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8大清烧炭工》 关于新书期的更新 新书期每日二更,更新时间固定为中午12:00,晚上20:00。 新书期追读数据十分重要,向各位求个追读!万分感谢! 《1848大清烧炭工》关于新书期的更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848大清烧炭工》壁落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luo.info 第1章:富农开局 清道光二十八年二月(1848年)。 广西浔州府贵县(今贵港)县城东北五十里处的庆丰村,一个在当地还算阔气的院子门前素灯高挂,白幡飘摇。 春耕还没过,这户彭姓人家连续死了两名男丁。 两口做工粗劣的杉木薄棺一左一右地摆在后堂。 右边那口薄棺里,彭刚贪婪地呼吸着从木板接缝处漏进来的空气,呼进口鼻的空气带着浓烈的纸灰味和石灰味。 “阿毅,你爹临终前嘱托我照料你们兄妹二人,照管田契。” “这几年年景不好,灾疫匪祸横行,族里为操办好你爹和你三哥的后事没少忙前忙后,四处奔走。” “你六堂叔膝下无子,对你喜欢得紧,你既不愿过继,我们也不强求。” “好生听伯爷的话,在这里画个押,往后族里供你吃穿,供你继续读书。” ...... 熟悉亲切,但口音有点怪的桂柳客话穿透薄薄的杉木板传入彭刚耳中。 说话的人嗓音有些沧桑,语气咄咄逼人,似乎是个为老不尊的老登? 恍惚间,这位和他同名同姓的清朝少年短暂一生如浮光掠影般闪过他的脑海。 与父亲弟弟在水稻田里丰收时的喜悦。 哥哥离家逃命时的不舍,母亲难产而死时的悲痛。 这些感觉是那么的真切,仿佛亲身经历过一般。 我没死?夺舍穿越了? 随着记忆逐渐清晰,彭刚意识到自己现在正躺在一口棺材里。 老爹和自己前后脚离世,棺材外对弟弟步步紧逼的族长,自小在广西农村长大的彭刚不难明白发生了什么。 无非是本家想吃他这个旁支的绝户。 不能画押! 彭刚想要挣扎起身掀开棺材板,可这具躯体现在太过虚弱。 他连开口说话,侧身换个舒服姿势的力气都没有,更不用说起身出棺。 幸好,他的弟弟彭毅还算聪明,无论本家那边的人如何威逼利诱,都没有就范。 也是难为他了,记忆中彭毅才十四岁。 这么小的年纪不仅要操持自己和父亲的葬礼,还要面对一群如狼似虎的族人侵占家产。 不知过了多久,从木板接缝处漏进来光线变得越来越暗淡,薄棺外的喧闹声逐渐消失,只能听到弟弟妹妹无助绝望的啜泣声。 随着身体的恢复,他现在终于有力气掀棺而起。 长时间没有接触光亮,在穿堂风中摇曳的烛光,冥盆内燃烧着的冥钱,晃得彭刚睁不开眼。 “诈尸啦!三哥?是你吗?你是人是鬼?” 惊讶中夹杂着恐惧的稚嫩童声传入彭刚耳中,这是他弟弟彭毅的声音。 “就算三哥是鬼,那也是咱们家的鬼,会护着咱们自家人。” 另一个说话的声音是更稚嫩的女声,这是彭刚年仅十二岁的妹妹彭敏。 想到这里,这对弟妹不禁破涕为笑,红肿无神的双眼逐渐闪烁出一丝焕彩。 鬼? 或许鬼都比白天那些呼着热气的人更有温情,何况这还是自家的鬼。 “三哥有气!气还是热的!真不是鬼!” 还是彭敏人小胆大,凑上前探了探彭刚的鼻息,喜道。 “有吃的么?” 这是彭刚在适应周遭环境后说的第一句话。 病危时本就没怎么进食,又在棺材里躺了一天半,他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有!有!有!” 彭敏掏出手帕稍稍擦拭了一下的涕泪,起身往厨房走去。 彭毅搀扶着彭刚走出棺材,寻来一把竹凳让彭刚坐下。 “族长让你交出家里的田契?” 彭刚接过彭毅递上来的茶水,问道。 他家有十七亩水田,十六亩旱坡地,一个鱼塘,一头水牛,两口猪及一窝猪仔,五间门窗齐全的土坯房,院子还带半亩菜地,是庆丰村数三数四的富户。 颇有家资,又是人丁稀薄的旁支,连一个亲叔伯都没有,无怪乎会被本家那边惦记上。 “田契被我藏起来了,他们没搜到田契,就赖咱们家里不走,软磨硬泡逼我把田契交出来。 我不肯交,他们就哄逼我画押,非要把咱们家在村口的九亩上等水田充作族田。 说是只要把这九亩水田交给族里充作族田,族里往后供我和六妹吃穿。 连来做中人的王保长都看不下去了,说了几句公道话,他们这才作罢。临走前还把咱们家的五斗七星柜连同四把官帽椅子都搬走了。” 到底还只是个孩子,彭毅一面哭诉一面搓着手心里的蕉叶形银锁,委屈的泪水不住地簌簌往下淌。这银锁是他抓周时几个舅舅送给他的。 彭刚也有一把银锁,不过他小时候身体好,银锁是外阿婆在他满月宴时送给他的。 印象中几个舅舅都是平在山(鹏隘山)的烧炭工,以烧炭种山,给人做帮工为业,生活并不宽裕,但送给外甥的银锁分量都很足,生怕委屈了外甥。 可见他们家和外祖家那边关系还是非常不错的。 “你托人给阿舅捎口信了么?”彭刚说道。 “没拿到村口的九亩上等水田,本家那边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明天还会来的。” 彭刚年龄也不大,只有十七岁。 本家那边的吃相那么难看,他和老爹都还没入土,就已经开始搬家具。 照这么发展下去,或许明天就该拆门撬窗,牵牛抱猪,直至将他们家吃干抹净才会罢休。 农村宗族争保家产,素来不是看谁占理,看的是男丁。 谁家男人多,谁的拳头硬就占理。 讲道理要体面的斯文宗族,不是没有。 而是只有高门大户,书香门第之家,才有资格谈这些。 对于豪门大族而言,他们本身已经掌握了大量优质田产,资产雄厚,为了同族小门小户的那点微薄资产破坏宗族内部团结,损害本家清誉威望,实在划不来。 但对于庆丰彭族本家这种平摊下来每个人连两亩地都没有的寻常农家来说,首先要考虑的是生存问题,而非斯文体面。 再者,旁支明明人丁稀薄,凭什么六代人下来能攒下这么多田产,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而他们本家的日子却一天不如一天,逐渐被旁支给比了下去。 本家那边对旁支早已妒火中烧。想当然地认为本家理应比旁支过得更好。 现在既然有机会将旁支连人带田宅一口吞下,自然是不会放过这一百年难遇的良机。 彭刚这一支是一脉单传,人丁稀薄,连一个亲叔叔伯伯都没有。 哪怕现在彭刚死而复生,两个半大的小子和一个女娃是斗不过一群被田宅财帛蒙了心眼的成年人。 想要保住家产,目前看来彭刚兄妹所能依仗的力量只有外祖家的三个舅舅。 这个时代的舅甥关系要比后世更为紧密牢靠。 毕竟叔叔伯伯会和你争家产,舅舅可是会帮你争家产。 想到这里,彭刚觉得没有亲叔伯未必是一件坏事。 兄弟之间不是至亲便是至仇。 如果有亲叔伯,现在很可能想吃他家绝户的不止本家,还有他的亲叔伯。 “阿爸咽气前,我就偷偷托咱们家的韦长工去平在山给阿舅他们捎个口信。 可咱们村到阿舅他们那儿足足有两百六七十来里的路,很多路还是山路,舅舅们脚力再好也要后天才能到。”彭毅说道。 弟弟的早熟让彭刚感到既欣慰,又心酸。 “你的手上的伤是本家的人掐的?” 彭刚瞥见彭毅左腕处的淤青,拉起麻衣衣袖,一条青一块紫一块、满是爪痕的小手臂赫然呈现在他眼前。 彭毅噙着泪水,只是委屈地点点头,没有说话。 第2章:谁家的牛? “哥,我煮了锅粥,你先将就着吃吧。” 正说间,彭敏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白米粥。 彭刚就着一碟咸菜、一个咸蛋在灵堂的八仙供桌前有滋有味地吃了起来。 他家是富户,办白事不至于连肉菜都舍不得上。 为操办好这次葬礼,他们家还特意宰了一口公猪,五只鸡鸭。 可本家吃相实在难看,以彭毅、彭敏两兄妹守孝期间不能吃肉为由,连吃带拿,一点肉渣子油沫子都没给他们兄妹留下。 连续三碗热腾腾的白米粥下肚,彭刚整个人感觉舒爽了不少。 就是这白粥里头有少量没筛干净的糠,喝着有点拉嗓子。 “哥,既然你没死,你是读书人,还是童生。我方才细细斟酌了一番,有这层身份在,本家那边也不敢对咱们用强。” 彭毅拿起火钳拨弄着冥盆里没烧干净的冥钱说道。 庆丰村是个大村,有一百二十来户人家,七百多口人,可有功名的人一个都没有,只有两个童生。 一个是本村的土家地主,年过花甲的老童生周凤章。 另一个就是去年刚刚通过县试的彭刚。 彭家耕读传家整整六代,六代人才出了他这么一个童生。 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有清一朝广西文脉不振,进士数量在各省中仅比西北的甘肃、关外的满洲地区稍多。 并且广西的进士超过一半出自省垣桂林。余下的州府几十年都难得出个进士。 江苏浙江满地跑的生员举人,在广西桂林以外的州府罕见程度和濒危物种差不多。 彭刚闻言暗自摇头,这个弟弟终究还是太稚嫩单纯,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如果没有今天这档子事,我的童生身份自然管用。 可如今本家和我们家已经撕破了脸,我的童生身份只会让他们感到忌惮,让他们更想狠狠一脚将我们彻底踩死,以免我出人头地后找他们麻烦。” 本家人对同族十四岁的半大小子都能下得了狠手,彭刚不对他们的道德底线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希望。更不会把自己和弟弟妹妹的未来寄托在本家人不存在的族亲之情与良心上。 “唉~也是,是我想的不够周全。” 彭毅转念一想确实是这个理,不由得重新唉声叹气起来。 这往后的日子该怎么办才好。 “三哥,时候不早了,你大病初愈,需要休息,今晚我给阿爸守灵,你先回卧房歇着吧。” 彭刚哪里还睡得着? 现在是道光二十八年,广西早已经暗流涌动,距离席卷全国,撼动满清统治根基的太平天国起义只剩下不到三年的时间。 他恰处于这场起义风暴的中心,说什么都要好好把握住这次机会,抓住这个宝贵的时间窗口积蓄自己的力量。 而这些需要有本钱。 宗族这般烂泥扶不上墙,显然没办法作为起事的基本盘。 除开宗族,他唯一的本钱便是祖上六代为他积攒下来的这份家业。 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保住起事的第一桶金。 彭刚不是为了反清而反清。 他青少年时期成长于共和国最为开明,舆论氛围最宽松包容,发展势头最为蓬勃,充满希望和机遇的时代。 乘着时代的东风,他这个广西的农村娃得以考入邻省的香山大学,并在硕士毕业后顺利通过选调成为一名人民公仆。 一个见过光明的人,无法再忍受黑暗。 匪过如梳,兵过如篦。 三年后的贵县是太平军与清军交战的主战场之一,他能躲得过太平军的“匪梳”,也躲不过清军的兵燹。躲得过本地土兵,也躲不过邻省入桂“作战”的客兵。 彭刚一面翻查父亲的书信,一面梳理原主的记忆,试图从父亲的书信和原主的社会关系中找出能够作为依仗的社会关系。 这一查,发现还不少。 他父亲彭信也不是个安分的主。 彭刚在书橱中找到了洪秀全所著的《原道救世歌》《原道醒世训》《原道觉世训》原道三部曲,以及一些和冯云山往来的书信。 在原主的记忆中,冯云山传教布道路过庆丰村时,在他家落脚过几次,做过一段时间的工。 从书信上的日期可以看出从去年四月份开始,他的父亲彭信给冯云山的回信越来越敷衍冷淡。 原因不难揣测,彭刚去年刚刚通过县试,以第二名的成绩考取童生,成为三里五村有名的大才子,让他父亲看到了彭家继续走科举之路的希望。 这么看,他老爹多半还没受洗入拜上帝教,自己就更不用说了。 此时的冯云山游走于浔州府各县,疲于四处奔波传教,神龙见首不见尾,踪迹难寻。 冯云山愿不愿意帮他这个教外之人姑且不论,想短时间内找到冯云山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彭刚本人和那帮村的石家兄弟,石达文、石达开是同窗。少时共同就读于贵县本地名儒,道光八年的进士刘炳文门下。 那帮村距离庆丰村倒是近一些,只有五六十来里路。 石家是那帮村第一大户,在附近的奇石墟有产业,开设有炭行。 奇石墟距离庆丰村更近,只有二十来里路,石家兄弟在本县是出了名的古道热肠,就学时他们关系就很好,找他们帮忙可行。 彭刚打定主意正要和弟弟商量着去找石家兄弟帮忙,脑海中闪过的一段记忆犹如一道晴天霹雳,将他定在原地。 去年彭刚通过县试成为童生时,石家兄弟第一时间登门道喜祝贺。 彼时原主正得意忘形,有些飘飘然,义正辞严地劝说石家兄弟不要信歪教,入歧途,更不要拜什么洋人的劳什子上帝,要拜就拜文昌帝君和魁星帝君。要像他一样走正道,好好读圣贤书,走科举正途。 文昌帝君和魁星帝君即中国古代主持文运功名的星宿,传闻可佑庇求取功名者才思敏捷、文思如涌、科考连捷高中。 两广迷信之风甚重,信此二君者难以计数。 原主家中就立了文昌帝君和魁星帝君的画像早晚奉拜。 以求文昌帝君和魁星帝君保佑他中童生,中生员,中举人,中进士,再点翰林。 尤其是在中童生后,原主一度认为是文昌帝君和魁星帝君显灵,到死都深信不疑。 石家人都已受洗入了拜上帝教,拜上帝教又唯一神独尊,只能拜上帝这一尊唯一真神,其余神仙皆为妖邪,哪里还听得进原主的话? 心高气傲的原主恼羞成怒,当着众人面狠狠羞辱奚落了石家兄弟一番。 气得石家兄弟当场和原主断绝关系,不欢而散。 真是造孽啊! 人家未来是当王的命,你一个小小童生替人家的前程操什么心?! 想到此处,彭刚自甩耳光的心都有了。 大好的开局和前程就这么被原主亲手断送! 太平天国的首义五王有两个和彭家有交集,这泼天的机遇,彭家愣是连一个都没接住。 要么告官请本地父母裁决? 这个想法只在彭刚心中一闪而过,便被否决了。 这是人治时代不是法治时代,且不说道光年间大清早已吏治崩坏,腐败不堪。 皇权自古不下乡,清官难断家务事。 清朝基层的民事纠纷,基本都是当地乡绅族长自决。 庆丰村最大的乡绅是土家小地主周凤章,彭刚的二哥彭勇四年前因争夺水源失手打死了周家长房,至今仍在潜逃。两家由此结下仇怨。 彭家的族长是彭先仲,让这两人裁决,不如现在直接将家产乖乖双手奉上。 喝粥尿多,尿意来袭的彭刚来到后院的菜地小解,瞅见五妹彭敏扶着猪圈的围栏哇哇大哭。 “怎么了?” 彭刚上前关切地问道。 “猪崽子!六头小猪崽子全让人给抱走了!”彭敏向彭刚哭诉道。 “我们家已经杀了口公猪让他们吃,他们还抱走我们家的猪崽子,一头小猪崽子值一吊半的钱呢!” 彭刚探头一看,猪圈内果然只剩下一口黑漆漆的老母猪,六头小猪崽子全都不见了。 本家没抬走这口老母猪,肯定不是因为良心发现。 族长彭先仲有六子,六头小猪崽子正好一房分一头。 而一口老母猪,可就没那么好分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彭刚还没安抚好哭哭啼啼的彭敏,牛棚那头又传来动静。 “放下!这是我们家的牛!” 只听得彭毅对牛棚中一道鬼鬼祟祟的黑影厉声呵斥道。 “哼!你们家的牛?胡说!”那道鬼鬼祟祟的黑影轻蔑地冷哼了一声,道。 “这牛是年前我们家借给你们家的!” 面对对方的颠倒黑白,彭毅气不过,上前指着牛屁股争辩道:“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牛屁股上还烙着我阿爸的名字!” “你凭什么在我家水牛的屁股上烙你阿爸的名字啊?” 对方连牛屁股上的信字都懒得瞧上一眼,暗偷不成便改明抢,牵着牛大摇大摆地往院门处走,丝毫没有把彭毅放在眼里。 彭毅一个箭步上前和对方抢牛,可一个十四岁,身体还没长开的半大小子哪里是一个成年人的对手? 很快就被对方轻松推搡开,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彭刚见状抄起一根扁担,疾步向前,狠狠往对方脑袋上砸去。 黑影应声而倒,凑至近前,彭刚这才认出偷牛贼是族长彭先仲家的长房。 第3章:上梁不正下梁歪 “有气,还没死。” 彭刚伸手探了探长房的鼻息,长舒一口气。 他身材高大,体格壮硕,自小半耕半读,虽未曾习武,却有着一身蛮力。 幸亏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要是身体完全恢复,这一扁担下去,八成要出人命。 他盯着像死狗一样躺在泥地上的本家长房,心下有了主意。 彭刚搀扶起彭毅,兄弟两人七手八脚地将长房拖进后堂,堵上嘴,结结实实地绑给在后堂的杉木梁柱上。 有本家长房这个人质,就算族长彭先仲那个老登狗起跳墙,也能多拖延一段时间。 刚捆完长房,便见彭敏进来拉着彭刚的袖子说道:“阿哥,有人在摸咱们家的鱼塘里的鱼。” “几个人?”彭刚撸起袖子问道。 “就一个。”彭敏擦擦眼泪答道。 “妈的!咱们家的男丁还没死绝呢!吃绝户也不是这么个吃法!” 听到对方只有一个人,彭刚二话没说操起扁担往鱼塘赶。 只一溜烟的功夫,就把浑身湿漉漉的摸鱼贼扛了回来。 半夜来他家鱼塘偷摸鱼是本家的四房。 摸鱼摸得正起劲的四房看到穿着寿衣的彭刚出现在身后,以为撞鬼了,直接被吓晕倒,彭刚连扁担都没用上。 绑了四房,彭刚又折返回鱼塘把四房摸的大半竹筐鱼背了回来。 喝粥饱得快,饿得也快。 回卧房换身干净衣服,再在外头套上件不是很合身的麻衣,彭刚带着弟弟妹妹来到厨房拾掇了三条肥大的鲫鱼,就着切好的三根萝卜炖汤喝。 翌日,晨曦微露,本家三十来口人有说有笑地举族前往村口的彭刚家,准备继续瓜分彭刚家的家当。 村口的九亩上等水田是彭刚家最好的一处田,鉴于此,彭刚的高祖父才把宅院建在村口。 彭刚父子二人年前便染疫在床,无法下田。彭家的田是彭毅请他们家的韦长工代为春耕。 田间没看到韦长工的身影,本家三房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阿爸,昨天就没瞧见他们家的韦长工上田,韦长工不会是去给平在山的那帮烧炭佬通风报信去了吧?” “一群烧炭佬而已,有什么好怕的?”五房不以为意,对彭刚的外祖家嗤之以鼻。 一群无权无势,连他们都不如的泥腿子,能掀起什么风浪? 彭先仲拈着他的山羊胡说道:“话虽如此,那帮烧炭佬终究是个麻烦。彭信家的老四脾气倔的很,既然他软的不吃,今天咱们就跟他来硬的! 为免夜长梦多,今天无论用什么法子都要找到他家的田契,让这小子画押!咱们彭家人的田,不能让外姓人染指!” 本家一行人像进自己家门一样,闯入彭刚家的院子。 本家人翻墙而入的时候,彭毅正伤心欲绝地抱着他的松狮犬哭。 一晚上没听到松狮犬叫唤,他连觉都睡得不踏实,天刚蒙蒙亮就在院子里四处搜寻他的爱犬,直到在离牛棚不远的墙根发现松狮犬的尸体。 这条狗是他从小养到大的,早已经养出了感情,彭毅平日里把它当做半个家人看待。 不消说,他的狗肯定是昨晚长房摸进来偷牛的时候给毒死的。 看到本家人再度上门,彭毅放下手中的狗尸,挡在他们面前,冷声下了逐客令:“昨天我们家该尽的礼数都尽了,我阿爸生前是个喜欢清净的人,各位请回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哪有把自家人往外赶的道理?”彭先仲长辈的身份居高临下地教训道。 “没有本家帮衬,你阿爸和三哥的后事张罗的起来?” “本家的帮持我铭记于心,择日必登门致谢,你们都走吧。”彭毅攥着小拳头说道。 “既然要谢,择日不如撞日,过了今日,你就是五叔的孩子了,五叔将你养大成人,你给五叔养老送终。”五房把住门冲着彭毅咧嘴,露出不怀好意的笑。 “好孩子,告诉阿爸,咱们家的田契你藏哪儿了?” 彭毅察觉到今天来的都是本家的人,连见证的中人都没带,心知本家人今天要对他用强,吓得撒丫子往灵堂方向跑。 本家人自然是穷追不舍,跟着追到前堂。 彭刚听到前堂传来的动静,掀开白幔从后堂走了出来。 本家人看到一身素衣,腰间系着一根麻绳的彭刚骤然出现在前堂,冲在最前头的几个本家仔被吓得一个趔趄被门槛绊倒,摔了个狗吃屎。 “鬼啊!” “诈尸啦!” ...... 大白天见鬼的本家人被吓得七荤八素,纷纷往门外挤。 姜到底还是老的辣,彭先仲厉声呵斥道:“大白天的,哪里有鬼?!没见他呼着热气吗?这是大活人!” 被彭先仲这么一喝,本家人这才反应过来,重新壮起胆子转过身。 “长兄如父,我的弟弟妹妹自当由我抚养,不劳你们费心。”彭刚没有本家人好脸色,板着一张冷脸说道。 “从我家拿的东西,我奉劝你们乖乖送回来,免得后悔。” “血口喷人!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拿你们家东西了?!” 被揭了短的五房恼羞成怒。 昨天本家搬彭刚家的家具,就数他五房受益最大,得了最值钱的五斗七星柜。 “我三哥是刘先生的学生,认识县里很多相公!快把我们家的东西都还回来!” 看到本家五房吃瘪,刚刚退到彭刚身边的彭毅突然有了底气,指着本家人说道。 彭毅此话一出,彭刚清晰地察觉到彭先仲那个老登眼中露出一丝杀意。 不会说话就别说! 彭刚心里暗暗叫苦。 除了弟弟妹妹和本家人,村里其他人还不知道他死而复生的事情。 彭先仲那老登要真心一横,发狠把他活活打死,真还就是死无对证。 “我家人丁稀薄,这么多田耕不过来。” 彭刚眼珠子滴溜一转,急中生智道。 “既然本家的族叔伯们如此古道热肠愿意帮衬我们家,我也不能把大伙的好心当驴肝肺。 这样吧,建哥,你们二房男丁最多,田又少,我把门外那九亩水田的田皮,连同牛棚里的那头水牛都给你。 看在我们都姓彭的份上,租子我每年只收你一成可好?” 本家诸房中,二房人丁最为兴旺。 只是二房人丁虽旺,二房的人却都比较质纯,没有主见。说难听点就是脑子不太灵光,很容易被人牵着走。 “好啊!”二房见有这等好事忙不迭点头答应下来,生怕答应晚了彭刚把这好事给了其他房。 好事单落座二房头上,其他几房瞬间不乐意了。 “不行!凭什么好事都让你们二房占了?” “我们五房人少,水牛应该归我们五房!” “那是族田!我们六房也有份!” ...... 上梁不正下梁歪,彭先仲为长不尊,连有男丁的同族绝户都吃。 他们家的家风自然不会正到哪里去。 彭刚只是略加挑拨,本家几房便争执厮打成一团,谁也不服谁。 很快,见本房男人吃了亏,各房女眷也相继加入战斗,抓男人的辫子,扯女人的衣服,挠小孩的脸。 一时间,彭刚的小院子里鸡飞狗跳,好不热闹,场面彻底失控,连彭先仲都劝不住。 眼下正是春耕时节,院子里的动静很快吸引来清早上田浸种布秧的村民。 广西民风剽悍,打架斗殴很常见。 不过亲兄弟打架基本都是关起来门来打,家里打得再凶,出门表面上仍要表现得和和睦睦、兄友弟恭给外人看。 像彭家亲兄弟这样当众大打出手的情况非常罕见。 看热闹是人类的天性,没一会儿,彭家兄弟打起来的消息便在整个庆丰村传开。 不少好事的村民甚至端着碗,搬来凳子草墩坐在彭刚院前,扒拉着碗里的稀粥,看着大打出手的彭家亲兄弟下饭。 第4章:兄友弟恭 “彭家兄弟又打起来啦!” “啧啧啧,一群窝里横的后生仔。” “前年彭家和刘家争水有这股子狠劲,彭家在后山的水源,也不至于让刘家强占了去。” “真给咱们说客话的丢人!” “往上数六代都是同一个爹生的,彭先仲家和怕彭信家差别怎么就这么大?” “瘟神也是缺心眼,彭先仲家那么缺德,怎么没找上彭先仲家,偏偏赖上了彭信家? 诶~彭信家多好的一家子的人啊。家里的顶梁柱逃命的逃命,死的死,剩下两个半大的娃儿,又摊上这么一群没良心的族人,往后的日子......” “咦?那不是彭相公吗?”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昨天我还亲眼看见他躺在棺材里!莫不是看走眼了?” “是他,是他,瘟神还是留了一个心眼的,没把他也带走。” ...... 庆丰村的村民们围在彭刚家的院子里一边观战,一边对彭家人评头论足。 有眼尖的村民注意到了鹤立鸡群的彭刚,惊得连手里的碗都掉落到了地上,红薯片掺米捣拌而成的紫色糊粥撒了一地。 晚清时期,由于人口激增,人地矛盾加剧,乾隆中期人均耕地尚有4.25亩。 及至道光末年,人均耕地已不足2亩。 康熙年间的米价是每石八九百文,嘉道年间米价已经猛涨至每石三千文,这还只是正常时节的粮价。 逢荒季灾年,粮价只会更高。 清廷为应对粮食危机,给出的解决办法是传谕各省,广种番薯充饥。 广大民众被迫依赖红薯、玉米等高产低营养作物维生。国民身高随之降至历史低位。 彭刚放眼望去,庆丰村的男性村民身高普遍在163公分上下。 他173公分的个头在人群中确实比较扎眼,想不注意到他都难。 亲耳听到有村民在议论自己,彭刚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他的父亲彭信早年间当过村里的塾师,他们家在庆丰村的风评素来不错。 这么多村民目击到他还活着,彭先仲一家子对他下黑手之前可得好好掂量掂量,事后能否堵得住悠悠众口。 让这些村民站出来对他们兄妹施以援手肯定没戏,但说几句公道话,还是能够做到的。 “一群蠢货!你们都被这小子给耍了!动你们的脑子好好想想!谁家租子只收一成?开养济院啊? 你们还要继续让全村人看咱们家笑话吗?!我们彭家的脸都让你们给丢尽了!” 彭先仲目光扫过鼻青脸肿的彭家兄弟、衣衫不整的彭家媳妇,气得顿足道。 彭刚憋住笑,这一家子人当真是兄友弟恭,对自家兄弟下手这么狠也就罢了。 离谱的是互殴小半天居然都没发现少了长房和四房。 当然,也可能是早就发现了就不明说。 少来两房人,余下四房还能多分一些他彭刚家的家当。 “你敢戏耍我们兄弟!” 后知后觉的本家兄弟们难得团结了一回,意识到被耍,顾不上伤口处的疼痛,气势汹汹地扑向彭刚要找回颜面。 彭刚将吓得瑟瑟发抖的彭毅护在身后,丝毫没有退缩惧怕的意思:“怎么着?这么多乡里乡亲看着,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还想杀了我不成?我可是染瘟的人,谁再往前走,保不齐这瘟病就过在谁身上。” 换做是平时,以彭刚的体格完全不怵这些个带伤的本家子弟。 可他大病未愈,身体还比较虚弱,动起手来肯定要吃亏。 听彭刚这么一说,前一秒还气势汹汹,恨不得将彭刚生吞活剥的本家仔们对彭刚这个瘟神避之不及,主动往后退了几步。 感染瘟疫可不是闹着玩的,真的是会死人,弄不好还会过给家人。 他们很眼馋彭刚家的田产,但比起田产,他们更惜命。 彭先仲瞥了一眼自己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又眯着他那对三角眼窥向将前堂后堂隔开的两片白幔缝隙处。 他似乎发现了什么,让本家仔们都先退出前堂。 “我家长房和四房是不是在你这里?” 本家仔们都退出去后,彭先仲冲着彭刚厉声喝问道。 “你们全家不都守在我家等着吃我家的绝户吗?”彭刚冷冷道,现在想起少了两个儿子了? 彭先仲疾步走向后堂,果然看见大房和四房被破布堵住嘴,一左一右地捆在后堂的两根梁柱上。 彭先仲伸手就要给大房松绑,跟到后堂的彭刚抽出腰间的牛尾短刀架在长房的脖子上。 “彭刚!你敢行凶?!你就不怕过堂吃官司吗?!”彭先仲气得涨红了脸。 “官司?他们两个是我昨晚抓到的贼,人赃并获,确实要吃官司。”彭刚嗤笑一声,道。 “你血口喷人!” “你的儿子什么秉性,你这个当老子的比我更清楚。” “我要抓你见官!” “见官?今日这么多乡亲在这里做见证。我还是刘先生的得意门生,你觉得见官后县尊大人会更相信谁的说辞?” “彭刚!你不要太过分!我是你族长!”气急败坏的彭先仲指着彭刚的鼻子骂道。 “彭先仲!过分的是你们本家!我和我弟弟从始至终都没主动招惹过你们。”彭刚驳斥道。 封建时代要避君主尊亲讳,直呼尊长姓名是非常失礼的行为。 但尊重是相互的,既然彭先仲为老不尊在先,彭刚也没必要尊重他。这种道德人品败坏的人不值得尊重。 “你想怎么样?” 冷静下来的彭先仲逐渐恢复了一丝理智,态度也软了几分。 彭刚说得也在理。 这事本就是他们本家理亏。 闹到县衙对簿公堂,县尊多半是会倾向于站在彭刚这边。 “带着你们本家人全部滚回去,把不属于你们本家的东西一件不少地给我还回来。”彭刚说道。 “放了他们,一切都好商量。”彭先仲的态度软了下来,已没了先前的强硬。 “没得商量!你大可宽心,我是有大好前程的人,你的两个贱儿子还不值得我惹上人命官司。”彭刚一口回绝道。 放了他们?想得美,以你们本家聊胜于无的信誉,放了他们你们出尔反尔怎么办? “我阿弟身上的伤是你们弄的,你们本家六房,每房赔一吊钱给我阿弟当诊金,我家的狗是你的长房毒死的,也要赔三吊钱。 你若赔了这九吊钱,此事我便与你私了。” 既然本家都欺负到他家里来了,彭刚自然是不打算善了。 该赔的东西,他们得赔。 “六吊钱的诊金?你他娘的要请御医啊?”彭先仲怒叱道。 他总觉得彭刚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以前的彭刚文质彬彬,铜臭味可没这么重。现在怎么开口就是九吊钱? 彭刚家的狗养得好,倒是值三吊钱,至于六吊钱的诊金,彭先仲是闻所未闻。乡下请个远近闻名的游医上门治疗诊金顶破天也就一吊钱。 “嫌多?”彭刚诡谲一笑,说道。 “你们还把我家阿妹吓尿床了,我还没问你要我家阿妹的诊金呢。” “九吊钱就九吊钱!我们赔你!”彭先仲生怕彭刚变卦继续狮子大开口,也不讨价还价了,赶紧答应了下来。 “滚吧!”彭刚不耐烦地朝面前这个碍眼的老登挥挥手。 彭先仲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灰溜溜地从后堂退出来。 瞅见彭先仲从后堂出来,六房腆着脸迎上前,喜出望外道:“阿爸,他们画押了?” “画你妈个头!”憋了一肚子邪火的彭先仲赏了六房一个大耳刮子,“还愣在这里做什么?!等我雇轿子抬你们吗?回家!” 本家人走后,看热闹的村民也陆续散了,彭刚的耳根难得享受了一回清净。 他收起刀把已经被汗水浸湿的牛尾短刀,正要关上院门,却见两个蓬头垢面,衣不蔽体,瘦骨嶙峋,赤着脚的十五六岁少年出现在他面前。 彭刚以为是上门要饭的叫花子,正要喊彭毅拿两个红薯来将他们打发走,其中一个拎着菜篮子,眼眶湿润的叫花子率先开了口:“彭相公,我们想给彭先生磕个头。” 第5章:恩情 好一会儿,彭刚才从原主散碎的记忆中,搜寻到关于眼前这两人的信息。 原来是村尾陆家的陆勤、陆谦两兄弟。 他们本来还有一个叫陆俭的弟弟,不过三年前还是四年前的冬天饿死了。 那年年关前他老爹彭信还帮陆俭写过墓碑,所以彭刚才有那么一点印象。 说是墓碑,其实不过是一个写着名字的木牌罢了,估计现在木牌上的名字早已经被雨水洗刷干净,没留下一丝痕迹。 早年陆家兄弟闲暇时常到私塾外偷学,其他塾师会赶他们走,唯独彭信当塾师的时候不仅没有赶他们走,任由他们在窗外旁听,还给他们兄弟三人起了像样的名字。 这兄弟俩估摸着是记着彭信的恩情,特地来给彭信磕个头道别。 “进来吧。”彭刚让他们进来。 陆家两兄弟朝着后堂的方向就要跪下。 彭刚一把拉住他们:“哪有学生在隔着墙给先生磕头的道理,进去见你们先生最后一面吧。” 陆家兄弟非常诧异地看向彭刚:“我们身上脏,怕污了彭相公的屋子。” 陆家兄弟知道彭刚平素是一个很爱干净的人,担心弄脏了他家的屋子。 “这里不脏就行。”彭刚指指自己的心窝,引陆家两兄弟至后堂行礼。 磕过头,陆勤将菜篮子里的菠菜和春萝卜拿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供桌上。 庆丰村占田者十无一二,佃田者十之三四,无田可耕者十之四五。 陆家兄弟便属于十之四五的无田可耕者,只有一片三分大小的菜地。 显然,一片三分大小的菜地是没办法维持两兄弟最基本的生活。 陆家兄弟靠着农忙时给人打短工,农闲时到附近的墟集打杂乞讨。 这才勉勉强强苟延残喘到现在。 供桌上的菠菜和春萝卜,恐怕是他们唯一能够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菜的品相很好,一看就是用心精挑细选过的。 陆家两兄弟虽然脏兮兮的,菜却是洗得非常干净,连萝卜上都找不到丁点泥。 看着陆家兄弟精心送的菜蔬,想到昨天在他家大吃大喝,今天还要夺田契的族人,彭刚心中五味杂陈。 他让彭毅上二楼的粮仓取两斗米下来。 农村人是有多少钱办多少事,彭刚所在的主屋有两层,不过二楼只有左边这一半铺了木板,隔出两个房间。 一间当粮仓用,另一间当书房用。 故而陆家两兄弟在一楼也能看见彭毅上楼去库房取米,连忙摆手表示这米他们不能收。 彭刚不由分说,把装着两斗米的麻袋塞给陆家两兄弟。 “彭相公,太多了,这些菜在奇石墟最多也只值六升米。”陆勤有些不安地推辞道。 “等操办完我阿爸的后事,我想雇你们两个做工,这两斗米和这两尾鱼,就当是我给你们的定钱。”彭刚又从木盆里抓出两尾鱼送给他们。 陆家兄弟谢过彭刚,来到前院,掏出怀里的木碗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将洒在地上的糊粥拾进木碗里。 彭刚别过头,不忍继续看,轻轻慨叹一声询问彭毅道:“阿弟,田契你藏哪儿了?” “藏在牛棚的干草堆里,三哥要看?”彭毅说道。 彭刚点点头。 只一溜烟的功夫,彭毅便取来一个带锁的樟木盒子,并把钥匙一并交给彭刚。 陆家兄弟走后,彭刚关上院门,带着彭毅上二楼的书房清点家产。 他们家最值钱的资产是十七亩水田,其中有九亩是上等水田。 九亩上等水田是他们家最为集中的一处田产,也是他老爹彭信时常念叨的他们家的命根。 剩下的八亩水田为中等水田,位置较为分散,其中半数还在邻村。 十六亩旱坡地的分布更是零散,东一块,西一块,最大的一处才不足六亩,最近的一处在庆丰村,距家不到二里地。最远的一处,远在三十来里外的蒲塘。 贵县上等水田的时价是十二两左右,普通的水田时价普遍在每亩七八两的样子。 旱坡地不怎么值钱,四两左右一亩。 粗略估计,他家的田产市场价值大约为二百三十两上下。 不过着急典卖的话,按照大清地主老财的揍性,能卖上一百五十两都算是他们给子孙后代积德了。 宅院呢? 印象中去年邻村一个破落户卖出的宅院和他家宅子差不多,当时是卖了七十两。 他家的宅院市场价估计差不多也是六七十两的样子。 当然,和田产一样,市场价六七十两不代表就能卖上六七十两。 家里的两头大牲口,也就是水牛和母猪,市场价多少他还真不大清楚。 现钱方面,家里这三个月来又是看病驱魔,又是操办葬礼,前前后后拢共花了三十六两白花花的银子,余银所剩无多。 仅存三两二钱的碎银子和两吊半铜钱。 幸好他家家底还算殷实,没有积欠,没有借印子钱,也就是不欠满清朝廷的赋税,没借高利贷。 他家反而还放给韦长工一笔刀耕钱。 说是钱,其实就是去年春耕时借给韦长工的三石米。 约定春借三石米,秋还五石米,韦长工逾期没有还清,拖到了今年。 韦长工自家一亩六分水田的田契还抵押在这里。 这个刀耕钱似乎有点低,印象中,贵县的刀耕钱普遍是春借一石,秋还三石。 心黑一点的土豪劣绅,例如贵县最大的客家地主丘古三,刀耕钱是春借一石,秋还五石。 一旦逾期,抵押的土地直接没收了不说,刀耕钱还得照还不误。 还不起?想当老赖不还? 那怎么行?你不还,我不还,丘老爷还怎么纳妾娶九房? 还不起就卖儿卖女,把自个儿卖给丘老爷,男充护院,女充浣衣,一辈子给丘老爷当牛做马。 日暮时分,难得安静了大半天的院门再次被叩响。 彭刚不知何人此时造访,彭毅昨晚才告诉他,平在山的烧炭工舅舅最早也要明天才能赶到庆丰村,来者肯定不是他舅舅。 他现在无依无靠,身体又虚弱,不敢放松警惕。 彭刚揣上牛尾刀,紧了紧腰间有些松的麻绳来到院门前。 透过院门的缝隙看清访客的脸后,彭刚这才展颜打开院门迎客。 “冯先生,达开兄,祥祯兄,快快请进!” 来客有七人,彭刚只认出其中三人,其余三人则有些面生,一时叫不出名字。 冯云山路过奇石墟,一听说彭家父子双双染疫病亡的消息,想到昔日落魄之时曾受过彭信接济收留,遂买了花圈、冥钱、又写了两副挽联登门吊唁。 石达开本不想来,但念及昔日同窗之谊,死者为大,也放下那段不快的往事驰马赶到庆丰村。 看到彭刚好端端地站在他们面前,冯云山、石达开、石祥祯都感到非常诧异。 “你还活着啊!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石达开把手中已经用不到的挽联往边上一丢,激动地抓着彭刚的手臂,喜不自胜道。 “鬼门关走了一遭,上帝见我可怜,又把我带回了人间。”彭刚笑道。 冯云山和石达开等人皆不置可否,这些人都是拜上帝会的核心成员,而非底层信众。 底层拜上帝会信徒确实很多是真的笃信天父天兄和天堂的存在。 至于高层,恐怕只有洪秀全一人相信自己臆想的世界真实存在。 比起对拜上帝教,对天父天兄们的虔诚之心,天国高层们的野心更为炽热。 第6章:冯云山与石达开 彭刚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几位来客,粗看过去他们就是一群平凡的普罗大众,无甚异于常人之处。 如果不是后知一百七十余年,他很难将这些人同三年后搅得大清半壁江山天翻地覆,撼动满清统治根基的太平天国领袖联系在一起。 冯云山向彭刚介绍了他身边的卢六,石达开则向彭刚介绍了另外两位他感到面生的石家兄弟:石镇仑与石镇吉。 冯云山穿着一袭蓝靛泥染就、已经褪色包浆的土布长衫,皮肤黝黑,两手布满老茧,眉宇之间透露着一股书卷气,有几分儒雅。和后世影视作品中的形象出入不是很大。 至于石达开,真实形象与后世影视作品中的形象差距很大,甚至可以说颠覆了彭刚心目中石达开的刻板形象。 石达开只比彭刚大一个月,非常年轻。 他肤黑如炭,有点瘦,脖子很长,嘴有微须,颧骨突出,脑袋有点尖,模样说不上丑也谈不上俊俏。 石达开身上也有一股书卷气,和冯云山不同的是,石达开的书卷气夹杂着几分江湖气。 石达开在石家兄弟中年龄也偏小,可他能拿主意,有主见,似乎天生有着一股领袖气质,因此比石达开年长的兄弟乃至长一辈的叔伯都乐意听石达开的话。 上帝二字从彭刚口中说出,冯云山和石达开等人都感到有些诧异。 以前的彭刚对拜上帝教的态度十分反感排斥。拜的是文昌帝君和魁星帝君,对上帝根本就不屑一顾。 或许是突遭厄难以致性情大变吧。冯云山和石达开也没往别处想。 彭刚携来客披着斜阳进屋来到后堂。 冯云山在彭信的灵前缅怀悼念了一番,石达开是冲着彭刚来的,和彭信不熟,但出于尊重还是跟着冯云山一同吊唁死者。 趁着冯云山和石达开在灵堂吊唁的间隙,彭刚提刀来到猪圈。碰见正在找地方栓马的石镇仑与石镇吉兄弟。 两人是石达开的堂兄,都没怎么读过书,但有一身好武艺,唯石达开马首是瞻。 养马每年少说要花七八两银子的草料钱,要是马再生个病,要花的钱更是没有定数。 彭刚家世代务农为生,养马又贵用处又不大,还容易遭马贼惦记,故而没有养马。 “栓牛棚那儿吧,正好牛棚还有些草料可以喂马。”彭刚指了指八九步开外处的牛棚说道。 两人谢过彭刚,牵着马朝牛棚走去。 对着猪圈里的哼哼叫的黑母猪,彭刚有些发愁,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后世他杀过猪,不过基本上都是给长辈打下手,没有独立杀猪的经验。 “石家兄弟,劳烦搭把手。”彭刚喊栓好马的石镇仑、石镇吉兄弟来搭把手。 石镇仑、石镇吉两兄弟性子耿直,见彭刚要杀猪便兴冲冲地迈进猪圈将猪摁住。 不得不说,两人的力气是真大,徒手就能将一头两百四五十斤的母猪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石达开看到彭毅在院子里垒石做灶,彭敏拖着洗净的大木盆出屋,又听得猪圈传来的动静,急忙出来查看情况。 “使不得!快住手!”石达开制止住彭刚。 “有何使不得?难道你我二人的同窗情谊,还比不上一头猪?”彭刚说道。 “你和冯先生,还有诸位兄弟远道而来,家里头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们。” 听彭刚这么说,石达开不再阻止,撸起袖子上前帮着将猪抬到主屋前的血盆上。 彭刚照准猪喉咙一刀而进,可他毕竟不是专门的杀猪匠,缺乏经验,没把血管切干净,血水只是断断续续地滴流进血盆。 “彭相公,这种粗活还是让我这种的粗人来做吧。” 石镇吉呵呵一笑,从彭刚手里接过刀,轻描淡写地将刀往嗷嗷直叫的黑母猪脖颈处一刺。 血水果然流得更加通畅了,母猪哀嚎一阵后便没了动静。 卸下门板分解处理好猪肉,已是月上梢头。 夜色如银,晚月似钩。 农业时代的乡村夜晚安静的出奇,静的只能听见草地里传来的虫鸣,锅水沸腾的声音。 煮好肉炖完鱼,彭刚又从地窖里抱出一坛家酿的米酒招待客人。 石镇仑、石镇吉和卢六看到有肉有鱼还有酒,眼睛都直了,不住地称赞彭刚大方。 众人就在院子里喝酒吃肉,非常尽兴。 彭刚三兄妹还处于守灵期间,不能喝酒,只能一面食鱼啖肉,一面看着其他人划拳谈笑。 冯云山和石达开在略略喝了几杯便放下杯筷,和彭刚交谈。 交谈的内容无非是冯云山和他父亲的一些往事,以及安慰彭刚兄妹。 太平天国首义五王的基本盘各不相同。 西王萧朝贵和东王杨秀清的基本盘是紫荆山的烧炭工、矿工兄弟和江湖朋友。 北王韦昌辉是桂平县每年能收租上万石的客家大户,基本盘是厚实的家底。 翼王石达开是那帮村说一不二的人物,基本盘为七八十来号团结一心的兄弟叔伯以及那帮村好勇斗狠、经常参加械斗的五百来号村民。 冯云山是外来户,在广西本地没有任何根基,他的基本盘是亲手拉拢发展的忠诚信徒,核心班底是浔州府入会的小知识分子。 说得再确切一些,即和他冯云山一样科举失意不得志的小知识分子。 愿意接触拜上帝教,同为塾师出身的彭信在冯云山眼中是不可多得的好苗子。 所以此前冯云山一直想吸引彭刚的父亲彭信入教,只是彭信踌躇不定,下不了决心,入教之事便不了了之。 彭刚也属于小知识分子,冯云山很想发展彭刚入教,可想到彭刚家遭罹难,尚在守孝期间。 现在开口和彭刚说这些事情有趁人之危之嫌,遂只谈些日常琐事闭口不提拜上帝会的事情。 太平天国固然有着诸多的缺点,可毕竟是两百多年来唯一一次撼动满清统治根基的农民运动。至少比白莲教和天地会靠谱。 19世纪中叶,满清对华夏大地的统治只是松动,还未到崩解的程度,想成事还是要借助太平天国席卷半壁江山之势。至少在前期需要借势。 “冯先生,我阿爸生前的最大憾事是未能受洗入教。他临终前嘱咐我们兄妹,希望我们兄妹能够接受上帝的感召,信奉世间独一真神,受洗入教。” 彭刚主动提出受洗入教的申请。 “冯先生若不弃,还望冯先生为我洗礼。” 此时彭刚入教的目的和绝大多数归附拜上帝教的客民们一样,非因信仰,而是希望得到拜上帝教的庇护,保住家产。 至于造反改天换地的宏大理想,还要往后稍稍。 第7章:洗礼 道光二十四年春(1844年),冯云山、洪秀全、冯瑞嵩、冯瑞珍四人离乡传教。 冯瑞嵩、冯瑞珍两人半途因受不了风餐露宿、路途跋涉之苦,最先退出。 寄居贵县赐谷村表兄家的洪秀全因忍受不了表兄家的清贫生活,以不忍拖累表兄为由,只坚持了三个月便灰溜溜地回到广东。 唯有冯云山一人咬牙渡黔江、跨渌水、深入紫荆山区,脱下长衫,换上短褐,白天为人锄地割草、挑担烧砖、放牛拾粪为生,晚上和当地烧炭工、短工同棚而眠,传道布教。这才打开传教局面,吸引到第一批信徒。 目下拜上帝会能够在浔州府开花结果,拥有四千余信众,冯云山当居首功。 在广西传教布道的四年间,三教九流的人冯云山都接触过。 他是一等一精明的人,彭刚完成父亲遗愿的说法,冯云山自然是不会轻信的。 “你阿爸生前入教是想为你们兄妹消灾祈福,希望你们兄妹一辈子无病无灾,平平安安,祈求上帝保佑你科考顺利。”冯云山没有马上回应彭刚的入教请求,只是和彭刚双目对视,一字一顿地说道。 “入教不是小事,你入教也是为了这些吗?” 冯云山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彭刚,盯得彭刚很不自在。 彭刚没有躲闪,泰然自若地迎着冯云山带着质疑和不解的目光,掷地有声地回应道:“阿爸生前未能完成的遗愿,我自然是要替他完成,将弟弟妹妹抚养长大,以慰阿爸的在天之灵。 教主所著三部原道之书,我已拜读过。 凡人肉体凡胎,难免染病。世道浑浊,难免横遭灾祸。 然仙凡有别,纵使天父天兄在天上对凡间作恶的妖邪看在眼里,终究不能过多地插手干预。 我愿投身入教,听从天父天兄感召,涤净世间妖氛,扫清天下污浊。 使凡间的兄弟姐妹皆病有所医,灾有所济,田有所耕,饿有所食,劳有所得,老有所养,住有所居,学有所教,弱有所扶。” 拜上帝教是冯云山亲手发展起来的,四年来他在广西亲亲自引导入教的信徒不下千人。 冯云山早已练就一身洞察人心的本领,哪些人是真心入教,哪些人是投机取巧,他能轻易识破。 直觉告诉冯云山,彭刚的这番话是发自肺腑的,尤其是当彭刚说出要让凡间的兄弟姐妹皆病有所医,灾有所济等话语时,眼神之灼热炽烈,是没办法装出来的。 只是冯云山总觉得眼前的彭刚与他以前所接触的彭刚判若两人,以他的识人之能竟看不穿彭刚。 “好一个荡涤世间妖氛,扫清天下污浊。让凡间的兄弟姐妹皆病有所医!灾有所济!”冯云山也有些被彭刚的话所鼓舞,拍腿赞道。 传教以来只有他鼓舞别人的份,反向被人鼓舞,这还是头一遭。 “不想你还有这等胸襟!”石达开非常振奋,“入了教,咱们就是真兄弟!我等兄弟齐心!定能涤净世间妖氛,扫清天下污浊!” “如此说来,咱们以前不是真兄弟了?”彭刚笑道。 “以前也是兄弟。”石达开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皮,难得显露出他的少年心性。 “入了教,咱们不仅是可以交心的兄弟,还是能过命的兄弟,亲上加亲。” “准备准备,我这就为你洗礼。”冯云山非常高兴,没想到此行竟然还有意外收获。 拜上帝会教众虽多,可像石达开、彭刚这样既有学识,又有眼界的教众却是凤毛麟角。 而对于大清的读书人,拜孔圣人比拜上帝耶稣更有吸引力。 拜上帝会的洗礼仪式是洪秀全从广州的美利坚教士罗孝全处偷师改进而来。 虽然罗孝全认为洪秀全信仰不诚,心术不正,过于看重钱财私利,拒绝为洪秀全洗礼。 但洪秀全见过罗孝全给其他人洗礼,学了点基督教洗礼的流程,自己给自己完成了洗礼。 拜上帝会的洗礼仪式杂糅了部分基督教教义与中国本土宗教仪式。 主要流程包括唱赞美诗、签焚忏悔书、浇水洗头、喝茶等环节。 不同教众入会的洗礼仪式繁简有别。 寻常教众,拿瓢水浇个头就算完成洗礼入教了。 显然冯云山没有将彭刚视作寻常教众。 他庄重肃穆地布置好神台,找来两支蜡烛置于神台之上,旋即亲笔写好忏悔书并让彭刚在忏悔书上签名。 签名毕,又要求彭刚当众朗读,焚化忏悔书,表明已将忏悔之意传达上帝。 彭刚一一照做。 做完这些,冯云山让彭刚弯下腰,举起一瓢清水缓缓倒在彭刚头上,边倒边神神叨叨地念着:“洗净往日罪恶,除旧生新。” 最后冯云山递上一杯经过他开光符水茶,要求彭刚一饮而尽并宣誓不拜邪神,不做恶事。 正在进行洗礼仪式的彭刚等人并不知道一群不速之客已游荡至咫尺之隔的院墙外。 十几名附近的团练闻着味走到彭刚家紧闭的院门前,一名团练趴在门缝上跟狗似的使劲嗅了嗅,闻到味后咽咽口水道: “八哥,彭老头果真没有诓咱们!这一家果然在办丧事喝酒吃肉!” “他娘的!我们哥几个为防会匪,没日没夜的巡逻,提心吊胆,风餐露宿,他们倒快活!关起门来在院子里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带队的贵县团练小头目李八骂骂咧咧道。 “敲门!哥几个进去讨要些酒肉吃!” “八哥,何来讨要之说?”一名脸上长了颗黄豆大小痦子的团练凑上前对李八说道。 “没有咱们这些团练日夜清匪肃逆,这些草民怎么能安安生生地喝酒吃肉。他们犒劳我们是理所应当的。 这户人家是富户,听彭老头说当家的死了,只留下两个半大不小的小子,咱们何不趁此机会把今年的团丁银顺道收了?” “有道理!刘痦子,还是你小子脑袋灵光!敲门!敲门!快给老子敲门!”李八清了清嗓子说道。 敲门声粗暴而又紧促,寻常人串门不会这么敲门。 石达开料想敲门的一定是本地的团练。 “八成是奇石墟那帮不干人事的团练下乡打秋风打到咱们门口了。” “团练?”彭刚皱眉道。 团练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 难道团练消息如此灵通,知道他今晚洗礼入教? 生前家里的事务都是他老爹在处理,原主和本地团练没有打过什么交道。彭刚对贵县的团练的了解得不多。 第8章:团练 “往好听了说是团练,往难听了说便是一群地皮无赖,不足为惧。” 石达开倒是对当地的团练了如指掌。 提到贵县的团练,石达开一副满是不屑的表情,丝毫没有把贵县团练放在眼里。 他朝石镇仑使了个眼色,示意石镇仑开门。 “开门迎客,我倒要看看是哪些不开眼的东西搅了咱们兄弟的酒兴。” “得嘞!” 石镇仑同样也没把本地团练放在眼里,箭步走到紧闭的院门前,抽出门闩。 十几个团练哐当一声踹开院门,气势汹汹地往院子里闯,一面闯一面耀武扬威地高声吆喝着:“你们家今年的团丁银该交了!” “团丁银?”彭刚不解地看向彭毅。 印象中近几年来,他们家每年确实要交一笔团丁银。 至于团丁银具体要交多少,彭刚不得而知。 像他这种富农家庭,最怕的不是正税地丁(即田赋,夏税秋粮),正税地丁虽然不低,但税额比较稳定,只要不是大灾之年,有门前好好打理能达到亩产三石出头的上等水田在,他们家勉强能够承担正税。 道光年间浔州府贵县实际征收的正税大概是中田卖谷七斗可勉输一亩之课税。同期贵县中田的亩产约为一石零八斗左右的水平。 上田的田赋比例基本和中田相当,贵县不比江南两湖地区的鱼米之乡,亩产稻谷三石,就可称得上是上田。 实际征收的上田田赋在一石二斗的样子,税率基本和中田相当。 他们家怕的是浮收耗羡和摊捐摊派。 团丁银即属于摊捐摊派的其中一种。 捐派乃各府县主官应付本地公共事务,如兴修水利、修缮城墙、维持本地治安、县衙三班六房的工资、以及弥补本地财政亏空,应付上级巡查征摊的费用。 摊派无定额,征多征少全看当地父母官的良心有多黑。 鸦片战争期间,因绿营不堪用,于两广地区征募了五万余名乡勇。 战后清廷未能妥善安置遣散乡勇,时值两广地区天灾频发,民不聊生,致使大部分被遣散的乡勇加入天地会或是遁入山中落草为寇。 两广地区,尤其是广西地区的治安环境由此急剧恶化。 浔州府乃匪患重灾区,浔州府各县不得不抽丁练团自救,组建团练防盗匪。 广西财政早已入不敷出,当地藩台连本地绿营的军饷都不能保证足额发放,需外省协饷,更不用说额外拨款征募团练。 按照清廷官方的章程,征募团练所需的费用,著各地练总、团董、练长、协同地保,劝花户自行捐助。 名为自筹,实际上落到实处则是强行抽捐助响,已为成例。 清朝的团练始自雍、乾两朝,初兴于嘉庆年间的川楚教乱(白莲教起义)。 团练分为两种,一种是自捍其乡的团练,一种是随军追逐的团练。 贵县的团练属于前者,后来走上幕后前台,成为满清中流砥柱的湘军、淮军、楚军属于后者。 可以浅显地理解为自捍其乡的团练性质更类似民兵,随军追逐的团练性质更近似于野战军。 “我们家没有给团练出丁,轮到我们家出丁时按例是交钱粮抵。”彭毅凑到彭刚身边低声说道。 “往年我们村不是这个时候交团丁银,是秋收后交。” 自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贵县办团练以来,彭家就多了一笔本地团练摊派的支出。 他们家就两名成年男丁,还要打理三十三亩地,无力出丁,按照富户的标准每年交六石米抵丁。三石上缴县里的练局,三石留作本团支用。 团练里曾许他家一个团练小头目的位置,不过贵县团练的名声很不好。 除了不敢剿匪,什么都敢干,平日里净做一些踹寡妇门、挖绝户坟、吃月子奶、打瞎骂哑的缺德事。 团练上到练总团董,下到寻常团丁,无不是吃喝嫖赌抽、坑蒙拐骗偷样样精通。团练已然成为了当地地痞流氓的聚集地。 他父亲彭信担心彭刚入团练后沾染团练中的恶习,因此宁可吃亏多交点粮也不许彭刚进入团练当小头目。 想到这里,彭刚也明白了这些团练多半是看他爹刚死,家里又没有顶事的男人特地上门敲诈勒索的。 就眼前的这些大字不识一升的歪瓜裂枣还征团丁银呢?怕是连凭据都开不出来吧。 搞不好,这些团练多半还是生孩子没屁眼的彭先仲那个老登故意引来的。 冯云山让彭刚宽心:“你莫要担心,有我和石家兄弟在这,这十几个团练不足为虑。” 冯云山也没夸口,他在浔州府除了教书传教,就是组织领导拜上帝会的教众参与械斗。 广西的械斗情况很复杂,不止土客之间械斗。 土家与土家、客家与客家、汉与壮瑶、不同宗族、不同村子、民间与官府,乃至天地会不同堂口,都有械斗的记录。 只是土客之间的械斗规模和频率最高,最为人所熟知。 冯云山所组织的械斗,主要是带领拜上帝教教徒同当地土家劣绅、团练对抗。 毕竟当下入教的教众大多是抱着寻求拜上帝教庇佑的心理。 中国的老百姓大多是务实的,如果拜上帝教不愿为教众出头。不要说继续发展教众,想维持住目前的四千余名教众的现状都难。 “李八?刘痦子?又是你们两个不干人事的狗东西!”团练们走近后,石达开认出带头的团练头目是他在奇石墟的老熟人。 “石家兄弟?” 借着主屋门前素灯和灶火发出的光亮,李八和刘痦子也认出了石家兄弟。 他们没想到石家兄弟竟然会在这里,他们不是应该在那帮村或者奇石墟么? 上一刻还气焰嚣张的十几名团练在认出石家兄弟后,就如耗子见了猫一般,气势瞬间矮下三分,说话也变得和气起来。 “你们几个不在奇石墟好好待着,到庆丰村做什么?”石达开阴沉着脸问道。 石祥祯、石镇吉、石镇仑三个堂兄弟早放下杯筷,聚集在石达开身侧,怒目圆睁,和十二三名团练对峙。 石家兄弟和冯云山这边虽然人少,可在气势上,却要胜团练一筹。 “我们哥几个也是奉周团董之令,下村征今年的团丁银。”定在原地不敢继续向前的刘痦子急忙说道。 “刘痦子,这里没你说话的份。”石达开没有理会刘痦子,而是径直向李八发问。 “李八,往年可都是九月征团丁银,现在才二月,你确定是周团董让你们几个下村征缴团丁银?” 刘痦子虽然更为奸猾,但不是团练头目,在团练中说话没什么分量。故而石达开没有理会刘痦子。 石达开在奇石墟开设有炭行和染坊,平时没少在奇石墟走动。奇石墟一带团练的情况,石达开一清二楚。 “这”李八闪烁其词,硬着头皮说道,“是周团董让我们来的。” “哦?是吗?周团董初九要请我们兄弟几个喝酒,商讨筹建那帮村团练事宜。”石达开说道。 “到时候我可得好好问问周团董,这团丁银到底是二月征,还是九月征。” 李八等人的秉性石达开门清,征缴个屁的团丁银,八成又是受刘痦子撺掇,下村蒙吃蒙喝,顺道勒索些银钱回奇石墟吃喝狎赌。 平日里他们这伙人就没少干这种事情。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你害惨我了!” 听说周团董初九要请石家兄弟喝酒,李八彻底慌了神,狠狠踹了刘痦子几脚,连连向石达开致歉。 “石相公对不住,是我们哥几个不识趣,搅了您的兴致。” 李八常年混迹于奇石墟,团董周鹤鸣近来有意拉拢那帮村石家进团练的消息他是知悉的。 周鹤鸣对石达开等人颇为看重,石家兄弟入团练后的地位比起他李八只高不低。考虑到这一层,李八不敢发作和石家兄弟闹。 当然,闹起来也打不过。 以前不开眼去石记炭行收平安钱的时候就没少挨石家兄弟的毒打。 “算你小子识相,还不快滚!”石镇仑习惯性地指着李八的鼻子臭骂道。 只言片语间,十二三个团练竟真的灰溜溜滚出院子,临走前还不忘礼貌地把门带上。 彭刚心中五味杂陈,人家的族亲多团结啊,要是自己也有这么团结的宗族作为依仗该多好。 “达开兄,你要和周团董喝酒,筹办那帮村团练一事,是真的吗?”彭刚问道,“抑或是为了诓那些团练想出的说辞?” “彭相公,不是我夸口,那十几个杂碎,只要我和镇吉出手,就能打得他们哭爹喊娘,还不至于要编排一番说辞诓吓他们。”石镇仑不屑道。 石镇仑和石镇吉两兄弟虽然没有彭刚个头那么高,但也有168公分左右的大个头,一身横肉,一看就是练家子。 彭刚不怀疑这两亲兄弟有打退十二三名团练的本事。 石家兄弟闻名贵县,靠的不仅是族里人多团结,剽悍能打也是一方面。 “是真的。”石达开点点头,表示确有其事。 “周团董是土人,咱们都是说客话的来人,他怎么会征募来人入团练?而且你已入了拜上帝会。”彭刚不解道。 贵县的团练彭刚不甚了了,不过贵县团练最大的头目周团董,彭刚还是略有耳闻。 周团董全名周鹤鸣,是贵县当地最大的土家大财主,有秀才功名。 论财力,周鹤鸣和贵县当地最大的客家大财主丘古三半斤八两。 两广地区土客矛盾尖锐,在土客纠纷中,除了客家势力明显占优的广东嘉应州(梅州)外,两广地区的官府素来偏袒本地的土家势力,倾向于和土家乡绅合作,认为来人蛮横难制,担心来人坐大后官府难以管控,打破广西现有的平衡,故而有意打压客家势力。 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贵县初办团练之际,周鹤鸣和丘古三两人都有意争夺贵县团董的位置,可最终本地知县还是选择与土家乡绅周鹤鸣合作。 彭刚不是很理解周鹤鸣为什么会拉拢客家人,而且还是拜上帝会成员的石家兄弟加入贵县团练。 (本章完) 第9章:计划 “官府办团练的初衷是为了剿匪安民,可贵县的团练已经办了五年,五年来匪不见少,本地乡民倒是被团练搅得鸡犬不宁。 方才你也看到了,贵县的团练说得难听点,就是把县里的地皮无赖全都聚到一起,良家子弟宁可交钱粮抵丁,也不愿入团练与他们为伍。” 石达开娓娓道来。 “龙山会匪张嘉祥会同徐阿云啸聚千余众,年前洗劫了桐岭,拿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军器大炮抄掠了桐岭何生员的家,还扬言要打奇石墟和县城,县尊大为震怒,当庭怒叱周鹤鸣不中用。 周鹤鸣的团练再只出工不出力,他的团董之位恐怕就要让给丘古三了。” 经石达开一解释,彭刚明白了,感情周鹤鸣知道自个儿团练的那些个乌合之众不顶用,想拉石家兄弟入团练当炮灰。 “达开兄作何打算?”彭刚想知道石达开对此有什么打算,是入团练还是不入团练。 “若有团练这一层关系为掩护,对我教发展、训练教徒大有裨益,团练还发粮饷呢,拿清妖的钱粮养我拜上帝会的教众,这等美事,何乐而不为呢?”石达开云淡风轻地笑道。 似乎龙山的千余会匪在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眼中就是一群土鸡瓦犬,不足为惧。 所谓会匪,即天地会武装。 张嘉祥原为广东高要人,后流窜至广西,以给人当佣工为业,加入了天地会,结识了两广地区的天地会头目,成为骨干。 道光二十六年(1846年),张嘉祥率众数百于广东合浦起事,旋起旋灭,很快被当地清军所绞杀。 张嘉祥只得率二十九名残党狼狈逃入十万大山之中,依附于广东钦州的天地会李世昌。 蛰伏于两广深山两年之久,张嘉祥渐渐恢复了元气,隐隐有再度起事的迹象。 近来更是和贵县天地会骨干徐阿云勾结,长期活跃于贵县西北部的龙山、莲花山山区。 天地会的武装组织松散,纪律涣散。 张嘉祥对外号称有千余众,实际上追随张嘉祥心腹撑破天也就一两百人。 以石家在那帮村和奇石墟的影响力,聚集起一支两三百人的武装自保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石达开确实有不怵张嘉祥的资本。 十七岁的年纪能有如此心境和见识,确实算得上是罕见的人杰,难怪比他年长的石家兄弟乃至叔伯会将全族的未来寄托在他身上。 借着这个话茬,彭刚又询问了石达开关于贵县的具体情况,石达开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从石达开口中得知,贵县本地的武装势力总共有四股,分别是驻防县城和各汛口要隘的绿营、当地团练、天地会、拜上帝会。 四者之间的身份并非泾渭分明,不少人拥有多层身份,信奉拜上帝会的团练成员亦不在少数,石达开还在奇石墟发展了十几名绿营兵和团练入教,至于从天地会转拜上帝会门下的教徒,那就更多了。 不过团练和拜上帝会有较为明显的势力范围,贵县以北的莲花山、龙山山区河谷的贫瘠山村,多为拜上帝教的势力范围,举村入教的村子就有五六个。 其中最为典型的就是石达开所在的那帮村,那帮村基本上就是拜上帝会在贵县的大本营。 贵县县城周围以及郁水沿岸较为富庶的村落多为官府、团练的势力范围。 彭刚所在的庆丰村就属于团练的势力范围。 尽管庆丰村在彭刚眼里已经是穷的荡气回肠,哪成想庆丰村在贵县居然算得上是比较富裕的村子。 团练的势力范围、族长和本村最大的乡绅都和自家有宿怨。 多重负面buff的加成更加坚定了彭刚离开庆丰村,进入平在山开山烧炭发展自己势力的决心。 眼下浔州府能兼顾谋生练兵,又不让人起疑的职业,除了团练外,唯有烧炭工。 受益匪浅的彭刚又问了冯云山、石达开等人眼下浔州府的形势。 根据冯、石等人提供的信息,彭刚剖析出眼下活跃在广西地区蠢蠢欲动的天地会会匪,才是官府的心腹大患。 至于拜上帝会,虽与各地团练士绅各自逞强,争抢地盘,但毕竟还没有像天地会一样公开扯旗造反。拜上帝会名义上还是一个劝人向善的民间宗教组织。 这一阶段官府对拜上帝会的态度更多的是提防,而非敌对。 很多县的团练确实和拜上帝会不对付,比如桂平县的团练甚至与拜上帝会势成水火。 但团练的态度代表不了官府,充其量只能代表当地士绅的态度,尤其是土家士绅的态度。 客家士绅由于长期受官府打压排挤,他们对官府的态度没土家士绅那么暧昧,反而有很多客家乡绅和天地会拜上帝教眉来眼去。 比如桂平县金田村的韦昌辉。 后世历史研究出于马列史观和阶级叙事的考量,主流史界有意强化太平天国的阶级属性,淡化了广西客家地主对这场起义的影响和贡献。 实际上太平天国能够成事,离不开韦昌辉、石达开、胡以晃等当地失意不得志的客家地主支持。 天国高层发布团营令,把集合地点定在桂平西的金田村,也是考虑到他们最大的金主韦昌辉一族寓居于金田村。能为教众的军事训练提供物质保障。 造反的人大抵有两种,一种是被生存底线持续下探的困顿者,他们在物质绝境中被迫以暴力重构生存秩序;另一种是在风险收益的天平上完成理性计算的投机者,他们希望通过暴力手段实现权力与资源的跨阶层跃迁。 萧朝贵、杨秀清以及大部分响应团营令前往金田起事的拜上帝教教徒属于前者。韦昌辉、石达开、胡以晃属于后者。 “你今后作何打算?”石达开问起彭刚今后的打算。 “在庆丰村成不了事,我打算变卖家产,到平在山发展。”彭刚早已有了计划。 冯云山和石达开对彭刚的决定颇感意外。 彭家的主要家产即田产,这个时代的国人对田产的重视程度比起后世国人对房产的重视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除非到了万不得已,实在活不下去的地步,不然没人会考虑典卖田产。 冯云山对彭刚的决定表示赞许,认为彭刚不简单,他在广西碰壁三四个月才琢磨出的道理,彭刚似乎早就参悟出来了。 平在山位置偏僻,山高林密,官府鞭长莫及,烧炭工是当地最穷困无望的人群,且多为客家人。 综合所有因素,平在山与紫荆山一样,是目下浔州府最适合传教的地方。 可平在山所处的桂平县,虽然没有石达开,却有萧朝贵和杨秀清,此二人皆系紫荆山影响力最大的烧炭工领袖,紫荆山三千余名烧炭佬教徒,以萧杨二人最有影响力和号召力。 萧杨二人他冯云山都难以约束,彭刚一个外来户想在桂平县发展,能成功吗? 对此冯云山持怀疑态度,冯云山不认为彭刚在萧杨二人的主场能竞争的过萧杨二人。 萧杨二人可是让他冯云山都倍感头疼的存在。 冯云山之所以去年六月以来重点在贵县传教,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他在紫荆山被萧杨等人逐渐架空。 鉴于此,冯云山这才到贵县发展新教徒,以制衡萧杨二人为首的紫荆山派。平衡教内势力。 石达开则表现得有些失落。 彭刚不难从石达开失落的表情中窥视出石达开的想法。 石达开更希望他能留在贵县,担任和他堂兄石祥祯一类的角色,辅助他处理贵县的教务。 只可惜重活一世,彭刚又怎会甘于位居人下,他更想培养发展自己的势力。 冯云山和石达开等人只在彭刚家留宿一夜,清早便离开了。 离开庆丰村之前,冯云山带着石家兄弟上彭刚本家那边好好敲打了彭先仲一家子。 警告他们彭刚兄妹已经入教,现在有拜上帝教庇佑,不要再对彭家兄妹打歪主意。 翌日下午,彭刚的三位舅舅,大舅萧国英、三舅萧国伟、六舅萧国达日夜兼程,翻山越岭,终于从平在山赶到庆丰村。 三位舅舅来到彭刚院子里的时候,彭刚三兄妹正在熏肉熏鱼。 彭刚从门板上拿起一块约莫三斤重的猪肉,用稻草串好送给韦长工,当做是韦长工韦为他们家捎口信的答谢。 看到彭刚好端端、活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三位舅舅大喜过望。 彭刚和彭毅向三位舅舅说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三位舅舅无不感到气愤,纷纷安慰彭家三兄妹。 “你阿爸在世的时候不仅对本家没有亏欠,还没少帮衬本家。这帮畜生不如的东西竟还想吃你们家的绝户!良心都被狗吃了!” “别怕!有你阿舅在!” “你身上流着一半萧家的血,你娘走得早,阿舅就是豁出命来,也要帮你守住田宅。” 同族本家让他感到心寒,反倒是外祖家的三位舅舅给了他些许宽慰,感觉到了一丝家人间该有的温情。 彭刚说出想带着弟弟妹妹去平在山烧炭谋生的想法,不出意外地遭到三位舅舅的集体反对。 两千多年的思想桎梏,士农工商的等级思想早已根深蒂固。 哪怕三个舅舅没读过什么书,不妨碍他们也懂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道理。 “你可是读书人,怎么能去烧炭!” “你好生安心读书,要是担心本家人觊觎你们家的田,大不了阿舅给你打长工!” “是啊,好端端的读书人,去烧炭像什么话!也不怕遭人耻笑!” 舅舅们的反应彭刚早有预料:“烧炭怎么了?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自食其力,不丢人。 再说,哪有阿舅给外甥当长工的道理?阿舅们都有家室,你们若都来给我打长工,舅娘和表兄弟们又怎么办?” 外祖家和他们家走得很近,三位舅舅的情况彭刚比较了解,他们都有自己的家室。 让三个舅舅到他们家打长工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也不是他所希望的。 这年头平在山的烧炭工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 去平在山烧炭可比留在庆丰村耕读有前途。 第10章:舅舅 三个舅舅听了彭刚的话,无不陷入沉默。 彭刚说得也在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们三个亲舅舅可以义无反顾、无条件地支持他们的亲外甥。不代表他们的老婆和孩子也可以。 “话虽如此,妹夫以前对我们兄弟几个不薄,妹夫家的娃儿有难处,我们当阿舅的总不能坐视不理,眼睁睁看着自个儿的亲外甥让人欺负到家里来。” 想到往日彭信把他们当做自家兄弟看待,没少接济他们几个烧炭佬,萧国达咬着嘴唇下定了决心。 “我家就一个娃,劳烦两位哥哥照料我家那口子和娃儿,我来庆丰村给阿刚打长工。 有我在,谁敢对我外甥家的的田宅动歪心思,得先问问我我萧国达的拳头答不答应!” “阿舅们的好意我领受了。”彭刚说道,“再说,到了平在山那边,我们舅甥几个也能互相照应不是?我想租一片山场垒炉烧炭,到时候还要请阿舅们过来帮衬一二。” “你要租山场?”大舅萧国英听说到彭刚要承包山场,连忙出言阻止。 “不可啊!眼下炭贱租贵,烧出来的炭本来就卖不上好价,还要拿出五成以上的炭用来交租。平在山的好些租山的炭头都欠下了印子钱。” 虽说平在山位置偏远,官府鞭长莫及。 可官府鞭长莫及不代表平在山的山场都是无主之地。 官府的手很难伸到紫荆山、平在山的深山密林,地主乡绅们的手可以。 叫得上名的山头林场,都是有主的,想进山烧炭种蓝,一要办执照,二要给山场的主人交租子。 论负担其实不比种田小。 “如果不用交租子呢?”彭刚扶着下巴凝思片刻,问道。 “若是不用交租子,雇个好炉头,多出好炭,肯定有赚头。”萧国英想了想说道。 “可天底下哪里有不用交租子就能烧炭的山场?就算有,这种好事也轮不到咱们。” 萧国英等人都是憨厚老实的山民,在他们看来,在别人的山场伐木烧炭,开山种蓝,交租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不用交租子的山场倒不是没有,北边比平在山、紫荆山更偏远的大瑶山有大把的无主山场,那里不用交租子。 可大瑶山是什么地方?瘴疠之地中的瘴疠之地,生存环境比平在山、紫荆山还恶劣,又是瑶人的地盘。 去大瑶山烧炭,有命进山烧炭,没命出山卖炭。 “很快就会有的。”彭刚有自己的筹划,他继续向舅舅们咨询是否有看中的好山场。 “阿舅,你们在平在山烧了这么多年的炭,可有钟意的好山场?” 萧家四代人都在平在山烧炭种蓝为生,他们对平在山的各大山场肯定比较了解。 “有倒是有,碧滩汛往北走约莫三十来里地,有个叫做红莲坪的山场,我们兄弟几个背炭的去东乡卖的时候路过几次红莲坪,那儿出好炭的硬木多。”萧国英想到一片不错的山场。 硬木出炭率高,烧出的炭品质也更好。 硬木的多少是衡量一个山场是否适合开山烧炭的重要指标。 “美中不足的是红莲坪位置比较偏,地处深山之中,进出山不是很方便。”萧国伟轻叹一声说道。 广西烧出的炭,主要用途不是用来取暖做饭的。 染坊才是用炭大户,平在山各山场所烧出的炭,十之七八供给浔州府,乃至临近府县各墟市的染坊。 所谓种蓝,即是种植蓝靛草。蓝靛草是染料的原材料。 和炭一样,蓝靛草也是主要供给各大墟市的染坊。 广西的土布印染产业,是仅次于种地的第二大产业。超过四分之一的广西人以此为生计,尤其是没有土地的无产者,更加依赖当地的印染产业。 交通便利的山场一般会有染坊和炭行的人主动上门收炭收蓝。 交通不便的山场,则要自己把炭背出山卖。 如果在红莲坪开山烧炭,运输成本将是一项很大的支出。 位置偏?这不正中彭刚下怀,位置不偏的山场他还不稀罕呢。 现阶段的彭刚羽翼未丰,可不想在官府眼皮子底下活动,更不想和已经从数千烧炭佬中脱颖而出的萧朝贵、杨秀清起直接冲突。 “莲花坪的山场主是何人?”彭刚问起莲花坪的主人。 “是你们贵县的丘古三,丘老爷。”提到丘古三这个名字,萧国英的脸上愁云密布。 “丘老爷虽然也是说客话的,但在浔州府,丘老爷可是出了名的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敲骨吸髓的本事比土家老爷还狠,浔州府说客话的,都管他们丘家堂号叫雷公堂。” “雷公堂,何意?”彭刚不解道。 “和丘家打交道如遇雷公降灾。”萧国英解释说道。 原来如此,印象中丘古三一族虽是贵县乃至浔州府最富裕的客家豪族之一,可丘古三一族在当地客家人中的风评确实很糟糕。 “大舅方才说雇个好炉头才能多出好炭有赚头,大舅可有推荐的好炉头?”彭刚问道。 “要说好炉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们家的韦长工以前就是紫荆山远近闻名的好炉头。”萧国英说道。 “你要能请的动他,烧一窑炉炭能省一成半的本钱,烧炭也有烧炭的学问,没你想得那么简单,不是点把火就能烧出炭行、染坊想要的炭。” “韦长工?韦长工既然有当炉头的本事,怎么会沦落到给我家当长工?”彭刚愈发困惑。 炉头是烧炭工中的掌窑炉的师傅。 装窑烧什么木,耐烧性不同的木材怎么堆放才能炭化得更加均匀,烧出好炭。 封窑后哪里留风眼,留多大风眼,什么时候闭风眼,什么时候开窑取炭。 这些细枝末节又至关重要的技术问题,基本都是由窑炉的炉头说了算。 炉头是烧炭工中的技术人才,收入是普通烧炭工的四倍有余,待遇可比当长工好多了。 彭刚对他家的这位韦长工了解的不多,只知道韦长工的大名是韦守山,在他家做了十年左右的长工。 印象中韦长工一家在庆丰村不受待见,他老婆似乎不检点,村里的长舌妇之间流传着不少关于韦长工老婆赵氏的风言风语,本村的好事之徒时常会调戏韦长工的老婆。 “韦长工的师傅是紫荆堂的堂主,他现在的老婆原是他师傅的小老婆,两人勾搭成奸,韦长工因此被逐出紫荆堂,紫荆山的各大山场担心得罪紫荆堂,所以没人再敢雇他。”萧国英说道。 有清一朝行会拉帮结派垄断之风盛行,小小的炉头职业也不例外。 紫荆山地区的炉头职业为本地炉头世家李家所垄断。 韦长工不姓李,想来是拜师入门,从紫荆堂李家那里学了一身烧炭的本领。 “原来如此。”彭刚恍然大悟,没想到他家的长工居然也有这么一段风流往事。 韦长工的所作所为,在这个时代确实是大忌。 “大哥,让阿刚请韦长工当炉头会得罪紫荆堂。”萧国达不满道。 “你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浆糊?推荐这种人给咱们外甥当炉头。” “当时你还小,不明此事的原委,韦长工人不坏。你在紫荆山的山场做过工,紫荆堂的李家那一家子是什么人,难道你心里还没数么?”萧国英不以为意。 “韦长工是有真本事在身上的,不请韦长工,咱们就只能从紫荆堂请炉头了。 从紫荆堂请炉头,李家要从中抽分,倒不如直接请韦长工来得划算,能少花一大笔冤枉钱。阿刚若在红莲坪开山烧炭,要花钱的地方海了去了,能省一点是一点。 再说,咱们外甥是在平在山的红莲坪烧炭,紫荆堂的人还能管得着平在山的炉头不成?怕他个鸟。” 萧国达无言以对,韦长工是独身赶夜路进平在山给他们捎的口信。 浔州府的盗匪多如牛毛,一个人赶夜路进山送口信,等同于是把命给豁出去了。 单从这一点看,韦长工的品德绝对没有紫荆堂传得那么不堪,不像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第11章:贵县乡村 傍晚,本家那边的族长彭先仲终于凑齐九吊钱赔偿金送到彭刚家中。 本家四房兄弟的脸色跟吃了屎一样臭,心不甘情不愿地跟在彭先仲屁股后面,把强搬走的家具和六只小猪崽子一一物归原主。 清朝的制钱单位为文,千文一吊,或一串,又称一贯,与前朝相同。 清朝初年规定制钱一吊钱(千文)相当于银一两,一文值银一厘。 清中前期,尚未出现白银大量外流的现象,清朝在国际贸易中仍旧是最大的贸易顺差国。 因此白银和制钱的兑换比率长期处在一个较为稳定的水平,大致在雍正以前每一两白银合制钱八百文左右,乾隆中期一两白银约合九百文左右。 白银与制钱的兑换比率崩坏发生于道光年间,道光初年(1820年),白银和制钱的兑换比率尚能勉强维持一两白银兑换一千文左右制钱的水平。 到了道光二十年(1840年)鸦片战争的时候,一两白银就可以换到一千六七百文制钱了。 咸丰年间,银价更是一路高歌猛进,一两白银可以换到两千二三百文制钱。 根据铜钱铜、铅、锌、锡的含量不同,实际兑换比率也会有所出入。一般而言含铜量在六成左右的制钱会比含铜量在五成左右的制钱价值更高一些。 1848年,广西地区含铜量50%左右的黄钱、青钱(含锡),已经到了两千文上下才能换一两白银的程度。 广西民间,尤其是农村地区人们日常生活中基本是使用吊钱,也就是铜钱进行交易,很少有机会用到银子。 当然,有一种情况是必须使用白银的,那就是交税。 故而银贵钱贱无形之中也加重了小民的负担,毕竟交税时是要把吊钱换成白银。 本家的条件在庆丰村属于不上不下的水平,并不富裕,九吊钱几乎是他们能够拼凑出来的所有现钱。 迎着彭先仲苦苦哀求的目光,从如丧考妣的本家人身上抓下一串串很有分量的吊钱丢进自家的竹筐里。 彭刚没有丝毫的同情和怜悯,这一切都是他们自找的,要怪也只能怪他们太不近人情,太过贪婪。 收了钱,彭刚信守承诺,放了耳朵眼睛被捂得严严实实,像两条狗一样被拴在后堂的本家长房和四房。 三个舅舅的到来让彭刚感到安心,来到这个时空以来,他终于得以睡上一个安稳觉。 翌日一早,彭刚伸了个懒腰,头一回认真欣赏起庆丰村的景色。 庆丰村仍旧沉睡在冬霜编织的纱帐中,远端的天幕逐渐裂开一线鱼肚白,几声报晓的鸡鸣穿透薄雾。 等到太阳升起,周围的景象变得清晰,夜晚所结成的白霜也逐渐消融于春日的暖阳之中。 老实说,庆丰村的景色说不上美,除了矗立在村口的五棵百年黄枝油杉,附近坟头上零星栽种的风水树,便再难看到像样的乔木。 村子周围光秃秃一片,倒是西面和北面的莲花山沐浴在朝阳下映衬出的苍翠之色颇为养眼。 至于庆丰村的建筑,分布零散,连瓦顶的土坯房都难得看到几间,更遑论砖瓦房。 庆丰村的住房多是一些形状丑陋的低矮草房棚屋,脆弱得似乎大风一刮就会吹倒。 这些和牲口棚没有太大差别的简陋农舍居住条件自然是谈不上舒适的。 这些房子让彭刚回想起上一世他父亲为躲避超生检查,在后山为母亲和弟弟搭建的临时棚屋。 幼年时他不懂事,出于好奇心,哭闹着要和母亲以及刚出生不久的弟弟在棚屋里一起住。 他只住了两天就被蚊虫咬怕了,不敢再继续住。 而他现在目之所及的这些草棚屋,屋主可是要在如此恶劣不堪的生活环境中住上一辈子的。 以小农经济之脆弱,有清一朝地租苛捐杂税之繁重,对于很多人而言,能在这样的棚屋中安安稳稳地苟且一生都是奢望。 他们中的多数人,最后的结局是沦为一无所有的破产流民,冻饿而死。 庆丰村唯二的两座青砖黑瓦的小院子都属于本地的土家地主周凤章,为庆丰村最像样的建筑。一处住人,一处是周家的宗祠。 很难想象,这竟是石达开口中的贵县富村。 彭刚从竹篾编成的晒箩里拾起一片红薯干送进嘴里咀嚼果腹。 “哥,我们真的要去平在山烧炭吗?” 舅舅们连日赶路很疲惫,还在睡觉,彭毅起得早,轻手轻脚地来到彭刚身边问道。 “阿弟你不想去吗?”彭刚问道。 入拜上帝教,去平在山烧炭,都是他的主意,没有和彭毅、彭敏商量过。 长兄如父,尚且年幼的彭毅也默认彭刚为一家之主,无论彭刚做出什么决定都没有出言反对。 “三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三哥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三哥这么做肯定有三哥的道理。”彭毅说道。 “去烧炭也比给本家六房当儿子强,他们对自家人都那样,我和五妹如果真到了他们那边,肯定没有好日子过。” 对于这样的结果,彭毅已经很满意了。 至少他现在有个能靠得住的亲哥哥,不用看外人脸色过活。 作为在同一个屋檐下长大的至亲,彭毅早就察觉出彭刚死而复生变化很大,和以前判若两人。 以前的彭刚除了读书之外,对其他的事情不是很上心,也没什么主见。 现在的彭刚不仅有主见能拿主意,竟然还会给他和五妹下厨,给他一种可靠安心的感觉。 这种感觉,以前只有阿爸阿妈才能够给他。 尚处于懵懂年纪的彭毅不明白彭刚为什么变化这么大,难道三哥真的是被冯先生口中的上帝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时候不早了,拾些柴禾去厨房做饭吧,阿舅们一会儿该醒了。”彭刚摸摸彭毅的脑袋,转身去柴房抱起了一捆柴禾前往厨房。 操持完葬礼,安葬好父亲,已是二月末。 死人入土,活人的日子照样要过。 彭刚备好干粮,委托三舅萧国伟、六舅萧国达留下帮忙照看宅院和两个弟弟妹妹。 他自己则与大舅萧国英前往平在山红莲坪实地考察,评估红莲坪山场是否值得入手。 路途中,彭刚好奇地询问萧国英是否认识萧朝贵。 萧国英表示认识,萧朝贵是蒙冲附近的烧炭工,很早就入了拜上帝教,为人仗义、脾气火爆、敢打敢拼、喜欢打抱不平,在蒙冲一带的烧炭工群体中很有威望。 彭刚又问萧国英与萧朝贵有没有什么关系,毕竟二人都姓萧。 萧国英表示浔州府姓萧的来人很多,他与萧朝贵只是凑巧都姓萧,并没有什么关系。 他是在平在山东北的铜鼓冲烧炭种山,距离蒙冲足足有七八十里的脚程,两人各自为自己的生活奔波劳累,想有交集也难。 原主的身体素质很好,脚力却很一般。 这个时代的多数人很少有机会出远门,原主生前的活动轨迹仅仅局限于庆丰村至奇石墟,庆丰村至贵县县城,是真正意义上的三点一线生活。 彭刚现在所要去的平在山红莲坪直线距离和庆丰村到贵县县城的直线距离差不多。 不过从庆丰村到贵县县城的路基本是平路,很多路段还是官道,沿路还算太平。 而从庆丰村到红莲坪的路基本是山路,沿路贼寇丛生。 两条路的难易艰险程度不言而喻。 才走到石家所在的那帮村,彭刚就累得气喘吁吁,两腿发抖,感觉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不属于自己。 彭刚不得不在那帮村做短暂的停留,以恢复脚力。 那帮村村民对外来的陌生人十分警惕,直到有村民认出彭刚,才放彭刚入村。 这一点很正常,倒不是那帮村独有,彭刚沿途路过的村子对外来的陌生人都比较戒备。 无论是拜上帝教势力、团练势力、天地会势力控制下的村子,还是普通的村子都是这个样。毕竟现在是熟人社会。 上一世彭刚小时候,他们村的村民对进村的生面孔也会留个心眼。 在治安不好的年代,对陌生人保持警惕是必要的生存之道,无可厚非。 石达开大抵已经入了贵县团练,村子里时常能够看到三三两两扛着长矛甚至是土铳的村民招摇而过。 那帮村人身上没有寻常团练身上的流氓习气,反而有那么几分正经民兵的味道,待人说话也比较和善。 这些村民,日后不是石达开麾下的战将,就是石达开的刀牌手。 那帮村水田较少,田地以旱坡地居多,本村最大的大户就是石家。 石家论底蕴和财力都要比庆丰村的第一大户周凤章家要逊色一些,石家宅院的房屋既有土坯房,也有砖瓦房,而庆丰村的第一大户周凤章家,院子和祠堂都是纯砖瓦房。 那帮村也确实要比庆丰村更加穷困。 不过那帮村村民的精神面貌比庆丰村村民的精神面貌好很多。 那帮村的村民明显更有活力和朝气。 这或许和那帮村村民都入了拜上帝教,精神层面的生活更加富足有关。 打个不是很恰当的比方,光之国农村百姓与巴拉特农村低种姓的物质生活同样贫乏。 有主体思想注入的光之国农村百姓精神面貌明显要比巴拉特农村低种姓好一点也是一个道理。 来到石家院子的时候,乌泱泱一大群村民或是在院子里做礼拜,或是在舞刀弄枪、拨弄石锁强身健体,好不热闹。 第12章:你看人真准 从石家院子里走出来接待彭刚的是石达开的堂兄石祥祯。 彭刚提着一条熏猪腿进屋放下。 “都是兄弟,上门还提这么多东西作甚”石祥祯嗔怪着收下彭刚的礼物。 “达开兄跟周团董出去剿匪了?”彭刚接过石祥祯递上的茶水问道。 “姓周的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石家人还没蠢到给姓周的卖命。”石祥祯摇摇头说道。 “六合村的秦日昌一家这几年在龙山的银矿做工,攒了些银钱,今年辞了工,入了团练,有时间给他阿公迁坟,不想去年年初才买好的坟地被本村的土家人侵坟盗葬了。 秦家势单力薄,冯先生又亲自出面请咱们石家出手帮忙,我们岂能坐视不理?正好达开也在团练里,就带人赶去六合村助战,这会儿估摸着正和六合村的土佬械斗。” 贵县龙山银矿工秦日昌,八成是日后的燕王秦日纲没跑了。 太平天国要避讳的字很多,除了天上的天父天兄,人间天王洪秀全外,首义五王的名字亦需避讳。 永安封王后,秦日昌为避北王韦昌辉之名讳,更名秦日纲。 这小小的贵县团练还真是卧虎藏龙啊。 秦日纲虽然永安封王时期没能封王。但也受封天官正丞相,位列百官之首,地位仅在天王和首义五王之下。 “原来如此,六合村那帮土佬要倒霉了。”彭刚笑道,“论械斗,贵县还没有哪家是你们石家的对手。” 以一村之力力战日后天国翼王和天官正丞相两军人马,这也未尝不是六合村土家人的高光时刻。 “合该他们倒霉。”石祥祯不忿道。 “不给这些土佬一些教训,让他们见见血,真当咱们说客话的好欺负。” “彭相公,难得来一趟,今天就让我们尽一回地主之谊,摆上一桌好酒好肉招待你。你先在咱们家住上一晚,达开估摸着明天也能回来了。”石镇仑听说彭刚来访,急匆匆赶了回来。 “镇仑兄弟,不是我不肯赏脸,今天确实有要事在身,要去平在山的红莲坪看山场。不便久留,改日我们一定喝个痛快。”彭刚提了提系在腰间的麻绳说道。 “也罢也罢,现在你不能喝酒,光吃肉吃菜不能喝酒怪扫兴的,下回再喝。”石镇仑虽是粗人,可彭刚这么明显的提示他还是能够看得出来,不再挽留彭刚。 那日在彭刚家中,彭刚有向石家兄弟提过要去平在山烧炭的事情,石祥祯对此还有印象。 “平在山莲花坪?那地方可不太平,虽说没有大贼寇,小毛匪却是多如牛毛。”石祥祯思量一番后偏头对石镇仑说道。 “镇仑,你最近闲,带几个兄弟陪彭相公走一遭,顺便挑几筐好炭到碧滩汛卖,别忘了给碧滩汛的总爷送些米面酒水,再问问总爷们最近江口圩的炭什么价。 碧滩汛的陈把戎要愿意卖咱们一些火药铅子,记得买些回来。” “得嘞。”石镇仑应了一声,爽快地转身去收拾准备。 彭刚和萧国英在石祥祯这里吃了顿便饭,便和石镇仑一起出发了。 朝着那帮村西北方向弯弯绕绕走了近三十里的山路,一行人抵达黔江边的马来口。 后半程,只携带口粮的彭刚是咬牙坚持,硬撑着才勉强跟上队伍,他早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再转头一看肩扛手顶百来斤的大舅和石镇仑等人,只是微微喘气,尚有余劲。 自己的这脚力得好好练练,日后他扯旗造反可是要转战大半个中国的,没有好脚力行军可不行。 “彭相公,头一回走这么远的山路吧。”石镇仑看出彭刚的疲惫窘态,递上水壶说道。 “歇会儿吧,黔江附近有不少放排卖鱼的艇户,一会儿咱们拦个顺路的排子,直接坐排去碧滩汛。” 艇户即世代耕水为生,无法在陆地上置业的疍民。 后来脱离天地会参加太平天国的罗大纲、苏三娘所部艇军,即是当地的艇户武装。 艇户和烧炭工一样,皆为广西当地边缘群体,甚至可以说艇户的处境要比烧炭工更为艰难。 彭刚仰头灌了一口水,把水壶还给石镇仑,随即从搭链里掏出熏鱼干同众人分食。 吃食他有多带,他和大舅两个人也吃不完,索性分点出去还能减轻一些负重。 一行人吃得差不多了,石镇仑跑到江边拦下一艘船,正要问船夫去不去碧滩汛,不料船夫是他的相识:“大头羊?” 撑船的船夫脑袋很大,大头羊的诨号名副其实。 此人长相和本地人大为不同,骨骼清奇,连辫子都是棕色的。 “原来是石家兄弟,要去哪儿啊?”大头羊虽和石镇仑搭话,目光一直在彭刚身上滴溜溜打转。 尽管出门前彭刚特意挑了一身打补丁的旧衣,可衣服还算整洁,再加上彭刚的面色和气质看着不像是贫苦人家,在一群苦哈哈中犹如鹤立鸡群,比较突兀扎眼。 发现大头羊的注意力一直在彭刚的搭链上,石镇仑把彭刚拉到身边,郑重警告道:“这是我把兄弟!大头羊你别打他的歪主意!” “哦。”大头羊闻言脸色有些难看,对石镇仑爱搭不理。 “碧滩汛去不?”石镇仑问道。 “不去不去,石家兄弟,回见。”大头羊不耐烦地拒绝了石镇仑,头也不回地撑船就走。 目送大头羊泛舟远走,彭刚对石镇仑说道:“这家伙一看就不是良善之人,看着像水寇,你们认识?” 嘉道时期广西寻常人家的日子都很艰难,更不用说这些耕水为生的艇户。 艇户中兼职水寇者不在少数。 道光二十六年,任文炳、李观保等纠集所部天地会水上武装,活动于黔、郁二江,是为艇军起义。 清廷广西当局举全省之力剿的剿,招安的招安,才将艇军之乱勉强平息了下去。 艇军虽平,扯旗和官府公然对抗的大股成气候水寇暂时消失了,可零星的水寇仍然多如黔江之沙,剿之不尽。 “不是像,他就是水寇,这大头羊张钊不仅是水寇,还是黔江一带有名的天地会水寇头子,这家伙势利的很,他不愿搭我们,我们等下一艘船就是。”石镇仑有些不快,懒得和张钊这种人计较。 现实中的匪寇,像劫生辰纲时期晁盖团伙那种,闲时散入民间照常生活,有业务时再聚在一起劫财的居多,落草为寇、占山为王的反而是少数。 等了足有半个多时辰,石镇仑终于拦停一片木排,为首的撑排人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看上去憨厚老实,很面善的汉子。 “这个也是天地会的水寇头子吗?”彭刚打趣道。 “彭相公,你看人真准,让你说中了。”石镇仑颇为诧异。 彭刚能连续看出两个水寇,不像是头一回出远门的人。难怪连冯先生都对彭刚赞誉有加,认为彭刚非比寻常。 第13章:绿营 “大纲兄弟,碧滩汛去吗?”石镇仑轻车熟路地同这位水寇头子打招呼。 连续遇到两个水寇头子,得知撑排的这位是罗大纲,彭刚也不觉得有什么好意外的。 毕竟罗大纲也是常年活跃于黔、浔、郁三江的天地会艇军武装。 天地会不开工资,浔州府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抢劫又不是天天都有的抢,人家也要出来打工吃饭的嘛。 “去,石家兄弟快上船!咱们顺路,我正好要去江口圩卖鱼售木。”罗大纲停稳排,热情地挥手示意他们上排。 看着石镇仑毫无顾忌地上了罗大纲的木排,彭刚也跟在石镇仑身登上木排。 一路上,罗大纲和石镇仑攀谈了起来,所谈之内容无非是吐槽鱼木价格一天比一天贱,粮价一月高过一月,生活艰难之类的。 石镇仑不失时机地向罗大纲传教,邀请罗大纲加入拜上帝教,共拜上帝真神,一同斩妖除魔。颇有些中二的味道。 罗大纲认为拜上帝教神神叨叨,事事避着官府,难成大事,听说每隔几天还要做什么礼拜。此时的罗大纲对拜上帝教不感兴趣,也受不了这样的约束。 天地会扎根两广多年,此时广西天地会势头正盛,风头远远压过拜上帝教。 道光二十六年,任文炳、李观保所部天地会艇军在浔江下游起事,去年罗三凤部天地会于平乐起事,他罗大纲也借机于荔浦起事,一度攻入永安州城。 只可惜天地会的成员鱼目混珠,组织松散,进城之后弟兄们只想抢一把散伙。 罗大纲所带的天地会人马很快被集合起来的绿营团练击溃,他不得不重新回到江上干起老本行,蛰伏起来等待机会。 近来贵县的张嘉祥,武宣的陈亚贵、梁亚九、江口圩的田芳、象州的区振祖等天地会头目蠢蠢欲动,隐隐有起势的苗头。 这让罗大纲看到了卷土重来的希望,或许下次举事,天地会能成事打进省城桂林也说不定。 况且论基督教教龄,罗大纲要比洪秀全的教龄还要长。 罗大纲不仅反过清,也曾抗过英。 鸦片战争期间,罗大纲参加过广州北郊升平社学筹建的民间抗英组织平英团。 闯荡广州期间,罗大纲就与当地的白莱谟、伊理等传教士等人有所往来,常年寄居教堂,拜过耶稣。 论对正儿八经的基督教教义了解,洪秀全未必比得上罗大纲。 罗大纲身为天地会的资深头目,天地会目下隐隐有成事的希望曙光,他没有理由选择在这个时候半途脱离天地会,改换门庭,加入拜上帝教。 “这位兄弟不像是粗人?看起来是位相公?”罗大纲被石镇仑传教传得有些烦了,偏头找彭刚搭话。 “以前是,很快就要成烧炭工了。”彭刚自嘲道。 “彭兄弟是去年我们贵县县试第二的童生,也入了咱们拜上帝会。”石镇仑插了一句。 “我罗大纲今天走运,碰上文曲星了。”罗大纲道。 “读书好啊,读书以后能做大官,不像我这等打鱼放排的粗人,成天风里来雨里去的,饥一顿饱一顿,没意思。” “做满清朝廷的官更没意思。”彭刚接过罗大纲的话茬,“英雄不问出处。不做河里缩项鳊,要做海中昂头龙。打鱼的也能出人中龙凤。” “不做河里缩项鳊,要做海中昂头龙。”罗大纲跟着轻声念了一遍,好奇地问道。 “能说出这等豪言的,是个人物,这话谁说的?” “陈友谅。”彭刚回道。 “你说我像陈友谅?”罗大纲觉得这位相公倒不迂腐,也没读书人的架子,有点意思。 “不。”彭刚指了指木排上带着盐渍的空麻袋说道。 “你更像张士诚。” 这罗大纲,除了打鱼放排,也没少做私盐生意。 “哈哈哈,不好不好,张士诚的结局没比陈友谅好到哪里去。”罗大纲大笑着摇头说道。 两个天地会的艇军头目前后脚出现在黔江肯定不是偶然。 罗大纲和张钊八成是要赶着去集结江口圩一带的天地会会众起事。 从马来口到碧滩汛是顺流而下,不知不觉间,木排便行至碧滩汛。 彭刚不是未经人事,不知世故的少年人,他清楚石镇仑等人是为了护他周全专程陪同他跑一趟。 这船钱断然没有让石家人出的道理,他抢在石镇仑之前付了每人二十五文钱的船费。 罗大纲在碧滩汛附近将一行人放下,登岸后,彭刚与石镇仑朝罗大纲挥手作别。 一群拜上帝教成员被天地会艇军头目送到绿营驻防的汛口,果然是大清,什么魔幻事都能发生。 碧滩汛为黔江平在山六十里江段上最大的一处定居点,清廷在此设汛置绿营兵驻守,以控扼黔江。 广西绿营原有二镇七协,二镇为右江镇、左江镇。 乾隆五十三年,为镇压粤湘桂瑶民起义,清廷将原属桂林府的柳州、庆远二府合并,并增设柳庆镇,广西绿营遂成三镇七协之格局。 七协未有变动,分别为义宁协、平乐协、庆远协、梧州协、浔州协、新太协、镇安协。 按照绿营编制,每协下设本标中营、左营、右营、前营、后营五营,各地再视具体情况设分防营。 广西三镇的最高军事主官为广西提督,三镇皆由广西提督节制。镇由总兵统带、协由副将统带、营视具体情形由参将、游击、都司、守备统带。 营以下设汛,由千总、把总任汛守统带,个别重要汛口会设置更高级别的都司、守备统带,但这种情况较为罕见。 汛以下设塘,亦称分防,塘的主官便不再属经制官范畴,通常为外委、额外外委、或者干脆是马兵、战兵一类的高级绿营兵。 由此绿营形成提、镇、协、营、汛构成的军事体系。 广西绿营账面上有三镇七协四十六营(含广西巡抚、广西提督、广西三镇总兵的标营),合计两万三千六百余名兵丁,至于实际有多少,只有天知道了。 绿营的基本作战单位是营,每营纸面人数通常在四百到九百人之间,其中战兵四成,守兵六成,马兵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通常每营会养四至二十名马兵负责报信传递军情。 也就是说绿营在最理想的满编情况下,不要说千总,哪怕是作为高级营官的参将、游击在战时也很难做到统兵千人。 碧滩汛属右江镇浔州协左营,汛守为把总陈兴旺,捐班出身,乃世居浔州府的土家人。 按规制,碧滩汛应有六十八名汛兵,可彭刚在碧滩汛逛一圈下来,遇见穿着号衣的汛兵拢共不会超过二十五人,其中还有一半不是在摆摊卖东西,就是在河边揽客做摆渡生意。 碧滩汛有一个小染坊,染坊门口挂着“陈记染行”的木牌匾,想来是碧滩汛把总陈兴旺的产业。 石镇仑带着他的手下把炭背到陈记染行售卖。 他大舅萧国英则是背着一篓从那帮村收来的木炭去铁匠铺售卖。 “总爷,要炭不?这是杉木烧制的好炭,最适合打铁。” 铁匠铺的铁匠是一名穿着号衣的汛兵,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油子,周围的人管他叫吴铁匠。 “多少钱肯卖?” 吴铁匠对萧国英的态度还算客气,至少没有像影视剧中的绿营兵丁那般仗势欺人,一言不合就打人抢东西,只是正常问价。 两人讨价还价半天,终于达成交易,过完秤后一手交钱一手交炭。 “大舅,这笔买卖挣了多少?”彭刚很好奇大舅这一趟挣了多少钱。 “除去成本,挣了有九十二文钱,就当是挣点脚力钱了。”财不外露,萧国英赶忙把钱收起来。 “你背来的炭少说有百斤重,就挣这么点?”彭刚问道,“是炭收得贵了,还是卖得太便宜了?” 九十二文按照当前的米价连四斤米都买不到,从马来口到碧滩汛的船费是彭刚出的。 刨去二十五文钱的船费,实际上萧国英这一趟纯利只有六十七文钱。 这点制钱,折算成银子只有三分之一钱。 换种更容易理解的说法,也就是说,在炭价不变,每趟利润固定的情况下,萧国英要跑三十趟才能挣到一两银子。 想到舅舅们送给彭刚兄弟姐妹们分量十足的银锁,彭刚不由得鼻子一酸。 不知道他们要这么跑多少趟,才能凑够打一个银锁的钱。 “炭是从石记炭行买的,石记炭行卖的价钱很公道。”萧国英摇摇头,叹息道。 “铁匠铺的吴铁匠虽然压了点价,但也是正常价,这几年炭价本来就低,日子不好过。” 第14章:得加钱 碧滩汛的汛兵说汛守把总陈兴旺去浔州府城公干了,不在碧滩汛,石镇仑没能见到陈兴旺。 石镇仑等人从陈兴旺的院子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晚,一行人只能凑了房费,在碧滩汛的小客栈寻间客房留宿。 说是客栈房间,其实就是一间简陋的泥墙草屋,连被褥都没有,只提供稻草裹身御寒。 好在棚屋够大,容得下所有人,院子里有公共灶台可以用,能够对付一顿热食,就是柴禾钱要另算。 不消说,这个小客栈也是碧滩汛把总的产业。 这个捐班出身的小把总倒是挺会做生意。 翌日清晨,在公鸡报晓声中醒来的彭刚一行人吃过早饭,便动身前往红莲坪。 碧滩汛周围人烟稀少,植被繁茂。 平在山深处的莲花坪更是峰峦交错、沟谷纵横、地形崎岖复杂,就连进山的路,都是他们一路用柴刀披荆斩棘现场开出来的。 莲花坪的高大乔木多且密,和庆丰村周围光秃秃一片,乔木难见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彭相公,眼光不错,这里硬木很多,能出不少好炭。” 石家经营有炭行,石镇仑对烧炭也勉强算得上是半个行家,他抚摸着一棵两人才能合抱住榉树说道。 “莲花坪除了将炭运出去麻烦些外,其他方面的条件都很好。” 彭刚对莲花坪也很满意,掏出在奇石墟买的工笔和桑皮纸,走一路画一路,勾勒出附近形势的粗略轮廓。 直到日渐西沉,再不走他们就要留在山里过夜了,这才不舍地快步下山回碧滩汛。 他们下山时走的多是下坡路,并且路在上山时已经开辟好,下山这一路,要比上山轻松很多,也快得多。 一行人回到碧滩汛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值守汛兵告诉石镇仑把总陈兴旺已经回来,并引他们来到陈兴旺的住处。 陈兴旺的宅院就建在碧滩汛的汛守小衙门旁边。 院子虽小,但都是砖瓦房,陈兴旺的私人小院和旁边的汛守小衙门,是整个碧滩汛唯二的两处瓦顶房。 陈兴旺的年龄不大,估摸着也就二十八岁上下。 对于科班出身的把总而言,二十八岁是非常年轻的把总,算得上是年轻有为。 不过陈兴旺是捐班出身的把总,捐班把总这个年龄不算很年轻。 清朝捐官成风,武官的捐官门槛要比文官低得多,捐官之风更盛,广西的绿营武官超过七成都是捐班出身。 武举科班出身,从基层提拔拣选上来的绿营武官反而是少数。 广西绿营糜烂到此种地步,连天地会那群组织松散的乌合之众都收拾不了,也就不足为奇了。 彭刚从陈兴旺的眼中看不到一丝军人的血性,只看到了商贾的精明世故与圆滑。 “石家的心意我领受了,听闻石相公现在已经入了贵县团练,深受周团董和王县尊器重,劳烦镇仑老弟回去后代我向石相公道个贺。”陈兴旺眯着眼睛,面带真假难辨的歉意对石镇仑说道。 “手底下的人不懂事,昨日招待不周,居然让贵客住客栈的下房,陈某在此向诸位赔个不是。” 石家人多是大老粗,能当得起相公这一称呼的,只有石达开。 既然陈兴旺对那帮村的石家这么了解,还知道石达开已经加入贵县团练这么新的消息,肯定也知道那帮村是举村入了拜上帝教。 可陈兴旺不在乎这些。 俗话说的好,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他陈兴旺只想做一天汛守把总捞一天钱,守着碧滩汛这个汛口做他的小生意,安安逸逸地过他的小日子,早日把捐纳把总实缺的钱给捞回来。 拜上帝会也好,天地会也罢,只要不给他添堵,影响到他陈兴旺的生意,陈兴旺不介意和这些江湖中人交个朋友。 “陈把戎哪里的话。”石镇仑记着临走前石祥祯交代他的事情,对陈兴旺说道。 “陈把戎壮岁从戎,久历军行,素谙兵事。那帮村的情况想必陈把戎也了解,左边是莲花山,右边是龙山,这两座山头都不太平。可偏偏我们那帮村就夹在这两座山之间。 那帮村入了团练,两山的盗匪迟早要来报复,我兄弟都说浔州协各汛千戎把戎,唯有陈把戎最讲义气,托我来向陈把戎讨买些火药铅子。” 一个人越缺什么,越喜欢别人夸他什么。 陈兴旺一个捐班出身的把总,谙熟个屁的兵事,但听到石镇仑这么夸他,明知是恭维,他还是很受用。 毕竟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当然,陈兴旺真正开心的事情不是石镇仑拍他马屁,而是生意上门。 陈兴旺的笑容绽放得比秋菊还灿烂,可很快,他又表露出一副十分为难的模样:“绿营乃朝廷经制之军,团练虽然只是乡军,可乡军也是军。 同朝为军,绿营团练皆兄弟,可按照军中规制,火药铅子乃军国重器,私自售卖可是大罪。 我若尊规制不卖你们,又不忍坐视那帮村的乡亲被盗匪蹂躏欺凌。本把戎现在也是夹在两座大山之间,左右为难啊。” 绿营是什么鸟样石镇仑心里清楚,只要给够钱,不要说火药铅子,鸟铳、劈山炮乃至红夷大炮都敢卖。 陈兴旺这番说辞无非是想要抬价罢了,他就差把得加钱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我们兄弟也理解陈把戎的难处,只要陈把戎愿意为我那帮村团练施以援手,那帮村的乡亲们和我们兄弟几个为陈把戎表示点心意也是应该的。” “铅子没有,火药倒是有些,每斤一两四钱银子,给你二十斤。”陈兴旺开出的价格是官价的整整两倍,也远高于黑市的价格。 可没办法,当下广西的火药是有价无市,石镇仑急着要火药只能捏着鼻子认宰。 掏银子买下火药,石镇仑向陈兴旺介绍身侧的彭刚:“这位是彭相公,是达开的同窗把兄弟,往后可能要在红莲坪开山烧炭,还望陈把戎届时能照拂一二。” 彭刚在深山老林里钻了一天,原本身上还算体面,只打了四处补丁的衣裤早已被山中的荆棘锐枝撕扯得褴褛不堪,很是狼狈。 陈兴旺偏头看了一眼彭刚,见彭刚什么表示都没有,有些不悦,只是懒洋洋的说道:“你这相公也是读过书的人,还这般不晓事,红莲坪离碧滩汛远,倒是离我手底下的上垌塘近,你的事还是去找上垌塘的总爷说去吧。” 没得好处的陈兴旺,正眼都懒得多瞧彭刚一眼,但他又不想当面拂了石家兄弟的面子,轻飘飘一句话把事情推给了本汛分防的下属。 彭刚并非不通人情世故,他身上丁点散碎银两还是有的。 只是租买红莲坪山场的事尚未落到实处,还不是拿银子喂这位绿营把总的时候。 陈兴旺这种见钱眼开的人,早送银子晚送银子差别不大。早送他银子他又不会念着你的好。 在碧滩汛又歇了一宿,天亮后彭刚一行人便渡黔江南返。 摆渡的船夫是碧滩汛的一对汛兵父子,彭刚分了些鱼干给两人,向两人打听碧滩汛上垌分防的情况。 穿着浔州协绿营号衣的老汛兵告诉彭刚,上垌塘是碧滩汛以北二十多里处的分防,道光二十四年以来,因平在山匪患日益严重,遂于平在山深处增设一塘防匪。 上垌塘有十一名塘兵,领头的是一名武举科班出身的来人外委,姓谢,是有些真本事在身上的。 每次协里点各汛口的汛兵进山清匪,哪怕是做个样子,陈兴旺都要带着这位外委和上垌塘的塘兵一起才敢进山。 第15章:奇石墟 平在山红莲坪是贵县客家大财主丘古三的山场。 丘古三的吃相和名声在整个浔州府都是出了名的难看和臭。 清朝的田宅交易不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那么简单,田宅公平买卖只存在于理论之上。 尤其是对彭刚这种无权无势的草民而言,更是如此。 如果不想被丘古三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彭刚需要找一个靠谱的中人。 他唯一能够想到,且有希望请得动的中人,思来想去也只有他的老师刘炳文。 刘炳文是道光八年的进士,家境清贫,当初三次参加乡试的路费都是借的,中举后当地乡绅要资助他进京赶考的路费,皆被婉言谢绝。 最后刘炳文是咬牙狠下心典卖了家里的十几亩薄田,二十几亩山场,才勉强凑齐进京赶考的盘缠。 好在一次就中,虽然只是个吊车尾的三甲同进士,然而这已经是绝大多数同时代读书人一辈子无法企及的高度。 鱼跃龙门后的刘炳文仕途并不顺利,在京蹉跎了整整五年才终于得了个山西绛县主簿的九品实缺。 不想地方官场比京师更加黑暗腐败,就任不到一年,生性刚直、不懂得和光同尘的刘炳文很快遭到同僚的排挤,心灰意冷之下,刘炳文遂辞官还乡。 回乡后刘炳文既不入幕,也不置田,而是以设馆教书为业,并乐在其中。 广西文脉不振,进士开馆教学,自然是有很多乡绅挤破脑袋想把自家孩子送入刘炳文门下就学。 可刘炳文有自己的原则,不是什么学生都收,上门求学的学生无论贫富,他都要亲自面试满意后,才会收下。 束脩学费刘炳文也不在乎,贫家学生如果只能送些糙米粗粮当学费刘炳文照教不误,不区别对待。 对于这种脱离低级趣味,能够切身做到出淤泥而不染的人,世人嘲其迂腐也好,笑其清高也罢。 彭刚是打心眼里尊敬佩服的。 彭家耕读传家六代,只他一人通过县试成为童生,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有刘炳文这位名师指导。 教育资源有多重要,上一世县中毕业,高考全县第四才得以进入香山大学的彭刚深有体会。 他的一个大学舍友来自临省的省教育厅直属重点高中。 彭刚第一次从这位舍友口中得知,他们学校一本率超过98%,他的高考成绩只是班里的平均水平时震撼不已。 来到奇石墟,彭刚前往肉铺买了二十斤五花肉,记忆中,他的老师刘炳文就好这口。 提着二十斤五花肉路过石记炭行时,彭刚好奇地向炭行内张望,正巧瞥见挂了一身花彩的石达开和一个汉子谈话。 石达开也注意到路过的彭刚,忙邀请彭刚进来坐,并将身侧的同样挂彩的汉子介绍给彭刚:“这位是六合村的秦日昌,刚刚入了教,往后也是咱们教内兄弟了。” “六合村的事情解决了?”彭刚问道。 “土人都是一群欺软怕硬的主,你只要比他横,他们反惧你三分。”石达开说道。 “日昌兄弟入教后有何打算?”彭刚瞅着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石、秦二人,两人此时的关系非常融洽。 很难想象,历史上秦日昌这位天国悍将没有死于清妖之手,而是被他身边的好兄弟石达开云中雪飞。 日后骁勇善战的天国悍将就在自己面前,要说没有拉拢收为己用的想法,那是不可能的。 可以彭刚目前的处境,他和秦日昌谁收谁还不一定呢。 彭刚只得收回不切实际的想法。 他现在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要交情没交情,要名望没名望,秦日昌好歹是一个练家子出身的矿工头目,凭什么跟他彭刚混? “继续干团练。”秦日昌呵呵一笑,说道,“独木难成林,一人不为众,我在龙山的银矿场做工的时候结识了好些兄弟,我打算和教主、冯先生一起回一趟龙山,拉他们一起入教入团练。” 此次六合村的械斗,秦日昌参悟出独木难成林的道理,想回龙山银矿场拉一些好兄弟一起入教。 有这种想法,这个秦日昌也不是甘居人下之辈。 “教主和冯先生也在贵县?”彭刚问道。 教主即是拜上帝会的精神领袖洪秀全。 洪秀全常年都在广东,直到去年听说冯云山在广西的传教事业有了起色,才再次来到广西。 这一次,洪秀全享受到了教众的供奉,还新娶了两房小老婆双修,绝口不提他对广西水土不服,不忍拖累表兄弟的往事。 “冯先生和教主都在赐谷村。”石达开说道。 彭刚已是教内中人,还是冯云山亲自洗礼入教的。石达开没必要对彭刚隐瞒冯云山和洪秀全的行踪。 六合村的械斗就是冯云山在幕后组织,冯云山希望通过这次械斗,向贵县的客家人释放出只要加入拜上帝教,就能得到拜上帝教的庇佑的信号。 以此吸引更多贵县的客家人加入拜上帝教,壮大拜上帝教在贵县的力量。 “早知如此,来的路上我应该顺道去赐谷村拜访一下冯先生。”彭刚不无遗憾地说道。 见彭刚提溜着一大串五花肉,石达开很快猜出彭刚来奇石墟的目的:“你要拜会老师,请老师为你做中人?” “骤然上门麻烦老师,总不能空手过去。”彭刚笑道。 秦日昌是个有眼力劲和边界感的人,听石达开和彭刚谈起他们的老师,便收拾起刚在奇石墟买的凉席、黑伞、冥钱、香蜡、鞭炮以及若干贡品同二人告辞作别。 “你们两位谈,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给我阿爷迁坟,家里人还等着我哩。” 将秦日昌送到墟口,石达开也买了些五花肉同彭刚一起上门拜访刘炳文。 刘炳文住处就在奇石墟附近,奇石墟不大,没多久,两人就来到刘炳文的住处。 刘炳文的院子说不上有多气派,只比彭刚家的院子稍好一些,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完全看不出这里会是本县第一大儒的宅院。 给彭刚、石达开二人开门的是他们的师娘李氏。 “师娘,学生冒昧上门叨唠,还请师娘莫怪。”彭刚和石达开朝师娘鞠躬说道。 “上门看望老师就上门看望老师,你老师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李氏嗔怪着将二人迎进,并亲自沏了热茶招待两人。 “你老师还在学馆教学授课,你们两个先坐会儿。” 彭刚和石达开坐了会,百无聊赖之下,彭刚走向书橱,好奇地查看书橱的藏书。 刘炳文藏书颇丰,书架上的书有《蜀輶日记》、《陶文毅公全集》、《经世文编》、《安吴四种》,《海国图志》等书籍。 诸多图书中,彭刚只认识《海国图志》,其他的书没怎么听过。陶文毅公应当是嘉道两朝的重臣,官至两江总督的陶澍。 陶澍此人彭刚还是在阅读左宗棠传记的时候顺道了解的。 陶澍不仅是一个业务能力很强的官僚,还有识人之能。陶家和左家是亲家,此时署理贵州安顺知府,刚刚开启官场生涯的胡林翼也是陶家的赘婿。 陶澍虽已故去九年,但他生前在湖南播撒下的种子,正在生根发芽。 受陶澍影响成长起来的湘系经世派官僚,崛起时间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以彭刚对晚清历史的粗浅了解猜测,这些书籍多是经世派官僚的著述。 刘炳文将《陶文毅公全集》摆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想来陶澍这位已故的经世派名臣是刘炳文的榜样与偶像。 或许刘炳文在任时可能就是一位名声不显的经世派小官。 书架上最吸引彭刚的不是这些经世派所著的藏书,而是一副被折叠起来,落满尘灰的两广舆图。 这可是个好东西啊! 蒙尘的广西舆图看得彭刚两眼放光。 他是个很喜欢地图的人,后世他的办公室里就挂着三副地图,一副是共和国地图,另两幅是广西行政区划图与广西地形图。 虽说这两副地图他已经看了无数遍,了然于胸。 但想要在没有任何地图参照和工具的辅助下比较准确地画出广西地图,难度还是很大的。 炊烟起、日西斜,正当彭刚惦记着刘炳文书架上的两广舆图时,一袭靛蓝色土布长衫的刘炳文,已经披着斜阳从隔壁的学馆款款归来。 第16章:老师 彭刚和石达开都是刘炳文的得意门生,两位得意门生同时登门拜访,刘炳文非常高兴,留两人一起吃晚饭。 用完晚饭,师生三人在刘炳文的院子里攀谈,彭刚乘机说明来意。 得知彭刚的来意,刘炳文有些不悦,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天资不错,为师不敢保证你日后能中举人、中进士,但中个生员,在县里的六房谋个差事还是能够做到的。” 清朝的科举相当内卷,邑聚千数百童生,擢十数人为生员;省聚万数千生员,而拔数十人为举人;天下聚数千举人,而拔百数十人为进士。 科举之途,用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来形容也不为过。 童生不算功名,彭刚只是通过了童生三试中最简单基础的县试,想要取得最基础的生员功名,他还需要连续通过府试和院试两场考试。 洪秀全就是在第二场的府试中铩羽而归,数考而不过。 府试要考三场,分别为头场贴经、次场辞章、末场策论,三场分别考教记诵、文采、政见能力。 要通过这三场考试才能正式成为生员,也就是俗称的秀才,踏足功名之列。 彼时还是洪火秀的洪秀全府试最好的成绩是通过一次头场。 彭刚看过洪秀全的著述以及一些诗词,说句实在话,其他人不能通过是不是有科考舞弊之嫌很难说。 洪秀全没能通过广州府试,恰恰说明广州府试的主考官还算公正称职。 彭刚无意科举,且不说能不能考中,就算是侥幸考中,以他的家境,又能如何?下场可能还不如他老师。 再者,一想到近代的百年国恨,彭刚也没心思当满清的官,做爱新觉罗氏的奴酋鹰犬爪牙。 洪秀全虽然成日神神叨叨,精神状态有些不稳定,不过洪秀全要自己开科取士的豪情壮志,彭刚还是非常赞赏的。 以他本人在四书五经和八股文方面的造诣,自己开科取士的难度可能比考科举还要简单一些。 “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学生连最基本的修身齐家都做不到,有何面目走科举仕途妄谈治国?”彭刚态度非常坚决地说道。 “学生现在只想完成阿爸的遗愿,先将两个弟弟妹妹抚养长大,还望先生成全。” 见彭刚心意已决,态度坚定,刘炳文不再劝彭刚,只是为彭刚感到惋惜:“既是如此,你我师生一场,为师明日便同你走一遭。 可丑话说在前头,为师只是乡野间的穷酸腐儒,无权无势,那些乡绅对为师也只是表面上的恭敬,牵涉到实利,能不能帮到你,为师也没把握。” 如果是寻常学生,刘炳文未必愿意帮这个忙。 不过彭刚是刘炳文看好的学生,还是去年贵县县试第二,也算是不负刘炳文所望。 “有老师的这句话,学生已铭感五内。”刘炳文愿意出面做中人,彭刚已感激不尽。 刘炳文说得也没错,地主老财见到送上门的田宅比巴拉特男人见到蜥蜴还兴奋,不可能让利。 彭刚只希望丘古三能看在刘炳文的面子上,下刀轻点。 临别前,彭刚开口向刘炳文借舆图一观,刘炳文略略犹豫,凝思片刻后方才点头同意。 彭刚揣着舆图回到石记炭行借宿,问石达开借了桑皮纸和工笔,就着豆油灯发出的豆大点微弱光亮临摹舆图。 石达开见豆油灯太暗,命人拿来两条蜡烛点上,原本黑漆漆的屋子骤然亮堂了许多。 刘炳文的这副舆图说不上非常精细,比例尺和现实出入甚大。 不过居民点位置,河流山脉的走向总的来说还算准确。 彭刚一面临摹,一面根据后世的记忆修正补充,尽可能地画出更加精确的舆图。 彭刚本科时期学的是机械设计制造及其自动化,画过无数机械图纸,他握笔的手很稳,画出的线条清晰明了,丝毫不拖泥带水。 约莫花了两个时辰,彭刚终于将刘炳文收藏的两广舆图临摹好。而后又花了一个时辰再临摹出一幅两广舆图送给石达开。 “没想到你还有这等本事,你临摹出来的舆图看着居然比先生原版的舆图要准确仔细。”石达开讶然道。 石达开还是识货的,他去过不少地方,用脚丈量过土地。 他所去过的城池有贵县县城、武宣县城、浔州府城以及隔壁梧州的藤县。 在年轻人中,石达开算是出过远门,见多识广的。 根据个人经验,石达开认为彭刚在舆图上标识出的城池位置与城池之间的距离比原舆图要更为准确。 “这副舆图送你。”彭刚把临摹出来的第二份舆图送给石达开,“好生留着,说不定以后有大用。”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石达开很高兴地收下舆图。 石达开对舆图比较满意,彭刚却认为这副舆图还是不够精确,日后还需慢慢完善补充。 从颁布团营令后的金田之战到永安突围北上湘鄂,太平军在广西战场停留的时间足足一年半有余。 彭刚不知道有他这只蝴蝶所煽动的翅膀,是否会影响到未来局势的走向,但有一幅比较准确的广西舆图对日后的作战终归是有益处的。 丘家所住的土围屋堡位于贵县南部的木格村。 木格村距离奇石墟有百来里路,好在这一路多是官道坦途,不仅走起来轻松,所过之地皆乃郁水两岸的贵县精华之地,还算太平,没遇到土匪。 不像之前翻山越岭去红莲坪,光是在黔江就连续遇到两个天地会的水寇头头,一路上提心吊胆。 丘古三的土围屋堡不傍水但依山,犹如一头巨兽蛰伏于山腰之中,占地面积少说也有三十五亩上下,规模宏大。 围堡四周均用夯土夯筑而成的高墙围合。 筑墙的夯土亦非寻常夯土,而是以黄泥、石灰、糯米、红糖,再取郁水上好的河沙按祖传配比夯筑得成,以达到最佳防御效果。 围堡墙高三丈有余,厚度至少也在一米以上。 墙头设有射击用的孔洞,不时能够看到丘家豢养的护院在土围屋堡周围巡视,戒备森严。 为了建设这座贵县最大的客家围堡,丘家前前后后耗费的米粮高达二十万石,工期更是长达十八年之久。 站在围堡所处的山腰,山下的水田一览无余,这附近的四千余亩水田皆属于丘家。 彭刚抬头仰视着颇有压迫感的丘家土围屋堡。 听说丘家非常富,光是地窖里的藏银就有好几十万两,也不知是真是假。 想知道真相只有打进丘家土围屋堡,把丘家地窖里的存银搬出来仔细地清点清点才能确定是事实还是流言。 丘古三虽富,但丘家连一个有功名之人都没有,只得给自己捐了个监生,算是花钱买一张士绅阶层的入场券。 丘古三得知本县名儒刘炳文登门拜访,非常高兴,没有怠慢,亲自出迎。 “不知刘先生来访,丘某有失远迎!” 刘炳文的家境丘古三是知道,可刘炳文有他丘家梦寐以求的进士功名,在本县乃至整个浔州府都是赫赫有名的大儒。 不管刘炳文是何来意,自认为是士绅阶层一员的丘古三至少在表面上要对这位名儒保持尊重。 彭刚紧跟在刘炳文身后,在丘古三的盈盈笑意中,抬头望了一眼正门门楣上的成均进士匾额,一脚迈进丘家的高槛。 第17章:丘老爷 迈过门槛绕过影壁,宽敞的庭院映入眼帘。 庭院内除了有一口水井,还有一个很大的晒场,地面由一块块打磨光滑的青石板铺就,板缝间偶有几株倔强的青草冒出头来。 庭院正前方即是高大的正堂,飞檐斗拱,雕梁画柱,很是气派。 丘古三迎刘炳文、彭刚师生二人于正堂落座。 获悉刘炳文是为彭刚卖田宅而来,丘古三有些失落。 刘炳文看出丘古三的失望,借着话茬点明彭刚是去年县试第二的童生身份后,丘古三面部的表情这才重新舒展开来,忍不住偏头多留意了彭刚几眼。 原来去年高中县试第二的来人子弟就是他。 果然是会读书的人,不仅模样周正,气度都和寻常人家的子弟都不一样。 来丘古三这典卖田宅的年轻来人子弟不少,可一个个进出都是哭丧着脸,胆小的后生仔甚至不敢抬头正眼瞧他。 像彭刚这种典卖田宅仍旧能保持泰然自若,见识到他丘家阔气的宅院波澜不惊,似乎还有点不以为意的来人子弟,丘古三还是头一回见。 刘炳文不说是他的学生,丘古三还以为彭刚是刘炳文的子侄呢。 丘古三看看彭刚,又瞅瞅自己那几个不争气的儿子,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刘炳文当初开馆收学生,丘古三也曾让他的子侄上门求学,刘炳文不是以品行不端,资质愚钝,朽木难雕为由,愣是一个没收,这事让丘古三很没面子,到今天依旧耿耿于怀,他丘家的种就真的全都这么不堪吗? “既是卖田宅,田契和地契带了吗?”丘古三不冷不热地问了一句。 早有准备的彭刚非常爽利地从搭链里取出一个樟木盒子打开,一一拿出盒子里的田契、地契,连同一份家具和牲口的清单摆在桌面上,供丘古三查阅。 “丘先生,我卖田骨,连同我家的耕牛、鱼塘、还有六只小猪崽子,一起卖了。” 丘古三平日里被人叫惯了老爷,被一个童生称先生,丘古三颇为受用,笑眯眯地命仆役把算盘拿上来。 一手抓过算盘的丘古三一边埋头查看契书,一边拨弄被烟油渍得发黑的算盘珠子。 丘古三心里盘算着他在庆丰村附近有地,彭家的小院子他们丘家人自然是不愿意住的,但可以低价买下当粮仓、存放农具耕牛、给他丘家的长工们住。 这笔买卖不仅值,还能得刘炳文一个人情。 丘古三正一心二用,心里的算盘和手上的算盘一起打,一个年龄比彭刚稍小一些的丘家子弟看着娴熟地拨弄算珠的丘古三,心中有些不忍。 他凑到彭刚身边,附耳低语提醒道:“我看你不像是走投无路的人,你家攒下些薄田也不容易,我阿爸开出的价不会太高,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多谢提醒,好意心领了,田宅我已打定主意要卖,绝不后悔。”彭刚谢过这位好心提醒的丘家子弟。 “九亩上等水田,按时价九两一亩,八十一两,八亩中田算你六两一亩,四十八两。”算盘珠子在丘古三手中劈啪作响。 “十六亩旱坡地,三两一亩,统共四十八两。五间瓦顶土坯房带半亩菜园,一个鱼塘及一应家具并牲口。看在刘先生的面子上,算你七十五两。 合计两百五十二两,你可愿卖?” 丘古三的心有点黑,可还没黑透,估摸着是看在刘炳文的面子上,想落刘炳文一个人情。 这个价格虽然低了些,彭刚还是能够接受,找其他大户,给的钱未必会比丘古三更高。 “愿卖,不过我想拿其中的两百两银子换丘先生在平在山红莲坪的九百亩山场。”彭刚说道。 两百两银子换九百亩山场? 丘古三闻言登时就怒了:“好你个不识抬举的后生仔!我是看在刘先生的面子上才给你好价的!平在山的山场虽偏,但山场里的好木多着呢!二百两银子就想换我九百亩的山场?你莫不是白日梦没醒?还是得了失心疯? 再说,二百两只是明面上的银子,交完契税,你到手的银子可远没这个数!” “丘先生,容后生把话说完。”等滔滔不绝的丘古三说完,彭刚这才开口解释。 “是我的错,没把话说清楚,让丘先生误会了,这二百两银子,相当于租九百亩红莲坪山场三年,三年之后,照例按年交租,山租由丘先生定。” 丘古三闻言面色稍霁,二百两银子租九百亩的山场三年,虽然便宜了些,不过加上三年后山租由他来定这个条件,倒也不是不能租。 寻思一阵,丘古三命人拿来笔墨,挥毫而就,草拟了一份山场赊租规条,规条上有四则。 第一则:恩恤让利。 自道光二十八年(1848年)至三十一年(1851年),准免纳山租,盈亏自负。 许采杉槠杂木,唯樟、楠、紫檀需报备验伐。 烧炭得利尽归己有,但逢年节需贡岗炭二百斤。 第二则:抽分重课。 自道光三十二年起,按六四抽分。 每出百斤炭,纳租六十斤。 烧窑炭者,每岁每窑加缴窑银五两。 山场界内竹木菌菇,皆按市价六成折银。 第三则:押扣锁契。 立押抵银五十两。 若第三年不续租,押银尽没。 租满欲退,需补栽树苗一万株抵息。 第四则:雷霆约束。 免租期内私逃,按每日五钱银计罚。 若山火焚林,照道光十五年浔州府所颁之《浔州府伐山偿例》十倍追赔。 死伤各安天命,不得滋扰山主。 倘三年后无力承租,自愿携弟妹入丘家为世仆,男充护院,女作浣衣,绝无反悔。 在利益面前,丘古三的丑恶嘴脸终究还是显露无疑。 丘老爷不仅要银子,还要人啊。 丘古三方才起草山场赊租规条的熟练程度,肯定是起草过很多份这样的山场赊租规条。 如此苛刻的条款,看得刘炳文眉头直皱,示意彭刚不要答应。 除了第三则立押抵银五十两这一条彭刚难以接受之外,其他的条款彭刚倒都能接受。 三年之后还想让老子给你纳六成的山租背高利贷打工? 只怕是到时候提着云中雪主动给上门交租,你丘老爷都不敢要。 唯独是五十两抵押银的条款让彭刚很头疼,给丘古五十三两抵押银,那他能从丘古三这里拿走的银子就他妈的只有二两了。 他家里没有多少余银,谷子倒还有十八石。 可卖十八石稻谷不够开山场,起窑烧炭的启动资金。 招人买奴,在红莲坪搭棚子居住,打点当地绿营汛塘的军官,每一项都要花钱。 在第一窑炭烧出卖成之前,彭刚不会有一分银子入账。 他手头上必须有点银子以备不时之需。 第18章:六代祖业一纸契 “丘先生,其余的规条都好说,只立押抵银五十两这一条,可容商榷?”彭刚问道。 “没有抵押银,万一你经营山场不善私逃而走怎么办?”丘古三端茶于手,漫不经心地把话题转移到山场未来的营收和安全问题上。 “你尚年轻,没有运营炭场的经验,平在山近些年又不太平,我不放心。” 山场赊租规条的草稿已经写得清清楚楚,在租山场的头三年,山场盈亏由彭刚自行负责,和丘古三没有关系。 丘古三关心山场营收和安全,自然不会是出于好心,肚子里保不齐又憋着什么坏水。 念及于此,彭刚不由得提高警惕:“丘先生的意思是?” “我丘家在浔州府各县都有炭场,运营炭场的人,我丘家自然是不缺的。”丘古三慢条斯理地说道。 “只要你点个头,管理炭场的炭头,掌窑炉的炉头,经手银钱的课长,乃至护炭场周全的护卫,我这里都有现成的。 老夫在浔州府还有些薄面,我这张脸在浔州府炭行行会里还是管用的。外人若知道这是老夫的炭场,没人会找你麻烦。” 丘古三不是在危言耸听。 如果只是零零散散地卖几筐炭,商会炭行那边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计较。 红莲坪的九百亩原始山林规模不小,只要经营管理不是那么糟糕,头几年炭的年产量少说也是百万斤打底。行会那边不会坐视不理。 丘古三提及他在浔州府商会炭行的影响力不小,不免有威胁的意味在里头。 威逼也好利诱也罢。 这个要求,彭刚无论如何是不会答应的。 如果红莲坪山场的炭头、炉头、课长、护卫这些要害岗位都是丘古三的人,等于将山场的控制权拱手让给丘古三。 届时丘古三有一万种方法让彭刚变成丘家的债务奴隶,永世不得翻身。 丘家能有今天这么大的家业,主要靠的可不是田租,而是利息高得令人发指的高利贷。 彭刚之所以愿意和丘古三签这份不平等条约,看重的就是山场头三年的免租和自主经营权。 要是答应丘古三的条件,他就相当于自己贴钱给丘古三经营山场。还不如直接回庆丰村种田继续当他的小富农呢。 本家那边再横,终究也只是草民,要比丘古三这种敲骨吸髓的大财主好应付的多。 只是彭刚不明白,按照丘古三所起草的规条,三年之后,彭刚不还是任由他丘古三拿捏。 他也没什么特殊之处,不过是一个普通富农,丘古三为什么会对他如此猴急关照,连三年都不愿意等? “丘老爷的好意,晚辈心领了。”彭刚咬牙说道。 “既是如此,我们还是按照丘老爷起草的规约行事吧,这五十两押银,我给!” 在山场的实际控制权和自主经营权面前,五十两的押银,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孰轻孰重,彭刚还是能够分得清。 “没了这五十两,你拿什么开山烧炭?”丘古三摇摇头,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后生,你可有婚约在身?” “未有婚约在身。”彭刚对丘古三这个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题感到莫名其妙,丘古三这厮不会看上他了吧? “既是如此,若你愿入赘我丘家,莫说这五十两银子,我倒送你五百两银子也没什么。 九百亩山场对我丘家而言不算什么,日后你要是中了举,莫说是九百亩山场,便是送你九百亩上等水田也未尝不可。”丘古三上下审视打量着彭刚,越看越是喜欢。 “后生仔,烧炭辛苦得很,倒不如直接当我丘家的赘婿舒服。” 吃软饭? 这倒是条不错的路子,能走许多弯路。 要是丘古三能像韦昌辉投资萧朝贵一样,为彭刚的造反事业提供第一桶金,彭刚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只可惜丘古三不是韦昌辉,他也不是萧朝贵。 萧朝贵能站着把韦昌辉一族的钱拿了,那是因为萧朝贵可以借助天兄、天母、天嫂下凡的力量,号召起上千名能跟着他玩命的拜上帝会教徒。 他彭刚现在可没有这样的实力。 “丘古三,买卖不成仁义在,你何必羞辱我学生!”刘炳文看不下去了,陡然提高嗓音对丘古三说道。 入赘是非常可耻的一件事。 没有事先支会,丘古三就当众提出招赘的事情,无异于直接羞辱彭刚。 难怪丘古三连三年都不愿意等,感情是看中了他,想招他入赘啊。 丘古三愿意招他入赘无非是看中彭刚的县试小榜眼的身份。 丘家的软饭没那么好吃,吃丘家的软饭,是要参加科举的,丘家不会白白养他。 见彭刚不为所动,丘古三心里清楚现在想招彭刚入赘是没希望的,只能再等上三年。 等到彭刚债务缠身的时候再和彭刚谈论这个问题,届时就由不得他彭刚不答应。 三年后红莲坪山场的山租可是有足足六成! 烧炭利薄,五成的山租都能压得经验丰富的老山场主喘不过气来。 丘古三不信彭刚背着六成的山租还能翻身。 打彭刚的主意未成,丘古三偏头看向余怒未消的刘炳文,把主意打到了刘炳文身上:“我仰慕刘先生的才学已久,希望刘先生能为我丘家子弟传道受业。只要刘先生能答应丘某的请求,这个后生仔五十两押银的事情,好商量。” 丘古三把说得很明白,只要刘炳文肯收丘家子弟入刘炳文的学馆入学。他可以不要彭刚的五十两押银。 丘家的子弟刘炳文不是没见过,他并非对丘家子弟有偏见,而是他确实认为丘家子弟都是朽木之材,难以雕琢。 看着犹豫难决的刘炳文,丘古三赶忙伸出一根手指说道:“哪怕是您愿意收一个丘家子弟当学生也行,就一个!” 彭刚知道刘炳文收学生有自己的原则,他不想让刘炳文为难,起身向刘炳文致歉:“先生,您为学生做的已经够多了,学生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 致歉毕,彭刚转过身对丘古三说道:“丘老爷,你的规条我已经接受了,这是你我之间的交易,莫要牵扯为难我先生。” 话音刚落,刘炳文抬手打住:“丘古三,就照你说的,我只收一个。” 彭顿对刘炳文摇了摇头:“先生收学生向来有自己的规矩,切不可为我坏了规矩。” “不算坏我的规矩,为师也有看走眼的时候。有个丘家子弟以前我看漏了,正好借此机会将他收入门下,了却这一憾事。”刘炳文难得露出和蔼的笑容,说道。 “不知刘先生相中哪位犬子?我这就让他出来拜刘先生为师。”听闻刘炳文愿意收一个丘家子弟入门,丘古三大喜过望。 “此子就在大堂之中。”刘炳文指向方才在彭刚耳畔耳语的少年说道。 “你叫丘仲良是吧,八九年未见,老夫都险些没认出来。” “刘先生还记得我!”丘仲良喜不自胜,昔日被刘炳文拒之门外,他懊恼失落了好一阵,没想到刘炳文还记着他的名字,急忙叩头拜师。 刘炳文满意地颔首道:“很好,你这个学生老夫收了。你莫要灰心,你资质虽不如彭刚,可你若勤奋向学,在老夫的教授之下,考个生员还是有望的。” 交易谈成,丘古三经常买地,这方面的流程早已了熟于心,只是要花几天时间。 丘仲良成为刘炳文的学生,丘古三非常高兴,留彭刚和刘炳文在丘家的围堡住上几天。 只七天,丘古三便委人做好了契书,将彭家的田宅过到丘家名下。 “这契书若没问题就画个押,我们一手交契,一手交银。”做完契书,在三位中人的见证下,丘古三将一张纸边印着“浔州官契”暗纹、纸角印着米粒大小红印的官颁契纸递给彭刚过目。 浔州府的官颁契纸40文一张,很贵。 这倒不是丘古三要挣这40文钱,道光二十二年以来,广西官府为增加税收,令各府推行官颁契纸。 道光二十二年后的田宅交易,浔州府只认官颁契纸的契书,不认民间私契。这官颁契纸他不得不用。 拿着丘古三递来的契书,彭刚心中百味杂陈。 彭家六代人一点一滴积攒下的祖业,都在这张轻飘飘的官颁契纸上。 略略感慨一小会儿,彭刚埋首查看契书上的内容。 立绝卖文契人彭刚,系浔州府贵县庆丰村三图八甲民籍,今因家遭厄难,情愿将祖遗水田拾柒亩、旱地陆亩、土房伍间并菜园半亩。托中人说合,尽行绝卖与广西浔州府贵县永昌号丘厚德堂永远管业。三面言定时值价银贰佰叁拾贰两整,其银当日收足,永无赎回。恐后无凭,立此绝卖文契存照。 计开 上等水田玖亩:坐落庆丰村口,东至本村卢家界石,西至本村周氏宗祠,南至官道,北至社坛栽油茶树为界,四至分明。 中等水田捌亩:坐落铜锣塘,...... 旱坡地拾陆亩:坐落鹿冲坳,...... 土房五间:梁柱俱用松木,瓦顶,门窗齐全...... 另有一应家具及牲口...... 道光二十八年二月二十七日,立契人彭刚。 中人: 本村地保王永年。(代笔) 贵县书吏何铭。(私章) 贵县进士刘炳文。(签名) 浔州府贵县衙验讫。(朱色官印) 契税银贰拾两肆钱捌分(加盖遵例投税蓝印) 最后贴有浔州府的契尾编号。 再三确认契书没问题后,彭刚这才蘸了印泥,在立契人彭刚处摁下自己的指模。 彭刚和丘古三商量好的价钱是二百五十二两白银,契书上写的二百三十二两整是因为交了二十两四钱八分银的契税。 大清国的法定契税税率为3%,但地方必加征“火耗”、“解费”,实际征收的契税一般在5%~11%之间浮动。 贵县收的契税税率是8%多一点,算是比较没有良心的地方官府。 印完手印,丘古三将平在山红莲坪的山场执照并烧炭规例册抄本交给彭刚。 有这一纸山场执照,他就能在红莲坪光明正大地烧炭以及为大清国贡献税收的同时掘大清的根。 彭刚认真查验山场执照,执照上带有浔州府的红号编号,印信齐全,没有问题。 丘古三再贪婪,算盘打得再精,还没有胆子当着贵县书吏和刘炳文的面给彭刚一张假执照。 不过这银子,问题可就大了。 第19章:当面点清 丘古三为彭刚准备的三十二两现银是由六锭五两的九三兑广锭,并二两碎银交讫。 顶上的三锭广锭银和二两碎银子没问题,底下三锭银子已被换成灌铅的“六兑银”,成色和重量明显不对。 要不是彭刚牢记钱款当面点清,离柜概不负责的教训,还真要被丘古三再坑上一手。 这年头,卖田宅想卖个公道价都如此艰难。 彭刚是个识字的童生,有一个远近闻名的大儒老师出面做中人,尚且有这么多坑等着他。 真正大字不识一升,毫无人脉的农民卖地会是何等境遇,可想而知。 “乡下人用不上如此多的银子,平日里用的都是吊钱,劳烦丘老爷将这十五两银子换成吊钱。”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彭刚没有把话说破,给丘古三留了薄面,只是找个由头,要求将有问题的三锭广锭银换成吊钱。 “就你事儿多!没见识的乡野村夫,现下银贵钱贱都不知道?”丘家管账的是丘古三的长房丘仲彦,丘仲彦习惯性地训斥着跟前这位不知好歹的草民。 “十五两银子合三万枚制钱,一时半会儿哪里给你找这么多枚制钱?想要制钱自己拿银子去别处换。” 丘仲彦纯粹是惯性使然,毕竟丘家每次交易田宅,总会掺些灌了铅铜的劣银。 至于丘古三还真没想当着刘炳文的面坑他的学生,只是忘了交代丘仲彦这次要特事特办。 几番接触下来,丘古三早已发现彭刚和往日来他这卖田宅的那些低眉顺眼、逆来顺受的草民不同。不像是一个能吃闷亏的主。 彭刚只要求把三锭有问题的白银换成制钱,没有当面点破银子有问题,已经给足了他丘家台阶下。 丘古三狠狠地瞪了丘仲彦一眼,教训道:“没眼力见的东西!去取十五两碎银子给仲良的学兄!” 老爹开口,丘仲彦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老老实实地给彭刚换了十五两碎银。 丘古三对刘炳文非常客气,雇了一顶轿子让轿夫将刘炳文抬回奇石墟。 丘仲良则是骑马带着两个随从欢天喜地地一同前往奇石墟就学。 彭刚想学骑马,丘仲良非常爽快地让下人寻来一匹性格温顺的黄骠马借给彭刚骑。 彭刚没有骑马的经验,第一次骑马难免有些紧张害怕,动作又僵又硬,双腿死死地夹紧马腹,两手握紧缰绳,生怕从马背上掉下来。 看出彭刚窘境的丘仲良呵呵笑道:“第一次骑马吧?放轻松些,你这样子不仅人不舒服,马更不舒服。也就黄彪儿性子好,换作其他马,你早被甩下马背来了。” 在丘仲良的循循指导之下,彭刚终于稍微摸清了一些窍门,放松身体,调整坐姿,让重心分布更均匀,改用小腿挤压马腹,而非用大腿紧夹,果然舒服了不少。 彭刚在丘家住了七天,丘家兄弟彭刚接触过几个,确实都不是东西。 只有这个丘仲良秉性较为纯良,性格好,没有愧对他的名字。 刘炳文或许是看中了丘仲良这一点才收他入门吧。 “其实你来我家当赘婿也不错,不愁吃不愁穿。” 逐渐熟络后,丘仲良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彭刚搭话。 “我未出阁的三个姐姐妹妹都长得挺漂亮的,除了我最小的那个妹妹被我爹惯坏了,有些刁蛮,另外两个性子都好得很,也读过一点书。和你是良配。” “哪有你这样,把自家姐妹往火坑里推的道理?”彭刚笑道,“你我也就几面之缘,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怎么能说这些。” “招你入赘姐姐妹妹还能留在自己家,而且你们年龄也合适。”丘仲良眼眶有些湿润。 “小时候我大姐最疼我,我十一岁那年,大姐被我爹强嫁给了本县王典吏,就是一个四五十岁的糟老头子,自打那以后几次回娘家都没见我大姐笑过。” 虽然客家人在两广地区的人数不少,发家者亦不在少数,但客家族群在政治上仍旧是边缘群体。 丘古三家大业大,想保住他家的家业,和当地士绅联姻是不可或缺的一步。 “刘先生的学馆规矩多,好生守学馆的规矩,不然免不得挨刘先生的戒尺。”彭刚转移话题,以学长的身份好言提醒丘仲良。 “规矩再多总比回家娶王经承家那个二百多斤,脾气又差的女儿强。”丘仲良三言两语又把话题绕回婚姻嫁娶的问题上。 “要是能和你一样中个童生就好了,我若能得中童生,我阿爸就定会为我另择一门婚事。” 尽管从木格回庆丰村的这一路上沿途皆是郁水沿岸的贵县富庶精华之地。 目之所及多是面憔额悴,衣庇裳残,宛如行尸走肉一般的行人。 哪怕是途经贵县县城,也是一副颓败的衰世之景,附近聚拢了大量逃春荒的难民。 行至庆丰村,彭刚遇见彭先仲家的大房、二房、五房,一个在搬水田东边的界石,一个在掘水田北边边界的油茶树,一个在挖沟渠引水。 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彭刚忍俊不禁地劝道:“看在都姓彭的份上,我劝你们赶紧把界石挪回原位,把挖掉的油茶树补上,丘老爷可没我彭刚这么好欺负。” “丘老爷?你蒙谁呢?就丘老爷那德性,你会舍得把地卖给丘老爷?”长房和二房都不相信彭刚把地卖给丘老爷。 贵县谁人不知丘老爷的为人?上等水田若是卖给丘老爷,只能卖出中等水田的价。 本家大房和二房以己度人,认为彭刚不可能把地贱卖给丘古三。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彭刚无奈地摇摇头,这些本家人,真是又贪又自私又蠢,没救了。 难怪这么多年来本家人丁还算繁茂,日子过得还不如他这个人丁稀薄的旁支。 “彭兄,这就是你家的田?”丘仲良皱眉问道。 “丘老弟哪里的话,现在这是你们丘家的田,和我可没关系。”彭刚摊摊手说道,祖上留下的田宅都已经被他成功换成了山场的银子。 本家人现在动的可不是他彭刚家的田,而是丘古三,丘老爷的田。 “他妈的!胆子够肥啊!挪我丘家的田界不说,还敢嚼我阿爸的舌根!给我打!” 丘仲良在马上挥鞭一指,示意两个随从上去教训教训这三个不知死活的家伙。 恶人自有恶人磨,丘家豢养的家奴对冒犯丘家的草民可不会客气。 两个随从为在丘仲良面前好好表现一番,非常积极地下马将本家三房狠狠痛扁教训了一顿。 彭刚居高临下地瞅着三个鼻青脸肿,手脚都被打折的本家仔,摇头道:“我提醒过你们,给过你们机会。” 第20章:中农 辞别丘仲良,彭刚背着从沿途墟集买的千层底布鞋、干果、芝麻糖、糖葫芦进门,将这些礼物散给彭毅和彭敏。 彭毅和彭敏分别试了试鞋,鞋子稍微偏大,不过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给小孩子买鞋只怕买小,不怕买大,鞋子偏大塞点东西,或者等脚长大后也能穿。 两个弟弟妹妹欢天喜地地领取礼物,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彭刚又散了些干果和芝麻糖给舅舅们吃,三个舅舅都舍不得吃,不约而同地把干果、芝麻糖揣进兜里,想来是想带回去给孩子吃。 他家的院子连同一应家具牲口都卖给了丘古三,丘古三许他再住一个月。 彭刚要赶在这一个月之内把家里的存粮处理干净,在红莲坪搭建好落脚点。 时间不等人,山场和执照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要解决的问题只剩下人。 较之山场产权,人的问题相对要好解决一些,毕竟大清什么都缺,唯独不缺人。 彭刚抓了两把干果、芝麻糖塞进搭链,揣上他家长工韦守山未能偿还刀耕钱抵押在他这里的田契去韦守山家。 韦守山在庆丰村不算穷,虽然常年给他家做长工,但韦守山名下有三亩薄田,还有两间土墙苫顶的棚屋。 只是棚屋的土墙非常薄,墙面泥土剥落处隐约可见裸露在外的灰黑色干腐竹条。 两间屋子,一间用来当仓库,一间用来住人。 彭刚上门拜访的时候,没看到韦守山,估计已经外出春耕了,家里只有他的老婆赵氏在带一窝孩子。 这里的一窝既是量词也是形容词。 几个衣不蔽体的孩子就在一间铺了破草席、黑漆漆的草屋子里摸爬滚打,浑身上下脏兮兮的,手掌处尤其黑。 赵氏一屁股坐在小院子里的一个草墩子上,腿上坐着个两三岁模样,肚子鼓囊囊的孩子,手里娴熟地剥着笋皮。 剥完笋皮,赵氏又用柴刀将老的笋根削进装笋根的晒箩里,嫩的笋尖则丢进另一个竹篮中。 估摸着嫩笋是拿去卖,老坏的笋根留着自己吃。 “守山婶,守山叔在吗?” 赵氏心无旁骛地忙着手里的活计,没有注意到彭刚,彭刚叩了叩门柱问道。 听到这个陌生的称呼,赵氏不由得一愣,她早年是从河南一路向南逃荒,被她爹卖给紫荆堂的李堂主做妾。 后来赵氏和韦守山看对眼私奔,又继续向南,逃到贵县的庆丰村安家。 村里关于她流言蜚语很多,加之她又是外来户中的外来户,庆丰村人无论是土人、来人还是壮人,哪个圈子她都融不进去,几乎所有人都将她排斥在外。 村人不是叫她河南赵,就是叫她大脚赵。而村里其他已婚妇女的称呼多是某某妈、某某嫂就是某某婶。 赵氏还是头一回被人唤做守山婶。这是一种认可和尊重,她非常受用。 “你守山叔布秧去啦,彭相公你先坐会儿,我让二妹喊他回来。”赵氏停下手中的活计,一面冲屋子里的韦二妹交代了一句,一面搬来一个草墩子拍打一番后让彭刚坐。 “不着急,我晚点再来找守山叔。”彭刚说道。 “不碍事,来回不到一里地的事情,我家就那么点地,误不了事。”赵氏进屋寻来一个干净的竹筒,倒了杯水给彭刚。 赵氏是典型的北人相貌,她暴露在外的皮肤早已被晒得黝黑,瘦得有些脱相。 赵氏站起来后彭刚发现赵氏长得挺高,约莫有165公分左右,比村里的很多男人都高。 彭刚将所有的地都卖给了丘古三,村里受影响最大的就是韦守山一家。 韦家原是彭家的佃户兼长工,靠着彭家的帮衬才得以勉强维生。 彭家的田宅一卖,韦家的往后很难再佃到租子只要四成的地,也失去了长工这份较为稳定的收入。 韦守山一家现在正为日后的生计发愁。 彭刚从搭链里掏出果干、芝麻糖塞进赵氏手里,说道:“路过墟市时顺道买的,拿点给孩子们解馋。” “东家一家对我们已经很照顾了,婶不能平白无故受你们家的东西。”赵氏推辞道。 “怎么能说平白无故呢?要不是守山叔涉险进山为我家捎口信,我家早让彭先仲一家吃干抹净了。”彭刚说道。 听彭刚这么说,赵氏这才心安理得地收下果干和芝麻糖。 不多时,韦守山扛着锄头从田间归来,径直走到彭刚身边问道:“少东家,你外祖家的几个阿舅已经找过我几次,和我说了你要在平在山红莲坪开窑烧炭的事情,少东家今日可是为此事而来?” “正是,阿舅们说烧炭要请好炉头,守山叔以前就是紫荆山远近闻名的好炉头,故而冒昧登门想请守山叔当我的炉头。”彭刚点点头说道。 “烧炭的手艺我倒还没有忘光。”韦守山有些顾虑地说道。 “我的事情你多多少少也听到过一些,东家一家待人宽厚,能给少东家当炉头我求之不得,只是我担心我给少东家当炉头,紫荆堂那边会找少东家的麻烦。” “广西的山场一山一个堂口,紫荆山的堂口还管不到平在山,我不怕。”彭刚从袖子里掏出韦守山抵押在他这的田契。 “守山叔若愿当我的炉头,我按照一天两百二十文的工钱雇守山叔,每烧出一窑炭,再根据出炭多寡好坏给守山叔算抽分。守山叔前年欠我家的刀耕钱,就当是我雇守山叔的定钱,守山叔意下如何?” 韦守山正迟疑间,赵氏凑上前碰了碰韦守山的胳膊催促道:“当家的,你还犹豫啥?这么好的东家,上哪儿找去? 一天两百二十文的工钱,不低了,你还指着咱们家里那四亩六分的薄田养活咱们一家六口?” 赵氏在紫荆山待过一年,山场的不同工种的工钱,赵氏还记得。 彭刚开出的工价很公道,寻常的山场不会给炉头算抽分。 韦守山是一个极听老婆话的人,有赵氏在耳边吹风,韦守山很快同意了,不过他提了个条件。 “只要少东家能给我们一家在山场腾个住处,我愿意签契书给少东家当炉头。” 赵氏在村里本就不受村人待见,不时还有村里的无赖上门耍流氓,韦守山担心赵氏孤儿寡母留在村里遭人欺负,想带妻儿老小一起去山场。 只有这样,他才能安心在红莲坪给彭刚当炉头。 “没问题。”这要求合情合理,不过分,彭刚点头同意了。 “这田契少东家先收着吧,待守山日后还清少东家的刀耕钱,再把田契赎回来。”韦守山推还彭刚手中的田契,继续说道。 “少东家给我几天时间,我把田佃出去后便随少东家进山。” 红莲坪距离庆丰村有三五天的脚程,既然答应给彭刚当炉头,自己的地肯定是没办法继续耕种了,必须佃出去。 第21章:贫农 “按照村规,我们庆丰村的粪,十天无人拾取便视为无主之粪,凡我庆丰村之人皆可拾取。” “这坨牛粪我们兄弟二人数着日子盯了整整十天,现在它是无主之粪,你们凭什么不让我们拾?” 庆丰村村尾,十几个少年围绕着一坨牛粪的归属权争得面红耳赤。 陆勤、陆谦并另外三个赤着双脚,身披破烂蓑衣,跟石器时代原始人似的客家少年被围在中间。 八九名穿着土布衣衫的土家少年,盛气凌人地推搡着被他们围住的客家少年,一边动手,一边肆无忌惮地谩骂。 “你说盯了十天就十天啊?” “这粪这么肥,一看就是咱们周家的牛拉的粪!” “对!这是周家的牛粪,你们客佬不能拾!” “给我打!狠狠教训这些小客佬!让他们长长记性,见识见识什么才是庆丰村的规矩!” “我周家人说的话就是庆丰村的规矩!” ...... 在人群之外,零零散散地站着几名本村客家后生仔和壮家后生仔看热闹。 十天无人拾取的粪便视为无主之粪,凡村人皆可拾取,庆丰村确实有这么一条村规。 陆勤、陆谦两兄弟的为人彭刚多少还是了解一点,这两兄弟比较实诚,在村里向来是夹着尾巴做人,不像是撒谎成性的人。 彭刚瞥了这些个土家少年几眼,看到带头的是本村村长周凤章的孙子周友文,事情的原委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 周家是本村唯一的小地主,不差这一坨两坨牛粪,周家的后生仔平日里也没少占着和周团董是远亲欺侮村人、横行乡里。 彭刚的二哥彭勇当初就是气不过,一怒之下,失手把挑事抢他家水的周家长房打死,至今流落天涯,渺无音讯。 此前莲花坪开山烧炭之事未定,弟弟妹妹还在村里,彭刚行事还有所顾虑。 现在他马上就要动身前往红莲坪,对本村的乡绅自然也就没什么好忌惮的,正好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拿这几个土家少年测试测试这副躯体的体质如何。 彭刚三步并两步上前,像提溜家里的小猪崽似的,轻松抓起两名正对陆家兄弟拳脚相向的土家少年,狠狠掷出。 “你个瘟病鬼,你要多管闲事?你那逃犯二哥的事情,我们周家和你还没算清呢!识趣的话赶紧给老子滚!” 周友文双手叉腰,抬头望着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的彭刚,趾高气扬地指着彭刚的鼻子教训道。 周友文身边两个土家少年想在周友文面前表现一番,上前和彭刚对峙。 彭刚三两下轻松地将他们全部撂倒,没有任何技巧,全是蛮力。 收拾完周友文的几个跟屁虫,彭刚逼近周友文。 没有羽翼帮凶的周友文这时候慌了,彭信家老二几年前打死他的大伯的事情,周友文至今记忆犹新,生怕面前的这个大个子和他二哥一样犯浑,下手没个轻重。 “彭刚,你不要忘了,我阿爷是......” 周友文话还没说完,彭刚甩来的两个大耳刮子扇得周友文眼冒金星。 “我管你阿爷是谁。”彭刚一面扇,一面骂道。 “当初庆丰村的村规是你阿爷牵头定下的,怎么?你周家不是庆丰村人,不用守庆丰村的村规?” “我......”彭刚力气大,才两个耳光就打得周友文疼得想求饶。 “还提你阿爷?!你阿爷抢我家水的事情我还没和你算呢!”彭刚又是一记耳光抽在周友文脸上。 “不是......我错啦!彭三哥,你就饶了我这回吧!”只几个耳光,周友文便被打怕了,哭丧着脸告饶道。 彭刚只是想收拾收拾平日里已经习惯在庆丰村作威作福的周友文,顺便收下陆家兄弟为自己烧炭,并非是要把周友文往死里打。 见周友文这么不禁打,骨头这么软,彭刚放了两句狠话,让周友文赶紧滚。 周围的人陆续散去后,陆勤弯腰将牛粪拾进背篓里,他一边拾,一边愤愤不平地喃喃自语。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我们遵守村里的规矩。” “庆丰村是周家的一言堂。”彭刚拍拍手上淡淡的血渍和污泥说道,“他们的规矩是用来约束弱者的。” 国有国法,村有村规。 庆丰村的村规和大清所谓的国法一样,立法规者不遵法规,形同虚设。 周家牵头制定的村规要真有用,庆丰村就不会每年还有那么多纠纷争斗。 “彭相公此番前来所为何事?”陆勤咬牙背着背篓起身,往自家方向走去。 庆丰村的村尾所住之人家大多是村里的破落户,彭家在村尾没有亲友,陆勤不难看出彭刚是专程来找他们兄弟二人的。 “之前我和你们说过的事情你们还记得吗?”彭刚跟着陆勤、陆谦两兄弟来到他们的蜗居之所。 陆家的小院子有三间小茅草房,其中两间已经抵押给周家,房门已被上来了锁。 只剩下一间小茅草房仍旧属于陆勤陆谦两兄弟,两人平时便栖身于这间小草屋中。 仅存的这间小草屋连门板都没有,更不用说家具了。 院子里唯二还能值点钱的东西恐怕就只有两口用棉絮扎紧的小破锅。 其中的一口锅散发着浓烈的粪便味,显然是专门用来的煮粪的。 新鲜的粪便有毒,不能直接用,必须堆肥后才能用。 如果等不及堆肥,只能将粪煮开后用。 陆家在他阿爷那一代,还勉强算得上是中农之家,有三间小茅草房,下等水田两亩三分,荒土山地十一二亩。 彼时陆家水田种稻,山地种油茶树、毛竹、杉木,荒地种红薯玉米土豆,尚能勉强维持一家的最低生活。 后来陆勤、陆谦的母亲难产而死,父亲服县里的徭役落下病根,遂一贫如洗,无以为生。 先卖两亩三分薄田,再卖山地竹木,最后典押荒土宅院度日。 再后来弟弟陆俭和两个妹妹相继饿死,仅剩下陆勤、陆谦两兄弟依靠一间草屋、三分精心打理的菜地,人不人鬼不鬼地苟延残喘至今天。 “是给你家作长工吗?”刚刚放下背篓的陆勤双眼发亮。 彭家的地租听说只有四成,要比周家的六成地租低得多,给彭家打长工,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随我去平在山开山烧炭。” 彭刚瞥了一眼陆家兄弟的三分菜地,肥沃的菜地上盖有捡来的稻草,嫩绿色菜苗倔强地破土而出,露出让人赏心悦目的绿色。 第22章:上山! 平在山莲花坪的这批烧炭工,彭刚是当做日后班底的基本盘打造的。 首批人员,彭刚要对他们尽量做到知根知底。 本村和临近村落的十五六七岁,没有家室的破落户少年是最好的选择。 年轻意味着思维尚未完全固化定型,可塑性高,学东西快,现在十五六七岁,养上三年就是二十岁左右,正是当打之年。没有家室意味着没有软肋,没有后顾之忧。 陆家两兄弟不仅完美符合上述的条件,还认得少许字,在彭刚看来是非常好的苗子。 陆勤和陆谦没有过多的犹豫,答应随彭刚进平在山开山烧炭。 两兄弟认为开山烧炭的日子再苦再难,也不会苦过难过他们现在的日子。 眼下正是春耕时节,广西的粮价正处于高位,每石稻谷能卖两千八百文的高价。 彭刚只留下一些口粮,卖掉家中的十八石存粮,从粮贩子手中换了二十五两二钱银子。 随后又在庆丰村、临近村落、奇石墟挑了二十二名境况和陆家兄弟差不多,他又知道底细,背景干净的少年。 含陆勤、陆谦两兄弟在内的二十四名少年,有十人来自庆丰村,七人来自临近村落,剩下七人则来自奇石墟。 彭刚还是低估了衰世的下限,原以为还要费些钱粮买人。 哪成想这个世道,只要你愿意给他们一口吃的,给他们画个饼,这些饥肠辘辘的少年就愿意跟你走。 在奇石墟,彭刚遇到好几个和他一样在墟市物色奴仆的小地主。 其中还有两个是看上去家境和他差不多的书生。 只是这两个书生非常在意奴仆的长相,挑挑拣拣半天愣是一个也没看中。这两个书生想来是来物色书童的。 在看到彭刚从墟市带走足足七名少年,且七名少年相貌并不出众,两个书生对彭刚的指指点点,说着一些口味独特之类不知所谓的话。 带回来的这些少年,在族群构成方面,有十八人是客家少年,三人是壮家少年,三人是土家少年。 彭刚本不打算在首批的人员中要土家的后生仔,奈何这三个土家后生仔各有各的长处,他实在是很满意很喜欢。 这三个土家后生仔。 一个生得高大结实,一看就是练家子,在奇石墟上连续打翻了三四名找茬的团练。 一个读过两年半私塾,认得一些字。 一个虽然既不能打,也不认字,可吉祥话说得跟顺口溜似的,聪明伶俐的紧,很讨人喜欢。 所以彭刚破例收了这三名土家少年。 “这些后生仔,除了这个会说吉祥话的土家后生,个个都瘦不拉几的,压根就干不了活,阿刚,你确定要和他们签契书带他们进山烧炭?” 看着彭刚从外头领回一群半大不小,瘦不拉几的叫花子,萧国达紧皱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这些半大小子莫要说扛木头,背四五十斤炭走山路都够呛!要不还是给点番薯打发他们走,招十几个顶用的大人?” 萧国达说得也在理,这二十二名少年,除了口齿伶俐的土家少年张泽脸上隐隐还能看到些红光,练家子出身的土家少年黄大彪身体底子好,其他人无不是面黄肌瘦,瘦得跟竹竿似的,站都站不稳,更不用说干活了。 一听说要打发他们走,少年们皆神色慌张,一名客家少年赶忙扛起正堂的八仙桌,以证明自己有力气能干活。 “现在没力气干不了重活,吃几天饱饭,养一养就能干了。”彭刚说道。 “还是你心善,愿意赏他们一口饭吃,这些小子放我那山场压根没人愿意多瞧一眼。”萧国达阴着脸厉声对这群紧张的少年们说道。 “都听好了,日后到了山场谁要敢偷懒耍滑,我让你们东家第一个把他赶走!” 彭刚没想到自己这小舅还挺上道,没和他商量就唱起黑脸,把二十四名涉世未深的半大小子唬得一愣一愣的。 “小舅,鱼塘里的鱼都摸完了吗?”彭刚岔开话题问道。 他只说把鱼塘卖给丘家,可没说把鱼塘里的鱼也卖给丘家。 “这几天和你三舅闲着也是闲着,怕本家那些个畜生又打你鱼塘的主意,早把鱼塘的水放干,捞了塘子里的所有鱼做成熏鱼干。”萧国达说道。 “开锅起灶,让他们吃两顿饱饭,收拾收拾明天启程吧。” 说着,彭刚带着三位舅舅钻进厨房,就着留下的口粮煮白粥。 这些少年不知多久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饱饭,前前后后煮了五大锅白粥都被舔食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一早,彭刚揣着他的全部身家:七十一两银子上路。 前往红莲坪的路途不太平,彭刚没敢把所有钱都带在自己身上。 他自己身上只留六锭五两的九三兑广锭,剩下的散碎银两让弟弟彭毅和三个舅舅藏在身上携带。 至于重量颇大的制钱则让相对信得过的陆勤、陆谦兄弟携带。 陆谦很享受这份信任,把这份信任当做殊荣向其他同龄人炫耀。 财不露白,陆谦的行为很快遭到彭刚的训斥。 见陆谦被训斥,其他的同龄人纷纷露出大快人心、幸灾乐祸的笑容。 让你显摆!挨东家训了吧! 彭刚心道陆家两兄弟,还是兄长陆勤心智更成熟,行事更加稳重。 陆勤收了制钱只是默不作声地收进褡裢藏住,生怕被人知道,更不用说拿出来显摆。 碧滩汛的铁匠铺什么都会打,也都能打,唯独不会打铁锅。 上回途经碧滩汛,彭刚了解过当地的物价,除了薪柴河鲜,其他东西普遍要比奇石墟贵上一截。 路过奇石墟的时候,彭刚委托舅舅们采买五口铁锅,再买些油盐酱醋茶糖背到红莲坪。 他自己则在市集上备些薄礼去老师刘炳文家,一为感谢,二为告别。 拜别刘炳文从刘炳文的院子里出来,彭刚迎头撞见丘仲良。 “学兄,仲良在此等候已久。”丘仲良十分自来熟地喊了彭刚一声师兄。 “你不在学馆里好好读书,等我做什么?”彭刚满腹狐疑道。 他和丘仲良只是有过几面之缘,算不上很熟,属于点头之交。 “听闻学兄要去红莲坪,专程来为学兄送行。”丘仲良说道。 丘家其他人彭刚都没什么好印象,唯独这个丘仲良还算投缘,不反感。 “我略长你一岁,你喊我一声哥即可。”彭刚对丘仲良说道,“多谢践行,你快回学馆读书去吧,先生的规矩很严,让先生发现你偷跑出来为我送行要打戒尺的。” “我已向先生打过报告。”丘仲良从荷包里掏出三块十两的银锭递给彭刚。 “先生规矩甚严,我在奇石墟这种小地方想花钱都没处花,彭兄开山烧炭要使银钱的地方很多,这三十两就当是我的心意。” “你要放我印子钱?”彭刚不明白丘仲良这葫芦里到底卖得是什么药,这小子想给他放高利贷? 他和丘仲良的关系虽然还算融洽,勉强算得上是朋友,可还没有好到随手送三十两银子的程度。 三十两不是一个小数目,彭刚家往年年景好的时候,一年下来才能勉强达到这个收入。 第23章:愤怒的陈把总 “不不不,我怎么敢给同门学兄放印子钱。”丘仲良连忙摆手否认。 “那是为何?你又不欠我钱,也不欠我人情。”彭刚不解道。 “你家的田宅我也看过,按时价,你家田宅能值个三百多两,我阿爸趁人之危二百三十二两就买了你家的全部田宅。”丘仲良说道。 “我阿爸缺德事做得太多,我想为他积点阴德。再说,没有你,我也没机会能够拜在刘先生门下不是?” 如果不是彭刚携刘炳文上门,最迟年底,丘仲良就要和本县王经承家那位体重二百多斤,脾气暴躁易怒的宝贝女儿成婚。婚后的日子光是想象,就令人毛骨悚然。 “那日你附耳提醒我,也是想为你爹积阴德?”彭刚好奇地问道。 “不全是。”丘仲良若有所思,摇摇头说道,“彭兄,你要认我这个朋友的话,这钱你就收下吧。” “这样吧,你若不收利息,这钱就当是我借你的,我给你写个借据。”彭刚说道,“平白无故拿你钱,你为你阿爸积了阴德,我的阴德倒是损了。” “也好。”丘仲良细细寻思了一番微微点头答应。 写完借据,摁了手印,彭刚寻来洪秀全的原道三部曲递给丘仲良:“这三本书,就当是我借你银子的利息。” 洪秀全的原道三部曲彭刚已经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 老实说,这三本书无论是行文,内容还是立意,都算不上是佳作,彭刚有些不是很理解,为什么如此平庸的书能在广西会有这么大的受众市场。 