔。 此时,刘方的目光顺着月光在荀彧的脸上打转。 荀彧膝头还沾着方才比斗时的泥屑,与桥竹并膝而坐,眼中犹带未褪的笑意。 前世那位「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的荀令君,如今却能在这草蓆上肆意,当真叫人欣慰。 文若啊,孤不愿汝再似前世那般累了,今生孤只愿汝每日都能如此,多笑一笑…… 喉间酸涩正起,却闻桥兰素手轻扬,琴声陡然转柔,如春风化雪。 刘方转念,收回目光,取出袖中皇甫延捎来的信函,正欲拆开一睹时…… 忽见荀彧与桥竹对视一眼,纷纷走上前来: 「元义公,彧亦携家父手书一封。」 「父执!阿父也让竹带了!」 刘方神色微怔,若有所思的接过荀彧手中那封。 而桥玄的手书用青绢包裹,触手生凉,不知为何,略有些沉重。 众人见状,纷纷起身退后。 刘方抬眼望向桥兰,看她也正欲起身避让,摇头轻笑: 「姑子且留,不妨事。」 封谞眸光一闪,靴尖轻踢左丰脚踝。 左丰揉着腿腹凑近,见封谞目光落在自己手中提灯,又瞥向桥兰,霎时会意。 缩着脖子,悄悄的熘到了桥兰身边。 桥兰接过提灯时,暖光漫过刘方面庞。 她静立如芝兰玉树,灯影在绢面上游走。 刘方寻清芬望去,不由轻笑: 「麻烦姑子了。」 说罢,低头展开了第一封信函。 只见笔力苍劲如刀刻,丝毫不似垂暮之人所书。 …… 托孙延所送,呈元义公座前: 规何幸与公相识,又何幸得公为同门? 此非妄言,某知公乃汉室柱石,危厦之下,唯公可支。 某本风烛残年,今卧病榻,自度大限将至。 然心有念念,唯余一事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吾皇甫氏累世食汉禄、戍边关,可今观族之后辈…… 原寄望于嵩儿,怎料其性过刚,难堪乱世雕琢。 幸有延儿,虽弱冠未及,却可续皇甫氏薪火。 然,延儿初涉世途,某心难安,故有一不情之请。 望公以严师之威、长辈之慈,教其知兵略、明是非。 今以弱龄托于公,实望其侍公身侧,学得安邦定国之智。 若延儿有负公望,老夫当亲执军棍,替公清理门户。 言不尽意,唯愿延儿随公,照得大汉朗朗清明! 某已与族中议决,不日便上奏请命,举族出关。 此去路远,元义公勿念。 某虽垂垂将死,然皇甫氏刀枪不折,忠骨不弯! 大丈夫生当马革裹尸,病骨亦可作镇关之石! 来日大漠风急,某必扶杖望阙,祈公早成大业。 垂危之臣皇甫规,顿首再拜…… 第51章 三封手书映平生 第51章 三封手书映平生 墨香之中,似有塞外风沙扑面而来。 刘方抚过「当马革裹尸」几字,眼底掠过痛色。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 这位在湟水之畔令羌人闻风丧胆的老将军,竟在病榻上写就这般决绝之语。 「垂危之臣皇甫规,顿首再拜……」 他喃喃念出,忽觉喉间哽塞。 哪有什么难堪传家重负…… 或许没他这一遭,皇甫延也会提前及冠,会真的作为传家之人培养。 可如今…… 皇甫氏欲满门出关,独留皇甫延在他身边。 威明公,知孤三问接三计…… 这是恐孤多疑,将皇甫氏的嫡孙送来当质子吶…… 「威明公之风骨,某远不如矣。」 桥兰见刘方指节捏得泛白,忙将灯盏又举高几分。 刘方抬眸,正欲拿起桥玄手书,可是见桥兰模样…… 终究还是没敢轻启桥玄这一封。 嘆息间,缓缓展开了荀绲所寄。 此书,笔势如行云流水,尽显大家风范。 …… 元义公尊鉴: 绲虽未亲瞻公之丰采,然早闻鸿鹄传讯,知公之名震于州郡,节贯乎日月。 每展卷思之,未尝不慨嘆,炎汉昭昭,有公何幸! 昔,吾荀氏先祖以经世致用传家,待吾辈苟得荀氏八龙之称。 然,与公之大义相比,恰如萤光映星辰。 方知,何为士族楷模,天下望风! 某忝承兄长荀俭重託,今掌荀氏门户,常念家族兴衰与汉室命脉相连,故不敢轻忽。 犬子荀彧,虽自幼研习《诗》《书》,通经义、明礼制,然未经世路风波,如良玉待琢。 某不揣冒昧,恳请公,允其随侍左右,习兵略于行间,察世情于微处。 吾荀氏累世簪缨,非为逐取权贵,实念汉室文脉如缕,需有人护持不熄。 今以子荀彧为贽,非求朱紫加身,唯望公以「君子不器」之道教之。 异日得立朝堂,上可佐君安社稷,下可护民守典章,此乃荀氏百年未改之夙愿。 熹平以降,乱象渐显,某夜观干象,见紫微星旁有将星闪耀。 知公乃应运之人,必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某非趋炎附势之辈,实因深信公之赤忱可昭日月,公之雄才必定干坤。 尽拳拳之心,无半点虚言,公若北辰居其所,唯望犬子拱之。 某于颍川翘首,静候公定鼎之日,再展大汉风华! 荀氏次胄荀绲,谨拜。 …… 「好个荀仲慈,好个荀氏八龙。」 刘方并没有让众人察觉到他的异状,只是暗自喃喃。 烛火被风卷得骤明,将手书上「荀氏次胄」四字映得透亮。 全文上下,夸赞的话都可以当个屁放了。 这个荀老二有用的话不多,也就几句。 开头所言说明,现在他这位天子皇叔的事迹已经传开了。 不过,只凭近日里的捕风捉影,就敢下注,倒不愧是荀氏八龙。 之后所谓的表达对汉室的忠心,其实也不算假,在世家大族中,荀氏算是倾向汉室的了。 荀氏八龙中的长子荀俭已老,现在家族事务正是荀绲这位老二执掌。 和前世一样,这也是任何一个世家都不可免俗的,就是明哲保身、多线布局。 全篇去除奉承的话,简单概括,是既表忠忱又藏投资之意。 