或许是广西有太多为了生存倾尽全力,仍旧被逼到死亡线边缘苦苦挣扎的绝望之人,才会紧紧抓住别人递上来的绳子。 第三天,彭刚一行三十人的队伍终于翻山越岭,涉水渡江抵达碧滩汛。 彭刚来到碧滩汛的第一件事是拜会碧滩汛汛守把总陈兴旺。 道光年间的绿营汛塘兵超过三分之一,全国六十万绿营至少有超过二十万是分守各汛塘的汛塘兵。正所谓百里有汛,十里有塘。 碧滩汛附近是广袤的山区,地广人稀,碧滩汛这一个汛口要负责周围方圆四五十里地的治安。 就性质而言,碧滩汛承担的职能和后世的派出所更为相似,碧滩汛的汛兵和上垌塘的塘兵与其说是兵,倒不如说他们是治安警察更为恰当。 “这帮不守规矩的土匪!收了老子的平安钱还敢在老子的汛塘内劫道,害老子挨了黄守戎十军棍!”陈兴旺一手捂着已经被黔江分防营守备打开花的屁股,一手指着跪在正堂的一群汛兵劈头盖脸地痛骂。 “老子养你们干什么吃的!二十几个土匪就把你们吓住了不说,连几个告状的商贾都拦不住!你们要拦住他们私了,老子也不用挨这十军棍!” “不是我们拦不住那些商贾,而是他们狮子大开口,一张口就是一千两银子。” “他们狮子大开口,你们就不会把他们打一顿压压价啊?” “打了他们肯定也会去黄守戎那里告咱们,这些商贾平日里没少孝敬黄守戎,怎会咽的下这口气......” “他们咽不下这口气,合着就老子要咽下这口气是吧?”陈兴旺又捂着红肿的腮帮子,愤愤不平地说道。 “黄守戎限期三月剿了这股山匪,追回赃货。 老子可还有十军棍记在黄守戎的账上,三月之内,剿不了这股会匪追不回脏货,记在黄守戎账上的十军棍,先赏你们!” 陈兴达的嗓门很大,他和汛兵们的对话,杵在院门处的彭刚听得一清二楚。 早听说绿营烂,可没想到绿营已经烂到一汛之兵能被二十几个小毛匪唬住的程度。 正所谓恩威并施,像陈兴旺这般,只有威没有恩,汛兵们如何肯用命? 绿营的粮饷是在顺治四年(1647年)正式定下的,直到同治八年(1869年),清廷借着剿灭太平天国、捻军回乱的余威,陆续裁撤湘、淮、楚三军,同时对绿营进行改革,裁兵加饷,绿营兵的待遇才略微有所改善。 只是那时的绿营已经改称巡防营。 绿营步守兵月银一两,步战兵月银一两五钱,马战兵月银二两,再给月米三斗的待遇两百年来从没有变过。 更何况这还只是纸面上的粮饷,实际上经过各级军官层层盘剥克扣,真正能落入绿营兵丁口袋里的粮饷只有六七成。根本不足以维持一家老小的基本生活。 只怕是到时候碧滩汛的这些绿营汛兵,宁可挨陈兴旺的十军棍,也不愿为了一二两的月钱和三斗月米还要经常欠着的待遇和土匪们玩命。 等陈兴旺训得痛快了,彭刚才得以入院见到陈兴旺。 陈兴旺见过彭刚,上次见面,彭刚连一文钱都没给陈兴旺送,陈兴旺自然不会给彭刚好脸色。 “陈把戎,上次来的匆忙,身上只有一些制钱,恐入不了陈把戎的眼,没好意思拿出来孝敬陈把戎,还望陈把戎莫要见怪。”说话间,彭刚已将一锭五两的九三兑广锭塞进陈兴旺手里。 他现在身份卑微,未成气候,哪怕是陈兴旺这样的小小把总,也是他得罪不起的存在。 陈兴旺掂了掂手中成色分量都不错的五两广锭银,板着的冷脸这才舒展开。 “到底还是读过书的相公明事理,听说你要在红莲坪开山烧炭,可有执照?” “请陈把戎过目。”彭刚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山场执照交由陈兴旺查看。 陈兴旺不是文盲,粗通文墨,认识一些简单的常用字。 他这这种级别的低级军官自然是雇不起师爷的,可陈兴旺也有自己查验执照真假的方法:观察纸张材质和辨别印信真伪。 判断出执照的纸张和上面的印信不像是民间有能力伪造的,陈兴旺便将山场执照还给彭刚。 “近来此地土匪会匪盗贼滋旺,红莲坪山高林密,离汛口又远,你多留个心眼,若发现山匪盗贼出没,速速遣人告知于我。”陈兴旺说道。 “上垌塘的谢把总离红莲坪更近,你可上门拜会谢把总,日后也好有个照应。” 彭刚牢记于心,辞别陈兴旺,前往碧滩汛的铁匠铺购置铁具。 彭刚走后,陈兴旺麾下的马兵刘承应说道:“陈把戎,这小子打算用这区区五两银子就把我们给打发了?” “蠢货!你懂个屁!”陈兴旺白了刘承应一眼。 “这小子烧的炭总要往外面卖,能绕得过咱们碧滩汛?等他开了炭场,红莲坪几十号人的吃穿用度,还不得在我们碧滩汛买?这可是一笔细水长流的买卖,这五两银子只是见礼罢了。” 陈兴旺虽然只是绿营体制末梢的小官,可守着碧滩汛,陈兴旺的生意做得还算红火,每个月都有二三十两银子的进项,五两白银,他还真看不上。 “把总高见!”刘承祖恍然大悟,还是他们把总看得长远。 来到铁匠铺,彭刚问吴铁匠买了三十把柴刀、二十把斧头、十把锄头、三十把匕首、二十斤铁钉等一应铁具。 正在打铁的吴铁匠发现来的是大客户,急忙将彭刚迎入铺内好生招待。 彭刚瞥见吴铁匠的铺子里还有卖框锯和刀锯,又顺手买下三把框锯,五把刀锯。 他买的东西太多,吴铁匠的小铺子一时拿不出这么多现成的铁具,除了锯子,超过三分之二的铁具都要现打。 得知彭刚要在红莲坪开山烧炭,吴铁匠表现得愈发热情,想要留住这位长期的潜在客户。 聊得熟络了,彭刚又问枪头能不能打。 吴铁匠拍着胸脯表示没问题,只要给足银子,包打出来的枪头比碧滩汛汛兵们用的枪头还要好。 广西匪患严重,打制武器防身是很正常的事情,吴铁匠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在碧滩汛歇上一夜,第二天,彭刚在汛上买了七石米,七石红薯土豆,三石玉米面,分成小包发给队伍里的少年背。 打听到碧滩汛有会搭建棚屋的木匠,他又以三百文一天的价格雇佣了一名碧滩汛口碑最好的覃木匠。 另一名木匠听说有活接也匆忙赶过来,表示自己可以便宜点,只要二百六十文,希望彭刚看在价钱更便宜的份上能够雇他。 早来的覃木匠登时就不干了,指责后来的木匠技艺不精,所以才能接受更低的工钱。 两人先是争论,后来为了抢活竟厮打了起来。 彭刚哭笑不得地看着打成一团,互不相让的两名木匠。 瞅见这两名木匠身上也穿着肥大破旧的绿营号衣,顿感无语,合着碧滩汛的绿营汛兵全都是日子人,除了没有会打仗的人才,什么人才都有。 最后彭刚以二百一十文一天,每天管两顿饱饭的价格把两个木匠都雇了下来才平息争端。 第24章:分组 彭刚来红莲坪踩过点,他照着上次踩点所画的简略地形图,沿着较为和缓的山坡寻找合适的落脚点。 “先把附近的草木清理干净,再把坡修平,我们就在这里安营建屋。” 观察了一番周遭的环境,彭刚在一处位置相对居中,地处向阳坡,有大股山泉流经的缓坡停下。 这里的土地相对平整,坡度也没那么陡,只要清理干净周围的草木,整饬出两亩的平地作为生活区不成问题的。 地处向阳坡不会过于潮湿,居住起来会更舒适一些,有大股山泉流过,不用为水源的问题发愁。 整地伐倒的树木,直木可以作为搭建棚屋的木料,弯木杂木可以当做烧炭的原料。 计划妥当,彭刚把少年分为两组,每组十二人,并设置了组长、副组长。 一组由十名庆丰村少年和另外两名邻村的少年组成。 组长为陆勤、副组长为陆谦。 二组由临近村落和奇石墟的少年组成。 组长为读过两年半私塾的土家少年李奇,副组长为根据彭刚这几天观察,颇有领导能力的奇石墟客家少年陈三水。 一组的少年本来就相识相熟,绝大多数人都是一个村子光屁股长大的。他们对这样的分组和人事任命非常满意,没人提出异议。 二组的少年成分比较杂,他们对分组和组长人选意见颇大。 被分到二组的邻村少年强烈要求把他们分到一组,二组的客家少年都很排斥自己他们的土家族长。 数百年的土客纷争,土客两家之间的仇恨已深入骨髓。 哪怕是已经沦为流民的少年,仍旧没有忘掉自己身上的族群标签。 “不服气的,现在就给我滚。”彭刚勃然大怒,对二组那些叽叽歪歪的客家少年厉声呵斥道。 “李奇读过两年半私塾,他会识字,你们会吗?你们当中谁认的字比他多现在就站出来,我马上让他当这个组长!” 挨了彭刚的一顿训斥,二组的客家少年这才噤声老实了下下来。 彭刚将缓坡划分为两个区域,每组各自负责一片区域:“吃完饭去二东家那里领工具,哪个组的活干得多,干得好,明天奖励三斤熏鱼干。” 听到熏鱼干三个字,少年们两眼放光,非常激动。 这几天虽然粗粮管够,他们一天能吃上两顿饱饭。 可荤腥却是一点没沾过。 三斤熏鱼干对这些饿惯了肚子的贫苦少年非常有吸引力。 尤其是一组的少年,个个摩拳擦掌,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干活前的饭食是每人两个红薯,一组由于没有质疑彭刚的决定,每人额外奖励一片晒好的红薯片。 看着一组的人在领走两个红薯后还能额外领一片黄灿灿的红薯片,二组的少年们互相埋怨指责了起来。 吃完饭,少年们去彭毅那里领了工具,便到各自的工作区干活。 彭刚兄妹和三个舅舅也没闲着,清理出一片空地便着手垒灶。 他可不想顿顿吃红薯土豆,有了灶,能做的吃食就多了。 至于两个木匠,在啃完红薯后便提着刀锯在林子里物色大小适合搭建窝棚目料。 他们能成事吗? 看着三三两两,或是除草,或是修坡,或是伐木的少年,彭刚心底发出这样的疑问。 这些少年,形容他们是一团散沙有有点过了。 可用一团团大小不一的烂泥来形容他们,还是挺合适的。 说他们偷懒倒不至于,他们的口粮掌握在彭刚手里,有两个弟弟妹妹和三个舅舅六双眼睛盯着,还不敢偷懒。 可缺乏合作分工意识,工作效率低下,在这些农家少年中,确实是很普遍的现象。 一组的情况尚好,毕竟一组的少年大多数都是同一个村子,吼一嗓子多少还会互相帮衬。 二组的情况就要糟糕多了,基本都是闷头各干各的。 土家少年黄大彪挥斧伐倒一棵腰粗的杉木,倾倒的杉木横亘于工作区中央,阻碍了通行。 黄大彪招呼同组的组员过来搭把手清理枝叶,想把杉木分段后集中堆叠,除了张泽外,没有人愿意搭理王大彪。 “韦铁蛋!你他娘的是二组的,跑到一组的工作区域做什么?”彭刚指着一名从二组跑到一组的客家少年教训道。 “一组放的屁,拉的屎更香吗?” 几天的相处下来,彭刚已经能把这二十四的人名字和脸对上了。 挨了骂的韦铁蛋灰溜溜地低着头回到了二组的工作区。 毫无疑问,一组的工作效率要比二组高得多。 经过一天半的劳作,一组砍伐了四十二棵树木,其中一半的树木已经完成枝叶的清理,并分好段完成堆叠。清理出三分,也就是两百平上下的干净且相对平整的土地。 此外,一组还挖了十五斤竹笋,采了两斤菌子,打到了两条正在交配的滑鼠蛇。 反观二组那边,一天半的时间只砍了三十一棵树,连枝叶都没修,整饬出来的空地只有堪堪两分大小。 彭刚履行承诺,给一组发了三斤熏鱼干。 看着一组的人个个不仅有紫色的红薯糊粥喝,还能就着菌子汤啃熏鱼干。 出于显摆的心理,一组的组员在用餐的时候故意凑近二组。 尤其是吃鱼的时候,嘴里吧唧吧唧老半天,愣是不把已经嚼得稀烂的鱼干咽进肚子里。生怕二组的人不知道他们有鱼干吃似的。 二组的张泽瞬间觉得自个儿陶碗里的紫色红薯糊粥不香了,尽管这么一大碗热腾腾的干净糊粥,在十几天前对他来说还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张泽端着陶碗凑到李奇身边说道:“奇哥。” “还叫奇哥呢?要叫组长。”李奇非常羡慕地看着被一组组员围拢在中央,被组员们一口一个组长,副组长喊着的陆家两兄弟,总感觉心里酸溜溜的。 他也是组长,他多么希望自己二组的组员们也能这么喊他组长啊。 可从昨天到现在,二组的十二个人,也就黄大彪和张泽喊过他几声组长。 “什么组长?空架子罢了。”张泽不屑道。 “你这个组长,能使唤的动组里的那些小客佬么?” “阿泽,你以往小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今天说话怎么带着刺呢?东家也说了,二组的组长由识字多的人来当,你不服,你找东家说去。”李奇不满道。 “你也就读了两年私塾,跟我摆什么读书人的臭谱?”张泽针锋相对道。 “东家还是童生呢,东家的架子都没你大。我就是自小家里穷,一天私塾都没上过,我要有机会上两年半私塾,我认得字肯定比你多。” “你不是专门来奚落我的吧?有屁赶紧放。”李奇辩不过口齿伶俐的张泽,不想和张泽争辩下去,他低头扒拉了一口陶碗里的糊粥,又没好气地抬起额头白了张泽一眼。 第25章:换种活法 “奇哥,反正你也使唤不动组里的小客佬,不如你和三水哥商量商量。让三水哥来做我们二组的组长,你来做副组长。”张泽说出了他的想法。 “三水哥是客家人,从奇石墟来的那些组员多少会听进去他的话,你也还能继续做咱们组里的小头目,你意下如何?” “奇石墟的组员或许会听他陈三水的,黄大彪怎么办?”李奇心下暗暗斟酌了一番,张泽说得不无道理,只是他还是舍不下彭刚赋予他的组长位置。 “黄大彪只服比他能打的人,陈三水可打不过黄大彪。” 察言观色,揣摩心思是张泽的生存本能,李奇心里的那点小九九,张泽焉能看不出来? 论打架,陈三水确实打不过黄大彪。 陈三水打不过黄大彪,难道你李奇就打得过黄大彪? 整个红莲坪,估摸着能与黄大彪较量一番的也只有体格和黄大彪差不多的东家。 不过听说东家很小就进了私塾读书,没有习过武,或许连东家也打不过练过几年的黄大彪。 “大彪哥只是性子耿直,他还是明事理的,我有把握说服大彪哥。”张泽说道。 “就看你的意思了。” “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自己的那点小心思被张泽看穿,李奇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没有直接回应张泽。 两人正说间,一组关系和张泽很好的胡大牛朝他走来,递给张泽一片熏鱼干。 “阿泽,没吃过这个吧,也给你一块尝尝。”张泽抬起小脑袋盯着胡大牛手里的熏鱼干,熏鱼干的腥咸味肆无忌惮地钻进他的鼻孔里。 他感觉肚子里的馋虫都要被勾出来了。 张泽咽了咽口水,强忍住口腹之欲,摇头谢绝了胡大牛的好意:“大牛哥,你真仗义,可这是你干了一天多才换来的鱼干,我不能拿,你还是自己留着吃吧。” “不识抬举。”胡大牛不满地嘟囔了一句,悻悻离去。 李奇非常诧异地看着张泽,张泽竟然拒绝了送到嘴边的熏鱼干,那可是一片足有五六两重,撒了好些盐的熏鱼干。 李奇忍不住舔了舔快要淡出个鸟来的嘴巴,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张泽吗? “阿泽,以往你在奇石墟可是能为一个指头大小的果干说破嘴皮子,胡大牛白送你的熏鱼干你都不要?” “以前是以前。”张泽苦涩一笑,说道,“我要是收了胡大牛的鱼干,咱们组里的人会怎么看我?以后我还如何与他们相处。” “也是,收了胡大牛的鱼干,你就是咱们组的叛徒。”李奇一愣,说道,“阿泽,没想到你还能想得这么长远,这么有志气,好样的,咱们不吃嗟来之食。” 嗟来之食? 张泽不知道嗟来之食是什么意思,但他能听出来这不是一个好词。 他的脸色掠过一丝愧疚之色。 胡大牛的为人他清楚,胡大牛是一个憨直的人,因为说话结巴,经常放屁,连本村的同龄人都不是很待见他。 张泽是为数不多不嫌弃胡大牛,愿意搭理胡大牛的同龄人。 胡大牛和他分享鱼干完全是出于朋友之间的情谊,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小心思。 “奇哥,其实我也很想吃肉,可我想争一口气。”张泽的眼眶有些湿润。 “你们都觉得我小嘴跟抹了蜜似的,会说话,其实我以前说的那些吉祥话都是违心的,只是不想饿死。 奇石墟那些赏我吃的人,你知道他们拿什么眼神看我吗? 那是看猴子和狗的眼神。每次我从地上捡起他们丢给我的东西时,还要像狗摇尾巴一样向他们赔笑。 如果有机会能堂堂正正的靠自己的力气吃饭,我想换一种更体面的活法。” “你所说的那些吉祥话,全是违心的吗?”李奇若有所思地放下陶碗,问道。 “对东家说的那些吉祥话是真心的。”张泽擦了擦眼睛说道,“东家给我们吃的时候是两手拿着塞到我们手里,东家把我们当人看。” 张泽回想起十几天前在奇石墟遇到彭刚的那个下午。 那天下午,张泽像往常一样端着木碗四处逮着穿着体面的人就说吉祥话,想讨口吃的。 只是奇石墟的叫花子越来越多,愿意施舍他一口吃的人越来越少。 张泽说得口干舌燥,连半口残羹剩饭都没讨到。 直到遇到彭刚往他手里塞了两根热乎乎的玉米棒子,并问他愿不愿意跟他走,换种有自尊的活法。 张泽从那一刻起,懵懵懂懂地明白了自尊是什么意思。 “东家给我们东西吃的时,确实不会把东西丢到地上让我们捡。”李奇起身,拍拍张泽的肩膀,似乎想通了。 “你说得对,咱们要争一口气,我这就去找陈三水和他说道说道这件事。” 喝下两碗糊粥,正对着树根撒尿的陈三水被突然出现在身后的李奇吓了一大跳,系紧裤腰带骂骂咧咧道:“你自个儿没带把啊?想看牛牛看你自个儿的!” 李奇也不恼,耐心地向陈三水说明来意。 “当真?你要把组长让给我。”陈三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奇。 虽然相处的时日不算多,但陈三水知道李奇这人傲得很,死要面子。怎么会主动把组长的位置让给他? “只要你能带着咱们组也吃上肉,这个组长让给你又何妨?”李奇说道。 “这事我们可做不了主,只有东家才能做得了主。”陈三水说道。 “你要真有心把组长让给我,一会儿等东家闲下来的时候,同我一起找东家说这事。” 少年们在用餐,彭刚也在用餐,他正和弟弟妹妹以及三个舅舅分食就着菌子炖煮的滑鼠蛇。 上一世他在香山读大学的时候吃过几次滑鼠蛇,现在吃起来也没感觉有什么心里不适。 遗憾的是他现在手头上的配料没有后世那么丰富,虽然滑鼠蛇肉质结实爽口,可味道总差那么点意思。 滑鼠蛇的腥味其实比较轻,可香料太贵,彭刚不舍得下太多香料,故而吃起来腥味颇重。 “二组那些小子有些不对付,好端端地,为什么要给这些小子分组?”萧国达一边啃着蛇肉,一边观察着互相抱怨怄气的二组少年说道。 “少年人争强好胜不服输,让他们怄怄气,激发出他们的胜负欲也没啥坏处。”吃饱的彭刚扯过几片树叶擦了擦手说道。 “二组也多是咱们客家的后生仔,你让一个土佬的后生仔当二组的头目,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别忘了,你也说客话的。”萧国伟插了一句,他对土家人的成见与敌意比较深。 “三弟,少说几句,这山场是阿刚的,阿刚这么安排,自有他的道理。”萧国英碰了碰萧国伟的胳膊说道。 “他识字啊,有些事情,只有会识字的人才能做。” 彭刚打开木箱,从箱子里取出两本在奇石墟委人装订的花名册,把组长和副组长都喊到跟前。 第26章:识字 “会写正字吗?”彭刚询问站在他面前的组长、副组长是否会写正字。 “堂堂正正的正,正大光明的正。” 除了二组副组长陈三水一脸蒙圈,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其他三人不约而同地点头表示会写。 “会。” “写来看看。”彭刚指了指跟前砖红色的土地说道。 陆勤、陆谦、李奇蹲下身,用手掌抚平凹凸不平的地面,随即以手指为笔,一板一眼地在地面上写下正字。 李奇写得最快,写出来的正字最为漂亮端正,骨形俱全,一笔一划皆收放自如,陆勤稍次,写出来的字中规中矩,陆谦写得最慢,最难看。 “不错。”彭刚看着地上的三个正字,满意地点点头。 清朝的识字率低,作为清朝文教洼地的广西更是如此。 有清一朝广西的进士数量仅高于甘肃、辽东,且本省一半以上的进士出自桂林府。 彭刚物色了好些天,也只物色到李奇这么一个粗通文墨,能识文断字的苗子。 至于陆勤和陆谦二人,严格来说不算彭刚物色淘来的,而是他父亲留给他的“遗产”。 “这上面的字,可都认得?”彭刚将封面上已经写好一组、二组的花名册分别递给陆勤和李奇。 陆谦凑到陆勤身侧一同查看一组的花名册,陈三水虽然看不懂,但也还是学着陆谦的样子,装模作样地凑到李奇边上瞪大眼睛盯着纸上他一个也不认识的方块字。 “有三个字面生,一时间记不起来念什么,其他字都认得。”李奇如实说道。 “我能认个六七成。”陆勤说道。 “我能认差不多一半左右的字吧。”陆谦说道。 “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我一个字也不认识。”陈三水非常实诚地摇摇头。 对于这样的结果,彭刚非常失望。 花名册上的名字没有生僻字,少部分名字还是好生养的贱名。 这些字基本上都是比较简单的常用字。 就这,仍旧没有一个人能够认全。 太平天国将星璀璨,无论哪一阶段,哪怕是后期已经走向穷途末路的太平天国。 依然还有李秀成、陈玉成这等能够独当一面,和湘淮楚三军打得有来有回的悍将。 太平天国缺乏的是善治民生的能臣干吏。 若是缺将,彭刚尚能从太平天国其他将领那里挖角。 至于官吏,尤其税官,他要么指望地主阶级主动为他输送,要么自己培养。地主阶级能为他输送的官吏是什么货色,自是不言而喻。 彭刚不喜欢受制于人,他更倾向于自己培养,尽管这条路困难重重,时间成本极高。 而成为官吏的基本的前提条件就是识文断字。 彭刚一开始就有教授这些孩子识文断字的计划。 只是他们现在在红莲坪连个栖身的窝棚都没有,眼下首先要解决的问题生存问题。 教孩子们识文断字的事情只能往后稍一稍。 “东家,我有个疑问。”李奇看着花名册上名字的排列方式感到困惑。 他以前见过的花名册名字都是竖着排的,而彭刚交给他的花名册,不仅是名字是横着排,还是从左到右,这让李奇很不适应。 “问。”彭刚说道。 “为何东家的花名册和别家不一样,别家是从上至下,从右到左,而东家的花名册是横着从左到右排写?”李奇说出了他的疑问。 “你盯着花名册,试着从左向右转动眼珠子,再试试从上到下转动眼珠子。”彭刚说道。 从左到右的横向排版,能成为后世主流的排版以及绝大多数人的阅读习惯是有原因的。 从左到右,符合视觉移动的流畅性,能更自然地引导视线,减少疲劳感。 左右横向排版更有利于进行分栏、段落分割,提升信息密度和扫描效率,适合泛读与速度,阅读效率相对更高。 当然,竖排更有传统美感,更符合汉字书写自上而下的运笔逻辑,在精读方面有优势。 可现阶段,彭刚需要的是效率。 彭刚之所以选择横排还有另一个原因,横排更适合书写数理化的公式,为日后教授这些孩子数理化知识打基础。 尽管他没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学生时代学的知识已经忘得七七八八了,要教也只能教这些孩子一些基础的数理化知识,但能教多少是多少。 “似乎左右转要更快,更舒服。”李奇尝试着上下左右转动了一番眼珠子,确实感觉眼珠子左右转动要比上下转动更加轻松。 以前他从来没有留意转眼珠子还有这样的门道。 “其他地方的花名册怎么排版我管不着,在红莲坪,你们要想吃我的饭,就得按照我的规矩来。”彭刚对李奇、陆勤等人说道。 “我给你们三天的时间,要把花名册上的名字和你们组员的脸对上,能做到吗?” 李奇昂起头,骄傲地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 其他人则是一脸为难,他们连名字都认不全,很多名字都看不懂,如何能将名字和人脸对应上? “来,我教你们。”彭刚围着篝火盘腿而座,以地为纸,以手为笔,耐心地教这三个稍微有点文化底子的少年认花名册上的名字。 李奇的基础最好,学习能力比较强,彭刚稍微一教李奇不仅认全了二组花名册上的所有字,连一组花名册上的名字也认全了。 二组花名册李奇短时间没认出的三个字并非他不认识,只是很久没有接触、书写过,暂时忘记了而已。 彭刚稍微一提醒,把字的读音和意思告诉李奇,李奇很快想找回了这三个字的记忆,掌握了这三个字的读音、书写。 陆家兄弟在私塾偷师的时候本来就是断断续续地,基础不怎么牢固,彭刚教授起来比较费劲。 耐心地教授了三四个小时,陆家兄弟也只是多认识了八九字,很多字刚教的时候会了,才过那么一两刻钟就还给彭刚了。 至于陈三水,只能站在一旁大眼瞪小眼,跟听神仙讲天书似的,云里雾里,不明所以。 偏头看陈三水的时候,彭刚突然发现张泽也藏在他身后,瞪着大眼睛一直默不作声地听讲。 张泽聪明伶俐,会说话,彭刚挺喜欢张泽这小子的,好奇地问道:“张泽,你认识了几个字?写来给我看看。” 张泽连忙坐下,把地抹平,一边想,一边在地面上写写画画。 张、泽、一、二、三、六、大、小、牛、水、火、子、王、韦、丁、彪、土、狗、田。 他绞尽脑汁在地面上写出了这么些字,再想多写几个字出来,脑中已满是浆糊,怎么憋也憋不出来了。 除了彪字由于笔画较为复杂,张泽只根据记忆和感觉画出大致的形状外,其他字写得虽然不工整,歪歪扭扭地,但还是写对了。 张泽的名字是张泽刚跟彭刚的时候,彭刚教他的,没想到这小子这么用心,一教就记住了。 剩下的十七个字是现学的,除开写错的彪字,张泽这一堂课下来,掌握了足足十六个字。 一向颇为自傲的李奇非常吃惊地看着张泽。 方才吃晚饭的时候,这小子确实没有和他说大话,如果他有上私塾的机会,仅从认字这一方面的能力来说,张泽确实很有天赋,不会比他李奇差。 第27章:公平 “这些字一时认不全也没关系,陆勤、陆谦,我可以多给你们一天时间,你们可以向我,小东家以及李奇随时请教。”彭刚心平气和地对陆家兄弟说道。 “你们两兄弟现在是一组的组长,组长即兄长,一组的组员往后和你们就是在同一个山场做工,同一个屋檐下生活的兄弟袍泽,没有兄长会记不住自己兄弟的名字,明白了吗?” “明白了。”陆家兄弟懵懵懂懂地应了一声。 “哪个组的组长,副组长,能先把本组组员的名字全部记住,写出来,并认全本组的每个组员,我就奖励哪个组六斤熏肉。”彭刚说道。 六斤熏肉?这可是比今天奖励一组的熏鱼干还多! “东家,要是我能把一组的组员名字记下,人都认全呢?”李奇太过激动,以致嗓音有些发颤。 “那就再额外奖励你所在的二组三斤熏鱼干。”彭刚迎着李奇灼热、充满期待的目光,然后又转头看向陆家两兄弟。 “你们两个要能先做到,我也一样奖励。” “好!”李奇兴奋得几乎要原地蹦了起来。 两组花名册上的字,李奇都认识,他所要做的无非是把名字和每个人的脸对上。 记住二十几张人脸,对李奇而言并非难事。 “东家,这不公平!”陆谦不顾陆勤的劝阻,跳出来反对道。 “李奇他读的书多,花名册上的字他都已经认全了!” 一直在一旁干瞪眼的陈三水立马站出来为李奇站台道:“陆谦,昨天分组,你们一组占尽便宜,组员几乎全是你们庆丰村客家人的时候,你可没跳出来说不公平。 你小子不能只在自己占便宜的时候才觉得公平。” 陆谦正欲继续开口争辩,早被彭刚抬手止住:“好了,别吵了,三水说得对,陆谦,你不能只在自己占便宜的时候才觉得公道。” “东家英明。”陈三水嘿嘿一笑,不无得意地说道。 “李奇,你若是能教他们两兄弟把和三水把名册上的字认全,我额外奖励你个人六斤熏肉。”彭刚对李奇说道。 李奇露出一副十分为难的表情,开始和彭刚讨价还价:“教会他们两个没问题,至于三水嘛,东家你也是知道的,三水本来就大字不识一个,让我教会他,还不如让我教水牛学会弹琴呢。 东家你看这样子行不?我把他们两个教会,我只要四斤熏肉。” 陈三水的文化基础为零,李奇觉得陈三水的两斤熏肉实在太难拿了。 “李奇,你这就不厚道了!亏我刚才还帮你说话!你说谁是水牛呢?”被李奇嫌弃的陈三水不悦道。 “不行。”彭刚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不要和我讨价还价。” “东家,奇哥和三水哥还有其他事情要和你商量。”张泽拿手指戳了戳李奇和陈三水,示意两人和彭刚说说二组组长和副组长的事情。 李奇眼见有其他方式能够增强他在二组组员心目中的威望,便有些舍不得组长的位置。 陈三水倒表现得很积极:“东家,我们刚才商量了一下,李奇愿意和我调换一下位置,我来当组长,李奇来当副组长。” “李奇,是这样子吗?”彭刚偏过头,看着李奇那张被篝火熏烤得通红的脸问道。 李奇本想矢口否认,继续当他的组长,但在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还是点了点头说道:“没错东家,我们商量好了。” “既然你们都同意,那我答应了。”彭刚起身带着他们来到垒砌好的三口灶前,指了指其中的两口灶说道。 “从明天起,你们每组一口灶,食材从我这儿领,饭菜你们自己做。” 说着,彭刚转身取来六斤竹笋递给陆家兄弟:“这笋是你们一组挖的,你们理应有一份。” 做完这些,实在困乏难耐的彭刚交代了今晚两组和昨天一样,各自安排组员轮流守夜后便钻进自己的草棚。 进山之前,碧滩汛的汛守陈兴旺告诉过他,碧滩汛防区内有山匪盗贼出没,彭刚不敢掉以轻心。 这股贼匪很可能就是那日陈兴旺训斥汛兵时口中所说的那二十几个山匪,也可能人数更多。 他穿越到这个时空已经有十几天了。 现在彭刚已经可以确定以及肯定,他没有任何外挂傍身。 不要说系统商城,他连增强体质的无双挂都没有。 要是真被这二十几个山匪盯上偷袭,就红莲坪的这二十七个少年郎加上五个成年人,只怕是凶多吉少。 他现在的实力非常弱小,容错率很低,必须万分小心,否则随时可能创业还没起步就一命呜呼。 想到这里彭刚下意识地搂紧吴铁匠给他打的长枪。 吴铁匠在他进山之前为他打好了五个枪头,来到红莲坪后,两个木匠削了五根柘木做枪杆。 这五根柘木枪,是彭刚现在手头上唯一的制式武器,分别配发给了三个舅舅,自己以及弟弟彭毅。 彭刚想到碧滩汛在黔江摆渡的两名汛兵以及汛守陈兴旺都和他提起过的上垌塘那位科班出身的谢姓外委。 似乎这人是有些本事的,想必他手底下的塘兵多多少少也比碧滩汛的汛兵强点。 既然彭刚能从碧滩汛雇来两个木匠汛兵到红莲坪给他干活,是不是也能雇几个上垌塘的塘兵给他做工的同时兼职充当保镖? 只是他并不了解这位谢姓外委的为人,更不了解上垌塘那些塘兵的情况。 要是到时候没裁在山匪手里,反而栽在这些绿营兵手里可就不妙了。 这个时代的满清兵哥可不是后世的那支人民之师。 思来想去,彭刚还是决定明天去拜访一下上垌塘的那位谢外委再做决断。 红莲坪果然在上山的时候就被人盯上了。 四更时分,三个土衣草鞋,当地山民装扮的人操着客话对灯火阑珊的红莲坪指指点点,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谋划着。 “他们有粮,昨天上山的时候,我亲眼看见他们背了十好几石粮食上山呢,这些口粮够咱们吃上一阵子了。” “刚刚上山开山,山场主身上肯定还有些银钱。” “山场里都是一群半大小子,大哥只要你一句话,咱们兄弟几个就一不做二不休抢了他们!” “反正是在山里,抢完将他们一埋,没人知道是咱们做的。” ...... 所有人都将目光集中在他们口中的大哥身上,等待他们的大哥拿主意。 第28章:平在山 领头的山民嘴里嚼着草叶,不远处于山风中摇曳的炽烈篝火,映在他漆黑如墨的瞳孔上。 正在值夜的两名少年似乎已经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频频朝他们所在的方向张望。 “四更天值夜的都不偷懒,以我们三人之力,恐怕拿不下他们。” 领头的山民强压制住对钱粮的强烈渴望,对局势做出了评估,同时也做出了理性的决定。 “他们的底细我们还不清楚,也不知道这个山场是不是谢把总在罩着。” “如果红莲坪是谢把总在罩着,谢把总会提前和我们通个气,可谢把总并没有和我们通气。”一名山民试图说服他们领头的大哥。 “难不成送到嘴边的肥羊,就这么放弃了。” 平在山穷得叮当响,他们哥几个一年都难得开一会荤,眼前的这块肥肉,他们不想轻易放弃。 “就怕他们不是肥羊,是扎嘴刺手的刺猬。”领头的山民仍旧十分冷静,没有被冲昏头脑。 “我们今天只是来踩点的,既然他们选择在红莲坪开山,往后定是要长居于此,我们有的是时间。很晚了,今天到此为止,先回去吧。” ...... 东方发白。 陆续醒来的少年们已经聚拢在灶台附近生火做饭。 彭刚看到陆勤不顾陆谦的反对分了几颗笋给李奇,估摸着是想求李奇教他认字。 值夜的黄大彪和江慈向一夜没睡好的彭刚汇报了两组值夜的情况。 “东家,我昨晚听到山顶有动静,像是有人盯着咱们。”黄大彪一面说,一面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睛。 “你做得很好,哪里的动静?带我去看看。” 非独黄大彪有这种感觉,自从离开碧滩汛到了红莲坪,彭刚也总听到暗处有动静,觉得有眼睛在盯着自己。 只是红莲坪附近乔木高大,灌草茂密,很难发现躲在暗处的人。 彭刚不能确定这是单纯的直觉,还是真的有人在暗处窥视着自己,窥视着红莲坪。 彭刚叫上十一二号人,在黄大彪和江慈的带引下爬山山顶查看情况,果然在山顶发现了一串乱糟糟的新鲜脚印。 “我们没人来过山顶,这脚印,定是昨夜窥视咱们的歹人所留下的!”黄大彪非常笃定地说道。 他们这些天的活动范围一直在营地附近的方圆两三亩地,还没有人上过山顶。 “好在是忽贼或民的本地土匪,而且他们只是来踩点的,人不多,不然我们昨晚都要交代在这里。”萧国达心有余悸地说道。 他庆幸昨天盯上他们的是本地兼职的土匪,不是职业流匪。 广西贼匪种类繁多,所谓土匪,即本地的土匪,这些土匪由于是本地人,家眷都在本地,顾虑较多,不会轻易作案,比较谨慎。 不过土匪一但作案,往往手段狠辣,一定会选择灭口。 除却土匪外,还有流贼、外匪这些流动作案的外地贼匪,外地贼匪由于是在异地流动犯案,无所顾忌,基本上就是能抢则抢。 广东流窜进广西的贼匪则被称之为广马、或者东匪。 以上的贼匪,只要不聚众攻打墟市县城、不杀官差、不杀生员举人,官府一般懒得管。 此外还有天地会各堂口组成的堂匪,堂匪立一堂名,互相纠集,以兄弟相呼,聚则有数十、上百人,合堂后人数可达数千乃至上万。是天地会武装的一种常见组织形式。 眼下在浔州府最为活跃的张嘉祥、罗大纲等人的天地会武装便是清廷坻报折子中深恶痛绝的堂匪或者会匪。 堂匪竖旗反清复明,有比较明确的政治目标,已经不是一般的贼匪了,清廷往往会重拳出击。 下山吃过早饭,彭刚不敢耽搁,火速前往上垌塘。 可他没有去过上垌塘,不认识前往上垌塘的路,只能请了解当地地形的木匠汛兵带路。 小舅萧国达担心彭刚的安全,不放心彭刚一个人只身前往上垌塘,决定与彭刚同往。 彭刚收拾好物品,对留守红莲坪的两个舅舅和彭毅交代了一下今天的事情后便动身下山,赶赴上垌塘。 为彭刚充当向导的是覃木匠。 覃木匠和他一样,是客家人。 覃木匠祖上是康熙末年在碧滩汛定居,算下来也有好几代人了。 绿营是世兵制,兵丁许进不许出,自从祖上为了能够吃上口军粮,入了绿营,他们一家子就再没机会脱下过这身号衣。 世居碧滩汛的覃木匠对附近的地形道路了熟于心,哪怕是晚上,他也能够摸黑走夜路从红莲坪走到碧滩汛和上垌塘。 从红莲坪到上垌塘的这条路少有人走,所以也没有现成的路。 彭刚一行人只能抽出腰间的柴刀,于密林茂草之中硬生生开出一条可容一人勉强通行的道路。 彭刚原以为一路上碰不到什么人,没成想行至半路还能够在林子里撞见两个披着树皮刨笋窝挖野菜的人。 两人衣不蔽体,蓬头垢面,和原始人无异,无法看清他们的面容,更遑论辨别出他们的年龄。 两人的突然出现吓了彭刚一跳,还以为遇到了野人。 两人见三个扛枪持刀的人发现了他们,像受了惊的猿猴似的钻进密林,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些是流民?”彭刚还未从刚才的那一幕中回过神。 “流民都是往人多有粮食的地方逃荒,哪里有流民往深山跑的道理。”覃木匠摇摇头,“是附近逃春荒的人家。” 春荒,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词汇勾起了彭刚的回忆。 上一次他还是从经历过旧社会的曾祖父口中听说的这个词。 彼时他尚且年幼,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曾祖父生活的旧社会辛苦劳作一年到头来还要借钱度日。 对农民而言,年关难过,春耕更难过。 所谓的康乾盛世时期,一个中等农户全家老小面土背天,辛苦劳作一整年所得不过三十二两白银,而年支出为三十五两白银。 也就是说辛勤耕作一年还要借三两白银才能维持基本的生活。 这还是在满清遗老包衣专家所称颂的康乾盛世时期。 道光末年的境况只会更糟糕。寻常农家不借高利贷根本没办法正常活下去。 农民所欠的高利贷一般是集中在秋收和过年前还。 而过完年不久,就是春耕。 普通人家到了春耕前连种粮都没有那是常态,如果想继续耕种,只能借粮耕种,在广西这钱被叫做刀耕钱。 如此往复,形成恶性循环。 这也是彭刚祖上为什么一定要保住门前九亩上等水田的原因,没有这九亩上等水田撑着,他们家迟早要背上债务,从富农阶层滑落到中农阶层,慢慢等着家破人亡。 因此青黄不接时的春耕时期容易出现所谓的春荒。 彭刚家里的十八石粮食能卖上高价,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春荒时期粮价飞涨。 “那两人方才看在我们就跑,是把我们当做巡山的汛塘兵了吗?”彭刚询问覃木匠道。 覃木匠走在最前头带路,身上穿着汛兵的号衣,腰间挎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鱼头刀,彭刚和萧国达手里不是握着防身的长枪,就是抓着开路的柴刀,确实有点像进山巡逻的汛塘兵。 “我们自家的生计都没有着落,哪里还有心思巡山抓他们。”覃木匠说道。 “除非上面盯得紧,平时我们碧滩汛的兵丁不会贸然进山巡逻,进山太危险了。 附近这一片巡防的差事,是谢把总的上垌塘负责。 上垌塘附近的人家基本都是咱们客家人,谢把总也是说客话的,只要做的不太过,谢把总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为难他们。就怕......” “就怕什么?”彭刚问道。 第29章:上垌塘(上) “就怕遇到王团董的团练进山巡逻,刚才那两人遇到咱们算是走大运了,要是遇上的是王团董的团练,肯定要被活活打死,这一片山场是王团董的。” “王团董?这附近的山场不都是丘老爷的吗?”彭刚一直以为附近的山场都属于丘古三。 “平在山的大部分山场都属于丘老爷和王团董,以红莲坪为界,红莲坪以南是贵县丘老爷的山场,红莲坪以北,是桂平县紫荆山蒙冲王团董的山场。”提到王团董,覃木匠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几分惧色,他提醒彭刚道。 “王团董时不时会派遣团练,其实说穿了就是他王家的家奴进山巡视紫荆山和平在山的山场,此人心眼极小,乃睚眦必报之辈,往后你要是遇到王家的人,多留个心眼,你年纪轻轻在山里讨生活也不容易,能让则让。” 红莲坪以北走越过山脊,即大名鼎鼎的紫荆山。 紫荆山蒙冲的团董,难道是太平天国早期的对头王作新? 虽然王作新在历史上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可作为太平天国电视剧第一个出场的反派,彭刚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印象。 “可是紫荆山蒙冲的生员王作新?”彭刚挥舞长枪,将拦在面前的荆棘挑到一边,以免被荆棘划伤。 “正是。”覃木匠点点头,“未想到他的恶名也传到了你们贵县。” “老覃,俗话说得好,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彭刚打趣道,“你好歹是个绿营的经制兵,可我看你刚才提到王作新,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一个当兵的还怕他一个酸秀才不成?” 绿营兵按等级待遇高低也分马兵、战兵、守兵,覃木匠肯定不是马兵,至于他是战兵还是守兵,彭刚还真不知道。 “他可不是一般的秀才,手底下带着几百号团练,连县尊都得高看他几分,能治他的,恐怕也只有紫荆山那些入了什么教,光脚不怕穿鞋的烧炭佬,听说他们三天两头起冲突械斗。”覃木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号衣,自嘲道。 “我只是个套了身绿营皮的木匠,算不得兵。” 彭刚正一边往前走,一边和覃木匠搭话,隐隐约约间闻到了一股尿骚味。 越往前走,这股尿骚味越浓烈。 他下意识低头撇了一眼萧国达和覃木匠的裆部,两人的裆部都没有湿,不是他们尿的。 “附近有人!”彭刚止住脚步,惊呼道。 听到附近有人,三人的神经骤然紧绷,下意识地握紧手中的武器,保持戒备。 尽管覃木匠是当兵的,可三人中就数他的胆子最小,彭刚这一声惊呼吓得覃木匠条件反射般地往回跑。 绿营兵果然都是一群孬货,靠不住! 彭刚暗自骂了一声,正决定要不要一起跑时,十步开外,一根黑洞洞的铳管已经对准了他。 透过草木之间的间隙,燃着的火绳清晰可见。 随之传来的是一声响彻山林的暴喝。 “把枪丢了!站着别动!” 七步之外枪快。 如果这枪是大清国粗制滥造的鸟铳呢? 要不赌一把?赌鸟铳的散布打不中十步之外的移动目标? 就是这赌注有点大,赌的是自己的命。 一步开外一棵直径粗大的杉木给了彭刚莫大的希望。 对方来者不善,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如果把枪丢了,他的小命可就任由对方拿捏,丝毫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他不喜欢这种命运掌握在他人手里的感觉。 彭刚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不断加速,他以前从未如此心惊肉跳过。 电光火石之间,彭刚心一横,根据前世服了两年义务兵役的经验,下意识地闪身体躲到杉树后。 如果对方手里拿的是现代的自动武器,十步的距离,他早已经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出乎意料的是,枪声并未响起。 正纳闷的彭刚小心翼翼探头查看情况,只见对方正骂骂咧咧、手忙脚乱地朝引火孔吹气、重新往药池内倒引火药。 在确认对方只有一人,身边没有其他帮手后,彭刚壮着胆,提枪朝对方冲刺而去。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趁着对方装填的间隙解决掉对方。 他可不想赌对面这名鸟铳手手里的烧火棍下一枪是否还会继续哑火。 冲出草丛,看到对方身上套着一件绿营肥大的号衣时,彭刚有那么一瞬间的犹豫。 可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向前刺去。 对方似乎是一名老兵,见彭刚提枪冲刺而来,立马丢掉手里的烧火棍,迅速抽出顺刀应敌。 顺刀是刃长不足50厘米的宽背短刀,刀尖上翘,形似缩小版朴刀。该刀专为山地作战设计,适合近身格斗与劈砍荆棘。 两广两湖地区的绿营大量装备这种为短刃。 嘉庆年间镇压白莲教时,湖北绿营曾将顺刀绑在长竿上改制为简易钩镰枪。 一寸长一寸强! 见对方掏出一柄不足半米的短刃自卫,自个儿手里握着的柘木枪长度少说也有两米五,彭刚信心大增。 “彭相公!快收手!他是上垌塘谢把总的手下!自己人!” “周松青!快他娘的收刀!他不是歹人!” 彭刚的长枪距离那名鸟铳手只剩下一步之遥之际,身后骤然响起覃木匠和另一个陌生的声音。 日,这名鸟铳手真是上垌塘的塘兵。 此时彭刚已经来不及止步收枪,巨大的惯性将他继续往前带,刹都刹不住,彭刚只能将枪头往右一偏,扎进距离那名鸟铳手只有三个巴掌距离的草地上。 原来方才的尿骚味是从这名绿营鸟铳手的身上和火绳上传来的,这小子身上背的火绳八成是用尿液浸泡过,味道不是一般的刺鼻。 彭刚和这名叫做周松青的火铳手不约而同地瘫坐于地,喘着粗气。 覃木匠、他的舅舅、以及另外两名着号衣的绿营兵匆匆赶了过来,见两人都没有受伤,这才长舒一口气。 彭刚看向那两名绿营兵,为首领头模样的绿营兵腰间挎着一口牛尾刀,跟在他身边的,则是另一名绿营鸟铳手。 “草茂林密,没有看清,错把你们当成了歹人,险些误伤,对不住。”带头的绿营兵估摸着是个马兵或者战兵一类的高级兵,地位要比两名鸟铳手高,那名绿营兵向彭刚致歉。 “听覃木匠说,这位相公是来拜会谢把总的?” “正是。”彭刚点头,上下打量着这三名上垌塘的绿营塘兵。 这些天来,彭刚见过不少绿营兵,近的有碧滩汛的绿营兵,远的有驻防奇石墟、贵县县城的绿营兵。 无一例外,那些绿营的绿营兵丁不是忙于生计,就是在抽大烟。 偶尔遇见几个当值的绿营兵,也皆是一副无精打采,睡眼惺忪的模样,从站姿到走路都松松垮垮的,在他们身上看不出一点军人的样子。 毫不夸张的说,后世小区看门的保安大爷精气神都比这些绿营兵好。 眼前这三个上垌塘的绿营兵,虽然也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但他们的精神状态显然要比其他巡塘的绿营兵好上一大截。 至少他们随身携带的武器鲜有锈迹,显然平时有精心保养,经常使用。 带头的绿营兵小头目和那名叫做周松青的鸟铳兵,身上竟还透着一股杀气。 看来,碧滩汛的那些汛兵所言非虚。 上垌塘的那位谢把总,许是真的有些本事。 光是能让部下进山巡逻这一点,恐怕大清国大部分汛塘的军官都做不到。 “相公?” 听到这个有些和彭刚方才的表现极不相符的称呼,刚刚灭掉火绳的周松青感到非常诧异。 一个书生能有这样的胆气和反应? 和三名上垌塘的塘兵一一打过照面,彭刚跟着他们来到上垌塘。 上垌塘很小,含外委谢斌在内,共有十一名塘兵。 其规模远远无法和地处水陆交通要冲的碧滩汛相提并论。 但作为一个塘,上垌塘已经是比较大的塘了。 清朝的多数塘,所设塘兵人数一般在三至八人这个区间,超过八人的塘,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大塘。 上垌塘触目所及亦是一副十分贫困落后的景象。 塘驻地是二十来间以泥巴糊墙、茅草盖顶、形状丑陋的小茅草房。 塘外垦辟出几处贫瘠的坡地田用于种植红薯、玉米与蓝靛草,不时能够看到赤着脚的塘兵与他们的家属在贫瘠的田地上劳作。 碧滩汛虽小,可碧滩汛好歹位于水陆交通要冲,周围生活着两三百户人家。 驻防碧滩汛的汛兵多少还能跟着他们颇会做生意的汛守把总做点小生意,收点过路费。 再不济也能像吴铁匠和覃木匠一样靠着自己的手艺开个小铺子或者揽点活补贴家用。 上垌塘地处平在山通往紫荆山的羊肠小道旁。 平在山、紫荆山皆为贫乏困苦之地,少有商贾会选择走这条无利可图,危险重重的山间小道。 只有少数贩炭卖蓝的山民会选择走这条路。 而这些穷困潦倒的山民,根本榨不出几滴油水。 上垌塘的塘兵谋生手段非常有限,只能种点薄地聊以糊口。 靠着种山所得与朝廷下发的微薄粮饷勉强维持生计。 上垌塘的外委谢斌是这里的最高军事长官,他有一座四间草房的独立小院子,平时办公生活都在这个占地半亩大小的小院子里。 比起他上司陈兴旺的在碧滩汛那座青砖黑瓦,五脏齐全的小院,谢斌的住所和办公地寒酸得不止是一星半点。 谢斌的小院看着很寒酸,却已经是上垌塘乃至方圆二十里地内最像样的建筑,至少算得上是比较舒适的农舍。 进入院子的时候,彭刚看到一名塘兵正在容铅觔。 铅觔即标注有铅重量的铅块。 清军各地绿营八旗装备的鸟铳形制口径各异,因此清军喜欢给各汛塘的鸟铳兵派发铅觔,由他们自己负责将铅觔熔铸打磨成与他们鸟铳口径相匹配的铅弹。 在半个世纪前的拿破仑战争时代,欧洲各国的火枪兵也要自行负责打磨铅弹。当时这种做法还很普遍。 时至今日,工业化程度较高的英法比荷普等国已经能为士兵直接配发口径适配的铅弹,士兵不必再额外自行打磨铅弹。 满清虽然经历了鸦片战争的惨痛教训,那场开启中华民族百年沉沦的战争也已过去整整八年。 作为满期朝廷经制之军的八旗绿营却仍旧是老样子,没有任何积极的变化。 第30章:上垌塘(下) 引彭刚进入院子的是巡山的领队马兵侯继用。 侯继用也是客家人,不过他不是浔州府的客家人,而是来自太平府的龙州厅。 厅乃清廷介于府和县之间一级的行政单位,多设置于边疆地区。 厅可细分为直隶厅和散厅。 直隶厅直隶于布政使司(省级行政单位),与府平级,但辖区通常较小或位置特殊,例如福建的厦门厅、淡水厅、贵州的松桃厅等。 散厅隶属于府或直隶州,地位与县相当,但管理职能比县更复杂,通常要承担一些处理边疆管控,管理番民的职能,如云南的腾越厅、四川的理番厅、广西的小镇安厅等。 侯继用的老家就是隶属于太平府的散厅龙州厅。 龙州厅地处清越边境,距离大名鼎鼎的镇南关很近。 得益于共同的族群标签以及彭刚临危时不俗的表现,两人在路上聊得颇为投机。 从侯继用口中得知,上垌塘乃新设之塘,多数塘兵为世居此地的山民,加入绿营也才不过五六年的时间。 只有他和外委谢斌、以及两名鸟铳手为左江镇绿营出身,系绿营老兵。 原广东三江口副将陈连升任左江镇都司期间,他们被陈连升看中,擢为亲兵。 随着陈连升调任广东连阳营游击、增城营参将,他们也一同到了广东。 直到第一次鸦片战争期间,陈连升所部绿营兵于沙角炮台一役几乎全军覆没,陈连升父子相继殉国。 彼时还是把总的谢斌带着他们三个侥幸从英军枪炮中活下来的同乡逃回广西。 没了陈连升父子荫蔽,他们回到广西后沦为了丧家之犬,无法重新回到军营。 几经辗转,后来多方打点才重新穿上了这身兵皮。 这个几经辗转,很值得玩味。 彭刚如果猜得没错的话,这段空窗期,谢斌应该是带他们落草为寇,抢了些钱财才凑齐打点的银钱,重新弄了身绿营皮。 侯继用让彭刚在院子里稍候片刻,他则径直走向马棚,对着一位正在用猪鬃刷清理马身,梳理鬃毛的健壮汉子耳语了好一阵。 侯继用虽是马兵,不过以他的那点粮饷压根养不起马,马兵对侯继用而言更像是一个有名无实的职称。 清军对军马的饲料供应有具体的配额,八旗战马月供黑豆九斗,草六十束,绿营马减半供应。 尽管克扣马粮根据《大清律》是轻则杖责八十,重则流放的大罪,但军中克扣马粮早已是心照不宣的事情。 侯继用只有遇到罕见的秋季点验时才会想办法租一匹看得过去的马糊弄上官,以保住他马兵的实缺。 马棚里的那匹体型比较矮小,但照料得很好的广西土马不属于侯继用,而是属于外委谢斌。 整个上垌塘,也只有谢斌有能力勉强养得起一匹广西土马。 清廷在广西有办马政,于柳州设立有官办马场,为当地驻军提供军马。 到了乾隆后期,广西马政废弛,广西绿营的战马遂仰赖从当地土司和马贩子手中购买。 当地土司卖给绿营的一般是广西当地的土马,马贩子卖给绿营的,以川马和滇马居多。 马棚里的那匹土马,应当是谢斌从土司手里买的。 “你是莲花坪的彭炭头?已和陈把总打过照面?” 听了侯继用的介绍,一身常服的谢斌放下手里的猪鬃刷,缓缓转过身将信将疑地上下打量着彭刚。 莲花坪的所有权仍旧属于丘古三,彭刚只是从丘古三手里租山场,严格来说算不得山场主。 谢斌称呼彭刚为炭头没什么问题,只是彭刚总觉得这个称呼听起来有点怪怪的。 “彭炭头上门拜会过陈把总。” 见谢斌对彭刚的身份有疑虑,覃木匠开口插了一句。 谢斌家里的家具也是请碧滩汛的木匠打造的,他认得覃木匠。 覃木匠没必要在这件事情上糊弄他,听覃木匠这么说,谢斌这才打消了疑虑。 “红莲坪和上垌塘就隔了几座山头,往后咱们可就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邻居,还望谢把总能够照拂一二。”说话间,彭刚已经走上前,将一锭沉甸甸的五两九三兑广锭银递到谢斌手里。 这小子还挺会来事。 谢斌掂了掂手中这块分量颇重的银钉,非常满意地揣进袖子里。 上垌塘不比碧滩汛,几乎没啥油水可捞。 虽说上垌塘有七个名额的空饷可以吃,可这七个名额的空饷要紧着协里的副将,营里的营官们先吃。 协里、营里的上官们吃完了,碧滩汛的汛守陈兴旺还要再吃上两个空额。 谢斌真正能够吃到的空饷名额只有一个。 空额吃到的粮饷,基本都被谢斌用来养他的宝贝土马了。 五两银子对于他来说是很大的一笔收入,是他来到上垌塘的这些年来收到的最大一笔贿赂。 作为绿营体制末梢不入流的基层军官,谢斌连经制官都算不上。 他的待遇也仅仅只比马兵稍好一些而已。 谢斌明面上的薪俸是一年十八两,算上办公补贴(心红纸钱)、生活津贴(烛炭银)、每年二两四钱的朋扣银、以及一名绿营守兵的空饷、一名步兵亲丁名粮。 在足额发放的情况,谢斌的年收入也不足四十四两,实际上谢斌每年能够领到手的银子也只有二十八九两的样子。 至于雍正六年(1728年)设立的养廉银制度,雍正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设养廉银以纾解文官之苦况,武职官不得同沾福泽。 不过后来武官也有了类似养廉银的收入,也是雍正年间设立的名目,名为亲丁名粮(随粮),用来专门供养武官的亲兵。 随粮名额根据官阶品级的高低依次递减。 提督有八十个随粮名额,总兵有六十名随粮名额,副将有三十随粮名额,参将有二十个随粮名额,游击有十五个随粮名额,都司有十个随粮名额,守备有八个随粮名额,千总有五个随粮名额,把总有四个随粮名额,外委有一个随粮名额。 随粮的门道也很多,比如同是随粮名额,步兵的名额和马兵的名额,战兵与守兵的名额,钱粮有两倍左右的差距。 高级武官能吃到更多名额的空饷,来钱的路子也多,随粮对于他们来说不是非常重要的收入,可有可无,鲜有高级武官会在意随粮是马饷还是步饷。 倒是谢斌这种底层的把总外委来钱路子少,比较在意随粮吃的马饷还是步饷。 在南方地区,绿营军官拿的随粮以步饷居多。 说难听一点,谢斌这个外委把总一年到头明里暗里的收入加起来,还没彭刚一个富农之家一年耕种所得来得多。 “原来是新来的邻居。陈把总是我的上官,你既和陈把总打过照面,我自当尽心而为。”谢斌显缓缓开口说道。 尽心? 尽心可不够,我还指着你能够尽力呢。 看谢斌的态度和反应,是才知道红莲坪来了彭刚这么一位新邻居。 彭刚忍不住暗暗地骂了陈兴旺一声奸商,拿了银子还不办事,一点信誉都没有。 他已经给陈兴旺喂了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虽然不多,可陈兴旺连话都懒得给谢斌带上一句,实在是不地道。 那五两银子,就当是喂狗了。 彭刚心里这么想着。 想是这么想,可一想到五两白花花的银子丢进狗嘴里连一声叫唤都没换到,彭刚心里还是很不是滋味。 他转身取下小舅萧国达背上的竹篓放在地上,对谢斌说道:“山里难见荤腥,这条猪腿是专门为谢把总准备的,另外十几斤肉,是为塘内的总爷们准备的,还望总爷们莫要嫌弃。” 碧滩汛的陈兴旺肯定是指望不上了,红莲坪的那帮半大小子,他还没来得及调教,暂时还难堪大用。 眼下唯一能够指望的外援,恐怕也只有上垌塘的这位谢把总和他的十名塘兵。 就是不知道,这位谢把总是不是也是收钱不办事的主。 听到自己也有份,院子里的三名塘兵看彭刚的眼神都殷切了起来。 谢斌也没有吃独食,把竹篓里的十几斤肉都分了出去。 分完肉,谢斌这才喊自己浑家把熏猪腿扛进厨房,为彭刚做一顿便饭。 塘里有专门的伙夫负责塘兵们的饮食,不过谢斌更喜欢自个儿浑家烧的饭菜。 见谢斌的老婆身边还拉扯着两个十岁上下的孩子,彭刚从褡裢里掏出几块饴糖分给了两个孩子。 谢斌的这两个孩子还蛮有教养的,没有马上接,而是眼巴巴地望着谢斌,直到谢斌点头,两个孩子才一边道谢,一边收下彭刚的饴糖。 “有心了,多谢。”谢斌向彭刚微微点头致谢。 先前彭刚给谢斌送银子送肉,谢斌只是点头会意,都没说上一个字谢字,送他孩子几块饴糖,反倒专门致谢。 第31章:外委 比起陈兴旺,谢斌更像是一位军人,也更像一位把总。 趁着浑家在厨房烧饭菜的功夫,谢斌详细询问了侯继用今天巡逻的情况。 旋即谢斌又喊来三名年轻一些的塘兵,问他们家春耕的活是不是都干完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谢斌又给他们分了肉,交代他们不要忘了初五负重拉练的事情,回去好好准备。 做完这些事情,谢斌的浑家王氏已经烧好一道熏肉炒笋。 猪板油炒的鲜笋格外的香,走了半天山路的彭刚闻到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侯继用将一张没有上漆的八仙桌从堂屋搬到院子里,谢斌的两个儿子也很乖巧地搬来几张竹椅请他们坐下。 “这年头,像谢把总这么尽职尽责绿营武官可不多见。”落座后,彭刚夹起一片笋丢进嘴里说道。 “我脚下这片深山老林不比汛地和营里。”谢斌颇为无奈地轻叹一声,说道,“不恪尽职守,我一家老小和兄弟们的性命都要交代在这里,这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我可不敢打马虎眼。” 谢斌说的也是实情。 绿营再不堪,汛地营地里好歹也有百十来根鸟铳,几门劈山炮充作门面,作为倚仗。 寻常的土匪山贼不敢打绿营大汛地和营地的主意。 可驻防人数稀少的绿营汛塘就很难说了。 远的不说,去年九月贵县龙山的白沙汛,就让天地会的张嘉祥给端了,丢了十八杆鸟铳、一门劈山炮以及一应刀枪盾牌。 浔州协副将李殿元上下使了好些银子才把这件事压下去。 好死不死,年底张嘉祥的天地会武装就拿着军器大炮抄掠了桐岭,连当地何生员的家都被抢得一干二净。 如此还则罢了,事后张嘉祥还非常高调地扬言要打奇石墟和县城。 这话传到贵县知县耳朵里,贵县知县如坐针毡,当即将本地绿营种种失职告到了广西巡抚郑祖琛那里。 广西提督闵正凤平日不问兵事,治军不严,但好附庸风雅,颇通文墨,常以儒将自诩,很注重和文官搞好关系。 巡抚郑祖琛还没发话,闵正凤就把李殿元叫到提标营插箭游营,游完营仍旧余怒未消,又罚了李殿元八十军棍,将李殿元打得半死不活。 至今李殿元一想起张嘉祥的名字仍旧恨得牙根痒痒。 白沙汛一汛之地尚且如此凶险,更遑论小小的上垌塘。 上垌塘拢共只有十一个人,六杆鸟铳,没有炮。 不要说张嘉祥那种纵横粤桂两地的天地会大匪,彭刚要是能把红莲坪的那帮小子们训练调教好,他也敢打上垌塘的主意。 谢斌这个小小分防外委要是没点真本事,恐怕镇不住附近数十里的小山匪们。 “小弟的山场能在谢把总的塘地附近,也是小弟的福气。”彭刚给谢斌满上一杯酒,一口一个把总的叫着,“小弟的山场,还望谢把总能照拂一二。” 人越缺什么,就越喜欢听什么。谢斌很喜欢别人叫他把总。 严格意义上讲,谢斌的外委算不上把总。 把总虽是绿营最低级的武官,可好歹是正七品正儿八经的经制官,是有朝廷正式编制的。 外委是绿营为弥补兵力不足而增设的“额外委任”职位,没有正式编制,不列官班,而是介于官与兵之间的“职役”,其实际职能更类似于现代军队中的士官。 外委与把总之间存在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越过是官,越不过,说到底还是兵。 “你又是给我送银子,又是送肉,就是为了你的山场吧。”谢斌呷了一口酒,砸巴着嘴说道。 “谢把总目光如炬。”彭刚很坦率地承认了。 “红莲坪在我防区之内不假,可你也知道,我这小小的上垌塘包括我在内就十一号人。十一号人如何能顾得了方圆三十多里的山区周全?”谢斌凝神静思片刻后说道。 “附近我认识的山民,看在这顿酒肉和五两银子的份上,我自会向他们打个招呼,让他们别惊扰你的山场。可擅入我防区的游民流匪,我就爱莫能助了。” 说着,谢斌抓起自己的筷子打落侯继用刚刚夹起的一片肉:“你他娘的给老子留点!净夹肉!吃完人家的酒菜,顺道把我的话带给附近的山民,告诉他们莫要惊扰彭炭头的山场。” 侯继用点头应承着,筷子仍不由自主地挑盘子里肥的熏肉夹。 “话虽如此,可附近三十来里山场,能给谢把总带来银子的,只有我的红莲坪。” 得,又是一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彭刚放下筷子,意有所指地说道。 “银子?”听到银子两个字,谢斌来了兴致,眯着眼睛说道,“说来听听。” 他确实对彭刚的山场很有兴趣,只是他还没弄清楚彭刚的来历,不便把手伸向红莲坪。 万一为了山场的那点薄利,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可就得不偿失了。 自从陈连升父子相继殉国,没有陈连升父子的荫蔽,这年来谢斌一直是夹着尾巴过着他的小日子。 既然彭刚主动提了山场的事情,谢斌自然很有兴趣听听彭刚的说法。 “等到我的山场开窑烧炭,那些黑乎乎的木炭,可不就是白花花的银子么。”彭刚笑道。 “这山场不是你向丘老爷租的么?红莲坪的木烧出来的炭,你能做主?”谢斌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说道。 谢斌只知道彭刚是来红莲坪开山的,其中的内情细节,谢斌并不知晓。 “红莲坪是我从丘古三的手里租的不假。”彭刚点点头说道,“可我和丘古三签的租约规条和寻常的租约规条不一样。 头三年我不用向丘古三纳租,只需逢年过节贡二百斤岗炭予他。红莲坪烧出来的炭,我能做主。” “三年之后呢?”谢斌急切地追问道。 上垌塘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几乎没有搞钱的路子,彭刚愿意和他分享红莲坪山场的薪炭之利,谢斌求之不得。 靠着广西藩台发的六七成粮饷,加上自个儿种地收的那些粗粮,谢斌和他手下顶多也就勉强能混个半饱。 谢斌迫切地需要一个长久稳定的来钱门路来养活妻儿和他的手下。 “三年之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彭刚思绪有些飘荡。 三年之后,他也很想知道三年之后他是否能在红莲坪拉出一支像样的班底。逐波踏浪于十九世纪下半叶的滚滚历史洪潮。 十九世纪是一个风云激荡的世纪,也是人类历史上科技进步最为迅速的一个世纪。 人类仅仅只用了一个世纪的时间,所创造的物质财富就超过了过往数千年人类所创造的物质财富。 两次工业革命的齿轮彻底重塑了农业时代遗留下来的经济版图,人类文明于世纪之末,彻底改头换面。 十九世纪也是现代世界的分娩期,现代世界主要国家的现代民族意识,乃至领土疆界,都形成并定型于十九世纪。 这是开疆扩土的最后窗口期,错过这个宝贵的窗口期,不仅再想向外扩展生存空间的难度呈指数级增加,连失去的土地都难以收复。 “那就说说这三年的事情。”谢斌粗粝的手掌在彭刚面前晃了晃,将彭刚的思绪拉回现实。 第32章:合作 “山场的棚子还没搭起来,我需要一些人手。”彭刚回过神来后说道。 “你想雇我的兵?”谢斌问道,“是干活还是镇山场?” 谢斌是绿营军官中的异类不假,但他也不是不知变通的迂腐之人。 尽管谢斌没有大喝兵血的恶习,可这不是他不想喝兵血和长官们一起上进。 而是到了他这一层级,实在是喝无可喝了。 上垌塘的塘兵们只是勉强在生存线上苦苦挣扎,一旦谢斌再向这些塘兵们伸手,不仅本地的新塘兵不会服他,恐怕从龙州厅带出来的四个老兄弟,也会和他闹掰。 彭刚既然愿意为上垌塘的塘兵们提供就业机会,改善一下塘兵们的生活,自个儿还能从中抽分,谢斌没有拒绝的理由。 当然,前提是工作内容和待遇能够谈拢。 “就干些搭棚子的活计,管饭,一天七十文钱。”彭刚回答说道。 浔州府的寻常短工,一天工价也就五六十文,还不管饭,就这很多人还抢着干。 彭刚给出的工价很优厚,侯继用和院子里的两个塘兵怦然心动,恨不得马上跑到红莲坪给彭刚打短工挣钱补贴家用。 彭刚也不吃亏,他的山场已经被人给盯上,确实需要一些看上去还能唬人的兵丁镇场子。 多开出的工价,就当是为这些塘兵的安保属性买单。 “公道。”对于彭刚开出的工价,谢斌没什么异议,只是他想要的不只是这些。 “不过给你打短工盖棚子,顶破天也只能做上一个月。 我知道这山场是丘老爷的,丘老爷的话在贵县好使,在桂平县却没那么好使。别怪哥哥我没提醒你,等你的棚屋盖好,会有越来越多双眼睛盯向你的山场。” 谢斌是武人,说话比较直白露骨,这句话的意思无非是彭刚一个人把握住这么大的山场,他可以帮彭刚一起把握。 “往后红莲坪出的炭,我按照江口圩市价的六成给你。”彭刚顿了顿,说道。 “另外红莲坪九百亩的山场干股,我可以匀一成给谢把总。” 江口圩乃浔州府最重要的物资集散地,位于大湟江口,是广西最大的几个商业圩镇之一,繁华程度和浔州府城相比也不遑多让。 江口圩的商品价格,基本等同于浔州府商品价格的风向标。 眼下彭刚人手有限,烧出来的炭以红莲坪的那二十来号后生仔,是没办法全部运出山,拉到江口圩卖的。 不如先卖给上垌塘的这些塘兵一些炭,一来能够快速变现,省去运输之劳苦,二来也能够落上垌塘塘兵一个人情。 至于匀一成干股给谢斌,无非是想把谢斌绑上贼船。好让谢斌为自己出力,解决前期山场的安全隐患。 谢斌虽然地位卑微,可他在上垌塘方圆三四十里地内,说话还是很有分量的。毕竟谢斌手里有兵,还是看上去能用能打的兵。怎么说也比碧滩汛的那位生意人汛守靠谱。 当然,彭刚现在已经是拜上帝教的成员,向蒙冲、金田一带的萧朝贵、杨秀清等人寻求庇佑也不是不可以,他们肯定也很乐意派紫荆山的烧炭工到红莲坪帮忙。 可这性质不一样,他和谢斌之间是平等互利、各取所需的合作关系,寻求萧朝贵、杨秀清等人的庇护,那可就是上下级关系。 以他现在的情况,引萧、杨二人的势力进红莲坪,马上就会被他们架空。 此举虽一时的安全有所保障,但日后难免要从属受制于萧、杨二人。 这样的结果不是彭刚所期望的。 他所要的是培植自己的势力,而非辅佐萧、杨二人。为别人铺路做嫁衣裳不如为自己加冕。 “敞亮!” 谢斌对彭刚开出的合作价码非常满意,彭刚不仅照顾到了他,连他塘里的塘兵都照顾到了。 有了红莲坪山场的这笔收入,上垌塘的塘兵们生活多多少少都能够得到改善。 只是谢斌仍有疑虑,双方的合作未免也谈得太顺利了一些,眼前的这小子瞅着也不傻,难不成给他挖了坑? “不过谢把总要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要求,谢把总若是应允了,咱们之间的交易,就算谈成了。”彭刚放下筷子说道。 “什么条件?”谢斌皱眉问道。 谢斌心下暗自思忖道,果然,这小子在这里等着自己,也罢,只要提的条件不过分,看在银子和一成的干股的份上,应允他也无妨。 “我要六杆鸟铳,二十斤火药,二十斤铅子。”彭刚提出了条件。 当然,彭刚心里清楚,这条件谢斌是不会答应的。 上回石镇仑高价向陈兴旺求购火药,也只从陈兴旺那里买到二十斤火药。 彭刚之所以把价码开得这么高,是为了方便和谢斌讨价还价。 “六杆鸟铳?老子塘里的鸟铳统共就六杆!都给你,老子以后带烧火棍进山巡逻稽匪啊?” 听到彭刚提出的条件,谢斌刚喝进嘴里的米酒几乎要喷了出来。 “四杆鸟铳,八斤火药,十五斤铅子!”彭刚一副吃了大亏的表情,做出了让步。 “我是粗人,不擅长谈价还价,我最多许你两杆鸟铳、八斤火药、六斤铅子。”谢斌忍痛匀了些火药铅子出来。 “不过你要答应我鸟铳你只能在山场用,不许带出山给我惹麻烦,逢年校秋检的时候你得借我。” “就依你,真小家子气,不就几杆破鸟铳么?”彭刚吐槽道。 绿营装备的这些鸟铳,在他眼里和烧火棍没什么区别。 要不是现在没有手搓燧发枪的条件,他还真看不上上垌塘的这几杆破鸟铳。 “几杆破鸟铳?你说得倒轻巧,我一年都未必能攒下买一把破鸟铳的银钱!”谢斌不服气地争辩道。 谈妥后桌上四人互相灌酒,不多时便喝得酒酣耳热。 彭刚还想着挑拨一下谢斌和陈兴旺之间的上下级关系。 可想到现在谢斌还未从合作中获得多少实质性的收益,反而先搭了两杆鸟铳和一些火药铅子进去。 他和谢斌只是一顿酒肉之交,交浅言深乃大忌,尤其是他们现在还未完成利益交换。此时还不是挑拨陈兴旺和谢斌上下级关系的时候,遂打消了这一念头。 由于心里放下不下山场,瞅着时候差不多了,彭刚起身向谢斌作别。 谢斌见彭刚和萧国达脚步虚浮,担心彭刚找不到回红莲坪的路或者半路睡倒在深山里。 他让侯继用、周松青以及另一名汛兵背上两杆鸟铳和许诺给彭刚的火药铅子,送彭刚回红莲坪。 回程途中,吹着岭南春寒料峭的山风,彭刚逐渐酒醒。将昨夜有山匪到红莲坪踩点的事情告诉了侯继用。 侯继用常年在附近的山场巡视,对附近的各户山民了如指掌。 经彭刚这么一说,深夜来红莲坪踩点的是何人,侯继用就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侯继用拍着胸脯向彭刚保证这事他能解决,让彭刚安心继续开山。 第33章:洪秀全 平在山莲花坪东北危峰壁立的紫荆山风门坳附近的山腰上。 上帝会的精神领袖洪秀全和事实上的最高领导者冯云山负手伫立于山腰之间,吹拂着南国料峭的春风。 风门坳乃紫荆山南端一处长约十余里的险要谷口,与东面的金田村犀牛岭前后相峙,是新圩平原进入紫荆山区的要隘。 洪秀全向东俯瞰着匍匐于他脚下的新圩平原,对身旁的冯云山说道。 “春荒少粮,野有饿殍,盗贼蜂起,四境骚然。 天地会各堂口滋扰浔州、梧州、南宁等地的汛塘墟圩已久,团练官军屡击不利。 去年我刚抵达贵县的时候,张嘉祥等人于贵县龙山举事。 现今罗大纲,大头羊张钊,大鲤鱼田芳等人又啸聚于江口圩附近,欲再度举旗起事,隐隐有成事之态。” 面对此起彼伏,声势一次盖过一次的广西天地会洪秀全感触良多,心态也渐次发生了变化。 洪秀全不是创立上帝会伊始就萌生了反清的念头。 他的心态是随着外部局势与自身的经历逐步发生变化。 第三次府试落榜之后,洪秀全虽大病一场,梦入天堂,神志不清,仍旧没有放弃求取功名的执念。 不然洪秀全也不会回到私塾一边教书,一边准备参加第四次府试。 哪怕是第四次落榜,砸了孔子牌位,害的好友冯云山和他一起失去塾师的饭碗,鼓动冯云山等人离乡入桂传教。 直至半途而废回广州寄居教堂,著书立说之时的洪秀全。 当时所思所想的仍然只是以道德说教的方式改造世道,浸润人心,让自己的生活有所着落而已,并没有反清,挑战既有统治秩序的想法。 洪秀全真正萌生取清廷而代之的想法是在去年年末(1847年)第二次入桂。 洪秀全第二次入桂之时,广西的局势和他第一次入桂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1847年的广西治安形势已经趋于失控,当地的阶级对垒,族群对立,日趋白热化。 洪秀全没想到他的好友冯云山如此给力,如此无私厚道。 凭着坚韧不拔的意志与超乎常人的毅力,冯云山不仅用了短短三年时间于广西发展出三四千信众,还遥奉他洪秀全为教主。 天地会举事,沉寂已久,不甘寂寞的洪秀全想趁此良机有所作为,进一步壮大拜上帝会的力量,提高自己这个所谓上帝次子在教内的声望。 和后来完全摆烂,直言不讳地明说朕睡稳都能坐江山的洪秀全不同,此时的洪秀全还是有自己的想法,不甘于仅仅作为上帝会的精神领袖存在,而是想把上帝会的权力牢牢抓在手里。 尽管去年冯云山在贵县发展了石达开、秦日昌等实力派入教。 但这并未改变上帝会的中心仍旧是紫荆山的现状。 洪秀全和冯云山两人,虽然一个是最高精神领袖,一个是名义上的上帝会最高领导者。 然而他们对上帝会紫荆山的教众掌控力度有限,紫荆山的大部分教众实际上掌握在萧朝贵、杨秀清这些本地实力派手中。 紫荆山本地实力派坐大,显然对洪秀全和冯云山很不利。 洪秀全决心趁着天地会即将起事,官府无暇顾及紫荆山地区的大好良机,大干一场,改变教内的权力结构。 “天地会的人嘴巴素来不严实,我们都知道的事情,官府不可能没有听到丁点儿风声,罗大纲和张钊他们,这次恐怕又是凶多吉少。” 比之洪秀全,于紫荆山地区经营三年之久的冯云山有着不同的看法。 “广西天地会能有今天的气候得益于他们在广西经营已有两百年之久,根基深厚,上帝会根基尚浅,仍需韬光养晦,不宜此时就与官府乡绅对抗。” 冯云山认为上帝会和天地会的情况不一样,天地会扎根广西已久,实力本就雄厚。 广东天地会遭到两广总督徐广缙的绞杀后,广地天地会余众为避广东官军锋芒,窜入广西,与广西天地会合流,进一步壮大了广西天地会的实力。 致使广西天地会有了和广西官府对抗的资本。 广西天地会的上述这些条件都是上帝会所不具备的。 再者,冯云山在创立上帝会之前就和天地会接触过,他对天地会颇为了解。 天地会重堂轻会,会众只知有堂,不知有会,只认堂主,不认会首。 各个堂口之间不仅缺乏联络,还没有一个拥有绝对话语权的话事人。 如此松散脆弱的组织结构,显然不是干大事的料。 从创立上帝会伊始,冯云山就极为注重向教徒灌输上帝乃世间唯一真神的观念,并不断神化洪秀全。 希望以此增强教徒的组织力、凝聚力,不致步天地会之后尘。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云山,你既知广西天地会的根基比咱们深,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天地会得以成事,我们上帝会被将置于何地?” 洪秀全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在紫荆山大干一场,砸毁紫荆山地区的所有庙宇与神像,让所有的紫荆山的人都信奉上帝这尊世间唯一真神,尊奉他这个教主,哪里还听得进冯云山的劝告? “去年和年初咱们就已经砸了雷王庙和一些土地庙,现在如果要继续砸庙,只能砸甘王庙,甘王庙不比雷王庙和土地庙,紫荆山笃信甘王者甚多,甘王之香火最盛。 紫荆山的甘王庙乃蒙冲生员王作新出钱所建,甘王金身乃其堂兄王大作出钱所塑。王作新是紫荆山的团董,王家颇有家资,若能拉拢王作新入会,我上帝会必将如虎添翼。” 冯云山不赞成把王家兄弟得罪死,主张拉拢王家入会。 他并不看好罗大纲等人这次能在江口圩成事,他觉得想掌教权,可以徐徐图之,不必急于一时。 毕竟萧朝贵、杨秀清乃目不识丁之辈,上帝会著写经书,解释经义的权力仍旧掌握在他冯云山和洪秀全手中。 只要著经释经之权在手,无论萧朝贵、杨秀清如何坐大,都无法取代他冯云山和洪秀全在教内的地位。 “王家世代供奉妖孽邪神,王作新既是生员,又是紫荆山的团董,清妖的爪牙,又怎会入我上帝会?” 虽说洪秀全现在已经贵为上帝会教主,但内心深处的执念仍未彻底放下,在听到王作新的生员身份,洪秀全说话都有一股子酸溜溜的味道。 “团练是团练,官府是官府,不可一概而论。” 尽管洪秀全的态度十分坚决,冯云山仍旧试图劝说洪秀全。 “甘王庙不仅在紫荆山有很多信众,在武宣和象州,尤其是象州,甘王庙的香火尤为鼎盛,现在砸甘王庙,我们不仅会和紫荆山蒙冲的王家兄弟撕破脸,亦会迁怒于武象两地供奉甘王的乡绅。 传教布道之事当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一旦砸甘王庙,得罪的就不止是紫荆山蒙冲的第一大户王家,武象两地的笃信甘王的乡民乡绅亦会迁怒于上帝会。 以当前上帝会在紫荆山蒸蒸日上的势头,又有贵县那帮村的石家作为外援,冯云山自然是不惧紫荆山王家。 冯云山所忧虑的是树敌过多,将武宣和象州两地的乡绅团练牵扯其中,致使尚且弱小的上帝会成为桂平、武宣、象州三地团练的众矢之的。 “我上帝会自有天父天兄庇佑,区区武象两地的乡绅有什么好怕的,云山,似你这样束手束脚,怎能做成大事?”洪秀全有些不悦,不耐烦地摆摆手。 “我意已决,蒙冲的甘王庙偶像必须捣毁!甘妖的罪状必须公之于众! 如此,方能让天父天兄福泽紫荆山!将紫荆山的民众从妖邪手中解救出来!我这个教主,也才能服众。 其他的就不要再说了,速速将此事安排妥当。” “是。” 劝不动洪秀全,冯云山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动身前往山中寻萧朝贵、杨秀清秘议此事。 第34章:小领地 红莲坪地处深山,信息闭塞,彭刚并不知道洪秀全已经做出砸甘王庙的冲动决定。 当然,以他这个层级的上帝会教众也无权知道,更无权过问。 谢斌要比陈兴旺可靠得多,侯继用带着十二名上垌塘塘兵以及他们的家属进入红莲坪打短工后,红莲坪附近的山民土匪立时老实了下来,至少在明面上,没有人再敢觊觎红莲坪。 没有外患的困扰,增添了十二名人手,红莲坪的建设得以提速。 到三月底,彭刚便在红莲坪整饬出两亩半的平整空地,八间大小不一的泥墙棚屋亦随之拔地而起。 最大的三间棚屋,一间用于以后当教室用,一间用于以后当食堂用,一间用来当仓库用。 考虑到采光问题,计划充当教室用的棚屋没有封土墙。 稍小些的两间棚屋,分别给一组、二组的少年们作为宿舍使用。 再小一些的一间棚屋,是彭刚兄妹三人的居所。 最小的两间棚屋,一间当做厨房使用,一间则用来储藏彭刚的私人物资和武器弹药。 至此,彭刚的红莲坪的烧炭场已经初具雏形,虽然仍旧十分粗陋,可至少接下来他们有了栖身之所,不用继续露宿荒林,忍受风吹雨淋。 至于虫咬,住进棚屋也无法完全杜绝,只能继续忍着。 彭刚望着脚下这片他们于筚路蓝缕、栉风沐雨中垦辟出来的烧炭场,成就感和收获感满满。 粗略巡视了一番属于他的小领地,彭刚一屁股坐在新屋的门槛前,翻看着账本。 包括打点碧滩汛把总和上垌塘外委所费的十两银子。 一个月下来,整整六十五两银子如流水一般花了出去。 一个月前彭刚是揣着家里带来的七十一两银子上山的。 如果不是有丘仲良借给他的三十两银子,他剩下的银子恐怕维持红莲坪三十来号人接下来的开销都成问题。 他现在必须想办法让山场运转起来,快速回笼一些资金。 虽说红莲坪的这帮少年们平日里是稻米和杂粮混着吃,很少见荤腥,只有偶尔得到彭刚的奖赏才能吃上一回荤腥。 但他们正处于长身体的时期,肚子里没有油水,又要参与高强度的体力工作,三十多张嘴的饭量自然是十分惊人的。 平均下来基本上每个人每天都要吃掉两斤半的粮。 再加上十二名上垌塘雇工,两名木匠的十四张嘴。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竟然吃掉了整整二十八石粮食。 彭刚端着账本,盯着账本上可怜兮兮的余额,再瞅瞅陆续搬到红莲坪安置下来的大舅、六舅以及韦守山一家子,不禁愁眉苦脸。 多添三户人,等于又多了十六张吃饭的嘴。 “三哥,这账本上的字我怎么看不懂啊?” 彭毅接受过良好的教育,不太生僻的字他基本都认得。 不过彭刚记账用的是阿拉伯数字,这个月来山场的事情忙得体焦头烂额,还没有时间和机会教授弟弟妹妹认阿拉伯数字。 “晚上哥教你认。”彭刚眼疾手快地拍死叮在彭毅脸上的一只大蚊子。 进入春末,山里的蚊虫逐渐多了起来。 一开始,彭刚被这些山蚊叮得瘙痒难耐,浑身难受,可被山蚊连续叮了好几天后,彭刚现在已经麻木了。 只要蚊子不太多,嗡嗡声不太大,不让他感到太烦躁,彭刚都懒得浪费宝贵的卡路里搭理这些蚊虫。 “哥,我们的银钱快用完了么?” 彭毅挠了挠左脸上被山蚊叮出的肿包,抬头望着满面愁容的彭刚。 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彭毅就帮着阿爸管家里的账。 虽然这一个月来山场的银钱都是彭刚亲自接手,可每一笔开支彭毅都看在眼里,他能估算出彭刚带来的银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 “银钱的事情你不用操心,你只要盯着他们把活干好就成,银钱方面哥哥会想办法。”彭刚拍了拍彭毅的肩膀说道。 “哥,我们的存粮只有五石了,照当下这个吃法,最多只能吃六七天。”刚刚清点完粮仓存粮的妹妹彭敏向彭刚汇报说道。 “哥知道了。” 说着,彭刚走向守在炭堆旁的韦守山。 他雇的炭场炉头韦守山已经将他手里薄田佃了出去,半个月前就拖家带口地来到了红莲坪。 韦守山来到红莲坪的时候,少年们还在忙于修坡搭建棚屋,没有空闲的人手挖垒窑炉。 彭刚这边又急着想烧一批炭出来卖,好有银子入账买口粮。 韦长工只得匆匆挖坑堆烧了两堆炭。 其中一堆是竹子烧的竹炭,另一堆是杂木烧的杂炭。 竹炭和杂炭在浔州府是比较便宜的炭,卖不出高价。 彭刚和韦守山之所以选择先烧竹炭和杂炭,是不想浪费宝贵的木料。 山场的大木和硬木,彭刚是准备等建造好窑炉后再烧,用窑炉烧炭要比就地挖坑堆烧更容易把控烧制的温度,出炭率高且稳定,不至于浪费木料。 “守山叔,两堆炭烧得如何了?”彭刚询问韦守山道。 韦守山挖开一处土,拨出几块炭细细查看了炭的气量和色泽后说道:“幸不负东家所望,烧成了,东家要现在装筐背出山去卖?眼下竹炭和杂炭可卖不上好价。” “你来时碧滩汛的竹炭和杂炭是什么价?”彭刚问道。 “碧滩汛的炭价不高,三文半一斤,若是能拉到江口圩去卖,少说能卖到五文钱一斤。”韦守山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询问彭刚道。 “东家是否已经入了浔州府的商会?” “不曾,这里头有什么讲究吗?”彭刚如实回道,“我初入此行,这一行的门道还不慎了解,还望守山叔不吝赐教。” 向丘古三租山场的时候,丘古三有向彭刚提了一嘴炭行行会的事情。不过彭刚还没有机会深入了解当地的商会。 “平在山、紫荆山一带的山场,想把炭卖到江口圩要加入本地的商会,否则江口圩没人敢买东家的炭,哪怕东家的价给得很低。” 零零散散,偷偷摸摸地卖一筐两筐的炭,商会那边自然很难发现,就算发现了也懒得计较。 不过彭刚要卖的是一个小型烧炭场烧出的炭,出货量比较大,想瞒过当地商会私下兜售是不可能的。 “商会那边要抽分吧?”彭刚问道。 “抽分倒是其次,一般是十抽一,关键是浔州府的炭价是商会定的,没人敢坏规矩。”韦守山叹声道。 “如果东家想在江口圩卖炭的话,没有门路也很难直接把炭卖到染坊里。” “为何?”彭刚不解道,“难不成想在江口圩卖炭还要经过中间商?” “中间商?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我们这种自个儿开的小烧炭场,烧出的炭一般是卖到江口圩的牙行手里,牙行给的价,只有商会的八成上下。”韦守山微微点点头说道。 “江口圩的牙行为大湟江巡检王基和巡检司的税吏所把持,东家想绕过他们卖炭,几无可能。” 彭刚听完感到无比窒息,他都落魄成一个穷的叮当响的臭烧炭佬了,还有这么多吸血鬼趴在他这副干枯的躯壳上狠狠吸血。 他心算了一番,经过炭行行会和江口圩牙行的双重盘剥,原本能卖五文一斤的炭,最后到手只剩下3.6文一斤。 这他娘的还不如直接卖给碧滩汛的小染坊呢! 只可惜碧滩汛的小染坊太小了,吃不下一个小型烧炭场出的炭。 况且以碧滩汛汛守陈兴旺的那副嘴脸,一旦知道他的炭卖不到江口圩,必然会压价。 万恶的旧社会啊。 彭刚现在还不用给丘古三交六成的山租,如果算上六成的山租,那可真的是要借高利贷给丘古三打工。 第35章:首次开张 “守山叔,这两堆炭你估摸着有多少斤?”彭刚指着跟前的两堆炭问道。 术业有专攻,机械和金融、财政方面的问题彭刚多少还懂点,可他没正儿八经地烧过炭,还做不到通过炭堆的体积推算出炭的重量。 “要扒开土才知道。”韦守山已经多年没有烧炭,他不敢托大,言语比较保守,信心也不是很足。 彭刚喊来五个一组的少年把盖在炭堆上的红壤扒开。 一组的五个少年在陆勤的带领下去库房领了两把铲子和三把锄头将覆盖在炭堆上用于隔绝空气的土迅速扒拉开,露出内里余温尚存的黑炭。 扒土时飘飞而起的烟尘呛得他们咳嗽连连,熏得他们双眼流泪。 “竹炭估摸着能有一千两百斤上下,杂炭约莫能有一千六百斤上下。”韦守山根据以往的经验估算出两堆炭的重量。 彭刚心算了一番出炭率,一千两百斤竹炭是用五千四百斤陈年老毛竹和慈竹、桂竹烧出来的,出炭率大约在22%。 一千六百斤杂炭是用五千三百斤杂木烧制而成的,出炭率大约为30%。 彭刚只打算在红莲坪烧三年的炭,三年的时间,就算他现在一边伐木,一边补苗,树木也不可能在三年的时间成材。 红莲坪的木头基本上就是烧一棵少一棵,因此对于木料、竹料的出炭率,彭刚非常在意。 “守山叔,竹炭和杂炭接着再烧两堆。一组的这些小子交给你使唤,由你带着他们挖垒两个窑炉,往后咱们用窑炉烧炭。”彭刚对韦守山交代了几句。 堆烧出炭率低,且烧制温度不容易把控,只能用于过渡,长期烧炭还是要垒窑炉烧才能提高出炭率,稳定出好炭。 韦守山应承了一声,便领着一组的那些小子干活去了。 “大舅,韦炉头的这个出炭率算高吗?”彭刚询问凑到炭堆旁的萧国英道。 他不知道其他烧炭场,其他炉头的出炭率,无从得知韦守山的这个出炭率是高是低。 “虽说技艺有所生疏,不如从前,不过韦炉头的出炭率还是要比寻常的炉头高出一截。” 萧国英以前和韦守山在同一个烧炭厂搭伙做过工,他对韦守山的能力,还是有所了解的。 “挖坑堆烧不是他这等炉头所擅长的,韦炉头更擅长窑烧。” 萧国英的言下之意便是韦守山的潜力还没有被完全开发出来,出炭率还有比较大的提升空间。 韦守山已经十年没有烧炭,刚开始烧的炭出炭率稍微低一些,彭刚还是能够接受的,他并非吹毛求疵的苛责之人。 “韦炉头可会烧白炭和岗炭?”彭刚问道。 白炭和岗炭为高级炭,根据行情每斤能卖到十文甚至更高,利润比竹炭和杂炭高得多。 烧炭利薄,彭刚日后想养更多人,想让更多人半脱产进行军事训练和基础的文化教育,只有烧出更多利润更高的好炭,赚更多的钱,才能将更多人从繁重的生产劳动中解放出来。 红莲坪是原始山林,有不少高大成材的硬木,具备烧制白炭和岗炭的条件。 当然,前提是炉头的技术要过关。 “韦炉头十年前可是紫荆山一带最抢手的炉头,焉能不会烧制白炭和岗炭? 三外甥,只是这么多炭你打算怎么卖?你还没入行会,这些炭是没办法在江口圩卖的。” 萧国英最担心的问题倒不是红莲坪山场烧不出好炭,红莲坪林密树高,又有韦守山这样的好炉头,除了运输方面费点劲,其余各项禀赋都很不错。 他更担心的是炭的运输和销售问题。 以他们现在的人手,想把几千斤的炭拉到八九十里外的江口圩售卖并非易事。 “先卖给上垌塘的那些塘兵吧,我曾许他们以江口圩六成的炭价把炭卖给他们。”彭刚喊来正在收拾家伙什准备回上垌塘的侯继用等人。 红莲坪给的工价高,饭虽然吃的还是粗粮,可胜在管饱。 彭刚除了对工作要求严苛之外,不会绞尽脑汁想法子克扣他们的口粮,也不会因他们多吃几口粮就嘴碎,这在他们看来已经是非常厚道难得的好雇主。 想到就要离开红莲坪,没了继续给彭刚打短工的机会,这些上垌塘的塘兵和他们的家属们还有些不舍,念叨着要是彭刚能经常雇他们就好了,哪怕是工价开得再低一些也能接受。 “找我何事?”侯继用已经收拾好行装,准备回上垌塘向谢斌复命。 “侯总爷,这两堆杂炭统共有两千八百斤左右,我方才问了韦炉头,这批炭在江口圩能卖到五文钱一斤。”彭刚指着两堆乌黑发亮,冒着淡淡青烟的炭说道。 “按照我和谢把总之间的约定,我按江口圩炭价的六成,也就是三文钱一斤卖给你们可好?” “好!”侯继用兴奋地搓着手,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这两千八百斤竹炭和杂炭,你都卖给我们?” “侯总爷,你好歹给我打了一个月工,我的为人你还不清楚?我难不成还会诓你?”彭刚笑道。 “我这就让哥几个凑钱买炭。”侯继用生怕彭刚反悔,赶紧让塘兵们凑钱买炭。 上垌塘的这些塘兵和他们的家属刚刚从彭刚这里领了工资,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两吊制钱,很快凑了八千四百文铜钱,合银的话就是四两二钱,包下了这两堆炭。 这些钱在他们手里还没捂热乎就回到了彭刚手里,彭刚相当于用炭雇他们干活。 “以后叫我侯大哥就行,一口一个总爷,怪生分的。”侯继用提着一箩筐铜钱放到彭刚跟前。 “一共是八千四百文的制钱,你看看数对不对。” 想着以后他能从彭刚的山场低价进炭,多了一条挣钱的路子,侯继用看向彭刚的目光都热切了起来,主动和彭刚套近乎。 “侯大哥和上垌塘的兄弟我信得过。”彭刚没有一枚枚地清点,只是让彭毅把这框钱拿到秤上去称一称。 交易达成,侯继用和他的人问彭刚借了背篓,一人背了一筐百斤出头重的炭返回上垌塘,背不走的炭约定明天再来背。 辛辛苦苦埋头苦干一个月,彭刚的这个烧炭场总算是开张有进项了,尽管这笔进项不是很多,换成口粮仅仅只够整个红莲坪的人吃十天左右。 第36章:无规矩不成方圆 红莲坪山场的后生仔们仍旧穿着不知道传了多少代的破烂乌衣。 所着衣裤皆褴褛不堪,遍布虱虫污垢,恶臭难闻。 如果穿着这一身入住新屋,只怕新屋没几天就要变成蚊虫细菌的培养皿,迟早染上痢疾。 这个时代衣服基本上都是自己购买布匹找裁缝制作,少有成衣可买。趁着山场的屋舍还在等待土墙干燥,床铺还没做好的间隙,彭刚前往碧滩汛半赊半买,从陈兴旺那里弄来了三十匹粗劣土布。 广西粮价居高不下,土布由于开埠以来受到洋布的冲击价格一降再降,彭刚所买的这些土布每匹的单价只有三钱银子出头。 当然,这对彭刚这种烧炭佬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烧炭行业是当地土布产业链中的一环,土布卖不上好价,染坊为节约成本,收购木炭的价格自然也会往下压。 红莲坪上的成年女眷只有彭刚的大舅娘、小舅娘以及韦守山的妻子赵氏,他们都会女红。 彭刚将布匹交给她们,请她们按照山场少年们的身材,先给每人裁剪一件短褂,一条裤子,一条床单,一床被子。 得知彭刚要给他们做新衣服,少年们喜极而泣,激动不已。 他们中的多数人出身于赤贫之家,一家都难以凑齐一套能够出门的衣服。 至于新衣,那更是想都别想。 条件好的,能分到兄长父亲甚至是爷爷、曾祖父一辈传下来的旧衣。 条件差点的,能有一块蔽体遮羞的布就不错了。 后生仔们乌泱泱地围拢到替她们量体的赵氏和彭刚大舅娘刘四娘身边,叽叽喳喳地互相分享着喜悦。 “东家要给咱们做新衣!” “还有被褥!” “我爹娘都没给我做过新衣哩。” “这有啥,我连我爹娘的面都没见过。” “我都不知道我爹娘是谁呢。” ...... 这些后生仔们够丧的,好端端地一件喜事,愣是变成了比惨大会。 “排队!排队的规矩都忘了吗?!”彭刚对着乱哄哄的人群吼道。 “陆勤!陈淼!你们的组长是怎么当的?!” 彭刚有教过他们凡事要排队的规矩,但彭刚前段时间忙于山场规划,屋舍建造,夯筑土墙,时间和精力十分有限,因此对这些后生仔们疏于监督管教。 这些后生仔们也鸡贼的很,吃早餐和晚餐的时候,彭刚在他们附近盯着,还能勉勉强强地排队领饭。 彭刚一旦不在,马上又原形毕露,各行其事。连组长都难以约束他们,尤其是二组。 彭刚对此有心理准备。 若是一条命令下去,这些后生仔能奉之如金科玉条,按部就班地执行遵守,那才是咄咄怪事。 能做到这一点的是机器,不是人。 再者,哪怕是机器也要定期检修保养才能正常运转。 这些后生仔八九成都有过要饭乞讨的经历,如果他们有排队的习惯,早就饿死了。 不遗余力地争抢极为有限的生存物资,才是他们的求生本能。 不过从现在开始,彭刚要一步一步地,用余下三年不到的时间重塑改造他们,让他们改头换面。 被彭刚这么一吼,后生仔们像突然记起什么似的,在陆勤和陈淼的组织下排起两条高矮不一,歪歪斜斜地跟蜈蚣似的丑陋队伍。 “组长点名!” 彭刚看着这群头偏肩斜、歪身曲腿、抓耳挠腮,站姿千奇百怪的后生仔难掩失望之色。 唯一值得高兴的是吃了一个半月的饱饭,后生仔们脸上的菜色逐渐消失,身子骨也壮实了不少。 虽说这个月彭刚没有专门对这群少年进行军事化管理和训练。 可每日就餐前、出工前、下工后都要按照花名册进行点名。 两位组长和副组长早已对点卯一事轻车熟路。 悟性较高,相对聪明的陆勤、李奇甚至可以做到不看花名册点名。 在一唱一应中,陆勤和陈淼先后完成了对本组组员的点名并向彭刚进行汇报: “一组应到十二人,实到十一人,一组组员胡大牛缺席!” “二组应到十二人,实到十二人,无人缺席!” “胡大牛哪儿去了?”彭刚喝问道。 “胡大牛屎尿多,估摸着窝在墙根拉屎撒尿去了吧。”陆勤凭着对胡大牛的了解猜测道。 “去把胡大牛找来。”彭刚眉头一颦,让陆勤把胡大牛找来。 这些后生仔们的生活习惯都很糟糕,不要说随地吐痰,随地大小便都是司空见惯的现象。 尤其是胡大牛,这个胡大牛什么都好,性格憨直淳厚,任劳任怨,典型的朴实农人。 唯独让人难以接受的是胡大牛喜欢随地排泄,屡教难改。 山场的生活区内盖有两间简陋的旱厕。 就是由于担心污染水源染上霍乱,两间旱厕盖得比较远。 生活区东北角,两间六尺见方,以四面竹篾为墙,茅草盖顶的小草屋就是茅厕。 目前茅厕内只挖了一个大坑收集粪便,彭刚已经委覃木匠和莫木匠制作大木缸放进茅厕当大恭桶使。 不过两个木匠现在忙着做土砻和风柜,大木缸要过些时日才能做好。 每个茅厕旁各有一面用于尿尿的土墙,方便日后集硝。 很多后生仔嫌茅厕太远,有时候还要排队,专门跑一趟去茅厕出恭太麻烦,还是喜欢背着彭刚偷偷就地解决。 知组员者莫若组长,果不其然,陆勤没一会儿就将蹲在树桩子后面出恭的胡大牛带了回来。 “东......东家。” 胡大牛见彭刚一脸愠怒地等着他,吓得不敢抬眼和彭刚对视,只是低着头手忙脚乱地继续系还没来得及系好的裤腰带。 “你可知错?”彭刚冷声问道。 “知错。”胡大牛怯声怯气地回答道。 “错哪儿了?”彭刚追问道。 “没有及时集合点名。”胡大牛的声音越来越小。 “还有!”彭刚对胡大牛的回答并不满意。 胡大牛的第一反应是错在没有及时集合,可见其卫生观念之淡薄,压根没有把随地大小便当回事儿,也没有认真地把彭刚当初禁止在生活区内随地大小便的话听进耳朵里。 胡大牛一时语塞,没有想到还有哪里错了,直到余光瞥见张泽不断地指着屁股提醒他,胡大牛这才恍然大悟。 “我不该随地出恭。” 过去的一个月里,不止胡大牛一人因随地出恭的问题遭彭刚训斥。 只是彼时彭刚被琐事缠身,对他们的处理不算严厉,多是训斥教育一顿了事。 然而这种处理结果收效甚微,除了两个组长、两个副组长以及张泽能做到不在生活区随心所欲地出恭。 其余的后生仔在彭刚看不到他们的情况下仍旧我行我素,毫无改变。 队伍里的后生仔们都以为彭刚会像往常一样,一顿训斥说教了结。 第37章:竹枝条炒肉 彭刚没有像以往一样轻易了结此事。 前天有两千八百斤竹炭、杂炭售出,回笼了四两二钱的银子。 今天又开烧两堆炭,预计烧成后能出三千斤炭,再卖四两多的银钱。 算上存粮,这意味着接下来的一个月,彭刚都不必为粮食问题发愁。 现在他有足够的时间教化、乃至训练这群后生仔们。 “你们可知我为何要你们集中到茅房出恭?”彭刚洪钟一般的声音在山场内回响。 “东家你爱干净。”陆勤认为这是彭刚的个人喜好。 “方便集粪堆肥。”陆谦认为彭刚是为了堆肥,以后用浇地种菜。 ...... 彭刚得到的答案五花八门,可没有一人深中肯綮。 “你们说得都有道理,但没有人说到点子上。”彭刚摇头。 “让你们到茅厕出恭,勤洗手,并非只因我的个人喜好,也是为了大家伙,为了山场所有人的性命所着想。” 民国末年国人人均预期寿命仅有36岁,除却经济和医疗资源匮乏的原因之外,卫生条件和习惯才是其中至关重要的原因。 共和国成立之初,与粪便有关的肠道传染病与寄生虫病占传染病总数的86%以上,几乎所有人感染过蛔虫,超过三亿六千万人感染钩虫,血吸虫发病人数逾千万,威胁到南方超过一亿的人口,长江流域尤甚。 队伍里的后生仔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解其意,他们不明白到茅房出恭怎么就和他们的性命扯上关系。 “你们可知时疫?可知痢疾、疟疾、霍乱?”彭刚以一种比较浅显,容易理解的方式向他们解释道。 “粪便有毒,若不慎沾染入口,抑或是被携带粪便的蝇虫叮咬,这粪便之毒,便会过进我们的身体,让我们感染疾病,轻则上吐下泻,浑身乏力,重则死亡。” “这个我知道,去年我弟弟就是害痢疾死的。”黄大彪不假思索地回答说道。 其余的后生仔们也纷纷点头,他们不知道什么是霍乱,但却很清楚什么是痢疾和疟疾,他们有很多同行同伴死于痢疾、疟疾、时疫。 如此想来,彭刚确实不是在危言耸听,随地出恭,的确会威胁到他们的性命。 至于非医家出身的彭刚是如何获悉疾疫与粪便的联系,后生仔们则不自觉地联想到彭刚死而复生的神迹以及上帝会教徒的身份。 传闻东家是入过地狱甚至上过天的人,懂得东西多,大抵是天授。 “东家说得对!”张泽切合时宜地送上一记助攻,“以往我三天两头闹肚子,自从跟了东家,凡事都听东家的,我便再也没有闹过肚子,浑身上下都舒坦的很。” 后生仔们恍然大悟,细细一想也确实如此。 自从跟彭刚上了山场,不仅闹肚子的频率低了,头痛脑热的情况也少了,整个人都感觉比以往舒坦了很多。 事实胜于雄辩,后生仔们逐渐意识到彭刚对他们提的各种在他们看来稀奇古怪的要求并非是彭刚的个人偏好,而是在关心他们的性命安危。 想到彭刚如此关心自己的性命,而他们把好心当作驴肝肺,误解了彭刚,把彭刚的话当耳旁风,很多后生仔们羞愧难当。 “东......东家我错了,我......我不该害大家的性命。”胡大牛丝溜一声将鼻孔下方缓缓淌下的两条清鼻涕吸回鼻子里,向彭刚认错。 胡大牛本性淳朴,人并不坏,就是生活习惯和卫生习惯太过糟糕。 意识到自己图方便的行为会害了所有人的性命,连东家也不例外,胡大牛认错的态度也不再被动敷衍,而是真的意识到自己错了。 “你可认罚?!”彭刚伸手让彭毅取来竹枝条。 “我认罚。”无话可说的胡大牛点点头。 不多时,彭毅便取来一捆细细的竹枝条递给彭刚。 “伸手!”接过竹枝条,彭刚喝令胡大牛把手伸出来。 胡大牛咬着牙,畏畏缩缩地把脏兮兮的小手伸了出来。 彭刚举起又细又软的一捆竹枝条在空中甩动,竹枝条破空的呜呜声令人胆寒。 伴着竹枝条抽肉的啪啪声,细软的竹枝条末梢一下接着一下抽在胡大牛的手掌上,条条到肉。 尽管疼痛难忍,胡大牛还是咬牙硬扛了下来,连换手打的要求都没有提。 彭刚没有手下留情,用力打完二十下。 受罚结束,胡大牛捂着红肿的手,涕泪不受控制地从眼鼻淌出,可仍旧没有吭声喊疼。 彭刚不禁对胡大牛刮目相看,这后生仔倒也是条汉子。 看着胡大牛遭体罚,队伍里的后生仔们心有余悸,手心直冒汗,庆幸被逮到的不是自己,不然也得吃上一顿竹丝炒肉。 同时他们也不忘暗暗提醒自己,在生活区出恭的时候哪怕是排队也要到茅房去解决,图一时方便挨二十下竹枝条不值当不说,还会害得自己和别人染疫病。 “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彭刚手持竹枝条,正色道,“粪便既有毒,当务之急自然是清理毒物,生活区内的粪便,不管是鸡鸭的,还是你们的,不管是地上的还是被你们刨坑埋在地下的,限你们一个时辰之内清理干净。 一个时辰之后听我的敲锣集合,锣响十声而未能到我面前列队集合者,组员罚竹枝条二十抽,组长三十抽,副组长二十五抽!” 后生仔们以为罚完胡大牛此事便了,皆可以量体裁衣,不想彭刚竟下达了这么一条让他们意想不到的命令,纷纷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还愣着做什么?等我请你们吃竹枝炒肉么?”彭刚暴喝道。 遭彭刚这么一喝,后生仔们这才拿簸箕的拿簸箕,取铲子的取铲子,背锄头的背锄头,三五成群,各奔东西,找拾生活区内的粪便。 “东家,这种事情你交代我和我的孩子们做亦可,让这些后生仔们拾粪,恐误了正事。”赵氏说道。 赵氏全名赵晗薇,彭刚也是前几天和韦守山一家交谈才得知赵氏的全名。 赵晗薇不像是寻常农家会起的名字,想来赵晗薇在逃荒之前家境应当没那么糟糕,或者家里有读过书的亲友。 不过赵晗薇是目不识丁的文盲,后者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 至于到底是那种情况,彭刚又不是八卦之人,没有细问。 “事关全山场所有人的性命,这才是最为紧要的正事。”彭刚很认真地说道,“我不希望我为这些孩子们做的第一件衣服,就是寿衣。” 借着这个话茬,彭刚提醒赵晗薇和两个舅娘回去之后交代他们的孩子也不要在生活区随地出恭。 赵晗薇现在全家的生计都指着彭刚,自然是对彭刚言听计从。 赵晗薇的本人和她的孩子在庆丰村的时候三天两头闹肚子,来到红莲坪后一个月只闹了一两回肚子。 经彭刚刚才那么一说,赵晗薇也懵懵懂懂地明白了以往为什么她们一家子经常身体抱恙不适。 倒是两个舅娘,被彭刚一个晚辈外甥以长辈的口吻交代事情,心里有些不快。 两个舅娘的表现彭刚看在眼里,但没太放在心上。 大舅和六舅才是她们的一家之主,她们听不进彭刚的话,和他们男人说就是。 “东家,我家老大今年十一了,成天闲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儿,能不能让我家老大和那些后生仔们一起给东家干活?”赵晗薇提出了一个不情之请。 她发现一组庆丰村那些平日里野惯了的后生仔在彭刚这里明显要比在庆丰村的时候规矩勤快,做事有条理,她想把自己的长子韦贤平也送到彭刚手底下干活。 不仅能教教这小子什么是规矩,也能省一个人的口粮。 “守山婶?你确定?咸平还小,入组是要干重活,和组里的后生仔们同吃同睡,还没有工钱。”彭刚下意识地偏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用柴刀砍树枝收集薪柴的韦贤平。 彭刚自然是愿意多招人进组的,尤其是知根知底的人,只是韦贤平的年龄太小了,只有十一岁。 论周岁,恐怕连十周岁都不到。 “给一口饱饭吃就成。”赵晗薇说道,“这年月,能有口饭吃已是不易,岂敢奢求工钱。” “既是如此,我允了,也给贤平做身新衣裳,料子算我的。”彭刚思虑一番后点头应允道。 第38章:法亦责众 后生仔们清理生活区粪便的间隙,彭刚没有坐在原地干等。 他取来笔墨,又从覃木匠那里要来十几片木板,挥毫而就,在木板上写下关于公共卫生、预防疾病的标语。 “清洁环境,保障健康。” “炭场洁净,人人有责。” “消灭老鼠,保护粮食。” “炭场非粪坑,出恭请入厕。” “喝开水,吃熟食,防病保健康。” “饭前便后勤洗手,毒秽不入口。” ...... 写完标语,还剩下两片木板,彭刚瞥了一眼茅房,又沾了点墨水,在余下的两片木板上写下“厕所”二字。 抓卫生习惯并非多此一举,现在养成良好的卫生习惯,日后带着这群后生仔远距离行军安营,能大大降低非战斗减员,提高战斗力。 这一时期不要说清军,哪怕是以文明自诩的欧洲军队,卫生观念也很落后,疾病导致的死亡人数远超战场伤亡。 不久之后的克里米亚战争期间,英军在克里米亚的总死亡人数约两万一千余人,其中五千五百名英军死于霍乱、痢疾、伤寒等疾病,而非阵亡于战场。法军亦有超过一万人死于霍乱。 至于沙俄的灰色牲口更是重量级,明确死于霍乱的俄军就有五六万人,占其总死亡人数(约四十五万)的约10%~15%。 写完标语,放下笔。 彭刚又拿了铁钉和锤子,让彭毅和彭敏抱着墨迹还未干透的木板跟在他身上,一一把这些写了标语的木板钉在醒目处。 做完这些,连半个时辰都没过去,剩余的时间还有很多,彭刚便考教前几天教授彭毅和彭敏的阿拉伯数字和乘法口诀表。 “六九多少?” “五十四!” “八九呢?” “七十二!” “九六呢?” “五......五十......五十四?” 彭毅和彭敏有一定的文化基础,会简单的加减法,学起数学知识比较得心应手。 对于彭刚的考教他们应对自如,美中不足的是他们对乘法口诀的掌握还是较为生疏,不会活学活用。 “掌握得还不够熟练,平日要多练,明白吗?”彭刚对弟弟妹妹交代说道。 “明白了。”彭毅和彭敏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等你们熟练掌握了乘法口诀表,我再教你们除法。”说着,彭刚瞥了一眼日晷。 距离让后生仔们清理生活区的粪便污秽只过去了一个小时半的样子,还没有到一个时辰的时限。 见后生仔们手头上的活干的差不多了,少数人已经开始歇息,彭刚从卧房里取出铜锣敲了起来。 铛~ 铛~ 铛~ 响亮的铜锣声霎时传遍整个山场。 后生仔们三三两两,不紧不慢地循声向彭刚走去。 起初,后生仔们下意识地围拢在彭刚身边。 当他们看到板着脸的彭刚没有理会他们,依旧自顾自地敲着铜锣时,很快意识到了什么。 “快他娘的排队!” “十声锣响没列好队要抽竹枝!” “已经多少声了?” “谁还有心思数多少声啊!” “已经是第七声啦!快!” ...... 十声锣毕。 彭刚将手中的铜锣和锣槌交到彭毅手里,一脸黑线地盯着乱糟糟,还没列好队的两组后生仔们。 彭刚没有钟表计时,方才他是每八次呼吸敲一次锣,他一次呼吸大概是四秒左右。 也就是说这些后生仔们在有准备,距离最远不过百步的情况下,超过五分钟的时间都没能完成列队集合的要求。 “乌龟爬得都比你们快!认罚吗?”彭刚一脸怒色。 “十声锣响都不能够集合列好队,若是有歹人闯入炭场,我们的粮食早被歹人掠光烧净!没了粮食,你我吃什么?想继续啃草根树皮吗?” 后生仔们闻言无不垂头丧气,心想难道这顿竹枝条炒肉躲不过去了? 不过也有部分后生仔抱着法不责众的侥幸心理,认为彭刚不会抽他们。 整整二十二个人,每人抽二十下竹枝条,组长和副组长还要多抽。 这得抽到什么时候?得费多大劲啊? 然而他们低估了彭刚的决心,彭刚早已手执竹枝条,喝令他们伸手。 最开始挨抽的是组长和副组长。 抽完组长副组长,彭刚缓了缓,正当后生仔们以为彭刚只抽组长副组长以儆效尤时,彭刚又喝令剩下的组员把手伸出来。 第一个挨抽的是黄大彪。 黄大彪此前没有挨过抽,彭刚的竹枝条刚刚抽下去,黄大彪下意识地迅速缩手,躲过了竹枝条。 “躲避体罚,加罚五抽!”彭刚阴着脸。 有了第一回的教训,黄大彪第二回咬牙伸手,杵在原地老老实实地挨抽。 抽完所有后生仔,后生仔们疼得搓手叫唤,彭刚也累得气喘吁吁。 “你们的家伙什呢?” 匀过气,彭刚瞥了一眼两手空空的后生仔们,只有寥寥几人把带出去的簸箕、出头、铲子给带了回来。 “放外头了。”后生仔们懒懒散散,有气无力地回答说道。 “我没交代过你们,工具用完要归位吗?”彭刚背着手责问道。 “交代过......”后生仔们手足无措道。 他们没想到彭刚今天会如此大发雷霆,五百多抽,说抽就抽,一抽不落。 此时他们对彭刚的态度除了感激恭敬之外,还多了些许敬畏。 “我到大水池旁等你们,这次我只给你们八锣的时间。” 言毕,彭刚径直朝大水池走去。 生活区内挖有一大一小两个水池,小的水池旁还有两个水缸,这里的水是用来淘米洗菜的,大水池则用来洗手洗脚洗衣物的。 小水池位于山泉水流的上游,大水池位于下游,两池相距十余步,避免饮用水源被污染。 有了挨抽的教训,这一次后生仔们有了紧迫意识,动作快多了。 无人再慢悠悠地信步而行,都是一路小跑着去取工具,跑得慢的,还会被同伴催骂。 彭刚敲响第三声锣,所有人都跑到了大水池附近。 这次列队的时候也不再拘泥挑剔自己身边的人是不是自己的好友,是不是和自己比较讨厌嫌弃的人。 饶是如此,彭刚第八次锣槌落下,也才是勉强列好队,站姿也是千姿百态,一言难尽。 是时候教他们站队列了。 彭刚瞥了一眼日头,现在约莫是下午两点左右的样子,还有时间继续折腾。 第39章: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 荡涤了工具上的污秽,大水池的水由清至浊。 检查完所有工具,确认都已清洗干净,彭刚命令后生仔们把工具放回仓库再回来集合,准备对他们进行基本的队列训练。 队列是锻炼部队纪律性和集体意识的最佳方式,古已有之,并非近现代军队的专利。 北宋的《武经总要》详细记载了“平戎万全阵”“常山蛇阵”等阵法,士兵需按旗号、鼓点调整队列,强调队列要做到“进止有节,分合有序”。 明代的戚继光在《纪效新书》中提出的“鸳鸯阵”,将11人编为一队,分工明确,士兵需反复训练至“步伐齐一”,以应对倭寇的散兵战术。 想要做到进止有节,分合有序,步伐齐一,队列自然是基础。 哪怕是大清,也有《钦定八旗则例》、《绿营则例》,对八旗兵和绿营兵的队列训练做出明确规定。 八旗骑兵需按旗分色,列队严整,练习分合冲击的骑兵战术,步兵需演练连环枪阵。 绿营则强调步伐一致,火器兵按三进九连环,九进十连环战术进行装填射击。 只是有明文的则例不代表八旗绿营就会落实则例。 近代军队的操练与中世纪军队的操练最大区别在于中世纪军队战术依赖经验传承,缺乏成文规范,对统兵将领的依赖程度极高,如岳飞之于岳家军,戚继光之于戚家军。 近代军队步兵操典以科学化、条令化的方式规定每个动作,只需按操典标准训练,即可高效地将平民批量转化为纪律严明的士兵,大大提高了军队的下限。 红莲坪的后生仔们没有按照高矮次序排好横队,队形如广西群山的峰峦一般高低起伏不平,非常影响视觉观瞻。 看得彭刚眉头直皱。 彭刚对后生仔们下达了按照右高左矮的原则依次排列的命令。 可彭刚还是过于高估这些后生仔了,多数后生仔都分不清左右。 彭刚想到了让他们把左脚的鞋子脱掉,只留右脚穿鞋,以此分辨左右。 不想很多后生仔连一双草鞋都没有,此法不通。 彭刚只得让赵晗薇和舅娘他们裁剪了些布条和草绳,将布条绑于右臂,草绳绑于右腿。 并告诉他们绑布条的手臂是右臂,绑草绳的小腿是右腿。 饶是如此,依旧有很多后生仔脑子转不过弯来,难辨左右。 彭刚只得先将分辨左右的事情暂时往后稍,亲自下场比对每个人的身高调整队列。 “记住你们现在的队伍,记住你们的左边、右边都是谁,日后以锣声为号,一旦锣声响起,所有人都要带上长枪,到我住所的门前集合,并按照现在的次序排好横队,明白了吗?” 彭刚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门说道。 委托吴铁匠打得长枪已经打好,现在红莲坪的每个人都能分到一支长枪用于防身。 “明白~”回应彭刚的是一阵稀稀拉拉,有气无力的声音。 不仅应答声稀稀拉拉,后生仔们大多出身寒微,平日里习惯了低眉顺眼,逆来顺受的日子,就连站姿也跟虾姑似的,躬身驼背。 明明都是十五岁到十八岁的少年,人生中最富青春朝气的年纪。 却个个暮气沉沉,毫无生气,一副快要入土的样子。 “为何躬身低头?!”彭刚质问道。 “抬头正眼看了不该看的人要挨打。”后生仔们脱口而出道。 “谁是不该正眼看的人?” “官差衙役。” “总爷和团练。” “穿得体面,有身份的人。” “就是地主老财!” “官差衙役,绿营团练,地主老财吃的是什么?” “当然是吃粮!” “粮从哪里来?” “从地里种出来的。” “你们以前是干什么的?” “种地的。” “都交过皇粮么?” “交过。” “既是如此,你们都是官差衙役,绿营团练的衣食父母,为何要对他们俯?帖?,低眉顺眼,忍?吞声?” “......” 后生仔们无言以对,少数脑子转过弯的后生仔,比如陆勤、李奇、张泽、黄大彪,似乎懵懵懂懂,隐隐约约地想通了一些事情。 “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岂可低眉顺眼苟活一世?!” 想剪掉后生仔们心中的那条辫子,非一朝一夕之事,需要长期潜移默化地引导教化,彭刚不是急于求成之人,他切回正题,指着一棵傲然屹于山腰的笔挺马尾松。 “站如松,看到那棵青松了吗?要站,就要像它一样,笔直挺拔,顶天立地站着。” 彭刚啪地一声,挺胸、挺腿,收腹、收臀,放平肩膀,双眼自然睁大,站了一个标准的军姿,目视前方的后生仔们。 “要站,就要像我这样站!你们那是站如松么?七扭八歪地,更地上任人踩踏,起伏不定的杂草似的! 都以我为榜样站好,今天我陪着你们站,什么时候站到我满意了,再吃饭。” 后生仔们看看彭刚,又看看身边的人,彭刚的站姿确实要比他们更加有精神,更有气势,看着也舒坦。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站,可彭刚明说了今天要站到他满意为止再开饭,后生仔们也不敢有异议,相继学着彭刚的样子照猫画虎地站。 彭刚则耐心地陪着他们,不厌其烦地示范,逐一纠正他们的站姿。 萧国英不明白彭刚为什么这么做,上前轻声提醒彭刚已经白白浪费一天了时间,误了垒造窑炉的工期。 彭刚没有放在心上,烧炭之时权宜之计,少烧一点,少挣点银钱,他不在乎。 乱世之中,眼前一板一眼地跟他学站姿的少年郎才是他最为宝贵的财富。 ...... 子时的大湟江泛着铁锈般的腥红。 罗大纲已经分不清那是岸上蛇信子一般的火光映出的腥红江水,还是浮尸的血浆浸透了江水。 右肩的刀伤突突跳痛,似有人攥着他的骨头在拧。 “大头羊和大鲤鱼呢?” 无暇顾及肩上的疼痛,罗大纲一手提刀,一手扶稳书有劫富济贫字样的旗帜质问左右友军的下落。 船队附近密集的金属弹雨,江口圩内逐渐稀疏的铳炮声让罗大纲有种不祥的预感。 起事前罗大纲和大头羊张钊,大鲤鱼田芳合计三路并进,由他走水路吸引大湟江巡检司的兵马,田芳和张钊在圩内策应,里应外合,夺取江口圩。 “张钊这小子不会又他娘的降了清军吧!” 谙熟水性,能闭气浅游半炷香时间,有着“水上飞”江湖诨号的陈阿九举着盾牌骂骂咧咧地退到罗大纲身边。 张钊有受清廷招安的前科,陈阿九怀疑张钊这次又半路降清,把他们卖了。 清军的铳炮声愈发猛烈,陈阿九身边不断有中弹中箭的天地会会众倒毙。 侥幸没有毙命的会众,见局势不妙,早无战意,纷纷跳江泅渡逃生。 须臾之间,罗大纲身边便只剩下五十多名死忠,形式极不乐观。 第40章:罗大纲 为了这次能够顺利拿下江口圩,罗大纲筹备了整整一年。 他吸取了道光二十六年在荔浦、永安的失败教训,这一次和苏三娘搭伙,对参与行动的成员精挑细选,没有贪多,只带了五百余人参与行动。 负责江口圩治安的主要为大湟江巡检司的两百来号兵丁,次为江口圩附近汛口的绿营汛兵,总兵力拢共不会超过四百人。 罗大纲自认为他带来的五百天地会老兄弟,再加上大头羊张钊和大鲤鱼田芳的八九百人,拿下一个小小的江口圩不在话下。 哪成想还没进入江口圩,就被清军的偷袭打了个措手不及。 人还没摸进江口圩,转瞬之间只剩下五十多名死忠追随左右,心知大势已去,罗大纲顿觉心灰意冷。 罗大纲不明白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疏漏,清军竟对他的动向了如指掌。 “会匪头目罗大纲就在船队里!莫要让他跑了!” 杖伤未愈的浔州协副将李殿元忍着疼,在亲兵的簇拥下驰马于大湟江南岸,朝着罗大纲的船队扬鞭一指,开出丰厚的赏格。 “擒获会匪头目罗大纲者,赏银一千两,擒获一名天地会会匪,赏银四十两!毙杀一名天地会会匪,赏银二十两!” 李殿元是因天地会遭受的杖责之痛,插箭游营之辱,自是对天地会恨之入骨。 这次哪怕是大出血,也要给天地会一点颜色瞧瞧,震慑这帮反贼! 不然他的这个副将位置坐的不得安生。 在丰厚赏格的激励之下,又见罗大纲所部的天地会会匪十不存一二,负责进攻的浔州协右营绿营官兵们胆气大壮。 如同打了鸡血一般,一边对着罗大纲的船队释放鸟铳弓箭,一边奋力划桨逼近罗大纲的船队,试图活捉罗大纲领赏。 随着浔州协右营的兵丁越来越靠近他们的船队,眼尖心细的苏三娘借着江面弃船燃烧着的熊熊火光,终于看清这伙清兵深绿色号衣前醒目的兵字,大叫不好。 “不好!这是浔州协绿营的兵马!不是大湟江巡检司的兵马!” 大湟江巡检司的役衣是蓝布衫,胸前书有“桂平巡”三字。 浔州协绿营的兵马不是都驻在府城和汛地么?怎么会有这么多绿营兵马骤然出现在江口圩? 逼近他们的清军气焰十分嚣张,活捉罗大纲,杀光天地会会匪的口号喊得震天响。 显然,这不是汛塘兵该有的气势,更像是府城的精锐营兵! 带兵的主官很可能还是浔州协副将李殿元! “罗大哥!快撤!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苏三娘焦急地如热锅上的蚂蚁。 “一旦被官军缠住拖到天亮,我们谁都走不了!” 敌众我寡,夜幕之下他们尚能凭恃暮色的掩护和清军周旋,大湟江不宽,一旦天亮,他们的船队在江面上就是清军大炮的活靶子。 罗大纲手持钢刀,身先士卒,不顾苏三娘的劝阻,带着亲随死忠跳上一艘已和他们接舷的清军兵船。 “三娘!要撤也要杀退这波官军才能撤!” 这倒不是罗大纲恋战逞能,意气用事,罗大纲和清军交手多年,他了解清军。 眼下清军士气如虹,不杀灭清军的锐气,突围的希望极其渺茫。 一旦挫了清军的锐气,以广西绿营的尿性,一时半会儿清军很难再组织起像样的进攻。 清军组织进攻的空档,才是他们突围的良机。 到底是粤桂两地联合通缉的“天地会会匪匪首”,罗大纲确实非常悍勇。 才跳上清军的兵船,罗大纲便手起刀落连续砍死两名手忙脚乱,正在装填弹药的鸟铳兵。 虽然清军的铳弹箭矢也毙伤了五六名跳帮登船的会匪,可在亲眼目睹会匪登上兵船连续砍死砍伤七八名自家鸟铳兵,为首的会匪头子又凶悍无比,勇武非常。 周围的清军立时作鸟兽散,往后退的往后退,跳江的跳江,完全没了上一刻嚣张的气焰,士气一泻千里。 兵船上的绿营游击见状试图带领身边的八九名随丁和五六名杂兵杀退罗大纲,挽回颓势。 罗大纲将钢刀往船板上一插,抓起一支枪口上还插着通条的鸟铳,见药池里还存留有引药,遂撇了通条,照着这位颇有血性的清军游击开火。 打得有点偏,五六步的距离,罗大纲的铳口指着那名清军游击的胸腔,最后却打在了对方的脖颈上。 算是正打歪着。 中弹的清军游击应声倒地,身边的随丁杂兵失去主心骨,不知所措,忽有人忍不住放声大喊。 “王游戎死啦!” 也不知是谁喊的,这么一喊,连亲随都不敢上前和罗大纲他们拼命,义无反顾地跳江游向临近友军的船只。 附近的清军不清楚游击王隽的坐船到底是什么情况,为何如此混乱,听到连营官都被打死了,心里发慌。 天黑周遭情况又难看得真切,附近的清军把水里的友军当成了天地会的人,鸟铳、弓箭齐发。 可怜这伙冲在最前面,冲得最勇最凶的浔州协右营游击王隽的亲兵们,没葬送在敌人的刀下,反而被友军打死在大湟江上。 “王游击?浔州协右营游击王隽?” 罗大纲这才知道他刚刚打死的是浔州协右营的营官王隽。 毙杀王隽,罗大纲乘势夺了右营令旗抛入滚滚大湟江之中。 营官被打死的消息如秋日的野火一般在进攻的清军队伍中迅速蔓延扩散,令进攻的清军为之胆寒。 明明仍旧有很大的优势,后续进攻的清军还是非常有默契,不约而同地选择撤回岸上。 眼睁睁地看着大好的进攻势头被打断,脚不沾地,骑马伫立在干岸上的浔州协副将李殿元气急败坏,勒令身边的亲兵督战,不许后撤的士兵上岸,违者就地军法论处。 李殿元本想着抓不到贵县的天地会悍匪张嘉祥,抓个天地会水寇罗大纲也不错。 也能对广西提督闵正凤有个交代,将功补过,一雪前耻。 哪曾料想罗大纲也是个极为棘手的狠角色。 贼困于大湟江江心,仍有机会! 李殿元并不气馁,着手组织第二次进攻。 浔江下游平南县的绿营也归浔州协管辖,李殿元已事先命令平南县绿营堵截天地会水寇。 就算罗大纲顺江逐流而逃,也逃不过他的手掌心。 罗大纲数次举事失败皆能全身而退,卷土重来,自然不是只知拼杀的无脑莽夫,李殿元能想到的事情,罗大纲也考虑到了。 乘着李殿元组织二次进攻的间隙,罗大纲和他的死党早已套上一身绿营皮,摇着清军的兵船,大摇大摆地跟在清军溃兵的后头上了北岸,杀出一条血路,头也不回地往平在山方向钻。 罗大纲堪堪遁入平在山,江口圩大捷,天地会水寇寇首罗大纲、田芳被枭首,江口圩大捷的消息便沿着浔江郁水传遍整个广西。 临近府县的清廷官吏得知纵横于黔、浔、郁三江两个心腹大患已被肃清,为之拍手称快,奔走相告。 广西巡抚郑祖琛,提督闵正凤急不可耐地写捷报向道光皇帝奏捷。 平在山红莲坪消息闭塞,彭刚对于发生在江口圩战事一无所知。 从三月底到四月底的整个一个月,彭刚上午带着红莲坪的后生仔们练习队列,下午不是夯筑烧炭场周围的三面土墙,就是上山顶伐木,挖陷坑。 至于炭,倒没烧几窑,更没赚到多少银钱。 烧出来的四窑炭,都以江口圩市价的六成卖给上垌塘,换成粮食,以维持莲花坪烧炭场的运转。 窑炉垒砌好后一个月只烧四窑炭,萧国英觉得彭刚太不务正业了。 带着红莲坪的后生仔们在烧炭场的空地上一站就是半天。 后生仔们站好了又打散队伍,敲锣重站。 有时候甚至在半夜鸣锣,集合后生仔们站队列。 一不满意非罚即骂。 一个月下来,不仅后生仔们精神紧绷,就连他们几个当舅舅的也被彭刚搅得不得安生。 萧国英和萧国伟不理解彭刚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收益。 干站着,站得再漂亮,再唬人,除了浪费粮食,消耗体力,又有什么用? 只有萧国达觉得很有意思,手头闲的时候就跟在彭刚身边,学着彭刚样子对红莲坪的后生仔们发号施令。 彭刚也很大方地教了萧国达几句常用的短口令和长口令。 自己累到不行,忙不过来时,就让萧国达短暂地代自己监督训练这群后生仔。 后生仔们被彭刚折腾了一个月,光是直挺挺站着杵在原地,比碧滩汛的那些汛兵还要有气势。 不过比起上垌塘的塘兵,还差点意思。 萧国达寻思彭刚应该是刚到红莲坪的时候被窥伺他们的山匪吓出阴影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想练一批护卫守山场。 不过转念一琢磨也不对,萧国达有见过广西的大户练护卫,多是招募落魄的镖师、逃亡的兵丁或习武的流民担任护院教头。 教授同族男丁、忠诚可靠的佃户子弟拳法、棍术、刀剑、弓箭。 阔绰一些,有门路弄来鸟铳火药的大户,还会教授家丁护院如何使用鸟铳。 似彭刚这种,光是教站立行走就教了足足一个月的,萧国达还是头一回见。 第41章:覃木匠,你会凿孔不? 三个舅舅中,就数小舅萧国达脑子最活络。 安全问题,确实是彭刚最为顾虑的问题。 初来红莲坪就被附近半民半匪的山民所觊觎,这事给彭刚敲响了警钟。 正所谓邻居屯粮我屯枪。 没有足够的自卫能力,囤积再多的粮食,挣再多的银钱,也只是白白便宜了别人。 彭刚多次登上过山顶,观察附近地形地貌,绘制精细的地图。 登顶之路虽然较为陡峭,可还没到峭不可攀的地步,谙熟红莲坪的地形,即可做到登临山顶。 在山顶居高临下俯瞰烧炭场,所有的人员与建筑一览无余,退可窥伺观察烧炭场,进则可直接凭借地形优势攻打烧炭场。 烧炭场的东西北三个方向都夯筑有土墙,唯独靠近山顶的南侧是山体,夯墙没太大的用处。 彭刚原本打算直接在靠山体的南侧直接挖一道三丈高,近乎垂直的峭壁,使得从山顶下来的人难以直接进入烧炭场。 可没挖多久,就挖到了石头,纯粹靠人力根本挖不动,只得作罢。 掘壁不成,彭刚退而求其次,在前往山顶的必经之路与南侧山体上挖陷坑、埋竹签、铺铁蒺藜。 彭刚不是没有想过直接把烧炭场的位置定在山顶。 可这么一来,场地大小和水源又成了问题。 毕竟红莲坪是要兼顾生产的烧炭场,而非纯粹的军事要塞。 山顶的问题,只能等这批后生仔练成,后续烧炭场增加人手后,再建瞭望台派人长期留驻警戒。 红莲坪的烧炭场逐渐步入正轨,三舅萧国伟背着从附近收来的一筐活鸡回到烧炭场,找到彭刚。 “三外甥,你现在在红莲坪安顿下来了,有你大舅和六舅帮衬,三舅心里悬着的这块石头也就放下了。” “三舅是来辞别的?”彭刚已经猜出了萧国伟的来意。 六舅萧国达只比彭刚大五六岁,成婚不到四年,只有一个孩子,家庭牵绊没那么深,所以很早就打定主意带着一家三口来彭刚的烧炭场干。 大舅萧国英虽然家庭成员比较多,但他在家里比较强势,家里的一切都是他说了算。权衡一番后,萧国英也决定拖家带口来彭刚这里干。 三舅萧国伟,性格没那么强势,家里也不是他的一言堂。思虑再三,萧国伟还是决定回铜鼓冲。 外祖家一碗水端的不是很平。 大舅是长子,自然不会亏待,六舅是幼子,不免有些溺爱。 只有夹在中间的萧国伟位置比较尴尬。 单说萧家兄弟的婚礼,大舅和六舅的婚礼办得要比三舅隆重,出的彩礼也多。 三舅娘对此没少抱怨,三舅萧国伟也自觉理亏,每每家里有分歧,夫妻意见不合,萧国伟总是底气不足,不得不多顾及考虑他媳妇和娘家那边的意见态度。 大舅萧国英和六舅萧国达这些天有和彭刚说过萧国伟要回铜鼓冲的事。 彭刚理解萧国伟的难处,没有强留萧国伟,也没有抱怨。 萧国伟能顶住家里的压力,撇下自家的事情,任劳任怨帮衬彭刚开山两月有余,这份情义已经很重,彭刚不敢奢求更多。 “你三舅娘和表弟表妹还在铜鼓冲,三舅家里头离不开三舅。”萧国伟无可奈何地说道。 他又何尝不想留在红莲坪,在自己外甥的烧炭场做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萧国伟有自己的苦衷。 “我理解三舅的难处,三舅是家里的顶梁柱。”彭刚没有多说什么,给萧国伟塞了四两碎银子,并亲自送萧国伟下山。 上山回到红莲坪炭场时,已是傍晚,炭场的两组少年都已经收工围拢在灶台边,有的劈柴、有的挑水、有的生火、有的淘米洗菜,分工明确。 经过两个多月的磨合训练,两组少年逐渐培养起了初步的分工协作与集体意识。 时间观念也比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民强。 十九世纪中叶钟表在大清也不是特别稀罕的物件,价格下探到乾隆末年的四分之一。 只可惜彭刚现在囊中羞涩,即使五口开埠后钟表价格猛跌,他也消费不起。 时下欧洲中产圈层流行的银壳怀表在伦敦的售价是8~12英镑(56~84两白银),制表业发达的瑞士地区钟表的价格会稍微便宜一点,但也要80~120法郎(50~75两)。 开埠口岸附近的钟表价格基本是欧洲的两倍还多。 现阶段彭刚就算变卖全部身家也换不来两块银怀表。 做工粗劣,每天误差能达到一刻钟的铁芯挂钟会便宜很多,二十几两白银能搞定。 后续手头宽裕了倒是可以考虑考虑买一个。 韦守山重操旧业后非常上心。 从选料堆放,到封窑点火闷烧,每个步骤都非常仔细,生怕出差错白白浪费了好木料。 在烧了四窑杂炭练手后,韦守山正式着手烧制高级的硬木炭和岗炭。 根据韦守山过往的烧炭经验,这两窑炭,一旦烧成,可以得到两千斤硬木炭,八百斤岗炭。 硬木炭和岗炭是品质较好的炭,售价和利润远超杂炭和竹炭。 硬木炭在江口圩的售价为每斤七八文的样子,岗炭的售价则在每斤十文钱上下。 这两窑炭一旦卖出去,理论上能得十一两银子。 哪怕是卖到江口圩,扣除商会和牙行盘剥,也能有八两银子到手。 烧制一窑炭的周期是五到七天不等,每个月保守估计一个窑炉能出四窑炭。 当前红莲坪最大的开支毫无疑问是口粮。 尽管红莲坪的口粮是稻米和相对便宜的杂粮混着吃,可每个月也要花十三四两的银子用于买米粮来喂饱红莲坪的三十来张嘴。 算上韦长工每月三两三钱的工钱,两个舅舅每月的四两工钱,以及其他七七八八的开支,彭刚每个月要赚到二十四两银子才能维持山场的收支平衡。 也即是说,每个月彭刚只要烧出五窑硬木炭就能维持山场运营。 眼下生产端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彭刚要操心的就是解决运输端和销售端的问题,把红莲坪的炭给卖到江口圩去。 江口圩,顾名思义,坐落于江口之圩。 他可以走黔江水路,雇佣船只将木炭从碧滩汛运到江口圩。 黔江平在山江段生活着一千多艇户,艇户们有船,可以租他们的船运炭。 至于销售端的问题,思来想去彭刚没有找到什么捷径,只能加入江口圩的商会,忍痛让他们先抽走一成的利润。 正思考间,为彭刚做完土砻、石椎和风柜的覃木匠收工来找彭刚结算工钱。 土砻、石椎和风柜都是用来给稻谷去壳的工具。 南方的主食是稻米,稻米要去壳,这个时代可没有碾米机,只能用使用人力砻谷踏碓破壳,再摇动风柜对谷壳和米进行分离,想吃上一碗亮晶晶香喷喷的白米饭是非常麻烦的事情,要付相当繁重的劳动。 上一世彭刚幼时家里吃的米是他爸爸和爷爷挑着稻谷走八九公里山路到乡里的碾米厂碾成米再背回来的。 彭刚常常跟着去碾米厂,碾米机他的基本构造他大致了解,彭刚大学期间有认真学习,以他的专业水平,通过不断地试错摸索或许能设计出勉强可用的碾米机。 不过想要在没有任何工业基础的大清造出碾米机无疑是痴心妄想。 动力系统,碾米室压力、滚筒转速控制,滚筒、筛网等易磨损部件的材料耐用性等等,任何一个环节都能将他的脖子卡得死死的。 浔州府的各大墟市能买到砻好的稻米,不过彭刚从来不买现成的米。 砻好的稻米贵是一方面,另一个原因则是去壳的稻米在广西潮湿的环境下非常容易霉变,保质期太短,不耐储藏。 自己砻米,风柜筛出来的稻壳还能用来喂养鸡鸭,转换成优质的蛋白质,要比直接买米划算得多。 验收过土砻、石椎和风柜,确认没有问题,彭刚没有吹毛求疵地找茬克扣工钱,很爽快地给覃木匠结了工钱,并问了一个让覃木匠摸不着辫子的问题:“覃木匠,你会钻孔不?” “钻孔?给木头凿孔么?”覃木匠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感到莫名其妙。 “对,给这根木头凿孔。”彭刚带着覃木匠来到一根直径五十厘米,长约一米七的榆木前。 “从中间凿?”覃木匠瞅了瞅这根精挑细选出的榆木,明白了彭刚要做什么。 “对,从中间凿,造一门木炮。”彭刚点点头,毫不避讳地说道。 碧滩汛的绿营和上垌塘的绿营汛塘兵,彭刚都深入接触了解过。 鸟铳火药铅子都能卖,造一门木炮,算不上什么大忌。 彭刚在丘古三的围堡里,甚至见过好几门连铭文都没锉掉的劈山炮。 这些劈山炮就是从广西绿营流出来的。 “这活我能干,我要把这木头从中间劈开,沿树心掏凿出炮膛,最后用铁箍箍紧,不过你得把吴铁匠请来打铁箍,我不会打铁。”覃木匠伸出两根手指报价。 “二两银子,包括请吴铁匠的工钱也含在里头,当然,吴铁匠的铁料钱肯定要另算的。” 彭刚在的这个山场比较凶险,确实需要一门狠货镇山,只要彭刚能够接受这个报价,覃木匠能考虑接下这个活。 “成,只要你们能造的出来,工钱好说。”这个工价不算过分,彭刚答应了。 “要多大的炮膛?”覃木匠询问起详细的参数。 “三寸,这根木头能受得住吗?”彭刚想了想说道。 “这根料子很不错,只要不装太多火药,能受得住。”覃木匠点点头。 “我给你们四两工钱,再给我做两门小的。”既然都把吴铁匠请上山了,只做一门木炮有点太浪费来了,彭刚决定再做两门小的。 以红莲坪现在的条件,别说铁炮了,连鸟铳都搓不出来,只能先搓两门可以打响的木炮镇山,吓唬吓唬附近的小毛贼。 反正把木炮造好后,用炭把木炮抹黑架在入口处,这根又黑又粗又长的玩意儿也能震慑住远观的山匪,断了他们打红莲坪的念头。 接了新活,拿上一两银子的定钱,覃木匠乐呵呵地下山去找吴铁匠,顺道回家探视老婆孩子。 覃木匠和吴铁匠很积极,隔日便带了家伙什上了红莲坪。 彭刚饶有兴致地在一旁观看覃木匠和吴铁匠造木炮,顺便学些打铁的基本技巧。 小木炮造起来较为省事,两人经过商议决定先拿荔枝木造门小木炮练练手。 “彭相公,我们已经很久没造过木炮,手生得很。这些木头都是很好的料子,万一,我是说万一废了您的这木料,还望彭相公莫要怪罪。” 吴铁匠想起以前接陈兴旺的活被坑的经历,动工之前事先和彭刚通了声气。 “无妨,木料要是废了,我拿去烧炭就是,红莲坪有的是木料,你们只管放手去做。”彭刚让吴铁匠和覃木匠放心大胆地去做。 红莲坪什么都缺,唯独不缺木头,几根木料,彭刚还是耗得起的。 第42章:第一炮 小木炮造得很快,只四天,吴铁匠和覃木匠就造好了一门小木炮。 这门小木炮是以直径三十厘米出头,长度一米五左右的荔枝木为原料,炮膛比网球稍小。 在彭刚的要求下,炮管内部衬以生铁管以增强强度,足足打了九道铁箍用于紧固炮身,炮尾处钻了一个筷子大小的通火孔用于引火。 彭刚让吴铁匠现场浇筑了一个网球大小的铁球并打磨好当做炮弹。 第一次用木炮,虽说荔枝木质地坚硬,炮管内部衬有生铁管,但彭刚对木炮的强度仍旧没有信心。 思虑再三,彭刚只敢往里头填三两不到的火药。 填好火药,将铁球塞进炮管,彭刚壮着胆点燃引线,躲得远远地看着炮弹从炮管里飞出去。 伴随着一声闷响,炮弹倏地一声破空飞了出去,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落进坡下的密林之中。 木炮能打响,或许是装药量太小的原因,也或者是绿营的火药质量低劣。 炮弹的初速度肉眼可见的低,弹道跟七八十岁的老汉尿尿似的绵软无力,射程也短的可怜,只有一百六七十米的样子。 打完炮,彭刚回到荔枝木炮边上仔细观察炮口,炮口处已经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纹。 显然,这玩意儿唬人还行,实战价值非常有限。 木头炮终究只能用来应急,打不了几炮就得报废,打完一炮过足手瘾,彭刚就不舍得继续打了,让黄大彪和另外两个二组的少年把炮搬回去,并指着坡下的密林交道:“明天你们二组把下面的树都砍了,顺便把打出去的铁球给找回来。” “有这炮,咱们就能镇住附近的山匪流寇,让他们不敢打咱们山场的主意。”萧国达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摩打炮。 方才的那一炮给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打铁还需自身硬,这玩意儿只能吓唬吓唬没有见识的人。”彭刚指着左前方的谷底说道。 “那边就是王作新的山场,比起山匪流寇,我更担心紫荆山的团董王作新,王作新和上帝会素来不对付,我又是上帝会的人。” 比之普通的山匪流寇,彭刚当下最怕的是紫荆山的团练。 团练手里有土铳土炮,甚至是绿营的制式武器。 看来得尽快打通销路,将炭卖到江口圩去。 只有这样,彭刚才能缩减生产时间,腾出更多时间对后生仔们进行军事训练,乃至扩张山场规模,再募两组新人。 谢斌和他的塘兵虽然比较靠谱,可一直依赖他们提供安全保障,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说的也是,我在铜鼓冲的时候就听说自从教主到了浔州府后,教众们和王作新之间的冲突越发频繁,去年还砸了雷王庙,雷王庙是蒙冲王家供奉的庙,王作新不会善罢甘休。”萧国英面带忧色地说道。 “庙又不是咱们砸的,况且咱们只是教内不起眼的小人物。王作新要报复,也应该先报复萧朝贵和杨秀清他们才对。”萧国达说道。 “咱们又没招惹王家,和王家无冤无仇,王家总不至于拿我们开涮吧。” “但愿如此。”彭刚也希望王作新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可未来的事情谁又说得准,还是得早作准备才行。 万一王作新避强就弱,就喜欢挑红莲坪的软柿子捏呢? ...... “大湟江一带的溃散下来天地会残匪已经逃进紫荆山和平在山,你要多加小心。”上垌塘外委谢斌挎着一柄鱼头刀爬上红莲坪,晃了晃腰间的一个小布包说道。 “上头发了点火药下来,找你换些银钱补贴家用。” 上垌塘的塘兵们能从红莲坪得利,谢斌本人也有山场的一成干股,他们对红莲坪比较上心。 获悉天地会残匪已经进入紫荆山和平在山的消息,谢斌第一时间将此事告知了彭刚。 “银钱没有,我的炭都还积压在仓库里,没来得及背出去卖。”来红莲坪的这两个多月,彭刚已经和上垌塘的塘兵们混得比较熟了。 银钱彭刚有,只是不多,他要留着买粮食。 彭刚更愿意以货易货的方式,用炭换取谢斌腰间的一小袋火药。 “炭也行,有好炭不?杂炭的利润太薄了,上回你卖我们的杂炭,我们累死累活背到碧滩汛和附近的村子卖也没挣到多少文钱,人家想要好炭。”谢斌想了想说道。 “我拿等价的岗炭换你手里这一袋子火药总成吧?”彭刚笑道。 “岗炭?成!”侯继用兴奋地搓着手说道。 谈成交易,彭刚又留谢斌吃饭,顺便向谢斌打听大湟江一带的战事,他身处微末,获得信息的渠道非常有限。 只能从侯继用这些打听一些不知道几手的消息。 大湟江的战事发生于半月前。 艇军武装首领罗大纲、张钊、田芳、苏三娘等人率部众集结于江口圩附近,试图打下富庶的江口圩,夺取江口圩的物资作为天地会起事之资。 怎奈江口圩乃浔州府税收重地,浔州府当局对江口圩的防务较为重视,加之天地会内部纪律不严,消息泄露。 这场起义一开始,罗大纲等人就已经失了先机。 天地会艇军的这次起事,在大湟江巡检王基和浔州协副将李殿元的联手剿杀之下再次以失败告终。 尽管广西绿营报喜不报忧,但浔州协折了一名游击,一名都司,两名千总,四名把总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 提前获得天地会起事的消息,在事先有所准备的情况下还损失了八名绿营军官,其中还有一名是游击。 这样的战绩实在说不上好看,更谈不上是什么大捷。 谢斌这个级别的最底层绿营军官,接触不到绿营内部的消息,可有一点彭刚可以肯定,光是军官就死了八名,底下的兵丁伤亡不会小的哪里去。 恐怕浔州协的绿营现在已经到了伤筋动骨的程度。 太平天国能够成事,还真得好好感谢感谢广西天地会。 广西绿营本就糜烂不堪,为数不多的能顶事的绿营精锐基本都被消耗在了断断续续的天地会起义之中。 太平天国起事的最初几个月,面对的是被广西天地会削弱过的广西绿营。 加之广西当局没有重视上帝会,将上帝会当寻常天地会剿,非但没有取得任何战果,反而为上帝会输送了大批宝贵制式军械。 第43章:工分【加更求追读!求票!】 “罗大纲和大鲤鱼田芳被枭首?这消息可保真吗?” 听到罗大纲和田芳被清军毙杀,彭刚险些把刚刚入口的米酒喷出来。 大鲤鱼田芳死没死彭刚不好下定论,毕竟田芳在历史上不是很有名,不过是一个寻常的天地会艇军首领而已,彭刚对此人了解有限。 僳悍机警,让湘军感到头疼的天国悍将罗大纲,总不至于和他在黔江上有过一面之缘,人生轨迹就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直接被清军打死吧? 如果真有这能力,那他可比扫把星还扫把星。 真有这种传播霉运的能力,彭刚倒是不介意和京师的满蒙贵族都见上一面,让他们统统绝后。 “咳咳,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和英夷的战事中,御前大臣、靖逆将军奕山给皇上的奏报里还曾大败英夷,收复广州呢。”借着酒劲,说到兴头上的谢斌嘴巴越来越不严实。 “结果呢?英夷一路从广东败到了福建、浙江。” 对于这场改变谢斌人生命运的战事,谢斌有太多的不甘和愤懑。 “从右江镇总兵,到广西提督,再到广西巡抚,都对李殿元的战报深信不疑吗?”彭刚问道。 能坐到督抚提镇这一级别的高官,基本上都是人精,怕是没那么好糊弄。 “自广东水陆裁勇潜入广西行劫,与天地会合流,广西天地会势渐鸱张,浔州、梧州二府尤甚。”谢斌说道。 “朝廷素来视两广的天地会为大患,无论是广西的抚台、提镇,乃至浔州协的副将,都需要这份捷报,至于捷报内容的真伪,反倒是其次。” “既如此,为何不把大头羊张钊也算上?”彭刚仍有一个疑问。 反正都是虚报战功,也不差张钊这一个,怎么不把张钊也算上? 张钊大小也是天地会艇军的首领,在浔州府的地界上,张钊的影响力不逊于罗大纲。 “张钊曾受朝廷招安,广泛桂省官场的很多人都认识张钊,提个假张钊的人头冒功,岂不尴尬?”谢斌笑道。 “再者,张钊生母乃西洋妓女,相貌与我等大有不同,难以冒功。” 感情张钊是个串串,难怪生得骨骼清奇,棕发灰眼。 罗大纲不像是没脑子的人,既然张钊有受清廷招抚,背叛同伙的前科,罗大纲为什么还要和张钊合作攻打江口圩? “谢把总可知张钊是怎样的人?我听闻张钊曾经受过朝廷的招抚?”彭刚的脑袋中浮现起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张钊。 “张钊此人贪图财帛,我能每年能从广西藩台领到粮饷尚且只有六成,张钊这等不受待见的降匪又能领到多少?”谢斌说道。 “似张钊这等散漫惯了的游匪,受不得军中规条的约束,官府也不可能信任张钊,降而复叛,叛了又降,没什么好奇怪的。” 贪图财帛,如此就解释的通了,也符合彭刚对张钊的第一印象。 初见张钊,他可是连自己这个烧炭佬都想抢。 江口圩是浔州府最富裕的地方,比起府城也不遑多让。 多半是罗大纲认为看在财货的份上,张钊会与他协力攻取江口圩。 送走谢斌,彭刚捏着一沓厚厚的工分卡,把四位组长和副组长喊至跟前。 经过两个月的学习,在李奇、彭毅的帮助下,陆勤、陆谦两兄弟已经认全了两组组员的名字。 只有陈三水文化基础为零,扎耳挠腮学了两个月,愣是没有把花名册上的名字认全,气得李奇跳脚,直骂陈三水太笨。 教不会陈三水,李奇就没法子拿到彭刚许诺他的六斤熏肉。 那可是整整六斤熏肉啊! “李奇、陆勤、陆谦你们表现得都很不错!” 考教完组长副组长的识文断字水平,彭刚表扬了李奇、陆勤、陆谦一番,同时也对陈三水提出批评。 “三水,四个组长副组长,只有你连自己组员的名字都认不全,你还得加把劲啊!” “是,东家。”陈三水像是没有完成家庭作业的小学生一般,面带愧色、低头认错。 “你们跟我已经两个多月了,对山场的工作,可都熟悉了?”彭刚问道。 “都已熟悉。”四人忙不迭点头道。 “这是工分卡。”彭刚向四位组长副组长展示了他亲手裁剪制作的工分卡,并耐心地向他们解释接下来他要在山场实行工分制度。 从明天开始两组的组员按每日的劳动以及训练表现计算工分。 工分由本组的组长、副组长在每日工作结束后写正字登记在花名册上,最后交由彭刚或者彭刚的兄妹进行核验,核验无误后发放当日的工分卡。 每人完成当天的基本工作和训练后,可以得到五个基本工分,超额完成可以获得相应的工分奖励。 “早饭计两工分,午饭计一工分,晚饭计两工分,也就是说只要每天挣到五个工分,就能管一天的饱饭。”陆勤很快理解了彭刚的意思。 红莲坪山场实行罕见的一日三餐制,早上和晚上是正餐,午饭则要简单很多,基本上就是两个红薯、或者两个玉米面窝头、地瓜干,偶尔会夹杂一餐盐水饭团。 “工分就相当于咱们山场的钱。”李奇见识更广,理解能力更强,彭刚手里的那些工分卡,让李奇不由得自主地想起十几年前见过的银票。 “对,攒下来的工分,你们可以用来换仓库里的东西,粮食、菜蔬、茶油、猪油、鸡蛋、肉等等,凡是仓库里有的东西都能换。”彭刚点点头说道。 “东家,能换书和笔墨吗?”李奇提出了一个在其他后生仔看来非常匪夷所思的要求。 现在有机会吃饱饭,李奇想把逐渐的淡忘的书写能力重新拾起来。 “当然可以,你们想要什么可以同我说,只要合理,我会尽量满足你们。”说着,彭刚给每位组长和副组长发了一张五工分的工分卡,并登记在花名册上。 “这五工分,当做是你们当组长的奖励,我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徇私舞弊,我不仅会撤了他的组长和副组长,还会将他们赶出山场,任其自生自灭,明白吗?” 四人诚惶诚恐地点点头,从彭刚手中接过写着“伍”字,以及他们看不懂的字和图案的工分卡。 最后,彭刚又拿来一份抄好的红莲坪山场守则交给李奇。 守则上无非是一些禁止私斗,防范山火,禁止蓄意破坏山场公产,禁止在生活区随地大小便,饭前便后洗手的内容以及相应的惩处措施。 “这是山场的规矩,带回去好好看,好好讲给你们的组员听。” “是,东家。”李奇从彭刚手里接过山场守则。 交代完这些,彭刚便散会,让他们各自回去休息。 李奇、陆勤、陆谦相继离去,只有陈三水仍旧留在原地,没有离开的意思。 “东家,能为我起个像他们一样好听的名字吗?我的名字太土气了,陆家兄弟他们的名字就比我的名字要好听,他们说他们的名字是东家父亲给起的。”陈三水抬头,期盼地望着彭刚。 “既如此,从今日起,你就叫陈淼吧。”彭刚满足了陈三水的请求,略一沉吟,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陈淼二字。 对于谢斌提供的信息,彭刚相当重视。 天地会成员良莠不齐,成分复杂。 像罗大纲那样劫富济贫,在乎名声,想干出一番事业的天地会确实有。 可更多的天地会是明里打着劫富济贫的旗号,暗地里不分贫富的剽掠,和土匪流寇没什么差别。 天地会残匪已经进入平在山,彭刚不敢放松懈怠。 他在烧炭场周围,尤其是山顶,挖掘更多陷坑,布设更多的铁蒺藜,同时加紧军事训练,并拿出宝贵的火药教两个舅舅和后生仔们如何打鸟铳,放炮。 值夜的人数,也从原来的一组两人,增至两组四人。 第44章:三十六天罡 一连数日,莲花坪附近一切如常,没有发现生人的踪影,更不用说天地会残匪。 萧国英认为彭刚多此一举,空耗人力木料多搭了一个望楼,值夜的人加了两个不说。 连出入口都布置了密集的铁蒺藜、竹签、木刺,还挖了陷坑盖上了草,进出烧炭场碍事麻烦的很,严重影响生产生活。 旬日无事发生,萧国英建议彭刚取消东西两个入口处的陷阱,以方便背扛木料进烧炭场。 萧国英的建议并未被彭刚采纳。 来莲花坪买炭的上垌塘塘兵告诉他,油旺肚已经有山户遭受天地会残匪的毒手。 整整三户山民,一个活口都没留下,连不足月的婴孩,都被烤了吃干抹净,只留下一堆骨头,甚是凄惨。 油万肚距离莲花坪不过十几里的路程,既然天地会残匪已经窜到油旺肚附近,找到莲花坪只是时间问题。 事关莲花坪烧炭场整整三十多条人命,彭刚不敢掉以轻心,心存侥幸。 江口圩一战后,大头羊张钊没有投降,而是和罗大纲一样奋力突围,狼狈窜入平在山中。 张钊宁可选择突围也不向清军投降不是因为他多有骨气。 他是一个身段相当的灵活,有奶便是娘的主。 清廷也好,天地会也罢,谁给的好处多,他就跟谁。 张钊是聪明人,他很清楚接受朝廷的招抚,时机很重要。 道光二十六年艇军起义前夕张钊选择背叛艇军兄弟接受朝廷招抚,甘为清廷鹰犬。 那是因为彼时艇军势大,清廷需要张钊作为颗棋子分化瓦解艇军。 如今呢? 天地会艇军大部被歼的,散伙的散伙,罗大纲、苏三娘、田芳等人又不知所踪。 唯一幸存的艇军部署只剩下没有参与这次行动的黔江勒马邱二嫂所部。 张钊清楚自己现在对清廷而言已经没有太大的价值,就算向清军投降,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多半是会被割了脑袋换成赏银。 张钊的部署在江口圩已经被大湟江巡检司和当地的团丁打死打散。 突围出江口圩之时,张钊身边的部下十不存一。 绿营团练又跟疯狗似地一路撵着他跑。 等到进入平在山,张钊已是极为狼狈,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少。 按照他的说法,现在含他本人在内,还有三十六位天罡正将! 或许是江口圩的“大捷”极大地振奋了桂平县绿营、团练们的士气。 也或许是张钊八百两的赏格太过诱人,清军罕见地追起了穷寇。 以张钊为首的“三十六天罡将”只能饿者肚子在平在山同搜捕他们的绿营团练周旋。 “他娘的!要这阿堵物有何用!揣着金银连一斤米,一钱盐都买不到。”气喘吁吁地农光宗狠狠地将沉甸甸的布包摔在地上。 “真他娘的窝囊!” 江口圩乃浔州府数一数二的富庶之地,尽管他们在江口圩没能成事,可还是从圩里洗劫了不少值钱的金银细软。 可在这深山老林之中,有钱也无处使,连丁点盐都买不到。 纵使偶尔能抢到几个山户。 但平在山的山户出了名的穷,米缸里粗粮都没几升,抢来的那点吃食、宰杀的人根本不够他们三十六人分。 大半个月下来,又乏又饿的农光宗嘴里已经淡出个鸟来。 滴盐不进,疲惫乏力、手脚抽搐不说,最难受的是啃笋嚼草都没胃口,还不时感到头晕发昏。 “当年李闯王全军覆没,和咱们一样为了躲避朝廷追捕遁入深山中,身边只有十八骑,最后还不是照样夺了天下?”张钊拾起包袱,激励道。 “李闯王有十八骑,咱们可是有足足三十六位好汉,何愁不能东山再起?!” 张钊以潼关南原之战全军覆没后的李自成为例,激励他的死忠们。 他读书少,这些事情是张钊从说书人口中听来的,他并不知晓那场大战叫做潼关南原之战,更不知道李自成所遁之山乃商洛山。 能跟张钊到现在没走散的这些人都是天地会艇军的老匪,是张钊的基本盘。 张钊无论如何都要笼络住他们。 只要有这些人在,不出半年,他就又能拉起一支大几百号甚至上千人的队伍。 “十八骑!”农耀祖是农光宗的弟弟,他早已饿得脑袋发昏,吃不下张钊画的虚空大饼,满脑子都是吃的。 “那李闯王他们还有马肉吃!一时半会儿且饿不着!” 张钊一时语塞,提到马肉,他的肚子也不争气地咕咕乱叫起来。 猎户出身的农光宗蹑手蹑脚地沿着兽道走,想碰碰运气逮只野味果腹。 走着走着,眼尖的农光宗发现前方的半山腰上竟有一处小村庄,他伸手一指,激动地喊道:“前边有村子!” “不会是浔州协的绿营又在平在山里开新塘了吧?”农耀祖心里犯嘀咕。 农家兄弟在投效张钊之前是平在山的猎户,分布在平在山的聚落农家兄弟很了解。 前边是莲花坪,过往从没听说过莲花坪有人长居。 “那又如何?区区一塘的绿营而已,何足道哉!”张钊精神为之一振,喝令道,“随我来!” 就算是绿营团练在前面的山腰上等着他们,只要人数不多,张钊也得想办法把他们啃下来,不然他这支人心不齐的队伍真要散了。 等悄悄地凑近至山脚,张钊一行人才发现这是一个新开的烧炭场,不是什么村庄,更不是什么绿营新塘。 “是山场!新开的山场!看着挺大,抢了他们,我们一路的吃食就有着落了!”农光宗异常亢奋,取下身上的小稍弓拉了拉热身,跃跃欲试。 只要抢了这个山场,就有足够的粮食支撑他们走到勒马,投靠邱二娘,摆脱官军。 “咱们有银子,不如拿银子向他们买些吃食。”烧炭佬出身,良心未泯的杨衡建议道。 “如果我们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向官军出卖咱们的行踪领赏怎么办?”张钊冷声说道,“为了兄弟们的安危着想,必须斩草除根!” “可他们只是一群贫苦的烧炭佬,又没有招惹咱们。”杨衡仍旧试图再争取一下,“咱们天地会的宗旨不是劫富济贫么?” “杨衡!在你心里头,咱们兄弟的性命,还比不上那群烧炭佬么?”农耀祖不悦道。 “咱们可是在关公面前歃血盟誓,喝过香灰结义酒的兄弟!” “好了!”张钊抬手止住争论,“先杀进山场吃顿饱饭再说,要是这群烧炭佬愿意跟咱们走,挑十几个听话的青壮编进咱们的队伍里也未尝不可。” 第45章:偷袭 “阿波吃得鹅,佛哥喝一鸡。可乐摸那喔,坡欺日斯特...... 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伙烧炭佬都晚上了还搁那念法咒呢?” 蛰伏了足足三个时辰的农光宗逐渐失去耐心,从空荡得能窥见壶底锈痕的箭壶里摸出一支箭搭在小稍弓上。 红莲坪的这帮烧炭佬邪乎的很,白天不好好烧炭,就他娘的抓着把枪在烧炭场里干杵着。 好不容易等到日落,又他娘的关了门聚在一起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念咒,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三个时辰都忍下来了,不差这一时半儿。”张钊比较沉得住气。 烧炭场周围夯筑有一丈左右高的夯土墙,东西两侧的大门皆由数根沉重坚固的硬木制成,如铠甲般层叠虬结,斧斫不裂,箭簇难入。门后还有一个简陋的岗楼警戒观察四周。 为匪多年的经验告诉张钊,红莲坪的这帮烧炭佬,不是一般的烧炭佬,防范意识很强。 此等境况下强攻并非良策,还是等他们睡下后趁夜色偷袭为妙,能尽量减少伤亡损失。 张钊身边有两名猎户出身的弓手:农光宗、农耀祖两兄弟。 尽管农耀祖突围途中遗失了弓矢,农光宗却是弓矢齐全。 有农光宗在,摸到烧炭场边上,神不知鬼不觉地一箭解决掉对方的岗哨不是什么难事。 又熬了约莫一个时辰烧炭场内逐渐沉寂了下来,张钊觉得时机到了,朝农光宗使了个眼色,示意农光宗用弓箭解决掉烧炭佬的岗哨。 农光宗意会,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地靠近岗哨。 农光宗走得十分小心谨慎,时刻注意着脚下,可仍险些踩中一串竹签,他挪开脚,忍不住在心里暗啐一口。 “一群臭烧炭佬!竟布竹签阴小爷!等小爷杀进炭场用竹签撬你们指甲盖玩儿!” 有惊无险地摸到距离望楼只有二十四五步的距离,农光宗顿在原地,弓脊收肩,拇指往弦上一扣,箭镞抬高两掌,弓弦贴面如吻,屏息凝神,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极为流畅地完成了撒放。 夜风忽起,箭已离弦。 虽说农光宗已经挨饿多日,想拉满弓都有些费劲,可毕竟使了十几年弓箭,二十四五步的距离还不至于脱靶,只是稍微射得有些偏。 明明瞄着对方的心窝,箭却钉在了对方的肩膀上。 今夜负责在东门岗楼值夜的明哨是胡大牛。 中箭的胡大牛还没缓过神,便啊地一声闷叫,身体失去重心,从一丈半高的岗楼上摔了下来,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值暗哨的卢万里以为胡大牛顶不住困,不小心从岗楼上摔了下来,急匆匆上前查看动静。 在看到胡大牛肩膀上插着一支箭,嘴里不断地重复念叨贼人,敌袭两个词汇,一脸不可思议卢万里吓得愣神,反应过来后,卢万里颤抖的双手这才抓起铜锣死命地敲打起来。 一时间,响亮而又急促的铜锣声铛铛铛地响彻山场,打破了红莲坪的宁静。 经过两个月的折磨。 数不清受了多少次训斥,记不清挨了多少下竹枝条。 红莲坪炭场里的后生仔们听到鸣锣声已经形成条件反射,抓着长枪跑到彭刚屋前列队集合。 同样被锣声惊醒的彭刚抓起鸟铳、药囊,连衣服都来不及披上一件,赤裸着上半身冲出屋门,至灶边引燃火绳。 堪堪引燃火绳,彭刚耳畔便清晰地听到东门外中签踩铁蒺藜的凄厉惨叫声。 不消说,山场来贼了。 锣声刚响时,后生仔们尚能凭借条件反射自觉集合列队。 可察觉到有贼人来攻袭烧炭场,后生仔们骤生畏惧,被吓得脸色惨白。 没有经过血与火的洗礼,他们的底色终究还是寻常的平民,浑然没有军人的胆气。 有些事情,只有亲身经历过才能领悟,才能真正完成蜕变,是没办法言传身教的。 包括彭刚,他也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 要说被一群人数不详的强盗土匪打上门,他一点也不害怕,肯定是自欺欺人。 “覃木匠!吴铁匠!你们他娘的把咱们的镇山炮扛到东门来!” 没有太多的时间留给彭刚犹豫思考,彭刚迅速进行指挥调度。 “其他人拿上枪随我来!” 至于暮色下跟无头苍蝇似地,四处乱撞,抱着孩子想要逃离烧炭场,躲进山中逃命的舅娘们和韦长工一家老小,彭刚已无暇顾及。 只要两组的后生仔们没散一切都还有希望。 彭刚提着鸟铳冲到东门的时候,已经有两个身手矫捷的贼人翻墙而进,试图从内部把门打开。 被吓得呆愣愣地杵在东门附近,不停鸣锣的卢万里下意识地想要逃跑,被翻入墙内的农光宗一箭射倒。 彭刚端起鸟铳,照着五六步外正在搭箭的农光宗开火,并下达了命令。 “突枪——!” 突枪即将枪头突向前、进入格斗准备状态的口令。 突枪口令北方绿营更常用,南方绿营更喜欢喊“展牙”,牙者,喻枪尖如兽牙外露也。 鸟铳的轰响声伴着彭刚嘶吼而出的命令响彻红莲坪。 胸腔中弹的农光宗应身而倒,血水从胸前铜钱大小的肉窟窿里汩汩地往外冒。 经过短暂的错愕与慌乱,手足颤栗的后生仔们机械地把右手虎口前移三寸,改握枪杆中段,将枪尖对准大门。 只是枪头高低不一,训练时教授他们的平不过眉,低不坠心的标准要求早被他们抛之脑后。 “这些烧炭佬有火铳!” 烧炭场内骤然传出的一声闷雷般的铳响极大地震慑到了门外的贼人。 贼人们听到铳响,竟有那么一瞬间短暂的惊愕。 他们没有料到这群莲花坪的烧炭佬居然有火铳,听响声似乎还是绿营用的制式鸟铳,不是民间的土铳。 红莲坪有两杆鸟铳,两杆鸟铳都是彭刚从谢斌那里换来的。 一杆彭刚自用,另一杆则交由小舅萧国达使用。 萧国达慌手慌脚地完成装填,将铳口指向已经跑到东门门闩前的农耀祖,握压蛇杆,手里的鸟铳没有任何反应。 坏了,情急慌乱之下忘点火绳了! 然而现在想点燃火绳为时已晚,顾不上亲哥哥被一铳打死的悲痛,农耀祖抓住机会,咬牙垂泪,用力拔掉门闩。 门闩被拔除。 门后蓄势待发的二十余名天地会残匪在张钊的带领下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奔涌进烧炭场。 第46章:一血 张钊所部的天地会残匪如破开栅栏进入羊圈的饿狼一般兴奋地嚎叫着。 面对几步之外的天地会残匪,纵使突枪对敌,用明晃晃、磨得锃亮的枪头指着对方。 没经历过血火淬炼的后生仔们不可避免地产生了畏缩之意,阵型出现了松动。 如果不是彭刚亲自压阵,起到了一点聚拢人心的作用,勉强组织聚集起来的队伍恐怕早就散了。 第一次亲临战阵,彭刚的两条腿也在不受控制的微微打颤,他也感到害怕,心里没有底。 可他知道一旦退缩,不仅三个月来的全部心血会瞬间付之东流,他本人亦将生死难料。 以红莲坪后生仔们目前的训练水平与组织度,队伍只要散了,绝无重新收拢组织起来的可能。 届时必将沦为这帮贼匪砧板上的鱼肉。 他妈的! 老子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横竖都是个死! 和贼匪们拼了! “刺!”彭刚一面装填鸟铳,一面厉声下达了命令。 后生仔们壮着胆,提枪向前刺去,试图用长枪将贼匪们逼退堵到门口。 贼匪们反应很快,眼瞅着大门开启后二十条如林的森森长枪刺来,匆匆刹住脚步。 奈何冲得太快,仍有一名贼匪未能刹住,狠狠撞上迎面而来的枪头,直接被刺了个对穿。 另有一名倒霉的贼匪自个儿倒是及时刹住了,奈何后方的同伙未能刹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长枪扎进肠胃里无可奈何。 被刺伤的贼匪亦有三四人,遗憾的是,这些被刺伤的贼匪并未丧失战斗力。 “放铳!” 张钊举铳扣动扳机,燧石啪地一声撞在击砧上,擦出明亮的火花引燃药池里的引药。 一声震耳欲聋的铳响过,彭刚眼睁睁地看着站在他面前的陆谦胸腔处炸出一团血雾哼哼唧唧地倒下。 一声铳响过后,两声铳响接踵而至,又有两名后生仔被击中应声而倒。 对方也有火铳!足足三条火铳! 连续三人倒毙,队伍里的后生仔们士气已然来到崩溃的边缘,有人蠢蠢欲动试图脱离队列逃命。 “一群怂包!跑个卵!还想继续过饿着肚子要饭的日子么?” 朝夕相处的同伴被贼匪打死,练家子出身的黄大彪怒火中烧,誓要为袍泽复仇。 他高声一喝为自己壮胆,提枪向前两步,熟练地挥动柘木枪格开一柄宽刃大刀,猛地向前突刺,刺死一名挥着宽刃大刀的贼匪。 “挨千刀的贼匪!还我兄弟命来!” 黄大彪的言行极大地激励了后生仔们。 正如黄大彪所言。 好不容易吃上三个月饱饭,好不容易能够有尊严地体面活着。 一旦跑了,就算侥幸活了下来,又能怎么样呢? 回到村墟里继续受白眼,遭欺凌嘲笑,继续啃草根吃土,最后等着活活被饿死么? 难道上天还会继续眷顾他们,让他们遇上一个像父亲兄长一样,管他们饭食,管他们生活,甚至教他们明理识字的东主么? “我说过红莲坪就是我们的家!” 彭刚重新装填好鸟铳,抬手击倒一名正在装填的贼匪火铳手。 “不管是谁,敢打我们家的主意,只有死!” 家,这个温暖的词汇如同强心剂一般,让后生仔们鼓气勇气定在原地。 此时萧国达也燃起火绳,成功引燃药池打响火铳,拿下一血。 连续击倒两名贼匪,挽回了一点局面。 逐渐松动的长枪阵得以稳住。 然而这并不足以击溃瓦解贼匪们的攻势。 到底是天地会的陈年老匪,连续死伤三人,都没有要溃退的迹象。 贼匪们的武艺不弱,刚刚刺死一名贼匪的黄大彪很快就被贼匪们使用割刀和片刀逼回队列。 “炮呢!炮呢?!” 彭刚一边慌手慌脚地装填鸟铳,一边不断催促覃木匠和吴铁匠赶紧把木炮抬上来。 能不能将贼匪赶出烧炭场,就指着木炮的发挥了。 由于是进山逃命,使用长柄兵器的贼匪只有寥寥三人,余下的贼匪除了活着的两个火铳手,皆使短兵。 一寸长一寸强,只有刀,没有盾牌。 贼匪们想短兵相接冲破长枪阵并非易事。 贼匪们似乎也看透了这点,并不急于冲阵,只是和后生仔们组成的长枪阵僵持对峙,为火铳手争取装填时间。 张钊嘟嘟囔囔地为手中的褐贝斯填弹,心里埋怨农氏兄弟太过心急。 如果翻墙进去开门的不是农光宗,他现在身边至少还有一名弓手可用,弓手的射速可比火铳手快多了。 若是农光宗在,现在早射翻五六个烧炭佬,破了他们的长枪阵。 姗姗来迟的覃木匠和韦守山终于抱着一门荔枝木炮上气不接下气地小跑到彭刚身边。 彭刚没时间纠结吴铁匠死哪儿去了,急匆匆往通火孔里倒火药,随后将打制铁蒺藜剩下的零碎铁料废铁钉用棉手帕一包,再用鸟铳的通条将包满碎铁料废铁钉的棉手帕捣进炮膛。 堪堪装填完毕,耳畔传来两声铳响,彭刚隐约能够感觉到又有后生仔倒下。 彭刚已经顾不上其他,喝令前边的后生仔们躲开,心一横,扯下鸟铳上的火绳点燃引药。 生死成败,在此一炮! 轰地一声闷响! 碎铁料废铁钉雨点似地洒向五六步外的贼匪。 旋即,一片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在彭刚耳边回荡。 “狗日的这帮烧炭佬有劈山炮!” “他娘的快跑!” “这群烧炭佬是他娘的丘八装的!” ...... 足足六七名同伴被一炮扫倒,贼匪们一时骇然,战斗意志瞬间瓦解,抛弃受伤倒地的同伴,骂骂咧咧地一股脑地向后方溃散。 溃散途中,又有三四个慌不择路的家伙不慎掉进陷坑中了竹签、踩上铁蒺藜。 贼匪溃走,彭刚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忍不住瘫坐在地上。 屁股刚刚沾地,脑袋一片空白的彭刚懵懵懂懂地起身,见贼匪们已经走远,带着惊魂未定后生仔们对躺在地上的贼匪补刀,哪怕是没了动静的贼匪,也不忘用枪头在他们心窝和脖颈处狠狠戳上几枪,确保死透。 最后只留下一个两条腿已经被打断,失去行动能力的贼匪问话。 闭紧大门,派出人手警戒。 彭刚让韦守山端来一火盆红彤彤的炭火,剥了这名贼匪的衣裤,抓起火钳夹了块最大最红的炭死死摁在贼匪血肉模糊的大腿上。 一股刺鼻的血肉焦糊味道瞬间弥散开来。 “谁派你们来的!” “嘶嘶嘶~啊啊啊~” 贼匪似乎还想硬扛,彭刚不紧不慢地又夹起一块炭火凑近贼匪裆部:“讲义气,不说是吧,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鸟儿硬还是你的嘴硬。” 感知到裆下传来的灼热,贼匪立时告饶:“不要!不要!我说!我说!没人派我们来!我们只是路过!想寻些吃食!” “打秋风打到老子的头上来了?!”彭刚继续逼问,“你们系何方的贼匪?!头目系何人?!” “我们不是贼!我们是天地会的好汉!”贼匪惊惧地盯着彭刚手里夹着红炭的火钳,生怕彭刚手一抖,或是没夹紧红炭。 “你把火钳拿开!我什么都告诉你,我们是艇军!是张钊的老兄弟,为躲避官军的搜捕才不得已遁入平在山刨食。” “呸!就你们这群鼠辈,也配妄称好汉?!你们拢共有多少人?!”彭刚啐了一口唾沫,眼里满是鄙夷。 原来是艇军张钊所部的天地会老匪,不是一般的天地会,难怪这么扛揍。 方才要是那门木炮再晚一点就位点响,恐怕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他和烧炭场里的后生仔们了。 当真是凶险至极。 “三十六天罡......”贼匪匆忙交代说道。 第47章:斩草除根 彭刚和张钊有过一面之缘。 张钊是个杂种。 乃嘉庆年间纵横广东沿海的华人海盗与澳门西洋妓女一夜风流快活的产物,华洋混交的杂种。 张钊相貌奇特,发辫为棕色,很容易辨别。 彭刚一一辨认过所有贼匪的尸体,确定张钊不在其中,还活着。 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三十六名张钊所部的天地会艇军老匪。 冲进大门时被扎死一个。 彭刚打死一个弓手,一个鸟铳手,黄大彪刺死一个,萧国达用鸟铳打死一个。 前后陷坑里为竹签扎伤,被补枪致死的,有四个。 最后被一炮扫死扫伤的,有六个。 合计打死十六名张钊所部的老匪,尽管有运气成分在其中,仍旧是十分亮眼的战绩。 己方的伤亡也不小。 一组的副组长陆谦胸膛中弹,现在就吊着一口气,十有八九是救不活了。 东门的暗哨卢万里被贼匪弓手一箭射中脑门,当场一命呜呼。 另有三人被贼匪的鸟铳手打死。 还有两个带伤。 二组的僮(壮)家后生仔蓝桂生左臂被铅弹擦伤,悉心护理伤口,救回来的问题不大。 二组东门的明哨胡大牛,右肩中箭,伤势说重不重,说轻不轻。 二十四个后生仔,一仗下来折损五个之多,还有一个是副组长。 如此大的损失,彭刚的心头都在滴血。 尽管没有血亲关系,可三个月的朝夕相处,在他们身上倾注了全部心血,彭刚早已经把这些后生仔当做自己的孩子看待。 这些老匪身上的包裹沉甸甸的,估摸着有不少金银细软。 只是现在,彭刚无心清点金银细软。只是让彭毅和彭敏暂时先把搜到的金银细软收拾起来。 “贼匪的舌头交代说,张钊是睚眦必报之人。 附近方圆三四十里,除了我们的烧炭场,只有上垌塘能搞到大量的粮食和盐。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抑制住内心悲痛的情绪,彭刚冷静分析起他们现在的处境。 张钊队伍里有平在山出身的老匪,谙熟平在山的情况。 他们肯定知道上垌塘的谢斌不好招惹。 来时三十六名老匪都没敢打上垌塘,现在仅存二十人,更不可能舍近求远,赶一整夜的夜路折返回去攻打上垌塘。 红莲坪烧炭场,仍旧是他们的首选目标。 红莲坪烧炭场现下还能参战的人手和张钊所部的残匪人数大致相当。 借助地形优势防守烧炭场已是勉强,想出击歼灭他们,有点异想天开。 “我们有三门木炮,东西两门各驾一门,剩下一门对准山顶,防止他们从山顶下来偷袭咱们,确保咱们烧炭场无虞。” 刚刚拿了开门红的萧国达竟没有任何不适与后怕,反而表现得异常亢奋,似乎深埋于体内的某些东西被激活。 这不是萧国达第一次杀人,迫于生存压力,萧国达或是主动,或是被动地参加过十几次土客械斗。 手上沾有三条人命,至于械斗中打伤过多少人,萧国达已记不清了。 “想确保烧炭场安全无虞,必须消灭张钊和残余的老匪。”彭刚呼来烧炭场内的几个大人议事。 除了吴铁匠不知所踪,早就跑出了烧炭场,其他的大人都还在烧炭场内。 彭刚不仅将山场打理得井井有条,方才应敌时的沉着稳重,弹无虚发,连续毙杀两名老匪的英勇表现是有目共睹的。 尽管彭刚只有十七岁,再没有人将彭刚视作毛头小子轻看,都认真地听他发言安排。 “小舅、覃叔,你们知道上垌塘怎么走,趁着残匪们都在东门附近,你们从西门出去,绕路去上垌塘请谢外委协助。 告诉谢外委,我送他一个锦绣前程,张钊和五名老匪就被我们拖在红莲坪,能不能把握住这个机会,换上一顶正儿八经的七品把总顶戴,就看他有没有胆色来取了。” 谢斌能为了六折的低价炭,一成的山场干股帮他应付附近半民半匪的山户,看起来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但这次他们要应对的可是天地会艇军张钊所部的老匪,战斗力不是半民半匪的山户能碰瓷的。 谢斌的上垌塘只有十一名塘兵,告诉谢斌实情,有二十名老匪在红莲坪,谢斌不一定会为此涉险。 “明白了。” 萧国达和覃木匠不是愚笨之人,理解彭刚少报贼匪数量的用意。 只是萧国达还有一事不明,他摆弄着从张钊的老匪那里缴获的鸟铳,打开挂弯握把处的药囊铅袋,瞥了一眼几乎已经空的药囊铅袋。 “张钊和他的老匪们缺食少弹,咱们烧炭场内的吃食还能支撑半个月,火药铅子也不缺,就算是和他们耗,也能耗走他们。” “这次耗走他们,他们会就此善罢甘休吗?”彭刚摇摇头,说道。 “张钊迟早会回来寻仇,只有彻底将他们铲除,斩草除根,我们红莲坪才会安生。” “明白了,我去!”想通其中的关节,萧国达也不墨迹,用手里的鸟铳换了萧国英身上的柴刀。 “我是去报信的,鸟铳要燃火绳才能使,带着鸟铳容易暴露、招引贼人,换大哥的柴刀一用。” 西门岗楼上张泽,仔细观察四周,确认西门附近无人,打开西门放萧国达和覃木匠出了烧炭场。 话分两头,侥幸捡回一条命的杨衡咬牙忍着疼,拔出扎进脚底板的竹签,心有余悸地剖析道:“红莲坪会不会是陈兴旺、谢斌开设的烧炭场?在此地驻了汛塘兵?” 也只有这个解释才能说得通为什么红莲坪的这帮烧炭佬不仅有鸟铳,还他娘的有炮。 不管杨衡的剖析对错与否,一仗折损十四个老兄弟,蒙受如此巨大的损失让张钊对红莲坪烧炭场里头的那些烧炭佬或者是绿营护卫恨得咬牙切齿。 这些人可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兄弟,其中不少还是早年在广州时就追随他的老兄弟,不是刚喝香灰酒水入会的新兄弟。 这口气,张钊无论如何都咽不下。 再者,他们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必须想办法弄点吃的。 他娘的! 等老子打进烧炭场,非砍下你们的脑袋祭奠死去的老兄弟,挖出你们心肝下酒菜不可! “早知道不去招惹这帮子烧炭佬了。” “谁知道一帮子烧炭佬,他娘的不仅有火铳!还有炮!” “早知如此,不如来时直接打了上垌塘。” “上垌塘的谢斌就好惹了?两年前王二麻子他们就是被谢斌剿的。” “王二麻子?这厮给咱们哥几个提鞋都不配!” “现在马后炮,说风凉话有啥用?” ...... 经此惨败,张钊所部的老匪士气低迷,互相埋怨争吵了起来。 “要不咱们直接散伙吧?我想回黔江继续干我的打鱼营生。” 心灰意冷,看不到出路的石虎威萌生退意,甚至提出了要散伙的念头。 散伙二字刺激到了张钊的神经,张钊刷地一下拔出腰间的雁翎刀架在石虎威脖子上:“别忘了咱们在关二爷面前立下的誓,更别忘了你们背囊里的金银是谁带你们得来的!若是再有人提散伙,莫怪我老张狠心不讲兄弟情分。” “大哥,我听你的!咱们该怎么打?”农耀祖的眼中满是戾气。 打小光屁股一起长大,处处护着他的亲哥哥是被一个光着膀子的大汉一铳打死,他已经记下这名大汉的容貌,誓要活活剐了这名大汉为哥哥复仇。 杀兄之仇填膺,大半个月没有像样进食的农耀祖居然感觉没那么饿了。 暴怒的张钊迅速冷静下来,他的目光凝视着烧炭场,片刻后又扫过四周,观察周围的形势。 沉吟半响,他忽觉豁然开朗,有了主意。 第48章:有种你下来啊 “烧炭场地处山腰,虽说烧炭佬们在东西两处夯筑了两道一丈高的夯土墙,设了岗楼,但却算不上是至险之地。” 张钊遥指山顶,说出了他的想法。 “北边的山脚方向,南边的山顶方向未夯筑土墙。对方有铳炮,从山脚往山腰打,我们讨不到便宜。我们可以攀上山顶,从山顶往下打。” 到底是海寇出身的水匪,对方向异常敏感,能根据时间和月亮星辰的方位推判出东西南北。 寻常的贼匪莫要说晚上,出了舒适区,没了平日里熟悉的参照物,能在白天正确分辨出东南西北的都不多。 张钊非常笃定烧炭场内的那群家伙是烧炭佬而非绿营。 根据他多年和绿营团练交手经验,以及受抚期间对绿营的了解。 人数处于劣势,还能扛住他老兄弟们近距离冲击的绿营不是没有。 可能做到这一点的绿营多是督抚提镇的标营以及副将各营营将豢养的亲兵。 江口圩一战,没有任何一支标营出动。 至于浔州协副将李殿元的亲兵,更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再者,张钊举铳射击的时候,距离对方的枪阵距他只有寥寥几步远,对方的面容他能够看得真切。 都是一群十几岁的后生仔。 他自打生下来起,无论是在粤省还是桂省,无论是绿营陆师还是水师,从没见过如此年轻的绿营队伍。 这些人不可能是绿营,应当确实是一群烧炭佬。 “大哥要我说,不如一把火将整座山一把火烧了省事!” 一名同伙摸着绞痛的腹部,再抬眼望了望高耸的山顶,提议道。 放在平时,登顶一座两百余丈高的山对于他们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问题是他们已经食不果腹多日,刚刚又打了一场仗,体能已经到了极限。 “糊涂!你他娘的连脑子都饿坏了?”张钊骂道。 “火势一起,百十里外都能看见,你是嫌咱们还不够晦气,想把搜捕咱们的官军也引来么?” 张钊不是没考虑到火烧山场,将烧炭场内的烧炭佬们给逼出来。 可一来火烧容易暴露。 二来近期下过雨,草木潮湿,山火未必烧得起来。 三来烧炭场外围一圈的树都被砍了,形成了一道防火带,又有夯土墙阻隔,火未必烧得进烧炭场。 最关键的是,他们之所以攻打红莲坪的烧炭场,为的是粮食。 万一把粮食也烧了,岂不白忙活一场。 张钊一锤定音,残匪们不再多言,挖坑埋了沉重累赘的金银,并做了标记,轻装上阵,咬牙跟随张钊攀山。 饶是一路上小心翼翼,奈何夜间能见度差,仍有两名劫匪不慎踩铁蒺藜中签,伤了脚。 “到处都是陷阱铁蒺藜,这帮屙痢屙肚的臭烧炭佬真他娘的阴险!” 一名踩中铁蒺藜的残匪捂着脚,强忍住没有叫出声。 杨衡如拉线头一般拉起一串用麻绳串好的踩铁蒺藜,心想难道这群烧炭佬有未卜先知的本事,提前料定会有人从山顶攻打烧炭场? 贼匪们清理完陷坑竹签铁蒺藜等陷阱绕到山顶方向时,已经曙色初现。 骤然遭匪,烧炭场险些被攻破。 烧炭场内的所有人精神紧绷,丝毫不敢放松,阖夜无眠。 彭刚很早就意识到山顶是莲花坪烧炭场防御的弱点,不仅早早于山顶布设了密集的陷阱,现在北边的山顶方向更是他们重点防备的方向。 莲花坪烧炭场最大的一门杀器,炮膛比他拳头还大的榆木炮,已装填完毕正对着山顶方向。 “没发出大动静就不知不觉地绕上山顶,果然是一群悍匪。” 借着愈发明亮的曙色,彭刚已经能够看到鬼鬼祟祟地在山顶附近活动的残匪。 还好事先把烧炭场北坡上的树木砍了,视野没有遮挡,不然要等这些贼匪凑得更近才能发现他们。 “狗日的!这么多陷阱陷坑都让他们躲过去了?”萧国英有些失望。 一家老小性命受到威胁,平日里素来老实巴交的萧国英此时也性情大变,拿起了鸟铳保卫烧炭场。 “他们是老匪,又吃过陷阱的亏,自然会有防备。”彭刚倒神色如常。 陷阱只有布设巧妙,在敌方没有防备的情况下才能取得奇效。 残匪们已有防备之心,自然难以取得太大的战果。 不过山顶的那些陷阱并没有白白布设。 还是起到了干扰牵制,战术拖延的作用,成功地为他们争取了不少时间。 没有这些陷阱,这伙残匪天还没亮的时候估计就能从山顶方向再次对烧炭场发起偷袭。 彭刚集合队伍列阵,只留两人在岗楼上警戒观察,以防中了残匪们的声东击西之计。 山顶方向,一百一二十步开外的残匪已经发现集结完毕队伍的彭刚。 彭刚不再掩饰,勒令放炮。 “开炮!” 举着火把的张泽点燃榆木炮尾部的引线。 一颗比成人拳头稍大一点的实心铁弹破空而出,飞向山顶,砸在距离残匪们二十几步远的灌木丛里,溅起一簇夹着碎草的红泥花。 声势虽大,却没有对残匪们造成任何威胁。 木炮的还是难堪大用啊。 彭刚瞥了一眼已经有些变形的铁皮炮膛和炮口处轻微开裂的裂纹。 这门榆木炮从造好到现在,拢共只打过三炮,装药量也不是很大,铁皮炮膛和榆木炮身就已经有点受不住了。 至于准头更是一言难尽。 连山顶的残匪们都忍不住嘲笑道:“这帮烧炭佬的炮术真臭啊!” 炮术确实臭,百步出头的距离,绿营的炮兵都不可能打得这么偏。 虽然隔得远,彭刚听不清山顶方向的残匪们具体在说些什么,不过从他们的肢体动作中,彭刚还是能感知到对方的揶揄讥嘲。 彭刚止住正要往榆木炮炮膛里填实心铁弹的张泽,让张泽换上一包用破布包裹着的霰弹。 “张钊!你个有西洋婊子生,没西洋婊子养的狗杂种,爷就站这等着你!” 彭刚朝着山顶方向提高嗓门放声大喊,生怕张钊听不到。 这句话不仅骂了张钊的娘,还揭了张钊的短。 张钊听了顿生疑惑。 下头的烧炭佬是怎么知道他娘是西洋婊子,他是杂种? 在广东当海盗时,杂种的身份能为他带来诸多便利,游走于广东官府和洋人之间。 他对他的杂种身份没那么忌讳,反倒有些自豪骄傲。 但在广西,张钊平素最恨别人提及他引以为耻的娘,以及他的杂种身份。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揭短,被激怒的张钊大脸涨得通红,暴跳如雷。 他举起早年间从驻港锡兰步兵团一名印度逃兵手里头买来的褐贝斯燧发枪朝山场方向开了一枪。 “给我打!狠狠地打!打死这帮狗娘养的烧炭佬!” 残匪的两条火铳先后开火,彭刚也不示弱,带着萧国英和彭毅向山顶方向打鸟铳。 一百六七十米的距离,滑膛枪没多少准头,双方都打了个寂寞。 彭刚没指望三杆粗制滥造的绿营鸟铳能蒙中一百六七十米外的残匪。 而是借此宝贵的实战机会锻炼锻炼萧国英和彭毅使用鸟铳。 同时趁机消耗掉残匪本就所剩无几的火药铅子。 打了两铳过足手瘾,彭刚就把手里的火铳借给一旁眼巴巴的李奇打。 他本人则继续喊话辱骂张钊:“洋杂种!有种你下来啊!” “大哥!喊话的这家伙就是打死我哥的烧炭佬!这身形,不要说穿上衣服,他化成灰我都认识!” 视力极佳的农耀祖认出了鹤立鸡群的彭刚,他攥紧双拳,红肿的双眼死死盯着彭刚,恨不得生啖彭刚之肉。 被骂得急眼,有些失去理智的张钊正要继续往枪口里塞铅弹,却发现药囊子袋里已空空如也,气得跳脚。 他抓起挂在腰间的千里镜,窥向烧炭场,赫然发现此人竟有些面熟,猛地勾起三月前下黔江前往江口圩时那段几乎被遗忘的记忆:“你个狗日的!早知道三月前老子就该把你剁了丢进黔江里喂鱼!” “你倒是下来剁老子啊!大脑袋里装浆糊,连自个儿野爹都不知道是谁,从流脓的臭烂逼里钻出来,只会逞口舌之快的狗杂种!”彭刚毫不示弱,和张钊隔空对喷。 张钊现在只打嘴炮不放铳,显然已经打光了随身的弹药。 打又打不到,骂也骂不过的张钊急得团团转转。当初受平南县知县王华封招抚的时候,都没受过此等羞辱。 彭刚句句都在往他伤口上撒盐,睡过他娘的海盗太多,他确实不知道自己的爹到底是谁。 张钊越想越气:“都随我杀!我誓要将这小子千刀万剐,剁碎了喂狗!” 第49章:随我发财 “就你们?赏我一顶正七品的把总顶戴?你是脑子撞门柱撞坏了,还是得了失心疯?我谢某的前程用得着你们操心?” 上垌塘的小院子里,谢斌跟看癫子似地盯着萧国达。 如果不是覃木匠说辞和萧国达没什么出入。 谢斌早把萧国达当成故意来消遣他的癫子,一顿乱棍打出院子。 二十来个十几岁的烧炭小子,打退张钊的天地会老匪,这样的消息实在太过骇人听闻,难以置信。 要是他们打退的是寻常的天地会会匪,谢斌愿意相信。 毕竟天地会的寻常会匪,底色仍旧是民,一群瓦合之辈而已,不足为道。 张钊身边的老匪可不是民,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水寇,其中半数还是道光二十年之前就纵横粤省海疆,乃至南洋的老海寇。 莫要说莲花坪的那群烧炭后生仔,哪怕是他谢斌精心训练出来的上垌塘悍卒,对上张钊的老匪也没有太大的胜算,何况是在被偷袭的情况下发起反击。 念着彭刚好的覃木匠正欲开口为彭刚说上几句话,萧国达却拉住了覃木匠。 “谢外委的威名远播平在山,原以为你谢外委是绿营中难得的英雄,不想谢外委也是个贪生怕死的草包。” 说破嘴皮子谢斌依旧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心急如焚的萧国达很是失望,情急之下,没忍住出言讥讽谢斌。 “激将法对我没用。”谢斌冷声说道。 “将?你也配?”萧国达一路上都在挂念莲花坪的情况,口不择言。 多说无益,萧国达头也不回地作势告辞离开。 “大哥,萧国达诓骗咱们,覃木匠没缘由跟着他一起诓骗咱们。”侯继用望着萧国达毅然转身离去背影说道。 “他们两人的身上都有血迹,上次和他在院子里喝酒,他身上可没有这么重的杀气。” “你能看出来的东西,你觉得我看不出来?他昨夜确实杀过会匪,可能还不止杀了一个。 要不然,区区一介草民,哪里来的底气敢和我这么说话?”谢斌似乎在权衡着什么,一直举棋不定。 “红莲坪的烧炭小子们杀退张钊老匪的事情,是真的。他们不仅杀了些老匪,还抓了活口,不然不可能知道杀的是张钊的老匪。” “那您为何还不愿出手相助?”侯继用感到不解。 “红莲坪要真被张钊端了,咱们唯一来钱的路子可就断了,剿杀天地会老匪,乃是大功......” 侯继用记挂着红莲坪的低价炭,这三个月来,红莲坪为上垌塘提供的低价炭切切实实地改善了他们家的生活。 侯继用不希望这么稳定,又见得光的来钱路子就被张钊一刀给断了。 当然,最重要还是剿灭张钊的军功诱惑力实在太大了。 “你是追随我多年的老人了,他们说只有五六名老会匪你就信只有五六名老会匪?”谢斌的内心虽然和侯继用一样悸动,可行事到底还是要更稳重一些。 “将他们两个喊回来,我要问话。” 张钊项上人头就值八百两,哪怕赏银过几道手,能实际落到他手头上的银子也非常可观。 能顶他不吃不喝不用十几年的收入,要说不心动,那是不可能的。 张钊这伙老匪是洗劫了江口圩逃进平在山的,随身的财物,必然很丰厚。 再者,张钊不比名不见经传的王二麻子,如能毙杀掉张钊这股老匪,陈兴旺一个汛守把总独吞不下这么大的功劳。 如能事成,将胸前的海马补子换成犀牛补子,轻而易举。 想到这里,谢斌异常心动。 不过,他要知道莲花坪的实情。 “事关我兄弟的性命,萧国达,你若真心想救你外甥和妻儿老小,就把实情告知于我。” 谢斌那双灼热的炯目直视着被带回来的萧国达。 “你外甥妻儿的命是命,我兄弟的命,也是命!莫要对我耍小聪明!” “你愿意出手相救?”萧国达被谢斌灼热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 “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愿救!”谢斌终于表明态度,继续盯着有些犹豫踌躇的萧国达,“贼情紧急!莫要犹豫!多耽搁一刻,你外甥和妻儿就多一分危险!” “二十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如有虚言,你就当我是会匪,把我脑袋砍了领功去!”萧国达指着自己的脑袋向谢斌保证。 二十名老匪,有点出乎谢斌的预料,很棘手。 不过,也不是不能打,值得一搏。 这些年来谢斌在陈兴旺手底下过得很憋屈。 他好歹也是个武举人,他想翻身,不想在捐班出身的陈兴旺麾下糊糊涂涂,窝窝囊囊地守着小小的上垌塘潦草一生。 送上门的机会,只要有五成的希望,他就愿放手一搏。 “老侯!通知塘里所有的青壮!抄家伙到我院子里集合!今日我要带大家伙搏个富贵!” 下定决心的谢斌豪情万丈,振臂一呼。 “得嘞!” 侯继用亦是心潮澎湃,兴奋地搓着手通知上垌塘的爷们集合。 谢斌看不上小小的上垌塘外委把总,他看得上。 此事若成,谢斌得以高升,他侯继用也能换身海马补子穿穿。 从小小马兵,一跃成为外委把总。 虽说上垌塘只有十名塘兵加一个外委的编制,可谢斌在上垌塘的威望很高,他不仅能够调动塘兵,还能动员塘里所有的青壮为己所用。 听说谢把总要带大家伙搏富贵,穷疯饿怕了的上垌塘青壮云集响应,聚集在谢斌院前待命。 谢斌点了十八名青壮,配发武器,编入十名塘兵的队伍里,让萧国达在前头引路,浩浩荡荡地朝红莲坪进发。 谢斌一行人即将抵达红莲坪的时候,彭刚已经和张钊从天蒙蒙亮耗到晌午。 在有两名残匪跌入陷坑被扎伤,一名残匪失足跌落陡壁被一组的后生仔们用枪戳成筛子后,以张钊为首的残匪老实了许多,不敢继续对烧炭场盲目发难。 弹药耗尽,又没有炮,占据地形优势的残匪们对陡壁下的烧炭小子们也无计可施。 继续强攻吧。 陡壁倒是能勉强下去。 就是下去之后,有二十条柘木长枪,三条鸟铳,以及一门炮严阵以待地等着他们入瓮。 不继续攻吧,肚子又饿得直叫唤。 残匪们只好往下方的烧炭场推石滚木,抛掷火把,发泄满腔的怒火。 只是除了烧掉一间靠近陡壁,供应热水的水房外,残匪们并未取得像样的战果。 “一晃晌午都过去半个时辰了,谢把总不会不来了吧?” 山场周围迟迟没有动静,萧国英担心谢斌他们不会来掺和红莲坪的事情。 “不来也不打紧,继续耗着。” 彭刚不慌不忙,让正在厨房忙活的赵晗薇和两个舅娘把今天的硬菜端上来当着残匪们的面享用。 诛一诛残匪们的心。 刚刚发了一笔横财的彭刚头一回充起阔佬,宰了三只用于报晓配种的公鸡炖上满满一锅鸡汤。 库存的五十斤腌肉全部下锅,一锅炒土豆片,一锅炒笋干。 谢斌来或是不来,彭刚不是很在乎。 当下的情况是山上的残匪下不来,他也无心,可能也无力打上去消灭张钊这股残匪。 既然如此,那就苟着和张钊那帮缴获耗下去呗。 反正仓库里的存粮敞开肚皮吃都能吃上半个月。 张钊等人又不是食草民族,他就不信张钊那帮子残匪能在山顶上喝半个月西北风,啃半个月草根树皮。 起初舅娘和赵晗薇三个女流之辈还很畏惧贼匪,一度想逃出烧炭场。 可从昨夜僵持到现在,她们发现贼匪们并没有在烧炭场的这帮后生仔们手里讨到便宜,也对贼匪们祛畏了。 觉得平日里听着很唬人的贼匪也就那么回事,不再惧怕山顶上只会空放狠话的贼匪。 她们现在甚至敢当着贼匪们的面淡定从容地给一组的后生仔们送热腾腾的吃食。 一组的后生仔们大快朵颐地吃肉喝鸡汤,连红薯都不想啃了,吃得满嘴流油。 二组的后生仔们不时瞥向正在大吃大喝,吃相十分难看的一组后生仔,生怕一组的后生仔们连残羹冷炙都不给他们留。 “别馋,你们的还在锅里热着,不吃他们剩下的,多闷一会儿更香更入味。”彭刚对二组那些眼巴巴,被肉香刺激地不断吞咽口水的二组后生仔们说道。 有了彭刚的这话,二组的后生仔们像是吃了定心丸,老老实实地坚守在警戒的岗位上。 彭刚虽然很严厉,但向来言出必行,从未食言过。 彭刚无论说什么,他们都愿意相信。 “一群短命种!” “狗日的野仔!” “屙脓泻血的冚家铲!” ...... 山顶上的残匪们只能对下头烧炭场里的烧炭佬们吃肉喝汤干瞪眼,不断将唾液腺分泌出来的津液咽进肚子里。 气得捶胸顿足嗷嗷直叫。 弹尽粮绝,迟迟拿不下的烧炭场的张钊即使很不甘心,但已萌生退意。 心知就这么耗下去也不是办法。 纵横粤桂两省十余年,官府都几度束手无策的张钊没料到有一天自己会在一群乳臭未干的小烧炭佬手里吃瘪。 正当张钊踌躇不定,攻退难抉之际,风尘仆仆从上垌塘赶来的生力军已经在萧国达的带引下避开陷阱,悄悄地往咒骂声一片的山头摸去。 然而,三十人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 谢斌点来的十八名青壮剿匪经验有限,他们发出的动静不可避免地被放哨的贼匪察觉。 惊觉的哨匪发现一群穿着号衣的塘兵骤然出现在距离自己只有三四十步外的坡下,吓得高声疾呼道:“官军!官军!官军来袭!” 刚喊出声,一支破风而来重箭便轻松地穿透哨匪的喉咙。 “他娘的!这放哨的老匪耳仔尖过山雀!” 三十步外对哨匪完成一箭封喉的谢斌没有丝毫的喜悦,反而顿足叹息。 见已被贼匪察觉,偷袭不成的谢斌撇了手里的角弓,拔出鱼头刀朝山头处的残匪一挥:“这伙老会匪是从江口圩逃进山的!身上揣满了金银!发财的机会来了!上垌塘的兄弟们随我冲!” 第50章:人无横财不富 上垌塘的塘兵青壮加入战场成为压垮张钊所部残匪士气的最后一根稻草。 面对斗志昂扬,乌泱泱朝他们扑来的塘兵青壮,飢渴疲累的残匪们慌不择路地四散奔逃。 莲花坪烧炭场里的烧炭小子们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和他们僵持整整一天的张钊所部残匪终于崩溃,彭刚当然不会放过这个痛打落水狗,斩草除根的大好良机。 “一组二组!全体都有!随我出烧炭场追击残匪!为死去的兄弟袍泽报仇!” 彭刚抄起鸟铳,把一组还在闷头喝鸡汤的石世隆和王天立一脚踹了起来。 霎时间,攻守易形。 横行桂高官达七八年,骄横无比的艇军老匪被一群烧炭佬和塘兵青壮漫山遍野地追着跑。 一个艇军老匪的赏格已经升到了四十两。 这群狼狈逃窜的艇军老匪此时在上垌塘的那些个塘兵、青壮眼里已然成为了行走的银子,哪里肯放他们跑? 面对穷追不舍的塘兵青壮,气势汹汹的烧炭小子,艇军老匪们胆战心惊,只是头也不回地狂奔,只恨爹妈少生两条腿。 “脑袋大!棕色辫子的贼匪是匪首张钊!先追他!”身先士卒,跑在前头的彭刚大喊道。 彭刚的喊声传到张钊的耳朵里,张钊二话不说,将发辫一甩,盘在脖子上,脱下短褂把头脑袋脖子一齐包住。 张钊如此明显的举动反而为彭刚指引了目标:“用褂子包脑袋的那个是张钊!” 谢斌表现得异常凶猛,似乎是要将多年来积在胸中的愤懑全部发泄到这些艇军老匪身上。 使鱼头刀连续追砍死两名艇军老匪,谢斌闻言立马将下一个目标锁定在短褂包头艇军老匪身上。 平心而论,在正常情况下,以彭刚目前的脚力肯定是追赶不上打小就水里游山里钻的大头羊张钊。 可现在嘛。 彭刚和一众烧炭小子们是吃饱喝足,张钊大半个月没有像样地进食过。 两人的体能根本不在一个层级,双方的距离逐渐缩短。 待到与张钊只相隔六七步的,彭刚瞅准时机,抬手就是一铳,随着一阵刺鼻的硝烟在林子里腾起,张钊肩胛处见红,摔进齐膝深的杂草堆里,拔出腰刀作最后殊死一搏。 紧随而至的谢斌哪里会给张钊反抗的机会,全力挥刀一斩,将张钊执刀的右手,连手带刀,一齐斩断。 张钊自知难逃一劫,狠下心,左手拔出腰间的匕首,不断地往自个儿心窝子扎。 谢斌夺下张钊手中的短匕时,张钊的心窝子上已经平添了三个窟窿眼,心脏都被扎破了,血涌如柱。 “他娘的!抓不了活的了!果然是广东老海寇,够狠!” 望着不断冒血,奄奄一息的张钊,谢斌顿足叹息道。 “谢把总毙杀艇军头目张钊,可喜可贺!” 彭刚向谢斌道贺。 一个大头羊张钊的人头,单凭此功,谢斌的把总实缺就已稳了。 日落时分,彭刚和谢斌的两方队伍先后背着贼匪们的尸身折返回烧炭场会合。 清点贼匪尸身,含张钊在内合计有三十四具尸身。 有张钊的尸首在,虽说还有两条漏网之鱼,彭刚和谢斌都不是很在意。 “都给我?”喜出望外的谢斌难以置信地望着彭刚,忍不住狠掐了一把自个儿的大腿,不是梦! “大头羊张钊,连同三十三个艇军老匪,可值两千多两银子!你都给我?!” 这是泼天的功劳,不要说让他谢斌转正把总,都够浔州协左营的营官黄震岳从守备直接提到都司。 罗大纲和田芳的人头是真是假很难说,可谢斌手里头张钊首级可是实打实的,冒不得假。 “都给你!”彭刚非常痛快地说道。 张钊、以及这些艇军老匪的尸首在彭刚这里只能换一笔不一定有命拿的银钱。 可在谢斌手里,不仅可以换银钱,还能换身官袍,发挥出更大的价值。 彭刚有意结交拉拢谢斌这种有些本事的客家失意武官。 别的不说,若谢斌升了官,成了浔州协绿营的红人,日后他从绿营倒腾军需会方便很多。 “彭相公!这份情,谢某记下了!”谢斌也不扭捏,抱拳道。 “可我丑话说在前头,尸首都给你,但从尸身上的银钱,我可要八成。” 尸首都给了谢斌,艇军老匪们身上的金银细软,彭刚本打算全要。 不过想到上垌塘这次剿匪是出了力的,追击途中死了一名青壮,一名塘兵,谢斌也需要银钱犒赏抚恤他们。 张钊和艇军老匪们的尸首固然值两千多两银子,可这些银子什么时候能下来,却没有定数。 念及于此,彭刚给谢斌留了两成金银细软。 张钊所部艇军老匪们上山前埋藏的金银细软已经被找到,经过清点,含金银首饰在内,价值约两千二百五十两白银,一百五十两黄金。 分两成给谢斌,彭刚还能得一千八百两白银,一百二十两黄金。 从昨晚打死的贼匪身上搜来的金银细软也有八百五十六两白银,九十二两黄金。这一笔财物彭刚是不用和谢斌分的。 一仗下来,彭刚合计得了价值两千六百五十六两白银,两百一十二两黄金的财物,结结实实地发了一笔横财。 有这么多金银,接下来可以放心大胆地扩充队伍。 可怜张钊所部的艇军,辛辛苦苦从江口圩抢来的,用于东山再起的金银财货,最后都便宜了彭刚和谢斌。 “两成就两成!”谢斌非常爽快,分两成他也能分到,四百五十两白银,二十四两黄金。 有这笔现钱,用来奖励抚恤参战的塘兵青壮,打通关节,勉强够用。 一家欢喜一家愁,正当彭刚为消灭张钊所部的艇军会匪,积攒了一笔数量非常可观的金银,造反事业再上一个台阶欢欣鼓舞之际。 “冯先生和洪教主被王作新、王大作兄弟抓走了!” 这则消息像一瓢冷茶泼进紫荆山山坳,迅速在紫荆山地区上帝会的几千会众中传开。 冯云山和洪秀全几乎同时被捕,一时间上帝会群龙无首,陷入权力真空期,为后来天父天兄兄弟阋墙的悲剧埋下祸根。 所有旧秩序的裂缝里,都爬满新权力的菌丝。 上帝会的最高世俗权力迎来第一次洗牌,冯云山时代的落幕已不可避免,一个崭新的时代正焦躁地拉开序幕,悄然探出头来。 第51章:朕乃天父爷火华! 紫荆山风门坳,近千名人心惶惶的上帝会会众齐聚于此。 冯云山、洪秀全的被捕给予蒸蒸日上的上帝会当头一棒。 上帝会面临自成立以来最为重大的危机。 混乱是上升的阶梯。 值此危难之际,在会众中素有威望的烧炭工首领萧朝贵、杨秀清二人敏锐地嗅到了其中的机遇。 杨秀清同萧朝贵对视一眼,萧朝贵意会,果决地点点头。 忽地,一身蒸硫磺味的杨秀清脑袋猛磕供桌,磕地头破血流仍不止歇。 在会众们惊诧的目光中,杨秀清又当众表演了一番脚踏刀梯火坑,手抓烧得赤红的火链,口含火药,针锥刺舌。 看得前来商议如何劫狱的大小头目们不是云里雾里,就是骇然失色。 不是来商议如何劫狱把冯先生和洪教主营救出来的么?这是什么情况? 额头上已撞出一个大肿包,有些头晕目眩的杨秀清见火候差不多了,浑身颤抖,口吐白沫,突然发出一声暴喝。 “朕乃天父爷火华!” 周围紫荆山各地的大小上帝会头目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恭迎天父皇上帝下凡!” 早有准备的萧朝贵会同身边的林凤祥、李开芳、吉文元、黄天申等人手柱枪叉刀斧,齐刷刷单膝朝杨秀清下跪。 萧朝贵等人这么一跪,部分手足无措的上帝会大小头目出于盲从心理稀里糊涂地跟着跪下。 “天父皇上帝下凡,尔等为何不拜?藐视天父么?!” 见仍旧有人不肯下跪,半跪着的萧朝贵握紧手中的长枪,狠力往地上一点,怒目而视。 林凤祥、李开芳、吉文元、黄天申等人亦瞪眼横眉地看向那些不愿下跪恭迎天父下凡的冥顽会众。 威压之下,剩余站着的会众最终还是弯下了膝盖。 “恭迎天父皇上帝下凡!” 恭迎天父下凡之声响彻风门坳。 “天父,教主被清妖拿了去,可如何是好?” 萧朝贵向杨秀清请示道。 “千年之前,朕的长子爷稣为救赎世人脱离罪恶,曾被钉在十字架上受难。 秀全和云山也是朕子,朕既派秀全、云山入凡救赎尔等,带尔等洗清罪孽,诛妖除魔,他们也自当受难。” 杨秀清用含糊不清、断断续续的呓语为萧朝贵答疑解惑。 上帝会的会众多数都听说过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受难的故事。 听“天父”这么一点拨,会众们恍然大悟,原来全知全能的“天父”早就知晓了此事,教主和冯先生被清妖拿了去,是在替他们受难。 既然有天父庇佑,那他们还慌什么? 一切都是“天父”的安排,一切都在“天父”的算计之中。 人心初定,杨秀清又开口道:“尔等切记,苦难乃是对尔等的考验,唯有心虔志坚之人方能得救赎,升入天堂享福。” “天父,秀全、云山在凡间可还有兄弟?”萧朝贵继续同杨秀清一唱一和。 “秀清和朝贵是秀全、云山在凡间的兄弟,亦是朕之赤子。”天父附身的杨秀清说道。 “秀全、云山的苦难何时能结束?”萧朝贵问道。 “爷稣!尔受过难,尔下来告诉他们吧。”杨秀清一边说,一边抚摸着萧朝贵的脑袋微微颔首说道。 “朝贵,尔乃难得的心虔志坚之人,尔的这副凡间躯壳,且借尔天兄肉身传谕一用。 朕乏了,朕回天上去啦~” 这一次,轮到萧朝贵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朕乃尔等兄长爷稣!” ...... 红莲坪的烧炭场已挂起素灯白幡。 一组副组长陆谦伤势太重,终究还是没能够扛过去,一命呜呼。 红莲坪烧炭场的死亡人数从四个增至五个。 怀着沉痛的心情,彭刚亲自为阵亡的五个后生仔梳洗,换上一身干净体面的衣服准备入殓。 “东家,五口棺材,五块墓碑,都已备好,天数也差不多了,可以入殓了。” 三个多月来,造棚屋、打土砻、做风柜、制木炮,覃木匠从彭刚这里赚了不少笔钱,只有这笔钱,覃木匠是不愿赚的。 这些死去的后生仔,两个月前搭棚子的时候,都给覃木匠打过下手,他还教了卢万里一点简单的木工手艺。 前几天还活蹦乱跳、好端端的后生仔,说没就没…… 彭刚点点头,对刚刚洗完热水澡,换上新衣的十九名后生仔说道:“最后看他们一眼,向他们致礼默哀,记住他们的面容和名字。是他们的死,换来了我们的生。” 十九名后生仔按照组别列好队,一一向他们的战友完成了告别仪式。 彭刚默默地在一本本子上写上牺牲者的名字,并标注上牺牲的日期。 他不希望这些孩子走得无声无息,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陆谦,广西浔州府贵县庆丰村人,十六岁。 蒙石生,广西浔州府贵县奇石墟人,十七岁。 卢万里,广西浔州府贵县石龙村人,十七岁。 丘长贵,广西浔州府贵县大墟人,十六岁。 张有财,广西浔州府平南县丹竹人,十五岁。 五人皆于道光道光二十八年五月初六,牺牲于同天地会张钊所部艇军的自卫还击战。 操办完葬礼,彭刚又在烧炭场内规划了三间大棚屋,三口炭窑,准备扩充三个组,并补充一二组因人员牺牲导致的缺额。 正当彭刚着手烧炭场的扩充计划时,石达开兄弟一行三十来号人提着大包小包,背着大筐小筐来到红莲坪。 “为何神色如此焦急?出什么事了?”彭刚问道。 石家人个个神色焦虑,不像是专门来红莲坪拜访他的。 彭刚猜想应该是上帝会出了什么大事。 “冯先生和洪教主出事了,被官府拿了。”石达开放下满满一背篓的盐巴,气喘吁吁地说道。 冯云山为人沉稳踏实,不像是沉不住气的人。 入桂传教以来,冯云山一直奉行的是韬光养晦的策略,尽量避免和官府起直接冲突。 1848年的上帝会实力尚弱,要人,人还没有广西天地会的一个零头,要钱,更是没有,还不具备同官府直接对抗的能力。 眼下广西天地会闹得正凶,分支已遍布浔州、梧州、柳州等地,隐隐具备了攻打大型墟圩和县城的能力。 此时天地会才是广西广府的心腹大患,上帝会应当趁着官府的注意力被天地会吸引,借着天地会的掩护,继续猥琐发育才对。 这个道理冯云山不会不知道。 怎么会突然被官府拿了去? “且坐下,慢点说。” 彭刚一惊,让彭敏给石达开倒一碗热茶解渴,自己则搀扶石达开坐到一个木桩凳上缓气。 “前些日子官府忙着剿江口圩的艇军,何来余力拿洪教主和冯先生?” 第52章:团练不是官府 “冯先生和洪教主带着卢六等人砸蒙冲的甘王庙,紫荆山团董王作新知晓了此事,遂带本地团丁,把正在砸甘王庙的冯先生与教主等人当场擒获,扭送至大湟江巡检司。”石达开心急如焚。 “冯先生和洪教主都是上帝会的主心骨,没了主心骨,这可怎生是好?” 石达开身在贵县山区的那帮村,冯云山和洪秀全是在蒙冲被紫荆山团练拿下的,两地之间足足有两三天的脚程,消息有些滞后。 他还不知道,冯云山现在已经被大湟江巡检王基当做上帝会会匪头目给转到了桂平县县衙收监,交由即将调任的桂平县知县王烈发落。 至于洪秀全,是去年八月底才二次入桂,在桂省名声不显,加上上帝会保密工作做得比较出色,官府还不知道洪秀全就是上帝会的教主。 王基认为洪秀全举止癫狂,不过是个有点癫的普通会匪,没把洪秀全太当回事。 萧朝贵、杨秀清以天父天兄下凡的名义,从紫荆山那帮子苦哈哈烧炭佬会众手里头东拼西凑,筹措了些“科炭银”,贿赂王基,把洪秀全从大湟江巡检司赎了出来。 冯云山就不一样了,他从1844年起就在广西传道布教,声名远扬,早已被官府盯上,是浔州府各县的重点关注对象。 只是冯云山一直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官府找不到理由拘捕冯云山。 故而大湟江巡检王基不敢擅自做主放了冯云山。 “等一等!”彭刚表现得要比石达开冷静很多,敏锐地从石达开的话语中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蒙冲......王作新......团练......也就是说,冯先生他们是被团练带走的?” 三个名词串在一起,彭刚已经推测出这件事情十有八九是洪秀全的馊主意。 蒙冲,即后世之紫荆镇,紫荆山地区的精华之地。 紫荆山的第一大户王家的祖地基业都在蒙冲。 王家家主王作新还是紫荆山地区的团董,把持着当地团练。 说得直白一点,蒙冲就是紫荆山地主、团练的老窝。 带人到蒙冲去砸王家供奉的甘王庙。 这种提着灯笼上茅房找屎(死)的事情,只有脑子不大正常,真觉得自己是上帝次子,有天父天兄庇佑的洪秀全能做的出来。 冯云山做不出这么蠢的事情。 洪秀全自个儿找死就算了,还非要把冯云山、卢六等人搭上。 “冯先生确实是被紫荆山的团练带走的。”石达开点点头。 “既然是团练拿的冯先生,此事倒容易解决。”彭刚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你有办法搭救冯先生?”石达开眼睛一亮。 “你也是团练,我问你,周团董能代表官府吗?”彭刚反问石达开道。 “这......”石达开琢磨了一番,说道。 “练总、团董、团首都不是朝廷实授的命官,若在县令的谕示下办差,县令也认,就能代表官府。若无县令手谕、口谕,或者县令不认,则代表不了官府,系团练自作主张。” 石达开本人就是团练小头目,不难理清团练与官府的关系。 太平天国起义前(1851年前),团练尚未被清廷系统化纳入官僚体系。 团练系地方乡绅的自救武装组织,练总、团总、团董、团首都只是称号头衔而已,并非朝廷正式官职。 州县官员可通过“札委”(非正式公文)授权团练首领,默许其在指定区域内行使治安权,分担绿营巡检司的治安压力,但不纳入职官序列,无俸禄品级。 说穿了就是给点权力,但没编制,不发工资的临时工。 “你觉得王作新带团练拿冯先生和洪教主等人,是桂平县那位县尊的意思吗?”彭刚继续问道。 “怎么可能!桂平县县令刚过完年就放炮了,马上要调任他处,巴不得桂平全县太平无事,好清清静静地搂完最后一笔银子走人。”石达开很肯定这绝对不会是桂平县县令王烈的意思。 因为桂平县县令王烈过完年就开始放炮。 放炮即给田宅交易的契税打折。 大清国的法定契税税率为3%,但地方必加征“火耗”、“解费”,实际征收的契税往往在5%~11%之间浮动,可操作空间很大。 由于实征的契税过高,很多百姓田宅交易选择不用官契不过户,以逃避契税。 有清一朝,地方官上任、离任时会给契税打个折扣,吸引鼓励百姓踊跃过户,狠狠捞上一笔。 反正只要交足朝廷的3%,剩下的全是自个儿的。 当然,连3%都不愿意进官库,全揣自己怀里的地方官大有人在。 要不怎么说三年清知府(县)十万雪花银。 广西除了桂林府,其他地方普遍很穷。 桂平县县令想三年揽十万两银子不大可能,可敛财有方的话,三年揽个三五万两银子还是能够做到的。 至于浔州府知府,任职三年连十万雪花银都捞不到,怕是要被同行耻笑无能。 “只要不是官府的意思,要把冯先生弄出来不难。你放宽心,今夜且在我这里住上一晚,搭救冯先生的事情,明日我们一同走一遭。” 这事不难解决,无非是花多少代价的问题,彭刚让石达开宽心。 上帝会目前还没被定性为和天地会一样的非法组织,冯云山这四年来是打着劝人向善的口号发展信徒,没提出要和官府作对的口号。 砸蒙冲甘王庙一事可大可小。 只要能将此事定性为上帝会与紫荆山王家民间冲突,使些钱财就能把冯云山弄出来。 最大的难题是怎么见到桂平县县令。 彭刚不过是一介草民,县令不是他想见就能见到的。 如果石达开早几天找他,这事彭刚还真就束手无策。 现在彭刚身上有点金银,找门路见到桂平县县令,有很大的希望能说服桂平县县令放人。 冯云山帮过他,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把欠冯云山的人情还了,顺便在上帝会里耍耍存在感,露露脸。 见彭刚一副很有把握的样子,原本打算去找萧朝贵、杨秀清劫狱救出洪秀全、冯云山、卢六等人的石达开稍稍感到安心。 彭刚让两个舅娘、赵晗薇晚上做点好的招待石达开等人。 同时让一组二组的后生仔把宿舍腾出来,今晚他们睡教室和食堂。 石达开他们是背着大包小包上的红莲坪,给彭刚送了不少生活物资。 身为山场之主的彭刚总不能让石达开他们啃自己带的干粮露宿烧炭场。 吃完晚饭,石达开等人歇下后,彭刚召集一组二组的后生仔们开会。 让他们畅所欲言,总结几日前同天地会张钊所部艇军自卫还击战之得失。 尤其是其中之失。 彭刚以前没有打过仗,军事经验有限。 他只能在实战中慢慢积累军事经验,一边打,一边学,摸索着应该怎么打仗,怎么打好仗,尽量减小损失。 和张钊的这一战,虽然最后有惊无险地胜了。 不过损失太大,牺牲了整整五个人。 彭刚家底薄,每次打仗都死五个人,再打三四次,他的家底就被掏空了。 这些后生仔他是当做日后的军官,乃至官吏培养的,不是炮灰。 死一个他都心疼,不要说死五个,其中还有一个是有一点点文化基础,对他忠心耿耿的副组长,这样的好苗子打着灯笼都难找。 第52章:集思广益 “晚上太黑,能看见的地方少,要是能在门口挂两个大灯笼照亮岗楼前的那片地方就好了。”幸存下来的东门明哨胡大牛捂着隐隐作痛的肩膀,回忆着那天晚上遭贼匪弓手暗算的情景。 “还有墙外的树,可再往外砍一些。”二组的黄大彪补充说道,“距离岗楼五十步内的树全砍了!让想摸咱们明哨的贼匪弓手无处藏身!五十步开外,连谢把总这样的神箭手都很难做到一箭射中目标。” “我们不仅可以从眼睛看的方面入手,也可以从耳朵听的方面入手。”一组的陈旭元开口说道。 “可以买些铃铛,用线穿好挂在外头,只要有贼匪路过,定然会碰响铃铛,弄出动静。” “组长,副组长,没有尽到应尽的职责......”一组的何清风鼓起勇气说道。 “何清风!你这是什么意思?照你这么说,是我们兄弟两个,还有李奇、三水拖累了队伍?”刚死了弟弟的陆勤心情本来就不好,听到本组的何清风说组长、副组长不称职,陆勤勃然大怒。 “组长,我不是这个意思,副组长为了保护咱们才牺牲的,我对副组长是极为敬重的。”反应过来的何清风赶紧叠甲。 一边听,一边记录的彭刚眼前一亮,能看出指挥层级出现的大疏漏,并敢当着上级的面大胆讲出来,这个何清风,倒是个可造之材。 彭刚开口打圆场:“总结过往的经验是为了吸取教训,以后少死人。陆勤,你是组长,要学会听取组员的建议,要有容人的胸怀。清风,你继续说下去。” “组长,副组长应负起指挥的职责。”得到彭刚肯定的何清风底气更足,也更自信了,他挺直腰板开始侃侃而谈。“ 那晚贼匪只攻东门,东家亲自坐镇东门才稳住阵脚。 如果贼匪同时攻打西门呢?组长,副组长是否能像东家一样,起到稳定人心的作用,做好指挥调度的工作?” 陆勤、李奇、陈淼皆缄默不语。 答案显而易见,现阶段的组长、副组长们还没有独立指挥作战,独当一面的能力。 他们没办法做到彭刚那个程度。 至于在首战中大放异彩的黄大彪,那是匹夫之勇,小规模的战斗黄大彪能凭借其出众的个人武艺大显身手。 规模再大一点的战斗,黄大彪能起到的作用就比较有限。 再者,黄大彪的一身本事是跟他已故的阿爸学了好七八年的。 彭刚没有能力,也没有时间批量训练出黄大彪这样的高手。 “说的不错,我希望你们以后都有独当一面的能力。” 彭刚肯定地点点头,这是他对一组、二组所有组员的期望。他在何清风的名字上着重做了个记号,“还有谁要举手发言?” “我们的阵法枪法不精。” “临敌太过紧张,动作变形。” “我们的鸟铳太少,要是每个人都有一杆鸟铳就好了,一轮下来少说能打死打伤十几名贼匪!一轮排枪就能把他们打退!” “还有炮!能打退贼匪,镇山炮功劳很大!” “可惜是木头的,咱们要是能有真的铁的大炮该多好。” “有铁大炮,来一百名贼匪咱们都不怵他们!” ...... 由于平日里彭刚将后生仔们当人看待,没有把他们当做自己的山奴使唤。 这些后生仔们肉眼可见地变得自信、活泼了许多,纷纷举手发言,各抒己见。 你一言我一语地表达的看法,为山场的防御工作出谋献策。 就连以前认为彭刚不务正业的大舅萧国英,态度观念也逐渐发生了转变。 现在他也支持彭刚训练山场护卫,在一旁旁听后生仔们的发言。 你不主动招惹别人,不代表别人不会来招惹你。 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道,弱小本身就是一种过错。 总结大会结束,收获颇丰的彭刚收起记录本,拍拍手散会,让后生仔们都去休息。 一人拾柴火不旺,众人拾柴火焰高。 一个人的时间精力有限,做不到面面俱到,难免会有疏忽,集体的智慧才是无穷无尽的。 散会还没多久,喧闹刺耳的铜锣声再度响起。 锣声是从东门方向传来的。 彭刚不由得心头一紧,难道又有贼匪上门? 有了第一次战斗的经验,这一次彭刚从容了许多。 尽管损失的人员还没来得及补充,可石达开和石镇仑他们还在烧炭场里。 有石家兄弟的三十来号人相助,应付几十上百号的贼匪不在话下。 “为何半夜敲锣?”被锣声吵醒的石达开从一组的宿舍里快步走了出来。 “贼匪来袭。”已经集合好队伍,在东门严阵以待的彭刚对石达开说道。 听到贼匪来袭,石达开打了个激灵,迅速组织好石家的人手,会同彭刚一起抵御贼匪。 来的也确实是贼匪,还是天地会艇军的贼匪。 广西艇军在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以前,只是广西天地会比较边缘的武装,战斗力平平,寻常的水匪而已,掀不起大风大浪。 道光二十二年,英国占领香港,为保障贸易商路通畅。 英印海军以香港为基地,使用坚船利炮肃清扫荡了自明末以来就一直盘踞活跃于广东沿海,乃至南洋的海盗。 英国人毕竟是以海盗发家,当地的土海盗哪里是英印海盗的对手,遂沿珠江水系的河道溯流而上,前往内地避难。从广州城一路深入到广西。 根据江宁条的规定,英国人不能进入广西追缴海盗,遁入广西的海盗由此获得喘息之机。 广西右江镇江防薄弱,装备寒酸,水营仅有四艘大船,十八艘小船,火器更是陈旧,不敌装备精良,饱经风浪的海盗。 进入广西的广东海盗无论对当地的官军还是同行都是降维打击,由得以此鸠占鹊巢,吞并整合了右江流域几乎所有的水匪,实现了在广西的再就业,成为桂省战斗力最为强悍的一支天地会武装。 罗大纲、田芳、张钊、邱二嫂等等叫得上名号的艇军首领,无一例外,都是广东海寇出身。 谢斌是自视甚高的人,尽管他手刃了张钊,和彭刚联手消灭了张钊所部的艇军老匪。 但谢斌还是承认张钊所部的艇军老匪战斗力很强,若非其疲劳饥渴至极,不要说他上垌塘的塘兵青壮。 浔州协副将李殿元的亲兵也未必吃得下张钊这股残匪。 这次上门的是罗大纲。 罗大纲的目的地和身首已经分离的大头羊张钊一样,都是去黔江勒马寻求邱二嫂的帮助,避过这一阵子的风头。 江口圩一战,艇军元气大伤,实力未损的艇军仅剩下邱二嫂这一支。 绿营已经封锁了浔江、黔江,罗大纲不敢走水路,只能走陆路前往勒马。 而取道红莲坪,是前往勒马的捷径。 第53章:罗大纲的转变【加更求追读!求票!】 比之张钊,罗大纲的道德底线要高得多。 罗大纲很在乎名声风评,没有一言不合就偷袭烧炭场,而是只身上前,好声好气地喊话表明来意:“我是黔江的罗大纲,山场主可在?能否卖我些粮米和盐?我买些粮米和盐便走,不给你们添麻烦。” 彭刚偏头瞧向石达开和石镇仑:“你们对罗大纲可了解?” 和张钊一样,彭刚与罗大纲也只是有过一面之缘。 所不同的是,彭刚对罗大纲的第一印象要比张钊好很多。 彭刚对罗大纲不是很了解,也不清楚他和张钊之间的关系怎么样。 不敢轻易放罗大纲进来,同他交易。 张钊的那股残匪都如此难缠,罗大纲的名声比张钊更响亮,赏格也更高。 罗大纲所部的艇军残匪,战力应当高于张钊所部的艇军残匪。 “罗大纲是我朋友,是个讲义气,守信用的好汉子,我愿为其作保。”石达开看出了彭刚的顾虑,为罗大纲担保。 罗大纲骁勇善战,其部艇军战斗力很强,冯云山和石达开从去年起就试图拉拢罗大纲入上帝会,籍以壮大上帝会的实力。 只可惜罗大纲看不上上帝会,拒绝了他们的邀请,最后只是交了个朋友。 “既然是达开的朋友,那就给他们些吃食。”彭刚示意把门的后生仔开门,放罗大纲进来。 见山场主是彭刚,石达开、石镇仑等人也在山场里,罗大纲很是意外,意外之余便是欣喜。 喜上眉梢的罗大纲抱拳道:“原来是上帝会兄弟的山场。” “贵县团练都在传大纲兄弟在江口圩被李殿元割了脑袋邀功,当时我就觉得是在放屁。”石镇仑见到罗大纲非常高兴。 “大纲兄弟是咱们浔州府地界数一数二的好汉,想要大纲兄弟脑袋,李殿元和他那些浔州协的绿营杂兵,还没那个本事。” “江口圩之事,不提也罢。”罗大纲扼腕叹息道,“要不是大头羊队伍里混进了官军的奸细,提前给官府通风报信,我的那么多好兄弟,也不至于葬身大湟江。” “大纲兄弟和大头羊可是结义兄弟?”趁着这个话茬,彭刚询问罗大纲和张钊之间的关系。 “和大头羊?结义兄弟?”罗大纲嗤之以鼻道,“重利忘义之徒,谁当他兄弟谁倒霉!” 罗大纲对江口圩的事情仍旧耿耿于怀,张钊还是一如既往地,拿他殿后,吸引官军火力。连口信都不派人给他传一个。 罗大纲被张钊不止卖了一次。 要不是道光二十六年艇军起义失败,艇军实力大损,人手不足,罗大纲真不愿意拉张钊一起打江口圩。 艇军各部中,罗大纲和苏三娘一部的艇军关系最好,近乎是同盟关系。 和大鲤鱼田芳,邱二嫂的关系比较好,和张钊的关系最糟糕。 罗大纲看不起反复无常,没有原则底线的张钊。 听罗大纲这么一说,彭刚长舒了一口气。 他还担心日后罗大纲会为了张钊的事情找他寻仇,现在看来,是他多虑了。 几人畅聊了一番,得知冯云山被官府抓捕,罗大纲很是惊诧:“你们打算如何营救冯先生,是劫狱,还是花银子打点把冯先生赎出来?” 罗大纲和冯云山有些交情,尽管没有入会,罗大纲依旧很欣赏冯云山的为人。 冯云山有难,他愿意出手相助。 “用银子赎,咱们上帝会可没你们艇军这么能骁勇,暂时还是要避官府锋芒。”彭刚回答说道。 目前上帝会内最能打的武装是萧朝贵麾下的林凤祥、李开芳那伙人,战力与艇军在伯仲之间。 论械斗,他们在广西难逢敌手,论和官府对抗,还差些火候。 “骁勇又有何用?冯先生说得没错,对抗官府,不仅要靠拳头和刀枪,更要动脑子。”罗大纲拿出包袱里的金银分给石达开和彭刚。 “虽然没打进江口圩,但我还是吃了几个大户,得了些金银。冯先生在官府是挂了号的,要赎人,官府开的赎金肯定不低,这些金银,你们先拿去使,把冯先生救出来。” 以前的罗大纲觉得冯云山太怂,有点看不起冯云山。 经历了艇军起义与江口圩失利的两次惨痛教训,罗大纲开始逐渐认同冯云山的做法是对的,对上帝会的观感,也没以前那么差了。 石达开还在犹豫要不要接受罗大纲的银子时,彭刚谢绝了罗大纲的好意,同时把张钊的事情也告诉了罗大纲。 “大纲兄弟招兵买马要用的银子更多,我前些天刚刚灭了张钊,不缺银子。” 获悉张钊一事的原委,石达开、罗大纲、石镇仑皆非常惊愕望着彭刚。 张钊被剿灭的事情还没传开,他们是才知道张钊居然是被彭刚给灭的。 至于烧炭场挂的素灯白幡,石达开等人一直以为彭刚是为他爹彭信守孝而挂,没往别处想。 “杀得好!咱们艇军的名声,就是被他给败坏的,平在山里的山民见着我罗大纲就跑,把我罗大纲当成和张钊一样的人,害得我入山以来连一把米,一粒盐都没买到。” 罗大纲没有为张钊的死感到惋惜,更没有想着为张钊复仇,他和张钊本就不是一路人。 张钊是有奶便是娘的主,能入艇军,也能接受官府的招抚,他罗大纲做不到。 罗大纲进山的目的和张钊一样,躲避官兵的搜捕,去找勒马的邱二嫂避风头,两队人走的路线大差不差。 既然张钊也曾进平在山,路上所见到的那些被屠戮的山户不一定是官军干的,也可能是张钊那些人干的。 官军还在平在山搜捕罗大纲,罗大纲不想连累彭刚,从烧炭场得了些粮食,盐巴,草药,便道了句后会有期,连夜带着他的四十多名艇军老兄弟继续西逃,前往勒马。 去县衙找知县王烈赎人不宜带太多人,彭刚让石镇仑等人在烧炭场等消息,他自个儿则和石达开揣了三块合计重量在百两左右的金条,十几两散碎银子,下山来找谢斌。 谢斌刚刚向浔州协左营的守备营官黄震岳报了军功,眼下正是浔州协绿营的大红人。 升官发财指日可待,彭刚想借着谢斌和黄震岳这层关系,看看能不能和桂平县的县令王烈见上一面。 第54章:桂平城 “你们想和黄守......都戎搭上线,见王县尊?” 春风得意,刚刚从浔州府城回来的谢斌听了彭刚所求,很遗憾地摇头说道。 “你见不到他了,王县尊已离任八九日,现在桂平县的县尊是杨壎,杨大人。” 谢斌不是过河拆迁之人,他愿意帮彭刚这个忙。 奈何原来的桂平县知县是云南昆明的举人王烈,已经离任,继任的知县是湖南举人杨壎。 广西乃贫瘠的烟瘴之地,族群矛盾、阶级矛盾极为尖锐,典型的地方穷,事情又多又棘手,地方官更换调动极为频繁。 广西的官本就难做,巡抚郑祖琛又带头不作为,上行下效之下,桂省官场风气极差,早已烂透,没有哪个吃力不讨好的地方官会想不开要在广西做出一番政绩。 辛辛苦苦做出一番政绩,还不如搂些钱讨好郑祖琛来得直接实在。 不得已就任广西的地方官基本上都是抱着捞上一笔钱马上就走的想法。 单说桂平县的知县,从道光二十五年到道光二十八年短短三年间,走马灯似的连续换了三位,基本都是敛够了财就走。 目下浔州府四县,桂平县、平南县、贵县、武宣县,除了武宣县县令刘作肃是进士出身,其余三县县令都是举人。 “能否让黄都戎引荐引荐?” 彭刚没想到张钊的脑袋含金量这么高,不仅让侯继用提了上垌塘外委,谢斌升至碧滩汛汛守把总。 就连什么都没做的原碧滩汛汛守把总陈兴旺、左营守备黄震岳也都分别提了浔州协左营千总、都司。 “黄都戎人逢喜事精神爽,现在心情正好着呢,此事不难,包在我身上。”谢斌有着武人的豪爽,非常痛快地拍着胸脯应下这件事。 彭刚和石达开都担心事情拖久了生变故。 万一冯云山的案件被浔州府知府顾元凯接手,且不论能不能把冯云山捞出来。 就算捞出来,收买知府和收买知县所要花费的代价也是天差地别。 虽说发了笔横财,身上有了些金银,可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能省则省,得把钱花在刀刃上。 彭刚、石达开、谢斌当日就从碧滩汛乘船,一路顺流而下,进入浔江。 泛舟于黔江之上,闲着也是闲着的彭刚掏出随身携带的纸笔,完善他的广西舆图。 从黔江顺流而下多奇岩激流,江水流速比较快,一行人很快抵达黔江和郁江交汇处的桂平城。 桂平县乃附郭县,府县同治,浔州府知府衙门与桂平县县衙都设在桂平城。 桂平城没有想象中的繁华。 彭刚目光所及之处,一派衰颓。 和此前彭刚去过的贵县县城相比,最大的区别是桂平城规模要大许多,城墙也更高。 桂平城上北门附近的墙根下淤着黑黄的泥浆,那是去年夏天浔江决堤时漫进来的淤渣,至今都无人清理。 年久失修的城墙有多处陈年裂缝,裂缝处钻出半人高的野蒿杂草,随风飘摇。 脚下的青石板路嘛,早被独轮车车辙碾成蜂窝,凹凸不平,坑坑洼洼。 坑洼里积着腐臭的雨水,倒映出灰蒙蒙的天,和路旁商铺歪斜的瓦檐。 上北门附近码头的货栈已空了大半,只剩几艘破船载着土布、洋布和烟土,鲜见客商进出。 货栈内烟枪咕噜声里混着咳嗽,一袭补丁长衫的账房先生无事可做,蜷在草席上,袖口露出嶙峋如枯竹枝般的腕骨,脸上却是一副极为享受的表情,沉湎于另一个精神中的虚幻世界。 在码头附近等活的力夫、纤夫们枯坐在江边,愁眉苦脸地盯着空荡荡的江面唉声叹气,为今日的饭食发愁。 浔州府最大的货物集散地江口圩刚刚遭受战火蹂躏,与桂平的商贸尚未恢复到战前。 这些等活卖力气吃饭的苦力们,在江边等上一天都未必能够抢到一单活。 上北门城门洞下,只有两个绿营兵丁歪在条凳上,活像晒蔫的腌黄瓜。 年长门卒裹着件褪成灰褐的号褂,胸前“兵”字补子早脱了线,耷拉下一角,露出里头虱子啃过的内衬。 他两腿叉开,一杆鸟铳横在膝头,铳管已锈得能刮下二两铁锈渣子,却不妨碍他不时拿鸟铳戳过路进城的百姓勒索进城钱。 “筐里夹带私盐了吧?” “总爷,都是些杂炭,不信你搜。” “又他娘的是一个穷烧炭佬,邪了门了,这些天净是些烧炭佬进城,真晦气!快滚!” 年轻些的门卒缩在阴影里抽旱烟,烟锅子早空了,仍嘬得滋滋响,烟丝早换成晒干的艾草,只为蹭那一丝麻痹。 两个门卒一个正抱怨着晦气,一个闷头嘬艾草烟。 看到穿着比较体面的彭刚和石达开朝他们走来,年轻些的绿营门卒,突然来了精神,他啐了口黑痰,指着彭刚和石达开对年长的绿营门卒说道。 “王头儿,这两位穿的体面,讹上他们一笔,肯定够咱哥俩晚上福寿膏的份子!” 两门卒登时蛆虫见了血似的齐刷刷地从条凳上弹起来。 这一幕早被随同彭刚一起来的谢斌看在眼里,谢斌恶狠狠地瞪着两个门卒:“好大的狗胆!福寿膏份子要到我谢某朋友的头上了?” 谢斌剿了张钊,名声大噪,这些天又一直在营里走动,是浔州协绿营的炙手可热的人物,李殿元和黄震岳都表现得对谢斌非常器重。 两个绿营门卒自然认得谢斌,不敢得罪。 敲竹竿不成的两个绿营门卒只得悻悻作罢,放他们入城。 “秀清大哥!” 石达开没想到还能在桂平城遇见杨秀清。 杨秀清和彭刚想到一块去了,也是想用银子把冯云山给捞出来。 不料遇上了新官上任,想巴结桂平县新县尊的人早在县衙门口排起了长队。 他一个小小的紫荆山炭头,根本没机会一睹杨壎的尊容。 而且就算见了,估计也没用。 听说杨壎正因为大湟江巡检王基放了洪秀全而大发雷霆。 这个节骨眼上想把冯云山捞出来,难! 要是能早点凑好科炭银,早点来桂平城就好了。 前任知县王烈即将卸任,只在乎银子,其他什么都不在乎。 若是见了王烈塞了银子,现在已经把冯云山捞出来了吧? 杨秀清越想越恼。 “达开,你怎么在这?”石达开杨秀清自然是认得,不过石达开身边的彭刚,杨秀清感到很面生,以前没有见过,他指着彭刚问道。 “这位相公是?” 第55章:杨秀清 “是我同窗好兄弟,也是咱们上帝会中人,冯先生亲自施洗入教的。”石达开介绍说道。 “在下贵县彭刚,见过秀清大哥!”彭刚同杨秀清打了个照面。 石达开是上帝会在贵县的负责人,已然跻身上帝会高层。 上帝会内能当得起石达开叫一声秀清大哥的,也只有杨秀清。 彭刚好奇地上下打量着这位至贫至苦出身,五岁失怙(丧父),九岁失恃(丧母),由叔父抚养长大,自小烧炭种山为业的杨秀清。 尽管杨秀清仅有二十五岁,却已脊背微弓,如一截被山风磨糙的老松,看上去像已过而立之年的人,比较显老。 杨秀清颧骨嶙峋如削岩,皮肉被炭烟熏得泛黄,指节粗大如树根,掌心茧子厚得能硌碎核桃,唯独一双眼睛黑得发亮,很有精神,仿佛两粒淬过火的铁砂,稍一碰便能溅出火星子。 当然,最吸引人注目的还是杨秀清脑门上的大肿包,也可以说是杨秀清成功夺权的勋章。 岭南地区神巫之风盛行,尤以桂省为甚。 桂平县更是神鬼观念极重,有着形形色色的巫术。 神明附体之技,民间有专门的叫法,名曰降僮。无论土客壮瑶,皆笃信之,在两广地区非常有市场。 甚至有专门以降僮为职业的人,不过一般是女人和孩子以此为业,唤作鬼婆、仙婆或者僮子。 降僮前需要进行杂技表演,以提高观赏性,让人信服。 其中有个必不可少的环节是磕脑袋。 不是磕一两下就能敷衍了事,而是要在脑门上磕出大肿包,民间有肿包磕得越大,越灵验的说法。 彭刚不确定杨秀清小时候是不是当过僮子。 可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杨秀清的降僮功底相当深厚专业,甚至能媲美以此为生的鬼婆和僮子,不然难以服众。 “能得冯先生亲自施洗入教,必定不凡!”杨秀清还礼道。 虽说只是一介山民出身,没什么文化,但杨秀清有着一颗比较细腻的心,敏锐的洞察力。 这是杨秀清有别于其他烧炭工的地方,也是为什么杨秀清能够脱颖而出。 趁着上帝会群龙无首之际,果断与萧朝贵联手,稳住上帝会的局势,一跃成为上帝会内仅次于萧朝贵的二号实权人物。 互相认识后,杨秀清便邀请彭刚、石达开去吃饭喝酒。 谢斌则去找黄震岳,帮彭刚他们疏通门路。 杨秀清是那种兜里有一两银子,就能为朋友花一两银子,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人,很豪气。常款接侠徒,以卖炭钱负竹筒入市沽酒,归而飨客。 尽管三人中,杨秀清是经济条件最差的一个。 杨秀清还是坚持做东,带彭刚和石达开去一间比较高档有牌面的酒肆吃饭喝酒。 彭刚和石达开也由着杨秀清,心知杨秀清这样的性格,你不让他买单,或者主动提出去便宜一点的低档酒肆,他反而会生气,觉得你不够爽利,看不起他杨秀清。 “秀清大哥,我进城时听把守上北门的门卒说,近日有很多烧炭工进入桂平城。这些烧炭工,可都是我上帝会中人?” 酒酣耳热之际,彭刚提及进城时从门卒那里听来的话。 冯云山被羁押在桂平城县衙监牢,杨秀清也出现在桂平城,偏偏这时候有这么多烧炭工进城,想必不是偶然。 “到底是读过书的相公,心思要比咱们这些粗人细腻。” 比之萧朝贵,杨秀清对待文化人的态度要友善很多,他微微点头承认了现在桂平城里有很多烧炭工都是上帝会的人。 “凡事要做两手准备,我也不知道这位新任的县尊大人喜欢吃软的还是吃硬的。 他若是吃软的那最好不过,要是喜欢吃硬的,我杨秀清就给他吃硬的! 咱们紫荆山的烧炭佬别的没有,烂命多得是。 只要咱们能够拧成一股绳,官府也未必敢明目张胆地偏袒王作新,照王作新的意思严办冯先生。” 杨秀清说得有板有眼,王作新一个紫荆山大户的面子和闹腾起来的数千紫荆山烧炭工相比。 孰轻孰重,桂平知县只要脑子不是浆糊就能掂量出来。 杨秀清一个地地道道的烧炭佬能有这样的心机和执行力,确实不简单。 彭刚向杨秀清打听起洪秀全的情况,得知洪秀全已经被杨秀清从大湟江巡检王基手里赎了出来,并且已经动身前往广州,彭刚和石达开被洪秀全的这番操作惊掉下巴。 “洪教主说,根据江宁条,许上帝教在内地传播,他要去找两广总督耆英说理,让给耆英给桂平知县下一道钧旨,放了冯先生。”杨秀清放下杯筷,意味深长地说道。 彭刚记不清江宁条,以及后续签署的附约中是否有允许基督教在内地传播的条款。 而且就算有,这个条款也是给洋大人量身定做的,和你洪秀全有个毛线关系。 就算有关系,洪冯二人创立的上帝教与基督教是一回事吗? 彭刚想见桂平县知县一面尚且如此不易。 广东总督乃正二品大员,地方封疆大吏,岂是他洪秀全一个屡试不第的小小童生想见就能见到的? 洪秀全这等志大才疏,眼高手低,稍微遭受一点挫折就想着逃避的人。 彭刚不知道洪秀全到底给冯云山灌了什么迷魂汤,能让被他坑过好几次的冯云山仍旧对他死心塌地。 这已经不是洪秀全第一次抛弃冯云山,四年前洪秀全就嫌弃广西传教的日子太清苦,抛下冯云山,自己回广州去了。 这次冯云山被捕,洪秀全还是像四年前一样,头也不回地回广州。 洪秀全真要有心搭救冯云山,直接去找桂平城里的浔州府知府顾元凯,也能要一道钧旨让桂平知县放人。 要觉得顾元凯分量不够,去省垣桂林找广西巡抚郑祖琛也比去广州找耆英靠谱实在。 更何况耆英不久前已经被调回京师,现在的两广总督是徐广缙。 如果洪秀全留在广西,哪怕搭救冯云山他出力不大,事情尚有可为。 可他这么一走,等于完全把上帝会的最高权力拱手让给萧朝贵和杨秀清这两位紫荆山的实力派。 待吃得差不多了,谢斌给彭刚带来个好消息,黄震岳愿意出面带彭刚进县衙见桂平知县杨壎一面。 不过今天太迟了,要等到明天。 听到这个好消息,彭刚和杨秀清、石达开都很高兴,纷纷谢过谢斌。 晚间,彭刚在桂平城里寻了个下榻的客栈,并问杨秀清索要了一套原道三部曲温习研读,以确认上帝会宣发的这些小册子没有造反的内容。 翌日巳时,约莫早上十点左右,彭刚怀里揣着金银,带上原道三部曲,在谢斌的带引下见到了浔州协左营都司黄震岳。 临走前,杨秀清把随身携带的科炭银交给彭刚。 彭刚体恤烧炭工生活艰难,昨天一顿酒饭已经花了杨秀清两钱银子,没缘由让他再破费。 遂拒了杨秀清的银子,让杨秀清将科炭银留作他用。 黄震岳看在谢斌的面子上,又收了彭刚五两银子,喜笑颜开地带着彭刚前往桂平县衙。 踏着坑坑洼洼的,泞泥不堪的脏污道路行至桂平县衙。 彭刚第一次见到清朝道光年间的县衙。 桂平县衙没有刻板印象中衙门的恢弘气派,反而处处透露着破败之气。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县衙前的青砖照壁,照壁上裂着一道蜈蚣似歪斜丑缝。 苔藓从砖缝里爬出来,把“清正廉明”四个大字啃得斑驳难辨。 两扇朱漆大门早褪成了酱褐色,门钉锈得发黑,活像生了烂疮的额头。檐角蹲着的獬豸兽丢了半只角,残存的石眼里积满鸟粪,恶臭难闻。 “县衙重地,闲人止步!”睡眼惺忪地守门差役见有人要进县衙,下意识地伸手阻拦。 “瞎了你的狗眼?!老子也是闲人?!”黄震岳厉声一喝,喝醒了半梦半醒的守门差役。 差役认出黄震岳,赶忙自甩耳光赔罪:“原来是黄都戎!小人眼拙,还望恕罪。” 右营游击王隽已为罗大纲所毙杀,新的右营营官还没有就任。 黄震岳现在是浔州协地位仅次于李殿元的绿营军官。 差役不敢得罪黄震岳,朝门房使了个眼色,放黄震岳一行人插队进入县衙。 能从正门进去不说,还可以插队。 彭刚觉得这五两银子花得值当,不亏。 第56章:上帝会是劝人向善的组织 在一众桂平县地主士绅艳羡的目光中,彭刚昂首阔步,大摇大摆地进入桂平县县衙。 氪金用户的体验,就是比豹子头高一等。 桂平县县令杨壎此时正在衙署建筑群西侧的西跨院,即西花厅。 正所谓东宾西客,地方官一般在西花厅接见士绅、富商、亲信幕僚,处理一些不宜在公堂公开的事务,如调解地方矛盾、商议赋税摊派。 因西花厅远离公堂与牢狱,且出入路径隐蔽,多设有侧门通向外街。 行贿受贿、权钱交易一般都在西花厅完成。部分衙署因经费短缺,西花厅亦兼作师爷书房或账房。 彭刚来到“明德惟馨”匾额高悬的桂平县西花厅前,便听到县令杨壎怒不可遏的咆哮声。 透过新补的桑皮纸都盖不住的旧窟窿,彭刚瞥见西花厅里头,一名文官正指着一名武官的鼻子骂,骂得很凶、很难听。 被骂的武官只是跟孙子似的低头老老实实挨骂,丝毫不敢顶嘴。 从黄震岳口中得知,正在挨训的那名武官是大湟江巡检司巡检王基。 清承明制,崇文抑武的传统也被保留了下来。 不要说王基一个小小的,受县令节制的九品巡检,哪怕是黄震岳这个正四品,不受县令节制的绿营都司,被杨壎一个七品县令指着鼻子骂,黄震岳也只能捏鼻子认骂。 当然,满大人除外。 杨壎要敢这么骂满人武官,彭刚敬他是条汉子。 听杨壎与王基之间的对话,杨壎是因为王基擅自做主,放了上帝会会匪头目洪秀全而大为光火。 至于杨壎是因为没有从王基私放洪秀全中获得好处而大发雷霆,以此立威,还是真的关心桂平县的风气,就不得而知了。 彭刚希望是前者,要是杨壎发怒的原因是后者,那就不是单纯金银能解决的事情了。 给杨壎的家人塞上三两碎银子,彭刚终于得以进入西花厅,获得面见县尊大人的宝贵机会。 彭刚没有秀才以上的功名,自然也没有见官不拜的特权。 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以他现在的身份,还做不到站着就能把事情给办了。 彭刚略一犹豫,一咬牙,给杨壎行了个大礼。 “草民贵县童生彭刚,见过县尊大人。” 杨壎懒洋洋地用余光瞥了彭刚一眼,没有说话。 通过这些天和桂平县乡绅的接触,杨壎对桂平县,乃至邻县的乡绅草民没什么好感。 穷山恶水之地,连乡绅都如此不晓事,一两多百,甚至几十两的银子都好意思往外送。 广西桂平县虽是个简缺,和肥缺没法比。 可他娘的捐职银(正项)、加捐(优先候补资格)、部费(吏部打点费,加速审批)、印结费(同乡官员担保费)、缺份钱(购买实缺),零零总总加起来也花了他九千多两银子,掏空了他杨家的家底。 现在杨壎连养师爷、家人的钱都还是借的高利贷。 若桂平县所有的乡绅都如此抠搜小气,如此不明事理,他杨壎拿什么养幕宾,猴年马月才能将买官的九千多两银子给捞回来? 晾了彭刚好一会儿,杨壎这才漫不经心地让彭刚起身:“起来吧,你一个贵县童生,来我桂平县衙做什么?” 彭刚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膝盖,暗暗将杨壎的名字列入黑名单,心道,有种你后年别走! “草民要告紫荆山蒙冲团董王作新,小题大做,捏饰大题架控,索诈污控高坑冲塾师冯云山,还望青天大老爷做主。” 说话间,彭刚将昨夜写好的讼状连同五两黄金一齐呈递了上去。 杨壎掂了掂讼状下五两重的疙瘩,眉头一皱,可在看到疙瘩是金色的后,面色稍霁,看在五两金子的份上,给彭刚继续说话的机会。 目下黄金是比白银还要硬的硬通货,开埠地区附近一两黄金能兑换十八两白银,在走私活动比广州还猖獗的厦门和福州附近地区,金银比价甚至可以达到一比二十。 内陆地区金银比价稍低一些,广西的金银比价为一比十七。 彭刚贿赂杨壎的五两黄金,相当于八十五两白银。 “冯云山一案,本县了解过其中原委,王作新虽有挟嫌滋累,夸大其词之嫌,可冯云山、洪秀全、卢六等人,迷惑乡民,结盟聚会,践踏社稷神明,俾神明而泄愤,毁坏人家的甘王庙,亦是实情,证据确凿。” 冯洪等人砸毁蒙冲甘王庙一案,是杨壎就任以来所接手的最大的案子,杨壎了解过此案。 方才斥责大湟江巡检王基,杨壎一为立威,二则是为王基在案子没有查明定性的情况下就收受贿赂放了洪秀全而感到恼火。 “县尊大人明鉴,草民斗胆一问,浔州府神巫之风盛行,百姓笃信众多神明,可是实情?” “确系实情,那又如何?” “既如此,甘王庙不灵验,紫荆山民不愿信甘王,改信更加灵验的上帝,可否合乎情理?” “若事实如此,倒也合乎情理。” “据草民所知,蒙冲王家,每年以祭祀修庙,重塑甘王金身为名,对紫荆山的百姓敲骨吸髓,紫荆山山民早已对此怨声载道,苦不堪言,几欲酿成大祸。 而上帝会,素来劝人做正人,行善事,不向信众索要钱财,故而紫荆山山民皆弃甘王而改信上帝,安贫知命,不思谋事。” “话虽如此,可这些都是你的一面之词,王作新又告冯云山不仅砸毁甘王庙,还结会谋反,兹事体大,本县又岂能听信你的一面之词轻作论断?” “嗜杀人民为草寇,到底岂能免祸灾。白起项羽终自刎,黄巢李闯安在哉。县尊大人,试问此诗文可有谋反之意?” 杨壎拈着他稀疏的山羊胡,细细咀嚼着这几句粗陋的诗文。 这几句诗文虽然没什么文采,但对黄巢李闯这些反贼有贬损之意,当然算不上是反诗反文。 “算不得反诗,可这几句诗文又和此案有何干系?”杨壎不紧不慢地说道。 见火候烘托得差不多了,彭刚遂将随身携带的原道三部曲与百正歌并四十两黄金呈递了上去。 “此乃上帝会传教之经书,还望县尊大人明察。” 杨壎面色一喜,收了黄金,开始翻阅起上帝会的经书。 冯、洪二人的早年经历大体可以分为三个阶段:热衷科考,皈依“上帝”,矢志反清。 现阶段,冯、洪二人只是有了反清的念头,可毕竟还未付诸实践。 此时上帝会明面上仍旧本着劝人做正人,行善事的宗旨。 非但没有挑战清廷的统治秩序,还是个劝人向善,劝人知命安贫的组织,反而对清廷的统治有益,是良教善教,还没和造反挂钩。 上帝会唯一触碰到的官府逆鳞,只有私下拜会这一条大忌。 若在乾隆年间,触犯拜会大忌是几乎无解的死局。 可现在是道光年间,各种乱七八糟的教会早已遍布全国,南方尤甚,官府早已有心无力。 虽说触犯拜会大忌,但此事可大可小。 是息事宁人,还是借此就题发挥,全在办案官员的一念之间。 第57章:什么草民!你现在是团董! 彭刚辩口利辞,将一个正在积蓄力量,准备造反的组织洗成一个劝人向善的良教。 他瞥了一眼一旁低着头装孙子,脸上带着耳刮子印的王基。 想到王基把持着江口圩牙行,若是能趁此机会顺势替王基解围,改善他和杨壎的关系,卖他一个人情,与他交好,日后在江口圩卖炭做生意也能有人罩着。 “县尊大人,若非王巡检识大体,放洪秀全回去,劝住了紫荆山的山民,紫荆山的山民险些要下山冲撞衙署,酿成大祸。”彭刚对杨壎说道。 杨壎浑浑噩噩,一心敛财。 本就被彭刚说得态度有几分松动,又见彭刚所呈递的上帝会经书中,皆是一些忠孝廉耻、安贫知命、富贵浮云、非礼四勿之类文辞,心中的疑虑遂消了大半。 杨壎闻言对一脸委屈巴巴的王基宽慰了几句。 见县尊对自己的态度大为改观,王基看向彭刚的目光中也有了几分感激。 既然上帝会与冯云山的谋反嫌疑已经洗清,双方又各执一词,各有各的道理。 怎么处理该案件就当按礼说。 杨壎合上书,轻声询问一旁的师爷紫荆山蒙冲的王家这次送了多少见礼。 得知王作新一家只送了区区三百两作为见礼,杨壎勃然大怒,如何断决此案已经有了定夺。 “冯云山等人并无为匪不法情事,更无谋反之心,皆系紫荆山劣绅王作新颠倒是非,歪曲事实,上一任县令是眼瞎了么?居然让此等劣绅担任紫荆山团董,为害一方!”杨壎正气凛然,在冯云山王作新都不在场的情况下就做出了公正的判决。 “本县为官一方,自当造福一方百姓,对此案确情办理。王作新此等劣绅不宜再担任紫荆山团董。 至于冯云山,虽无谋逆之举,但原籍系广东花县,岂可无籍游荡于桂平?着择日遣送回广东花县。相关涉案人等,皆以此论处,遣送原籍。” 平心而论,王作新的三百两见礼在一众桂平县乡绅中给的不算少,算中规中矩的见礼。 可和彭刚的四十五两黄金相比,就相形见绌,有些上不了台面。 再者,一任县令一任团练头目。 杨壎也有意借题发挥,敲打敲打桂平县的团练,以勒索钱财,早日拍屁股离开广西这个烟瘴是非之地。 毕竟现任的桂平县团练练总、团董、团首等头目,都是上一任县令任命的,他杨壎可还没落得半点好处。 杨壎也没有直接放了冯云山,而是将冯云山遣送原籍。 杨壎是湖南郴州人,湘南地区天地会闹得也很凶。 他自然清楚无论彭刚嘴上将上帝会洗得多白,上帝会终究还是会党。 任凭冯云山这样的会党头目长期在自己治下行走活动,迟早会再生事端。 遂做了个折中的判罚,将冯云山遣送回原籍,以削弱上帝会。 做出判罚后,杨壎从黄震岳口中得知彭刚现居平在山,在剿灭艇匪张钊一战中多有出力,且还是去年贵县县试的小榜眼,杨壎大喜过望。 “彭刚,本县念你是个人才,你又居于平在山中,紫荆山和平在山唇齿相依,本县素闻平在山、紫荆山多盗匪出没,有意另择贤良出任团董一职防匪羁盗,造福百姓。” 杨壎认为彭刚一个区区山场主能拿得出四十五两黄金,肯定是剿了张昭后得了不少钱财,当场就要把紫荆山团董一职卖给彭刚,回笼些钱财还印子钱。 彭刚还是低估了满清官员的下限。 还有意外之喜?直接当团董? 他当然有此意向! 如果能出任紫荆山团董,就不用偷偷摸摸地练兵玩铳炮,可以摆上台面光明正大地购置火器练兵。 只是不知道杨壎的胃口多大,要花多少代价才能拿下紫荆山团董一职。 “你可有一千两?” 不等彭刚答应,杨壎生怕彭刚找借口拒绝,直接开出一个童叟无欺的报价。 紫荆山团董,只需一千两,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一千两......草民现在浑身上下,只有五十两黄金,十二两白银。” 彭刚故作一脸为难,很实诚地把身上的钱都掏了出来,距离杨壎的报价还差个一百三十八两。 厚颜无耻的杨壎一把抢过彭刚手里的金银,纠正道:“什么草民!你现在就是桂平县紫荆山的团董,本县这就给你出具札委(委任状)!” 杨壎没有食言,当场给彭刚做了一份札委,急不可耐地用一纸札委换走彭刚身上所有的金银,任命彭刚为紫荆山团董。其办事效率之高令人咋舌。 “恭喜彭团董。” 几日前还和前任紫荆山团董王作新称兄道弟的大湟江巡检王基翻脸比翻书还快,当场就认了彭刚这个新团董,向彭刚表示祝贺。 在县衙前等候已久的杨秀清、石达开、谢斌见彭刚和左营都司黄震岳,大湟江巡检王基勾肩搭背,称兄道弟,有说有笑地从县衙里走出来,举止极为亲民,三人大为惊诧。 “彭团董,回头莫要忘了请客。”王基搭着彭刚的肩膀,笑嘻嘻地提醒彭刚不要忘了请客。 “一定!一定!日后小弟要在江口圩开设炭行,王大哥可要记得关照一二。”彭刚笑道。 “都是兄弟,那是自然。”王基乐呵呵地同彭刚作别。 “王基刚才叫你什么?彭团董?你什么时候成团董了?”杨秀清一脸的不可思议。 彭刚怎么进了一趟县衙就摇身一变,成为团董了?简直匪夷所思。 彭刚亮出杨壎出具的札委,说道:“我已取代王作新,现在是紫荆山团董。” 杨秀清是文盲,不认识札委上面的字,偏头对石达开说道:“我不识字,达开,你念给我听。” “是真的,彭刚兄弟现在是紫荆山团董......”看清札委后的石达开一脸愕然,不知道彭刚是怎么做到进趟县衙就摇身一变成为紫荆山团董。 “王作新私通收留艇匪,意图谋反,秀清哥,回去后联系朝贵哥,咱们拿了王作新一家去请赏!”彭刚已经打定主意要吃掉王作新这个紫荆山大户,扫清上帝会发展前路上的这颗绊脚石,同时回回血。 但他现在只有一纸札委,团练还没练起来。 王家经营紫荆山已有数代,依附王家而生的族人、团丁、护院一应人等有七八百人之多。 仅凭彭刚手头上的二十号后生仔,肯定吃不下紫荆山蒙冲王家,需要借助上帝会,甚至是其他外力才能吃下。 “可是王作新并无通艇军之实。”杨秀清凝思片刻,说道,“王作新有功名在身,骤然对其发难,官府会坐视不理吗?” “王作新通没通艇军不重要,咱们认识罗大纲,让他散布些王作新与艇军私通的消息,写几封信当证据,这不难。”石达开指了指县衙说道。 “最为关键的还是桂平县县令的态度。” “杨壎方才亲口说王作新是劣绅。”彭刚说道,“杨壎是掉进钱眼里的人,爱财如命,大不了咱们吃下王家后分些钱财与他,皆大欢喜。” 方才在西花厅,彭刚察觉出杨壎对桂平县乡绅的抠搜很不满,有意敲打敲打桂平县乡绅。 不然也不至于当场撸了王作新的团董,将王作新直接定性为劣绅。 对于杨壎这种利令智昏的人而言,给够了钱就是乡贤,没给够钱那就是劣绅。 给杨壎当刀子使,对蒙冲王家下手,只要和罗大纲他们联手做足证据,名正言顺,官府那边能交代的过去。 就是这么做必然会把桂平县的乡绅往死里得罪。 毕竟王作新通没通艇军,桂平县的地主乡绅们肯定心知肚明,比官府更清楚。 但这并不重要。 反正彭刚起事后也没打算将桂平作为根据地,不怕将桂平县乡绅得罪透。 广西地瘠民贫,土客矛盾尖锐,难以调和,占据广西一隅之地就想对抗满清很不现实,想成大事必须走出广西的百万群山。 第58章:杨秀清的天赋 蒙冲甘王庙一案中,被蒙冲王家兄弟抓捕,扭送至官府的上帝会成员含冯云山、洪秀全在内有三十一人。 蒙冲的王家兄弟为了对付上帝会也是煞费苦心,舍得下本。 被捕的三十一名会众,遭拷打致死的就有十八人之多。 冯云山以下,包含卢六在内,个个带伤。 十八个人的损失看似对号称有五六千会众的上帝会可以忽略不计。 可冯云山、洪秀全带去蒙冲砸甘王庙导致被捕的会众。 都是道光二十五年之前就入会的核心会众众,洪冯二人的亲信,下放到各地都能做个小头目,损失不可谓不大。 杨壎此人虽贪,但至少收了钱办事。 以卢六为首的十二个伤痕累累的冯云山心腹,由于都是浔州府籍贯,要早冯云山一步被释放出县牢。 冯云山在被安排了两个差役后,也被释放了出来,遣送回广东花县。 杨壎对冯云山的处理,石达开颇有微词。 彭刚倒觉得没什么,只要人放出来就好。 冯云山虽然被用了些刑罚,可考虑到冯云山在上帝会中的地位,桂平县的狱卒都是本地人,他们也不傻,没把冯云山往死里拷打,只是走个过场。 冯云山身上只有一些轻伤,不瘸不残,只要放出牢狱,恢复自由之身,回原籍后重新潜回桂平,杨壎也管不着。 彭刚、杨秀清、石达开三人凑了二十一两银子打点负责押送冯云山回广东花县的黄超、黄霸两兄弟。 黄超、黄霸都是桂平本地人,他们清楚上帝会在桂平的势力,不想得罪上帝会,态度比较和善,收了银子后拍着胸脯保证会安全地把冯云山送回广东花县。 送别冯云山,众人正在筹备如何吃掉蒙冲王家这个大户时,连日放晴的桂平开始下起雨来,雨愈下愈大,连绵不绝。 桂平城地处黔江、郁江两江交汇之处。本就是洪涝灾害多发地,江堤又年久失修。 黔江、郁江的大水不可避免地漫过江堤,灌进桂平城中。 桂平城中的灾民、乞丐本来就多,连日大雨,致使附近受灾的百姓不断往桂平城附近聚拢乞食。 幻想着桂平城的知府衙门、县衙门的老爷以及城里的大户们能够发善心开设粥棚赈灾。 知府衙门和县衙门确实也开设粥棚赈灾了。 但只设了三处粥棚糊弄了事,面对数万灾民不过是杯水车薪。 至于桂平城内的大户,开设粥棚施粥者亦是寥寥无几。 更多的大户则是趁着大灾贱价买人置田,大发难财。 大水爆发五日不到,桂平城内已是人满为患,街道两旁的屋檐底下都睡满了人。 面容枯槁的难民们泡在齐膝深的水里,挤作一团,于冰冷浑浊的洪水中瑟瑟发抖,呻吟声、叹息声、哭喊声和雨声一样连绵不歇。 到了第六天,桂平城的六处城门全部关闭,只有每天运送尸体的时候,才会短暂地打开上北门、下北门和大南门。 此三处城门离江很近,方便将尸体抛入江中。 第九日,雨势渐收,灌进桂平城内的洪水水位开始缓缓下降。 彭刚走出客栈,一边物色人选,一边拿出本子记下此次水灾中桂平城乐施济难的大户。 难民们见彭刚买人,纷纷往彭刚这边靠,有的想把自己卖给彭刚,有的则想把妻儿卖给彭刚。 得知彭刚只要十五岁到二十岁之间的后生仔,读过私塾,能识文断字的优先后,达不到条件的难民们纷纷唉声叹气,怀着失落的心情离开。 仍旧有少数不死心的难民试图将自己的女儿甚至妻子以几斤粗粮的价格卖给彭刚。 更有哭得撕心裂肺的父母表示自己一粒米都不要,只求彭刚能带走自己的女儿,给一口吃的就行。 时值大灾,府城附近的居民识字率要比乡村高得多。 上一回彭刚在庆丰村附近的墟集寻觅数日也只找到李奇这么一个读过两年半私塾,粗通文墨的苗子。 这一回他在桂平城的难民中找到了二十六个粗通文墨的苗子。 尽管有七个年龄已经超过了二十岁,可考虑到有文化底子的苗子难找,彭刚还是接受了这七个年龄超过二十岁的大龄后生仔。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桂平城人烟稠密,卫生条件堪忧,又死了这么多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疫病温床。 彭刚不敢久留,又急匆匆买了七十四名身体比较强壮的后生仔,觅了两户附近破产的铁匠,一户石匠,采购好生活物资,并书籍、笔墨纸砚。 最后会同石达开、杨秀清、谢斌一起,带着队伍离开桂平城。 出了上北门,映入众人眼帘的是城墙附近无边无际,一眼望不到头的灾民,以及江面上逐流而下的浮尸。 “桂平城内的粮价已经飞涨到四五两银子一石,这是要把百姓往绝路上逼啊。”石达开忍不住慨叹道。 他们来时桂平城还未遭灾,米价算正常,一两五钱上下一石。 所谓的正常米价,已经让至少半数的人吃不起米,只能吃杂粮果腹维生。 一场大雨下来米价直接翻了三倍,仍旧有持续走高的趋势,这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又是什么? “石相公应该高兴才是。”谢斌冷不丁插了一句,“大灾之后,入你们上帝会的人会更多。” 谢斌说的也是实情,石达开一言不发,内心非常矛盾。 “但愿紫荆山那边没有灾情。”杨秀清嗟叹一声,希望紫荆山那边没有灾情。 “紫荆山纵然没有灾情,粮价也必然会涨。”彭刚无奈地摇摇头。 “桂平城粮价腾贵,紫荆山的大户肯定会想破脑袋把紫荆山的运到桂平城卖,紫荆山本地的粮价,必然会跟着涨。” 浔州府城附近数万人遭灾,如此大的灾情,必然带动整个桂平县,乃至邻县的粮价上涨。 出了城,渡过江。 众人寻了处茶寮,借用茶寮的热灶,对付了一顿热的吃食。 用餐期间,彭刚拿出一副这些天在桂平城里临摹的广西舆图送给杨秀清:“秀清大哥可否看得懂舆图?” 杨秀清眼睛一亮,放下刚刚夹起的咸菜,把手往衣服上擦了擦,接过舆图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彭刚老弟,桂平城、江口圩、蒙冲在哪里?你且指给我看。” 彭刚指了指舆图上桂平城、江口圩、蒙冲的位置。 杨秀清忙借了笔墨,在桂平城的位置处打了一个大大的x,在江口圩的位置处画了一个大圈,在蒙冲的位置处画了一个小圈。 有了三个聚落作为参照,杨秀清比较轻松地在地图上找到了其他的聚落:“这是新圩、这是金田、这是风门坳、这是大冲、这是碧滩汛、这是奇石墟,我指的可对?” 彭刚和石达开非常震惊地看着杨秀清,杨秀清虽然是扁担倒了不知道是个一字的文盲,不认识舆图上的地名。 但他在地图上所指认的地点,除了奇石墟的位置指的有点歪,其他地点都指对了。 原来像李云龙那种天生就会看地图的泥腿子天才是确实存在的。 杨秀清虽然不识字,可看地图的天赋以及对地图方位的直觉,确实是要优于常人。 “这礼物太贵重啦!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杨秀清也是识货的,他知道舆图的珍贵,寻常人家根本接触不到舆图。 杨秀清非常高兴地收下舆图,将舆图小心翼翼地卷起收好。 “杨大哥若是要谢我,等吃下蒙冲王家后,多分我些钱粮就好。”彭刚不是清高无私之人,很直截了当地提出他的需求。 贿赂杨壎的九十五两黄金和十二两白银他不能白出,必须从蒙冲王家那里回点血。 “这事本就是你张罗起来的,搭救冯先生,打点县令的钱都是你出的,你理应多分一些。”杨秀清觉得这很合理,点点头说道。 杨秀清要回紫荆山的下古棚村去找萧朝贵,同彭刚等人不顺路,吃完饭后约定择日联络,共击蒙冲大户王家,便分道扬镳。 第59章:谁才是紫荆山的王?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紫荆山的群山笼罩在一片迷蒙的烟雨之中,如同罩上了一层薄纱。 紫荆山蒙冲的王家围堡铜钉朱门紧闭,门缝里却漏出烧鹅油混着女儿红的腻香与王家兄弟的欢声笑语。 王家家主,紫荆山地区唯一的秀才王作新,此刻正斜倚在酸枝木太师椅上啃着烧鹅,黄灿灿的鹅油滴在杭绸袍子上,洇出一圈油渍。 王作新丝毫不觉得的心疼,反倒觉得洇出的图案像绣了金线的牡丹,越看心头越舒坦。 牡丹寓富贵,吉利的很。 “哥,你听听这雨声!多悦耳!”王大作指着窗外打在黑瓦与青砖地上的雨点,笑得合不拢嘴。 “老天爷和甘王爷都给咱兄弟奏乐呢!浔江今年又决堤了,大水发的比去年还狠,听说淹了好几万亩良田呢,桂平城的米价,已经涨到了五两银子一石!” “淹得好啊!淹得越多越好!这哪里是雨声,分明是银子砸进咱们家的声音。” 王作新把手一伸,陪侍于旁的丫鬟赶忙将王作新手上的油腻仔细擦拭干净,他也觉得雨声悦耳动听。 “浔江决堤淹了几万亩田,可淹不着咱们紫荆山的梯田,更淹不着咱们王家的谷仓。 上帝会那帮泥腿子,也被咱们送进了县里的牢狱。往后紫荆山依旧是咱们王家说了算,双喜临门呐! 确实是老天爷和甘王爷有眼,显灵保佑着咱们王家!” 砸蒙冲甘王庙,煽动烧炭佬闹事的冯云山、洪秀全、卢六等人现在都在桂平县的牢狱里被主管刑房的梁书吏伺候着。 老天又突降大雨,赐给了他王家一场泼天的富贵,真可谓是好事成双。 这场大雨,淹的大多是浔江两岸的肥田。 他们王家的田基本都是紫荆山地区的梯田,受暴雨洪涝灾害的影响比较小。 “我就说嘛,一群烧炭佬而已,还能翻了天不成?”王作新的另一个堂弟王大贵得得意洋洋地说道。 “组织人手把米运到浔江附近,拿木牌写上一石米换一亩地!三斗米换一个男人,一斗米换一个女人。那些饿疯的穷鬼,连祖宗坟地都舍得押!” 王作新的手在丫鬟水蛇腰上狠狠掐了一把,心里头已经算计起了浔江两岸的良田。 他们王家的田虽多,有个四五千亩田。 但多是紫荆山地区的梯田薄地,无法和浔江两岸又肥又平的良田相提并论。 寻常光景,浔江两岸的良田十两都未必拿得下一亩。 现在一石米换一亩良田,这买卖再划算不过。 “这事我早让人去办了,旬日之前,咱们王家在紫荆山各地的粮铺就不再往外卖一粒米。 都压着货,一来运去浔江边上卖,二来等饿死百来号山里的烧炭佬再给他们放粮。”王大作向王作新邀功道。 “敢砸咱们王家的供奉的甘王庙,得让这帮烧炭佬长长记性。现在四五两一石的米舍不得买。 饿死些人,让他们求着咱们买六七两一石的米!我们要让紫荆山所有臭烧炭的知道,谁才是紫荆山的王!” 王作新却觉得这么做有些不妥,摇摇头说道:“去甘王庙前支个粥棚,熬粥时多掺些糠土,总得让那帮泥腿子念咱王家半点好,毕竟咱们王家也是积善之家。” 兄弟几个正谈笑间,王家在桂平城典当行的伙计披着一身湿漉漉的厚重蓑衣,火急火燎跑进王家围堡,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老爷!老......爷!不......不好啦!杨......杨县尊把紫荆山团董一千两给卖了!” 王家兄弟被这则消息惊得目瞪口呆,愣在原地。 “你说什么?一千两?”王作新脸上的喜悦一扫而空,不敢相信这个消息是真的,他不可思议地盯着气喘吁吁的伙计,再三确认道。 “你莫不是听岔了?这可是一千两,紫荆山除了咱们王家,还有谁能一下子拿出一千两银子来?!” 王作新实在想不出,紫荆山除了他们王家之外,还有谁能一口气拿出一千两银子的现钱买紫荆山团董。 “千真万确,是县里刑房的梁书吏亲口让我转告老爷的,还有冯云山、卢六那些个上帝会会匪,也被放了出来。”伙计匀过气后补充说道。 县里刑房的梁书吏是王作新的连襟,不可能拿这种事情同他打趣作乐。 “紫荆山的团董被谁买了去?总不能被那些烧炭的泥腿子买走吧?”王作新仍旧心存侥幸,寄希望于紫荆山团董一职是被其他大户买了去,和那些上帝会的烧炭佬没关系。 “被贵县童生彭刚买了去。”伙计想了想回答说道。 “彭刚?贵县的童生?”王作新闻言长舒了一口气,以为虚惊一场。 “没听说紫荆山有这么一号人物,他现居何处?既然同是读书的相公,我择日登门拜访,和他通个气。” 不想伙计的回答彻底击碎了王作新最后一丝侥幸:“此人现居平在山莲花坪,和冯云山、杨秀清走得很近,冯云山就是他说服杨县尊,花钱赎出来的。 想必他也是上帝会的人。县里有传闻,大头羊的那一支艇军残匪,就是被他和上垌塘的谢把总联手剿灭的。” 一连串糟糕透顶的消息接踵而至,惊吓过度的王作新险些没站稳瘫倒在地上,好在一旁的丫鬟眼疾手快,及时搀住了王作新。 此时再听窗外的雨声,明明是同一场雨,雨声却搅得他格外心烦。 杨壎这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他刚上任王家就送了足足三百两银子到县衙! 这三百两银子全都喂狗了么? 连个响都没听到就算了,拿了他的团董,也不提前支会一声! 与此同时,蒙冲西南面的莲花坪同样是大雨连绵。 第二批上山的后生仔要比第一批后生仔幸运的多。 虽说计划有变,原本扩充至五个组的计划变成了扩充十个组,没办法做到每组都分到一间宿舍,但挤一挤教室和食堂也能凑合着住,至少不用露宿山林,任凭雨淋风吹。 打通浔州协绿营的关系,彭刚从黄震岳的左营以二十一两白银一支的价格买到了一批绿营的制式鸟铳。 尽管每支鸟铳附赠两斤火药,一斤铅子,彭刚还是觉得价格非常贵,贵得离谱。 “就这些破铜烂铁也要二十一两白银一支?黄震岳倒是会做生意。” 应彭刚之邀来到红莲坪图谋一起吃大户的罗大纲拿起彭刚从张钊手里所缴获的褐贝斯一边把玩,一边吐槽彭刚买的鸟铳太贵。 “你被黄震岳当猪宰了。就这把英吉利国鬼佬兵的自生火铳,若是有门路,同样成色的,在广州、港岛、澳门的黑市十八两就能买到一支。 鬼佬的火药比绿营的火药好的不是一星半点,不容易受潮,打出去的铅子更有劲,能飞得更快,更准,更远!而且一两银子就能买到一斤!” 英国东印度公司正在退役淘汰褐贝斯,大量被淘汰的褐贝斯经印度、新加坡走私至广州、香港、澳门。 早年罗大纲就曾以十八两银子一支的单价从广州英商手里买过不知道几手的褐贝斯。 虽然每支褐贝斯年龄都比罗大纲大,全部被盘出包浆,也比清军的新鸟铳好用得多。 “这不是没有门路嘛!要不是对付王作新急用,这个价格我真不会考虑。黄震岳的心真他娘的黑,五两银子都不值的烧火棍,乘火打劫,愣是卖我二十一两。” 彭刚当然知道黑市上的清军鸟铳价格比欧洲的所有制式燧发枪都高,性能还有代差。关键是在广西搞不到批量的褐贝斯。 褐贝斯十八两的单价还是走私进入粤海关的价格。 在英国本土,伯明翰兵工厂批量生产的褐贝斯成本可以压到0.8-1英镑/支,换算成库平银是四五两银子一支的样子。 不要说四五两,哪怕是十两的单价,彭刚都愿意一口气买上一百二十支,给十个组的后生仔一人配一把褐贝斯。 “啧啧,六百九十三两银子,你可真舍得,从大头羊那里得来的银子快被你霍霍光了吧。” 罗大纲数了数彭刚买从黄震岳手里头买来的鸟铳,足足有三十三杆,啧声道。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彭刚说道。 从大头羊那里搞来的家底还算厚实,还够他霍霍一段时间。 当务之急是先把东北边蒙冲的那位紫荆山第一大户给吃了。 第60章:鸟铳手训练操典 “这门劈山炮倒是不错,也是从黄震岳那里弄来的?多少银子?” 罗大纲放下手中的褐贝斯,爱不释手地摸了摸摆放在地上的那门带架子的四百斤劈山炮。 他是天地会中人,也经常从两广的绿营手里倒腾武器。 炮不比铳,绿营对炮的管理要比鸟铳严密的多。 想要搞到炮,不仅要有足够的钱,还要和绿营营官以上的中高级武官有过硬的关系,等他们谎报了战损、或是找到可代替的次品入库,才会把炮交给你。 彭刚搞到的这门劈山炮乃广东炮局所铸,质量上乘,是不可多得的好货,罗大纲非常眼馋。 从江口圩溃逃进山的罗大纲,火铳尚余三十八杆,其中有六杆还是从广州买的褐贝斯,炮却是一门都没有了。 “包含火药炮弹在内,整整五百两。”彭刚张开手指,比划了个五的手势。 据清廷《钦定工部则例》所载,三百斤到五百斤之间的铸铁劈山炮,含铁料、木架、火药等费用在内,官方制造成本约为每门八十至一百二十两白银。 黄震岳也几乎是以五倍的官价把这门劈山炮卖给了他。 当然,上述的劈山炮造价是建立在绝对理想的情况下。 《清宣宗实录》记载道光二十七年,广西提督衙门曾奏报:铸劈山炮十门,实耗银五千两。而实际仅造炮三门,余银被广西绿营各级军官瓜分。 这位广西提督,正是现任的这位闵正文,闵提督。 “能这么快收到货,还是广东炮局铸的劈山炮,五百两不亏。”罗大纲非常羡慕地说道。 “等吃下紫荆山蒙冲王家,瓜分了王家的钱粮,大纲兄弟何愁搞不到铳炮?”彭刚对罗大纲说道。 “久则生变,桂平县令杨壎是认钱不认人的主,万一王作新使银钱让杨壎改变了主意,我们这事,就告吹了。” “我尽早办好,等我好消息。”罗大纲点点头答应了下来,同时不忘揶揄彭刚一句,“还是你们读书人心思狠辣,张钊死在你手里,死的不冤。” “张钊可不是我杀的。”彭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北边山脚下的山场。 “张钊和王作新不一样,张钊若是不主动招惹我,我们之间大可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阳光大道。” 严格意义上讲,张钊死于自杀,不是彭刚直接杀的。 至于王作新,此人人品极度低劣,他的存在是上帝会发展的绊脚石,红莲坪北面就与王家的山场相邻,此人无论如何都必须铲除。 罗大纲走后,彭刚面对一堆长短不同,口径不一,形制繁杂的广西绿营制式鸟铳感到非常头疼。 彭刚不知道黄震岳是从不同营协凑齐的这批鸟铳,还是广西绿营的装备本就如此混乱,连同一个营装备的鸟铳,都做不到大概的形制统一。 这些鸟铳,长度最长的有一米八上下,最短的只有一米二左右。 口径方面,口径最小的鸟铳口径在十毫米左右,口径最大的三十毫米有余。 就连没有任何技术含量的握把都做不到形制统一,有直把的,也有弯把的。 这已经不是能力问题了,完全是态度问题! 清廷制造的鸟铳本就质量堪忧,鸟铳装药过量容易引发炸膛,过少则易哑火。 彭刚想搞统一的定装纸包弹药,以减少炸膛率和哑火率。 可定装弹药依赖标准化生产与后勤体系,这些鸟铳口径与质量差距过大,统一的定装弹药是别想了。 彭刚把山场里的铁匠和木匠都喊了过来,先对这些粗制滥造,锈迹斑斑的鸟铳进行表面处理。 该除锈的除锈,该换枪床的换枪床。 做完简单的处理,彭刚又让匠人们在枪管上给每把枪刻上他要求刻的阿拉伯数字编号。 待每把鸟铳都刻上了编号,彭刚又从上垌塘的侯继用那里借来老鸟铳手周松青。 根据周松青的经验与建议,他对每把鸟铳进行实弹射击,评估出最佳装药量,连同口径大小,一并记录在本子上。 最后彭刚挑选了三十六名最机灵勇敢的后生仔编了三个组专门训练他们使用鸟铳。 彭刚要求他们记下自己所使用的鸟铳编号、口径、装药量,随时对他们进行考验。 做到这一步,彭刚这才开始教他们用戥子(硬木或铜制成的小型天平秤,配有铜或骨制砝码的“戥子星”,用于精确测量。),根据自己所使用的鸟铳装药量和口径,对火药进行定装,磨制口径贴合的铅弹。 “彭团董家里以前有人在绿营任职?”周松青非常惊讶地看着彭刚。 定装药并不是什么新鲜事物。 周松青以前在陈连升麾下当鸟铳手的时候,陈连升就要求他麾下的鸟铳手在战前、训练前,提前定装好火药塞进一管管小拇指大小的小竹筒里,方便随时取用。 这一习惯也被周松青保留至今。 周松青惊讶的不是彭刚会火药进行定装,而是彭刚在这方面做得竟然比陈连升还要细致有条理。 故而周松青以为彭刚有家人或者亲戚在绿营中供职。 “我家世代务农。”彭刚如实相告。 “彭团董是如何懂得定装弹药?浔州协里的上官,都未必能做得像彭团董这么仔细。”周松青有些不信。 “自个儿看书琢磨出来的。”彭刚敷衍道,“至于浔州协里的绿营上官,不是他们做不到我这么仔细,而是不愿做罢了。” 还有这种书吗?周松青将信将疑。 不仅是鸟铳,从绿营买来的火药也让彭刚血压飙升。 硝石潮解、硫磺含杂质过高、掺木屑、沙土增重的问题比比皆是。 着实让彭刚身临其境地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做大清军工和大清后勤。 就清军这鸟样,不要说武器有代差,就算武器没代差也要让英国佬摁着揍。 系统性的体制问题要比武器问题更为致命! 后世土地革命时期、抗日战争、乃至内战前期的我军。 在装备上和敌人也存在着很大的差距,炮兵极少,空军的掩护更是没有,一样能打出不错的战损比。 对三个组的鸟铳手正式训练之前,彭刚根据自己对鸟铳的使用经验,以及周松青的建议编写了一份简单的鸟铳手训练操典,图文并茂地对动作进行分解注释。 以便他不在的时候,组长、副组长也能根据操典的标准对麾下的组员进行训练。 鸟铳的使用被彭刚分解为十二个步骤,并对每个步骤的执行时间标准进行详细规定。 第一步:检查火绳,点燃火绳末端,确保阴燃速率正常,限时五秒。 第二步:竖立枪身,枪托(握把)触地,枪口朝天,保持枪支稳定支撑,限时五秒。 第三步:打开药壶盖,左手持枪,右手解开药壶盖(需单手操作),限时五秒。 第四步:量取主药,取出提前定装好的纸壳药包,咬开底部,将火药倒入枪管,限时十秒。 第五步:装填弹丸,完成上一步骤后,将铅弹含纸壳塞入,以增强气密性,限时十五秒。 第六步:通条压实,抽出固定在枪管下的通条,上下捣实三次,限时二十秒。 第七步:倒引火药,向火门药池倒入引火药,确认引药覆盖火门孔,限时十秒。 第八步:关闭药池盖,滑动铜盖(片)保护引火药防潮,限时五秒。 第九步:固定火绳,将阴燃火绳夹在蛇形夹杆上,并调整好合适的长度,限时十五秒。 第十步:准备射击,右手抓住握把,左手托举起护木,右手拇指放在蛇杆外侧(防误触),限时五秒。 第十一步:开盖击发,吹亮火绳,拇指推开药池盖,扣动扳机使火绳接触引火药,限时三秒。 第十二步:清洁枪管,射击后用蘸醋布条清理残渣(防腐蚀),限时三十秒。(该步骤战时可简化或省略) 合计用时一百二十八秒。 第61章:临阵磨枪 周松青虽然不认识字,但他看得懂彭刚画的插图。 彭刚这本图文并茂的鸟铳手训练操典要比绿营的操典直观、细致得多。 作为老鸟铳手,周松青觉得以彭刚做事之细致认真,底下的人老老实实地按照这份图文并茂的操典练,再舍得弹药钱,多让这小后生仔打几十发实弹练练手。 最后上阵练练胆,用不了一年,彭刚的这些鸟铳手不会比镇标,提标的那些精锐老鸟铳手差。 制定完操典,周松青告辞回上垌塘,彭刚没有让周松青白白帮忙,给了周松青三钱银子作为答谢。 这次扩编,原来一组、二组中生产表现、学习表现、作战训练表现比较出色的组员大多都担任了新组的组长和副组长。 张泽虽然年龄偏小,但由于各项表现都不错,为人机敏,现在已经被提拔为三组的组长。 三个鸟铳手小组就是一组、二组、三组。 “东家,何为秒?”张泽对秒这个时间单位没有概念。 不仅是张泽,其他组员也对秒这个时间单位感到非常陌生。 彭刚现在有经济条件买钟表,奈何此前在桂平城逛了一圈,也没找到一家钟表店。 钟表在洋人往来较为频繁的广东,尤其是开埠的广州地区不算什么稀罕物,但在广西却不算常见。 到目前为止,彭刚只在丘古三的围堡里见过摆钟,丘古三身上好像也有一个银怀表。 紫荆山蒙冲王家不如贵县木格的丘家富,彭刚不知道王作新家是否有钟表,有的话可以从王作新那里白嫖。 没有的话,后续只能去广州进货,或者找丘家买一个。 “一呼一吸为四秒。”彭刚向围拢在他身边,满脸困惑的后生仔们粗浅地解释了一下秒的概念,并示范了一呼一吸。 此前彭刚训练一组、二组的后生仔们步操时,最常用的时间单位就是呼吸。 老二组出来的后生仔们大概对秒有了个模糊的概念,摇头晃脑地表示明白了。 当然,一呼一吸具体多长因人而异,不是所有人都是四秒。 正常人一呼一吸的时间一般是三到五秒。 准备工作完成,彭刚正式对三个组的鸟铳手进行实弹射击训练。 每次训练都靠吼、靠敲打铜锣发号施令很费嗓子和手,很累,很麻烦。 彭刚现在日常训练用竹哨替代原来的铜锣。 竹哨以切削竹节形成的气腔发声,上一世他小时候就做过这种哨子当玩具,制作起来很简单,他自己就会做。 彭刚给每个组的组长和副组长都配备了一个竹哨,用于发号施令。 他吹响集合哨,先是对三个组的鸟铳手进行空枪模拟训练,亲自盯着每一个鸟铳手,要求他们每日重复装填射击动作三百次,以形成肌肉记忆。 初次使用鸟铳的后生仔们刚开始动作非常生疏,第一天从日出练到日落,有超过半数后生仔完不成三百次的标准装填动作指标。 第二天情况稍好,同样的训练时间有七成左右的后生仔能够完成三百次的训练指标。 到了第四天,后生仔们已逐渐形成了肌肉记忆,所有人都完成了当天三百次的训练指标。 第五天,彭刚开始对他们进行实弹射击训练。 考虑到鸟铳铳管寿命有限,火药价格不菲。 彭刚没敢奢侈到让后生仔们按照标准装药进行实弹射击训练。 而是制定了一个标准装药四成的装药作为训练弹标准,进行实弹射击训练。 木质标靶的距离亦随之前移至十五米远。 实弹射击训练阶段,彭刚设置了奖惩制度,并亲自逐一对每个鸟铳手打出的每一发子弹进行考核记录。 刚开始每日每人打三十发训练弹药。 长枪打十五米距离的静止标靶,要是脱靶,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三十发中二十七发者为合格,中二十七者不惩不奖,中二十八者奖励一工分,中二十九者奖励两工分,全部皆中者奖励五工分。 不合格者,每脱靶一枪,每天加练空枪装填射击二十次,并在头上系白布条以示耻辱,直至下次实弹打靶成绩达标方许摘除。 装填超时者每日加练空枪装填射击一百次,并系白布条,直至下次实弹打靶成绩达标摘除。 当然,非不可抗力原因经确认后可不计入成绩。 这个非不可抗力原因,便是哑火。 正常来讲,四成的装药不会出现哑火子弹打不出去的情况,问题出在火绳和火药上。 从黄震岳那里买来的火绳多为劣质麻绳,硝化不充分,容易受潮,阴燃速度不均。 火药质量亦是堪忧,掺杂的杂质过多,含硝量不足,力弱难燃。 尽管彭刚已经筛过火药里的杂质,尽量妥善保存,保持火药干燥,可哑火率仍旧高达38%。 绿营的家伙什不堪用,想要火器用得舒心,还是要自己造火绳枪,自己配火药。 鸟铳手们的训练进入正轨后,彭刚让鸟铳手的组长、副组长,负责本组每天三百次的空枪装填射击训练。 实弹射击的标准,则由原来的每天三十发降至每天五发。 彭刚的重点转向训练炮组,以及长枪组的训练,对鸟铳组则是不时抽查监督。 至于打排枪的战术训练,等练好了炮组再教他们。 ...... 1848年六月末。 桂平县的大雨早已停歇,洪水逐渐消退。 雨过之后,便是湿热难耐的岭南炎炎夏日。 桂平县县衙的签押房内,摘了顶戴的县令杨壎敞开衣襟躺在藤椅上,不断催促一旁的仆役蒲扇摇快些。 杨壎现在反而怀念起了下大雨的日子,下大雨的那段时间潮归潮了些,但至少没这么热。 “广西真不是人待的地方,早知如此,宁可咬牙多借些钱买个肥缺,也不来广西遭罪。”杨壎一面喝着消暑的冬瓜薏米汤,一面交代下人道。 “快去打桶清凉的井水镇些西瓜荔枝吃。” 不多时,陈师爷亲自提着一个泡着西瓜荔枝的木桶走进签押房放在杨壎身边,低声说道:“东翁,紫荆山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前任紫荆山团董王作新,与艇匪私通,容留艇匪罗大纲、邱二嫂。” “可有实证?”杨壎剥了一颗晶莹剔透,凉冰冰的荔枝塞进嘴里,懒洋洋地问道。 “有几封罗大纲、邱二嫂写给王作新的书信。”陈师爷从袖子里掏出几封信递给杨壎。 杨壎看都懒得看上一眼,仍旧自顾自地剥着他的荔枝,头也不抬地说道:“送信的人就给了你几封书信?没有其他表示?” “还送了十两黄金。”陈师爷犹豫再三,摸出一根十两重的金条。 “本官前脚刚刚罢免了王作新的团董,后脚就传来王作新通艇匪的消息和证据,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情。”杨壎冷笑一声,说道。 “这金条,是彭刚送的吧,这小子年纪轻轻,倒是有不少油水,野心也不小。” “东翁,是否严加训斥,让那小子收敛一点,省得他不知天高地厚,肆意妄为?”陈师爷敛神请示道。 第62章:冯云山失势 “君子论迹不论心,这小子到底晓事不晓事,是不是不知天高地厚,要看他做了什么。”杨壎不紧不慢地说道。 “你真以为我放了冯云山他们,让这小子干团董只是为了他的那点金银?” “东翁有意敲打蒙冲王家?”陈师爷凝思片刻后,说道。 “我来赴任的路上就曾听闻王作新对待紫荆山的烧炭佬过于苛刻,山里的烧炭佬对王家怨言颇多。洪涝期间,这厮仍旧不知收敛,紫荆山的粮价被他提至五两一石。”杨壎逐渐加重了语气,目光落在一旁的顶戴上。 “他这是把紫荆山的那帮子穷归往绝路上逼,那帮子穷归要被逼上绝路?我能落着什么好?一旦闹大,郑抚台和皇上,要摘的可就不只是我的顶戴,还有我的脑袋。” 虽说杨壎一心捞钱,可杨壎并非对桂平县的情况一无所知。 他清楚目下桂平、乃至整个广西就是一个火药桶。 他之所以选择桂平这个不受人待见的简缺,是因为贫穷限制了他的选择,实乃无奈之选。 紫荆山、平在山山区不比沿河平原地区,沿河平原地区水陆交通十分便捷,要是发生动乱。 比如不久前的江口圩,绿营和巡检司只要调配得当。哪怕是艇军这样的悍匪也能迅速平定。 紫荆山、平在山山区可不一样,一旦上帝会的泥腿子们被逼上绝路起事,县里恐怕连敢进山弹压的队伍都凑不齐多少人。 紫荆山、平在山两地的形势关乎他杨壎能否带着脑袋离任,杨壎不希望蒙冲王家这样的劣绅在紫荆山继续我行我素。 “东翁不担心太过偏袒彭刚那厮,上帝会坐大?”陈师爷试探杨壎对上帝会的态度。 “天地会也好,上帝会也罢。”杨壎无奈地苦涩一笑,“他们能否做大的关键原因不在于冯云山这些人拉人入会的本事有多强,而在于官府和朝廷。” 下一句话杨壎没有说出口,若是吏治清明,政通人和,百姓们能过上哪怕是嘉庆爷年间的日子,何至于有那么多百姓想着入会。 无非是官府靠不住,另寻一个依靠和寄托罢了。 ...... “跟我一起背!吃饭右手拿筷子,扛枪右手扣蛇杆(扳机),左脚先迈一二一,错了罚你关禁闭!” “先抬左脚齐步走!齐步走先抬左脚!” “真笨呐!练了这么多天还不知道哪哪只脚是左脚!光着脚板子的那只脚是左脚!右脚都穿着草鞋呢!” “事不过三,再抬错脚,就向东家申请关你半天禁闭!” “不愧是教导组,你看看人家一组和二组步操走得多漂亮!” “汪翔运!你方向感好,咱们五组先由你来当排头兵!先带他们分清左右!” ...... 红莲坪的烧炭场,整整十个组的后生仔们或是背诵打油诗,或是更换方向感更好,步操经验更丰富的排头兵,以智带愚,或是让作为教导组的一组、二组亲自进行一对一指导。热火朝天地练习着基本的步操。 尽管训练期间因左右,甚至是前后不分的问题闹出过不少诸如因左右脚混乱,队列走得蹦跳如青蛙,被彭刚戏称蛤蟆功方阵。 横队变纵队时,新组员因分不清“前”是面朝方向还是队列头部,直接侧身插入邻近组员怀中,造成整个队伍跟人肉碰碰车似地撞成一团混沌肉球的笑话。 但总的来说,队列还是越走越整齐,分不清前后左右,听不懂口令的新组员日渐减少。 在高强度的训练之下,三组鸟铳手对鸟铳的装填射击已经逐渐形成肌肉记忆。大部分组员都能够做到在夜间熟练地完成装填。 三组鸟铳手的装填射击基本功已经夯实,为了节约鸟铳铳管的寿命,彭刚现在已经不再进行专门的实弹射击训练。 只是在训练排枪战术的时候偶尔让他们打上一发实弹,以免他们手生。 冯云山首次出现在红莲坪的时候,彭刚感到非常的的震惊。 彭刚知道官府束缚不住冯云山,只是冯云山回来的时间未免也太早了。 更让彭刚称奇的是,冯云山是带着押送他回广东花县的两名差役:黄超、黄霸一同来到的红莲坪。 “彭相公,咱们兄弟两个也入了上帝会,往后咱们就是会内的兄弟!”黄超笑呵呵地向彭刚表明了新身份。 到底是开局一双腿,一张嘴的上帝会缔造者。 冯云山拉人的能力确实很强,连押送他回原籍的两个官差都能被他在这么短的时间策反。 “既如此,那我就与二位以同会兄弟相称,不再称呼二位差爷了。”彭刚暂时放下手头上的工作,接待冯云山和黄超、黄霸兄弟。 冯云山是先回的紫荆山,然后才南下来的红莲坪。 冯云山出现在紫荆山的时候,紫荆山地区的上帝会会众皆以为是天父天兄显灵。 现在紫荆山的上帝会会众,更加笃信上帝会。 准确的说是更加笃信天父、天兄,以及天父天兄在凡间的代言人。 他冯云山冯先生,在紫荆山的上帝会会众心目中的分量已经没有以前那么重。 说得更直白一些,冯云山对紫荆山地区的局势已经失去掌控,被萧朝贵和杨秀清联手架空。 尤其是萧朝贵又捷足先登,拉了素来受排挤、不得志的金田村客家暴发大户韦昌辉一家入上帝会。 韦昌辉的入会补齐了萧朝贵在物质条件方面的短板。 现在的萧朝贵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还口含天兄(耶稣)、天母(圣母玛利亚)天宪,已然取代冯云山与洪秀全,成为上帝会实际上的一号实权人物。 “韦家举族入教,对上帝会是天大的好事,我本应当感到高兴才是。”冯云山就近寻了个木墩子落座,愤愤不平地说道。 “我和教主被捕,情急之下秀清和朝贵以天父天兄之名下凡,稳定住了人心,并设法搭救出教主,我可以理解,很感激秀清和朝贵。 但他们两人开了个很不好的头,现在紫荆山地区几乎每天都有人效法朝贵和秀清,成日捣鼓天父天兄天母天嫂下凡的戏码,想成为下一个秀清和朝贵,长此以往,成何体统!” 第63章:破局之策 岭南地区神巫之风盛行,降僮之事屡见不鲜。 萧朝贵和杨秀清并不是第一个以天父天兄下凡为名的夺权之人。 上帝会成立之初,权力组织架构尚且模糊时。 早有投机的上帝会会众于萧朝贵、杨秀清二人之前这么干。 只是在诸多行降僮之事的投机会众中。 萧朝贵和杨秀清两人无疑是最有实力,技术过硬,最懂得选择时机的。 如果没有过硬的实力,哪怕降僮技术再好,也难以服众。 如果于洪秀全和、冯云山在紫荆山地区的时候行降僮之事,洪秀全和冯云山也断然不会承认萧朝贵和杨秀清的天兄、天父身份。 实际上萧朝贵、杨秀清两人,尤其是萧朝贵,在降僮之前,他们两人在上帝会内已经有了相当大的实力和相当高的地位。 认为他们是降僮之后才取得跃居上帝会权力顶层的说法是倒果为因,颠倒了其中的因果关系。 不过天兄天父下凡之后,两人在上帝会内的地位得到加强巩固,并逐渐超过冯云山乃是不争的事实。 日后永安封王冯云山能甘居杨秀清、萧朝贵之下,说明冯云山不是恋权不舍,不识大体之人。 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手缔造的上帝会被萧朝贵和杨秀清摘了桃子,苦心孤诣搭建的权力结构被打破,上帝会内部陷入争权夺利的混乱境地。 要说冯云山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能心甘情愿地坦然接受这一切,也是不现实的。 冯云山来找彭刚,多半是为了向彭刚诉苦之余,听听彭刚对此事有何真知灼见。 毕竟两人的身份都是小知识分子,比之萧杨二人,他们之间的共同语言应当更多。 彭刚只身入县衙,不仅将他从桂平县的牢狱里搭救出来,还得了紫荆山团董之位,现在正磨刀霍霍向蒙冲王家的事情,冯云山早已耳闻。 冯云山已对彭刚刮目相看,不再认为彭刚还是几个月前那个需要主动要求入会得到上帝会庇佑的无助小童生。 寻常的小童生在县令面前不打颤,能把话说明白就不错了,更不用从县令手里捞人买扎委。 “此言差矣,冯先生,上帝会降僮的先例,不是秀清和朝贵开的。”彭刚说道。 “话虽如此,若人人皆效仿他们二人,上帝会迟早要步天地会的后尘。”冯云山也承认上帝会内降僮的始作俑者不是杨秀清和萧朝贵,在杨秀清和萧朝贵之前他就已经撞破多起会内试图降僮夺权的事件。 冯云山现在最担心的问题有二。 其一,自然是担心上帝会出现下一批杨秀清和萧朝贵。 其二,则是原本紧紧握在他手中的著写经书,解释经文的权力丧失。 杨秀清和萧朝贵固然文化水平不高,可他们二人都很精明,尤其是杨秀清。 现在很多上帝会的会众都相信杨秀清和萧朝贵有天父天兄附体之能,他们不需要会识文断字,降僮时说的话就是难以辩驳的真经。 毕竟他们降僮时是以天父天兄天母天嫂的身份发言,他们二人所言即是神的旨意。 杨秀清和萧朝贵这番操作实在不讲武德,打得冯云山措手不及,不知道应当如何破局。 对于一个宗教组织的领袖,失去著写经书,解释经文的权力无疑是极为致命的。 这一点,冯云山一开始就知道。 也是冯云山一开始没有太重视目不识丁的萧朝贵和杨秀清的原因。 认为两人虽然很有实力,但还不足以对他冯云山教主以下第一人的地位构成实质性的威胁。 “冯先生若不希望出现下一个杨秀清和萧朝贵也不难。朝贵和秀清有天父天兄附体之能,可终究还是需要借助天父下凡之名。 而教主是天父在凡间的次子,教主他回来了吗?”彭刚没有把话说明,给了冯云山一点提示。 冯云山想终结紫荆山会众以神之名争权夺利乱局,及时止损,也不是没有办法,破局的关键就在洪秀全。 冯云山是聪明人,经彭刚这么一提醒,很快反应了过来。 他意识到自己有些意气用事,乱中失措,这么简单的道理居然还要彭刚提醒才想透。 杨秀清和萧朝贵需要天父天兄附体,而洪秀全是一开始就是受会众认可的上帝爷火华在凡间的次子。 既然是上帝次子,神天小家庭的一员,自然是认得天堂的天父天兄。 杨秀清和萧朝贵二人之间的天父天兄身份需要彼此互相认证。 可他们两人之间的认证,远没有洪秀全这位天父爷火华凡间次子的亲自认证来得更有权威和说服力。 虽说砸蒙冲甘王庙是洪、冯二人的失策之举。 但毕竟未造成难以挽回的损失。 洪冯二人在会内的声望也没有受到多大损害。 只要冯云山能接下来能拉出一支不逊色于萧朝贵、杨秀清的武装力量,冯云山想恢复到被捕之前上帝会第一人的地位,也不是不可能。 况且,萧朝贵和杨秀清二人既是合作关系,也是竞争关系,并非铁板一块。 两人都是野心家,杨秀清不像是能长期甘居萧朝贵之下的人。 “教主应当还在广州,我马上遣人迎教主入桂收拾残局。” 回话间,冯云山已经在思忖接回洪秀全后,是让洪秀全承认杨秀清和萧朝贵的天父天兄下凡的身份,还是像过往一样予以否认。 权衡再三,冯云山还是决定以大局为重,承认杨秀清和萧朝贵的天父天兄下凡身份为妙。 桂省迷信之风盛行,若天父天兄下凡的身份得到广泛认可,有益于上帝会的传播。 再者,杨秀清和萧朝贵不是寻常头目,如果和他们闹翻,上帝会将失去大部分紫荆山地区的会众。 目前上帝会的会众有三分之二都分布在紫荆山,失去这部分会众,对上帝会的影响是毁灭性的,难以承受的。 “冯先生,我上帝会内,可有技艺精湛的铁匠和善制火铳的匠人?” 为冯云山建言献策后,彭刚趁此机会向冯云山索要一些会打制火铳的匠人。 广西民间私藏土铳者甚多,金田起义初期,太平天国的火器来源渠道主要有二。 一是从绿营处购买缴获。 二则是上帝会内的匠人自制,自制的火器也不仅限于土铳,还有土炮,铁的那种土炮。 冯云山是上帝会内人缘最好,路子最广的人,应当认识一些善制火器的匠人。 从黄震岳那里买来的鸟铳形制太过繁杂,质量低劣,过渡使用尚可。 长期使用成本太高,难以得到及时补充,对后勤的压力也太大,非长久之计。 绿营的鸟铳不能安刺刀,必须混编半数的长抢手、刀牌手兼顾近战。这个缺点对彭刚来说,比鸟铳的质量问题更难接受。 “会内倒是有一些匠人,你若能给他们个糊口的生计,我说服他们到红莲坪安家。”冯云山凝思片刻,微微点头,答应了彭刚的要求。 萧朝贵和杨秀清敲定于七月中旬对蒙冲王家动手后,杨秀清派遣他的心腹陈承瑢到红莲坪给彭刚送口信。 这位短小精悍,机敏中透着几分狡黠的广西藤县汉子告诉彭刚。 紫荆王家兄弟的力量主要有三支,其中最强的一支无疑是蒙冲的王家本家,王作新这一支。 另外两支分别为王作新的堂兄弟,王大贵和王大作。 其中王大贵家一家的围堡基业也都在蒙冲,王大作的围堡基业则在大冲。 王大贵和王大作都曾跟随王作新办过团练,当过团练头目,有自己的武装力量,实力不容小觑。 王大贵和王大作麾下的人手虽然远不如王作新,可也有百来号人。 根据杨秀清的计划部署,考虑到彭刚手底下的人不多。 彭刚不必参与蒙冲的主攻,蒙冲地区对王作新、王大贵的主攻由萧朝贵和杨秀清的负责。 彭刚负责攻击大冲的王大作这一支王家的武装力量。 且不论萧朝贵、杨秀清二人是否有独自霸占蒙冲王家本家钱粮的想法。 单从军事角度而言,杨秀清的计划部署是比较合理的。 王家世代经营紫荆山,树大根深,又有团练的背景,实力其实没比上帝会逊色多少。 粗略估计,王家能动员的男丁有八九百人,且王作新在担任紫荆山团董期间购置积攒有火器。 虽说紫荆山地区的上帝会现在已经发展到了有五六千多人的规模。 但上帝会老弱妇孺占了多数,真正能动员起来作战的青壮,也就两千人上下的样子。 不然此前上帝会在紫荆山地区也不会一直被王家压一头。 王家已经听到风声,平日里在紫荆山作威作福、不可一世的王家三兄弟都龟缩进围堡里。 此仗将是一场小规模的围城攻坚战,围城攻坚战,两千人打八九百人,还缺乏重炮,其实没有太明显的优势。 彭刚询问陈承瑢杨秀清和萧朝贵他们是否已经封锁了蒙冲地区的各大出口。 陈承瑢回答说在一个月前,杨秀清就已经和萧朝贵商议并封锁了蒙冲地区的进出要隘,防止王家人向桂平城送钱通气。 不得不说,杨秀清的布局能力和执行力还是相当不错的。 当然,陈承瑢的记性也很好。 尽管陈承瑢文化程度不高,能把这么多繁杂的消息都能记在脑子里,并且逻辑清晰,有条不紊地陈述出来。 这不是普通的车夫能够做到的,陈承瑢确有过人之处。 难怪杨秀清会信任陈承瑢,把这么重要的差使交给陈承瑢来做。 彭刚从袖子里掏出二两的碎银子作为陈承瑢的跑腿费,让陈承瑢回去转告杨秀清,他服从杨秀清的安排,由他去打大冲,蒙冲就交给萧朝贵和杨秀清他们了。 此次行动,钱粮倒是其次,彭刚现在不缺钱粮,缺的是实战经验。 红莲坪烧炭场里的十组一百二十人。 有实战经验的只有二十人,多数组员都还没有经历过实战的淬炼,哪怕是低强度的械斗。 人数和彭刚大致相当的王大作这一支王家偏房,不强也不弱,拿来练兵检验训练成果很合适。 第64章:骡子 迟迟未能搜捕到罗大纲,巡检司、浔州协绿营的清兵相继撤回了江口圩和桂平城。 见风声没那么紧了,罗大纲蠢蠢欲动,准备前往广州、港岛进货,利用天地会的走私渠道,继续他的走私交易养艇军,顺便采买些军火。 获悉彭刚要举兵北上攻打大冲的王作新,罗大纲也有意让他和苏三娘队伍里的老兄弟,带上最近刚刚入会的艇军新兄弟跟着彭刚到大冲见见世面,见识见识彭刚是怎么打仗的。 罗大纲一直很好奇彭刚到底是如何击败张钊。 虽说彭刚已经同他讲述过张钊一战的前因后果,不过罗大纲不是很相信。 毕竟罗大纲和张钊相识十几年,张钊有多少斤两,罗大纲很清楚。 若不是这次着急去广州和港岛采购物资,罗大纲还想亲自带队观摩。 罗大纲承认彭刚在练步操方面有一手。 他是见多识广的人,见识过很多军队。 看到彭刚麾下的团练步操走得越来越齐整,罗大纲第一时间联想到与之对比的军队竟不是大清的军队,而是在广州参加平英团抗英期间所见到的英军。 只是彭刚的团练步操走得还没有英吉利鬼佬那么整齐熟练,那么有气势。 英吉利的鬼佬兵走步操喜欢把手甩得老高,腿也抬得老高,动作幅度很大,看着比较浮夸。彭刚的团练动作幅度则要小得多,摆臂不过胸,抬腿高不过一尺,比之英吉利鬼佬,多了几分沉稳。 罗大纲很好奇彭刚从哪里学来的这种步操,以及操练步操的本领。 当然,他更好奇,这支步操走得漂亮的紫荆山团练到底是花架子,还是有真材实料,是否能打仗。 毕竟彭刚买的基本都是不会武艺流民和难民。 而他的对手,是有过剿匪弹压百姓经验的团练。 “你要去广州?还要让这些人跟着我去大冲打仗?”彭刚凝视着罗大纲,说道。 “让你的人跟着我的队伍参战长长见识可以,事后我也会根据功劳表现分一些财货给你的人,只是他们要听我的,而且你要答应我,帮我从广州带些东西回来。” 彭刚的队伍人不是很多,罗大纲的人想一起行动,又是老带新,不是纯粹的新人队伍,彭刚自然是欢迎的。 艇军老人大多武艺高强,听说他们单打独斗的本领不逊色于李殿元和闵正文的亲兵,也能派上用场。 不过彭刚更关心的是罗大纲要去广州采购进货消息。 彭刚想要的很多洋货在广西是买不到的,只有在广州、港岛能买到。 天地会打仗虽然不咋地,可他们的物流渠道确实很厉害,罗大纲队伍里的几条褐贝斯,就是通过天地会的地下物流渠道进入广西的。 艇军全盛时期发动的艇军起义,还动用过小洋炮,艇军用的小洋炮,估摸着也是从广东走私进入广西的。 “你要带什么?”罗大纲问道。 彭刚想要的洋货很多,一时半会儿说不清,他寻来纸笔,罗列了一份清单: 带枪刺的褐贝斯,数量越多越好。 弹簧钢,数量越多越好。 软硬适中的深色燧石,数量越多越好。 洋人的火药,数量越多越好。 铜哨,五十个。 摆钟一个,铜壳怀表十五个,银壳怀表,两个。 奎宁(金鸡纳霜),数量越多越好。 钢笔五支。 公制度量衡一套。 游标卡尺五把。 直尺与三角板、圆规、量角器三套。 苏钢或者洋人的百炼钢,数量越多越好。 ...... 看着彭刚的清单越写越长,并且清单上的很多东西罗大纲都不知为何物,他忍不住打断彭刚,哭笑不得道:“你当我是骡子呢?一次如何带这么多东西回来?还有上头写的东西,很多我都不认识,就比如这公制度量衡,为何物?” “就是洋人的斤两与尺寸,这玩意儿要找广州洋行的法兰西鬼佬买,他们用公的,英吉利鬼佬用的是母的。 广州的洋行不是有挂鬼佬的旗子么?旗子中间是白色,左边是蓝色,右边是红色的,就是法兰西鬼佬的洋行。”彭刚尽量用浅显直白的语言向罗大纲解释说道。 “你去过广州的洋行?”罗大纲惊讶于彭刚还知道广州洋行挂旗子的细节,怀疑彭刚以前去过广州洋行。 “我爹去过,这些是他告诉我的。”彭刚想出了一个无法证伪的理由搪塞罗大纲,并让彭毅取来六十两黄金交给罗大纲。 “罗大哥,这六十两黄金你先拿着,要是不够,先帮我垫着,回来我一并补给你。” “天知道你为啥要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又要这些东西有啥用,看在你帮我过的份上,我尽量为你采买来这些东西。”罗大纲接过黄金,说道。 “可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的东西太过稀奇古怪,我未必能买的到。洋人的枪和火药在广州是紧俏货,广州的天地会也抢着买洋枪洋药,我这个外来户买不到几把,我尽量为你寻来一支带枪刺的洋枪就是。” 临走前,罗大纲向苏三娘和陈阿九交代了此去大冲,除非彭刚拿他们当炮灰,他们可以直接不理彭刚回勒马去,等他回来再做计较。 其他情况下,都听彭刚的,事后尽量从大冲弄些钱粮,尤其是稻米回勒马。 苏三娘和陈阿九两人点头应允。 交代完这些,罗大纲便带着十几名老兄弟下山乘船去广州和港岛采购物资。 借着此次大冲之行的机会,彭刚正好训练后生仔们长途行军的能力。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出发之前,彭刚做足了准备工作,从碧滩汛买来四匹骡子,将事先准备好的竹筒饭、炒米、盐块、腌菜、干粮、腌肉、鱼干、烈酒、纱布、艾草、雄黄等一应物资捆扎好,放在骡子背上。 骡子实在背不动的,则由人力扛运。 火药由油布包裹,做好防潮处理后由人力携带,不许放在骡子上,以免骡子走丢后陷入无药可用的境地。 各组的锅帐,鸟铳组融铅铸弹要用的坩埚、铅弹模具、锉刀由本组自行携带。 个人的防雨装备:蓑衣、斗笠以及草席、薄被等寝具由个人自行携带。 四组由于要携带一门四百斤重的劈山炮以及相应的炮弹火药,运输压力很大,组长陈旭元跑来向彭刚诉苦。 四组的要求合情合理,彭刚特批了四组一骡子,以及五组的长枪手,协助四组运输劈山炮和弹药。 做完这些,彭刚让信得过,认路的本地人覃木匠充当向导,带他们前往大冲。 看着背着大包小包的彭刚和他的那群后生仔团丁们。 陈阿九忍不住向苏三娘吐槽道:“三娘,像他们这样扛着大包小包,跟骡子似的,每个人身上少说背了四十来斤的杂七杂八的东西,岂不耽搁时间误事? 此去大冲,虽然都是崎岖难行的山路,可若轻装前行,最多只需一日的脚程。他们带这么多东西,只怕是要两日才能到大冲。” 陈阿九觉得彭刚有些多此一举,一两日的脚程也带这么多东西。 光是携带的口粮,就足够他们吃上快半个月了。 大冲虽然偏远,可又不是渺无人烟的荒山野岭,随身携带的口粮不够找大冲人买就是,要是买不到,直接抢也行啊。 陈阿九的想法彭刚不是没有想过。 王家兄弟在紫荆山作威作福多年,当地人仰赖王家兄弟生存,畏惧王家兄弟。 大冲人未必敢卖吃食给彭刚他们。 当然,彭刚也可以强买,甚至直接抢。 可这么做必然会失了当地的人心,为日后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现阶段彭刚只想收拾王家兄弟,不想树敌过多。 其他人,哪怕是紫荆山地区的小地主和富农,彭刚都还没有动他们的想法。 毕竟动了也榨不出多少油水,没有必要因小失大。 “人家这么做必然有人家的考量,人家又没让咱们扛东西,记住罗大哥走之前交代咱们的话,听他的,咱们走。” 苏三娘也琢磨不明白彭刚为什么去趟大冲,阵仗搞得跟要长途行军打省垣桂林似的。 不过既然罗大纲走之前让他们听彭刚安排,照做就是。 “依我看,大头羊那厮就是被谢斌收拾的,这小子夸大其词往自个儿脸上贴金,偏偏罗大纲还信了他的话。” 陈阿九只服罗大纲,罗大纲让他听一个半大小子的安排差遣,陈阿九有些不服气。 “少说几句,人家至少帮过咱们,要记着人家的情。”苏三娘白了陈阿九一眼,看穿了陈阿九心里的那点心思,无非是瞧着彭刚年龄小,不服气。 “你也跟了罗大哥十年的老人了,为何还这般不晓事?两个月前咱们过红莲坪,若非他给了我们些吃食和药,我们少不得要多折几个兄弟。阿九,莫要以年龄取人,你罗大哥行走江湖,劫富济贫的时候和他一般大小。” 第65章:行军作战 刚开始的半日。 由于都是在红莲坪吃饱喝足了出发。 彭刚的队伍和苏三娘、陈阿九的艇军队伍没有拉开明显的差距。 艇军的队伍因为每个人都只有十几斤的负重,走得反而要比彭刚的队伍更快,更轻松。 这更让陈阿九觉得,罗大纲对彭刚的评价言过其实,彭刚的这些后生仔团丁们,不过是花架子罢了。 步操走得虽然好看,一旦长途跋涉,就原形毕露了。 到了后半日,情况就不一样了,有两三名艇军队伍中的新人掉队失踪,最后只有一人被找了回来。 彭刚的队伍里由于负重原因,体力消耗比艇军更大,也有两名新人因体力不支掉队。 不过彭刚要求每组的组长必须在每次造饭就餐、休息的时候列队报数,仔细本组清点人员。 掉队的两名新人都被及时发现,并都被找了回来。 苏三娘若有所思,明白了彭刚为什么要在烧炭场的教场里让这些后生仔不厌其烦地列队走步操,并不时报数。 这些训练并不是为了好看,也很实用。 艇军每次点人头都要一个个逐一清点,常有遗漏。 彭刚的队伍点名只要组长吹一哨子,下命令整队要求组员报数。 短则十一二个呼吸,长则十七八个呼吸,就能完成人员的清点,并且不会出现差错。 毕竟只有在有组员缺席的情况下,组长、副组长才需要专门单独确认到底是谁没有及时归队。 而且确认哪名组员缺席也很快,不需要组长、副组长一一查验人员,只需要让队伍里的组员向左右看齐,看看左右两边的人是不是平日列队时的应该站在自己旁边的人即可,效率很高。 还有解手方面,艇军这边是想解手就解手,连声招呼都不用打。 有一名掉队失踪的新艇军就是因为解手时一去不复返。 彭刚队伍里的组员想要解手,是要向组长汇报批准了才能去,而且必须是两个人结伴而行,一起出去,一起回来。 组长、副组长想要解手则需要向彭刚进行报备,并且组长和副组长不能同时去解手。 因而彭刚的队伍从未发生有人因解手而掉队失联的情况。 日渐西沉,两支队伍赶在天黑之前寻了处相对空旷干燥,距水源不远的地方安营扎寨,以作休整。 一天行军下来,彭刚这支一百二十二人的队伍,无一掉队失踪。 艇军八十七人的队伍,竟少了足足三人。 生火造饭的时候,彭刚的队伍是吃的是热腾腾的竹筒饭,还有腌肉、腌菜、白水鸡蛋下饭,比在家里吃饭的小地主平时吃得还好。 艇军那边只能啃干巴巴的干粮,或者烤个红薯,就着盐水煮一锅洋芋、野菜应付了事。 换做是平时,这对于艇军而言并非难以接受的事情,毕竟他们平时就是这么吃的。 这年头有口吃的就不错了,由不得他们挑三拣四。 然而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看着彭刚队伍里的后生仔们不仅能吃上热乎乎的白米饭,还有菜有肉。 无论是新艇军还是老艇军都觉得自个儿手里的吃食没那么香了。 不少艇军央求苏三娘和陈阿九问彭刚买点米饭和带荤腥的吃食。 央求苏三娘和陈阿九的艇军太多,很多还是老艇军,群意汹汹,苏三娘和陈阿九只得答应下来,硬着头皮来找彭刚。 苏三娘和陈阿九来到彭刚营地的时候,彭刚已经支好帐篷,开始烧热水泡茶喝。 吃完饭的后生仔们或是铺设草席,盖上薄被入眠,或是在营地周围薰燃艾草驱蚊虫,井然有序,无人喧哗。 和乱哄哄,闹腾腾,三五成群,甚至还有人喝酒划拳的艇军营地俨然两副截然不同的景象。 苏三娘和陈阿九不得不承认,在治下和御下方面,彭刚确实很有一手。 能做到他说什么,底下的人都能照着做,如臂使指。 “彭相公,能否卖咱们一些竹筒饭和腌肉?弟兄们嘴馋。”苏三娘有些不好意思在篝火前坐下,征求彭刚的意见。 随山风左右摇摆的篝火将苏三娘麦色的小脸映得红彤彤的。 苏三娘底子不错,在一众两广的客家女子中,算是中上之姿,稍加收拾打扮一番,也能算得上漂亮。 可要说相貌出众,国色天香,那倒不至于。 苏三娘早年随夫天地会的夫君苏某闯荡江湖,经营天地会的运输产业,常年抛头露面。 前夫死后苏三娘又带着残部为夫复仇,常年四处征战,日晒雨淋,皮肤有些糟糕。 苏三娘的丹凤眼尾已经出现了几道乱刀劈出来似的鱼尾纹,左眉被旧伤疤斩成两段。 但对于苏三娘此等女中豪杰而言,美貌只是点缀,不是那么重要。 彭刚对苏三娘没有什么想法,倒不是因为他是无欲无求的贤者。 虽说苏三娘有几分姿色,可苏三娘没长在他的审美上,他喜欢体态更丰腴一点的女子。 再者,他是成年人,虽然罗大纲和苏三娘没有明说,他看得出罗大纲和苏三娘之间的关系并非单纯的搭伙合作。 艇军那么多部署,苏三娘偏偏把把自己的走私渠道给罗大纲用,而不是给大头羊和大鲤鱼用,说明两人早已暗生情愫。 比之苏三娘,彭刚对那些老艇军说荤话时经常提及的另一位同样守寡的艇军美女邱二嫂更感兴趣。 毕竟没见过真容,更加引人遐想。 好比有时候看惯了岛国启蒙教育电影,偶尔看看刘备文也会觉得更刺激。 “腌肉我能匀艇军的兄弟三十斤,不过竹筒饭和蛋都是出发前按人数做的,我不好匀给艇军的兄弟。”彭刚交代主管后勤的张泽交代了几句。 罗大纲、苏三娘的艇军好歹也是来帮忙的,以后还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 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匀些吃食给他们不是什么大问题。 前提是他要先保障自己的队伍。 竹筒饭是定量做好的,不可能匀给艇军。 鸡蛋这种宝贵的高蛋白食品平日里是作为奖励和生日礼物发放的,也就这次带后生仔们出来打仗,为了提振士气彭刚才专门给每人煮了三个鸡蛋带着路上吃。更不可能匀给艇军了。 “好,我代艇军的兄弟谢过彭相公。”苏三娘谢过彭刚,带着陈阿九心满意足地去张泽那里领了三十斤腌肉回到自己的营地。 经过两天半的翻山越岭,彭刚一行人跋涉至大冲。 不出意外的,他的队伍遭受到了大冲王大作的族人、护院练丁的阻截。 彭刚多少还是有点高估了团练出身的王家。 王大作弟弟王大发所带的八九十人,在百步之外就急不可耐地朝彭刚的队伍滥施枪炮。 动静听着唬人,队伍里不少新组员也确实被吓到了,然而却无人中弹。 艇军队伍站的实在太密,倒是有两个倒霉弹被流弹擦伤,庆幸的是都是小伤,没有大碍。 见彭刚的队伍里有骡马,超过半数人背着大包小包。 王大发麾下的族人、护院练丁们见财起意,放完一轮枪炮就乌泱泱,嗷嗷叫地冲了上来,试图冲散彭刚的队伍抢了彭刚的补给。 王大发想拦都拦不住,只能硬着头皮一起冲了上去。 彭刚望着迎面而来的前紫荆山团练,临敌不仅敢施放枪炮,居然还敢冲阵,上勇无疑。 “鸟铳组听令!检查火绳!倒药!装弹!” “炮组听令!装霰弹!” 迅速列好队,彭刚对排成三排的三组鸟铳手和卸下劈山炮炮组下达了装填的指令。 彭刚的吼声撕裂了凝滞的空气。 鸟铳手们齐刷刷抬起枪托,取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吹着火折子引燃火绳,随即牙齿咬住油纸火药包的边角。 三组的一名新组员太过紧张,手不住地颤抖,纸包被撕开时撒出一缕黑褐色的粉末,立刻被热风卷走。 旁边参加过实战的三组组长黄大彪恨铁不成钢地骂了句怂货,让他不要把纸包里剩下的药都撒了,以免装药不足导致哑火打不响。 好在这套动作平日里三组鸟铳手已训练了无数遍,即使部分新组员临阵过于紧张,可还是凭着肌肉记忆赶在敌人冲到距离阵前还有三十多步的距离时完成装填。 第一排的一组鸟铳手举起长短不一的鸟铳对准前方的敌人,屏息凝神,只等彭刚下达开火命令。 第66章:排枪 敌人的喊杀声越越来越大,距离他们也愈来愈近。 伴着喊杀声,八九十名气势汹汹的敌人撞开灌木,长枪砍刀抡成一片银弧,领头的王大发吼声里带着痰音:“随我冲烂这群狗娘养的秧子队!” “一组!放!” 待敌人冲至三十步左右的距离,彭刚终于下达开火的指令。 一组的十二支鸟铳,有八九支喷出橘红色的火舌。 陆勤手里拿的是口径接近一寸的大鸟铳,又粗又重,全装药的情况下威力惊人。 饶是陆勤早有心理准备,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巨大的后坐力顶得踉跄半步,耳膜子嗡嗡作响。 第一轮排枪过后,冲在最前边的四名敌人裁倒,陆勤亲眼目睹一名高个子的敌人脖子嵌了铅子,血雾喷得比树冠还高。 也不知道这枪是谁蒙的,蒙得这么准。 硝烟未散,二组的鸟铳铳管已从人缝中探出。 “二组!放!” 二轮排枪打得更为沉稳整齐,破膛而出的铅子扫过冲阵的敌人。 二轮的齐射扫倒的敌人足足有五六名,其中一颗铅弹穿过人缝,直接掀了后排挥旗疤脸汉子的天灵盖。 李奇模模糊糊地看见白花花的脑浆泼在蓝旗上,旗子带着惯性在原地有气无力地晃了两下,才被倒下的尸身带进灌丛。 二轮排枪结束,敌人的士气便已经被打崩。 到底是一群乌合之众,连三轮完整的排枪都没能扛过去。 “三组!放!” 三组放排枪时,敌人已经转身溃逃。 三组的鸟铳手只能瞄着敌人的后背打,敌人逃跑的队伍很散,距离也被拉开至三十六七步。 三组的这轮排枪,效果反而是最差的,只击倒了两名敌人。 “苏三娘!陈阿九!带着艇军兄弟追击残敌!” 彭刚转过身,对长枪手队列后边的友军下达了追击命令。 打顺风战,追击残敌剩寇那是天地会武装的长项。 得到命令的艇军老人带新人,如离弦之箭般向前飞奔而出,一路上追着王大发的人砍。 三十六支鸟铳打出的硝烟不是很浓,很快就被紫荆山的山风吹散。 彭刚举起从张钊那里缴获的单筒望远镜观战。 其实罗大纲、苏三娘的这部分艇军资质还不错,尤其是那些老艇军,十分勇猛剽悍,近战格斗能力非常出众。 只可惜纪律散漫了些,若稍加训导,必能成为一支强军。 战斗很快结束,不过艇军的队伍收拢得比较慢。 很多艇军忙着收刮尸体上的财物,对收队命令置若罔闻,尤其是那些老油条。 对此,彭刚也是睁一眼闭一眼。 艇军毕竟只是友军,不是他的下属。 再者,这些敌人穿着很寒酸,肯定不是王大作的嫡系部队,身上的油水也不多。 “毙杀了三十七人,抓了十二个活口,剩下的那些狗崽子跑得太快了,咱们撒丫子撵都撵不上他们。” 陈阿九兴冲冲地向彭刚汇报说道。 这一仗艇军只有三人轻伤,虽说没得到多少财帛,可艇军新人得到了锻炼。 对于这样的结果,苏三娘和陈阿九都非常满意。 彭刚朝陈阿九微微点点头,表示知道了,随即开始对俘虏问话:“你们带队的是谁?” “王四爷。” “说名字!他和王大作是什么关系?!” “王大发,他是三爷......呸!他是王大作的亲弟弟。” “王大发人呢?” “方才让这位女英雄给一刀给砍死了。” ...... 随即,彭刚又对十二名俘虏进行甄别,根据成分将他们分为王家人,王家护院,以及被王家裹挟的练丁。 陈阿九搞不明白彭刚为何如此费事,直接全部让新人一刀剁了,给新人们练胆不就好了? 彭刚这次想在紫荆山立威,把名声打出去,对王家人,他自然是不会客气。 对被卖身于王家的护院,以及被王家裹挟的团丁村壮,彭刚的态度则较为宽容。 对俘虏完成甄别,彭刚又向他们打听王大作的情况。 王大作现在躲在自家的院子里。 院子傍山而建,现下院子里有九十来号人守着,有一门祖传的土炮,十五六杆鸟铳和土铳,含王大作本人在内,有三名弓手。 人员构成方面,除了三十来人是王大作的族人外,余者皆为王大作的护院。 “王大作的护院,都对王大作很忠心么?”彭刚问道。 “分情况,三名四川镖局散伙的川人镖师,是王大作高价聘请来的教头、管事,他们是外乡人,听说在四川犯了事才逃到咱们紫荆山的,离了王家便没有依靠,故而对王大作死心塌地。 还有十一二名紫荆山的游手无赖,平日里仗着王家给他们撑腰,在乡里作威作福惯了,对王大作也比较忠诚。 剩下的那些护院,难说。” 一名被俘虏的王家护院见彭刚待他们宽厚,并非如王家兄弟所说的那等大奸大恶之人,向彭刚详细说明了王家大院现在的情况。 “剩下的护院都是些什么人?”彭刚追问道。 “都是被王家逼到绝路,不得已卖身王家充作护院的山民,佃户。”那护院回答说道。 卖身护院即农民将人身自由抵押给地主,以债务劳动形式充当地主的武装力量。其本质为将经济压迫转化为更加有力的人身控制。 说得点好听是护院,说得难听点就是人身完全依附于地主的债务奴隶。 彭刚和丘古三签订的山场租约也有此类条款,如果他三年后无力继续承租红莲坪,彭刚就得给丘家当护院抵债。 不过现在嘛,他已经是桂平县紫荆山的团董,主动上门给丘古三当护院,丘古三也未必敢收他。 “你们把王家院子里那些不得已卖身王家充作护院的山民、佃户遭遇说与这位小哥听,你们说,他来记。”彭刚示意李奇拿来纸笔记录,并补充说道。 “王家的恶名,新任的杨县尊早已耳闻,杨县尊委任我为新的紫荆山团董,就是专程来找王家算账,为你们做主的。” 为消除这些俘虏的后顾之忧,彭刚搬出桂平县县令杨壎为自己站台,好让他们能够畅所欲言。 王家充其量只是紫荆山的天,县太爷杨壎才可是桂平县的青天。 其实这么说也不太准确,桂平县是附郭县,浔州府知府顾元凯才是桂平地区真正能做到一手遮天,说一不二的人物。 “杨大人真乃青天大老爷啊!”几个被俘虏的护院闻言喜极而泣,跪地叩首道。 虚空跪了杨壎,他们又不忘向彭刚叩拜:“杨大人是桂平的青天,彭团董是咱们紫荆山的青天!” 彭刚哭笑不得,只是让李奇问话并记录。 搬出杨壎,被俘的护院也有了底气,竹筒倒豆子似地将王大作护院的具体情况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即使他们蒙昧,但也清楚这次不仅是新任团董要收拾王家,县太爷也要收拾王家。 王家现在已经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王家在紫荆山势力再大,还能拧得过官府的大腿不成? 第67章:炮击【周二求追读】 “团练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在此问多问西作甚?九十来号杂碎,一顿冲杀的事情罢了。” 陈阿九是耐不住性子的人,肚肠子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说起话来也是直来直去。 话说出口有一会儿,陈阿九才发觉失言。 彭刚也是团练,骂了王家的那帮鳖孙子同时,他把彭刚也骂了进去,忙向彭刚表示歉意。 “彭相公,我没有指桑骂槐的意思,你和他们不一样。” “傍山的院子,九十来号人,有炮有铳,还有三名弓手,有那么容易冲上去?”彭刚阴着脸摇摇头。 “即使能冲进院子,又要折多少人?阿九哥,打仗不能只靠一腔血勇,还要动脑子。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战果,才是大本事。” 陈阿九似乎听懂了彭刚的意思,觉得彭刚有些贪生怕死,方才对彭刚的好印象淡了几分:“彭相公是想不死人就拿下王大作?这不现实,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不是不死人,是尽量少死人。”面对陈阿九的误解,彭刚懒得解释。 罗大纲会动脑子,陈阿九则只剩下了匹夫之勇。 彭刚现在明白了罗大纲为什么不放心让陈阿九单独带艇军,而要让苏三娘随行。 若是让陈阿九独自领军,罗大纲最后的这点家底迟早让陈阿九霍霍光。 问讯完俘虏,彭刚来到了王大作宅院的山脚下。 比起他的堂兄王作新,王大作这一支的财力比较有限,大冲也比蒙冲、三江穷得多。 放眼大冲,含王大作在内,整整大几十户人家,富户都凑不齐五户。 根据俘虏的交代,大冲的耕地不算少,有一百一十三亩下等水田,三百一十亩旱坡地。 不过这些田超过八成都是王大作家的,大冲有自己耕地的人家只有可怜的五六户,而这五六户占有的土地,有十六七亩还是岩壳地(碎石坡地)。 半山腰处王大作的两进大宅院,等同于是吸干了整个大冲的精血建成的。 当然,光靠大冲的这点微薄家底,王大作肯定是养不了百人规模的护院练丁。 附近的山扒塘、扶绿口、木山村等地的田地山场,大部分也属于王大作家。 王家本家王作新家占了蒙冲、三江、花蕾、大坪这些紫荆山的精华地大口吃肉,他们这些三代内的旁支族亲跟着沾光喝汤,没一个是无辜的。 距离王大作的院子还有一里地,王大作就对着山脚下的彭刚等人遥遥放炮。 王大作这么一放炮,彭刚就知道王大作是什么水平了。 地方团练私铸的劣质铸铁土炮打实心弹有效射程也就两百米上下的样子,虽说最大射程可勉强达到一里,但精度极差,两百米外偏差三十米都算准头不错了。 这个距离放炮,最大的作用充其量是给自己壮胆,命中的概率比洪秀全中秀才的概率还低。 彭刚携带的这门广东炮局所铸的精良劈山炮,练炮时炮组打过十几发,有效射程能有个四百五十米上下。 即使低打高有劣势,可还是能在敌方土炮的有效射程之外够到院子。 彭刚举起千里镜仔细观察了一番王大作家院子的情况。 不是围堡,院墙也没有包砖,只是开了射击孔的两尺厚夯土墙而已,多中几炮未必不能轰开一道缺口。 “陈旭元!给我瞄准王大作家的院墙狠狠地打!把他家的院墙给敲掉!” 如此绝佳的靶子,彭刚正好借此机会给炮组练练炮。 顶着对方炮火的压力,还比较安全的实战锻炼机会可不多。 陈旭元吆喝着他的炮组成员架好炮,根据训练试射时的感觉用准备好的木楔子垫好仰角点火。 轰地一声炸响,炮弹落在院墙前两丈远的斜坡上。 虽说没有命中目标,但也已经算打得比较准的了,对敌方的士气打击也很大。 方才还比较安静的院子里骤然乱作一团。 “这帮龟孙子有炮!” “还他娘的是绿营上好的劈山炮!” “炮弹无眼!快找地方藏好!” ...... 王大作院子里的不少人干过团练,跟绿营剿过小毛匪,打过大瑶山作乱的生瑶,见过绿营炮兵使劈山炮。 土炮和绿营的劈山炮,他们还是能够分得清的。 一炮下去,院子里的那门土炮没敢继续还击。 彭刚知道方才的那一炮镇住了院子里的那些王家人和护院练丁。 打击士气还得靠炮! 己方这边,见敌方一炮被打蔫,无论是彭刚带来的那些后生仔还是艇军,纷纷拍手喝彩,士气陡涨。 这五百两银子,花得值! “陈旭元!你他娘的打近两丈多啦!给我往墙上!往院子里招呼!”彭刚观察着炮弹落点对陈旭元说道。 彭刚的这门劈山炮有木质双轮炮架,不过炮身被固定底座上,炮身与炮架之间通常为刚性连接,没有现代火炮的螺旋升降机构用于调整俯仰角。 若需改变射角,只能用木楔、砖块或沙袋垫高炮尾,通过增减垫材厚度粗略调整炮口仰角。 陈旭元让组员往炮尾处垫了块木楔,再次举着火把点火开炮,观察炮弹落点。 这一炮,炮弹擦着院墙飞进院子,打得院子内一阵鸡飞狗跳。 “不错,换块稍薄点的木楔子垫上!”陈旭元调整的还可以,彭刚对他的表现比较满意。 然而第三炮又打近了,打在距离院墙不到一丈远的坡上。 劈山炮终究还是两百年前的技术产物,太落后了。 要是手头有门拿破仑炮,哪怕是二手的,不到三百米的距离,三炮下去怎么着也能把院墙给轰出口子。 此时西方经典的拿破仑炮,部分已经架采用螺柱式俯仰机构。 炮尾下方装有带螺纹的金属螺杆,通过旋转螺杆上的手柄,可在-5°至+15°的范围内精确调节炮口仰角 炮架上还刻有角度刻度,炮手可根据射表快速设定目标射程,显著提升射击精度和效率。 而大清,连勉强符合精度、强度要求的螺丝都造不出来。 打炮全看炮手的经验。 彭刚失望地叹了一口气,把千里镜借给陈旭元用,让他自个儿观察炮弹落点,积累经验,记录这门炮的弹道轨迹。 断断续续打了一个半时辰的炮,陈旭元终于在院墙上砸出一道两人宽的豁口。 见山腰上的院墙已经被轰出豁口,陈阿九和艇军们扛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老乡那里借来的门板、床板还有竹梯子主动请缨,叫嚷着要攻院子。 陈阿九嗜杀好斗,见血就兴奋,连苏三娘都劝不住。 彭刚还没打算强攻,毕竟强攻风险太大,是下策。 况且王家本家王作新一家正被萧朝贵和杨秀清带着大一千号人围在蒙冲打,王大作没有外援,主动权完全在他们手里,没有强攻的必要。 劝不住陈阿九,又是陈阿九主动请缨,彭刚遂勉强答应了,反正他没拿艇军当炮灰,对罗大纲也能有个交代。 在炮火的掩护下,陈阿九和那群摩拳擦掌,急不可耐的艇军抵着门板床板,扛着梯子,很有节奏地喝喊着向坡上推进。 彭刚让陈旭元继续瞄着院墙豁口打,驱散正忙着用杂物填堵院墙豁口的王家人和护院练丁。 等到陈阿九带着五十来号新老艇军挺近到距离院墙七八十米处,彭刚便命令陈旭元停火,担心继续开炮会误伤到艇军。 第68章:识时务者为俊杰【加更求追读!】 攻坚的艇军士气十分高昂,陈阿九也表现得很英勇。 他左手抓着门板充当盾牌,右手持鬼头刀走在最前头,慢慢地往坡上摸。 望见有人爬坡往宅院方向攻,宅院里的刘教头、余管事、王大作的族亲兄弟或是督促驱赶护院练丁填缺补漏,或是骂骂咧咧地将火铳手推到射击孔前喝令他们开火试图击退前进的艇军。 十五六根黑洞洞的铳管探出被打开的射击孔发出稀稀拉拉的炒豆声,中间夹杂两三支羽箭从孔洞里抛出。 拉稀一般断断续续的火力吓不退那些身经百战的老艇军,新艇军见老艇军不退,出于从众心理和侥幸心理,亦步亦趋地跟在老艇军身后。 起初,由于坡度和距离的原因,艇军没有出现伤亡。 随着距离宅院越来越近,敌方鸟铳手和弓箭手的射击精度逐渐得到提升。 开始有艇军被击中。 在付出三人的伤亡代价,陈阿九终于带着艇军摸到院墙边上,撇了门板,眼疾手快地格挡开一支迎面飞来却绵软无力的箭矢。 见缺口已经被堵住,精神亢奋,感觉浑身热血都在沸腾的陈阿九娴熟地架起毛竹梯往上爬。 一墙之隔,陈阿九已经能清晰地听到院墙内慌乱的脚步声,愤怒中带着绝望的叫喊声,以及女人和孩子的哭喊啜泣声。 艇军的火铳手明显要比院墙内的那群乌合之众要训练有素,他们或是用褐贝斯,或是用鸟铳凭着感觉抬手就往海碗大的射击孔里打,立时击倒了六七名使火铳的王家子弟和护院。 六七名火铳手瞬间被打死,院内的那些王家子弟、护院练丁为之骇然失色,火铳手甚至被吓得转身就跑,无心再战。 值此关键时刻,是两个四川镖局出身的刘教头和余管事挺身而出,沉着指挥,稳住局势。 “丢火罐!” “投竹飞镖!” 叼着刀的陈阿九堪堪爬上毛竹梯在院墙上露头,两声川音传入耳膜的同时,骤然瞥见两根竹梭镖直奔他脑门而来,惊得陈阿九摔下梯子,这才躲过竹梭镖。 惊魂未定的陈阿九摔下来的同时,三四十个浸硝棉绳被点燃的灰瓶火罐被掷出墙外。 伴着清脆的罐碎之声,院墙外石灰迷眼、铁砂溅射、辣椒粉弥散,新老艇军们又呛又咳。 院内的刘教头瞅准时机,本想射陈阿九,奈何陈阿九位于射界盲区,只得隔着射击孔放出一支冷箭,射翻一名正忙着擦眼睛的老艇军。 进攻受挫,苏三娘又击鼓摇旗催促陈阿九他们退兵。 心有不甘的陈阿九见迟迟未能打开进攻局面,只得收拢队伍后撤。 宅院内的王家子弟和护院练丁士气也不高,只是眼睁睁地目送着艇军后撤,无心追击。 一仗下来,艇军虽有所斩获,但自身伤亡也不小。 折了一个老兄弟,两个新兄弟,还有四五人挂彩。 彭刚让张泽取来药品,给受伤的艇军兄弟治伤。 陈阿九羞愧难当地看着受伤哀嚎的艇军兄弟,以及三具被抬下来的尸体,沉默无言。 彭刚一面让炮组继续开火施压,争取让炮组的每个组员都打上几炮,熟悉熟悉劈山炮的操作,一面平静地翻读着李奇递交给他的记录。 第二天,依旧是不断的炮击,没有进攻。 “彭相公?你打算何时攻打王家的宅子?” 从昨天的悲痛中逐渐缓过来的陈阿九见彭刚只是放炮,依然没有组织进攻的打算,忍不住凑到彭刚身边问道。 “总放炮,没有动作也不是个事儿,咱们带来的铁弹照你这个打法,只能再打上一天,经不住你这么造。” 苏三娘倒不是急性子的人,她只是觉得照彭刚这么个打法太费火药和炮弹,无法长久,弹药打光之后又该怎么打? “不是还能打上一天么?急什么,不出两天,我们就能拿下宅院。”彭刚不紧不慢地对照记录写着话稿,成竹在胸地说道。 牢不可破的堡垒往往是从内部瓦解的。 死心塌地追随王大作的只有他的二十几个同族子弟,以及两个教头和管事,院子里其他六十来号护院练丁不仅和王大作不是一条心,多数人还和王大作有仇怨。 第三天早上,叫醒王大作等人的还是熟悉的炮声。 “他娘的!败家玩意儿!火药不要钱啊!” 宅院内,咬牙切齿的王大作忿忿地环视了一眼被炮弹糟蹋的不成样子的宝贝宅院,心如刀绞。 原以为对方打上几炮就会消停,哪曾想对方打炮跟弹药不要钱似地死命往他院子里招呼,两天下来打死了五六个人不说,还毁了他的宅院。 “三爷!外边那帮子挨千刀的开始狗吠了,说他是什么紫荆山的新团董,识时务者为俊杰之类的鬼话。”面色惨白的余管事匆忙来到里院找到王大作说道。 “什么?”心烦意乱的王大作来到墙边的射击孔,清晰地听到了外头的喊话。 “院子里头的护院练丁都给我听着,我是新任的紫荆山团董彭刚。” “王大作私通天地会艇匪罗大纲谋逆!这是要杀头千刀万剐,株连九族的弥天大罪!你们要带上全家和他陪葬么?!” “我奉杨县尊,杨大人之命前来大冲缉拿叛逆王大作,只惩首恶,不株连无辜。” “蒙冲的王作新都已让巡检司拿了去,难道你们的这座破宅子比蒙冲的王家围堡还固若金汤么?” “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家也是世代种田的,念你们都是良善出身,给你们个洗心革面,改过自新的机会。” “愿意弃暗投明下山的,戴罪立功的,我不仅既往不咎,还会把以前王大作霸占你们的田宅山场,都还给你们,亲自陪你们到县衙过户!” “李小栓!你原是富户,祖辈四代人开荒种山,方才积攒了些许薄产,日子有了点盼头。 你难道忘记了道光十九年闹蝗灾,王大作如何欺你爹不识字,伙同梁书吏,把绝契(永久卖断)说成活契(可赎回),蒙骗你爹画押,诓走你家二十一亩水田么? 你爹就是因这事儿被活活气死的!你爹若是泉下有知,他的好大儿现在给王大作当看门狗! 你百年之后,还有何面目见你爹!亏冲里人以前还夸你是大孝子!真孝啊!” “韦天立!