不过,前世他被荀氏为首的颍川世族捆的死死的,今生可不会重蹈覆辙了。 什么叫「君子不器」? 这话出自《论语》,意思大概就是君子不能像器具一样,只作用于一方面。 但《易》有言,「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器者,形也。形者,相也。 这种话都不能只看表面,实际上是在说,荀彧代表的不是自己,而是荀氏的态度。 化用《论语》典故「众星拱北」,收束处既表明合作意向,又留了周旋余地。 跟这种人打交道,确实有点累…… 思绪拉扯间,刘方叩击着荀绲落款处: 「是以子为贽,还是以子为棋呢?」 前世荀彧耗尽心血,困死于挣扎之中。 看似政治理念冲突,实则是大势之中的博弈。 或者说,这份挣扎源于荀彧与士族的深层纠葛。 荀彧这一生,为其父之棋,为荀氏之棋,为颍川之棋,为天下世家之棋。 临终前焚毁所有书信,或许是对他曹孟德失望,也或许是对自身命运的绝望。 以忧薨! 文若啊文若,今生孤定要带汝走条新路…… 桥兰在一旁见刘方虽面容淡然,眼色却昏明不定。 她走上前去,适时添灯,欲言又止。 刘方挤出一丝笑意,示意无妨。 低头时笑意已敛,唯有眼底藏着些许怆然。 最后一封手书,映入眸中。 …… 元义亲启: 玄生六十余载,尝以铮铮自诩。 十载读书知理,十载磨砺成人,十载仗剑入仕,十载明心清政。 又为国戍边十载,保境安民…… 岂料,再十载,履任九卿三公,虽位高名盛,却再无稜角。 昔年长儿殉国,某怕了…… 怕白发再送黑发,怕稚子失恃,竟龟缩书斋,自欺欺人! 得公一言点醒,某扪心自问,若天下人皆如某般避祸偷生…… 这万里山河谁来守?这汉家旌旗谁来擎? 思及此,某汗颜无地,五更不寐! 某已草疏上奏,恳请陛下允某携次子羽赴边。 不为将功折罪,只为重拾初心,再执刀枪,以慰平生。 羽儿听闻能征胡人,夜里磨剑直至鸡鸣。 可见吾桥公祖之骨血未凉,某纵死亦无憾! 某老矣,此去或埋骨黄沙,魂归塞上。 唯有两事相托,望公垂怜: 一托小女兰。 此女性如剑胆,不善粉黛,唯喜研经策,常夜伴青灯。 望公莫嫌弃,请容她在帐下听令,若有唐突处,某先行赔罪。 二托幼子竹。 此子虽幼,却与公亲近,见公如见父。 某斗胆请公收他为徒,不必娇纵,便以军法严苛教导。 若他日能成公手中箭矢,射退胡骑,某九泉之下必含笑叩谢! 纸短情长,公莫笑! 某老来婆妈,多言几句…… 若大汉将倾,非公不能扶! 某以子女为注,赌公必能重整河山。 若某战死,望公暇时至某坟前,洒一壶浊酒…… 告慰某「山河尚在,胡虏已退」便好! 老卒桥玄,顿首百拜…… 第52章 託孤遗恨今不负 第52章 託孤遗恨今不负 「六十余载……山河尚在……」 本章节来源于 刘方喃喃复诵,只觉眼前一片朦胧。 前世…… 长子战死沙场,桥玄只在军报里写了一句「小儿得其所……」 幼子遭贼劫掠,桥玄下令强攻,「岂以一子之命而纵国贼乎!」 有言贊之,「桥公有百折不挠、临大节而不可夺之风。」 可不管桥玄表现的再怎么凛然,再怎样强作笑颜…… 他终究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也是一个会害怕的父亲。 「羽儿听闻能征胡人,夜里磨剑直至鸡鸣……」 「可见吾桥公祖之骨血未凉……」 桥玄看到桥羽磨剑时,到底是怎样一种心情? 桥玄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是不是已然老泪纵横? 刘方也未曾想到,今生桥玄居然选择带着次子再赴沙场。 桥玄能走出这一步,实在是太难……太难…… 指节被攥的簌簌作响,刘方反反覆覆的揉搓着这封手书: 「託孤……又是託孤……」 前世,桥玄死时,世人称之: 「子弟亲宗无在大官者……及卒,家无居业,丧无所殡……」 就是这样的一位桥公,将身后事尽托于他,彼时桥羽与桥兰双双跪在灵前。 可他呢? 纷乱之中,使桥公家眷流离失所。 再闻音讯时,桥兰已不知葬身何处,桥羽孤身南逃隐居。 后,孙策破袁术,与周瑜共娶了桥羽双女。 植儿一篇《登台赋》,仅「揽二桥于东南兮」一句…… 便有那污秽之言开始流传,说孤这铜雀为大小桥所筑。 荒谬! 且不说本意是指台畔两桥的景观。 便是孤真要迎二桥,也只为心中之憾,自当以骨肉待之。 世人总言什么来世……来生…… 而孤何其有幸,真能再走这么一遭…… 刘方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 「子烈,明日替某入宫向陛下讨两副软甲,汝多过几眼,细细挑选,送至桥府。」 「喏!」 说罢,刘方起身,对月长揖。 但愿桥公父子此去安然…… 把一双儿女都押在某身上,某若护不住,九泉之下有何颜面再见桥公? 三封手书,质子、押注、託孤…… 挥去缠绵思绪,刘方稍整衣冠: 「兰儿,且为某将众子唤至身前。」 …… 夜露凝在檐角,将将滴落在青砖上。 桥兰闻言,执灯欲行,突然后知后觉…… 指尖一颤,蓦然回首: 「元义公,刚刚唤小女子什么?」 四目相触的剎那,她忽觉灯芯灼眼。 刘方上前半步,眸中任是柔情: 「日后唤某刘郎便好,不必如此拘谨。」 桥兰一怔,灯盏恍惚脱手。 两人齐齐俯身欲接,灯芯晃出细波,映得两人交迭的影子,似缠绵。 她低头时,见他指尖还悬在半空,方才相触处似有余温,耳根霎时红透。 案头未收的桥玄手书随着光影起伏,恰巧遮住其他字迹,唯留「兰」字在绢帛上轻颤。 她欠身时,素裙扫过阶前,面上已然一片羞容: 「兰儿遵刘郎之言。」 众人十分默契的保持着沉默。 唯有刘方望着她转身时飘起的衣带,忽低笑出声,指节叩在石栏上敲出清响。 「好看么?」 方才还在暗递眼色的众人如遭惊雷,唰地收回目光。 封谞第一个反应过来,佝偻的背嵴猛地挺直: 「天造地设!」 「小人观桥公之女,实乃国色……」 左丰抢着接话,却被蹇硕一肘撞得踉跄。 那三角眼笑得眯成细线: 「某说句糙话,刚刚那景……某都看傻了……」 许劭抚须轻笑: 「桥姑子立于明公身侧,当真是龙章凤姿,羡煞旁人。」 看着徐奉憋了半天,也想说点什么的模样。 刘方连连摆手,止住了包括徐奉在内,正欲开口的其余几人。 「尔等倒比某还热切……」 恰时,少年们的喧闹声袭来。 众人也肆无忌惮的泛起了欢笑。 …… 桥兰在桥竹迷茫的眼神中,攥着衣带行至刘方身侧,静静侍立。 朱儁和李逵眼观鼻,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走至场中。 只听朱儁一声低吼,将少年们的目光聚集。 李逵则粗声粗气地将少年们拨拉成队列。 刘方负手立在阶前,端详着眼前的九名少年。 刘岱温润白皙,却自有傲气。 刘繇生得方正,浓眉映虎目。 荀彧清秀儒雅,沉肃含威仪。 桥竹俏皮灵动,若雏鹰振翅。 史阿精瘦如猴,尽显江湖气。 颜良根骨不凡,有熊罴之势。 文丑短衫野鬓,如草莽之象。 高览冷目寡言,似鬼魅之影。 皇甫延类其父,只待扶摇日。 正思衬时,忽听一声嘀咕: 「父执……阿兄们站得像桩子……」 荀彧慌忙轻咳掩饰,刘方却放声朗笑: 「坚寿、荀郎、竹儿,尔等可知手书中所言为何?」 皇甫延踏前半步,率先拱手: 「临行前,自叔祖至家父,皆有嘱託,令延自今日起侍奉元义公身侧。」 荀彧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家父……有一言托彧转达,若公有定鼎之意,荀氏愿执灯前驱。」 桥竹扬起脸,瞪着大眼: 「不知……家父只说……让竹儿一切都听父执的便好。」 夜风卷过廊下,刘方目光在荀彧纠结的眉眼间稍顿后: 「既如此……尔等可愿入某门下?」 闻言,荀彧垂眸喃喃: 「可……未备束脩之礼。」 刘方袍袖一挥,拿起三封手书: 「拜师帖、束脩礼皆在其中,尔等无需多虑。」 话落,皇甫延立刻单膝跪地。 荀彧迟疑片刻,长揖及地。 桥竹欢呼着扒住刘方袍角。 刘方抚过桥竹头顶,将另两人扶起。 目光落在那少年宽阔的肩背上: 「琅琊颜氏之子……」 他顿了顿: 「祖战死于五原,父战死于朔方,唯祖母织屦养之,承祖母遗志欲投军报国,却屡遭排挤,是也不是?」 「明公……」 颜良浑身一震,猛地跪地: 「良无祖母无以成人,无明公无以至今日!」 刘方弯腰扶他时,指尖触到他外衫下的补丁: 「某知汝之忠孝,可愿入某门下?」 颜良虎目凝泪,未有言语,只是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刘方缓步走过颜良身侧,目光凝视着另一少年鬓边野草: 「安平文氏之子……」 第53章 龙门九子各不同 第53章 龙门九子各不同 何为插标卖首? 插标,旧时在物品或人身上插草为记的售卖标识。 插标卖首,本指于头颅旁插草标以示售卖性命。 后多以比喻自轻自贱、将性命视为可交易之物的卑微姿态。 亦含有,人如货物般任人摆布、命运堪忧的讽喻意味。 …… 夜风捲起文丑鬓边野草,刘方话音亦随之飘落: 「陛下继位前,文公因质疑桓帝之死,得罪窦氏,致满门蒙冤遭屠,独留一子流落草莽,是也不是?」 sto9??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文丑的野鬃发辫猛地晃动,扑通跪地,额头死死抵着青砖: 「是!谢明公收养之恩,丑无以为报。」 「可愿入某门下?」 文丑骤然抬头,眼色中尽是惊异: 「丑一条贱命,卖都卖不得几文钱,不敢……」 「某只问汝,愿否?」 话落,刘方袍袖拂过文丑头顶,桥兰提灯紧随。 文丑望着那背影,喉头一哽,叩首如捣蒜,额头撞得石阶咚咚作响。 「丑,叩谢先生!」 当刘方的脚步停在高览面前。 只见,高览双刀一甩,单膝跪地: 「陈留高氏,旁支遗腹子,高览拜见明公。」 刘方垂眸凝视着,轻声语之: 「汝父亡于流寇,母携孤投亲,却被指为丧门灾星,自幼受尽冷眼,却练了个铁石心肠。」 见高览睫毛微颤,他蹲下身,看着那双眸子里的狠厉: 「汝与他们不同,是自己在子烈门前叩首七日,才得以进入虎贲营中。」 「每每见汝,某便想起子烈幼时的模样,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方才比斗,汝时时护在子烈身前,某瞧得清楚。」 「既然汝想争一口气,某给汝这个机会……」 高览猛地抬头,冷目里闪过惊涛。 「某收汝为记名弟子,实则拜入子烈门下,以子之礼待之,如何?」 话音未落,高览已伏首叩地,刀身撞得青砖闷响: 「览,求之不得。」 蹇硕闻言,急忙踉跄上前,跪在一旁: 「大人……」 「子烈为某做的太多了……」 刘方轻拍蹇硕肩膀: 「如今汝上为孤臣,下无亲族,老来若有子侍于膝下,某也安心些。」 蹇硕血眼通红,再叩首: 「硕……」 「此子类汝,实为有缘,无需再言。」 