多好的名字啊!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怎么也甘心给王大作当狗? 你忘了道光二十四年十月,王大作是怎么对你家追租了么? 第一天让你全家跪瓦片,第二天往你嘴里灌粪水。 第三天带着刘教头和余管事轮了你的妻女,年关还没到,你家妻女就都双双吊死了。 裤裆不带把的都比你有骨气!你大伯给你起这名字真个是糟蹋了这个好名。 没记错的话,你在花蕾村的大伯独眼韦原本双目齐全。 道光十八年,就因多看了王作新新纳的小妾一眼,就被他熏瞎了右眼!” “王大雷,你原本是过了桂平县道光二十五年的县试的!是你族兄王大作买通了县令王烈,顶替了你!” “吴远荣,道光二十三年,你家的母牛产下了一头牛犊子,你原本打算卖了牛犊子换钱给你娘治病。 王大作硬说你家母牛是借了他家的公牛的种,牛犊子是他王大作家的,蛮不讲理地抢走了你的牛犊子。还没入冬,你娘就病死了!” “盘阿力,道光二十年,春荒时你借了王大作三石谷,说好了给三石,结果只给两石,两石里还掺了快一石的糠沙。 你无权无势,只能吃下这闷亏,三年后你欠了他二十四石谷。 为了还债,不得已全家委身于王大作,连你女儿被卖到新圩的窑子去了都不知道!” “何事诚,你原有一座一百五十余亩的山场......” ...... “你们好自为之,我现在给你们个报仇还能领赏的机会,擒献王大作的,赏水田旱坡地各七十亩!赏白银一百五十两! 擒献刘教头和余管事的,赏水田二十亩,旱坡地六十亩,赏白银一百两! 我彭刚一口吐沫一颗钉,赏银现结,田地我亲自带你们去县里过户! 如有虚言,五雷轰顶,厉鬼缠身,生疮流脓,不得好死!” 这些被一遍又一遍循环的话语传入王大作耳中,王大作顿觉浑身冒冷汗,脊背发凉。 满腹狐疑的王大作阴沉着脸,偏头扫了一眼四周的护院练丁,总感觉这些护院练丁看自己的眼神明显和平日里不一样。 莫说那些护院练丁,连带点血亲的族弟王大雷看向他的眼神都充满寒意。 他娘的,这个生孩子没屁眼的彭刚,嘴炮比铁炮还毒! 刘教头和余管事也总觉得那些护院练丁没往日那般温驯,有些使唤不动。 三人坐立难安,王大作立马将里院的人全换成了王家子弟。 刘教头和余管事也连忙收了护院们的六杆火铳。 收了火铳,王大作觉得还不保险,又命王家子弟把那些护院练丁的刀枪统统给收了,只给木棒御敌。 山脚下,站在彭刚身边的艇军首领头目苏三娘和陈阿九看着彭刚卷着树皮,面不红心不跳,言辞凿凿地喊话说王家兄弟通艇匪,忍不住捧腹大笑。 这小子年纪轻轻脸皮就比院墙还厚。 “还是你们读书人心眼多,心思毒辣,你这嘴炮可比劈山炮还好使,今晚王家人和两个教头管事恐怕睡不下一个安稳觉了。”苏三娘忍俊不禁道。 彭刚抬手捏了捏喊话喊得已经嘶哑的嗓子,把话稿递给李奇,让李奇扯开嗓门接着大声喊话。 “这就叫多行不义必自毙,但凡王家平日里多积点德,王大作这宅院,我还真就只能硬着头皮强攻。” 彭刚说话的声音早已变得沙哑。 第69章:不是,你真给啊? 武器被收缴,不仅和王家有旧恨的护院练丁加深了对王大作的不满。 就连原来和王家仇怨不那么深的少数护院练丁也感到不悦。 大敌当前,让他们这些守外院,要直面敌人的护院练丁拿着木棍御敌,不是让他们送死么? 前天山脚下的那帮子人可是顶着铳弹箭矢,差点就打进院子,绝非等闲之辈。 傻子都知道木棍挡不住他们。 “王家人!压根没拿我们这些不姓王的人命当命!”李小栓越想越气。 彭刚的喊话戳到了痛处,他们家本是大冲的富户,若不是被王大作诓骗走二十一亩水田,他现在何至于给王大作为奴苟活? 明明是王大作家将他们李家害得落入此等境地。 偏偏王大作还以救命恩人自居,平日里让两个教头管事不断向他灌输护主忠义的思想。 “王家人也分亲疏远近。” 趁着暮色从里院悄悄摸出来的王大雷冷声说道。 “好他个王大作,我平日里兢兢业业为他打理田宅山场,他却谋我的前程,想把我一辈子困在大冲给他当狗!” 护院们别过头,没有理会王大雷,王大雷也姓王,也是王家人,天知道王大雷是不是王大作派来监视他们的。 王大雷心知想要取得这帮护院练丁们的信任,同他们共同谋事没那么容易。 他一咬牙,走到石碾子旁,左手摁在冰冷的石碾子上,右手掏出匕首又切又锯,硬生生把左手的小指头割了下来。 “这根小指,就当是我向诸位赔罪!从此以后,我同王家有如此指一刀两段!” 这一幕让外院的一众护院练丁大为惊骇。 额上冒着涔涔冷汗的王大雷撇了匕首,一面嘶声倒吸着凉气包裹左手上的伤口,一面说道:“王作新和王大作都骗了你们,王作新现在已不是紫荆山的团董,上帝会烧炭工中的那些传言是真的,新任的紫荆山团董是彭刚,深受杨县尊的器重。 这事儿是县里刑房的书吏梁运承派人告诉王家兄弟的,白日里彭团董对你们喊的那些话,他能作数。” 确认王作新已经不是桂平县的团董,护院们顿时觉得长久以来压在他们肩上的某座大山骤然消失,浑身轻松了许多。 心里的包袱与顾虑,也没那么大了。 “他娘的!既然王家已经没了团董这身虎皮,老天又派杨大人和彭团董来收他!我们还怕他王大作作甚!”韦天立握紧了手中的木棍。 “就算手里头只有根烧火棍!也豁出去跟他们拼了!” 枯守宅院是死,和王大作搏命虽然有些风险,可不一定会死,或许还能搏出个富贵。 想到这里,护院们的心思逐渐活泛了起来。 吴远荣站了起来,挺直佝偻已久的腰板说道:“人死鸟朝天,干了他王大作不仅能报仇!还有银钱拿!有田分!” 王大雷摆摆手:“何须用烧火棍干他们,我知道他们把刀枪藏匿在何处......” ...... “反了天啦!王大雷,我是哥!” 辗转反侧大半夜才入眠的王大作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连同最为信任的两个管事与家中的叔伯兄弟子侄全都被严严实实地用麻绳捆住。 他两个不足十九岁儿子浑身血污,倒毙在堂屋。 “快出了五服的哥!夺我前程的好哥!” “我把童生还你便是!你也是王家人,彭刚和那些烧炭佬不会放过你!你糊涂啊!” “我糊涂?确实糊涂,我连孩子是不是自己的种都不知道,只能忍着,窝囊了半辈子,今天我不想忍了。” 当着王大作的面,王大雷一把抓过王大作风韵犹存的老婆,喘着粗气说道。 “王大作!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我老婆的那些破事,这顶绿帽子,今天还你。” “畜生!畜生!王大雷你个畜生!她是你嫂子啊!” 王大作恨不得将王大雷生吞活剥,奈何手脚早被捆得死死的,动弹不得,只能无能狂怒。 “王大雷少说废话!你他娘的还没完事儿啊!” 韦天立扛着王大作的女儿踹开门闯进屋子催促道。 ...... 彭刚等人并不知道此时此刻发生在王大作院子里的那些破事,照常入睡。 曙色初现,彭刚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时,却见半山腰上的宅院大门洞开,院子里的人或是主动,或是被动鱼贯而出。 “日,他们果然窝里横反草啦!”大开眼界的陈阿九对彭刚佩服得五体投地,惭愧道。 “攻心为上,彭相公说得对,打仗不能只靠一腔血勇,要动脑子,我以后我都听你的。” “让艇军兄弟们收了他们的武器,按照我们原来的约定,刀枪土炮归艇军,火铳都归我。”彭刚伸了个懒腰,醒了醒神说道。 以后,但愿有以后吧。 罗大纲为人不错,艇军也很能打,彭刚一直有意拉拢罗大纲的艇军合作。 罗大纲这支艇军武装虽然也属于清廷口中的金田老贼,可罗大纲从始至终都没有信过上帝教。 因罗大纲外省人(广东揭阳籍),天地会首领出身的成分,在天国之内少有人把他当成广西老兄弟自己人。长期被刻意打压,始终被排斥在核心决策层之外,迟迟未能封王封侯。 不然以罗大纲的战功,和秦日纲、胡以晃同期封个王绰绰有余。 “那是自然。”陈阿九乐呵呵地笑着说道。 稍稍清理了王大作四处漏洞的两进大宅,彭刚便带着人一起住了进去。 获悉事情的经过,彭刚履行诺言,将王大雷、李小栓、韦天立三个出力最多,功劳最大的召至大堂,拿出三百五十两银子给他们分。 “这可是足足三百五十两银子!不是,彭相公你真给啊!”陈阿九凑上前劝阻道,“不杀他们,留他们一条狗命,已经是格外开恩啦!” “人无信不立,我的信誉,难道还不值区区三百五十两银子?”三百五十两银子彭刚还不至于赖账,再者这些钱也不是他掏,而是从王大作的窖银里掏。 苏三娘拉回陈阿九,说道:“彭相公可是向老天爷发了毒誓的,你要害了他么?” 陈阿九闻言便不再多言。 正说间,王大雷衣衫不整的老婆冲了进来,央求王大雷看在夫妻情分的面上带她走,她不想去柴房伺候艇军。 王大雷面无表情地推开了她,语气冰冷地回绝道,她和王大作滚到一张床上时,两人已经没剩下半点夫妻情分。 看见此景,彭刚对陈阿九说道:“阿九,王家的女眷既然都已给了你们,你们若是对冲里的其它女人下手,休要怪我到时候翻脸。” 天地会武装的纪律普遍比较糟糕,罗大纲的艇军也不例外。 彭刚不可能像约束他自己的人一样约束住这些血气方刚的艇军,只能对他们予以一定程度的限制,防止殃及良善百姓。 至于王家的女眷,她们吃着精米鱼肉,住着举全冲之力修建而成的大院子,享受着奴仆们的精心伺候侍奉,不顾贫苦百姓死活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彭相公放心,我都已经交代了下去,大冲其他的女眷我们又不是没见过,个个黑脸糙皮的,兄弟们还不稀罕呢。”陈阿九保证道。 处理完受降的琐事,彭刚单独留下王大雷谈话。 不论王大雷是出于何种原因献兄反正投诚,是为了报私仇也好,抑或是为了保命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也罢。 现在留着他的价值比直接杀了他更大,彭刚暂时还没有杀他的想法。 王大雷常年替王大作打理产业,有他在能更快地清点出王大作所有的资产,包括不易查清核验的不动产。 道光末年,咸丰初年的广西是多灾之秋。 眼下乃至日后,粮食都是至关重要的战略资源。 彭刚没有当地主的想法,可要起事,手里掌握点稳定的产粮地对他很重要。 要将王大作以及他阿爸这几十年来兼并的土地妥善公正地分还给原主,也不是件容易事。 有王大雷这么一个常年打理王大作产业的人在,处理起来会事半功倍。 第70章:你在教我做事? 彭刚的人在王大雷的带领下对王家宅院里里外外搜了个遍,含金银首饰在内,也只找到了一千二百五十六两白银,十六两黄金。 由于王大作是干团练的出身,有很多练丁要养,存粮倒是有不少,粮仓里尚有二百二十石稻谷,三百八十石各色粗粮。还没被宰杀的大牲口也有二十六头。 军资方面,得了六把鸟铳,十把土铳,三十八斤火药。 六把鸟铳的成色倒是不错,估摸着也是从绿营里倒腾出来的,自制土铳则粗劣不堪。 至于土地,王大作在大冲、山扒塘、扶绿口、木山村等地的田地山场数量较为可观。 有三百四十亩水田,一千零八十亩旱坡地,虽说紫荆山的土地贫瘠,这些田地多是下田薄地。 可毕竟总面积在这里,好好打理,没遇上灾年,还是能收上一些粮食。 山场方面,王大作有三千三百多亩的山场,不过位置都比较偏远,商业开发价值比较低。和红莲坪一样,烧炭都嫌费事不方便运输。 作坊商铺方面,王大作在大冲附近有一间铁匠铺,一间兼作当铺的小染坊,一间榨茶油的茶油坊、两处烧炭场。 王大作最值钱的两间商铺不在大冲,而是在三江和新圩的两处粮铺。 彭刚挑了二十八聪明伶俐,有些基础的文化底子,会一丁点算术的后生仔。 他让王大雷带着这些后生仔,教教他们如何清丈田亩。 彭刚将写好的布告交给李奇,让李奇抄写上几份,张贴至大冲、山扒塘、扶绿口、木山村并让识字的后生仔念给他们听,广而告之。 凡是从他这里退还回去的田地,只在道光二十八年至道光三十一年(道光没有三十一年,道光三十年就死了。)这三年的时间交租。 这三年期间,每年向他交四成租,三年期满后不再交租,田地全部归他们。 “造孽啊,彭团董,这么多田地,您都分了?您要是顾不过来这么多地,可以佃出去啊!实在不行,小的也能代为打理!” 王大雷瞥了一眼布告上的内容都怀疑彭刚是善人转世。 四成地租,交三年地就不要了,还他娘的真要把地退还回去。 这天底下真有不喜欢置地的人? “王大雷,你的账我还没跟你细算,你在教我做事?”彭刚横眉瞪了王大雷一眼。 要不是看在王大雷有点用,并且没有牵扯到人命官司,他早没机会站在这里和他说话了。 王大雷吓得一哆嗦,不再多嘴,生怕彭刚翻旧账。 萧朝贵和杨秀清还没有拿下蒙冲王家本家的围堡,又不派人主动联系他求援,摆明了是不希望彭刚染指蒙冲那边的事情。 彭刚也不想去那边自讨没趣,趁着这个时间空档,他在大冲公审王大作一家和他们的帮凶。 听闻彭刚要将刘教头和余管事一并当做首恶铳决。 陈阿九念在刘教头和余管事有些本事,武艺娴熟,起了惜才之心。 刘教头和余管事为了活命也忙不迭向陈阿九表示要加入天地会艇军,任凭陈阿九驱使。 陈阿九遂向彭刚求情,请求彭刚饶刘教头和余管事一命,让他们入天地会艇军。 彭刚想都没多想就严词拒绝了。 刘教头和余管事四川土匪出身,流落至大冲被王大作收留后为虎作伥多年,两人犯下的累累罪行亦是罄竹难书。 光是已知的人命官司就有足足九起,留他们的命难以服众,难以平民愤。 彭刚叹了一口气,难怪天地会难成什么大气候,什么垃圾都收。 和艇军分钱粮的时候,苏三娘、陈阿九没有要银子,要了一百二十石稻谷和两百石粗粮。 道光二十八年七月下旬。 大冲、山扒塘、扶绿口、木山村等地的村民听闻新团董要在大冲的打谷场铳决叛逆劣绅王大作,扶老携幼前来观刑。 以致打谷场人满为患,几乎要站不下这么多人。 伴随着大冲打谷场的阵阵铳响,王大作一大家子连同他的两位帮凶刘教头、余管事结束了他们罪恶的一生。 笼罩在大冲、山扒塘、扶绿口、木山村上空的阴云就此消散。 亲眼看着几十年来骑在他们头上的王三爷一家被铳决,村民们有人欢欣鼓舞,亦有人满面愁容。 喜的是王大作一家往后再没办法在大冲附近作威作福,忧的是王家本家王作新一家尚在,担心王家本家回来报复。 为此,担惊受怕的村民害怕彭刚就此一走了之,甚至拦住彭刚往红莲坪运粮的运粮队不让他们走。 直到彭刚承诺王作新一日不除,他一日不离开的大冲后,附近的乡民这才不再阻拦彭刚的运粮队。 反正蒙冲那边的事情还没有尘埃落定,彭刚现在也不便直接回红莲坪。 打王家的钱粮上帝会是肯定不能私吞的,要匀一部分给杨壎打点官府。 眼下上帝会的话事人是萧朝贵,其次才是杨秀清。 杨秀清为人精明,有心计,彭刚不担心。 萧朝贵听说性子比较耿直,脾气又比较暴躁。 彭刚担心萧朝贵直接和官府的人接触会和官府闹得难以收场,甚至是到直接举旗起事的地步。 团营令之前的上帝会武装战斗力和组织力都较为有限,比天地会强不了太多。 要不然萧朝贵和杨秀清也不至于半个多月都没能啃下王作新的围堡。 陈师爷受杨壎之命前来大冲催要钱粮的时候,也在大冲的打谷场附近观看了彭刚处决王大作一家。 陈师爷名克让,绍兴府宁波松浦镇人,虽说刚刚担任杨壎的师爷不久,但却是个有八九年幕宾经验的成熟师爷。 陈克让不关心王大作一家子的死活,毕竟广西土客之争严重,王家没了,桂平县的土家士绅一直和客家士绅不对付,不会替王家出头。 本县的客家士绅或许会有兔死狐悲之感者会为王家出头,不过客家士绅素来不受官府待见,翻不起什么风浪,杨壎压得住本县的客家士绅。 至于彭刚对王家动私刑,王家既然已经坐实了通天地会艇匪的罪名,对于叛逆的反贼而言,刑罚不分公私。 彭刚要想拎着王家人的脑袋去县里领赏,也没有人敢多说什么。 “我家东翁不仅要银子,粮食也要。”进入院子,见到彭刚的陈克让表明了来意。” “既要又要。”彭刚端了一杯热茶给陈克让。 “陈师爷,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上帝会那边还在蒙冲打王作新的围堡,听说已经折了百来号人,杨县尊若将钱粮都拿了去,他们又该怎么活?” 杨壎催要粮食,说明这次水灾很严重,桂平城附近死了很多人,浔州府知府顾元凯向杨壎施压了,杨壎有些顶不住上级的压力。 “你从王大作这里得了多少钱粮?”陈克让接过茶,端盏于手,并不着急用茶。 “九百零六两白银,十六两黄金,一百石稻谷,一百八十石各色粗粮。”银钱方面彭刚对陈克让说了实数,但粮食方面还是有所隐瞒。 上帝会不是清廷官方认定的造反组织,可天地会是,彭刚总不能毫不遮掩地告诉陈克让,他分了粮食给艇军。 第71章:风箱里的耗子 陈克让在县里了解过王家的底。 王大作干团练头目的时候手底下养着百来号人,圈占的地不少,不可能只有这么点存粮。 存银方面倒是和陈克让预估的出入不大。 这小子还算懂事。 “太少了。”陈克让嘬了口茶解渴,继续说道。 “浔江发大水的事情,你也是知道的,死了不少人不说,天地会还趁此机会大肆招纳难民,不少难民入了天地会。 顾府尊大为震怒,杨县尊就在顾府尊眼皮子底下办事,我念你是杨县尊一手提拔起来的团董才与你说这些。 望你能够理解杨县尊的难处,为县尊大人分忧。” 感情是因为太多难民入了天地会才着急,不是因为饿死太多人才着急啊。 陈克让说话净往好听了说,整得彭刚这个紫荆山团董是杨壎赏他似的。 这紫荆山团董,分明是自个儿花真金白银买来的。 “王家钱粮集中在蒙冲的本家,浔江两岸受灾的灾民少说也有四五万,从王大作手里头得来的粮食不到三百石,应对四五万灾民,三天都勉强。”彭刚回到座位上坐下后看着陈克让说道。 彭刚在桂平的根基很浅,杨壎是能在桂平罩住他并且愿意罩他的人,如果杨壎因赈灾不利去职,对他绝不是好事。 王作新就是前车之鉴。 “所以要赶紧把蒙冲的王家围堡给拿下!三百石不够,三千石就够了。”陈克让给彭刚交了个底数。 “再过一个多月就是秋收,县尊大人也在想办法压粮价,到时候粮价就下去了。灾民们能缓口气,你我也能缓口气。” 三千石?你还知道秋收还有一个多月啊? 王作新在紫荆山地区有四五千亩田,秋收过后王家本家刚收了租,兴许能拿得出三千石粮食。 现在肯定拿不出,再说,粮食全给了杨壎支用,上帝会那边又怎么办? “县里的大户不止王作新一家,县尊有难,其他大户都没表示?”彭刚嘟囔道。 “不瞒你说,现在浔江两岸的粮价六七两银子一石。”陈克让切齿道。 “桂平城附近的土家大户都是鼠目寸光的铁公鸡,县尊大人拉下脸亲自登门劝捐粮食,好话说尽,磨破嘴皮子,求爷爷告奶奶,也才求了两百三十石粮食,勉强给灾民吊上一口气。 这可是四五万灾民,要都入了天地会,他们那些大户还能落着好?” ...... 蒙冲这边,萧朝贵和杨秀清的部署,历经整整二十天的强攻,在耗尽上帝会库存的全部火药,付出近三百来人的伤亡代价后才终于啃下蒙冲的王家围堡。 亲眼看着围堡被攻破,烧炭佬们嚎叫着一个接一个地涌入围堡,王家五代人的基业一夕之间土崩瓦解。 万念俱灰,目不忍睹的王作新含泪吞金自尽。 事实也确如彭刚所料,王作新家的存粮远没有三千石,含各色杂粮,蒙冲、三江、新圩、江口圩四地粮铺的存粮在内,也只有一千七百四十石存粮。 银钱方面,含在王家开设的福寿膏馆找到的制钱碎银在内,共计有一万一千三百四十两银子(铜钱已折银算),黄金一百四十八两。 紫荆山这么穷的地方都能养出一个万两户,可见王作新家族平日对紫荆山民众剥削之深,福寿膏馆的生意有多红火。 王作新的另一个堂弟王大贵半个月前就已经被上帝会拿下来,所得钱粮大约为王作新的十分之一多点。 这些钱粮已经被上帝会用的用,分得分,分银不见,粒米无存。 “王作新死有余辜!有这么多钱,只孝敬县尊三百两见礼!”获悉王家存银逾万两,只舍得拿出区区三百两孝敬杨壎,陈克让觉得王大作死有余辜。 从某种程度上讲,王作新也确实死于抠门,但凡王作新多孝敬个一千余两见礼,这紫荆山团董的位置也不至于让彭刚捡了漏。 估摸着王作新觉得杨壎和前任王烈一样干不了一两年,手伸不到紫荆山。 其实也对,如果没有彭刚和上帝会这两个变数,桂平县县令的手还真伸不进紫荆山。 萧朝贵看见彭刚带着官府的人来蒙冲,摆明了是来摘桃子的,很是不快。 彭刚也很无奈,陈克让是代表杨壎来的,他们吃王家是得了杨壎的默许。 陈克让要来蒙冲,彭刚也挡不住。 再说,他也是受害者。 到手的钱粮被杨壎分走六成只换来一个免了大冲、山扒塘、扶绿口、木山村四地今年县里不摊捐派粮的承诺。 就这,还是彭刚极力争取来的。 来到蒙冲的围堡,获悉上帝会已经分了王大贵家的钱粮,陈克让大为光火。 蚊子再小,那也是肉! “念你们也是在替县尊除害,折了不少人。王作新的资产钱粮,分你们两成。我与县尊乃大度之人,你们私分王大贵家的钱粮一事,县里便不做计较。”陈克让以不容争辩的强硬语气说道。 杨壎派给他的弄三千石粮食回桂平的任务指定是完不成了,多弄些银钱回去,多少也能给杨壎一个交代。 “官府的走狗!” 萧朝贵暗自啐骂了一句。 这一骂既骂陈克让,也骂彭刚。 萧朝贵不是很了解其中内情,以为陈克让是彭刚带到蒙冲,想借官府的威势,分他们好不容易打下的钱粮。 杨秀清见萧朝贵要发作,急忙拉住萧朝贵,朝萧朝贵使了个眼色,让萧朝贵冷静。 “两成......太少了。”杨秀清摇摇头说道,“立功的会众要赏,战死伤残的会众也要抚恤,退一步讲,这次攻打王家的围堡,咱们也费了不少钱粮。” 杨秀清所言非虚,这次为了吃下王家,杨秀清和萧朝贵把全部家底都掏出来了。 只拿两成,他们无法接受。 陈克让态度坚决,一副寸步不让的样子,上帝会这边又误解他,彭刚现在是进了风箱耗子,两头受气。 彭刚将萧朝贵、杨秀清、韦正(韦昌辉)拉到后堂商议:“杨壎急着要钱粮赈灾,这对我们上帝会而言也是一个宣传,发展新教众的好机会。” 萧朝贵仍旧是冷着脸,不待见彭刚,韦昌辉的态度随萧朝贵,也不待见彭刚。 杨秀清和彭刚在桂平接触过,清楚彭刚的为人,对彭刚的态度是三人中最好的一个。 陈克让见过冯云山,冯云山不便在前堂露面,瞥见彭刚掀开布幔带着萧朝贵、杨秀清、韦正来到后堂,冯云山也凑了上来。 方才冯云山在后堂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只分两成,冯云山也表示不能接受。 “你读书多,明白过朝贵。”萧朝贵冷嗤了一声说道,“负心多是读书人,和官府搅和在一起,多半已经把咱们上帝会给卖了个好价钱。” “冯先生也是读书人,他也是负心之人吗?”杨秀清觉得萧朝贵说话过于难听,太伤人了。 且不说他们没有证据证明彭刚和官府勾结到了一起。 冯云山被捕的时候是彭刚花钱说尽好话从县牢里捞出来的,吃王家的机会也是彭刚争取来的。 凭这两件功劳,哪怕是彭刚入会晚了些,也不是桂平县人,萧朝贵也不应以这种态度对待彭刚。 “他是他,冯先生是冯先生,岂能相提并论。” 萧朝贵打蒙冲围堡时出力最大,他的人死伤也最多。 他本想着王家的钱粮到手后能趁此机会招兵买马,扩充人手。 不想到手的王家财资一下子要被分走八成,这让萧朝贵大为光火,愤愤难平。 “朝贵这人就这样,你莫要往心里去。”冯云山看向彭刚,“你有何计较?” 第72章:考验陈师爷 “陈克让的态度很坚定,他是代表杨壎来的,他的态度想必就是杨壎的态度,这三千石粮食恐怕是免不了了。”彭刚说道。 “亏秀清和冯先生帮你说话,你说的是人话吗?”不等彭刚说完,萧朝贵便打断了彭刚。 “我们拢共也才从王作新这里得了一千七百四十石粮食,按你的意思,我们还得倒贴一千二百六十石粮食给他?我们这帮子上帝会的穷兄弟,上哪儿给那姓杨的狗官凑这一千多石粮食?” 穷兄弟? 以前上帝会中人确实基本上都是苦哈哈。 现在可不是,他们五人中就站着一位财富略逊于王作新的大户:金田村的韦正。 有韦正在,只要能说服韦正,短期内凑齐一千二百六十石粮食也不是不可能。 彭刚微微偏头,瞥向韦正,问道:“韦正大哥,王家的所有作坊炭行商铺福寿膏馆可值一千二百六十石粮食?” “那要看粮食什么价了,若按寻常年景的粮价肯定值,若按现在的江口圩和桂平城的粮价,肯定不值。”韦正思虑片刻,才开口回答说道。 韦正也滑头的很,心知彭刚已经打起了他们韦家存粮的主意,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复。 按现在江口圩和桂平城的粮价算? 想得倒美!现在江口圩和桂平城的谷子都卖到了六七两一石!彭刚暗道。 王作新经营的作坊炭行商铺福寿膏馆多在新圩、江口圩、桂平城这几处商贸较为发达,人烟稠密的富庶之地。 在蒙冲和三江的商铺作坊,反而对王作新没那么重要。每年的利润和铺面价值更是无法和 “你莫要对韦兄弟动歪主意!这次打围堡,韦家出钱出粮甚多!”萧朝贵也看出了彭刚的心思,站出来维护韦正。 “再有一个多月就是秋收,王家四五千亩田,打上七八千石粮食我想不成问题,外县的粮商听说桂平城附近的粮贵,也都在把粮食往桂平城运,浔江两岸的粮价最迟九月下旬就会下来。 韦正兄弟,若将这次得来的作坊炭行商铺作为教产交由你打理,你能否把这些下蛋的母鸡打理好?”彭刚没有过多地理会萧朝贵,继续问韦正道。 萧朝贵和杨秀清出身寒微,小农意识比较重。 萧杨二人太过关注现成的钱粮,忽视了王家商铺作坊的价值。 韦家也经营有不少商铺,涉猎的行业颇多,韦正在上帝会起事中前期一直负责管理上帝会(太平军)的后勤,打理粮秣,善于经营。 韦正不至于看不清王家那些处于闹市的商铺作坊有多大价值 王家在紫荆山拥有大量的田地山场。 紫荆山的上帝会会众,多是本地的烧炭佬和农民,有了王家的田地山场,能解决会众们的生计问题,何愁上帝会不能兴盛? “说的在理!要是三千石粮食能换来王家在紫荆山的田地山场,以及王家的商铺作坊作为咱们的教产,咱们每年能收不少粮食,卖不少炭,得很多银钱!”杨秀清很快反应过来。 要是这样,他们也不亏。 上帝会的会众们多为贫苦出身,疲于生计,少有时间进行专门的军事训练。 如果有了稳定的财源,他们就能挑选出会中的精壮进行脱产训练,提高上帝会的战力。 如此既能稳住杨壎,又能壮大上帝会,一举两得。 “只是银子怎么分?”萧朝贵说道,“那可是一万多两银子呢!咱们只拿两成太少了!” “银子我尽力争取!”彭刚说道,“浔江两岸受灾的灾民有四五万之众,天地会能招纳灾民,我们上帝会也不能落后。 粮食就是人心,虽说这三千石粮食是咱们为解杨壎的燃眉之急给杨壎送的。 但我们亦可在粮食上做文章,在装粮食的麻袋竹筐上,写明这批粮食是咱们上帝会给筹措给县里用于赈济受灾的灾民。沿途四处敲锣打鼓,高调宣传,要让灾民们知道,这粮食,是咱们上帝会送的。” “好!告诉陈克让,这批粮食,由我们上帝会替县里送!”冯云山击掌称好,随后殷切地看向韦正。 “韦正兄弟,一千二百六十石的粮食缺额,韦家能否拿得出,放心,会里不白拿韦家的粮食。 秋收之后,这些粮食如数奉还。王家的作坊炭行商铺也交由你打理。” “冯先生哪里的话,我也是上帝会众人,上帝会帮我收拾了谢家出了多年的恶气,我又岂是忘恩负义之人?上帝会的事就是我的事!不就一千二百六十石粮食么?给我三天时间,我去金田和新圩筹粮!”韦正拍着胸脯答应了下来。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也由不得韦正不答应。 再者,他们韦家也不吃亏。 陈克让正愁怎么给上帝会的这帮子泥腿子施压,好榨出三千石粮食给杨壎救急。 不想彭刚等人从后堂出来后不仅答应了王家的粮食全归杨壎,上帝会还主动表示会马上去金田和新圩筹粮补上剩下的缺口。 并且这三千石粮食还不用县里出力夫苦役,上帝会帮县里把粮食送到桂平城。 这可是超额完成了杨壎交给他的差事啊! 陈克让大喜过望,翻脸比翻书还快,高兴得一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甚好!甚好!彭团董,县尊果然没有看错你!上帝会也是劝人向善的良善之教!我大清要人人都信奉上帝会这等良善之教,何愁不中兴啊!” 趁着陈克让心情大好,彭刚向杨秀清使了个眼色,杨秀清意会,给陈克让送了五十两黄金。 陈克让收了黄金更加高兴了,彭刚顺势和陈克让提起了银子的问题:“陈师爷,我们替县尊大人分忧,解决了三千石粮食的问题,还直接给送到桂平城。可咱们这帮子兄弟也要吃饭不是,兄弟们总要得些辛苦钱吧?这二八分,是不是得再商量商量?” “好说,好说,三七分如何?”陈克让退了一步。 “我们拿七千两!”彭刚摇摇头,比划了个七的手势,软硬兼施道,“一千二百六十石的粮食,不要说七千两,目下在桂平城,卖个八千两都很轻松。 陈师爷,你是从桂平城来的,我想桂平城的粮价你比我们更清楚,我们都是为替杨县尊分忧的,明人不说暗话,除了上帝会,现在没人能立马筹到三千石粮食到桂平城。 浔江两岸四五万灾民可都嗷嗷待哺,灾民们饿疯了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若是四五万灾民闹腾起来,莫要说巡检司和县里的衙役,浔州协的绿营都未必能弹压的住。” 彭刚没有把话说完,陈克让是做师爷的聪明人,肯定知道弹压不住四五万灾民的后果是什么。 无非是杨壎掉了顶戴或者脑袋,他陈克让这碗幕宾的饭也吃不成了,得另择东主。 只是履历上抹上了这么大一块污点,日后陈克让想再找个东主入幕就没那么容易了。 “七千两……太多了。”陈克让很是为难。 “县尊大人给我的底线是三七分成,七千两,都超过六成了,我能点头,县尊肯定也不会答应。 王家的田地山场、作坊商铺,可都已经许了你们,彭团董、萧炭头、杨炭头,做人不能太贪心。” “从王家抄了多少银子,上帝会又拿了多少银子,还不是陈师爷一句话的事。”说着,彭刚又让杨秀清给陈克让送了三十两黄金。 八十两黄金折银就是一千三百六十两,哪个师爷能经得起这样的考验啊! 陈克让是刑名师爷,桂平县乃大县,杨壎给陈克让开出的脩金是一年三百五十两。 算上年节礼敬、规费(刑名师爷审案时收取的鞋袜钱、纸笔费,一般一年能收个大几十两到两三百两不等。)以及其他上不得台面的灰色收入,陈克让一年所得撑破天不过七八百两。 八十两黄金就是陈克让一年多的收入。 “快些把粮食送到桂平城!莫要让县尊大人久等,我这就回去向杨县尊报喜!”陈师爷揣着沉甸甸的黄金,屁颠屁颠地回桂平城向杨壎复命报喜。 第73章:杨县尊的教诲 获得金田村大户韦家支持,攻打蒙冲围堡出力最多,初尝权力滋味的萧朝贵有些飘,妄图将七千两白银全部据为己用。 这一次,杨秀清罕见地和冯云山站到了一边,为彭刚争取到了一千五百两白银,以及王家留在江口圩的炭行。 “朝贵现在有些听不进我的话,我只能为你争取到这些了。”冯云山面带愧色地说道,“蒙冲一事,皆是你的运筹,你理应得到更多。” “多谢冯先生,好生准备准备,把许给杨壎的三千石粮食,尽早运到桂平城去吧。”彭刚收下了一千五百两白银和江口圩的炭行。 金田水库修建之前,从蒙冲三江(紫荆镇)到桂平城可直接走水路运粮。 三江到桂平城的水路分为两段,上游段为三江至蔡村江(金田村以东七八里,后世之金田镇彩村江)。 该段河流流经紫荆山区,流速较快,走船风险很大。 只有紫荆山一些命硬胆大的老排户会在这段河放排。 下游段流经新圩平原,可乘小船从蔡村江顺流直达桂平城。 粮食宝贵,上帝会采取的运输方式较为保守。 从三江到蔡村江的这一段路程不走水流湍急的水路,由牛骡驮运、人力扛运的方式运抵蔡村江。 到了蔡村江后,再装船运往桂平城。 彭刚正好顺路,带着大冲附近的山民们到县里找杨壎给田地过户。 刚刚加入上帝会不久的韦正办事十分积极。 他早将韦家准备的粮草装进写上了上帝会捐济字样的麻袋竹筐中,并大张旗鼓地向附近村墟的百姓宣传,此次上帝会筹集了三千石粮食帮助县里救济浔江两岸受灾的灾民。 过了联江村,便进入黔江江段。 带着运粮的船队高调地途经此处,彭刚看到大湟江巡检王基在弩滩附近的沙洲上设卡拦截过往的商船。 运载其他货品的商船在收点零星过卡费后尽皆放行,唯有运粮船,许进不许出。 “王巡检,我们是武宣的粮商,现在要拉船回武宣去,还望王巡检行个方便。”途经弩滩的武宣粮商咬牙递三两碎银子给王基。 出乎意料地,素来见钱眼开的王基没有收受武宣粮商的贿赂,推开银子说道:“既是武宣来的粮商,怎么粮食不卖就要回武宣去?” “王巡检,我们自己的粮食卖与不卖,在武宣卖还是在桂平卖,不触犯律法吧?”武宣粮商说道。 “不犯法,杨县尊念你们这些外地粮商运粮不易,拉纤的纤夫辛苦,特让我来此为尔等分忧。”王基给武宣粮商开了个条子。 “你的六十二石粮食,桂平县借你们一半,剩下一半你们拉回去。十月过后,你记得拿着这张条子来我们县里领粮。” “王巡检,现在的粮价和十月后的粮价可是好几倍的差价!”武宣粮商看清楚条子上的内容后,向王基发出抗议。 “都说了十月后来县里领粮!我们县会一粒不少地还你们!”王基怒道,“再叽叽歪歪,你的六十二石粮我全给你借喽!” 商不与官斗,武宣粮商只能吃下这闷亏,放下一半的粮食的,拉上另一半,郁闷地回武宣。 彭刚和王基是在桂平同桌喝过酒的熟人。 王基也收到了上帝会要往县里运送三千石粮食的消息,杨壎要的粮食,他一个小小巡检自然是不敢为难的,连查也不查就放行。 彭刚和王基打了个照面,好奇地询问王基为何要在此设卡拦武宣的粮商。 原来是浔江发大水之初,杨壎就派人到没有受灾的武宣,以及灾情比较轻的贵县宣扬桂平粮价陡涨的消息,吸引邻县的粮商来桂平卖粮,试图把桂平灾区的粮价给压下去。 岂料武宣、贵县的粮商和桂平粮商大户沆瀣一气,联手抬高粮价。 眼见饿死的,加入天地会的灾民越来越多,心急如焚的杨壎勃然大怒,这才狠下心对外地的粮商下手,强借外地粮商的粮食。 就连听到风声要离开桂平的外地粮商,杨壎也没有放过,勒令巡检司于各处进出桂平灾区的水道要口拦截离境的外地粮商。 桂平县的杨壎已经知道了上帝会打着捐济灾民的旗号半抄半筹,为桂平县输送了三千石粮食的事情。 三千石粮食虽然陆陆续续地地运抵桂平城。 桂平城及其附近墟圩的粮商在听说并确认了县里得了几千石粮食的消息后,眼见秋收的日子越来越近,到时候粮食只会越来越多,粮价必然猛跌,争先恐后地降价抛售粮食。 桂平县灾区的粮价自受灾以来,头一回出现了下跌的势头。 粮价逐渐回落,浔江两岸的灾民又听说上帝会为县里筹了好几千石粮食用于捐济他们,闹得也没以往那么凶了。 有希望吃上口饭,很多原本想加入天地会的灾民遂暂时断了这一念头。 桂平县灾区的局势,遂得以控制。 正在县衙签押房办公的杨壎又喜又气。 喜的是赈灾的粮食终于有着落,他现在有足够的粮食压下粮价,让受灾的灾民熬到秋收,为他们续上一口气,继续苟延残喘。 再有就是得了四千三百多两银子,不用为今年的幕宾银和高利贷发愁。 忧的是现在全县,乃至府尊大人都知道了他杨壎和上帝会牵扯很深。 如果这三千石粮食不打着上帝会的旗号送,杨壎自然是对彭刚和上帝会心怀感激。 可是现在,杨壎已然感觉面前这位他亲手扶持起来的紫荆山新团董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尤其是在吃掉王大作之后,没有田的彭刚居然不乘机吞下王大作的地。 瞥了一眼签押房外等着过户,对彭刚感恩戴德的大冲及其临近村落的泥腿子们。 杨壎顿觉脊背发凉,不寒而栗,不敢细想。 不要田地,那要的自然就是人心。 哪一类人最需要人心,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多方打听之下,杨壎现在已经可以确定,彭刚也是上帝会的高层。 他意识到上帝会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或许比天地会更加可怕棘手。 “过户的事情,去找我的师爷替你办。”突然感到很头疼的杨壎抚额道。 “彭刚,你是读书人,天资也不错,不要成天和那帮烧炭佬搅和在一起,安安生生地过好你的日子,有时间多读圣贤书,争取考个功名,谋个好差事成家。本官不希望紫荆山再出什么乱子,明白吗?” 杨壎恨不得马上和彭刚切割,奈何事已至此,想和彭刚光速切割已然不可能。 杨壎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早日攒够钱捐个家乡湖南的官,离开桂平这个是非之地。 “谨记县尊大人教诲。”彭刚笑道。 “半月后就是中秋佳节,我是县尊大人一手栽培的,县尊大人的恩情我铭感五内,半月后,我会如约送来中秋节的礼敬。” 按理说彭刚帮了杨壎这么大一个忙,保住了杨壎的顶戴,杨壎应该留自己吃饭才对。 杨壎没有任何表示,反说些让他好好过日子考科举的套话,说明杨壎肯定已经意识到什么了。 “礼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杨壎正要发作,可顾及到周围这么多人看着,彭刚又无大过,骤然发作爆粗口有失官仪,只得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缓声说道。 “本县为官清廉,你中秋节的礼敬,就免了,本县乏了,你告退吧!” 第74章:经略平在山 在江口圩拥有了自己的炭行,打通了大湟江巡检的关节,和浔、黔两江的艇军关系融洽。 生产端、运输端、销售端的问题都解决了。 彭刚现在能够以比较有竞争力的价格将红莲坪地区的炭卖到江口圩,有了一笔非常稳定的收入。 银钱方面,灭张钊所获的金银尚未用尽,又从王家那里添了两千两出头的进项,他也不缺。 随着王家覆灭,紫荆山、平在山两地再无任何势力阻止他,以及上帝会的崛起。 彭刚的触角也从小小的红莲坪,向南延伸至黔江,向北延伸至大冲一带。 偌大的西平在山,只剩下上垌塘和碧滩汛两处绿营汛塘彭刚无法直接掌控。 王家覆亡一个多月的一个多月以来,彭刚的名声逐渐在浔州府内传开。 不断有西平在山的山民来投奔彭刚这位新的紫荆山团董,想给彭刚当奴仆护院。 彭刚麾下有一百二十号经过实战淬炼的年轻练丁,奴仆护院,他自然是不需要。 但彭刚还是收留了他们,让他们在附近原来王作新的山场烧炭、垦荒,三年之内不必交任何租子。 头三年所产出的各色木炭与粮食,只能卖给他。粮食按照江口圩市价的六折收购,木炭按照两口圩市价的四折收购,有多少收多少。 到了九月底,前来投奔彭刚的不仅有平在山山民,甚至还有从武宣、东乡等地的破产贫民。 算上从大冲迁来的两户铁匠,一户木匠,以及冯云山为他找来的五户铁匠和枪匠。 短短一个月半的时间,前来投奔彭刚的人足足有三百人之多,人口规模都快要赶上碧滩汛了。 小小的红莲坪无法承载如此多的人口,现阶段彭刚烧炭事业的重心也由生产转移到运输、销售。 再以红莲坪这座荒山为基,显然已经不合时宜。 在西平在山巡视考察了一圈,为更好地经略西平在山的根据地,利用水力,彭刚将营地从红莲坪东南六里处的对面河谷地。 对面河谷地周围的土地较为平整,能容纳更多的人口。 对面河发源自平在山中部,流经之地切出一条南北走向的细细河谷。 侯继用的上垌塘就位于对面河西岸的坡上。 这片小谷地名为山姜坪,不是原来王家的势力范围,归属以北五里处的上垌塘管辖,亦不是无主之地,有三户上垌塘的塘兵家庭在此定居。 彭刚用莲花坪以北,也就是从王家那里得来的千亩山场同上垌塘的外委侯继用换了河谷附近的山姜坪,计划在此规划新的营地。 侯继用胸前的海马补子都是沾了彭刚的光才弄到的,彭刚又不白占上垌塘的地,侯继用很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上垌塘的塘兵们也没意见,他们现在都指着收彭刚的低价炭去卖,以补贴家用。 他们巴不得彭刚住得离上垌塘更近一些,收炭的时候还能少走些山路。 规划新营地的彭刚站在对面河和岸上,这条河的流量很小,虽然很遗憾无法通航直接沟通黔江,但为水力车床提供动力还是绰绰有余的。 选好新的营址,做好规划,彭刚招募人手于郁温附近大兴土木,修建营地屋舍。 上垌塘,甚至是碧滩汛的居民听说彭刚要在山姜坪,垒筑团练营地和屋舍,纷纷闻讯赶来找工做。 秋收前后,又有一百四十余号伤痕累累,衣蔽裳残的来人拖家带口来投彭刚。 打听后得知,他们是从贵县龙山来的。 龙山桐岭附近的来人在秋收时因土人偷割了来人的稻子发生争执,诱发械斗。 桐岭的土人似蓄谋已久,械斗开始没两天,就有从武宣来的土人加入械斗。 龙山桐岭附近的来人寡不敌众,不仅粮食被洗劫,屋舍也被烧了四十来间,还被打死了二十多号人。 去贵县县城找县太爷告状,官府亦是置之不理,明显是偏袒当地的土人。 这些贵县来人是背着所剩不多的存粮来投彭刚的。 贵县龙山不仅是来土之争的高发区,也是土匪泛滥的重灾区。 这批来人械斗经验丰富,其中有还有不少年轻的好苗子。 彭刚没有理由将他们拒之门外。 正好他现在希望能够将他的那群后生仔从繁重的生产中解放出来,脱产进行军事训练和学习。 空缺出来的劳力也需要有人填补,遂接纳了他们,将他们安置在红莲村(原山姜坪)附近烧炭。 在高强度的训练使用之下,彭刚手头上的鸟铳已经报废了三支。 要不是从大冲的王大作那里缴获了六把鸟铳作为储备,三个鸟铳组现在连人手一支鸟铳都无法保障。 仿制鸟铳,甚至尝试仿制燧发枪势在必行。 光靠存货,以他的训练强度,恐怕还没熬到金田起义,所有的鸟铳寿命都已经全被消耗光。 安置好这批来人,彭刚对手头上唯一一支褐贝斯进行拆解研究,绘制出图纸,尝试进行技术攻关仿制。 从1722年至1854年,褐贝斯家族(包括火帽击发型号在内)共计生产了780万支,型号繁多。 张钊生前对这支褐贝斯疏于保养,枪管和燧发机构早已锈迹斑斑。 使用细砂岩混着粗麻布反复摩擦枪管表面,处理掉锈层。 彭刚终于清晰地看见盖板尾部刻着veic铭文,其意为unitedeastindiapany(联合东印度公司)。 彭刚猜测这支褐贝斯是张钊从香港的英印军队逃兵手里买来的印度版褐贝斯。 印度版褐贝斯产量也相当恐怖,在280万支左右,主要供应印度殖民地的土兵,以及其他东印度公司的武装使用。 印度版褐贝斯是不仅是褐贝斯枪族中最短的一款,也是诸多制式滑膛枪中最短的。 该枪全长55.2英寸(140cm),枪管长39英寸(99.06cm),口径约点75~点78之间(大约19mm),重量:9.5磅(4.31kg)。 枪刺估计被张钊用坏了或者弄丢了,没有枪刺,只有裸枪。 彭刚寻来几支状态较好的鸟铳同这支褐贝斯进行对比。 绿营鸟铳铳管多为生铁(铸铁)打造,生铁含碳量高,质地脆硬。 加之工艺粗糙,连外表都懒得仔细打磨好,更不用说枪管内壁了。 枪管内壁到处都是肉眼可见的气孔、砂眼,粗劣不堪。 让彭刚眼前一亮的是,有一支鸟铳的枪管是熟铁打造的。 尽管仍旧存在工艺上的问题,可由于熟铁韧性较好的缘故,这支鸟铳的枪管状态是最好的。 褐贝斯的枪管也是熟铁打造的,同是熟铁,亦有质量和加工方式的差别。 褐贝斯的枪管熟铁质量更好。 且是直接用熟铁管钻孔成型的无缝熟铁管,枪管内壁很干净,几乎看不到有气孔、砂眼。 鸟铳的熟铁枪管杂质较多,枪管材料和褐贝斯质量差距很大。 工艺方面采用的是将熟铁片加热后卷成管状,手工锻打接缝焊接的工艺。 鸟铳的枪管内壁要比褐贝斯的枪管内壁粗糙很多,仔细看还能发现接缝处的细微裂缝。 想造出质量接近褐贝斯的枪管需要批量生产优质熟铁的技术。 用焦炭或高炉冶炼、生产出低硫、低磷的熟铁,确保枪管的韧性与强度。 彭刚搞不到焦炭,附近也没有铁矿,高炉炼钢是别想了。 最切实可行的办法还是采购铁料自己锻打熟铁。 这个环节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有设计制造出一个水力锻锤,提高锻打熟铁的质量与效率,锻造出质量优于清军的熟铁。 至于给枪管钻孔,这个环节更为艰难,钻孔设备与工艺他都没有。 钻头他已经委托罗大纲去广州和香港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买到还凑合的高碳渗碳钢。 要是买不到就只能自己试着手工锻打。 至于钨合金钢钻头,这玩意儿此时连英国佬自个儿都没有,就别想了。 简易的钻床、镗床他只能尝试能不能搓的出来,毕竟现在他连一颗螺丝都造不出来。 而且搓出来,加工精度和成品率也很难保证。 第75章:水力锻锤 先从最简单的水力锻锤造起,彭刚绘制了一副以当前的材料水平和技术水平能够制造出来水力锻锤。 水轮系统为一个直径五米的硬木齿轮,(考虑到工期暂时先使用硬木,日后有机会替换为铸铁齿轮),通过水流驱动旋转。 传动机构为曲柄、凸轮轴,将水轮的旋转运动转换为锤头的垂直往复运动。 锤头装置为一个四百斤上下的熟铁锤头,通过机械联动实现调节每分钟十到三十次的锤击频率。 水力锻锤的砧座与基座为固定在地面的巨型铸铁砧座,用于承受锤击的反作用力。 水力锻锤中最大的难题是传动机构所需的青铜轴承,不过可以暂时使用铜制轴套替代。 广西民间的水车、碾磨等装置有部分铜制轴套,这种原始滑动轴承这些工匠还是能搞定的。 就是铜制轴套精度与耐用性远低于青铜轴承。 不知道英国人是否在香港开设有机械厂,如果有,英国人在香港开设的机械厂能为他解决不少当下的卡脖子问题。 覃木匠全名覃一森,原是碧滩汛的汛兵木匠。 因其此前长期受雇于彭刚,彭刚对覃一森有所了解。 覃一森虽然有着绿营汛兵胆小怯弱的缺点,但为人老实可靠,秉性纯良,又共同经历过生死考验,是个可以信任的人。 而且覃一森的木匠手艺确实不错,平在山地区恐怕很难再找到技艺比覃一森还精湛的木匠了。 彭刚遂花了大代价将覃一森从谢斌那里挖了过来,让他管理手底下的八户铁匠和五户木匠。 彭刚让覃一森把所有的铁匠和木匠都集合起来,告诉他们有新的大活交给他们做。 彭刚对这些匠人很重视,专门在营地周围划了一块地给他们做宅基,用于安置这十三户匠人,同时也对他们进行军事化管理。 这些匠人起初是对彭刚像管束他的练丁一样管束他们颇有怨言。 不过彭刚给他们每人每月都发一石稻米,二两五钱银子,待遇比府城的匠人还好,遂接受了彭刚的要求。 “团董,人都齐了,您有何吩咐?” 覃一森对彭刚的称呼已经从东家改为团董,对待彭刚的态度比以前更加恭敬。 “诸位,这个水力锻锤,你们能否做得出来。”彭刚把画好的水力锻锤图纸递与众匠人览阅。 覃一森给彭刚干了快一年的木匠活,对彭刚画得精细图纸已经见怪不怪,习以为常。 新来的匠人是头一回见到彭刚画的图纸,无不啧啧称奇,很难相信一个读四书五经的年轻相公能绘制出这么精美的图纸。 “彭团董,你这图画得可比西洋人还好啊。”唐铮目不转睛地盯着图纸说道。 唐铮是冯云山为他搜罗来的广东军器局逃亡匠人。 两广地区八旗、绿营的火器火药主要由广州的广东军器局,火药局,以及桂林的广西军器局供给。 广西硝石资源较匮乏,没有专门的火药局,火药多依赖广东供应以及省内零星的火药作坊制造。 桂林的广西军器局的技术水平和产量也远不如广州的广东军器局,出产的火器无法满足广西三镇绿营的需求,常需从广东调配。 彭刚从黄震岳那里买的劈山炮就产自广州的广东军器局,而非桂林的广西军器局。 和冯云山这样的厚道人做朋友确实是一种享受,这样的宝贝疙瘩都舍得割爱让给彭刚。 “广东军器局雇佣过西洋匠人?”彭刚闻言不由得多看了唐铮一眼。 “不曾,林钦差署理广东军务期间,曾向澳门的洋商购置过两百余门西洋火炮并得了图纸,小人那时在广州的军器局供职,有幸得见。”唐铮回忆着说道。 “林钦差还命军器局仿制西洋人的开花弹和自生火铳,当时开花弹虽然未能仿制出来,可自生火铳已经造出了两杆样子货。 只可惜林钦差没多久就被调走了,仿制西洋人开花炮和自生火铳的事也只得草草收场,不了了之。” “你可会造自生火铳?”彭刚眼睛一亮。 唐铮口中的林钦差就是林则徐。 林则徐在广州主持禁烟期间,整肃过广东的军务。 向澳门葡萄牙商人购置过英国、葡萄牙产的两百余门火炮部署于虎门炮台。还购买了两艘西洋商船改装为战船,以增强广东水师的战力。 只可惜林则徐实际主持广东防务仅一年多就被道光发配新疆伊犁效力赎罪。 “仿制西洋自生火铳的事情,都是老师傅们在做,小人当时尚且年轻,无缘参与。”唐铮非常惋惜地摇摇头说道。 彭刚亦是忍不住轻叹一声,终究还是人走政息,一点果实都没留下。 收起心中的遗憾,彭刚询问这些匠人能不能合力把水力锻锤给造出来,需要多长的时间。 十三个工匠对着图纸指指点点讨论了近一个时辰,最后达成一致意见,表示只要备齐料子就能造。 如果齿轮用硬木,他们五个木匠花一个月的时间能做好。 可用铸铁齿轮需先制砂模浇筑,每齿再手工修整,他们八个铁匠需要至少五个月才能做出一个铸铁齿轮,而且做出来是否能合格堪用,铁匠们也不敢保证。 彭刚想都没想就先选择做硬木齿轮。 他还指着这些铁匠给他卷锻枪管,五个月打底的工期,就为做一个铸铁齿轮,虽说铸铁齿轮更耐用,彭刚认为不值得。 反正这个水力锻锤他只打算用两年多,首先要考虑的问题是有无,而非耐用。 至于锤头与砧座,八个铁匠表示他们轮班锻打一个半月,就能打出来。 一个半月的工期彭刚能够接受。 硬木齿轮做好后,需要手工锉削修正齿轮啮合误差,期间肯定需要反复拆装调试,初步预计这个过程需要两个月的时间。 也就是说备足材料后,需要三个月半的工期才能做出一个水力锻锤。 三个月半的不短,但在彭刚的接受范围之内。 彭刚让匠人们说出需要的料子,他派人去桂平城和江口圩采购。 硬木山场附近不缺,所需采购的料子,熟铁是大头。 两广地区熟铁最便宜的地方是佛山,道光末年因白银外流,银贵钱贱,一两白银就能买到一百三十斤熟铁。 江口圩和桂平城的熟铁价格要比佛山贵,一两银子只能买到八十斤熟铁。 虽然偏贵,这样的价格彭刚还是能够负担得起。 彭刚找来正在督练步操的萧国达,让萧国达去江口圩和桂平城采购熟铁。 五个木匠拿了彭刚的图纸,向彭刚确认了硬木齿轮的尺寸后,遂在覃一森的带领下进山寻找合适的木料。 锻打锤头与砧座需要一千多斤的熟铁,萧国达回来之前,这些铁匠肯定是没办法锻打锻打锤头和砧座。 彭刚自然不可能让八个铁匠就这么闲着。 一千多斤的熟铁没有,两三百斤的熟铁他手头上还是有的 第76章:乡村银行 彭刚拿来熟铁铳管的鸟铳,让八个铁匠,照着这根口径差不多一点五厘米左右的铳管打制,并垂询他们打制的工期。 唐铮得意洋洋地告诉彭刚,从准备锻打延展熟铁板,到将熟铁板卷管锻合,他只需要两三天的时间。 至于其他铁匠完成这一步骤,短则需要五天,长则八九日乃至一旬都有可能。 其他的铁匠也没有出言反驳,唐铮说的是实情,并非自夸。 唐铮是广东军器局出来的,打了十几年的鸟铳,早就熟能生巧。 而他们虽然有的人也造过土铳,可他们造的土铳多是直接直接用铸铁浇筑的铳管,没什么技术含量。 “唐铁匠,你打过鸟铳,以后由你当铁匠的匠头,你的月银,我给你提到和覃木匠一样的标准,每月三两银子。 你教他们怎么打鸟铳的铳管,教会了,往后他们打出来的每打出一根铳管,只要达到标准通过验收,每根铳管我给你算三钱银子的奖金。” 彭刚任命唐铮为铁匠的匠头,并许以分成奖金。 为了垄断技术和生计,匠人对自己的独门技艺素有保密传统,尤其是手艺精湛的匠人。 打鸟铳是唐铮引以为傲的吃饭手艺,不给他点甜头,唐铮是不会轻易教授这些铁匠打铳管的。 “团董,那我们的工钱怎么算?”其他的铁匠忍不住问道。 “所有人计件结算工钱,只要达到标准通过验收,每根铳管给你们算一两五钱银子。”彭刚回答说道。 记件结算薪酬,每根铳管给一两五钱银子,已经和他们每个月的月钱相当,铁匠们非常兴奋,感到很满意。 唐铮是个识趣的人,既然彭刚已经开出了足够高的价码,他再扭捏作态,抱残守缺,就是不识抬举了。 到底是内行人,唐铮很快就想到了一个很要命的问题。 “团董,可咱们没有钻头,如何给铳管钻膛?” “你们先打着。”彭刚说道,“钻头的事情我来解决。” 已经十九世纪中叶,大清的国门被踹开都快十年了。 这点问题还难不倒彭刚。 以英国为首的欧洲人素来重利,只要给够钱,不要说高碳钢,整不好他们淘汰的钻床和镗床都能直接卖给你。 买不到大不了退而求其次,牺牲精度和效率,自己搓一个手摇曲柄钻床,土法锻打渗碳钢凑合着当钻头用。 给工匠们安排了生产任务,彭刚又背着手在村里巡视,视察各项建筑的工程进度。 红莲村优先程度最高的建筑是彭刚规划的红莲村银行。 银行建成之后给附近以及上垌塘、碧滩汛有需要的客户提供小额贷款的服务,当然,也提供工分兑换的服务。 工分兑换也是目前红莲村银行最频繁的业务。 彭刚的十组练丁每日根据生产、训练表现记工分。 随着他们和附近百姓的接触逐渐频繁,有时候也会用工分向附近的居民买东西。 起初,附近的百姓不愿意接受工分卡交易。 后来,百姓们发现使用工分卡无论什么时候都能以更优惠的价格从彭刚这里换到炭,彭毅也会在彭刚的授意下不时用银钱回收工分卡,附近的百姓逐渐认可接受了工分卡的价值。 红莲村银行由彭刚弟弟彭毅和妹妹彭敏进行打理,舅舅家的几个表弟表妹不时也会到银行帮忙。 只是银行的建设标准比较高,不仅有独立的夯土墙,主体建筑是砖瓦房,彭刚未来的住所也挨着银行。 因此建设进度较为缓慢,彭毅和彭敏只得在悬挂着红莲村银行牌匾前的一个临时小草棚办公处理业务。 随着彭刚就任团董,名声越来越响亮,财力越来越雄厚,工分卡的流通范围也越来越广。 大部分西平在山的百姓,乃至碧滩汛的汛兵以及常来兜售江货的艇军,也能接受工分卡交易。 彭刚雇佣附近百姓给自己做工,结算工钱的时候最初是以铜钱结算,目下又是银贵钱贱,铜钱面值小,携带不便,容易被偷被抢。 逐渐有雇工提议彭刚能否以工分卡先结算工钱,等他们活干完了,再用工分卡兑换成更容易携带的银子回家。 彭刚觉得这提议不错,遂答应并发行了十工分面额的大额工分卡。 目前红莲村市场的工分和铜钱的兑换比率是一工分兑换二十五文钱,十工分就是二百五十文钱。 由于来红莲村做工的碧滩汛人很多,很多碧滩汛人甚至请求彭刚在碧滩汛开设兑换站点。 如此一来,他们就能直接揣着工分回碧滩汛兑换银钱。 彭刚没有直接答应,只是表示他可以在碧滩汛汛守谢斌那里存些银两,让他们自己回去说服谢斌。 比之银行,建设优先级相同的学堂由于是普通的大草棚屋,无需专门采购砖瓦,已经竣工。 彭刚委托木匠们做的黑板已经上了黑漆挂了上去,简单的条桌、方凳也已做好。 彭刚走进草棚教室,拿起石膏做的粉笔在黑板上试了试。 虽然石灰做的土粉笔比较脆,容易折断,但只要控制好力道,也能正常班使用。 有了黑板教授,他授课的效率将得到指数级的提升。 简单的黑板和小小的粉笔对教学方式的突破是革命性的。 前黑板时代,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教师依赖口头讲授或向学生传阅手抄本教学,效率低下且难以统一进度。 黑板时代,教师能够同时向数十名乃至上百名学生展示统一的教学内容,推动标准化的班级授课制。 从此受教育不再是贵族和高级中产的专利,更为广大的市民阶层与工人阶层也能接受到质量尚可的教育,有了基本的识字能力。 当然,资本家也获得了能像工厂流水线一样,批量出产的高素质劳工,大大提高了生产效率。 军队也一样,普鲁士是推动班级标准化授课的先锋,大力推广黑板和粉笔的使用,显著提高了普鲁士人识字率。 十九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普军炮兵部队,已经能够做到普通的炮兵都能看得懂火炮射表,军队识字率位居欧陆诸国之首。 彭刚心情大好,给正在操场练步操的后生仔们放了半天假,让他们去烧水洗澡,换上彭刚为他们准备好的新衣裳,吃过午饭后来教室上课。 趁着这个时间空档,彭刚找来赵晗薇和舅娘,让她们将从浔州府城买回来的纸张裁剪好,并用针线缝制成本子。 第77章:以后叫先生 教室内,彭刚在每个缝好的本子上一一写上每个组员的名字并将本子按照组别摞好。 瞥了一眼洗去身上的汗水与尘秽,换上一身洁净的新衣,陆续前往隔壁的食堂做饭用餐的后生仔们。 彭刚又把事先为他们准备好的红领巾备好。 他只是借太平天国之势,没有想过要融入太平天国,他希望他的部队,身上能有明显标识与其他太平天国的部队区分开来。 后生仔们在食堂吃完收拾好碗筷,组长、副组长们习惯性地整理好队伍,带着各自的组员整齐有序地走进教室,在彭刚指定的位置一一落座。 头一回这么多人聚在一个大教室内上课,彭刚的讲台上又撂着厚厚好几摞的书,以及红色的领巾。 后生仔们都感到很新鲜,少年人的心性本就活泼,好奇心重,忍不住叽叽喳喳地前后左右交头接耳。 还没等彭刚发话,组长和副组长就自觉地维持秩序,让组员们噤声。 同样感到新鲜好奇的还有在红莲村安家落户的匠户子弟、从贵县来的来人子弟。 他们也纷纷凑到教室外向里头张望,非常艳羡地望着这群平日里打铳扛枪,威风凛凛,吃得比他们好,甚至今天全部都换上新衣服的同龄人。 这一幕彭刚看在眼里,那些孩子是不错的后备力量。 只可惜他现在装备和精力有限,十组中有八组是三个月前才刚刚增补的,今年之内没有继续扩军的计划。 “戴上这条红色领巾,往后你们都是我的学生,以后见到我,不必再叫我团董东家,要叫我先生,明白吗?”彭刚不疾不徐,中气十足的声音在教室内回荡。 “现在念到名字的,来我跟前领本子和红色领巾。” 团董是他从官府那里买来的职务,他不喜欢。东家这个称呼源自雇佣关系,归属感不强,很难起到聚拢人心的作用。 至于认他们当义子做义父。 义子的效忠建立在“有恩必报”、“父子纲常”的封建伦理上,缺乏意识形态包装。 一旦义父失势或无法提供足够的利益,义子不愿郁郁久居人下,叛离乃至弑杀义父是常态。 从古至今,义子诛杀义父的事情不胜枚举。 再者,他和这些后生仔们是同龄人,少部分后生仔年龄比他还大个一两岁,认他们为义子,也不合适。 当了先生,这些后生仔们都有了统一的门生身份,有利于增强他们的归属感、统一身份认同。 传统伦理中亦有师如父的说法,且为师不分长幼,先生这个称呼最合适。 “陆勤!” “到!” 彭刚最先喊了一组组长陆勤的名字,并郑重肃穆地为陆勤戴上红色领巾,分发本子。 临了让陆勤鞠躬高喊先生好。 其余的后生仔们也和陆勤一样,逐一走了一遍这个流程,给足了他们仪式感。 走完师生仪式,彭刚照例喊了声起立。 一百二十号后生仔齐刷刷站起,朝彭刚鞠躬喊了声先生好。 “坐!” 彭刚的目光扫过这圈面貌焕然一新,干净整洁,已经看不出难民痕迹的后生仔,满意地点点头。 美中不足的是他们头顶上的那根辫子实在碍眼,奈何现在还剪不得。 既然暂时无法剪脑袋上的辫子,那就慢慢从剪掉他们心中的那根辫子开始。 讲台下的这群后生仔,不全是文盲。 老二组的出身的组长、副组长经过半年多的学习,多数人基本能掌握三百到四百个不等的常用字。 半年多只掌握三四百字,这个进度是偏慢的。 原因是彭刚花了足足两个半月的时间耐心教授他们拼音和笔画,给他们打基础,没有直接教他们认字,写字。 当然,也有特例,像李奇、陆勤这两个基础最好,又勤奋好学的,早就和其他学生拉开了差距。 李奇常用字基本认识,正常的读写很少遇到障碍。 陆勤也认识八九百个常用字。 李奇、陆勤二人闲暇时也会教组员赚点工分花,因此虽然一组、二组经过大换血,补充进很多新组员。 一组、二组的文化水平仍旧是所有组中最高的。 从桂平府城接受的那批灾民出身的学生中,有二十六个粗通文墨,这些人的文化水平多数和陆勤差不多,但他们不会拼音。 其中有一个叫黄秉弦的学生,上过足足七年的私塾,识文断字的本事比李奇还强上一大截。 面对学生们水平良莠不齐的情况,彭刚决定往后每天下午的课程中,仍旧教授最基础的拼音声调,比划笔顺,夯实所有人的基础。 文化底子好的那批人,单独分班,晚上单独开一个时辰的小灶。 至于早上,则用来军事训练,不进行文化学习。 “王四!”扫视一圈,彭刚的目光停留在三组的王四身上,并喊了他的名字。 之所以喊他的名字,是因为王四还是文盲。 在正式授课之前,彭刚需要让他们明白为何要识字。 “到!”被叫到名字的王四触电似地从方凳上弹了起来。 “这几天你训练表现很好,奖励你五工分。” 彭刚掏出一张昨晚新做的工分卡,考虑到工分卡的使用范围扩散,彭刚在新的工分卡上增加了英文与阿拉伯数字组成的带日期防伪编码。 同时在工分卡两侧写有保证工程质量,提高工作效率的宣传语,表明这张工分卡是红莲村建设期间发行的。 “谢先生奖励!” 王四迷迷糊糊地走到讲台,从彭刚手里接过实际上是两工分的工分卡,兴冲冲地回到座位上显摆他的工分卡。 三组组长张泽发现彭刚这次给的工分卡和以往的不一样,忍不住瞥了一眼,看到工分卡上的“2”与“贰”字后,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哪里是五工分,明明是两工分。 就是东家换了写法,以往的“2”与“贰”两字写得很工整,这次写得太过飘逸潇洒“2”的尾巴和“贰”的勾都快翘到头上去了。也就王四这个睁眼的瞎子没看出来。 “张泽,你笑什么?站起来,有什么好笑的事情,说出让大伙都听听。”彭刚指向捂着嘴笑的张泽问道。 “我......我不敢说。” “有什么说什么。” “东......先生刚才给王四的工分卡是两工分的,不是五工分的。” “坐。”彭刚示意张泽坐下的同时,对王四说道,“王四,把你的工分卡给其他识字多的同学看看,到底是几工分的工分卡。” 周围识字多的学生们凑上来看了看工分卡,多数人认出字后都说是两工分,只有个别学生以为这是彭刚对他们的服从性测试,行赵高指鹿为马之事,昧良心睁着眼睛说瞎话,一口咬定是五公分。 彭刚眉头一皱,罚那个两个睁眼说瞎话的学生到讲台上站着。 “这是两工分的工分卡!也是我这堂课要教你们的道理,我教你们识字不是要当秀才老爷,是要看透阎王账簿的勾魂符,不要以后被人卖了还蒙在鼓里!识字,才能看得懂阴阳契,阴阳账!”说着,彭刚转身瞪了身旁两个被罚站的学生一眼。 “我的学生,做人做事要坦荡实诚,不能昧良心!明白吗?!” 最后彭刚又让王四上台,补了一张一工分和两工分的工分卡给王四:“我向来言出必行,一口唾沫一颗钉,王四,这是我答应奖励的五工分,一分不少。” 第二堂课,彭刚正式开始授课,教他们拼音声调以及笔画笔顺筑基。 昔日张钊所部的艇匪听到的法咒,实际上是彭刚当时在教授老二组的组员拼音。 这个时代采用的注音法,主要为直音法和反切法。 直音法为用一个字给另一个注音,例如肇,音兆;帝,音地;东,音冬。 反切法为用两个汉字相拼:反切上字取声母,反切下字取韵母+声调,二者快速连读即得目标字音。 例如,东,德红切。德(dé)取声母d,红(hong)取韵母+声调ong,合并得d+ong→dong。 《康熙字典》所采用的就是直音法和反切法。 不过这两种方法都有非常明显的缺点,掌握直音法的前提是本身就必须认识一千两三百个字,反切除了要掌握一千多个字之外,还容易收到口音的影响。 这些学生要都认识一千两三百个字,那他还上个屁的识字课,都可以直接开始教他们简单的算术甚至是代数几何了。 至于民国时期使用的注音方案,彭刚自己都不会,更不用说教了。 拼音这种经过历史检验的伟大注音发明,于彭刚而言是最优的注音方式和最高效的扫盲工具。 有了拼音的基础,日后挑选出学习西方拉丁字母语言好苗子,也能更快地接轨上手。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彭刚处理红莲村的琐事之余,白天教授拼音声调、笔画笔顺,晚上教授弟弟妹妹以及二十几个文化底子好学生加减乘除,睡前再抽出一个时辰编写初级语文教材和数学教材。 虽然高强度的工作身心俱疲,但还是咬牙扛了下来。 只要这一批学生教完,让他们掌握自己的思维方式和教学方式,以后就能让他们当老师代自己授课,往后的教育工作,会轻松很多。 十月中旬,大冲附近的田地陆续完成了秋收。 王大雷带着大冲附近的山民将今年的租子运到的红莲村,各色粮食合计有七百八十石,加上这些粮食,彭刚的存粮能够支撑到明年春天。 “干得不错,秋收之后就是农闲,大冲那边暂时没什么事情了,你回去收拾收拾,带着家人去江口圩的炭行吧。”彭刚合上账本,对王大雷说道。 到底是为王大作打理过产业的,事情做得井井有条。 彭刚对王大雷的工作很满意,他身边正缺这样的经营型人才,萌生了将王大雷调到江口圩炭行的想法。 “团董还是信不过我?”王大雷以为彭刚信不过他,故意要将他从熟悉的大冲,支到江口圩去。 “正是因为我信得过你,我才将你调到江口圩的炭行。”彭刚说道,“你忘了我本职是做什么的了?” “团......炭头?”王大雷略一思忖,才想起来这位东主是个烧炭佬。 “这不就结了。”彭刚笑了笑,“你先过去接手炭行,后续我会派人协助你一起打理江口圩的炭行。” 第78章:中年迷茫的罗大纲 罗大纲来到红莲村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中旬。 他是早上来的红莲村,罗大纲来时,彭刚的学生们正在操场上走步操。 尖利的哨声,铿锵有力的步伐,掷地有声的口令在操场上空回荡。 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让罗大纲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已从苏三娘、陈阿九口中得知,彭刚现在训练的这批人都是上过阵,见过血的。 “广州的标营走步操都没他们这么有气势。”罗大纲忍不住感慨道,“难不成他祖上有将门传承?” “彭相公的队伍,步操不仅好看,也很实用,首次行军,无人掉队,攻打王大作宅院的时候,更是无一人死伤。”苏三娘若有所思地说道。 “艇军若能有此强援,定能成事,不至于重蹈道光二十六年和今年在江口圩的覆辙。” 彭刚在木板上书写了一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木牌,见罗大纲和苏三娘到访,遂喊来李奇,让李奇去库房领钉子把木板钉在教室内的黑板上方。 “大纲兄弟!别来无恙,此去广州采买物资,可还顺利?” 彭刚兴奋地搓着手,非常期待地将罗大纲迎至教室边上的茶棚,亲自为罗大纲奉上热茶。 铁匠们已经打制出了十几根铳管,手摇曲柄的手工钻床木匠们也在做。 现在就等高碳钢做钻头了。 还有弹簧钢,这种特种钢材广西很难买到,他也无法自制。 目前他自制的燧发枪击发装置,就卡在了弹簧钢这一材料上。 其他的部件他都可以直接浇筑打磨,唯独弹簧片,迟迟无法找到任何的替代材料。 “能买的都是为彭相公买来了,不过彭相公的金子可就只剩下五两了。” 罗大纲挥手示意身后的示意后面的艇军把东西抬上来,同时掏出一根五两的金条在手上掂了掂,丢给彭刚。 彭刚注意到罗大纲身后的这些艇军是生面孔,说话带着广东口音,想必是从广东带回来的死党老兄弟。 艇军拉队伍的速度非常惊人,距离艇军江口圩兵败仅过去半年的时间,罗大纲和苏三娘又拉起了一支六七百人的队伍。 金条在手上还没捂热乎,彭刚将金条塞回罗大纲满是陈年老茧的大手里:“总不能让艇军的兄弟们白跑一趟。” 艇军在扩军,罗大纲又是干走私的,后续肯定还要去广州、港岛采买军需。 彭刚希望以后能够继续通过艇军的走私渠道从香港广州买一些军火。 罗大纲是比较直爽的江湖人,也不扭捏作态,假意推辞,非常爽快地受了这五两黄金。 “我先喝口茶喘口气,你先看看你的货物。”罗大纲端着茶盏坐下。 除了公制的度量衡实在难找,罗大纲只买来了法国人的秤和尺子替代外,其余的东西,罗大纲都买到了。 二手印度版褐贝斯有十四支,遗憾的是只有四支褐贝斯带枪刺。 英国人的火药,也买到了六十斤。 高碳钢买到了三百斤六十斤,弹簧钢买到了两百三十斤。 彭刚乐得合不拢嘴,高碳钢和弹簧钢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难获得。 虽说高碳钢两钱银子一斤的单价,弹簧钢快五钱银子一斤的单价贵的惊人,可这钱花得值。 彭刚现在已经考虑罗大刚下次去广东进货的时候,能不能顺道去香港看看能不能直接买二手的车床来。 “罗大哥下次打算什么时候去广东?”彭刚走进茶棚,在罗大纲对面落座。 “要等到过完年后了,艇军中的新兄弟太多,需要整训。”罗大纲笑道,“怎么?刚回来,你就又急着赶我走?使唤骡子也不带你这么使唤的。” “下次去广东,一定记得告诉我。”彭刚让赵晗薇做些下酒菜,今天他要和罗大纲痛痛快快地喝一场。 “彭刚兄弟,你是读书人,想必你懂得道理比我多,眼光看得也比我长远,有个问题,还望彭彭刚兄弟能为大纲解惑。”几杯酒下肚,罗大纲打开了话匣。 “罗大哥但说无妨。”彭刚放下酒杯说道。 “我入天地会已十年,我不明白,为何每次起事,总是功败垂成?难道这大清,当真是气数未尽?”罗大纲心有不甘地说出了他困惑。 罗大纲从加入天地会之前就开始行劫富济贫之事,后来逐渐发展到了对抗官府的地步。 前前后后,罗大纲发动的大大小小反清暴动不下二十次,可没有一次能够真正成事。 蹉跎半生,人已中年,反清大业仍未有建树的罗大纲感到非常迷茫。 “罗大哥在广西的天地会中是很有威望的人物,罗大哥能否把张嘉祥,陈亚贵,区振祖聚在一处,共谋大事?”彭刚反问道,罗大纲的这个问题不难解答。 “我是艇军,他们是他们,我不服他们,他们也不服我。”虽说同为天地会中人,罗大纲下意识地将自己和张嘉祥他们区分开来。 “半年前我能把大头羊,大头鱼他们聚起来举事,已经非常不易,哪里还敢奢望聚合起张嘉祥,陈亚贵他们。再者,我行的劫富济贫的事情,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举事的念头和大头羊一样,只是待价而沽,等待官府的招抚。” “互不统属,一盘散沙,心志不坚,这是其一。”彭刚又问道,“天地会的宗旨又是什么?” “替天行道,劫富济贫,反清复明。”尽管喝得已经有些微醺,罗大纲还是脱口而出。 “元末宋亡不足百年,仍有前宋遗民健在,韩宋高举反元复宋的旗帜,可最后又怎么样?成事的还不是朱元璋。”彭刚说道。 “前明覆亡已逾两百年,前明的遗民早已死绝,比起虚无缥缈的前明正统,百姓们更关心的是自己的生计,自己的一日三餐,谁能给百姓饭吃,给百姓衣穿,谁就是正统。就连白莲教都知道以弥勒降世为口号,只提救世济民,不提复明。 若想成事,只提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平均地权,十二字足矣。” 比之蒙元对汉民的粗狂统治,满清的统治更为精密阴毒,断我脊梁,毁我衣冠,两百多年过去了,这时候反清复明的口号,早已没了市场。 若有所思的罗大纲望着在操场上走步操的队伍,才过去不到半年,彭刚的队伍不仅人数翻了好几倍,看上去也愈发精悍严整,比他的艇军顺眼多了。 踌躇再三,罗大纲提出一个不情之请:“能否将你练步操的法子教授与我?” 彭刚起身去寻来亲手撰写的《步兵操典》,见彭刚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去,罗大纲觉得刚才太过唐突了,人家的家学传承,岂能说教就教。 “练步操的法子都在这里,你拿回去细看。”不多时,回到茶棚的彭刚将找来《步兵操典》副本递给罗大纲。 罗大纲一愣,恍恍惚惚地接过《步兵操典》,弓身抱拳道:“往后用得着大纲的地方,你只管开口。” 第79章:局势大好 送走罗大纲和苏三娘,彭刚开始清点分配这批洋货。 摆钟放在教室,每个组长配发一块铜壳怀表,三个银壳怀表,自己一个,另外两个给弟弟和妹妹。 有了钟表,终于可以培养学生们的时间意识,更加精确地安排他们每一天的日程。 收到怀表的组长们欣喜异常,爱不释手地把玩着彭刚给他们配发的怀表。 罗大刚买到的这些手表都是新的。 手表一直是西方重点对华倾销的工业制品,只是农业社会的人对钟表的需求很小,再加上售价不菲,一块普通的铜壳怀表在广州的售价都是三十两起,除了有闲钱的大地主,没人会舍得掏钱买对他们没什么鸟用的怀表。 十九世纪中叶高端的机械表每天的误差基本上都是两三分钟起步,中低档机械怀表走一天有个八九分钟的误差都是很普遍的现象。 彭刚耐心地教这些组长如何看时间,并让他们明天正午来找他集合,教他们怎么校表。 随后,彭刚又给每人发了一个铜哨。 对于铜哨,这些组长们的新鲜感就没有怀表那么足了。 彭刚很严肃地告诉他们,这些铜壳怀表,他是配发给组长的,要是哪一天谁的组长工作没有做好被他撤了,铜壳怀表、铜哨以及其他专门配发给组长的装备装具,全都会如数收回。 同时,彭刚不忘给他们画一个大饼,这一期所有的学生中,谁年后的文化课考核和步操考核综合成绩最好,就把他随身佩戴的银怀表奖励给他。 周围的副组长和普通组员听说他们也有机会获得奖励,不由得两眼放光,纷纷铆足了劲,案子下定决心要用功赢下过年的考核。 组长们也有了危机感,彭刚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他们组长的位置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如果表现不好,是会被刷下来的。 散会前,彭刚掏出一沓写着阿拉伯数字的自制纸牌,并把斗地主的打法教给了他们,以便他们能够提前将阿拉伯数字认熟认全。 配发了怀表和铜哨,彭刚开始着手安排他手头上的十五支形制统一二手褐贝斯。 十五支褐贝斯,只有四支使带枪刺。 彭刚挑了一把状态最好,带枪刺的褐贝斯,连带此前拆解褐贝斯所绘制的图纸、一套只缺了弹簧片的击发装置零件,一并交给唐铮。 让唐铮带着工匠们按照褐贝斯的标准进行仿制。 换做是以前,有现成的图纸和样枪唐铮也不敢接。 不过现在彭刚弄来了两种洋人的好钢,能准备的东西都给他备齐唐铮觉得要成功仿制出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以前林钦差让广东军器局的那帮老师傅仿制洋人自生火铳的时候都没这么好的条件。 彭先生懂技术,尊重善待匠人,凡事亲力亲为。 这样好的东主从军器局到民间他就遇到这么一个,冯先生也是个难得的好东主。只是和彭刚相比,冯先生对技术方面的问题知之甚少。 不说别的,当冲着彭刚这个人,唐铮也下定决心争口气,把彭先生心心念念的自生火铳给造出来,了却他的一桩心愿以偿还恩情。 彭刚这边,让陆勤将一组的学生们集合起来,换装褐贝斯进行训练,积累使用燧发枪的经验。 一组腾出来的鸟铳,交由原本是长枪手的四组使用,再多练一组火铳手。 “这才是真正的铳啊!用起来真舒坦,还能抵着肩膀打!” “再也不用挂着又骚又臭,还碍事的火绳了!” “这铳管干净又结实,看不到一丝缝,一点沙眼,看着就让人安心!莫要说全装药,就算再多装上五成药,我都敢打!” “只可惜只有三把铳剑!要是每把自生火铳都能装上铳剑该多好!敌人凑近了能直接把自生火铳当枪使!” “可惜当枪使还是短了些,不过也能凑合着用。” “这几袋洋人的火药,居然和先生亲手调配的火药一般好,劲大!” ....... 鸟铳换燧发枪的一组组员对燧发枪赞不绝口,爱不释手。 换装燧发枪,得到提升的不仅仅只是火力密度和精度。 没有碍手碍脚的火绳,行动更加方便自如。 绿营的鸟铳大都只有用于抓握的握把,没有枪托,完全不考虑使用者的舒适度,人机功效极差。 褐贝斯则有可用于抵肩托腮射击的枪托,不仅能提升射击的稳定性与舒适性,近战时还可以用枪托进行砸击。 好的火药自然是要优先用在好枪上。 彭刚给一组的褐贝斯配发的火药是根据经典的硝酸钾75%、硫磺10%、木炭15%的配方调配的自制火药。 以及罗大纲从广州、港岛弄来的洋火药,二者的性能基本相当。 可以说调配火药是彭刚做得所有事情中,最为轻松顺利的一件。 彭刚记录下了一组组员们对燧发枪的使用心得经验。 同时拨给了铁匠高碳钢,根据自身的条件,对枪刺进行简化设计,取消了自制难度较高的弹簧卡笋,改用铁箍固定套筒,牺牲便捷性换取结构稳定。 以便早日批量生产出急需的枪刺,好让一组的燧发枪手全部都能装上枪刺,进行实枪拼刺训练。 蒙冲之战后,洪秀全终于回到了广西。 在冯云山的劝说下,洪秀全承认了杨秀清,萧朝贵二人天父天兄下凡的身份,四人之间达成了妥协。 至此,上帝会最高领导层形成二元结构的四人决策核心。 尽管上帝会的高层出现了巨大的变动,但在1848年,上帝会的发展形势非常喜人。 及至1848年年底,上帝会的发展更上一层楼。 捐粮救济灾民善举使得上帝会美名远播,很多灾民在上帝会的宣传下选择加入上帝会。 紫荆山基地的事务现在已由萧朝贵和杨秀清全权负责。 有了韦昌辉这个大金主的加入,得了紫荆山第一大户王作新的资产,上帝会钱粮短缺的问题得以缓解。 在韦昌辉的助力下,萧朝贵如虎添翼,干劲十足,即使生了毒疮也阻挡不住他传教的脚步,浇不灭他传教的热情。 萧朝贵忍着病痛四处奔走传教,吸纳新教徒。 萧朝贵和杨秀清的努力取得了显著的成效,短短四个月的时间,紫荆山基地的教众人数直接翻了两倍有余,已近万人。 紫荆山基地的范围现在已不仅仅局限于紫荆山山区。 借着金田村这块跳板,萧朝贵和杨秀清现在已经将上帝会的势力渗透至富庶的新圩与江口圩平原地区。 就连原本住在新圩的浔州府第一士绅,嘉庆三年(1798年)广西乡试解元的黄体正,从嘉庆初年起就一直把持桂平县练总的黄家也不得不暂避上帝会锋芒,迁居江口圩。 为挽救危局,心急如焚的黄体正不断向桂平县县令杨壎,浔州府知府去信痛陈厉害,痛心疾首地直言上帝会非良教,与天地会乃一丘之貉,比之天地会,上帝会的头目更加善于蛊惑人心,危害程度要甚于天地会会匪。 第80章:勃勃生机 此时上帝会的发展早已跳脱出紫荆山一隅之地。 冯云山和洪秀全为避萧杨二人之锋芒,躲官府之禁制北上传教布道,发展新根据地期间,成功拉拢到了又一大金主:平南县花洲山人村的胡以晃。 胡以晃乃平南县首富胡琛之子。 胡家先祖胡其灼原是前明万历年间的武举人,平明季流寇积功至都司。 满清入关后,为逃避满清追杀,胡其灼一路从江西临江逃至广西平南,投奔在广西平南当过知县并就此扎根于此的同族胡仲康。 岂料胡仲康以为胡其灼已经降了清,是来诱逼他为满清出仕。 胡仲康不愿降蛮夷鞑子,为躲避胡其灼,连夜跑进了大瑶山,从此没了音讯。 胡其灼遂圈占了附近的田宅山场,鸠占鹊巢,由此成为平南县拥田逾万亩的巨富。 发展到胡琛一代,胡家的田地山场已经扩展至藤县、大瑶山,拥有耕牛四百余头,光是每天高利贷利息都能收上一百多两。 胡琛有三子。 胡以晃乃胡家老二。 长子胡以昭乃监生,又继承了胡家家业,日子过得最好。 老二胡以晃走的是武途,年少得意中武秀才,怎料造化弄人,考取武举人时不慎将弓拉断,没了成绩,遂与武举人失之交臂。 老三胡以旸是国子生,日子过得也不错。 胡以晃走武科也就罢了,关键是到头来连个武举人都没混上,因此胡家老大和老三都不待见胡以晃。 胡琛在世时与当地的另一土家士绅卓家因田地纠纷数次对薄公堂,从此结下了大梁子。 父债子偿,胡琛死后,卓家趁着胡以晃和胡家老大、胡家老三不和睦,专挑软柿子捏,欺侮胡以晃。 卓家虽然没有胡家有钱,可有人在朝中为官。 胡家老大、胡家老三性格文弱,不敢出头,坐视亲兄弟被卓家人欺负。 发展到后来,卓家兄弟甚至带着家丁光天化日之下将胡以晃拉入卓家牛棚摁在牛屎上殴打,打完还剃了胡以晃的半边头发羞辱胡以晃。 此事传遍浔州府,连大瑶山的瑶民都知道了,一时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笑谈。 冯云山很早就听说了此事,将胡以晃列为重点发展对象。 路过山人村时,冯云山常常会到胡以晃家借宿,并与之促膝长谈。 胡以晃仕途不顺,兄弟不睦,又遭世仇卓家欺侮羞辱,平日结交的都是一些图他钱财,关键时刻又帮不上忙的酒肉朋友。胸中郁闷不忿正愁无人诉说。 冯云山这人不爱钱财,说话又好听,有事真上,一口伶牙俐齿能骂得卓家人哑口无言,胡以晃很快将冯云山视为至交。 冯云山亦不时有意无意地向胡以晃透露他们上帝会最为团结,可以为胡以晃复仇雪耻。 起初,胡以晃是不怎么信的。 随着上帝会覆灭了紫荆山王家,胡以晃毫不犹豫地带资入会,不遗余力地支持冯云山的传教事业。 胡以晃虽是从胡家分了家,分的也不是大头。 不过胡家底蕴深厚,胡以晃还是分到了大几千亩田地山场,八九十来头耕牛,四五十匹马,几万两银子。 胡以晃的财力远超韦昌辉这个暴发户,是金田起义前名副其实的上帝会首富。 得到了胡以晃的全力支持,花洲山人村的上帝会根据地遂得以迅速发展壮大,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冯云山就在此地发展了两千多名信徒入会。 此外贵县那帮村的石达开,贵县龙山的秦日昌,象州花里的谭要,郁林州博白县的黄文金,乃至广东信宜县凌十八,都已发展了上千名教徒信众。 上帝会的发展以紫荆山为中心,在两广地区呈现出一派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渐有燎原之势。 上帝会发展势头勃勃生机,在桂平县县衙签押房内处理完公务的杨壎却是累得萎靡不振,昏昏欲睡。 杨壎请师爷的预算有限。 刑名席重金聘请了陈克让这位熟手,其他席的师爷只能缩减预算,请生手了。 杨壎的钱谷师爷是个半吊子,桂平县的钱谷之事他不得不亲力亲为。 杨壎从书启师爷手里接过一封不得不看的信,眯着惺忪的睡眼忍着倦意看完信上的内容,杨壎气得困倦之意全无。 “好你个黄体正,你是举人,我也是举人,视我为晚辈后生还则罢了,我念你年长快入土了不与你计较,敬你几分。你他娘的还蹬鼻子上脸了,扬言要到府尊大人和抚台大人那里告我!”杨壎啪地一声将信件拍在案牍上。 “你要告便告!这受气的县令,我还不想干呢!” 且不说拿了彭刚的团董不能解决问题,杨壎好歹收了彭刚的金银,团董没当半年就给拿了,实在说不过去。 今年中秋的礼敬,虽说杨壎说了不要彭刚的礼敬,中秋那天彭刚还是托谢斌送了三百两银子,十九两黄金当做中秋礼敬。 黄家家大业大,门生遍浔州,到头来送在中秋礼敬和和彭刚差不多,显然没把他这个县令当回事。 如果不是这小子有谋反之嫌,杨壎不介意和彭刚交个朋友,指点指点这个聪明伶俐,办事妥帖的后生如何上进。 陈克让瞥了瞥书信上的内容,轻声提醒杨壎道:“东翁,黄体正乃浔州府第一的名儒大绅,他真有能耐到郑抚台那里告咱们的状,如何回话?要不按他的意思,拿了彭刚的团董,彭刚毕竟太年轻了,还是来人,无甚根基。” “按他的意思拿了彭刚的团董又能如何?”杨壎摇摇头,“他又不是上帝会的话事人,拿了他,上帝会还能散了?依我看,这老东西估摸着就是盯上了平在山和紫荆山的田地山场,想入土前为子孙谋一份家业。” “东翁打算如何回信?”陈克让问道。 “还能如何回信?和以前一样,拖着,先稳住这老东西。”杨壎想了想说道。 “眼下天地会才是燃眉之急,顾府尊都不得不亲自起团出城帮衬李殿元去贵县剿天地会的张嘉祥和陈亚贵。 这个节骨眼上,紫荆山和平在山的那些烧炭佬要先稳住,不能出乱子,否则你我都担待不起。” “如此,亦可。” 陈克让觉得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县里收上来的秋粮还没入库就被顾元凯截胡到府里用来剿匪,黄体正要想动紫荆山的烧炭佬,自个儿和顾元凯说去,不过陈克让还有一件大事要请示杨壎。 “蒙墟来土互殴,巡检司回来的人说,死伤了三百来号人,现在都还在打,依东翁之见,此事当如何定夺?巡检司的人被顾府尊抽调得不剩几个人,三班倒是还有些人手,要不要派些壮班、快班的衙役过去走个过场?” “县里三班的衙役都是本地的土人,谁家和来人没点仇怨?他们过去也只会帮亲不帮理,火上浇油。”杨壎嗟叹了一声,端起茶水润了润喉咙,问陈克让道。 “彭刚这厮近来都在做什么,可还安分?” “彭刚最近让他舅舅在江口圩和桂平城附近的墟圩大肆招募铁匠和木匠,采买了六七千斤熟铁,,说是买回去打制农具开荒。”陈克让顿了顿,如实说道。 “这几天又在到处买骡马和牛,说是炭多人背不动,要多买些牲畜驮炭。” 买骡马和牛驮东西杨壎姑且信之,至于买六七千斤熟铁打农具开荒?哪个大地主家开荒要六七千斤熟铁打农具啊? 彭刚这番做派,杨壎现在万分肯定这小子肯定要造反,只是这么多人都在签押房,他不便直接点破说出。 杨壎暗暗顿足叫苦,只得交代道:“今年的年敬多收些,派人四处打听打听,哪里还有缺,简缺也行!” 第81章:天地会大起义 如血的残阳将贵县城的包砖城门染得赤红。 县城内外此起彼伏的铳炮声,跟年关炸的炮仗似的响个不停,整个县城已经乱作一团。 贵县县城的守城守备王成虎原是梧州盐枭出身,随他一同受招抚的老兄弟横七竖八地躺在他周围,早已没了动静。 面对前方乌泱泱的人潮里忽地竖起绣着“顺天行道”四个字的半截黄绸旗,身体被铅弹打得千疮百孔的王成虎柱刀而起,啐出一口血沫:“吊你老母的天地会!吊你老母的张嘉祥!” “契弟!拿命来!”张嘉祥厉声一喝,纵马横刀,干脆利落地割下王成虎的脑袋,脖子喷涌出的血柱将他一身黄色袍服喷溅得血红一片。 意气风发的张嘉祥提着王成虎的辫子,向周遭的会众炫耀他的武力与威严。 回应张嘉祥的,是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雀跃声。 张嘉祥的部众以往虽数次屡屡挫败清军,但他们所攻陷的不过是一些村墟。 纵然村墟里有些富户,也早被头目们捷足先登了。 攻陷县城,他们还是头一回。 张嘉祥所部天地会会众涌入贵县县城,纵情狂欢。 一时间,贵县县城火光冲天,县城内外哭嚎声不绝于耳,宛如人间炼狱。 随着贵县县城的陷落,道光末年的广西天地会大起义,由此拉开序幕。 贵县以北的平在山红莲村,却是另一番景象。 对面河两岸,投入使用快一个月的水力锻锤有节奏地敲击着赤红色的铁块。 水力锻锤周围,一座座崭新的棚屋沿河拔地而起。 村民们各司其职,男人们不是在门前编织斗笠蓑衣,就是忙着上山伐木烧炭。 女人们则埋头缝制新衣,打草鞋。 就连孩童,也忙着上山割草售卖给村里换工分。 十一月以来,红莲村陆陆续续地买进了七八十头大牲口,其中还有二十一匹马,对草料的需求很大。 彭刚是秋收时迁入山姜坪建村的,满打满算只过去了四个多月。 然而,随着收纳的难民,雇佣的匠人越来越多,红莲村仅是定居于村子里的人就有足足七百人之多,对木材的需求十分旺盛。 方圆两三里内的木头已经被采伐殆尽,光秃秃一片。 走出三里地之外,才能看到比较繁茂的草木。 为方便售卖木炭,红莲村与碧滩汛之间已经通了路,往来十分便捷。 上垌塘汛守抱着一坛酒,揣着一封未拆封的信,骑着他的宝贝土马来到红莲村。 彭刚移营山姜坪,建红莲村,大肆收容难民,招募工匠,打制兵器,现在甚至都已经开始铸炮。 其所作所为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团董的范畴。 谢斌不瞎不傻,知道彭刚要做什么。 奈何他现在和彭刚绑定太深,又自身难保,已无暇顾及彭刚的事情。 来到拴马桩前栓好马,谢斌在萧国英的带引下径直来到学堂的草棚外。 秋收以来谢斌一直刻意和彭刚保持距离,从未主动来红莲村找过彭刚。 谢斌亲自上门来访,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找他。 彭刚喊来彭毅代为监考,迈步走出教室来迎谢斌:“谢把总,别来无恙。” “怎么?三个多月没见,不请我喝上一杯?”谢斌提起手中的酒坛子在彭刚面前晃了晃。 “我带了坛上好的三花酒,借你宝地一用,叫继用和松青他们下来,一起喝点。我管酒,你管下酒菜。” 谢斌的面色有些青,说话的语气也有些沉重,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彭刚点点头,交代舅娘杀只鸡,割七八斤肉,炒上几盘硬菜,引着谢斌来到他平日里歇息的草亭子里,同谢斌相对而坐。 等侯继用和周松青赶到红莲村,张罗好的菜陆续被端上了桌子。 “哟!一桌子硬菜,彭团董今日庆生?”瞅见满满一桌子带荤腥,用猪油炒的菜,侯继用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虽说升了外委的这几个月,又有彭刚照拂,侯继用的手头比往日阔绰了许多。 可临近年关,为了给营里的上官们凑年敬,侯继用平日里也是节衣缩食,不敢敞开肚子大吃大喝。 至于剿灭张钊的赏金,目前只到手两成,剩下的上头推脱藩库无银,许诺明年再发,没到手的银子是不能作数的。 “不是我庆生,是你们上司请客。”彭刚笑着示意侯继用和周松青坐下。 “张嘉祥起势抬头了,贵县县城已经失守。”落座后,谢斌的嘴里冷不丁吐出一则颇为炸裂的消息。 听到贵县县城失守的消息,惊得周松青不慎将刚刚端起的酒水撒了出来。 彭刚倒是显得比较淡定,贵县县城失守的消息,石达开已经派人告诉他了。 “彭团董似乎已知晓此事?”谢斌颇为惊讶地抬眼瞥了瞥云淡风轻的彭刚。 “贵县县城失守,守备王成虎被张嘉祥枭首。”彭刚微微点头,说道,“我也是昨天晚上才知道这事的。” 尽管这些年广西天地会一直很跳,不过以前都是小打小闹,撑破天打打江口圩这种大圩市,结果还没打下来。 可这次张嘉祥打下了县城,清廷还死了个守备,听说连贵县县令都被张嘉祥活捉了去,性质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得知这一消息,周松青,侯继用只是闷头喝着喝酒,连桌上的菜都没胃口吃。 一家欢喜一家愁。 张嘉祥起势,广西境内其他的天地会闻风而动,这对彭刚乃至整个上帝会而言是天大的好事。 但对谢斌、侯继用、周松青这些没有背景又没多少钱的底层绿营军官而言,却是大难临头。 天地会拿下县城,闵正文和李殿元就算再不作为,为了保住脑袋上的顶戴也要出兵围剿会匪,还得是真剿。 此前艇军三番五次在黔江、浔江、郁江三江起事,李殿元的浔州协绿营,能打的营兵已经被艇军消耗得差不多了。 李殿元若想出兵剿灭张嘉祥,只能抽调下面早已不堪重用的汛塘兵。 在此情况下,剿灭张钊时的亮眼表现反而成了这些上垌塘老兵们的催命符。 “闵提督已令南宁协副将盛钧会同浔州协副将李殿元、浔州府知府顾元凯督兵剿张嘉祥。” 谢斌闷了口酒,上帝会的消息居然比他们绿营还灵通,这未尝不是一种讽刺,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李副将指名道姓点了我的名字,要我起三十名碧滩汛的汛兵随同出征,此去凶多吉少,你们两个以及上垌塘的老兄弟就不必随我一同去协里了。” 谢斌在浔州协干了四五年,近来又经常在左营以及协里走动,浔州协绿营什么情况,他心里自然是有底的。 剿一个张嘉祥都要从南宁协调兵会剿,这本身就是向外界释放浔州协绿营现在已经不怎么中用的信号。 “大哥!我们若不去,谁来护你周全?”周松青不答应。 碧滩汛的前任汛守把总是陈兴旺,于兵事一窍不通。 陈兴旺留给谢斌的碧滩汛汛兵没几个堪用,不带他们只带碧滩汛的汛兵出剿张嘉祥,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张嘉祥这股会匪听说有好几千人,虽说天地会会匪向来喜欢虚张声势,可张嘉祥蛰伏了两年,这次又能拿下贵县县城,四五百老匪,一两千新匪还是有的。 这次是大仗不是小打小闹,上垌塘的十号老兄弟,随我去了也不顶用。”谢斌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说道。 “听你们谢大哥的吧,眼下这局势,剿了张嘉祥还有王嘉祥、李嘉祥。”彭刚劝了一句。 上垌塘的这些塘兵和罗大纲所部的艇军是彭刚除了上帝会之外所交的唯二两个朋友。 在关键的时候出手襄助过他,尽管暂时还不是一路人,彭刚还是希望这些上垌塘的老兵能活着。 虽然谢斌这三四个月来一直躲着他,不过侯继用和他经常接触,再给他点时间,他有把握将侯继用和上垌塘的塘兵拉入自己的队伍。 “彭刚团董说得有理,碧滩汛也要有人打理,我出征的这些日子,碧滩汛就暂时交由继用打理,替我好生照料好你嫂子和侄儿、侄女。”谢斌有些惭愧地说道。 “你们自打在龙州厅的时候就一直跟着我,到现在已经有十年了,是我谢某没用,一直没能带你们闯荡出个名堂。” “能跟着谢大哥,是我们的福分。”侯继用和周松青端起一海碗酒,发自肺腑地说道。 谢斌这人虽然比较倒霉,没什么官运,可待他们这个几个从龙州厅一起出来的好兄弟向来不薄,很够意思,有一两银子能剪半两给他们花,打仗的时候不会丢下他们自己跑。 陈兴旺以前看中上垌塘的塘兵,开出过更好的条件想挖角他们,可他们仍旧愿意跟着彼时还是小小外委的谢斌。 谢斌回敬了侯继用、周松青一碗酒:“能有你们这样的兄弟,也是我谢某的福分。” 第82章:赐剑扩军 谢斌的酒量很好,几碗三花酒还灌不醉谢斌。 依依不舍地送别侯继用和周松青,谢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彭刚:“这是黄练总给你的信,黄家已经盯上你了,你悠着点。我来桂平县的这些年,县里的团董,团首换了好几茬了,练总的位置从来没有变过,都是黄家人。” 黄家即新圩的黄体正一家,浔州府第一大士绅。 萧朝贵把上帝会的势力范围发展到新圩、江口圩一带,上帝会不可避免地和黄家团练起了冲突。 吃了王家这个大户,萧朝贵变得很飘,扬言要把黄家也给吃了。 好在萧朝贵身边还有一个头脑清醒,比较理智的杨秀清,明白黄家和王家不可相提并论。及时劝住了萧朝贵,不然定要酿成大祸。 张嘉祥只是个开始。 受张嘉祥事迹的鼓舞,广西各路绿林并起。 大圩的杨睿清,五山的黎特弟,黄练的汤西利,桥圩的钟阿春,三里的郑廷辉、谭特,瓦塘的徐阿云、徐阿二,木梓、木格的雷树春、黄阿左、黄阿右、黄阿石、苏十九、张渣三等等一众大大小小,或是有名气,或是没名气的匪寇都已经开始了行动。 即使这些匪寇除了少部分是像张嘉祥一样的悍匪,余者都是一群乌合之众,但架不住数量多如蚁虫。 广西绿营就算倾尽全力,想平定这次天地会起义浪潮,最乐观的估计,也要花上个一两年时间。 尽管官府已经盯上了上帝会,可凡事都有个轻重缓急。 只要上帝会不像天地会表现得那么跳,剿灭天地会仍旧是官府的优先事项。 上帝会还有往后稍稍,也即是说上帝会仍旧有时间猥琐发育。 彭刚瞥了一眼黄体仁的来信,信中的内容乃是让他起团随黄家的团练一起进山剿会匪,事后许他个秀才功名以及书吏前程。 黄家在浔州府的能量很大,门生遍浔州,浔州府四县的各房胥吏都和黄家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彭刚不怀疑黄家有干预府试,往县里安插门生的能力。 不过他没兴趣,黄家的糖衣炮弹对他不起作用。 黄家不亲自上门送信,而是让谢斌转送信件,可见他们也没什么诚意,打心底里仍旧是看不起彭刚。 什么玩意,黄体正即使是解元,说穿了也不过是个举人。 彭刚的老师刘炳文虽无权无势也无钱,但却是个实打实的进士。 论师承,彭刚实际上不比黄家的门生差。 “言辞凿凿地说能许我个秀才功名,黄家确实很有实力。”彭刚淡然地收起信件。 天地会是会匪,上帝会也可以是会匪。黄家只在信中说遂黄家起团进山剿会匪,连是不是剿天地会会匪都没有明说,摆明了是一个天坑,他还没有蠢到往这么显眼的坑里跳。 “黄家势大,你小心着点。此番来找你,除了辞行,我还有一事相求。”临走前,谢斌向彭刚提出了购买鸟铳的请求,“汛里的鸟铳不足,我想向你买十一杆鸟铳。” 风水轮流转,初到平在山,是彭刚求着谢斌买鸟铳,现在轮到谢斌求他了。 虽说仿制褐贝斯尚未成功,不过鸟铳彭刚已经能自己造了。 就是现在红莲村兵工厂重点在仿制褐贝斯,负责制造鸟铳的工匠人数有限,每个月只能产七八杆合格的鸟铳。 自产的鸟铳都是清一色的熟铁铳管,鱼尾枪托,每把自产鸟铳都是经过严格检验测试之后方才验收。 红莲村兵工厂自产的鸟铳质量要比此前从绿营买的那些鸟铳好的不是一星半点。 彭刚让人去武器库里取了十一杆以前从绿营手里买来的鸟铳给谢斌,同时摘下佩戴在腰间的马刀赠予谢斌:“这是上好洋钢打制的马刀,今日赠予谢把总,预祝谢把总马到成功,早日凯旋归来。” 这句话一半客套一半真心。 谢斌能不能剿天地会成功彭刚不在乎,可他希望谢斌能活着。 “果然是把好刀!借兄弟吉言!”谢斌拔刀出鞘,欣赏了一眼光洁如镜的刀身,赞道。 当然是好刀,这可是彭刚委托老铁匠用弹簧钢专门打制的马刀。 要不是买回来的弹簧钢足够多,他可舍不得用宝贵的弹簧钢打佩刀。 目送谢斌离开,彭刚抱着收上来的一沓试卷回去批改。 年前考核的内容分为文科和武科两科。 文科统一考语文和数学,所有人考核的内容都是一样的。 语文考对拼音的掌握,笔画笔顺,试卷上的内容基本上是一些给黑板上的字标准拼音声调,黑板上的字共有多少笔画,第一笔是什么,以及一些简单字组词。 最难的题目也不过是简单的造句。 数学考核题目是加减法,十以内的加减法、二十以内的不进位加法、二十以内不退位减法、二十以内进位加法。 最后还有几道简单的乘法和除法题,不过不是硬性要求做的题目,是选做题。 武科考试火铳手、炮手和长枪手分开考核。 综合成绩文科和武科各占一半权重。 几日后考核结果出炉。 文科成绩第一是黄秉弦,这厮居然考了满分,连附加的几道简单的乘法和除法题不仅全做出来了,还都对。 黄秉弦能拿文科第一彭刚倒不意外,这小子上过七年私塾,是所有学生中基础最好的高知分子。 文科第二则是李奇,李奇也考了满分,不过附加题做错了一道乘法,三道除法,稍逊黄秉弦一筹。 文科第三是陆勤,差一点满分,附加题对错各半。 武科成绩第一名是黄大彪,第二名是李奇,第三名是陆勤。 最后的综合成绩,第一名是李奇,第二名是陆勤,第三名是是张泽,黄秉弦只拿了第四,第五名是炮组的组长陈旭元。 武科第一的黄大彪由于文化成绩实在惨不忍睹,基本的拼音和声调都没掌握好,不要说前五,连前十都没进,只勉强排了个十八名。 一向木讷,看着比较笨的胡大牛反而给了彭刚惊喜,综合成绩排名居然挤进了前十,拿了个第九。 彭刚敲响集合鼓,命令所有的学生都到操场上集合。 集合列队完毕,彭刚在站台上一一朗声公布了他们的成绩。 “念到名字的上台领奖,第一名,李奇!” 李奇如愿以偿地获得了背面刻有1848年,彭刚赠予优秀学员李奇字样的自用银怀表。 李奇脸上挂着藏都藏不住的笑容,昂首挺胸地面对同期的同学,自豪地举起银怀表向他们展示。 这可是银怀表!只有先生的弟弟妹妹才有! 赐表环节结束,彭刚又从桌子上郑重地捧起一把由弹簧钢打制,剑身上刻有,红莲学堂第一期,彭刚赠予一期学员李奇,无往不胜,成功成仁等字样的短剑。 站着笔挺军姿的李奇,表情肃穆,眼眶湿润地从彭刚手里接过短剑,铿锵有力地颤声喊道:“谢彭先生赐剑!” 李奇下台后,彭刚又一一给综合成绩前二十名的学员一一亲手赠予短剑。 并勉励他们,在学堂里,他们是学生,但回到各自的组里,他们都是各组的翘楚,都有当老师资格,希望他们回到组里能起到带头作用,帮助同学学习,一起进步。 同时彭刚还告诉他们,明年将以组为单位进行评比,优胜组同样能获得奖励。 由于时间和局势的原因,彭刚没有一个三四年的完整周期对第一批学生完成系统性的培训。 赐剑表彰不代表他们的学习和训练已经结束,年后仍旧要上课训练。 第一批播撒下去的种子已经产生了一丁点萌芽,接下来的教学工作和训练工作,彭刚会轻松一些,不必再像以往一样,什么事情都要亲力亲为。 黄秉弦、李奇、陆勤、还有他的弟弟彭毅,这四个人不仅有识文断字的能力,且都掌握了拼音,领会了部分彭刚的教学思维。 他们可以替代彭刚进行一些基础课程的教学,其中彭毅和黄秉弦数学不错,加减乘除掌握的已经很熟练,还能教数学。 天地会起义已经揭开序幕,眼下的广西群寇并起,遍地烽烟。 彭刚煽动的蝴蝶翅膀帮助上帝会彻底掌握了紫荆山地区。 上帝会发展的形势要比历史上好上不少。 彭刚不知道历史轨迹是否会发生偏移,上帝会是否会提前发布团营令起事。 可有一点彭刚是可以肯定的。 就他当前的这一百二十人,想在风起云涌的广西乱局之中自保都勉强,想要做出一番大事业,更是远远不够的。 扩军已迫在眉睫。 当然,也不能盲目扩军。 短时间大规模盲目扩军,必然会极大稀释这一期精兵的战斗力,扩军需要维持一个合理的范围,以军队保持战斗力的下限。 下一批的新兵彭刚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 彭刚收容的难民中,有不少年龄都符合要求,并且他们是以家庭和宗族为单位投奔的彭刚。 吸纳这些少年加入队伍,还能绑定他们的家人和宗族。 彭刚决定这次在原来的基础上扩充十个组,将总兵力提升至两百四十人。 新扩编的组,组长、副组长由老组择优秀的组员担任。 新编的十个组与原来的十个组错开时间上课。 一组至十组上午训练,下午上课。 十一组至二十组反之,上午上课下午训练。 彭刚要招生练丁的消息一经发出,红莲村的适龄少年蜂拥至学堂前的操场报名。 听到消息的附近村落的后生仔纷纷前来应征,甚至还有上垌塘和碧滩汛的后生仔。 附近村民山民常来红莲村卖炭,他们的所见所闻就是最好的宣传。 彭刚将练丁视为学生,不仅吃穿管饱,偶尔能吃上荤腥。还每天当先生,教识他们文断字和算术,这在平在山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一听说彭刚要扩张,平在山的百姓都挤破脑袋把自己的孩子往红莲村送。 计划招收一百二十人,结果来报名的足足有三百七八十人之多。 彭刚还能够从中择优拣选。 被选中后生仔的欢呼雀跃,比捡到银子还高兴,没有被选中的后生仔满脸懊恼,垂头丧气,迟迟不愿离开。 彭刚只得安慰他们不要灰心,闲暇时可以来红莲村旁听陪练,半年之内他会再次招收学生,有一点基础下次会更容易入选。 第83章:学习?学个屁! 彭毅、黄秉弦、李奇、陆勤虽然文化基础尚可。 可他们毕竟不是专业的教师,会学不一定代表他们就会教。 让他们登台授课,哪怕是教授讲解最基础的知识,他们也会无从下手。 如果能为他们编写一部简单的教材,让他们按部就班地讲解教材上的内容,布置教材上的习题,或许可以一试。 老实说彭刚的教学成果不算显著。 截止目前,十组的一百二十名学生中,能够较为熟练地掌握拼音的,其实不到五十个。 这五十个学生,大部分都是老二组的学生,以及原本就有文化底子的学生。 文盲学生里,像张泽、陈旭元这种又努力上进,又聪明,文科成绩能排进前二十的终究只是少数。 更多的文盲学生还是像黄大彪一样,武科成绩不错,文科成绩惨不忍睹。 他们学习文科的热情不高,甚至在有了挫败感后排斥学习,上课时心不在焉,宁可多练步操。 距离过年还有二十天。 这二十天,彭刚宣布暂时不上课,让老组员带新组员练习步操。 得知接下来二十天不上课,黄大彪和那群不喜欢上文化课的老组员高兴得呼朋引伴,手舞足蹈。 “走!咱们调教新兵蛋子去!”抓着短剑的黄大彪兴撒开腿,兴冲冲地往校场跑。 看到这一幕,彭刚略感遗憾地摇摇头。 “黄大彪,你们几个老是不认真学习,惹先生生气了!”瞅见彭刚对黄大彪等人感到失望,李奇没忍住上前唠叨了黄大彪几句。 “学习?学个屁!老子宁可被关禁闭去撒石灰也不想学。”黄大彪显摆着手里的短剑,“我文科不好,不照样得了先生的赐的宝剑?” 摆弄着手里的短剑,黄大彪越把玩越喜欢。 他已故的老爹是跑镖的镖师,自小跟着老爹习武弄刀,接触过的武器很多,清楚手里这把短剑是有钱也很难买到的宝贝。 “我还得了先生的银表呢!”同为队伍里罕见的土家人,李奇还是决定拉黄大彪一把。 “眼馋先生的佩刀不?谢把总都说先生的刀是好刀呢,你武科成绩那么好,只要你愿好好学习,我和先生说道说道,等你文科成绩提上去后,把他的佩刀赏给你?” “聒噪,没影的事。”听到彭刚的佩刀黄大彪先生眼睛一亮,可目光很快又变得黯淡。 “先生的佩刀我见过,那是多金贵的东西,岂是你说送就送的?再说,一把刀而已,往后我立了功向先生求赏,先生一高兴也会赏我!” “无药可救!”李奇啐了一句。 “不说了,我先去逗逗那些生瓜蛋子!”黄大彪见同伴催得紧,不想和李奇继续纠缠下去。 李奇正跺着脚,生黄大彪的气,陆勤找了过来:“李奇,别理黄大彪那头傻彪子了,先生找我们。” 李奇和陆勤来到彭刚居所的时候,彭毅、黄秉弦已经搬了个木墩子坐在彭刚的板条桌前。 彭刚见人来齐了,遂对他们说道:“往后二十天,你们四个就不用参加训练了,帮我一同编写字典。” 说着彭刚将书箱里祖辈传下来的书籍摆到桌面上,有朱熹注的《四书集注》、《五经正文》、《小题正鹄》、翻刻的半本《康熙字典》、缺了封面的《策学统宗》。 以及被他们家几代人翻烂了的《三字经》、《千字文》、《幼学琼林》。 最后还有三分之二套被野猪皮视为传奇兵书的《三国演义》。 “字典?”黄秉弦指着桌上的半本《康熙字典》,“先生不是有字典么?” 黄秉弦是参加过县试的,虽然最后没考上,但他也知道编写字典是一项极为浩大的工程。 他们五个人里连秀才都凑不出一个,彭刚说要他们一起编写字典,实在有点儿戏。 “我要编的字典,全天下就咱们几个能编。”彭刚见他们底气不足,鼓励说道,“不要妄自菲薄,要对自个儿有信心,我要编的是带拼音的字典,你说这天底下是不是只有咱们几个能编?” 黄秉弦眼中闪现出灼灼焕彩,带拼音的字典,确实只有他们师生能编。 一开始黄秉贤是比较抵触学豆芽菜似的拼音,可在掌握之后,他已经意识到拼音的好处。 “要是有带拼字的字典,发蒙的孩子只要花两三个月学好拼音,遇到不会的字,就不用去猜,专程找人请教了,这是能彪炳千秋的大业绩!”想到这里,黄秉弦激动得浑身颤抖,可很快,又感到失望和无尽的遗憾。 “只是先生所创做的拼音虽然好用的很,可太过离经叛道,难以推广,就算编出字典,也只有先生的学生会用......” “那以后就让全天下的人都变成我的学生。”彭刚豪气干云地说道,“你们拿上纸笔,照我说的做。” 彭刚给他们四人发了纸笔,让他们根据桌子上的书挑选出一千个常用字,在每个字的顶部标注上拼音,并进行组词。 在他们四人根据现有的书籍整理常用字并进行组词的日子里,彭刚也没有闲着,绞尽脑汁回忆前世童年时的记忆,编写相当于一年级水平的语文教材和数学教材。 写完教材的初稿,考虑他的学生虽然有些人认了字,苦于无书可读,彭刚又发挥想象力用浅显易懂的语言写了几篇带标点符号,适合他学生的简单读物: 《反噬主人的狗》、《野猪皮七个气呼呼的理由》、《三桂开门记》、《剃头村的故事》、《皇帝爱上了尼姑庙》、《长麻子的皇帝和他的九个太子》、《喜欢写诗盖章的皇帝》、《因为一本书被诛九族的读书人》、《节俭皇帝十两银子一块的补丁》...... 等彭刚写完这些,彭毅、黄秉弦、李奇、陆勤的任务相继完成。 彭刚就着他们整理出来的字加以增减组词,编写出一本以简易的《常用字字典》,并当场教他们如何根据拼音笔画以及偏旁部首进行查字。 教完他们如何使用字典,彭刚把字典连同几本空白的簿子交给黄秉弦、李奇和陆勤,并对他们说道:“你们以后白天不必出操,都来我这里抄字典,每抄好一本,我奖励你们二十工分。” 交代完,彭刚伸了个懒腰,抱着写好的通俗短篇读物信步往学堂的教室方向走去。 走进教室,彭刚寻来几块木板钉在教室角落作为简易的书架,把几本薄薄的读物放了上去,并从讲台上取来毛笔,在角落处的杉木柱子上写下“读书角”三字。 “先生。”不知何时,李奇也来到了教室。 “何事?”彭刚问道。 “学生有个不情之请。”李奇有些犹犹豫豫,畏畏缩缩地说道。 “怎么婆婆妈妈的,李奇,往常你可不是这副样子,有事直说?”彭刚偏头看向李奇。 “黄大彪喜欢你的佩刀,我在想能不能以此激励黄大彪上好文化课。”李奇说道,“黄大彪走步操,带队都是一把好手,如果他是个睁眼的瞎子,太可惜了。” 彭刚也觉得黄大彪很可惜,这小子武艺不错,指点过彭刚武艺。 此外黄大彪不仅天生就是后生仔头子,还有一定的领兵天赋,连谢斌和侯继用都非常喜欢他,三番五次想花高价从彭刚这里挖走黄大彪。 “区区一把刀而已,准了。”彭刚顿了顿说道,“你回去告诉黄大彪,明年端午后我要建连,如果端午时的文科考核他能及格,我让他当个连长或者副连长,带十个组!” 第84章:年关 “哥,这是今年的总账目,咱们账上的钱款全部折银还有一千二百七十二两八钱银子,四十一两金子。 仓库里还有三十三万八千六百斤杂炭,十八万六千五百斤硬木炭,七万四千八百斤岗炭,一万七千四百斤白炭。 按照当前江口圩的市价出售,刨除雇佣艇军兄弟的船费,江口圩搬炭力夫工钱,浔州府商会的会费,打点的差役的钱和税等杂七杂八的支出,这批炭咱们能回笼九百八十两三钱八分银子。” 为彭刚管了大半年账目的彭毅对这份工作已经非常熟练,年关前,彭毅会同彭敏一起统计出了今年账目。 彭毅性格偏文弱,还在红莲坪那会儿,彭刚曾尝试着让彭毅练督练步操带兵。 奈何彭毅对打打杀杀提不起兴趣,更喜欢和算盘仓库打交道,并乐在其中。 彭刚同彭毅讲解操典军阵和火铳用法的时候,彭毅每次都表现得一副昏昏欲睡样子。 反倒是每次教他数学,讲解一些经济常识的时候,这小子总是听得入迷,学得也挺快,现在都能解二元二次方程了。 彭刚遂放弃了让彭毅练习统兵作战的想法。 既然这小子喜欢管账管后勤,不喜欢领兵,那就由他去吧。 至于妹妹彭敏,性格比较乖巧,教她什么她就学什么,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 就是彭敏不如彭毅聪明,学东西没彭毅那么快。 彭刚几乎是同时教两人数学,两人都学了大半年。 彭毅现在可以做到解二元二次方程信手拈来,彭敏解个一元二次方程方程都费劲,有时候除法还会做错。 不过现在彭刚有意让彭敏带着两个舅娘和赵晗薇她们管理红莲村的女人和孩子,积累管理经验。 “就这么点了?” 移营山姜坪建红莲村以来,彭刚花钱如流水,原以为卖炭的钱能弥补一部分开销,不料采买的物资、容留的难民太多,存银消耗的速度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一千二百七十二两八钱银子,还得挤出一些来给杨壎送年敬。 过完这个年,从张钊、王家那里吃大户弄来金银不剩下多少了。 杨壎已经数次来信让他安分点,顾元凯和郑祖琛已经盯上上帝会了。 彭刚这点身家打点县官都已是勉强,顾元凯和郑祖琛,一个知府,一个巡抚,他肯定是没能力喂饱的。 明年除非起义,不然指定是吃不了大户。 彭刚有些发愁,不能发横财,就只能老老实实地撸树卖木料烧炭变现。 “光是熟铁咱们就买了足足一万一千二百多斤,江口圩和桂平城的熟铁价格硬生生被咱们从五十一文一斤买到六十文一斤。 还有滇马,一匹十五两呢,咱们前前后后买了二十一匹,你还给了马贩子六十五两定钱,明年还要再买二十六匹。八两一匹的骡子,阿哥你买了二十三匹。 其他大牲口比如牛,一头要十三四两银子不说,每头牛还得交八钱银子的蹄捐,就这,阿哥你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硬是买了十八头,猪连带猪崽子你也买了一百四十五口。 再有就是新来的二十八户工匠,也都是你花大价钱请来的......” 核对完账本的彭毅对每一笔账目了如指掌,如数家珍。 “知道了知道了,咱们粮仓里还有多少粮?”听得有些头大的彭刚打断彭毅,询问彭毅粮仓里还有多少存粮。 买这么多骡马大牲口,彭刚不是为了组建骑兵。 再者,滇马腿短,跑不快,也不是很适合充当骑兵的坐骑。 不过胜在耐力强,适合走山路。 彭刚买这些骡马,是为了组建辎重队做准备,同时培养十几个会骑马的学员日后用来当传令的通讯兵使唤。 “各色存粮就剩下一百二十一石了。”彭毅脱口而出道。 “一百二十一石,太少了,还是得多烧些炭换银子屯粮。”彭刚凝思片刻,说道。 “现在咱们是按照江口圩市价的四成从我们的炭户那里收炭,咱们让一成利,通知下去,过完年,咱们按江口圩市价的五成从他们手里收炭。” “三哥,照当前这个烧法,附近的山场,咱们烧不了几年。”彭毅迟疑了一下,出言提醒道。 “傻弟弟,就眼下这乱局,你还指望以后能安安生生地烧炭卖炭?”彭刚笑了笑说道,“照我说的吩咐下去吧。” “那今年杨县尊那边的年敬你打算送多少?”彭毅问道。 “手头拮据就少送点,送个三百一十两即可,要嫌少,明年端午他要还在桂平当县令,我给他多补点。”彭刚想了想说道。 “另外再拿出一百两给大舅去武宣县城盘一间铺子当炭行,就交由大舅一家子打理炭行。” 杨壎是彭刚在官府里的唯一依仗,就是再困难,彭刚也要挤出点银子稳住杨壎。这个钱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省的,王作新就是前车之鉴。 “武宣?咱们的炭想卖到武宣走水路要雇很多人拉纤,走陆路的话又都是山路,武宣的炭价比江口圩低,把炭卖到武宣划不来,完全是赔本的买卖。” 彭毅想不通彭刚为什么要在武宣县城开设炭行,觉得匪夷所思,有些跟不上哥哥的思路。 “武宣的炭行只是个幌子,反正你对这些不感兴趣,以后你就知道了。”彭刚说道。 他在武宣开设炭行并非是为了图利,而是为了日后攻打武宣县城布局。 红莲村的炭想卖到武宣走黔江水路要雇很多人拉纤,而武宣县城的东西想拉到红莲村走黔江水路,那可是顺流而下,旦夕可至。 武宣县城是小城,城池规格没有府城桂平城那么高,驻军也少得可怜,且整个城池建在黔江岸边的平原上,只有一面临水,典型的易攻难守之地。 广西清军的外省援兵进入广西之前,能不能拿下桂平城不好说,可武宣,彭刚还是有很大的希望能够独立拿下。 道光二十八年腊月廿八,江口圩的空气里已经浮着爆竹硝烟的气味。 王大雷揣着从红莲村送来的信件嘱咐了妻子几句便走出彭记炭行,向圩外江边的那座气派的七进庭院走去。 圩外江畔那座全江口圩最气派的大院正是浔州府第一士绅黄体正一家的宅子。 一脚刚踏出炭行,几十号枯坐在炭行门口等活的干瘦力夫们瞅见王大雷从炭行里踏步而出,一窝蜂凑了上来,急切地询问道:“王掌柜,炭行可来活了?” 这群干瘦的力夫大多是破产无田的农民。 除了种田,他们没有其他谋生的技能,又没胆子入天地会和上帝会。 只得在江口圩当苦力出卖力气为生,奈何临近年关,江口圩的大部分炭行都已经歇业准备过年,已经无活可做。 “船夫都回去过年了,平在山里就算是有炭现在也拉不出,天凉,你们不要在炭行门口等了。”王大雷摇头摆手说道。 “都散了吧,你们也回去过年吧。” 王大雷并没有骗他们,以往帮他们运炭的罗大纲、苏三娘、邱二嫂三部的艇军现在全都忙着过年,要等到初五才出工。 力夫们唉声叹气,哪怕是家里的米缸里有一两斗米用来熬过年关。 他们又何至于腊月廿八还枯守在江口圩等活干。 路过江口圩近郊的一条小巷,巷口处有一个垃圾堆,垃圾堆的顶部放着一个显眼的竹提篮。 王大雷伸头瞧了一眼,只见一具不知道死了多久的死婴躺在竹提篮里,尸体蜷曲,浮肿的头颅顶在竹篮筐边沿。 面无波澜的王大雷拉起长衫下摆,跨过垃圾堆,快步朝黄家大宅走去。 黄家宅院七进七出的青砖墙上,新糊的桑皮纸在寒风里簌簌作响,门口两尊石狮子也披了层红绢花彩。 黄宅内外,烈火亨油,鲜花着锦,好不热闹。 隔着墙,王大雷都能闻到烤乳猪、八宝鸭、蒸糯米的飘香。 前来黄家送年敬的人太多,以致在门口排起长龙。 以往王家逢年过节的时候也有人来排队送节敬。 可和黄家一比,王家屁都不是。 来王家送节敬的人身份撑破天也只是县里的书吏,紫荆山各地的山场主。 而来黄家送节敬拜年的,除了浔州府的富商巨贾,甚至还有好些个县令,以及浔州府、桂林府、南宁府等地的学正、训导亲至。 就连浔州府知府顾元凯,虽前往剿会匪不能亲至,但还是让家人送来三尺高的珐琅彩福寿双全瓶,为黄体正祝寿。 黄府的管家周禄眼尖的很,很快注意到了两手空空,混在人群中的王大雷。 他缓步走到王大雷身边上下打量了王大雷几眼,试探着问道:“你是谁的家人?” “我是紫荆山团董彭刚家人,给黄老爷送来书信一封。”王大雷回了一句。 “团董?团董走偏门去!什么玩意儿,也敢走黄家的正门!正门是留给有官身和功名的宾客走的!”得知对方只是一个小小团董的家人,周禄冷声嘲讽着将王大雷赶出正门。 紫荆山团董? 正在大门迎送宾客的黄家长孙,目下的桂平县练总黄聿江闻言而至,支开周禄,问道:“你是彭刚的家人?” “你是黄家的哪位?”王大雷反问道。 “黄家的团练我在管。”黄聿江说道。 “既是如此,信给你。”王大雷把信交给黄聿江,转身离开了黄府。 第85章:不死也得脱层皮 “阿公,紫荆山团董彭刚的来信。” 拿到信,黄聿江步履匆匆地来到正堂,把信交给黄体正。 黄体正已经八十二岁高龄,耳朵有些聋,眼睛有些花,此时正佝偻着身子瘫坐一张垫了软垫的太师椅上。 他早已不能正常下地行走,吃喝拉撒睡,全靠身边两个十七八岁的美婢伺候。 尽管已是风烛残年,身子骨衰朽不堪,奈何晚生后辈不争气。 黄家的琐事黄体正不得不放手,可大事他放心不下,仍旧一手操持。 “一个小小的团董,架子倒是不小,碧滩汛到江口圩不过几个时辰的水程,快一个月了才回信。” 颤巍巍地抓住丫鬟递上来的老花镜和放大镜,黄体正有些吃力地看完了彭刚的来信,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冷哼。 “确实不像话,不识抬举。”黄聿江附和道。 在浔州府,上赶着巴结他们黄家的人队伍能从江口圩排到紫荆山去,这小子倒好,晾了他们足足二十多天才回信。 黄体正放下信,老脸上的横肉不由得一抖:“姓彭的小烧炭佬说他在平在山剿艇匪走不开,让你找其他团董起团剿会匪,好胆!教起我们做事来了。” “剿艇匪,我看通艇还差不多。”黄聿江颇为懊恼地说道,“早知今日,昔日杨壎给王家安上通艇作乱的罪名时,帮衬他们一把就好了,也不至于让上帝会的会匪在紫荆山坐大。” 当初杨壎给王家安上通艇作乱罪名的时候,由于王作新是来人,他们黄家选择了作壁上观。 现在每每想到此事,黄聿江都感到懊悔不已。 “区区一个上帝会,我们黄家还没落魄到要依靠来人的地步。”黄体正倒是没为此事懊恼,仍旧认为当初不拉王家一把是对的,他们黄家是浔州府土人的头人,贸然出手帮一个来人,本地的土人又会怎么看他? 再者,谁知道王家这么不顶用,当了这么久的团董,手底下的团丁连一群烧炭佬都挡不住。 “念他是读书人,我还想着拉他一把,既然这小子不识好歹,不愿吃软的,那就来硬的。 等顾府尊剿匪凯旋,我卖个老脸,亲自给顾府尊去信,让顾府尊把彭刚的团董拿了。届时我们也给他安一个通艇匪的罪名,你起团把他给剿了,杀鸡以儆猴,借他的血为你换一身顶戴穿。 多事之秋,你阿爷时日无多,一个县里的练总,保不了我们黄家周全,黄家以后就靠你们这些后辈了。” 紫荆山是上帝会的巢穴,现在已拥众近万,青壮少说也有两三千,没那么容易剿。 不然他们黄家也不会从新圩老家退到江口圩避祸。 至于平在山的彭刚,黄体正听说彭刚被杨壎任命为团董的时候手下团丁不过百人左右,多数团丁还是从去年水灾的灾民里新募的。 想来是上帝会会匪中最弱的一支,正好拿他来磨刀。 “孙儿一定剿了这厮!”黄聿江大喜过望,“阿爷身子骨且硬朗着呢,能长命百岁!” “这么多后辈,就你最会说话。”黄体正瘫靠在太师椅的软垫上,闭目凝思一阵,慢悠悠地说道。 “在剿他之前得给他放放血,我派人打听过,此人开山烧炭之前不过是贵县乡村一破落户,没什么财力。现在靠着卖炭养活他的团练,这阵子还收留了几百号难民,这些都是要花大钱的。” 黄体正的消息很灵通,彭刚的身世他已打听得一清二楚。 他推测彭刚能有银钱从杨壎手里买来团董,多半是去年在江口圩饱掠一番后溃入平在山的张钊残匪有关。 虽说后续彭刚又从王家那里搞来了些银钱田地山场,但这几个月来彭刚又是四处采买铁料,大牲口,收容难民,想必发的两笔横财已经见底了。 现在应当是靠卖炭维系团练和大几百号难民,只要断了彭刚这条财源,这小子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届时再起团进山围剿彭刚,事半功倍。 “阿爷的意思是和商会炭行那边打个招呼,让他的炭卖不出去?”黄聿江问道。 “孺子可教也。”黄体正微微颔首,补充说道,“我们黄家的家的后生,数你最能入阿爷的眼,不仅要让他的炭卖不出去,还要做到没人敢买他的炭,快去安排吧。 彭刚占的那些山场都是从王家手里夺来的,来路不正,若能剿了他,我和顾府尊说道说道,将这些山场过给你。” ...... 1849年三月底,岭南料峭的春风吹拂过平在山。 红莲村靶场,炒豆似的铳声不绝于耳。 彭刚有些紧张忐忑,这是第三次进行红莲村兵工厂仿制的燧发铳测试。 前两次制造出来的燧发铳,铳管虽然不如原厂的褐贝斯,但够用,问题不大。 问题出在打火的燧发机上。 尽管是根据原枪进行逆向工程,照着彭刚绘制的专业图纸仿制相同的燧发机。 可仿制出来的燧发机存在打火不稳定、火星偏斜、夹持松动、击发系统反应慢、扳机迟钝的问题,以致哑火率高达39%,和原厂的燧发机相差甚远。 和上述的那些问题相比部件磨合不良、零件卡滞、组装困难都算是小问题了。 有了前两回的教训,彭刚深刻地领悟到步子迈大了真的容易扯着蛋。 给他搓燧发机的是一群铁匠和木匠,不是钟表匠,指望他们手搓出的燧发机零件精度能够勉强达到通用互换标准确实有些强人所难。 这一次彭刚降低了要求,不追求零件能够互换通用。单铳表现合格,达到能用的标准即可通过验收测试。 从一组挑选出来的五名火铳手先后使用褐贝斯以及红莲坪兵工厂自行仿制的燧发铳瞄准六十步(90米),一百二十步(180米)的圆木标靶进行射击。 树墩子做的圆木标靶直径为四尺(1.33米),经过一上午,三十多轮的测试。 在微风,参加测试的燧发火铳都统一使用洋火药的情况下,褐贝斯六十步的上靶率为48%,一百二十步的上靶率为26%。 仿制的燧发铳六十步的上靶率为37%,一百二十步的上靶率为18%。 靶子上的散布,褐贝斯也明显要比自制的燧发铳密集。 哑火率方面,褐贝斯的哑火率是6%,仿制的燧发铳哑火率是14%。 测试前彭刚严格控制了变量。 两种枪提前更换了同样的燧石进行测试,导致哑火率差别如此之大的原因,彭刚推测是铁匠们打制的弹簧板弹力不足所致。 参与测试的火铳手也反映自制的燧发铳击发时没有洋火铳那么有劲,偶尔会打不着火,可情况已经比前两轮好多了。 红莲坪兵工厂自己搓的螺丝贴合度也不如原厂褐贝斯那么紧密,打过十几二十铳,夹燧石的螺丝会被震松,严重的情况下会导致燧石脱落。 对比之前也有进步,之前是打个五六七八发就出现燧石掉落的情况。 估摸着是前两轮这些匠人加工螺丝螺纹的经验攒够了,有了加工心得。 参与测试的褐贝斯都是铳管寿命过半的老铳。 而自制的燧发铳全是崭新出厂的新铳。 也即是说,实际上两种铳的性能差距比测试结果更大。 对于这样的结果,彭刚早有心理准备。 红莲坪兵工厂条件简陋,能仿制出这种水平的燧发铳已是极限。 晴天14%的哑火率,打过十几二十铳后燧石易脱落,固然是很严重的缺陷。 考虑到对手是清军,这两个缺陷似乎也没那么要命,可以忍受。大不了给燧发铳手配个一字螺丝刀。 第86章:晴天霹雳 比起上述的两个缺点,彭刚更关心铳管寿命和产量问题。 测试铳管寿命最简单有效的方法是直接把火铳的铳管打到报废为止。 彭刚狠下心,拿出一把自制的燧发铳和从绿营那里买来的劣质火药,让所有的组员都排队打铳,练练手。 前前后后打了三天,打到八百铳时,燧发铳出现了明显的铳口变形、膛口扩大。 彭刚细细检查了一番,觉得继续打下去太危险了,便要把燧发铳固定在木架子上,拉绳击发测试。 听说红莲村在测试新铳,爱铳如命的周松青专程从上垌塘赶来凑热闹。 看了半天,早已手痒难耐的周松青见状上前查看了一番火铳后,笑道:“彭先生,这才哪到哪儿啊,少说还能打上两三百铳呢!” 年后彭刚讲课已经不全是在上文化课,经常在课堂上给学生们讲历史故事。 周松青和上垌塘的部分塘兵闲暇的时候偶尔也会来彭刚的学堂听彭刚说书讲故事。 到讲卫青霍去病大破匈奴、封狼居胥,戚继光抗倭的事迹时,听得他们热血澎湃,直呼过瘾,大丈夫应如这几位将军,驱逐蛮夷,保家卫国。 当然,让周松青以及课堂上的学生们情绪波动最大,最意难平的故事还是岳飞被宋高宗赵构十二道金牌召回赐死的故事。 每每听到这个故事,都气得他们直骂赵构昏君,秦桧奸臣,恨不得生吞活剥了这对君臣。 到现在,彭刚都已经开始和他们讲孙承宗、李定国、阎应元、张煌言、夏完淳等人的故事了。 眼下早已不是康雍乾年间,满清的统治已经松动,两广入天地会造反的人一大把。 广西目下狼烟遍地,老表们都快活不下去了,对满清鞑子皇帝的恩情感早已变得淡薄如水,反清这个话题现在于他们而言没那么大的忌讳。 周松青听过彭刚的课,故而有时候会以先生称呼彭刚,团董反而叫得越来越少了。 “还能再打两三百铳?你确定?”彭刚很诧异,这家伙为了打铳敢豁出命啊。 “我当了十几年的鸟铳手,打过很多鸟铳,要这点本事都没有,怎么活到现在?”周松青胸有成竹地说道。 “反正都是打,可否让我来打过过瘾?” 彭刚转念一想也是,周松青当了十几年的绿营鸟铳手,用的都是粗制滥造,炸膛风险很高的鸟铳。 周松青能生龙活虎的活到现在,肯定是练就了一身看铳管判断铳管状态寿命的本领。 不然早就非死即残了。 专业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你想打就拿去打,我丑话说在前头,炸膛了莫怨我。”彭刚把燧发铳递给周松青,让他去测试铳管寿命的极限。 “生死有命,这个道理我晓得。”火铳在手的周松青跟变了个人似的,显得十分自信从容。 “能否给我一两洋火药打打?” 彭刚知道周松青就好这个,喜欢玩火铳。 他拿来三两洋火药给周松青打,让他过足手瘾。 周松青不慌不忙地打了足足两百二十铳,打到太阳快落山时,方才拎着铳管管壁都已经穿孔的燧发铳来找彭刚。 “好铳啊!咱们的匠人手艺不赖!能造出这么好的自生火铳!谁说这自生火铳只有洋人能造!”意犹未尽的周松青非常亢奋激动。 “用绿营的火药,这铳打上个一千铳都不在话下!用洋火药这等好火药,打个七百铳肯定没问题!绝不会炸膛!” 七百发的枪管寿命,虽和正品两三千发的寿命无法相提并论,可也足够用了。 周松青是用生命在为他测试,为表示感谢,彭刚给了周松青五两银子。 周松青接过银子犹豫了片刻,询问彭刚能否给他一支红莲村造的自生火铳,银子他可以不要。 从教授老二组的组员使用鸟铳,到协助他制定鸟铳手操典,再到今天帮他测试燧发铳的枪管寿命。 周松青帮了他很多,彭刚很爽快地答应了周松青的这个请求,给了他一把红莲村自制的燧发铳,五两银子也没有收回。 仿制褐贝斯的燧发铳终于通过验收测试。 彭刚即兴奋又高兴,宣布道:“我们红莲坪兵工厂造的燧发铳,通过测试了!从今天开始,兵工厂全力生产燧发铳,每生产出一把燧发铳,发三两银子奖金。” 唐铮和一众负责逆向工程仿制褐贝斯的工匠们也感到欢欣鼓舞,很有成就感。 工匠们仿制褐贝斯的时候彭刚有不时会去兵工厂巡视了解进度和情况。 所有工序加起来,生产一把燧发铳平均需要三百个工时。 也即是说一个工匠每天干十个小时,一个月才能造出一把燧发铳。 考虑到成品率肯定达不到百分之百,产量还会进一步压缩。 上帝会前前后后为他提供了十一个工匠,加上自己收拢来的工匠,彭刚现在有四十三个工匠。 工匠人数虽然不少,可有能力造火铳铸炮的只有十三个。 这十三个有能力造火铳铸炮的工匠,有八个是冯云山为他提供的。 为了提高产量,彭刚让唐铮对工序工时进行拆解,使用流水线制造,每个工匠根据自身专长只需负责下列工序中的一道。 枪管锻造与钻孔打磨。 枪机系统(燧发机)制造装配。 枪托雕刻与加工。 配件制作(刺刀座、护圈、钉子、螺丝等)。 总装与调校(组装全部部件,打磨、调整卡点、测试火石位置)。 至于技术要求较低的表面处理与刻印,他专门再安排两个兵工厂以外的匠人负责。 同时为了培养更多匠人,彭刚要求他们带学徒,学徒出师后,每制造出一把燧发铳,师傅能够得到两成的提成。 领会明白了彭刚流水线制造的意思,唐铮突然想起彭刚还没有给新铳起名:“东家,你还没给咱们自个儿造的燧发铳起名呢。” “就叫破虏铳吧。”彭刚略一思忖,说道。 道光二十九年的春荒比起去年有过之而无不及,过年之后未见滴雨。 彭刚为此十分发愁。 对面河的流量本来就小的可怜。 再他娘的不下雨,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才造出来的水力锻锤就要成为摆设了。 “去年大水,今年大旱,老天爷当真是不给百姓活路啊。”罗大纲慨叹道。 “没天灾人祸,艇军现在能恢复到上千号人?”彭刚将最后的四十两黄金交给罗大纲去采购物资。 因为是第二次,彭刚已经非常熟练,清单早就为罗大纲准备好了,这一次只买军火钢材和指南针。 艇军的速度扩张很快。 在天地会大起义的背景下,换做是以往,手底下有千人规模的武装,罗大纲肯定会乘势而起。 受到彭刚的影响,罗大纲现在也不急于随大流举旗起事。而是驻屯于勒马练兵积蓄力量。 “只恨财力不足。”彭刚无奈道。 罗大纲走后的第二天,王大雷一家子非常狼狈地来到红莲村,带回了一个糟糕透顶的消息。 “东家,你被逐出浔州府的行会了,咱们在江口圩的炭行,也被官府查封了!”王大雷气喘吁吁地说道。 “王基干什么吃的?!我们的炭行不是他这个大湟江巡检罩着吗?!”正在茶棚校对《常用字字典》的彭刚得知自己不仅被逐出行会,连炭行都给查封了,气得从条凳上窜了起来。 “老子逢年过节给他送的银子都喂狗了吗?!” “王巡检说是黄家要动你,他也没办法。”王大雷低着头回答说道,他已经找过王基,“不然找找杨县尊?” 彭刚摆摆手对王大雷说道:“既然是黄体正要动我,找杨壎没用。” 心急解决不了问题,彭刚极力控制住情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捋清此事的前因后果。 第87章:秀清练兵【加更求收藏!求追读!】 萧朝贵、杨秀清等人以金田村为跳板,将上帝会的势力渗透至新圩平原。 而新圩平原,正是黄家的祖业所在。 从去年年底开始,因黄家不许上帝会在新圩地区传教。 上帝会和黄家团练在新圩平原附近爆发过五六次冲突,冲突多以团练吃亏收场。 黄体正那个老登多半是想把从萧朝贵、杨秀清手里吃得亏在他这里讨回来,把他当成上帝会的软柿子捏了。 黄体正在浔州府是手眼通天的人物,不仅和顾元凯私交甚密,还能和巡抚郑祖琛搭上线。 杨壎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找杨壎解决不了问题。 不得不承认,黄家这招确实歹毒,拿捏到了他的七寸。 人心似水,何其深也,深则不可知;民动如烟,何其乱也,乱则不可测。 红莲村周围八九百号人指望着卖炭维持生计。 炭的销路被断,等同于资金链被掐断,没办法将炭变现换成粮食。 这八九百号人已经习惯了卖炭从彭刚这里换粮食。 粮食一旦断了,后果不堪设想。 唯一的好消息是去年年底库存积压的炭已经卖出去了,收拢回了九百多两银子。 算上原来的存银,尚能支撑红莲村运营维持两个月。 为今之计想把炭卖出去只能散卖,只是散卖效率实在太低。 黄家也不是傻子,卖多了肯定会有所察觉,会再想办法断了他的销路。 彭刚把主意打到了山里的名贵木材上:“王大雷,你能否找得到樟木、楠木、紫檀木这些名贵木材的的买主?” “找得到是找得到,只是山里名贵木材量本就少,卖一棵少一棵,卖不长久。”王大雷还在王家的时候打理过平在山的山场,平在山的名贵木材存量有多少,他心里有个大概的数。 “这段时间你先卖着,能卖多少卖多少,剩下的我来想办法。”彭刚交代了王大雷,便带上一组二组两组人,驰马北上蒙冲去寻萧朝贵、杨秀清。 过了大冲就是萧朝贵、杨秀清的势力范围。 经过七八个月时间的经营,紫荆山地区已经被萧朝贵、杨秀清改造得很有上帝会特色。 途经扶绿口,山色未明,天边只露出一线浅灰,打谷场附近早已传来低沉而又整齐,旋律有些奇怪的吟唱声。 彭刚循声望去,原来是扶绿口的上帝会会众在清晨唱赞美诗。 上百号人站在打谷场上,脚下踩着夜露未干的泥地,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土布单衣。 少数会众还披着稻草斗笠。男女分列左右,肩并肩,面朝东方,眼中映出即将升起的日光。 他们的歌声低沉而整齐,不带华丽的旋律,质朴无华。 “上主居天庭,万物听其命……” “圣子洪主显,救赎万民生……” 赞美诗的尾声,以“阿门”收束。 众人齐声跪下,额头触地,口中轻轻念道:“愿主赐福,愿清妖灭尽.....” 冯云山自道光二十四年起就开始在紫荆山传教,至今已有仅五年。 上帝会在紫荆山的群众基础很好。 清妖...... 自从扫清了王作新这块绊脚石,彻底掌控紫荆山,张嘉祥起事后,萧朝贵和杨秀清也是演都懒得演了。 穿过晨雾翻滚如海群山,终于来到蒙冲。 蒙冲的王家围堡现在已经成为了上帝会的总部。 围堡前一片旷地被踏得泥泞不堪,空气中混合着稻草、泥土与汗水的味道。 这里原是王家的晒谷坪,现在已经成了上帝会练兵的操练场。 有了钱粮,萧朝贵、杨秀清二人已经开始大展拳脚,抽丁脱产进行军事训练。 杨秀清立于操场之上,此时的杨秀清穿着尚且朴素接地气。 一袭灰布短袍,脚踏草鞋,腰间插着一柄鱼头刀。他双手负背,监视着列队的会众。 他要将这群泥腿子出身的乌合之众锻造淬炼成一支天命之军。 “排成三列!”杨秀清厉声一喝,声如裂帛,“鼓手鸣鼓!” 言语之间颇有气吞山河的气势。 杨秀清身边,一群身着破旧土布短褂的青壮们手持竹矛、木刀,在湿滑的田地上踉跄移动。 这些青壮多是烧炭工、农民、挑夫、猎户,还有极少数穷得只剩下信仰的底层小知识分子。 这群身份各异的草民,经过半年的整训,如今都初步学会了听鼓识令。 “练正步!左脚先起,三尺开!” 杨秀清正在队伍走着,忽然猛地抽出腰间的马鞭,指向一个动作慢半拍的少年。 “你是走亲戚还是赶集?再乱阵抽你!” 少年惊得一个激灵,咬牙重整动作。 操场一角,由一百二三十名旧日山中好汉组成的刀牌手正在林凤祥监督下操练着刀盾阵。 他们面对稻草扎成的假人,一字排开,左手持盾,右手抓刀,熟练地变换阵型劈砍稻草人。 林凤祥所带的这些人杀气腾腾,军阵严整,显然是上帝会中的精兵悍卒。 更远些,是一小队在操练号炮和火铳火器兵。 伴着土铳鸟铳的声声闷响,烟火四溅,硝烟弥漫。 装弹、上火、射击,每一步都由一名老鸟铳手向新兵反复示范。 “记住!”杨秀清在队伍里一面走,一面大吼道。 “你们不是奴才,是天父的兵,是替天父讨贼的军!你们的刀,不是用来吓唬人的,是要砍下妖贼头颅的!都给我精神点,别丢份!” “秀清大哥练兵有方啊。”彭刚下马,朝杨秀清走去。 彭刚不是客套恭维,操场上的这八九百号正在操练的兵丁,已经有了军队的架子和气势。 除了着装不统一,武器简陋,比彭刚见过的任何一支绿营更像一支军队。 “还是你给我的操典好用,我是照着图让他们这么练的,有你这样的大能人,真是我们上帝会的福气。” 杨秀清收起鞭子和脸上的严肃,换了一副面孔热情洋溢地上前迎接彭刚,他好奇瞥了一眼彭刚身后的正在栓马的二十来名火铳手,讶声道。 “你都有这么多骑兵啦?” 彭刚忍俊不禁地指了指身后那群摔得浑身泥泞,鼻青脸肿的学生们:“哪门子的骑兵,都是刚开始学骑马,一路从红莲村摔到蒙冲的。” “慢慢学就好,没有谁是刚生下来就会走路的。我这有几个云南马帮出身的会众,他们从小就骑马跑商,马术好的很,回头我挑两三个给你,让他们教你的这些兵骑马。”杨秀清一面引着彭刚往围堡里走,一面说道。 “那再好不过,谢过秀清大哥。”彭刚喜道。 广西骑马骑得好的人不多,比改开之初的司机还稀罕。 彭刚唯一认识的马术比较好的人是谢斌,本打算聘请谢斌当他学生的马术师傅。 不过谢斌年前已经被李殿元抽调到贵县去剿张嘉祥了,能不能回来,什么时候回来都没有定数。 彭刚没理由拒绝杨秀清的这份好意。 进入围堡,彭刚没有见到萧朝贵,偏头询问杨秀清道:“朝贵大哥不在蒙冲?” 第88章:陈丕成 “朝贵兄弟去水枧头了,你此番专程来找我,定是有要紧的事情,有什么事情同我说也可。”杨秀清拉着彭刚进正堂落座,给彭刚上了茶。 自从掌握了上帝会的最高权柄,萧朝贵虽是病痛缠身,却精力充沛,干劲冲天,四处奔走传教,发展新的信徒入会。 上帝会,尤其是紫荆山这片地区的上帝会,形势如此之好,萧朝贵居功甚伟。 杨秀清说的是这事和他说也可以,说明现阶段他在上帝会核心决策层中的话语权仍旧位居萧朝贵之下。 毕竟萧朝贵掌握着上帝会最为精悍的一批武装力量和钱袋子。 彭刚喝了口茶解渴润喉,将他被逐出商行,江口圩的炭行也被官府查封的事情告诉了杨秀清。 “这帮不干人事的劣绅和狗官!”杨秀清得知此事,大为愤慨,冷静下来后道,“你打算怎么办?” 萧朝贵脾气暴躁,压不住火,和萧朝贵共事的九个多月以来,杨秀清被萧朝贵折腾得有些应激,老萧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冲动。 杨秀清担心彭刚脑子一热,要撺掇他们一起攻打江口圩讨,甚至是现在就举起反旗起事。 黄体正是解元,虽然前后考了五次进士都没中。 可他当过学正、训导,尤其是桂林府的训导,一干就是几十年。 曾被全州、桂林、西隆州和桂平有名的书院聘为山长。 黄体正官不大,人脉却广的很。 其底蕴之深厚,绝非王作新之流可以相提并论的。 这便是为什么和黄家团练的冲突中,上帝会明明赢了,杨秀清还是拦住萧朝贵,不让萧朝贵染指黄家在新圩的产业,连王家的院子都没进。 说到底还是忌惮黄体正在广西的官脉,担心黄家急眼了调动广西官场的人脉对付上帝会。 去年年底张嘉祥于贵县起事点燃了广西天地会大起义的引线。 天地会的成功对上帝会的鼓舞也很大。 上帝会内出现了借天地会之势趁机吃了黄家起义的声音。 过年的时候,杨秀清还和萧朝贵、冯云山、洪秀全聚在一起讨论过是否趁着广西清军疲于奔命,扑灭天地会起义的熊熊烈火。 经过数天的讨论,上帝会最高决策层的四人皆认为上帝会的准备工作尚不充分,不宜仓促行事。 上帝会会众虽然发展到了一万五六千人的规模。 可其中能用于征战的青壮最多不会超过三千人。 这三千青壮中,完成整训的恐怕连一半都没有。 最为严峻的问题是上帝会缺少兵器,不仅缺乏火器,连冷兵器的数量都有很大的缺口。 而且这三千青壮分散在各地,只有半数在紫荆山,这对起义很不利。 “找个敢买我炭的人,开辟新财源。”彭刚直接说明了来意。 “去年我购置了上万斤铁料用于打制兵器,现在红莲村的兵器作坊已经步入正轨。” “早听说冯先生为你训了些有好手艺的匠人,你的兵器作坊打制的兵器想必都是好兵器。”杨秀清长舒了一口气,说道。 “我这正缺趁手的兵器,大伙都抱怨只能拿着不中用的竹枪木刀训练。你看这样可好,蒙冲这边还有些余粮,会里可以给你拨些粮食,你也为会里打制些兵器。” 蒙冲是上帝会的总部,上帝会虽说是个草台班子,可那也是五脏齐全的草台班子。 蒙冲有专门打制武器的作坊。 不过上帝会里手艺最好的匠人已经被彭刚捷足先登,桂平县的好铁料去年也被彭刚买得差不多了。 蒙冲武器作坊无论是武器产量还是质量,反倒不如彭刚的红莲坪兵工厂。 “我来蒙冲就是和秀清大哥,朝贵大哥商议此事的。”彭刚喜道,“多谢秀清大哥!” 红莲坪兵工厂有能力造火铳铸炮的工匠只有十三个,其他工匠中的铁匠,虽然没有造铳铸炮的能力,可打制冷兵器还是绰绰有余的。 彭刚方才看到围堡前操练场上的正在训练的上帝会会众,有像样武器的人不到三分之一,蒙冲这边对武器的需求很大。 “都是会内的兄弟,天父的子民,说什么谢不谢的。”杨秀清喊来陈承瑢,交代说道,“承瑢,你先备五十石粮食,送到红莲村去。” 陈承瑢很快准备好十一辆骡车和牛车,装了五十石粮食。 翌日,吃过饭,彭刚便带上杨秀清介绍给他的两个云南马帮出身的两个汉子赶车返回红莲村。 车夫出身的陈承瑢娴熟地赶着走在最前边的牛车在新辟不久的林中山路逶迤前行。 这个精壮广西藤县中年汉子身边跟着两个十二三岁左右的小后生仔。 两个小后生仔一路上跟小鸟似的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像是有说不完的话。 这两个小后生仔,一个是陈承瑢的侄子陈丕成,一个是陈承瑢的外甥张寒岱。 陈丕成望着在前方开路的二组组员对一旁的张寒岱非常羡慕地说道:“表哥,这些阿哥们不仅都有马骑,还都有火铳,好威风啊!” 年少的陈丕成觉得眼前这些骑马背铳,比他大几岁的哥哥们很是是威风。 “还有两把短剑呢!真阔气!”张寒岱的指了指起码动作又笨拙又不自然的李奇说道,他的注意力被陆勤腰间的两把短剑所吸引。 其实李奇腰间只有一把彭刚奖励的短剑,另一把“短剑”实际上是褐贝斯燧发枪的枪刺。 平常用不到枪刺的时候,一组的燧发铳手们会把枪刺插进腰间的刺刀鞘。 “就是这些阿哥们骑马还没我骑骡子顺溜呢。”陈丕成看着紧张兮兮地跨在马背上,身体非常僵硬的火铳手们笑道。 正笑着,一名火铳手一个不留神,险些从马背上跌落,见此情景,陈丕成笑得更欢了。 运粮的车队走得很慢,走着走着,天就快黑了,不得不停下寻个地方歇脚过夜。 休息的时候,陈丕成眼馋火铳和短剑,揣着个红薯来找李奇:“阿哥,吃红薯不?你把火铳和短剑给我摸摸,这个大红薯给你。” 李奇向陈丕成显摆着他香喷喷,冒着油星子的竹筒饭,不耐烦地支走陈丕成:“去去去,一边玩去,我又不是胡大牛,谁稀罕你的红薯。” “阿弟,你到我这来。”陆勤的弟弟陆谦去年被张钊那伙残匪打死了,陈丕成让他想到了自己的弟弟,遂将陈丕成喊到了过来,解下腰间佩戴的短剑对陈丕成说道。 “先生有令,我们是火铳手,火铳不能离身。可短剑可以借你把玩把玩,莫要弄坏了,明天到村里时还我。” “谢谢阿哥,你人真好!”陈丕成大喜过望,一手接过陆勤的短剑,一把将手里的红薯递给陆勤。 陆勤摆摆手拒绝了:“我有饭吃,红薯你自个儿留着吃吧。” 陈丕成向陆勤道了声谢,同他表哥张寒岱在营地附近折了一根树枝,一边用短剑削树枝,一边啧声感叹道:“啧啧,这剑真是又漂亮又锋利!我还以为是样子货哩。” 正在同陈承瑢一起用餐的彭刚看着这两个活泼的小后生仔,问陈承瑢道:“他们是你孩子?都生得蛮俊俏的嘛。” 陈承瑢已过而立之年,在上帝会起家的核心成员中,算是年纪最大的那批。 有两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也合乎情理,彭刚以为这两个小后生仔是陈承瑢的孩子。 陈承瑢摇摇头说道:“我孩子身体要有他们两个那么好,脑子有他们那么机灵就省心了。这两个,大的那个是外甥,小的那个是我侄儿。” 陈承瑢虽然有自己的孩子,可一个早夭,一个身体不好,陈承瑢很少带自己的儿子出远门。 侄子? 彭刚眼睛一亮,印象中,太平天国后期的中流砥柱英王陈玉成就是陈承瑢的侄子。 彭刚继续问道:“你的这两个外甥和侄儿叫什么?” 陈承瑢分别指了指在篝火堆旁削树枝玩的张寒岱和陈丕成说道:“大的那个是我外甥,叫张寒岱,小的那个是我侄儿,叫陈丕成。” 陈丕成,那是陈玉成无疑了。 太平天国高层中的不少人在起义后或为避讳,或嫌原来的名字不好等原因改了名字。 比如韦昌辉和秦日纲。 陈玉成的原名为陈丕成。 “这两个孩子确实看着聪明伶俐,我正在招学生,你这个当叔叔舅舅的可以为他们做主么?”彭刚偏头看向陈承瑢。 此时的陈丕成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孩子,还不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大将。 陈玉成能从太平天国的童子军中脱颖而出,短短几年时间就成长为能挑大梁的大将,说明其军事天赋十分出众。 此等璞玉,若能收入麾下,稍加雕琢,后续给他个表现施展的舞台,必能成大器。 “彭先生能看中他们,是他们的福气,我这就让他们过来拜你为师。” 陈承瑢是极为精明的人,他长期追随杨秀清左右,杨秀清平日里提及彭刚对彭刚赞誉有加。 能得到杨秀清这么高评价的人不多,陈承瑢觉得彭刚虽然年轻,但未来在上帝会内肯定有他的一席之地。 再者,彭刚身边的卫兵个个满面红光,身体健壮,装备精良,衣裳齐整,想来平日里的待遇是很不错的。 让这两个侄儿外甥跟随彭刚,不失为一个好出路。 第89章:最后一课 高高兴兴地收下陈丕成和张寒岱两个学生,第二天天亮彭刚继续望南而行,回到了红莲村。 回到红莲村的时候已是下午,学堂附近的朗朗读书声不绝于耳。 学堂的草棚内,黄秉弦正手捧《初级语文教材》站在讲台上教授台下的学生们念拼音。 学堂附近用于纳凉歇脚的凉亭内,三十五六个文化底子好的学生们席地而坐,抄写着彭毅写在黑板上的数学题目。 “先生!你这里还办私塾?!” 来到红莲村,活泼的陈丕成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新鲜,这里走走,那里看看。 虽然家里很穷,陈丕成的父亲陈拔兰生前还是咬牙将陈玉成送入私塾读书,可由于家境贫寒,陈玉成断断续续地勉强念了不到一年就不得不辍学。 开始了给人打短工、放牛、修房子补贴家用的生活。直到去年入了上帝会,陈丕成才跟随叔父陈承瑢辗转来到蒙冲。 “你们两个现在也是我的学生了。”彭刚寻来两条红色领巾,分别给陈丕成和张寒岱戴上系好,拍了拍两人的脑袋说道。 “先进去上课吧,一会儿我会让里面的那位黄先生给你们两个发纸笔。” 发纸笔?陈丕成和张寒岱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纸笔那么金贵的用具,说发就发? 两人探头往教室里一看,那些年龄比他大几岁的学生,每个人面前都有一支笔、一本本子、一个盛了细河沙的陶碗,只有砚台是几个人合用,没有做到人手一个。 “先生我可以不要纸笔么、我能进去听课就好。”陈丕成咬着牙迟疑片刻,吞吞吐吐地说道,“我阿叔只是一个赶车的,没钱买纸笔。” 陈承瑢闻言鼻子一酸,这孩子顽皮归顽皮了些,可终归还是懂事,晓得体恤大人的不易。 “谁说要收你阿叔钱啦?”彭刚笑道,“放心进去领吧,不收你们钱。” 目送着陈丕成和张寒岱怯生生地进入教室,彭刚命人搬来三百根柘木枪以及三千五百斤新烧的岗炭交由陈承瑢装车回蒙冲。 虽说这五十石粮食杨秀清已经说了是送给他渡过难关。 不过彭刚总不能让陈承瑢的车队空手回去,白拿杨秀清的东西。 又是一年春荒,今年的春荒连带着春旱,米价腾贵。 加之黄家已向浔州府的商会施压,现在桂平县已经没有大粮商敢卖粮食给彭刚。 杨秀清提供的五十石粮食只能解一时燃眉之急。 虽说后续还能向蒙冲那边兜售武器以换取粮食,可杨秀清和萧朝贵也在练兵,大肆吸纳新会众,往后能挤出多少粮食同他换消息也没有定数。 还是要想办法获得稳定的粮食来源渠道。 向彭毅和萧国达交代了接下来几天的日程安排,彭刚收拾了山场的地契执照,南下前往贵县。 听闻张嘉祥所部的天地会在贵县县城饱掠淫乐了一番就退出了县城,李殿元和盛钧乘势收复了县城。 可用屁股想也知道贵县现在又是闹天地会又是遭兵燹,肯定不太平,彭刚没敢孤身前往贵县,还是带上了一二组的火铳手作为护卫随行。 带上干粮、地契执照,彭刚的队伍渡黔江,南下往贵县而去。 渡过黔江,彭刚先是来到了奇石墟。 贵县西北的龙山、莲花山山区因为比较穷,前年张嘉祥已经洗劫过龙山桐岭。 加之现在莲花山和龙山是上帝会石达开和秦日昌的地盘。 石达开和秦日昌,一个以宗族和同村乡邻为班底,一个以龙山矿工为班底练丁,两人的实力已不容小觑。 这次张嘉祥在攻掠贵县时有意避开了龙山和莲花山地区,贵县西部山区由此得以免遭匪祸兵燹。 由于有石达开和秦日昌罩着,当地的民众得以躲过一劫,亦加深了对上帝会的好感。 在奇石墟,彭刚看到的石达开的武装力量。 石氏的宗族乡党武装,其精悍程度不下于蒙冲萧朝贵、杨秀清是武装。 只是人数没有萧杨二人的武装那么多。 石达开告诉彭刚,现在他麾下能够用于作战的青壮,尚只有从去年年初就开始训练的那帮村石家人以及同村村民,人数也仅有四百人上下。 “祥祯和镇仑他们呢?”彭刚注意到往日里和石达开形影不离,陪同石达开练兵的石祥祯和石镇仑不在。 “起团随李殿元征剿张嘉祥去了。”少年老成的石达开背着手说道。 “我是奇石墟这一片的团首,再说,我和张嘉祥的关系可没你和罗大纲他们那么好,你可以和罗大纲他们演戏唱糊弄过去不出团丁,张嘉祥可不会配合我唱双簧。” 也是,他作为紫荆山团董也收到过李殿元的起团令,不过他以防剿艇匪的理由推辞了。 和石达开吃过一顿便饭,彭刚顺路来到刘炳文的住处拜访刘炳文。 寒暄过后,彭刚开口说道:“先生,眼下贵县不太平,学生现在已是团董,多少能护先生周全,先生不如随我去平在山,学生在平在山开设了学堂,先生在那里亦可授课传道。” 刘炳文是彭刚的恩师,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帮过彭刚。 彭刚想保护刘炳文的安全是真,有自己的私心也是真。 刘炳文虽然连县令都没有做过,可好歹也是个两榜进士。 将刘炳文带在身边,即使刘炳文什么都不愿为他做,也能起到榜样表率的作用。 “平在山就安全了?”刘炳文摇摇头,婉拒道,“平在山也到处是艇匪,眼下浔州府不是各地不是闹天地会,就是闹你们上帝会,到处都闹腾腾,哪里还有清净的地方? 为师已过花甲之年,快要入土的人了,为师哪也不想去,只想死后能埋骨乡梓。” 刘炳文虽久居乡野开馆教书,但并不意味着他不问红尘世事。 上帝会发展得如火如荼,他的两个学生都是上帝会的骨干,要干什么,刘炳文心如明镜。 见刘炳文态度如此坚定,彭刚心知刘炳文心意已决,是不会跟他去平在山的,也不强求。 彭刚取来一包三斤重的银子留下:“既是如此,先生请保重,这些银子是学生的心意,留给先生颐养天年。” 既然刘炳文不愿跟他走,肯定也是不愿意跟石达开走。 想保护刘炳文,往后彭刚不来见刘炳文就是对他最大的保护。 放下银子,彭刚辞别刘炳文就要离开。 刚转身,刘炳文便喊住了彭刚:“站住!” 彭刚愣了愣,诧异地回头看向刘炳文。 刘炳文站了起来,说道:“无功不受禄,为师岂会白拿你的银子!随为师来。” 说着,刘炳文带彭刚进入书房:“为师别的没有,只有一些藏书,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挑些带走吧,为师的子孙都不争气,这些书,他们用不到。” 彭刚清楚刘炳文的脾气,不挑些书走,刘炳文是不会拿他的银子的,遂谢过刘炳文,在刘炳文的藏书中挑选了几本感兴趣的:《农政全书》《授时通考》《河防通议》《行水金鉴》《大清一统志》。 挑完书,临别之前,刘炳文问彭刚道:“为师记得你尚未取字?” “未曾。”彭刚回道。 “既是如此,为师今日给你取个字可好?”刘炳文捋了捋下颚日渐稀疏的胡须说道。 “能得先生取字,是学生的荣幸,学生求之不得,还请先生赐字。”彭刚说道。 刘炳文一边亲手研墨,一边说道:“《尚书·大禹谟》有言,惟学则固,惟实则治。天上地下的鬼神终归是虚无缥缈的,能蒙骗愚氓一时,却无法蒙骗愚氓一世。 为师不通晓鬼神之事,子不语怪力乱神,非不信也,敬鬼神而远之。中国人自己的神尚且无法庇佑中国人,奢望西洋人的神来拯救中国人,岂不可笑?” 一席话说完,刘炳文已研好墨,提笔挥毫而就,在纸上写下“惟实”二字,放下笔继续说道。 “今日为师既是给你取字,也是为你上最后一课,无论你往后做什么,愿你能务实去浮,坚守实学与实德,造福苍生。” 彭刚略感惊讶,刘炳文能和他说这些,显然是看过上帝会的著述,就算没看过,也是了解过上帝会的。 连刘炳文这等对清廷心灰意冷的落魄文人都不看好上帝会,同时期其他文人现在以及往后对上帝会是何等态度,已不言自明。 “学生受教。”彭刚躬身表示受教,接受了刘炳文赐的表字。 第90章: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出了莲花山进入贵县的平原地区,尤其是郁江两岸的膏腴之地,是另一番光景。 目之所及皆是残破倾颓的村舍,烧得焦黑一片的断壁残垣。 这条路彭刚去年曾经走过,去年途径此地尚能看到热闹的墟市,于田间劳作的农民,而今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盲目苍夷。 就连田里已经种下的青禾,不是被踩得七扭八歪,就是被官兵和天地会割走喂骡马牲畜。 幸存的百姓如野火后的残草一般,顽强地收拾着废墟,以拾掇出一片容身之地。 纵马而行,不时还能够看到四处劫掠的零星溃兵与残匪,榨取这些幸存者为数不多的剩余价值。 贵县县城虽被收复,可清廷在此地的统治秩序已然崩溃。 抵达木格,木格附近的村落很多人家门前挂起了素灯魂幡,没有钱连白布魂幡都购置不起的,则挂白纸代替。 贵县的木格、木梓附近是这次天地会起义的重灾区。 除了鼎鼎大名的张嘉祥,雷树春、黄阿左、黄阿右、黄阿石、苏十九、张渣三等大大小小的盗匪都长期活跃于木格、木梓附近。 在山腰附近警戒巡逻的丘家护院望见二十几人骑马背铳朝丘家围堡而来。 遥遥喝令彭刚停下,询问彭刚的身份和来意。 彭刚表明身份后护院们依旧没有放行,而是警惕地让彭刚等人站在原地别动,容他进去通报丘老爷。 “吃不穷,穿不穷,用不穷,不会盘算一生穷。谁会精打细算,谁就能过好日子。你不会精打细算,就算爹给你金山银山,照样受穷。” 木格的丘家围堡的正堂内,面憔额悴中透着几分悲戚的丘古三拨弄着陪了他大半生,被他盘出包浆的算盘向丘家的晚辈后生们传授他的生存经验。 听到护院说彭刚来访,诧异之余,丘古三还是决定见见彭刚。 “请彭团董进堡。” 这后生仔现在不仅是上帝会的头目,还是桂平县紫荆山的团董。 身份已今非昔比,值此乱世,这样的人还是不得罪为妙。 如若他是为了红莲坪的山场而来,九百亩的山场送他也罢,这点家当丘家还是舍得起的,就当是为丘家买个平安。 丘古三有些后悔当初没有听从丘仲良的建议,早知道这小子这么有本事。 还和他说什么入赘之事,选择女儿嫁他,再贴一两千两嫁妆都成。 再次走到丘家围堡前,彭刚的身份与心态已和去年大为不同。 丘家门口挂起了白绢素灯和魂幡,看来丘家也没能从这次匪祸兵燹中幸免。 “丘先生。” “彭团董。” 两人打了个照面,丘古三客客气气地引彭刚进正堂入座。 敬了茶,略略寒暄一番,丘古三对彭刚说道:“彭团董若是为了红莲坪山场的事情而来,那山场就当是送给彭团董结个善缘了。” 彭刚摇摇头,掏出一沓厚厚的山场地契和执照放在檀木茶几上:“我不是向丘老爷索要山场的,恰恰相反,我是来送丘老爷山场的。这里是西平在山八千六百亩山场的地契和执照。” “无功不受禄,这八千六百亩的山场太烫手,我可不敢收。”丘古三虽是已经掉进钱眼里的人,可他理智尚存。 二十多天前,黄体正授意浔州府商会将彭刚逐出商会,并查封了彭刚在江口圩的炭行,迫使彭刚山场所烧制出的炭只能烂在手里。 彭刚此番前来,多半是为了这事。 丘古三早已收敛起轻看彭刚的心思。 八千六百亩的山场固然诱人,但他很清楚,彭刚不会平白无故地送他八千六百亩山场。 一如当初彭刚向他买红莲坪山场那般,绝非只是为了买山场开山烧炭那么简单。 谁他娘的开山烧炭能烧出个团董?烧出个上帝会头目? 只是黄家他得罪不起,上帝会现在也不好惹。 想到这里,丘古三只觉左右为难,非常头疼。 “无功不受禄,丘先生的意思是有功就可以受禄喽。”彭刚盯着举棋不定的丘古三。 丘古三犹豫不决,迟迟不表态的态度令彭刚倍感失望,丘古三的魄力比起韦昌辉、胡以晃两人差远了。 偌大一个地方豪族,除了在县志里留下贪婪,靠印子钱发家的记录之外,再无其他值得书写的事迹,迅速于咸同年间消失匿迹,是有原因的。 同样是被土家士绅压制了百余年的客家乡绅,韦昌辉、胡以晃就有抓住机会反抗的决心与魄力。 彭刚都把机会主动送上门,丘古三仍旧拿不定主意。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比人与狗的差距还大。 贵县值得投资的上帝会领袖不在少数,石达开、秦日昌都算得上是贵县的人杰,还有冯云山也曾拜访过丘古三。 这么多机会,丘古三愣是一个都没抓住。 有这样的族长执掌丘家,丘家能长盛不衰才是咄咄怪事。 平南县花洲的胡家算盘打得就比贵县木格的丘家精。 老二入上帝会,老大、老三继续为清廷效力,胡家香火,绵延不绝。 “学兄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但说无妨,大家都是说客话的,只要我丘家能够帮上忙的地方,义不容辞。” 一袭素袍,腰间系着根麻绳的丘仲良大踏步迈上正堂登场,替丘古三接过彭刚的话茬。 这一幕,竟给了彭刚一种丘仲良才是丘家话事人的感觉。 “阿弟,阿爸还在正常坐着呢!这里还没有你说话的份!”丘古三旁边的丘家长房以长兄的口吻训斥丘仲良道。 丘仲良没有理会理会丘仲彦,径直走到丘古三面前,对丘古三说道:“阿爸,且到后堂,孩儿有些话想对你说。” “彭团董稍待。”丘古三不知道丘仲良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起身向彭刚微微躬身表示了歉意,便同丘仲良进了后堂。 “丘先生请便。”彭刚虚抬了抬手。 丘古三没有明确地拒绝他,要是丘仲良愿意送上一记助攻,用山场和炭换丘家的钱粮,此事的成功率将大大提升。 如果丘古三不愿吃软的,他不介意给丘古三吃些硬的。 丘家是没有功名的客家乡绅,人脉可没黄家那么广,那么硬。 “阿爸,彭刚被黄家针对,来找我们无非是为了钱粮。”来到后堂,丘仲良顺手从供桌上拿起一沓冥钱丢进炭火未熄的火盆中。 “阿爸又岂不知他是为了钱粮来的,可黄家已经放出话谁敢买彭刚的炭,卖彭刚粮就是同黄家作对,咱们得罪不起黄家。”丘古三说道。 “我们是来人,来人与土人百年世仇,何来得不得罪一说。”丘仲良表现得异乎寻常的冷静。 “黄家晚辈后生连一个举人都没出,仅有的两个秀才都是靠上不得台面,见不得光的手段弄来的功名,成不了气候。 黄家的架子全靠黄体正在撑着,黄体正今年已经八十二岁了,还有几年活头?没了黄体正的黄家还有什么可怕的?” 第91章:决心 “话虽如此,可万一彭刚狮子大开口呢?”丘古三仍有顾虑,担心彭刚索要的钱粮太多。 “阿爸,您如此精打细算,迟早把咱们全家都算计进去。”丘仲良面无表情地冷笑一声说道。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张嘉祥的教训还不够么?您觉得就凭咱们丘家的两三百来号族丁护院能守得住几次丘家围堡?” 此次天地会作乱,虽然丘家本家的损失较小,可住在围堡外的丘家旁支,死伤惨重。 丘家围堡以外的财帛钱粮,基本都被张嘉祥劫掠一空。 连丘仲良嫁到县城的大姐一家,亦未能幸免于难。被张嘉祥和农耀祖等人蹂躏致死,死状凄惨。 贵县突发惊变,家遭厄难的经历让丘仲良变得成熟了许多。 “我们的族丁护院尚不能护丘家周全,难道彭刚那小子能护我们周全?”丘古三阴沉着脸说道。 “他们或许可以。”丘仲良烧尽手中冥钱,拍了拍手上的纸灰说道。 “彭刚带来的练丁您见过么?比我在奇石墟见过的石家练丁还要精悍,南宁协和浔州协的两协绿营又败于天地会之手,接下来天地会只会闹得更凶,阿爸若真的还在乎丘家人的死活,就让我替丘家做一回主。 