「谢大人!」 当刘方的目光转过来时,史阿将剑一甩在地,翻身就叩向徐奉。 「徐师!」 一头乱发之下,嘶哑之音传出: 「某本雒阳一乞儿,自幼混迹街头,无恶不作,与鼠抢食,与犬争窝……」 「这辈子就做了一件善事,护了那卖饼的老头,被吏卒打得半死……」 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 「本寻思就这么死了也挺好,谁承想还让徐师碰见了。」 「某生来便没人要,若徐师不嫌弃,某愿侍奉徐师终老。」 刘方看徐奉皱着眉头的模样,自然知晓徐奉心思。 这徐奉啊,只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于是,刘方上前半步: 「史阿,这乱世街头,汝那所谓的无恶不作,不过是被逼无奈,只能以恶名自保。」 「某听子原讲过,说初见这乞儿时,是浑身是血……仍死死的扒住那老者的摊子。」 「汝为何护那老者?难道不是因为他常把碎饼麦屑塞给汝?」 「汝每夜都把那些偷盗得来之物,丢在施粥棚外,是以为无人知晓么?」 「子原虽嘴拙,心里却透亮,若汝真是那劣子,又岂会救之?」 一问接着一问,史阿把头埋进膝盖,泪珠子成片的砸在青砖上。 「他总夸汝是块剑胚,某虽不精此道……」 刘方笑着转向徐奉: 「却也知,习剑若无赤子心,任侠志,难成大器。」 「然,某观汝这所谓乞儿,来日必为剑之大者。」 「某替子原应下了,即日起,汝也作某记名弟子,实则拜入他门下,可好?」 史阿突然抬头,泪眼模糊里见刘方笑眼弯弯。 「谢……谢……谢明公!」 「某虽乞儿,亦知师者如父,请明公放心……」 「某若有负明公与徐师,必自刎谢罪。」 刘方笑着揉了揉徐奉的头: 「愣着作甚,也是当师父的人了,还不赶快扶史阿起来。」 徐奉「哦」了一声,用力抓住史阿肩膀: 「大人既说了,某便认了汝,但记好今日之言……」 他突然拔剑出鞘: 「汝若负某,恩义自断,若敢负大人……」 「不必自刎,吾剑,当取汝项上人头。」 剑光晃过史阿鼻尖,这乞儿见状反而一笑: 「任徐师取之。」 就在众人都被徐奉与史阿吸引时。 角落中的刘岱狠狠地推了把刘繇。 刘繇只觉肩头一沉,踉跄着往前踏了好几步。 抬眼时,却发现已经站在了刘方身前: 「那个……阿父……」 刘岱嘆了口气,赶忙快步上前,直接跪了下去: 「某兄弟二人,虽为阿父之子,却从未在膝前尽孝……」 风卷过刘繇散乱的额发,他望着兄长,后知后觉的叩首于地: 「兄长所言不差,吾等无颜以公子身份自处。」 刘岱欣慰的瞥了一眼刘繇,接过话来: 「今日,阿父已收七子于门下,某兄弟若置身事外,反成特殊……」 「更何况,吾等也想与诸君公平较量。」 刘繇脸涨得通红: 「正是!繇虽不才,却也想让阿父高看一眼……」 「更不愿来日让外人念叨,说那元义公之子,不过如此。」 话落,刘岱与刘繇对视一眼,齐齐再叩首: 「今日便请公收某二人为徒,若日后技艺不精,甘愿受罚!」 刘方闻言不禁侧目,还真小觑了此二子…… 是真是假,刘方自有分辨,莫说两小儿,便是宦海老臣在他面前,又有几分躲藏的余地? 平原王啊,汝倒真是捨得…… 既如此,孤就真认下此二子为骨血,又何妨? 刘岱也好,刘繇也罢。 他们并不知道,这一刻的由心之举,会让自己的命运彻底被改写…… 只见刘方朗笑一声,俯身扶起兄弟二人: 「好个公平较量!某允了!」 「只是丑话说在前头……」 刘方目光扫过兄弟二人: 「既入此门,便无父子之分,他日自当一视同仁。」 「某可以再给汝二人一次重新抉择的机会……」 刘岱闻言抬头,未语,再次重重叩首。 刘繇则把剑往地上一戳: 「若有半分畏怯,某譬如此剑,请先生弃之!」 第54章 门墙初立女子羞 第54章 门墙初立女子羞 庭院中的铜灯盏盏亮起,映得阶前青砖如洗。 正堂前的空地上,香案已摆得齐整。 三牲祭品置于朱漆盘中,两侧立着雕龙烛台。 铜炉里燃着的沉香,在风中散作轻烟。 刘方端坐主位,蹇硕、徐奉分侍两旁。 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许劭、尹端、张济各持手书,于正中。 朱儁、李逵居于下位。 九名少年按次序立在香案前。 …… 廊下传来声响,封谞一身青衫,佝偻着走来。 身后左丰捧着托盘,上面可见六样物事: 芹菜、莲子、小豆、红枣、桂圆,以及用青布包裹的干肉。 封谞站定,缓缓开口: 「时辰已至。」 「礼义之始,在于正容体,请长者……」 闻言,朱儁与李逵相继起身,为众子整理衣冠。 「盥洗,净心明志!」 堂下侍役分次上前,捧陶碗于众人洗手洁面。 「祭拜先师,行三叩首!」 …… 「诸生起身,递拜师帖!」 许劭、尹端、张济三人走到众子身前,各举手书作揖。 封谞也躬身朝刘方作揖后,回首扫过众子: 「所谓束脩,不在贵珍,仅表诚心,诸生献礼!」 话落,左丰将托盘高举,依次走过众人面前。 刘岱上前一步: 「弟子刘岱,谨奉束脩六礼,愿从师学道。」 刘繇紧随其后: 「弟子刘繇,亦奉束脩六礼,望师父不吝教诲。」 荀彧托着一卷写满批註的竹简,垂眸行礼: 「弟子荀彧,愿习经世之学。」 桥竹被荀彧拽了拽衣摆,才慌忙上前,仰起脸: 「父执……弟子桥竹奉礼!」 皇甫延挥袖,取下腰间玉佩,篆有皇甫二字: 「弟子皇甫延,承父祖之命,愿学安邦之策。」 颜良掏出怀中布袋,滚出两枚鸡蛋: 「弟子颜良,仅有此物……谢先生!」 文丑一甩野鬃般的发辫,取下鬓边野草: 「丑……命是先生的!」 高览单膝跪地,取出素绢一尺垫在干肉之下,可见秀娟字迹: 「阿母遗物,以明心迹……」 最后的史阿,从兜里掏出几颗野果。 又感觉有些不妥,他挠着头咧了咧嘴: 「史阿以后天天给师父打水洗脚!」 左丰忍着笑将托盘上的东西归置整齐,忽听刘方笑声: 「子原倒是有福了……」 说着,刘方走到香案前: 「芹者,勤也……莲者,怜也……」 「红豆为鸿运,红枣为腾达,桂圆为圆满……」 最后抚过干肉与众子奉上之物: 「脯者,礼也,虽薄却见真心。」 言毕,刘方转身行至众子面前,颔首示意封谞。 封谞退后五步,扬声喝令: 「弟子行三跪九叩!」 「一叩天地君亲师!」 「二叩师道尊严!」 「三叩传承之恩!」 …… 「礼毕,敬茶!」 众子齐齐起身,接过侍役所递的盖碗茶,双手举至眉齐。 待刘方一一叩指于茶盖后,封谞袖袍轻挥: 「授规!」 刘方负手于在香案前,望着九名弟子: 「尔等既入某门,当记八字……」 「忠、孝、仁、义、智、勇、信、严。「 众子稽首再拜: 「谨遵师命。」 许劭抚须立在封谞身侧,朗声道: 「为弟子者,居处必恭,步立必正!」 「弟子事师,当敬同于父!」 「弟子不从师教,当鸣鼓攻之!」 「吉礼、宾礼、嘉礼已毕,师者回执!」 话落,刘方从许劭手中接过另一个托盘,盘中放着九枚木简。 等众子各取一枚后,许劭长须轻抖: 「帛三丈、酒二斗、脯五觔……」 「诸生落座,宴饮结契!」 廊下侍役闻言,纷纷抬上朱漆食案。 三丈素帛在风中展开,酒罈开封时泛起米香,倾入青铜樽中。 刘繇早已按捺不住,伸手就去抓食案上的鹿脯,却被刘岱拍开手背: 「急甚!没见阿父还没动箸?」 刘方笑着拿起酒樽,扫过阶下九子: 「无妨,且食且饮!」 酒过三巡,礼成三祝…… 史阿醉眼朦胧之际,竟用袖剑在廊柱上刻下「史阿在此」四字。 徐奉见状一巴掌拍在他后脑,正欲发怒…… 刘方望着柱上歪扭的刻痕,却抚掌大笑: 「妙!此柱便作九子柱,待他日功成,再刻新痕!」 …… 晨雾渐散时,三丈素帛已写满九子姓名。 第一缕朝阳映入堂中,将众子交迭的模样照的格外清晰。 与此同时,有一道皎白的身影,轻柔地为刘方披上外衣。 而刘方只觉有温软的触感覆上肩头,他睫毛轻颤,却未睁眼。 日光中,那抹国色微微眯眼,悄悄起身,将素帛悬于廊下。 她再回眸时,却见刘方已然醒来,斜倚在门前,衣袍松了半幅。 「兰儿,露重……」 「刘郎醒了?」 女子怎个风韵绝? 花容微赧,粉透玉颜。 刘方走至近前,抬起她微凉的手腕,将外衣披到她身上,系带在她腰间打了个松垮的结。 恰此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只见徐奉匆匆跑来,却在看见廊下二人时猛地煞住脚。 「那什么……大人……开饭了……」 女子何时最堪怜? 唇齿微抿,羞上耳尖。 「走吧。」 刘方见状轻笑,转身时袍角扫过桥兰的裙裾,龙纹玉佩与她腰间轻轻相撞。 桥兰「嗯」了一声,糯糯跟在刘方身后。 女子哪般牵心魄? 欲语还休,霞染鬓边。 …… 晨曦微露,雒阳城东。 袁绍倚在案前,挑眉望向许攸抱来的华贵锦盒。 衬着日光,那鎏金晃得人眼晕。 「子远,怎个今日捨得带来如此大礼?」 许攸将锦盒顿在案上,笑而不语: 「本初,不妨打开一观……」 袁绍眉峰一抖,霎时来了兴趣: 「虽说某不好此等浮华之物,但听子远这么一讲,某还真想看看。」 说着,袁绍掀开盒盖…… 里头铺着紫貂绒,托着枚巴掌大的司南。 「这……此为何意?」 「难不成,汝许子远改性了,反过来想劝谏某修身齐家?」 许攸袍袖一甩,坐至袁绍身侧: 「非也,此乃许子将所赠之物,可是让某彻夜难眠吶……」 「许劭?」 就在袁绍发怔时,张邈踉跄着撞门而入,气喘吁吁: 「本初!出大事了!」 袁绍见他脸色煞白,心头猛地一沉: 「何事能让孟卓如此惊慌?」 张邈扶住门框,喉头哽咽: 「伯求……伯求死了……」 第55章 无名之辈何其多 第55章 无名之辈何其多 窗外的日光忽然一暗,袁绍捏着司南的手指骤然收紧。 「昨日吾等分别时伯求还谈笑风生……」 他袍袖扫过案头,司南「噹啷」一声砸在地上: 「怎么可能……」 张邈的手指还抠在门框里: 「千真万确,某亲自去伯求住处确认了好几遍……」 「伯求因何而死?」 「据说是中常侍夏恽,以党人余孽的罪名捕杀了伯求……伯求院内唯有血迹满地,无一活口。」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9.?????? 袁绍想起几日前何颙在书房说的「阉竖何足惧」。 此刻,他后槽牙咬得发酸: 「又是夏恽?夏恽是疯了么?这几日屡屡在城中屠戮?」 转念间,袁绍突然抓住张邈的手腕: 「尔等住处附近可还安全?」 「今日某得知消息之后……」 张邈的手腕被攥得发疼,却没挣开: 「恐季皮、文祖等人也遭牵连,立马就去找他们了……」 「可是吾等皆没有发现异常。」 袁绍松开手,眉头紧皱: 「也就是说,只有伯求出事了?」 许攸一直盯着地上的司南,此刻突然开口: 「或许,意不在伯求……」 堂中突然暗了三分,司南在阴影里泛着幽光…… 袁绍猛地一怔,像是被人当胸捶了一拳。 