今日阿爸若冷落了彭刚和上帝会,以后坐在正堂里和阿爸说话的,就不是他们了,而是张嘉祥,张嘉祥可没彭刚这么讲道理。 眼下若想保全我丘家,官府靠不住,唯有和上帝会交好。” 张嘉祥这个名字现在在广西可是能止住小儿夜啼的存在。 听到张嘉祥这个杀神的名字,丘古三冷不丁吓得一激灵。 和天地会的张嘉祥打交道,还不如和上帝会的彭刚、石达开、冯云山他们打交道。 至少他们都是读书人,彭刚、石达开和丘仲良还是同门关系,多少还会讲点道理。 “由你代我同彭刚谈。”丘古三沉吟良久,痛苦地皱着眉头说道。 “但愿这小子不要太贪心,咱们丘家的钱粮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自有分寸。”言毕丘仲良撩开珠帘,回到前堂。 他坐到彭刚身边,开口对彭刚说道,“学兄若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但说无妨,上帝会向来为咱们来人做主,你又是我学兄,只要咱们丘家能帮上忙的地方,在所不辞。” 丘仲良要比他父亲果决痛快得多,彭刚偏头看向丘仲良,觉得眼前这位丘仲良和去年春天他所认识的那个丘仲良很不一样。 “这八千六百亩的山场,我确实是真心实意要送给你们丘家。”彭刚说道,“只要你们丘家愿意拿出两千石粮食,接下来一年敢买我的烧出来的炭,这些山场都归丘家。” 丘仲良仰头笑道:“我当是什么天大的事呢,浔州府别人不敢买的炭,我丘家买,别人不敢卖的粮,我丘家卖! 我这就让人给学兄备粮,学兄往后要卖的炭,直接拉到我丘记炭行便是,有多少,我们收多少。” 两千石粮食对丘家而言不算多,这几个月丘家在各墟圩粮铺,被天地会抢走的粮食少说也有一千五六百石。 “丘仲良,你疯啦!阿爸,看他做到的好事,整整两千石粮食,轻易许给外人!”丘仲彦急得从椅子上窜了起来,这可是两千石粮食! “阿爸,不能任由阿弟胡来,眼下贵县的粮价三两四钱一石呢!” 烦躁无比的丘古三上前就甩了丘仲彦一个耳刮子:“三两四钱一石!你有命卖么?!没长进的东西,这里没你说话的份,滚!” 此行目的达成,彭刚约定了运粮时间,便不再久留,起身告辞。 刚刚走出丘家围堡,丘仲良便追了上来,拦在彭刚马前:“学兄,我想跟你走。” “跟我走?为何?好好的丘家少爷不做,要随我进山活受罪?”彭刚很是诧异,“县试在即,先生说你在学馆学得还不错,有望通过县试,回去好生准备你的县试吧。” “即使侥幸考中又能如何?连家人都保护不了,道光二十四年以来,我们贵县光是生员就被贼人杀了五个。”丘仲良凄然而又决绝地说道。 “我想给我阿姐报仇,你是有本事的人,我想跟着你。” “你阿姐?”彭刚瞥了一眼丘仲良腰间系着的麻绳,问道,“你仇家是谁?” “张嘉祥!”丘仲良咬牙切齿地说出了仇家的名字,“我要他死!” 张嘉祥并非无名之辈,在广西受清廷招抚的天地会各大头领中,张嘉祥是混得最好的一个。 张嘉祥受招抚后,更名国梁,张国梁这个名字更为人所熟知。 降清后张嘉祥不仅剿杀天地会格外卖力,向荣奉旨入桂就任广西提督剿太平军,张嘉祥深受向荣赏识,跟随向荣追剿太平军,一路从广西追杀太平军到江宁(南京),最后积功做到的江南提督。 “总不能空手进山吧。”丘仲良要加入,彭刚乐得快要压不住嘴角的笑意,有这小子加入,接下来一年的钱粮都不用发愁了。 “木格附近的人家你可了解?” “我从小在木格长大,对木格了如指掌。”丘仲良说道。 “既是如此,你挑些识字,十五岁到三十岁,同张嘉祥有血仇的青壮,随我进山吧,我定会给你报仇的机会。”彭刚拍了拍丘仲良的肩膀说道。 下定复仇决心的丘仲良也不墨迹,挑选了七八十号木格的青壮押送两百石粮食会同彭刚朝平在山而去。 回到碧滩汛的时候,看到碧滩汛十五六户人家门前也挂起魂幡,哭喊声一片,彭刚已经能够猜到发生了什么。 多半是李殿元的浔州协,盛钧的南宁协两协绿营人马都未能进剿张嘉祥成功,随同出征的碧滩汛汛兵死伤惨重。 “谢把总被张嘉祥砍成重伤。”从碧滩汛汛守小衙门走出来的侯继用面色凝重地对彭刚说了谢斌的情况。 “这次还要多谢你们上帝会,谢把总和碧滩汛还活着的弟兄是石家兄弟救回来的。” 作为贵县团练,石祥祯和石镇仑也参与了这次会剿张嘉祥。 石祥祯和石镇仑武艺高强,谢斌作为正经武科出身的把总也不是泛泛之辈。 张嘉祥能从这三个人手中全身而退,还重伤了谢斌,属实有点东西。 “张嘉祥如此了得?两个协的绿营都没能剿了他?”彭刚不免有些惊讶,广西绿营已经烂到这种程度了? “若是两协人马同心协力,剿灭张嘉祥自是不在话下。”侯继用忿忿道。 “谢把总和石兄弟说,李副戎和盛副戎以邻为壑、相互算计,顾府尊又不晓兵事,偏偏又喜欢逞能、指手画脚,三路人马难以统筹协调,以致被张嘉祥各个击破。” 第92章:天条 没有总兵官?只有两个副将? 从参战的碧滩汛汛兵们口中得知闵正文此次督剿张嘉祥不仅没有亲临前线坐镇。 连一个总兵都舍不得派遣,只派了两个平级的副将和一个知府这么逆天的配置。 彭刚大为震撼,这是一个有脑子的提督能干出来的事? 嫌手底下的绿营兵多,上赶着给张嘉祥送经验? 派遣顾元凯彭刚尚能理解,毕竟闵正文是文官的舔狗,喜欢附庸风雅在广西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派两个同级别,本就异地互不统属的绿营副将互相牵制,稍微有点军事常识的人都做不出如此令人窒息的决策。 闵正文这个广西提督,该不会全是凭银子砸出来的吧? “天地会有内部堂口林立,彼此之间互不统属的毛病。官军这个毛病比天地会还严重,当真是一对绝妙的对手。”彭刚忍不住感慨道。 也难怪自道光二十四年以来,广西官军一直和天地会这种货色打得有来有回。 广西绿营高层这副鸟样,倒是令他安心了不少。 彭刚理解了为什么谢斌出征前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跟这样的上级出去剿张嘉祥这等悍匪,确实和去送死没有太大的区别。 侯继用哀叹连连,虽说碧滩汛的汛兵和上垌塘的塘兵关系算不上有多铁,可毕竟是同汛袍泽,一次出征,死了十六个人,侯继用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天地会没剿掉,下次协里再从下属的汛塘抽调兵力,就该轮到他了。 “其实我们两协绿营和贵县的团练在龙山圩已经击溃了张嘉祥所部的会匪。”侥幸捡回一条命的吴铁匠拄着拐杖,愤然道。 “不料刚进抵龙山圩,我们浔州协和南宁协的人为抢圩里的财货自个儿打了起来,会匪们瞅见咱们内讧,这才杀了个回马枪,反败为胜。 谢把总就是那时候差点被张嘉祥砍死的,幸亏那帮村的石家兄弟带着团练出手相救,谢把总和我们碧滩汛的几个兄弟才捡回一条命给死去的兄弟们收尸。” 获悉此战的细节经过,彭刚顿感无语。 来到上垌塘,彭刚将丘仲良带来的人编为六个组,安排老组员担任组长开始操练。 至于副组长的位置,还是预留给了丘仲良带来的人。 毕竟丘仲良和其他人不一样,是带资进组,总要给他留点小权力。 听着学堂里的朗朗读书声,看着操场上队列严整,杀气腾腾的队伍,丘仲良大为震撼。 “你这些练丁练得可比达开学兄的练得还好。”丘仲良感叹道。 他原以为彭刚带到木格的二十四名练丁已经是彭刚的全部门面了。 没想到彭刚留守红莲村的练丁没比带到木格的二十四名练丁差太多。 “照着这份操典练三五个月,保你从木格带来的人,步操走得能和他们一样齐整。”彭刚塞给丘仲良一本操典和一张日程表,并交代了红莲村的规矩。 “从明天开始,新编的二十一组到二十六组,和前二十组一样,根据日程表上安排的时间,该上课上课,该操练操练。” “不习武么?张嘉祥武艺高强,不练一身武艺,日后怎么找他报仇?”丘仲良从小生长于温室之中,他对军事的了解基本上都来自小说传奇和演义,问出的问题比较幼稚。 “张嘉祥的武艺是打小练成的,你从现在开始练,武艺能超过他么?”彭刚反问道。 “不能。”丘仲良还算是能认得清现实,仔细思考后给出了一个否定的答案。 “功夫再高也怕火铳,行军打仗靠的是组织和纪律,不是匹夫之勇,照我说的做,保你能复仇。”彭刚拍了拍丘仲良的肩膀说道。 丘仲良是他队伍里罕见的高级知识分子,对于这样的人才肯定是要人尽其用。 彭刚将丘仲良连同彭毅、黄秉弦、李奇、陆勤编入专门的教师组,每天抽出两个时辰的时间传授巩固他们的拼音知识和基础的数学知识,以便让他们能够有资格代替自己上基础的文化课,为自己分担教学压力。 财源问题得以解决,彭刚重新开始大肆采购囤积粮食、食盐、布匹、糖、布匹、铁料与火药等战略物资,为起事做最后的准备。 红莲村的兵工厂生产亦步入正轨。 四月份有六支破虏燧发铳、七支自制鸟铳、一门一百二十斤的锻铁劈山炮通过验收。 对于这样的产量,彭刚肯定是不满意的。 算上新编的六个组,彭刚现在麾下有二十六个组三百一十二人。 二十六个组,已经换装火铳的仅有五个组。 按照当前的产量,到明年也不能对剩下的组完成火器换装。 更何况后续还要扩编。 彭刚只能寄希望于兵工厂的工匠们熟练度上来,学徒们出师后,产量能够得到提升。 端午前夕,冯云山和卢六来到红莲村。 并为带来了参考《十戒》形式创制的《十款天条》。 第一,崇拜皇上帝。 第二,不好拜邪神。 第三,不好妄题皇上帝之名。 第四,七日礼拜,颂赞皇上帝恩德。 第五,孝顺父母。 第六,不好杀人害人。 第七,不好奸邪淫乱。 第八,不好偷窃劫抢。 第九,不好讲谎话。 第十,不好起贪心。 所谓天条,即是对上帝会教众的纪律约束。 “无规矩不成方圆,天地会之所以不能成事,就是因为他们没有规矩,不得民心,我们上帝会决不能步天地会的后尘!”冯云山语重心长地对彭刚说道。 根据多年对天地会观察,冯云山深刻地意识到想要成事推翻满清,必须有一支觉悟高,组织纪律严明,得民心的队伍。 起义准备阶段就能意识到这一点,上帝会不仅比天地会强,也比历史上的其他农民起义成熟。 “谨记冯先生教诲。”彭刚应承着接过冯云山手中的天条。 对上帝会颁布的天条,他自然是不会全盘接受的,他要的不是一支宗教军队,而是一支世俗军队。 自带信仰加成的宗教军队虽然初期就能拥有极强的精神凝聚力与士气,士兵常常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忠诚、牺牲精神与战斗意志。 能以神法统治走捷径构建出一套严格的纪律体系。 同时还有着动员力强、扩张迅速快、政治合法性来源独特等优点。 现阶段的上帝会正享受着宗教军队的红利,不仅扩充速度惊人,上帝会教徒所展现出的纪律性和凝聚力也远超天地会这个造反前辈。 彭刚一点都不羡慕萧朝贵、杨秀清、冯云山等人的队伍扩充速度比他快。 凡事都有一体两面。 宗教军队也有着排他性强,内部极易发生分裂,极度缺乏理性,极度理想化,对世俗政治与经济缺乏治理能力,高度教条化,施政缺乏灵活性,对异教徒和中立者缺乏包容等等非常致命的缺点。 定都天京之后的天平天国政权,也一一用血的教训应验了宗教军队和宗教政权的缺点。 不过在表面上,冯云山的面子彭刚还是要给的,彭刚没有提出置喙。 就算彭刚提出不同的意见,冯云山也很难接受,就算冯云山接受了,洪秀全、萧朝贵、杨秀清断然不会接受。 他没必要自讨没趣,给自己找麻烦添堵。 第93章:待到来年开春时 “天地会与官军相斗相杀至两败俱伤之时,便是我们上帝会崛起之日。”冯云山踌躇满志,满怀期待地询问彭刚道。 “平在山现在有多少兵?” 彭刚指了指操场和两间大草棚教室说道:“冯先生现在所看到的,即是我的全部兵力。” 冯云山循着彭刚所指的方向看去,粗略估算了一番人数,他皱着眉头再三向彭刚确认道:“就这些兵么?你得了丘家的支持,蒙冲那边也没少接济平在山,按理说你的粮秣银钱是十分充裕的,怎么会就只练了这么点兵马?” 操场上的一百号人,加上两间大草棚教室内的两百号人,拢共只有三百号人。 坐拥如此丰厚的资源只编练出这么点兵力,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远在广东信宜,几乎得不到蒙冲总部任何支援的凌十八上月来信告知冯云山他麾下已有千余能战之众。 两相比较,如果不是看在彭刚的兵纪律严明,能够做到令行禁止,是会中难得的悍卒,冯云山都怀疑彭刚是否有治军的能力。 “就这些,兵贵精而不贵多。”彭刚说道。 现阶段,彭刚更在意军队的质量而非数量。 三百人虽少,可这些学生彭刚都是当做军官来培养的,而非普通的士兵。 哪怕这些学生只有一半能够成材,日后想拉起一支几千上万人的队伍都不成问题。 再者,上帝会起事初期多在广西山区作战。 兵力再多,也无法在深山展开,反而徒增后勤压力。 在军事这方面的经验,彭刚倒是觉得上帝会没有天地会那帮老油条丰富。 连罗大纲和张钊都知道,只要身边有几十号精锐死忠,不难东山再起,重新拉起一支大几百上千号人的队伍。 “话虽如此,可三百人还是太少了,教主和秀清都很看好你。”冯云山背着手说道。 “我们经过商议,决定明年开春发布团营令聚集所有会众,届时将按照过往的功劳和发展的会众编立营伍授职。 你于上帝会有大功,资历也够老,这是毋庸置疑的,但你的人太少,如果明年开春你还是只有这么点人,我也很难为你在会内争取一个高位。” 彭刚明白冯云山的心思,一个月前,萧朝贵已经拉毁家纾难韦昌辉进入核心决策,进一步巩固了萧朝贵上帝会第一人的地位。 现在上帝会核心决策的五人中,韦昌辉是萧朝贵的影子,杨秀清和萧朝贵走得很近。 冯云山和洪秀全在决策层内实际上处于相对弱势的不利位置。 冯云山无非是想为他谋个高位,甚至拉他进核心决策,以制衡萧朝贵。 老实说,彭刚是去年年初入会的。 论资历说老不老,说新不新。 冯云山说他资格老,显然是将他对标韦昌辉。 资历新老是相对的,和韦昌辉相比,彭刚的资历确实算得上老。 对于上帝会内的高位,彭刚兴趣不大,他更关心的是团营令的发布时间。 历史上,上帝会发布团营令整编武装力量的时间是1850年七八月,也即是明年的夏秋之交。 冯云山刚才明确地告诉他要在明年开春发布团营令,说明历史已经不再完全遵循原有的历史轨迹。 团营令发布时间提前,意味着上帝会要提前起事! “明年开春,会不会太仓促了?”彭刚觉得冯云山有些太着急了。 “地方团练屡屡挑衅,阻止我们传教,教内群意汹涌,拖更久,恐怕连我都要挡不住了。 在紫荆山、鹏化山、平在山我们势大,官府讨不到便宜。 可在远离三山的象州、藤县、信宜、陆川、博白等地的信众势单力薄,官府团练催逼得又紧,我们韬光养晦的时间越久,他们就越危险。都是上帝的子民,我们不能只顾自个儿,不顾其他地方会内兄弟的死活。 再说了,天地会近来屡屡告捷,攻圩掠县,教主和朝贵担心我们若迟迟不举起反清,天地会成事后,广西便没了咱们上帝会的容身之地。”冯云山忧心忡忡地说道。 冯云山等人并无后知一百七十多年的能力。 身在局中,以他的视角分析当下的局势,着眼于全局出发做出这样的判断,合乎情理。 可冯云山还是过于高估了天地会。 横行一时,聚散无常,起伏无定,来去如风才是天地会的常态。 天地会那帮乌合之众没有上帝会这么明确的目标与斗争纲领,更没有信仰支撑,来得快,散得也快,难成大气候。 “我自当尽力而为。”彭刚暗暗记下了明年开春这个日期。 上帝会要提前起事,那他的扩军速度和准备工作,也不得不提速了。 彭刚原本计划整训三期学员再扯旗造反,如果冯云山把团营令时间定在明年。 第三期学员恐怕无法如约完成整训。 天色已晚,冯云山不得不在红莲村留宿一晚后再前往贵县的那帮村给石达开送天条。 吃过晚饭,闲来无事的冯云山和他分享由他草创的“天历”。 冯云山的组织领导能力和宣讲能力是毋庸置疑的。 只是冯云山在天文历法方面的造诣,彭刚实在不敢恭维。 冯云山草创的“天历”槽点颇多。 “天历”简单粗暴地将每月分为30天或31天,全年12个月共366天,废除了农历复杂的闰月制度。 废除了传统节气,代之以“天兄升天节”“报爷节”之类的宗教节日。 春节、端午节、中秋等传统节日也被取消, 最为要命的是“天历”与自然规律脱节,农民无法像依据农历一样依据天历安排农事。 这样的历法完全没有推行成功的可能。 考虑到“天历”方面的问题没有“天条”那么敏感,彭刚还是向冯云山隐晦地指出,制定一份新的历法并非一朝一夕之事。 中国的农民最多,新历法应当考虑到节气,方便农民安排农时。 好在冯云山不是刚愎自用之人,心胸颇为宽广,听得进意见。 经彭刚这么一提醒,冯云山觉得有道理,又自顾自地琢磨他的历法去了。 罗大纲从广州回来的时候已是六月中旬。 这一次罗大纲从广州、港岛、澳门帮彭刚带回来了十七支二手褐贝斯、八十七斤洋火药、二十九斤燧石、两百四十二斤高碳钢、两百七十七斤弹簧钢以及十二个指南针。 彭刚凑了五把自产的破虏燧发铳武装了两个新的燧发铳组。 “这把手铳特意给你买的。”交割完毕,罗大纲又掏出一对约莫23厘米长的短铳送给彭刚。 彭刚接过罗大纲送给他的短铳,这是一对口径在15毫米,由乌钢枪管和胡桃木枪托制成的燧发手铳,做工精良。 枪托内侧刻有依稀辨的刻字:capt.t.j.mowbray–18thfoot–no.07coy。 翻译成汉语的大意为18步兵团第7连托马斯·j·莫布雷上尉用枪。 第18步兵团是鸦片战争时期英军主力,参加过广州、厦门、定海等地战斗。 战后第18步兵团长期驻守港岛。 英军上尉配枪流入黑市,说明英军军官已经看不上老掉牙的燧发手铳。 毕竟这会儿大英的好大儿老美都已经开始用柯尔特耍美式居合,英国佬的军官看不上燧发手铳也正常。 “买十七杆长的送一对短的?”彭刚把玩着燧发手铳揶揄道,“鬼佬啥时候这么良心了?” 虽说是已经落伍的武器,可这玩意儿关键时候是真能保命。 彭刚美滋滋地收下了这一对燧发手铳。 “想得到美,这一对手铳可比长的要贵。”罗大纲笑道,“你武艺不精,正巧看到有人卖,特意买来给你留着防身用。” 第94章:连衙役都不怕,已经不是普通的刁民了 端午刚过,彭刚又增编了十四个组,凑齐四十个组,四百八十人。 新编的十四个组中,有十个组是由有驾驭骡车、牛车经验的后生仔,以及谙熟平在山地形路况的当地山民后生仔组成。 之所以挑选他们,是为了组建辎重队。 九月初,桂平县县令杨壎调任。 桂平县县令的缺由李孟群暂署。 李孟群乃湖北督粮道兼署按察使李卿谷之子,官宦世家子弟,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的进士,中进士时年仅十九岁。 可谓是天胡开局,少年得志。 论年纪,李孟群仅年长彭刚三岁。 俗话说得好,不怕二代玩物丧志,就怕二代踌躇满志。 李孟群属于既踌躇满志,又有点能力和魄力的官二代。 李孟群中进士那年,广西早已是官员们避之不及的是非之地。 李孟群不顾家人劝阻,毅然前往桂林府灵川县赴任知县。 年中,天地会李沅发部由湖南攻入广西。 李孟群被广西巡抚郑祖琛相中,调赴全州军营,参与剿灭镇压天地会会匪。 郑祖琛本来只是想给这个世家公子哥镀镀金。 不料派出去的竟然是真金。 李孟群不负所期,先后于沙宜、古龙庙等处大破天地会。 郑祖琛大喜过望,遂向道光皇帝保奏李孟群,道光皇帝龙颜大悦,加授李孟群同知衔,赏戴花翎,令李孟群就近改署桂平县知县,补了桂平县的缺。 “杨壎这个生孩子没屁眼的家伙,前脚刚收了老子的中秋节敬,后脚就脚底抹油开溜了!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得知继任的桂平县知县是李孟群,彭刚狠狠地问候了一遍杨壎,你他娘的再干三五个月也行啊! 偏偏这个节骨眼拍屁股走人。 “桂平县来了新县尊,你是团董,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给县尊大人送点礼敬?这钱丘家来出,以你的名义送。”新官上任,丘仲良考虑给李孟群送点礼敬打点。 “我给他送钱?他阿爸可是按察使,他像是缺钱的人么?”彭刚摇摇头否定。 他给杨壎送银子那是各取所需,一个图钱,一个图庇护。 李孟群是官二代,初出茅庐就做出了点成绩,闻名广西,连道光老儿都记住了他的名字。 对于李孟群这样的人,缺的不是钱,而是政绩。 彭刚给不了李孟群想要的东西,送李孟群再多的银子都没用。 与其拿银子给李孟群送见礼,不如多买点粮食牲口,给学生们加餐吃点好的,学生们还会念你的好。 虽说李孟群对付天地会是虐菜,但至少他会虐菜。 可眼下的广西的督抚提镇连虐菜都还虐不明白,相形之下,李孟群这个毛头小官自然显得难能可贵。 面对这样的对手,尽管对方很年轻,彭刚也不敢轻视,不敢掉以轻心。 十月中旬,彭刚收到了李孟群家人送来的信件。 李孟群在信中夸彭刚剿艇匪得力,言明有意提拔彭刚当县里的练总,请彭刚前往桂平城相聚。 这摆明了是鸿门宴,彭刚当然不会上当,称病不去。 见彭刚不上套,李孟群又出具了一纸练总的扎委,让家人连同信件送到红莲村,言桂平县的绿营都外出剿会匪了,恳请彭刚的团练进城以充实桂平县城防。 彭刚再次拒绝了李孟群。 练总团董,县令出具的一张纸的事情而已。 县令对练总团董的认可不在于一纸扎委。 两次请彭刚没请动,李孟群没了耐心。 李孟群点了秦川巡检张镛、大湟江巡检王基来县衙见他。 “本县贼踪日偪、贼势鸱张,皆系前任县令杨壎畏缩无能、纵贼养患、玩忽职守,以致让会匪头目做了一县团董,杨壎误国孰甚!” 桂平县衙签押房内,接手桂平县烂摊子的李孟群对前任留下的摊子感到头大,文绉绉地骂了杨壎,李孟群转而对本县的两个巡检,秦川巡检张镛、大湟江巡检王基进行敲打。 “张镛,你的辖区不仅天地会会匪泛滥,更有教匪白日传洋教,讲洋经,愚氓言必称吾等清妖,可有此事? 王基,去年彭刚就任团董时,你和彭刚在县衙勾肩搭背,在酒楼把酒言欢,彭刚在江口圩的炭行也多受你的照拂,你和教匪的关系匪浅嘛,你是否也已入了教?” 李孟群这席话已经不是绵里藏针,而是字字如刀。 张镛和王基听得额头冒汗,脊背发凉,这个年轻的新知县,可一点都不好相与。 两人不约而同地怀念起杨壎,甚至是王烈当桂平县县令的日子。 不喜欢黄白之物,又喜欢做事的上官是最难伺候的。 偏偏李孟群两样都沾了,还他娘的背景贼硬,有郑抚台为他撑腰站台,一句话就能定他了他们两个小巡检的前程。 “会匪教匪拥众数千,聚族结村而居,桂地穷山恶水之地,向来多出刁民,尤其是来人,素来好勇斗狠,不服教化,我巡检司手底下就七八十来号人,想为朝廷解难,为皇上分忧,也是有心无力呐。还望县尊大人明鉴。”张镛急忙为自己辩解道。 “刁民?”李孟群不紧不慢地说道。 “连巡检司的衙役都不怕,还是刁民么?分明是乱民和暴民。” 自小跟随父亲左右,李孟群身上早已有了不怒自威的气场,纵使面色波澜不惊,以平和的语气说话,仍旧能压得两个小巡检喘不过气来。 李孟群冷冽如霜的目光先是扫向张镛,旋即落在了王基的身上,等着王基开口回话。 “县尊大人明鉴!小人当初和彭刚交好,皆是为了公事,大湟江巡检司的衙役都是江口圩和新圩的人,不熟悉平在山,巡检司进山巡逻稽匪,少不得要当地团董的配合。 小人在得知彭刚是教匪头目后,早已和他划清界限,不再往来。彭刚在江口圩的炭行,就是小人亲自查封的!此事江口圩的黄练总也知道!”王基的思绪流转,编织了一番说辞。 “本官念你是老巡检,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你既与彭刚有故交,去趟平在山,把他请到县衙来,本官有话同他说。”李孟群直勾勾地盯着换岑岑一片的王基。 “你若能将彭刚请来,本官非但不追究你与他有旧,还会为你记上一大功,亲自告知抚台大人。” 王基年初封了江口圩的彭记炭行,已经把彭刚得罪透了,现在哪里还敢去平在山请彭刚? 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的王基进退维谷,战战兢兢,迟迟不敢做决定回话。 去吧,天知道彭刚会怎么待他。 不去吧,李孟群这边又逼得紧,没办法敷衍过去。 “怎么,你不愿去?”李孟群见王基迟迟不回话,继续给王基上强度。 “你既不愿去,本官也无法证明你的清白,到底入没入教,是不是教匪按插在官府的眼线。 王基,要是天热就把顶戴摘了吧,凉快些。” 李孟群的家人闻言就要上前摘了王基的顶戴。 作为县令,李孟群无权剥夺王基官身。 可郑祖琛有这个权力,一个小小巡检的前程乃至身家性命,于李孟群这个等级二代而言,不过是起草一封书信的事情罢了。 这一点李孟群和他的家人知道,王基、张镛自然也知道。 “属下愿往!” 眼看李孟群的家人真要摘了他的,王基只能硬着头皮,咬牙接下了李孟群交给他的夺命差使。 在江口圩、新圩的草民商贾面前,他王基是天。 在李孟群面前,王基屁也不是。 第95章:愤怒的郑巡抚 “虫豸!” 鄙夷地瞥了一眼磕磕撞撞离开籤押房的王基,阴晴不定的李孟群嘴里吐出了两个字。 媚上欺下,欺天罔地,尸位素餐。 大清的江山就坏在这帮人身上! 一个小小的桂平县竟藏纳上万教匪! 如果不是他亲至桂平县,抚台大人都还要被这帮虫豸继续蒙在鼓里,只知广西有天地会,不知广西有上帝会! 面对如此危局,饶是李孟群的权限要比一般县令高得多,也无可奈何。 只靠巡检司、县衙的三班、各地的团练想肃清这股人数逾万教匪无疑是异想天开。 为今之计,李孟群想出的上策分化瓦解,徐徐图之。 中策等潯州协副將剿了张嘉祥所部会匪回师桂平后进剿紫荆山教匪。 至於下策,只能请求郑抚台和閔军门调一省之绿营合剿。 可若要调动一省之兵,必然要向皇上请示,惊扰圣驾。 这样的结果是所有广西官员,包括他自己,都不愿看到的。 其中的阻力之大,不要说他一个小小的桂平县令,哪怕是广西巡抚都难以克服。 广西巡抚一职正式设立於清雍正十二年1734年,驻节桂林府,是为桂省最高军政长官。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广西巡抚主管广西全省民政、司法、財政。 至於军务,广西巡抚只能行使有限的军权,桂抚受两广总督节制,广西的最高军政大权,尤其是军权,实际上掌握在两广总督手中。 桂林城古榕环绕,石桥横街。 巡抚衙门与贡院前明靖江王府相邻,形成“东衙西学”之格局。 巡抚衙门临水而立,朱漆大门上悬金匾,两侧石狮怒目,內院松柏参天。 这座气派恢宏的建筑即是广西的大脑中枢。 桂抚郑祖琛每日於前堂听政,后堂密议军机,桂省一应机要皆由此发出。 桂林城秋雨初歇,巡抚衙门大堂中,檐下滴水未乾,堂上却早已云霾密布。 善於察言观色的幕宾们发现巡抚大人的气色很不好,只觉气压沉重,连步履都不敢响动。 准確地说巡抚大人是在查阅了桂平县县令李孟群传来的急递后,面色骤变。 “让閔正文滚来见本抚!” 郑祖琛猛然拍案,声音如箭脱弦,打破了堂內的沉寂。 清制常令提督与巡抚同城共治,以便於军政协调。 广西提督府位於桂林城东南隅,靖江王王城东侧,文昌门內,距离巡抚衙门並不远。 不多时,閔正文乘轿来到巡抚衙门前下轿,他弓著腰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个装著一方上品蟹爪纹端砚的楠木盒进衙面见郑祖琛。 “郑抚台,愚弟寻来了一方好砚,咱们到后堂试砚去,这端砚发墨如云,润而不渗,是不可多得的好砚吶。” 年迈清瘦的郑祖琛猝然起身夺过閔正文手中的楠木盒,狠狠摔在案上,震得茶盏翻倒,热气氤氳之中,他一字一句如寒刃出鞘: “砚你妈个头!你堂堂一省提督,竟不知这上帝会在桂平、贵县、武宣、象州、平南一带,信眾已逾万人?!” 閔正文被嚇得扑通一声跪伏於地:“卑卑职失察……实不知其势已然如此猖獗。” 郑祖琛怒极反笑,快步趋至閔正文近前,声如雷震:“你不知?连本抚的耳目都能查出他们日夜舞刀弄枪、放銃开炮、分粮立营、祷神惑眾,你堂堂武职提督,居然一句不知』就想搪塞过去?你来桂林干什么的?是来看桂林山水写诗的么?!看了四年还没看够么?” “稟抚台,那伙教民素日藏身乡野,聚散无常,兵丁团练及时入村,也难辨谁是教眾,谁是良善……”话刚说出口,閔正文这才发觉失言,急忙收住嘴。 上帝会的事情閔正文並非不知情,潯州协副將李殿元数次向他匯报过此事。 只是一个天地会就已经够扰人清净,又多了一个上帝会,閔正文只觉扫兴。 细问之后得知上帝会是和洋人的教沾边,又无洗墟劫圩的恶行,閔正文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对上帝会选择性地无视了。 不想才过去不到两年,养虎貽患,上帝会的教眾竟已发展至万人之多。 “本抚看你知道的还挺详细的嘛。”郑祖琛瞪著閔正文双眸几乎要喷出火来,冷声说道。 “即日带上你的提標去桂平坐镇,不管你什么法子,不荡平了这劳什子上帝会,莫要回来见我!” “抚台大人,卑职的提標只有七百来號人吶,会匪可是人数逾万。”閔正文颤声道。 “皇上龙体抱恙,要不你给皇上上个摺子,让皇上给你调拨援兵?”郑祖琛被閔正文这副怂样子和榆木脑袋气得连气都喘不匀,还武官呢,本抚一个六十五岁的老汉都比你像武官! “兵不够不会起团啊?!你没剿过匪么?!” “起团要钱粮。”閔正文低著头小声咕噥道。 “钱粮自己想法子去!”郑祖琛气哼哼道,“记著!你是去潯州剿天地会会匪的!公文上也这么写!莫要留下把柄,上帝会的事情一旦捅出去,你我全都兜不住!” 开两朵,各表一枝。 王基的官船还没到碧滩汛,尚在碧滩汛暂署汛务的侯继用便匆匆驰马来到红莲村,將此事告知了彭刚:“王基来了。” “多少人?” 彭刚眉头一皱,新官李孟群的这把火烧得还挺旺,难道大湟江巡检司要提前出剿上帝会了么? 王基有这个胆色? “就八九个隨从,没有其他人。”侯继用说道。 “看清楚了么?”彭刚向侯继用確认。 “一艘长船,撑破天也只能装八九个人。”侯继用问道,“要不要知会蒙冲那边?左营传出风声,说是李县尊已经盯上你了,要不是潯州协绿营空虚,早就对你下手了。” 听到只有八九个人,彭刚悬著的心终於放下了。 要想剿红莲村,八九个王基的亲隨还不够分量。 王基多半是替李孟群当说客来的。 “不必,王基只是一介说客,暂时还没有必要兴师动眾。”彭刚凝思片刻对侯继用说道。 “告诉王基,就说我到勒马剿艇匪去了,没一两个月回不来,要想找我,直接到勒马去找我,他要到红莲村,就让他在门头看看长长见识。” 彭刚现在麾下有四十个组合计四百八十人,其中两个组训练大成,二十四个组训练中成,余下的组训练小成。 区区一个大湟江巡检司,现在彭刚还真不放在眼里。 清廷若想剿他,至少要出动整个潯州协绿营才有希望。 可真正潯州协若是倾巢而出,紫荆山的萧朝贵、杨秀清的上帝会部署又岂会没有任何动作? 萧朝贵和杨秀清可是垂涎江口圩和新圩已久。 彭刚现在已经是一股上得了台面的力量,不是潯州府当局能够隨意拿捏。 李孟群这个年轻人要是真敢莽上平在山,彭刚不介意给这个正人生得意的二代好好上一课。 (本章完) 第96章:这是村子? 泊舟碧滩汛,行至红莲村外的大湟江巡检王基即便是再愚钝,再后知后觉,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彭刚的这些紫荆山团练,架势比標营还唬人。 按照李孟群的说法,连衙役都不怕的刁民,已经不是普通的刁民了,称得上是乱民和暴民。 连巡检司巡检都不放在眼里的团练,又能称得上是什么呢? 反贼? 对面河河谷回音如沉雷滚动。 校场上列队而行的“紫荆山团练”,步伐鏗鏘、整齐如裁、节奏沉稳、齐起齐落。 前列士卒肩並肩,膝抬齐线,步步相循;后列紧隨其后,无半寸拖沓,无一声喧譁。 当整齐划一的踏步声由远而近、由缓而急,终如战鼓骤停之时,王基和他的隨从们笑容渐僵,脸色转白,甚至有老衙役悄悄收紧了握刀的手。 “这是团练,怎么可能……”王基忍不住低声咕噥著,“这不是在衝锋……只是在练步操?!” 遥遥望了一眼架设在村口的两门劈山炮,荷枪实弹走步操的练丁,听著村里錚錚的打铁声和不时传来此銃炮声。 团练们的脚似乎不是在踏击地面,而是每一步都踏在他的心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心惊肉跳的王基思索著应当如何回去向李孟群復命。 “王巡检,红莲村就在前头,我要回碧滩汛处理汛务,就送你到这里,剩下不到半里路,王巡检自个儿走。”侯继用的手在愣神发呆的王基面前晃了晃。 “王巡检若不信彭团董去了勒马剿艇匪,自个儿进村看看即可,我不奉陪了。” 王基偏头瞥了一眼身边的侯继用。 谢斌和侯继用身上的官袍顶戴和彭刚脱不了关係。 彭刚在碧滩汛和上垌塘眼皮子底下打制兵器,铸炮放銃,谢斌和侯继用不可能不知情。 这两个绿营军官多半已经从贼,和彭刚穿了一条裤子。 王基两腿战战,哪里还敢进村?这他娘的是村子?明明是军营啊! 他连连摆手说道:“彭团董既是去了勒马剿艇匪,本巡检不便上门叨嘮,侯把总,送.送我回碧滩汛吧。” 轻蔑地看了一眼眼神澄澈,说话都变得有些磕巴的王基,侯继用只是觉得有些好笑。 这就被嚇走了? 刚才不还嚷嚷著要进红莲村看个究竟? 其实方才王基所看到的,不过是彭刚对二期学员的考核而已。 记录好成绩,彭刚循一期之例,给二期的优秀学员赠表赐剑。 二期夺魁的学员是丘仲良,这个结果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內。 丘仲良的文化水平对任何的二期学员都能做到降维打击,无论是语文还是数学。 儘管丘仲良的武科成绩稍次,只得了个武科第四,丘仲良的综合成绩还是以极大的优势拔得头筹。 第二名是彭刚的大表弟萧茂灵,这个第二,也没什么好意外的。 萧茂灵虽然是二期学员,可在红莲坪时期已经耳濡目染地接触到了军事训练。 加之彭刚的大舅娘时不时会央求彭毅、彭敏给萧茂灵开会儿小灶帮他温习文科,萧茂灵的综合成绩要是出了前三才是怪事。 倒是第三名彭刚有些意外,第三名竟然是陈丕成。 不得不承认,天赋这种东西確实存在。 半途入学的陈丕成靠著薄弱的私塾基础和自身的勤奋努力,文科居然得了个第七,武科的表现更是亮眼,直接拿了个第二,仅在萧茂灵之下。 看著半途入学,毛都还没长齐,比自己矮上一头的陈丕成第三个上台领剑。 一些年长的学员脸上多少有些掛不住。 “先生,陈淼哥说他的名字是你给起的,我的名字有点难听,先生能否给我起个好听点的名字。”陈丕成接过彭刚赐予的短剑,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请求。 陈丕成名字中带个丕字,好事的学生会拿陈丕成的名字开玩笑,陈丕成想换个好听点的名字。 “你有璞玉之质,既是如此,往后你就叫陈玉成可好?”彭刚不假思索地说道。 “陈玉成,陈玉成,陈玉成。”陈丕成念了三遍彭刚给他起的名字,笑逐顏开道。 “这名字好听,往后我就叫陈玉成!谢先生赐名!” 第二期的学员考核结束,赐剑仪式也完成。 彭刚按照自己的节奏又扩编了二十个组进行整训,等待著即將到来的来年开春。 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的年景並不好,春旱夏蝗,又是一个多灾之年。 今年秋收彭刚仅从大冲附近收上来一百八十石稻穀,四百七十石各色粗粮。 可即使这么点粮食,在这大灾之年至少也能值个一千五百两银子。 往年秋收前后是粮价最便宜的时候,今年连秋收前后的粮价都让人望而却步。 江口圩、新圩的粮食市场,粗粮的价格都快赶上正常年景稻米的价格。 天灾连绵,米价腾贵,匪盗蜂起,兵燹频仍。 广西这片贫瘠、不堪重负的土地已经供养不起土地上的千万百姓,广西千万百姓对浑浊世道的忍耐力也已经到了极限。 继张嘉祥之后,又一天地会巨寇陈亚贵崛起於武宣象州之间! 陈亚贵原是艇军出身,艇军失势后,陈亚贵脱离了艇军,自立门户。 艇军出身的陈亚贵改变了以往依靠江河和官军作战的方式,转而遁入深山流动作战,避实击虚,不仅衝破了绿营团练的重重围堵封锁,並於道光二十九年九月、十月间连下牛岭、大埔、洛岩等圩。 陈亚贵攻下数圩,劫富济贫,开仓放粮,声势大振。 到了十二月,陈亚贵部与武宣东乡武秀才出身的区振祖部合流,一时之间,陈亚贵、区振祖所部的天地会武装发展成为拥眾数千,跨府连县的巨寇,风头逐渐盖过了张嘉祥。 及至道光三十年春节前夕,陈亚贵所部天地会头裹红色额巾,张顺天行道大旗,自称大王。 潯州府、柳州府乃至省垣桂林府的天地会武装云集响应。 志得意满,踌躇满志的陈亚贵扬言要攻打桂林,全省为之震动。 消息传到广州,两广总督徐广縉惊愕不已,感慨广西局势已糜烂到了此等地步。 惊愕归惊愕,感慨归感慨。 徐广縉仍旧是不动如山,一副两省自扫门前雪的姿態,丝毫没有出兵驰援广西的意思。 两广总督虽总督两广,然而两广总督素来重广东而轻广西早已是心照不宣之事。 五口开埠之后,粤海关虽然日渐衰弱式微,可粤海关关税每年仍旧能收一百五十万两白银以上,远超广西全省岁入。 確保“天子南库”运转,一直是两广总督的工作重心。 鸦片战爭前后,两广的海防压力盖过陆防压力,连广东本省的军事开支都是六成用於海防水师,广东陆师只能拿到四成,更遑论广西。 即使是林则徐这样的能臣,以钦差身份署理广东军政时。 广西巡抚梁章鉅因桂省苗乱向林则徐求援,林则徐也只是向广西提供非常有限军援。 林则徐对梁章鉅的军援,多半还是看在两人是福州同乡的份上。 两广总督轻广西重广东的根源还是出在政绩考成上。 有清一朝官员考成以钱粮徵收、治安维稳为核心指標。尤以钱粮徵收为重。 广东田赋、盐课、关税合计占全国8%10%,而广西仅占不到2%。 总督为仕途计,必然优先保障广东的財税与秩序。 往难听了讲,就算是广西彻底烂了,只要两广总督能保证把广东的税银收上来,依旧能够高枕无忧,继续稳稳噹噹地做封疆大吏。 (本章完) 第97章:这是重开山河,算不得造反 闵正文的提标营前脚刚刚被调走,后脚陈亚贵举旗称王,还扬言要攻打省垣桂林。 坐镇桂林的郑祖琛为自己盛怒之下仓促做出的决定悔之莫及。 闵正文是废物不假,可闵正文的提标营多少还能顶点用。 郑祖琛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急令闵正文不要管什么狗屁上帝会了,回头先收拾了陈亚贵所部的天地会会匪再说。 上帝会再重要,也不如省垣桂林的安全重要。 他郑祖琛可还在桂林城里呢! 陈亚贵所部的天地会士气正虹,于浔州府、柳州府南部饱掠一番的张嘉祥所部却士气日渐低迷。 脱离队伍的人数一日多过一日。 而李殿元、盛钧两协广西绿营在收拢人马,重新拉了练丁后,对张嘉祥穷追不舍。 得知陈亚贵称王的消息,张嘉祥敛兵痛击李殿元、盛钧两协的追兵团练。 打疼了李殿元、盛钧,张嘉祥做出了让一个广西所有造反同行都惊掉下巴的决定。 在广西天地会形势一片大好的局势下,张嘉祥向官府释放善意,表示愿意接受朝廷的招抚。 为表诚意,张嘉祥释放了所俘获的绿营团练俘虏和百姓。 获悉张嘉祥有意受招抚,连日愁眉苦脸的郑祖琛喜不自胜,似乎看到了一丝转机。 郑祖琛严令浔州府知府顾元凯,桂平县知县李孟群务必促成此事! 闵正文的提标营刚到浔州府,屁股还没坐热乎就折返回桂林。 顾元凯,李孟群忙于招抚张嘉祥事宜,无暇顾及上帝会。 不得不说,上帝会这一路走来运气好的出奇,如有天父天兄庇佑。 桂平知县、浔州府知府、浔州协副将、广西提督、广西巡抚、两广总督。 但凡有一个实心任事,忠于职守,上帝会断不至于坐大。 上帝会能在官府眼皮子底下坐大,只能说明广西的官场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文文武武全都已经从根子上烂透了。 都应该把自己的心肺肠子翻出来晒一晒,洗一洗,拾掇拾掇。 彭刚此前还担心自己被李孟群盯上,或许要在团营令之前被迫起事,现在看来,他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以闵正文之昏聩无能,短期之内肯定平不了陈亚贵。 陈亚贵虽然打不下桂林城,可兵临桂林城下还是没问题的。 张嘉祥不是在穷途末路之下受抚,是尚处于优势的情况下受抚,必定要和官府讨价还价。 招抚流程恐怕要比结婚还繁琐。 浔州府和桂林府之间书信来回几次,个把月就过去了。 顾元凯、李孟群能在年后的一个月促成张嘉祥受抚,都算他俩大有作为了。 谢斌没有伤到要害,只是胸前的一道大疤要伴他一辈子,无法消除。 得知广西官府正在和张嘉祥洽谈招抚事宜。 谢斌很是意外,先是嗟叹了几声,继而感到心灰意冷,不愿再谈及此事。 “弟兄们的抚恤银下来了吗?” 身体恢复后的第一件事,谢斌便是询问侯继用抚恤金是否已经下来了。 谢斌依稀记得,随他听调出剿张嘉祥所部会匪的碧滩汛汛兵有一半没能够回来。 “嗤!抚恤银?”侯继用冷嗤一声。 “粮饷都已三个月没发了,若不是靠着红莲村接济,给死去弟兄的遗孀遗孤安排活计,那些孤儿寡母们的生计至今都没有着落。” “扶我去红莲村,承人家的情,应当登门致谢。”谢斌吃力地下了床。 侯继用没有扶谢斌出门,只是搀着谢斌在床沿坐下。 谢斌不明所以地落座后,侯继用郑重地给谢斌磕了三个响头。 “你磕头做什么?”谢斌疑惑不解道。 “我是来向大哥辞别的,这三个响头,感谢大哥这么多年来的照顾。”侯继用说道。 “你要跟彭刚?”短暂的错愕后,谢斌看出了侯继用的心思。 “跟着彭先生舒坦提气,还能学到很多东西,我现在已经学会拼音,还能写自己的名字,会算术了”侯继用也不隐瞒,坦言道。 “连你现在都叫他彭先生,他到底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谢斌很是无奈,叹声问道,“难道跟着我就不舒坦了?” 侯继用都管彭刚叫先生了,估摸在他昏迷的这段时日里。 从碧滩汛到上垌塘,里里外外都已经被彭刚渗透成筛子了。 “跟着大哥舒坦,跟着绿营朝廷不舒坦。”侯继用说道。 谢斌沉默良久,一脸肃然地对侯继用说道:“他是要造反的,你可明白?” “明白。”侯继用的回答十分干脆利落。 “那你还愿意跟他?造反要杀头诛九族的大罪。”谢斌面色凝重。 “这世道不造反也难活,与其给满人和营里协里的上官当奴才,受他们的鸟气,倒不如轰轰烈烈活一回。”侯继用直言不讳道。 “这话也是他教你的?”谢斌问道。 “不是,是我自个儿琢磨出来的。”侯继用摇摇头。 “这江山本就不是满人,是我们汉人的,凭什么他们满人做皇帝,当铁杆庄稼,苦活累活脏活玩命的活都我们汉人干?我们这是重开山河,算不得造反。 当初在广州,广州满城八旗是怎么对我们的,大哥难道忘了?” “这小子手段真高明啊,引导你们自个儿琢磨这些道理。”谢斌瞥了一眼陆续到来的周松青等人,“你们几个也是来给我磕头的么?” 周松青等人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跪在谢斌面前。 “都起来!跪个屁啊!”谢斌挣扎起身,埋怨道。 “你们要丢下大哥独享富贵么?咱们可是都在关二爷面前立过誓的!要同生共死的!一群兔崽子,大哥有你们想的那么顽固?重开山河这等大事业也不带上大哥!” “大哥也愿意跟着彭先生干啊?”侯继用、周松青等人喜道。 原本沉闷窒息的气氛瞬间变得轻松愉悦。 时隔大半年,再次来到红莲村,谢斌大开眼界。 彭刚现在已经有了三百五十来杆火铳,十一门劈山炮,其中还有近一百杆自生火铳。 “你自己造的火铳?”谢斌把玩着一把鱼尾枪托的鸟铳,啧声赞叹道。 “广东军器局造的鸟铳都没你们自己造的好。” 谢斌又是玩铳,又是摸炮。 除了缺乏重炮,这小子该有的东西都有了。 以谢斌的了解,现在莫要说浔州协的绿营。 只要这小子稍微懂得如何用兵,闵正文的提标营来了都未必能奈何的了他。 没准跟着这小子还真能成事。 “谢把总想通了?”彭刚对谢斌的加入表示热切欢迎。 “再不想得通透些,就成孤家寡人了。”谢斌无奈一笑,问道。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帮我斧正斧正那些长枪手。”彭刚带着谢斌来到练习刺击草靶的长枪手的队列前。 谢斌凝神一一走过每个长枪手的身边挑毛病示范。 “臂随腰动,不错,可你的腰动得太多,看我怎么是怎么用枪的!” “力达枪尖,你的枪尖软趴趴的,难怪刺不透草靶!” “用枪不能只用蛮力,也要会用巧劲!” 稍稍指点了一番,谢斌走出长枪手的队列回到彭刚面前,见彭刚一直非常认真地看他挑长枪手的毛病,非但不生气,反而还赞许地点头表示认可。 谢斌非常意外:“我这么挑刺,你居然不生气?” “我谢你还来不及呢,为何要生气?”彭刚非常坦诚地说道。 他自己就不会长枪,侯继用是练刀盾出身,对长枪也不熟练,能给他提供的帮助有限。 长枪手不精长枪,只会刺击拍枪,一直都是他的心病。 科班出身,有带长枪手职业兵经验的谢斌愿意给他提意见,指导他的长枪手,他高兴还来不及,岂会生气。 这小子倒有容人之量,谢斌暗自赞许道。 “我也不该这么挑刺,你这些小子步操走得很好,精气神很足,只是不精长枪而已。点、刺、挑、拦、撩、扎、磕,若无精于此道内行指点,除非用血和命积攒经验,否则难得其精髓。 不过他们对付浔州协的绿营绰绰有余了。也就是遇到标营里的老长枪手,没有一击击溃他们,陷入纠缠后会吃亏。”谢斌带着歉意说道。 方才他确实有故意激怒,试探彭刚脾气的想法。 现在想来,自己刚才的行为有些幼稚。 彭刚是一个相当大度,听得进意见的人。 “帮我操练他们,你可愿意?”彭刚问道。 “有幸操练这等听训没恶习的年轻悍卒,谢某求之不得!”谢斌语气中带着兴奋和期待,向彭刚保证道。 “你给这些后生仔打下的底子很好,稍微给我一点时间,我定将他们训成千里挑一的悍卒!” 操练这些已经打好基础,能听辨军令的年轻士卒,对于谢斌来说是一种享受,求之不得。 第98章:团营令 道光二十九年年底,广西烽烟四起,饿殍遍地,民不聊生。 清廷在广西的反动武装疲於奔命。 上帝会经冯云山六年篳路蓝缕的艰苦创业,终於积攒起了一支数量可观,可堪一用的武装力量。 终於有了和官府对抗的资本。 上帝会核心决策层五人组认为起义的时机已臻於成熟,遂行陈胜吴广鱼书狐嗥之事。 洪秀全等人利用六年来辛苦搭建起的传教网络散布迷信预言:道光三十年,清妖命数已尽,妖头道光不出数月必將暴亡下地狱。 皇上帝將遣大灾降世,凡入上帝会,信仰坚定者,必將得到救赎。 不入上帝会,信仰不虔,意志不坚者,必染瘟疫。 隨著预言的散播,各地上帝会头目放粮济民,做法开光制符水免费为民治病。 上帝会名声愈显,时逢大灾多难之年,饥寒交迫者不可胜计。 贫苦农民与破產者们听说广西还有一个免费给人发粮治病的上帝会,纷纷举家加入上帝会。 上帝会的领导层展现出了出色的组织才华和强大的管理能力。 迅速对新老会眾根据性別、年龄进行编营管理。 同时不断重申《十款天条,早晚唱讚歌祷告,严明纪律,並揪出偷奸耍滑,行不轨之者依照罪行轻重,或是处决,或是逐出上帝会,任其自生自灭。 上帝会因此得以迅速吸纳消化了新会眾,实力大涨。 至於私人財產尽行收缴入圣库,会眾们无论新老皆无怨言。 加入上帝会的百姓大多数都是苦哈哈, 他们自家的那点粮食也根本不够吃几天。 维持会眾基本生活的物资,大都来源於紫荆山蒙冲积攒的存粮,金田韦家以及洲胡家,那帮村石家,莲村彭家这些大户。 彭刚实际掌控著万亩出头的山场,能对大冲附近的五个村落进行收租,还有贵县木格丘家的明里暗里的资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也算是上帝会里的大户。 准確地说是第三大户,仅比韦家和胡家逊色,比石家则优渥很多。 道光三十年春,广西天无雨地焦旱。 又是一个灾年。 洪秀全、萧朝贵、杨秀清、冯云山、韦昌辉、彭刚、石达开、胡以晃、秦日纲等上帝会高层於蒙冲举行了高层决策会议。 会议研究决定,发布团营令,各基地的头目在收到团营令后迅速集合教眾,带上一切能带上的財產,带不走的东西就地销毁,一粒米也別给清妖留下。 田產屋舍商铺,能变卖的儘快变卖,无法变卖的,直接焚毁。 集结完毕后,儘快奔赴金田团营集合。 待各基地的教眾於金田集结完成整训,即刻扯旗起义,直下新圩、江口圩,夺两圩之钱粮財帛以作下一步行动之用。 彭刚心里盘算了一番,团营之后,预计能集结起来的会眾大概能有三万人上下的规模。 新圩、江口圩虽然都是比较富裕的大圩,钱粮较为可观。 但平均到三万人身上,每个人能分到的就少得可怜了,乐观估计也只能支撑三四个月的左右。 更何况这还是以三万人为基数,不出意外,上帝会后续入教的人会越来越多,仅靠新圩、江口圩的钱粮是远远不能支撑得起天国的大业。 哪里搞钱粮呢? 潯州府境內寻常的墟圩早已被天地会颳了一遍,现在又不是秋收,一般的墟圩村里弄不到多少粮食。 至於有粮食的大户,张嘉祥掀起广西天地会大起义序幕之后,陆续拖家带口躲进城池避祸了。 没躲进大城池的大户,不是寻常大户,而是超级大户,有自己易守难攻的围堡。 综合考量,彭刚认为直接攻打城池的性价比和效率是最高的。 眼下潯州府的绿营主力被李殿元带出去剿灭天地会,各城的防御较之去年相对而言空虚了很多。 当然,桂平城除外。 李孟群就任桂平知县后,抽调了各地团练以充实桂平城防。 加之桂平城地处黔江、鬱江交匯处,三面临江,易守难攻。 即使和彭刚交好的罗大纲所部艇军有船,也很难夹攻下桂平城。 一来桂平城的规格比较高,是府城的规格,城墙更厚,更高。 二来绿营团练和上帝会、艇军將士近战肉搏的胆子没有,可隔江遥遥放炮打銃的胆子还是有的。 除却桂平城,潯州府有三个县城可供彭刚选择。 分別是贵县县城,平南县县城,武宣县县城。 贵县县城已经被张嘉祥洗劫过一遍了,没多少钱粮不说,距离紫荆山、平在山基地还远。 即便拿下了贵县县城,所获钱粮恐怕连攻打贵县县城的所耗费的钱粮枪弹都无法弥补。 平南县城地处潯江平原,以稻作、蚕丝闻名,为广西粮仓之一。 平南县县城比较富庶,天地会尚未光顾过。 只是平南县县城距离较远,又地处下游,上帝会没有能逆水而行的蒸汽船,拿下之后怎么把钱粮运回来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权衡之下,最適合攻打的县城只剩下武宣县城。 武宣县城距离最近,无论是通过陆路还是黔江水路都能快速把所获的钱粮运进紫荆山和平在山。 且彭刚在武宣提前进行了布局,於城內开设有炭行,可以里应外合,以比较小的代价拿下武宣县县城。 当然,武宣县县城也有缺点。 最大的缺点即是武宣扼守黔江与红水河交匯处。 清廷最初在此设武宣营是为了驻兵防瑶乱,军事属性较强。 武宣县城是潯州府所有县城中开发最晚,最穷的一个,拿下武宣能得到的钱粮不如其他县城多。 上帝会高层的会议散会结束后,彭刚向冯云山和杨秀清说出了他的计划:“冯先生,秀清大哥,我练兵已有两年,我想暂不奔赴金田团营,先攻打武宣获取粮秣,以充实圣库。” “你要攻打武宣?可你麾下能战之卒只有七八百人,能拿下一个县城么?我们当初打王家围堡都动用了两千人哩。” 冯云山和杨秀清惊讶之余对彭刚的决定表示怀疑。 上帝会武装在正式起事之前,所参加过的最激烈战斗即是攻打蒙冲的王家围堡。 杨秀清是这一仗的亲歷者和指挥官,此仗上帝会损失惨重,折损了三四百人才拿下王家围堡。 因此在杨秀清和冯云山的固有认知中,有城墙拱卫的大型聚落是很难打的,为之望而却步。 上帝会高层都更倾向於攻打新圩、江口圩这种比较富,又没有城墙的大型聚落。 可广西哪里有那么新圩和江口圩让他们打? 要是有那么多富庶新圩和江口圩,他们也就没有造反的必要了。 百姓要稍微吃得饱饭,有活干,生计有所著落,没人愿意跟他们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造反。 上帝会也不会在广西这么有市场,更拉不出三万多人的信徒队伍。 洪秀全、冯云山早年在广东传教失败,就是最好例子。 其实同时期广东人生活质量普遍也比较低,只是没广西这么惨,尚能吊著一口气继续苟延残喘而已。 (本章完) 第99章:三方会攻武宣 “昔日攻打王家围堡,王家族人、护院和上帝会素有仇怨,王家人保围堡即保自己一家老小。所以能够上下戮力同心,殊死抵抗。 武宣的绿营团练,和我们上帝会没有这么大的仇,况且绿营团练不堪一用,只要破了城门入城,守城的绿营团练必将士气崩溃,立时作鸟兽散。” 为打消杨秀清和冯云山的疑虑,彭刚耐心地向他们阐述了武宣守军的情况。 武宣县县城的情况和当初他们攻打的王作新围堡不能一概而论,具体情况区别很大。 “为保桂林,闵正闵妖头腊月就从武宣抽调走了一百精锐绿营,现在负责驻防守卫武宣县城的绿营人数不到两百,且多为老弱,团练的人数大抵和绿营相当。 我的兵力虽然不阔绰,攻打武宣有些勉强。可勒马附近的艇军已经答应同我一起攻打武宣,所以我有把握拿下武宣县城。” “艇军?可是罗大纲所部的艇军?”杨秀清问道。 彭刚和勒马附近的艇军部署,尤其是罗大纲所部的艇军走得很近,关系很好。 这在上帝会高层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正是,苏三娘、邱二嫂的艇军部署也答应派遣艇军精锐参战。”彭刚微微点头说道。 “罗大纲是条好汉,艇军也是骁勇善战,有他们配合,我就放心了。”杨秀清沉吟片刻后对彭刚说道。 “艇军不比其他天地会毛匪,值得我们拉拢,若能将艇拉入伙,定能极大地壮大咱们上帝会的力量。”有罗大纲等部的艇军配合,彭刚准备又比较充分,不是一时脑热要打武宣,杨秀清稍稍感到安心。 罗大纲此人杨秀清了解,也派人接触过。 杨秀清对罗大纲以及艇军的印象不错,希望彭刚能将罗大纲拉入上帝会。 “我自当尽力而为。”彭刚回答说道。 “攻城需用重炮,蒙冲有两门八百斤重的大炮,都先调拨于你用。”杨秀清仔细思虑斟酌了一番说道。 “为了万无一失,我再调拨两百名精悍的教众交由你指挥调度。” 彭刚虽然有十四门炮,可都是中小型的劈山炮,重炮却是一门都没有。 整个上帝会也只有三门六百斤以上的“重炮”,杨秀清一口气调两门“重炮”给彭刚使用,出手相当阔气了。 “我也调拨一百名老教众给你。”冯云山不甘落后。 虽说冯云山主要负责组织宣传工作,麾下的兵力远没有负责练兵的杨秀清那么多。 可冯云山还是挤出了一百精锐给彭刚。 此时的上帝会正处于草创的上升期,尽管冯云山有意平衡上帝会的最高决策层,试图压制权力过大的萧朝贵和杨秀清,尤其是萧朝贵。 不过总的来说,大家还是能以大局为重,精诚团结。 含碧滩汛、上垌塘的兵马在内,彭刚有七百八十多号精心训练的悍卒,杨秀清和冯云山又挤出三百精锐给他,还有艇军的助战。 彭刚从来没有打过如此富裕的仗。 彭刚谢过冯云山和杨秀清,返回红莲村点兵。 七百八十多号兵,不可能全部点走用于攻打武宣,红莲村需要有人留守管理。 尽管彭刚没有刻意宣传,可他早已名声在外,听说到平在山的红莲村能有饭吃,每天都有人向红莲村聚集。 短短九个月的时间里,彭刚所控制的人口由原来一千人出头,骤增至四千人。 对面河谷地一年半之前还是不毛之地,现在已变得人烟稠密,形同闹市。 附近的茂密的山林,也快被薅秃了,现在连打柴都比以往费事。 由于贵县是近两年来浔州府匪祸兵燹最严重的县,流离失所者甚多。 近九个月来投奔彭刚的多是贵县的同乡。 同乡自带乡党忠诚加成,贵县民风又剽悍,这些人是极佳的兵源,彭刚总不可能将他们拒之门外。 日后杀出广西,不要说同县,就是同省之谊都显得弥足珍贵。 这便是为什么天国中后期的将领们都很喜欢,很倚重广西老兵,有金田老兵,紫荆山、平在山勋旧说法的原因。 一路跟着队伍从广西杀出来的广西老兵,基本没有出现过成规模的叛降事件。 哪怕是天京事变后韦昌辉的弟弟韦俊叛降清廷,也不是韦俊主动有意降清,纯粹是洪秀全这个政治白痴自己作,自斫羽翼,逼得韦俊降清。 人口暴涨,后勤压力剧增,是这次彭刚攻打武宣县城的最大诱因。 只要能养活这些人,带着他们跟随自己杀出平在山,杀出一片广阔的天地,以后这些人就是他的“平在山勋旧”! 彭刚现在有六十三个组,每组仍旧是十二人,除了三个炮组之外。 余下的六十个组,以十组为单位编为一个连,总共编了六个连。 当然,连的单位是彭刚自己编的,还不是上帝会武装的编制单位。 由于团营令只是刚刚发出,蒙冲总部之外上帝会分部人马都还尚未抵达预定的金田团营地集结。 上帝会还未正式开始大规模整编武装力量,目前各地的编制十分混乱。 天国早期的军政制度,主要是由核心决策中文化水平最高的冯云山负责制定。 彭刚已经把他的编制建议提交给了冯云山,希望冯云山能够采纳。 只是编多少人为军,怎么编,定什么单位,目前冯云山还在研究。 彭刚点了四个步兵连,收拾好行装弹药,会同杨秀清、冯云山拨给他的三百精锐前往勒马。 领头的两个人彭刚都比较熟悉。 杨秀清调拨给他的两百精锐由杨秀清的亲信陈承瑢统带,冯云山调拨给他的的一百精锐由卢六统带。 两人在上帝会的资格都很老,尤其是卢六。 历史上的卢六和冯云山一同被逮捕后遭严刑拷打致死。 这次或许是彭刚早早地把冯云山等人捞了出来,卢六因此捡回了一条命,活到了现在。 太平天国成立后,卢六被追封为嘏王,是最早跟随冯云山的元老级人物。 卢六是道光二十四年就追随冯云山的,论资历,卢六比萧朝贵、杨秀清都老。 杨秀清和冯云山派来的人都很有分量,足见他们这次对攻打武宣县县城的重视。 途经红莲坪,彭刚一行人在红莲坪稍稍歇了歇。 彭刚喝着萧国伟递上来的茶水,不由得多看了一眼最初在平在山扎根的地方。 前年他在每个棚屋前钉的木牌子都在,木牌上厨房、食堂、宿舍、仓库、教室、厕所之类的字迹依然清晰能见。 每个棚屋除了教室之外基本保留了原来的职能。 最大的区别是周围多了很多棚屋。 这里仍旧有人居住,去年夏天重新来投奔彭刚二舅萧国伟一家子在红莲坪管着一群蔑匠。 红莲坪周围竹子多,便于就地取材,彭刚由此将这里规划为竹器生产基地,生产些竹篮、竹筛、筲箕、竹蒸笼、竹畚斗、竹耙、箩筐、竹扁担、竹扫帚、竹笠、竹背篓之类的竹器。 彭刚望着满地满仓的竹制品,感慨竹子真是个万能的好材料,啥东西都能做,甚至还能用来刮屁股。 参加此次攻打武宣县县城另一支重要武装力量,艇军的罗大纲、苏三娘、邱二嫂所部人马早已在勒马等候彭刚多时。 “兵贵精不贵多,这些汉子都是我们艇军最精悍的汉子!足足三百六十人!有一百二十人还是我在广东时就结识的好兄弟!” 见到彭刚的人马翻山越岭来到勒马,罗大纲非常激动。 张嘉祥起事时他在忍,往日的艇军旧友陈亚贵都称王了,现在都快要打到桂林府了,他还在忍着埋头练兵。 现在终于能够一展拳脚,洗刷江口圩兵败的耻辱,罗大纲焉能不激动? “好啊!有艇军兄弟相助,何愁拿不下小小的武宣县城!”彭刚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眼前的三百六十人身强体壮,杀气腾腾,显然是艇军的精华。 为了拿下武宣县城,罗大纲和艇军,这次也是豁出去老本了。 “这位便是平在山的彭相公?竟生得如此高大英俊,貌比潘安。”一名二十八九岁,江湖气与风尘气兼具的,腰间挎着一把雁翎刀的女子笑盈盈地于罗大纲身后迎了上来。 彭刚由于没有去桂平城赴鸿门宴见李孟群,他的团董早已经让李孟群名正言顺地给撤了,现在已经没人再叫彭刚团董。 两年来彭刚的身高继续往上窜了有三厘米的样子,现在估摸着有一米七五的裸高。 在这个时代的广西,他确实称得上是高大。 至于英俊,彭刚五官周正,不考虑后脑的那根辫子,他自认为不丑。貌比潘安确系言过其实。 “这位便是邱二嫂吧。”彭刚和邱二嫂打了个照面,“素来听说二嫂和三娘是艇军中的两支花,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以前只是听说过邱二嫂,却一直没有见过,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邱二嫂。 邱二嫂同苏三娘,也是孀居于勒马的寡妇。 苏三娘的苏姓是亡夫的姓,苏三娘本姓为杨姓。 邱二嫂的邱姓亦是亡夫邱二之姓,至于本姓,邱二娘被送人当童养媳的时候太小,早就忘了,只记得自己原来是贵县湛江云柳村人。 苏三娘的身世虽较为凄惨,可还是比邱二嫂要幸运得多。 至少苏三娘的亡夫苏三深爱着苏三娘,苏三娘现在又与罗大纲互生情愫,苏三娘不怎么缺爱。 邱二嫂的亡夫邱二则是一个富农出身的地皮无赖,未满十八岁就因吸食鸦片败光家产,欠下一屁股印子钱。 邱二是邱二嫂落草之前亲手杀死的。 邱二嫂虽然只有二十九岁,却已是从业十四年的资深水匪。 广东海寇为逃避广东水师和英印海军的剿杀沿珠江水系进入广西后。 广西当地的水匪头领被兼并的被兼并,被火并的被火并,十不存一。 邱二嫂是为数不多能存续到现在的本地水匪。 “已备好宴席为上帝会的兄弟们接风洗尘,请~” 第100章:艇军 勒马位于平在山西部边缘,黔江之侧的一片浅沙洲之上,苇荡丛生,是水匪们理想的栖身之所。 浔州府排得上号的天地会艇军,基本上都在黔江、郁江、浔江江畔、江心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隐秘沙洲作为基地。 其职能和山匪的山寨差不多,只不过水匪们的水寨流动性强。 一旦遭到官军围剿,形势不利,会毫不犹豫地抛弃圈占的沙洲水寨,将全部家当装船,乘舟遁逃,不会强守水寨。 艇军勒马水寨的主人是邱二嫂,罗大纲和苏三娘因与邱二嫂关系融洽,邱二嫂也信任他们两人,这才收留了罗、苏二人。 勒马附近的棚屋并不多,只有四五十来间棚屋。 船只倒是有两百六七十艘,不过都是小船。 彭刚注意到大部分艇军都是直接住在船上,很少上岸。 船既是他们的交通工具,谋生工具,也是他们的家,艇户们的工作生活休息基本都在船上。 对此彭刚也没感到特别意外,毕竟艇军在入天地会之前,就是一群耕水为生的艇户(疍民)。 邱二嫂是个热情好客的人,至少对彭刚带来的这些上帝会人马很热情。 尽管目下是大灾之年,艇军们的日子也很艰难。 邱二嫂还是拿出了原本用于运到武宣换粮的河鲜干货来招待他们,甚至还备有酒,接风的宴席摆得十分丰盛。 窥一斑而知全豹,见一叶而知深秋。 上桌吃饭,也能观察出三支队伍的纪律松严程度。 艇军队伍纪律最为松弛随意,还没上桌就已开始大声喧哗,争抢食物和酒水。 陈承瑢、卢六上帝会队伍较之艇军会好上不少。 虽然上桌也比较随意,可少有争抢食物酒水的事情发生。 彭刚队伍纪律最为严格,落座动筷开饭每个环节,组员等组长命令,组长等连长命令,连长等彭刚的命令。 哪怕行军走了三天山路比较饥疲,也都能忍着等命令。 开饭后,四连副连长黄大彪目不转睛地盯着竹桌上的一坛米酒,咽了咽口水向彭刚请示道:“先生,咱们能喝点么?” 彭刚平日规矩甚严,倒不是说禁止他们饮酒。 像黄大彪这种好酒,经常会拿工分换酒喝的。 彭刚会间接限制他们饮酒,黄大彪每天喜欢小酌个两三杯彭刚不会过多干涉。 可一旦因为喝酒上课迟到,影响训练,禁一个月酒,吃三十下竹笋炒肉,关三天禁闭肯定是逃不掉的。 彭刚倒了一碗米酒凑到鼻尖闻了闻,又尝了两口。 邱二嫂提供的米酒度数比较低,让他们喝上一碗尝尝鲜可以,不至于误事,可要想像邻桌的友军一样敞开肚子豪饮绝计是不可能的。 “每人喝一碗即可,不许多喝。”彭刚下令道。 “是!”获得了彭刚的许可,黄大彪,喜出望外,屁颠屁颠地就要回桌倒酒 黄大彪还没走出两步,彭刚却喊住了黄大彪,拍拍条凳上的空位说道:“黄大彪,你就坐我边上” “啊?”黄大彪沮丧着脸坐到了彭刚身边,闷头吃饭,跟小鸟喝水似地一点点嘬着碗中酒,细细品味。 席罢,各桌早已是杯盘狼藉,不少艇军和陈承瑢、卢六的上帝会部署喝得烂醉如泥,直接睡倒在桌边。 相形之下,彭刚带来的四个连和三个炮组无一人喝得烂醉,井然有序地收拾干净桌子,习惯性地将碗筷码放整齐。 两年来的辛苦调教终于有了的回报。 经历了长期的集体生活和纪律约束,彭刚的士兵们,也可以说是他的学生们。 大多数都已经能够在组长、连长的监督下遵守纪律和秩序,养成了较为良好的生活习惯。 四十组到六十组这二十个组编入营伍的时间较短,仍旧能在他们身上看到一些散漫气息,不过比起刚编入营伍的时候进步已经很大。 这次若能顺利拿下武宣县城,四十组到六十组的新兵很快也要变成老兵了。 “哪里有让客人收拾桌子和碗筷的道理?明日还要前往武宣县城,让他们先歇息吧。”邱二嫂款步走到彭刚身边说道。 “席面碗筷我会让人收拾的。” “让他们收,这是很早就同他们定下的规矩,不让他们收,他们反而不敢安心休息。”彭刚说道。 “你给他们定下的规矩似乎又繁琐又多,方才你不发话他们都不敢坐下动筷子,这些规矩有什么讲究吗?”邱二嫂好奇地问道。 “吃饭如上战场,如果在餐桌上我都无法约束他们,让他们做到令行禁止。又如何敢保证在战场上,他们能够不打折扣地落实我的命令,让他们冲锋就冲锋,让他们撤退就撤退。”彭刚解释说道。 “好像是这么个理。”邱二嫂想了想,觉得彭刚说得有道理。 她麾下的艇军纪律就十分涣散,除了一百六七十号跟随了他六七年以上的老人比较听她的之外,余下的人,邱二嫂难以约束。 以前罗大纲和苏三娘的艇军部署亦是如此,不过在照着彭刚给的步兵操典断断续续地练习一年之后。 罗大纲、苏三娘艇军部署的散漫作风有所改观。 可也仅仅只是有所改观而已。 罗大纲曾和彭刚抱怨过这个问题,彭刚也向罗大纲指出了问题所在。 罗大纲御下没彭刚这么严,做不到像彭刚这样事无巨细,不仅亲自抓训练,衣食住行,吃喝拉撒睡也管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罗大纲和彭刚兵源也不同。 罗大纲早先招兵买马注重个人勇武,其兵源多是江湖上的老油条,调教起来难度比彭刚的学生高的可不止一星半点。 彭刚招兵重年龄和出身,个人勇武几乎完全不考虑。 所招的大多是淳朴良善的农家子弟,又年轻没什么阅历,容易管束。 偶有几个像黄大彪那样的刺头,彭刚也有能力和精力将他们治得服服帖帖的。 如果让彭刚带罗大纲的那些艇军,彭刚自认为他做得不会比罗大纲更好。 首先他的武艺就不过关,难以服众。 天地会这种江湖武装对个人武艺很重视,没一身好武艺傍身,在会内很难抬起头。 更难以树立起个人威望。 其次嘛,这些游匪出身的江湖人散漫惯了,像约束自己学生一样约束他们,队伍很快就会散伙。 毕竟离了罗大纲,外头大把的匪寇头目愿意接收他们,甚至还能让他们当小头目。 离席后,彭刚将这次带来的六百把刀枪分给了艇军。 罗大纲、苏三娘、邱二嫂的部署都分到了两百把。 彭刚送给他们的冷兵器都是由精良的锻铁打造,皆是红莲村兵工厂出品,质量要比一些艇军小头目自用的刀枪还要好。 收到刀枪的艇军们很高兴,兴高采烈地把玩起到手的新家伙,连连夸赞上帝会的兄弟大气,把他们当自己人,这么好的兵器都直接送。 分了武器,彭刚牵头组织陈承瑢、卢六、罗大纲、苏三娘、邱二嫂开会讨论如何攻取武宣县城。 天地会的陈亚贵去年起于武宣、象州之间,曾攻打过武宣。 只是彼时陈亚贵刚刚起势,实力尚弱,未能如愿拿下武宣。 陈亚贵之事后,武宣县的县令刘作肃加强了戒备,入城盘查也变得更加严格。 而攻打武宣县城,重中之重即是如何夺取城门。 只要拿下城门,进城的通道敞开,基本上就相当于成功拿下了武宣县城。 守武宣县城的浔州协绿营和武宣县团练绝没有巷战的勇气,也没有这个实力。 “不如咱们混入进城的人群中,强杀进去夺了城门?或者架梯子爬进去?” 面对城墙,没有军事经验的卢六结合土客械斗攻宅的经验,首先想到的是强行暴力攻取城门,或者架设云梯爬上城墙。 “强攻容易打草惊蛇,一旦强攻不成,还会引来周围的绿营团练。”邱二嫂长期孀居勒马,经常进出武宣县城,在场诸人中,数她最了解武宣县城,及县城周边的情况。 “至于架梯子,武宣县城城墙比较高,足有两丈四尺高,要把这么长的梯子弄到武宣县城,且不说我们没有这么长的梯子。 就算我们现做,有了能攀上城墙的长梯,恐怕我们刚抬梯子走出勒马上岸没多久,就会被官府的耳目察觉。” 武宣虽是穷县,县城也是小城。 但由于武宣县城原是武宣营驻地,军事堡垒的底子,又考虑到防洪需要,武宣县城的城墙筑得比较高,足有八米,略高于周边一般的县城。 “攻取武宣县城,奇袭智取为上,二嫂说得对,一旦强攻失败,一时拿不下武宣县城,引来周围的汛塘的绿营,各村墟的团练。 就算来援的绿营团练不敢打我们,只是遥遥盯着我们,我们也要分兵防备他们。”彭刚赞同邱二嫂的观点,也认为不宜强攻。 广西绿营主力建制尚在,久则生变,攻打武宣县城应当速战速决,争取一次成功。 “彭相公有什么计策?”苏三娘和彭刚一起打过王大作的宅院,知道彭刚脑子比较活络,点子比较多,想听听彭刚的主意。 第101章:兵临武宣 彭刚考虑过行围魏救赵之策把武宣县城内的守军引诱出城聚而歼之。 可武宣县城附近重要的聚落二塘、三里墟、东乡已经被陈亚贵洗了一遍,尚未恢复生机,已无太大的价值。 三地残存的团练去年就被心惊胆战的武宣县令刘作肃调入县城以加强武宣县城的防务。 附近的大户或是举家迁入武宣县城,或是将钱粮转移至城内。 攻打二塘、三里墟、东乡等地,武宣县令刘作肃出兵救援的可能性很低。 这个想法很快被彭刚否定了。 至于武宣附近的绿营汛塘,去年就已经被陈亚贵给冲没了,附近还活着的绿营兵则被守备黄灿收拢进县城。 既然县城里的清军绿营团练不愿出来,武宣县城周围又无高价值目标可打,他们就只能进去了。 “要破城门,从县城内攻破,要比从城外攻破容易。 我们可遣少量精悍善战的老兵潜入提前潜入县城,约定好破袭城门的时间,主力部队在城外待命,等城门一开,直接杀入城去。” 彭刚凝思许久,偏头看向邱二嫂,向邱二嫂确认打探确认武宣县城门卒的情况。 “二嫂,你是我们之中最熟悉武宣县城的人,武宣县城每个城门的门卒一般有多少人,其中又有多少人值夜?是否都忠于职守,是否精锐善战?” “武宣县城有东南西北四门,陈亚贵闹得最凶的时候,每个门皆有十三四个绿营兵和十一二个团练负责轮值。 陈亚贵出武宣县县境后,武宣县的防务松懈了不少,现在值夜的门卒只有此前的一半,具体多少人不得而知,但肯定不会超过五人。 浔州协绿营早已糜烂不堪,实际在岗的绿营门卒团练只会更少,而且在岗的绿营士卒抽大烟的抽大烟,喝酒的喝酒,睡觉的睡觉,实在称不上精锐善战。” 彭刚微微点头,邱二嫂说的和彭刚在城里炭行的大舅萧国英所提供的情报基本上没什么出入。 十个出头的绿营团练负责一个城门,只要他们的人能潜入城内,不难解决他们,继而从内部把城门打开。 彭刚拿出大舅萧国英给他画的贵县县城草图,铺在凹凸不平的竹桌上,就着草图说道。 “武宣县城有四门,分别为东南西北四门,其中东门和北门有瓮城,想从这两个门进去,我们需要夺取并打开两道城门,兵贵神速,夺启东门、北门太费时,不宜选择对这两个带瓮城的城门入手。 西门和南门没有瓮城,可西门距离江边太近,城外太过泥泞,不利于我们在城外的主力攻城部队行走活动。 纵观四门,只有南门最合适,没有瓮城,南门外的地面也不是太泥泞难行。” 经过深思熟虑,彭刚将目标锁定在武宣县城的南门,认为夺南门最合适。 “进城的人不宜太多,也不宜一次进去,应当分批进城,短时间内太多人进城容易引起官府官兵的警觉。”罗大纲基本认同的彭刚的观点,同时主动请缨潜入城内负责夺取打开南门。 “由我负责进城夺南门吧,十几个门卒而已,我带六七个老兄弟进城便可轻易杀退他们。” “罗大哥,就你这张脸和一身的杀气,恐怕还没进城就被门卒拦下了。”邱二嫂笑道,“进城的人最好是门卒衙役都认识的熟面孔方能降低他们的戒心。 由我和我的人潜入城内最合适,我常进城兜售河鲜山货,城里的门卒衙役还有部分团练都认得我。” 邱二嫂认为以罗大纲的形象和气质,不适合执行潜入城内夺门的任务。 况且罗大纲和浔州协的绿营团练打打杀杀了六七年,难保有城里的绿营兵认识罗大纲。 如果被认出来,不仅罗大纲凶多吉少,他们攻袭武宣的计划亦将宣告破产。 邱二嫂虽说也是天地会的艇军,可她在天地会内充当的角色近似于情报交通站站长,比较少参与直接的正面厮杀,官府也没发海捕文书缉拿邱二嫂。 权衡之下,彭刚觉得邱二嫂确实比罗大纲更适合执行这个任务。 “二嫂,理是这个理,只是你的人不擅厮杀”罗大纲不无忧虑地说道。 邱二嫂陷入沉默,可罗大纲说得也是实情,他的部署确实是诸多艇军中,战斗力比较弱的。 而罗大纲所部的艇军,则是艇军乃至整个天地会战力的天花板。 凝思半晌,邱二嫂眼前一亮,有了主意:“我从上帝会这边挑些面善,武艺高强的兄弟扮作我的伙计,由我以售卖河鲜的名义带他们进城。” 邱二嫂本打算从罗大纲那里挑几个武艺高强的兄弟假扮他的伙计进入武宣县城。 可转念一想,罗大纲麾下武艺高强的老兄弟都是陈年老匪,江湖游匪习气太重,和罗大纲一样,很容易被门卒识破。 倒是上帝会那边的人,多系良民出身,不易被守门的门卒衙役察觉。 “我支持二嫂的提议。”彭刚站在了邱二嫂这一边。 打定主意,彭刚让黄大彪从各组挑选出六名身强力壮,善于肉搏的组员。 同时又让陈承瑢和卢六从各自的队伍里各挑三名面善木讷,一看就是顺民,武艺又比较好会内兄弟。 总计十四人,分批次进城,至于怎么进城,则由邱二嫂安排。 安排完毕,彭刚又拿出一个铜壳怀表,同黄大彪、丘仲民的表校对好时间。 “你们夜间十二点准时攻夺南门,如果十分钟内未能拿下南门,迅速撤退找地方隐匿起来。我会直接用火药把东门直接炸开进去解救你们。” 为保万无一失,彭刚又制定了备用方案。 他带了三百七十斤火药过来。 这些火药不是从绿营那里买来的劣质火药,都是这两年淘买来的洋火药以及自制的好火药。 如果邱二嫂、黄大彪他们未能按时夺下城门,彭刚就只能舍血本直接把东门给炸开再攻进城去。 翌日清晨出发前,彭刚解下自己的一对燧发短铳和一包铅弹,托邱二嫂用布包好混入河鲜内,嘱咐黄大彪等人进城到炭行后记得取。 至于兵刃,萧国英经营的萧记炭行藏有十几把锻铁打造的好刀,就是燧发火铳,炭行内只藏了五杆,有点不够用。 临别前,彭刚千叮咛万嘱咐黄大彪、丘仲民记好时间,切忌如果没能按时拿下南门,不要恋战,迅速撤退隐匿起来,尤其是黄大彪。 邱二嫂一行人先行出发。 陈亚贵对武宣造成的阴影尚未散尽,把门的门卒衙役对进城的人盘查较为严格,尤其是游匪习气的生人,轻则驱赶不让进城,重则直接抓到县衙审问请赏。 邱二嫂是经常进出武宣县城的老熟人。 尽管带了些后生仔,可看在后生仔们都很年轻,不似恶徒,城里萧记炭行的萧掌柜又亲自来到城门附近迎接邱二嫂等人。 南门的门卒衙役疑虑顿消,只是略略看了几眼就放他们进城。 邱二嫂是长期做耕水贩鱼营生的生意人,能说会道,以劳军的名义送了三坛酒和三十来斤鱼给负责把守南门的绿营额外外委刘芳。 “劳军好啊!劳军好啊!” 得了酒肉的刘芳乐得合不拢嘴,见邱二嫂半敞着衣襟,一对鼠眼滴溜溜在邱二嫂鼓囊囊的胸脯上打转,忍不住调戏起了邱二嫂。 “二嫂,一群爷们喝酒吃肉无趣的很,不知二嫂可愿与我一起共饮啊?” “讨厌!白天不行,人来人往的,这么多人都看着呢。”邱二嫂娇嗔一声。 见邱二嫂没有果断拒绝,刘芳顿时觉得这俏寡妇有戏。 这寡妇说白天不行,那就是晚上人少的时候可以。 刘芳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已经开始脑补晚上巫山雨云的画面:“当真?” “当真又如何?刘把总,你又不是不知道,宵禁严的很,我若是晚上来找你喝酒,只怕还没到南门,就要被当做歹人拿了去。”邱二嫂故作遗憾地叹声道。 刘芳早已被邱二嫂撩拨得精虫上脑,急得抓耳挠腮,摸索半天,从身上摸索出二钱银子并摘下腰牌递给邱二嫂:“一会儿我和晚上巡夜的兄弟打声招呼便是,这二钱银子你拿着对付些好菜晚上送来,多的就当是本把总赏你的。路上若有人拦你,你给他看我的腰牌!我看谁敢拿你!” 刘芳一席话说得气势十足,一个把门的额外外委愣是充出了守城守备的架势。 “同你兄弟说声我晚些时候来,今日我要带我外甥同萧掌柜核对账目。”邱二嫂接过刘芳的腰牌,笑盈盈地说道。 话分两头,彭刚这边将装满火药的棺材抬上船。 会同罗大纲等人,精挑细选了三百精锐,乘坐艇户们的船,藏刀枪火铳于船舱内,扮作艇家仔,分批次借着暮色的掩护于武宣县城闭门后陆续抵达南门码头附近。 这是彭刚第一次同清军作战,还是攻城战,他难免有些紧张。 彭刚掐着表,时针指向十一点时,他走出舱室,伫立船头,取出千里镜查看南门城头的情况。 武宣县城的夯土城墙清晰可见,只有城门处包裹了青砖。 罗大纲也取出千里镜,同彭刚一起观察着城头上的情况。 两人都感到很纳闷,城楼上竟一个负责警戒瞭望的兵丁都没有。 “以往城楼上也没有人么?”彭刚询问驾船的艇户道。 这名艇户是邱二嫂的人,也时常进出武宣县城。 “绿营团练虽然松懈,可以往负责瞭望的人还是有的。”那名艇户说道。 “多半是门卒中了邱二嫂的美人计。”罗大纲笑道,“我初见邱二嫂时,就险些被她下了料的酒迷昏。” “迷昏你做什么?”为缓解紧张的心情,彭刚同罗大纲开起了玩笑。 “你这粗皮糙肉的,剁碎了包黄牛肉包食客都嫌馅硬硌牙。” “你说我是武松?”罗大纲很是受用。 “你是武松,邱二嫂岂不成了孙二娘了?”彭刚忍俊不禁道。 又观察了二十分钟,确认南门城楼上无人警戒瞭望,南门码头附近黑漆漆一片,无灯火亮起。 彭刚深吸一口气,命令身后的陆勤、李奇道:“一连、二连,抬上棺材随我悄悄摸到南门附近的墙根下,不要弄出动静,以免惊扰了门卒。” 首订只有535,欠三章加更,一更奉上,还欠二更。 第102章:武宣城破 艇军们动身前,罗大纲再三向他的部署们重申纪律。 “这次攻打武宣县城,和以往不同,我们这次不仅是为了劫富济贫,更是为了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是要打江山的! 我们现在不是江湖游侠,更不是流寇,我们是义军!谁若是进城后罔顾纪律,残害百姓,莫要怪罗某不讲情面!” 蛰伏两年之久,这是罗大纲第一次准备如此充分、目标如此明确、计划如此周密地攻打一座城池。 和彭刚接触久了,罗大纲的思想也完成了初步的蜕变,他现在已经不满足于只做一个劫富济贫的游侠。 他前半生的江湖游侠经验也让罗大纲明白,当一个游侠和天地会头目救不了同他一样穷苦出身的亿万百姓。 罗大纲对这次行动看得很重,期望很高。 武宣城,明嘉靖年间初修,清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重修,清初设武宣营防瑶镇土司,后遂裁,城墙周七百二十丈。 清制一里等于一百八十丈,换算里是四里,有雉堞六百。 武宣县城的护城河引黔江水为护城河,护城河宽约二丈(6.4米),深一丈(3.3米),与城墙形成复合防御体系。 由于连日焦旱,实际上彭刚他们抵达护城河边的时候,护城河河面宽度仅有一丈多一点,深度估计连半丈都没有。 众人在夜色的掩护下将干草、树枝捆扎成束投入河中,罗大纲、陈阿九一马当先,带着精通水性的艇军轻声走下护城河,以肉身固定住干草束、树枝捆,形成临时浮基。 再往草束枝捆临时浮基上铺上木板通行,制成一座简易的浮桥。 众人踏着艇军铺设的简易浮桥跨过护城河,摸至武宣县城南门附近的城墙根。 彭刚注意到护城河的水可能连半丈都没有,水里个子高的艇军直挺挺地站在护城河里,还能露出肩膀来。 不多时,装着火药的棺材也被众人抬到城门前。 彭刚紧张兮兮地抬头看向城头,城头仍旧空无一人,感觉像是做梦一般。 这么轻易就让他们摸到城门边沿了? 或许浔州协的绿营比他预想的,比谢斌他们告诉他的情况还要糟糕。 城内一点动静都没有,彭刚心里没底,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邱二嫂、萧国英、黄大彪他们的情况怎么样,行动是否顺利。 怀表上的时针已经指向十二点,在漫长的等待与煎熬中,分针距离十分的位置愈来愈近。 再过两分钟,如果城门未能开启,彭刚只能用棺材里的火药开炸城门。 好在他的担心是多余的,随着门洞内传来铁链绞盘的吱呀声,贴在城门处的吊桥缓缓下落。 城外焦急等待的众人感到激动而又亢奋。 城内的清军不可能在深夜放吊桥。 吊桥下放,说明邱二嫂、萧国英、黄大彪他们行动很顺利,已经悄无声息,在没有惊动巡夜清军,没有交火的情况下就拿下了南门! 紧接着,包铁城门也被推开。 打亮火把越过城门洞,彭刚瞅见几道熟悉的身影正在城里等着自己。 “南门的九个门卒喝得烂醉如泥,已经被我们给结果了性命。” 邱二嫂擦拭着短匕上的血腥,指了指不远处横七竖八的清军尸体。 “绿营的驻地在鼓楼,团练的驻地在文庙附近。” 萧国英也带着他这一年多来蓄养的八九个萧家族丁参与了夺南门的行动。 他在武宣县城生活了一年多,对武宣县城的情况比较了解。 武宣县城很小,城里没有专门的绿营营地。 负责武宣县城防务的绿营营地原本设在城外北门码头附近。 陈亚贵起事后,胆小如鼠的绿营不愿继续驻扎在城外军营,全部都搬进了县城里,征用了鼓楼附近的几处房屋作为绿营在城内的营地。 吊桥放下,南门码头附近两百来号邱二嫂部署的艇军也进入了城内。 “罗大哥,你带人杀到文庙歼灭县城里的团练。 二嫂,你的人径直前往县衙,速速把县衙占下。 上帝会的会众全部随我杀向鼓楼的绿营驻地!” 彭刚迅速做出针对性的部署。 三支人马萧国达族人的带引下目标明确,兵分三路分别杀向鼓楼、文庙、县衙。 最先和敌人遭遇的是直奔县衙的邱二嫂队伍,四五个巡夜的武宣县衙役呆愣愣地望着突然出现在眼前乌泱泱一片的人潮,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邱二嫂带着艇军给剁死了。 罗大纲所部的艇军一路畅通无阻。 尽管他的队伍里时不时有忍不住脱离队伍行劫掠之事的老油条。 但大部分人仍在队伍里,罗大纲的队伍没有散。 罗大纲带领部署直接杀进了毫无防备的团练驻地,有如狼入羊窝。 很多团练还没醒来,尚沉湎于睡梦之中,便被杀进驻地的艇军结果了性命。 彭刚这边也摸到鼓楼附近的绿营驻地。 最先发现他们的竟然不是绿营兵丁,而是马厩突然嘶鸣起来的驴马。 驴马嘶鸣声很快惊醒了几个睡得比较浅的绿营兵。 武宣绿营的最高指挥官黄灿好色,经常不在营地过夜,今天也不例外,估摸着这会儿还在哪个窑子里搂着窑姐睡觉。 黄灿不在营地,鼓楼绿营驻地的级别最高的绿营军官是一名叫做陈南山的千总。 陈南山被牲畜的嘶鸣惊醒,他透着窗户纸的破洞循声朝外头望去。 在看清楚乌泱泱的人潮列队快步趋向鼓楼时,陈南山瞬间被惊醒,连衣服都来不及穿便猛地下床,抄起枕边的腰刀冲出厢房,放声大喊道:“敌袭!敌袭!” 此时已有二三十来个绿营兵丁懵懵懂懂地醒来,跟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 “自由射击!” 一连、二连的组长们下达了自由射击的命令,他们已经冲进了绿营驻地,眼前这些连衣服都来不及穿的绿营,光着膀子四处裸奔的绿营兵距离他们只有十几的步距离。 这个距离,用绿营鸟铳都能有不错的准头,更何况他们的火铳比绿营鸟铳精良得多。 伴着一阵炒豆似的铳声响起,十几名绿营兵应身而倒。 两个炮组架好带进城内的两门一百二十斤劈山炮,将霰弹包塞进炮膛里捣实,对着鼓楼附近的绿营兵就是一阵狂轰。 隆隆枪炮声中,陈南山带上四五名亲兵去取火药。 他一脚踹开火药库的木门,却见当值的刘外委蜷在墙角,怀里死死搂着半坛桂林三花酒,睡得跟死猪似的,连铳炮声都叫不醒他。 陈南山气得眼睛都要冒出火星子来,狠狠一脚踹醒刘外委。 他正要开口让睡眼惺忪,迷迷糊糊的刘外委去取火药,一名亲兵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千戎!外头的弟兄都开始降啦!” “妈的!” 听到已经有人开始投降,陈南山心知大势已去,肯定是没办法组织起反击了,遂放弃了抵抗,连衣服都顾不上穿,带着七八个亲随随大流逃命。 “会匪陈亚贵打进县城了?” 跟陈南山逃命的一名亲随以为打进武宣县城的是天地会的陈亚贵。 “陈亚贵的会匪喜用刀枪,打进城里的这帮人,比咱们绿营还喜欢用火器,队形比闵军门的标营还齐整,绝对不可能是陈亚贵的人。” 陈南山一面摸索找寻能逃出军营的路子,一面说道。 他和陈亚贵交过手,陈亚贵的天地会武装不是这种作战风格,纪律和组织度也比攻打他们军营的这伙敌人差远了。 罗大纲的艇军? 除了陈亚贵,陈南山唯一想到附近有能力攻打武宣县城的武装也只有罗大纲了。 可转念一想也不对劲,罗大纲的艇军也不是这样的作战风格。 换做是罗大纲,早冲进营房把他们给砍了。 “妈的,出路全被堵死了!” 鼓楼附近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没找寻到出路的陈南山很是气馁。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路有两条,一条是退到鼓楼上,带着身边的七八名亲兵死守待援。 一条是投降。 对方都攻进城了,还他娘的有炮,死守就是死路一条。 没有经过太激烈的思想斗争,陈南山撇了腰刀喝令身边的亲随道:“降了降了!狗日的!咱们也降了!” 绿营在死伤了三十来号兵丁后陆续投降,放弃了抵抗。 绿营还算幸运,遇到的是彭刚的队伍。 文庙附近的团练才叫倒霉,罗大纲的艇军杀心比较重,纳降的意愿很低。 驻地里的一百三十号团练,被罗大纲的艇军杀得只剩下三十来号人。 至于直取县衙的邱二嫂,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抵抗,杀了十几个衙役后便轻而易举地拿下了武宣县衙。 武宣县城很小,彭刚看了看时间,一个小时不到,他们就已经掌控了武宣县城。 进展比预期还要顺利。 城内又是放炮、又是放铳,武宣县城里的百姓已被惊醒。 他们都听说过张嘉祥占领贵县县城后屠城的事情,早被吓得瑟瑟发抖,魂飞魄散,闭门龟缩于自家院房内,祈求老天祖宗的保佑。 庇佑他们躲过这一劫。 彭刚下令将俘虏的绿营兵丁全给绑了,押解至县衙集中看管。 来到县衙,彭刚看见邱二嫂将一个只着中衣,北人长相的中年人被用一条白练捆住,推搡到彭刚面前。 城破听到风声动静不对,被尿憋醒的刘作肃正欲上吊以报君恩,不想邱二嫂来得太快,刘作肃没死成,抓了个活的。 “这就是武宣县令刘作肃!”邱二嫂兴冲冲地对彭刚说道。 “我还是头一回逮到县老爷呢。” 第103章:只是开胃前菜 “将他押入正堂!” 彭刚大步流星地坐到了以往只有刘作肃才能坐的正堂公座上。 未几,刘作肃被押入大堂,虽被按压于地,却昂首挺胸、目光如炬、态度倨傲,犹如一根未折的枯竹。 此刻刘作肃已非威风凛凛的一县父母,而是阶下俘囚。 他一眼扫见堂上的彭刚,厉声怒喝:“洪门逆党!会匪余孽!狗胆包天,竟敢攻陷官城,残我百姓!给本县滚下来!那位置是尔这等腌臜逆贼能坐的么?!” 刘作肃一心求死,叫骂的嗓音很大,连正堂外的人都能听见。 这厮倒有几分骨气,可惜骨气用错了对象。 彭刚眉头一挑,尚未开口,身侧的黄大彪已欲斥责,彭刚抬手止住,笑问道:“天地会?你说我是天地会?” 彭刚只觉好笑,感情到现在,刘作肃都不知道是谁攻陷了武宣县城,活捉了他。 刘作肃怒火中烧,气不打一处来,继续骂道:“难道不是?尔等‘反清复明’的遗孽,自乾嘉以来便作乱南方,荼毒岭南,贼胆包天!满口大义实为盗名!你劫道杀官,如今又扯什么‘天命天王’,不过换个旗号骗人罢了!” 得,这厮不仅把他当成了天地会,还把彭刚当成了陈亚贵的部众。 刘作肃一口一个天地会,半字不提上帝会,彭刚身侧的卢六有些坐不住了,冷笑连连。 “笑话!你这昏官,是死读书读成傻子了?你连谁打进城的都不知道,就胡乱狗吠。你口中的天地会,只敢在山林作乱,我等今日来,是奉真神皇上帝之命,诛杀尔等清妖,覆灭满鞑妖庭!” 刘作肃闻言一愣,旋即爆笑着怒骂道:“荒谬绝伦!皇上帝?你这南蛮盗贼居然敢学洋人称神?大清虽衰,也轮不到你等拜洋鬼神之流,祸乱天下,灭我纲常!” 卢六长期追随冯云山,笃信上帝教,被刘作肃骂得有些急眼,抽出鱼头刀,想要在正堂将刘作肃云中雪飞。 彭刚止住卢六,面色冷峻,语气如冰地回敬道:“你所谓的‘纲常’,是贪官污吏吃人如麻,是你等尸位素餐者以血肉筑庙堂么?! 你敬孔子,不见孔子为民忧?你守礼教,却不顾一县百姓死活,灾疫之年强摊比正税高出两倍的匪捐? 你这满鞑断脊之犬,谄媚之奴,陷城之辈,无能伪官,不配与我谈儒!” 刘作肃没料到贼匪之中竟还有如此伶牙俐齿之辈,被骂得血气翻腾,咬牙反驳道:“我虽无能,尚知天下有君,有法,有祖宗。尔等洋教邪徒,不知三纲五常,只知横刀夺命。你想学洋人,就去给他们当奴才,莫来我大清叫嚣‘上帝’!” 彭刚起身跟牵狗绳似地牵起刘作肃的辫子,冷笑道:“你一口一个‘祖宗’,你祖宗是满人?你祖宗留鞑子的辫子?穿鞑子的衣裳? 你祖宗若在九泉之下知道你是这副狗样子,怕也会羞得无地自容!你跪着向道光老儿求官,如今却装在我面前装硬骨头,不觉得可笑么?!” 彭刚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懒得理会刘作肃这种迂腐犬儒。 刘作肃这态度,肯定不会配合老实交代武宣县官粮仓、银库的存粮存银,遂命人将县丞、主簿以及刘作肃的钱谷师爷拿来问话。 见彭刚不仅不搭理他,还没有要杀他的意思,刘作肃反而急了,一口一个反贼,试图激怒彭刚,好让彭刚气急之下杀了他。 彭刚没那么容易被刘作肃激怒,刘作肃越希望彭刚杀他,彭刚就越想让他活着。 虽说刘作肃只是区区县令,好歹也是起事后活捉的第一个清廷命官,送到蒙冲还能起点激励上帝会士气的作用,发挥发挥余热。 武宣的县丞、主簿、钱谷师爷骨头比刘作肃软多了,一听彭刚要看武宣县官仓官库的账本,三人匆忙寻来两本蓝皮账册交由彭刚过目。 彭刚随手翻到两本蓝皮账册的末页:“今岁征粮七千四百石,实存四千六百石? 常平银(备用银两,方便迅速动用)、正项银(定额税收)、杂项银(罚款、厘金等),合计六千八百两?” 存粮存银全是整数? 这假账做得也太他娘的拙劣,太他娘的明目张胆了吧? 彭刚取下黄大彪腰间的马刀“啪”地一声拍在公案上,阴着脸厉声喝问道:“你们三个给我老实交代,武宣县的官仓银库,实有多少存粮存银?” 三人面面相觑,略微犹豫,钱谷师爷还是老老实实地交代了:“去岁会天地会义军闹得凶,道台大人、知府大人、布政使司层层要粮,武宣官仓现在仅有一千一百五十石左右的存粮,存银只有只有九百六十两上下。 具体多少或许有些出入,但大差不差。” 之所以交代的这么干脆,并不是因为他们三人多么坦诚,而是因为彭刚刚才当着他们的面把账目念了出来。 彭刚身上有股书卷气,反倒没一丝游匪气,他们已经明白彭刚不是一般的贼匪,至少认识字,看得懂账本。 能做县丞、主簿、钱谷师爷的都是精明人,清楚彭刚没那么好糊弄。 万一隐瞒惹怒了他,反而小命不保,不如老实交代。 九百六十两? 饶是对大清的官有心理准备,彭刚还是大为震撼,武宣一县官库的存银居然还没他的银子多。 “义仓呢?义仓有多少存粮?”彭刚追问道。 武宣县要养两百绿营,两百团练守城,不可能只靠官仓官库这么点存粮库银。 “义仓约莫有三千五百六十五石存粮。”主簿回答说道。 彭刚有了底,记住数额,准备天亮之后再去仓库。 绿营死了二十六个,俘虏了一百二十个。 团练杀了一百零二个,俘虏了三十三个。 和情报上的两百绿营,两百团练对不上。 绿营守备黄灿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说明尚有很多绿营团练没有在驻地,散落在县城各处。 虽然彭刚觉得这些绿营团练的漏网之鱼没有重新组织起来反扑的能力,可有备才能无患。 彭刚下令严守县城四门,只许自己人进,不许县城里的人出去。 审讯俘虏,要他们交代没在驻地的绿营团练的下落,尤其是守备黄灿的下落,并遣人连夜去捉拿残余的绿营团练。 同时,彭刚让罗大纲派出为数不多的二十六名骑兵于县城周边警戒,如有官军援兵的踪迹,即刻上报。 安排完这些,趁着天还没亮,彭刚写了一篇安民榜文,并让县丞、主簿、钱谷师爷抄写几份,用于多处张贴。 天亮之前,陆续有绿营团练被缉拿进县衙,一身脂粉气味的守备黄灿也被陈承瑢在窑子里找到,揪到了县衙。 “二嫂,船只是否已经准备妥当?”彭刚偏头看向邱二嫂询问道。 武宣县城临黔江而建,从武宣县城到勒马、碧滩汛水路通畅,武宣县城的钱粮可以直接从县城外的南门码头、西门码头、北门码头三处码头装船,先运到勒马,再转运至碧滩汛。 彭刚在碧滩汛有二十六艘小船,不过黔江的平在山江段江道蜿蜒曲折,水流又比较急,彭刚没能把自己的船拉到勒马。 转运钱粮,还需仰赖艇军的船。 “船只都已准备妥当,天亮后即可行船。”邱二嫂说道,“不到五千石粮食,你们来时乘坐的那些船已经足够运走这些粮食了。” 一个县城的官仓和义仓只弄到不到四千七百五十石粮食,银子更是连一千两都没有。 提前三个月准备,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就这么点收获,邱二嫂感到有些气馁失望。 “这可不够,还需多调派些船来。”彭刚说道,“这只是官仓和义仓的粮食,县城里武宣大户们的存粮比起官仓义仓只多不少。” 这才哪到哪儿,不要说大户,正堂里这四位武宣县最有头有脸的官,还有武宣县胥吏的家还没查抄呢。 官仓和义仓只是开胃前菜。 “好,我这就派人前往勒马,让勒马的老少爷们,都把船拉到武宣县城。”邱二嫂点点头,对堂外的一个部下耳语交代了几句。 “大舅,你这一年多在武宣县城不会光顾着卖炭了吧?”彭刚微笑着对萧国英说道。 “和大伙说说武宣县城大户们的情况。” 一年多前彭刚花钱在武宣城盘了间商铺开设炭行,并让萧国英来经营,目的当然不是为了卖炭。 卖炭只是萧国英的副业,搜集武宣的情报才是萧国英的主业。 常平二字,出自汉代《盐铁论》中“常平仓”之制,即由政府储粮以平抑物价、救济荒年; 到了明清,这一制度发展完善为常平仓+常平银的制度。性质接近现代的“救灾储备基金”。 常平仓即备用储粮。 常平银即备用银两。 常平银一般由县丞或主簿管理,存于县银库,记账备案,需定期上报; 若“仓空银尽”,则需上报府、道层级请拨银粮。 原则上讲不得随便动用,动用需有县官(含)以上级别的官员批示或“监放条子”。 不过这一制度到了嘉道年间早已名存实亡,常平银粮,银尽仓空,对不上账目是非常普遍的现象。 基层救灾剿匪的费用,基本上是靠“义仓”“社仓”“义银”这些由当地豪绅把持的所谓民间慈善性质的辅仓,赈济支付。 第104章:四大家族 根据萧国英的介绍,武宣最大的大户是武宣黄家。 黄家乃武宣县本土大族,其先祖于前明时期就迁入武宣,至道光年间已发展成为占田千顷,佃户数百的豪强。 其家族成员多通过捐纳获得监生、贡生头衔,把控地方团练武装。 黄家的财富来源以田租为主,兼营桂皮、桐油贸易,并在黔江沿岸霸占有多处码头,以此操控武宣粮价获利。 连半民半匪的邱二嫂都要给黄家上贡,是名副其实的武宣黄老爷。 粗略估计黄家有粮食七八千石,其中黄家在县城粮铺的存粮有四千石上下,剩下的则藏于东乡的黄家土堡之中。 其次是祖籍广东的陈家,比之黄家,陈家只能算是新贵。 陈家嘉庆年间经营西江盐运发家,道光初年垄断武宣县盐引,与梧州粤商关系密切。 陈家的主业是开设当铺、钱庄,放高利贷。 武宣坊间流传陈家库银“可铺满三里官道”的说法虽然夸张,但武宣盐课,半入陈门却系实情。 陈家地少钱多,并且产业都在县城附近,对彭刚而言是极大的利好消息。 第三家为壮族土司韦氏后裔,虽清廷改土归流后韦家势力受到削弱,但仍控制县内山区大片土地,与瑶族头人联姻,形成地方武装势力。 韦家掌控武宣山林资源(木材、药材),雇佣“狼兵”组建护卫商队,道光二十八年(1848年)协助官府镇压瑶民起义,获赏五品顶戴。 韦家在县城只有一间药铺还算值钱,其他的财产都在山里,彭刚吃不了多少韦家的财产。 最后是刘家,刘氏以科举入仕。 道光年间家族中出过两任知府、三名知县,这在整个广西都极为罕见。 不过刘家的田产很分散主要田产在桂平、武宣的田反而比较少。 道光二十八年的浔江水灾,刘家一口气就兼并了浔江沿岸一千八百多亩的上等水田。 刘家就住在县城文庙旁的官塘巷。 武宣县城里最气派的五进徽派建筑,照壁刻“诗礼传家”的豪宅就是刘家的宅邸。 刘家后院甚至还有暗道能直通县衙。 彭刚攻入城内时,刘家以为县衙更安全,举家由暗道进入县衙,被邱二嫂所部的艇军当成刘作肃的家眷给控制了起来,连去刘宅抓他们的功夫都省了。 方才审讯的时候才得知他们是武宣本地的刘家人,并不是刘作肃一家。 黄、陈、韦、刘四家占据不同的生态位,靠垄断武宣二三十万百姓的民生成为一方豪强巨富。 只要想在武宣生活营商之人,皆不得不仰武宣四大家族之鼻息。 了解完武宣豪族大户的情况,彭刚于县衙公堂对武宣的四大家族进行了宣判:“黄、陈、韦、刘四家平素作恶多端,为富不仁,经公审后,四家财产钱粮尽数抄没。 其余武宣县城的大户,这几日到县衙主动借一半粮食给上帝会,告诉他们,我们上帝会不白借,我会给他们打借条。 若有隐匿不借,瞒报者,一经查清,黄、陈、韦、刘四家就是他们的下场!” 至于剩下的大户,彭刚对他们的处理还是留了一线。 只向他们借一半的粮食。 毕竟武宣的大部分钱粮田产高度集中于黄、陈、韦、刘四家。 剩下的大户吃十几二十户都抵不上四大家族中的一家。 天刚蒙蒙亮,彭刚给他的学生们派了任务。 有的负责把门,有的负责维持城内秩序,有的负责清点统计官仓、义仓的粮食,有的负责公审抄家。 虽说彭刚的这些学生不是个个都能写会算。 不过连长、副连长,组长、副组长,以及部分老组员还是能够做到能写会算,占比大约三分之一,足以应付统计工作。 武宣县的县令、县丞、主簿、钱谷师爷等人看到他们眼中的“贼匪”们居然掏出本子纸笔进行记账,惊愕不已。 他们原以为只有彭刚这个“匪首”是书生出身,肚子里有点墨水,不料彭刚麾下的小头目,甚至是部分普通“贼匪”居然都会写字记账。 他们还是头一回见识到文化程度这么高的“贼匪”队伍。 不仅是县令、县丞、主簿这些人很惊讶。 就连彭刚的同伙邱二嫂、陈承瑢、卢六等人也很震惊。 “武宣县城内的账房先生恐怕都不如你的这些后生仔多。”邱二嫂感慨道。 “你上哪儿找的这么多能写会算的后生仔?” “不是他找的,是他教出来的。”罗大纲和彭刚往来较为频繁,他见过彭刚在红莲坪、红莲村的学堂里授课。 “你还是先生?能教会这么多人识字算账?”邱二嫂讶然道。 “他们可一直都叫我先生。”彭刚笑道,“只要找对了教的法子,教起来也不难。” 尽管彭刚招学生的时候会尽量找一些有文化底子的学生教,有取巧之嫌。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采用黑板粉笔进行班级授课的教学方式,教学效率至少在大清可以说是独一无二的。 “我们先生说以后要让全天下的人都能识文断字,学会算术。”黄大彪洋洋得意地说道。 “你还有意思说!两次考核文科考试都不及格!”彭刚瞥了一眼黄大彪,不知何时,他放在公案上的马刀又回到了黄大彪腰间,彭刚摘了黄大彪的马刀。 “等下回文科考及格了再问我要这把刀!” “回头也教教我的人认字算术?”罗大纲请求道。 顺利拿下武宣县城,罗大纲已经打算脱离天地会,跟彭刚上平在山。 至于上帝会,罗大纲是不打算入的。 他不喜欢洋人,更不愿信洋教,信洋人的神仙。 据罗大纲的观察,彭刚虽然入了会。 可彭刚好像也不信这些,他从来没见彭刚带他的那些后生仔唱赞歌、祷告、做礼拜。 “他们愿学我自然是乐意教。”彭刚一面说,一面踱步来到县衙外空无一人的街头,不禁皱了皱眉头,询问一旁的陆勤道。 “安民榜文可都张贴出去了?” “早贴出去了,可百姓早已让天地会折腾怕了,以为是天地会入城,张贴了安民榜也没用,根本没有百姓敢出门看榜文。”陆勤汇报说道。 广西天地会堂口繁多,有名的堂口就不下大几十个,成分也十分复杂。 如果进行归类的话,大体可以分为三种。 一如张钊、张嘉祥之流品德低劣、反复无常的江湖败类,这些人入天地会的目的是为了曲线上岸,获得清廷的编制,名正言顺地搂钱。 毕竟当土匪抢钱的速度再快,也不如当官的搂钱速度快。 二如陈亚贵之流,打家劫舍、抢劫商旅、聚散如风。 这些人是相对而言较为纯粹的绿林土匪,兄弟之间比较讲义气,习惯了自由自在,受不得拘束,一般不接受清廷的招安。 不过对于广西百姓而言,亦是灾难,毕竟他们的潇洒生活是建立在劫掠百姓财货的基础上。 三如罗大纲这种,践行替天行道、劫富济贫、杀贪官朴素模糊政治目标的。 张嘉祥、陈亚贵、罗大纲皆是天地会中的翘楚。 张嘉祥在最得势的时候选择急流勇退,接受清廷招抚。 陈亚贵在最得意的时候选择自立门户,脱离天地会。 罗大纲现在也想脱离天地会。 说明这么些年下来,广西天地会的名声已经被糟践烂了,连他们天地会内部的领导层都对天地会失去了信心。 目下广西百姓对天地会的厌恶畏惧程度不亚于官府。 彭刚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现在已是早上十点。 公审武宣四大家族就是给武宣百姓看的,必须想办法让武宣城的百姓走出房门,让百姓们知道他彭刚以及上帝会有别于天地会。 他打这一仗,并不仅仅只是为了物资,更是为了名声、民心。 暗无天日的广西乃至全国需要一道光亮照进来,让他们看到希望,反抗的希望。 “在县衙门口开设十个粥棚,敲锣打鼓告诉全城百姓,我们上帝会在武宣城一日,便施一日粥。”彭刚交代陆勤和李奇两人去办这件事。 陆勤、李奇应答了一声便找来各自的下属安排操办此事。 “粮食金贵,县城里的百姓这么多,如此铺张,官仓里的粮食都顶不了多少天。” 陈承瑢已经把武宣城的粮食视为上帝会的财产了,听到彭刚每天都要在县城试粥,很是心疼,认为彭刚太过浪费。 乾隆朝颁布的《赈灾条例》标准是成年灾民每日供米五合,差不多半斤多点,儿童减半。 当然,这只是标准,实际执行起来每个成年灾民能领到儿童标准的米都算负责救灾的官吏清廉无比了。 武宣城拢共就万把人,彭刚就算按照清廷纸面标准的两倍进行施粥,并且全城的人都来喝粥,每天所要费的米撑破天也就一百三十石。 “武宣县城的百姓不过万余,每日施粥所要用的米不过一百三十石,假使我们在武宣城待十天,施粥所费米粮不过一千三百石。”彭刚反问陈承瑢道。 “难道上帝会的民心连一千三百石粮食都不值吗?” 彭刚认为如果一千三百石粮食就能获得武宣县百姓的民心,很值。 况且,能在武宣城待上十天都是比较乐观的估计,他要赶在清廷调集大军进入武宣之前离开武宣县城,以免被清军瓮中捉鳖,大概率是待不上十天的。 陈承瑢无法反驳,不再言语。 起初,听说“贼匪”们要施粥,武宣城内的百姓不愿相信,以为进城的这些“贼匪”是要将他们骗出去抢,骗出去杀。 到了下午两点钟,终于有几个饥肠辘辘的百姓壮着胆子来到县衙的粥棚前领粥。 发现真的能领到粥。 领到的粥不仅是稠粥,而且还能续。 这些戴着着红色领巾,负责放粥的后生仔态度还十分和善,看着一点都不像贼匪。 几个领了粥的百姓你一言我一语地低声攀谈了起来。 “哎哟!真的是米煮的,还是稠粥,不掺草糠!” “去年我喝过官棚的粥,连一粒米都没咬着,满嘴渣滓。” “去年官棚发的粥米糠没淘干净,还有土。听说县里拨的米不过三成,剩下是兑的……唉,哪敢多问?” “谁说不是呢,我嘴碎了几句,还被放粥的衙役一顿好打。” “再看看这些后生仔,我还没见过放粥的说话还这么客气的哩。” “去年官棚的米都是陈年的,一碗粥喝到的虫子都比米多。” “明儿我还来这边喝,这世道,喝一口算一口。” “要是天天有这粥吃,老天爷也开眼了。” “可他们终究是贼匪啊” “贼匪又如何?饿肚子的时候,他肯给咱吃饱饭,就是活菩萨。” 在县衙门口的卢六和陈承瑢急忙指着粥棚木牌向喝粥攀谈的武宣百姓表明他们是上帝会,不是天地会,并向他们传教。 彭刚的学生听到卢六合陈承瑢只提上帝会,不提彭刚的名字有些不悦,指着木牌上墨迹未干的字挨个念道:“上帝会平在山彭刚济饥,彭刚是我们的先生,是他让我们给大伙施粥的。” 武宣也有上帝会,很多武宣人听说过上帝会。 至于彭刚的名字,在桂平县和贵县比较出名响亮。 在武宣,鲜有人知道彭刚。 不过现在他们记住了这个给他们放粥的上帝会头目名字。 等这些喝完粥的百姓回去,进城的不是天地会,是上帝会,不打杀百姓,也不抢东西,而且真的施粥,施的粥比自家煮的粥还稠的消息传遍全城。 到了傍晚,原本门可罗雀的县衙门前已经挤满了前来领粥的百姓。 “县衙前的百姓够多了,现在公审黄、陈、韦、刘四家?”罗大纲问道。 “天色已晚,明天再审。”彭刚摇摇头,说道。 天黑之后,负责查抄县令、县丞、主簿、几个师爷家产的黄秉弦、陈旭元前来向彭刚汇报了今日的工作成果。 从县令刘作肃家查抄出五十两一锭的官银一百五十锭(七千五百两),又从刘作肃书房北墙夹墙搜出赤金四百两,象牙镶金鸦片枪三杆。 仅刘作肃一家被找到的财产,就已经是武宣县官库库银的十五倍之多。 刘作肃素有清名,是浔州府有名的清官。 就目前找到的金银财帛而言,刘作肃也确实无愧于满清标准的清廉。 县丞、主簿、几个师爷家里合计得了两万八千六百五十五两银子,一千一百五十四两黄金。 至于粮食,他们这些县官以及幕宾的家里的存粮不是很多,加起来只有四百六十多石,不过他们的存粮质量很好,都是去年刚收上等稻米。 第105章:这些年你们干活卖力了吗?你们的收成都提高了吗? 入夜,彭刚等人也在县衙就着县令、县丞、主簿、几个师爷家里查抄的精米、蓄养的家禽牲口,杀猪宰鸡,享用了一顿荤腥油腻,碳水蛋白质爆表的大餐。 彭刚的这些学生在红莲村,虽然每日配给的粮食管够,可荤腥只能在每月初一十五两天吃到一点。 能像今天这样敞开肚子吃精米和肉的日子只有过年。 大家伙都吃得津津有味。 用完餐,彭刚没有歇息,而是将萧国英,以及县里的刑民师爷等人喊来,搜罗整理四大家族的罪名与罪证。 他之所以将公审的日期推迟到明天,除了天色已晚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四家的罪名太多,证人证物尚未寻齐。 萧国英一族自是不必多说,本就是彭刚的人,自然是倾尽全力,将他们所知的四大家族种种恶行罪状,一一告知彭刚。 彭刚现在有了自己的笔杆子,不必再自己亲手动笔记录,而是让黄秉弦、丘仲民两个写字写得好,书写速度又比较快的学生临时充当记录员负责记录。 当然,其他学生彭刚也没让他们闲着,而是让他们在一旁看着彭刚是怎么整理这些土豪劣绅的罪状给他们的定罪的。 武宣县城只是一个开始,以后彭刚还要破府城甚至是省城。 他不可能破每个城池的时候都在场,彭刚希望他不在的时候,手底下也有人能够独当一面。 四大家族的恶行罄竹难书,记录整理完他们的罪状,已经是凌晨两点。 众人困乏无比,只能到此为止,先行歇下。 萧国英告诉彭刚四大家族的罪行远不止这些,真要细究起来,他们这几个人一个月都未必能够整理全武宣四大家族的罪状。 彭刚也没有细究,只拣其中的重罪给他们定罪。 第二天天亮,彭刚就着整理好的资料,圈了十几个苦主证人的名字,让萧国英、黄秉弦、丘仲民务必把这些人请来,如若苦主证人们不敢来,绑也要将他们绑到县衙前来作证。 正午,彭刚要求找来的苦主证人或是主动、或是被动来到了县衙前。 县衙前的粥棚和昨日一样热闹,前来领粥的县城百姓在彭刚学生们的疏导下于粥棚前排起长队。 若是按照清廷官棚施粥的法子,这样的秩序肯定是无法维持的。 不过彭刚已经放出话,人人都有粥领,不必争抢。 由于昨天前来领粥的确实也每个人都领到粥了。 加之放粥、维持秩序的这些后生仔不是背铳就是执长枪,也无人敢破坏他们的规矩,都老老实实地排队。 眼见时候差不多了,彭刚下令暂时停止放粥,敲锣鸣鼓,宣布要在县衙前公审武宣县的四大家族。 听说彭刚要公审武宣县的四大家族,县衙前的上千号百姓既惊愕,又好奇,忍不住朝县衙门前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周围望去。 武宣四大家族在县城的主要成员被一群戴着红色领巾的年轻义兵押上高台,绑跪于地。 平日耀武扬威,鲜衣怒马,在武宣县乃至整个浔州府都能横着走的四大家族子弟个个衣裳不整,唇干面白,然而部分人眼中仍有桀骜不驯之色。 身着一袭靛蓝色土衣,腰悬马刀的彭刚于上千武宣百姓的注目中走上县衙门口的高台。 腰间的刀未出鞘,寒意已逼人。 彭刚两侧站着罗大纲、陈承瑢、卢六、邱二嫂等人,俱面无表情,冷眼瞪着绑跪在圆木地板上的四家大族罪犯。 台下跪着本地四大望族子弟:黄家、陈家、韦家、刘家,以及和他们有关系的武宣县六房胥吏。 这四家每一家背后都有一座时代的沉渣,每一家都是压在武宣百姓肩上的大山。 彭刚声如洪钟,言语直贯人心:“你们四家,或本土旧贵,或外来新豪,或借官威为势,或操市肆夺命。尔等为富不仁之辈,所犯之罪,罄武宣之竹亦难书尽。” 他先是看向穿红绸马褂的黄家家主黄敬渠,此人年过五旬,脸肥耳厚,虽然被跪绑着,背却挺得笔直,仍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 “黄氏一族,前明嘉靖年间迁来武宣,占武宣黔江两岸肥田千顷,控佃户七百有余,年租米不过八石的人家,却逼人交十二石,还要交借‘春水钱’、‘刀耕钱’、‘干谷钱’等等繁杂名目。 桂皮桐油皆你掌市口,武宣粮价涨跌也由你黄家说了算。黔江沿岸的八个码头,六个归你黄家。 黄敬渠,你们黄家这是开店,还是开国啊?” 黄敬渠冷哼一声:“尔等草寇!虽入城一时得意,终非王道。我黄家千顷田,万贯财,乃是世代家族传承,非你一介上不得台面的草寇一纸罪状便能夺去。” 彭刚笑了:“你管了武宣半县命脉,倒真以为自己是黄天再世,叫百姓来说话。” 立时三个苦主证人被带上了台,一个是小粮商,一个是老佃农,一个是被逼卖田的女户主,三人哭声交错: “上月我挑一担米过黔江黄码头,要交三钱二文‘脚夫口税’,一厘利都挣不得!还得倒贴他黄家一钱半银子!” “我家租黄家田十年,年年加租,现在都已加到了七成,还说‘收成好涨租,收成差更得涨’,我夫君年关前带着十几个实在交不起租的乡邻前往黄府商量灾年能否降一两成租子! 黄家人不由分说,就将我夫君活活打死,还把我就十岁的女儿带走给她暖床抵租。” “去年闹荒,黄家粮铺四千石粮不出一粒,只高挂价牌,一斗米就要五百文!” 人群一阵喧哗,议论纷纷,他们正眼看着往日威风凛凛的黄老爷狼狈地跪在上帝会义军身旁。 又瞥了瞥到和四大家族相干的武宣县胥吏。 这些人平日里他们可是连抬头正眼瞧他们的勇气都没有,如今却一个个跪倒在他们这些升斗小民面前。 他们开始逐渐意识到这天底下也不是没有人能够治在武宣只手遮天的黄家。 片刻后,逐渐有横下心的胆大百姓把憋在胸中多年的心声喊了出来:“杀了狗日的黄老爷!呸!狗日的” 妈的,人活一口气!今天豁出去了!大不了跟着上帝会上山去!不在武宣过活了! 见局面已打开,彭刚看向第二人,盐商陈家的家主陈昌泽。 此人年近四十,衣履考究,一看便是讲“规矩”、讲手段的人物。 “陈家,武宣新贵,靠盐起家,县中盐引皆你家独揽,盐价年年翻,盐引半入你家银库,百姓却无得咸口吃,只得眼巴巴看着你家盐铺堆积如山,八九十文一斤的盐巴淡食。” 陈昌泽垂下头,他乃商贾出身,又是新贵,不敢如黄敬渠那般强硬,可言语之间犹存诡诈,试图为自己辩解:“陈某商贾出身,家中老小一大群,我也得过日子! 诸位父老,陈家贩盐这些年,从不做缺斤短两之事。官府的盐引,我是银子一分一厘换来的。 盐是从广东拉来的,沿途水路险恶,关卡林立,哪一处不是‘例规’?打点的、封口的、水匪的、巡弋兵丁的……哪个不向我伸手要钱?” 说到激动处,陈昌泽顿了顿,理直气壮间,说话的语气都带上了几分讥诮,笑道: “你们说盐贵……好,我且问你们,哪里涨价了?这么些年盐价都摆在明处,写在县衙的册子上,一直都是这个价,你们自个儿不好好种田做工、手脚懒惰,吃不起盐巴来骂我们盐商? 我陈家每卖一斤盐,还搭个青布包,送个小盐罐,讲良心做买卖,你们反倒恩将仇报,来拿我问罪?这是何道理?!” “有时候啊。”陈昌泽眯起眼睛,缓缓说道,“你们得多反省反省,多找找自己的原因,这些年你们干活卖力了吗?你们的收成都提高了吗?” 话音未落,台下一片哗然。 一位老汉气得胡须直抖,怒声喊道:“我们种田从天亮忙到月落,连自家田都抵押给你陈家银号!你还好意思说我们懒?!” 一妇人高声痛哭:“我儿子病着,想煮点咸粥都买不起你家的盐!你还说送盐罐——是送我们进棺材罐吧!” 冷眼旁观的罗大纲忍不住了,厉声暴喝道:“此乃盐贼之言,哪儿涨价了?武宣百姓的命,就是你们这些盐贼粮贼涨上去的。” 彭刚也被陈昌泽的伶牙俐齿,颠倒是非黑白的能力气得暗暗失笑。 他挥手让黄秉弦拿出一卷从县衙里搜来的盐课清册,又唤一位盐贩上前,那盐贩跪地磕头,泪流满面地哭诉道:“我挑盐三年,被陈家鹰犬打断一条腿,只因图便宜偷买了十斤不是陈家的便宜‘外盐’自家吃!我娘死前说一句话:‘这世上只有陈家的盐能吃,人家的命不能活!’” 彭刚走到陈昌泽面前,将盐课清册甩在陈昌泽脸上,冷声说道:“你不是要看县里的盐课清册盐吗?慢慢看吧!是百姓命脉。你陈家将盐变成武宣数十万百姓锁链,还有何颜面在此诡辩?” 再转身,彭刚面对的是满脸皱纹的韦六壬,山中壮族韦氏土司后裔。 此人不是家主,只是武宣韦氏的旁支,经营韦家在武宣的药铺。 和其他家不同,韦家的本家居于山寨之中,彭刚一时逮不到韦家本家核心成员。 韦六壬双眼如鹰,人虽老胆却不怯。 彭刚开始历数韦家之恶行罪状:“韦家,霸山占岭,砍柴砍药都要买你家‘山票’,说什么‘山林有祖制’。你们韦家与瑶头联姻,招狼兵名为护商,却四处敲诈勒索,对武宣山民敲骨吸髓,将同乡百姓吓得夜里不敢点灯。” 韦六壬大笑三声:“哈哈哈,山是我们韦家的,路也是我们韦家开的!想算我们韦家的账,你这黄口小儿还不够格,你可敢来我们韦家山寨试试我们韦家三百刀斧手的刀斧利不利?!铳炮准不准?” 台下百姓怒目而视,有人怒吼道:“去年我哥上山砍柴,明明是在无主之山砍柴,却被他韦家污蔑成柴是在他家山场砍的!被他们韦家蓄养的狼兵打死扔下坡!” 又有药农喊:“我们给官府送药草,韦家说未经山令,不得过,抢了我的草药,害我无法应县里的差!” 彭刚的冷冽如霜的目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韦六壬:“山是天地造,非你韦家造,岂能姓韦,由你韦家一家独享? 韦六壬!这可是你说的,你先走一步,回头我让你们本家一同下地府陪你,你们韦家的山寨,我们上帝会打定了!” 武宣四大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彭刚清算了其他家,韦家不会坐视不理,日后清军进剿平在山。 韦家的狼兵壮勇,肯定会给绿营兵充当马前卒。 与其等他们引绿营进平在山,不如等抄运走武宣县城的钱粮后,赶在清廷官兵来临之前先下手为强,直接灭了武宣韦家这一祸患。 最后受审的是穿长衫的刘文开,此人面白无须,身姿端方,神情却愤愤难平。 “刘家,书香门第,以功名立世。虽不经商,却广占良田。去岁桂平水灾兼并良田近两千亩,就连桂平乡绅找浔州知府顾元凯哭诉都没有用。 只因你家出了两知府三知县,全浔州府的人都得绕着你刘家走,连走马的马帮路过你刘家门前也得下马牵着马走,好威风啊!” 刘文开冷声反驳:“我家虽田广,却未苛敛。我等读书人讲诗书礼仪,不屑与商贾为伍。” 彭刚缓缓走近他,一字一句地问道: “那你家暗道通县衙,也是诗礼传家的家风? 你家嫡支趁灾买断六村田契,是为了传经授道? 你刘家若无罪,若问心无愧,如何携全家入县衙躲藏? 不做亏心事,不怕贼敲门,你当我上帝会义军是贼,便该扪心自问你家为何怕贼?!” 刘文开脸色惨白,不再言语。 台下百姓渐渐鼓噪起来,哭声、咒骂声、鼓掌声混作一片。 彭刚目视四家,沉声宣判道:“武宣黄、陈、韦、刘四家,查抄田产银粮,充作军需与赈济之用。家主族亲罪行确凿,一律绞死!” 从今日起,武宣不姓黄,不姓陈,不姓韦,也不姓刘。只姓‘民’。” 黄敬渠原以为彭刚顶多杀他们几个家主,不料这小子要将他们灭族、连根拔起,立时急眼了,大喊着威胁彭刚道: “彭刚!你等乱民终将溃灭!朝廷正在赶来的路上,等朝廷大军到了武宣,你们一个也逃不掉!” 彭刚却淡然仰天畅笑:“我等奉天父之命,荡除邪恶。你等畏官怕兵,却不畏天道?好好好,好的很,今日我便和你赌一赌是官兵先到,还是我的绞索先把你们黄家全族勒死!来人,上刑!” 彭刚一声令下,台上负责行刑的学生便逐一将黄家族亲的脖颈套入绞索之中,旋即踢翻垫脚的凳子,任其挣扎. 武宣四大家族,百年荣光,至此一朝败亡。 百姓群中,见这伙上帝会的义军对四家家族下手,老幼妇孺哭笑交织,一些老人望天长拜,口中喃喃道:“老天有眼啊!真是天降义军,真替我们做主除害了啊!” 第106章:吃大户一时爽 先绞死了黄氏一族开头打了个样,剩下的三家彭刚让武宣县城的百姓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许他们动手用刑。 公审情景历历在目,黄氏一族的死激发了少部分百姓的血性。 胆大的武宣百姓一拥而上,爬上高台,对余下三族之人挖眼割耳扒皮,以泄心头之恨。 由于爬上高台的人太多,以致最后临时搭建的木制高台竟被压垮。 被绞死的黄氏一族算是幸运儿,至少他们一族有人还留了个全尸。 余下三族之人,一具完整的尸体都凑不齐。 “你方才说要打武宣韦家的山寨,是真要打还是气话?” 亦步亦趋地跟着彭刚重新回到武宣县衙,陈承瑢忍不住问道。 “当然是真打!不仅韦家的山寨要打,黄家在东乡的土堡也要打。”彭刚非常认真地点点头。 “我们不去打他们,他们也会勾结官军来打我们,不如先下手为强。不过要等武宣县城这边的钱粮抄运回去后才能腾出手收拾他们。” 光是对武宣四大家族的抄家就持续了足足三日。 最先查抄完毕的是黄家。 彭刚来到黄家的五进院落,院落内,天井连廊之中堆满了麻袋与木箱。 仅黄家在武宣县城的粮铺、粮仓便抄出精米一千二百三十石、普通稻米杂粮三千六百七十石,满院的粮垛堆积如城墙。 此外,黄家油坊抄出黑芝麻、花生、桐籽等油料作物三千斤,灶下密封的陶坛码放了整整四排,皆为新榨的好油。 黄家操控一县粮油,垄断市肆,其贪得无厌之心昭然。 查抄黄家在武宣县城宅邸各色商铺及附近码头客栈,共得银十一万二千八百九十二两、黄金一千三百两整,铜钱近七万两千串(换算成白银约三万六千两)。 另有骡马五十六匹,布匹、桂皮、桐油、酒水若干,堪称富可敌府。 在县城附近的码头查扣黄家旗下的大舢板五艘、双橹货艇十一艘、小船十六只,其中两艘尚满载谷粮,另三艘藏有油桶、布匹、瓷器等杂货。 陈家的粮食不多,所有粮食加起来也就和武宣县的官仓差不多,仅有一千一百石左右。 可陈家存银也很可观,陈家藏银的地窖,银柜码放得十分整齐,横平竖直,就连彭刚进入陈家藏银地窖都不得不感叹看银子跟阅兵似的。 最后从地窖整整抬出白银四万五千六百七十两,金饰金条合计七百八十六两,铜钱四万串上下(约合银两万两)。 陈家所营主业的盐引契纸堆如山,账册揭出,一家竟垄断武宣全县七成盐引,盐课司半数钱粮皆由陈家经手,罗大纲感慨道:“这他妈盐价能不涨?大半个武宣县的盐都在陈家灶头。” “整整六百五十一石盐呢!”彭刚望着眼前的盐山兴奋地搓着手。 陈家对他而言最有价值财产的不是金银,而是食盐! 食盐在广西是极为宝贵的战略物资! 历史上太平军被清军围困在深山,直攻占永安城时。 太平军最缺的资源不是粮食,而是面临粮食还勉强够吃,粒盐难寻,不得不淡食,以致太平军战斗力急剧下滑的窘境。 被围困永安那段时日,为了求盐,太平军甚至到了起锅煮永安城盐铺的砖土以获得微少食盐的地步。 韦家在县城没什么资产,收获最少,只查抄药铺得了些药材,和一千二百三十一两的银钱,各色米粮加起来也不到六十石,估摸着是给县城的韦家人自己吃的。 刘家所藏的珍贵书画古籍颇多,只是这些现在对彭刚而言是最没有价值的,只能想办法甩卖给武宣城的其他士绅之家换些粮食布匹之类的物资。 刘家有白银二万五千三百六十两,金饰金条合计八百五十两,粮食三千四百三十石。 离开刘家前彭刚翻看了刘家的一卷密账,密账上详细记载了道光二十八年水灾,刘家是如何以灾赈之名,低价买下浔江两岸近两千亩良田的详细过程。其后又如何以“乡约”之名,逼民签署“永佃不得赎”字据。 “发大财了啊!光是刘家一家就是十万两户!”略略地检查了一遍战利品,彭刚同罗大纲等人骑马折返回县衙。 没想到武宣这等边鄙穷县,居然还能养出一个十万两户来! 当真是涝的涝死,旱的旱死。 吃这些顶级大户,可比吃武宣县的官仓、官库还爽。 可惜只能吃一次,吃完武宣,再想爽吃大户,唯有把桂平城给啃下来。 只是以他,乃至整个上帝会目前的实力,都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拿下桂平城。 正说着,罗大纲的骑兵来报,说是东乡黄敬渠的儿子,即武宣县的练总黄盛韬听闻武宣县城有变,起了三四百团练正往武宣县城方向赶。 一听说有仗打,罗大纲自告奋勇,主动要求带艇军去灭了这股从东乡来的团练。 陈承瑢和卢六也主动要求前往。 他们已经打定主意后续要攻打东乡的黄家土堡。 如果现在能消灭一些黄家的团练护院,后续攻打东乡黄家土堡也会容易一些。 彭刚答应了。 他现在要和时间赛跑,不仅要赶在清军大军压境之前将已经查抄的武宣县官员胥吏、四大家族的粮盐布油糖等战略物资运到勒马、碧滩汛。 还要抓紧时间催促武宣的中小富户借粮,以及将所得金银尽快兑换成可用的战略物资。 这些事情彭刚要比他们所有人都更擅长。 这次打下武宣动静闹得这么大,县令、县丞、主簿全被他活捉了。 他的所做所为已经是在明目张胆地挑战清廷的统治秩序。 郑祖琛无论多蠢、多想继续粉饰桂省的太平,也知道上帝会的事情是绝对瞒不下去的,再也盖不住了。 接下来清廷不可能继续再对他以及上帝会等闲视之,必定会全力发兵围剿上帝会。 以后的一到两年内,彭刚将不得不流动作战。 届时金银对他而言是最没用的东西。 他可不想像当初的张钊一样,抱着一大堆金银连一口饱饭一粒盐巴都吃不上。 回到县衙,县衙门前仍旧在施粥。 比起前些天,这些武宣县城的百姓看向彭刚的目光畏惧之色淡了几分,崇敬之色多了几分。 多数百姓已经不再将彭刚视之为贼匪。 彭刚天天施粥,很多武宣百姓现在巴不得他一直待在县城不走。 彭刚这个上帝会“贼匪”控制下的武宣县城,他们的日子过得可比在清廷任命的朝廷命官治理下舒坦多了。 “先生,县衙里的柴禾烧得差不多啦,还继续施粥么?”负责施粥的陆勤请示道。 “县衙的木料不就是上好的柴禾么?柴禾烧完了把县衙拆了当柴禾烧,留个正堂给我住宿办公即可。”彭刚让陆勤把县衙的木料拆了当柴禾烧。 “县衙拆完了拆四大家的院子商铺取木烧,我们在武宣县城一日,施粥便一日不停。” 进入到县衙正堂落座,负责劝县城里其他大户借粮给上帝会的萧国英和黄秉弦向彭刚汇报了他们的工作进展。 公审处决了武宣四大家族后,有部分县城的大户主动借了一半粮食给上帝会。 不过多数有粮的大户仍旧抱着侥幸心理不肯借粮。 “他们当我说的话是耳旁风么?按照我之前说的,若有隐匿不借,瞒报的大户,一经查清,黄、陈、韦、刘四家就是他们的下场!抓几个典型,以儆效尤,震慑他们。 这些大户,当真以为我动了黄、陈、韦、刘四家后就不会再动其他大户了?”彭刚冷笑道。 “先礼后兵,既然他们不识礼数,就别怪我动兵戈。” 武宣县作恶的豪族大户非独黄、陈、韦、刘四家,余下的大户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我明白了。”萧国英点点头,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在武宣县城当了一年多炭行掌柜,县里大户的黑料恶行早已了熟于心。 果不其然,又公审了两个大户,查抄了家产后。 原本抱着侥幸心理的大户陆续自觉地来到县衙前将家中一半粮食借给上帝会。 彭刚也如约给借粮的大户出具了借粮欠条,并告诉他们以后可以凭借条找他还粮。 武宣县城的大户哪里还敢想这些,奢望彭刚日后还粮? 权当是花粮买平安了。 至少彭刚还给他们留了一半的粮食,没把他们剩下的这些大户往绝路上逼,日子也不至于过不下去。 要是进武宣城的是陈亚贵,不仅连财守不住,命都难保。 借了粮的武宣县城大户们自我安慰着,好让自个儿好受些。 东乡的武宣县团练不禁打,罗大纲、陈承瑢、卢六等人第二天即凯旋回到县城。 他们于半道阻截了武宣东乡的黄家团练。 这伙团练不怎么经打,跑得倒挺快。 见形势不妙,果断丢下七八十个同伴往东乡黄家土堡夺命狂奔。 罗大纲、陈承瑢、卢六等人虽击退了东乡黄家团练,但战果很有限。 占据武宣县城的第七天,武宣县城的物资、所缴获的军火被陆续运往勒马中转点和碧滩汛后。 彭刚见清军反应迟钝,遂在县城内变卖抄家时从刘家那里所得的书画古籍。 同时以市场价两倍的价格从县城及县城周围村墟的百姓手中购买米粮盐糖铅贴布硝硫磺等战略物资。 最后钱实在没处花了,又收购大牲口和家禽,只是他们的船都是小船,大牲口不好运,只能走陆路由人力驱运进平在山。 临离开武宣县城之前,武宣县城的百姓对彭刚依依不舍,甚至希望彭刚能留下。 留下是自然不可能留下的。 不过彭刚可以带一些人走。 临走前彭刚于武宣县城及附近地区招兵买马,带走了一千三百名愿意跟他进平在山的武宣人。 第107章:左右为难 武宣大捷,武宣县令、县丞、主簿悉数被擒获,所获钱粮难以计数的喜讯。 陈承瑢、卢六早已遣人告知蒙冲总部的杨秀清、冯云山、萧朝贵等人。 上帝会首战大获全胜的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经会众们口口相传,传遍紫荆山、平在山山沟沟的每个旮旯角。 总部地区的上帝会会众们对这则消息感到无比的振奋与高兴,士气为之大振。 上帝会核心决策权五人组对此次大捷感到欢欣鼓舞的同时,五人的心态各不相同。 五人之中最高兴的两人无疑是洪秀全和冯云山。 彭刚攻克武宣县城,一鸣惊人。 罗大纲、苏三娘、邱二嫂的艇军也表现出要加入上帝会的意向。 上帝会又添一员大将,实力进一步得到壮大。 彭刚立下如此显赫的战功,洪秀全和冯云山两人已经在商议把彭刚拉进核心决策层。 他们原本是计划拉拢胡以晃进入核心决策层。 可胡以晃资历太浅,功劳也不够,难以服众。 若提议让胡以晃进入核心决策层,萧朝贵和杨秀清有足够的理由将其拒之门外。 彭刚的话,资历尚可,功劳完全足够。 又有这次攻克武宣的大功,提议让彭刚进入上帝会的核心决策层。 即使萧朝贵、杨秀清不情愿,也找不到理由拒绝。 只要彭刚进入了核心决策层,哪怕彭刚不站队他冯云山,也是对他冯云山在决策层地位和话语权的变相加强。 团营令发出后,冯云山便开始着手制定上帝会的军制。 他计划拟定编五个军,武宣大捷的消息传回蒙冲。 冯云山果断地将原来编五个军的计划改为编六个军。 萧朝贵和韦昌辉则在高兴之余,又有些懊恼。 尽管他们两人都知道,攻占武宣是彭刚联合艇军一手筹划的。 可杨秀清和冯云山至少分别派出了陈承瑢、卢六助战,多少有点存在感,也能沾点功劳。 唯独他们二人,在武宣大捷中没有任何参与感和存在感。 现在甚至连总部的很多会众都开始讨论彭刚,对彭刚有了崇敬之意。 至于杨秀清的态度多少有些拧巴。 他想把彭刚拉入核心决策层,把彭刚变成他的韦昌辉,成为他的左膀右臂,以和萧朝贵在核心决策层的权力达到一种较为平衡的状态。 只是以他们对彭刚的了解,彭刚此人不仅有主见,能力也远在韦昌辉之上。 彭刚不会像韦昌辉完全依附于萧朝贵一样依附于他杨秀清,唯他杨秀清是从。 去年彭刚财源被黄体正一家切断,最为困难的时候,彭刚来找杨秀清帮忙也不是纯粹地索要钱粮。 而是以武器换取蒙冲总部的粮食。 杨秀清知道,如此自尊自强,又有能力的人,是不会甘居于他之下的。 而且彭刚不仅和他杨秀清关系不错,和冯云山关系也不错。 杨秀清无法确定,如果让彭刚在他和冯云山之间做个选择,彭刚到底会选谁。 亦或者说,彭刚会选他自己。 杨秀清认为后者的可能性最大,如果是他是彭刚,他也会选他自己,自立门户。 收到陈承瑢的口信,杨秀清让亲随给陈承瑢捎话。 他命令陈承瑢不必回蒙冲,直接在东乡等他,他即刻动身前往东乡。 彭刚在武宣一战成名,萧朝贵、韦昌辉对新圩磨刀霍霍。 他杨秀清也需要独立指挥一场战斗为自己正名,加强他在会内的威望。 没有功劳,光靠天父下凡的天威难以服众的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而东乡的武宣黄氏土堡和武宣壮人土司的韦家山寨,是最合适的两块磨刀石。 得知杨秀清要打东乡的武宣黄氏土堡,彭刚倒觉得省事了。 战前杨秀清调拨给他打武宣县城用的两门六百斤大炮可以不用拉回蒙冲了,就地留在东乡给杨秀清打黄家土堡就行。 这次攻打武宣县城,彭刚缴获了六门劈山炮、一百三十杆鸟铳、十八支抬枪、九百斤火药。 彭刚给杨秀清留了一半用于攻打东乡的黄家土堡。 余下一半缴获来的军火,彭刚则带回红莲村作为扩军之用。 武宣县城为上帝会所攻陷,县令、县丞、主簿为上帝会会匪所擒获的炸裂消息很快传到了省垣桂林。 出乎闵正文意料的是,获悉这一消息的郑祖琛表现得相当平静。 这可把闵正文吓得不轻,以为是郑祖琛受不了这么大的刺激,精神有些失常,毕竟郑祖琛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 闵正文出言安慰道:“抚台大人,一群教匪罢了,待职平了陈亚贵所部妄自称王的宵小之辈,再带标营会同浔州协、南宁协两协兵马合力剿之,定能殄灭上帝会教匪。” 这番话,闵正文并不全是在安慰郑祖琛,他是真计划这么干。 顾元凯、李孟群已经成功招抚了张嘉祥。 这让闵正文看到了收拾广西局势的希望曙光。 闵正文认为腾出浔州协、南宁协的两协兵马,会同他的标营,再多起些团练,一定能剿灭紫荆山、平在山的上帝会教匪。 “浔州协、南宁协剿了一年的天地会会匪,缺额甚多,尚未来得及补充,光靠此二协的绿营无力剿灭上帝会教匪。” 郑祖琛到底是两榜进士,看待问题要比闵正文深刻透彻。 上一个打下广西境内县城的贼匪是张嘉祥。 彼时建制尚全的浔州协、南宁协两协绿营尚且无法平定张嘉祥,最后不得不招抚了事。 现在浔州协、南宁协的两协绿营都是残废状态,就更指望不上了。 郑祖琛对广西的危局并非毫不知情。 恰恰相反,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他刚刚就任广西巡抚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了广西是多方矛盾交织的火药桶。 仅仅依靠广西本省每年区区五十万两的军费,两万三千不堪用的绿营,是无力应对广西的危局。 上任之初,郑祖琛曾向道光皇帝如实奏报过广西的实情。 毕竟那会儿他刚刚就任广西巡抚,接手广西这个烂摊子。 彼时广西这个烂摊子再烂,要追责也是追究上一任广西巡抚的责任,他大可以畅所欲言。 只是他的奏报都被当时的军机大臣,武英殿大学士潘世恩以“切勿以贼多入奏,上烦圣虑。”为由给挡了回来。 潘世恩乃乾隆五十八年(1793年)的状元,乾嘉道三朝的老臣、重臣、宠臣。 深受道光皇帝倚重信任,于朝野之间也有很高的威望。 他自然是不敢忤逆潘世恩的意思。 既然潘世恩都明示了,郑祖琛清楚以后再上折子必定也是石沉大海。 无奈之下,郑祖琛只能向两广总督徐广缙求助,言明广西局势之恶劣。 徐广缙的态度和潘世恩无二,所给的答复皆是一些推诿责任,粉饰太平之词,还教训他都一大把年纪了,要懂得和光同尘。 郑祖琛左右为难。 从潘、徐二人之言,则玩寇必致广西大乱。 违潘、徐二人之意,上疏必为二人所阻。 从那一刻起,郑祖琛就已经预料到会有今天的这般下场。 “抚台大人的意思是?”闵正文素来没什么主见,唯郑祖琛是从,他向郑祖琛征求意见。 “事已至此,只能调柳州的绿营了。”郑祖琛嗟叹一声,无奈道。 “调调柳州的兵?”闵正文一度以为是自己听岔了,他仍旧试图挣扎一番。 “你我的标营,再加上浔州府的团练,还不够么?” 第108章:交够组织的,留足自己的 柳州位于柳江与龙江交汇处,上通黔滇、下达粤港,是连接云贵高原与珠江三角洲的核心节点。 素有桂中锁钥之称,柳州府的战略价值远超行政中心桂林。 桂省驻军最多的地方不是省垣桂林,而是柳州。 柳州府驻有含城守营在内六个营的绿营,合计有绿营兵四千两百人、另有土兵八百人。 相形之下,桂林仅有三个营的绿营,合计两千人,另有八旗兵三百人。 军费方面,柳州年耗军费十八万两,桂林年耗军费不过七八万两。 现在广西全境确实也只有柳州能抽调出富余的兵力。 柳州乃壮、瑶、苗等族聚居区,改土归流的前沿地带。 雍正、乾隆两朝于广西大力推行改土归流后,桂中、桂西地区仍存有敌对土司残余势力。 柳州的驻军多,可却是专门用于弹压三江流域的獞(壮)乱,不可轻动。 这个道理他闵正文都明白。 作为广西巡抚的郑祖琛又岂不知? 去岁张嘉祥攻陷贵县县城,浔州协李殿元所部绿营无法独立平定张嘉祥,不得不请旨调南宁协的盛钧所部的绿营襄助李殿元荡平会匪。 道光皇帝已经对郑祖琛、闵正文两位广西文武大员极为不满。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又丢了一座县城,还要请求增调柳州府的绿营。 这道折子一旦送上去,他们两人的顶戴肯定不保。 闵正文还是想挣扎一下,保住他从一品提督顶戴。 希望以浔州府本地绿营团练,加上桂林的标营来平定这伙教匪,尽量不惊动廷枢和皇帝。 等平了教匪后再上折子向道光解释,说明情况。 闵正文不知道的是,他已经没机会向道光上折子解释了。 道光在今年春节便已经驾崩,现在尸体早都硬了。 只是桂林与京师山水阻隔,距离太远,消息滞后,闵正文和郑祖琛还没收到道光驾崩的消息。 有时候郑祖琛真的觉得这位愚蠢透顶,披着文皮附庸风雅的武人脑袋里装着的到底是什么浆糊。 都他娘的这个节骨眼了,还妄想着保顶戴呢。 能保住脑袋善终都算是皇上开天恩啦。 郑祖琛所想所看则要比闵正文通透的多。 他已经不奢望能够平定上帝会的教匪保全官身,只希望有个善终即可。 郑祖琛名义上节制广西绿营,但按照规章制度,实际调兵过五百即需提督副署,且必须在十日内上奏说明情况。 朝廷此制自然是对汉臣不信任,防止地方文武勾结。 虽说清朝继承了前明文贵武贱的传统,闵正文向来也唯他郑祖琛唯命是从。 可眼下郑祖琛想要阻止事态进一步恶化,把上帝会教匪的活动范围限制在浔州府境内。 他需要闵正文的配合。 平素里闵正文是他郑祖琛的舔狗,有事没事就跟苍蝇似的围在他身边嗡嗡直叫,溜须拍马不假。 但闵正文有些看不清形势,郑祖琛还是要稳住闵正文,防止闵正文狗急跳墙,拆他的台,致使广西的局势进一步恶化。 “以现在桂林城的情况,你我的标营能全调到浔州府去剿匪么?”郑祖琛平静地走到签押房来到公位前撩袍落座,同时也示意闵正文一同落座。 “坐吧。”。 “陈亚贵尚在桂林府内流窜,你我的标营不可全调到浔州府去。”喝上一杯郑祖琛亲自递上来的香茶醒了醒神,闵正文也逐渐冷静了下来。 不仅只是目前桂林府的形势所部,哪怕现在桂林府境内不闹匪。 按照规制,郑祖琛和闵正文的标营也不能全调。 郑祖琛的调兵上限是一千经制军,逾数必须在十日内上奏,奏请兵部议行。 一千经制军,其实也就是一两个营的人马。 咸丰之前,朝廷对督抚的兵权限制依旧十分严格。 道光年间唯一开的特例只有道光十八年,林则徐负责在广东禁烟期间,道光给了林则徐调遣两千广东水师巡缉鸦片的权力。 而且彼时林则徐的身份是钦差,并非纯粹的封疆大吏。 只是如今一两营绿营加上地方团练的配置连张嘉祥、陈亚贵之流都难以应对。 更不用说人数逾万上帝会教匪。 兵权受限也是郑祖琛难有作为的重要原因,假使郑祖琛能随心所欲地调用全省绿营。 广西的局势也不会糜烂到今天这种地步。 “抚台大人的意思是?”闵正文一如既往地说出了他的那句口头禅。 “你带柳州府的提督中营进驻桂平城,本抚即刻上奏皇上请求调兵增援。”郑祖琛一脸肃然地对闵正文说道。 “浔州府已经连丢了两座县城,桂平城不可再出差池。此去浔州,无论桂林城有什么变故,你都不要再回来了,给我牢牢坐镇桂平城!你我的脑袋都系于桂平城之安危!你可明白?” 要不是陈亚贵还在桂林府境内,省垣也不容有失。 郑祖琛都想亲自前往浔州府督师。 奈何陈亚贵仍旧对桂林城有着极大的威胁,他实在走不开,只能让闵正文这个草包去桂平城坐镇。 这次彭刚几乎把武宣县城及周围村墟的盐粮布匹一扫而空。 所要运输的物资太多。 饶是罗大纲、苏三娘、邱二嫂等人动员了黔江流域所有艇户们的船协助运输物资。 花了整整二十五天都没全部运完。 好在清军的反应过于迟缓。 杨秀清此时也带着他的部署来到东乡攻打黄家土堡,武宣县本地的团练不敢轻举妄动。 彭刚得以继续从容不迫地武宣县城附近采买、拉运物资。 不过除了骡马牛猪羊这些大牲口,其余的物资基本都已经运抵了碧滩汛。 彭刚在碧滩汛,以及碧滩汛东北方向的下垌建有仓库用于储存木炭。 然而这次拉来的可是整整一个县城的物资。 饶是彭刚让人把所有的木炭全部清理出仓库,又征用了碧滩汛、下垌所有能征用的房子,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爆仓。 彭刚只能动员他治下的民众扩建加盖仓库,临时储放不下的物资,暂时先搬进附近的山洞里看管起来。 同时催促蒙冲总部派人来取钱粮。 交够组织的,留足自己的。 彭刚固然可以选择全部吞下这批物资。 只是目前彭刚还在上帝会这个体系内。 广西清军虽然反应迟钝的、行动迟缓,可进剿平在山是早晚的事情。 这时候为了钱粮和上帝会闹翻不是明智之举。 他可不想孤军面对上万清军的围剿。 彭刚给萧朝贵、冯云山、洪秀全达去信,表示钱粮油布牲口对半分。 其他的东西,包括从武宣大盐商陈昌泽那里查抄来的六百五十一石盐全归他。 此时杨秀清还在打武宣东乡的黄家土堡,进山剿武宣韦家土司的山寨。 冯云山忙于起草制定规章制度,洪秀全忙着物色年轻貌美的小妾,总部的事务由萧朝贵和韦昌辉负责。 答复彭刚的是萧朝贵,出乎意料的是,萧朝贵很痛快地答应了这个分法。 还表示走陆路人背马驮把如此多的钱粮运到蒙冲太过费事。 给他两天时间,等他拿下新圩后,直接用船把船只拉到新圩即可。 虽说新圩距离金田村很近,那里是萧朝贵和韦昌辉的地盘。 不过萧朝贵把钱粮拉到新圩并非完全出于私心,想吞掉这批钱粮。 团营令发布的集结地点是地形更为平坦,交通更为方便的金田村。 后续其他分部的人马将于金田驻营练兵,把钱粮拉到新圩确实也更加方便,无可厚非。 至于萧朝贵所说的两天拿下新圩也不是在吹牛说大话。 黄体正为避上帝会锋芒,举家搬迁到江口圩后。 清廷在新圩的防御十分空虚。 萧朝贵现在兵多将广,又有地利人和之便,想短时间内拿下新圩并非难事。 其实萧朝贵拿下新圩最大的敌人也不是清军的官兵团练。 而是当地的土家人,比如此前一直和韦昌辉有纠纷、不对付、有仇的当地土家地主谢家。 萧朝贵估计是要用这两天的时间消灭当地土家人武装,而非官军团练。 第109章:他说没定论你就信啊? 不出所料,准备充分,兵强将勇的萧朝贵、韦昌辉总部人马还没用两天时间就拿下了新圩,迅速控制了金田、新圩附近的新圩平原地区。 萧朝贵很快就给彭刚来信,表示已经派遣韦昌辉的弟弟韦俊(韦志俊)所部的人马到弩滩接应彭刚的船队。 彭刚只要把钱粮物资运送到弩滩即可,剩下的路程由韦俊的总部人马负责押运。 不得不承认,萧朝贵的执行力和办事效率还是很高的。 才刚刚拿下新圩,后续运送钱粮物资的事情便已经安排的明明白白,妥妥当当。 弩滩位于黔江支流与南木江的交汇处。 彭刚于去年往返桂平城营救冯云山的时候路过此地。 当时还碰上了大湟江巡检王基在此弩滩设卡,拦截过往的外地粮商。 彭刚带着先头船队出大藤峡抵达弩滩的时候。 韦俊所部的两三千号总部人马已经在弩滩等着他们了。 当然,这两三千号人不全是战斗人员,半数以上都是前来运送物资的普通教众。 彭刚站在大舢板船头就能够看到一些女营的女教众。 韦俊敢明目张胆地带着运输辎重的队伍大摇大摆地在弩滩等他,说明南木江两岸的思盘村和南渌村也被总部人马拿下了。 上帝会的势力范围已经从从山里扩展到平在山、紫荆山东部山脚下的平原地区。 萧朝贵和韦昌辉的速度真快啊。 邱二嫂停稳船,彭刚跳下大舢板。 上前迎接彭刚的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操着一口客话的来人青年,此人正是韦俊。 韦俊虽然没见过彭刚,但有听说过彭刚身材高大,长相周正,还是个童生。 因此韦俊一眼就认出了彭刚。 “彭先生,我是韦俊,奉命来此接应彭先生的船队。”韦俊对彭刚说话很客气。 彭刚立下大功,总部那边又有传闻彭刚也是洪秀全在人间失散多年的弟弟,也是天父之子。 韦俊自然清楚这是愚弄人的把戏。 只是冯云山和洪秀全都没有阻止这则消息传播,说明这则消息极大概率就是冯云山和洪秀全放出来的。 为日后接纳彭刚成为神天小家庭的一员造势。 以彭刚现在的功劳,没准日后在会内的地位甚至都不会低于他哥哥韦昌辉。 韦俊还没有愚蠢到仗着自己韦昌辉弟弟的身份在彭刚面前摆谱。 “辛苦了。”彭刚微微点头,和韦俊打了个照面,瞥了一眼已经停泊在南木江上的一叶叶小舢板,以及弩滩附近等候多时的各类车马,说道。 “南木江走不了吃水深的大船,物资我就卸在弩滩?” 看架势,总部那边是要自己运物资。 他们自己运,彭刚倒也省心。 艇军刚刚加入他,从武宣那边又带回来了一千三百来号人。 彭刚正急着要整合刚刚吸纳进来的这些新鲜血液。 “卸在弩滩岸上就行,我们自己拉到新圩去。”韦俊瞅了瞅彭刚的船队,好奇地问道,彭先生此次拉来了多少钱粮物资?” “这批是五千五百六十三石粮食,剩下的物资接下来五天会分批次运到弩滩同你交割。”说着,彭刚把物资清单递给了韦俊。 这份清单没有用阿拉伯数字书写,方便韦俊他们看懂。 韦俊是典当商出身,肯定能够看得懂这份清单。 览阅毕清单,韦俊喜上眉梢:“这么多啊!” 确实多。 彭刚在武宣县连抄借带买,除去运输途中的损耗,最后运到碧滩汛和下垌的粮食合计有三万四千七百二十六石。 光是运输,前前后后就忙碌了快一个月时间。 只是从武宣四大家族和武宣官员胥吏那里查抄的银钱被彭刚花得只剩下十四万六千六百四十两。 金子倒是没花,四千六百三十六两金子都在。 这些钱粮和总部那边对半分完后,能留存在手里的钱粮也很可观。 防人之心不可无。 彭刚和萧朝贵、韦昌辉这座会内山头的关系不好不坏。 他长期游离于核心决策层之外,为免日后有人嚼舌根子,质疑他侵吞钱粮给他穿小鞋。 彭刚要求韦俊每验收完一批钱粮就给他的人开个回单:“待韦兄弟验收过钱粮,给开个回单当做凭证。” 韦俊闻言愣了愣,略一犹豫,还是答应了下来:“亲兄弟明算账,这是自然,还是彭先生考虑的周到仔细。” “新圩既然已经拿下,总部那边打算什么时候攻取江口圩?”彭刚询问道。 新圩虽然比较富庶,终究只不过是一个小圩,肯定满足不了萧朝贵和韦昌辉的胃口,接下来他们肯定会打江口圩。 江口圩富比府城桂平,如能拿下江口圩,所得钱粮够当前所有上帝会的会众用上至少九个月。 更关键的是,掌握了江口圩还可以顺流而下夺取平南县城。 如能集齐江口圩、武宣县城、平南县城的钱粮。 届时和清军周旋上个一年半载都不会出现物资短缺的情况。 只是彭刚不知道萧朝贵、韦昌辉他们是什么想法,有什么计划,想从韦俊这里探探口风。 “尚在讨论之中,还没有定论。”韦俊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急忙避开这个话题。 韦俊的态度已经告诉了彭刚答案。 能不能拿下江口圩关系到接下来的团营能否正常办下去,说是关乎天国存亡都不夸张。 萧朝贵拿下新圩后,江口圩每天都有人带着钱粮逃往平南县城、桂平城避难。 萧朝贵又是急性子的人,怎么可能这时候还没有下决定攻打江口圩。 彭刚估摸着是萧朝贵不想让他介入江口圩的战事和他分功。 毕竟彭刚不久前已有武宣之功,再有攻取江口圩之中,恐怕会内就没有人功劳能够盖得过他。 功劳分不分彭刚倒是不在乎,彭刚其实最在乎的是萧朝贵拿下江口圩后能分他多少钱粮,以及后续打不打平南县城。 平南县城可比武宣富多了。 现在不攻取城池,等日后其他协绿营,乃至省外的客兵进入广西作战。 再想攻城,难度可就大多了。 彭刚急着回红莲村扩军,不可能一直待在弩滩和韦俊清点交割钱粮。 他将交割钱粮的工作交代给了陆勤和黄秉弦。 同时让丘仲良带上两个连,随同李奇押运两万两白银去木格找他老爹,向他老爹丘古三买粮买盐。 离开前,彭刚将武宣县县令刘作肃、县丞、主簿一应官员交给了韦俊,让韦俊押回总部,如何处理交由总部定夺。 彭刚给他们做过思想工作,这些人态度死硬,尤其是刘作肃。 彭刚清楚他们是不可能为自己的效力的,不如直接将他们交给总部处理。 周围的人一听说刚刚被押解下船的人是武宣的县令、县丞、主簿,一个是进士老爷,两个是举人老爷。 纷纷来了兴致,凑过来看热闹,连韦俊都对这三个官特别好奇。 在离开弩滩回碧滩汛的路上,彭刚身边的黄大彪忍不住咕哝道:“先生,武宣县城是咱们打下来的,缴获的军需在武宣也留了一半给陈承瑢、卢六他们,为何我们还要分一半钱粮给总部那边?” 到手的钱粮还没捂热乎,就分出去一半,黄大彪感到很心疼。 虽说名义上他也是上帝会的一员,不过他对上帝会没什么归属感,只认彭刚和红莲村的那帮子同学兄弟。 “我们若不分些钱粮给总部,日后怎么分江口圩的钱粮?”彭刚说道。 “可刚才韦俊说了,打不打江口圩总部那边还没有定论呢,没影的事。”黄大彪疑惑不解道。 “说你笨你不服气,他说没定论你就信啊?”彭刚笑道。 第110章:分部之师 团营令发出后,上帝会各分部的基地纷纷行动。 各支队伍逐渐向金田村聚拢。 如此声势浩大的转移行动自然是无法瞒过、避过当地官府绿营。 武宣县城陷落以来,广西巡抚郑祖琛终于开始正视上帝会这一对手。 获悉团营之事,郑祖琛严令各府县务必阻截前往金田村的上帝会教匪队伍,若有玩忽职守、旷职偾事者,严惩不贷! 这是郑祖琛就任广西巡抚的三年多来下达的最为严厉的一道钧纸,没有之一。 广西各府县的主官虽然治理水平都比较平庸。 可他们揣摩上司心意的能力,却个个都是一流的。 毕竟在人治时代,做出政绩不一定能进步。 可一旦揣摩明白上司的心意,让上司高兴了,一定能进步。 天地会闹得再凶,郑祖琛下给他们的公文钧旨措辞都没这么严厉。 说明抚台大人对什么上帝会教匪的重视、痛恨程度要远胜于天地会会匪。 收到郑祖琛指令的广西各府、各州、各厅县主官不敢怠慢。 纷纷起团练配合当地绿营围堵拦截上帝会剿匪的队伍,阻止他们前往金田村。 紫荆山总部和彭刚这一边的行动顺利。 其他分部的行动,只有贵县的石达开、秦日昌的两支队伍进军顺利。 石达开、秦日昌的两部人马于他们二人的纳识结交之地六乌村顺利完成会师。 旋即击溃前来阻止他们出六乌山口的贵县团练,并擒杀了两人往日的上司,贵县莲花山团董周鹤鸣。 击败贵县团练后,石达开、秦日昌这支近三千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结队走出六乌山口,来到洪秀全表哥所在地赐谷村,收拢了赐谷村附近的上帝会会众。 在赐谷村,石达开、秦日昌的队伍进一步扩充至四千余人。 然而这还没有结束。 石达开、秦日昌又下大墟,得了大墟的钱粮,在贵县绿营团练的注目礼中,大摇大摆地直下郁江左岸的白沙墟。 并在白沙墟立营开炉铸造铳炮。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石达开、秦日昌两人的队伍,含老弱妇孺在内,猛地从三千余人扩充至八千余人。 声势浩大,就连桂平城内的浔州府顾元凯都为之震惊。 贵县不久前出了个彭刚已经够让他头疼的了,现在居然又出了石达开、秦日昌这么两号人物! 当真是令人头疼。 至于上帝会其他几个主要分部的武装,表现就不那么尽如人意了。 上帝会内战斗力能稳压本地绿营、团练武装。 除了总部的兵马外,其实也就彭刚、石达开、秦日昌三部人马。 如果说石达开和秦日昌还没抵达金田团营,是不想这么早过去,想多在老家贵县多停留一段时间招兵买马、扩充队伍、壮大实力,以增强团营后石家在上帝会内的话语权。 其他分部的人马则是真的一时半刻到不了,不是不愿来。 象州的上帝会首领谭要,于瑶山山麓的石龙村聚集了两千余本地上帝会会众。 临近的大乐巡检司闻讯会同本地团练前往弹压。 谭要不敌,趁着夜色突围进山中藏匿。 最后象州的上帝会会众还是在武宣攻打东乡黄家土堡的杨秀清分兵前往接应,才成功和正在东乡的杨秀清会师。 大乐巡检司和象州的团练见这些上帝会会众无心恋战,一心只是往紫荆山方向跑。 他们以为杨秀清也是和谭要一样的货色,立功领赏的机会来了,纠集武宣土司韦氏的三百狼兵。 在武宣韦家的招待下,大吃大喝了一顿,酒足饭饱后往东乡方向出发,想要击败杨秀清,以解东乡之围。 杨秀清本来一心一意只想认真打黄家土堡,不想和他们纠缠。 见对方如此不识抬举,杨秀清被大乐巡检司和象州的团练、武宣韦氏狼兵激怒惹毛了。 遂舍下黄家土堡,集中兵力于三里墟附近的官道上伏击了大乐巡检司、象州团练和武宣韦氏狼兵的队伍。 杨秀清带来攻打东乡黄家土堡的一千五百号人可是上帝会的纯武装人员,队伍里可没有老弱妇孺。 并且杨秀清的兵在蒙冲之战后是经过一年多时间的整训,战斗力不是谭要手底下的那群拖家带口的乌合之众能比拟的。 结果显而易见,大乐巡检司、武宣韦氏狼兵一战下来折损过半,灰溜溜地四处奔逃。 象州团练由于是后军,见情况不妙早就往象州方向夺路狂奔,根本不顾前一天还一起喝酒吃肉,称兄道弟的大乐巡检司和武宣韦氏狼兵的死活。 打了胜仗,回师东乡后,杨秀清大喜过望,果然如他预料的那般。 东乡黄家土堡里的黄家人和他们的护院,见杨秀清引兵撤围,前往三里墟。 杨秀清前脚刚走,黄盛韬后脚就带着黄家人和护院收拾了些金银细软和口粮,匆匆逃出黄家土堡。 这一仗可谓是一石三鸟,不仅接应了谭要分部的会众,拿下了久攻不克的黄家土堡,还重创了武宣韦氏的狼兵。 武宣韦氏的狼兵折损过半,接下来攻打武宣韦氏的山寨肯定会容易得多。 浔州府境内另一个分部,也就是平南县花洲山人村胡以晃的队伍。 被平南县的绿营团练死死堵在了官村、思旺村附近,未能冲出鹏化山。 最后三个主要分部距离紫荆山较远,都位于广西、广东的交界处。 一个是陆川上帝会首领赖九,赖九的表现要比谭要好些。 裹挟了两三千人,挫败了前来围堵他的郁林知州顾谐庚所带的练勇。 赖九本想和石达开、秦日昌一样,在郁林地区多招纳些人扩充队伍后再前往金田。 不过赖九的损失也不小。 顾谐庚很快又组织了八九百号练勇,还带了劈山炮,跟狗皮膏药似地撵着他跑。 赖九遂只得作罢,且战且退,前往郁江江畔的下湾地区,想夺了下湾地区的船只,走水路顺流前往金田村。 博白地区的上帝会首领黄文金则出郁林、经桂平大洋、过定子桥和旱雷岭,最后在牛儿岭修整一番后渡江往金田村而去,无意与追剿他的官军恋战。 情况最不乐观的是距离金田村最远的广东信宜大寮圩的凌十八所部。 凌十八部是执行团营令难度最大的一个上帝会分部。 凌十八这一支人不少,麾下能战的青壮的也有两三千人。 不过凌十八的这两三千人和杨秀清、萧朝贵麾下的两三千人完全是两个概念。 凌十八的这两三千人没有经过像样的整训,战斗力有限。 雪上加霜的是,由于凌十八平日里太过招摇,不谙韬光养晦之道。 凌十八早就被信宜知县宫步霄盯上。 宫步霄得知了上帝会团营令的事情后不敢怠慢。 直接起了信宜县境内的全部练用两千余人,并亲自带领练勇,前往大寮圩围剿凌十八。 而且广东地区未被广西的天地会起义波及。 加之广东军费比广西充裕,当地绿营团练的战斗力也要强于广西。 双方互有胜败,凌十八由此陷入苦战。 获悉了各分部近来的情况。 彭刚认为上帝会核心决策层发出的团营令的决策还是很高明的。 说明杨秀清、萧朝贵、冯云山等人对当下的形势和上帝会各部战斗力强弱不一的情况还是非常了解。 诚然,从去年张嘉祥攻陷贵县县城掀起的广西天地会大起义确实削弱了广西绿营团练,使得广西当地陷入被动,疲于奔走。 但广西绿营建制尚存。 若不将各分部的人马统合于一处进行编练。 待广西当局弹压了天地会后,除了紫荆山总部,平在莲花村彭刚所部,贵县石达开、秦日昌所部的四支武装。 其余武装被广西清军团练分割包围,各个击破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仅从这一点看,上帝会的高层目光确实看得比天地会更长远,更像是能干大事的料。 感谢书友寒山张岱的打赏!加更! 第111章:别营扩军【四更!求收藏!求订阅!】 算上武宣带进平在山的一千三百人,近期因附近愈演愈烈的来土之争无家可归来投彭刚的零零散散的各姓客家部族。 罗大纲、苏三娘、邱二嫂三部的艇军。 彭刚现在管辖掌控的人口包括大冲附近村落愿意跟他的村民在内,已经膨胀到了七千余人。 为编营安置,彭刚让彭毅带着他的学生们进行了一次人口普查,对每个人的基本信息编订成花名册。 这就是有一群有基础文化的学生的好处,换作是他一个人做这份统计工作,肯定遭不住。 截止普查日期,彭刚实际控制的人口为七千三百五十六人。 其中男性为四千八百六十人。 女性为两千四百九十六人。 十五岁至四十五岁的青壮人数三千四百二十人。 彭刚从艇军旧部、年龄小的青壮中挑选了一千九百人进行高强度军事训练。 以应对接下来强度烈度更大的战事:广西清军的围剿。 冯云山制定的军制已经出台。 上帝会团营时期的军制和后来的周礼军制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团营时期的军制较为粗疏。 冯云山初步制定的军制从低到高依次为。 营长(二十五人),百长(一百人),先锋长(五百人),军长(两千五百人)。 在听取了彭刚、萧朝贵、杨秀清、谢斌等人的建议后,冯云山对初步拟定的军制做出了改动,正式出台的军制为。 组长(十二人),排长(三十六人),连长(一百四十四人),营长(四百三十二人),军长(两千五百九十二人)。 上帝会这次编了六个军,合计一万五千五百人。 如果上帝会能赶在广西清军进剿之前将这一万五千五百人训练成军,具备最基本的军事素养。 应对广西省内清军的围剿肯定不成问题,说不定还能反攻打下几座城池。 彭刚这个军的军长为彭刚,副军长为罗大纲。 彭刚红莲村团营的练兵标准和金田团营有所区别,要求会严格很多。 没有被挑选中的一千五百二十名青壮并不意味着他们不用进行军事训练。 也要编营入连进行中等强度的军事训练作为预备役兵源,以备战时补充。 余下的非军事人员。 八岁以上,十五岁以下的男性,编为童子营,四十五岁以上的男性编为翁叟营。(古代平民的生活条件和劳动条件比现代人恶劣的多,四十五岁以上,确实可以算“老人”了。) 童子营由彭刚的弟弟彭毅、陈玉成、张寒岱负责管理。 翁叟营由他舅舅萧国英、萧国达负责管理。 妇女以及七岁以下儿童编入女营。 女营由彭刚的妹妹彭敏,以及苏三娘、邱二嫂、赵晗薇、彭刚的三个舅娘负责管理。 口粮采取配给制,全部由红莲村圣库发放。 常备部队的两千五百九十二人每人每日配发两斤半口粮。 预备役每人每日配发一斤十三两口粮(1.8清斤,约合现代2.14市斤,1072.8克。)。 妇女、老人每人每日配发口粮一斤三两。 儿童根据年龄婴儿至三岁,每人每日配发口粮五两。 四至七岁,每人每日配发口粮九两。 八至十一岁,每人每日配发口粮十四两。 十一岁至十四岁,每人每日配发口粮一斤二两。 彭刚现在有两万二千一百零五石粮食,按照目前的配给制度,能维持八个月左右的消耗。 当然,粮食实际能够消耗多久,肯定是动态变化的。 人口的增多,后续采买缴获粮食入库,都会影响粮食消耗时间。 彭刚不可能守着两万二千一百零五石粮食什么都不做,就这么干吃八个月。 真这么做那他也是人才。 虽说罗大纲、苏三娘、邱二嫂三部的艇军选择加入上帝会,并被纳入彭刚麾下。 不过并不是全部的艇军艇户都能忍受的了男女别营,生活受拘束的生活。 尤其是罗大纲的旧部,有很多都是老江湖,习惯了自由自在。 对于这些人,彭刚也不强求。 拨给了罗大纲等人一些米肉,让罗大纲做了一顿散伙饭。 临别时彭刚又给每个人发了三两银子、五斗米当盘缠,大家好聚好散,日后有缘再见。 吃完散伙饭,不愿留下的老艇军一一拜别罗大纲。 罗大纲含泪一一送别了他的这些艇军老兄弟。 认识罗大纲两年多,彭刚还是头一回见罗大纲哭得稀里哗啦的。 “都是跟我罗大纲出生入死过的好兄弟啊,怎么就这点拘束都忍不了呢?”送走最后一个艇军老兄弟,罗大纲抹着泪喃喃自语道。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江湖人士,习惯了自由自在,让他们受条条框框的规矩约束,可比杀了他们还难受。”彭刚拍了拍罗大纲的肩膀安慰道。 “也罢,由他们去吧。”罗大纲长叹一声,随即问道。 “接下来你有何打算?去金田团营?” 罗大纲知道彭刚有意和上帝会总部那边保持距离,不过他觉得除了凌十八所部的上帝会分部兵马。 其余的分部的兵马皆以举家举族背井离乡陆续抵达了金田,彭刚现在还不过去,有些不好交代。 “在红莲村也能团营练兵。”彭刚说道。 “我的练兵法子和他们有些不一样,我在红莲村能发挥的作用要比在金田大,再者,我现在也不便过去。” “现在不便过去?为何?”罗大纲不解道。 彭刚和上帝会的顶层关系都处的还不错,为什么现在会不方便去金田村? “分部的人马不比总部,总部此前有蒙冲总部的武器做法打制兵器,分部的人很多都只带了个棍子过来。”彭刚笑了笑说道。 “前两天陈承瑢、韦俊、石镇仑来我这换武器,说萧朝贵、杨秀清和韦昌辉正抓紧时间开炉锻铁,打制兵器。” “这是好事啊,理应如此,打仗不是械斗。总不能让分部的兄弟扛着木棍和清军.清妖干仗吧。”罗大纲更加困惑了。 “不过分部来的新兄弟太多,赶制兵器也来不及,只能收了老兄弟的兵器,晚上悄悄丢进犀牛岭的犀牛潭里。”彭刚说道。 “好好的兵器为何要丢进水潭子里去?”罗大纲挠了挠头,百思不得其解为何要这般操作。 武器赶制不及,让有武器的会内兄弟先拿着武器操练,没武器先用木棍竹枪将就着也能练。 “因为过些天,教主要同天父天兄一道,向新分部的教徒们展现天父天兄赐天上神兵于犀牛潭中的神迹!”彭刚忍俊不禁道。 这事是陈承瑢他们代表总部来他兵工厂换武器,额外提出要把武器上的编号铭文给挫掉再给他们。 彭刚才从他们口中得知的此事。 彭刚对红莲村兵工厂武器质量要求比较严格。 连冷兵器出产都要打上铭文编号,方便溯源。 当时韦俊还一板一眼地说,既然是天父天兄赐下神兵,怎么能有凡间文字? 其实彭刚清楚韦俊他们在意的不是武器上的凡间文字。 而是这些凡间文字清晰地写明了这批武器的制造地是红莲村兵工厂。 如果铭文编号和他们金田村韦家的武器作坊相关,他们巴不得铭文越清晰越好。 