「是某的错……」 他一拳砸在案上,「伯求因某而死……」 他望着指节硌出的血痕,想起近日盛传的「袁绍聚集党人,不知意欲何为……」 又想起袁隗接连的警告,「汝若再肆意妄为,休怪吾不念亲情……」 也不仅是袁隗,袁汤的话还有宫中传出的威胁,他也全当了耳旁风。 可是,袁绍与当年的袁成太像了,愈逢困厄,愈受阻遏,其志愈坚,恰似干柴烈火。 而何颙作为此计主谋,自然也成了众矢之的,有心人视之如芒在背。 袁绍毕竟还有汝南袁氏的大旗和义名护身。 但何颙本就是第一次党锢的逃犯,又是寒门出身。 三人都想到了此处…… 所以,此乃借何颙之死以警袁绍? 至于报复夏恽…… 不是能否搬倒这位盘踞禁中多年的中常侍的问题。 而是,三人都清楚没有这个必要。 因为,观近日夏恽的行为,就都明白……夏恽即将成为弃子。 但这枚弃子究竟属于哪一盘棋局,他们丝毫没有头绪。 不是没有可以揣测的方向,恰恰就是因为可以怀疑的人太多,反而无法判断。 就在三人沉默间,又有两人走入堂中。 首者,着粗布襕衫,面容慈和,虽然年纪不大,鬓角却已染霜雪。 后者,青衫飘飘,腰间挂着酒葫芦,人未到声先至,带着三分醉意七分狂气: 「本初还在嗟嘆?刀已经架在了吾等脖子上,该想想如何破局了……」 …… 若使刘方在场,见得此二人定当抚掌而笑。 不是嘲笑,是那种会心一笑。 因为这是两个完全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理想主义者。 第一次党锢时,天下士人共举三十五位名士: 上曰「三君」,次曰「八俊」「八顾」「八及」「八厨」。 其中,八厨皆以济世救人立名,至今尚存三人。 除了素有「海内严恪张孟卓」之称的张邈,便是方才踏入堂中的两位了。 首者,名为王考,字文祖,兖州东平人。 世人谓其,「海内依怙王文祖。」 依怙也就是庇护的意思,他是真真正正散尽家财救济贫苦的名士。 鬻字售文之资,分文不留,甚至自己都要靠朋友接济度日,却见不得人间半分疾苦。 也因此,虽为党人,可因「赈济」善名得以保全性命。 前世,刘方就总说他不像个雒阳城内的士人,反像那城外白马寺中的僧人。 王考就会回他: 「某贪社稷安稳,嗔世道不平,痴众生疾苦……三毒缠身,如何能入佛门?」 —— 【佛教·白马寺】 自明帝派人求法,去西方取经,携高僧归来,中原佛教渐起。 永平十一年(公元68年),为纪念白马驮经,在洛阳西雍门外建「白马寺」。 摄摩腾和竺法兰在此译出《四十二章经》,为现存第一部汉译佛典。 最早的信徒就是皇亲贵胄,先有楚王刘英「喜黄老学,为浮屠(佛)斋戒祭祀」。 后有桓帝「宫中立黄老浮屠之祠」,到刘宏这个时期,有了最早的佛教大规模招致信徒记录。 而这一百多年里,有一百九十二部,合计三百九十五卷佛经在白马寺译出。 依附黄老道术与儒家伦理的佛教译经,在宫廷与士族阶层流行、传播。 —— 之后,他与他弟王芬,先后任冀州刺史。 说贪嗔痴也好,说他蠢也罢。 不管是不是别人蛊惑或者煽动…… 总之,王考觉得换个皇帝就能救这天下。 于是,中平五年,在刘宏打算北巡河间国旧宅时。 与王芬、许攸等人合谋,打算起兵废刘宏,立合肥侯为帝。 结果,刘宏直接取消了行程,兄弟二人先后自杀身亡。 最有意思的是,前世这群人是先给他来报的信,邀请「曹孟德」一起匡扶大业。 还好,他想都没想,直接婉拒了。 …… 后者,那个逍遥狂生模样的,复姓胡母,名班。 字季皮,兖州泰山人,所谓「海内珍奇胡母季皮」。 这读起来确实有些好笑…… 不过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起错的名号。 胡母班确实是难得的珍奇,「才学深博,雅有俊才。」 可是他成也于此,败也于此。 一位自幼就有远超常人见识的俊杰,在他发现自己无力改变这个时代,甚至无力改变自己时…… 他就已经死了。 刘方其实很喜欢和他待在一起,听他讲天南海北的故事,还有那古往今来的趣闻。 可是他不喜欢自己,他也想过,去看看这片天地,以此获得救赎。 但君子有不器之心,却无不器之力。 他这位「珍奇」,一次次被洪流裹挟,去做那些不想做的事情。 终日酗酒,却更清醒…… 初平元年,胡母班终于得到了机会。 他主动请命,作为董卓使者前往关东联军劝和。 字字诛心,大义凛然,可谓绝唱。 逼得袁绍以「附逆」为由逮捕,终得解脱。 前世,刘方亲眼目睹胡母班之死,无半分怨念,唯有满目释然…… 第56章 醉客踉跄疑云起 第56章 醉客踉跄疑云起 胡母班晃着走进来。 本是洒脱踱步,不料靴尖刚擦过青石砖缝,整个人便踉跄着往前扑。 好在王考眼疾手快,在他鼻尖差点撞上案几前扶住了他,同时从地上捡起个巴掌大的司南。 王考捏着那司南晃了晃: 「本初,这是靠着此物寻方向呢?」 许攸正拨弄着案上鎏金锦盒,闻言抬眼: 「昨儿许子将登门,那司南便是装在此匣中,赠某之礼。」 话落,胡母班和王考的视线都被那个鎏金锦盒吸引。 王考若有所思: 「许子将这是点拨之意?」 「某也这么认为。」 许攸叩了叩锦盒: 「锦盒外饰华妍,中怀空寂,司南形微质素,可定方隅……」 「子将昨日只叙旧赠此物,某琢磨整夜,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王考打量着锦盒: 「子将行事向来异于常人,这倒也不足为奇,或许他是泛起了品评之心?」 张邈压下了先前的情绪,缓缓落座: 「有理,但某觉得此物亦指汉室,外头看着鎏金镶玉,里头早空了芯子。」 胡母班却恢复了几分清醒,打断张邈: 「大汉如今什么模样,用得着他许子将说?」 说着,胡母班单手托起那锦盒,酒葫芦在腰间晃得「哐当」响: 「他啊,可不光是在点拨子远,这是连吾等都一块骂着呢。」 话音未落,他脚下一个趔趄。 「季皮!」 胡母班醉眼眯成条缝,斜睨着对面的许攸: 「嘘!瞧汝这副患得患失的模样,某觉得这匣子必有蹊跷……」 随着胡母班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大,忽听得「咔嚓」一声脆响从盒底传来。 许攸惊得往前一探身,伸手抢过锦盒: 「有暗层?」 胡母班斜倚着柱子,酒葫芦底朝天倾着: 「子远吶,许子将如今的名声远胜吾等,身为清议之士,却能安然无恙……」 他打了个酒嗝,醉态里忽的透出几分精明: 「一来,可以说盛名之下无虚士,二来,汝可曾想过……他背后或许另有一双手?」 王考寻了个灯盏也凑到近处: 「许子将前日里来府上拜访,话里话外总在探咱们的底,那心思明摆着写在脸上呢。」 许攸喃喃着把锦盒按在烛光下: 「某岂能看不出?当年还是子将把某引荐给本初的,他清楚某与本初的情分。」 「要说他另有所图,某也不是没琢磨过,可没道理啊,除非……」 就在许攸说着的时候,张邈眼尖,发现那盒底竟嵌着粒极小的磁石。 他二话不说拔剑出鞘,剑锋顺着磁石缝隙轻轻一撬,「咔嗒」声里,盒底弹出个三寸见方的夹层。 一枚刻有「方」字的青铜符节,赫然映入众人眼眸。 袁绍拂袖坐下,眸光一闪: 「除非,某已经被子将身后的那双手抓住了。」 说罢他伸手入怀,取出枚几乎一模一样的青铜符节。 众人盯着两枚符节面面相觑,袁绍则将寒梅山上之事娓娓道来: 「某昨日去祭母,偶遇一位奇人……」 他摩挲着符节上的刻痕: 「此人之策与吾等大计不谋而合,然……若两相对比,此间筹谋皆为下策。」 「那位便是近来士林中传得沸沸扬扬的……天子皇叔刘元义公。」 许攸的目光在两枚符节间来回逡巡: 「这么说,子将是那位皇叔的人?」 张邈收剑入鞘: 「若真是如此,先前种种便说得通了,某虽未见过那位皇叔,却也听人说过……」 他压低声音: 「更甚者,竟传言……若论可匡扶汉室者,当数此人。」 王考捻着鬍鬚连连点头: 「那此礼,明着是指点迷津,暗里却是忧国忧民,倒真像是那位皇叔的做派。」 袁绍将两枚符节并在一处,嘴角一勾: 「看来,破局的路早已有人替咱们铺好了。」 胡母班把空锦盒扣在头上,酒意似乎在这一刻全醒了。 他望着符节泛出的冷光,突然拍着大腿笑起来: 「列位可曾想过……」 「昨日那皇叔与本初相遇,子将又给子远送礼,偏偏伯求同日殒命……」 他抹了把鬍鬚上的酒渍,眸中闪过精光: 「这几件事凑在一处,当真是巧合么?」 堂中突然静得能听见香灰坠地的声响。 …… 久久未语,直至袁绍缓缓起身,哑声开口: 「诸君,绍……想独自待会儿。」 待众人脚步声渐远,袁绍盯着那合在一处的符节…… 几年前,他还总在月夜里蹲在井边,看自己映在水里的影子。 备受屈辱的身世像块甩不脱的墨渍,始终浸在他的心头。 因为从家中屡受为难,所以他总是跑出去…… 也是那个时候开始与曹操、张邈等人仗剑江湖。 毕竟少年热血,向来都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当然,也干过一些糗事…… 「走啊,本初!」 曹操和张邈的声音隔着门板撞进来。 三个人猫着腰熘出门时,正撞见吏卒提着行灯过来。 他顺手扯下蓑衣披在头上,听见曹操低低的嗤笑从蓑衣缝隙钻进来。 月夜里三人仗剑穿行在街道上,曹操忽然指着前头的喜轿挑眉: 「敢不敢做票大的?」 烛火透过轿帘映出新娘的红盖头,曹操捏着嗓子喊「有贼」的瞬间,他看见新郎官的幞头都吓歪了。 他跟着冲进喜堂时,正见曹操用刀挑开轿帘,新娘的尖叫混着宾客的惊呼灌满耳朵。 劫了这新娘,三人一路逃窜。 途中,他误入荆棘丛,眼看追兵的火把越来越近,远处的曹操突然扯开嗓子吼,「贼在这儿。」 趁机,他奋力跳出,待曹操周旋一圈与他会合后,看见他被荆棘搞的狼狈样,笑得直拍大腿。 也正是因为这种事,有很多人说他们「任侠放荡,不守礼法」。 可是他们无所谓,仍然按照心中所想,去做那侠义之士。 与曹操不同的是,他毕竟身负汝南袁氏的名头,所以很多事情都会被美化,也会有人变着法夸他来巴结袁氏。 …… 直到遇见何颙那天,他才真正走上今天这条路。 或者说,如果没有何颙,也不会有今天的袁本初。 落雨的黄昏里,一个穿的破破烂烂的清瘦男子倚在门边,头发上还沾着草屑: 「公子能否赏口饭吃?」 第57章 生死不由何伯求 第57章 生死不由何伯求 本章节来源于??sto9 那时候,虽然这个男子极为落魄,但是袁绍也没有丝毫轻视之意。 反而是将他领入府中,给他安排好了一切。 …… 雨丝斜斜,袁绍正坐在堂中,忽听得一阵脚步声,抬眼便见那男子立在门边。 方才还沾着草屑的粗布衣裳换作了月白襕衫,水袖挽起处露出腕间未消的枷锁红痕。 那嵴背挺得笔直,似松竹般透着股清刚之气,连鬓角未干的水珠都凝着冷光。 雨滴坠在青石板上的声响忽然清晰起来,他凝视着眼前的男子…… 没想到,此人收拾一番,竟是这般模样。 不多时,他备上酒宴,邀请男子共饮。 酒过三巡,或许是醉意,也或许是性情。 总之,他对这位「陌生人」渐渐放下防备之心。 说起心中志向,聊那亡父忠烈,谈着这些年的经历…… 那男子听的很认真,直到他说完之后,男子只说了一句: 「某可助公子登临高位,取那袁氏嫡子而代之。」 