好让分部新来的教徒们知晓,天父天兄所赐的天堂神兵和他们韦家相关。 这些空虚的名分彭刚也懒得争,反正只要他们拿粮食和物资来换武器就是甲方。 给够粮食物资,不要说戳掉铭文编号,要定制专属铭文编号都成。 彭刚的部队所装备的武器很多都是红莲村兵工厂生产的,都带有铭文。 万一被他们要走,铭文来不及挫就丢进犀牛潭就尴尬了。 恭喜弦哥笔记成为本书第一个执事!加更!今天四更了!向大家求个票! 第112章:治本之策 不仅仅是金田团营那边缺武器。 骤然扩军四倍,彭刚的红莲村团营也缺武器。 虽说此前攻打武宣县城缴获了武宣武库,以及驻防的武宣绿营、团练的武器。 可这批军需彭刚匀了一半给杨秀清,并非全是他一人所得。 冷兵器的缺口比比较小,再有个十几个天,红莲村兵工厂就能补齐冷兵器的缺口,甚至还能囤积储备一些冷兵器。 缺口最大的是热武器。 算上在武宣县城缴获的三门劈山炮、六十五杆鸟铳、九支抬枪。 彭刚现在有十五门劈山炮、四百六十五杆火铳,其中有一百二十杆是燧发铳,以及九支抬枪。 扩编之前,彭刚六个连的火器兵占比正好是一半多一点,和清军绿营基本处于同一水平。 扩编之后,火器兵占比猛跌至不足五分之一。 十五门劈山炮听着虽然多,实际上大都是重量不到两百斤的小炮,说穿了就是大号的抬枪。 这些炮用来打野战,攻打攻打普通民宅尚可。 想要用这些小劈山炮攻城,无疑是痴人说梦。 杨秀清带着两门六百斤的炮强攻武宣东乡的黄家土堡都没啃下来呢,更不用说这些小劈山炮。 原以为在打下武宣城县城后,能搞到一两门重炮日后用于攻坚。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在武宣的时候他将武宣县城里里外外搜了个遍,也才找到六门勉强能用的小劈山炮。 彭刚因此事耿耿于怀,还专门审问了俘虏来的浔州协绿营守备黄灿以及千总陈南山。 审讯之下才得知,清廷对重炮的控制非常严格。 莫要说武宣县城,哪怕是府城,也没几个有彭刚想要的红衣大炮。 整个广西只有有三百八旗兵驻扎的省垣桂林和军事重镇柳州才有重炮。 重炮短时间内怕是搞不到了。 现在以太平军的实力打桂平城都费劲,更遑论桂林和柳州这两座重镇。 只能等广东副都统乌兰泰进入广西剿太平军后给他当运输大队长送上一波。 这厮是满洲正红旗出身的旗人,一路从火器营鸟枪护军做到了一省副都统,对火器情有独钟,喜欢用火器,目下掌握着广州八旗的火器营。 仅靠自制,短时间是难以填补火器的巨大缺口,在乌兰泰来广西之前,只能想办法打打广西绿营,靠缴获应急。 彭刚编了六个营,每营四百三十二人。 仔细斟酌一番后,决定将四百六十五杆火铳集中使用,装备一个火铳营。 剩下的五个营。 三个营组建为长枪营,先让谢斌带着他们练习长枪。 两个营的艇军旧部,则组建为艇营,让罗大纲、陈阿九带着他们在练步操,明纪律之余操练水战,巩固他们的老本行。 在此之外,利用现有的劈山炮和抬枪额外编练一个劈山炮连和抬枪连。 武宣一役彭刚得了大量的布匹。 彭刚画了几幅交领衣短衣的草图,连同布匹一并送到女营。 让赵晗薇和三个舅娘们带领女营中善女工者制作一批交领衣作为军服。 忙完这些,彭刚回到住所,展开这两年来不断补充完善的广西舆图、浔州府舆图,思考接下来如何应对清军的围剿反扑。 紫荆山、平在山、金田一带上帝会经营时间长久,根基稳固。 尤其是紫荆山,自冯云山进山传教以来,经营时间长达五年,紫荆山群众基础好。 紫荆山,平在山根据地三面环山,东北为平南县之鹏化山区,西南为贵县之莲花山、龙山,北为绵延不绝的大瑶山。 南有黔江阻隔。 是一面临水,三面环山的兵家险地。 山区地形易守难攻,他们对当地地形的熟悉程度远胜于清军。 以紫荆山、平在山、金田为依托,短时间坚守,为团营训练争取三四个月的时间,肯定是没问题的。 当然,缺点也是显而易见。 那就是紫荆山、平在山根据地实在太穷了,物产不丰,无法长期供养五万人,只可短期坚守。 只要清军将帅督师脑子没问题的话,肯定会采取坐困之策,想法子困死他们。 广西清军虽然胆怯,士气较低。 让他们进山剿五万之众的上帝会会匪,肯定是没这个胆量和能力。 但派遣重兵大炮死守封锁主出山要隘,断绝上帝会与外界的联系,切断上帝会的补给渠道,这个能力清军肯定还是有的。 虽说彭刚得了武宣县城及其周边村墟的粮食物资,可于整个上帝会集体而言,也只够食用三四个月。 当然,彭刚由于准备充分,不仅团营令之前就未雨绸缪,购买囤积粮秣。 团营令后又主动攻袭武宣县城,取武宣之粮为己所用。 他的存粮是各部中最充足的,能维持八个月左右的消耗。 但上帝会毕竟是一个集体,如果总部那边以及其他部署知道他有余粮,肯定会让他调拨粮食支援总部或者上帝会的其他部署。 想要不被清军困死于紫荆山平在山根据地。 赶在清军合围之前,尽量多囤积物资只是治标之策。 想要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还是需要扩大根据地,扩展上帝会的活动空间。 不致让清军扼守几个山口就能断绝他们同外界的联系。 扫了一遍地图,彭刚的目光最终停留在黔江上。 黔江水道! 广西绿营烂,广西的绿营水营更烂! 桂省水营羸弱不堪,连像样的舟船都没几艘。 彭刚现在可是收编了长期活跃于黔江、浔江两江之地的艇军武装! 在武宣所抄缴的舟船数量也很可观! 水战乃艇军所长。 艇军此前虽未能成事,可从来没有败给过广西的绿营水营。 基本都是在上岸后被清军的陆师打败的。 有两个以谙熟水性的艇军旧部为班底组建而成的水营。 彭刚完全不怵广西绿营的三个水营,同清军争夺黔江的制江权。 只要掌握了黔江的制江权,他即可将活动范围扩展到黔江两岸,甚至是下游的浔江两岸地区,不致从外界获取物资的渠道被清军完全切断。 当然,并不是说只要控制了黔江的制江权清军就困不死他了。 而是清军一旦没了黔江的制江权,封锁他的成本将大大增高。 必须拉长封锁线,在黔江南岸分兵扎营,时刻监视他的动向。 清军的封锁线一旦拉长,兵力分散,就容易出现漏洞。 彭刚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传闻冯云山和洪秀全他们要拉他进核心决策层,不知道这件事何时能落实。 彭刚之所以不愿现在去金田,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是。 上帝会决策层的主张是集中所有兵力于金田蒙冲的总部根据地,以期面对清军即将到来的围剿时能对清军形成兵力优势,以众击寡,击败清军。 而彭刚不想放弃苦心经营了两年有余的平在山根据地,他的想法和决策层的决策有分歧。 倒不是说萧朝贵、杨秀清、冯云山等人的决策是错的。 他们的主张也没有问题。 问题是清廷毕竟是掌握了整个国家机器,可以调遣广西的资源,乃至全国的资源围剿上帝会。 集中兵力击败了第一波清军的围剿,还有下一波。 打一两次胜仗不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彭刚的想法则比较积极激进。 如果他能进入核心决策层,制定上帝会接下来的战略部署。 他甚至想将石达开、秦日昌这支战斗力强悍的贵县军团部署在浔江南岸,扩展根据地的战略纵深。 同他在北岸的平在山军团遥相呼应,断绝柳州、桂林方向来的清军通过较为便捷的黔江水道驰援浔江流域的清军,运输柳州、桂林的粮秣军需。 且贵县来土之争已进入到了白热化阶段。 他和石达开、秦日昌都有贵县来人这层身份。 只要能在黔江南岸的贵县立足,他们还能与清军周旋的同时,源源不断地吸纳贵县的来人补充进队伍。 然而这些只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上帝会决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那就是株守金田和紫荆山。 在没进入决策层之前,他只有建议权,没有决策权,很难改变他们的想法。 总部决策层更不可能让他调配调石达开、秦日昌的两部劲旅。 彭刚已经收编了艇军,实力暴涨。 要是石达开和秦日昌再为彭刚所用,他能直接拥有与总部分庭抗礼的实力。 而且他们三人都是贵县同乡,就算彭刚没有这样的想法,也很难阻止其他人往这方面想。 石达开、秦日刚从白沙圩北渡浔江后。 石达开为了和彭刚保持紧密联系,相互照应,本来是派遣了石镇仑的一支石家偏师和彭刚汇合,协助彭刚守碧滩汛。 不过很快被总部那边叫停了,总部命令石达开和秦日昌麾下的所有贵县会众,即刻全都到金田营盘集合团营,不得延误,更不得分兵。 “军长!重大军情!” 彭刚正懊恼间,伤势恢复得差不多的谢斌冒冒失失地跑了进来,面色严峻。 谢斌虽然资历很浅,可念在行伍出身,又有些本事。 这次扩军,彭刚提拔他为营长,统带一个长枪营,并且作为长枪教官负责长枪兵的训练。 “进来坐下,先把气喘匀慢慢说。”彭刚搬了个去年秋天刚打的草墩子来让谢斌坐下把气喘匀了再说话。 第113章:不要银子! “绿营出兵啦!”谢斌喘着粗气说道。 “李殿元的浔州协绿营终于来了?他这次带了多少团练?”彭刚云淡风轻地问道。 上帝会团营令一出,广西以浔州府为中心,四方响应,万民乐从。 除了各主要分部的会众,亦有零零散散的小队伍源源不断地向金田村聚集。 这些零星队伍中有的甚至还不是上帝会会众,当只是听说金田村的上帝会管饭,上赶着来吃大锅饭的。 上帝会声势如此浩大,浔州府当局要是没有任何反应动作才是咄咄怪事。 彭刚本就是浔州府人,此前和浔州协的绿营,尤其是左营接触颇为频繁。 他了解浔州协的绿营是什么货色。 想以浔州协一协之兵剿灭上帝会,无疑是痴人说梦。 “不是李殿元,是闵军门.闵正文要来桂平坐镇督剿我们。”谢斌如临大敌。 “闵正文已经从柳州点了兵马,正在往浔州府赶。” 广西提督闵正文从柳州府调兵来镇压上帝会? 难怪谢斌会如此冒失紧张。 彭刚也很惊讶。 历史上最先死在上帝会手下的清军武官是大湟江巡检王基和秦川巡检张镛。 不过这两人的身份相当于后世的派出所所长。只能算警官不能算军官。 清廷正儿八经出动正规军围剿上帝会是李殿元带着浔州协绿营主力进驻思旺,目标直指花洲的李殿元浔州协绿营。 彼时洪秀全和冯云山都藏匿于花洲山人村,不在金田团营。 其实当时李殿元也不知道洪秀全和冯云山是上帝会首领,他们一直以为“尚弟会”的会匪头子是金田村韦正。 李殿元完全是误打误撞进驻思旺。 原因也是令人啼笑皆非。 当时浔州府形式已经糜烂,知府顾元凯和平南知县倪涛觉得金田村和紫荆山是贼人老穴,不毛之地,贼人老穴难打,让“尚弟会”占了就占了。 可平南以前可不闹“尚弟会”,突然被“尚弟会”占了很没面子。 尤其是平南县县令倪涛,不愿看到自己治下境内有“尚弟会”活动,极力撺掇顾元凯和李殿元发兵围剿花洲山人村的“尚弟会”。 虽说李殿元是误打误撞,在不知实情的情况下引兵屯驻思旺,可还是给上帝会吓得够呛。 杨秀清急忙让蒙得恩带领三千团营主力精锐,前往搭救洪秀全和冯云山等人,这才有了所谓的迎主之战,将洪秀全迎至金田。 只是历史已经被彭刚搅得面目全非。 不仅起义时间提前,太平军起义时的实力更加强大,就连洪秀全、冯云山两人也都提前抵达了金田村。 自然就不会有什么迎主之战了。 可广西当局直接派出本地最高级别的武官来桂平城坐镇,督剿上帝会,还是有些出乎彭刚的意料。 彭刚原以为郑祖琛派个左江镇总兵来督剿就差不多了,没想到郑祖琛直接祭出了闵正文。 估计是上帝会首战就拿下了一座县城,给郑祖琛干破防了,引起了他的重视。 毕竟天地会在广西闹腾了这么多年,直到去年才打下一座贵县县城。 上帝会一出手就拿下一座县城,还公审抄大户施粥。 哪怕郑祖琛不了解上帝会,也能判断出到底哪个敌人更可怕,更值得认真对待。 “你这消息哪里得来的?消息来源可否可靠?还有更详细一点的信息吗?”彭刚询问谢斌的消息来源。 只知道闵正文从柳州府调兵来桂平城坐镇督剿上帝会。 连他带多少兵来,什么时候来,会走哪条路线都一概不知。 信息量实在太少了。 而且消息来源可不可靠都还不确定。 “黄震岳遣陈兴旺告诉我的。”谢斌凝思一阵,非常笃定地说道。 “我觉得可信,黄震岳、陈兴旺没缘由诓骗咱们,想把咱们的人引诱出平在山聚而歼之,浔州协绿营也没这个胆量和能力。” 黄震岳是浔州协绿营左营的营官。 彭刚当紫荆山团董时,和黄震岳一起吃过几顿饭,勉强算得上是酒肉之交。 黄震岳和碧滩汛前任汛守陈兴旺是一路货色。 胆小怯懦,贪财善钻营,喜欢搞副业捞钱。 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两人同在一营,志趣相投,能搞在一起很正常。 与其说他们俩个是军官,倒不如说他们俩更像是生意人。 “陈兴旺人呢?”彭刚问道。 “在外头候着。”谢斌回答说道。 “让他进来见我。”彭刚让陈兴旺进来。 两年前初次在碧滩汛见到陈兴旺的时候,陈兴旺对彭刚是高高在上,不屑一顾的姿态。 时过境迁,再次见到陈兴旺,这次轮到彭刚坐着,陈兴旺战战兢兢地站着观察彭刚的脸色行事说话。 “陈把戎,不,现在应该叫你陈千戎才对。”彭刚有些玩味地上下打量了两眼一袭常服,畏畏缩缩的陈兴旺。 这厮还真是一点没变啊,身上仍旧是一丝的军人血性都看不到。 “岂敢,岂敢,我这千总还是沾了彭彭将军的光。”陈兴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该怎么称呼彭刚比较合适,最后直接叫了声将军。 “你知道就行,是黄震岳让你来的?”彭刚端茶盏于手,不紧不慢地问道。 “是黄都戎让我来的。”陈兴旺忙不迭点头道。 “他为何让你来告诉我这些?”陈兴旺话音刚落,彭刚马上抛出下一个问题,不给陈兴旺思考组织语言的时间。 “黄都戎希望彭团彭将军还念在往日交情的份上,在战场上遭遇时网开一面,保他家人平安。”陈兴旺连忙回答说道。 “光是目前你提供的消息,分量还不够我对他网开一面,更不够保他黄震岳一家子的平安。”彭刚悠悠说道。 浔州协绿营拢共就左营、右营两个营。 左营营官黄震岳这副姿态,李殿元真正能用的估计也只剩下右营一营,以及刚刚受招抚的张嘉祥天地会旧部了。 “黄都戎说,他知道更详细的,只是”陈兴旺有点不敢开口,硬着头皮用手拇指和食指围成圆形,比划了银锭的形状。 感情是要钱啊! 黄震岳和陈兴旺这对活宝真个是要钱不要命的主,做生意做到他这个反贼头上了。 彭刚差点没绷住,勉强控制住表情问道:“说吧,要多少银子能买你们的消息?” “黄都戎说不要银子。”陈兴旺摆摆手说道。 “不要银子?”彭刚有些费解,总觉得不对劲。 “要金子!”提到金银,陈兴旺的胆子壮了起来,神采奕奕地说道。 “我们知道彭将军打下了武宣,吃了武宣的大户,肯定不缺金子买咱们的消息。” “说吧,你要多少两黄金。”彭刚泯了口茶水,让陈兴旺开个价。 “一千两!”陈兴旺比划了个一的手势。 “一千两黄金!好大的胃口啊!”听到陈兴旺的报价,彭刚啪地一声将手中的茶盏拍在没上漆樟木茶几上。 一千两黄金,还真敢要啊! 彭刚不知道到底是黄震岳的胃口大还是陈兴旺的胃口大。 “一口价!八百两黄金!” 见彭刚不接受八百两黄金的报价,陈兴旺降低了报价,给打了个八折。 彭刚心知陈兴旺开出的价码肯定不是黄震岳的出价。 这厮无利不起早,肯定不会白跑一趟,要从中间赚取差价。 彭刚不为所动,没有任何表示,等陈兴旺继续报价。 “七百两黄金!” “六百两黄金!” “五百两黄金!” 报价降到五百两的时候,陈兴旺就不再像之前那般继续把报价往下降。 五百两黄金肯定不是黄震岳的报价,可却是陈兴旺的底线。 彭刚让彭毅取来二百五十两黄金丢给陈兴旺:“先给你们二百五十两黄金的定钱,如若你们提供的消息属实,后续的二百五十两黄金的尾金马上给你们结。 若让我发现你们使诈,回去告诉黄震岳,我会亲自去取他头上的一百来两还有你陈兴旺头上的一百来两。” 说着,彭刚起身拍了拍陈兴旺光溜溜的脑门。 “保真!消息绝对保真!您就放一万个心,借我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来诓骗您,给您使诈啊!” 陈兴旺取出随身携带的大褡裢包了金子拿起来掂了掂,感觉重量没错,便说道。 “闵军门在柳州点了柳州协中营,会同从桂林带来的半个提督城守营,起了很多团练,正走柳江、黔江的水路往桂平城赶,肯定是要过你们平在山的黔江江段的。” “起了多少团练?”一旁的谢斌插了一句问道。 “我怎知道?你也是行伍出身,应该知道每次起团剿匪,人数从来没有定数。”回完谢斌的话,陈兴旺转过头问彭刚道,“彭将军,我可以走了么?” “当然可以。”彭刚拍了拍陈兴旺的肩膀,取来在武宣抄家时,从刘家抄来的翡翠翎管塞给陈兴旺。 “陈千戎,回去转告黄都戎,这可是无本万利,细水长流的买卖啊,我们要常做。 这支翡翠翎管,就当是赏你跑腿的辛苦钱,府城里官绅多,肯定有识货的。” 得了翡翠翎管,正懊恼着这趟油水没预料的那般多,有些丧气的陈兴旺立时高兴了起来。 陈兴旺千恩万谢,表示一定将话转达给黄震岳,便乐呵呵地告辞了。 陈兴旺走后,彭刚召集了罗大纲和各营营长前来议事。 虽说闵正文不知兵在广西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可再怎么说他也是一省提督,相当于广西军区的军区司令,手头上能调用的资源非李殿元区区一副将能相提并论的。 彭刚不敢轻敌。 人到齐后,简单地说明了一下方才得到的情报后,彭刚偏头询问广西绿营行伍出身的谢斌。 “柳州协中营加上桂林的半个提督城守营能有多少人?装备如何?” 团练的人数暂时还无从推测知晓,不过一营半的绿营经制军人数还是可以推测一二的。 第114章:不能独食,那便共食!【三更!】 “具体的兵额我不晓得,不过省垣桂林的城守营和柳州的左右前后中五营都是广西绿营的大营,按规制,大营的人数应当在八百上下。”谢斌扶着下巴,抓着胡子回忆思索了好一会儿,仔细地剖析说道。 “当然,实际上不可能有八百人,各级绿营军官都要吃些空额。 柳州乃广西军事重镇,常年要应对土司叛乱,桂林是省府所在地,巡抚提督常驻之地,想来吃空额没有浔州府和太平府那么严重。 如果他们吃了三成的空额,这一营半的绿营应当有八百多人吧,算上各级军官的随丁少说有九百多人。 至于装备,柳州绿营和桂林绿营的装备是广西各协绿营中最好的。” 绿营每营的编制人数不固定,人数上能差个好几倍。 小营编制只有两三百人,极端的情况甚至只有一百来人。 谢斌老家太平府的左江镇上思营编制就只有一百五十四人。 浔州协的左营和右营就是典型的中等营,编制人数分别为五百五十一人和五百二十一人。 大营的话就如谢斌所言,柳州的左右前后中五营,都是编制人数在八百左右甚至更多的大营。 当然,绿营的营人数上限就是一千人出头。 像湘军那种一营能有好几万人的情况是绝不会在绿营出现的。 绿营基本上都是汉人,如果有几万人一营的绿营存在,鞑子皇帝恐怕睡觉都睡不踏实。 谢斌的推测和彭刚对清廷制度的了解大差不差。 一千人,就是一省巡抚、提督在没得到清廷皇帝的正式授权,先调后奏的情况下,征调兵力人数的上限。 闵正文所征调的绿营都是广西绿营的精华,又是顶着人数上限征调。 如此看来,闵正文来者不善。 绝非像上次一样,来浔州府屁股还没坐热乎就折返回桂林城,而是要动真格的了。 “比之浔州协绿营,闵正文带来的这两个绿营战力如何?”彭刚追问道。 谢斌想了想,微微摇头说道:“我和柳州的绿营没有交集,咱们在武宣俘虏的那个浔州协右营千总陈南山以前在柳州的城守营干过一段时间,要不把他抓来问问?” 攻打武宣县城时俘虏的清廷文武官员。 三个文官被彭刚交给了总部处置。 两个绿营武官,守备黄灿、千总陈南山彭刚没有交给总部。 守备黄灿此人因五毒俱全,大烟瘾极重,一问三不知,整个人已经完全废了。 黄灿对彭刚没有任何价值,为了节省口粮,遂直接拿去给新兵当活靶子练枪去了。 陈南山身上还有那么一丁点军人的样子和血性,故而还留着没有杀。 “带他进来!”彭刚下令带陈南山进来。 不多时,陈南山便被两个卫兵押入大堂。 彭刚遂对陈南山进行问话。 “你在柳州协干过?” “忘记了。” “你原来是在柳州协哪个营供职?” “不知道。” “柳州协的各营,和浔州协的左右二营相比,孰强孰弱。” “忘记了。” 陈南山在彭刚等人面前充硬骨头,不愿如实回答。 彭刚面色一沉,冷声说道:“看来陈千戎记性不大好,大纲,帮陈千戎恢复恢复记性。” “好嘞!” 罗大纲摩拳擦掌热了热身,对陈南山施展了一番大记忆恢复术。 挨了罗大纲二十几分钟的拷打,鼻青脸肿的陈南山终于没能扛到最后,急忙喊停。 “停!别打了!别打了!疼!我说!我说!” “陈南山,你的记性再差,应当不至于差到连我两刻钟前问了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吧?”彭刚阴沉着脸说道。 “同样的问题,我不想再问第二遍,你老实交代。” “我原在柳州协的城守营供职,我原在的柳州城守营不如浔州协左右二营,可其他柳州协其他营都比浔州协的两营要强。”陈南山如竹筒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儿全交代了。 随后,彭刚又问了陈南山一些柳州协每营的人数,吃几成空额,克扣粮饷严不严重,各营营官是谁,是什么秉性,统兵能力如何,风评如何之类细节上的问题。 虽说陈南山只是一个基层绿营军官,而且他调走之后各营营官也出现了人事调动,陈南山不是每个问题都能答得上来。 不过陈南山能回答上来的问题,大致能和谢斌的剖析推测相互印证。 问完话,彭刚让两个卫兵把陈南山押下去,并交代不要忘了给他治治伤。 “闵正文要打我们这儿过去桂平,此乃天赐良机!我们可以以逸待劳,伏击闵正文的人马!”罗大纲非常亢奋,觉得这是一个大好的机会。 “如能擒杀闵正文,上帝会与军长你的名声,必将传扬于天下!比打下武宣县城更令人振奋!” 罗大纲说得有道理。 广西天地会起事以来,杀过不少绿营军官。 但天地会所杀的绿营军官基本上都是中低层的绿营军官。 高级的绿营将官,莫要说提督、总兵这个级别,连一个副将都没杀过。 虽然彭刚于武宣一战成名,很多广西人因此知道了上帝会,听说了他彭刚的大名。 可在广西反抗清廷的诸多势力中,不止他一人达成过攻占县城的成就。 张嘉祥也拿下过县城。 如果真能擒杀闵正文,如罗大纲所言,上帝会以及他本人的影响力必将逾出广西一隅之地。 当然,清廷对上帝会的围剿也必然会加大力度。 只是既然已经选择了造反,就没有回头路,只能贯彻到底,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且就算不打闵正文,清廷也会尽全力围剿上帝会,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 “郑祖琛要坐镇省垣桂林防着陈亚贵,若能擒杀闵正文,广西的绿营必然陷入群龙无首的境地。 届时清廷必然要任命新的提督,从新任广西提督的拣选任命,直至新提督到广西就职,最快也要两三个月的时间。 我们上帝会团营练军,最需要的东西,除了钱粮外,便是时间。”彭刚来回踱步仔细斟酌着此事。 闵正文的这支绿营兵马,他是很想打的,也有充足的理由打。 闵正文所带来的这支绿营兵马是广西绿营战力的天花板,装备也不错。 若能拿下闵正文这支人马,日后面对外省入桂作战的清军客军,他也更有信心和底气。 武宣一战虽然打得漂亮,也比较轻松顺利。 可就是因为太轻松、太顺利了。 他的部队没有得到很好的锻炼,至今都没有打过正规像样的仗,尤其是硬仗。 这一点,彭刚还是心知肚明的。 “闵正文光是制军就带了近千人,起的柳州团练土兵少说也有两三千,我们的队伍里新兵太多,能战之兵只有半数,恐怕可吃不下闵正文的这支精锐。”谢斌提醒彭刚道。 “咱们家底薄,只有这么一副家当,还望军长慎重考虑,三思而行。” 谢斌加入彭刚麾下比罗大纲早,并且一直担任长枪手教官。 彭刚这支军队的情况,谢斌要比罗大纲更了解。 虽然他们这次编了六个营,近两千六百号人。 实际上能拉上战场打仗的,只有彭刚的火铳营和罗大纲的两个艇营。 剩下三个营都是新兵蛋子,还都没有整训过,称不上是战力。 强行伏击攻打闵正文的这支清军精锐,胜算太小了。 即使打赢了,也是惨胜,必将实力大损。 如何应对后续进剿的清军? 他们要应对的,不仅仅只有闵正文这支清军。 谢斌希望彭刚能够慎重考虑,谨慎决策。 人贵有自知之明。 彭刚认可谢斌的说法,他确实没能力单独吃下闵正文的这支清军精锐。 “如果以整个上帝会的力量呢?”彭刚想到了上帝会,“既我们吃不下,不能独食,那便共食!” 金田团营和蒙冲总部聚集了五六万会众。 五六万人,拉出一万青壮总是能拉出来的。 萧朝贵、杨秀清他们麾下也有三四千训练初成,已经能打的队伍。 石达开、秦日刚这两位贵县帮也有一两千人能打。 “那可以一试,有胜算!”谢斌想了想,说道。 如果能倾上帝会全会之力打闵正文,那胜算自然大。 “只是,你能说服他们吗?” 还是老问题,彭刚还没进最高决策层,无法主导上层决策。 “总要一试,不能就这么放跑了闵正文这条大鱼,你们好生操练,我明日动身去趟蒙冲。”彭刚说道。 讨论完闵正文这支清军的事情,彭刚又同众人说明了他想要控遏黔江水道,在黔江南岸的贵县龙山、莲花山发展势力的想法。 对于这个想法,众人都表示赞同,没有异议。 碧滩汛就位于黔江北岸,与南岸仅有一江之隔。 日后要是守不住南岸贵县的地盘,他们有这么多船,直接把南岸的人撤回来便是。 彭刚以为自己的想法已经够激进的了,不想罗大纲的想法比他还激进。 罗大纲是海寇水匪出身,提到水战特别兴奋,说话滔滔不绝,止都止不住。 罗大纲不仅想控制黔江水道,甚至还想控制浔江水道。 以前罗大纲在广西天地会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只是天地会组织松散,各行其是。 罗大纲很多时候也很憋屈,恨其他堂口的那些竖子不足与谋。 如今加入了上帝会这个组织严密,纪律严明,又比较团结的新组织。 罗大纲觉得自己的一身本事有了施展的空间。 “水道是清军的生命线,也是我们的生命线,水运之便要远胜于陆运,大军作战,少不得依赖水水运。 浔江两岸良田广布,人烟稠密,我们又有银子,只要掌握了浔江水道,我们就可以用银子向两岸的百姓买粮,和清军长久地周旋下去。 我的艇军旧友大鲤鱼田芳、钟阿春、李观保等人都还在浔江活动,也可以联络他们一同行动。在局势对我们有利的情况下,我的这些老友还是靠得住的” 罗大纲的想法一言以蔽之就是打通掌握浔州府境内的水上交通线。 他的想法很有远见,也有可行性。 彭刚记录下了罗大纲的想法。 只是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闵正文是要坐镇桂平城督师的,桂平城是黔江、浔江、郁江三江的交汇处,浔州府境内最关键的水运枢纽。 一旦让闵正文进入桂平城,罗大纲的想法也只是一纸空谈。 只能先灭了闵正文,控制了黔江水道后,再看看罗大纲的想法能否落实。 开完会,趁着精力尚足,彭刚循着记忆半背半补抄下《逐满歌》。 《逐满歌》将满清皇帝从头到尾骂了个遍,杀伤力十足。 最后一小段由于唱的是太平天国以后的事情,彭刚就不抄了,只抄到了礼仪廉耻忘记了为止。 翌日一早,彭刚把《逐满歌》交给彭毅、陆勤、黄秉弦、丘仲良等人。 让他们在授课时教学生们传唱,闲暇时教红莲村的所有人唱。 莫打鼓,莫敲锣。听我唱这逐满歌。 如今皇帝非汉人,满洲清妖老猢狲。 辫子拖长尺八寸,猪尾摇来满地滚。 头戴红樱真狗帽,顶挂朝珠如鼠套。 开科诓骗念书人,更要开捐驱富民。 人人多道做官好,礼仪廉耻忘记了。 “这歌要是让官老爷们听到看到能气吐血。”黄秉弦略略念了一遍,掩口失声笑道。 “气吐血可不够,要气死他们才好。”彭刚交代说道,“今日我要动身前往蒙冲,学堂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 阿毅,尤其是你,要把童子营的学堂先办起来,教会他们拼音和阿拉伯数字。童子营的那些孩子正是学东西最快的年纪。” 童子营都是一群八岁以上,十五岁以下的少年儿童,可塑性,学习能力都很强。 给他们打好基础,等后续环境稳定了,有了相对安稳的后方。 对他们进行系统的近现代教育,也更容易接轨。 打天下要靠枪杆子,守天下和工业化不能只靠枪杆子。 “童子营的人太多,我和陈玉成、张寒岱他们三个人忙不过来。”彭毅抱怨道,“我还得兼着管圣库.” 章太炎的《逐满歌》 莫打鼓,莫敲锣。听我唱这逐满歌。 如今皇帝非汉人,满洲清妖老猢狲。 辫子拖长尺八寸,猪尾摇来满地滚。 头戴红樱真狗帽,顶挂朝珠如鼠套。 他的老祖努而哈,带领兵丁到我家。 龙虎将军曾归化,却被汉人骑胯下。 后来叛逆作皇帝,天命天聪放狗屁。 他的孙子叫福临,趁着狗运坐燕京。 改元顺治号世祖,摄政亲王他叔父。 叔嫂通奸娶太后。遍赐狗官尝喜酒。 可怜我等汉家人,却同羊猪进屠门。 扬州屠城有十日,嘉定广州都杀毕。 福建又遇康亲王,淫掠良家象宿娼。 驻防清妖更无赖,不用耕田和种菜。 菜来伸手饭张口。南粮甲米归他有。 汉人有时欺满人,斩绞流徙任意行。 满人若把汉人欺,三次杀人方论抵。 滑头最是康熙皇,一条鞭法定钱粮。 名为永远不加赋,平余火耗仍无数。 名为永远免丁瑶,各项当差着力敲。 开科诓骗念书人,更要开捐驱富民。 人人多道做官好,礼仪廉耻忘记了。 全文太长了,就不粘贴进正文去水字数了,原歌后面还有一小段,作者说字数限制,放不下了,感兴趣的朋友可以自己搜。 今天虽然只有三章,不过每章字数比昨天多,向大家求个票!感谢! 第115章:金田营盘 随着队伍的壮大。 对彭刚这个草台班子的管理能力要求已经比当初高了不止一星半点。 红莲坪时期管理三十来号人他们能够应对自如。 红莲村初期管理一千来号人也能勉强应对。 如今管理七千三百来号人,并且这个数字每天还在不断增加。 对主管仓廪后勤,还有兼顾童子营的彭毅而言,压力和工作量确实很大。 每天光是制作、回收发放工分卡这一项工作,就要花掉他小半天时间。 陈玉成、张寒岱两人的管理能力,学习能力固然都还不错。 只可惜他们加入的时间太晚,能做的事情,能够为彭毅分担的压力有限。 而且童子营的有些孩子较为顽皮,管理起来也不是那么轻松。 “三个人忙不过来,那你就从一期二期的老学生里再挑三个帮衬你,当你的左膀右臂。”彭刚想了想说道。 “营长、连长也可以么?”彭毅问道。 这小子不亏是自家人,还真不客气啊,直接挑营长和连长。 彭刚拢共就六个营长,其中一个还是谢斌。 彭毅要全挑营长,对训练的影响太大,不可能让彭毅挑走营长。 彭刚凝思片刻后给出答复:“营长不能挑,连长许你挑。” 说到营连长,彭刚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樟木条桌上的摞得整齐得像豆腐块的账册稿纸中翻出一张圆领袍的草稿纸递给彭毅。 “带营连长们去守山婶那边量身,这张图纸交给守山婶她们,让他们给营连长每人做两套这样的袍子。” 安排交代完红莲村根据地的琐事,彭刚让黄大彪从火铳营点了一排精锐跟着自己去蒙冲。 从红莲村前往蒙冲的路是沿着对面河河谷走。 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这条路原本称不上路,两年前几乎还没有什么人走。 只有一条阔不足一尺的小径,时常还会被疯长的草木阻塞。 如今由于在对面河谷河谷安营居住的人多,这条路常有人走。 道路不仅扩宽到能够走骡车和牛车的程度,就连原本两边让赶路的行人感到懊恼的繁茂草木也没了踪影。 来到蒙冲的时候,彭刚正撞见陈承瑢在蒙冲的总部仓库装卸物资。 现在总部有两个圣库,一个在蒙冲的围堡,一个在金田村的韦家。 蒙冲的圣库由杨秀清管,金田村韦家的圣库归萧朝贵和韦昌辉管。 发布团营令前夕,萧朝贵主张将两个仓库合并,把蒙地区的物资转移到金田村去,方便团营。 不过杨秀清没有同意。 杨秀清认为紫荆山老基地经营已久,他们又控制着紫荆山的东部入口风门坳,官军不易进入,山中更为安全,应当保留蒙冲老基地。 现在杨秀清打了东乡,连西部的进山入口猪仔峡、双髻山也处于上帝会的控制之下,杨秀清更不可能放弃蒙冲。 北面和南面入口,紫荆山为大瑶山南部余脉,紫荆山以北是绵延不绝的大瑶山。 南面么,彭刚从红莲村走到蒙冲的这条路,就是紫荆山基地的南面入口。 换言之紫荆山南面入口有彭刚把守着。 这也是为什么彭刚提出他要留在红莲村和碧滩汛,为蒙冲总部守南入口的时候,杨秀清表态支持。 至于杨秀清和萧朝贵两人的主张谁对谁错,其实也没有对错之分,各有各的道理。 立场和策略不同罢了。 杨秀清力保紫荆山基地是求稳。 萧朝贵主张以金田为跳板进而占据整个新圩平原甚至是浔江两岸的富庶地区,比较激进。 现阶段清军大军还未压境。 萧朝贵的主张自然效果更明显,支持他的人也多。 杨秀清的主张,要得到以后应对清军大军围剿的时候才能显现出效果。 毕竟山区要比平原好守。 “彭军长,我正要去红莲村找你哩。”彭刚是团营令初期封的六个军长之一,故而陈承瑢现在以职务相称,改叫彭刚军长。 “武宣韦家土司的山寨你们也成功拿下了?”彭刚问道。 陈承瑢和他在东乡分别后,一直随同杨秀清攻打武宣东乡的黄家土堡和土司韦家山寨这两股敌对势力的老巢。 如今满载而归,肯定是土堡、山寨都已经拿下了。 “打黄家土堡费事些,韦家土司的狼兵言过其实,不过是一群银样镴枪头罢了,中看不中用。”陈承瑢云淡风轻地说道。 “杨军长有令,中军这次缴获的钱粮,匀三千七百六十石粮食,一万二千三百八十两白银,四百三十五两黄金与彭军长的左军。” 虽说杨秀清和彭刚都是军长。 不过杨秀清是中军军长地位要比彭刚的左军军长高得多。 冯云山拟定的军制以中前后左右五军为基础,后续增加的编制则在中前后左右后面冠以数字,例如中一、前一、后一、左一、右一。 石达开现在就是中一军的军长,地位略低于彭刚。 “杨军长现在何处?我要当面向他致谢!”彭刚喜道。 杨秀清还是厚道的。 彭刚吃过武宣的大户,对这些大户的家底有数。 杨秀清这次吃到的大户只有一个半,能拿出这么多钱粮,大概率是将缴获的钱粮同彭刚对半分了。 “杨军长已经去金田主持团营啦。”陈承瑢说道。 “正好,我也要去金田。”彭刚笑道。 离了蒙冲,经三江,过风门坳,加快脚步,越过一块石坡,便出了山谷。 眼前豁然开朗,面前就是坐落于新圩平原边缘,犀牛岭附近的金田村。 山口烟尘滚滚。风里夹着呐喊声,隐隐如雷。 俯瞰而下,金田村早已密密匝匝,铺满了人,似无边无际。 金田村附近山坡如席,田畴如潮,沟壑之间、林地之中、山腰石滩上,全是人影幢幢、旌旗飘飘。 山风吹来阵阵锣鼓,呜呜咚咚地,如雷似浪,令人心潮澎湃。 目之所及皆是黑压压一大片人潮,从山脚铺到了山腰,连犀牛岭上的松林都给挤满了人头。 来到营盘边缘,彭刚发现营盘边缘的多是一些牌尾。 虽说为了便于分配、组织、管理,彭刚的红莲营盘和总部的金田营盘都进行了男女别营。 不过二者别营规则与方式还是有所区别的。 金田营盘这边除了神天小家庭的成员之外,余下的会众,连秦日昌、林凤祥、李开芳等这样的高级头目。 都不许与家庭成员混居,完全取消了家庭单位,尤其禁止男女混居。 彭刚的红莲团营,虽说是也禁止男女混居,不过家族家庭里的同性成员,还是允许他们一起居住的。 且金田团营分营分得没彭刚那么细,只以性别分男女营。 牌尾则是附属于男营。 所谓牌尾者,即排列在精壮兵丁之后的男性非战斗人员。 年过五十、年不满十五、伙夫、杂役等人员,都算作牌尾。 牌尾其实也是预备役性质,尤其是牌尾中的童子兵。 通常童子兵不直接参加战斗,很多孩子有在作战时,会在远处摇旗呐喊助威。 或者参加一些巡逻、放哨之类强度较低的军事任务。 陈玉成如果没有跟彭刚的话,此时就是在金田营盘的牌尾中。 当然,牌尾并不意味着战斗力弱。 太平天国的童子兵曾屡立奇功,打起仗来比牌面还凶,还不要命。 1853年1月,太平天国首次攻下的省城武昌,最先杀进武昌城的就是五十名牌尾的童子兵。 路过牌尾营地的时候,彭刚遇见一个老汉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粥找到他的孙子。 他把粉红色的粥递给孙子,让孙子喝。 旋即,老汉坐在柴堆上抽旱烟,浑浊的眼珠里已没了往日做顺民时低眉顺眼的怯意,只有决绝。 他一边抽着不知道什么草做的烟丝,一边对旁边的六七岁模样小孙子说道:“孙儿啊,记住,咱这命是皇上帝给的,不是鞑子和官府里的老爷给的。” 小孙子只是一个劲地点头,低头喝着粉红色的粥。 这种粥是红薯连皮一起切碎混着稻米煮的。 容易煮,可以同时用上稻米和杂粮,好消化,能马上顶饱,彭刚的红莲营盘也常做这种粥。 彭刚只是看了这对爷孙一眼便继续往前走去。 边缘地区帐篷多是用草搭、用破布拼的。 周围的牌尾们看到彭刚一行人骑着马,背着火铳挎着刀,身上的衣服虽然也是土布粗衣,却没有打补丁,无不投入艳羡的目光。 他们议论纷纷,讨论着这群刚来的人是谁。 随着离金田营盘中心越来越近,逐渐出现了用完整的篷布搭架起来的像样帐篷。 遇到的人年龄也越来越年轻,基本都是大十几岁,二三十岁的青壮。 相对应地,这些人就是太平天国的主力牌面。 这些青壮牌面有人赤膊练矛,有人齐步走操,有人围圈诵读天条,在营盘附近观看训练的孩童也在跟着学,一板一眼,毫无嬉闹之态。 这些人,十有八九是说客家话的来人,个个瘦削刚硬。 尽管他们穿得破落,都是粗布短褐,有草鞋穿的人都没有几个,却个个腰背笔直,眼神坚毅。 他们没有统一的军装,手中的兵器也各色各样,五花八门,有柴刀、锄头、火钳、土铳、木棍、竹枪。 活脱脱的一群泥腿子。 然而就是眼前这群拿着简陋武器的赤贫瓮牖绳枢之众,即将撼动一个疆域上千万平方公里,人口超过四亿,国祚逾两百载超级大帝国看似坚如磐石的统治根基。 上帝会在蒙冲有武器作坊,金田村也已开炉铸兵,彭刚红莲坪兵工厂的冷兵器就有一半是供应总部的。 七八天前,金田团营这边又从彭刚那里一口气换走了彭刚库存用于扩军的一千二百五十条长枪,两百把长短刀。 按理说他们的装备不应该这么差。 估摸着正儿八经的武器都被丢进犀牛潭,天父天兄还没来得及下凡显灵,暂时还不能捞起来用吧。 第116章:天父七子,金田起义! 略略观察了一番周围的营地。 金田营盘人虽多,却秩序井然,并不混乱。 新近来投的人员无论以前是否是上帝会会众,是孤身一人还是举家来投,都有专门负责接待的人引至登记处造册分配营伍。 目下上帝会的籍册有两种。 一为军册,二为家册。 每个军都有自己专门的军册和家册。 军册顾名思义,登记各军牌面人员的信息。 家册所要登记的信息比军册则要详细得多。 家册登记有本人参加团营的具体日期、年龄籍贯、以及家庭成员的信息,基本上就是户口本。 很难想象,一支农民起义军在起义之初,就有如此之高的组织度,如此严明的纪律,如此完善的制度,表现得如此成熟。 萧朝贵的人马于江口圩毙杀了大湟江巡检王基,击退了江口圩的团练,占领了江口圩。 被组织起来的纤夫们光着膀子,喊着嘹亮的号子,热火朝天地于蔡村江边拉纤,将从江口圩得来的钱粮物资拉到金田村。 在没有衙役官差,没有棍棒鞭子的情况下,这些纤夫们拉纤反而更加卖力,似乎有使不完的劲,无人抱怨苦累。 来到营盘中央。 营盘中央的草坪早已被清扫一新,泥地被香灰与草木灰铺平,一座临时神坛以白布搭就,十字木架高悬,上书“天父在上”。 神坛周围整齐码放着密密麻麻的香炉,香炉上正着焚香,香烟袅袅,宛如置身仙境。 周遭人潮汹涌,旌旗猎猎,鼓声如擂。 数千信众屏息静气,目光紧紧盯着那神坛下正盘膝而坐的两人。 一个是青布衣裳,双目紧闭,口中喃喃有辞,神色肃然的杨秀清。 一个是赤足而跪,手执木牌,默念经言,面有疲态,额间汗涔如雨下的萧朝贵。 彭刚方才抵达神坛附近。 杨秀清似乎看见了他,忽然身子猛地一震,五官扭曲,面容狰狞。 杨秀清原地蹦跳三次,脚尖着地,脚跟不沾尘土,口中开始吐出极其古怪之音语,如婴儿初啼,又似风雷掠耳,竟无人能辨言意。 随即杨秀清双腿跪地,一掌击地三下,继而以额头不断猛磕供桌,直到脑门上还未消去的大包再次肿胀。 须臾之间,杨秀清挺身直起,神态大变,面露庄严,似有神灵附体。 一声低吼犹如野兽破笼:“朕乃天父上帝也!” “天!天父下凡了!”人群中不知谁激动地喊了一声,喊声如同一口手雷在人群中炸开,瞬间由近至远,跪倒一片教众。 “拜上帝!拜上帝!” 金田营盘上空回荡着的经久不息的狂呼声。 俄而,萧朝贵也同时仰天大叫,声音一变,变得清亮高远:“朕乃天兄耶稣基督!奉父命而来!” “拜爷苏(耶稣)!拜爷苏!” 天父天兄两位神明同时临凡,跪倒在地上的教众中已有人激动地哭出声来。 彭刚注意到就连洪秀全和冯云山都伏地不起,口称“天父天兄在上”,三拜九叩。 没辙,彭刚只能等带头带着自个儿带来的警卫排也齐刷刷跪下。 杨秀清似乎是专门在等彭刚,他转首望向彭刚,双目中不再是凡人的炯炯有神,而是带着天神般的深邃与那么一丝的慈祥? 杨秀清走路的姿态很奇怪,与往常不同,他步履如浮云般地走到石达开面前,缓缓伸出手。 “彭刚,尔非凡人,亦是朕之子也。” 彭刚心头一震,瞪大了眼睛。 我也要成为上帝的儿子了? 那我以后是老几? 老五还是老七? 约莫数息后,只见萧朝贵突然一跃而起,张口吐出一道极长的浊气,旋即挺立如松,来到彭刚面前口吐金声玉言解答了彭刚心中的疑惑:“七弟.” 神天小家庭中,老大是天兄爷苏(天父长子),老二为洪秀全(天父次子),老三为冯云山,老四为杨秀清,老五为韦昌辉,老六为洪(杨)宣娇。 这个位面的历史线上,彭刚取代了石达开成为老七,石达开顺位为老八。 萧朝贵在神天小家庭中的身份则是上帝帝婿洪宣娇之夫。 上帝爷火华他老人家有儿有女还有女婿,很合理。 “父皇!咱们的军师是谁?七弟可是咱们的军师?” 萧朝贵声音如洪钟,话语直入众人耳鼓:“冯云山、杨秀清、萧朝贵、韦昌辉、彭刚俱是军师也。 秀全胞弟,日头是尔,月亮是尔妻子。 冯云山有三个星出身,杨秀清、萧朝贵亦有三个星,韦昌辉和彭刚有两个星。” 神天小家庭的情况比较复杂。 早先洪秀全管束不住他的妻妾,觉得自己一个堂堂上帝次子连妻妾都管不住,很没面子。 萧朝贵看出了洪秀全的窘境,以天兄下凡之名镇住了这群“弟媳”,要他们服从洪秀全的管教。 同时把洪秀全比作太阳,洪秀全的妻子则为月宫。 洪秀全很是受用,借此发散思维扩展。 说他的头牌正妻正月宫在天上。 又一正妻(又正月宫)才是他凡间的妻子赖莲英。 两人开始一唱一和,萧朝贵不时天兄附体,向洪秀全通报他的正月宫在天上的生活情况,以及在天上又给洪秀全生了多少个儿女,与天父天兄的相处得怎么样之类的琐事。 由此,洪秀全在他凡间的妻妾们中树立起了威严,获得了家庭帝位。 萧朝贵的天兄下凡合法性也得到了巩固,形成了双赢的局面。 至于军师之名则源于口耳相传,贩夫走卒,乡野村夫们喜闻乐见的元明杂剧,影响力最大的莫过于水浒传和三国演义。 由于元明流传到清朝中期的杂剧影响力大。 民间老幼妇孺皆知,劳苦大众们很崇拜足智多谋,羽扇纶巾的军师。 上帝会(太平天国)非常接地气地将军师纳入官职体系。 上帝会的军师是正儿八经的官。 这是上帝会的军师与和天地会、青帮之流所奉军师最大的不同。 只是目前军师官制只是初具雏形,还未细分为诸如左辅正军师、右弼又正军师、前导副军师、后护又副军师等等具体的名号与等级。 彭刚注意到当萧朝贵说出韦昌辉也是军师的时候,杨秀清、冯云山等人的脸上明显闪过几分诧异之色。 或许封韦昌辉为军师并非他们事先商量好的,而是萧朝贵自作主张。 可天兄金口已开,又是当着这么多教众们的面,总不能让天兄把说出口的话给收回去。 二星军师,说明彭刚的地位仅次于萧朝贵、杨秀清和冯云山,已然跻身于决策层。 既然在决策层有了说话的权力,和他们商量着一起打闵正文被采纳通过的概率肯定会提高。 最后,萧朝贵、杨秀清二人又朝着金田营盘后的犀牛岭方向做法。 临了杨秀清浑身颤抖:“那妖清,本是关外的野蛮鞑子,窃居华夏神器,不修德政,官官相护,地耗如虎,税似豺狼,妖廷昏庸,不问百姓死活! 朕今日特地为此下凡传道!你们听着:凡拜朕者诛杀清妖者皆兄弟,皆为天军圣兵! 从今往后,尔等不拜清妖皇帝、不跪清妖狗官,只跪朕等上主天父! 朕命尔等兴义兵、建天国、荡涤清妖污秽,救百姓出苦海! 凡拜朕诛清妖的男儿,皆是兄弟之辈。 女儿,皆姊妹之群! 今日起无贵贱、无卑微、无贫富,田归众人同耕,银钱归众人同使,粮归众人同食! 念你们没有趁手的兵器,朕已于犀牛潭降下天庭神兵。 尔等可执此神兵诛杀清妖,扫清凡间妖贼,拯救亿兆生灵!共建太平盛世! 秀全吾儿,自今日起,尔便是人间太平主! 朕回天上去也!” 话音刚落,杨秀清便骤然瘫倒于地。 以示天父回天。 萧朝贵也照葫芦画瓢。 旋即几位上帝的儿子带着鼎沸的数千教众来到犀牛潭前,跪下祷告。 祷告过后,杨秀清、萧朝贵带着几个水性好的会众跳下犀牛潭。 果然从犀牛潭里捞出数不尽的兵器! 教众们无不肃然起敬,对天父天兄们的信仰也变得更加虔诚。 教众们在冯云山的带领下口中齐念道:“天父皇上帝在上,神兵已降,愿为主死,反妖清!” 从犀牛潭里爬上来,浑身湿漉漉的杨秀清高举一把刚刚从犀牛潭里捞出来的腰刀,振臂昂首高呼:“这是皇上帝的旨意!是天父赐给我们的利器!我们有天父天兄庇佑、又有神兵,我等天军圣兵,何惧清妖!” 冯云山解开辫子:“清妖践踏吾华夏,焚我庙宇,辱我父母姐妹,把天父天兄的子民,你我的兄弟姐妹当成奴隶!我们岂可坐视不管!? 这发辫,乃是清妖的妖俗! 我等堂堂汉家儿郎,岂能拖着清妖这丑陋的狗尾巴苟活于世间! 从今日起,我们再不留这清妖的肮脏辫子!我们要蓄发恢复汉俗!” 人群中爆发出呐喊:“反清!诛妖!” “听我号令!”洪秀全步上石坛,展开双臂,声音如滚滚惊雷。 “自今日起,我等奉天父天兄之天命!揭竿而起,反清复天!天下当有新主,天国当降人间!” “天父天兄与吾等同在,何惧清妖的千军万马?” “杀清妖!灭妖廷!建天国!” 无论是何种形式的反抗,总胜过奴颜婢膝的顺从。 彭刚寻了一把剪子,剪掉了自己和警卫排三十七号士兵们的发辫,狠狠地丢在地上。 没了这辫子,当真是浑身舒爽自在啊。 1850年4月。 广西无数股反清的涓涓细流,终于在紫荆山山脚的金田村汇聚成滚滚洪流,蓄势待发! 历史上金田起义之初没有提出建国,洪秀全起义之初自称太平主,而非天王。 本书建天国称王等打了大胜仗有了城池后名正言顺地建,也契合中国的历史习惯。 第117章:到底谁是匪啊?【三更!求订阅!】 见过太平主洪秀全。 探视了石达开、石祥祯、石镇仑、石镇吉等贵县旧友。 最后又接受了分部首领们的拜见后,彭刚随同冯云山一起来到金田韦家的宅院参加高层会议。 这是彭刚首次参加决策层的会议。 众人商讨着接下来的行动。 无论是彭刚、萧朝贵、还是杨秀清,首秀都取得了大捷,打得也都比较顺利。 清廷方面现在肯定已经知道了紫荆山上帝会的事情。 定在调兵遣将,以应对广西溃烂的局势。 可调兵遣将需要时间。 西南、岭南地区多山,交通不便。 以大清的动员能力和组织能力,云贵湘粤四省的援兵最快也要一两个月才能抵达浔州府。 协饷、筹粮也需要时间。 而且郑祖琛是怎么向咸丰解释上帝会,彭刚等人并不知晓。 如若郑祖琛继续粉饰太平,瞒上欺下,自然是对他们最有利的。 当然,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上帝会声势如此浩大,就连凌十八,现在也都还在广东信宜和当地的清军绿营团练苦战。 上帝会的反抗洪流已经漫出了广西。 郑祖琛想盖住这件事,两广总督徐广缙肯定不会愿意帮郑祖琛擦屁股。 毕竟徐广缙只要管好广东就行,广西的局势再糜烂,和他也没太大关系,他没必要沾染的欺君的罪名帮郑祖琛掩盖广西的实情。 如今能对他们产生威胁的只有广西本地的绿营团练。 准确的说是广西提督闵正文从柳州、桂林带来的广西最为精锐能战的绿营团练。 浔州协本地的绿营,对上帝会构不成太大的威胁。 要不是浔州协绿营现在全都龟缩躲进了县城、府城里。 凭借上帝会目前的士气和兵力,完全有能力将他们各个击破消灭。 萧朝贵刚刚拿下江口圩,信心猛增。 萧朝贵想乘着这个时间窗口打平南县县城,继而再下藤县县城,接应凌十八部。 冯云山对此却有疑虑:“平南县县城较为富庶,钱粮定比武宣县城还多,能拿下自然最好。可我们没有红衣大炮,想打下一座戒备森严的坚城谈何容易。” “打是能够打下,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在清妖的援军抵达浔州府前打下平南县城。”杨秀清已经有了三次攻打城寨的经验。 他在这方面颇有心得,认为打平南县城不是打不打的下的问题,而是要花多少时间能拿下的事情。 杨秀清复盘过彭刚攻取武宣县城的过程。 彭刚能短时间拿下武宣县城的原因有很多。 提前整整一年有余的时间准备,在县城内有人接应,熟悉武宣县城的防务,有艇军的全力支援,武宣县城没有准备等等。 除了他们或许能够争取到长期在附近的大鲤鱼田芳与李观保两部艇军的支援外。 其他的条件并不具备。 “清妖提督闵正文从柳州和桂林调了一千绿营,起了数目不详的团练正在沿黔江水道往桂平城方向赶。”彭刚发言道。 “柳州和桂林的绿营装备最好,或许闵妖头的这支清妖大军带有重炮,如能设伏拿下闵妖头的这支清妖援军,夺了他的铳炮红粉(即火药,火是上帝会的避讳字,故以红粉代之)。再打平南县城或者其他城池,也会容易得多。” “这消息可靠么?你从哪里得来的这消息?”杨秀清闻言眼睛一亮。 攻城他们不擅长,可打伏击他们擅长。 土客械斗的时候他就没少组织客家的青壮设伏打土家人的武装,伏击战他早已轻车熟路。 彭刚仔细地向他们解释说明了消息的来源。 众人经过商议讨论后,连萧朝贵也觉得这则消息应当是可靠的。 浔州协的绿营已经被他们打得吓破胆了,没缘由拿一个这么重要的假消息诓骗他们。 “闵妖头的人马何时能到?我们应当选在何处设伏?”韦昌辉问道。 既然已经达成了要不要打的问题,接下来就该讨论该怎么打了。 “柳州没有水营,闵妖头带来的兵都是陆师,我左军的艇军旧部谙熟水战,黔江边上的碧滩汛我经营已久。”彭刚说道。 “我们可以扬长避短,于平在山的黔江江段以逸待劳。至于闵妖头何时能到,我想这厮再拖拉也不至于二十天还到不了黔江。” “你就如此笃定闵妖头一定会走黔江水道?万一闵妖头不走黔江水道,我们天军圣兵岂不白走一趟?”韦昌辉担心闵正文不走黔江去桂平,改走其他道路,以致白忙活一场。 冯云山也对此表示担忧。 毕竟初步判断闵正文的这支清军部队人数至少在三千人以上。 想吃掉闵正文的这支清军,他们几乎是要倾巢出动,把能打的天军圣兵都派出去。 “哈哈哈,清妖的军队一定会走黔江水道。”杨秀清倒是显得信心十足。 “绿营的那些清妖兵咱们又不是不晓得他们是什么秉性?有水路能走,他们能吃得了走陆路的苦? 从柳州到桂平,不走水路,他们便只能翻山走山路。粮秣辎重也只能靠人背马驮,如此费时费力,何时才能到桂平城?” “既如此!我们太平天军成军以来的第一战,便拿闵正文这个清妖提督开刀!”洪秀全豪情万丈地拍板做出了决定。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闵正文在广西巡抚郑祖琛的催促之下,匆匆前往柳州调兵,图剿浔州府“上帝会匪乱”。 除桂林的半营提督城守营,柳州中营合计近千人的绿营兵之外,闵正文又从柳州抽调了五百土兵,起了两千五百团练,裹挟了三千民夫,征用了船只后。 闵正文这支人数高达七千人的队伍于柳江萝卜洲附近集结登舟。 号角未响,船已动身。 百余艘木船联艏并艉,旗帜猎猎,刀枪森然,浩浩汤汤,气势汹汹,直往浔州府方向扑去。 年近五旬的广西提督闵正文,不着沉重的甲胄,也不穿官袍,只穿一袭干干净净的白色长衫,坐镇中军巨舫之上,环视周围宜人山色江水,顿觉心旷神怡。 “闵军门,兄弟们已经有整整一年没有发足过粮饷了。这次出征剿匪,依您看?” 柳州协都司刘永清在麾下士卒的催促胁迫下,硬着头皮来到闵正文的坐船上要饷。 虽说柳州、桂林二协的绿营在广西绿营诸协中是最高的。 可广西的军饷年年无法自给自足,需要外省协饷。 不足额发饷已是常态,很多绿营兵从出生到死亡,就没见过一次发足粮饷的。 被刘永清这句话一搅和,闵正文瞬间没了看山水的兴致,不耐烦地说道:“粮饷的事情,出了柳州地界再说。” 要饷? 离开桂林城前,郑祖琛可是连一钱银子都没给他。 他闵正文堂堂一省提督总不能自掏腰包发饷吧? 麾下的官兵一闹就掏银子,一旦开了这个先例,其他协的绿营有样学样,届时成何体统!他还如何御下带兵? 此先例断不可开! 闵正文嫌恶地瞥了一眼刘永清转身离开的壮硕背影。 心中暗道。 这些丘八真俗,开口闭口都是粮饷。 不似桂林城内的那些士绅,不是畅游于山水之间,便是坐而论道,题诗作画。 那才是雅致日子啊,人活一世,不就该如此么? 再说,广西绿营再怎么欠饷能欠你一个都司的粮饷? 闵正文心里怎么想刘永清的刘永清并不在乎。 闵正文的喜好,刘永清心知肚明。 闵正文素来不喜他这样目不识丁的粗鄙武夫。 指望闵正文提携无疑是痴心妄想。 有闵正文这句话,他回去就能对营里的兄弟有个交代了。 闵正文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粮饷的事情,出了柳州地界就能就能解决。 至于怎么解决,在绿营厮混了这么多年的刘永清焉能不清楚? 由于绿营兵、土兵、团练皆系柳州人。 在柳州府境内,这支队伍里绿营兵、土兵、团练们还算安分。 于春寒未退的南疆春色之中,这支队伍终于从柳江驶入水色灰沉如铁的黔江。 江水拍船,旗号飘扬,到了黔江境内,船上兵卒民夫的粮袋已空。 沿路粮饷又征调不济,劝粮当地富户又不捐。 武宣县的官僚系统不久前遭到彭刚的清洗,早已陷入瘫痪状态,无法正常运转,根本没有为闵正文筹办粮饷的能力。 闵正文遂下了令:“沿江村落,凡见炊烟者,皆可上岸查粮。宁枉毋纵。” 缺粮? 黔江沿江的村落,不就是现成的粮仓么? 得了闵正文的密令,都司刘永清,千总李成彪对他们的柳州兵下达了命令:“上岸搜粮!但凡藏匿粮食不纳的刁民,以通上帝会会匪论处!” 话音刚落,十数艘急不可耐的轻舟贴岸而停,绿营兵跳舟鱼贯入村,破门踹户,如狼入羊窝。 村中老翁拄杖欲言,被一刀削肩而倒,妇人抱儿欲逃,耳边已响起大笑与呵斥,青壮欲阻官兵钱粮,不是被乱枪刺死,就是被乱刀砍死。 “乱世无粮,靠刀吃饭。谁若拦路,便是逆匪。” “闵军门有令!沿岸十里,每村查仓,遇抵抗者格杀勿论。” “上帝会会匪势焰日炽,粮械不备,如何成军?这些刁民,久未见血了。” “快交粮!交粮!” “锅里还热着粥呢——抢走!” “仓里有米,有米!” “这婆娘有点水灵……” 嘈杂声、惨叫声混作一团,如冥府索魂。 柳州的兵丁团练们熟练地挥刀撬门,卸粮抬坛,凡能食、能穿、能卖者,无不洗劫一空。 猪鸡鸭狗也被拴走,连地里还未拔高的青苗,不是被拔了当草料,就是被践成泥浆。 待将村舍洗劫一空后,柳州兵与团练们于村中痛饮烧酒,藏身屋后的妇女,也被拉扯出来,命她们宰鸡杀鸭做饭。 待做完饭,便拉进里屋轮番奸污。 一时间,武宣县黔江两岸的百姓人人自危,民不聊生。 清军所过之处,村落尽毁,鸡犬无声,尸横小道。 下游很多村民听说闵正文的官兵马上就要到他们村了,无不负粮而走,以躲兵燹。 实在背不走的,也在自家的地里找地方挖坑把救命口粮给埋了,以免被官军找到。 闵正文的队伍还没到武宣县城,已有多村提前弃空。 清兵上岸见人去屋空,怒气不平,砸坛点屋,焚庙洒粪,竟如蛮夷入境。 武宣百姓惊闻闵提督大军之“赫赫威名”,竟不知是到底是来剿匪,还是来当劫匪的。 待闵正文的大军远去后,武宣境内黔江两岸遭兵燹的百姓们才敢开始议论。 就连很多富户地主都看不下去了,纷纷抱怨道。 “这仗打得不像剿贼,倒像劫民。” “这一路烧杀,跟土匪何异?” “狗日的,我看他们才像是匪!” “彭相公一月前来咱们村可没抢!足足花了市价两倍的银钱向咱们买粮呢!” “那可不,武宣县城里的富户可说,除了被抄家的六个大户,其他大户只问他们要一半的粮食呢!” “这些官军连他娘的种粮都抢!” “官府官兵不恤百姓,反成盗贼!彭相公的义军要再来咱们武宣,我愿献庐为营!” “彭相公不来武宣,我们可以去平在山投他去啊!” “对啊!听说义军有大锅饭吃呢!” “对对对!投义军去!投义军未必会死,不投,等着饿死吧!” 第118章:拆大清根骨 随着彭刚所部太平军撤回平在山,杨秀清屯兵于东乡把守紫荆山根据地的西大门。 武宣县城实际上已是一座无主的空城。 在成功招抚了张嘉祥所部的天地会后。 浔州府知府顾元凯终于有心也有余力收拾武宣县城的残局。 获悉闵正文要调了桂林、柳州二府的精兵悍将,要坐着桂平城督剿上帝会会匪。 顾元凯喜不自胜。 又听说占领武宣县城的上帝会会匪已经撤走。 顾元凯命李孟群带上浔州协右营新千总张嘉祥麾下的一百五十名绿营悍卒,并两百桂平团练收复武宣县城。 换做是寻常的知县,比如桂平县的前两任知县杨壎和王烈。 肯定不敢应下这份差使。 可李孟群和杨壎、王烈之流不一样。 李孟群这种二代当官,求财倒是其次,他更渴望建功立业。 比之在广西闹得沸沸扬扬的天地会,李孟群上任之初对彭刚和上帝会更感兴趣。 他搜罗到了不少关于彭刚和上帝会的资料。 “上帝会”非“尚弟会”。 上帝会的总部在金田村,首领不止金田村韦正,还有无籍游荡的广东花县教书匠冯云山,贵县童生彭刚这些上帝会的情报信息,都是李孟群搜罗来的。 哪怕是在招抚张嘉祥期间,李孟群仍密切地关注着上帝会的一举一动。 如他所料,上帝会对朝廷的危害程度甚于天地会。 上帝会不仅迅速拿下了武宣县城,还于金田村聚集了数万之众扯旗反清。 李孟群是为数不多比较了解浔州府上帝会情况的广西官员。 上帝会会匪聚集于黔江、浔江北岸的紫荆山、平在山、金田村、新圩等地。 至于黔、浔二江的南岸地区。 随着上帝会贵县的匪首石达开、秦日昌响应团营令北渡浔江前往金田同总部的会匪合流后。 南岸地区已经没有上帝会会匪活动。 收复武宣县城,也没那么凶险。 李孟群带着张嘉祥所部的绿营连同二百桂平团练,轻装从桂平城出发。 不走黔江水道,而是选择走黔江南岸的陆路,翻过莲花山和龙山。 终于于四月初八这天,抵达了武宣县城这座空城。 还没入城,李孟群便分别给郑祖琛、顾元凯去信,表示他已击溃上帝会会匪,收复武宣县城。 上帝会会匪已遁入平在山、紫荆山的匪巢。 写完信,李孟群身穿鸂鶒补服,头顶素金顶戴,脚裹方头厚底黑缎官靴,骑着他的高头青骢,于团练绿营们的簇拥下,鸣锣开道,威风凛凛地于南门进入武宣县城。 武宣城内的百姓见官军进城,只是冷漠麻木地瞥了一眼,便自顾自地忙手头上的活计去了,少有人于街道两旁跪迎李孟群。 闵正文的大军虽然还没进抵武宣县城,可闵提督大军的恶名早已在武宣县传开。 黔江两岸的村墟是武宣县的精华之地,不少县城内的百姓于黔江两岸置办有田产,或有亲友居于沿岸村墟。 经此兵燹,他们自然很难对官军产生好感。 于街道两旁跪迎李孟群一行官军进城的武宣百姓,也并非所有人都是出于真心,而是慑于官府之淫威,以及半斗米的诱惑。 李孟群不由得皱了皱眉,对迎接他武宣士绅教训道:“武宣百姓懒散,毫无礼数,久失纲纪,缺少教化,尔等武宣乡绅和刘作肃干什么吃的?。” 出迎李孟群的黄书吏急忙向李孟群解释道:“李大人,上帝会教匪以有饭同吃的口号蛊惑民心,将粮仓粮铺的存粮尽数抄空,于县衙前开设粥棚,一日三粥,县城百姓人人得食。现在百姓不饿肚子,便不怕官。” 黄书吏心道,我的李大人,你就知足吧。 就现在这些诡迎你李县尊的武宣百姓,很多还是他们这些幸存的武宣胥吏士绅花半斗米雇来的。 李孟群冷哼一声:“什么‘有饭同吃’?分明是劫富济己、煽惑人心的伎俩罢了。” 行至县衙前的街口,李孟群勒马停住。 只见县衙大门已被连根拆除,门匾倒伏街边,已烧成黑灰。几根大梁横陈于地,断裂的檐角木料被堆成柴垛。 “这……” 李孟群愤怒至极,翻身下马,拂开围观百姓,指着面目全非的武宣县衙咆哮道。 “你们可知这是朝廷法衙?是朝廷和皇上的颜面!竟被当柴火烧了?何人如此狗胆包天?!” 黄书吏小心地回答说道:“是上帝会的那帮会匪拆的,说什么衙门太大,空着也是空着,衙门再气派也不如让大伙吃饱饭要紧。上帝会会匪施给百姓的粥,全靠拆县衙当柴禾烧出来的。” “混账!”李孟群气得面色涨红。 他快步踏入衙门废墟,见整座县衙已经被拆得面目全非,唯留有正堂。 只是正堂上“为政以德”木匾,已经改涂成“反清复汉”。 李孟群瞪大双眼,牙关紧咬:“上帝会会匪竟涂改官府匾额?这简直是反了天!” 黄书吏附耳低声道:“县尊,百姓多有同情上帝会会匪之言,若要重建武宣法度,恐怕须严明法纪,杀一儆百。” 李孟群冷着脸一字一顿道:“不杀贼心不死,不立威民不服!若今日不剿尽余贼,重建规制,武宣上下都要以为‘烧衙施粥’才是真天理了!这不是天理,是乱我大清!此风断不可助长!” 李孟群最气的倒不是上帝会会匪烧了县衙。 烧县衙的勾当,他身旁的张嘉祥也干过。 去年张嘉祥就烧了贵县的县衙。 李孟群最气愤的是上帝会会匪居然烧了县衙给武宣百姓施粥。 张嘉祥求的是财是官,上帝会会匪显然另有所图,他们要的是民心。 上帝会会匪拆的哪里是县衙,煮的哪里是粥? 分明是拆大清朝的根骨,煮皇上的颜面! 思及于此,李孟群猛地转身,对着街边围观的百姓,眼神凛冽如刀:“你们都记着!衙门是朝廷的面皮,烧县衙,便是打皇上的脸! 朝廷的粥,是施恩!贼匪的粥,是诱命!喝贼人给你们的粥,是饮鸩止渴!是拿你们子孙的百年安稳去换你们一时饱腹!你们以为贼兵是来救你们的?他们是来害你们!蛊惑你们造反的!” 远处有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低声议论着。 “诱命粥可比你们的施恩粥好喝。” “可人家起码让我们吃上饭咧。” “老子连媳妇都娶不起,哪来的子孙?” 李孟群听力好的出奇,这些话他听得真切,气得几乎发颤:“目无王法!胆敢与贼人唱和?来人!给本官拿下这几个刁民!” 抓了几个“刁民”,李孟群又对黄书吏交代说道:“从今日起,全县重编保甲,绘户造册,凡曾接受贼匪赈粥者,一律记名!” 黄书吏一愣:“李大人,几乎整个县城的百姓都喝过上帝会会匪施的粥啊” 李孟群闻言只觉一阵头晕目眩,上帝会会匪,比他料想的更加有手段。 杀一儆百可以,可他确实没办法把整个县城的人都杀光。 至少他带来的这些人,不够。 “张千总,带着你的人征粮去吧,闵军门不日就要抵达武宣,你好好表现。”缓过神,李孟群交代张嘉祥去征粮。 为闵正文的部队征粮只是明面上的说辞。 闵正文沿途饱掠,至今还未抵达武宣县城,肯定是不怎么缺粮饷的。 武宣县仓廪已空。 李孟群带来的这些绿营和桂平团练也要吃饭发银,后续重办武宣团练,也需要钱粮。 闵正文的这支绿营兵,一路行来不买不借,沿岸劫村掠墟,鸡犬不留。 反倒是帮了彭刚和上帝会大忙。 上千名遭兵燹的武宣百姓来到平在山投彭刚。 彭刚不是第一次纳收武宣人。 上一回他离开武宣,也曾带走了一千三百武宣人。 只是上一回,来投他的武宣人基本都是来人以及生活本就贫苦无依的穷人。 这一回,专程来平在山投彭刚的人中,居然还有少部分富户。 看来对待武宣百姓,没什么脑子的闵正文和他的柳州兵们,倒是做到了一视同仁。无论贫富,全都抢。 新近来投彭刚的武宣人和闵正文的兵马直接接触过。 他们所知道的部分信息,比彭刚派出去的侦察兵传回来的情报还要详细。 闵正文的队伍有七八千人,队伍中不乏柳州土司兵。 “除却民夫,闵妖头的兵丁团练当有四千之数。” 在分析搜集到的情报后,彭刚对闵正文所部的兵马人数做出了估算。 “我原来想着,等在金田团营三四个月后,再寻找机会歼灭本地的清妖军队。 东乡一战后,我觉得也不一定非要执着于一定要把新兄弟练到老兄弟这种程度才能上阵。清妖的军队没有我们预想的那般能战。真正的强军不是光靠练就能练出来的。” 杨秀清没有被四千清军吓退缩动摇,仍旧坚决支持打闵正文的柳州兵和桂林兵。 杨秀清的中军为太平军精锐,都是整训了一年有余的老兄弟,其中多数参加过蒙冲攻堡战与不久前的东乡之战,为太平军中的精锐。 除了留下五百人用于防守东乡的紫荆山西大门外,杨秀清的余下两千中军,并一千精挑细选出来的牌面皆已抵达碧滩汛。 萧朝贵虽然负责坐镇金田总部,防着李殿元的浔州协绿营和顾元凯的团练偷袭金田总部。 但也派遣了前军的两营牌面由营长林凤祥、李开芳统带,前来碧滩汛助战。 冯云山的后军,韦昌辉的右军,石达开的中一军,则是倾巢出动。 足见太平军对此次大战的重视。 彭刚的左军自是不必多说,黔江是他的主场,他肯定是要全力以赴,把所有的家当都压上。 如果放任闵正文大摇大摆地进入桂平城,他扩展根据地,经略黔江南岸,争取更广阔活动空间的计划,无从谈起。 第119章:优势在我 “哪怕是将闵正文随军的民夫算上,此战也是一万四千对战八千,优势在我。”彭刚背着手凝视着屋子中间的沙盘。 沙盘以黔江上的碧滩汛为中心,粗略地展示了黔江两岸的地形地貌。 沙盘虽然简陋,可也勉强够用。 广西群山如褶,想做出广西的沙盘以当前的技术条件难以实现。 不过黔江两岸地区的简易沙盘还是能够做出来的。 毕竟他的队伍中有很多当地人。 尤其是碧滩汛人和当地艇户,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种山耕水为生。 为了迎接闵正文,太平军这次可谓是精锐尽出。 除了萧朝贵前军四营实在不能再抽调,太平军全部能打的队伍皆已齐聚于此,共襄盛举。 这波在兵力方面,太平军确实是占据明显的优势。 “我们于何处阻截伏击闵正文?就在碧滩汛以逸待劳?”冯云山问道。 冯云山在组织动员,制定规章制度方面是一把好手。 用兵倒不是冯云山最为擅长的。 “碧滩汛附近的江面太宽,两岸稍平,不容易把闵妖头的大军封锁在黔江之上。 闵妖头带有重炮,我们的部分粮秣军需囤积于碧滩汛。 闵正文在船上所架设的重炮,能直接打到碧滩汛。”彭刚摇了摇头,旋即指向碧滩汛下游处的大藤峡。 “伏击地点选在大藤峡为宜,碧滩汛附近的黔江江面宽一里半有余,大藤峡附近的黔江江面宽不足一里,我们直接在两岸打铳炮,也能够得到清妖的船。 前明成化年间,附近的瑶侗土民亦曾于大藤峡三次挫败进剿他们的前明官军。 今日,我便就将这大藤峡变成闵正文以及他那些柳州兵的葬身之所!” 黔江起于广西象州石龙镇,至桂平城与郁江汇合形成浔江,全长约二百四十四里。 黔江流经地区为流经喀斯特地貌区,两岸多峡谷,江面宽窄交替。 大藤峡便是其中最险最窄的一处峡谷江段。 当地流传着有大藤如斗、横跨江面、昼沉夜浮、供人攀附渡江,因而得名大藤峡。 当然,这只是传说罢了。 不过也能侧面印证大藤峡黔江江段之险。 “闵正文是草包,不代表他麾下的人全是草包,不会派兵侦查两岸是否有伏兵。”杨秀清也同意在大藤峡设伏,指着沙盘说道。 “碧滩汛上游地区黔江两岸的地形较为和缓,可遣士卒乘轻舟登岸侦查。若在上游设伏,藏不住许多圣兵。 大藤峡附近峡高岸陡,就算他们有意派兵上岸侦查,也难以攀上大藤峡,就算攀上了也不要紧,大不了直接在碧滩汛附近和闵妖头的清妖大军打。” 杨秀清的分析也有道理。 闵正文不知兵,不代表闵正文麾下的绿营军团和团练头目不知兵。 大军行军之前派遣哨探侦查是指挥官的基本素养。 广西绿营虽烂,可难保柳州协会出几个谢斌这样没烂透的中下层绿营军官,料敌从宽,御敌从严,不应大意。 “若是闵妖头无心恋战,愣是往下游跑怎么办?我们总不能追他打到桂平城。”韦昌辉道出了他的担忧。 “我已让兵工厂的匠人们先把手头上的活计放一放,全力打制拦江铁索,届时以铁索拦江,断了闵妖头到桂平城的去路。”彭刚早有应对之策。 闵正文的船大多是吃水较深的大船,于黔江上拉几道铁索,小船或许拦不住,大船却是一拦一个准。 起事前彭刚囤积了大量铁料,打几条拦江索还是绰绰有余的。 “铁索拦江!妙啊!”石达开击掌赞叹道,“咱们这相当于关了黔江的水门,痛打闵正文这条落水狗!” 议定设伏地点,这场会议的目的基本达成了。 散会前,彭刚对杨秀清说道:“四哥,此战我们推举你为总指挥统筹作战,部署调度大军。” 彭刚现在是神天小家庭中的一员,对杨秀清的称呼自然也应该变一变。 正史中,神天小家庭的几个成员相互之间的称谓有两种,一种是某哥、某弟,一种是某胞(如清胞、达胞)。 较为私密的场合以及天国前期,某哥、某弟的称呼更为常用,在相对公开的场合,则倾向于使用某胞的称呼。 但在入主天京后,或许是成事后兄弟之间的感情淡薄了,流传下来的天国史料中,各王互称某哥、某弟的情况越来越少。 不同部署的大军联合作战最忌讳事权不一,令出多门,彭刚作出了表率,主动推举杨秀清为总指挥。 除了洪秀全和萧朝贵,所有的太平军决策层都到了碧滩汛。 彭刚虽跻身决策层,不过他的地位仅比石达开、秦日昌高,同韦昌辉不相上下。 杨秀清和冯云山在会内的地位都稳压彭刚一头。 和他们争抢最高指挥权意义不大,抢到了也未必能指挥的动其他五军的部队。 权衡之下,彭刚还是主动推举在太平军内威望更高的杨秀清为这次战役的总指挥。 闵正文即将抵达武宣县城,杨秀清明白现在不是惺惺作态,客气推辞的时候,彭刚推举他为总指挥正中杨秀清下怀。 杨秀清大大方方地接受了,同时环顾四周询问道:“其他兄弟以为如何?若无异议,这一仗就由我来指挥。” 石达开和秦日昌最先站出来表态支持杨秀清。 论功劳地位,他们都不如彭刚。 彭刚作为东道主都主动让出了指挥权,他们即便出手争抢指挥权,也抢不到。 众意难违,韦昌辉和冯云山略微一犹豫,也同意了由杨秀清来负责指挥此次战役。 杨秀清也投桃报李:“上万天军圣兵的调度,我一人也难以胜任,三哥(冯云山)和七弟(彭刚),可作我的副手,帮我分担些压力。” 散会后,得知彭刚主动推举杨秀清担任此次战役的总指挥,而不是主动争取这一权力,罗大纲有些不满,找到彭刚抱怨:“咱们是东主,上万圣兵,吃穿都是用咱们的,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他们理应听咱们的调度部署,军长你为何推举杨秀清为总指挥?” 彭刚没有直接正面回答,更没有同罗大纲争辩,只是反问了一句:“艇军和天地会因何难以成事?” 罗大纲被彭刚问的无言以对,只是他仍有担忧:“万一杨秀清胡乱指挥呢?” “我太平军若连杨秀清都不会用兵,那就无人会用兵了。”彭刚回答说道。 “话虽如此,只是杨秀清精通陆战,不一定谙熟水战。”谢斌思忖片刻说道。 “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他们借此机会削弱咱们,把咱们的部队用在最凶险的地方呢?” “若当真如此,这一仗就是我们与太平军合作的最后一战。”彭刚让罗大纲和谢斌宽心。 “我还是副手不是?若他用兵之处有大谬,有借闵正文之手削弱咱们的举动,我又岂会坐视不理?都宽心准备去吧。” 闵正文的人马一路拖拖拉拉,终于抵达了武宣县城外的码头。 计划于武宣县城短暂驻扎休整。 泊于武宣南门码头的江面上,一袭白色长衫,外罩石青大氅的闵正文走出船舱,伫立于甲板之上。 闵正文身后的柳州协都司刘永清不解道:“闵军门,李孟群不过一介七品知县,军门乃从一品的大员,他何德何能?岂劳军门如此敬重慎重?” 闵正文却轻笑摇头道:“你懂什么?这李孟群虽只是七品知县,却是湖北督粮道李卿谷之子。抛开家世不谈,他二十岁中进士,二十一岁便被正式署任为知县,未来前程不可限量,与他交好,大有裨益。” 说着,他转头问道:“那两箱礼物,可备好了?” 刘永清低声回道:“已藏在副舟仓中,都是金银锭与玉饰。” “都给我拣上品,擦净血迹尘灰,别叫他瞧出晦气粗气。”闵正文万般叮嘱道。 待刘永清带着亲兵们收拾检查好两箱礼物,闵正文这才挪步下船。 李孟群早已穿戴整齐,立于南门之外恭候闵正文。 李孟群虽然只有二十出头,却神情稳重,眉宇间不怒自威,与一般地方知县的气度迥然不同。 他乃当朝湖北督粮道、署按察使李卿谷之子,出身书香官宦,幼年便随父官场行走,耳濡目染,眼界和气质自然是要高于寻常的知县。 “李大人。”闵正文拱手,口称“李大人”而非“李知县”,以示对李孟群的讨好,“小小薄礼,不成敬意,聊表敬仰尊翁之情。” 一个从一品提督对七品县令低声下气,万般讨好。 闵正文的行为着实让李孟群开了眼。 李孟群闻言,未动未笑,只微微皱眉,素闻广西提督喜欢讨好文官,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李孟群素知广西官场的文官都只是对这位南疆提督表面客气,私下里全是在嘲讽他。 若闵正文真是肚子有墨水的儒将,他倒是不介意与之交好。 只是闵正文远未达到士大夫的文化素养,说到底也只是个粗通文墨的武夫。 闵正文这种硬融融不进的圈子的行为,并未博得李孟群的好感,反而引起了李孟群的厌恶。 心里想归这么想,不过闵正文好歹是一省提督,台面上的客气与面子,李孟群还是要给的:“闵军门远道至此,百姓已多惊扰,何须再多此举?” 闵正文笑而不语,只挥手示意刘永清打开木箱。 箱盖开启,露出箱中的金银玉器。 “沿江村寨的刁民,多通上帝会逆匪与艇匪,百姓藏金匿粮不交,本官便代天行罚,抄得数箱。念及李大人政声卓著,以表寸心。” 李孟群双目微敛,沉默不语,闵正文拍马屁的手段着实拙劣。 政声卓著?他才来浔州府三个多月,并且这三个月都忙着招抚张嘉祥了,上帝会会匪起于他治下,上头不降罪就烧高香了,政声卓著个屁啊?! 要不是事先知道闵正文的为人秉性,李孟群还以为这厮是专门挖苦他的。 他知眼前这些金银,并非什么逆匪之财,皆是从江边村民被洗劫而来。 李孟群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没有和金银过不去,终微微颔首道:“既然闵军门好意,下官不敢违拗。但这些物什,不可入私库,届时下官会随报兵部乃剿匪所得,清册归武宣县官库。” 虽然李孟群不喜闵正文的为人,也不屑与之为伍。 不过眼下他想重新把武宣的团练办起来确实需要银钱,李孟群还是以走公账的形式收下了两箱金银。 闵正文笑容稍滞,但随即点头:“是本官想的不够周到,李大人果然秉公无私,正该如此。” 第120章:投石问路【为舵主天剑舞飘香加更!】 廊下晚风吹进席间,酒肉飘香。 残破的武宣县衙内。 案几上早已摆满珍馐美酒。 虽说武宣只是边鄙小城,可鹿筋炖汤、酸笋腊鸭、清蒸桂鱼之类的本地山珍河味,还是能够拿得出的。 闵正文本想让李孟群高坐主位。 李孟群以不合规制为由拒绝了,推让再三,仍旧让闵正文坐了主位。 “闵军门远道剿匪,鞍马未解,鄙县上下感佩在心,今夜薄酒一盏,以慰征途。”李孟群坐于左侧,依礼次席,面含微笑,言辞温婉。 李孟群看不起闵正文,不代表他看不起闵正文带来的那些柳州兵,柳州兵常年镇压反叛土司,至少比天地会都剿不明白的浔州兵顶用。 闵正文不是能收拾广西溃局的大员。 广西局势糜烂至此,明眼人都知道,闵正文,甚至是郑祖琛被拿掉。 朝廷对广西官场,至少是广西官场的顶层进行大换血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李孟群不知道他的大清皇上会派谁来接替闵正文的广西提督之位。 可他清楚在新任广西大员就任接手广西的烂摊子之前,广西的局势不能再继续烂下去。 即使再怎么不喜欢闵正文,在闵正文的部将们面前,李孟群还是要和闵正文表现出两人和睦的表象给他们看。 见李孟群这么重视自己,闵正文心情大好,几番觥筹交错下来,早已面色酡红,笑声震堂。 闵正文哈哈大笑:“李大人如此厚待,不胜感激。李大人的文采风骨本官素来景仰之至,敬李大人一杯!” 说罢,仰脖饮尽杯中酒,酒气扑鼻。 杯盘渐丰,笙歌已起,不多时,闵正文已经喝得面酣耳热,李孟群放下酒盏,开口问道:“闵军门已入浔州府境内,不知闵提督接下来有何筹谋?” “自当是遵郑抚台钧旨,明日便调舟备马,顺黔江而下,前往府城桂平坐镇,督剿上帝会会匪。 由武宣顺流而下,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武宣至桂平不足千里,只需半日的水程即可。” 言毕,闵正文长袖一挥,诗意激昂,真当他是李太白了。 李孟群闻言,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一笑,仍执杯浅酌,心中却暗骂闵正文草包。 为了广西剿匪大局考虑,李孟群略一沉吟,还是缓缓开口劝阻闵正文:“闵军门此志,可谓雷霆破竹。但恕下官斗胆一言,走黔江水道,恐非良策。” 闵正文一怔,脸色微变,放下手中杯盏问道:“哦?李大人何出此言?” “上帝会会匪匪首彭刚的巢穴便在平在山红莲村,碧滩汛汛守谢斌,上垌塘外委侯继用,皆已从贼,黔江的水道凶险万分。”李孟群好言相劝道。 “不瞒闵军门,下官由桂平至武宣,没有走黔江水道,而是间道走陆路来的武宣城。依下官愚见,闵军门还是走下官来时的陆路前往桂平城为妙。” 李孟群只知道上帝会会匪已经发展到拥众逾万。 至于是多少万,他尚不得而知。 可上帝会起事不到三月,便下武宣,取新圩,占江口圩,声势浩大,所到之处百姓箪食壶浆以迎。 自然不是寻常的贼匪。 武宣城的百姓至今都还有念及匪首彭刚施粥之恩,心向彭刚的。 现在肯定已经有人向彭刚通风报信,告知彭刚闵正文大军的行踪。 寻常贼匪首次起事顶多打打村墟,偷袭偷袭汛塘。 彭刚此人不一样,首次起事就直接打县城。 这样的人,在获悉本省提督兵马要过黔江水道,肯定是会有所行动。 “我军兵器弹药、粮盐药饷共计二十七艘重船,车马难载,山路难行。走陆路?那得拆箱卸货再寻车装运,一番折腾下来,七日都未必能抵达桂平城,岂不误了郑抚台剿匪大计?”闵正文闻言直摇头。 虽说他有意和李孟群套近乎搞好关系,不过舍便捷的水道走陆路在他看来实在太遭罪,太荒唐了。 “山路虽艰,险可控。江路虽快,敌可伏。”李孟群又提出让闵正文直接坐镇武宣。 “闵军门已至浔州府境内,亦可于武宣坐镇。” 反正闵正文已经到了浔州府境内,就他这怂样,没人指望他能剿灭上帝会会匪,在哪儿坐镇不是坐镇? 闵正文连连摇头,武宣县城城小不说,还易攻难守,前些阵子又刚刚被上帝会会匪占过,城内钱粮无多。 他愿意留在武宣城,他手底下的那些官兵恐怕也不乐意。 武宣哪有府城桂平来得安全快活? “郑抚台之钧旨不可违,下官若顿兵武宣城不前,恐郑抚台怪罪。”闵正文抬出郑祖琛搪塞了过去。 见闵正文去意已决,李孟群心知说再多也没用,便不再白费口舌,只是嗟叹连连。 不过要走也罢,柳州协绿营军纪极差,如果留在武宣城,也是件麻烦事。 酒足饭饱后,倦意上涌,闵正文便告退离席歇息。 李孟群的话闵正文也不是完全没听进去。 翌日清晨,临出发之前,闵正文有些犹豫。 “李知县所言不无道理,闵军门,我们不如先投石问路?若黔江水道安全无虞,再出发也不迟?横竖也不差这两三天。”刘永清提议道。 “卑职再派些精干得力的兵丁,扮成山民进平在山探查一二,以查探上帝会会匪是否在浔江两岸布设有伏兵。” “就依你所言,让五百土兵并一千民夫扮作我们的前军,挂上我的帅旗先行,你且派你的随丁进山查探一二,若无伏兵,大军再行启程前往桂平府城也不迟。”闵正文心里盘算了一番后对刘永清说道。 话分两头。 闵正文的大军进抵武宣之前,杨秀清便与彭刚、冯云山等人完成了部署。 由于太平军缺少兵器军需,杨秀清不打算采纳罗大纲火攻敌船的计策。 伏击地点选在距离碧滩汛不远处的黔江拐角处。 杨秀清把自己带来的中军并一千牌面、彭刚的左军,合计五千五百余人布置于北岸。 石达开的中一军,韦昌辉的右军,并前军林凤祥、李开芳的两营,合计四千一百余人布置于南岸。 冯云山的后军,则作为预备队,留守碧滩汛,以备不时之需。 万事俱备,只等闵正文入瓮。 不出所料,闵正文还是选择走黔江水道。 彭刚派出的侦察部队乘快舟侦查到了闵正文大军已经启航出发。 陈阿九让侦察兵留下继续侦查闵正文军的动态,他自己则亲自把消息带到了北大藤峡,告知埋伏于大藤峡的彭刚与杨秀清。 “禀二位军长!闵妖头的大军已经从武宣城出发,预计再有两个小时,也就是一个时辰的水程,便可抵达大藤峡。” “船队可挂有闵正文的帅旗?”彭刚询问陈阿九道。 “有!头船挂着闵字帅旗!属下看得真切!”陈阿九信誓旦旦地说道。 “船队有多少条船?估摸着有多少人?”彭刚继续追问道。 “六七十艘?几千人?”陈阿九有些不确定。 他在看到闵正文的大军从武宣城的南门码头启航后就非常激动,第一时间赶回来向彭刚汇报了这一重大军情。 “让你侦查,你就是这么干侦查工作的?”彭刚对陈阿九的工作很不满意。 陈阿九的侦查工作做得很不到位,连具体多少艘船,船上大致的人数这些基本信息都没搞明白。 他如何判断这支船队是否是闵正文派来探路的? “属下这便回去再探!”陈阿九低头咬牙说道。 “速去速回。”彭刚冷声交代道。 陈阿九走后,彭刚同杨秀清说道:“四哥,闵妖头的这支队伍,人数有七千人之多,若依陈阿九所言,六七十艘船,除非全是大官船,不然载不了如此多的人。” 闵正文队伍有七千人之多,所征调的船多为民船。 而且不可能所有的船都用于载人,必定要匀出一部分船只用于装载粮秣军需。 彭刚怀疑这支船队不是闵正文的主力。 广西多山,河流较为湍急,走柳江、黔江的船基本都是一些小船。 长船已是黔江和柳江上的大船,彭刚也有七八艘长船。 这种船平底宽舱的货船载重仅为八十到一百二十石,载人的话也能载二三十人。 六七十艘船,就按七十艘,全是长船,且都用来载人算,撑破天也只能带两千一百人。 彭刚怀疑这支船队不是闵正文的主力。 “如果来的不是闵妖头本部人马,放他过去也无妨。”杨秀清凝思一阵,说道。 他们是冲着闵正文本人和他主力来的,若能伏击到闵正文的主力,放走一支偏师无足轻重。 彭刚掏出千里镜,说道:“我有千里镜,能看清楚远处江中舟船上的情形,若这次来的不是闵妖头的本部人马,我们便放下江锁,放他们过去。” “我也是这么想的。”杨秀清点点头,目光不离彭刚手里的千里镜,他很眼馋彭刚的千里镜,千里镜是好东西,可惜整个太平军只有两个,并且全在左军。 彭刚一个,罗大纲一个。 彭刚看出杨秀清很惦记他的千里镜,笑道:“四哥若想要千里镜,闵妖头肯定有,等闵妖头来了,让闵妖头送给四哥送一个千里镜,闵妖头的千里镜肯定比我手头上的这个更好。” 又过了一个半小时,陈阿九终于再次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彭刚面前汇报说道:“六十八艘船,就一艘官船,余下的都是些长船、渔船、花尾渡、麻阳船,人数至多不会超过两千人!” 花尾渡是两粤地区民间常见的客船、载重大致与长船相当。 麻阳船则是专为柳江急流设计的山地急流船。船头翘起,船身窄长,载重一般为长船的一半。 不到两千人,多半不是闵正文的主力了。 和杨秀清商议后,彭刚给大藤峡峡下负责拦江索的艇营将士下达了命令,以峡上的令旗为号,随时准备放下拦江索放行。 大藤峡地势高,站在大藤峡的制高点,可以眺望到碧滩汛附近的江段。 感谢书友天剑舞飘香,书友160330161918817的打赏! 第121章:打的就是精锐 残阳如血,晚霞如胭,将黔江染成一条蜿蜒曲折的赤练。 不多时,闵正文所部的清军船队浩浩荡荡地经过碧滩汛前的江段,进入了彭刚的视野之中。 彭刚举起千里镜极目远眺观察着这支清军船队。 水道尽头,帆影如林,旌旗猎猎。 打头阵是五艘长船,三艘麻阳船。 头阵八船之后,便是被簇拥于中间,悬挂着闵字帅旗的官船。 整整六十八艘船,贴江疾行,划水如劈,留下一道道白浪长龙,惊起江岸渔鸟。 乍一看声势浩大,细看下来发现,其实也就一艘官船能入眼。 余下的都是些长船、花尾渡、麻阳船甚至是渔船、木排之类的民船。 舟上着清军号衣者亦不多,仅有三分之一左右,着百姓常服,赤脚撑船摇桨橹的民夫才是多数。 这样的船队,不可能是广西提督闵正文的主力船队。 肯定是闵正文派来投石问路的偏师。 闵正文也没传闻中的那么愚蠢嘛。 至少还是有一点脑子的。 确认了这支船队只是闵正文探路的先锋偏师。 彭刚同杨秀清相视摇头,让旗语兵打令旗,命令峡下掌拦江索的艇营兄弟放下拦江索放放行,目送着这支船队东下桂平。 五百柳州土兵和一千民夫得以顺利抵达桂平城。 刘永清派遣进入平在山侦查的随丁也陆续回到武宣县城,把平在山两岸无上帝会会匪伏兵的情况上报闵正文。 闵正文喜不自胜。 欢喜之余又有些懊恼。 闵正文后悔听了李孟群和刘永清的话。 如果当初选择全军启航出发。 现在他都已经到桂平城了。 念及于此,闵正文对李孟群不敢嘴碎,可还是不免埋怨斥责了刘永清几句。 明明没做错什么却遭到闵正文的无端埋怨斥责,刘永清感到不忿。 可想到闵正文当不了多久广西提督,以闵正文的秉性是绝不会主动发兵剿上帝会会匪。 到了桂平城后他们就安全了。 刘永清还是忍了下来,没有出言顶撞闵正文。 准备停当,闵正文统领的清军船队,沿着黔江江道自武宣南门码头出发,兵分三阵,浩浩荡荡顺江而下。 二百二十五艘大小船只组成的船队蔚为壮观,颇有舳舻千里,旌旗蔽空之势,声势浩荡,动地惊天。 前锋为麻阳船改的斥候快舟,共七十艘,每艘载兵勇二十左右,皆是从柳州征募而来的骁勇水勇,执火铳、长枪、弓弩。 每艘斥候快舟船首配有望员一名,头戴凉帽,目如鹰隼,时刻警视两岸的动静。 前锋斥候舟不挂帆,只靠水手划动。 中军乃为运输粮秣军需的主力长船以及与之并行的十几艘快蟹战船。 共七十七艘船,每艘船长三丈至七丈不等。 舱中贮有兵器、火药、铅觔、干粮、盐饷、药材、衣物、马料等军需。 由于闵正文笃信佛教,舱中甚至还有数尊铜佛像以及香烛等物。 闵正文这支清军的粮秣军需,大都储藏于中军的长船之中。 中军的船每船配备兵卒民夫二十五至五十名不等,快蟹战船上配有专门的炮手、鸟铳手、掌舵手、桨手、鸣号兵、令旗兵、队伍整齐,动如臂指。 快蟹战船多设有木制小炮台,炮台上架设有一百到四百斤不等的中小劈山炮。 后军压阵的,为闵正文的主将座船,独大于诸船,高达三层,朱漆船身,蓝幔遮顶。 闵正文座船正中的旗杆上悬挂有提督帅旗,帅旗随风鼓荡,旗布啪啪作响。 主将座船旁,有快蟹战船十二艘,麻阳快舟四十艘,以及其他二十六艘杂七杂八的船只伴行。 闵正文立于中层舱顶,一袭素色长衫,面沉如水,目光穿过前方烟波,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沿岸的黔江山水。 黔江山水虽不比桂林漓江山水,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每至江湾,刘永清即命号手长鸣三声,军旗转向,全军换位,调帆顺流。 水手们合唱号子,桨声如战鼓,惊得黔江两岸水鸟纷飞、鱼跃蛇惊。 闵正文的船队行至碧滩汛附近的水域,渐次出现在了彭刚、杨秀清、罗大纲等人的视野中。 “行舟进止有序,闵正文带来的这些兵勇,应当有部分是桂林、柳州的水勇,光靠强征来的船夫,船队不可能走得这么齐整有秩序。” 罗大纲举起千里镜,观察着闵正文的船队,看出了些门道。 闵正文带的绿营肯定是陆师,可起的团练中,肯定是有相当大比例的水勇。 彭刚也注意到这支船队比三天前从这里经过的问路偏师,行船更加整齐有序。 舟上兵丁水手们的气势也大不相同,甚至还配备了二十几艘看上去勉强像那么回事的快蟹战船。 快蟹战船船舷两侧有成排的桨橹,外形活似蜈蚣和螃蟹,元明时期叫“蜈蚣船”,清代称“快蟹”,名字听着唬人,其实就是一种桨帆船。 闵正文的这些快蟹战船估摸着是民船改的丐版快蟹战船,个头要比罗大纲等以前在珠三角当海盗时见到的快蟹战小上一圈,船只做工远远看去也较为粗劣。 这种桨帆船罗大纲很熟悉,他们艇军当初就是开着走私用的快蟹船进入广西,在广西水域大杀四方的。 对于见过洋人坚船利炮的部分广东籍艇军旧部,以及参加过鸦片战争的谢斌等人。 这些丐版快蟹战船自然是入不了他们的眼。 彭刚更不必多说,莫要说洋人的坚船利炮,后世自家的坚船利炮都见过。 不过这些看上去外观较为狰狞的丐版快蟹战船,还是唬住了一些没有见过什么世面的太平军。 不管怎么说,柳州协和桂林协的绿营团练,从表面上看,确实要比浔州协的绿营团练精悍许多。 “这便是广西绿营团练的精华所在了吧?”看过多时,彭刚放下手中的千里镜问道。 “如此军容,却系广西精锐无疑。”谢斌眉头微颦,点点头说道。 “这支队伍,只比十年前我在广东参战时,所见到的广东精锐差上那么一些,这些柳州兵和团练,军纪不堪归不堪,但应该还是能打的。” “咱们太平军打得就是清妖的精锐!”杨秀清沉声一喝,下达了命令。 “准备拉拦江索!备战!” 闵正文亲率船队由北入峡,进入伏击圈时,时当巳时(上午9时至中午11时),太阳已高照。 但峡谷中依旧阴霾如暮,江风带着湿气扑面而来。 先头斥候快舟刚入峡口,察觉前方水势异动,旋即,斥候快舟上望员忍不住惊呼道: “前方有索!拦江铁索!” “快停!停船!” “收!!!!” “他妈的!要撞上去啦!” 喊声未落,十丈外水面浮起一道巨大的缆索,粗如儿臂,横亘于黔江江面,两端紧紧扣入崖壁之中。 斥候快舟再想急停为时已晚,快舟正行于急流之上,收桨不及,轰然撞上拦江索。 只听“咯吱”一声,船头炸裂,斥候快舟上的清军士卒翻飞入水。 “停船!调头!”刘永清见状急忙下令停船。 可已经太迟了。 就在斥候快舟撞索之时,第二道索也在下游忽然浮出。 江水急涌之中,中军的长船快蟹船正欲转舵避让前方的斥候快舟,却被这第二道索牢牢卡住船头。 数十艘中军船被生生截断,停滞水中,进退维谷。 船身撞击铁索之声、兵卒惊呼之声、破木碎裂之声,相互交织,不绝于耳。 正当此时,大藤峡两岸忽然鼓声如雷。 成千上万头裹黄巾、红斤、肩戴领巾的太平军如同野草一般从大藤峡两岸的冒出头来。 咚—— 咚—— 咚—— 伴着紧促的军鼓声与摇旗呐喊声,埋伏已久,听得鼓号旗令的太平军,纷纷起身跃出。 “杀清妖!天父天兄有命,斩妖立功!” 第122章:激战大藤峡 三道铁索封江,牢牢拦住了清军前往下游的去路。 黔江上的清军船队乱成一团。 彭刚和杨秀清所选设伏的江段江面本来就窄。 时值四月,广西旱季之末,加剧了该江段江面狭窄的问题。 清军的大小船只闪避腾挪不及,互相碰撞,阻塞于江面。 大藤峡南北两岸,等候清军多时的太平军劈山炮、土炮、抬枪、火铳齐发。 伴着一声声轰雷炸响,无数铅子、炮弹犹如雨下,泼洒向清军船队。 为了吃掉闵正文这支广西精锐,太平军下了血本。 调集九十八门大小劈山炮与土炮、各类火铳一千五百六十余杆埋伏于大藤峡两岸。 虽说太平军的火器除了彭刚的左军装备的火器精良程度要胜于清军之外。 其余诸军的火器皆粗劣不堪,主要以民间自制的土炮、土铳为主,杂之以少量或是缴获、或是从浔州协绿营军官手里买来的劈山炮与鸟铳。 清军的兵船多位于黔江江心,距离南北两岸亦有两百步之遥,民间自制的土炮、土铳想要命中十分困难。 只有质量较好的火炮,比如劈山炮,射程才足够打中江心的清军船队。 比如彭刚左军劈山炮连,由于所装备的劈山炮较为精良,故而能够较为轻松地命中清军的兵船。 轰~ 随着劈山炮发出阵阵怒吼,一颗颗实心铁弹抛向江心的清军船队。 一艘满载火药的长船连续被四五颗炮弹被击中舱顶,船板木屑横飞,五六名穿着号衣的桂柳绿营兵卒当场四分五裂,血肉洒落江中。 “他娘的!这些上帝会会匪哪里来的这么多劈山炮?!” 面色铁青的千总李成彪怒吼道。 他被太平军猛烈的炮火打得抬不起头。 听炮声,对方至少有近百门炮! 火铳更是不可胜计! 这他娘的还是匪吗? 火力比一般的官军还凶猛。 广西地界什么时候冒出装备如此精良,作风如此凶悍贼匪?连一省提督的船队都敢打? 久经战阵的刘永清表现得相对镇定,指挥麾下柳州协提督中营的绿营兵卒还击。 清军船上亦配有鸟铳与劈山炮,可此时快蟹战船早已被自家的船冲得七零八落,朝向各异。 须得调整船头、稳定定住船身方可准确向两岸的太平军发炮。 然江道狭窄,船只拥堵,船上的兵丁练勇民夫互相挤撞踩踏,早已失去了秩序,几无调整的可能。 偶有炮手调整好劈山炮炮口发炮还击,奈何不断遭受到失控的乱船冲撞,准头堪忧。 在挨了一顿劈头盖脸的炮击后,逐渐缓过神来的清军鸟铳手们燃起火绳装填弹药,硬着头皮倚于船侧站稳,将铳口对准大藤峡顶处太平军放铳,但因风急浪大,距离过远,多为虚发。 “放鸟铳!放鸟铳!” 饶是射击效果不好,刘永清还是指挥附近的鸟铳手还击。 数十声炒豆似的暴响接连响起,霎时间江面腾起团团白色硝烟。 鸟铳弹雨打向大藤峡两侧的山壁藤木,击落枝叶碎石无数,可偏偏就没打中几个太平军。 此时闵正文的座船尚在江心,已被击中五六炮。 遗憾的是劈山炮和土炮威力欠佳,并未对闵正文的坐船造成实质性伤害,只是在船上穿出了五六个拳头大小的洞 闵正文呆若木鸡地立于座船二层。 身为堂堂南疆总督的闵正文此刻却被吓得面色煞白,直冒冷汗,身后亲兵死死扶着他,他方才勉强站稳。 闵正文眼睁睁地望着太平军的劈山炮再次发出怒吼,将前队一艘运粮长船舱底击穿,粮袋爆裂,稻米如漏沙般漏向江中。 “军门!贼匪据于峡顶,占尽地利,于我军不利。 贼匪铳炮犀利,枯守江中,与待死无异! 如何拒敌,还请军门定夺下令!” 局势愈发混乱,随军的民夫乃至部分兵丁练勇,跳江泅渡逃命,刘永清心知继续在船上死守和等死无异,遂来请闵正文做出下一步指示。 “水势太急……火炮未稳……” 闵正文声音发颤,强自镇定,连一句利索的话都说不出口。 他抬头呆愣愣地望着大藤峡顶的太平军火炮,牙齿打颤,不由自主后退一步,低声道:“先稳住阵脚……等他们火力衰竭……再图反攻……” “军门!再等片刻,咱们的士卒就散尽了!”刘永清几乎是带着哭腔嘶吼道。 正说间,提督坐船左侧一发劈山炮弹凌空砸来,直击提督座船左舷,碎木飞溅,左舷附近的一名亲兵不幸中弹,倒栽入江,连声都没出一口。 闵正文扑倒在地,脸上血珠四溅,身形瑟缩如犬,很快被实在不看不下去的刘永清扶起。 太平军的火力没如名正文预想的那般出现衰竭,似乎他们的火药弹子还十分充裕。 太平军的铳炮火仍未停歇,黔江之上的清军已然濒临崩溃。 数息之后,太平军的铳炮声随之骤停。 正当闵正文暗自窃喜贼匪定是药弹用罄时。 于黔江两岸蛰伏已久的太平军左军的两营艇营并一千精通水性的太平军划着小艇如离弦之箭一般,朝他们的船队扑来。 闵正文等人这才意识到,上帝会会匪铳炮骤停并不是因为药弹用罄,而是要开始跳帮作战,担心滥发铳炮伤及自己人。 “所有能动弹的船!全部往南岸靠!” “船动不了的,也给老子游到南岸去!” “能带上的铳炮全带上!” “想活命的,随我登岸结阵破敌!” 值此危难生死关头,刘永清也顾不得越权,代闵正文下达了命令。 言毕,刘永清背上闵正文跳上一叶扁舟,喝令船上不知所措的民夫赶紧划船。 江风呼号间,一队又一队浑身湿透的绿营兵卒踩着石滩泥沙,狼狈登岸。 有人手握鸟铳,有人光着上身持长刀,有人甚至连兵刃都丢在江里,只拖着湿靴夺路狂奔。 刘永清、李成彪等为数不多的绿营宿将迅速于南岸边收拢残兵,绕峡而行,目光瞄准距离他们最近的一处山头。 方才短促的交战中,刘永清和李成彪等人已经听出并意识到北岸铳炮声较为密集,并且打得更准,多为老手在操持铳炮。 他们认为北岸是上帝会会匪的主力,恐难以突围成功。 南岸这边的铳炮声则较为稀疏,打得也没那么准,多为生手,或许突围成功的胜算会更大一些。 遂选择护着闵正文向南岸突围。 “我还以为他们多能打呢!不过是驴粪蛋子表面光而已,中看不中用!” 大藤峡北岸,观看了整场水战经过的杨秀清如是评价道。 初遇闵正文主力,见到闵正文军军容较为严整,行船有序,一度让杨秀清以为接下来他们太平军要面对的是一场硬仗。 老实说方才那一阵铳炮他们只是打得热闹,实际上打死的清军并不多。 估摸着被他们打死打伤的桂柳兵和团练也就大一百来号人的样子。 罗大纲带领的两个艇营以及一千谙熟水性的太平军本想跳帮作战。 奈何清军登岸的登岸,溃退的溃退。 最后的任务竟变成了抓俘虏。 只是他们抓的俘虏大都是民夫。 柳州、桂林的绿营团练都是老油条,作战经验丰富,多数柳州兵和团练已经跟随刘永清和李成彪等人踏足南岸,往杀坪冲的方向突围而去。 “也不尽然!”彭刚隔江远望,发现于南岸登陆的桂柳兵和团练不完全是溃退,不由得皱眉道。 “登上南岸的那些桂柳兵和团练大都带着铳炮刀枪,他们还没有败。” 多数桂柳兵和团练在他们的军官和团练头目的带领下正向韦昌辉右军所把守的阵地发起冲锋,试图从韦昌辉右军的阵地上撕开一道缺口突围。 现在就半场开香槟,嘲笑这些桂柳兵和团练不堪一击还为时过早。 闵正文无能是事实。 可这些桂柳兵和团练在被伏击的情况下,仍能够收拢部分人员组织突围。 其表现已能称得上不俗,至少超过了大部分他们的同僚,无愧于广西精锐之名。 并且,他们选择的突围方向也比较刁钻。 第123章:背水困兽【三更】 桂柳兵和团练选择冲击的是韦昌辉右军的阵地。 相对而言,韦昌辉的右军是太平军南岸防线的各部队中较为薄弱的一环。 在太平军高层中,韦昌辉入上帝会是较晚的一批,仅比胡以晃稍早。 其麾下会众训练的时间自然也比较短。 右军的核心班底是韦家人。 而就在一年多之前,韦家人在和同村谢家的械斗中,也常常处于下风。 不然韦昌辉也不会加入上帝会,更不会一直依附于萧朝贵。 此前右军是跟随萧朝贵的前军作战。 攻新圩,取江口圩。 所打的仗都是顺风仗,有萧朝贵骁勇善战的前军为韦昌辉兜底。 所面对的敌人都是巡检司的巡差衙役,圩市团练之类的乌合之众。 正儿八经的迎战清廷正规军,韦昌辉的右军还是头一回。 战前杨秀清曾天父下凡为全军鼓舞过士气。 除了彭刚的左军,其他军的太平军士卒都很吃这一套。 狭路相逢,韦昌辉的右军虽然是第一次参加高强度,高烈度的战斗。 但右军的士卒都表现得非常勇敢,士气极高。 登岸的桂柳兵和团练中,有相当一部分是乘船登岸的。 至少有三分之一桂柳兵和团练携带有鸟铳甚至是轻型的劈山炮。 桂柳兵和团练并没有急于直接冲阵。 刘永清和李成彪两人。 一个负责指挥鸟铳手,一个负责指挥炮手,分工明确。 他们先是朝韦昌辉右军的阵地施放了三轮铳炮。 韦昌辉的右军鸟铳劈山炮很少,只能以土铳、土炮还击。 隔着五六十步,三轮铳炮互射下来。 韦昌辉的右军只撂倒了十几名桂柳兵和团练。 而桂柳兵和团练,依仗着武器上的优势击倒了至少五六十名右军的太平军。 林凤祥、李开芳、石达开、秦日昌等人见韦昌辉即将与清妖陷入苦战,擂鼓摇旗,逐渐朝韦昌辉的右军阵地聚拢,以支援韦昌辉的右军。 刘永清和李成彪见状登时急眼了。 他们两人于溃中收拢住的桂柳绿营兵和团练,人数仅有一千六七百号人。 面对人数两千五百多人太平军右军一军尚可做到不落下风。 要是等周围乌泱泱一片,少说有四五千人的太平军围拢上来,把他们围成铁桶,他们便是瓮中之鳖,再难逃出生天。 刘永清此时脑中一片空白,他只有一个念头:出峡,往南,活命。 只要突破前方的上帝会会匪阵地,前方就是密林! 一旦进入密林,有了草木的掩护,活命的概率就大。 上帝会会匪想在密林之中将他们围死也没那么容易。 “还愣在原地打排铳放炮做什么?玩炮仗啊?坐等贼匪把咱们围死在滩岸上么?”刘永清心一横,一咬牙,拔出腰刀,摇头将辫子一甩。 “咱们柳州协可都是从土司叛军的刀枪里滚出来的!精神点!别丢份!想活命的!随我冲!” 言毕,刘永清带着他身边的二三十号亲随,连同闵正文的一百来号亲兵,护着不知是死是活的闵正文顶着太平军右军的铳炮冲了上去。 出于求生本能,后头的绿营兵大部分都亦步亦趋地紧随其后。 韦昌辉的右军很快同桂柳兵和团练搅成一团互相厮杀。 至于结阵,且不说逃命心切的桂柳兵和团练是否还有余力结阵。 单论大藤峡附近崎岖陡峭,山高林密的地形,连两三百号人都难以整齐展开,也不适合结阵。 桂柳兵和团练几乎是和韦昌辉的太平军右军捉对厮杀。 右军多是刚参加团营不久的新会众,说穿了还是一群刚刚拿起武器的农民。 首次打硬战,又是捉对厮杀,哪里是这些老兵油子的对手? 尽管右军表现得依旧很勇敢,可终究还是被两三百号绿营军官们精心豢养的亲兵杀出一道缺口,右军死伤近逾百人。 右军的血没有白流,他们还是为林凤祥、李开芳、石达开、秦日昌的部署争取到了时间。 石达开的战场嗅觉十分敏锐。 见桂柳兵和团练强行冲击韦昌辉的阵地,便已经意识到桂柳兵和团练想要窜入密林中,提前堵住了桂柳兵和团练的去路,挡住了疯狗似地往前扑咬的桂柳军与团练。 进林子的去路被石达开的中一军堵住,刘永清等人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 只得就近抢了个地势高的山包拢兵死守。 北岸那头,彭刚和杨秀清留了一半太平军随同冯云山的后军一同收拾黔江上的残兵败将,打扫战场。 余下的太平军皆随彭刚、杨秀清乘船渡江支援南岸战场。 来到南岸战场,石达开和秦日昌已经引兵强攻桂柳兵和团练所占据的小山头。 不到半个小时,彭刚和杨秀清便看到一身血污的石达开和秦日昌从山头上退了下来。 庆幸的是两人身上沾的大都是其他人的血,并未受严重的伤。 太平军起事初期,军中高层经常冲锋陷阵于一线。 “狗日的,这帮清妖还挺能打!待我歇上一歇,再上山和他们厮杀!”秦日昌和他的那群龙山矿工兄弟意犹未尽,已经有些杀红了眼。 “多半是闵妖头和桂柳绿营营官们的亲兵,来时的路上我检查了几具清妖的尸体,不是寻常的营兵,更不是汛塘兵。”谢斌也领着三营的长枪手抵达了南岸战场。 清军征召裹挟的民夫散的散,被俘虏的被俘虏。 柳州协提督中营、桂林提督城守营的营兵、两地团练他们也抓了不少活口。 剩下在山头上负隅顽抗的清军,人数估计也只剩下一千出头。 这一千人不是亲兵应当就是精锐的团练。 闵正文是亲自前往桂平督师坐镇,事关自个儿的身家性命,闵正文肯定不敢马虎,起的团练必然是优中选优。 “闵正文的亲兵还是有两下子。”石达开收刀回鞘,问道。 “接下来该怎么打?这群清妖很精,占的山头比较高不说,附近草木繁茂,我们的火器虽然比他们多,可不好施展。” 面对武艺比自己强的敌人,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扬长避短,直接使用远程武器将其撂倒。 可问题是,现在地形和植被限制了远程武器的发挥。 “日头快要下山了,不如先围住他们再说。”秦日昌建议说道。 “晚上容易误伤,我们很多兄弟晚上眼神也不好。” 作为总指挥官的杨秀清点头同意了。 闵妖头的大军,不包含民夫在内,死伤逃亡过半。 山头上的一千多清妖穷寇被近万天军圣兵围的水泄不通,插翅难飞,不急于这一时。 杨秀清现在最担心的事情白天的漏网之鱼前往桂平城通风报信。 拦江铁索能拦得住大船,却拦不住小船和人。 晚间吃完饭休息的时候,围在篝火前杨秀清说出了他的担忧:“南岸山头上的一千多清妖,我倒是不担心,无论是坐困,还是强攻,我们迟早能够把他们吃下。 我所担心的,是桂平城那边的清妖会派出援兵。一省提督被围,清妖总不至于连援兵都不派,什么表示都没有。” 此时的太平军作风还十分简朴,升帐议事没那么多讲究,甚至连帐布都懒得拉。 人齐了就能议事,一切从简。 闵正文、刘永清的清军部署已成困兽。 仓促突围,口粮弹药肯定带不了多少。 现在他们不困不饿不渴,体力尚沛,精力尚足。 围上个几天,等他们断水断炊后就容易打了。 今天工作上的事情比较多,更新迟了,都是小章,剩下一章我尽力在十二点之前码出来吧。 第124章: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四更】 “也仅仅只是表示而已,浔州协的绿营什么德性我们还不了解吗?李殿元要是引兵来援最好,我们便围点打援。” 李殿元的浔州协绿营一直龟缩于桂平城内,彭刚正愁找不到机会收拾李殿元的浔州协绿营。 浔州协绿营战力远不如柳州协和桂林协绿营,收拾李殿元的绿营可没收拾桂这群柳兵这么费事。 “也是,心急之下倒是忘了这茬,可以围点打援,李殿元的浔州协也不足为虑。”杨秀清扶额道。 杨秀清是第一次指挥上万人的大型会战,现在表现得没那么成熟是难免的。 太平军的将领,基本上都是在战火中淬炼成才,凡事总有个过程。 听说桂柳兵和团练被围困在了大藤峡南岸山头。 彭刚队伍里群情激愤的武宣人主动要求请战。 要说太平军队伍中谁最恨桂柳兵,莫过于这群被桂柳兵残害到破家的武宣人。 但他们的请求被彭刚拒绝了。 毕竟这些武宣人加入彭刚队伍的时间连半个月都没有,还没来得及接受过基本的军事训练。 让他们去打山头上的绿营亲兵和老团练,和当炮灰基本没什么区别。 再者,要怎么打山头上的那群桂柳兵和团练杨秀清还没有正式决定。 或许是白天打得疲了,或许是慑于太平军戒备森严,找不到夜袭突围的机会。 整整一夜,山头上的柳州兵和团练都没什么动静。 翌日中午,彭刚开完会回到左军的驻地。 谢斌和侯继用带着几个长枪营的连长找到彭刚,要求参战,求战之心殷切。 谢斌等人给出的理由是以往的战事,彭刚都优先考虑使用火铳手参战。 昨天罗大纲也带着两个艇营参战了。 现在左军全军上下,唯独三个长枪营没参加过大藤峡的战事。 桂柳兵和团练被困在大藤峡南岸的山头上。 这么好的练兵机会不多,谢斌不想错过这个练兵的大好机会。 “你们想打仗,以后有的是仗给你们打,就怕你们打不过来。”彭刚欣慰一笑。 对于长枪营的积极请战,彭刚是非常高兴欣慰的。 彭刚也不是在给他们画大饼。 现在仗少那是因为浔州协绿营怯弱避战,外省的援兵还未入桂。 待外省客兵入桂,在兵力上对太平军形成绝对优势,确实有打不完的仗。 “这次不行么?”谢斌恳切地看向彭刚。 之前谢斌未能参加攻袭武宣城的战事,是因为身上的伤还没好透。 现在伤好了,他有些按捺不住,想要一展身手。 “杨军长才是这场战役的最高指挥,我要服从他的指挥。”彭刚一脸严肃地对谢斌说道。 “杨军长已经决定对山头上的清军采取坐困之策,围点打援,引诱桂平城里的浔州协绿营援兵出城,你们要想主动出战,我自然可以为你们申请。” 战前彭刚已经当众推举杨秀清为此战的最高指挥官。 大藤峡一战尚未结束,杨秀清的布置安排又合情合理,彭刚没理由食言,越过杨秀清擅自调动左军攻打清军。 如果在大藤峡一战中,他不能言而有信、身体力行,反而对杨秀清出尔反尔,阳奉阴违。 他的作风难免会影响到他麾下的军官。毕竟有什么样的长官就会有什么样的下属。 作为左军最高统帅,他要起到表率作用。 他的一言一行,会影响到他麾下的每一个军官。 他不希望日后他的军队出现下克上的情况。 “还望军长能为我们长枪营申请出战。”谢斌说道。 “你有此心,我自会为你申请,回去等消息吧。”彭刚点点头,这个要求不违反原则,他可以答应谢斌。 闵正文的桂柳兵和团练途经武宣时抢了不少腊肉。 到了晚饭时间,太平军当着山头上桂柳兵和团练们的面埋锅造饭,就着缴获来的腊肉炒腊肉吃,肉香随着山风逸散。 气得山头上饿了整整一天,饥肠辘辘的桂柳兵和团练们捶胸顿足。 广西提督的兵马于大藤峡被上帝会击败消息顺黔江而下,传到了桂平城内。 清廷的情报工作还是一如既往地糟糕。 连上帝会的军队已经更名为太平军,自称天军圣兵这么重要的情报都不知道,仍旧以上帝会会匪或者教匪相称。 或许整个浔州府官场,在认真搜集上帝会情报,想要深入了解上帝会的官员。 只有那位被顾元凯派到武宣县城,一心想立功进步的李孟群了。 李孟群一离开桂平城,桂平城上上下下仍旧是对上帝会的情况两眼抓瞎。 广西提督的兵马在自己的辖区内被上帝会会匪击败,至今生死未卜。 作为浔州协副将,李殿元自然难辞其咎。 迫于压力,李殿元不得不点了一营绿营,起了一千团练出城。 当然,李殿元压根没胆进平在山,到大藤峡驰援接应闵正文。 他只是想出城到平在山边缘遛个弯回来向顾元凯交差。 岂料桂平城早已被一心想围点打援的杨秀清盯上。 李殿元的一千五百绿营团练乘舟方抵平在山边缘,便不敢继续划船往前走,迅速掉头折返回桂平城向顾元凯交差。 见李殿元这个怂货根本没有要进大藤峡的意思,负责打援的林启荣、陈承瑢、林凤祥匆忙引兵追击李殿元。 李殿元毫无恋战之意,头也不回地泛舟往桂平城方向跑。 林启荣、陈承瑢、林凤祥等人则摇桨橹穷追不舍。 原本的围点打援战生生演变成了一场追击战。 林启荣、陈承瑢、林凤祥等人奋力追至桂平城上北门码头。 李殿元这才在城内炮火的掩护下仓皇狼狈地逃回桂平城。 虽说此战林启荣、陈承瑢、林凤祥等人由于李殿元跑得太快,没取得太大的战果,只打死三十几名绿营团练,俘虏了一百一十二人。 伤害性不大,可侮辱性极强。 以往天地会闹得凶归凶,可还从没有官军团练被天地会追着打到桂平城上北门下。 现在整个桂平城的人都知道,不仅省垣桂林那边派到桂平城坐镇督剿上帝会会匪的提督在大藤峡被上帝会会匪挫败。 连出城救援提督的李副将也被上帝会会匪跟撵兔子似的撵进城内。 整个桂平城人心惶惶,以为上帝会教匪不日就将攻打桂平城。 顾元凯大为恼怒,怒叱李殿元无能,要参李殿元。 气归气,在此之后顾元凯绝口不提出兵救援闵正文的事情。 尽管上帝会会匪要攻打桂平府城只是流言。 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李殿元的浔州协绿营全军覆灭,他顾元凯就只能靠团练和五百柳州土兵守府城了。 闵正文的生死哪里有府城的安危来得重要。 反正他已经督促李殿元出城救援闵正文,李殿元也确实出城驰援了。 不是他顾元凯见死不救,实在是上帝会会匪太过凶悍,不是对手。 自从被林启荣等人撵回桂平城,李殿元被吓得不轻,连桂平城城门都不敢迈不出一步。 杨秀清清楚再想打李殿元的援已无可能。 围点打援,那也要对方敢援。 大藤峡南岸山头上的桂柳兵和团练也饿了四天,杨秀清用从罗大纲那里借来的千里镜都能在山下看到山头上的桂柳兵和团练扒树皮刨草根充饥,连走路都没以前稳当。 杨秀清认为彻底歼灭这群桂柳兵和团练的时机已经成熟。 当天一早,杨秀清点了四支队伍。 中军三个营,由林启荣统带。 左军三个营,由谢斌统带。 后军三个营,由胡以晃统带。 中一军三个营,由秦日昌统带。 第125章:缴获 杨秀清也认为眼下太平军兵力虽多,可大部分天军圣兵缺乏实战经验却是不争的事实。 战前搞搞降僮仪式,天父附体确实能起到一些激励士气,鼓舞人心的作用。 但天父所能做的,也仅仅只是激励士气而已,无法取代实打实的训练与实战。 这一点杨秀清还是心知肚明的。 正当众人以为杨秀清调集各军近战精锐,是想要一鼓作气吃掉山头上的桂柳兵与团练时。 杨秀清提出的战术却是车轮战。 四支参与进攻的队伍轮番上阵,把山头上的桂柳兵与团练当做磨刀石慢慢磨砺天军圣兵的将士们。 提督亲兵与桂柳绿营营官们的亲兵当磨刀石陪练,这样的机会可不多。 于鼓角争鸣声之中。 精力充沛、士气昂扬的太平军向山头上人困马乏、饥渴难耐的桂柳兵与团练发起进攻。 最先披挂上阵的是林启荣的中军三营。 鏖战两刻钟,林启荣引兵有序撤退。 谢斌带领的左军三营无缝衔接,接替了林启荣的攻击阵位。 谢斌尚在鏖战之中,胡以晃所带的后军三营已经排好队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随时准备接替谢斌的左军三营。 如此循环往复,持续了整整两轮的车轮战。 山头上疲惫不堪的桂柳兵和团练们纷纷泄气。 近战搏杀对体力的消耗极大,到最后桂柳兵和团练连刀子都快挥不动,长枪都快端不稳了。 而太平军每次轮换上来的士卒,至少都得到了一个半小时的休息时间,精神饱满,体力充沛。 两轮车轮战下来,太平军刺死砍死两百一十五名桂柳兵和团练,其中半数都是提督和营官们的亲兵。 就连桂柳兵的主心骨刘永清,也在第二轮的论战中被谢斌一枪刺死。 刘永清一死,桂柳兵们吊着的最后一口气终于散了。 山下的太平军还没打过瘾,山上的清军便集体丢下兵刃投降。 为了山上的桂柳兵和团练陪练更长时间。 杨秀清等人甚至刻意封锁了李殿元所部的浔州协援兵已被他们击溃狼狈逃回桂平城内的消息。 不想在这种情况下,这些所谓的广西绿营精锐和团练,也仅仅只是坚持了两轮而已。 闵正文在太平军首轮进攻时便已惊惧而死。 闵正文的这个死法令彭刚、杨秀清等人大开眼界。 一省提督,没死在敌人的刀兵之下,居然被活活吓死。 这个死法当真有些幽默。 攀至山顶,在清军降卒的指认下找到闵正文的尸体。 他们发现闵正文并非一身戎装,亦不着官袍,而是穿着一袭满是泥污的长衫后,太平军的将领们更是开了大眼。 若非清军降卒指认,他们还以为此人是闵正文的幕宾呢。 谢斌从闵正文的尸身上搜出兵符,旋即抓起闵正文的手查看,两手手掌白净得跟大家闺秀的手掌似的,没有任何茧子。 这样的人都能当上一省提督,清军要是不败,那才是没有天理。 太平军诸将对闵正文鄙夷不屑,但对于能在乱军中组织突围,最后战斗至死的柳州协提督中营都司刘永清,还是比较敬重的。 若非刘永清苦苦支撑,五天前,闵正文的这支大军早在黔江上就全军覆没了。 刘永清也是太平军自起事的三个多月来,所遇到的最有血性,最有能力的绿营军官。 刘永清统御下的桂柳绿营的团练,也是目前为止唯一能够和太平军打得有来有回的清军。 不少太平军将领都认可刘永清是一名好汉,为刘永清的死感到有那么一点遗憾惋惜。 “柳州提督中营的营官不是参将么?怎么是一个都司统带你们?”谢斌找到被俘的千总李成彪讯问道。 印象中,柳州协提督中营这样的大营,营官不是参将至少也应该是个游击才对,不可能是一个小小都司。 “张参戎身体抱恙告假,所以由刘都戎统带我等。”李成彪解答了谢斌的疑问。 大藤峡战事结束,彭刚班师回到的北岸的碧滩汛。 此战乃彭刚有生以来参与的规模最大的一场战事,也是左军自成军以来的第一战。 当然,也是截止目前伤亡人数最多的一场战事。 火铳营和炮连倒是没出现伤亡。 伤亡主要集中在跳帮作战,抓清军民夫俘虏的两个艇营,以及三个长枪营上。 艇营伤十二人,阵亡三人,长枪营伤十八人,阵亡六人。 阵亡名单中,有一人是长枪营的组长,三期学员。 虽有伤亡,但大藤峡一战每个营都实实在在地收获了实战经验,有了参加大规模会战的经验。 比起几乎全歼闵正文大军的战果,这样的伤亡彭刚能够接受。 这次参战的士卒大部分是新兵,上万大军交战,敌方又是广西最为精锐的清军部署。 装备上也没有实现技术上的碾压,老实说,能打出这样的交换比已经很漂亮了。 打扫完战场,各军军长于碧滩汛瓜分战利品。 由于大藤峡战役期间,彭刚为全军提供后勤保障。 所缴获的粮肉全归彭刚。 钱粮方面,彭刚总共分到了一千三百二十五石粮食,两千九百八十四两白银。 船只方面,除了闵正文的提督坐船太平主洪秀全点名索要,不能分之外,其他的船,六军均分。 彭刚分到了三十七艘船。 武器方面,闵正文军火器化率很高,六成绿营兵,四成团练装备有火器。 除却战场上损耗的,掉进黔江里的,最后找到了一千二百八十一支火铳,其中八成都是清军标准的精良鸟铳。 彭刚分到了一百三十八杆鸟铳,四十杆土铳。 所缴获的火炮,则是较为令人失望。 闵正文军所携带的火炮,以劈山炮为主,大小劈山炮携带了六十八门之多,五百斤以上的重炮则只有四门。 四门炮皆是嘉庆年间所铸的铁炮,屎状炮尾,还是缺了块的那种屎状。 炮身沙眼密布、炮膛粗糙、引火孔比彭刚的小拇指都粗。 四门炮皆粗劣不堪,饶是如此,杨秀清等人还是把这四门炮当成宝。 彭刚短期内不打算攻坚拔寨。 打野战,自制的劈山炮也能凑合着用,带着劈山炮行军也更加方便。 最为关键的是,炮兵连的炮兵都是彭刚用宝贵的火药喂出来的,彭刚还会抽空教他们数学,倾注了很多心血,都是他的宝贝疙瘩。 彭刚舍不得让他们冒险用这种炸膛风险高的火炮。 彭刚索性做个人情,不与其他军长争抢重炮,但他多要了四十杆鸟铳作为补偿。 其实比起缴获嘉庆、道光年间的炮。 彭刚更愿意缴获乾隆前期祖宗辈的火炮。 那些祖宗辈的火炮,老归老,起码工艺是过关的。 武宣一战,彭刚缴获的劈山炮中,状况最好的两门全是乾隆初年造的。 嘉庆、道光两朝造的炮简直没眼看。 第126章:咸丰 太平军于大藤峡一战尝到了甜头,意识到制江权的重要性。 彭刚控制黔江江道,经略南岸贵县之龙山、莲花山,扩展紫荆山、平在山根据地战略纵深主张得到了支持。 只是杨秀清等人没能如彭刚所愿,派遣石达开的石家将协助彭刚经略龙山、莲花山根据地。 而是派遣了和彭刚关系相对没那么亲近的秦日昌负责到黔江南岸发展龙山、莲花山根据地。 秦日昌是贵县龙山银矿场的矿工出身,对贵县的情况也比较熟悉。 这么安排也合乎情理,彭刚没有多说什么。 就算总部那边不愿派人经略龙山、莲花山根据地,彭刚也会自己派人去。 大藤峡一战刚刚结束,萧朝贵那边现在又在紧锣密鼓地张罗攻打平南县城。 想要赶在外省客兵进入广西之前拿下平南县,以充实圣库。 把整个中一军派遣到黔江南岸开拓根据地也不现实。 这次武器缴获颇丰。 所获鸟铳足够装备一个半连。 大藤峡一战太平军一战成名,黔江、浔江、郁江三江的原本对太平军态度摇摆不定的天地会艇军不少选择加入太平军。 趁此机会,彭刚进行了有限的扩军。 一军六营的编制保持不变,营以下的单位,分别扩充一个下属单位,由三三制度改为四四制。 一组十二人维持不变。 扩编后,每排辖四组四十八人,每连辖四排一百九十二人,每营辖四连七百六十八人。 常备军兵力由原来的两千五百九十二人增至四千六百零八人。 大藤峡一战后,广西当局已经意识到单凭本省的绿营团练已无力剿灭太平军,遂进入了摆烂状态,将围剿重心转移到相对而言更容易剿的天地会上。 广西提督闵正文“阵亡”的消息也由急递送往京师。 平在山遂迎来了短暂的宁静。 彭刚清楚这宁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最后宁静,疾风骤雨即将来临。 趁着最后这段宝贵的时间窗口,彭刚抓紧时间练兵生产,制定了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不仅要求左军六营的常备兵遵守。 男营的预备役亦需遵守,尤其是外出到附近村墟采买物资的队伍,更需遵守。 彭刚无意攻打平南县城,不意味着他这段时间不打仗。 桂平县、贵县在乡的土豪劣绅还是要打的。 一来这些低烈度的战事多少也能让麾下的官兵得到一点锻炼。 二来则是为了筹措物资,以应对接下来清军的围剿。 1850年春,执掌清帝国权柄长达三十年的道光皇帝,爱新觉罗·旻宁驾崩于圆明园慎德堂,终年六十九岁。 年仅二十岁的皇四子爱新觉罗·奕詝继位,改元咸丰。 由于道光的长子奕纬已于道光十一年(1831年)去世,次子、三子皆早夭。 奕詝继位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已是实际意义上的皇长子。 外朝与民间传闻皇六子奕更为聪慧、强健,更合适作为清帝国的储君。 可当道光于弥留之际宣布立奕詝为皇太子,乾清宫正大光明匾额后的传位诏书被公之于众时,外朝与坊间的流言蜚语已无足轻重。 清帝国的最高权力得以较为平稳地过渡交接到奕詝的手中。 道光皇帝驾崩,留给他儿子奕詝的是一个千疮百孔、国力衰退、民生凋敝、烟毒泛滥、列强环伺的大帝国。 此时,刚刚登基,年仅二十岁的咸丰皇帝爱新觉罗·奕詝满腔热血,立志要有一番作为,中兴大清。 然而老天却给初登大宝的奕詝浇上了两盆凉水,似乎是要浇凉浇灭奕詝的一腔热血与雄心壮志。 广西天地会、上帝会攻城略地,拥众数万,渐成燎原之势。 广西提督闵正文于桂平县大藤峡一带大败上帝会会匪,力战身死的急递渐次被送达上书房,呈递到奕詝面前。 先帝刚驾崩不久,居丧期间的咸丰常居上书房之内,以便离他的老师杜受田更近一些。 咸丰六岁时,杜受田便担任咸丰的帝师。 咸丰不如六弟奕聪慧,幼时骑马打猎不幸从马背跌落落下终身残疾,成为瘸子。 无论是才学能力,还是身体状况与外表形象。 咸丰在与六弟奕的储位之争中,都不占优势。 咸丰能够在储位之争中笑到最后,他的老师杜受田居功至伟。 虽然杜受田治国理政方面的能力和他教出来的学生一样平庸。 可论权谋,他却是数一数二的高手,有把握帝王之心的本事。 杜受田深谙道光晚年极度推崇强调“仁孝”之道。对症下药,刻意教导奕詝以“德”而非“才”示人。 南苑围猎时,奕詝按杜受田之计“不射一矢”,称“春日万物生发,不忍伤生。”,此举甚得道光欢心。 当道光病重召见二子,争储进入白热化阶段。 杜受田又教奕詝“唯伏地涕泣,以示孺慕之诚”,而他的竞争对手奕于道光病榻前侃侃而谈治国方略。 对比之下,奕詝的“至孝纯仁”形象更契合道光对守成之君的期待,遂做出传位于皇四子奕詝的决定。 咸丰非常信任倚重杜受田这位从他六岁起就在上书房给他传道受业的帝师。 咸丰选择在上书房居丧,原因有二。 其一,他刚刚登基缺乏安全感,熟悉的环境能给予他更多的安全感。 其二,他的老师杜受田在上书房行走,居丧于上书房,方便时刻召见他的老师请教。 初次收到广西巡抚郑祖琛关于大藤峡一战的奏报。 咸丰很是不解。 广西巡抚郑祖琛不是一直说广西在他的治下太平无事,百姓安居乐业么? 怎么会突然冒出如此之多犯上作乱的反贼? 既然广西提督闵正文力战殉国,大败上帝会会匪,缘何郑祖琛还要向朝廷求援?岂不自相矛盾? 直到向杜受田请教,咸丰方才明白其中的原委,气得不顾腿疾拍案而起。 “岂有此理!朕新登大宝,郑祖琛就敢欺君,甚是可恶!朕自即位以来,未曾一日偷安,岂容匪寇作乱南疆?” 咸丰怒不可遏,传召军机大臣入上书房议事。 收到传召,军机大臣入上书房内议事 须臾之间,穆彰阿、赛尚阿、祁隽藻等人依次步入上书房。一齐跪下,个个面如霜茄,粤西之事,终究还是纸包不住火。 至于杜受田,此时已经站在咸丰身侧。 “广西的事情,你们可都知道了?”正襟危坐的咸丰冷声质问众臣道。 广西出现了反贼,还是两股,搅得咸丰心烦意乱。 咸丰即位之初,朝臣主要分为两派,一派是以杜受田、祁隽藻为首的“帝师派”。 另一派是以穆彰阿为首的道光朝旧臣。 咸丰有意清洗前朝旧臣,提拔自己的老师,打造自己的班底,以成就一段君臣师生的中兴佳话。 只是他刚刚登基,局势未稳,还不是清洗前朝旧臣的时候。 穆彰阿率先叩头:“启禀主子,奴才等方才奉旨速阅,皆惊骇不已。此匪虽出广西乡野,但其言辞悖逆,杀官掠城,非同小寇。” 祁隽藻亦低声禀道:“臣以为,此贼假托洋教,又鼓动天地会旧党,愚民极易受其煽动。粤西地险山多,极难清剿,宜早遣悍将重兵,剪草除根。” 穆彰阿和祁隽藻分属不同政治阵营,关系说不上和睦,可对待粤西两股造反会匪的态度,却是一致的。 方才他们在进上书房前就讨论过此事。 天地会为患南方多年,这伙会匪,上书房内的这些枢臣比较了解。 至于上帝会会匪是什么路数,他们尚不十分清楚。姑且先将其与天地会等而视之吧。 粤西的两股会匪一定要剿,唯一的分歧是要派谁去剿,这也是咸丰召见他们的用意。 咸丰虚抬了抬手:“都起来吧,如今南疆有乱,正是考校你们忠诚才略,为朕分忧的时候,你们说,该派谁去主持粤西的剿匪大局合适?” 第127章:剿匪人选 吏部尚书兼帝师的杜受田顿首道:“启禀皇上,臣以为,广西山高路远,瘴疠横行,民风剽悍,非寻常大员可制,非寻常提镇可镇。此役需文武并用,以安民心,定军势。臣举荐三人,各有长处,皇上可视粤西事势分派委任。” 咸丰微微颔首,故作持重,眯着眼睛询问道:“杜卿,你素以审慎著称,你且细细说来,朕该派谁去?”。 杜受田娓娓道来:“臣斗胆举荐三人,林则徐操守坚正,胆略可用,曾署理两广军政,谙熟两广军政人情,可为筹饷调兵之总筹。 前贵州提督张必禄,乃嘉道两朝宿将,端正醇谨,久历戎行,水陆兼备。 湖南提督向荣,悍勇善战,去岁镇天地会会匪于湖南有威名。” 杜受田举荐了奏请开缺回乡养疴的老臣林则徐与西南地区的老将张必禄、向荣。 咸丰登基不足三月,他连京师的朝臣都还没认全,更遑论地方连见都没见过的提督。 杜受田所举荐的三个人中,咸丰只对林则徐比较熟悉了解,是嘉道两朝的能臣、名臣、重臣,还和穆章阿不对付。 皇考对林则徐甚为倚重,印象中,林则徐不仅禁过烟,在很多地方都当过封疆大吏,连西域都去过,而且干得都还不错,是个值得委以重任的重臣。 至于张必禄和向荣,咸丰不是很熟悉。 他冥思苦想过往看过的折子,试图找出关于张必禄、向荣二人的记忆。 可想了半天,愣是没有丝毫头绪。 而上书房内枢臣们,却还在原地等着咸丰皇帝的答复。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咸丰向杜受田投以无助的眼神求助。 在杜受田的低声说明解释下,咸丰这才逐渐了解了杜受田所举荐的两位武臣是何许人也。 张必禄乃皇考亲封的励勇巴图鲁,不仅是文武全才,更是水陆兼备,当过陆师提督,也当过水师提督,长期于川、滇、黔等地弹压天地会会匪、苗民、彝民民变,战功卓著。 广西浔州府水网密布,上帝会会匪又吸纳了天地会的不少水匪,派遣已经退休的张必禄填补闵正文战死留下的广西提督实缺正合适。 至于湖南提督向荣,也是绿营宿将,去年湘南会匪李沅发等人起事,正是向荣弹压下去,把李沅发所部的天地会会匪从湘南驱赶到桂北的。 咸丰恍然大悟,可他仍有疑虑。 既然杜受田所举荐的两位都是老成的绿营宿将,派遣一人足矣。 广西提督的实缺只有一个,如果实缺给了张必禄,向荣又如何安排? 杜受田耐心地向咸丰解释。 张必禄是退休重新启用,没有官身,广西提督应该给张必禄。 向荣本身就是湖南提督,让他入桂协助张必禄助剿会匪即可。 张必禄年老体衰,精力有限,广西要剿的是会匪的两股而不是一股。 为保万无一失,派两员大将入桂会剿天地会、上帝会两股会匪较为稳妥。 咸丰想在众臣面前表现一番,询问两人都是提督,又皆系绿营老将。 万一互相不服气,争夺剿匪大权怎么办? 这一问,不仅给杜受田快问破防了。 也让尚未开口发言的穆章阿感到有些汗颜。 穆章阿心想,杜受田教出来的到底是什么学生啊,除了至孝纯仁,似乎其他方面无甚可取之处。 若是六皇子奕,绝对不会对大清国的提督都这么不了解,问出这么没有水平的问题。 论资历和功勋,向荣给张必禄提鞋都不配。 张必禄是广西提督,向荣是前来协助会剿的湖南提督,是客将,拿什么跟张必禄争夺兵权。 就算两人想争,他们两个上头还有一个林则徐镇着不是? 有林则徐在他们两个还能反了天了不成? 虽说穆章阿对杜受田所举荐的三个人全是汉臣不满。 可穆章阿也不得不承认,眼下大清朝文武青黄不接。 杜受田举荐的三个人老迈归老迈,终归还是能够靠得住的。 不过穆章阿和林则徐素来不和,多有龌龊,不希望由林则徐来主持广西剿匪大局,穆彰阿一声冷笑,说道:“杜部堂此举可谓复旧亲、引旧人矣。” 杜受田转头看向穆章阿:“穆中堂此言何意?” 杜受田举荐林则徐,有复旧亲、引旧人的心思不假。 难道你穆章阿在道光朝就没复旧亲、引旧人? 如今老夫好不容易熬出头,熬到自己的学生坐上皇位。 不复旧亲、引旧人,这么些年,老夫岂不是白熬了? 再者,一朝天子一朝臣,咸丰本来就有意打压以穆章阿为首的前朝旧臣。 起用林则徐,杜受田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 况且林则徐确实是目下为数不多能堪大任,拿得出手的大员。 于公于私,举荐林则徐,杜受田都问心无愧。 穆彰阿忙上前一步,奏道:“奴才以为,粤西匪乱,事非一时,粤西地薄民贫,太平年月尚需邻省协饷。以粤西一省之赋税钱粮剿匪难以为继,需邻省,尤其是广东协饷助剿。 主持粤西剿匪大局者,尤需以年富力强、言方行圆者为先。 林则徐重病缠身,且素性刚悍,易与各地督抚龃龉生嫌,恐怕难以协调好与各督抚之间的关系。 张必禄垂垂老矣,尚能饭否亦未可知。 至于向荣,虽勇武有余,然独力未足以定大局。 奴才举荐赛尚阿督办广西,他年长持重,行事方圆兼济,谙熟军政,且为满蒙亲贵,诸省督抚必敬畏听从。 湖南提标中军参将和春,智勇双全、弓马娴熟、骁勇善战。广东副都统乌兰泰,精通火器、赤胆忠心、勇猛果敢,此二人皆可重用。” 穆彰阿思虑良久,终于想出三个勉强能用的满蒙籍剿匪人选。 穆章阿本来想举荐他的得意门生曾国藩。 可想到曾国藩升官太快,去年八月方才署兵部左侍郎,且曾国藩常年在京任职,未有担任地方大员的经验。曾国藩又系汉臣,搬出曾国藩来林则徐竞争,没有任何优势。 遂作罢,不如直接举荐满蒙亲贵出身的赛尚阿。 杜受田面不改色,伏地再拜:“皇上,上帝会会匪非寻常乱匪,以洋教煽众,蛊惑人心,行军如潮,聚众逾万,又与天地会勾结,不可轻视。 满蒙汉俱为一体,若仍以满蒙汉之别举贤,恐误剿匪大局。 若臣举荐的林则徐、张必禄、向荣三人不能建功,臣甘愿削籍辞官。” 听到杜受田把话说得这么重,咸丰急忙说道:“先生言重了,以后莫要拿动不动拿削籍说事,你是朕的先生,朕削先生的籍,岂不成了不敬重师长,不仁不义之人?” 杜受田意识到方才太着急,口不择言,自己的这个学生受他影响至纯仁厚,素来尊师重道。 他确实不应该把话说那么重,赶忙欠身道:“是臣口不择言,欠考虑,可臣也是为国事着想。” 咸丰清了清嗓子,沉声说道:“朕即位未久,时下又是多事之秋,尔等都是大清的忠臣,当勠力同心,襄助朕中兴我大清,做大清的中兴之臣。满臣、蒙臣、汉臣皆朕之肱骨,朕视之如一。 说了场面话,安抚住众臣的情绪,咸丰语气一顿,凝思良久后终于做出决定:“命林则徐为钦差大臣,节制两广军务,协调剿匪事宜,张必禄为广西提督,统带广西水陆诸军,总筹广西团勇。 湖南提督向荣即刻入桂剿匪。湖南提标中军参将和春,从向荣赴援广西,广东副都统乌兰泰,从林则徐赴援广西。 赛尚阿,就留京督理边防诸事吧。” 咸丰和起了稀泥。 他老师杜受田举荐的人,想必都是有本事的,肯定要采用。 穆章阿系前朝重臣,他所举荐的人,咸丰也不能完全忽视。 对于咸丰的安排,穆章阿虽然不是很满意。 可杜受田都倚老卖老,拿捏咸丰的软肋,以削籍要挟咸丰,偏偏咸丰还就吃杜受田的这一套。 穆章阿清楚自己现在是争不过的杜受田的,遂见好就收。 上书房内,众臣一齐叩首:“臣(奴才)等遵旨。” 第128章:建国封赏 收到咸丰皇帝的圣旨。 张必禄于四川老家星夜启程,沿途征调旧部入桂平匪。 向荣自是不必多说,本就在湘南地区追剿湘南天地会残匪,接了圣旨不敢怠慢,即刻引兵入桂。 咸丰皇帝为平广西天地会、上帝会精心挑选的三驾马车中。 唯一有变数的,是林则徐这辆距离广西最远的老车。 鸦片战争后,林则徐遭道光皇帝遣戍伊犁。 于道光二十五年(1845年)方重获起用。 重新复起的短短四年间,林则徐历任陕甘总督、陕西巡抚、云贵总督等职,辗转全国各地。 林则徐本就年老体衰,又饱受舟车劳顿、水土不服之苦,早就染上一身重病,疝气、痔漏尤为严重。 收到咸丰皇帝的圣旨,养疴于福州老家,病榻之上的林则徐自知时日无多,恐难担重任,再三推辞,让咸丰皇帝另择人选。 林则徐不是不愿去广西剿匪,而是身体状况实在不允许。 此时的林则徐已经病入膏肓,疝气、痔漏时常发作,疼痛难耐,连下床行走都做不到。出行都只能乘坐特制的软轿让人抬着走。 家贫思贤妻、国难思良臣。 咸丰皇帝剿匪心切,迭次下旨,急于星火,再三催促林则徐星驰就道,毋违朕躬,言辞一次比一次严厉急切。 考虑到林则徐的身体状况,咸丰皇帝表示广西巡抚可以另择良选,不过钦差大臣非他莫属,切勿推辞。 圣命难违,林则徐见无法再推脱,只得喊来子侄,招募幕僚随行,并于启程前交代了身后之事。 林则徐长子林汝舟为道光十八年二甲第六名进士,长期在京城任编修,与三甲第四十二名的曾国藩是同年,两人皆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又都在翰林院供职。 所不同的是林汝舟不善钻营,至今仍是翰林院编修,曾国藩已官至兵部左侍郎。 自知此去无法再见多年未见的长子一面,林则徐无限感伤,只得写了一封家书寄给林汝舟,随后叫上次子林聪彝陪同前往广西述职。 林则徐当初被发往边疆戍边时,直到到后来复起,任职陕甘、云贵,都是林聪彝一路随行。 跟在父亲身边多年的林聪彝不忍父亲风烛残年的重病之躯仍要饱受奔波之苦,含泪劝道:“父亲病重,广西乃瘴疠之地,不利于父亲调养身体,能不去么?”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为君分忧乃臣子的本份,我若死在榻上,只是病体一躯。我若死在军中,便是国之忠魂!聪彝,勿要多言,启程吧。” 料理完家事,林则徐挣扎着起身更衣,扶杖出门入轿。 广西这边,郑祖琛不出意料地被革职问罪。 林则徐又推辞了广西巡抚一职,咸丰皇帝思量再三,任命了杜受田举荐的老臣周天爵暂署广西巡抚一职,即刻前往广西赴任。 同时咸丰皇帝又催促两广总督徐广缙发兵驰援广西督剿天地会、上帝会逆匪,毋使局势进一步糜烂。 徐广缙收到咸丰皇帝的圣旨,确实也引粤兵西进了。 但精明圆滑的徐广缙仍旧钻了个空子,并未进入广西地界,而是开始剿起了广东境内的天地会会匪、活跃在广东、广西两省交界处的上帝会凌十八所部。 以此应付咸丰皇帝交给他的差使,对广西的局势仍是一副听之任之的态度。 广西的人事调整,确实给广西的局势带来了一些改变。 彭刚感受最明显的是,大藤峡一战后,他无需担心黔江上游武宣、象州一带的清军进扰他的平在山根据地,只需防范桂平城内的清军即可。 基本没什么防御压力,可以安心练兵上课、经营他的根据地。 随着五月初向荣于湘南永州入桂,进驻桂林并发兵出剿陈亚贵,彭刚武宣、象州方向的防御压力陡增。 在桂平城方向的情况也不是很乐观。 浔州府知府顾元凯同他的老上级郑祖琛一同被革职问罪。 浔州府知府由候补知府刘继祖接任。 刘继祖刚一上任,便意识到了控遏水道的重要性。 刘继祖认为,上帝会的逆匪们之所以能在浔州府横行无忌,四处窜扰,皆仰赖浔州府境内便捷的水上交通。 官军只要控制了浔州府境内的水道,即使不能剿灭上帝会逆匪,至少也能限制上帝会逆匪的活动范围。 奈何广西水营不堪一用,目下上帝会的逆匪们贼焰又极其嚣张,想依靠绿营团练夺回黔江、郁江、浔江的水道控制权几无可能。 刘继祖遂把目光投向活跃于浔江的艇军。 此时罗大纲也在彭刚的授意下对浔州府境内的艇军进行统战工作。 听闻太平军军纪甚严,彭刚的左军又是太平军各军中纪律最为严格的一军。 很多艇军,尤其是艇军头目对于是否加入太平军共图大事态度摇摆不定。 罗大纲只争取到了四百多名底层的艇军加入彭刚的左军。 得知彭刚和罗大纲在争取浔江地区的艇军。 刘继祖心急如焚,对浔州府境内的天地会艇军许以高官厚禄,大肆招抚艇军。 大鲤鱼田芳、卷嘴狗侯志、大只具关矩等长期活跃于浔江的天地会艇军相继受抚。 受抚天地会艇军被编为浔州府水营,同太平军争夺三江水道的控制权。 起初刘继祖并不对新编的浔州府水营抱有过高的期望,只是本着不能让艇军全部为上帝会逆匪所用的态度招安浔州府境内还未投上帝会逆匪的艇军。 没成想这些收编来的艇军得了编制,收了钱粮后比绿营还好用。 很快替官府夺回了大部分浔江、郁江水道的控制权。 太平军精于陆战,善水战的部队不多,旋即丧失了浔江、郁江水道的控制权。 仅存彭刚平在山根据地的黔江水道,尚处于太平军的控制之中。 由招安艇军编成的浔州府水营,除了打不过活跃于黔江的罗大纲两营艇营之外,应对太平军的其他水师部队轻松自如。 这也和这一时期的太平军高层重陆师,轻水师有关。 除了彭刚专门编练有两营艇营,并给艇营配备了劈山炮、抬枪之类的重器用以增强艇营的水战能力之外。 其余的太平军将领,只是把水师当成水上辎重队运输物资使用,暂时还没有打造水师部队的打算。 因而在面对水匪出身,水战相对专业的浔州府水营面前吃尽苦头。 当然,这两个月来太平军也不是没有好消息。 最大的好消息莫过于萧朝贵、杨秀清等人倾尽全力,历经一个多月,终于在五月中旬拿下了平南县城,平南县县令倪涛上吊自尽。 太平军声威愈震。 和彭刚精心谋划一年有余,巧取武宣县城不同。 平南县城是太平军正儿八经强攻拿下来的。 平南县城一战,证明了现阶段太平军主力已经具备了攻取县城这一级别城池的能力。 尽管太平军拿下了平南县城,可自身伤亡也不小,死伤了大几百号人。 起事以来所有战事加起来的伤亡,都没攻打平南县城一战的伤亡来得多。 获悉太平军成功占领平南县城。 洪秀全大喜,从金田村移驾平南县城。 于平南县城,宣布建立太平天国,由太平主改称天王,封立幼子洪天贵。 建国后,首先要做的事情自然是封赏功臣。 太平军主要将领都参加了攻打平南县城一役。 此时除了开拓黔江南岸龙山、莲花山根据地的秦日昌,经略平在山根据地的彭刚。 余下的太平军主要将领皆齐聚于平南县城。 洪秀全认为神天小家庭一家人就应该整整齐齐,下旨让彭刚和秦日昌前往平南县城接受封赏。 收到这则天王圣诏的时候,彭刚正在筹划组建参谋部,计划下一步的军事行动。 老实说,彭刚不想去平南县城。 其他地方的情况彭刚不是很清楚,可平在山附近的情况彭刚了如指掌。 新任的广西巡抚周天爵年迈气盛,虽然是已经七老八十,快要入土的人。 可周天爵在抵达广西之后并没有像前任广西巡抚郑祖琛一样,以坐镇省垣之名寸步不离桂林城。 而是带着少量已经入桂的黔军,直接来到柳州行辕,有抽调柳州兵马进驻武宣、象州之意。 邻省援兵相继入桂。 彭刚想赶在客军到齐之前,集中优势兵力先打一两场胜仗,歼灭部分清军的有生力量,以减轻后续应对清军大军围剿的压力。而非前往平南县当面接受封赏。 秦日昌收到前往平南县城接受封赏的天王圣诏稍晚于彭刚。 秦日昌也不想在经略龙山、莲花山根据地的关键时刻离开。 但洪秀全、萧朝贵、杨秀清催得急,他又指望着这次封赏后能把家人接到龙山、莲花山根据地团聚。 两个月前,杨秀清、冯云山做出派遣他前往贵县西北经营龙山、莲花山根据地之时。就向他承诺过,只要他秦日昌能把龙山、莲花山根据地顺利经营起来。就为他争取到和神天小家庭成员一样的权利,允许他把家人带在身边。 这次封赏关系秦日昌以后能不能长期和家人团聚,他对这次封赏非常在意,不得不启程前往平南县城受封赏。 秦日昌乘船途经碧滩汛,从谢斌口中得知彭刚还未启程前往平南县很是意外,遂来到红莲村探视彭刚。 “彭军长还未启程前往平南县接受天王封赏?” 秦日昌开拓的龙山、莲花山根据地总部设在他老家六乌村。 比之六乌村,碧滩汛和红莲村距离平南县城更近。 彭刚理应比他更早收到前往平南县城接受封赏的天王圣诏才对。 “我在等秦副军长一起去前往平南县城。”彭刚说道,“浔州水道为清妖浔州府水营所阻,不如往日那般通畅安全,我们两个共同前往为妙,也能互相照应。” 彭刚总不能当着秦日昌的面说,根据地周边的局势恶化,无心接受封赏,不想去平南县城。 他与秦日昌都是贵县同乡,两人关系不错。 这段时间他们一人负责经营平在山根据地,一人负责开拓黔江南岸根据地,合作融洽不假。 可他与秦日昌的交情还没好到什么都能说的地步。 “五月以来,清妖客兵陆续入桂,我经略龙山、莲花山根据地发展得也没一个月前那么顺利了。”秦日昌轻叹一声,说道。 “我这次来红莲村,除了探视彭军长外,还有一事相求。” 彭刚习惯称呼太平军经营的地区为根据地,秦日昌这段时间和彭刚相处下来,逐渐习惯了这一称呼,并且觉得这个称呼不错,贴合实际。 有根方能据之,贵县老家就是他秦日昌的根。 秦日昌是个极重乡土的人。 不然也不会在龙山银矿场当矿头发了一笔小财后便着急回六乌村迁祖坟,修缮扩建老宅。 若非日子一日难过一日,实在难以为继,秦日昌也不舍得一把火烧了六乌村的老宅,响应总部的团营令前往金田营盘。 “平在山和黔江南岸的龙山、莲花山根据地唇齿相依,秦副军长的事就是我的事,秦副军长有什么困难但说无妨,都是太平军兄弟,有什么求不求的。”彭刚引秦日昌进入大堂就座,并奉上茶水。 太平军的总部越迁越远。 从原来的蒙冲迁移到金田,现在又迁移到了新近占领的平南县城。 清军一旦进剿平在山根据地,最先能够支援到他的是秦日昌所部的兵马,而非总部那边的兵马。 秦日昌有困难,他能帮则帮。 人心是相互的,秦日昌经营龙山、莲花山根据地有困难时他不施以援手。 日后平在山这边有困难,也别指望秦日昌会尽力帮他。 第129章:平南之行 “黔军、楚军入桂,刘继祖办起了浔州府水营,李孟群有黔军和浔州府水营作为倚仗,胆子大了起来,派团练进驻了桐岭和勒马。”秦日昌切齿道。 “我大意了,不知道进驻勒马的清妖是大鲤鱼的浔州府水营,还以为是李孟群的武宣团练。我的人不善水战,不仅采买的五百石粮食让他给夺了去,还折了七八个弟兄。” 采买粮秣军需这么重要的事情,秦日昌一般都是交给龙山的矿工老兄弟去做。 秦日昌这么生气,多半是因为折在勒马的兄弟都是龙山银矿场的矿工老兄弟。 “我让三娘先调运五百石粮食给中一军的将士。”彭刚点点头说道,五百石粮食不多,这个忙他能帮。 “多谢彭军长,这个情我记下了。悔不当初啊,当初若是听彭军长的劝告,好生编练一个水营,也不至于吃大鲤鱼的亏!”秦日昌扼腕叹息道。 “提起大鲤鱼我就来气!当初我苦口婆心劝了他整整三天,彭军长都许他当营长了,还婆婆妈妈的不肯来。”罗大纲不忿道。 “他娘的刘继祖就给他丢了根骨头,这厮便摇着尾巴屁颠屁颠地到桂平城给刘继祖当狗。” 两月前对天地会搞统战工作,罗大纲昔日的好兄弟大鲤鱼田芳是重点攻略对象。 大鲤鱼没选择跟着太平军,罗大纲并不生气,毕竟人各有志,他不强求。 罗大纲气愤的是,他们辞别的时候,大鲤鱼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 他大鲤鱼散漫惯了,受不得约束,无法加入太平军和罗大纲共图大业。 可他们还是兄弟,日后依旧可以一起打官军,杀官济贫。 结果呢,罗大纲刚走没多久,这厮便接受了刘继祖的招抚,套上了一身绿营守备官皮。 “近来浔州府水营的气焰嚣张的很,我正筹划着收拾收拾浔州府水营和武宣的团练,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收到了天王诏书。”彭刚起身凝视着摆在大堂中央的沙盘。 “李孟群敢让他的团练出武宣县城,底气不仅来源于黔军和刘继祖调给他的水营,而是他的武宣团练练起来了。” 浔江的太平军水师屡屡败于浔州府水营之手,太平军中有能力收拾浔州府水营的只有彭刚的两营艇营。 不出手收拾收拾浔州府水营,打疼他们,这帮家伙往后只会更加嚣张。 至于武宣县城的李孟群,彭刚不得不承认,这个二代确实有点能力。 能在短短两个月的时间把武宣团练给勉强办起来。 “眼下正是用兵的时候,可惜你我二人都要前往平南受封,不然现在你我便可联手收拾了大鲤鱼和武宣团练,以血勒马之耻!”秦日昌也有些郁闷。 “平南一战我军损失不小,如果让我带龙山的那帮兄弟打平南县城,断不至于折那么多兄弟。” 秦日昌对上头的安排颇有微词。 他明白其实石达开比他更适合留下经营贵县西北的龙山、莲花山根据地。 他和他的那帮矿工兄弟更擅长爆破,更适合跟随大部队攻打平南县城。 “我们启程吧。”彭刚转过身对秦日昌说道。 “速去速回,等咱们回来再收拾大鲤鱼那帮杂鱼。” 洪秀全刚刚称王,他是个极好面子的人,对这次封赏看得很重,推是没办法推掉了,彭刚必须亲自走一遭平南县城,顺便把武宣、象州这边日渐严峻的情况当面告诉他的那帮神仙兄弟们。 眼下周天爵还在柳州,黔军和柳州兵尚未成建制进入武宣地界。 李孟群和大鲤鱼田芳只敢在根据地边缘骚扰他们,还不敢贸然进山围剿。 等周天爵的大军一到,可就难说了。 洪秀全没有下天王圣诏让点名让罗大纲前去平南县城受封赏。 彭刚留下罗大纲坐镇根据地,点了两个火铳连,一个艇营,会同秦日昌一起前往平南县城。 途经桂平城,彭刚来到船头,举起千里镜观察桂平城附近的情况。 大藤峡战役期间,桂平城内的清军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连城门都不敢出。 而今随着邻省客军绕道贵县进入桂平城,招抚收编了常年活动于浔江的天地会艇军为浔州水营。 清军的胆子明显大了起来。 已经敢在桂平城外安营扎寨。 “军长,有船冲着我们来了!” 彭刚正观察着桂平城附近的情况,陈阿九指着北门码头附近蠕动的二十来艘渔船和麻阳船,言语之间哀友军水师之不争气。 “浔州府水营动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居然敢主动招惹咱们,看来这半个月其他军的水师把他们胆子给喂肥了。请军长下令!属下的五营有把握灭了这帮宵小!” 彭刚的左军下设六营,各营以数字为番号。 一营是火铳营,二营、三营、四营为长枪营,五营、六营为艇(水)营。 陈阿九是五营的营长。 陈阿九确实有说这话的底气,半个月前,浔州府水营在接连击败了浔江、郁江的太平军水师后,试图染指黔江。 陈阿九统领五营挫败了浔州府水营,浔州府水营由此不敢觊觎黔江。 就连大鲤鱼田芳前往武宣勒马驰援李孟群,也是绕道走陆路,避开平在山的黔江江段。 船也是李孟群在武宣为田芳筹集的。 “那你可有把握端了桂平城城墙上的清妖大炮?”透过千里镜,彭刚已经看到了桂平城城头架设好的大炮。 出了平在山,进入平原地区,黔江江面骤宽。 桂平城内没有千斤以上的重炮,射程有限,火力覆盖不了整个江面。 彭刚现在处于桂平城守军火炮的射程之外。 彭刚判断浔州府水营是想把他们吸引到城内守军的火炮射程之内打。 “是我鲁莽了!”陈阿九的注意力一直在南门码头附近的浔州府水营上,忽略了桂平城城墙上的清军炮兵。 “靠着北岸走,清妖的炮打不了二里外的船。”彭刚放下千里镜,说道,“若浔州府水营缠着我们不放,停船用铳炮招呼他们,咱们不过江心,就在清妖火炮的射程之外同他们打。” “是!”陈阿九朝彭刚敬了个军礼,遂去安排部署作战。 秦日昌则满怀期待地观摩彭刚的水营打水战。 果如彭刚所料,浔州府水营是想把他们引诱至城内大炮的射程之内打。 浔州府水营的船只行至江心,便停船不前。 敌不动,彭刚也不动。 两支船队就这么在江面上大眼瞪小眼,遥遥对峙。 相持了有那么一刻钟,桂平城城头出现了一名穿着马蹄袖补服,头戴顶戴的官员抡着鼓槌擂起战鼓。 鼓声急促,似乎是在催促浔州水营出击。 浔州府水营略一犹豫,终于还是硬着头皮对彭刚的船队发起了冲锋。 陈阿九、陆勤不慌不忙,沉着应战。 待浔州府水营的船队距离他们只有五六十步,秦日昌和他的亲兵们都拔出腰刀准备同浔州府水营官兵肉搏时。 一时间铳炮齐发,从枪膛、炮膛内喷射而出的铅弹铁砂立时扫倒二十几名浔州府水营的清军。 “他娘的!短毛水营又添铳炮啦!” “邪了门了,短毛的土铳居然比鸟铳还准!” “卷嘴狗!咱们还冲不冲啊?刘府尊还在城头上为咱们擂鼓助战哩!” “冲个屁啊!这伙短毛有备而来!” “刘府尊的鼓擂得再响也不能为咱们挡住短毛的铳炮!” “保命要紧,退回去顶多挨刘府尊你一顿训斥!往前冲等着吃短毛的铳子炮弹吧!” “一个月二两银子一石米玩什么命啊!” 吃了亏的浔州府水营吵嚷一阵,便折返回北门码头。 为方便作战,处理头部的伤口,彭刚的左军六营常备兵和男营的预备役都剪了辫子。 故清军以短毛相称。 开战以来,从来都是彭刚缴获清军的武器,清军还没有缴获过彭刚的武器。 清军直到现在还不知道彭刚有兵工厂,能依靠战前采购囤积的钢材铁料生产自生火铳。 仍旧以为彭刚左军用的那些奇怪火铳是自制的土铳。 陈阿九追至江心,桂平城城墙上的二十余门大炮骤然响起。 好在陈阿九牢牢记着彭刚的嘱咐,追到江心附近后便不再往前继续追,没有进入到清军大炮的射程之内。 清军大炮打出的实心铁弹,只是在距离陈阿九六七十步开外的江面上砸出一道道水柱。 摆脱了桂平城浔州府水营的纠缠,彭刚和秦日昌的船队贴着北岸,避开清军大炮的射程继续望平南县城方向而行。 “浔州府水营不过如此,我的那些兄弟向我夸大了浔州府水营的战力。”秦日昌回想着刚才同浔州府水营交战的一幕,若有所思地说道。 从勒马败退回来的兄弟一个劲地吹嘘浔州府水营的战力如何强悍,把秦日昌哄得一愣一愣的。 亲眼目睹了彭刚的艇营和浔州府水营交手,秦日昌没觉得浔州府的水营有多厉害。 “不是浔州府水营太强,只是我们太平军的水师不善水战,让他们捡了便宜。”彭刚收起千里镜说道。 浔州府水营战力只是比浔州协的绿营战力稍强,还算不上是一支强军。 只是秦日昌的队伍缺乏铳炮,水性好的人不多,会水战的就更少了。 如果浔州府水营是在陆地上和秦日昌的步卒陆战,未必能讨得到便宜。 从桂平城前往平南县城的路上,沿途一马平川,几乎没什么遮挡。 太平天国高层的那几位似乎没有要撤离平南县城的意思,这让彭刚不免有些担忧。 平南县城和府城桂平一样,傍水而建,坐落于浔江支流乌江和浔江的交汇处。 彭刚和秦日昌的队伍于码头处停了船,在卢六的带引下进入县城。 太平军的军纪出奇的好,与民秋毫无犯。 一路上不要说抢劫,哪怕是连一起强买强卖都没遇到。 平南县城的县衙已经被改为天王府。 彭刚和秦日昌跟着卢六来到只是换了块匾额的“天王府”前。 见到一群十来岁,长相还算俏丽的女子于“天王府”门口排起了长队,不由得眉头一皱,询问卢六道:“这些女子,不像是女营中人,聚集在天王府门口作甚?” “天王和中军主将、前军主将在选秀女充后宫。”卢六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大大咧咧地告诉了彭刚。 倒是一旁的秦日昌心里有些不平衡。 他和家人分居两月有余,总部这边的几位身边不缺女眷,居然还要选秀充实后宫。 第130章:兄弟劝不动,天父总能劝得动吧 天王自是不必多说,乃是洪秀全。 中军主将和前军主将即杨秀清和萧朝贵。 以往只有洪秀全一人沉湎女色,现在好了,杨秀清和萧朝贵也跟着开后宫。 天国高层腐化的速度实在是过于快了。 这才只是打下一座县城,要是打下的是府城和省城. 彭刚不想继续往深处想。 “其他几位将军也在选秀女么?” 彭刚一面往天王府里走,一面向卢六打听其他几位天国高层的境况。 “其他几位将军忙着征借平南城的粮秣物资,没有选秀女。”卢六回答说道。 彭刚闻言长舒了一口气,幸好没有全部腐化堕落。 韦昌辉和石达开乃富家出身,抵抗诱惑的能力相对强一些。 倒是冯云山,出身算不上多好,也没享过什么福,却能抵挡得住温柔乡的诱惑,不禁让彭刚有些钦佩。 彭刚现在只能向天父天兄祈祷,杨秀清和萧朝贵二人不会因女色耽误了正事。 杨秀清、萧朝贵二人是太平天国权力最大的两位军事主官。 若他们二人因耽于酒色误事,后果不堪设想。 来到“大殿”,即往日的平南县城县衙正堂。 洪秀全、萧朝贵、杨秀清三人已脱下金田团营时期所着的土布黄袍,换上了一身崭新、戏服味浓郁圆领宽袖绸袍。 “七弟为我天国守西大门,功勋卓著,劳苦功高,特封七弟为后护又副军师。” 满面春风,喜笑颜开的洪秀全封彭刚为后护又副军师。 太平天国官、职、爵之间的界限非常模糊。 天京事变后更是大肆封爵封王,以致太平天国的官爵到了后期含金量变得很低。 不过有一个职位的含金量一直很高,甚至高过王爵。 那就是军师。 天王之下,太平天国最高的官职便是军师,军师实际职能类似高级参谋,同时兼具荣誉属性。 军师是太平天国的极品官职,这次封军师,洪秀全就封了四个:左辅正军师杨秀清、右弼又正军师萧朝贵、前导副军师冯云山、后护又副军师彭刚。 连韦昌辉、石达开都没能受封军师。 历史上,冯云山和萧朝贵死后,军师也未曾改授。 彭刚的军师虽然带又又带副,看着逼格很低。 实际上军师一职的含金量比他左军主将还要高上不少。 彭刚谢过洪秀全,领了洪秀全赐给他的龙纹红色绸袍与委任书就要告退。 见彭刚难得来一趟,洪秀全又以神仙二哥的身份留彭刚聊了会儿天。 所聊内容不是军国大事,反而是一些家长里短。 彭刚对洪秀全愈发感到失望。 或许这位天国天王的志向,也仅限于此了吧。 晚间,天国各军主将齐聚于签押房议事。 还好,杨秀清和萧朝贵二人选秀归选秀,正事没有落下,都及时到了。 如果他们两人缺席,这会,还真没办法继续开下去。 “清妖新任的广西巡抚周天爵,已抵柳州行辕,少量黔军已经进驻武宣、象州,似有攻取东乡之意,还望四哥和姐夫早日回师迎敌,紫荆山和平在山才是天国的根本。”彭刚指着签押房墙壁上悬挂着的简陋舆图,同杨秀清、萧朝贵二人详细说明了武宣、象州一带的情况。 这副舆图,是当初他们前往桂平城搭救冯云山相遇时,彭刚送给杨秀清的。 “回师东乡?好不容易才拿下的平南城,清妖大军未至,便轻易放弃,我不甘心!咱们太平天军,可是用八百多名圣兵的鲜血,才换来的平南城。”萧朝贵眉头一皱。 “如此轻率,我们怎么对得起死去的兄弟们。” 或许是真的舍不得好不容易拿下的平南县城,或许是沉湎于市井的繁华温柔,萧朝贵不愿轻易放弃平南县城。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彭刚苦口婆心地劝道。 “只要天军圣兵的兄弟们在,往后莫要说县城。州城、府城、省城乃至清妖的京城,咱们都唾手可得。”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冯云山默念了几遍彭刚方才说的话,认可道,“说的好啊!我们确实应该把目光放长远些,天国的志向不应止于小小的平南城。” 入城后洪秀全和杨秀清、萧朝贵沉迷于选秀扩充后宫,这事成了冯云山心里头的一块疙瘩,有苦难言。 “天军圣兵们的血没有白流,平南城的物资,至少够咱们用四五个月。”石达开发言道。 “平南城易攻难守,不是久留之地,征集采买完粮秣军需,我们应尽早撤出平南城才是。” 说起拉物资,韦昌辉忧心忡忡地来回踱步,愁眉不展:“平南城的物资太多,若要全部运回金田,光靠人力畜力,两个月也未必见得能全部拉回去。 大宗物资的运输,还是走水道最为方便快捷,只是目下,浔江附近的艇军大都受了清妖的招抚,走水道凶险万分,可怎生是好?” 太平军总部的圣库一直是韦昌辉在管理。 平南城内的物资太多。 本着鸡蛋不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原则,韦昌辉五天前就想拉一部分物资回金田,以备不时之需。 只是他的船队一直饱受活跃在附近的浔州府水营袭扰,只得作罢。 众人将目光投向彭刚。 他们都知道彭刚的左军吸纳了罗大纲、苏三娘、邱二嫂所部的艇军。 整个太平军精通水战的部队,只有彭刚的两个艇营。 “左军愿留一个艇营,为粮秣军需的运输保驾护航。”彭刚表态道。 “有左军的艇营为船队护航,何愁平南城的物资运不到金田。”韦昌辉兴奋地搓着手道。 “清妖湖南提督向荣所部的楚军入桂以来,桂林府的陈亚贵渐有不支之势,陈亚贵那边恐怕撑不了多久了。”会议最后,彭刚不忘提醒天国的高层们。 “前番湘南天地会李沅发所部便是败于向荣之手,现在陈亚贵也不是向荣的对手,向荣出身行伍、久历戎行,不是闵正文之流,我们需得谨慎应对,断不可轻敌。” 他有上帝视角,勤于利用邱二嫂、罗大纲等人的社会关系收集周边地区的情报。 可其他天国高层没有。 倒不是说天国的高层们目前对浔州府及其周边地区的形势一无所知。 外省客兵入桂的情况,天国高层还是略知一二的。 只是他们对外省入桂客兵的了解相对模糊,没彭刚这么仔细。 彭刚两周前就已经把向荣引楚兵从湘南进入桂北地区的消息告知了正在攻打平南县城的其他军长。 向荣引楚军和镇筸兵入桂的消息并未引起太平军高层太大的关注。 估摸着天国高层胜仗打多了有点飘。 认为向荣和闵正文是一路货色。 和闵正文不同,向荣是从基层绿营基层做起,一步步积累军功升到提督的。 尽管向荣的升官路上少不得用金银铺道。 但向荣的湖南提督含金量确实要比闵正文高上不少。 向荣能成为天地会克星,太平军前期的劲敌,说明这位向军门身上是真有点东西的。 远的不说,单说活跃于桂林府的陈亚贵。 在向荣进入桂林府之前,陈亚贵一路高歌猛进,难逢敌手,一度要打到桂林城下。 向荣入桂后,陈亚贵面对向荣的楚军和镇筸兵连战连败,现在都快被向荣赶出桂林府了。 向荣剿灭陈亚贵后,下一个目标是谁显而易见。 另外,向荣是以湖南提督的身份入桂的。 说明广西提督另有其人。 至于新任的广西提督是何许人,彭刚也不知道。 两个提督入桂,已足见清廷这次对广西上帝会、天地会的重视。 “陈亚贵不敌向荣?快要败了?”萧朝贵闻言面色逐渐变得严肃。 前番彭刚告诉过他们湖南提督向荣带领楚军、镇筸兵由永州进入桂林。 至于陈亚贵不敌向荣,他是刚刚从彭刚口中得知。 陈亚贵是广西天地会的翘楚,麾下会众战斗力不算低,向荣能在短时间内将陈亚贵打得快要退出桂林府,确实有点本事。 彭刚急着回红莲村备战,受了封赏,便准备连夜启程回红莲村。 秦日昌接了家人后,也不打算在平南城久留,跟随彭刚一同回去。 冯云山忙于政务,只送彭刚、秦日昌到城门口。 杨秀清、石达开一路将彭刚送到了船上。 开船前,杨秀清支开石达开,说出了他的心事:“六妹夫(萧朝贵)虽然脾气冲了些,可还是识大体,顾大局的,要离开平南城回师金田,我最担心的不是六妹夫,而是” “天王?”彭刚替杨秀清说了出来。 “天王原有十五个(加天上那个正月宫)娘娘,这次在平南新选了二十一个娘娘,凑够了三十六宫之数,又时常唠叨天王府太小了,要在平南城兴土木,恐怕天王没有离开平南城的打算啊。 天王不仅是我们太平天国之主,也是我们的兄长。他若执意不走,我恐怕也拿他没办法,劝不住他。”杨秀清叹声道。 “三哥和八弟他们说得也对,天国的志向不应止步于小小的平南城,平南城无险可守,不是能成事的地方。” 虽说杨秀清拿洪秀全的三十六宫娘娘说事,有点五十步笑百步的意味,他们两人也纳了十几宫。 不过杨秀清、萧朝贵和洪秀全比起来,还是相对理性,能够看得清形势的。 彭刚笑而不语,比划了个十字架,以手指天。 凡间兄弟的身份劝不动,天父总能劝得动吧。 此时杨秀清对天父下凡权力的使用还比较审慎,没有用在洪秀全身上。 洪秀全如此烂泥扶不上墙,彭刚现在倒是有些理解,为什么杨秀清在天国定都天京后,杨秀清喜欢天父下凡打洪秀全板子。 或许真相并非只是逼封万岁那么简单。 第131章:参谋 家人得以团聚,秦日昌很高兴。 这次来平南城,秦日昌的主要目的是把家人接到六乌村去,接受封赏倒是其次。 回去的路上,秦日昌有意筹建自己的水营,犹豫再三,他还是开口请求道:“彭军师,我知道您还有四百多名水性娴熟,精通水战的牌面尚未编入正军之中。我能否用一千青壮换彭军师的这四百牌面?” 秦日昌满怀期待地抬头望着比他高小半个头的彭刚。 彭刚现在在太平天国有两层身份,一层是左军军长,另一层是后护又副军。秦日昌遂拣地位更高的军师相称。 “这些四百六十牌面我没办法全部和你换,但我可以拿出一半跟你换五百咱们贵县的来人青壮。”彭刚凝思片刻后,给予了秦日昌答复。 他的两营艇营,也需要后备兵员,这四百罗大纲千辛万苦争取来的艇军旧部,彭刚不可能全部和秦日昌换。 对于这样的结果,秦日昌还是满意的。 两百三十人,也够他筹办半个水营了。 至少下一次与大鲤鱼田芳相逢于黔江,心里也更有底气。 只是秦日昌不知道,彭刚已经盯上了大鲤鱼田芳。 或许秦日昌以后,没有和田芳相逢的机会了。 彭刚泊船于下垌附近的水面上,驰马回到了红莲村。 现在他的骑术已经愈发精湛,至少不会再摔下马来了。 罗大纲向彭刚汇报了这几天根据地的情况,大鲤鱼田芳四天前从黔江上游的水道进扰平在山根据地。 罗大纲率领六营击溃了进犯的大鲤鱼田芳所部的浔州府水营。 大鲤鱼田芳遂不敢窥伺他们左军的平在山根据地,转而配合李孟群的武宣团练袭扰秦日昌的龙山根据地。 “结果李孟群的八百武宣团练,偷鸡不成蚀把米,连秦日昌的牌尾都没打过,还折了四十多号团练,幸得大鲤鱼的水营接应,灰溜溜地逃窜回了武宣县城。” 提起这茬,罗大纲还是没绷住,忍不住笑出声来。 彭刚也不免露出鄙夷之色,看来他还是高估了李孟群。 秦日昌的牌面战斗力强悍,正儿八经的绿营标兵都未必能轻松吃下秦日昌的牌面,打不过秦日昌的牌面情有可原。 偷袭秦日昌的牌尾还没打过,确实很难绷。 李孟群练了两个月团练,就练出了这群玩意儿? “武宣城的黔兵有参与这次行动么?我出发前往平南之时,古州镇总兵李瑞已率四百黔兵进驻武宣。”彭刚问及武宣城的那帮黔兵。 彭刚尚未和黔兵交过手,不清楚黔兵的战力如何,有多少斤两。 “黔兵除了日常外出劫掠附近村舍,把抢来的粮草军需运送至三里墟外,尚没有多余的动作,他们似乎在等新任的广西巡抚周天爵到武宣坐镇。”罗大纲走到沙盘前,指着插在三里墟上,写着黔军古州镇李瑞(1200)字样的纸制小蓝旗说道。 “黔兵已经进驻三里墟,你走的这些天黔兵陆续进抵武宣,人数已经不是原来的四百,而是一千二百。这还是比较保守的估计。” 彭刚带他们制作的这个沙盘很直观很好用,根据地周围的敌我形式一目了然。 插红纸旗的地方代表左军驻地,纸旗上写有驻军番号、人数、以及军事主官的姓名。 黄色纸旗则代表太平军友军,蓝色则代表敌军,也就是清军的绿营团练。 若换防调动,只需要拔掉原来的纸旗,换上新的纸旗即可,非常方便。 所谓的指点江山,也莫过于此吧,罗大纲感慨道。 彭刚两手撑在沙盘边缘的木板条上,以上帝视角观察沙盘上的敌我形势。 清军这些天来的驻地变化与兵力调动,都是围绕一个地方展开的,用意十分明显,不难看出清军的意图。 结合此前大鲤鱼田芳的浔州府水营沿黔江上游进犯平在山根据地。 彭刚判断大鲤鱼田芳进犯平在山根据地的目的不止是骚扰那么简单,而是为了侦查,刺探平在山根据地的虚实。 大鲤鱼田芳和罗大纲是故旧,以罗大纲所部艇军为班底编练的艇营是什么战力,大鲤鱼不可能不清楚。 明知浔州府水营不是左军艇营的对手,大鲤鱼田芳仍旧硬着头皮闯入艇营控制下的水域。 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大鲤鱼田芳上头有人给他施压,命令他进入黔江平在山江段进行人肉侦查。 给大鲤鱼田芳施压的上级可能是新任的浔州府知府刘继祖,也可能是柳州的新任广西巡抚周天爵。 沉寂了两个月的清军,终于要有所行动了。 彭刚没有直接说出清军的意图,而是把负责更新沙盘的黄秉弦、张泽、丘仲民等人喊到沙盘前,询问他们道:“从沙盘上,你们能看出什么?我要成立参谋部,谁说得最有条理,最准确,我就让谁当参谋长。” 彭刚将黄秉弦、张泽、丘仲民等人从一线部队抽调出来专门负责整理情报,更新沙盘。目的是将他们当做参谋培养。 张泽一眼一亮,正在打腹稿组织语言,一旁的黄秉弦却抢先一步发言。 “清军要打咱们根据地的西大门东乡?” 黄秉弦拿起杆架上的指挥杆,指着沙盘上清军的部署说出了他的想法。 “三里墟大墟也,为武宣县城与东乡之间的关键节点。 三里墟以西三十里,便是武宣县城。沿途道路平坦,可走牛车。三里墟以东二十五里便是东乡,沿途半是平路,半是山路。 黔军古州镇李瑞进驻三里墟,紧随李瑞之后,陆续抵达武宣的黔军、苗勇、壮勇也不断向三里墟靠拢,近来他们又不断向三里墟运输粮秣军需,我想应当是为了后续大军的集结做准备。 前番大鲤鱼田芳进犯我平在山根据地,目的不是袭扰,而是侦查。 大鲤鱼田芳被我们打退之前,清军是往勒马输送囤积粮秣军需,现在转而向三里墟输送囤积粮秣军需,我认为清军慑于我们的水营强悍的战力,放弃了从黔江水道进犯咱们的根据地的想法,转而寻求从陆地上打开突破口。 清军想要打开的这个突破口,正是紫荆山根据地的门户东乡。 东乡一旦有失,紫荆山根据地的门户洞开,清军便可长驱直入,进军蒙冲!甚至是南下进攻咱们的红莲村和碧滩汛!” 黄秉弦的分析判断,和彭刚所想的基本一致,没有太大的出入。 不过有一点黄秉弦说得不是很准确。 那就是东乡若是失守,紫荆山根据地还不至于门户洞开。 杨秀清不是那么粗心大意的人,他们担心的问题,杨秀清也考虑到了。 东乡之后还有易守难攻的双髻山、猪仔峡充当最后一道屏障。 总得来说,彭刚对黄秉弦的表现还是很满意的。 黄秉弦的分析有理有据,也很仔细,连清军屯粮地从勒马改为三里墟这种细节都注意到了。 勒马自是不必多说,彭刚当初攻打武宣,就是以勒马沙洲的邱二嫂水寨为跳板。 邱二嫂上山投奔彭刚前,一把火点了勒马水寨。 勒马沙洲水寨由此空了出来,直至被大鲤鱼田芳的半营浔州府水营所占据方才易主。 彭刚不是没有考虑过控制勒马。 可勒马距离武宣县城太近,距离碧滩汛、红莲村太远,四周虽有苇荡,却一马平川,无险可守。 控制勒马的成本过于高昂,遂放弃了勒马。拢兵于以碧滩汛、红莲村为核心的对面河谷地。 至于三里墟,杨秀清打东乡的时候也曾控制过三里墟一段时间。 只是大藤峡一战后,杨秀清顾着和萧朝贵等人一起攻打平南县,中军兵力捉襟见肘。 遂撤离了不容易守的三里墟,收缩兵力集中防守更容易守的双髻山、猪仔峡。 “纠正一点,东乡若有失,紫荆山根据地尚能够据双髻山、猪仔峡之险为门户,还不至于门户洞开,你们把杨军长想的太简单了。”彭刚纠正道,“他没那么粗心。” “是!是属下粗心大意了。”黄秉弦虚心接受了指正。 “黄秉弦,参谋部参谋长一职,暂时就由你担任吧。”彭刚任命黄秉弦为参谋部的参谋长。 “谢先生提拔栽培!”黄秉弦大喜,拄着指挥杆立正朝彭刚敬了个军礼。 参谋长不比一线部队的军事主官管不了多少号人。 可他能管的这几个人,进入参谋部之前全是连长级别以上的高级军官,还有不少是一期,乃至红莲坪时期的元老级学员。 能管这些人,黄秉弦顿觉浑身舒坦。 倒是一旁的张泽,有些失落不服气。 论资历,他是红莲坪时期的老人,最早跟随彭刚上山的那一批后生仔。 黄秉弦则是道光二十八年浔江水寨期间才跟随彭刚上山的,要比他晚半年左右。 黄秉弦所想到的问题,其实他也想到了。 只是他的文化底子不如黄秉弦,组织语言的能力也不如黄秉弦,说话也没有黄秉弦那么有条理,有逻辑,这才让黄秉弦捷足先登了。 第132章:年迈气盛周天爵【三更】 “汇报军务的时候要叫军长或者将军!”彭刚正色道。 “是!先将军!”黄秉弦赶忙改口。 “你们几个,就着沙盘上的敌我形势和目前我们掌握的情报,草拟一份对三里墟清军的作战方案,我只给你们四十八小时的时间。”彭刚给五个参谋下达了任务。 当然,最后的作战方案彭刚肯定是要自己把关,未必会全部采纳他们的提交的作战方案。 两天的时间,彭刚也不指望这五个初出茅庐、没有任何经验的毛头小子制定出严谨可行、详细的作战方案。 彭刚让他们制定针对三里墟清军的作战方案,无非是想给他们一个锻炼的机会。 考虑到这些参谋此前没有写过作战方案。 彭刚也不强人所难,根据自己上一世写文案的经验草拟了一份作战方案的大纲,写明了此役的总体作战目标:消灭武宣县清军团练,缴获三里墟敌军粮秣军需,消除敌军对我紫荆山根据地东乡门户之威胁。 剩下的如敌我态势评估(敌情分析、我情分析、战区环境分析)。 作战方案与部署(行动构想、兵力部署、阶段计划)。 后勤保障、指挥协同、潜在风险与应对措施,简要作战地图。 这些内容则让五个参谋照着彭刚给他们提供的框架填写,将写作题变成填空题,不至于没有头绪,无从下手。 这些学生都是彭刚一手调教出来的,他们什么水平彭刚有数。 让他们服从彭刚的命令指挥一个连、一个营执行一个目标明确的军事任务。 这个能力他们肯定有。 至于独立制定作战计划并付诸实施,目前尚无一人具备这种能力。 哪怕是左军中能独当一面的罗大纲、谢斌,他们更多的是依靠自身丰富的经验作战。 他们两人作战目标比较明确,至于整个作战过程基本上就是打到哪里算哪里,没有明显的规划,尤其是草莽出身的罗大纲。 就比如五天前大鲤鱼田芳袭扰根据地,罗大纲只是想着把大鲤鱼田芳打退驱赶出根据地。 如果能针对大鲤鱼田芳进犯根据地制定一份详尽的作战方案,不说全歼大鲤鱼田芳所部的半营浔州府水营。 给予大鲤鱼田芳所部的半营浔州府水营更大的杀伤还是能够做到的。 听到彭刚让他们制定什么作战方案,五个参谋们抓耳挠腮,茫然无措。 直到彭刚给了他们一份现成的大纲后,五个参谋脸上的表情这才逐渐舒展开。 在参谋部的参谋们制定作战方案的四十八小时里。 彭刚也没闲着,而是自己也制定了一份作战方案,同时提前把作战所需的武器弹药沿对面河河谷的小道运送至东乡。 至于作战粮草,由于数量太多,陆路运输不易。 彭刚思虑再三还是派哨骑前往东乡,询问驻守东乡的中军营长林启荣能不能先借用中军的存粮,等战斗结束了再如数奉还。 林启荣清楚彭刚和杨秀清之间的关系。 彭刚要打三里墟,也是为了消除东乡外围的威胁,是在帮他们。 这点道理,林启荣还是懂得,遂先答应了下来,同时将此事告知杨秀清。 第三天,参谋部五位参谋交出了他们的答卷。 看到自己学生们的杰作,彭刚啼笑皆非。 他们的作战方案写得很简陋粗疏不说,除了黄秉弦和丘仲民,其他人的作战方案还错字连篇,语病百出。 参谋部的五个参谋此前负责更新沙盘,有三个人跟彭刚攻打过武宣,到三里墟采买过物资。 敌情分析、我情分析、战区环境分析他们写得尚可,抛开文字功底不谈,都在及格线上。 其他方面,除了张泽所写的作战方案与部署,丘仲民所写的后勤保障勉强能看外,皆惨不忍睹。 彭刚把他自己写的作战方案交给五个参谋看,让他们比对学习,修改完善他们的作战方案。 其实彭刚也没上过军事院校,更没当过参谋。 他所写的作战方案也比较业余,是根据大学时期当班长写活动策划,在发改局工作多年的文案经验所写成的。 虽然业余,也肯定比这五位初中文化水平都没有的“参谋”写的作战方案要靠谱。 这么说也不准确,黄秉弦和丘仲民接受过良好的私塾教育,他们的语文水平,肯定有中学语文的水准。 1850年6月中旬。 七十五岁的新任广西巡抚周天爵,携贵州镇总兵悫勇巴图鲁秦定三,引三百黔兵、五百滇兵、并三百壮勇,二百瑶勇从柳州乘船抵达武宣。 一时间,武宣重兵云集。 含先期抵达武宣的贵州古州镇总兵李瑞麾下一千二百黔兵,五百壮勇,四百瑶勇,以及李孟群的八百武宣团练在内。 现在武宣的清军有:一千五百黔兵、五百滇兵、八百壮勇、六百瑶勇,八百武宣本地团练。 总兵力高达四千二百人之巨。 李孟群早早于武宣南门码头等候即将到来的新任广西巡抚周天爵、贵州镇总兵秦定三。 李孟群总觉得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同样的地点,同样是接人,让他想起了一位同样从柳州而来的故人。 只可惜,李孟群再也没有机会见到那位让他觉得反感讨厌的故人了。 “卑职李孟群,拜见抚台大人!见过秦总戎!” 巡抚仪仗到,李孟群带引武宣县的吏员乡绅跪迎巡抚仪仗,至于秦定三的总兵仪仗,也稍稍意思了一下。 “都起来吧。”周天爵掀起轿帘,示意李孟群等人起身。 李孟群粗略地瞥了一眼周天爵、秦定三从柳州带来的队伍,发现他们从带来的兵勇人数并不多,也没有柳州协绿营的旗号。 李孟群忍不住询问道:“抚台大人,柳州协的绿营尚在途中,还没到么?” 虽说大藤峡一战清军败得很惨,连广西提督都搭了进去。 不过桂柳兵的表现还是可圈可点的。 李孟群接触过古州镇总兵李瑞的黔兵,黔兵给他的感觉是还不如李殿元的浔州协绿营。 因此李孟群对桂柳兵抱有极大的期望。 桂林府的绿营要配合向荣的楚军围剿陈亚贵残部,暂时调不了。 柳州的天地会闹得又不凶,总能调一两营柳州兵来助战吧。 李孟群这么想着。 一听到柳州协三个字,周天爵的脸色极为难看,冷哼了一声,没有回答李孟群的问题。 跟在周天爵轿子后面的秦定三压低声音向李孟群说明了原委:“柳州协绿营畏敌上帝会教匪如虎,以防土司叛乱与柳州天地会为由,不愿随抚台大人来浔州剿匪。” “柳州协的绿营兵竟如此顽劣?连抚台大人都调不动?”李孟群讶然道。 “其实也不是没法子调,柳州协的绿营官兵说只要补齐欠饷就随抚台大人到浔州府剿匪,这不朝廷的的粮饷还没下来么?抚台大人正因此事还在气头上呢,往后莫要在抚台大人面前提及柳州协三字。”秦定三解释说道。 秦定三这话只说了一半,周天爵在柳州行辕期间为了胁迫柳州兵跟他前往武宣,杀了一个千总,四个把总,五个外委,引起柳州协哗变的事情没有告诉李孟群。 “多谢秦总戎指教!”李孟群谢过秦定三,表示受教。 辞谢过秦定三,李孟群赶忙追上周天爵的轿子,把一封信件交给周天爵。 这封信件是还在桂林府围剿陈亚贵的向荣委托李孟群等周天爵到武宣后代为转交的。 向荣不识字,这封信件实际上是由向荣口述,幕宾代写的。 清朝绿营中,不识字的提督、总兵一抓一大把,像张必禄那种通晓文墨,文武双全的提督是少数。 向荣在信中告诉周天爵,他的楚军和镇筸兵,不日即可平定桂林府的陈亚贵。 向荣恳请周天爵务必在武宣等他,届时楚军、黔军合兵一处再一同进剿紫荆山、平在山的上帝会教匪。 看完向荣的信,周天爵没有任何表示。 李孟群觉得情况有点不对劲,凑近轿子说道:“抚台大人,卑职已经城内备好筵席,为抚台大人接风洗尘。” “接什么风?洗什么尘?”周天爵冷着脸,“粤西时局恶化至此,本抚没有胃口,更没有兴致。” “那请抚台大人入城下榻,待卑职为抚台大人说说上帝会教匪的情况?”李孟群弓身请周天爵进城下榻歇息。 他想着周天爵都一把老骨头了,又是从柳州远道而来,肯定累坏了,需要休息。 剿匪的事情,可以等向荣到了再一起计较。 可李孟群错了,周天爵丝毫没有要休息的意思,似乎精力比他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还要旺盛。 “上帝会教匪的情况,本抚在柳州时便已知晓。不进城,直接去东乡,本抚要到东乡剿匪!”周天爵年迈气盛,直接点兵就要到东乡去剿匪。 “武宣县城留一百绿营、一百乡勇守城即可,你们也点上本部兵马,随本抚去东乡剿匪!” 别看周天爵年纪大,嗓门更大。 李孟群周围的武宣团练前阵子刚被秦日昌的牌尾给收拾了一顿,至今仍旧记忆犹新。 他们早就听说紫荆山、平在山的上帝会教匪比龙山、莲花山的上帝会教匪更加凶悍。 周天爵和秦定三带来的兵马也不多,他们哪里还敢跟黔军一道主动去东乡招惹太平军? 武宣团练登时就被吓哭了,拦住巡抚仪仗,跪着哭求周天爵不要去东乡。 李孟群也被周天爵的这一决定惊得瞠目结舌,这是一个七十五岁的老头子应该有的表现? 新婚洞房的新郎官都没周天爵这么猴急。 秦定三在柳州的时候听说过太平军的威名,心里有些发怵,不敢轻敌冒进,小心翼翼地上前对周天爵说道:“抚台大人,将士们一路舟车劳顿,人困马乏,不如在武宣城先休整休整再去东乡也不迟。” 李孟群也上前劝道:“是啊,抚台大人,向提台不日亦将抵达武宣,出剿教匪不差这几日。” 李孟群和太平军交过手,清楚上帝会教匪非天地会之流,没那么容易剿。 他还是比较支持的向荣的方略,等黔军、楚兵合兵一处后再向东乡进军。 如此,更为稳妥,胜算也更大。 “上帝会教匪攻陷了平南城,教匪主力忙着在平南城淫乐,他们的紫荆山、平在山老巢必然空虚。”周天爵也有他的道理。 “眼下正是直捣黄龙,一举捣毁上帝会教匪匪穴的大好时机。” 周天爵是嘉道两朝有名的酷吏,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因屡次滥用刑罚,对下属失察遭到部议,不得不主动上疏请求去职。 这一去职,便是整整七年。 他已年过古稀,莫要说七年,还没有七个月好活都说不准。 如今好不容易得到故人举荐复起,周天爵惜时如金,一刻也不想多等。 “抚台大人.”李孟群正欲再劝。 周天爵早已抬手止住了李孟群,态度十分坚决:“莫要多言,违本抚钧旨者,立斩不赦!” 如果是郑祖琛说这话,李孟群不会感到有什么压力。 郑祖琛为人宽厚,是大清官场中很受欢迎的上级,风评极好。 郑祖琛说斩顶多是出于威慑目的,不会真斩,最多打打板子。 周天爵是嘉道两朝有名的酷吏,杀人从不手软,他说斩,是真的会斩。 无论是李孟群还是秦定三,都不敢把周天爵的话当耳旁风。 无奈,他们俩只得安抚不情不愿的兵丁乡勇,走一步看一步,先到三里墟去再做计较。 随行的兵丁团练慑于周天爵的淫威,只得战战兢兢,硬着头皮跟随周天爵望东乡方向而去。 感谢书友20210301104143920514的打赏! 历史上的周天爵比这还离谱,已经收着写了。 第133章:东乡会战 东乡坐落于一个四面环山的小盆地中,西临黔江之支流东乡河,间有小山重岭,村墟棋布,田肥粮足。 以东乡为中心,附近有大小村墟五六十处。 东乡防线出自杨秀清的手笔,不仅仅只防御东乡。 附近的村墟、丘陵全都被杨秀清利用了起来。 组成了以东乡为中心,周围村墟山隘为支点,可以互相支援的纵深防御体系,以拱卫紫荆山根据地的西大门。 遗憾的是杨秀清此前的重心在攻打平南县城上。 留守东乡的兵力不是很足,只有一千二百人。 其中中军正军更是只有四百三十人,余下的防守部队皆是中军牌尾。 杨秀清的兵力布置也很有意思。 东乡军营外围的高山险隘、制高点全是由牌尾进行守卫。 中军的牌面正军则全部集中屯扎于东乡军营。 彭刚此番点了一个火铳营、两个长枪营、一个炮兵连进抵东乡,准备攻打屯集于三里墟的清军黔兵。 驻屯三里墟的古州镇总兵李瑞所部黔军,林启荣一直很想打,以肃清东乡外围的威胁。 奈何三里墟附近的清军人数众多,清军援兵又源源不断地赶往三里墟。 林启荣麾下能打硬仗的正军只有一个营,他担心正军牌面一旦有失,整个东乡防线岌岌可危,影响到杨秀清的布局,因此未敢轻动。 彭刚主动带领左军前来攻打三里墟,是雪中送炭,林启荣自然是很高兴、很欢迎。 他在东乡军营热情地招待了彭刚的左军,连驻地都为彭刚的左军提前准备好来了,左军想要的粮食草料,也都及时提供,毫不推诿拖延。 彭刚的左军骁勇善战,彭刚足智多谋,作战时不会把友军当炮灰,分战利品时不会厚此薄彼,处事公道已在太平军中传开。 彭刚左军在太平军中的名声非常好。 林启荣的好友陈承瑢和彭刚并肩作战过,谈及彭刚时总是竖起大拇指。 因而林启荣对接下来与左军的并肩作战充满期待。 吃完饭,彭刚带着他的军官们登上附近的石崖进行制图作业,同时派遣出带来的十余名哨骑驰马前往三里墟方向侦查敌情。 大军刚刚经历长途跋涉到达东乡,彭刚准备在东乡休整一天,待明日士饱马腾,侦查清楚三里墟清军的虚实,再对三里墟的清军发起进攻。 “你们觉得杨军长对东乡防线的布置怎么样?” 站在石崖之巅,彭刚寻了块干净的石头一屁股坐下,眺望观察着杨秀清布置的东乡防线,向他的军官们发问。 “中军牌尾的战力虽比不上正军牌面,不过据隘口、制高点这些险要地形而守,清军短时间也不拿不下。”火铳营营长陆勤环视一圈东乡防线,凝思片刻后说道。 “不把一营正军牌面分散派驻到各个要隘很高明,杨军长在附近的山顶要隘至少布置了五十多处防守据点,如果把正军牌面分散部署到各个防守据点,每个据点连十个正军牌面都分不到,不如将正军牌面集中起来使用。” “即使几个据点被清军攻陷,只要屯扎东乡的一营正军牌面反应及时,发兵击退来犯清,整个东乡防线仍可保无虞。”张泽扶着下巴,想了想说道。 “清军绿营汛塘就是犯了分兵驻防的忌讳,即使战时征调到了数千人的规模,彼此之间也缺乏协调训练,往往各自为战,应付凶悍一点的盗匪都费劲。”谢斌感悟良多,说道。 “精兵应当集中起来使用为宜。” 杨秀清的中军正军牌面自蒙冲一战后便于蒙冲集中训练,是太平军中一等一的精锐,分散成组使用,确实是避长扬短之举,会大大削弱中军牌面的战斗力。 杨秀清的东乡防线容错率也很高,很难想象,这样的防线竟是出自一个目不识丁的烧炭工之手。 正说着,正西方的莫村方向腾起烟柱。 彭刚刚派出去不久的哨骑,连同林启荣的哨兵几乎是前后脚赶到东乡的正军大营,向彭刚和林启荣汇报了清军西进攻打东乡的消息。 听到这则消息、无论是彭刚还是林启荣都大为惊讶,一度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清军是进驻三里墟还是进攻东乡?有多少人?你把话说清楚点。”感到很不可思议的彭刚向哨骑再三确认。 清军进驻三里墟和进攻东乡,完全是两码事。 在彭刚的左军抵达东乡之前,太平军与清军的态势处于僵持状态。 林启荣出东乡攻三里墟很冒险。 清军想攻打杨秀清精心布置的东乡防线也不是件容易事。 东乡附近没发现清军斥候活动。 清军的将领再业余,再不济,也不至于战前连斥候都不派,不侦查清楚东乡的情况就贸然发动攻击吧? “是进攻东乡,整整三四千清军,乌泱泱一片,全部都在往东乡方向开拔,属下还看到了清军主帅的仪仗!这次清军主帅的仪仗比总兵仪仗还要气派!必是清军主帅亲自督师出征东乡!”哨骑十分笃定地回答说道。 很快,林启荣也向彭刚确认了清军此番确实是要东征东乡,而非如往日一般,只是进驻三里墟。 “清妖此番进军速度太快,这会儿估摸着都已经到仁和了。” 清军进攻前不仅连斥候都不派,更是一点进攻的征兆都没有,林启荣也感到很不可思议。 以往三里墟的清军可是连三里墟都很少出,这次竟然直接一路挺进至距离东乡大营只有不到二十里地的仁和,当真是匪夷所思。 彭刚扶颌思索,分析着他所知道的信息情报。 目前还没有听说有哪位清廷总督或者钦差大臣进入广西。 哨骑所说的比总兵仪仗还要气派的仪仗,只可能是巡抚仪仗或者提督仪仗。 难道是周天爵和向荣已经到武宣了? 向荣乃绿营宿将,用兵素来以谨慎沉稳著称。 如果是向荣要攻打东乡,不至于连斥候都不派。 思来想去,用兵如此抽象的清方大员,也只可能是周天爵这位奇人了。 彭刚寻思着周天爵不会把太平军当白莲教或者一般的土匪剿了吧? 转念一想也不至于啊。 周天爵和太平军没交过手,李孟群和太平军交过手,前段时间李孟群的武宣团练刚刚在秦日昌手下吃过亏。 就算周天爵不了解太平军,李孟群在向这位新领导汇报工作的时候,也肯定会把他所掌握的太平军情报告诉周天爵。 彭刚能想到的唯一合理解释,就是李孟群如实向周天爵汇报了紫荆山、平在山太平军的情况,周天爵没有听进去,还是一意孤行要发兵攻打东乡。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发兵迎敌!”彭刚回到左军的营地,点兵西进。 大藤峡一战以来,彭刚的左军已经两个多月没有打过大仗了,正好拿周天爵的这支清军检验检验这两个月来的训练成果。 周天爵的进兵十分突然,三里墟距离东乡防线的前沿阵地仁和、木棉并不远。 防守仁和、木棉的太平军皆是中军牌尾,两地的守军人数加起来也只有一百二十来人。 周天爵所带的一千二百黔兵、五百滇兵、八百壮勇、六百瑶勇,七百武宣团练很快拿下了仁和、木棉,缴获了囤积在仁和、木棉的七十八石粮食。 首战告捷,周天爵大喜过望,他端坐于官轿之内,悠然自得地抽着旱烟:“昔日岳武穆曾以八百背嵬军破敌十万,本抚麾下有四千精兵,要破十万上帝会教匪,又有何难哉?况且教匪还没有十万之数。 尔等畏上帝会教匪如虎,惧战不前,本抚还以为上帝会教匪是什么难对付的悍匪顽贼,今日一战,上帝会教匪不过尔尔。” 周天爵心情大好,觉得广西的上帝会教匪不足为惧,只要有他周天爵在,旦夕可平。 “抚台大人,我们方才打的是上帝会的牌尾,并非上帝会的正军牌面。”李孟群仔细检视了方才被他们打死的二十几名上帝会教匪的尸体,向周天爵汇报说道。 这倒不是李孟群为自己此前的失利找补。 这些被打死的教匪,都是留着长发的长毛,不是剪了辫子,留着一头青茬的精锐短毛教匪。 并且这些长毛前额只是长出了不到半寸青茬,身体瘦弱,年龄不是太老就是太小,显然是长毛中的新匪。 三千八百人围攻百余名上帝会教匪,只打死了二十几个名,剩下的近百号上帝会剿匪全都放跑了。 己方这边,交战时被打死七八个,掉进陷坑被竹签木刺扎死二十一个,被扎伤三十八个,踩铁蒺藜又伤了二十几个。 交换比如此难看的胜仗实在称不上有多光彩,多么值得夸耀。 周天爵正在兴头上,看在李孟群父亲李卿谷的面子上,没和李孟群计较。 “抚台大人,咱们的队伍有些散,是否原地驻扎,整理好队伍再做计较?”秦定三请示道。 虽说他的黔军这一仗以众击寡,损失不小,打得不算漂亮。 可秦定三也算是和上帝会教匪交过手了。 黔军、滇军以及随军乡勇团练的伤亡大都是对方的陷阱造成的。 正儿八经死于交战的没几个,上帝会教匪的战力说不上有多强。 一战下来,秦定三也认为柳州协的那帮同僚和李孟群对上帝会教匪的评价言过其实。 他带来的黔军、滇军与随行的乡勇团练未必不能一战。 想到这里,秦定三的底气也足了起来。 “一鼓作气,直捣东乡!本抚要在东乡扎营!”官轿内的周天爵烟杆子向前方的东乡一指,说道。 第134章:快停火!再打清军就要溃败啦! 两支队伍一支东征,一支西讨,相对而行。 双方很快于距离东乡营地只有十五里地的莫村如期而遇。 彭刚与林启荣行至莫村附近的缓坡上,看到了两三里地外的清军队伍。 清军的行军队伍如一条断裂的麻绳,于东乡河北岸曲折拖行。 远望之下,军列早无章法,旌旗斜倒,旗帜颜色斑驳,脏污不堪,仿佛多年未洗的破布在风中瑟缩。 清军旗手们打着哈哈慵慵懒懒地前行,更懒散一些的旗手干脆将旗插在车尾,自己一屁股坐在早就不堪重负的牛车、骡车上。 兵卒们三五成群,不成行列,或蹒跚或趔趄、或绿营兵夹杂于乡勇的辎重车队之间,有人负铳扛枪如背柴,有人嫌扛枪背铳太累,直接恐吓威逼队伍里的乡勇团练替自己扛枪背铳。 时值六月,炎炎夏日,酷暑难耐。 先期驻防三里墟的清军兵丁乡勇出征前准备充分,戴有凉帽、凉笠甚至是伞用于遮阳。 后到清军兵丁乡勇连进武宣城歇脚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周天爵给赶到了东乡,没有遮阳之物。 这些后到、没有遮阳物的清军兵丁乡勇便去抢其他兵丁乡勇的凉帽、斗笠、伞。 黔兵抢滇兵、绿营抢乡勇、老兵抢新兵,哄打成一团,比战前三里墟的墟市还热闹。 被抢了凉斗笠的兵丁团练,骂骂咧咧地把裹腿布缠在头上凑合着遮阳。 清军拉车的牛马驴骡瘦骨嶙峋,耷拉着脑袋,拖着沉重的车架在泥地里缓缓蠕动。 偶有车架倾倒,车轮陷入淤泥,周围的兵丁乡勇不会主动伸出援手,押车者只是坐在一旁喘气,呆望远方。 队伍中不时有口渴难耐的清军兵丁乡勇脱队,窜入东乡河,趴伏在浅滩边痛饮浑浊河水,不顾河泥没脸,饮毕仰天喘息,直呼痛快。直至看不下去的军官跑到河边将他们赶回队伍里。 更有甚者直接浸入河水中贪凉不起,亦有人在岸边低头干呕,或解开裤腰带蹲伏河边路边解手出恭,举止尽失体统。 一辆粮车的粮袋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口了,米粒洒落满地,无人收拾,反倒吸引周围兵卒蜂拥而上,用自己的盔帽、粮袋、衣襟去兜去捧,一边抢一边咒骂。 队伍后方几头牲畜挣脱缰绳在路上横冲直撞,踢翻一车铳药,粉尘四散,几人惊慌逃开,队伍溃乱更甚。 最为离谱的是,彭刚目睹到了好几个军官模样的清军,直接宽衣卸甲,躺在辎重车上抽起了的旱烟、甚至是大烟?一副如痴如醉,如梦如幻的样子,毫不关心周围混乱的队伍。 要不是提前获悉这支队伍是从武宣城方向赶来的清军,彭刚还以为是逃难的难民呢。 整支队伍,也就巡抚仪仗、两面总兵旗牌周围的三四百号亲兵勉强能入眼,能看出点军队的样子。 上回在大藤峡打闵正文的桂柳兵,闵正文是乘船来的,无缘得见清军大军是如何行军的。 这会看到清军大军行军,彭刚可算是大开眼界。 不是他夸口,左军的女营转移驻地,队伍走得都比眼前的这群清军要齐整像样。 虽说清军的人数明显要比他们多一些。 可行军一点气势都没有,彭刚带来的这些左营常备兵,大部分都参加过实战。 面对眼前行军混乱不堪的清军大军,没人觉得可怕,反而觉得有些好笑。有些军官甚至没有忍住笑了出来。 就连浸淫绿营行伍多年的谢斌,也觉得这支清军行军过于混乱,过于不像话了。 不知道是谁给周天爵的勇气,带着这么一群乌合之众就敢贸然孤军深入,进剿东乡。 不要说他们左军在,哪怕是左军不在,林启荣中军的一千二百号人也能击溃他们。 “谢营长,你带两个长枪连同林营长走山路抄小道奔袭三里墟,断了清军的后路。” 确认清军行军队伍如此混乱无序,不像是演的,彭刚迅速做出了部署。 “其余的部队,随我列阵迎敌!” 莫村位于东乡河河谷,河岸边的地形还算平坦开阔,小几千人马还是能够展开进行会战的。 “遵命!” 谢斌自是不必多说,本就是彭刚的下属。 林启荣也服从了彭刚的调遣,引中军的三百正军牌面、四百牌尾,带路前往三里墟。 二里地外,官轿内的周天爵也察觉到了太平军这边异动,以旱烟杆遥指太平军,面露轻蔑不屑之色,嘲笑道:“我军还未摆开阵势,上帝会教匪便闻风而逃,一群乌合之众!” 驻防三里墟一月有余的古州镇总兵李瑞,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窜入山中的那些上帝会教匪不像是临阵溃散的。 莫村有山路可直通三里墟,三里墟的兵丁基本上全被周天爵抽调走了,只留下一百黔兵和两三百乡勇团练防守。 古州镇总兵李瑞担心周天爵口中的这些上帝会教匪“溃兵”并不是溃散,而是冲着他们后方的三里墟去的,斗胆向前请示道。 “抚台大人,这些上帝会会匪似乎是往三里墟方向溃散,三里墟防御空虚,我军粮草军需尽皆囤积于三里墟,如果放任这些教匪‘溃兵’不管不顾,恐有乌巢之患。卑职愿引四百精兵,追击歼灭教匪‘溃兵’!” 许是真的担心三里墟出现问题,许是想追亡逐北,扩大战果,许是觉得眼前这群人数没他们多的上帝会教匪不足为惧。 向来刚愎自用,听不进下属意见的周天爵,这次难得同意了李瑞的请求,允许李瑞带领两百黔兵、两百乡勇团练追击上帝会教匪“溃兵”,以保三里墟无虞。 彭刚亲率火铳营、一营半的长枪兵、炮兵连于莫村村口附近的缓坡上列阵迎敌。 两年的步操不是白练的,短短五分钟的时间内,火铳营和炮兵连便摆好阵势,准备同清军接战。 反观清军那头疏于操练的黔兵、滇兵,仓促征召的各族团练乡勇。 花了足足两刻钟之多的时间才在军官、团首的呵斥声与棍棒中,勉强站出一条歪歪斜斜,跟蚯蚓似的丑陋队伍。 也就是彭刚想扩大战果,为林启荣和谢斌奔袭三里墟争取时间。 不然趁着清军整队的三十多分钟时间里,彭刚早就开打击溃这支清军了。 他这次要的不是击溃,而是歼灭。 清军将官不全是酒囊饭袋。 秦定三是道光九年的武举榜眼,征战多年,剿匪无数,参加过鸦片战争,是见过世面的。 根据他多年的剿匪经验,会列阵的贼匪不过凤毛麟角。 列阵如此整齐有序,让官军都望尘莫及的贼匪,秦定三还是头一回见。 这群贼匪,不由自主地让他想起道光二十一年在广州遇见的英夷洋军,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想归这么想,秦定三还是不相信上帝会教匪能在广西深山之中练出一支强军。或许只是花架子,看着唬人罢了。 待到清军军阵有如龟爬一般在巡抚亲兵、总兵亲兵的压阵下缓缓向前推进。 骑在青骢马上的李孟群逐渐看清楚了对方的帅旗。 那是一面崭新的,随风飘动猎猎作响的彭字帅旗。 李孟群对太平军的编制略知一二,说他是广西官场最了解太平军的官员一点也不为过。 在李孟群的认知中,上帝会教匪的匪首是平在山红莲村的彭刚,金田村的韦正。 太平军有六军,其中以彭刚的左军战斗力最骁勇善战,最为难缠。 看看清军杂乱无章,依靠巡抚、总兵亲兵勉强维持的军阵,再望望对方旗帜鲜明、整齐划一,跟豆腐块似的军阵。 李孟群竟心生慌乱,连胯下青骢马都有些不听使唤。 待到双方军阵相距一里左右,清军的劈山炮率先开火。 劈山炮射程本就有限,清军炮兵由于害怕火炮炸膛,不敢装满药,加之清军火药质量本就低劣不堪。 一里外的距离劈山炮基本上没什么准头,只能听个响。 由于彭刚左军的炮兵连没有还击,清军炮兵的胆子逐渐大了起来,开始慢慢往前挪动,试图将射程够到彭刚的军阵。 其实清军也没指望劈山炮一里外能命中,清军放劈山炮的目的有二。 一是以壮声势,给自己人壮胆。 二是吓退贼匪。 寻常贼匪,确实能被清军方才十几门劈山炮炮击的阵仗给吓退。 彭刚的左军也装备有劈山炮。 炮兵连训练打炮的时候,火铳手和长枪手也时常会去观摩看热闹。 劈山炮能打多远,他们心里有数。 因此清军在一里地外放劈山炮,一点也不担心劈山炮会打到他们。 上帝会教匪军阵能顶住炮击仍旧保持岿然不动,这令戎马大半生的秦定三感到暗暗心惊。 等到清军炮兵距离己方炮兵阵地还有三百七八十米。 彭刚命身边的旗语兵举起令旗,示意陈旭元的炮兵连开炮。 炮兵连的十六个炮组相继开始校射,往炮身下垫带有刻度的木楔子调整弹道。 完成校射后,炮兵连的炮击精度逐渐得到提升。 只八九轮炮击,便打得清军炮兵四散奔逃,不敢放炮还击,连清军军官都弹压不住。 哪怕是拿刀抵着这些炮兵们的脖子,他们都不愿继续回到炮前发炮,因为上帝会教匪的炮兵专门咬着他们炮兵打。 其实八九轮炮击下来彭刚的炮兵连也没打死多少清军炮兵。 毕竟劈山炮的上限搁那摆着。 彭刚给炮兵连的炮手喂再多弹药,炮术的手感再好,也做不到指哪打哪。 清军炮兵纯粹是胆小,被吓退的。 “足足十六门炮!上帝会教匪被广西绿营喂得真肥啊!”秦定三冷声嘲讽着他的广西同僚。 眼前的这支上帝会教匪,不仅火力比他们官军还凶猛,炮手也更加训练有素,大大超出了秦定三的预料。 李孟群也默然表示赞同。 彭刚对红莲村兵工厂的保密工作做得比较到位。 太平军有自己的兵工厂,能自己造炮的事情李孟群也不知情。 匪乱之初,浔州协清点军械,左右两营都发现有不少铳炮“遗失”。 李孟群也认为上帝会教匪,尤其是上帝会教匪左军所装备的铳炮,都是彭刚担任紫荆山团董期间从浔州协绿营购得的。 清军炮兵哑火,陈旭元遂指挥他的炮兵连调转炮口,往清军的鸟铳手、长枪手、刀牌手军阵放炮。 此时炮兵阵地距离清军军阵仅有三百米上下的距离。 这个距离,劈山炮有一定的准头,打的目标又是人员相对密集的军阵。 清军的伤亡陡然上升,逐渐有了要崩溃的苗头。 “快让炮兵连停火!再打清军就要溃败啦!”彭刚急令炮兵连停火。 第135章:运输大队长【三更!求订阅!求票!】 一番观察接触下来,彭刚已经试探出面前的这支清军是什么货色。 他赶忙让炮兵连停火,生怕清军扛不过炮兵连的炮击就溃败了。 为了对清军完成合围,包一个皮薄馅大的饺子,彭刚只留下两个连的长枪手用于保护火铳手和炮兵。 让李奇带上二营以及林启荣留给他的一百中军牌面、四百中军牌尾,沿着山坡抄掠至清军侧翼,等他发起冲锋后把清军往东乡河里驱赶,尽可能消灭俘虏更多的清军兵丁练勇。 “教匪的弹药用尽了!给我往前顶上去!后退者斩!” 秦定三劝周天爵退兵无果,只得硬着头皮亲自督阵往上顶。 至于上帝会教匪的炮兵是否弹药告罄,他也不得而知。 他所能做的,只有让麾下的兵丁练勇们相信上帝会教匪真没有弹药了,给他们壮胆。 向他们左侧山坡上靠的上帝会教匪,秦定三则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待到两军相聚还有一百一二十步左右之时,上千杆长短不一的清军鸟铳举起,清军的鸟铳手歪头闭眼,头离鸟铳远远地,生怕鸟铳炸膛,朝着山坡上的左军军阵射击。 “卧倒!” 彭刚没打算在这么远的距离和清军鸟铳手对射,下令让所有人卧倒,以减小受弹面积,减轻伤亡。 清军明明有上千杆鸟铳,打出来的铳声稀稀落落,跟拉稀拉不干净似的。 彭刚给他的火铳手们定下的要求是等敌方进入三十五步(50米左右)的距离再开火射击。 敌军距离尚远,此战是彭刚亲自督阵,又没有下达开火的命令,火铳营的七百六十八名火铳手皆岿然不动,如磐石一般趴在泥泞的地面上,小心翼翼地护着火绳,没有开火还击。 清军的鸟铳虽然有上千杆,可一百一二十步的距离,对方又都趴了下来,准头实在堪忧。 枪声听着热闹,可五六轮排枪下来,彭刚的左军拢共也就十来人中弹。 彭刚之所以没有还击是在等李奇带领的二营以及一百中军牌面、四百中军牌尾抄掠至清军侧翼,以便最大程度歼灭清军的有生力量。 清军六轮排枪过后,李奇的人基本上已经就位。 “起立!” 彭刚这才下令让火铳营和炮兵连还击。 炮兵连自是不必多说,早就装填好弹药,将十六门劈山炮对准清军军阵,收到命令后立刻点火发炮。 从泥地里爬起来的火铳营则擂鼓向前,将与清军鸟铳手的距离拉近至六七十步。 火铳营本来是想把开火的距离再拉近到三四十步开火。 奈何清军对伤亡的承受能力实在是太低,炮兵连只朝他们打了两轮炮,就有清军源源不断地向后方溃逃。 火铳营不得不提前在六七十步的距离开火。 虽说这个距离开火火铳的准头仍旧不尽如人意。 仰赖于火铳营装备的是两百一十杆或是自制,或是战前购置的燧发铳,两百二十杆自制的精良鸟铳。 哪怕是不得不装备的缴获自清军的鸟铳,也是挑状况好的装备。 再加上平日里火铳营训练有素,射击前会下意识地进行瞄准。 仅仅一个连一百九十二杆火铳打出的第一轮排枪齐射,左军火铳手的气势就压过了清军鸟铳手。 精度也比清军鸟铳手高得多,只一轮便直接扫倒了五十多名清军。 等到四连打完排枪时,有超过两百名清军被左军的火铳打倒,清军军阵更是彻底崩溃。 一身血污的秦定三带着他的亲兵连续斩了三十几名从前方溃散下来的逃兵也未能止住清军溃散的趋势。 雪上加霜的是,此时抄掠至清军侧翼的李奇所部一千二百来号太平军,如同山洪一般从缓坡上冲了下来,似要将他们这股溃散的臭鱼烂虾席卷鲸吞。 秦定三见大势已去,驰马来到周天爵官轿前下马柱刀而跪:“抚台大人!这伙上帝会教匪非等闲之辈!咱们的军阵已经散啦!卑职恳请抚台大人为剿匪大局着想,移驾三里墟,收拢残兵,再做计较!” “乡勇团练溃了便溃了,绿营精锐没溃便好,待教匪冲到阵前,同教匪厮杀,杀退教匪即可。”周天爵于官轿内正襟危坐,强装出一副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模样命令道。 秦定三有苦说不出。 铳炮对射都打不过这帮教匪,还指望肉搏能打退教匪呢? 乾隆爷年间大清绿营就他娘的找不出几支敢和敌人近战肉搏的队伍啦! “绿营溃散的比乡勇团练更早!”秦定三几乎快要哭了出来,“卑职身边督阵的百来号亲兵,和抚台大人官轿旁的百来号亲兵,就是咱们最后还没散的精锐!” 现在他们还能指挥得动就两百来号亲兵,指望着这两百来号人杀退两千多教匪不是痴人说梦么? 再者,教匪就算肉搏不行还有铳炮! 事已至此,遁走方为上策,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秦定三可不想陪周天爵把小命交代在这里。 他已打定主意,就算周天爵犯浑不跑,他也要抗命抬着周天爵跑回三里墟。 “还愣着干什么!快抬抚台大人回三里墟!” 眼见上帝会教匪们距离他们越来越近,李孟群也急眼了,先于秦定三一步朝两腿已经抖得跟筛子似的轿夫喝道。 轿夫们早就想跑了,奈何老爷没发话,周围又站着一百来号抚标亲兵,担心还没跑出几步就被周老爷的抚标亲兵一刀子给剁了,这才没敢跑。 李孟群一发话,轿夫们如获大赦,抬着官轿健步如飞地往来时的方向夺命狂奔。 速度也不比丢盔弃枪的兵丁团练慢多少。 铳炮对射这支清军尚能在督战队压阵,彭刚放水的情况下与左军的火铳营、炮兵连勉强打得有来有回。 进入肉搏,这支清军的表现更是惨不忍睹。 还没开始肉搏,很多清军的兵丁乡勇便丢了武器乖乖束手就擒。 敢和太平军将士近战格斗的清军寥寥无几。 清军败得实在太快,以至于左军的长枪手们甚至感到有些失落。 尤其是长枪部队的军官们,他们还指望这支清军能和大藤峡南岸的那群清军一样,让他们练练兵,锻炼锻炼麾下士卒的近战肉搏能力。 李奇忙着指挥长枪手和友军抓被他们跟赶鸭子似的驱赶到东乡河里的清军兵丁团练,肯定是腾不出手追击清军逃亡的大官。 陆勤主动请命前往追击清军的大官:“清军的大官跑啦!将军,追么?” “追!但别死追着不放!把清军大官边上的兵杀了就行,至于大官,放他走!”彭刚交代说道。 “放他走?将军!属下不是很明白,这可是大官啊!抓了他或者杀了他,都是大功一件!”陆勤不解道。 彭刚指着清军遗留在战场上的两百多辆辎重车以及丢得满地都是的武器旗帜说道:“抓了他,以后谁给咱们当运输大队长?” 虽说彭刚忙着指挥作战,还没来得及审讯俘虏,尚不知晓官轿里坐着的是否是周天爵这位奇葩。 可无论是是谁,就冲这位巡抚或者提督的表现。 彭刚都希望他能够一直做广西巡抚、提督。 杀了他或者抓了他,清廷要是任命一个更有能力的广西巡抚、提督,那才是头疼事。 比之擒杀巡抚、提督的泼天大功,彭刚更在意眼前获得的这些实实在在的物资。 再说,他们太平军又不是没有擒杀过广西提督。 总之,留着官轿里的那位清廷大官,比杀了他或者抓了他更有价值。 “运输大队长?”尽管陆勤不是很明白,还是懵懵懂懂地率领火铳营追击溃逃的清军残兵。 莫村附近的战斗很快结束,此役彭刚的左军会同打辅助的中军友军于莫村村口附近毙杀清军三百六十五人,俘虏清军兵丁乡勇高达两千五百人之多。 打扫了战场、清点缴获。 战利品之多,令人目不暇接。 鸟铳整整缴获了九百四十二杆,连同铳架、火药壶、铅弹袋这些配件,一应俱全。 虽说这些鸟铳质量粗劣,用惯了好铳的左军火铳手们有些看不上,觉得绿营的鸟铳就是烧火棍。 可好歹这是能打响的烧火棍,总比没有好。 劈山炮缴获了十八门,炮弹七百八十发。 火药缴获了整整六百八十斤,铅弹和铅觔一千一百三十五斤。 最让人震撼的是辎重。 两百六七辆辎重车杂乱无章地散落于道路两旁与田野沟壑之间。 清军逃命都来不及,压根没有时间,也没有勇气焚毁这些辎重车。 太平军将士们连灭火的功夫都省了。 辎重皆被太平军一一回收。 其中粮车占了半数,精米细粮装满藤编、竹编大筐和麻袋,粗算下不少于二十万斤(一千六百六十六石),盐巴也找到了四千五百多斤(三十八石)。 另有十余车牛干草、豆饼,估摸着是给军官和亲兵的坐骑吃的。 银子倒没找到多少,只搜到了一万三千五百二十一两。 铜钱找到的比较多,被士兵们一串串系上棍头,如编糖葫芦般抓着丢进专门收集铜钱的麻袋里。 最后铜钱装了整整三十五个麻袋。 牛马骡驴三百八十二头,牛、战马、役马亦是一应俱全。 再有就是清军的衣甲、兵旗、角号、皮鼓、军帐、灶具、炊锅,乃至官文书、名册、印信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牛马骡驴其实清军带来的不止三百八十二头,还有很多牛马骡驴交战的时候受惊跑了。 彭刚只能让闲着的炮兵连以及刚把清军俘虏押送进莫村的一个长枪连,让他们别愣着,赶紧去抓大牲口。 莫村附近的热心村民们也赶来帮忙,俨然成为了一场“抓牲口大作战”。 很多抓牲口的士兵被到处乱跑的牲口遛得够呛,回来后纷纷上气不接下气地吐槽抓这些大牲口可比抓清军俘虏麻烦费劲多了。 要抓清军俘虏,只要吼一声对方就会停住不跑,遇上识趣的,还会自个儿找根绳子绳子把自己捆起来。 让他们往哪儿走就往哪儿走,比绵羊还温顺,生怕惹恼了的太平军。 受惊乱跑的牲口可不会这么听话。 为了把宝贵的大牲口抓回来,有二十五名太平军士兵和十几名村民被蹬伤顶伤。 伤亡也确实比抓清军俘虏时更大。 主要的物资搜罗得差不多了,彭刚又让麾下的士卒们把清军尸体上的铅弹挖出来,以及交战时打出去的炮弹给寻回来。 紫荆山、平在山根据地物资贫乏,铁铅不能自给自足。 任何一点金属对于他们而言都是非常宝贵的战略物资。 彭刚必须精打细算地过日子。 第136章:向荣入浔 日落之前,莫村村口附近的战场打扫得差不多了。 外出抓大牲口的队伍或是驱赶、或是生拉硬拽将抓到的大牲口弄回莫村。 除了抓回来的活牲口外,还有五十二头大牲口交战时不慎被打死打伤。 时值夏日,天气酷热,食物容易腐烂。 这些被打死和重伤的大牲口只能抓紧时间宰了加餐,一时半会儿吃不完的,则做成熏肉、腌肉储藏。 趁着做饭的间隙,彭刚抓了几名绿营军官和团练乡勇的团首进行审问。 这些绿营军官和团练乡勇头目们在审讯场上的表现和他们白天在战场时的表现一样软弱。 彭刚连刑罚都没有上,他们便全都一股脑交代了。 从他们的交代中得知。 这支清军的主官确实是新任的广西巡抚周天爵。 随同周天爵一起来的,还有贵州总兵秦定三和古州镇总兵李瑞,只不过古州镇总兵李瑞已经带四百兵丁团练回援三里墟。 黔军和滇军的战斗力孱弱,一番交手下来,黔军和滇军给彭刚的感觉是还不如李殿元的浔州协。 俘虏们也交代了三里墟目前防守空虚的情况,对于古州镇总兵李瑞回援三里墟的四百兵丁团练,彭刚倒不是很担心他们会给谢斌和林启荣他们造成多大麻烦。 晚上十二点左右,三里墟方向传来捷报,谢斌、林启荣不仅击溃了古州镇总兵李瑞的四百兵丁练勇,还生擒了古州镇总兵李瑞,俘虏清军兵丁练勇二百五十人。 半道上他们还遇到了仓促撤退的周天爵、秦定三、李孟群等人的队伍。 谢斌、林启荣遂会同陆勤的火铳营,夹击了这伙残兵败将。 周天爵、秦定三、李孟群等人丢下一百一十八具亲随们的尸体以及一应仪仗、轿子,奋力驰马突围,这才带着一百七八十名亲兵狼狈逃窜回武宣县城。 经此一战,周天爵、秦定三所带来的黔军、滇兵、各族乡勇团练损失惨重,不堪再战。 清廷在武宣、象州一带由此再度陷入了兵力不足的窘境。 李孟群、秦定三不得不去信向荣,将东乡战败之事告知向荣,恳请向荣火速引楚兵、镇筸兵驰援入浔,以免武宣、象州一带的局势进一步恶化。 东乡会战第二天便宣告结束。 看到陆勤等人抬着一顶官轿回到莫村,彭刚以为陆勤他们把周天爵给抓了回来,有些生气。 昨天出发前不是已经交代他不抓周天爵么? 这小子怎么不听命令。 正要开口质问,陆勤兴高采烈地告诉他,他们缴获了周天爵的巡抚仪仗,周天爵、李孟群和秦定三他们仅仅带着一百七八十名亲随遁回武宣县城,彭刚这才长舒了一口气。算你小子懂事。 “清军囤积在三里墟的武器弹药没剩下多少,大都被周天爵拿了用来攻打咱们的东乡,粮食倒是还有一万八千多石,盐巴也有三百六十二石。 谢营长目下正驻屯于三里墟,他让我回来请示将军,接下来是继续出击扩大战果,还是引兵回东乡?”陆勤请示道。 “三里墟附近的地太平,除了北边有条小河之外,西北边的台村有台地,地势相对较高外,便再无倚仗,不适合守。”彭刚微微摇头,旋即问道。 “三里墟可还有百姓?” “不要说三里墟,附近的百姓全都跑光了,我们打进三里墟的时候,只看到兵,没见到民。”陆勤回答说道。 “把三里墟的物资全部拉回来后,坚壁清野,三里墟的屋舍能烧的烧,能拆的拆,一面墙,一块砖都不要给清军留下。”彭刚交代说道。 彭刚有考虑过是否坚守三里墟的问题。 其实要守的话,三里墟也不是不能守。 只是不能像清军一样单纯的死守三里墟。 而是要和东乡一样,构建起一套层次分明,主次有序的纵深防御体系。 以三里墟西北五六里外台村、灵湖为关栏,三里墟西南二里外的制高点东岭为烽火台,俯瞰观察周围清军的动静。 再将预备队配置在三里墟,以应对清军的进攻。 只是这么一套配置下来,不仅要消耗大量的人力物力修建配套的防御设施。 还得至少分出两千兵马才能把这套防线给经营起来。 彭刚的根据地在平在山的红莲村、碧滩汛,即便强行军,也要一天一夜才能抵达三里墟。 三里墟距离根据地太远,杨秀清等人的主力还在金田、新圩、江口圩一带,尚未回师蒙冲。 在这种情况下分兵守三里墟不是明智之举,不如直接摧毁三里墟,撤回紫荆山、平在山根据地。 交代完,彭刚让火铳营把已经修好、能继续用的辎重车拉到三里墟去运物资。 为了加快运送物资的速度,彭刚还动员了东乡、大冲附近的百姓一同协助运粮。 大冲地区是本就是彭刚的势力范围,不多时,王大雷便组织了八百来号当地青壮响应动员来到东乡。 中军在占领东乡后军纪很好,与民秋毫无犯,在当地深得民心。 东乡附近的大多数百姓都已经入了上帝会,被编入中军队伍。 得益于良好的群众基础,彭刚也从东乡动员了一千六百多名百姓前往三里墟协助拉物资。 击败周天爵所部的清军,仗着彭刚的左军仍旧驻屯于东乡。 林启荣有些贪功,引兵四处出击,追杀清军的散兵游勇,一度打到武宣城外。 见武宣城内的清兵坚守不出,林启荣遂拿着缴获来的金银四处采买物资。 武宣、象州方面已无清军大军的威胁。 彭刚这边则按照原定计划,会同秦日昌、罗大纲围攻勒马的浔州府水营水寨。 大鲤鱼田芳死守勒马水寨不出,同时派人突围出去求援。 可此时武宣、象州一带哪里还有援兵? 勒马附近的水路、陆路皆已经被秦日昌、罗大纲围得水泄不通。 大鲤鱼田芳只能死守勒马。 罗大纲见大鲤鱼田芳坚守不出,便与秦日昌放火烧勒马水寨,将大鲤鱼熏成大熏鱼,旋即猛攻勒马水寨,以众击寡,消灭了半营浔州府知府刘继祖引以为傲的浔州府水营。 大鲤鱼田芳害怕罗大纲对其施以酷刑,自刎而死。 时隔两个月,黔江上游的水道,由此再度畅通。 武宣境内的黔江江段有若干渡口,这些渡口是粮食、盐巴、布匹等商品输入武宣的主要交通要道。 重新控制这条水上交通线,意味着能够从这些沿江港口采买物资,以缓解根据地的物资供应。 毕竟现在彭刚要养活平在山根据地的一万一千余人。 每天消耗的物资是天文数字,而平在山根据地除了木头之外,便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产出。 彭刚只能靠消耗根据地的库存物资维持根据地的运转。 然而这种大好的局势并未持续太久。 向荣在收到李孟群、秦定三的来信后,心急如焚,为挽回武宣、象州一带的危局。 只留下少量兵马给他的儿子向继雄。 让向继雄留在桂林府追剿陈亚贵所部的残兵败将,以为向继雄日后铺路。 向荣自己则亲自率领三千二百楚军主力、一千五百镇筸兵进入武宣、象州。 向荣带来的不仅有他的楚军和镇筸兵,还有朝廷拨下来的、以及自己在桂林或筹或缴或抢的金银,总计六十万两有余。 楚军、镇筸兵水陆兼程,一日夜强行军二百里四十余里,火速赶赴武宣象州。 有了六十余万两白银,向荣不仅能够从容地在武宣、象州两地征募团练。 周天爵原来调不动的柳州兵,向荣现在终于能够调得动。 向荣所部的楚军、镇筸兵进入武宣境内的时候。 林启荣正在武宣县城以北十七八里的大集镇二塘采购物资。 林启荣没想到清军入援的速度竟如此之快,仓促迎战向荣的楚军、镇筸兵。 双方于二塘展开鏖战,交战一个时辰不到,林启荣寡不敌众,只得丢下一百一十余具太平军将士的尸体,放弃刚刚采买到的物资,带领剩下的三百七十多名太平军将士往三里墟方向突围,同时派遣哨骑将清军从象州方向入援的消息告知彭刚。 获悉大量清军援兵入援,彭刚也很惊诧。 从象州方向而来,入援武宣的兵马不比周天爵的兵马少。 综合各方面的信息判断,这支入援武宣的清军只可能是湖南提督向荣的楚军和镇筸兵。 向荣的主力部队进入武宣,说明桂林府的天地会剿得差不多了,向荣现在终于能够腾出手来专门围剿太平军。 向荣来得太快,快到三里墟的物资彭刚都还没来得及搬运完。 林启荣带去二塘采购物资的四五百人马有一半是中军的正军牌面。 急行军而来的楚军、镇筸兵能在短时间内击溃林启荣所部的太平军,战力肯定是要强于周天爵带来的黔军、滇军以及各族的团练乡勇。 彭刚对向荣的入援相当重视。 他将尚在勒马转运物资的罗大纲所部艇营调到莫村作为预备队,防守东乡入口。 同时向刚刚回到莲花山、龙山根据地的秦日昌所部太平军求援。 安排完这些,彭刚亲率火铳营、两个长枪营、炮兵连前往三里墟接应林启荣,掩护辎重部队运输三里墟的物资。 派遣哨骑飞速前往金田、新圩,将向荣所部清军已进入浔州府的消息告知杨秀清、冯云山、萧朝贵等人,让他们早做准备。 太平军主力那边已经有十天没有消息了,也不知道他们那边情况怎么样,安全转移撤出平南县城没有。 连向荣都已进入浔州府地界,想必广东方向的援军现在也差不多该到了。 第137章:宜将剩勇追穷寇 彭刚所在的莫村距离三里墟不远,只有十五里。 经过一小时零二十二分钟的行军,除了炮兵连携带有重武器,行军速度稍慢之外,其余的部队便抵达三里墟。 稍作休整,彭刚便引兵来到三里墟西北六七里地外的三里墟屏障:灵湖村和台村。 准备以灵湖村、台村为防线,接应突围回撤东乡的林启荣部。 同时阻截向荣所部的清军,为三里墟的物资转移争取时间。 布置好防线,派出哨骑侦察。 彭刚来到台村附近的一个小土丘上,向北而望,静候楚军的到来。 大约过了四个小时,北方烟尘滚滚,传来了嘈杂的喊杀声与鼓角争鸣声。 正所谓兵过千,没有边;兵过万,没有沿。 极目望去,只见乌泱泱一片清军对林启荣所部太平军穷追不舍,追着林启荣的三百来号人砍。 这是自太平军起事以来,第一次出现太平军被清军追着砍的情况。 不过这也不能怪林启荣,双方兵力悬殊,清军的兵力几乎是林启荣所部太平军的十几倍,看上去向荣所部清军军也并非乌合之众。 林启荣要是不跑,那才是脑子有问题。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没什么好丢人的。 彭刚于台村竖起他的彭字帅旗,接应林启荣所部的太平军。 看到彭字帅旗于南边的台村附近升起,林启荣所部的太平军们很是感动。 被向荣的楚军追了一路,他们已近乎绝望,骤然看到友军来接应他们,有了生的希望,焉能不感动? 楚军追得比较紧,彭刚担心炮击误伤友军,没有让炮兵连发炮打实心弹,而是让炮兵连填充好霰弹,做好了让楚军贴脸的准备。 火铳营和一个长枪营列阵严阵以待。 左军的旗手们则挥动号旗示意林启荣所部的中军不要冲击军阵,往军阵两边跑进村。 此番接应林启荣,彭刚最担心的不是和向荣的楚军对敌,而是林启荣所部的残兵把他列好的军阵冲散冲乱。 如若军阵被林启荣所部的太平军冲散,彭刚只能把作为预备队的一个长枪营直接投入战斗,以击退楚军。 好在林启荣所部的太平军不是完全意义上的溃退,勉强算得上是有组织的撤退。 大部分撤回来的太平军都绕开了彭刚的军阵钻进了村子里。 只有零星几个不开眼的牌尾慌不择路,撞进左军的军阵。 庆幸的是冲阵的只有十几人,还冲不乱他的军阵。 林启荣大为光火,连气都没来得及喘便将十几名冲阵的牌尾给拿下问罪。 这一幕彭刚看在眼里,但他已无暇顾及。 向荣的楚军已经冲到距离他的军阵只有五六十步开外的地方。 向荣用兵素来笃信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的教条。 他现在也确实有足够的银子厚赏麾下士卒。 向荣给楚军和镇筸兵开出的太平军赏格是寻常教匪一颗首级四十两,小头目一百二十两,中等头目五百两,大头目一千两的丰厚赏格。 至于太平军的大中小头目怎么界定,向荣也不清楚,只能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此时莫要说向荣,就连李孟群和李殿元这两位太平军的老对手都不清楚太平军的编制官职。 向荣的重赏也确实起到了效果。 见到彭刚接应林启荣的队伍,楚军和镇筸兵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 而是把左军将士们的脑袋看成白花花的银子,仍旧嗷嗷叫地往前冲。 向荣的楚军和镇筸兵很荣幸地成为交战以来第一支能够冲到左军阵前的清军。 楚军和镇筸兵一路争抢着追砍林启荣所部的太平军脑袋领赏。 他们从二塘一直追到台村,追了整整二十多里。 此时的楚军、镇筸兵阵型早就乱了套,几乎就跟黑帮打群架似的一窝蜂往前冲。 阵势看着唬人,实际上早已失去了章法秩序。 待到楚军、镇筸兵冲至阵前三十余步处。 左军的火铳营百铳齐发! “放!” 砰砰砰~ 火铳营方阵最前排的一百九十二杆火铳几乎同时喷火,一排白烟如浪拍面。 冲在最前头的镇筸兵立时有一大片中弹倒地,有人胸膛炸开一个大洞,有人膝骨被打碎惨叫着跪倒,有人面颊被铁丸洞穿,牙齿与血沫一并喷出。 惊呼尚未传出,左军火铳营第二连的火铳手跪射接上。 第三连、第四连亦紧随其后,一轮又一轮的交叉火力,犹如雷霆万钧,打得乌泱泱、嗷嗷叫乱冲的楚军、镇筸兵尸横遍地。 冲到四十步内的清军几乎成了人肉靶子,倒下一层又一层,泥地上鲜血和泥浆混作一团。 火铳营正打得热火朝天,炮兵连也开始发威。 炮兵连连长陈旭元喝令发炮:“点炮!” 轰——轰——轰—— 十六门劈山炮接连怒吼,无数铁丸、钉子、碎石在半空中散开,撒出一片铁雨,横扫数十步内密集的清军队伍。 冲在最前方的楚军千总连同他的刀牌兵几乎被轰飞,肢体四散,血雨横溅,惊呼哀嚎混作一片。 清军冲锋队形被密集的火力骤然打乱,很快暴露出了他们本来的面目,步兵与火铳手混作一团,向前者被绊倒,向后退缩者互相挤踏。 直至向荣亲自驰马挥鞭大喊不止,引杀手队督战压阵,这才勉强止住了楚军溃势。 楚军和镇筸兵人多势众,见已打退楚军,谢斌觉得差不多了,建议彭刚鸣金收兵,固守台村和灵湖村,与楚军和镇筸兵对峙,为后方三里墟的物资转移争取时间。 彭刚没有采纳谢斌的建议,摇了摇头说道:“宜将剩勇追穷寇,全军出击!追击楚军!把预备队也压上!” 楚军、镇筸兵不比四天前和他们交手的黔军和滇军。 楚军与镇筸兵的组织度纪律性明显比黔军和滇军要好出一大截。 同是被左军的铳炮打退,黔军和滇军可是连队伍都收不住。 他们面前的楚军此时逐渐收拢住了队伍,主将也在后军亲自压阵,没有溃败。 彭刚没有时间和谢斌解释,只是下令全军出击,追击还在收拢队伍列阵的楚军和镇筸兵。 冲锋命令发出,冲锋号角响起。 除了炮兵连外,一营火铳兵,两营长枪兵,整整两千三百余人从台村、灵湖村倾巢而出,踩着鼓点向正在排兵布阵的楚军、镇筸兵发起冲锋。 林启荣见己方得势,抱着为死在二塘以及撤退途中惨死于清军之手的兄弟复仇的念头,身先士卒,带领中军的三百余名太平军将士一齐加入了冲锋的队伍。 双方短兵相接,向荣的军阵还没摆好,便再次被太平军打散。 向荣只得带着楚军和镇筸兵边打边撤,直至退到二里地开外的彰钟桥方才止住颓势。 此时秦定三、李孟群等人闻讯率领武宣县城的兵丁练勇加入战场。 太平军的援军,即秦日昌所部的太平军由于路途遥远,尚未赶到战场。 并且天色已晚,彭刚担心继续和清军鏖战下去会陷入清军的纠缠包围,遂收拢部队,带上伤号撤回台村和灵湖村。 退回台村和灵湖村后,彭刚这才向谢斌解惑。 向荣素来用兵谨慎,刚刚抵达武宣,尚不清楚太平军的虚实。 楚军和镇筸兵又一路追杀林启荣的队伍,从二塘追到台村、灵湖村,足足一口气追了二十来里地,肯定体力不支。 此时主动发起冲锋,不仅近战以逸待劳的左军有优势,也能混淆视听,让向荣捉摸不透他到底有多少人马。 向荣新败,又不知太平军的虚实,接下来几天他们肯定不敢贸然主动进攻台村、灵湖村以及三里墟。 三里墟的辎重队伍也能有更多的时间转移物资。 谢斌恍然大悟。 这一仗虽然打赢了,遗憾的是没能擒杀向荣。 向荣是绿营中为数不多堪用的将领。 彭刚对待向荣的态度和周天爵不同,他是真的想擒杀向荣,为太平军消灭一个劲敌。 奈何方才杀到彰钟桥时,太平军也已经是强弩之末,加上太平军的兵力本就处于劣势,清军又有从武宣赶来的生力军加入战场,彭刚不得不见好就收,引兵撤退。 尽管此战未能全歼向荣所部的楚军、镇筸兵,但太平军还是取得了不小的战果。 不仅成功解救了林启荣所部的友军,还毙杀了八百五十余名楚军、镇筸兵,伤者无算。 楚军虽然没有丧失战斗力,但也已经元气大伤。 接下来东乡防线一带的压力会轻松很多。 只是这一仗彭刚的伤亡也不小。 不得不承认,向荣的楚军和镇筸兵战斗意志和近战能力确实要比他此前遭遇的清军强上不少。 彭刚的太平军左军自成军以来伤亡人数首次破百。 阵亡了六十九名官兵,其中还有一名连长,一名排长,两名组长。 伤者亦有一百八十二人之多。 林启荣所部伤亡亦有六七十人之多。 向荣军中有三四百名弓箭手,左军的伤亡基本上是楚军的弓箭手和镇筸兵的长枪手造成的。 果如彭刚所料,向荣由于楚军伤亡惨重,不知太平军虚实,不敢继续向太平军发起进攻。 哪怕是周天爵屡次催促向荣发兵剿贼,向荣也只当没听见,继续顿兵彰钟桥不前。 第三天,秦日昌所部的两千三百太平军生力军终于抵达三里墟,加入武宣战场。 向荣获悉有新的教匪进入武宣,更加不敢轻举妄动了。 双方由此陷入僵持对峙,不时互相袭扰。 只是此时双方都已经有了防备,双方战果均战果寥寥。 第七天,一千五百柳州兵、三千柳州团练相继进入象州、武宣战场。 清军由此重新获得了兵力上的优势。 周天爵和向荣能在短期内调动这么多本省、邻省进入武宣战场。 几番试探接触下来,清军的战斗力和战斗意愿比起东乡会战时期有了明显的提升。 彭刚意识到咸丰给清军发的狗粮应该是到位了,继续在武宣和清军纠缠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这便是历朝历代的农民起义都不得不面对的严峻考验。 起义军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几支军队的围剿,而是要和能够调动全国军队、资源的国家机器对抗。 纵使打了几场胜仗,也无法从根本上扭转劣势。 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彭刚所带领的太平军接连歼灭周天爵、秦定三所部的大部分清军,重创向荣的楚军镇筸兵。 毫无疑问,他在军事上已经取得了辉煌的胜利,也做到了自己能力范围内的极限,让武宣、象州一带的清军两度陷入劣势。 而清军仅仅只用一周的时间就抹平了这种劣势。 三里墟的粮秣军需全都运送到了东乡、大冲。 彭刚遂对三里墟和周围的村落进行坚壁清野,引兵撤回山中。 西线战场告捷,彭刚想着太平军主力在东线战场的表现应该也不错。 不想坏消息接踵而至。 第138章:移营大冲 大冲原来的王家大院内。 从东线战场归来的陈阿九将东乡战场的情况告知了彭刚。 尽管杨秀清等人最终成功劝说不愿离开平南城的洪秀全移驾金田。 可等到杨秀清等人劝成洪秀全移驾离开平南城的时候,已经有些迟了,从广东来的清军几乎已经兵临平南城下。 平南城内还有两成上下的粮秣军需没来得及运走,只能狠下心烧了。 太平军在平南城所获得粮秣甚多。 哪怕烧掉的粮秣只有两成,也是整整四千五百多石粮食!其中还有不少是稻米! 眼下的广西尚是灾年,四千五百多石粮食,无论是是对于清军还是太平军,都是一笔巨大的战略物资。 烧了,确实很可惜。 尤其是现在外省的客兵基本已经就位,往后太平军想要从清军手里缴获粮食军需,没有之前那么容易了。 虽说太平军的这次撤退还算有秩序,没有演变成溃败。 可奈何追击太平军的都是林则徐、乌兰泰等人刚刚带入广西,发足了粮饷的清军。 这些清军士气高昂,立功心切,他们追太平军追得很紧。 太平军负责殿后的部队,付出了三百多人伤亡的代价,才成功将洪秀全和他的三十六宫娘娘安全护送到金田。 “冯军师是极重情义的人,为接应凌十八所部的兄弟,半月前冯军师派后军的副军长胡以晃带一千多人去信宜接应凌十八的人马,岂料半途和从广东来上千清妖骑兵迎面相撞,回来的人只有一半,就连胡以晃都生死未卜。” 陈阿九向彭刚详细说明了后军派遣偏师前往广东信宜接应凌十八所部太平军的事情。 初次听到这则消息彭刚很是诧异。 骑兵? 两广地区能有上千成建制骑兵的部队只有一支,那便是驻防广州满城的八旗兵。 虽说胡以晃的后军是太平军中战斗力较弱的一支。 可强弱也是相对而言的。 后军也参加过金田团营,只要兵力不是太悬殊,对付寻常的清军也是手拿把掐。 彭刚不相信咸丰年间的八旗兵还有击溃两千太平军步卒的能力。 除非这上千八旗骑兵全是索伦骑兵。 印象中,索伦骑兵没有和太平军在广西境内交战的记录。 “胡以晃的后军是被八旗的骑兵打败的?”彭刚皱眉道。 他有点难以置信胡以晃的两千后军,会被八旗兵击败。 “是没见过这么多马,被吓坏的,听回来的人说,那些骑兵也没敢冲他们,后军是被广东和湖南的乡勇击溃的。”陈阿九说道。 听到这里,彭刚释然了,这才对嘛,这才是他印象中的八旗。 这支八旗兵,应该是广东副都统乌兰泰的八旗兵。 比起这支八旗兵,彭刚更关心击败胡以晃后军的两支乡勇是何方神圣。 从湖南进入广西作战的清军很多,乡勇却并不多。 难道是江忠源的楚勇也到广西了? 最后,陈阿九又向彭刚介绍了近期东线战场的情况。 东线的太平军主力稳住阵脚后,短短七天之内于江口圩、官村、思旺村同清军展开了三场会战。 除了在江口圩的会战双方打了个平手之外。 官村、思旺村两战皆是以太平军的胜利而告终。 清军的伤亡也比太平军高得多,至少是太平军的两三倍! 然而太平军得胜却不得势,双方在东线战场陷入了僵持状态。 对东线的情况大概有了底,彭刚让他参谋部的参谋们根据最新的情报在大冲制作一个新的沙盘用于研究。 他的这些参谋们并非科班出身,没有接受过近现代的系统教育,没有人拥有制定出一份切实可行的作战计划的能力。 不过搜集整理敌我情报,分析宏观战局的能力勉强还是有的。 “将军不打算回红莲村么?”张泽斗胆开口问道。 红莲村有现成的沙盘,彭刚让参谋部在大冲做一个新沙盘,说明彭刚要把行辕设在大冲,暂时没有回红莲村的打算。 张泽在红莲坪、红莲村生活了两年多。 骤然离开熟悉的环境,这让张泽感到有些不适应。 比起大冲,张泽还是更希望继续留在熟悉的红莲村。 这不仅是张泽的想法,也是其他几个参谋的想法,只是他们没有说出来而已。 “以当前东乡的形势,我们现在回红莲村,合适么?”彭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让他的参谋们自己思考这个问题。 五个参谋陷入沉思。 太平军主力在东线被清军缠住,一时半会儿无法回援东乡。 林启荣所部的中军在和楚军、镇筸兵交手后伤亡不小。 如果他们左军撤回红莲村,向荣所部的清军乘机攻击东乡,林启荣未必能够挡得住。 林启荣要是挡不住向荣所部的清军,最后还不是要左军继续北上为林启荣擦屁股? 只是那时,他们的情况会比现在被动很多。 “是属下考虑不周。”想明白其中的关节,张泽有些惭愧地低下头说道。 彭刚和他的这群学生朝夕相处了两年多,对他们足够了解。 方才他让这些参谋们在大冲制作一个新的沙盘时,其他几个参谋们的表情和张泽大同小异,先是惊讶,继之以几分不情愿,都快把他们的想法写在脸上了。 “你们现在是军人,不是百姓,你们的驻地在哪里,哪里就是你们的家。”彭刚表情严肃,开导他们道。 “我们在大冲,能更好地保护红莲村和碧滩汛。” 说完,彭刚又让营连长们带上纸笔进来开会。 经过两场会战的洗礼。 左军的所有部队都有了参战经验,他想听听他的军官团们对清军的看法,总结现阶段的作战经验。 以便接下来更好地应对清军的围剿。 “清军不同部队之间的战斗意愿和战斗能力差距过大。”陆勤的一营,也就是火铳营同时参加了东乡和三里墟的两场会战。 在两场会战中,一营都充当了主力。 此战也是他们左军首次同入桂的外省客军交手。 周天爵的黔军、滇军和向荣的楚军、镇筸兵相比。 两支军队战斗意愿与战斗力之悬殊,给陆勤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很难相信,这两支军队居然都是清军。 “清军主帅之间的差距和他们部署的差距更大。”谢斌的注意力则更多的聚焦在清军主帅身上。 “周天爵和向荣,完全是两种不同性格的统帅。周天爵的用兵方式令人匪夷所思,难以常理去推测他的种种荒诞行为。” “清军中吸食大烟者过多,就拿我们俘虏的黔军、滇军来说。一营三百兵,烟枪倒是有百二十杆,烟枪数量都快赶上他们的鸟铳数量了。”李奇在莫村战役结束后,负责抓清军的俘虏,他对清军吸食大烟的人数之多,感触最深。 “其实论近战,清军的团练要比绿营更能打,更敢近战肉搏。只是团练的装备太过简陋,周天爵所征募的壮勇、瑶勇很多都还拿着竹矛、木矛和咱们打。”胡大牛说道。 “绿营的长矛、腰刀也好不到哪里去,脆如枯竹,我杀楚军和镇筸兵的时候,格断、砍断了好几把绿营兵的腰刀哩。”黄大彪回忆着说道。 “好多清军语言不通,我们抓的那些壮勇、瑶勇,好些个连官话都不会讲,只会讲他们的土话。”丘仲良想了想说道。 “连语言都不通,就更别指望着他们能在战场上好好配合了。” 讨论总结了清军的缺点,彭刚又让他的军官们总结自身的缺点。 讨论清军缺点的时候,这些军官们发言十分踊跃积极。 可轮到揭自己短的时候,这些军官们默不作声,谁都不愿第一个站出来指出己方的不足。 对于这种情况,彭刚罕见地发怒了,质问道:“难道我们在战场上的表现就那么十全十美吗?如果我军真的能在战场上做到尽善尽美,表现得无可指摘。 为何在和向荣的楚军、镇筸兵的作战中,我们追击向荣的溃兵,还是付出了两百多人的伤亡? 为什么在付出两百多人的伤亡后,却仍旧未能彻底击溃乃至全歼楚军和镇筸兵? 为什么连擒杀他们的主帅向荣都做不到?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我们不仅要做到了解敌人,更要做到了解自己,直面自身的问题。” “楚军有少量骑兵,而我们只有二十几骑用于侦查的哨骑。”谢斌首先站出来揭短。 “向荣所部的清军跑得很快,没有骑兵,纵使击溃了清军,也很难扩大战果。” 谢斌开了个头,李奇也开口发言:“莫村一战赢得太轻松,很多士兵萌生了轻敌之心,认为向荣的楚军、镇筸兵和黔军、滇军是一路货色。 真交手的时候才发现,楚军和镇筸兵,尤其是镇筸兵的近战能力不俗,部分镇筸兵的枪法,要比咱们的长枪手还好。” “我们的火铳手和长枪手配合的也不是很好。追到彰钟桥的时候,咱们的队伍也已经乱了套,还没来得及整理队伍便和清军交战,基本上都是各自为战,乱打一通。我军的大部分伤亡,就是在那时造成的。” 开完会,彭刚让文案能力最好丘仲良、黄秉弦、丘仲民将这次会议的内容进行整理汇总,编订成册,发给营连一级的军官览阅。 “营连一级的军官?”四营长丘仲良有些为难,“很多连长认识的字不多,是不是将这次作战总结下放到营一级就可以了?营长们认识的字多,看懂作战总结。” 发放给营连长的作战总结他们要一份份抄。 左军的营长只有六个,算上副营长,也才十二人,而连长有足足二十五个。 其中的工作量不可同日而语。 “看不懂就找营长问,翻字典查!我不可能永远都迁就那些常用字都认不全的连长。”彭刚正色道。 “你们三个抄十二份作战总结即可,剩下的让各营的营长、副营自个抄。” 说完,彭刚便转身前往二营的驻地。 莫村一战他缴获的鸟铳足够重新武装一个营。 借此机会,彭刚打算将二营训练成火铳营。 如此,左军的火器装备率将从原来的六分之一提升至三分之一。 尽管和清军五六成的火器装备率仍有差距。 不过更加精良的火器和精细化的训练能弥补这一差距。 向荣的楚军伤亡惨重,需要时间舔舐伤口。 刚刚经历大战的左军也很疲惫,需要时间修整。 至少在接下来的半个月内,除非清军主动招惹他。 不然彭刚也不想主动挑起新的战事。 毕竟眼下东乡的战局还不明朗,西线的这边要再出什么差池,太平军将陷入很被动的局面。 如果现在主持广西大局的是周天爵这个志大才疏,自以为是的草包,彭刚完全不用担心这一点。 不过上帝会的起义提前了大半年,林则徐得以拖着他年迈衰朽的病体进入了广西。 当下主持广西“剿匪”大局的是钦差大臣林则徐。 林则徐的名望不仅能压得住广西官场的一众文臣武将,将他们暂时拧成一股绳。甚至还能压两广总督徐广缙一头。 能力,作为一代能臣和名臣肯定也是有的。 有林则徐这个钦差大臣的在,清廷广西当局事权不一,调兵束手束脚,连一支剿天地会的机动兵力都难以凑齐的情况恐怕暂时不是那么容易复现。 当然,也仅仅只是暂时而已。 一个油尽灯枯的钦差大臣,收拾不了广西的乱局。 第139章:彭刚才是主匪! 彰钟桥的楚军大营。 夜风起时,彰钟桥已不再是前日的血火炼狱,满地尸骸早被集中了起来等待掩埋。 可彰钟桥的焦土之上,却仍残留着一股浓重的硝烟与血腥味。 劫后余生的向荣对前日那场从台村杀到彰钟桥的大战心有余悸。 战斗最激烈的时候,那帮光着脑袋、戴着红色领巾、穿着古怪衣服,凶悍无比的上帝会教匪距离他仅仅只有六七十步的距离。 若非楚军和镇筸兵人多势众,跟随他征战多年的随丁拼死相护,武宣城的秦定三、李孟群带着团练乡勇来援,勉强帮他的止住颓势。 恐怕连他这位堂堂提督,也要步闵正文的后尘,成为上帝会教匪的枪下亡魂。 向荣站在一株干瘪的风水树下,眉头紧锁,满面灰尘中夹杂着老泪。 他不是不曾见过死人。 几十年军旅,尸骨堆成墙他都踏过。 但这次不同,这些死去的楚兵、镇筸兵,是他亲手操练出来的楚军旧部,是他一刀刀打下功勋换来的心腹劲旅。 一战折损八百悍卒。 这是向荣从军以来从未经受过的大挫。 至于败么,向荣只是在心里上承认台村-彰钟桥一战楚军败了。 在明面上,尤其是在战报上,是不可能承认这一仗他们败了。 毕竟他们楚军和镇筸兵确确实实“击溃”了上帝会教匪,也得了三十几具上帝会教匪的尸体,其中不乏有精锐短毛的尸体。 这是此前任何一支清军没能够做到的事情。 仅凭这一点,他向荣就有底气理直气壮的向林钦差和兵部报捷! 实际上他也确实是这么干的。 只是台村-彰钟桥一仗,楚军、镇筸兵已伤筋动骨。 短期内,若损失的兵源得不到及时补充,他的楚军和镇筸兵恐难有作为。 正思量间,一群楚军哭哭嚷嚷地往向荣这边靠。 向荣身边的随丁下意识地将手搭在刀柄上。 “向军门,前日同教匪一战,我军虽力挫上帝会教匪,可我们同样死伤甚重,不少兄弟们想家了。”从向荣入桂剿匪的湖南绿营都司邓绍良在周围一众楚军的催促下来到向荣身边,有些磕磕巴巴地说道。 楚军战斗力强悍,舍得搏命,除了出身陕甘绿营的向荣带兵要比其他绿营提督强上一截外。 最主要的原因在于向荣舍得下本钱。 按照以往的惯例,每打一场胜仗,向荣都会给每个楚军兵卒赏银一两,斩获敌军首级另算。 严格意义上来讲,前日的台村-彰钟桥一战,楚军的的确确败了,赏银不应该发。 可向荣还是给楚军、镇筸兵每人都发了一两赏银。 只是这次楚军的敌人太过强悍,楚军伤亡过重,楚军将士们显然已经对一两银子的赏格不满意。 向荣早已猜到这些楚军是来要是赏的。 若不增发赏银激励士卒,恐怕往后这些骄横的楚军不会再为他卖命。 在向荣看来,能用银子解决的事情不叫做事情。 不能用银子解决的事情,那才棘手。 向荣望看看满地盖着白布的楚军将士尸体,又看了看周遭眼巴巴地望着他的楚军将士,高声道:“向某前日能力挫上帝会教匪,皆赖将士们用命。 上帝会的教匪不比天地会的会匪。这赏银,自然也得往上提一提,传我命令,前日参战者,无论是楚军还是镇筸兵,每人赏白银二两!” 向荣大手一挥,给每个楚军和镇筸兵增发了一两赏银,同时立下新的规矩。 “往后同上帝会教匪作战,只要打胜,赏银一律按照二两银子算!” “谢向军门赏!” 增加了赏银,楚军和镇筸兵们这才满意散去。 解决了楚军、镇筸兵人心浮动的问题,向荣和提着一柄鱼尾枪托鸟铳的秦定三来到一处特殊的军帐。 桂平知县李孟群正在在军帐内等着他们两位。 他们三人此时聚在这一处军帐内不是为了议事,而是来查看从战场上收拾出来的三十七具上帝会教匪遗体。 虽说向荣在战场上亲眼目睹那帮短毛教匪抢走了部分教匪遗体。 但战场上的情况太过混乱,还是有部分教匪的尸体遗落在了战场上。 自开战以来,清军不是没有获得过上帝会教匪的遗体。 不过清军此前所获的上帝会教匪遗体都是长毛教匪。 获得彭刚所部的短毛教匪遗体以及武器尚属首次。 帐内摆放着的三十七具上帝会教匪遗体并非全是短毛教匪。 其中有二十一具是常见的长毛尸体,即林启荣所部的太平军尸体,剩下的十六具才是李孟群心心念念的短毛。 三人之中,就数李孟群看这些尸体看得最起劲,最认真。 一度让向荣和秦定三以为李孟群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李知县,看出什么门道了么?”向荣进帐后忍不住问道。 “都是教匪,为何有的教匪蓄发,有的教匪剃和尚头?这其中有何区别?” 这也是李孟群一直想弄明白的问题。 李孟群干咳一声,分别指了指长毛教匪、短毛教匪的遗体说道:“长毛教匪较为瘦弱,短毛教匪更为健壮。长毛教匪年龄不一,短毛教匪年龄普遍比较年轻。 再论穿着,长毛教匪穿着的是破烂的土布短褂,短毛教匪多数穿着前朝的交领短衣,极少数穿圆领短袍。且短毛教匪所穿的衣服,虽然也是土布所制,但都是新衣,衣服上没有补丁!” “如此说来,这上帝会教匪不同部署之间还有等级之分?长毛教匪是寻常教匪?短毛教匪是精锐教匪?穿圆领短袍的教匪是官?穿交领短袍的教匪是兵?” 向荣若有所悟,联想前天同两股不同教匪的作战经历,短毛委实比长毛更能打,也确实是穿着圆领短袍的教匪在指挥穿交领短袍的剿匪,他微微点头说道。 “短毛确实比长毛更为善战,火器更多,更擅长使用火器。” “这只是其一,你们看,这些教匪,有不少识字,并且还识洋字!尤其是这穿交领短袍的教匪,身上竟然还有一本奇怪的字典和他们的军规军纪,随身还带有纸笔!”说着,李孟群带向荣和秦定三来到一张桌案前。 桌案上赫然摆放着十几本带着血迹的本子,包括李孟群口中所说的那本封面上写着《常用字字典》的字典。 “新鲜呐,本提台尚且不识得多少字,这教匪竟然识字?还识得洋字?”向荣大为震撼,“素闻教匪笃信洋教,精锐教匪又剃和尚头,莫非洋人洋和尚也牵扯其中?” “若是洋人牵扯其中,这事便复杂了。”李孟群皱眉道,“说来也怪,本县派人调查过彭刚,此人只是贵县一小小童生,连广州都没去过,没有机会接触洋人。” 李孟群想到幸存的武宣县胥吏告诉过他,很多教匪会不仅识字,还会称重做账。 当时李孟群还不愿相信,认为武宣县的胥吏夸大其词,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多读书人造反。 直到今天从短毛尸身上搜出这些书页,李孟群这才不得不相信,武宣县的那些胥吏说的是真的。 “真咄咄怪事也!”向荣也觉得很奇怪,造反的人见多了,这么多读书人造反,向荣也是头一回见。 秦定三实打实地考过武举,通晓文墨,在好奇心驱使下,秦定三信手拿起一本封面上写有《中级语文》字样的书籍,随手翻阅念了起来:“旷野结营,筑土为墙,杆头大旗,随风飘动,营门外,有两兵,分立左右。 古时兵器,有戈矛,有刀剑,有弓箭,近时兵器,多用铳炮,能及近,能及远。 河中两舟,一去一来,去舟风顺,桅上挂帆,其行速,来舟风逆,以桨拨水,其行缓” 桌面上的这些书页,李孟群都看过,除开《拼音表》和怪异文字写的《乘法口诀表》看得不甚明白外,其余的书页,李孟群都能看得懂。 “莫看那些无用的,秦总戎,看这个。”说着,李孟群拿起一页写着《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桑皮纸。 秦定三看过后,讶声道:“教匪所图非小!” 向荣不明所以,问道:“上头写着什么?” 秦定三把桑皮纸塞给向荣:“回去让你幕僚念给你听。” “秦总戎,短毛的武器你可曾细细查验试射过?”李孟群瞥了一眼秦定三入帐后信手放在桌子上的短毛鸟铳。 这柄鸟铳其实是红莲村兵工厂自制的火绳枪。 开战至今,太平军所缴获的清军鸟铳超过两千杆,而清军,仅仅只是缴获了这么一杆红莲村兵工厂出品的火绳枪。 “本镇查验过,短毛所用的鸟铳,不是我们的军器局造的。”秦定三非常肯定地点点头,“我们大清的军器局,造不出如此精良的鸟铳。” 秦定三自觉失言,可话已经说出去了,也不好收回去,只得继续说下。 “非是本镇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这种确系教匪自制,无论是铳管、蛇杆、乃至火绳、用料都比绿营的鸟铳好得多。 就连这铳托,看着虽怪异,持握起来比绿营的鸟铳更加舒适,也方便瞄准。 教匪于造铳这方面,确实下足了功夫。 还有短毛的长枪,本总戎也查看过,枪杆是上好的柘木所制,枪头都是上等的锻铁所打造,是好枪。” “如此说来,平在山彭刚才是主匪!金田村韦正不过是从匪!”李孟群更加笃定他的判断是正确的。 “兹事体大,向军门,秦总戎!劳烦二位务必牵制住短毛教匪,本县这便启程去桂平城寻林钦差!言明此事,恳请林钦差调重兵前来剿平在山的主匪彭刚!” 言毕,李孟群便急匆匆地包了桌案上的书页,出帐骑上他的青骢马。 向荣赶忙追了出来,将他奏捷请功请赏的战报递给李孟群,同时不忘把早就准备好的和田玉递上:“李知县,我有军务在身,无法亲自登门拜访林钦差,劳烦李知县在林钦差面前为我美言几句。” “若非向军门星夜驰援武宣,武宣岂能保全?请向军门安心防贼,本县去也!”言毕,李孟群带上他的亲随出发了。 前日那一仗,向荣的楚军打得虽然很惨。 可却是教匪起事以来,官军对阵短毛教匪唯一能够拿得出手的一战。 向荣驰援武宣也很及时,想保武宣象州无虞,李孟群也必须笼络住向荣。 就算向荣不专门交代,李孟群也会在林则徐面前为向荣美言几句。 和向荣搭伙剿匪,总比和周天爵、闵正文搭伙剿匪舒服。 第140章:攻守易形 东线战场。 随着钦差大臣林则徐率九千广东绿营、东勇、潮勇、闽勇入桂。 抽调梧州协参将成安所部,南宁协副将盛钧所部合计一千五百广西绿营协防浔州府。 广东副都统乌兰泰引一千五百八旗兵、三千五百广东绿营、东勇入援。 广西提督张必禄引一千川兵、两千黔兵驰援。 再加上浔州府本地的驻防兵勇。 东线战场清军已高达两万四千余众。 东线的太平军主力面对清军不再有兵力上的优势。 太平军主力撤出平南县城后,亦丧失了对平南县浔江两岸平原地区的控制权。 此时太平军的控制区域与团营令时期大致相当。 太平军沿思旺江、南木江天然水道构筑防线,以江口圩为中心,与兵力两倍于己的清军对垒。 从表面上看,太平军主力此举是为了坚守太平军控制下最后一块富庶地区:新圩平原。 实际上,经历了平南县城的惨痛教训。 太平军痛定思痛,早已决定放弃含江口圩、新圩在内的新圩平原地区。 此番摆出一副同清军对峙的阵势,实际上是为了掩护金田村、新圩附近的老弱妇孺撤进紫荆山地区以及物资的转移。以作下一步打算。 太平军的团营地设在金田,举家随行的老弱妇孺亦安置在金田、以及金田附近的新圩。 起事以来,经过不断扩充,金田、新圩一带的上帝会队伍人数已高达七万余众。 保障如此之多的人员,如此巨量的物资有序转移进入紫荆山需要时间。 太平军的高层也意识到随着外省客军的入桂,清军的战斗力较之以往有了很大的提升。 原来那套一味出击,攻圩占墟的打法已经不适用,太平军需要改变战术,转攻为守。 姗姗来迟的广西提督张必禄抵达桂平城时,钦差大臣林则徐正在次子林聪彝、随行幕僚的陪同下乘船观察太平军的防线与周围的山川形势。 晚间,林则徐强撑着病体回到桂平城,两位一文一武,命运际遇颇为相同,负责主持广西“剿匪”大局的两位老臣终于在桂平城府衙的西花厅会面。 浔州府知府刘继祖,从武宣赶来汇报匪情的李孟群,亦在府衙西花厅恭候林则徐多时。 见到林则徐在儿子林聪彝的搀扶下走进西花厅,众人急忙起身相迎:“林公。” 眼窝凹陷,满脸沟壑纵横的张必禄操着浓重的川音说道:“林公,上帝会教匪不比天地会,就连我这个广西提督,都被他们逼得不得不绕路。” 十年前张必禄入粤抗英的时候,张必禄还没抵达广州,林则徐就被调走了。 没能和林则徐一起共事抗夷,一直是张必禄此生的一桩憾事。 不想到了快要入土,重病缠身的年纪,却双双被重新启用,一同离开桑梓地不远千里来到粤西剿匪。 “张公路上遇到教匪阻截了?”林则徐亦尊称张必禄为张公,不以官职相称。 作为嘉道两朝战功卓著,文武兼备的全才,张必禄也当得起林则徐称他一声张公。 “阻截说不上,在龙山偶遇一群不留辫子,披头散发的歹人,看到官军便打。”张必禄无奈地摇摇头说道。 龙山、莲花山有匪的事情他知道。 明知山有匪,偏向匪山行倒不是因为张必禄莽撞头铁。 张必禄有一千川兵、两千黔兵随行。 这些兵都是咸丰许可他挑选入桂剿匪的老部下,久经战阵,曾追随他在滇、黔、川等地辗转剿匪、平土司。 有这些老部下随行,张必禄觉得龙山、莲花山的匪类奈何他不得,说不准还能顺路剿了盘踞在龙山、莲花山的教匪,给林则徐送上一记见面礼。 岂料这些教匪的战斗力和战术素养远远超出了预期,龙山教匪据险而守,他所带来的这些绿营老卒竟无法从教匪手里讨到便宜。 张必禄只得及时止损,绕过龙山、莲花山来到桂平城。 “张军门在龙山所遇之教匪乃贵县秦日昌所部之长毛教匪。”一旁的李孟群见终于有机会插话,遂开口说道。 不过碍于张必禄的面子,李孟群未当面点破张必禄在龙山所遭遇的是他认为的“从匪”。 听到李孟群能直接点出盘踞在龙山、莲花山地区的教匪首领名字。 林则徐不由得多看了李孟群一眼。 他来桂平城已有五日,屡次询问过当地官员和绿营将佐关于上帝会教匪的情况。 怎奈当地官员和绿营将佐无所作为,对教匪知之甚少。 乌兰泰、江忠源路上所俘虏的四十几名教匪,林则徐也都一一审问过,所获得的信息极为有限。 目前林则徐仅知道上帝会教匪匪首有金田村韦正、平在山彭刚、无籍游荡的广东花县教书匠冯云山三人。 至于谁是匪首,林则徐尚不得而知。 “你可知上帝会教匪匪首是谁?且与本钦差细细道来。”林则徐有些期待地看向这位表现欲很强的后生,希望这位后生能给他带来惊喜。 李孟群遂将自己所知道的长毛、短毛之别,以及他认为上帝会教匪的匪首是平在山彭刚诸事,连同向荣让他代为转交的战报呈递林则徐。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李孟群还把缴获的短毛自制武器上交给林则徐查看。 听了李孟群这一席话,看完李孟群带来的东西,林则徐愈发困惑了。 李孟群的剖析有理有据,还有物证,连向荣都能为他作证。 不过林则徐也有他自己的判断。 上帝会教匪起事前曾向金田村汇聚,平南县城的百姓也说上帝会教匪曾于平南县城封什么天王。 林则徐亦曾让幕僚打探收集过彭刚的信息,彭刚长期在平在山,上帝会教匪封王的时候此人不在平南县城。 综合所收集到的信息,林则徐认为上帝会教匪首领应当是在平南县城自封天王的那位。 虽然林则徐尚不知道上帝会教匪的天王是何人,但他可以肯定这个天王不是平在山的彭刚。 彭刚长期游离于金田贼匪主力之外,平南城封天王时也不在,不可能是教匪的首领。 林则徐认真地看完了向荣报捷的战报。 绿营军官的战报有多大水分,长期担任封疆大吏的林则徐岂能不知? 林则徐根据多年和绿营打交道的经验,剔除了向荣虚报夸大的水分,认为向荣在台村-彰钟桥一战并非是大胜,最乐观的情况也是惨胜。 他瞥了一眼公案上的舆图。 伤亡斩获向荣可以虚报,可楚军、镇筸兵目前的驻地,向荣可没办法虚报。 要真如向荣所言,楚军和镇筸兵大胜彭刚所部的上帝会教匪。 此时楚军、镇筸兵的驻地应该在三里墟甚至是东乡才对,不应该在远离教匪东乡巢穴三四十里地外的彰钟桥安营扎寨。 尽管林则徐不认为彭刚所部的短毛教匪是主匪,但楚军、镇筸兵的战斗力林则徐还是有所耳闻的。 彭刚所部的短毛教匪能击败向荣所部的楚军、镇筸兵,其实力必定不凡,不容小觑。 林则徐更倾向于认为彭刚是上帝会教匪中的实力派,而非上帝会教匪匪首。 “彭刚所部的短毛教匪和其他教匪不同,善制善用铳炮,其部铳炮,比之官军都有过之而不及。素闻广东的火器兵冠绝南疆,乌都统又是八旗中精通火器的翘楚,卑职斗胆恳请林钦差遣一精锐火器营前往武宣制敌。”李孟群提议道。 出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朝廷对重炮这等军国利器非常重视。 向荣的楚军属于绿营系统,没有专门的授权只能装备一些劈山炮之类的小炮,军中罕有重炮。 乌兰泰不一样,乌兰泰属于八旗系统,在这方面没有什么限制,且此人喜欢钻研捣鼓火器。 李孟群听说乌兰泰此次入桂带了不少重炮,希望林则徐能调一些重炮用于对付东乡地区以火器见长的短毛教匪。 林则徐没有马上答应下来,只是说道:“此事我自当斟酌,李知县,你且稍后且留下,关于上帝会教匪,我尚有很多疑问。” 李孟群家世虽然显赫,不过目下他仍旧是一个小小的七品知县。 能有和钦差大臣单独面谈教匪的事情,李孟群非常激动,忙拱手道:“卑职谨遵钧命。” 一旁一直没能搭上话的浔州府知府刘继祖非常嫉妒地瞥着李孟群。 这小子走的什么狗屎运,能得林钦差单独留下谈话。 “上帝会教匪非天地会之流,上帝会教匪据形胜而守,教匪精悍能战,急战恐非上策,林公可有对敌之策?” 谈了上帝会教匪匪首系何人的问题,张必禄切回正题,询问林则徐的对敌之策。 张必禄来时和秦日昌所部的太平军交过手,对太平军的实力有初步的了解。 上帝会教匪贼势甚炽,训练有素,绝非寻常贼匪和叛乱土司所能比拟。 作为一名成熟的绿营老将,各地绿营和团练什么情况张必禄心里清楚,想要速胜剿灭上帝会教匪,就目前的形势而言,希望渺茫,只能另寻他策。 “张公所言有理,上帝会教匪据形胜而守,一时难以聚歼。为今之计,坐困蚕食方为上策。上帝会教匪所据形胜险要者,无非紫荆山、平在山两山。” 林则徐命林聪彝将桌案上的舆图拿至近前,费劲地指着舆图说出了他的想法。 “我军只需将上帝会教匪驱赶进紫荆山、平在山,置重兵,设重炮封锁出山要隘、黔江水道,绝其出掠之路,使教匪无粮无盐可食,无火药铅子可用。待其坐困疲敝,即可一鼓作气歼之,亦可分化化解,能招抚为朝廷所用则招抚之,不愿受招抚者,举重兵歼之。 教匪虽然从平南劫掠到了不少粮秣,然其聚众数万,坐吃山空,这点粮食他们吃不了多久。 俟其弹尽粮绝之时,教匪所依仗的形胜之险,亦将成为教匪之囚笼。紫荆山、平在山之险,既能挡住我们进山,也能困住他们自己。” 抵达桂平城的五天里,紫荆山、平在山周围的地形,林则徐能看的地方都看了。 对浔州府教匪的情况,他也了解的差不多了。 除了西线彭刚所部的教匪暂时还没有交过手之外,其余部署的上帝会教匪,林则徐已经和他们过过招。 根据这些天下来的作战经验,林则徐认为上帝会教匪勇不畏死,尤其擅长近战。 虽然林则徐所带来的这些兵勇已是南方清军的精华,其中不乏勉强能用于近战的部队,比如福建的藤牌兵、东勇、潮勇、楚勇。 但清军擅长近战的部队数量还是太少了,不够用。 林则徐决定扬长避短,利用清军在远程武器和后勤供应上的优势,直接将教匪封死在紫荆山、平在山两地。 俟其坐困而亡,避免上帝会教匪流窜到他处。 当然,实现林则徐这一战略的前提是攻占东线上帝会教匪苦苦坚守的新圩平原。 肃清盘踞在南线龙山、莲花山的上帝会教匪。籍此彻底控制封锁住黔江水道,断绝平在山的上帝会教匪同贵县之间的联系。 如此,林则徐的坐困蚕食之策方能奏效。 “此计不失为良策。”张必禄微微颔首,只是林则徐此策太过费钱耗时,张必禄担心清廷,亦或者说京师紫禁城里头的那位少年天子沉不住气。 “三四万大军云集浔州府,我军每月所耗费的粮饷亦不在少数,林公,朝廷那边得等的起吗?万一朝中有人参你怎么办?” 张必禄提出的这个问题,正是林则徐最担心的。 浔州府上帝会教匪的明枪易挡,朝堂上的暗箭难防。 能不能弹压住粤西教匪和会匪的决定性因素,不在于他这个钦差大臣。 而在于京师紫禁城的咸丰。 林则徐最担心的是咸丰像他父亲一样朝令夕改,急于求成,做事缺乏足够的耐心与决心。 “朝廷那边由我顶着,张公曾带过水营,不知张公可愿屈就,扩充统带浔州府水营?以绝教匪之水上粮道?”林则徐询问张必禄道。 眼下浔州府大军云集,陆师的将领林则徐不缺。 他缺的是水师的将领。 浔州府水网密布,只在陆地上对上帝会教匪进行封锁,不进行水上封锁是行不通的。 刘继祖虽然以招抚的艇军为班底筹建了浔州府水营。 可事实已经证明,单靠刘继祖利用受抚水匪所组建的浔州府水营,无法控制封锁住黔江水道。 “只要粮饷到位,水营的事情包在张某身上。”张必禄应承了下来。 第141章:战俘营乐,不思绿营 紫荆山大冲的战俘营地。 前浔州协绿营千总陈南山随同一百二十名彭刚攻袭武宣县城期间被俘虏的绿营兵、三十六名武宣团练从红莲村战俘营转移至大冲战俘营。 来到新的战俘营,陈南山惊讶地发现,新的战俘营人数足足有上千人之多。 陈南山不由得感慨,彭刚他们打仗有一手。 才短短八个月的时间,居然已经能够做出俘虏上千名绿营兵和团练的壮举。 陈南山隐隐觉得,这伙成日给他们灌输要赶走满洲鞑子、恢复汉俗,均田免粮的“逆匪”没准真能成事。 陈南山是俘虏生涯长达八个月的成熟老俘虏了。 对于俘虏应该干什么,不应该干什么,他早已轻车熟路。 作为经过严选的武宣俘虏头头,陈南山现在肩负有部分管理俘虏的职责。 待武宣俘虏安顿停当,陈南山吹响竹哨,喊道。 “各组集合!” 清脆的竹哨声一响,一百五十六名俘虏小跑着围拢到陈南山周围。 见人来的差不多了,陈南山分别举起左手和右手说道。 “老规矩,一到四组,站我左手边,五到十三组,站我右手边。老规矩,一到四组劈柴,五到十三组,舂米。” 看着眼前集合比在绿营当兵时还快还积极,站得比绿营年校秋检还整齐的俘虏。 陈南山不禁暗自腹诽,他娘的,要是这些家伙在绿营的时候也能拿出这股劲,他早提守备啦。 可转念一想,当守备也没什么好。 他的老上官黄灿就是守备,还不是被铳决了。 集合完,陈南山带着俘虏们到战俘管理处领稻谷的领稻谷,领柴刀的领柴刀。 领完东西在组长的带领下各自干活去了。 陈南山提着柴刀正要去劈柴的地方劈柴,半路上瞅见一名气场比浔州协副将还足,穿着得体,埋头舂米的战俘。 陈南山忍不住驻足,多看了这几名俘虏几眼:“这位兄弟新来的啊?以前当官的,官还不小吧?” “贵州古州镇总兵李瑞。”听到有人搭话,李瑞不由得抬头忍不住瞅了一眼找他搭话的人。 “哟!还是位总戎!”得知对方以前居然是一镇总兵,陈南山有些诧异,诧异之余,也做起了自我介绍,“前浔州协千总陈南山。” 战俘营里终于有官比他还大的俘虏了。 陈南山是聪明人,他明白外省客兵的总兵都当了俘虏意味着什么。 以前他总觉得彭刚打武宣靠的是偷袭,不服气。 可随着和彭刚的部队接触越来越多,愈发了解。 陈南山现在越来越觉得,绿营的那帮虾兵蟹将,确实不是彭刚的对手。 眼前和他同处战俘营的这位李总戎,就是最好的例子。 李瑞目不转睛地盯着陈南山手里头的柴刀,上下打量着无病无伤,一身还算干净,面色红润的陈南山,压低声音带着不解的语气说道:“你也是俘虏?他们怎么给你发刀?你有刀,怎么不逃?” 陈南山跟看傻子似地看着李瑞:“这里管饭,下午还有小先生来教我们识字算术说书哩,有时候还有戏看,可比在绿营有意思多了,我为什么要跑? 再说,跑回去不还得被赶上战场和他们打仗?我们又打不过彭将军,等着被打死或者再被抓俘虏么?” 战俘最的工作主要有两种,一种是舂米,一种是劈柴。 劈柴由于要配发柴刀或者斧子,只有经过考验筛选,比较受信任的俘虏才能获得这份工作。 劈柴能换到的工分也比舂米高,柴劈得好,劈得多每天还能吃上半斤精米饭。 这工作可是陈南山可是好好表现了三个多月才争取来的。 陈南山倒没觉得在这里当俘虏有什么不好的。 以往在武宣县城的时候,他的上司黄灿动辄对他非打即骂,脏活累活要命的活全丢给他干。 剿匪的时候让他冲在前面,论功行赏的时候让他排在后头。 战俘营多好,做了俘虏后,陈南山只因为嘴硬挨了罗大纲的一回打,打完还给治了,其他时候压根没挨过打。 每天结算工分的时候,管工分的小先生处事也很公道,该多少就多少,绝不克扣。 他现在每天都有盼头,盼着吃上自己劈柴换来的饭,盼着下午战俘管理处的小先生来给他们说书,盼着晚上在篝火旁和兄弟们打上几把斗地主去睡觉。 陈南山感觉在这里比绿营舒坦有意思多了,没那么怄气,更没什么糟心事。 “也是,打不过他,也跑不过他。”李瑞想了想,觉得陈南山说得有道理,继续闷闷不乐地埋头舂米。 “想开点,在哪儿过不是过?你识字么?”陈南山问道。 “我正儿八经考过武举的。”李瑞对这个问题感到莫名其妙。 “既识字,这些东西给你看着解闷,等下工的时候,我再来教你打斗地主,有意思的很。”说着,陈南山翻开随身携带的土布包,掏出一沓书页,挑了些不带插画的塞给李瑞。 一脸疑惑的李瑞接过书页,饶有兴致地看起这些短篇故事解闷,《给旗爷道声吉祥叩个头》、《仗归绿营,功归旗营》、《兵不如奴》、《百战一赏,一跪半升》、《没门路没银子还想提拔?》。 下午,彭刚带着八个营连长和二十五个二期的学员来到战俘营。 莫村一战、台村-彰钟桥一战的伤亡减员,彭刚决定从战俘营里挑十五个老俘虏补充。 负责管理战俘营的是一期的老学员刘正浩。 得知这次彭刚要从战俘营挑十五名俘虏补充进常备部队,刘正浩有些惊讶:“先生,咱们还有很多年龄和条件都合适的预备役人员,怎么挑人挑到战俘营来了?” “我总不能一直白养着这些俘虏吧?”彭刚问道,“就要十五个人,十五个人能挑的出来么?” 起事以来,彭刚大规模俘虏过三次清军。 一次是攻袭武宣县城。 一次是大藤峡战役。 最后一次,就是近期的莫村一战。 老实说,三批俘虏中,质量最高的是大藤峡战役俘虏的桂柳兵,这些桂柳兵很多都是标营的标兵,广西绿营的精华。 只是桂柳兵在武宣犯下的罪行不可饶恕,彭刚的队伍里有四分之一的武宣人,思量再三,没有接受这批俘虏。 不过彭刚倒也没觉得多可惜,桂柳兵的这些老兵油子虽然能打。 但很多都是绿营军官的亲兵,他们平时的待遇不差,也更加滑头,改造策反的难度比一般的绿营兵和团练大得多。 “能。”刘正浩拿出武宣战俘的花名册,如数家珍地介绍了十五个人。 彭刚让刘正浩吹集合哨把武宣的老俘虏集中起来,让八个营连长去挑人。 得知常备兵要从他们武宣的老俘虏中挑人,陈南山急忙撇下李瑞,收起纸牌,匆匆跑来集合,希望能被选上。 见战俘营管理处的处长刘正浩不推荐自己,来挑人的营连长也不挑他,陈南山很不服气。 看到彭刚也在,陈南山当场闹了起来,不服气道:“将军,我在战俘营的表现是有目共睹的,他们不挑我,必是徇私偏心!” 彭刚笑道:“你识字,在战俘营的这八个月干得不错,再考察你一段时间,就提拔你当战俘管理处的副处长,大小给你个官当。” 刘正浩不推荐陈南山也有他的道理,陈南山管了五个月的武宣战俘,干得不错,在管理战俘方面有一套。 随着战俘营的人数从原来的一百五十六扩充至一千二百二十人,战俘管理处原来的人手肯定是不够用了,想要管理好这么多的战俘,战俘管理处也需要进行扩充。 其实莫村一战彭刚俘虏了两千五百多名清军俘虏。 可这些俘虏彭刚也没有全要,而是选择性的要。 劣迹斑斑,有大烟瘾的绿营军官和团练头目诉苦公审后直接当了人肉靶子。 太老太滑头的歪瓜裂枣每人发了二钱银子盘缠,打发他们离开了。 放走这些人,彭刚并不担心放虎归山,莫要说虎,这些人连猫都算不上。 周天爵和向荣要是接收了这些放回去的俘虏,上了战场能起到的作用也只是拖后腿。 况且这些人在战俘营待过一段时间,就算他们重新回到绿营团练,多少也会将战俘营的事情传播开来。 知悉左军战俘营的事,清军的寻常兵丁乡勇往后和他遭遇,也不会太担心被俘后会被处以极刑,抵抗意志会大大降低。 被彭刚留下的这一千二百二十名战俘,是经过筛选的精华。 各营连长陆续挑好人离开战俘营后,彭刚将二十五名二期学员交给刘正浩用于扩充战俘管理处。 “武宣的战俘基本都是汉人,会说官话,管束起来容易。大冲的这批战俘,有很多壮人、瑶人,不少人只会听官话,不会说官话,还有些连官话听都听不懂。”刘正浩向彭刚诉苦。 “先生,你还是让我去打仗吧,哪怕让我当个兵也行!我想真刀真枪地上战场和清军干仗。” 刘正浩大概了解了一下大冲战俘营的情况,这批战俘的情况,要比武宣县城的战俘复杂的多,对此,他感到压力很大,有些厌烦排斥管理战俘的工作。 “你在战俘管理也是在打仗,而且是在打硬仗,你的工作比营长们的工作都更重要。”彭刚开导刘正浩道。 “我且问你,杀一个清军容易,还是让一个清军看清清廷的嘴脸,感化他们,变成我们的战士和我们并肩作战容易?” “当然是杀一个清军更容易。”刘正浩不假思索地说道。 在听到彭刚说他的工作比营长们的工作更重要的时候,刘正浩不由得挺起胸膛,感到很自豪。 “那你觉得,让他们变成我们的战士值吗?告诉我你的心里话。”彭刚继续说道。 “我说不上来。”刘正浩说道,“不过武宣那些老战俘从管我叫小毛匪,到改口叫小先生的时候,看到那些营连长从我这里把人挑走,补充进常备部队里的时候,我觉得挺值。” “杀人容易,得人心难。我们是要改天换地,让天下人都过上我们在红莲村过的那种日子,光靠杀人远远不够,我们还要争取到人心。”彭刚拍了拍刘正浩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不少一期的学员都有能力当营长、连长,我想从他们之中挑选营长、连长不难。但要挑选出一个人取代你战俘管理处处长的工作,很难,明白吗?” “明白了先生!”若有所悟的刘正浩挺直身体,向彭刚敬了一记标准的军礼。 第142章:乌兰泰的妙计 胡以晃没有死,而是被俘虏了。 这个消息是冯云山告诉彭刚的。 获悉这一消息,彭刚很是惊讶。 胡以晃是太平军的高层,了解不少太平军的内情。 冯云山此番来大冲,就是听说彭刚俘虏的贵州古州镇总兵李瑞,想用李瑞以及其他高价值的俘虏把后军被清军俘虏的兄弟给换回来。 彭刚直接拒绝了冯云山的这一要求。 彭刚之所以拒绝冯云山的这一要求,倒不是因为彭刚舍不得一个总兵俘虏。 而是彭刚觉得,冯云山这么做,有些意气用事了。 冯云山的要求被彭刚拒绝,难免有些情绪:“胡以晃是毁家纾难参加的我们上帝会,立下过很多功劳,难道在你眼里,他连一个清妖的总兵都比不上吗?” “莫要说总兵,哪怕是要用提督巡抚才能把胡以晃换回来,我也绝无二话,就算我的战俘营里没有,我也会派兵打下楚军大营乃至武宣城,抓了周天爵和向荣把胡兄弟换回来。”彭刚义不容辞地说道。 “当真?可你连一个总兵都舍不得。”冯云山以为彭刚是在说风凉话,冷声嘲讽道。 “三哥我且问你,胡兄弟是愚笨,骨头软的人么?”彭刚反问冯云山道。 “不是。”冯云山没有多想,马上回答了彭刚的问题。 “三哥,我再问你,如果清妖知道自己抓了咱们太平军的一个副军长,是会低调处理,还是会大张旗鼓地宣扬?”彭刚继续反问道。 以清廷官员的德性,如果知道自己抓了太平军的高层肯定会大书特书,高调宣传邀功,不会连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你是说,清妖还不知道胡兄弟的身份?”冯云山仔细斟酌着彭刚的话,面色稍霁。 “战俘营的那些俘虏都一直认为我和五哥才是‘匪首’,又怎么会知道胡兄弟是咱们后军的副军长?”彭刚耐心地向冯云山解释说道。 “我们至今都没有听到清妖那边传出他们擒获太平军副军的消息,说明胡兄弟把自己的身份隐藏的很好。若此时拿一个清妖的总兵官要把胡兄弟他们换回来,那才是害了胡兄弟。” “是我考虑不周。”想明白这个问题后,冯云山带着歉意说道,“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胡兄弟身陷敌营,不管不顾吧?” “当然不能,这次后军被清妖俘虏了多少人?我这边挑一个把总和对等人数的清妖俘虏,同清妖换俘。”彭刚说道,“此事要大张旗鼓地宣扬,要让清妖的绿营兵丁和乡勇团练都知道我们换俘的诚意。” “此计可行。”冯云山略一思忖,说道,“前前后后有两百名上下的后军兄弟为清妖所俘,七弟你给我准备两百个清妖吧。” “行。”彭刚点了点头,两百个俘虏,他还是换得起的。 胡以晃是后军仅次于冯云山的核心人物。 冯云山对此事的上心重视程度自是不必多说。 没几天,上帝会教匪要和清军交换俘虏的事情便在浔州府的清军中传播开来。 清军各级军官以及团练头目为了不让麾下的兵丁乡勇投奔太平军,经常恫吓底下的兵丁乡勇。 告诉他们一旦被太平军俘虏了,太平军会对他们施以极刑,什么挖眼剖心、扒皮剔骨、下油锅走竹签等等,描述地绘声绘色地,仿佛亲临现场观摩过一般。 很多清军的兵丁乡勇都信了这一套说辞,尤其是东线战场的清军兵丁乡勇对此深信不疑。 无论是东线清军还是西线清军都对此事很关注。 清军虽然人多势众,可交战以来,总得来说,清军对太平军的战绩仍旧是败多胜少。 谁也不敢保证下一次被太平军俘虏的会不会是自己。 面对上帝会教匪对等交换俘虏的要求,出于稳定军心的考虑,林则徐还是决定让乌兰泰交出俘虏,同太平军换俘。 乌兰泰答应下了此事,不过还是拖延了几天时间,制造了两个十分精巧、带机关的夹板信匣。 做完信匣子,乌兰泰仔细地欣赏了一番自己的杰作,命人把俘虏全部都传唤至跟前,他要最后再审一遍,以防有疏漏。 清方在得知太平军只愿意拿出一名把总,一百名绿营兵,一百名乡勇同他们交换俘虏后感到非常失望。 乌兰泰原本还指望着这些长毛俘虏里头有大人物,能给他带来惊喜。 不想都是一群小鱼小虾。 “你在上帝会教匪那头做什么官?!” 不多时,审讯便轮到了胡以晃。 胡以晃早已被折磨得血肉模糊,可他的意识仍旧十分清晰,不管怎么问,都一口咬定道:“我是副连长。” 胡以晃不是没想过把自己伪装成普通的太平军后军士兵。 奈何他的穿着和被俘虏的后军士兵差别甚大,想自称普通士兵蒙混过关几无可能。 胡以晃只能退而求其次,称自己是后军的一名副连长。 “副连长是什么官?”乌兰泰连珠炮似地追问道。 “和绿营的外委差不多。”胡以晃回答说道。 审问多次,胡以晃来回都是那一套说辞,乌兰泰逐渐失去了耐心,也觉得这批俘虏不大可能给他什么惊喜。 遂挥手示意左右将两个信匣子交给胡以晃。 两个匣子,一个匣子上写着彭刚亲拆,另一个匣子上写着韦正亲拆。 胡以晃抱着两个木匣子,心中暗喜。 眼前的这清妖让他送东西,说明要放他回去,硬挺了半个多月,可算是熬出头来了。 只是胡以晃不明白,送信就送信,为何这个清妖还要搭上两个精美的木匣子。 “这两个匣子给我拿仔细喽,里头有本都统给你们上帝会两个大匪头的秘信!不是你这个小小外委能打开查看的,务必交到彭刚和韦正手里,让他们亲自拆阅!”乌兰泰交代了一句,便摆摆手让左右把这些教匪俘虏带下去。 俘虏被送走后,乌兰泰不忘得意洋洋地向左右炫耀道:“本都统的这两个信匣子开匣盖即爆,糜烂方圆二三丈!此计可不费一兵一卒,炸死两个教匪匪首。教匪匪首一死,教匪群龙无首,粤西之匪,旦夕可平!” 一旁默不作声的楚勇统帅江忠源对乌兰泰自以为高明的妙计表示怀疑。 上帝会教匪匪首当真会一点防备心都没有,打开乌兰泰送给他们的两个信匣? 乌兰泰对江忠源有知遇之恩,既然乌兰泰对自己的计策沾沾自喜,自鸣得意。 江忠源也不好在乌兰泰兴头上的时候搅了乌兰泰的兴致。 毕竟他这位自诩精通兵法,谙熟火器的恩主平日里就这么点爱好。 江忠源对乌兰泰的这种做法不抱多大期望。 他认为要击败并剿灭粤西教匪,乌兰泰的这等旁门左道可以用,但不应当对旁门左道寄以厚望。 在战场上击败上帝会教匪才是正道。 乌兰泰为人和癖好怪异归怪异,不过在江忠源看来,比起其他一个比一个抽象的八旗将领。 乌兰泰都能算是八旗中为数不多的正常人,能人了。 至少广东军器局和火器营在乌兰泰的管理下。制造出的火器,训练出的炮手在这次教匪的战事中表现不俗。 第143章:将计就计 彭刚瞥了一眼半尺见方的木匣子。 只见木匣子上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写着彭刚亲启四个大字。 乌兰泰打得算盘珠子都快崩到彭刚脸上了。 彭刚感到忍俊不禁。 他严重怀疑乌兰泰这厮是不是看多了祖传的《三国演义》。 “乌兰泰就给我送了木匣子么?”彭刚询问送木匣子的卢六道。 “韦军长也收到了乌兰泰的木匣子。”卢六回答说道。 “清妖的匣子有诈,回金田后转告韦军长别开匣子。”彭刚交代说道。 乌兰泰素喜钻研捣鼓火器,是八旗将领中的异类。 乌兰泰送的木匣子,八成是一个炸弹。 “韦军长也怀疑清妖送木匣子不怀好意,未敢开匣。”卢六说道。 卢六都能看出这个木匣子有问题,更不用说韦昌辉了。 彭刚喊来李奇,让李奇小心着点地把木匣子拿到靶场上,找几个枪法好的火铳手,在二十步之外将木匣子打碎。 李奇接过木匣子,招呼上几个枪法好的火铳手前往靶场。 伴随着声声铳响,木匣盖子被打飞,一声剧烈的爆炸声响彻整个靶场。 果不其然,乌兰泰这位火器爱好者送来的礼物是一颗威力挺足的炸弹。 如果彭刚和韦昌辉亲自打开木匣,必是难逃一劫。 彭刚哭笑不得,不知道该觉得这位广东副都统聪明还是蠢。 说他聪明吧,这么拙劣明显的计策就想暗算他。 说他蠢吧,又造出了确实能用的木匣炸弹。 或许这位广东副都统对战争的认识还停留在比较天真模糊的层面。 彭刚命人寻来木匣子的残骸,尤其是内部的零件。 根据找到的燧石、弹簧条残片等零件,彭刚推测出这是以弹簧条为触发装置,依靠燧石打火引爆。 既然乌兰泰想陪他玩,彭刚将计就计,对卢六耳语了几句。 同时让女营做些白帽子和白布带,配发前线的将士戴上,以迷惑清军。 临走前,卢六又问彭刚要了缴获的周天爵的巡抚仪仗,尤其是轿子。 彭刚不解,不清楚卢六要这玩意儿有何用。 询问之下方才得知是洪秀全要用。 彭刚不理解洪秀全的脑回路,你都自封天王了,坐清妖巡抚的轿子,用清妖巡抚的仪仗也不嫌寒碜? 紫荆山和平在山别的没有,木料有的是。 太平军队伍里又不是没有木匠,搜罗木料找木匠自己做个大轿子不就好了? 送走卢六,彭刚来到参谋部,参谋部的五位参谋们已经制作好了简陋的沙盘上。 沙盘上的蓝色小旗显示,彭刚左军主力所在的西线战场又新增加了一位邻居:云南临沅镇总兵李能臣。 至于这位临沅镇总兵具体带来了多少滇兵,尚没有准确的情报能证实,旗帜上只是粗略地写着“约4000”。 南岸秦日昌的龙山、莲花山根据地范围被清军不断蚕食压缩,秦日昌逐渐难以支撑。 黔江西进东出的水道,两头皆已被清军用拦江铁索和重炮封死。 结合这些天清军重点进攻新圩平原。 清军的战略意图再明显不过。 清军想把太平军封锁在紫荆山、平在山围困至弹尽粮绝。 “你们能分析出清军的意图么?”彭刚向参谋室内正在整理分析敌我情报的参谋们提问。 参谋们放下手头上的工作,围拢到他们亲手制作更新的沙盘前。 “清军想把我们围死,困死在平在山和紫荆山。”张泽抢先发言道。 “那么你们觉得,清军困得住我们么?”彭刚继续提出了下一个问题。 张泽还在思考,组织语言的时候,参谋长黄秉弦略一思忖,开口说道:“清军能不能困死我们,取决于我们的选择。” “说下去。”彭刚示意黄秉弦继续阐述他的观点。 “如果我们和七八万家属枯守紫荆山、平在山,坐吃山空,不用清军困,我们自己也会饿死在山里。”黄秉弦侃侃而谈。 “清军的兵力虽然比我们多,但也只比我军多两到三倍的样子,以浔州府境内清军当前的兵力,只能做到重点盯防进出山的要隘和黔江两头的水道。而且四面墙只堵住了三面。” 说着,黄秉弦拿起指挥杆在沙盘上比划出了清军试图购置的三面墙,即清军针对太平军部署的三条防线。 第一条自然是目前双方激战正酣,争夺最为激烈的东部新圩平原防线。 第二条则是黔江水道,眼下清军也正集中重兵将秦日昌所部的太平军往平在山方向驱赶,试图断绝太平军和贵县之间的联系。 第三条则是彭刚负责把守的武宣防线。 缺的第四条防线是北面的大瑶山。 紫荆山乃大瑶山之余脉,紫荆山以北的大瑶山方向。 大瑶山不设防倒不是清军不想,或者行围三缺一之策,故意给太平军留下的一道生门缺口。 实际上清军巴不得将太平军死死困在平在山和紫荆山,以免太平军流窜到其他府,甚至是广西之外,与外省的反清力量勾连。 清军之所以没在大瑶山方向部署重兵盯防太平军,最主要的原因是做不到。 大瑶山是瘴疠之地中的瘴疠之地,瘴疠杀人如刀,生存环境极为恶劣,人迹罕至。 清军若是在大瑶山地区部署重兵,且不说清军有没有那么多兵可用于部署,清兵愿不愿意进大瑶山。 就算解决了上述两个问题,清军所需的粮秣军需也得不到保障。 总不能只把人送进山,不把吃食和弹药送进山去吧。 历史上,太平军为清军所困,就是选择北进大瑶山,攻克永安州城,即后世之蒙山县县城作为歇脚地,并在此封王完善天国制度。 “参谋长的意思是趁着清军对紫荆山、平在山根据地完成合围之前,走大瑶山突破清军的封锁?”丘仲民眉头一颦。 “大瑶山常年雾气弥漫,瘴疠横行,外人入山多病毙而亡,这是一条绝路。” 虽说丘仲民是贵县人,这辈子还没出过远门。 可他听做瑶人生意的丘家长辈说过大瑶山的事情。 大瑶山山势陡峭,山多田少,层峦迭嶂,耕作维艰,就连瑶人,也只有少量生瑶中的盘瑶、茶山瑶在大瑶山定居。 该地交通极端闭塞,仅有狭窄的险峻山道可供通行,物资运输依赖人力背扛。 仅仅是传闻,就让丘仲民感到毛骨悚然、不寒而栗,不愿走大瑶山这条路。 “丘老弟都说这是一条绝路了,绝路绝路,只有迫不得已,没得选的情况下才能走大瑶山。”黄秉弦摇摇头。 “走大瑶山物资要人力背扛,我们现在的物资无法全部背扛走。而且清军主力不灭,就算我们走大瑶山,清军也会撵着我们,只是换个地方把咱们围起来罢了,改变不了被动的根本处境。 再者,我们总不能在山里待一辈子不出来,大瑶山可养不活几万人。” “那你说说,我们要如何变得主动?”彭刚偏头看向黄秉弦,黄秉弦的思路和想法都比较清晰,五个参谋中,数他的脑子最活络,最善于表达自己的观点。 黄秉弦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们当前的粮食还能吃上半年,我们可以用四个月的时间寻机出击,消灭一些清军,等物少到能够背着走了,再择机突围。 届时粮草辎重无多,清军就算兵力得到补充,补充进来的也是新兵,也比现在的清军好对付。” 黄秉弦说得在理。 清军现在从南方各省抽调到广西包围他们的军队,都是清廷宝贵的精锐机动兵力。 尽管某些和彭刚交手过的清军,比如黔军和滇军,表现一言难尽。 正所谓见敌而逃为上勇,闻风而逃者为中勇,误听而逃者为下勇。 哪怕是莫村被他以劣势兵力包了饺子的黔军、滇军和各族乡勇。 不仅被周天爵裹挟着见敌未逃,还和他的左军实打实接战了。 是不折不扣的上勇中的上勇。 日后打出广西,恐怕想找到昔日莫村黔军、滇军这等“劲敌”都难。 部队休整了半个多月,缺编的员额也都补齐了。 彭刚的目光在沙盘上东乡附近扫视,物色下一个作战对象。 距离东乡最近的一支清军是向荣的楚军和镇筸兵。 半个月来,向荣的楚军、镇筸兵驻地已经从彰钟桥前移至三里墟。 虽说彭刚离开三里墟时一把火烧了三里墟。 可向荣那老登似乎挺有钱,雇佣了民夫在三里墟大兴土木,建造土垒,摆出一副要和彭刚长期对峙的阵势。 向荣的楚军营地戒备森严,近来又从乌兰泰处调来了二十多门正儿八经的重炮。 和向荣对炮,彭刚炮兵连的那些劈山炮肯定对不过。 要是强攻,楚军和镇筸兵战斗力不弱。 就算再度击败向荣的楚军和镇筸兵,彭刚的左军伤亡也不小。 彭刚凝视着沙盘上的三里墟思索破敌之策。 三里墟位于黔江支流阴江河南岸,仔细观察了周遭的地形,彭刚逐渐有了主意。 他折了一根小木棒拦在黔江支流阴江河中游流经的乐梅湖处。 眼下正是广西的雨季。 如若能在乐梅湖截流蓄水,最后放水给向荣的楚军营地来个水淹七军,淹得楚军阵脚大乱,淹湿楚军的火药,淹哑楚军的重炮。 再攻击楚军营地,伤亡肯定会小很多。 只是不知道,太平军放出的他和韦昌辉被乌兰泰木匣炸弹炸死的消息,会不会麻痹到向荣这个老油条。 这几天朋友的婚礼,更新有点不稳定,抱歉。 第144章:磨刀霍霍向楚军 上帝会教匪匪首韦正和彭刚相继被乌兰泰的木匣炸弹炸死的消息传到清军军营。 乌兰泰获悉此消息对韦正、彭刚之死深信不疑、欣喜若狂。 他请求林则徐对上帝会教匪之平在山、紫荆山巢穴发起猛攻,以期一举荡平上帝会教匪。 同时乌兰泰急不可耐地向兵部和咸丰皇帝奏捷,说明他以妙计毙杀两名上帝会教匪匪首之事。 对于上帝会教匪头领被乌兰泰的木匣机所炸死之事。 坐镇桂平城的二位老臣宿将没有相信。 上帝会教匪之凶悍狡猾,林则徐和张必禄都领教过。 他们二人自然是不会轻信一则尚未被证实的消息。 建议被无视,乌兰泰极为不满,认为林则徐和张必禄是在养寇自重,其心可诛。 乌兰泰一度扬言,若绿营、乡勇不敢出战,他将亲自带领八旗兵进入紫荆山和平在山剿匪,直捣上帝会教匪老巢。 当然,乌兰泰也只是说说而已,并没有实质性的行动。 且不说乌兰泰麾下的一千五百驻防八旗兵是否真的敢进山剿匪。 就算进山,紫荆山、平在山山区也不适合骑兵活动。 乌兰泰若想让八旗兵进山剿匪,只能让八旗兵下马当步卒用。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由于八旗兵乘骑的战马由于对广西水土不服。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内,未经历任何战事的八旗兵战马伤病率已经超过三分之一。 八旗兵什么德性乌兰泰心里有数。 乌兰泰只是想以此为由要挟林则徐、张必禄出兵,还不至于蠢到真的带八旗兵进山剿匪。 乌兰泰所恃者,是他带来的炮兵,尤其是重炮。 太平军缺乏重炮,不管是在东线战场还是西线战场。 清军唯一能一直压着太平军打的部队,也就只有林则徐和乌兰泰从广州带来的炮兵。 乌兰泰纨绔归纨绔,可他并非不学无术之辈。 他也清楚没有步兵的掩护,他和林则徐从广州带来的炮兵,迟早将成为太平军砧板上的鱼肉。 乌兰泰当下缺乏的是可用于掩护炮兵,帮助他扩大战功的步兵部队。 乌兰泰想拿剿灭上帝会教匪的头功,在他的主子面前露露脸,证明八旗中还是有他乌兰泰这样的能人悍将。 可想要做到这一点,仅凭江忠源的八百楚勇无法满足乌兰泰的野心。 乌兰泰需要更多可堪一用的步卒。 乌兰泰这种急功近利,互相拆台的行为让林则徐和张必禄深感失望之余又有些不安。 “乌兰泰拥兵甚众,深得皇上器重,只可惜,此人胸壑间竟无半点城府,为人也太过焦躁。”张必禄忧心忡忡地说道。 “教匪能隐忍数年方才举事,教匪首领又岂是愚笨之辈?怎会亲自打开乌兰泰送的木匣子。乌兰泰这是被教匪当鱼钓!当猴耍了!” 乌兰泰不仅被上帝会教匪当猴耍了,还被当枪使了。 只是这话太不利于团结,张必禄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给乌兰泰留了几分薄面。 “本事小脾气大的八旗子弟我见多了。”林则徐咳嗽了两声说道,“莫要理会乌兰泰,我们仍旧按照计划行事,步步为营,困住教匪。只要我还是钦差大臣,就不会由着乌兰泰胡来。” 乌兰泰虽跋扈难制,可眼下林则徐还执掌广西军政大权,全权负责剿匪事宜的钦差大臣。 只要林则徐不点头给乌兰泰调兵,乌兰泰也酿不成什么大祸。 当然,林则徐和张必禄也不敢对明目张胆拆他们台的乌兰泰怎么样。 八旗兵和八旗的军官是什么德性紫禁城里的那位不会不清楚。 明知满兵满将不堪用,咸丰仍旧派遣乌兰泰和和春等人入桂剿匪。 其目的和用意自是不言而喻。 咸丰皇帝虽愿意重用汉臣,可心底里还是放不下满汉之防的政治心态。 “乌兰泰拆林公的台,于粤西剿匪大局而言,终非幸事。”张必禄叹声道。 上帝会教匪将计就计,对外释放出韦正、彭刚已死的信号也不高明。 即使如此,教匪此举虽未能让他们的大军轻敌冒进。也加剧了清军官将之间的不合,甚至互相拆台。 “向荣那边怎么样了?”林则徐询问起西线清军的情况。 “台村-彰钟桥一役后楚军、镇筸兵元气大伤,眼下向荣只敢在三里墟驻营,挖掘壕沟,垒筑土堡布防,同彭刚所部的上帝会教匪对峙。”张必禄回答说道。 “向荣多次向我索要援兵,抱怨楚军大战后元气大伤,兵力不足。林公,要拨给些兵马给向荣么?” 林则徐沉吟半响后说道:“李能臣的三千滇兵不是全都如数调拨给他了么?若犹嫌不足,让他多征募些乡勇。” 向荣心里的那点小心思林则徐明白。 广西布政使劳崇光日前告诉过林则徐,广西藩台为保省垣桂林无忧。 广西藩台或调或筹或劝捐摊派,前前后后为楚军、镇筸兵输送了二十二万两白银,几乎是广西全年军费的一半。 向荣入桂之前,湖南的藩台也给楚军、镇筸兵筹措了十六七万两白银。 加上楚军在桂林府的缴获、掳掠所得,向荣现在手里头肯定是不会缺征募雇佣乡勇的银钱。 向荣向他要兵,无非是不想花楚军自个儿的银子罢了。 林则徐从广东等省协济来的粮饷不比向荣多多少,东线要养的兵却比西线多得多,林则徐自然是不会惯着向荣这个老油条。 东乡河中游的乐梅湖附近。 彭刚带着两位参谋和一营一连在附近仔细侦察了一番。 确认了乐梅附近没有清军活动,乐梅湖确实适合蓄水。 于乐梅湖蓄水水淹楚军营地的举措切实可行后。 彭刚从大冲抽调来一营和三营以及一千五百男营的预备役人员,命他们在乐梅湖垒坝截留河水。 在乐梅湖垒坝截留的这些时日,为分散楚军注意力,收集清军阵地的信息,彭刚派遣二营、四营轮番对楚军营地土堡进行袭扰侦察。 楚军营地戒备森严,反击的炮火异常猛烈。 彭刚据此推测,向荣并没有轻信彭刚和韦昌辉已经被炸死的谣言。 虽说左军的袭扰侦察并未对楚军、镇筸兵以及附属的乡勇团练造成太大的人员损失。 可负责袭扰侦察楚军营地、土垒的左军二营、四营将士也不是一无所获。 清军的炮兵喜欢遥放铳炮,以吓退袭扰他们营地土堡的左军将士。 左军将士据此摸清了向荣所部清军大部分的火力点位置。 向荣所部的楚军拥炮不少。 “向荣所部的清军,劈山炮数量至少在八十门以上,重炮至少有二十四门!” 经过半个月对向荣所部清军营地的袭扰侦察,二营营长李奇绘制出了一副向荣所部清军阵地布防图上交给彭刚审阅,并向彭刚说出了他的发现。 “清军的炮兵不仅炮术不精,胆子小,还很懒。半个月来,清军的这些火炮就没挪过位置,一直在同一个地方打炮。” 向荣所部的清军正是依仗着这二十几门重炮,欺负左军没有重炮,方才得以在三里墟立足。 彭刚仔细查看着李奇绘制的清军阵地布防图,这份清军阵地布防图虽然画得不精美,比例尺的问题比较大。 但很直观,清军的各处炮位标注得很清楚。 李奇还细心地用不同符号对劈山炮和重炮做出了区分。 不同阵地土堡的清军兵力,是楚军还是滇军,是绿营还是乡勇,李奇都根据侦查到的信息和与清军作战的经验予以估测并注明。 更难能可贵的是,李奇虽然没有绘制出等高线,可他在每个炮位附近用数字标注了目测的炮位大致高度,清军在哪些地方布设有陷阱,也注明了大致的位置。 在李奇递交了清军阵地布防图后,四营长丘仲良也向彭刚递交了他所绘制清军阵地布防图。 丘仲良的清军阵地地图绘制得更为精美,比例尺方面的问题比较小,线条清晰,字迹俊秀,看着更舒服。 只是丘仲良在细节方面做得没有李奇那么好,对一些有重要军事价值的信息没有李奇那么敏感。 比如清军炮位的高度,丘仲良就没有注明。 相较而言,彭刚还是更喜欢李奇绘制的清军阵地布防图。 李奇所绘制的清军阵地布防图虽然看着粗糙,但其中蕴含的高价值信息要比丘仲良所绘制的清军阵地布防图多。 地图不够精美,比例尺问题大,可以通过后期工作进行完善修正。 而忽略遗漏的重要敌军信息,是无法通过后期进行脑补的。 比如清军炮位的高度。 放水淹没清军阵地后,他们可以根据清军炮位的高度判断出哪些清军炮位容易被水淹没,哪些清军炮位不容易被水淹没。 从而做出针对性的进攻兵力部署,高效地拿下清军阵地,夺取清军炮位。 再比如楚军、滇军、各族各地的团练乡勇,作战意志和战术素养差距也很大。 也可以据此做出相应的进攻部署,避免浪费兵力,出现把好钢用在刀背上的尴尬情况。 “丘营长,你先看看李营长绘制的清军阵地布防图,再看看你的,你觉得你们两个绘制的清军阵地布防图孰优孰劣?” 彭刚将两份地图放在没上漆的樟木条桌上,让丘仲良自己比对他制作的清军布防图和李奇绘制的清军阵地布防图。 今天当伴郎挡酒,喝得有点上头,回来后迷迷糊糊地,只勉强码了一章。 向各位说声抱歉。 欠更的章节接下来会补齐。 第145章:预备役,启动 “李营长所制之清军布防图,图上的信息比我的更加详细,我自愧不如。” 认真看过李奇所制作的清军布防图,丘仲良承认自己所制作的清军布防图不如李奇的。 李奇是红莲坪时期彭刚的老学生了,跟了彭刚两年半有余,很早就跟着彭刚学制图,行军打仗。 不过丘仲良没有以此为借口麻醉安慰自己。 做得不如人家就是不如人家,这点胸襟他还是有的。 真要细究起来,李奇来到红莲坪之前,只读过两年私塾呢。 而他丘仲良,自发蒙起就开始系统地接受私塾教育,入伍前甚至具备了考取童生的资格。 目下还没有有功名的人加入太平军的造反队伍。 童生就是太平军的学历天花板,太平军伪清学历最高的几个人,彭刚、洪秀全、冯云山,也不过是童生而已。 丘仲良的文化底子,可比李奇要好得多。 虽说丘仲良跟彭刚的时间比较短,但他指南针、矩尺、量角器、测绳等工具丘仲良用得要比其他营连长都好。 对地形速写的能力也比其他营连长强一些,包括李奇。 这或许和丘仲良家里的田产、山场比较多,看过并参与过丘家田册、山册的制作有关。 毕竟他老爹丘古三就这点爱好,没事喜欢查看计算丘家的资产打发时间。 在制图技术层面的能力,丘仲良不比彭刚的任何学生差,哪怕是红莲坪时期的老一期生。 丘仲良所欠缺的,是战场嗅觉太过迟钝,军事敏感性低下。 李奇是半个泥腿子不假,可他跟彭刚打过的仗多,作战经验丰富,他对军事信息的嗅觉要比丘仲良强得多。 “单论制图能力,丘营长要强我十倍不止,我也有很多地方需要向丘营长学习。”李奇忙谦虚道。 比起刚刚上山的时候,李奇现在身上的那股子傲劲和优越感几乎已经看不到了。 因为他的面前就站着一位高山仰止的人。 有时候李奇觉得,这位年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先生或许真是天上的星宿下凡。 他所知道,所会的,所教他们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多到曾经自认为自己很聪明的李奇来不及消化。 “李奇,你做得很好。”彭刚毫不吝啬地表扬了李奇,并语重心长地对李奇说道,“稍后我会组织所有营连长开个制图经验交流会,你把你的制图经验和他们也分享分享。” “是,将军!”李奇自豪地挺起胸膛。 在为人处世的分寸这方面,李奇一直把握得不错。 因此他虽是土家人,但和客家军官的关系处得都还不错。 “听说这半个月来,二营和四营的伤亡不小?”彭刚询问起两个营的伤亡情况。 清军炮手的炮术虽然糙。 可架不住这半个月来二营和四营的袭扰侦察强度高,清军炮手打的炮多。 数量上去了,清军炮手炮术再臭,也能走运蒙上几炮,二营和四营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伤亡。 而且清军在吃了太平军陷坑陷阱方面的亏之后,清军现在也学会了在营地和太平军常走的路上挖陷坑,布设陷阱装置。 清军的陷坑陷阱,也给太平军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我营的伤亡主要来自清军的炮击和陷阱,尤其是清军的陷阱,防不胜防。 二营中炮阵亡者三人,重伤三人,轻伤六人。中陷坑而死者有六人之多,负伤的也有十八人人。”李奇沉痛地回答说道。 “四营的伤亡要比二营小一些,中炮阵亡者一人,重伤一人,轻伤二人。中清军陷阱陷坑而死者四人,负伤十三人。”丘仲良也向彭刚汇报了四营的伤亡情况。 “二营、四营的伤亡,我要让清军百倍千倍地还回来!”彭刚攥着拳头说道。 向荣这种缩头乌龟似的战法目前无法对左军形成太大的威胁,但着实很恶心人。 彭刚并非是在夸口,他确实在准备给楚军整一波大的。 既然清军想扎口袋把太平军困在紫荆山和平在山,那么他就在清军的口袋上撕开一道缺口,让清军的阴谋破产。 有更好的路可以选择,他可不想北上走大瑶山这条绝路。 向荣所部的清军一直龟缩于营地土堡内,半个月来,二营和四营都没有抓到清军的俘虏。 连俘虏都没有,自然无法审讯俘虏,从清军俘虏口中获得到清军阵地布防的信息。 彭刚让李奇和丘仲良把他们绘制的清军作战布防图交到参谋部,让参谋部的五位参谋对他们的布防图进行汇总完善。 参谋部的五位参谋在制图、收集分析汇总敌我情报的工作越来越熟练。 忙活了一整天,他们根据李奇和丘仲良提供的清军布防图绘制出了一份更为精细的清军布防图,并上交给彭刚。 “清军的防线南北跨度足足有十五里,部分清军土堡和炮位的地势又比较高,就算我们现在掘坝放水,把蓄了半个月的乐梅湖水给泄了,恐怕也淹不了所有的清军营地和土堡。”黄秉弦有些担忧地说道。 “我军兵力本就劣势,炮火也不如清军,如若强攻戒备森严、严阵以待的向荣所部清军阵地,我军的伤亡也会很大。” “优势是打出来的,不是等来的,我们总不能永远都只在我军有优势的时候才打仗。东线的压力很大,我们若是在西线打开局面,打烂打穿西线清军的防线,东线的友军也会轻松很多。”彭刚凝视地图良久,指了指黔江支流阴江河南岸的三里墟说道。 “不需要淹没所有的清军阵地,只需淹没三里墟的楚军阵地即可。兵力不足的问题也确实存在,不过我们不是还有预备役么?” 西线清军中,向荣驻防在三里墟附近三千八百余名楚军和镇筸兵是彭刚比较忌惮的。 向荣麾下的楚军和镇筸兵,是西线的中流砥柱。 一旦向荣的楚军和镇筸兵垮了,清军想通过控制经营三里墟阵地将太平军根据地西部出口堵死的计划将彻底破产。 清军若想重新把西线的三里墟防线经营起来,就必须从其他方向调遣兵力防堵太平军。 除了三千八百余楚军和镇筸兵。 作为西线清军防线军事主官,李能臣的四千滇军(实际三千),三里墟防线附近的三千各族乡勇团练,也归向荣节制。 向荣名义上能调动的兵力有近万人之多。 不过也仅仅只是名义上而已,清军不同部队之间的协调配合能力极差,同协同营的清军尚且以友军为壑,各自为战。 更别指望不同省份的清军能够齐心协力、同仇敌忾。 清军分散布防,协调配合能力极差,这会极大地削弱清军的兵力优势。 其实西线还有一支军队彭刚颇为忌惮。 那便是向荣从柳州要来的一千五百柳州兵。 但这一千五百柳州兵全被周天爵划拉去守武宣县城和象州城去了。 调柳州的粮饷是向荣出的,结果柳州兵到了武宣,全被周天爵纳入麾下。 即使彭刚在清军高层没有眼线,没法打听到向荣和周天爵两人现在的关系怎么样。 可用屁股想也知道,向荣和周天爵二人肯定会为此事闹得极不愉快,两人的关系肯定谈不上融洽。 彭刚此次能够投入作战的常备军只有四个营和一个炮兵连,总人数不到三千三百人。 五营和六营两个艇营负责守卫碧滩汛,接应黔江南岸的秦日昌所部太平军,这两个营是不能动的。 不过这三千二百多名常备军,都是参加过实战的精锐,军官也全是彭刚亲手培养的学生。 彭刚能够对他的左军做到如指臂使,这一点,是清军所不具备的。 三千二百多名左军常备军,兵力还是太少了。 这些兵力防守有余,进攻却还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彭刚决定在这次粉碎以三里墟楚军为首的西部清军防线战役中,大量启用作为兵力储备池的男营预备役人员。 “清军的大多数部队训练还不及我们的预备役,莫村一役我军所缴获的清军军械很多,再加上我们这几个月来自制的武器,我们储备的武器完全足够将所有的大部分男营的预备役武装起来。”张泽说道。 “如能在大战中获得磨炼,这对男营的预备役人员来说,也有很大的帮助。只是将军这次计划组织多少男营的预备役人员参战?” 和其他太平军一样,彭刚的左军也有自己的牌面牌尾。 但叫法不同,左军这边受彭刚的影响,习惯将正军牌面称呼为常备兵,偏军牌尾称呼为预备役。 不包括六营一连的左军常备兵,彭刚的队伍总共有一万五千八百人,人数是别营之初的两倍。 彭刚的别营工作做得要比其他军精细。 童子和老翁单独设有童子营、翁叟营进行集中管理。 因此左军的男营里也都是十五岁到四十五岁的青壮。 换做是在其他军,这些人都是有当牌面的资格。 左军男营有六千八百三十人。 其中半数男营预备役,从别营到现在,至少接受了七个月以上的中等强度军事训练。 让他们和楚军、镇筸兵这等清军的一线部队正面作战或许还差些火候。 但面对黔军、滇军、乡勇团练这些清军的二三线部队,以莫村之战清军战斗力进行参考。 彭刚自认为左军的男营预备役要胜他们好几筹。 更为关键是的,左军男营预备役和清军二三线乃至一线部队的心气完全不一样。 绝大多数清军基本上都是摆烂混吃等死,只有抢劫的时候能提得起精神。 左军的男营预备役可都憋着一股劲想表现自己,想加入待遇更好的常备部队。 老实说彭刚的预备役待遇也很好,每人每日配发一斤十三两口粮。 这一标准不仅高于绝大多数清军,也高于大部分太平军友军。 只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左军常备兵每日每人的口粮定额是两斤半,而且其中两斤还是精米。每个月还能吃上两三次的荤腥。 待遇比预备役好的不是一星半点,加入常备营,成为常备兵,吃上肉,穿上新衣服,是每个男营预备役的梦想。 “暂时先编五个营,通知各营副营长和副连长到我院子里集合。”彭刚下令让各营各连的副官到院子里集合。 第146章:暂编营 和男营的预备役渴望成为常备兵一样,各营连的副职,也希望能够转正成为正职主官。 彭刚这次计划先暂编五个营辅助常备营作战。 左军每营在满编的情况下为七百六十八人。 五个营即三千八百四十人。 人数刚好能够覆盖接受中等强度军事训练时间超过四个月的老预备役。 两个艇营不在大冲,且艇营专精水战,彭刚暂不考虑从艇营抽调副职。 临时暂编的这些暂编营暂不授予正式的番号。 其临时番号为暂七营至暂十一营。 至于后续是否拿掉暂字,授予这些营正式的番号,则根据这些暂编营的表现以及后续的具体情况而定。 各营连的副职基本上都是一期生,二期生担任营连一级军官的,目前为止只有两人。 其中一人是二期的第一名丘仲良,丘仲良是带资带人山上的,文化水平又高,彭刚不可能让丘仲良从大头兵做起。 另外一人则是二期的第二名,彭刚的大表弟萧茂灵。 萧茂灵担任一营三连的副连长,此时萧茂灵就在院子里。 至于二期第三名的陈丕成和第四名的韦大,由于年龄尚小,都被安置到了童子营。 彭刚要临时编五个新营参战的决定是在参谋部的时候刚刚做出的,还未正式公布。 收到命令,陆续来到院子里的二十名副营、副连们还不知道彭刚令他们到院子里集合所为何事。 倒是有几个脑子活络的副营副连见彭刚这次召集的都是副职,结合早就传得沸沸扬扬的,近期左军要打大仗的消息,隐隐已经猜到了些彭刚召集他们这些副职的用意。 “萧副连长,你和将军的关系亲近,最近将军有没有向你透露一些什么风声?”二营副营长程大顺凑到萧茂灵身边,旁敲侧击地问道。 “比如最近要扩军之类的消息?” 左军成立之初,军中存在着对副职的语言贿赂现象,不少想要讨好副职的下级和大头兵会在正职不在场的情况下称呼副职的职务时不带副字。 为了避免出现兵不识军官的现象,彭刚严厉打击了这种风气,三令五申要实事求是,是什么职务就叫什么职务。 在撤了两个副连长,罚了几十个圆滑的大头兵后,这一现象虽未完全杜绝,但已经明显好转。 “我没听说,你也别瞎问。”萧茂灵连忙摇头表示否认。 程大顺此言一出,二十名副职忍不住对此事议论纷纷,激动之情溢于言表,脸上焕发出灼灼焕彩。 他们这些副职终于要拿掉副字熬出头了? 院子里的议论声有些吵闹,吵得正在参谋室里整理汇总情报的黄秉弦有些烦躁。 黄秉弦冲到院子里,吹响铜哨喝令道:“肃静!立正!” 左军目前还没有军衔制度。 不过五位参谋都是一期二期文科中的佼佼者,享受的是正营级别的待遇,平日里和营长平起平坐。 黄秉弦还是参谋长,自然能镇得住这些副营、副连。 上一秒还在议论纷纷的副营副连们立时噤声,乖乖立正站在原地。 黄秉弦瞪了他们一眼,冷声道:“是看不懂军纪,还是没练过步操?无组织无纪律的!小先生和陈玉成、韦大他们管的童子营都比你们这帮副营副连有纪律!” 黄秉弦将这帮副营副连同童子营类比,这帮副营副连心里很不爽。 可确实是他们有错在先,不应该在院子里喧哗。 心里不爽归不爽,可无人敢出言顶撞黄秉弦。 “全体都有!集合列队!” “稍息!” 让这群副营、副连站好队列于原地稍息,保持安静,黄秉弦便折返回参谋室继续带着参谋们埋头工作。 “立正!” 不多时,彭刚写好委任状的彭刚扇着委任状从屋子里走了出来,让这些副营副连立正后说道。 “你们刚才的讨论我听到了,你们想不想当营长连长?” “想!” 不想当正职的副职不是好副职,二十名副职们以嘹亮的吼声回应彭刚的问题。 “既然想,我现在给你们个机会!”彭刚高声说道,“经过我与参谋和营长们的研究讨论,我决定这次临时暂编五个营配合常备营作战,五个暂编营的营长和连长,暂时由你们担任,你们可有什么疑问?” 暂编营?暂时担任营长和连长? 彭刚要扩编营伍的想法他们猜到了,只是现实和他们这些副职预想的有些出入,这次扩编的营和他们这些即将委任的营长和连长都只是暂时的。 “报告将军!我有疑问。”程大顺说道。 “说!”彭刚说道。 “五个暂编营在战斗结束后是要取消么?我们是不是也要回到原来的队伍里担任原职?”程大顺说出了他的,也是在场所有副职的疑问。 “暂编营能否保留,乃至升格为正式的常备营,取决于你们以及你们的部下在战场上的表现!”彭刚解答了程大顺的疑问,同时环视众人。 “你们还有其他的疑问么?” “报告将军,请问暂编的五个营,是火铳营还是长枪营?暂编五个营的待遇是保持不变还是?” 这次反问的是四营营长陈敢。 “除了七营编两个火铳连之外,剩下的营连,都是长枪连。 暂编营官兵的待遇在编制取消前,享受和常备营官兵同等待遇。” 彭刚耐心地解答了陈敢的疑问,又反问众人道。 “还有什么疑问么?” 副营、副连们默不作声,表示没有疑问。 “既然没有疑问,我现在授予你们临时的职务,念到名字的,出列到我面前领取委任状。”彭刚拿出一沓委任状,按照顺序一一念道。 “程大顺,任暂七营营长。 萧茂灵,任暂八营营长。 陈敢,任暂九营营长。 朱登,任暂十营营长。” 被念到名字的四位副职,逐次来到彭刚面前领取了委任状归队后,彭刚又任命了十六位副职为各暂编营的连长。 至于十一营的营长、剩下四个连的连长空缺,倒不是彭刚忘了。 他的小舅舅萧国达一直嚷嚷着想上前线,还有长期在男营预备役担任教官的那些学员,彭刚也需要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看到当男营的教官也是有上升空间的,对未来有盼头。 待院子里所有的副职都高高兴兴地领到委任状,彭刚让黄大彪牵来的坐骑,骑上马带着这些刚刚任命的暂编营营连长到男营挑选士兵。 第147章:将军 举事以来,彭刚长期率领常备营游走在前线作战。 后方的男营他来得很少,男营里头亲眼见过彭刚的人不多。 当自带一股凛然威仪,眉似刀裁,目如寒星的彭刚骑着马,带着抬着十头猪的营长、连长们出现在最大的男营营地:花蕾村男营营地时,最先认出彭刚的是花蕾村男营的教官以及负伤不得不退居二线当教官的伤兵。 “先生!” “将军!” 彭刚的出现,花蕾村的男营大营如遭天雷贯顶,瞬间炸开了锅! 花蕾村男营西大门附近正在操练步操的一百九十二名预备役得知眼前这位英武不凡的高大青年就是彭刚,先是呆了一瞬,随即眼眶发红,猛地跪倒,大喊道:“将军!是将军!” 瞬息之间,这股情绪如风暴般蔓延到整个花蕾村男营。 上千的男营预备役涌上前来,有的跪伏叩首,有的竟扑倒在地,捧起地上的尘土抹在自己脸上,仿佛这样才配见彭刚一面。 人群中有人高声喊道:“我全家早饿死了,要不是将军,我早在水沟里喂野狗啦!” 此人话音未落,已经泣不成声。 更多的预备役红着眼冲向前方,想伸手触摸彭刚坐骑的鬃毛,哪怕只是被彭刚坐骑踏起的风吹过,也如被天父之息所沐浴。 这股情绪如烈火燎原,瞬间传递到花蕾村男营的所有人身上。 一时间,百人呼,千人跪,万人泣。 营内跪者如潮水一般,从前至后,一眼难望到头。 这群朴实的广西汉子或哭或笑,或高喊“将军万岁”,他们挥拳捶胸,用最朴实的方式表达宣泄自己的情感。 男营中因伤退居二线的教官也被这股情绪所感染,颤抖着跪在尘土里,眼泪止不住地流:“是将军让我学会挺直腰板做人,是将军教会了我写自己的名字!现在打仗打得腿瘸了,可只要将军一声令下,我这条老命,豁出去也值了!” 花蕾村男营近两千人爆发出的这股子阵势把彭刚惊得不轻。 他虽未在营中传教,也并未对外宣扬自己天父第七子的身份。 这些男营的预备役人员,却早已将他视为在世神明。 而彭刚给他们的,不过每天一斤十三两口粮和一个相对安稳的生存环境。 在这灾年乱世,手中有粮有兵,只要运筹得当,人心似乎也不是那么难得。 彭刚并未通知花蕾村男营的负责人他今天会来男营,彩排什么的,不存在的。 眼前热泪盈眶,激动地匍匐于地,朝他不断叩首致意的近两千广西男儿对他的情感无疑是真切朴实的。 他缓缓策马而行,所经之处,千军低头,伏地不语。 就连马蹄踏过的尘土也被跪在附近的预备役悄悄捧起,视若珍宝地揣入怀中,说是什么这土带着将军坐骑的脚气儿,是圣土。 彭刚没有说话,只是一手执缰,一手抬起,向四方的这群男营预备役徐徐一拱。 这轻轻一拱,宛如万钧之力压在所有人心头。 有人失声而哭,有人痛哭失音,有人竟激动地晕厥过去。 彭刚明白,这些人是可以为他生为他死、为他流尽最后一滴血也不皱眉的。 军心可用啊。 就冲这群预备役对他的忠诚,即使没有上过战场,彭刚觉得让他们打向荣的楚军和镇筸兵,也未必没有打赢的可能。 向荣的楚军和镇筸兵是看在银子的份上给向荣卖命的,银子一断忠诚立马归零。 他的这些男营预备役,是抱着偿还恩情之心,跻身常备营为他效死的。 他不必命令,他们便愿赴死。他不必过多的激励,他们便忘生。 彭刚下马登上一处稍高小土包,紫荆山的山风吹得彭刚的土布衣袍翻飞,如一面巨大的旗帜,猎猎作响。 登高后的彭刚大手一招,疾呼道:“兄弟们,清军要把我们困死在山里,断了我们的粮食,活活饿死我们,我们能答应吗?” “不能!不能!” 回应彭刚的是一阵山呼海啸。 “我们父母妻儿都还在山里,我们要怎么办?”彭刚高声反问道。 彭刚早期挑选的都是没有家室的单身汉。 中后期加入他造反队伍的,基本都是拖家带口,举族甚至举家来投奔他的来人。 尽管他们不懂现在平在山、紫荆山根据地的恶劣形势,只知道外头有很多清军把山围了起来。 不过清军断了他们的粮道,他们以及他们的家人就要被饿死的朴素道理,他们还是明白的。 “和他们拼了!” “杀出一条血路!” 登时人群中就有人给予彭刚热切的回应。 “好!很有精神!要的就是你们这股拼命劲!来人!现在就杀猪!吃饱喝足,随我出征!”彭刚欣慰地喊道。 “杀清军(妖)!” “将军万岁!” 于阵阵潮水般的杀清军、万岁声中,彭刚缓步走下小土包。 原以为动员预备役还需要费一番口舌。 没曾想他自己就是一面旗帜,他来到男营就是最好的动员,对他们最好最好的鼓舞激励,无需过多花里胡哨的宣讲。 趁着营连长们挑选士兵的功夫,彭刚命人就地杀猪起锅烧水。 被选入暂编营的士兵吃肉,没被选入暂编营的预备役也有汤喝,喝完汤将他们编为辎重营,负责前线的后勤工作。 在花蕾村的男营同暂编营的这些新兵们吃完饭,彭刚又去了另外几个男营,轻容地完成了对预备役的动员编营。 出征前,彭刚在东乡的校场检阅了五个暂编营。 比之常备营,暂编营的装束可谓五花八门。 他们大多穿着各式各样,新旧不一的短褂,只是在肩膀上系了一条红色领巾以区别于负责运送辎重的预备役。 没办法,这个时代的大清,衣服都是人工缝制的,制衣效率很低。 哪怕是左军的五个常备营,也只有一营所有人都拥有统一的制服和装具。 其他常备营,只有六七成的人拥有新的交领制服,剩下的三四成人,仍旧穿着短褂。 暂编营更是只能有什么穿什么了。 武器方面,暂编营拿的也是常备营挑剩下的劣质鸟铳、土铳、自制的长枪、缴获自清军的长枪。 不过超过四个月的步操训练还是卓有成效的。 暂编营士兵队列走得没有常备营那么齐整,尤其是在行进时,这一差距更加明显。 但勉强也能称得上整齐有序,至少比彭刚见过的所有清军,行进整齐有序。 在队伍的最后,彭刚看到了他小舅萧国达所带领的暂十一营。 暂十一营虽然走在队伍的最后,可队列却是所有暂编营中队列走得最为齐整的一个营。 暂十一营的士兵都是萧国达管理男营期间,精挑细选的平在山烧炭工和山民。 其中的多数人在响应上帝会团营令起事之前就来红莲村投奔了彭刚,被编入烧炭工队伍烧炭贩炭养军,本就有一定的纪律意识和团队协作意识。 他们中不少人的子侄弟弟还是二期的学员。 这些人跟随彭刚时间更久,基础本来就比一般的预备役好,又经过萧国达长达八个月的精心操练,因此萧国达的暂十一营兵员素质是五个暂编营中最好的。 检阅结束,彭刚驰马找到他的小舅舅萧国达。 “阿舅,战场上枪炮无眼,你头回上战场,凡事多听听你暂十一营营副潭旭的建议,他是参加过多次大战的老兵,有经验。” 萧国达是彭刚三个舅舅中脾气最暴躁,性子最冲的。 头一回送自己的舅舅上正儿八经的战场,彭刚有些放心不下。 “这小子我知道,就是你们庆丰村人,还是你给带上红莲坪的。”萧国达点点头,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放心,阿舅心里有数,把心放宽,等着阿舅抓几个大官回来给你涨涨脸!” 这更补昨天的更新。 第148章:八旗兵 三里墟附近的清军大营对西线太平军大军调动的事情一无所知。 这倒不是因为向荣没往紫荆山内派遣斥候细作,侦察监视太平军的情况与动向。 而是太平军防守严密,且太平军不是蓄发就是剪辫只留一头青茬甚至是干脆留光头。 清军的斥候细作很难潜入动向乃至紫荆山。 即使清军的斥候细作得以侥幸混入人群,潜入紫荆山,以太平军别营管理之严密,也很难将情报送出东乡。 当然,太平军对清军的侦察工作也不是尽善尽美,亦存在着疏漏。 贵州清江协副将伊克坦布、贵州古州镇镇标游击韩永奇,引清江协、古州镇镇标两千黔军进驻三里墟,协助向荣的楚军、镇筸兵防守三里墟阵地的事情,太平军就不知情。 贵州清江协副将伊克坦布此番率新入桂的黔军驻防三里墟,还肩负着保护四百八旗兵和火炮营的重任。 伴随广东火炮营进驻三里墟防线的,不仅有他们从广东带来的重炮。 亦有广东副都统乌兰泰从广州满城带来的四百八旗兵。 四百八旗兵挟炮自重,要求向荣要派人伺候好他们的生活起居。 向荣十分倚仗重炮守营守土堡,又不敢让自己麾下的楚军、镇筸兵伺候这些八旗老爷。 向荣最初是想从云南临沅镇总兵李能臣那里调一营滇军专门伺候三里墟的四百八旗兵。 李能臣又岂不明白向荣的这点心思? 以滇营兵力不足,抽调滇营之兵,防线恐有疏漏为由拒绝了向荣的调令。 向荣虽拥有节制西线清军的大权,可日前向荣已因周天爵强拨柳州协绿营一事,和周天爵闹得不快。 面对李能臣的拒绝,向荣虽感到很恼火,可还是强忍住没有发作。 他和周天爵不和的事情,李能臣知道。 万一把李能臣逼急了,撂挑子不干,直接带领三千滇军回到武宣城听候周天爵差遣,向荣也拿李能臣没有办法。 无奈之下,向荣只能将刚刚入桂不久的清江协、古州镇镇标两千黔军分配到三里墟的八旗兵营地。 正好清江协副将伊克坦布也是满人,反正黔军不堪大用,就让黔军伺候保护这些八旗爷爷吧。 新来不久的清江协黔军与四百八旗兵合营驻扎。 虽说同驻一营,可二者生活居住条件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彭刚的左军撤出三里墟后,对三里墟及临近村子实行了坚壁清野,一间屋子都没有留下。 进驻三里墟的清军,无论是八旗还是绿营都只能搭帐篷居住。 清江协绿营兵住在北坡地势较低的泥窝,一夜风雨后帐篷皆湿,稀泥没至小腿。 清江协的黔军绿营兵只能几十人挤在一顶旧油布帐篷下躲风避雨。 旗营兵驻地位于地势稍高,较为干燥的南坡。 旗营的帐篷是两层牛皮大帐,地上铺有防水的油布,帐内床铺、被褥、桌椅、炊具、酒缸等物什一应俱全。 莫要说人住的地方比,旗营的马棚修得都比绿营的住所气派,也更干燥。 同驻一营的几个清江协黔军扛着草料来旗营的马棚喂马。 想到自个儿昨夜和三十几个弟兄挤在一个泡在水里、四处漏风滴雨的破旧油布帐篷里过夜,愣是在三伏天感染风寒。 这几个喂马的黔军不免抱怨了几句他们住的还没满大爷胯下的牲口好。 抱怨声被周遭五个刚刚从绿营库房里拿了油盐酱醋正在烧火准备涮狗肉吃的旗兵听到。 这几个旗兵见这些黔兵竟敢嚼舌根子,登时就发作了,在为首的八旗领催图鲁布的带领下各自抓了条马鞭直奔马棚。 二话没说便朝正在喂马的几个黔兵甩鞭子。 清江协黔兵的千总杨虎威见状,急忙上前求情,苦苦哀求这群不讲理的八旗兵看在他们这些天精心伺候他们,以及他和清江协副将伊克坦布也是旗人的份上高抬贵手。 听到杨虎威搬出伊克坦布,这些旗兵打得更来劲了,连同杨虎威这个千总一起打。 “狗日的!什么玩意儿?绿营的官还想管咱们八旗?” “给你个面子?呸!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什么玩意,你也配把你的脏名字和伊副戎放在一起?” “莫要说你这贱狗!就算向荣来了,给不给他面子还得看爷爷心情好不好!” “你去把伊克坦布给老子喊来,老子倒要看看,伊克坦布的这胳膊肘,是往咱们旗人拐,还是往你们这些汉狗身上拐!” “他娘的!在广州,多少人求着给爷当奴才想伺候爷还没这个福分呢!到你们这里就成了苦差事了?” “打!给我打!打死这汉狗!” 这些八旗兵并非是口出狂言,大清兵制实行的是双轨制,驻防八旗由满清皇帝垂直管理,不受督抚节制,而绿营是由兵部管理,且受督抚节制,二者互不统属。 就算他们这五个八旗小卒不给伊克坦布和向荣的面子,伊克坦布这个旗人另说,向荣还真不敢拿他们几个旗爷怎么样。 打完黔兵,这群施暴的八旗兵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起锅等着吃狗肉。 虽说满俗不食狗肉,可这些八旗兵祖辈入关两百余年,驻防广州近百年,对于祖上的习俗也没那么在意。 祖上养狗是留着打猎的,驻防广州,抽大烟遛鸟逛窑子不比打猎又意思多了?谁还打猎啊? 武宣又不比府城桂平,平日里旗营也没法做到顿顿吃肉,这些八旗兵基本上是逮着什么吃什么。 被打得浑身鞭痕累累的杨虎威在几个绿营兄弟的搀扶下起身,正要回营治伤,在看到这五个八旗兵炖煮的狗肉,以及灶边熟悉的黑白相间狗毛时。 杨虎威不由得得一怔,不顾身上的鞭伤,发了疯似的满营寻找着他的猎犬。 “细狗!” 寻觅半天不见细狗的踪影,杨虎威最后的希望终于破灭了。 那五个八旗兵煮的狗肉,确实是他的细狗。 细狗跟了他七八年,他调教的很好,绝不会在没获得他准许的情况下跑出营地。 杨虎威实在憋不下这口气,捏着拳头径直去找清江协副将伊克坦布理论。 伊克坦布此时正在帐内和广州驻防八旗的一位参领、一位佐领喝酒。 看到杨虎威径直闯入帐内本就不悦,又听说杨虎威是为了几个喂马的黔兵被打,他的猎狗被八旗兵吃了这种小事来找他。 伊克坦布勃然大怒,当众呵斥道:“你这汉狗,不知天高地厚!若非八旗护着江山社稷,焉有你们喘气的地方?来人给我将他叉出去!插箭游营,以儆效尤!” 杨虎威当下就被伊克坦布的亲兵给捆了,插上箭游营示众。 杨虎威心灰意冷,游营路过营门的时候,杨虎威看到新到的绿营兵小心翼翼地挑水入寨。 那挑水的绿营兵只顾挑水,没仔细看路,不巧和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八旗兵撞了个满怀,清水洒了一地。 “你们这些汉狗,眼睛瞎了?走路也敢不避爷爷的路?” 那说话的八旗兵正是早上带头吃他细狗的八旗领催图鲁布。 图鲁布个子不高,眼小嘴尖,腰间挂着一柄饰银弯刀,不着甲,许是早上酒喝得多了,走路踉踉跄跄的。 图鲁布身边的四个八旗兵已经抢过水桶,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剩下的水随手泼了绿营兵一脸。 其实图布鲁身边的四个八旗兵也不全是满洲人,正儿八经的满洲人只有两个,另外两个分别来自蒙古八旗和汉军旗。 广州驻防八旗初创于平定三藩之乱后的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 最初的广州驻防八旗并不是满蒙八旗,而是清一色的汉军旗,其来源为福建的耿精忠旧部。 康熙派遣耿精忠旧部的汉军旗驻防广州并不是多么信任汉军旗,而是平了三藩后他还要忙着征噶尔丹,彼时又刚刚收复琉球,时局未稳。 且满洲人和蒙古人又不是黑哥,难以适应岭南的气候,不愿前往炎热潮湿的广州驻防。 康熙只能退而求其次,选调福建的汉军旗驻防广州。 乾隆二十一年(1756年),清廷统治稳固后,乾隆为加强控制,立马就抽调满蒙旗人替换半数汉军,至于被顶替的一千五百汉军旗,责备直接发配到西域屯田了,也不问问这些汉军旗是否适应西域的干旱气候。 及至道光年间,广州驻防八旗有三十二个佐领,其中仍旧是汉军旗佐领数最多,有十六个佐领,兵额两千一百人,满洲旗有十二个佐领,兵额一千八百人,蒙古旗有四个佐领,兵额六百人。 乌兰泰这次带进广西剿上帝会的一千五百广州驻防八旗,族群构成上亦是汉八旗与满蒙八旗人数各半。 虽说原则上广州驻防八旗的火炮营必须是满洲人,奈何八旗兵实在不堪用,炮营里的炮手实际上也是汉人占多数。 “还不快滚去打新的?爷要洗澡!快去挑干净的水来!”图布鲁踢翻了那绿营兵的水桶,催促道。 那绿营兵只能低着头拱手陪笑:“是……大爷稍等,小的再去挑。” 那绿营兵刚转身,身后一鞭猛地抽来,啪地抽在他背上,皮肉裂开。 图鲁布一边抽,一边咒骂道:“慢慢腾腾的,饿着你们也就算了,爷爷不能没水洗澡!” 营外的阴江河边,早已有一队绿营兵排队等挑水,但河道早被八旗兵占了。 八旗兵们他们将裤子撩到膝盖,或在清凉的河水里嬉戏打闹,或用军毯搓澡,洗得附近的水面污浊不堪。 挑水的绿营兵看了看在水里嬉闹的八旗兵,又看了看被插箭游营的千总杨虎威。 没人敢表露出不满,生怕哪句话不对,又惹来一顿拳脚棍鞭,落得和杨虎威一样的下场。 只能忍气吞声,绕路前往更远的上游挑水。 晚间游营结束,开饭的时候,杨虎威麾下的亲兵给他送来了热腾腾的米饭。 杨虎威闻着八旗兵军帐内飘来的肉香和酒香,再瞧瞧分发到他们黔营的都是些掺糠的旧米,还他娘的煮得半生不熟,连一点油星都见不着。 杨虎威越想越气,他一个堂堂正六品的千总,竟被一个八旗领催欺负至此。 就连他的上司清江协的副将伊克坦布,不为他说一句公道话也就罢了,还不由分说,直接将他插箭游营。 八旗领催没有品级,乃八旗中不入流的小官,由佐领指派,每牛录可指派五人。其工作为催缴粮饷、登记册籍。 气哼哼地埋头吃完饭,杨虎威寻来几个被短毛放回来,不时偷偷念叨着短毛好的老黔兵,想要打探一些关于短毛的情况。 奈何杨虎威是千总,无论他怎么问,老黔兵什么都不肯说。 无奈,杨虎威只能派白天被打的麾下兵卒去和做过短毛俘虏的老黔兵们打探短毛的消息,终于问出了点东西。 得知那群老黔兵在短毛那里没受什么打骂,吃得比在绿营好,短毛还让军中的戏班子给唱戏给他们听,临走还给了二钱银子和一斗米给他们当盘缠。 杨虎威感到很不可思议,只是他不明白,既然短毛那儿那么好,那些被俘虏的老黔兵为什么还要回来。 “那些个老黔兵,不会是诓咱们的吧?短毛那儿那么好,他们还回来作甚?”杨虎威麾下的把总王智抱有同样的疑问,以为那些老黔兵故意诓他们才这么说。 “他们说短毛只要青壮,他们那些个老骨头想留下短毛不愿收,故发了些钱粮遣散了他们。”一名黔军小卒说道。 这么说的话倒也说得通,杨虎威将信将疑,仍旧拿不定主意。 临了只是让麾下的士卒嘴巴严实点,今天晚上的事情不要走漏出去。 打发走了麾下士卒,杨虎威带着一肚子气,闷头呼呼大睡了过去。 第二天,雨终于停了,天不再如铅块般阴沉,难得看到日头从云层里钻了出来。 营门外的阴江河边,数十名八旗兵脱去上衣,裸着精瘦或肥胖的身子,在河中嬉戏洗浴,有的将头扎进水中,有的仰面漂浮,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甚是欢快惬意。 仿佛不是来打仗的,而是来度假的。 带兵去马棚替这群八旗老爷喂好马的杨虎威看到这一幕,忍不住低声咒骂道:“洗洗洗,成日洗,等老天发大水把你们这群挨千刀都冲走淹死才好!” 杨虎威的嘴跟开了光似的,话音刚落没多久。 不远处的山头,传来如滚雷一般的山啸,山林间的鸟兽四散惊飞。 原本缓缓流淌阴江河,骤然间水位猛涨,一线黑影自远山峡谷间急速奔腾而来。 山洪如脱缰猛兽,卷着泥沙碎石与枯木枝叶,咆哮着扑下山来。 河中嬉戏的八旗兵尚未察觉,仍在欢笑,有人将水泼向同伴,不料头顶忽然风声异动,仿佛山在呼号。 下一刻,前方河道尽头猛然掀起一道数丈高的黑浪,夹杂枯枝巨石、翻滚的泥浆与死鱼,犹如怒龙破空,轰然扑来。 水墙瞬间扑至,那些赤裸的八旗兵甚至来不及转身,便被巨浪连人带水吞没。 惨叫声在翻滚的泥流中只持续了瞬息便湮没无踪。有人试图挣扎游上岸,却被卷起的树干猛地砸中头颅,翻滚着沉入水中。有人刚抓住一块岩石,还未爬出水面,便被第二波巨浪从后猛击,手指一滑,被洪水吞噬。 岸上的衣甲旗帜被狂风卷起、泥水淹没,随洪水翻滚漂流而去。 数十条人命,刹那间随浪归尘,不见踪迹。 “山洪!山洪!” 杨虎威狂奔回营,喊上本营的兄弟一同跑到南坡地势稍高的地方躲避山洪。 只是杨虎威总觉得这不是山洪,虽说眼下是广西的雨季,最近几天也确实下过雨。 不过前几天下的雨都不大,不至于引起山洪。 和杨虎威抱有同样想法的还有帅帐之内的向荣。 向荣怀疑是上帝会会匪在上游地区蓄水后放水淹他的三里墟大营。 他走到帐外,望着沦为一片泽国,于大水泥沼中苦苦挣扎求生的兵丁乡勇们,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这水来得蹊跷诡异,不像是山洪。” 第149章:进攻! “军门的意思是,这水是长毛和短毛放的?” 楚军都司邓绍良心中一凛,只觉阵阵寒意冒上脊背。 相较而言,邓绍良更希望这水是山洪,而不是长毛或短毛刻意在上游蓄水后放的。 楚军和镇筸兵于台村-彰钟桥一役中元气大伤,尚未完全恢复过来。 虽说向荣重金征募了些武宣、象州的乡勇以充实三里墟大营。 但这这些乡勇远远无法弥补八百楚军悍卒和镇筸兵的损失。 邓绍良不希望这个时候和短毛或者长毛接战,因为此时接战,楚军和镇筸兵没有多少胜算。 向荣又何尝不是这样想? 只是事情已经发生了,他不得不想法子应对。 邓绍良一个小小都司可以对这场大水抱有侥幸心理,向荣作为一军主帅,他所要考虑的问题要比邓绍良多得多。 “召集三里墟大营各营营官来我帅帐议事,先把炮营的营官给我喊来。”向荣交代说道。 如果这水是短毛或者长毛放的,用不了多久,长毛或者短毛就会向他们的泡在水里的三里墟大营发起进攻。 向荣让各营营官早做准备,同时也想确认清军在这次大水中的损失,以及重炮的情况。 虽然这次大水来得突然,可阴江河毕竟只是小河,不是黔江那等大江大河。 清军的人员损失并不大,除了三十六名贪凉在河里游泳嬉戏的八旗兵,一百六七十名在河边挑水洗衣的绿营乡勇被突然涌来大水卷走,不知所踪外,清军没有其他的伤亡。 物资方面的损失则较为惨重,超过七成的火药被浸湿,八成的粮食浸泡在水里。 向荣最关心的二十六门五百斤以上的重炮,倒是没有被大水冲走,只是除了地势比较高的九个炮位,余下的十七门重炮不是泡在水里,就是被水浸湿,连同火药也湿了大半。 获悉炮营的情况,向荣忧心忡忡,连吃饭都没胃口。 好在看天象,这几日是晴天。 向荣只能祈祷炮营能早日处理好被水冲湿大炮,被水浸湿的火药,以便敌军来袭时炮能打响。 清军高层中盛传短毛作战依赖火器。 和短毛交过手的向荣清楚,清军对火器依赖程度比短毛更甚。 至于短毛不善近战的说法,更是无稽之谈。 