一开始他只是轻笑,回答不必。 因为他觉得自己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庶子,不可能撼动袁氏这颗大树。 檐外雨势渐歇。 男子以古往今来的仁人志士为楔,引经据典,侃侃而谈。 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袁绍的脸,却让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待男子说完最后一句,袁绍喉头猛地一哽: 「还未请教先生名讳。」 却见那男子将酒盏朝月一举。 清辉落进盏中,映出那嘴角一丝浅笑: 「吾乃……何伯求。」 …… 后来的故事,大家也都知晓了。 举孝廉,入雒阳,养名望…… 直至世人皆知,袁氏出了个小孟尝。 …… 可是却没人知道,在袁绍守孝之前,与何颙有过一次隐秘的谈话。 当时,关于袁绍聚拢亡命之徒的消息已经开始流传。 雒阳,深秋。 袁绍捏着杏仁的手顿在半空,碎壳簌簌落下: 「前番救下的太学诸生,可都安置稳妥了?」 何颙说话时总习惯按着左腰: 「都藏在城西破观里,与那几个逃亡的士子挤在一处。」 袁绍掰碎第二颗杏仁,果仁在掌心碾成碎末: 「近来查得紧,伯求下次转移人时,某调些食客扮成商队接应。」 「某这条命都是本初给的,怎好再拖累?」 「当年若不是伯求为某奔走,某至今还是汝南那个被人踩在脚底的庶子。」 「话虽如此,但是本初这两年应该也看出来了,某所谋之事,极其危险。」 「伯求此言差矣!」 袁绍猛地将杏仁摔在石桌上: 「当年暖阁共饮时,吾等指剑为誓,某岂能因危局便置身事外?」 何颙摇了摇头: 「正因是刎颈之交,某才要分得清楚……」 他突然掀开衣袍,露出当年逃亡时留下的疤痕: 「某本是戴罪逃犯,蒙本初赠衣赐食已是再造之恩,如今又将汝拖入党锢危局……」 「若汝不趟此浑水,哪怕为袁氏庶子,也能凭祖荫享一世富贵。」 袁绍袍袖一甩,横眉而视: 「伯求这话可是看轻某了!」 何颙拉着袁绍坐在石案前: 「既然本初这么说,某便求汝两件事。」 他的指尖划过石案: 「第一件,从今日起汝不得再参与到吾等行动之中。」 「某刚联络上河内义士……」 「听某说完!」 何颙突然按住他手背: 「某已是暴露在明处的靶子,随时可能丧命……但汝是吾等竖起的旗,某可亡,旗不能倒!」 「令堂新丧,正好借守孝三年养望,若时机未到,便再为文开公守孝……孝字当头,谁也攻讦不得。」 「汝只需记住,只有袁本初的名头越响,吾等才会越安全。」 袁绍喉结猛地一哽: 「若事不可为……」 「本初……人固有一死。」 何颙顿了顿,深吐一口气: 「某本就抱着必死之心,若因此而死,亦死得其所。」 「这也是某求本初的第二件事,若有朝一日,某死于非命,切莫哀痛……」 「更不要去探求某因何而死,因为只要某死了,就代表风浪将至。」 「某死后,汝必须保全自身,孟卓等人的安危就全繫于本初了……」 「切记!切记!」 …… 思绪渐渐退去。 袁绍扶额倚在案前,轻轻抹去眼角泪光。 伯求啊,某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缓缓起身: 「来人!」 「公子?」 「去前院将许先生请来。」 「喏。」 …… 许攸掀帘进来时,不由看向袁绍泛红的眼睛: 「本初……」 袁绍挥了挥手: 「无妨,天寒罢了……麻烦子远随某走一趟。」 「可是要去寻那位皇叔?」 「非也。」 袁绍抓起案上的符节塞进袖中: 「吾等要先去见几个人……」 他顿了顿,「袁氏子弟。」 许攸微微颔首: 「某明白了,这就去备车。」 …… 袁绍与许攸的马车碾过青石板,渐行渐远。 而雒阳的一处地牢中,正渗出浓得化不开的霉味。 滴水从穹顶藻井落下,在地上砸出压抑的节奏…… 突然,响起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只见阴影里转出个窈窕身影,黛眉描得比女子还细,朱唇上点着的绛脂在火把下晃出妖异的光。 这人身着绯红宫装,面容极为清秀,身段摇曳生姿。 微香粉气引得铁锁链哗啦作响。 守在廊下的宦者们佝偻着腰行礼,尖着嗓子喊: 「拜见赵大人!」 「哼~且退下叭。」 这人捏着绢帕掩住口鼻,踩着水洼走到最深处的牢房前。 「哐哐哐……」 镶玉的指甲敲着铁门,声响在空荡的牢狱中格外刺耳。 听见里面草堆簌簌作响,他忽然笑起来: 「还没死透呢?」 霉味里飘出声沙哑的冷哼。 透过缝隙能看到个模糊的人影,乱发下露出只充血的眼睛: 「汝这阉竖都没死,某凭什么先死?」 「哎呀呀,就剩一口气了,还这么大火气呢?」 「赵忠!要么给个痛快,要么有屁快放!」 那窈窕之人……正是中常侍赵忠。 只见赵忠倚着门框歪头轻笑: 「啧啧,某给汝个活命的机会,可要听听?」 草堆里腾起一阵灰雾,那人撑着墙壁坐起时,铁链在石地上拖出刺耳声响。 「滚。」 看着这字从带血的齿缝里挤出,赵忠反而笑的更开心了些: 「哎呀呀,越是硬气某越是喜欢呢~」 「可不能白费了某与那夏恽做的交易,汝说是不是呢……」 他绛脂染过的唇角几乎要贴上铁栏: 「何伯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