短毛不善近战的话,楚军和镇筸兵为何在台村和彰钟桥不敌短毛? 向荣承认多数短毛的枪法不算精湛,可短毛不怕死、善结阵,真要硬碰硬。人数相差不大的情况下,楚军和镇筸兵的结局也不会比在彰钟桥时好上多少。 交代完这些,向荣仍旧不放心,紧急寻凑了些干燥能用的火药给各个炮台送去。 大水来得突然,退得也快。 大水退去之后,三里墟的整个清军营地宛如被揉碎后随意抛洒的一块破布,泥水横流,军旗倒伏,杂物交错堆迭。 营地中央原本的校场此时已变成一片泥沼,靴子一踩进去便陷至脚踝,拔出时“咕哧”作响。 帐篷亦是七零八落,被水冲塌后残破地垮在地上,随处可见辎重车倾翻半边,箱匣四散,粮袋破裂,米豆与淤泥混在一起,如腐烂的糊粥,引得苍蝇乱舞。 正当三里墟的清军还在收拾他们如同烂泥一般的营地时,炮声骤响。 原来是炮台上清军炮营的炮兵发现了太平军,没忍住点了炮。 炮声未落,密如蚁潮的太平军左军从山间破雾而出,旌旗招展,战鼓雷鸣。 彭刚亲率一营,骑于战马之上,冲出山谷。 彭刚身后的战士们队形严整,火铳手与长枪手奔走如飞,势若洪流压顶! 尽管山道狭窄,却被训练有素的左军将士以惊人的纪律分流疏导,畅通无阻,无人推搡拥挤,更没有发生踩踏事故。 左中右三路同时出击,如猛虎下山,若海潮压岸。 战鼓声初如雨点,继而如雷鸣,每一声战鼓都擂在清军心头,为之胆战心惊。 “杀——!” 伴着阵阵战鼓声,震天的喊杀从四面八方压来,整个山谷都回响着左军将士的怒吼。 这一幕,莫要说寻常的清军士卒,就连久历戎行向荣本人都感到胸口发闷,喘气都喘不顺畅。 透过千里镜,向荣能够清楚地看到这群人并不是长毛,而是剪了辫子,戴着红色领巾,穿着前朝交领衣的短毛。 短毛的人数是他在台村初次遭遇短毛时的两倍不止。 起初,向荣仍旧试图说服自己,这次短毛裹挟了大批民夫壮丁参战,这支队伍不是纯短毛队伍。 等到眼睁睁地看着一队接着一队的短毛士卒如搬家的群蚁一般,有序地从山里蜂拥而出,在领队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迅速整队列阵之时。 向荣的最后一丝幻想随之破灭。 纪律如此严明,列阵速度如此之快,这样的队伍,就算给足他向荣钱粮,也需要两三年才能练出来。 这些人都是短毛精锐,绝非裹挟的民夫青壮。 短毛中是有兵仙么?还是戚帅在世? 竟能在深山中练出数千强军。 彭刚当真如李孟群所言,只是一个童生出身的团董? 在向荣看来,想练出几千强军,没有家学传承,断无可能做到。 难道是哪位名将名帅的后裔?可广西也没有彭姓名将的后人啊? “传本提台将令,列阵迎敌。” 向荣大手一招,下令列阵迎敌的同时,命令亲兵将他的携带的金银财帛迅速转移至武宣县城。 彭刚纵马奔至高丘之上,举起朱红色令旗,于半空中“唰”地一声展开,随即沉稳一挥。 一营的火铳兵们一声不吭,飞快地奔向坡下平地,十二人成组、四组成排、四排成连,迅速完成了列队。 七百六十八名一营的将士片刻间便筑成一排排黑洞洞铳口的严密阵墙。 谢斌的三营带了暂七、八营攻打楚军大营左翼的滇军营地。 李奇的二营带了暂九营攻打楚军大营右翼的乡勇阵地。 负责攻打楚军大营的是彭刚亲自统带的一营、丘仲良的四营,以及暂十、十一两个暂编营。 这是彭刚第一次亲自指挥规模超过五千人的大会战,望着土丘之下各营严整的队列,彭刚心潮澎湃。 待列队完毕,彭刚挥令旗朝楚军大营一指:“进攻!” 第150章:决战三里墟 进攻命令下达,鼓手擂起急促的进攻鼓点。 一营居中,暂十营居左翼、暂十一营居右翼。 至于丘仲良的四营则作为预备队使用,以防不测。 三个满编营,整整两千三百人,宛如一道势不可挡的洪流,踩着鼓点,义无反顾地朝三里墟的清军大营发起进攻。 清军的三里墟大营垒筑有一道半丈高的土墙,前往三里墟清军大营的路上,亦掘有陷坑、陷阱,铺设有竹木签,拉有铁蒺藜条。 然而大水已经为进攻的左军将士们扫清了很多进攻道路上的障碍。 陷坑、陷阱上的遮盖物被冲走,露出醒目显眼的大坑。 竹木签被冲刷得东倒西歪,威力大减。 没有固定牢靠的铁蒺藜条直接被卷到了三里墟大营的土墙墙根处。 就连土墙,也被冲垮,出现了几道大缺口。 这些缺口,正是进攻部队的目标! 三里墟大营内的清军,此时正搜寻着一切能拿得动的东西,试图堵住土墙的缺口。 清军的行为彭刚看在眼里,却一点也不着急。 且不说大营土墙的缺口太多,进攻部队距离清军土墙只有二里地,以清军低下的组织度,压根无法在短暂的时间内堵住缺口。 就算堵住了,半丈高,和他庆丰村老宅土坯房墙面差不多厚的土墙,无论是是爬是掘,都有办法突破清军三里墟大营的土墙。 彭刚最担心的还是三里墟大营内高耸的五座炮台。 那才是进攻部队最大的威胁。 透过千里镜,彭刚能看到炮台上有清军在活动,这五座清军炮台想来因为地势的缘故,没有受到大水的影响,能正常开火。 如果清军炮手的炮术够好,装填速度够快,能给进攻部队带来不小的伤亡。 果不其然,清军的五座炮台渐次发炮,试图阻止进攻部队的前进步伐。 清军的第一轮炮全都打空了。 毕竟进攻部队此时距离清军炮台还有二里地。 清军大老远就发炮,和清军交手多次的彭刚已经见怪不怪了。 清军炮兵要是能忍住远距离不发炮,那才值得警惕。 待到进攻部队推进至距离炮台只有一里左右的距离时。 进攻部队终于出现了伤亡,有两炮命中进攻部队的军阵。 一炮落在暂十营的军阵,一炮落在一营的军阵。 一营的士卒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卒,一颗实心弹还不至于摧毁他们进攻的意志。 一营的士卒们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置生死于度外,面无表情地继续向前挺进。 暂十营是首次上战场,炮弹落入军阵之中,瞬间砸死砸伤了四五个人,还是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但暂十营的士兵们抱着偿还彭将军恩情之决心,士气依旧高昂,在军官们的指挥疏导下,保持住了队形与秩序,继续向前迈出坚定的步伐。 不多时,进攻队伍进入到清军鸟铳的射程之内,距离三里墟大营土墙后的楚军鸟铳手只剩下百步左右的距离。 这个距离清军没有打劈山炮和抬枪,倒是让彭刚觉得有些意外。 估摸着清军的劈山炮和抬枪都被大水泡湿了,或者没有足够的火药,打不响声吧。 以彭刚对清军的了解,清军不可能放着有远程武器不用,等着和他的左军肉搏。 楚军的一千三百多名鸟铳手,或站在缺口处,或靠垫脚物以大营湿漉漉的土墙为掩体,歪头闭眼,朝进攻中的左军施放鸟铳。 楚军因鸟铳、火绳、火药受潮之故,哑火率奇高。 彭刚粗略估计,至少有七成的楚军鸟铳哑火,真正打响的鸟铳,至多只有四百杆上下。 而且楚军的鸟铳手压根没有瞄准集火的意识,基本上就是对准大概的方向胡乱瞎打一通,对左军的进攻部队造成的伤亡极为有限。 直至进入五十步之内,左军进攻部队的伤亡才有较为明显的上升。 只是到了这个距离,留给楚军鸟铳手的射击机会已经所剩无多。 挺进至距离三里墟营墙仅有三十步左右的距离。 一营的火铳手们在营长陆勤的命令下止步,四个连举起事先装填完毕的火铳轮番朝营墙缺口处的楚军鸟铳手开火还以颜色。 至于倚靠在营墙处的楚军鸟铳手,由于有营墙作为掩体,只露出了小半个身位,陆勤没有理会,而是让全营的火铳手朝营墙缺口处,受弹面积更大的楚军鸟铳手集火射击。 只一轮射击,便有上百名楚军鸟铳手倒毙于营墙缺口处。 楚军的鸟铳手旋即出现了溃退的迹象。 向荣亲自坐镇杀手队督战,杀了十几名跑得最快的楚军鸟铳手,才勉强止住楚军鸟铳手的溃势。 然而向荣的努力也仅仅只是让楚军的鸟铳手多承受了一轮一营的排枪。 眼见鸟铳手士气实在低迷,向荣遂让尚未和太平军左军接战、士气稍高的镇筸兵长枪阵顶上营墙的缺口,试图以残破的营墙挡住左军的进攻。 面对镇筸兵如林的长枪,暂十一营的营长萧国达跃跃欲试,试图率领暂十一营和镇筸兵拼枪,一显身手,连暂十一营的副营长都拉不住。 陆勤和镇筸兵交过手,镇筸兵实力不俗,暂十一营是头一回上战场,若是和镇筸兵拼长枪,有可能拼不过镇筸兵。 退一步来讲,楚军的鸟铳手已经濒临崩溃,他们一营距离镇筸兵的枪阵也就三四十步的距离。 一营放轮排枪能打死的镇筸兵都要比暂十一营和镇筸兵拼半天枪阵能杀死的镇筸兵多。 陆勤命令各连朝镇筸兵的枪阵放排枪,他自个儿则又是吹哨,又是挥动令旗,又是大吼,才终于止住了暂十一营的军阵。 如陆勤所料,在不到四十步的距离,仅仅只是承受了一营一轮的排枪,镇筸兵的长枪阵就已出现松动崩溃的迹象。 正当此时,三里墟大营内的清军,除了向荣的两千六百楚军和一千三百镇筸兵在认真抵御太平军左军的进攻外。 其余的部队各怀心思。 两千二百乡勇团练被向荣裹挟在楚军之中。 三百多八旗兵早已不见了踪影。 贵州清江协副将伊克坦布只收拢来了六七百清江协绿营兵稀稀拉拉地站在楚军之后,余下的三四百人绿营兵早已不知所踪。 贵州古州镇镇标游击韩永奇的镇标情况要好很多,六百镇标兵,韩永奇收拢到了五百。 伊克坦布和韩永奇都在静观其变,如果向荣的楚军和镇筸兵打得过短毛,他们就跟着一起打。 军功不要白不要。 要是打不过,就直接放弃三里墟大营,转进武宣。 他们在后军之中,只要跑得快,就有楚军和镇筸兵给他们殿后。 营内的一处炮台下,愤懑难平清江协千总杨虎威带着八十多名黔兵摸到一处炮台下。 杨虎威麾下的把总王智心里七上八下地跟着杨虎威来到炮台下,踌躇不定道:“千戎真要现在动手么?短毛还没打进来,万一的向军门他们打退了短毛,我们这些兄弟岂不是要交代在这里?” 第151章:二败向荣 “什么短毛!那是上帝会义军!”杨虎威纠正说道。 “浪高丈,鱼满舱。现在纳投名状和等义军打进来后再纳投名状,分量可不一样!脑袋掉了不过碗大的疤,十八年后,爷们又是一条好汉,愿跟我争口气,搏一场富贵的兄弟就跟我上炮台,不愿跟我的,现在马上就走!杨某绝不阻拦。” 话虽说得漂亮,可杨虎威的手却已经摁在了雁翎刀的刀柄上,随时准备拔刀出鞘。 这个时候动手,杨虎威是经过深思熟虑。 太平军刚刚发起进攻时,距离三里墟大营太远,楚军、镇筸兵败迹未显。 那时贸然袭取炮台,恐怕前脚刚占了炮台,后脚炮台就会被向荣派兵夺回。 若等太平军攻入三里墟大营时再夺取炮台,价值将大打折扣。 现在太平军已经攻至营墙边上,楚军、镇筸兵被太平军缠住,逐渐不支,败迹已显,楚军身后一直在观望的乡勇、黔军蠢蠢欲动,随时准备跑路。 这时候夺炮台献投名状,不早不晚,刚刚好。 杨虎威这伙黔军不是单纯因为受了八旗兵的欺负,气不过才萌生夺炮台,向太平军投诚的想法。 作为一个从戎十五载,没什么背景的老行伍,十几年来欺负过他杨虎威的又何止八旗兵。 杨虎威的忍耐力还没那么低。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那些欺负他的八旗兵不过是压垮杨虎威以及这些黔军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 “人活一口气!我跟千戎干!”王智狠下心咬牙道,“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其余衣蔽裳残,面憔额悴,连每人一双草鞋都做不到的黔军们也纷纷表示愿意跟杨虎威搏一搏。 “好!随我来!”杨虎威豪气冲天地大手一招,气势汹汹地冲上炮台。 杨虎威身后那群脊背向来佝偻得跟虾姑似的,平日里低眉顺眼的黔军们这一刻终于挺直了腰杆,亦步亦趋地跟在杨虎威身后。 “来得正好,给爷搬炮弹去,累死爷了。”炮台上气喘吁吁的汉军旗炮手竟没察觉到异常,如往日一般,对这些黔军颐指气使,喝令他们搬炮弹去。 “搬炮弹?爷今天不搬炮弹,搬你脑袋!”杨虎威也不废话,话音未落,刀已出皮鞘,一道寒光瞬间从这名汉军旗炮手的脖颈抹过。 汉军旗炮手瘫倒在炮台上的土墙垛上,捂着鲜血汩汩往外冒的脖颈,不可思议地看向杨虎威和他身后那群杀气腾腾的黔军们,喉中吐出断断续续的气泡音:“你你.你们要造反?” 杨虎威没功夫和一个将死之人白费口舌,二话没说带着他的麾下士卒干脆利落地解决了毫无防备的炮手。 占领了炮台,杨虎威迅速完成部署,准备死守炮台,接应营墙外的太平军攻进来。 炮台上弹药充足,杨虎威指挥麾下的黔兵挪动滚烫的七百斤重炮,将炮口对准向荣提督帅旗所在的位置。 “有谁会打炮?”挪完炮,杨虎威这才意识到他只见过人打炮,自己没亲手打过炮,询问麾下是否有人会打炮。 “千戎,我打过劈山炮!我可以试试。”一名黔兵小卒自告奋勇道。 “好!大柱子,就你了!过来打炮!瞅准向荣的帅旗给我狠狠地打!”杨虎威说道。 大柱子没有打过重炮,不清楚重炮的装药是多少两多少钱,填几成药安全。 正要抓个炮手问问,奈何方才他们脑子一热,把炮台上的所有炮营兵丁一股脑杀光了,一个活口都没留。 这名叫做大柱子的小兵只能根据自己的经验哆哆嗦嗦地装填好弹药,问鸟铳手借了根火绳,引燃了通火孔。 由于担心一炮把炮台上的兄弟全部送走,大柱子装药十分保守,往少了装。 初次使用重炮,大柱子忘了调整重炮的俯仰角,火炮仰角过于高,而装药少恰恰弥补了过高的仰角。 一炮下去,落点距离向荣的提督帅旗仅仅只有十丈远。 “大柱子,你他娘的打远啦!” 杨虎威顿足叹息,为方才那一炮没有打死人感到遗憾。 方才那一炮,虽是砸在了距离向荣帅旗不远的烂泥里,可一个人也没打死。 一颗大铁坨砸在自个儿附近,给向荣吓得够呛。 劫后余生的向荣总觉得这一炮很奇怪,听炮声传来的方向,不像是短毛打的炮。 向荣别过头,循声望向黑洞洞的炮口对着他帅旗的炮台以及炮台上穿着几十号穿着绿营号衣的绿营兵,猛然意识到有人他娘的临阵造反了。 向荣暗叫不好,迅速命令两百楚军去将炮台给夺回来。 炮台上的大柱子见已经被楚军发现,慌慌张张地寻找霰弹包,奈何炮台上只有实心弹,没有霰弹包。 最后大柱子的余光落在桌案上的碗碟茶盏上,急匆匆将碗碟摔成碎片,脱下自己的号衣把地上的碎瓷片一裹,塞进炮膛当霰弹使。 轰地一声炸响,无数碎瓷片在楚军的头上散开,立时就有五六名楚军中弹倒在烂泥地中。 大柱子正要打第二炮,但为时已晚。 第二炮还未装填完毕,近两百名来势汹汹楚军已杀至炮台下。 把守炮台阶梯的三十多名鸟铳手朝登梯的楚军打了一轮排枪就下意识地往后撤。 见鸟铳手顶不住楚军,杨虎威大手一招亲自带着身边的亲兵和刀牌手顶了上去:“刀牌手随我来!” 长枪在狭窄的炮台上难以施展,向荣派出夺回炮台的两百名楚军,亦是楚军中的刀牌手。 杨虎威的黔军刀牌手举着藤牌,边战边退,奈何楚军人多势众,黔军逐渐被楚军刀牌手逼到墙角。 就在此时,大柱子心一横,抱着火药桶抓着一根火绳往前顶了上前,怒目圆睁道:“都给老子往后退,谁再敢往前老子就把火药桶给点了!” 楚军惊骇不已,生怕眼前的大个子黔兵脑子一热手一抖真把火药桶点了,下意识地往后退。 正当反正投诚的黔兵们在炮台上苦苦挣扎之时。 暂十一营已经捅散围堵营墙缺口的镇筸兵长枪阵,杀入三里墟的清军大营,暂十营和一营紧随其后。 目睹三个营皆已杀入三里墟大营,土丘之上的彭刚令旗一挥,将作为预备队使用的四营投入了战斗,以期一鼓作气,直接拿下清军的三里墟大营。 虽然清军已经出现了溃败的迹象,但此时的清军并不缺兵力。 只要伊克坦布和韩永奇的一千黔军,两千二百乡勇团练愿意顶上,为楚军、镇筸兵赢得喘息之机,为向荣争取收拢军阵的时间。 清军的局势也不是不可挽回,未尝会败。 然而向荣并不能像彭刚一样,对麾下的所有部队做到如臂使指。 伊克坦布、韩永奇的黔军,两千二百各族乡勇团练打顺风仗尚可,一旦战局不利,他们跑得比楚军和镇筸兵还快。 看见向荣的楚军和镇筸兵挡不住短毛,短毛已经杀入三里墟大营,追着楚军和镇筸兵打。 听到三里墟大营之内,铳炮声、喊杀声、兵刃钉钉铮铮的碰击声不绝于耳。 体力尚充沛的一千黔军和两千二百各族乡勇拔腿就往武宣城方向就跑。 而一直苦苦鏖战的楚军与镇筸兵,已到了油尽灯枯之境,向荣身边连传令兵都凋敝得所剩无几。 三里墟的血火之中,向荣披挂半解,满身尘灰泥浆,盯着阵地右翼。 那边本是留给黔军、乡勇的支援口,按理应在太平军主力推进之际由他们黔军和五百乡勇顶上来,截断敌锋。 但眼下,转身回望的向荣只看到一幕惨不忍睹的逃亡景象。 只见黔军的清江协副将伊克坦布、古州镇镇标游击韩永奇两人挥手带头奔逃。 他们身后的黔军乡勇一哄而散、丢盔弃甲、兵器乱撒,几个没跑快的甚至被自家人撞倒践踏。 清军后军处处旌旗倒翻,鼓声寂灭,惊惶无序的逃阵仿佛决堤之水,直往武宣县城方向乱冲。 黔军和乡勇皆未战先溃! “向军门!跑了……他们……全跑了……”见此情景,邓绍良跪倒在向荣身前,颤声说道。 “这就是……这就是朝廷给我的援兵?哈,哈,哈……这仗难道是向某一人的仗么?”向荣嘴角抽搐,笑得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 向荣身前的楚军、镇筸兵军阵被太平军左军打得节节后退,乱成一团。 镇筸兵和楚军也开始向后收缩,有的士卒边退边哭喊,有的直接丢了兵器逃跑。 原本坚守的阵脚被迫向后滑移,太平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炮声震得地皮都在发颤。 向荣,抽出佩刀,怒吼一声:“退!?退你娘的退!!老子打了一辈子仗,今日要死也得死在刀口上!杀手队!给我杀逃兵!” 话音未落,又是一股人流奔涌而来。 连向荣亲身边的几个督阵的杀手队亲兵也招架不住,扭头就跑。 向荣被人流这么一冲,一个踉跄跌下马来。 “向军门快走啊!”邓绍良一把拽住向荣胳膊拉起向荣,“再不走就真就要被短毛围死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向荣怔怔地看着这一眼望不到头的溃兵,原以为能以血搏得一线转机,哪知黔军和乡勇竟如此不堪用。 明明清军占据兵力优势,又是据营而守,居然还是败得这么惨。 向荣颤抖着的老手收回佩刀,跟随他多年的战马马咴咴嘶鸣,不安地刨着地。向荣迟疑了一瞬,终究,他咬紧牙关,一跃上马。 “……撤。” 向荣说出撤字的时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言毕,向荣跨上战马拨马转身,身后溃兵仍旧如潮水涌来,泥浆飞溅,尸体遍地,军旗,兵器四散,却已无人在意。 向荣夹马飞奔,消失在败兵的这股溃兵的浪潮之中。 他是朝廷的宿将,绿营的门面,此时此刻,向荣只是溃军中逃得最快的那个老兵,竟逐渐追上了抢先一步逃跑的伊克坦布和韩永奇。 第152章:沉重的重炮【为舵主2021xxxx0514加更!】 向荣的楚军和镇筸兵是西线清军的主心骨,主心骨垮了,余部清军不足为惧。 左军将士们所要做的,无非是追亡逐北,扩大战果。 至于溃散的清军是否会收拢部队组织还击,彭刚并不担心这个问题。 两个多月前元气未伤,挟剿桂林天地会之余勇进入浔州府的楚军勉强有这个能力。 现在么,向荣自己的心气还在不在都很难说,更遑论向荣麾下那些靠银子堆砌出战斗力的楚军和镇筸兵。 彭刚亲率中军啃下了最难啃的三里墟大营。 攻打左翼滇军营地和防线的谢斌,攻打右翼清军乡勇营地和防线的李奇,也相继派遣传令兵送来捷报。 他们分别攻破了滇军和乡勇的大营,滇军和乡勇部分朝武宣城方向溃逃,部分则向象州城方向逃亡。 清军围绕紫荆山、平在山构筑的铁桶阵被彭刚的左军撕扯得支离破碎。 主持广西“剿匪”大局的钦差林则徐、广西提督张必禄等人的坐困之策由此破产。 打下向荣的三里墟楚军大营,彭刚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居然在大营内找到了六万五千两成色很好的桂林府官银锭。 估摸着是向荣入桂剿天地会时,桂林当局为向荣筹措的军饷,向荣的楚军和镇筸兵败得太快,没能将金银全数带走。 现在这六万五千两白银全都便宜了彭刚。 相比六万五千两白银,此战于彭刚而言最大的收获是缴获了整整二十六门完好无损,五百斤以上的重炮! 清一色广东军器局造的优质重炮! 这可是在广西有钱都买不到的玩意儿。 虽说横向对比欧陆北美,这些广州驻防八旗引以为傲的重炮从技术层面上来讲已经落伍整整一个世纪有余。 但在咸丰初年的大清,这些重炮却是实打实的军国重器。 蒙古战马截至目前也缴获了两百六十一匹。 可惜广西骑术精湛的人实在太少,不然彭刚还能趁此机会组建一个连的骑兵。 正儿八经的骑兵是不用想了,估摸着整个太平军都凑不出两百个骑术精湛的士卒。 不过只要有足够的时间,骑马机动,下马作战的龙骑兵还是能够训练出来的。部分一营一连的火铳手有一点骑马的经验。 一处堆积着二十几具尸体的炮台上,六十余名衣衫褴褛,浑身泥垢血污的黔兵放下武器,跪迎彭刚。 “彭将军!” 彭刚已经听说了有一小支黔军在左军和楚军交战正酣时雪中送炭,攻陷一座炮台作为投名状的事情。 他瞥了一眼炮台上的尸首,死去的清兵大部分是被手刃的。 这些尸体有楚军、有八旗、也有黔军。 能抢下炮台,坚守至太平军攻陷三里墟大营。 黔军也不是不能打嘛。 怎么在周天爵麾下,黔军会是那么一副怂样子。 果然是没有不会打仗的兵只有不会带兵的统帅。 “杨千总快快请起!” 彭刚亲自上前搀扶起杨虎威。 杨虎威是带着十足的诚意投奔他的。 杨虎威所部攻袭炮台的义举相当于间接拯救了不少左军将士的生命,减轻了左军的伤亡。 仅凭这一点,杨虎威就值得彭刚亲自搀扶起身。 更何况杨虎威夺下炮台后还曾与二百楚军血战,分散了楚军的兵力,减轻了左军的进攻压力。 彭刚军中不乏绿营军官出身的下属。 谢斌、侯继用、乃至陈南山都是绿营的下层军官。 不过谢斌和侯继用两人和彭刚相处了近两年,起事前就是彭刚的朋友。 陈南山是被俘虏后改造了七八个月才为他所用。 绿营军官战时临阵倒戈投奔左军的情况,杨虎威尚属首例。 人心都是肉长的,彭刚不滥杀俘虏,优待俘虏的做法还是有作用的。 若不是放回的黔军老卒将左军优待战俘的事情散播开来,杨虎威即使对清军不满,也不会铤而走险,做出临战倒戈的决定。 “彭将军,我知道清妖后方的几处粮站位置,粮站里还有些存粮,我愿带着这些从清江来的兄弟为将军拿下清妖粮站,以免粮站于乱军之中为清妖所焚!”杨虎威主动请缨道。 “你会骑马么?”彭刚问道。 他的这个问题并不多余。 虽然清廷明令禁止武官乘轿,可到了咸丰初年,这则禁令早已形同虚设。 不骑马,喜欢坐轿子的武官比比皆是。 大藤峡一战中被吓死的广西提督闵正文就喜欢坐轿子出行。 “属下会!”杨虎威掷地有声地回答道。 彭刚见杨虎威的雁翎刀都已砍出了好几道豁口,解下自己的腰间的马刀,牵来自己的马递给杨虎威:“这匹马和这把刀,就当是我给你的见礼。” 彭刚所乘骑的是一匹较为高大的滇马。 可再高大的滇马那也是滇马。 这次缴获了八旗的蒙古战马,彭刚正好趁此机会给自己换一匹更好的坐骑。 “属下定不负彭将军重望!”双手捧过彭刚的赠刀,杨虎威颤抖的嗓音有些哽咽。 他投诚的诚意很足,彭刚接纳他的诚意也很足!没有做错选择! 杨虎威带着麾下的六十余名黔兵转身正要走,彭刚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喊住了杨虎威他们:“等一等!” 杨虎威一愣,以为彭刚要改变主意了,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彭刚命随行的一营一连的卫兵们解下红色领巾给杨虎威所部的黔军戴上:“戴上红色领巾,以免遭友军误伤。” 不是所有的部队都知道有一支黔营的清军投诚反正的消息,杨虎威要是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前去占领清军粮站。 要是和其他部队,尤其是谢斌、李奇的部队遭遇,多半会被当成清军误伤。 “将军,你就不怕他们是诈降回武宣么?”黄大彪见彭刚将自己的佩刀和坐骑赠予杨虎威,还让杨虎威独自带领新降的黔兵去占清军的粮站,觉得有些不妥。 “他们不仅杀了绿营兵,还杀了八旗兵,发炮打过向荣,已经没有退路了。”彭刚摇摇头,要诈降也不是杨虎威这诈降法。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信他们。” 收尾工作还在继续,美中不足的是进攻前他们放水淹了三里墟的清军大营。 清军物资受损严重,很多粮食至今都还泡在水里。 彭刚只能让赶到战场的民夫抢救物资,能抢救多少是多少。 这一仗最兴奋的反而是参与感不是不是很强的炮兵连。 炮兵连的小伙子们不参与追击残敌的行动,此时正围拢在缴获的清军重炮前抚摸着重炮啧声赞叹。 “啧啧啧!这口炮怕不是有一千斤!”一个年纪不过二十的炮兵连炮手蹲在炮架边,两只眼珠子几乎快要贴在炮管上,手指在铸铭上摸来摸去。 “‘道光二十年,广东军器局制’,嘿!这玩意儿是清廷广东军器局亲造的重宝啊!” “字认不全啊?明明只有八百斤!”一名年纪更小一些炮兵连炮兵笑道。 “重宝?”陈旭元翻身下马,瞥了一眼这门八百斤的重炮冷笑道,“向荣那帮清狗拿它守阵,结果还不是让我们给夺了。” 只有十八岁的炮兵连排长梁震用手背擦了把额上的灰血,踢了踢炮架问道:“连长,这炮装得起霰弹不?我们若能拿这玩意儿轰清军军阵,那可比咱们劈山炮厉害多了。” “怕是能打三五斤的霰弹!”有眼尖的炮兵往炮膛里探头,语带惊叹,“你看这炮膛宽的,拿来轰敌阵正合适!” “都小心着些!”陈旭元跳上炮车,用布帕擦去炮口上的血迹与灰尘,“这是重炮,不是寻常玩意,小心别伤了炮膛,明日咱就得把它拉到武宣去,用它来打它的前主!” 话音未落,炮兵们一阵哄笑,有的激动地抬腿就要去搬,有的则围着炮座比划弹药口径与射角,几人已在争抢谁来操纵这尊八百斤重炮。 陈旭元摸着炮管,说道:“这炮沙眼少,膛纹清晰,管壁光滑,没有明显的裂缝,是好东西啊!” 说着,他站了起来,望着三里墟大营内外的滚滚硝烟,语气有些沉重地说道:“我们左军有了这重炮,往后打清军就更有底气了。要记住,这炮是我们的兄弟用命换来的,要对得起他们。” 一瞬间,原本喧哗的炮兵们都默了下来。 他们望着这尊沉甸甸的战利品,眼中既有兴奋,也有肃穆。 起事以来他们左军饱受没有重炮之苦。 左军的伤亡,超过半数是由清军的重炮造成的。 远的不说,就说今天的三里墟一战,至少有上百左军新老将士在清军的重炮轰击之下或死或伤。 而他们炮兵连的炮兵们,却空有一身放炮的本事,无法为火铳兵和长枪兵们提供火力支援。 没办法,劈山炮虽然携行方便,但射程实在太短了。 这些重炮说是火铳营和长枪营的兄弟们用命换来的并不为过。 红莲村兵工厂尝试过造重炮,不过没有成功。 起事以来战事紧急,前线的火器缺口很大。 只能集中人力物力生产火铳和劈山炮,研制重炮一事,不得不推迟搁置。 沉默中,有人摸了摸自己胸前染血的蓝衣,有人掂了掂弹药袋,还有人擦了擦眼角的汗,低声说了一句:“等咱哪日打到府城,也得把这炮拉去,轰他个天翻地覆!” “府城太远了,我一会儿先问问先生能不能先拉到武宣去给咱们练练手打武宣。”陈旭元兴奋地搓着手说道。 “都在呢,怎么,有了重炮,看不上劈山炮了?”彭刚来到这群炮兵连的小伙子们面前。 看到彭刚来了,炮兵连的这群后生仔们急忙立正朝彭刚敬礼:“将军!” 此战不仅缴获了二十六门重炮,还缴获了六十二门劈山炮。 向荣给他送的见面礼,可比周天爵送他的要厚重多了。 有这么多炮,扩编炮兵自然也要提上日程。 随着军队规模的迅速膨胀,仅仅一个炮兵连已经不够用了。 现在限制左军炮兵扩编的不是炮,而是火药。 炮兵,尤其是重炮兵对火药的需求远比火铳兵大。 彭刚的红莲村兵工厂能生产火药。 只是由于缺硝,火药的产量一直不高。 经过四场大规模的战斗,彭刚在战前通过各种渠道囤积的那点火药早就消耗完了。 目前左军最主要的火药来源是依靠缴获。 第153章:败了? “有了重炮,我们再也不用担心面对清军的重炮没有还手之力。”陈旭元欣喜若狂地说道。 “炮肯定是越大越好!” “也不尽然,大炮有大炮的好处,小炮有小炮的好处。只是用法不同罢了,没有好坏之分。”彭刚伸手摸了摸炮身上的铸铭。 “劈山炮因为轻便,我们可以扛着、拉着劈山炮在山里走,而重炮就做不到。” 重炮和劈山炮各有各的用途,彭刚不可能有了重炮就放弃劈山炮。 至少在能够自制或者进口买到更好的轻型火炮,有更好的替代品之前,彭刚不会考虑放弃劈山炮。 陈旭元等人喜欢大炮的想法彭刚能够理解。 毕竟八个多月来,他们左军在清军的重炮面前吃了不少亏。 炮兵连的炮兵们难免会萌生出重炮一定比劈山炮好的错误观念。 就左军目前的实际情况而言,其实劈山炮才是更适合左军后勤与作战方式的炮。 “属下受教。” 陈旭元细细咀嚼着彭刚的话,觉得彭刚说得有道理。 “其实你们面前视若珍宝的这尊八百斤重炮,已经落伍,算不得好炮。”彭刚循循善诱。 “落伍?” 陈旭元、梁震等人感到很不可思议,眼前这尊广东军器局所造的八百斤重炮,已经是这些广西山沟沟的后生仔们有生以来所见过的最好、最厉害的炮了。 在他们看来,清军的重炮射程威力已经十分惊人。 “先生指的是洋人的炮?”陈旭元猜测道。 虽然陈旭元只是个连长,不过他资格老,炮兵连又是特殊的技术兵种,左军全军仅此一连。 陈旭元平日里更经常和各营营长厮混在一起,而非和连长们厮混在一起。 三营长谢斌有时候喝高了会和他们讲述鸦片战争时期在广州的见闻,尤其是洋人的坚船利炮。 火铳营也有不少褐贝斯是从洋人那里购买的,并且质量要比他们自制的破虏铳好。 陈旭元觉得既然洋人能制造出工艺精湛,十分皮实耐用的褐贝斯,应当也能制造出好炮。 “现在洋人的枪炮比我们好。”彭刚微微点头。 “我们以后不仅要买洋人的枪炮,更要自己造出比洋人更好的枪炮,只有自己造的东西,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用着心里也踏实。” “乾隆那老鞑酋坏得坟墓冒黑烟!明明几十年前洋人给他送过更好的洋枪洋炮当贺礼,这老鞑酋一直藏着掖着!”陈旭元攥紧拳头说道。 在红莲村的课堂上,彭刚向这些学生们讲过马嘎尔尼出访清国的事情。 “对!洋人也不是啥好东西,万一洋人又想打咱们,讹咱们银子,不卖给咱们炮,或者卖给咱们的炮有问题,我们在战场上遇到洋人要吃大亏!”梁震觉得洋人和清廷一样坏。 鸦片战争前夕,英国对华贸易中,除了鸦片之外,顺差最大的商品为棉织品。 在棉织品贸易中,英国大约有五十至六十万英镑的贸易顺差。 折合成库平银即一百五十二万两到一百八十二万两的顺差额。 也即是说在正常的贸易情况下,棉织品是英国对华输入的商品中最赚钱,最有优势的商品。 质优价廉的棉布也确实对沿海地区,尤其是开埠地区的传统染坊布铺造成了很大的冲击。 梁震家在没破产前经营着一家小染坊,造成他们家破产的除了清廷繁重的摊捐外,就是洋人输入的洋布。 故而他对洋人的敌意不比对清廷的敌意轻多少。 “将军,我们什么时候能有用上自己造的重炮?”陈旭元眼巴巴地望着彭刚。 彭刚虽然经常向他们画饼,不过彭刚并非只说不做,时不时会兑现当初向他的学生们画的饼。 彭刚说以后他们炮兵不仅能用上进口的大炮,还能用上自己造的,比洋炮还好的大炮,陈旭元深信不疑,唯一有变数的就是实现的时间。 “等我们有了一府之地作为根据地的时候。”彭刚背着手说道。 “有了重炮,一个炮兵连是不够用了,我现在要成立两个炮兵连,一个连负责操作劈山炮,一个连负责操作重炮,你们好好准备准备,先商量商量谁留在劈山炮连,谁去重炮连。” 彭刚有想过是否直接一步到位,组建一个炮兵营。 可这个想法很快被彭刚给否定了。 组建炮兵营所需的炮,他肯定是有的,不仅有,还有富余。 人员挤一挤,各部队之间调剂调剂,降低炮兵门槛也能凑齐。 最大的问题还是火药不够,且来源不稳定。 没有充足的火药,炮不过是摆着好看的铁疙瘩,有再多的炮兵部队也只是摆设,会造成兵力上的浪费。 因此彭刚决定好只在原有的炮兵连基础上扩充一个重炮连,精心培养炮兵苗子,等时机成熟了,火药问题得到缓解了,再组建炮兵营。 “将军,清军退到武宣了,我们是不是可以顺道打打武宣城?”陈旭元殷切地看向彭刚。 武宣城距离三里墟只有二十来里地,沿途地势平坦。 陈旭元想把刚刚缴获的重炮拉到武宣城练练手。 “是否攻打武宣到时候会通知你们,你们先准备好炮兵连扩编的事情。”彭刚说道。 打不打武宣城,将清军彻底赶出武宣县,为北上之路扫清障碍,取决于三里墟一战的战果,以及黔江南岸张必禄所部清军的动向。 眼下三里墟一战的扫尾工作还没有结束,现在谈论是否攻打武宣还为时尚早。 不过现在既然挣破了清军的包围封锁,接下来确实应该好好考虑以后的进军方向了。 扫尾的工作持续了一天半便结束了。 战果很快也统计出炉。 此战在交战以及追击过程中总计毙杀五百五十六名楚军和镇筸兵,毙杀黔军二百五十人,毙杀滇军三百八十二人,毙杀乡勇三百四十一人,毙杀八旗兵四十二人(含淹死找到的尸体)。 俘虏楚军和镇筸兵二百七十八人,俘虏黔军二百三十人,俘虏滇军三百六十二人,俘虏乡勇八百九十二人。 己方阵亡两百零一十六人,其中超过六成的伤亡是首次参战的五个暂编营。 彭刚正愁找不到没那么多绳子捆俘虏的时候,打扫三里墟大营的民夫在清军的仓库里找到了五十多筐绳子。 彭刚非常诧异不解,不知道清军准备这么多绳子干什么。 直到抓了几名俘虏审问,这才得知这些绳子是贵州清江协副将伊克坦布为彭刚准备的。 伊克坦布刚刚入桂作战的时候十分嚣张,扬言要用这些绳子把上帝会教匪全部给捆了送到京师给他的主子献俘。 只是后来伊克坦布在听说了连向荣的楚军、镇筸兵都不敌彭刚所部左军。 伊克坦布老实了不少,绝口不提进山活捉上帝会教匪的事情,带来的绳子也一直闲置在仓库。 当然,这些绳子最后伊克坦布也没白带,还是派上了用场。 不过这些绳子不是用来捆太平军,而是用来捆清军。 听捆清军俘虏的将士们说,这些绳子质量很好。 彭刚哭笑不得,真不知道这些清军将领的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浆糊。 好好的军械不去准备,净整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午后天色昏黄,粤西酷热的暑气在武宣城墙上蒸腾翻滚。 一队接着一队的清军败兵哗啦啦踏入武宣城中。 这些清军败兵鞋履破烂,衣甲残裂,血污斑斑,有的肩挑伤兵,有的拖着断腿的兄弟,一路哭喊着涌入武宣城。 走在最前面的向荣昔日的提督威仪尽失,连提督仪仗都丢了。 向荣的目光低垂,不敢望四周投来的惶恐、失望与鄙夷目光,更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如何面对广西巡抚周天爵。 这倒不是因为向荣觉得打了败仗无颜面对周天爵。 而是向荣与周天爵素来不和,经此一战,周天爵更有底气和理由对他向荣颐指气使了。 向荣在西线清军中的话语权,亦将随着此战式微。 当然,前提是西线清军还存在的话。 彭刚是否会挟三里墟之胜,一鼓作气拿下武宣城还很难说。 不过向荣觉得彭刚继续攻打的武宣城的可能性很大。 西线清军精锐尽丧,彭刚打过武宣城,对武宣城很熟悉,很得武宣人的民心。 此前太平军缺乏攻城的重炮,三里墟一战,太平军补齐了这方面的短板。 如果向荣是彭刚,他肯定会选择攻打武宣县城,将清军主力逐出武宣县。 残破的武宣县衙门正堂,广西巡抚周天爵早已得报,满衙僚属早早肃立两侧。 周天爵面无表情,高坐于县衙正堂之上,他并未起身迎接战败而归的向荣、伊克坦布、韩永奇等人,只冷眼望着堂下的向荣。 “败了?” 周天爵只是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似乎数千清军战死被俘这么大的事情在他眼中无足轻重。 获悉向荣大败的消息,周天爵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周天爵因莫村一战打得太过难看,钦差大臣林则徐认为周天爵老迈贪功,难堪大用。 遂将西线清军的指挥大权交到了向荣手里。 作为三朝老臣,堂堂从二品的封疆大吏。 被向荣一个没文化的武官骑在头上,周天爵自然是很不服气。 只是碍于莫村一战周天爵和他的黔兵乡勇确实打得很难看,又有林则徐在上面压着。 周天爵只能隐忍不发,等待机会翻身,现在这个机会,终于让周天爵给等到了。 林则徐说他不谙兵事,不善治军,宜坐镇武宣城后方为向荣协济粮饷。 他林则徐大力推举支持的向荣就谙兵事善战么? 还不是一样被短毛打得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第154章:彭军师万岁! 三里墟一战是向荣从戎以来经历过的最大惨败。 向荣此时的心情已跌落至谷底。 台村-彰钟桥一战,至少还是教匪军主动撤出了战场。 向荣尚可以以力战挫败教匪军自欺欺人,再不济也能以和教匪军打了个平手为由自我安慰麻痹。 三里墟一战,楚军和镇筸兵,连同滇军、乡勇团练、黔军乃至八旗的炮营败得十分难看。 还他娘是在他们擅长的守营战中被短毛教匪正面的击败的,向荣找不到任何理由和借口为自己的失败开脱。 向荣心里清楚周天爵这副姿态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无非是想掌武宣、象州一带西线清军的兵权。 向荣躬身朝周天爵拱了拱手,胸膛剧烈起伏。 为顾大局,向荣没有发作,在众将面前和周天爵撕破脸。 向周天爵行了礼,向荣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捏鼻子忍下这口气。 面子是靠战场上的表现挣来的,不是靠口舌之利逞来的。 紧随向荣之后步入武宣县衙的还有贵州清江协副将伊克坦布、古州镇镇标游击韩永奇。 此时两人亦是面色惨白如纸,伊克坦布在撤退途中受了伤,右臂裹着血布,步履踉跄。 武宣县衙正堂内的气氛十分压抑,无人敢在这个时候开口说话,生怕触怒周天爵。 沉默半晌,一直干站着一言不发的向荣终于开口打破沉寂:“教匪出奇不意,三路出击,镇筸兵与楚军陷入重围苦战。卑职……无力回天。” 周天爵迟迟不给向荣看座,就等着向荣开口说话,好奚落向荣。 向荣话音刚落,周天爵老躯猛然一震,袖袍挥动,将手里的折子往公案上一摔,沉声怒喝道:“上万大军,三镇齐下,竟为上帝会教匪一举击破!向荣,你乃绿营名将,竟叫教匪匪首彭刚如此羞辱?” 向荣拱手颤声回道:“教匪悍勇,我军不利……非是临阵不力,实乃贼军器精锐、阵法严密、打起仗来舍生忘死,实难招架……” 这倒不是向荣在给自己找补,而是他的心里话。 三里墟一战,他确实带着楚军和镇筸兵尽力打了,只是没有打过。 “住口!”周天爵怒不可遏,厉声打断了向荣,“向荣!你还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说什么教匪悍勇不怕死!分明是尔等无统御之能! 你是绿营老将,带兵打仗几十年,怎么到头来让彭刚一群贼子将你打得灰头土脸?!” 向荣平素为人还算厚道,和客军将领们相处的比较融洽。 伊克坦布上前一步,想为向荣说上几句公道话,刚张口便被周天爵冷声喝止。 “闭嘴!伊克坦布!你不过是个躲在队尾的副将,连阵前都未曾上过!谁让黔军临阵脱逃?谁让乡勇一触即溃?是谁坐镇后军无所作为,错失战机?” 周天爵咄咄逼人,声音由低而高:“本巡抚调你们三镇精兵,万余之众、上百门炮,打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土崩瓦解!你们是来剿匪的,还是来被匪剿的?!” 周天爵素来以诤臣自诩,平生最不怕得罪人。 莫要说伊克坦布一介区区旗人副将,给他个机会,咸丰和穆彰阿他也敢骂。 这或许是周天爵身上为数不多的闪光点了。 向荣脸色灰败,指节泛白,他沉默片刻,说话的声音已然有些沙哑:“贼军阵法有异,火器精熟,火铳排布密集,火力凶猛,士卒不及躲避……我军虽勇,实力不敌。向某不敢妄称败由人失。” “你倒还知耻?”周天爵大袖一甩,依旧是一副咄咄逼人的姿态,他朝北方遥遥拱了拱手说道。 “你看看你那兵!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叫这城中百姓如何对我大清国有信心呐?向荣,你起于行伍小卒,你既不能胜,便应死战以谢罪,跪着回来,对得起皇上浩荡的皇恩么?” 向荣低头不语,双拳紧攥。 他能为大局着想,看在林则徐的交代和面子上对周天爵忍让一二。 但并不意味着周天爵就能肆无忌惮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奚落羞辱他本人,乃至麾下确实在前线浴血奋战,流过血的楚军和镇筸兵。 向荣实在忍无可忍,这次连手都懒得朝周天爵拱一下,冷哼了一声反驳道:“哼!如果没有入城时这些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楚军和镇筸兵,恐怕周抚台现在连高坐官堂,羞辱向某的机会都没有,向某告辞!” 言毕,向荣不再自讨没趣,潇洒转身离开了武宣县衙。 “向荣!你.!老夫要上折子参你!” 还没奚落痛快的周天爵气得拍案而起,指着向荣远去的背影骂道。 向荣一走,伊克坦布和韩永奇也朝周天爵甩了个脸色拂袖而去。 比起在武宣县衙说风凉话的周天爵,他们二人更愿意和向荣一起共事。 云重山深,林涛如潮的紫荆山。 数千帐幕密鳞次错落地分布于以蒙冲为中心的山谷之间,旌旗烈烈,帜幡招展。 随着太平军主力撤进紫荆山,清军大军封锁住紫荆山的东部出口风门坳,上帝会与外界的商贸往来彻底断绝。 上帝会主力八万余人基本生活物资的保障成为了一个极为严峻的问题。 上帝会所缺乏的物资倒不是粮食,而是食盐。 除了各军的正军牌面能够做到食盐自由之外。 女营以和牌尾,每天只能从圣库领到丁点少得可怜的盐巴。 午饭时分,蒙冲总部。 几名赤膊的中军牌面正围着大锅熬粥,突然山道上传来一阵急促马蹄,一骑快马疾如流星,马背上的信使满身风尘,一面驰马,一面高喊着: “大捷!大捷!彭军师亲率左军大破上万清妖!斩敌无数,缴获重炮辎重无数,向妖头所部清妖狼狈逃回武宣!” 这则消息如惊雷在紫荆山的大营炸响,为士气开始下滑的太平军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清军的包围圈并非固若金汤,坚不可破! 左军就破了西线清军的包围圈! 营地一角先是有人停下手中劈柴的动作,继而伙夫们也放下木勺,倏然挺立,越来越多的上帝会会众探头看向疾驰前往蒙冲总部的传令兵,议论纷纷。 “彭军师的左军大破清妖?!” “真的假的?西边的清妖不是也有重炮么?清妖的重炮厉害得很,打得我们连风门坳都出不去。” “左军一支偏师如何破上万清妖?莫不是虚报?” “难说,我和左军一起打过仗,彭军师打仗用兵向来很稳当。” 起初,蒙冲大营的太平军对彭刚左军大破上万清军的捷报半信半疑。 到了下午,第一批为蒙冲总部送盐巴、送火药的队伍骑着罕见的高头大马出现在蒙冲的时候,质疑的声音彻底消失。 随着上帝会被围困在紫荆山一隅之地,上帝会主力盐硝断绝。 盐巴和火药是极为珍贵紧俏的物资。 左军这次送来的盐巴第一批就有五六百斤,必定是左军打了大胜仗,缴获颇丰。 仍有极少数不服气的他军牌面认为左军一支偏师不可能独立击败上万清妖。 直到有见过八旗兵的后军圣兵指着一同来到蒙冲总部的三十匹高头大马,告诉他们这种高头大马只有清妖的八旗才有。 能获得这么多八旗的战马,左军肯定是破了清妖的大营。 “这马真的和我平日里见过的不一样。” “正经的战马就是威风啊!” “什么时候我也能骑上这等良骏!” “打赢了!是真打赢了!” “彭军师真神人也!” “彭军师万岁!” 闻知三里墟大捷,甚至有会众激动得双膝跪地,泪流满面,嘴里喃喃念叨着:“谢上主天父、上主天兄庇佑我等!谢彭军师!” 负责传信的传令兵刚从蒙冲总部围堡骑马出来,马上被簇拥于人群中,几乎要被扛起来,闻讯而来的各军牌面纷纷向传令兵打听三里墟大捷的具体情形。 蒙冲围堡的正堂,天王洪秀全正半倚圣椅。 不多时,杨秀清、冯云山、萧朝贵、韦昌辉、石达开五人陆续来到了大堂。 杨秀清神情如常,但眼中有一缕微光;冯云山满面喜色;石达开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而萧朝贵和韦昌辉则皱眉低头,步履迟疑。 “捷报已至,七弟真乃我太平天军福将,一战破清妖,还给咱们送来了这么多盐巴和红粉,解了咱们的燃眉之急。”洪秀全语气激动,目光却缓缓扫过几人。 对于彭刚是太平军福将的说法,石达开并不认可。 石达开常和秦日昌有书信往来,也了解研究过彭刚过往的战例,连他现在所用的舆图,都还是两年前彭刚亲手给他画的。 石达开认为彭刚是凭本事赢的向荣所部清军,其中的运气成分很少。 冯云山说道:“三里墟之胜,我天军军心大振,清妖锐气受挫,是大喜事。” 杨秀清缓缓开口道:“七弟能以偏师破上万清妖,实为奇才。但众口所归,不可任由军心偏向。” 捷报传来,连杨秀清的中军都有很多牌面高呼彭军师万岁,这让杨秀清多多少少心里有那么一点不是滋味。 萧朝贵迟疑片刻,低声道:“清妖的西线防线已破,七弟定然得了清妖的重炮,不若调用七弟所获的清妖重炮,直接杀出风门坳,乘胜破了林妖头这一部的清妖?” “既然三里墟清妖大营已破,我天军又何须顶着清妖的炮火走风门坳出山?何不从西面的东乡出山,绕道清妖薄弱的西线,再南下攻击张妖头所部的清妖,同秦日昌、罗大纲两部天军圣兵两面夹击张妖头所部的清妖。 此计若成,三面网破其二,林妖头三面张网,试图将我天军困死在紫荆山、平在山两山的妖谋必将破产。” 石达开不赞成直接硬冲清军在风门坳外部署的严密防线。 风门坳外的清军阵地他们又不是没打过,只是打了好几次都没冲出去,徒增伤亡。 石达开更倾向于从西面已经攻破的东乡出山,绕到清军的侧翼攻打黔江南岸的张必禄所部清军。 南岸清军一破,林则徐所经营的三道防线仅存东线一道。 届时无论是继续打东线的清军主力还是直接走往他处,主动权掌握在他们太平军手上。 第155章:破局【三更!求订阅!求票!】 萧朝贵和韦昌辉各执一词,各有各的道理。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天王洪秀全,等着洪秀全拿主意。 圣椅之上的洪秀全眉头微蹙,左右为难,迟迟未开口表态支持谁的主张。 “七弟来信说他马上会动身来蒙冲一趟,不如等七弟来了,再问问七弟他有何计较。”冯云山凝思良久说道。 杨秀清和冯云山心里是更倾向于采纳石达开的主张。 东线清军有林则徐亲自坐镇,广东绿营、乡勇多系广府人,打起客家人为主的太平军士气高昂、表现得十分积极。 林则徐亲自带来的福建藤牌兵、潮勇,江忠源的楚勇,战力亦是不俗。 更兼东线清军又有重炮作为倚仗,想要正面突破东线清军的防线并非易事。 太平军主力不是没有尝试过突破清军的封锁,袭击清军营地。 只是每次出击虽有斩获,但太平军自身的伤亡也不小,得不偿失。 遂不得不作罢,和清军在风门坳一带僵持对峙。 清军不打进来,他们太平军也出不去,非常被动。 当然,石达开的策略也有考虑欠妥之处。 太平军的正军牌面,部分牌尾,自然是能做到西出武宣,渡过黔江,绕道侧击黔江南岸的张必禄所部清军。 可问题是太平军不止有正军牌面和牌尾,还有女营的老弱妇孺。 太平军正军要是拔营西出,老弱妇孺肯定是跟不上正军的牌面。 正是顾虑到这一点,杨秀清和冯云山没有当场表态支持石达开的主张。 太平军在和清军作战的同时,还要兼顾家属的安全。 晚间,彭刚骑着他挑选的新坐骑来到了蒙冲。 这次彭刚不仅给蒙冲总部的主力部队带来了刚刚缴获不久,半干半湿的火药、三十八门被他挑剩下的劈山炮、四百二十五杆他挑剩下的火铳、四十二杆抬枪。 此外彭刚还给他除了大哥耶稣之外的神仙兄弟们和神仙姐夫每人送了五匹蒙古战马用于通信联络。 没办法,耶稣不在凡间,耶稣要是想要,彭刚也只能烧给耶稣,没法当面送。 主力部队火器火药比彭刚的左军还稀缺。 彭刚一口气送来这么多火器和战马,几个神仙兄弟和神仙姐夫收到了彭刚的厚礼非常高兴。 “我还给每位阿哥和贵姐夫每人都送了一门五百斤以上的重炮,只是重炮拖运比较慢,还在路上。”彭刚笑呵呵地说道。 他还送了挑剩下的六门重炮给他的神仙兄弟和神仙姐夫。 彭刚又是送铳、又是送炮的原因有三。 其一是主力部队火器火药奇缺。 其二是他需要主力部队牵制林则徐的主力清军,加强主力部队的战斗力目前于他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其三是重炮携带不易,对后勤压力大,彭刚也没那么多炮兵和火药来使这么多炮。 索性做个人情送给主力部队了。 “七弟这次大破清妖,扬我天军圣威,着实是为我们好好出了一口恶气!”杨秀清说道,“林妖头带的清妖不好对付,不知七弟接下来有何筹划?” 太平军自从撤出平南城以来在林则徐率领的清军步步紧逼之下一直较为被动,杨秀清想听听彭刚接下来的作战部署,看看能否就三里墟之胜破局。 “进屋说吧。”冯云山亲自为彭刚引路,带彭刚进入正堂。 彭刚此番前来,正是向总部的这几位神仙兄弟和姐夫阐述他接下来的作战想法,希望获得总部这边的支持。 来到正堂按照为位次入座,彭刚说出了他接下来的想法。 彭刚和石达开想到的一块去了,也是渡过黔江,南下会同秦日昌、罗大纲两部的太平军夹击张必禄所部的清军。 不过他的想法和参谋部的参谋以及营长们讨论过,考虑得要比石达开更仔细一些。 渡黔江南下夹击张必禄所部清军之前,他要解决武宣城西线清军残兵这一隐患。 张必禄所部的清军主力目前在莲花山,并且人数也不是很多。 只有一千川军,两千黔军,一营浔州协绿营以及两千本地招募的乡勇。 总人数不足六千人,是三线清军中,兵力最少的一支。 至于张必禄所部的清军战力是否在西线向荣所部的清军之上,彭刚不得而知。 只知道张必禄所部的清军战斗力比较强,能把秦日昌所部的半支中一军打得节节败退,不得不携民渡江,无法继续在莲花山、龙山立足。 彭刚很庆幸战前提前布局谋划了黔江南岸的根据地作为战略缓冲。 如果没有秦日昌在黔江南岸的根据地挡着,拖延住了张必禄所部的清军。 碧滩汛和红莲村可就是前线,彭刚不会有一个安稳的后方用于安置他的女营、翁叟营、童子营。 若后方不稳,他又如何安心地在东线前线和向荣所部的清军作战? 张必禄所部的清军人数不是很多,如果彭刚能从总部这边要到一两个军配合作战。 能不能全歼张必禄所部的清军很难说,但把张必禄所部的清军打个打残,彭刚还是有信心的。 太平军各军都有大量的老弱妇孺随行。 想要较为安全地转移,必须重创清军主力。 清军不一定打得过的太平军的主力军队,可对付太平军随军家属的能力肯定是有的。 历史上,清军在广西境内大败太平军的最大胜利便是太平军永安突围后的龙寮岭一战。 龙寮岭一战,突围太平军殿后的秦日昌所部被向荣、乌兰泰所部清军伏击偷袭,损失惨重,两千多名殿后的太平军士兵和家属在狭窄的山谷中惨遭清军屠戮,全部丧命。 眼下太平军的境况要比历史上好一些。 至少武宣、象州一带的交通线快被打通了。 如果柳州、桂林的水道河谷坦途能走,彭刚也不愿带着上万老弱妇孺走永安这一条线的山路。 当然,前提是重创清军主力。 只要重创了清军主力,哪怕清军重整旗鼓率大军追击,殿后的部队也能应对,保护好随行转移的老弱妇孺。 “向荣、周天爵所部清妖并未为左军所全歼,尤其是周天爵所部的清妖,更是毫发未损。 张必禄所部的清妖亦是精悍能战,此时贸然渡黔江包夹张必禄所部清妖,如未能在短时间内消灭张必禄所部的清妖。 我太平天军将陷入三支清妖的重重包围之中。此举太过冒险了。” 听了彭刚的作战计划,韦昌辉眉头紧锁。 这倒不是韦昌辉针对彭刚,韦昌辉也是就事论事,彭刚此举确实非常冒险。 一旦未能尽早吃掉或者击垮张必禄所部的清军,等另外两路清军反应过来,太平军将陷入极为凶险的境地。 至少渡黔江绕道攻击张必禄所部太平军有很大概率会被清军给包了饺子。 根据秦日昌的汇报,张必禄所部的清军战斗力很强,至少要比浔州协绿营强得多。 韦昌辉没有信心短时间吃掉一支人数五千多人的清军。 “周天爵和向荣关系不睦,其部清妖不足为惧。”彭刚指着地图上的武宣,说出了围歼张必禄所部清军之前对西线清军残兵的处理办法。 “我们现在有重炮,可以尝试围攻武宣。若张必禄所部的南线清妖驰援武宣,那再好不过,我们直接围点打援。” 其实西线清军除了向荣、周天爵所部的清军之外,还有刚刚被彭刚重创的李能臣所部滇军。 或许是不想卷入向荣和周天爵的争斗,或许是作战不力,害怕向荣和周天爵的怪罪责罚。 李能臣在突围后没有选择逃往武宣,而是逃往北面更远的象州城。 不是彭刚看不起李能臣。 李能臣所部的滇军兵力少,战斗力又孱弱。 他派出一个营就能牵制甚至击退滇军。 比起向荣和周天爵,李能臣的两千多滇军残兵确实没什么好担心的。 “如果张妖头看出我们的计策,不驰援武宣城的清妖呢?”杨秀清捻着下巴的胡须,凝思片刻后问道。 张必禄带兵打仗有一手,杨秀清觉得张必禄不会被彭刚牵着鼻子走。 “武宣城临黔江,张妖头若不驰援武宣,便猛攻武宣城,同时放开南门,让向荣他们从武宣城的南门码头离开。”彭刚干脆利落地说道。 “既是猛攻武宣城,为何又要放一门让城内的清妖离开?”萧朝贵不解道。 “离了城池的清妖好打,再者,张妖头未驰援武宣。向妖头不好说,周妖头此妖无容妖之量,必然和张妖头心生嫌隙。”彭刚继续说道。 “我们此时再渡江绕道夹攻黔江南岸的张妖头所部清妖,他们这一路的清妖肯定是不愿再救援的张妖头所部的清妖。” 只要给武宣城内的清军残兵一点颜色看看,把他们打怕或者逃走。 即使他们会出兵驰援张必禄,最多也就是做做样子应付林则徐,不敢真深入莲花山和龙山驰援张必禄。 “如果林妖头从东线抽调妖兵救援张妖头呢?”萧朝贵想了想说道。 “林妖头不是泛泛之辈,和张妖头的关系很好,肯定会发兵救援张妖头。” “东线的清妖被调走,不正遂了贵姐夫的意,可以尝试正面攻打东线清妖的防线?”彭刚说道。 “你是想以两三个军就吃掉张妖头所部的清妖?”萧朝贵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讶然道。 萧朝贵一直以为彭刚是要四五个军配合,围歼张必禄所部的清军。 没想到彭刚胆子这么大,听这口气彭刚似乎只要两三个军就有把握吃掉张必禄的五千多清军。 萧朝贵不知彭刚是自大,还是左军现在实力已经强到一个军能顶太平军主力这边的两个军用。 “加上我的左军,两个军足矣。”彭刚确实对左军的表现和战斗力有信心。 “既然七弟有信心围歼张妖头的清军,为何不直接先把向妖头和周妖头两部的清妖先给吃了?”杨秀清有些困惑。 彭刚解答了杨秀清的困惑:“向妖头麾下的清妖跑太快了,追不上。至于周妖头,留着此人用处更大。” 这两个人彭刚一个追不上,一个不想杀。 这倒不是彭刚在揶揄调侃向荣及其麾下的楚军、镇筸兵逃跑速度快。 楚军和镇筸兵不仅逃跑的时候跑得快,彭刚的左军拼命追了两次都没能将楚军和镇筸兵全歼。 向荣的楚军和镇筸兵行军速度确实堪称一绝。 当初彭刚在莫村大败周天爵,向荣的楚军、镇筸兵可是一日夜强行军两百多里,水陆兼程,及时抵达了武宣。 彭刚也时常向他麾下的军官念叨,不要太过于轻视被自己打败的对手,要学会发现对手的长处并向对手学习。 就比如楚军和镇筸兵,行军速度就很值得学习,多向楚军、镇筸兵俘虏好好请教请教行军经验。 第156章:围城 彭刚的长期游离于太平军主力之外。 除了黔江南岸地区长期和左军水营并肩作战的中一军副军长秦日昌、驻守东乡的中军营长林启荣。 其他的太平军将领对左军现在的实力缺乏一个直观的了解。 捷报刚传来之时,杨秀清、萧朝贵二人只是觉得左军能以一军之力独自击溃上万清军,实力很强。 至于强到什么程度,是否比中军、前军还强。 杨秀清、萧朝贵二人不甚清楚,也不想承认。 三里墟一战结束才三天不到。 彭刚此时又提出围攻武宣、渡黔江夹击张必禄所部的清军。 又向在场的诸人释放出了另一信号。 那就是左军不仅击败了向荣所部的上万清军,而且左军的伤亡比较小。 如果左军的伤亡比较大,彭刚断然不会继续大规模用兵。 击败上万清军精锐,自身伤亡还很小。 尽管杨秀清和萧朝贵都不希望左军的实力凌驾于他们的中军和前军之上。 但两人都不得不承认。 目前的中军和前军,都没有独立击溃上万清军精锐的能力。 进入紫荆山根据地以来,太平军的士气已无往日那么高。 即使杨秀清、萧朝贵二人多次天父、天兄下凡鼓舞士气。 甚至首次在下凡时提出了小天堂的概念给天军的圣兵们画饼充饥,暂时稳住了太平军的士气。 可两人都知道,天父天兄的鼓励代替不了实打实的胜利。 他们二人天父天兄下凡对士气的鼓舞,现在已经比不上彭刚带来的一千三百多斤盐。 各军中皆有人领了盐巴后高呼彭军师万岁。 长期以往,天父天兄的威望都要不及凡间的七弟了,成何体统。 小会说大事,大会说小事。 太平天国也不例外。 上帝会时期,上帝会的一应决策是由洪秀全、冯云山、萧朝贵、杨秀清四人的密室小会讨论决定。 现在则在原有四人的基础上加上了彭刚、韦昌辉、石达开。 四人小会变成了七人小会。 彭刚的提出的策略确实很冒险,可一旦成功,广西的清军便难以阻挡太平军进军的步伐。 至于临省的清军么,除了家大业大的广东清军之外。 云南、贵州、湖南的清军机动兵力早已被抽干。 经过商议,彭刚的六位神仙兄弟和神仙姐夫都同意了彭刚的策略。 唯一有分歧的是从主力这边调拨多少个军,派哪些军支援配合左军作战。 在这方面,萧朝贵耍了个心眼。 彭刚要两个军配合支援左军作战,萧朝贵提出调后军和中一军支援配合左军作战。 名义上是两个军。 实际上就一个半军而已。 中一军的另一半兵马,此时已在黔江南岸和张必禄苦战。 韦昌辉自是不必多说,肯定是唯萧朝贵马首是瞻,杨秀清这次也站在了萧朝贵这一边,支持萧朝贵派遣后军和中一军支援配合左军作战的主张。 冯云山和石达开则认为,仅后军和半个中一军人数太少。 后军实力本就在诸军中不突出,胡以晃率后军去广东信宜接应凌十八时,半路为清军所阻截。 这一仗让后军损失了不少正军牌面,后军的实力至今仍未恢复如初。 中一军实力不俗,可石达开统带的中一军只有一半多一点,不是全部的中一军。 三票对三票,一直未表态的天王洪秀全手里的最后一票至关重要。 洪秀全刚要开口,萧朝贵则欲天兄下凡,把天兄耶稣的一票也给投上。 韦昌辉抢先一步说道:“风门坳外清妖大军云集,天国的老弱妇孺皆在蒙冲、三江,如果抽调到西边打仗的圣兵太多,蒙冲和三江的安全如何保证?” 听说东边的兵调多了蒙冲和三江的安全无法保证,洪秀全瞥了一眼正欲天兄下凡的萧朝贵,思量权衡片刻,还是无奈地表态支持了萧朝贵的提议。 “就照贵妹夫的意思办,遣后军、中一军配合作战诛杀清妖大军!” 出了蒙冲围堡,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石达开愤愤不平道:“风门坳山径崎岖,阔不足二尺,上则峭壁千仞,下则紫水临渊。如此险要的山隘,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要守风门隘,何须留三个军如此之多的兵马?二哥也是.七哥为何不据理力争?” 石达开和彭刚不一样,他跟着主力部队征战半年有余。 主力部队厚桂平主军,薄他县偏军,一碗水端不平的做法石达开早有领教。 此战事关天国存亡,桂平帮居然仍为一己之私,在兵力上卡彭刚,这让石达开意难平。 “此事怨不得二哥。”彭刚摇摇头说道,“贵姐夫方才都准备天兄下凡了,即使二哥表态支持我们,也改变不了结果。” 这事还真不怨洪秀全,洪秀全也不愿意让冯云山冒险。 方才萧朝贵准备天兄下凡的阵势洪秀全和彭刚都看在眼里。 即使洪秀全站在他们这一边,萧朝贵还是可以搬出天兄反对。 “我给你透个底,算上能打的牌尾,我这边最多能凑两千一百人,三哥的后军那边我不甚清楚,不过我估计算上能战的牌尾,后军撑破天也就三千五六百人。”石达开给彭刚交了个底。 也即是说冯云山和石达开两部人马就位后,这次合计参战的太平军兵力能破万。 人数规模不逊色于当初的大藤峡一战。 “足够了。”石达开交了底后,彭刚大为宽心,觉得这仗有的打。 即使总部这边不给彭刚调兵,仅有左军一军和秦日昌的半个中一军,彭刚也是要尝试啃一啃张必禄所部的清军。 能要来五千多太平军,尽管这五千多太平军中掺杂了不少牌尾。 彭刚已经很满意了。 参战部队过多,统筹协调起来也是一大问题。 太平天国是兵为将有,各军的圣兵都是各军军长的私兵。 不是说开了密会,杨秀清、萧朝贵他们把兵借给你,这些兵你就完全能指挥得动。 秦日昌和陈阿九在黔江南岸已经快顶不住了,援兵宜速。 秦日昌和石达开都是贵县中一军的人马。 彭刚让石达开直接率领中一军沿对面河河谷南下碧滩汛,由碧滩汛直接渡黔江,进入莲花山支援秦日昌和陈阿九守住莲花山,牵制住张必禄所部的清军。 红莲村兵工厂还有二十五杆破虏铳,六十二杆自制鸟铳,三门自制劈山炮,四百七十杆长枪和两百三十五斤火药的库存。 彭刚见中一军的装备比较糟糕,去信坐镇碧滩汛的罗大纲,将库存的六十二杆自制鸟铳,三门劈山炮、四百七十杆长枪并一百二十斤火药,全部都拨给中一军使用。 同时再拨中一军五百石粮食,三石食盐,三百斤腌肉作为战时口粮。 冯云山和胡以晃的后军,则跟随彭刚的左军伴随作战。 后军的人数和石达开预估的差距不大。 正军牌面、牌尾合计有三千七百人。 后军开拔至武宣城的时候,原来的炮兵连已经分出半个连,组建了重炮连。 辎重队伍亦将十六门重炮拖曳至武宣县城外。 上一次后军看到成建制的左军部队还是在平南城,彼时陈阿九的左军艇营正为主力的辎重部队疏通浔江水道。 时隔数月,再见到兵强马壮、衣食无忧,连民夫都能敞开肚子吃粮吃盐的左军。 冯云山和胡以晃终于明白了左军为何能以一军之力大败向荣的上万西线清军。 看着旗帜鲜明、装备精良、铳炮数量众多、部分队伍着装服色已经统一的左军。 胡以晃甚至觉得蒙冲、三江、风门坳一带的太平天军主力,看着反而更像是偏师。 武宣城下,千鼓擂响,百马奔腾。 武宣城头的守城的桂柳兵揉着惺忪睡眼登楼查望,目之所及,城下皆是太平军的营帐。 “是教匪!教匪来了!教匪要攻城!!” 惊呼未毕,鼓声震天,太平军自北、南、东三面齐至,上万太平军黑压压一片,旌旗猎猎,刀枪森森,炮车滚滚。 至于西面倒不是太平军不围,而是西面距离黔江极近,若在西门外布兵安营,营地将处于西门清军的劈山炮射程之内。 左军新组建的重炮连推着新近缴获的清军重炮,推进至距离武宣县城只有六百米处,炮口抬起,正对城墙。 广西的诸多城池中,只有桂林、柳州以及桂平城有重炮。 彭刚已经审问过三里墟一战俘获的俘虏。 武宣城中没有重炮,只有劈山炮。 乌兰泰派遣到西线的炮营,全部被向荣抽调到三里墟前线用于防堵左军,一门也没给周天爵留。 其中自然是有向荣和周天爵关系不和睦的因素,更多的原因还是在于向荣低估了左军,没料到左军会如此快,如此凌厉地突破楚军和镇筸兵的防线,并且在突破防线后还有余力攻打武宣城。 武宣县城四门外,太平军的先头部队已铺开阵线,开始搭建炮位、架设营栅。 农田中、村道旁,一营营太平军稳扎稳打,四面封锁武宣城。 城头上,清军武宣守军目睹此景,不禁为之胆寒。 向荣登上城楼,望着武宣城下群蚁排衙一般的太平军,低声喃喃道:“这哪里是匪啊,比官军还像官军。” 向荣从戎多年,见惯官军出征,却从未见过如此有章有序、兵精将勇的“贼军”。 李孟群亦披挂整齐,立于城楼之上,望着太平军连营如山、大炮直指武宣的场景,只觉头皮发紧,喉中发苦。 “向军门,武宣城能守得住么?”李孟群扶着女墙站稳。 虽说李孟群和周天爵同属于文官系统,向荣是绿营武官。 可几个月相处接触下来,谁靠得住,谁靠不住,李孟群心里还是有数的。 “若能扛得住教匪的重炮,武宣城能守,若扛不住,难说。”向荣面色严峻地凝望着城下的太平军。 武宣城内的官军、团练乡勇人数没比太平军少多少。 守城战不是野战,武宣城的城墙也比三里墟大营的营墙更高、更厚。 守城的清军不是没有守住武宣城的希望。 只是守城的清军兵丁团练能否扛住教匪军重炮的轰击,向荣心里也没底。 向荣此时只能祈祷三里墟大营的火药全被水泡坏了,太平军没有多少火药,打不了几发重炮。 武宣城内早已乱作一团,县衙大门紧闭,官吏纷纷避匿,市井商户关门闭户。 得知攻城队伍是彭刚的左军,不是天地会。 武宣城内的百姓非但不怕,反而希望彭刚能够再次打进武宣城。 清军军纪极差,客军驻防武宣的三个月,武宣城的百姓早就怨声载道,苦不堪言,无不怀念当初不仅于民秋毫无犯,还给他们开设粥棚施粥的义军。 就在武宣城守军混乱惊惧之中时,四名大嗓门传令兵来到武宣城墙下,举起铜皮卷制的扩音喇叭,朗声喊道:“上主有命,奉天诛妖!武宣清妖弃民如草,祸害乡里!今我天军圣兵临城下,若开门归顺者,饶其性命。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者,大炮之下,尽为齑粉!” 第157章:今夜官府施粥 传令兵所喊的话是冯云山想的,彭刚不会让他的传令兵喊这么神神叨叨的话。 太平军传令兵的喊话虽让听到喊话的清军守军出现阵阵骚动,不过武宣城内的清军并没有要投降的意思。 一个广西巡抚,一个湖南提督,一个桂平知县,十几名副将、参将、游击之类的绿营高级军官坐镇武宣城。 武宣城内的清军没那么容易束手投降。 当然,彭刚也没指望武宣城内的清军守军投降。 武宣城内的清军兵丁乡勇,少说也有大几千号人,彭刚没有一次性接收这么多清军降卒的能力。 “开炮!” 武宣城内的清军不愿投降,正遂了彭刚的意,彭刚下令对武宣城发炮。 重炮连的连长陈旭元早就跃跃欲试,想打重炮过过手瘾。 彭刚命令一下,陈旭元命令各个炮组渐次开炮进行校射。 轰隆隆! 十六声震天巨响响彻四野,十六尊重炮炮口冒起青烟。 炮弹出膛,飞掠而出。 由于是第一次使用重炮,各个炮组对重炮的弹道、装药还不熟悉。 首轮的十六炮,有十四炮都打高了。 炮弹直接掠过城墙砸进武宣县城内。 只有两炮砸中城墙,砸得城墙都微微震动,土灰如雪花般从城墙剥落,惊得城头上清军兵卒骇然失色,几乎跪倒。 “痛快!痛快啊!以往都是我们太平天军被清妖的重炮压着打,吃尽苦头!今日终于风水轮流转,轮到清妖尝尝我们太平天军的重炮!” 亲眼目睹武宣城内的清军被太平军的重炮打得瑟瑟发抖,胡以晃直呼痛快过瘾。 重炮连各炮组的炮手都是从原来的炮兵连抽调的老炮手。 这些老炮手是彭刚用银子喂出来的,他们这两年半来所打的炮,比很多清军炮兵一辈子打过的炮都多。 虽然他们都很年轻,只有十几二十岁出头,但却已经是不折不扣的老炮手了。 打完一轮炮,重炮连的各炮组的炮手们根据经验减少装药。 尽管这批缴获的重炮都是广东军器局所产的重炮,质量上乘。 不过质量好也是相对广西军器局所产的炮而言。 清军的这些重炮并未做到标准化生产,各门炮之间的弹道差异颇大,只能让炮手根据经验自己慢慢摸索。 很快,重炮连对武宣城发起了第二轮炮击。 经过一轮的校射,第二轮的炮击准确度有所提升,十六炮有四炮命中武宣城墙。 武宣县城城墙墙基厚一丈二尺(约3.84米),顶部收窄至八尺(约2.56米)。 重炮连所用之重炮,虽系清廷重炮,可打出去的炮弹重量仅有六七斤,想单纯依靠重炮连的重炮轰塌一丈厚的武宣县城墙不现实。 彭刚炮击城墙的目的也并非为了轰塌城墙,而是为了打击守城清军的士气,迫使守城的清军遁走。 武宣城内的清军炮手于城墙上施放劈山炮还击。 六百米外的距离,清军的劈山炮根本够不到左军重炮连的阵地,清军打的劈山炮,只能听个响。 “武宣县城的西门码头,南门码头,以及黔江南岸皆未设防,七弟是要放城内的清妖从黔江水道走?” 冯云山在武宣城附近巡视了一圈,发现彭刚不仅未对西门、西门码头、南门码头设防,连最基本的火力封锁都没有。 冯云山清楚这么大的漏洞彭刚不可能没发现,应当是彭刚有意为之,给武宣城内清军留的退路。 “清妖的船送不走那么多人,更多的清妖还是要渡过黔江,从南岸陆路遁走。”彭刚微微摇头说道。 清军在西门码头、南门码头准备的江船带不走城内的大几千清军。 黔江南岸不派兵设防,彭刚就是希望武宣城的清军能从南岸陆路遁走。 “可惜了,我们兵力还是有些捉襟见肘,不然这次能连同武宣城内的清妖一起灭了。”冯云山不无遗憾地说道。 “武宣城内的清军残兵已经被我们打残、打怕了,不足为虑,早灭晚灭都一样。”彭刚举起千里镜观察着武宣城内瑟瑟发抖,跟无头苍蝇似的,抱头乱窜的清军。 “张妖头所部的清妖连战连捷,势头正盛,那股清妖才是大患。” 如果不是要留着余力收拾张必禄所部的清军,武宣城的周天爵、向荣两部清军。 左军和后军举全力也能勉强吃下。 凡事都有轻重缓急,当务之急是先灭了黔江南岸的张必禄所部清军,打开局面。 向荣和周天爵所部的清军短期之内无法对太平军形成太大的威胁。 消灭武宣城内的清军,最多是一场战役胜利。 张必禄所部的清军未受到重创,消灭张必禄所部的清军,是一场战略上的胜利,可以从根本上扭转太平军的不利局面,孰轻孰重,不言而喻。 重炮连十六门重炮对火药的消耗十分惊人,平均每打一炮都要消耗两斤半的火药。 仅仅只打了五轮,整整两百斤左右的火药就化为硝烟。 炮兵果然费钱,就重炮连刚才打出去的两百斤火药,都够火铳营打一场高强度的战斗。 但效果还是有的,打到第五轮,各炮组的老炮手们基本上已经熟悉了各自大炮的弹道。 到了第五轮,十六门重炮,已经有十二门能命中城墙了。 重炮连炮兵的准头之高让冯云山和胡以晃两位友军将领啧啧称奇。 他们都觉得左军的炮手打得比清军炮营的炮手要准。 不止是友军,城内的敌军也觉得教匪炮手打炮打得太他娘的准了。 不少清军都担心继续这么打下去,武宣城的城墙真的会被教匪的重炮轰塌。 尽管绿营和团练头目们信誓旦旦地向麾下的兵丁团练保证,武宣城的城墙道光二十一年,即九年前刚刚经过修缮,教匪的重炮不可能轰塌城墙攻进来。 同时强调教匪没有多少火药,打完这几轮炮,教匪的重炮就是废铁一堆。 可兵丁团练们可不敢赌武宣县城墙能一直屹立不倒,更不敢赌教匪不会攻进武宣城。 至于教匪缺少火药,更是无稽之谈! 三里墟大营的火药可是连重炮一同被短毛教匪给缴获了去。 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清楚短毛教匪现在不可能缺火药。 武宣城内的兵丁团练们人心惶惶,都对绿营军官和团练头目们的说法持怀疑态度。 比起武宣城墙能不能被教匪重炮轰塌,武宣城内的民心向背这一问题更为严重。 武宣城本就缺粮,清军大军入驻武宣城后不顾武宣百姓死活,大肆收刮武宣城的民脂民膏,恨不得将武宣城掘地三尺,搜寻粮秣与金银财帛。 饿得眼冒绿光的武宣百姓只恨没早点上平在山,跟彭刚走,这样现在没准还能有口饭吃。 武宣城内尚有七八千百姓,百姓们又都盼着太平军进城。 道光二十一年参与修缮武宣城墙的百姓,又散播出当初县里和府里拨付八千五百二十六两白银用于修缮年久失修的武宣县城城墙,落到实处的银子不到千两。武宣县城的城墙只是驴粪蛋子表面光,根本扛不住太平军重炮的传言。 这些传言传到了周天爵的耳朵里。 周天爵大为恼怒,抓来县里的胥吏拷问,想知道这事到底是捏造的谣言还是真的。 周天爵酷吏出身,武宣县的胥吏哪里经得住的周天爵的拷问? 很快就都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好消息是确实是谣言。 坏消息是实际情况和谣言差不了多少,道光二十一年修缮武宣县城城墙时,确实存在严重偷工减料,中饱私囊的情况。 虽说没有传言中的八千多两银子只有不到一千两银子落到实处那么夸张。 实际上落到实处,真正用于修缮武宣县城城墙的银子,也只有不到两千两。 “武宣的刁民该杀!你们这帮贪得无厌的污吏更该杀!” 获悉实情,周天爵胸膛剧烈起伏,不顾官仪,在县衙公堂内大声咆哮。 早听说广西官场糜烂,不想居然烂到了这种程度。 连修缮城墙的银子都敢这么贪! 此时向荣也走进了县衙。 虽说教匪暂时停止了炮击,可武宣城内军心浮动,民心思变。 为绝后患,向荣本打算用银子雇武宣的青壮守城。 怎奈很多武宣青壮不愿为大清出力,即使是愿入民团的武宣青壮,对官军的安排也是阳奉阴违,出工不出力。 “抚台大人,武宣城中不少百姓心向教匪,如果处理不妥当,后果不堪设想!”向荣向周天爵汇报说道。 “李孟群!李孟群在哪里?!”周天爵叫喊道。 不多时,李孟群匆匆赶到县衙,面见周天爵:“下官在!不知抚台大人有何吩咐?” “武宣的刁民们不是时常念叨教匪的好,教匪给他们施粥么?”周天爵面容扭曲,说道。 “通知全城百姓,今夜我们官府对全城百姓施粥,让他们晚上都到县衙前领粥!本抚让他们敞开肚皮喝个痛快!向提台,本抚借你楚军的鸟铳手与劈山炮一用!” 李孟群一愣,让武宣全城百姓来到县衙前领粥,还要借楚军鸟铳手和劈山炮用。 即使李孟群是初入官场不久的愣头青,也清楚周天爵想干什么。 “抚台大人,当真要这么做么?”李孟群问道。 “他们既已心向贼匪,便已不是驯良之民,皆是贼!现在不是,以后也会是!大清的江山就坏在这些刁民手里。”周天爵暴喝道。 “李孟群,怎么?你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么?” “下官谨遵抚台大人钧命.”神情恍惚,如在梦中的李孟群抬起重若千钧的双手,朝周天爵拱了拱手。 第158章:攻城!【三更!求订阅!求票!】 入夜,城外太平军炮兵阵地炮火暂歇,准备等明日天亮后再对武宣城发起炮击。 三里墟一战以来,彭刚不是亲临前线指挥作战,就是奔波于武宣、蒙冲之间联络友军。 连日的奔波不免让彭刚感到疲惫。 巡视完各营营地,回到帅帐的彭刚和衣而睡。 躺下没多久,彭刚便被一阵猛烈的铳炮声惊醒。 彭刚下意识地从床上一窜而起,跑出帅帐。 “哪里打炮?!” 难道是清军出城夜袭? 转念一想也不可能,武宣城内的清军士气低迷,民心不稳,自顾不暇,哪里还有余力出城偷袭太平军的营地? “将军,铳炮声是从武宣城内传来的!”值守帅帐的卫兵报告说道。 和其他军不同,彭刚对军师这个称谓并不感冒。 他不是很喜欢下属称呼他为军师,更喜欢将军这个称呼。 左军上上下下都知道彭刚的这个偏好,除了私下场合他的学生会以先生相称外。 其他情况下,左军将士乃其他营伍的民众都称呼彭刚为将军。 彭刚缓过神仔细一听,铳炮声确实是从武宣城内传出的。 城内放铳放炮只有两种情况。 一种是城内不同部署的清军因矛盾火并,比如主兵和客兵,绿营和乡勇。 另一种则是清军屠杀城内的平民。 联想到彭刚本人和左军在武宣的名声很好,不少武宣百姓,心向彭刚的左军。 彭刚认为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周天爵和向荣那两个老登,不会真的对手无寸铁的武宣百姓下手吧? 思及于此,彭刚的心跳不由得加速。 清军和清廷官员的道德下限极低。 就连被鼓吹为千古第一完人的那位都是个双手沾染数千万条无辜百姓人命的刽子手。 周天爵的名声本来就比较臭,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似乎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将军!北门附近有人跳城!” 负责值夜巡逻的陆勤急匆匆跑到彭刚的帅帐处,向彭刚汇报了有人跳城的事情。 彭刚摸索出千里镜,举镜朝武宣北门城墙处望去,果然看见有几道人影或缒绳,或被紧追不舍的清军追得急了直接从近两丈高的城墙一跃而下。 城墙上的清军见有人跳城墙,气急败坏地举起鸟铳对跳下城墙的二三十道黑影射击。 武宣城内肯定是出了什么大变故,彭刚收起千里镜,指着武宣城墙对陆勤说道:“带上一个连,把那些出城的人接到我面前,我要亲自问话。” “请将军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陆勤立正朝彭刚敬了一个礼,马上组织了一个连,扛着云梯前往北门附近的城墙接人。 云梯不是用来攀城墙,而是用于过护城河。 左军年初打过一次武宣,那时是旱季,清军没什么防备,护城河的水不深。 现在是雨季,清军准备的又充分,护城河的水都快要漫出来了。 陆勤出发前去北门附近接人后,彭刚又令鼓手擂鼓让各营集合待命。 冯云山和胡以晃也被城内的铳炮声和鼓声惊醒,来到彭刚的帅帐附近找到了彭刚。 “武宣城内为何又是放铳,又是放炮?清妖内讧火并了?” 胡以晃首先想到的是武宣城内的清妖内讧火并。 “有广西巡抚和湖南提督两位大员在武宣城中坐镇,城内的清军成分虽然复杂,本省兵外省兵,绿营团练,汉人壮人瑶人兼而有之,可要说火并,还不至于。”冯云山剖析着剖析着,骤然眉头紧锁。 “莫不是清妖在城内屠戮百姓?!” 冯云山知道彭刚打过武宣,在武宣公审大户给百姓施粥的事情,认为很可能是城内的清军弹压不住百姓,直接对百姓下杀手。 “这正是我最担心的。”彭刚面色阴沉,冷声说道。 “我给周天爵和向荣留了一条活路,他们若是不愿走活路,要对武宣百姓下杀手,我的铳炮刀枪也不是吃素的。” 不多时,陆勤的一连人马将跳城的二十八个人接到了彭刚面前。 这二十八人都是武宣民团的团练,有新团练,也有老团练。 他们痛哭流涕,哭嚷着要见彭刚。 “我就是彭刚。”彭刚走至近前,问道,“城内发生了什么事?为何铳炮一直响个不停?” “真是彭将军!”借着火把照出的光亮看清彭刚的脸,二十几个武宣民团的团练一齐跪倒在彭刚面前,涕泗横流地说道。 “彭将军!请您救救武宣城的百姓吧!城里的百姓念着您的好,不愿协助官军守城,官府.官府竟以施粥为名,将百姓聚至县衙前,屠戮武宣百姓!” 官府平日里就残暴,太平军围城之际下令施粥。能看出端倪觉得不对劲的百姓自然很多。 奈何清军入驻武宣后,城内一应物资优先紧着清军用。 武宣区区弹丸小城,如何能供应得起几千号清军吃穿用度? 尤其是这些清军还都是外地的客军,对待本地人更是比本地主兵还要残暴。 武宣城的很多百姓,早已断粮多日,都快要饿死了。 官府施粥,即使明知有诈,还是有多饿急了的武宣百姓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前往粥气飘香的县衙前领粥续命。 “周天爵和向荣这两个畜生!传我命令,即刻攻城!” 获悉其中原委,彭刚下令攻城。 城内的清军忙着屠杀武宣百姓,现在正是攻城的好时机。 再者,彭刚的营伍中也有很多武宣人。 明知武宣百姓有难而不施以援手。 肯定会寒了上山追随他的武宣人的心。 心一旦寒了,想重新暖起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于情于理,武宣县城他都应该打。 只要打了,哪怕是最后没打下,他也能够给毁家纾难追随他的百姓一个交代。 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们,自己是一个值得追随的仁主。 命令一下,各营纷纷请战,其中以程大顺的暂七营和萧茂灵的暂八营态度最为积极。 这两个暂编营,武宣人占了大半。 权衡再三,彭刚决定让请战之心最为积极热烈,更熟悉武宣县城情况的暂七营和暂八营攻打武宣县城。 攻城战不比野战拔营,武宣城内的清军又早有防备。 彭刚心知暂七营、暂八营两营的士兵此去凶多吉少,临行前许所有暂七营、暂八营的将士都喝了一碗壮行酒,并为他们亲自饯行。 喝完壮行酒,换了短兵器的两营将士毅然转身,义无反顾地扛着六十八架粗制云梯和一口装满火药的棺材呐喊着为自己壮胆,冲向武宣县城。 太平军围困武宣县城仅仅只有一天。 就算彭刚有直接攻城的想法,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准备攻城器械。 当前彭刚能为攻城的将士们提供的攻城器械只有六十八架粗制云梯和一棺材用于炸城门的火药。 于北门城头清军的铳炮声中。 暂七营、暂八营的一千五百余名将士顶着守城清军的金属弹雨和箭矢前仆后继,或是泅渡,或是踏云梯冲出护城河。 六十八架粗制木梯陆续架上城垛,披着湿衣服,嘴中咬着刀背的左军将士目视城头,攀登云梯。 城头上的清军虽有所准备,可也没料到太平军居然会在攻城器械都没准备齐全的情况下乘夜攻城,还是被打了个猝不及防。 清军匆忙应战守城的同时,派传令兵去请援兵。 武宣城北门附近霎时火光大作,号角声鼓声响彻云霄。 城上乱箭如雨,劈啪落下,密如蝗潮,不时夹之以鸟铳射出的铅子。 不断有左军的士兵被射落云梯,如断线风筝般翻滚坠地;后面的士兵却前仆后继,义无反顾地抓着带血的云梯继续往上攀爬。 有人在云梯上被长枪挑落,有人刚攀至半腰便被滚木砸中脑壳惨叫着摔下云梯,也有人顽强地爬上垛口,与守城清军展开肉搏,用牙齿咬住敌人的手臂,用匕首割开喉管,将清军的尸体当做肉盾继续推进。 正当两军为争夺北门城楼绞杀成团时,装满火药的棺材已被运抵至城门前。 伴随着轰地一声巨响,整个北门为之剧烈震颤。 北门外门连同吊桥一同被炸碎。 左军将士冲进被炸碎的北门门洞,却见门洞内早已被清军用杂物堆堵。 无奈,炸开外门的左军将士只能徒手清理北门门洞的杂物。 北门外门被炸,左军虽未攻入城内,北门附近的清军被这一巨响吓得阵脚大乱。 刚刚攀上城墙的萧茂灵见状,带着几个操着武宣口音的左军将士放声大喊:“不好啦!北门被炸开啦!短毛长毛进城啦!兄弟们快逃命吧!” 负责守北门的是柳州兵和武宣团练。 武宣团练自是不必多说,除了跟随在李孟群身边的百余地主崽。 余者早就对清廷失望透顶,离心离德。 至于柳州兵,柳州兵长期和叛乱土司作战,战力不弱。 但柳州兵缺乏一名如向荣一般的绿营宿将统带,且柳州兵长期欠粮饷,待遇不如入桂的楚军。 周天爵对下苛责,是既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够草的主。 柳州兵的战斗意志没有楚军那么顽强。 向荣的楚军和镇筸兵不是在其他城门,就是忙着帮周天爵屠戮武宣城百姓或者睡觉,清军的反应相当迟钝,援兵迟迟未至。 北门的柳州兵本就是在苦苦支撑。 一声震天撼地的巨响后,柳州兵们于黑夜中看到不断有悍不畏死的左军将士爬上城墙,又听到有人一直在喊短毛长毛已经破门而入。 本着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的态度,纷纷弃了北门向城内溃逃。 已经在城墙上站稳脚跟的萧茂灵见周围的清军陆续散了,不敢迟疑懈怠。 带着身边的百余号将士直奔北门内门。 只是内门附近早就被清军堆积的土袋杂物所阻,想抽出内门门闩打开内门,必须先清理掉内门附近堆积如山的杂物。 正当此时,获悉北门有失的清军源源不断地从各处往北门方向涌来,妄图夺回北门,将杀进武宣城内暂七营、暂八营左军将士赶出城去。 北门的形势岌岌可危。 第159章:丧家之犬 北门是暂七营、暂八营两营将士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拿下来的。 若让清军重新夺回去,不仅此前阵亡将士的鲜血白流,往后再想攻夺任一城门,难度只会比现在更高。 北门未通,城门洞内和内门附近的障碍物需要有人清理。 清军的援兵也需要有人阻截。 “萧营长,你们暂八营安心清通北门,来援的清军,就交给我们暂七营!” 面对来势汹汹,妄图夺回北门的清军,暂七营营长程大顺带着已经入城的二百余名暂七营将士迎敌。 暮色之下,程大顺不知道从南面来了多少清军,来的是哪个部署的清军,来了多少人。 只能看到清军来的人不少,黑压压一片,将整条街巷堵得水泄不通。 来援北门的清军是贵州清江协副将伊克坦布所部的四百余名清江协,清军的鸟铳手隔着老远就开始遥遥放铳,祈祷打出去的铅子能中奖杀伤甚至是击溃杀进城内的教匪。 暂七营主习长枪,为方便攻城在战前又换装了刀牌,营中没有远程兵种。 听到清军施放鸟铳,作为和清军交手多次的一期“老将”,程大顺素知清军最怯近战肉搏,遂身先士卒,带着二百余名暂八营将士杀向前方的清军队伍。 同暂八营接战的清江协黔军稍触即溃,暂八营愈打愈勇,两百多人愣是追着四百多黔军狂砍了一条街。 直到邓绍良带着六百镇筸兵和柳州兵前来救场,才解救下这股被暂七营击溃的清江协黔军。 程大顺的暂七营历经登城、夺北门、追战清江协黔军。 此时暂七营将士体力渐渐不支,加之人数上的显著劣势,纵然是拼死抵抗,仍旧不敌人数三倍于己的清军。 程大顺不得不带着暂七营边打边往北门附近撤退。 而此时,北门内门仍未清通,北门之外的左军将士迟迟无法从北门进入城内,支援城内的左军将士。 刚刚踏着架设在护城河上的长梯来到门前的一营营长陆勤听闻城内战事紧急,北门内门一时难以清通,遂带着一营的将士攀登长梯入城支援。 携炮而来的劈山炮连只能干着急。 尽管这次攻城,劈山炮连带的都是一两百斤的小劈山炮。 可他们也没办法背着一两百斤的劈山炮爬上城墙,只能从城门入城。 “马连长,城上有现成的炮和弹药,你们只要人上来就行。” 攀上城墙的陆勤见城墙上码放着的清军劈山炮和弹药,觉得新的劈山炮连连长马观有点死脑筋。 非抱着自己带来的那些破劈山炮在城门前干等。 城墙上清军县城的劈山炮不能用? 城内战况紧急,为不贻误战机,陆勤赶忙招呼马观带着他劈山炮连的人上来。 经陆勤这么一提醒,马观恍然大悟! 对啊!我可以直接进城用清军的炮! 眼见邓绍良带来的镇筸兵和柳州兵逐渐将程大顺的暂七营逼堵到北门附近。 尚在清理堆堵在北门内门附近杂物的暂八营都不得不放弃手头上的清理工作,在萧茂灵的指挥下转身协助暂七营拒敌。 邓绍良指挥的镇筸兵和柳州兵配合得当。 镇筸兵凭借长枪的优势组成密集的枪阵死死堵住街道,将暂七营、暂八营两营的左军将士缓缓逼向城门,压缩两营左军将士的活动空间。 柳州兵的火铳手则躲在长枪手身后朝北门附近的两营左军将士放鸟铳。 一时间,暂七营、暂八营两营的将士伤亡惨重。 一寸长一寸强,他们所携带的刀和藤牌难以突破镇筸兵严密的枪阵,更无法威胁到镇筸兵枪阵后的柳州绿营鸟铳手,只能被动挨打。 眼见城下战况危急,刚刚攀登上城墙没多久的一营与劈山炮连的左军将士也顾不得人员不齐。 已经登上城墙的一个连一营战士于城墙上朝咄咄逼人的镇筸兵、柳州兵军阵放铳。 劈山炮连迅速调转城墙上劈山炮的炮口,装填好霰弹,居高临下,对着清军军阵泼洒弹雨。 铁雨铅雨齐下,朝密集的清军军阵泼洒而去。 镇筸兵和柳州兵鸟铳手伤亡惨重。 随着越来越多一营和劈山炮连的左军将士投入战斗,攻守之势瞬间易形。 镇筸兵和柳州兵被打退。 左军的将士于北门附近站稳脚跟,终于清理干净了北门内门附近的障碍物,抽掉内门门闩,打开了北门内门。 武宣城北门为之洞开! 源源不断的太平军将士从北门涌入武宣城内。 武宣城大局已定! 武宣县衙,从败退回来的周绍良口中获悉太平军大部队已经攻入城内,来势凶猛。 周天爵和向荣等人顾不得许多。 几人仓皇自县署后门窜出,一路跌跌撞撞逃向西巷。 与他们一衙之隔的是哗啦啦如怒涛般涌进城内的太平军。 街巷中火把通明,哭喊声、呼号声不绝于耳。 到处都在呼喊抓周天爵、抓向荣、抓李孟群。 周天爵、向荣、李孟群一行人吓得冷汗涔涔直下,两腿颤栗,生怕被太平军找到生擒。 “快!快走西门!西门离码头近!” 电光火石之间,浑身是汗的向荣咬牙低吼,做出了从西门而出,前往码头撤离武宣的决定。 李孟群两眼通红,早没了往日的风雅之气。 李孟群的官袍在逃命中撕成破布,他抱着印信,步履蹒跚,气喘如牛,嘴里还骂骂咧咧。 周天爵则面如死灰,他有亲兵护卫,官袍倒是齐整,只是头上的顶戴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一张老脸在火光下映衬得惨白如纸。 周天爵踉跄着跌上一辆备好的肩舆,催促道:“快走!快抬!若为教匪所擒,本抚生不如死矣!” 三人的亲兵队伍在街巷中横冲直撞,武宣城内的路上百姓四散奔逃,哭爹喊娘,忽有人认出周天爵,指着周天爵怒吼道:“狗官!还想跑!义军们快来!周天爵在西巷!” 附近的太平军听说周天爵、向荣等人在西巷,迅速往西巷附近靠拢,搜寻周天爵、向荣等人。 武宣百姓的指认声和骂声、太平军的脚步声听得三人心惊胆寒,不敢停步久留。 西门外,火光将护城河映得通红,西门早已放下的吊桥被涌出的逃兵踏得嘎嘎作响。 太平军的炮兵不断朝西门发炮,不断有清军溃兵被飞来的六七斤打铁弹击中毙命,留下残缺不全的尸体。 “快!去码头!西门码头还有船!” 出了西门的向荣瞥见西门码头附近的还有船,厉声大吼道。 此时他已顾不得体面,一手扶着一名亲兵,另一手按着腰间的伤口。 说来也好笑,向荣腰间伤口并不是太平军打的,而是在混战中险些中弹,被武宣团练的弓手所射伤。 不幸的是未伤及要害。 西门码头边,几艘大官船正摇摇欲坠地靠泊着,战船上的船夫惊慌失措,战船下的清军溃兵争先恐后地跃上舢板,还有人还在割缆索。 黑暗中不断传来断断续续的喊声:“快些!教匪马上要追上来啦!” 周天爵和李孟群在亲兵拥护下跳上第一艘大船,向荣则压阵断后,身前的亲兵已有数人中铳倒地。 只是此时向荣身边的亲兵早已自顾不暇,无人敢冒险前去搀扶倒地受伤的同伴。 登上船,向荣回头望了一眼已火光冲天的武宣城,面色铁青,无限愤慨道:“这一仗,真是输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随着最后一根缆绳砍断,几艘官船身一晃,离岸数丈,消失在了沉沉暮色之中。 武宣城城破之夜,两名朝廷大员携残兵败将,乘船逃窜,仓皇如丧家之犬。 第160章:山河变天 天方才蒙蒙亮,彭刚和冯云山、胡以晃进驻了残破不堪的武宣县城。 城内的战事尚未结束。 倒不是武宣城守军负隅顽抗,同太平军巷战。 这些清军的残兵败将哪里还有巷战的勇气? 太平军攻入武宣城时,武宣城内的清军早已阵脚大乱。 有很多清军没来得及跟着大部队突围出城,现在都还躲藏在城内的民舍中,以逃避太平军的搜捕。 太平军将士们正忙着满城抓俘虏。 太平军的伤亡数字尚未统计完成。 不过彭刚昨晚亲眼目睹了暂七营、暂八营两营将士在攀上城墙的过程中不断有人从云梯上坠下。 又听说了为争夺北门,双方展开了激烈的拉锯战。 太平军的伤亡,尤其是左军暂七营、暂八营两营的伤亡肯定不小。 “经此一战,西线的清妖不复存在!”胡以晃非常兴奋。 昨夜只有两三千清军残兵乘船遁走。 剩下的清军不是被毙杀俘虏,就是等着被俘虏。 太平军这一仗至少能毙俘四五千清军! 这是他们自金田起义以来,歼灭清军人数最多的一仗!没有之一! 此战不仅歼灭俘虏的清军人数众多,缴获也颇丰。 后军比较缺乏制式武器,此战后,后军装备的装备水平将得到极大的提升。 胡以晃现在算是切身明白了为什么和彭刚左军协同作战过的部队都希望再次和彭刚的左军合作。 就冲武宣一战的战果,胡以晃都恨不得给彭刚当副军帅。 彭刚却没有那么胡以晃那么激动。 虽说太平军最终攻入了武宣城内,从清军的屠刀下救下了数千武宣百姓。 但仍旧有两千多武宣百姓惨遭清军的毒手。 况且彭刚原本无意强攻武宣,武宣一战战果虽丰,实际上却打乱了彭刚的计划。 “周天爵和向荣抓到了么?这两人,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彭刚在武宣城待过一段时间,他对武宣城内的主要街巷早已轻车熟路,从北门入城后,彭刚径直来到武宣县衙,询问左右是否找到了周天爵和向荣。 彭刚原本还想给周天爵和向荣留一条活路,放他们走。 可周天爵和向荣做得实在太过分,居然对手无寸铁的武宣城百姓下杀手。 彭刚现在已经对周天爵和向荣起了杀心。 “周天爵和向荣一干人等乘船逃跑了,不过我们在县衙找到了这个。” 负责搜查县衙的一营二连连长陈淼寻来一顶镂花金座,嵌着小红宝石的单眼花翎。 不消说,这顶从二品的文官顶戴是广西巡抚周天爵的顶戴无疑。 “我要的是周天爵的脑袋!不是他的顶戴!”彭刚狠狠地将周天爵的顶戴摔在石板上。 “周天爵的脑袋自然是要取的。”冯云山捡起地上的巡抚顶戴,问道。 “武宣城已经拿下,接下来你有何筹划?” “中一军尚在和莲花山同张必禄所部的清妖鏖战,暂歇一日渡江前往莲花山策应中一军。”彭刚不假思索地说道。 “左军和后军刚刚经历了大战,两军圣兵疲惫不堪,一天的休整时间是不是太短了?”胡以晃说道。 胡以晃认为一天的休整时间实在是太短了,连清点分配缴获的粮秣军需都不够。 “我们能休整,中一军的将士们可没时间休整。”彭刚摇摇头说道。 “迟则生变,战机稍纵即逝,若在武宣城耽搁太久,等到东线清妖反应过来,调兵驰援张必禄,我们就没有机会重创张必禄这一部的清军。” 要不是武宣城内的清军残兵剩勇没抓干净,经过一夜鏖战的左军、后军将士太过疲惫。 彭刚现在就想直奔莲花山,奔袭张必禄这一部的清军。 此前林则徐未调兵支援张必禄,那是因为武宣城还在周天爵、向荣手上,武宣城还有七八千清军把守。 从表面上看,张必禄的侧翼和后方是安全的。 现在周天爵和向荣丢了武宣城,张必禄这一部清军的左翼赤裸裸地暴露在太平军面前,林则徐不可能无动于衷。 “一切都听彭军师的安排。”冯云山朝胡以晃使了个眼色。 冯云山清楚胡以晃担心后军分不到足够的战利品,想在武宣城多待一段时间。 彭刚处事向来公道,冯云山倒不担心在分战利品的时候,彭刚会厚左薄后。 左军装备精良,武宣守军的烂铳破枪,左军未必会看得上。 冯云山觉得胡以晃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彭刚要是自私自利之人,三里墟一战后,又何必主动向主力部队分享战利品,连宝贵的重炮都拿出来分。 中午时分,十三具守备以上的中高军官尸体被抬至县衙。 三里墟一战中,侥幸逃到武宣县城的贵州清江协副将伊克坦布,贵州古州镇镇标游击韩永奇这次没能够逃出武宣。 两人皆死于武宣城的乱军之中。 伊克坦布是彭刚举事以来,也是太平军自金田起义以来所击杀的最高级别满人将领。 入城的这半天,彭刚已经知悉了清军屠戮武宣百姓的原委。 武宣城内饿殍遍地,彭刚下令继续施粥,赈济武宣饥民。 对于参与过屠杀武宣百姓的楚军和柳州兵,彭刚下令就地审判处决。 同时让参谋部的参谋们详细记录下此事,作为以后舆论战的宣传素材。 告知全军上下,以后凡是遇到向荣、周天爵麾下的清军,直接格杀,左军不接受周天爵、向荣麾下的俘虏。 桂平府署,阴云低垂,天光昏暗。 整个衙署的氛围沉闷无比。 虽说武宣再度失守的消息尚未传抵桂平城。 但向荣所部的上万西线清军于三里墟为短毛教匪所败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桂平城。 获悉西线战局不利。 林则徐、刘继祖、乌兰泰等人愁眉不展。 城府不深,脾气暴躁的乌兰泰得知连重炮都被短毛教匪给夺了去。 气得当众失态,大骂向荣和周天爵无能,断送了粤西大好的剿匪局面。 人生的大起大落,宦海的大浮大沉。 这些事情林则徐都经历过。 林则徐的抗压能力要比刘继祖、乌兰泰等人好得多。 三里墟虽然丢了,可武宣城尚在。 只要能及时抽调兵力,将西线的教匪军挡在武宣县境内,西线的局势也不是不可收拾。 西花厅内,病榻之上的林则徐拖着病体,给广东总督徐广缙去信,卖老脸恳请徐广缙调兵协饷,以应对广西之危局。 收到前线最新战报的林聪彝在刘继祖和乌兰泰的撺掇下轻手轻脚地走进西花厅,一脸的不安无措。 望着卧于病榻之上,形容一日比一日枯槁,却双目炯炯,不肯闭眼,忙于公事的林则徐,林聪彝左右为难。 他实在不忍将西线的惨状告知林则徐。 可要是不把西线的惨不忍睹的战况告知林则徐,又怕误事,使得粤西的剿匪局势更加难以收拾。 林则徐卧病数月,却仍坚持每日批阅军报、调拨粮饷,咬牙苦苦支撑粤西的残局,早已身心俱疲。 林聪彝是跟随在林则徐身边最久的一个儿子,也是林则徐最了解的一个儿子。 用余光瞥了一眼手足无措的林聪彝,林则徐便已知道等着他的又是一个糟糕的消息。 林则徐闻声对林聪彝说道:“彝儿,有什么事情但说无妨,为父连西域都去过,这辈子还有什么槛是为父过不去的?” 话说是这么说,只是这一次林聪彝真的担心林则徐过不去这个坎。 周天爵和向荣,实在是太不争气了,一败再败. 见林聪彝还是不肯说,林则徐面色一沉,不悦道:“彝儿!为父平日里是怎么教导你的?!” 林聪彝在林则徐的催促下鼻子一酸,眼中含泪,哽声道:“父亲,武宣……失守了!” 听闻武宣失守,林则徐猛地睁眼,坐直半身,瘦骨嶙峋的手死死扣住软榻,扣得指节发白:“你说什么?” 武宣失守,这一消息太过惊骇,以致林则徐感到难以置信,以为自己是听岔了。 武宣城有七八千兵丁乡勇驻守。 向荣和周天爵野战打不过短毛教匪,总不至于七八千人连个县城都守不住吧。 更何况三里墟的战事才结束没几天,短毛教匪又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连下三里墟、武宣? 就算向荣和周天爵不知兵,七八千人守一座县城,硬撑也能撑上十天半个月。 “短毛教匪乘夜强攻武宣城北,云梯接连而上,城头死守不住。向提督、周巡抚、李知县……俱已弃城而逃,军械辎重尽数被夺,清江协副将伊克坦布、古州镇镇标游击韩永奇等人不知所踪,至今没有音讯怕是已经殉国了.” 林聪彝只得将西线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知林则徐。 确实是一五一十,屠戮百姓的事情不光彩。 周天爵和向荣两人都隐瞒了此事,没有将这件事情写在战报上。 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脆响——茶几上的茶盏已被林则徐拂落于地,碎瓷溅起。 林则徐浑身颤抖,整个人如被五雷轰顶,久久未能言语。 饶是林则徐见惯了大风大浪,抗压承受能力再好。 也架不住周天爵和向荣两人在短短四天不到的时间里丢了三里墟丢武宣,丧营陷城资敌不说,还把整个西线的上万清军精锐都搭了进去。 武宣丢了,接下来是不是就该丢桂平? 桂平丢了再丢桂林,直至广西全省境内丢无可丢? “弃城而逃……”林则徐低声喃喃,忽而一掌重重拍在茶几上,“周天爵向荣你们” 他猛然剧烈咳嗽,一口鲜血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染红了胸前被褥。 林聪彝急忙上前搀扶住林则徐,在门外的刘继祖、乌兰泰听到西花厅里的动静也匆匆步入西花厅,探视林则徐的情况。 乌兰泰虽然和林则徐相处的不是很融洽。 可这个节骨眼上,乌兰泰也不希望林则徐出什么差错。 张必禄虽文武双全,可毕竟是个武人。 朝廷不可能让张必禄来主持粤西的剿匪大局。 林则徐要真有个三长两短,在新任的钦差大臣抵达粤西之前。 主持粤西剿匪大局的重任,只会落到广西巡抚周天爵肩上。 周天爵的剿匪表现,这几个月下来是有目共睹的。 如果让周天爵负责督剿会匪,将是一场灾难。 这不仅是乌兰泰的想法,也是刘继祖的想法。 在林则徐的主持下,他们尚能勉强控制住局势,将上帝会教匪禁锢于紫荆山、平在山。 如果是周天爵来主持,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刘继祖不敢想。 “三里墟一战大败,尚有借口言敌兵锐不可当。可武宣连夜遭攻,竟无半点准备?他们二人究竟是瞎了眼,还是教匪有神通?!”林则徐咬牙,声音发颤却震耳。 “我病卧榻前,日日调兵遣将,遣信邻省督抚协济粮饷,卖尽老脸求人,借调湘勇粤营,调仓济粮,可换得什么?换得他们丢了武宣!” 林则徐用尽力气,叩了一下几案,牙关紧咬,眸中泪光浮动,低声吐出一句:“是我林某……无能啊,愧对皇上,有负圣恩。” 屋内众人皆跪地而泣,不敢抬头。 “若失武宣,教匪便可借水路直逼象柳,攻桂林、荡左江,甚至.” 说着说着,林则徐竟隐隐有种岭南山河要变天了的感觉,不愿再说下去。 九个月来为剿教匪,朝廷糜饷数百万,调集南方诸省的精兵强将,仍旧未能剿灭上帝会教匪。 如上帝会教匪所图甚大,志止于广西南疆一隅之地,要出广西,后果不堪设想。 遍观各地清军,还没调动,有希望剿灭上帝会教匪军的部队,只剩下了陕甘这一支劲旅。 林则徐在新疆屯过田,深知大清的西北也不太平。 西北绿绿屡屡寻衅,甚至和沙俄境外势力相互勾结,狼狈为奸。 陕甘是要留着镇西北绿绿的,岂能轻动? 西北绿匪若趁乱举事,危害程度,将不逊于粤西。 思及风雨飘摇,无一处太平的大清江山,林则徐忧愤难耐,忍不住又咳出一口老血,缓缓闭上眼睛。 第161章:全局命脉所系 “父亲!” “林公!” 林则徐又是咳血又是闭眼,给府署西花厅内的众人吓得够呛。 缓过气后,林则徐这才缓缓睁开眼,气若游丝地说道:“拿舆图来。” 听到林则徐重新开口说话,众人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林聪彝将一份广西舆图拿至林则徐近前。 林则徐凝视舆图良久,吃力地对众人说道:“武宣已失,黔江南岸的龙山、莲花山没有再守的必要了,派兵接应培斋(张必禄)回桂平吧。” 虽未曾和短毛教匪直接交过手,但通过过往的战报。 林则徐多少摸清楚了些短毛教匪的作战路数。 短毛教匪从不拘泥于一城一池的得失。 第一次打武宣和三里墟,短毛教匪皆是打下后主动撤离了武宣和三里墟。 短毛教匪的作战目标有二。 一是为了粮秣军需,二是为了歼灭官军的有生力量。 短毛教匪在西线连战连捷,不缺军需粮秣。 不为军需粮秣,短毛教匪二打武宣的目的只可能是歼灭官军。 张必禄所部清军的侧后方已经完全暴露在短毛教匪的兵锋之下。 若短毛有下一步的行动,目标必是黔江南岸张必禄所部清军兵马。 西线清军已经废了,南线的清军不能再有差错。 林则徐自知时日无多,身后之事,需得尽早安排。 广西需要一个能担负起剿匪大局的人。 向荣和周天爵皆难担此任。 思来想去,能在他死后肩负起广西剿匪大局之人,只剩下张必禄这么一个选项了。 林则徐决定保住张必禄和张必禄的川军、黔军。 然而,已经太迟了。 自石达开率军由碧滩汛渡过黔江,进入黔江南岸的莲花山同张必禄所部清军鏖战。 张必禄的主力已经被石达开的中一军和罗大纲两个艇营死死黏住,难以脱身。 秦日昌此前是边战边往北边退,掩护这几个月来他从贵县吸纳的新会众北撤渡江。 自石达开进入渡江进入南岸,中一军两部合兵一处后。 中一军一改往日保守的作战风格,主动向张必禄所部的清军发起冲锋。 石家军悍勇善战,硬生生地将张必禄所部的精锐清军打退了足足二里地。 太平军由此重新在黔江南岸地区站稳脚跟。 “教匪之中,善统兵者甚多,新来的这股教匪,其匪首是谁?” 原来和张必禄作战的秦日昌、罗大纲就已经很难缠。 现在教匪又有一支新的生力军加入战斗。 这支教匪生力军参战才一天,官军就被新来的这支教匪军打得后退整整二里才重新稳住阵脚。 张必禄不由得感慨上帝会教匪中,知兵且善于用兵的教匪头目,实在太多了。 西、南、东三个方向,没有一个方向上的教匪头目是软柿子。 “新来的教匪头目姓石,必是昔日的贵县奇石墟团首石达开!”浔州协副将李殿元举起千里镜,看清了教匪军帅旗上清晰可见的“石”字,同时说出了他的推测。 “石达开和教匪匪首彭刚乃是同窗,两人关系匪浅,想必石达开是彭刚的心腹。” 尽管林则徐不认为金田村富户和韦正和贵县童生彭刚是上帝会教匪匪首,认为教匪匪首另有其人。 不过李孟群分析出的上帝会教匪主要有两伙,一伙是以金田村韦正为首的桂平县人,另一伙是以贵县庆丰村彭刚为首的贵县人。 这一说法得到了多数清军将官的认可,浔州协副将李殿元便是认可这一说法的清军将领之一。 “彭刚麾下的心腹都这么骁勇善战,也难怪向军门会接连在彭刚手下吃瘪。”张必禄慨叹道,“只可惜本提台还没有机会与其交手。” 其实张必禄不必为未能与彭刚的左军交手感到遗憾。 左军与后军,在武宣城留下四营、暂七营、暂八营善后。 其余的部队皆水陆兼程,正朝张必禄所部清军主力驻屯的窑屈冲赶来,沿途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掉了十几处张必禄设置在龙山地区,负责警戒的小据点。 取得毙俘两百清军的战果。 其中一半是张必禄在贵县招募的团练,另一半是张必禄从四川老家带来的黔军旧部和川军。 当张必禄从哨骑口中得知,有大批教匪军自武宣方向往窑屈冲赶来时。 饶是张必禄这位嘉道两朝常年征战西南,戎马一生的绿营宿将,也忍不住心头一紧,一股凉意直窜脊背。 此时此刻,张必禄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石达开、秦日昌、罗大纲等人近日罕见地向他的部队主动发起攻击,纠缠着黔江南岸地区的清军兵丁乡勇不放。 原来他们是为了武宣方向的教匪军争取时间,想要将黔江南岸地区五千绿营乡勇围歼! 张必禄暗暗将向荣和周天爵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上帝会教匪举事也就不到十个月的时间,就敢围歼人数超过五千人的官军。 向荣和周天爵到底是把短毛教匪喂得有多肥? “入夜后即刻拔营回师桂平城!” 张必禄急遽下令入夜后趁着夜色掩护回师桂平。 事已至此,林则徐三面张网,试图将上帝会教匪困死在紫荆山、平在山的计划已经破产。 张必禄现在已不奢求能够继续困住上帝会教匪,只想保住他的部队。 队伍里的川人老乡和黔军老部下都是跟着他来广西建功立业,封妻荫子的,不是来广西送死的。 “清妖要拔营东遁!” 晚间,负责监视清军动向的石祥祯很快注意到了清军的动向,并报告给了石达开。 桂平城位于窑屈冲之东。 清军拔营东遁,自然是想逃窜回桂平。 “不能让清妖遁走!不然彭军师的谋划布局将功亏一篑!”石达开迅速做出部署。 “祥祯、镇仑,你们带一千五百正军牌面务必堵住清妖东窜的去路。” 布置完,石达开又问秦日昌借了一百长期在黔江南岸地区作战,熟悉附近山势地形的老卒作为向导。 石祥祯、石镇仑领命而退,率军阻截妄图东遁桂平府城的清军。 “张必禄的清妖好堵,可要是桂平的清妖派兵接应张必禄这一部的清妖可怎生是好?”秦日昌忧心忡忡地说道。 他这一路的中一军与罗大纲的两营艇营已和张必禄的五千清军鏖战数月之久,早已疲惫不堪。 阻截张必禄东遁,完全仰赖石达开带来的半军生力军。 石达开带来的半军中一军乃是以石家人和那帮村的乡亲为班底,久经沙场,骁勇善战。 要拦住张必禄的五千清军问题不大。 秦日昌担心的是清军从桂平城方向来的援兵。 林则徐不是李殿元。 听说林则徐和张必禄的交情不错,林则徐肯定会派遣援兵来接应张必禄。 不可能像当初李殿元救援闵正文一样,只是做做样子。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桂平城的清妖若西进驰援张必禄,我亲自带兵打援!”石达开掷地有声地,语气决绝地说道。 “无论如何,一定要坚持到左军和后军抵达窑屈冲!” 石达开有着敏锐的军事嗅觉。 他清楚如果能在击败西线清军后,一鼓作气,乘胜击败黔江南岸张必禄这一支清军于天国而言意味着什么。 若让张军脱身归府,清军仍能够在比较短的时间内重整旗鼓,牵制住太平军。 此一战,非止于成败,乃全局命脉所系。 此一战,就算是中一军打残,石达开也要咬牙坚持到左军和后军主力的到来。 清军前锋由窑屈冲附近的山隘间蜿蜒而出,持枪负铳,刀盾成列,旌旗飘摇。 到底是西南地区的百战精锐,历经四五个月的鏖战,张必禄所统带的这支清军依旧能够保持较为严整的军容。 这便是林则徐即使放弃三面张网,坐困教匪的战略规划也要保全张必禄这支清军的原因。 张必禄亲自率领五百标营的亲兵为前锋,他骑马立于高坡,借着月光,举目远望,影影绰绰间,只见山谷间林木茂密,雾霭重重。 他常年在西南山区剿匪镇压土司,谙熟山地作战。 上帝会教匪有铳炮,窑屈冲附近山陡谷窄,极易为教匪军所伏击堵截。 张必禄担心上帝会教匪在前头设伏堵截官军,招来幕僚部将,低语沉声吩咐道。 “山风沉,鸟不飞。此地树密草深,道旁皆石崖沟壑,是极好的设伏之地。 全军缓行,列散阵形,炮兵居中,翼侧列盾兵,火铳手严守两侧。命先遣三百人探前二里,十步一哨,莫要懈怠。” 随行李殿元惊疑道:“张军门慎之有理……可若教匪未设伏,岂不白白耽误了时间。” 武宣已失,短毛教匪渡江东进,试图与石达开等人这一路的教匪对他们进行两面夹击。 窑屈冲这个地方,李殿元是一刻也不想多待,恨不得长对翅膀立马飞回桂平府城去。 张必禄正色道:“教匪狡诈,又极会借地势之便。秦日昌、罗大纲、石达开三人行兵如水,断不会放我们轻易回到桂平。” 张必禄宁可牺牲一点行军速度,也好保证队伍整齐。 以便在遭遇太平军设伏的时候有防守反击,保全自身的能力。 张必禄的三百先锋亲兵顺山道前行,入谷才半炷香,只听得前方惊声乍起! 轰——! 前方,如雷般的炮响震山谷,接着林间鼓声大作,号角齐鸣,数百杆火铳射出的铅子如雨点骤落。 负责探路侦查的亲兵迅速回报前方有上千教匪设伏阻截他们东归。 “果然有埋伏!”早有准备的张必禄面无惧色,长刀出鞘,厉声道,“列长蛇阵!后队调前!炮兵转前掩护!不得退半步!” 山谷之中大军难以展开,沿着狭窄的山间谷地列长蛇阵自保,且战且进是张必禄为数不多的选择。 张必禄的三百先锋亲兵迅速驰马归阵,不与伏击他们的太平军纠缠。 虽说其间折损了十几骑亲兵,不过大部分先锋亲兵得以保全,归入阵中。 石祥祯身先士卒,亲率四百石家军试图斩了清军一字长蛇阵的蛇头。 怎奈蛇头有张必禄亲自坐镇。 张必禄沉着冷静地指挥黔军鸟铳手施放排枪应敌。 和清军交手九个多月,石祥祯也已成长为战场上的老油条。 光是听清军的排枪整不整齐,他就能以此粗略判断和他对战的清军是什么货色。 见前锋清军临危不乱,丝毫没有溃散的迹象,排枪又打得比较整齐。 石祥祯据此判断他前头的清军是精锐清军,硬啃未必啃得下,也迅速收拢住队伍,不再冲阵。 山路两侧,石镇仑所部的太平军伏兵如潮水从四面扑向清军,喊杀声震天。 一度击溃了部分本地团练和浔州协左营。 奈何张必禄反应迅速,急调川军止住了颓势。 石镇仑无法扩大战果,只得引兵同石祥祯汇合,继续堵住清军东遁的去路。 见石祥祯和石镇仑未能击退张必禄所部的清军,将清军赶回窑屈冲。 石达开遂和罗大纲带着预备队亲赴前线,以绝清军东遁之路。 要是张必禄麾下之卒皆是从家乡带来的精锐川军,黔军旧部。 张必禄自然是不怵石达开等人的阻截,硬冲也要冲出石家军的封锁。 可惜张必禄的队伍里只有一半多一点的清军士卒为精锐川军和黔军旧部。 另一半是浔州协左营和本地征募的乡勇团练。 经此一伏,浔州协左营和两千多团练早已人心惶惶,提心吊胆,不堪再战。 石达开已引预备队抵达战场,清军当前所在的山间谷道不利于防守。 久困山谷终非良策。 “贼兵之数不多,惧我军械精良,方以伏击诈我!” 张必禄咬牙高吼,鼓舞军心士气,他猛抽坐骑拉紧缰绳,遥遥指向左前方一处裸露的山头。 “夺山为营!前军随我抢占高地!” 说着,张必禄提刀策马,率亲兵二百紧随,观察着前方山头的情况。 只见山头上杂木稀疏,乱石嶙峋,敌人尚未布防,唯有数名教匪斥候活动。 张必禄翻身下马,亲自挥刀冲杀,抢占山头,喝声如虎啸:“驻足者死,想活命的随本提台杀上山!” 清军闻令,士气稍振,纷纷踉踉跄跄地跟着张必禄奔向山头。 沿途仍有敌军拦截,张必禄亲自断后,挥刀冲杀拦截他的太平军士兵,以老迈之躯连续砍杀四五名太平军士兵。 战斗中,张必禄身边两名亲兵中弹倒地,血染岩壁,但山头已然在望。 登顶之时,张必禄立于巨石之上,回身一望,但见山脚下火光冲天,青烟翻滚。山下的太平军正在整队列阵,刀盾成排,长枪如林。 “砍树,立栅,埋炮!列成圆营,弓兵居内,长枪兵居前!鸟铳兵居于长枪兵之后。” 张必禄当机立断,命乡勇们掘地壕沟,以炮兵、铳兵环列为墙。 随着山头上的清军军鼓愈来愈响,清军各部逐渐向山头上集结,恢复了秩序。 张必禄裹紧衣甲,立于山头中央,有条不紊地布置防线,等待天亮后再继续东进回师桂平府城。 很快,掘壕沟立营的乡勇们惊喜地发现,这座山上居然有现成的壕沟,以及密密麻麻的墓冢? 看清楚墓碑前仍旧清晰的字迹,李殿元浑身为之一颤,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难怪附近的山头唯独这座山头裸露,山上有现成的壕沟和如此之多的墓冢。 感情这里是数月前前任广西提督闵正文和柳州协都司刘永清的葬身之地! 李殿元不知道这座山头有何魔力,让前后两任广西提督都顿兵于此。 李殿元觉得这个地方太不吉利了,急忙将这里的情况告知张必禄。 他可不想张必禄重蹈闵正文的覆辙,更不想当张必禄的刘永清。 第162章:压力山大的石达开 从李殿元口中获悉前任广西提督昔日就是折在这座山头,张必禄一怔。 如此说来,此山确实是不祥的凶险绝地。 张必禄望着山下如繁星一般数之不尽的营火。 再看看周围刚刚遭遇伏击之后士气低迷的清军。 现在趁夜突围,想把五千士卒完完整整地带出去,显然是不现实的,只能暂时在山上先熬过一晚再说。 “底下的士卒乡勇,可知此事?”张必禄询问李殿元道。 他最担心的是下面的绿营兵丁和乡勇知不知道这件事情。 若此事在营伍中传开,肯定会影响到本就低迷的士气。 “回张提台,山上墓冢太多,这事瞒不住。”李殿元如实相告。 山上遍布阵亡桂柳兵和太平军将士的墓冢。 即使他们遮掩住闵正文和刘永清等几位绿营将领的墓冢,也盖不住这个消息。 “闵提台和桂柳兵既折戟于此,那就让我张某在此雪他旧耻。明日破敌,以教匪之血,祭他英魂。” 见这事瞒不住,张必禄对左右吩咐说道。 “备纸烛,祭奠殉国英魂,酹酒山头。” 既然瞒不住,张必禄索性大张旗鼓地祭奠闵正文和刘永清,希望得到这二位以及阵亡桂柳兵的庇佑,以提振士气。 山下的太平军没有乘势对山头上的清军发起进攻。 虽说中一军两支人马会师合并,罗大纲又动员了六百名预备役助战。 可太平军面对张必禄这一部的清军在兵力上仍旧是小有劣势。 想要牵制挡住张必禄东遁桂平已是不易,更遑论进攻围歼清军。 围歼清军,还需等待左军和后军主力加入战场才能做到。 山下。 石达开望着已经重整旗鼓,井然有序的山头,说道:“张必禄倒也有几分真本事。” 夜间全军转移,遭受伏击阻截不仅临危不乱,还能带着主力部队全身而退。 张必禄确实无愧于两朝名将的名头,不是沽名钓誉之辈。 “我军斩杀了一百三十八名清妖,俘虏了两百一十一名清妖。”石祥祯汇报说道。 “可所杀所俘之清妖,多系本地乡勇和浔州协绿营,张必禄的老川兵和老黔兵很少。” “张必禄确实难打,这场伏击已经打得很不错了。”秦日昌对张必禄的评价也很高,没有贬低张必禄。 在以往,能歼灭三五十名张必禄所部的清军,于他秦日昌而言都是一场值得宣传,大书特书的大捷。 “桂柳兵便是葬身于此山山头,山头虽利于守,可却是死地,我们兵不如清妖多,等天一亮,清妖必定会突围继续东遁。”罗大纲说道。 “需得早做准备。” 石达开微微点头,命令麾下士卒连夜挖掘陷阱,布设竹木签,伐木制作拒马,拉铁蒺藜条,不惜任何代价阻止张必禄东遁。 此战决定胜负的胜负手不在中一军,而在左军和后军。 能做的事情都做了,石达开只能祈祷彭刚和冯云山早日率左军和后军能于明日抵达。 东方欲晓,山野初白,薄雾缭绕间,清脆的鸟鸣被沉重的战鼓声震散。 张必禄披挂整齐,立于山头之巅。 三声鼓响之后,张必禄猛然拔刀高呼:“诸军听令——突围!” 战旗一挥,号角嘶鸣,五千清军如山洪爆发,自山头蜿蜒而下,向东侧一处松林间的峡道冲去。 清军前锋是披坚执锐的是张必禄提标的三百亲兵,四百黔军旧部,中军为黔军旧部、浔州协绿营和乡勇团练混编,川军殿后。 张必禄本人紧随突围队列之后。 战鼓响,山间霎时杀声震天。 山下的太平军静如磐石。 石达开居中坐镇,立于阵后,神情冷峻。 面对清军的突围,少年老成的石达开没有一丝慌乱,只冷眼望着山道中如潮水般倾泻而下的清军。 昨夜他早在山脚开阔地带布下木壕拒马,又在山口砌下石墙,布置了二十五尊劈山炮,火铳手居于两翼伏于地形后,准备的十分充分。 张必禄的前锋突围队伍才刚过林道,太平军旗动三声,二十五尊劈山炮火舌齐喷,霰弹乱飞,铁丸打得枝折叶飞,清军前锋死伤不少。 炮响过后,两翼火铳齐响,铳声如浪潮起伏,一浪接一浪地压来。 山间地形逼仄,清军避无可避,中军推着前军冲,前军却已尸陈遍地。 张必禄骑马欲稳军心,冲杀数丈,却眼睁睁看着两名亲兵被炸翻,半边身子都给铁砂打得血肉模糊。 鲜血溅了张必禄一脸。 顾不得擦拭脸上的鲜血,张必禄环顾四周情况,见东南方还有一条山道,怒吼道:“转向东南山道突围!快!” 但东南山道同样被早已埋伏在此的石镇仑用火铳手封死。 中一军的鸟铳、土铳的阵阵连珠铳响如同催命鼓,打得突围的清军前锋队伍如撞墙之蚁,哀号连天。 石达开紧盯山腰敌军调动,见清军改道冲突东南山道,命令秦日昌率预备队驰援石镇仑。 此时双方的刀牌手已经绞杀在了一起。 张必禄前锋负责冲阵突围的清军都是西南地区的百战悍卒,与之搏杀的是石祥祯亲自率领的那帮村训练近三年,参战九个月之久的中一军老卒。 双方接战正是棋逢对手,厮杀得难解难分。 新来的教匪居然比秦日昌麾下的老匪还能打。 这让张必禄感到暗暗心惊。 戎马一生,他从未见过这么能打,这么难缠的匪! 见太平军还留有后手,把预备队押了上来,前锋突围的部队伤亡又不小。 张必禄只得下令前军变后军,后军变前军,撤回山上再做计较。 虽说成功地将张必禄赶回了山上,取得了毙杀清军悍卒逾百人的辉煌战果。 可石达开等人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桂平城方向的哨骑快马来报,从桂平城来的数千清军已经出了蒙圩,直扑窑屈冲方向而来。 蒙圩是府城桂平西南二十七八里处的一处大圩。 距离窑屈冲不到二十五里。 清军援军出了蒙圩,意味着用不了半天时间,即可进抵窑屈冲附近。 清军的援军比预想中来得还快。 足见桂平方面对张必禄的重视。 来援清军是走陆路救张必禄,说明这次清军来援绝非像昔日李殿元救援闵正文一般,只是做样子。 东线桂平的清军,是真的要救张必禄,不是一个伏击就能打跑的。 石达开现在面临的情况十分被动。 石达开的兵力本就不多,围堵张必禄已是勉强。 现在又不得不分兵阻截从东线来的清军援兵,兵力更加捉襟见肘。 中一军的部分将领已对迟迟未赶到左军和后军心生怨言。 个别将领以再打下去中一军将腹背受敌,有被清妖两面包夹,全军覆没的危险为由,劝说石达开撤退。 石达开深知一旦撤退,以后就再难找到这样的良机围歼张必禄这支清军精锐。 石达开心一横,力排众议,顶住压力决定继续再为左军和后军争取一天时间! 要兵分两路应敌,石达开没办法再留预备队。 石达开点了一千五百正军牌面,八百牌尾给堂哥石祥祯,让石祥祯带兵阻击东线来援的清军。 自己则带着剩下的兵马继续围堵张必禄。 一千五百正军牌面,八百牌尾,已经是石达开的调兵极限,他只能给石祥祯这点兵马。 再多,恐怕就堵不住张必禄的清军。 望见山下太平军的军营有异动。 张必禄十分兴奋,他意识到肯定是林则徐派遣援兵搭救他来了。 张必禄放出桂平援兵已至的消息,以激励人心。 得知援兵已至,清军士气大振。 军心可用,张必禄再次组织部队突围。 发现清军再度突围,秦日昌顾不得麾下士卒疲惫,罗大纲也让所有艇营士卒和预备役上岸,配合石达开堵截张必禄突围。 石达开、秦日昌、罗大纲三部人马齐上阵,不计伤亡,拼尽全力,方才勉强将张必禄所部清军重新驱赶回山头。 一个多时辰内双方连续鏖战两场。 此时无论是石达开、秦日昌、罗大纲三人的部署,还是张必禄的部署皆已疲惫不堪,难以再战。 清军好不容易靠援兵才聚起来的心气被打散,短时间内难以再组织起突围。 剩下的,就看石祥祯能撑多久,左军和后军何时能赶到。 如果左军和后军今天赶不到,为围歼张必禄所部清军所作出的努力,将功亏一篑。 窑屈冲这边的局势暂时控制住了,罗大纲担心石祥祯支撑不了多久,挡不住东线的清军援兵。 拖着疲惫之躯,带领一营艇营翻山越岭,前去支援石祥祯。 据哨骑传回来的情报,从蒙圩出发驰援张必禄的东线清军人数不下四千人。 石祥祯没敢在平原地区设伏阻截清军援军。 在向导的建议下,石祥祯决定于窑屈冲东南十二三里处的伯公坳附近的山间谷道伏击清军。 哨骑传回来的情报没有问题。 从东线来援的清军人数确实在四千人之上,人数足足有六千人之多。 刨除中看不中用,只会骑马吓唬人的八百八旗兵,也有五千余正儿八经能打仗的绿营乡勇。 林则徐对张必禄非常重视,援兵的主帅是广东副都统乌兰泰,副帅为新近调来的绿营宿将,广西右江镇总兵惠庆。 所带之兵除了八百八旗外,皆是广西右江镇镇标营、广东绿营、东勇、潮勇、楚勇这些战力不俗的部队。 乌兰泰犹嫌不足,索要更多的兵力出援。 奈何风门坳一带的长毛教匪见清军调动,发疯似的出击袭扰东线清军的营地。 林则徐担心东线再出现什么差池,遂不敢再多调兵给乌兰泰。 首次单独统领逾五千大军出征作战,乌兰泰豪情万丈,志得意满,雄赳赳,气昂昂,大军于蒙圩饱掠一番,提振了士气后,直扑窑屈冲。 第163章:江忠源 乌兰泰和惠庆不是张必禄。 援军的两位主将皆没有亲自当先锋的觉悟,不约而同地选择坐镇中军。 清军援兵的八旗侦察兵亦相当敷衍,稍稍探了探前方的山道就回到中军向乌兰泰和惠庆汇报前方伯公坳的情况。 十几骑骑术精湛的八旗侦察兵自前方小道疾驰而归,马未停稳,为首一人已滚鞍下马,朝乌兰泰打千禀告道:“启禀主子!前方伯公坳山道五里之内无教匪伏兵迹象,道边草木无折痕,山坳静寂无声,溪流清明,未闻人声或脚步扰动。” 乌兰泰得知前方没有上帝会教匪活动,仰头大笑道:“哈哈!果然不出本都统所料,上帝会教匪惧我兵势,不敢拦我!算这群教匪识时务,随本都统进山,接张提台回桂平城报功请赏!” 截至目前,乌兰泰是入桂的主要满洲将领中表现得最为亮眼的一位。 江忠源的楚勇会同东勇大破太平军后军,毙俘数百教匪是清军入桂以来最亮眼的战绩。这一仗的功劳是算在了乌兰泰的头上。 乌兰泰带来的炮营也屡立奇功。 论战绩,乌兰泰对阵太平军的战绩不算难看。 当然,三里墟一战除外。 清军在三里墟一战不仅折损了小半个炮营,至今不知所踪,疑似被短毛教匪毙俘的八旗兵足有三百二十一人之多。 不过三里墟一战,乌兰泰没有亲自参与指挥。 他有足够的理由将战败的责任全都推卸到向荣的头上。 “乌都统英明!”右江镇总兵惠庆立即从旁凑上,拍马附和。 “乌都统神机妙算,不出半日,我军便可与张提台会师,彼此合兵,届时擒杀教匪如探囊取物耳!六千劲卒在此,区区教匪何足道哉?” 众将纷纷点头附和,拍起乌兰泰的马屁。 对于惠庆等人的马屁,乌兰泰很是受用。 乌兰泰生平最喜欢别人夸他足智多谋,神机妙算。 乌兰泰喜欢读《三国演义》,作为武官,乌兰泰的偶像并不是吕布、蜀汉五虎上将这些脍炙人口,有万夫不当之勇的三国名将。 乌兰泰认为在火器当道时代,个人勇武已成过眼云烟,主导不了战局。 只有像诸葛亮这样的谋士才是永远不会过时的。 随行江忠源总觉得不对劲,怀疑进山侦查的八旗兵胆小,没有探查仔细就擅自回来向乌兰泰复命。 上帝会教匪不是一般的逆匪,用兵老道。 伯公坳距离窑屈冲只有十几里,不可能所有逆匪都围着张必禄打,连十几里外的地方哨探都懒得派。 江忠源认为,八旗侦察骑兵在前往窑屈冲的必经之路没有发现任何教匪的踪迹才是最大的反常。 老实说,江忠源对乌兰泰这位恩主有些失望,惠庆刚来桂平,还没来得及和教匪交手,不了解教匪之深浅,口出狂言尚可理解。 只是乌兰泰不止一次和教匪交过手,按理说不应该如此轻视教匪,听信随从们和下属的马屁之言。 乌兰泰派出去的这些八旗侦察兵都是他本人极为信任的家奴,这让江忠源十分为难,不知是否应当当众挑破。 兹事体大,又关系到自己的身家性命,行出半里,江忠源还是决定说出自己的想法:“乌都统,江某有话要说。” “说。”乌兰泰仍旧在兴头上,让江忠源有话直说。 “前方山险谷深,前任广西提督闵正文便折于前方山岭。此番探报仅言山道五里‘无敌踪’,但此坳左右皆有隐沟与深林,仅查主道何足为凭?更何况雨后雾重,教匪或许藏伏岭顶、溪谷、崖后,未必露形迹。” 江忠源语气低沉,斟酌着说道。 “若教匪设伏,待我军入坳,彼自山上放炮、泼火、滚木、倾石,我军火铳难施,炮兵易困,轻则伤亡惨重,重则受困。” 乌兰泰闻言顿觉扫兴,脸色沉了三分,他一拂战袍,不悦道:“江忠源,你是说我乌兰泰连个小山坳都过不得?” 江忠源只得拱手说道:“乌都统为全军统帅,安危系于一身。江某唯盼乌都统多派副哨,分巡道侧,待查明无虞再进山坳也不迟。” “笑话!”乌兰泰身边的家人抢言而出。 “若全军都似你江忠源这般胆小谨重,一路拖拖拉拉,何时才能与张军门合兵一处?我八旗与绿营并进,乌都统督师亲征,何惧教匪?!” 乌兰泰拉下脸说道:“江忠源,你若怕,可自留此地养性,不必随军进山。” 江忠源面无表情地说道:“江某愿随军而行,若有教匪伏兵,亦当身先士卒。但军中情形,江某所言皆为实情,乌都统若执意前行,江某焉有畏惧不前之理?” 无奈,江忠源只得硬着头皮随乌兰泰这位恩主进山。 不过江忠源勒令随行的六百楚勇与乌兰泰划归给他统辖的六百东勇保持警戒,小心教匪伏兵,随时准备应敌。 轰! 清军进入伯公坳后,伯公坳左侧峭壁之上,一杆太平军的红旗猛地展开,霎时间炮声硝烟四起。 石祥祯所部两千三百披藤戴叶的太平军如山洪暴发,从隐蔽处蜂拥而出,宛如山鬼。 太平军铳炮齐发,火光如串珠般在山腰炸响,弹雨打得清军先头部队血肉横飞,陷入短暂的混乱。 乌兰泰没什么脑子归没什么脑子,但在八旗军官里,乌兰泰确实属于比较有胆色的一档。 乌兰泰带来的这些清军作战素养也比较好,主将未逃,勉强还能稳住阵脚。 中一军的火器本就不多,石祥祯带来阻截清军援兵的又是中一军的偏师,火力较为孱弱。 冷静下来后,乌兰泰和江忠源等人据此判断,伏击他们的教匪不是主力,人数也不是太多,信心陡涨。 手持长枪火铳的楚勇、东勇在江忠源的带领下自中军鱼贯而上,顶上前军应敌。 江忠源稳坐马上,神情肃冷,抽刀直指山道两侧高地:“列阵!以铳炮压山!炮手列于谷心,待我号令再开炮!” 楚勇素以纪律严明著称,哪怕前方陷入混乱,原本处于中军的楚勇也未乱一步。 短短片刻间,楚勇已将阵列推至山道两翼,用密集的火力压制住太平军的突进。 伏击的太平军面对山下楚军火铳手连环射击、炮手压制,攻势顿时迟滞。 江忠源眼见太平军试图冲下山夺炮,沉着稳定地下令:“所有劈山炮和抬枪,全数装霰弹,照着山腰扫!” 楚勇的劈山炮和抬枪怒吼着将碎铁与滚珠射向山腰的坡上,一时间铁砂碎铅齐飞,泼洒向山腰,山腰处中弹的太平军将士惨叫声不断。 按理说寻常的乡勇没资格装备如此之多的重火器。 不过江忠源的楚勇自入桂以来表现一直可圈可点,乌兰泰对江忠源十分倚重关照。 借职务之便给楚勇弄来了不少优质的劈山炮和抬枪、鸟铳。 有乌兰泰这个恩主作为靠山,江忠源的楚勇火器配置比绝大多数绿营都要好。 “拦住他们!别退!”、 中军,乌兰泰骑在高头大马上,他高举马刀,护卫左右围成护墙,强行稳住中军。 “列阵!列阵!炮营顶上,照着教匪轰!教匪人不多!打不动咱们两翼的楚勇和东勇!” 乌兰泰的火炮营迅速调整炮口,四十几门劈山炮迅速就位。 伴着数声轰响,铁丸破空而出,将山腰上方正冲杀而下的太平军炸成数段。 清军装备精良,火力密集。 试图从两侧山腰冲下山杀退清军夺炮的太平军被清军密集的火力打得阵型散乱,伤亡惨重。 太平军的攻势被打断,其余的清军步兵也逐渐缓过神来,在惠庆的指挥下于山道两侧快速列出薄阵,弓箭手朝山腰泼洒箭雨,鸟铳成排发射。 火力压制下,太平军的攻势开始迟缓。 石祥祯手持大刀,在乱军中冲杀,一再鼓舞太平军将士:“再冲一次!冲下去杀退清妖夺炮!” 但中一军的太平军将士连续三日翻山越岭,此时早已饥饿难耐,水囊粮袋见底,脚底打泡,筋骨酸软。 面对重新列阵、炮火震天的清军,太平军的冲锋屡次被打断。 清军箭雨和铅弹如骤雨一般将他们一排排打倒。 不是中一军的太平军胆怯,不愿跟着石祥祯冲,而是实在没力气,冲不动了。 见此情景,石祥祯只得心有不甘地下令撤兵,退到山顶的阵地和清军僵持对峙。 残余的太平军缓缓向后退去。 许多中一军士卒实在累得走不动了,互相搀扶着往山顶退去。 这一幕被乌兰泰和江忠源等人看在眼里。 两人皆大喜过望,乌兰泰非常兴奋:“这股教匪已是强弩之末!我军可追歼之!” “江某愿带楚勇杀上山,擒杀这伙长毛教匪。”江忠源主动请缨道。 眼前的这伙教匪头戴黄巾,蓄留长发,不戴领巾,着土布对襟短衣,而不着交领短衣。 显然是实力稍逊一筹的长毛教匪,江忠源有信心拿下这股教匪! “本都统在此静候岷樵(江忠源,号岷樵)佳音!”乌兰泰点点头同意了。 反正江忠源没有官身,江忠源立下的功回头也是记在他账上。 乌兰泰一点也不担心江忠源会同他争功。 退到山上,石祥祯周围的中一军士兵疲惫至极,气喘如牛。 很多中一军的将士鞋底多已破裂,有的中一军将士甚至是赤足而行,脚底板满是血痕。 饶是如此,这支坚韧不拔的太平军将士犹在咬牙负伤疾行。 这一战他们拼尽力气,却未能如愿击退清军援军。 如今退至山岭,石祥祯只能据险以延阻清军援兵。 石祥祯回望了一眼山腰上紧追不舍的清军,攥紧刀柄,喘着粗气啐了一口:“狗日的清妖,连喘口气的机会都不给啊!” “贼兵已至极限。”江忠源登上半山腰,望着山岭上杂乱的太平军残阵,吩咐,“传我命令,三营绕左翼林坡,从小道夹击敌背。正面火铳列阵,炮兵上五丈崖顶,准备轰击。” 山顶上的太平军士气犹在,但肉体早已濒临极限,此时所能做的,只有探出头朝着山腰上楚勇零星施放火铳,向天父天兄祈祷有奇迹发生。 一旦体力充沛,士气高昂的楚勇登上山顶,莫要说守住山岭,石祥祯现在可是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石祥祯没料到这帮清军乡勇居然这么能打,他定睛细看,看清楚山腰上迎着山风猎猎作响的江字大旗后,似乎想起了什么。 后军的副军帅曾告诉过他,后军实际上是败于江忠源楚勇之手。 难不成方才和他对阵不落下风的清军乡勇是江忠源的楚勇? 望着距离自己越来越近,气势汹汹的清军乡勇。 山顶上的太平军将士虽然已达生理极限,但没有一人选择投降。 这些从贵县山区走出来的中一军老兵们互相搀扶主动聚集到石祥祯身边,列阵准备打完最后一战。 第164章:短毛! “我日,短毛?!” 正当此时,清军前军望着一头青茬,头戴领巾,嗷嗷叫地直扑前军的短毛教匪军,不由得心头一紧。 前来支援石祥祯的确实是左军。 不过这支左军是罗大纲麾下的艇营。 左军数次将西线的绿营宿将向荣打得灰头土脸的事情已经在清军中传开。 东线的清军虽然还没和左军主力交手过,但短毛教匪的赫赫威名,他们还是有所耳闻的。 看到短毛教匪冲阵,乌兰泰惊得摇旗擂鼓,急令江忠源退下来迎战短毛教匪,以保前军和中军无虞。 江忠源无奈,只能心有不甘地收兵同短毛教匪接战。 罗大纲带来的一营艇营这段时间也连续经历了数场高强度战事,亦是人困马乏。 而且罗大纲带来的艇营不满编,只有六百四十多人。 突然杀出,尚能借着“短毛教匪”的虎皮震慑清军,打清军一个措手不及。 若长时间和人数十倍于己的清军鏖战,必然会漏短。 见山腰上的清军乡勇已经撤了下来,解了石祥祯的燃眉之急,罗大纲见好就收,收拢艇营的将士后撤,与清军脱离接触。 “左军够意思!” 目睹为了解救中一军不惜率领艇营正面冲击清军军阵的罗大纲,已经准备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同清军死战的石祥祯精神为之一振。 解救了石祥祯的罗大纲依旧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清军人多势众,清军要是接下来继续强攻,就凭他和石祥祯麾下不到三千疲惫到极点的太平军仍旧是挡不住清军的进攻。 艇营的主动撤退,也让江忠源看出了其中端倪。 江忠源懊恼不已地顿足道:“乌都统!我们上当啦!方才冲阵的不是短毛教匪的主力!” 江忠源平素喜欢看战报。 对太平军的部署有一定的了解。 江忠源知道碧滩汛附近有两营短毛的水营长期协同秦日昌所部的长毛教匪作战,控遏平在山江段的黔江水道,策应秦日昌。 碧滩汛的两营短毛水营,领头的是昔日广西赫赫有名的艇匪头子罗大纲。 方才那些冲阵的短毛教匪只是和他们的前军稍稍接触,看到他们楚勇撤下山腰便拢兵撤退。 显然,这支短毛教匪是罗大纲麾下的短毛偏师,不是彭刚亲率的主力教匪。 江忠源即使不带楚勇撤下来回援,这支短毛偏师也打不溃他们的前军。 江忠源对错失全歼岭上长毛的良机感到懊悔不已。 乌兰泰不解道:“方才冲阵的确系短毛,岷樵何出此言?” 江忠源耐心地向乌兰泰解释了短毛军分陆师主力和水营偏师,乌兰泰这才恍然大悟,仔细一想,确实短毛在碧滩汛附近有两营短毛水营活动。 剖析出其中原委,乌兰泰等人大感宽心,认为可以借此机会将短毛的水营偏师歼灭,打破短毛的不败金身。 稍稍歇息了一阵,江忠源重整军阵,准备带着楚勇和麾下的东勇继续攀上山岭,歼灭岭上的长毛和短毛。 在岭上望见清军要再度进攻。 罗大纲和石祥祯两人的心情瞬间跌落至谷底。 罗大纲和石祥祯都和这支清军接战过,这支清军的实力不弱。 若是状态良好,体力充沛的一营艇营和两千中一军精锐,绝对可以做到阻截这支清军。 可问题是罗大纲和石祥祯麾下的士卒经过连日的高强度山地作战,没获得片刻休整,全靠一口气吊着,实力十不存三四。 两人都清楚他们无论如何是挡不住清军的进攻,即使侥幸挡下第一轮,第二轮也撑不住。 正当罗大纲和石祥祯在纠结要不要撤退,放弃围歼张必禄所部清军,渡江回到平在山修整,以保全实力时。 两营旗帜鲜明的队伍赫然出现在伯公坳的山道口。 罗大纲和石祥祯两人顿感振奋,透过千里镜,罗大纲赫然望见了熟悉的红色军旗! “我们军帅来了!”罗大纲兴奋地抓着石祥祯的手臂喊道,“我们有机会全歼张必禄这一部的清妖!” 左军连以上的单位都有自己的军旗。 陆师单位的军旗是红色,艇营的军旗是蓝色。 出现在伯公坳山道口的这支部队举着的是红色军旗,说明这支部队是彭刚亲自统带的陆师,不是陈阿九的另一营艇营! 石祥祯如释重负,瘫坐在地,露出欣慰的笑容:“左军已至,我太平天军破局有望!” 作为太平军有文化,军事素养比较高的高级将领。 石祥祯清楚左军的到来意味着什么。 接下来,左军若能和后军、中一军携手击溃清军的援军,围歼张必禄的这支清廷孤军。 广西的清军,便再没办法把太平军继续困在紫荆山和平在山的山沟沟里! 太平军将重新掌握主动权! 乌兰泰、惠庆、江忠源等人同样看到了出现在伯公坳山道口这支部队。 江忠源冷哼一声,嘲讽道:“短毛教匪是在嘲笑我等愚笨么?还敢故技重施!” 错失良机的江忠源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他将前方伯公坳山道口的这支左军部队当成了罗大纲的另一营艇营。 他跃跃欲试,想要歼灭这营左军的艇营。 殊不知,他们面前的这支左军部队,是左军的一营和三营两个精锐营,并非疲惫不堪的艇营。 获悉清军援兵已至,匆匆赶到伯公坳,正要垒石墙,挖掘壕沟,试图阻击清军援兵的一营长陆勤和三营长谢斌在看到居然有清军要主动进攻他们,很是兴奋。 正好借此机会探探这支清军援军的深浅。 “火铳手准备!让东边的清军也见识见识咱们左军的排枪!”陆勤喝令举令旗准备迎敌。 上一次敢主动进攻接左军排枪的,还是刚刚入浔作战,在台村和左军遭遇的楚军。 左军虽然也是连续经历高强度作战,生理机能也不在最佳状态。 不过左军在武宣城完整地休整过足足一天。 十分力尚存七分,状态要比石达开的中一军和罗大纲的两营艇营好得多。 江忠源麾下六百楚勇整队完毕后逶迤而前,以黑旗前导,擂鼓而行。 走在最前面的是楚勇中的二百鸟铳兵,这些楚勇鸟铳兵身着滚边乡勇号衣,手执鸟铳,背挎火药葫芦与铅丸袋,脚穿着厚底麻鞋。 紧随鸟铳手之后的是楚勇的长枪兵与大刀手。 再往后,则是作为预备队的六百东勇。 左军火铳营的七百余人整齐列于坡前,山道狭窄,连一个连都展不开,陆勤只能以半连为单位列阵迎击楚勇。 一营的左军士卒都穿着形制统一的靛蓝色交领短衣,身上斜挂着弹药袋,弹药袋内有事先定装好的弹药方便取用。 其中一营的一连已经全部换装带刺刀的破虏燧发铳。 楚勇鸟铳兵人数有两百人,在狭窄的山道同样无法完全展开。 江忠源以五十人为单位,列四段横阵,徐徐向前推进。 楚勇的队列虽然和左军无法相提并论,但却是陆勤和谢斌所见过的行进最为齐整的乡勇队伍了。 只比向荣的楚军和镇筸兵稍稍逊色一点。 江忠源根据过往的经验,推进至距离左军鸟铳手军阵六七十步左右的距离下令开火。 轰!轰轰轰! 楚勇铳兵率先开火,火舌喷吐,硝烟升腾。 前排的左军火铳手果有数人中弹倒地,然大阵纹丝不动。 这让江忠源感到暗暗心惊,以往他的楚勇鸟铳手即使第一轮排枪打不溃教匪,教匪的军阵也必然出现骚动。 六七十步外扛一轮排枪纹丝不动,江忠源还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情况。 这支乡勇的表现也让陆勤刮目相看。 能忍到六十七步的距离再打铳,这支乡勇的鸟铳手比以往陆勤所遇到的所有清军鸟铳手都要优秀。 就是不知道这支乡勇的扛伤亡能力,是否也比楚军和黔军的鸟铳手强。 “向前推进三十步!” 陆勤下令向前推进三十步,将与楚勇的距离拉近至四十步内再开火,以期一轮排枪打溃前方的乡勇。 反正最前排的一连装备的全是带铳剑的燧发铳,即使短兵相接,一连也能顶上一阵,不致队形溃散。 这一幕让江忠源不由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六七十步的距离短毛竟然还敢继续向前压? 这些短毛不怕死么?! 望着视死如归,军容严整,不断向楚勇鸟铳手逼近的短毛鸟铳手。 恍惚间,江忠源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楚勇在这群短毛鸟铳手面前实在是相形见绌。 等一等! 前排的短毛队形要比楚勇的鸟铳手站得密集,手中的火铳还装有铳剑。 难道这群短毛装备的是燧发火铳? 江忠源入桂以来就跟着乌兰泰,既是乌兰泰的下属将领,也是乌兰泰的半个幕僚。 乌兰泰平素最喜欢捣鼓钻研火器,不仅同江忠源讲过火器知识,还给江忠源看过自生火铳,令江忠源大开眼界。 自生火铳连乌兰泰都没有多少杆,这群短毛哪里搞来如此之多带铳剑的自生火铳? 江忠源百思不得其解。 江忠源正思忖间,眼见左军行进有序,杀气腾腾的火铳手距离他们己方军阵越来越近。 很多楚勇的鸟铳手已经吓得浑身发抖,装填都不利索。 不少楚勇鸟铳手,不是吓得通条忘了拔,连同通条一起打了出去,就是吓得火药撒了满地,哆哆嗦嗦地继续往药池内倒火药。 这些教匪怎么和以前的教匪不一样? 明明都是鸟铳手,五十步的距离还能忍着不打铳,仍旧向前推进。 除了第一排排枪打得还算整齐,楚勇后续的排枪打得稀稀拉拉的,甚至还出现了好几起装药过量,鸟铳炸膛的情况。 “停!” 在扛过楚勇的两轮半排枪,距离楚勇鸟铳手只剩下三十五步上下的距离时,陆勤挥动令旗叫停。 轻蔑地瞥了一眼早已出现松动的楚勇军阵,陆勤知道,这一刻,胜负已见分晓。 东线清军精锐的团练部队,不过如此,没比向荣的楚军强多少。 “放!” 陆勤一声令下,左军火铳营打起了排枪,一时间,火光连珠,声震山坳! 第一排射毕原地装填,第二排顶上再射,轮番射击,火力不断。 一连才打完排枪,楚勇军阵中当即就有近百人中弹倒下,哀嚎声连连,不绝于耳。 许多楚勇胸腹中弹翻倒于泥地中,鲜血顺坡而下,与积水混成一滩滩暗红的泥水。 短时间内中弹者近百,这是楚勇自成军以来从未经历过的事情。 楚勇的士气瞬间被打崩溃,不受控制地向后溃散。 连江忠源本人都弹压不住,被溃散的楚勇裹挟着向后退去。 楚勇是乌兰泰除了火器营之外最为倚重的队伍。 楚勇崩溃的如此之快,乌兰泰感到难以置信。 “这些短毛不是罗大纲的短毛水营!是彭刚的精锐短毛陆师!” 惊魂未定的江忠源策马跑到乌兰泰跟前,神色严峻。 “乌都统,快撤!短毛快要打上来啦!我的楚勇挡不住!” 眼见短毛的长枪兵已经顶了上来,朝他们发起冲锋。 心急如焚的江忠源只能护着乌兰泰后撤。 乌兰泰仍旧不死心,喝令炮营发炮打退短毛。 奈何此时短毛的长枪手已经冲到前军,同清军的前军绞杀在了一起。 炮营发炮虽然命中了少部分三营的长枪手,可难免伤及的前军的清军。 清军前军被友军的炮火命中,前军崩溃之势更甚。 清军各军中,反应最快的既不是已经接敌的前军,也不是中军,而是后军负责督战的八百八旗骑兵。 这些八旗骑兵察觉到情况不妙,哪里还顾得上督战? 纷纷调转马头,朝蒙圩方向夺命狂奔,恨不得一路跑回桂平城! 八旗一跑,没有督战兵,后军的绿营团练也化身前军,紧随八旗兵之后,迅速向蒙圩转进。 第165章:搏一搏【三更!求订阅!求票!】 顿兵岭上休整的罗大纲和石祥祯不知道左军和后军到底是全到了,还是只到了两个营。 见清军溃象已显,拼尽最后一丝气力,从山岭上杀下,以期一次打退清军援兵。 陆勤的一营和谢斌的三营确实是彭刚的先头部队。 但先头部队和后续的大部队相隔不远,不到两个时辰,彭刚左军主力与冯云山的后军主力也相继抵达了窑屈冲。 彭刚和冯云山、胡以晃听说清军援兵已达窑屈冲西南十几里外的伯公坳。 遂分了两个营留给石达开围堵张必禄,他们三人则率领主力赶赴伯公坳。 张必禄这一部的清军已成瓮中之鳖,有的是时间收拾。 从桂平来援的东线清军主力,要是跑回桂平城,恐怕就没有多少重创乃至歼灭他们的机会了。 左军、后军主力抵达伯公坳时。 陆勤、谢斌已会同罗大纲、石祥祯等人击退了清军援兵,正在收拾打扫战场。 清军援兵忙着逃跑,很多辎重没来得及带走。 有十四门五六百斤的重炮和三十三门二百斤以上的劈山炮遗留在了战场上。 石祥祯非常兴奋,中一军比较缺火器,这次缴获的火器他们中一军能分到不少。 缴获虽丰,但这一仗对清军援兵的杀伤有限,前前后后只毙俘了五百六十余名来援清军。 从俘虏的楚勇口中得知江忠源也参战了,彭刚不由得眼睛一亮,瞬间来了劲。 冯云山和罗大纲等人不是很理解为什么彭刚对一个乡勇头领比清军援兵的主帅和副帅还重视。 从清军俘虏口中得知清军主帅是广东副都统乌兰泰,副帅是右江镇总兵惠庆的时候,彭刚远没有听到江忠源名字时那么激动。 “乌兰泰狂妄自大,志大才疏,惠庆不过是绿营中平平无奇的总兵官,此二人不足为道。江忠源知兵,今日楚勇表现不俗,目下江忠源还只是白身,委身于乌兰泰,日后江忠源要是得到妖廷重用,难免会成为我太平天军的心腹大患,此人断不可留,能趁早铲除最好趁早铲除。” 后军的军帅和副军帅都在,彭刚还是给冯云山、胡以晃留了几分薄面,没有当众提后军曾是楚勇手下败将一事。 江忠源是晚清经世派官僚的佼佼者,也是湘军的开创者,掀起了晚清地方大办团练之风。 在另一个历史时间线,江忠源可是太平军前期的克星,给太平军造成了很大的麻烦,于蓑衣渡毙杀冯云山,是首个毙杀太平军首义五王的清军将领。 1853年,江忠源兵败合肥身死时,已官至安徽巡抚,以举人之身迈入封疆大吏的门槛。 若非死得太早,江忠源上限虽然很难超过曾国藩,但下限不会比同是举人出身的左宗棠低多少。 江忠源并非只有乌兰泰这么一个靠山。 江忠源和已经官至兵部左侍郎的曾国藩私交甚厚。 江忠源目前的战绩在一众剿杀太平军的清军将领很出彩,又不缺门路。 获得清廷破例提拔重用只是时间问题,不可能永远屈居于乌兰泰门下。 “有道理,我们现在继续追击清妖溃兵?”冯云山点点头说道。 “追!”彭刚斩钉截铁地说道。 言毕,彭刚和冯云山迅速集结左军和后军,望蒙圩方向而去。 至于罗大纲和石祥祯的部署,体力早已透支干净,想追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彭刚和冯云山只能让他们留在伯公坳继续打扫战场,看管清军俘虏。 月上梢头,伯公坳二十里地外的蒙圩,败退至蒙圩的清军援军士气沉到了谷底。 江忠源独坐帐中,一壶凉茶泡了又冷,冷了又换。 他双手抱肘,陷入沉思之中,神色间看不出是怒是哀。 江忠源右肩上还残留一线弹痕,那是午间楚勇鸟铳手和短毛鸟铳手对射时蹭伤的,虽只擦破了点皮肉,结了一层薄痂,却疼得厉害。 不多时,帐帘被掀开,江忠源的弟弟江忠濬走了进来,紧随江忠濬之后的是江忠济、江忠淑。 江家兄弟神色肃穆,衣裤间尚带泥水。 江忠源抬头看了几个兄弟一眼,无多寒暄,只低声道了一句:“都来了?” “除了忠信,都来了。”江忠濬点点头。 江忠信,字诚甫,是江忠源的堂弟。 这次楚勇入桂,江忠源是带着他的兄弟们一起来的。 连年仅十四岁的堂弟江忠信都带来了。 只是白天的乱军之中,年幼的江忠信和他们走散了,不知所踪,连是死是活都不清楚。 兄弟几个不免感到有些悲戚。 江忠源倒没有太多的伤感悲戚,他正在筹划更大的事情,无暇为一个堂弟的死活牵挂感伤。 帐内炉火微红,兄弟四人围草席盘腿而坐,江忠源把舆图铺在中间,指着伯公坳方位沉声说道。 “这战我们败得不冤,我们兄弟几个带的楚勇虽不怯敌,但教匪不是乌合之众。教匪的火铳手排阵有序,铳法精准,轮射不乱,全然不像贼匪,更像是久经战阵的正兵。” 江忠济握拳愤愤道:“难道我们数万绿营乡勇,还真斗不过那伙反贼不成?” 江忠源冷冷一哂,似是自语:“自生火铳,排队射,轮换装填,能做到如此娴熟,还能扛住我们楚勇的排枪抵近至四十步内齐射,短毛比传闻中的还要强,我自愧不如。” 说着,江忠源缓缓抬起头,眼中带火,冷声说道。 “绿营若是上去,只怕连死都没我们楚勇死的这般齐整。” 江忠濬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见没有外人,低声道:“可林公他们还在四处调兵协饷,说要会剿、围堵……” “会剿?围堵?”江忠源无奈地嗟叹了一声,说道。 “八旗兵是什么货色你我都清楚,我们才退到蒙圩,他们都已经跑回桂平城了,八旗兵靠不住。 绿营也是尸餐冗费,名册上的人未必真有,领饷的绿营兵丁又怯战如鼠,铳炮枪阵操习得还没我们楚勇娴熟。 让他们堵剿上帝会教匪?指望得上么?恐怕教匪未到阵前,就退入后营了。” 江忠淑眉头紧皱,问道:“那我们怎么办?若再这样硬碰,损兵折将,只怕我们的楚勇要步向军门楚军的后尘了。” 一仗折损一百三十多名楚勇。 楚勇自出征以来从未遭受过如此重创。 江忠淑莫名地想到了向荣。 向荣的楚军、镇筸兵与短毛初战元气大伤,再战被短毛打得完全没了心气,三战近乎全军覆没 江忠源缓缓站起,站在火盆前,半边脸映着火光。 “楚勇是楚勇,楚军是楚军,向军门败于短毛,老实说并不丢人。打了这一仗,我才真正想清楚……这不是剿匪的事,这是天翻地覆的大乱。教匪杀官、打粮仓、散地契、救穷苦人、四处笼络人心,所图非小。 我们退了,张军门恐怕时日无多矣,林公再也没办法堵住教匪了,我担心教匪会窜入湖南。” 说着,江忠源他转头看向江忠濬,语气陡然一紧:“忠濬,你得马上回新宁。带上我们在广西得来的金银回去。 族里有我们江家的佃户名册,把我们江家的佃户,四乡良善农家青壮聚集起来,凑够一千人,管他们吃穿,按我的练兵法子,先把他们一步一步练起来。” 江忠濬怔了怔,眉头一蹙:“大哥,一千人?官府还未发令,这岂不是私练兵丁?这可是重罪……” 江忠濬觉得江忠源的步子迈得未免有些太大了。 以前练个几百乡勇都得小心翼翼地,短时间练一千人,湖南官府肯定会纠问。 江忠源走上前,一把拍在弟弟肩头:“此一时彼一时,等官府发令练团,那就迟了!湖南是我江家祖地,若不练,若不守,等教匪一路打进湖南来,你眼睁睁看他们烧你家祠堂、毁你祖坟、抢你媳妇女儿? 家乡祖地,我们自个儿不守,难道指望湖南绿营给我们守?” 众兄弟无言以对。 倒不是说湖南绿营指望不上。 而是湖南绿营的精锐都被向荣抽调到广西快打光了。 留守湖南的绿营,除了省垣长沙的绿营勉强能看,其他地方的绿营都是一群歪瓜裂枣。 上帝会教匪现在要是窜入湖南,偌大一个湖南还真就没有任何一镇绿营能制得住教匪。 “况且——”迎着众兄弟们的目光,江忠源顿了顿,继续说道。 “你忘了我是举人?如今我为朝廷剿匪,乃奉旨带兵,江家名下起一千乡勇,又有何不可?到时我一句:‘民勇应募,团练自保’,谁能说我半句不是?” 江忠源倒不觉得这是什么大问题。 乌兰泰现在很倚仗他的楚勇,大不了回头和乌兰泰打声招呼,说这一千新楚勇是为乌兰泰练的,乌兰泰高兴支持还来不及呢,朝廷岂会怪罪? 更何况他的靠山不止乌兰泰,还有在朝为官的兵部左侍郎曾国藩。 有这两人罩着,莫说起一千团练,只要钱粮够,两三千团练江忠源都敢起敢练。 江忠济在旁点头附会:“大哥说得不错,若将来真要天下大乱,那些团练,就不是保家,而是定天下了。” 江忠济是江忠源的亲弟弟,正值而立之年,在乡时就好勇斗狠,整个新宁县几乎没人敢招惹他。 在阻截胡以晃后军的战斗中,江忠济率楚勇刀队杀溃太平军后军,并亲自手刃了七八名太平军后军的将士,以悍勇闻名于楚勇。 江忠源朝江忠济欣慰地点点头:“天下将乱,谁有兵,谁就有言语。谁兵强,谁就掌得住局。我们这些读书人,若只是纸上谈忠义,那便只能等城破身死。可若我们手中有兵,退可保家,进可定海安澜,成就一番事业,留名青史。” 江忠源举人出身,老老实实混仕途,能混个从四品知府退休都算祖坟冒青烟了。 眼下教匪起事,于他而言是个难得的机遇。 和八旗绿营相处作战的半年来,江忠源逐渐变得自信起来。 八旗绿营不堪用,人才青黄不接,以他的能力不难借剿教匪的军功脱颖而出,获得皇上垂青。 他江忠源未必不能搏一搏封疆大吏。 江忠濬仰望着江忠源,他从未见过江忠源如此炽热地说过“兵”“乱”“天下”这些词眼。 亦从未想过,一年前还在为父守孝,办学讲诗书的哥哥,如今要以“练兵”定天下为志。 江忠濬向江忠源深深一揖:“大哥的志向,愚弟记下了。愚弟即刻带着我们楚勇在广西得来的金银细软回乡办团练。” 说完,江忠濬掀帐帘而出,消失在了暮色中。 江忠濬前脚刚走,江忠源后脚也起身活动了一番筋骨,对几个弟弟们说道:“蒙圩不是久留之地,我们也马上带楚勇回桂平。” 江忠源有幸看过向荣、周天爵和短毛教匪的战报,短毛教匪喜欢乘胜追击,扩大战果。 恐怕短毛们现在已经在追击他们的路上了,乌兰泰靠不住,惠庆也靠不住,为今之计,还是尽早回桂平城为妙。 今日万字更新完成!求订阅!求票! 第166章:四面黔歌 彭刚、冯云山、胡以晃一路追击清军至蒙圩。 乌兰泰、惠庆、江忠源等人已带清军援兵主力星夜撤回桂平城。 彭刚等人抵达蒙圩的时候,只在蒙圩抓到了四百多名要钱不要命,仍然滞留蒙圩奸淫掳掠的东勇和广东绿营兵。 最高级别的绿营军官也只抓到了两名守备。 左军过往毙俘总兵、副将、参将级别的绿营高官不在少数。 守备这等入门的绿营中层军官,激不起彭刚太大的兴趣,只能说聊胜于无罢了。 此行收获最大的不是抓了多少清军俘虏,而是屡遭兵燹,不堪清军之扰的蒙圩百姓,有四千人愿意跟着太平军走。 老实说,让江忠源和乌兰泰跑了,彭刚还是有些懊恼。 只恨当初没能早点抵达伯公坳,取得更大的战果。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再懊悔也没什么用,彭刚等人只能收拢部队回窑屈冲和石达开、秦日昌、罗大纲会攻张必禄。 随着左军和后军主力回师窑屈冲,张必禄最后一丝的希望被掐灭。 作为一名身经百战的老将,张必禄清楚教匪军能从容地回师包围他们意味着什么。 肯定是从桂平来的援兵被教匪击退了。 接下来突围只能依靠他们自己。 张必禄前前后后进行了四次突围的尝试,都未竟成功。 不仅困守山头的清军兵丁乡勇们士气低迷,连张必禄本人感到有些丧气。 闵正文的桂柳兵受困之时,山头上的草木尚且繁盛,不适合打炮。 大藤峡一战后,山头上的乔木不是被山上的桂柳兵伐了做拒马滚木、当柴火烧,就是在战后被太平军砍了做棺材。 及至张必禄带兵上山时,山上的草木已经变得十分稀疏,尤其是山头,几乎是裸露在外,已无太多遮挡。 太平军把从乌兰泰手里缴获来的十四门重炮拉到山下,就着缴获的弹药对山上的清军发炮。 隆隆的炮声不仅不断杀伤着山头上已经穷途末路的清军,也在摧毁着清军脆弱的心理防线。 每次炮击结束,彭刚都让人向山顶上的清军喊话,质问他们为何不远千百里,背井离乡来广西打一场和他们毫不相干的战争。 并且表示山上的清军兵丁乡勇,只要愿意投降,他们可以宽大处理,随时欢迎他们下山投降。 浔州协左营是绿营的本地兵,张必禄所招募的团练大多是本地人,张必禄平日里御下有方。 根据秦日昌的反映,张必禄所带来的黔军旧部和川兵纪律还不错。 彭刚确实是真心实意想收服张必禄麾下的这些西南百战悍卒,没打算杀他们。 当天夜里,浔州协左营都司黄震岳、左营千总陈兴旺便带着一百八十二名浔州协的绿营兵下山向太平军投降。 黄震岳和陈兴旺都认识彭刚,和彭刚打过交道。知道彭刚向来言出必行,信守承诺,他们投降后,彭刚不会太为难他们。 横竖都是死,与其在山上受困等死,不如赌一赌彭刚的人品,下山投降。 投降之风一开,第二天,又有一百二十四名浔州协绿营兵和四百三十八名当地团练选择下山向太平军投降。 “投降的全是浔州协绿营和本地征募的乡勇团练,无一人是张必禄的黔军老部下和家乡的川兵。”彭刚望着对面的山头感慨道,“张必禄确实带兵有方。” 不是所有将领都能做到在绝境中仍旧能有两千多名旧部愿意死心塌地地追随。 单凭这一点,张必禄确实无愧当世绿营第一名将之名。 “清军士气低落,逃兵众多,不如趁此机会一鼓作气拿下山头,全歼清军?”休息了两天,体力逐渐恢复的罗大纲兴冲冲地说道。“我愿带艇营攻上山去!” “东线清军没有再派援兵的迹象,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为何要强攻?”彭刚摇摇头说道。 山头上的清军士气低迷归士气低迷。 可不代表他们没有还手的能力,强攻固然能拿下山头,全歼清军,只是太平军的伤亡也不会小。 黔兵和川兵的俘虏彭刚都有,尤其是黔兵俘虏。 彭刚的战俘营中,人数最多的绿营俘虏就是黔兵俘虏。 彭刚已遣人将之前俘虏的黔兵、川兵俘虏送到窑屈冲。 此前归降俘虏的黔军将领也在赶来的路上。 等这些人到了,彭刚就给山头上的黔兵、川兵来个四面黔歌和四面川歌。 如果连攻心都未能拿下对面山头上的黔兵和川兵,再强攻也不迟。 而且等到那时,张必禄所部清军随行携带的干粮也差不多该吃完了,那时候强攻山头太平军的损失也更小。 在黔兵川兵俘虏送抵之前,彭刚先让已经下山归降的浔州协绿营兵和本地乡勇团练对着山头唱本地的山歌民谣,以摧毁张必禄军中浔州协左营和本地乡勇团练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鼓励他们下山投降。 第三天,前贵州清江协千总杨虎威,把总王智,古州镇总兵李瑞来到了窑屈冲。 所不同的是,杨虎威和王智是三里墟一战主动归顺,他们的身份是新成立的左军黔营的营长和连长。 只是当下黔营人数不满百人,也不承担作战任务,还处于受训改造阶段。 李瑞暂未归顺,仍旧是战俘营里的俘虏。 获悉张必禄被太平军围困在对面山头。 杨虎威、王智、李瑞三人都很惊讶。 张必禄退休前干的最后一任提督是贵州提督。 张必禄在任的时候,他们三人都在黔营绿营中供职。 张必禄提督贵州时带他们平过贵州苗人土司叛乱,是他们跟过的所有提督中,能力最强的一位。 太平军居然能把张必禄的兵马给围困住,李瑞内心的想法出现了动摇。 连张必禄都不是太平军的对手,说明大清八十万绿营,已经没有任何一支绿营,任何一个绿营将领能制约的了太平军。 “你们三人谁愿当我的信使,替我劝降张必禄?”彭刚写好给张必禄的劝降信,环顾三位前黔营绿营的军官,问道。 李瑞略一犹豫,站了出来说道:“李某愿意一试,只是以李某对张军门的了解,张军门是不会投降的,彭将军还是别抱太大的期望为好。” “无妨,姑且一试。”彭刚把信塞给了李瑞。 李瑞揣着彭刚塞给他的信上山了。 李瑞走后,彭刚带着杨虎威和王智审讯出自张必禄麾下的六十四名黔营、川营绿营俘虏,了解张必禄麾下黔营、川营士兵的情况,好对症下药,看人点歌。 贵州绿营的情况比广西绿营复杂的多。 贵州绿营的族群构成具有鲜明的地域特殊性。 清廷对黔军事政策的核心策略是“以汉制苗,以苗辅汉”,造成了多民族混编的军事体系。 不过满人也在黔营中也扮演着很重要的角色,清廷很喜欢在贵州绿营安排满蒙八旗的高级将领。 不久前死在武宣城内伊克坦布,就是贵州绿营的清江协副将。 此时贵州四镇总兵有两镇总兵出自满蒙八旗,六协副将有三协出自满蒙八旗。 半数贵州绿营的高级军官都是满蒙八旗的人。 说到底,清廷还是既信不过西南的土司,又信不过西南的汉人,才会做出如此拧巴的安排。 贵州绿营除了绿营常规的镇标、协标、汛塘之外,黔、川绿营大兴屯田,有相当数量的屯弁。 其中镇标、协标的绿营黔兵多驻扎于贵阳、安顺、遵义这些大坝子,兵源以汉人为主。 汛塘、屯堡的绿营则以苗、侗二族的绿营兵为主。 苗兵人数占黔营的三成,仅次于黔营汉兵。 贵州绿营在山地作战中,十分依赖本地的苗兵。 彭刚听到苗兵占比如此之高时不由得心头一紧。 不会张必禄带来的黔兵有很多是苗兵吧? 彭刚俘虏的古州镇黔营,有四成俘虏都是苗兵俘虏。 彭刚愿意接纳其他族群的俘虏,左军中也有少量的壮兵、瑶兵。 只是相较汉兵俘虏而言,其他族群的俘虏很多语言不通,改造起来比较费时费精力。 他现在还没有稳固的根据地,时间于他而言很宝贵。 如果有的选择,他肯定是更愿意接受改造起来更快更方便的汉兵俘虏。 在得知张必禄带来的黔营多来自贵阳、安顺、遵义等地,以镇标、各府协标兵为主,多是汉人。 彭刚这才长舒一口气。 不多时,李瑞从山上回来了。 张必禄已经看过彭刚写给他的信,仍旧不愿投降。 张必禄不愿降,乃意料之中事,彭刚内心没有太大的波澜。 绿营兵从本地招募,军官却是流动的。 杨虎威和王智虽然在清江协供职,不过他们两人一个是贵阳人,一个是安顺人,会唱本地的山歌民谣。 彭刚让他们两个带着会唱歌的四十多名黔兵俘虏对着山头上的黔军唱家乡的歌谣。 左军黔营缺少合格的兵源。 如果能收降张必禄麾下以汉人为主的黔兵,黔营将获得大量优质的兵源! 杨虎威和王智非常兴奋,唱起歌来格外的卖力。 山中响起阵阵若有若无的歌声,极低,极远,却又令人心悸地熟悉。 起初是一人轻哼,继而数声附和,旋律断断续续,如幽灵般在大藤峡上空回荡。 那是黔地和蜀地的歌谣。 听到家乡的歌曲,山头上的黔军士卒纷纷起身,循声望去。 山歌悠悠自南方的敌军军营传来。 一阵山风卷过,歌声随风蔓延开来,从南方一路回荡到北面的崖顶,随后是另一支蜀音小调。 听着听着,越来越多绝境之中的黔兵川兵不受控制地哭出声,不由自主地跟着唱了起来。 很快,一人之唱变成多人齐声应和。 张必禄听得神情骤变,脸色青白交杂。 他出帅帐巡视了一圈,在擦枪、磨刃的人越来越少,唱歌的人越来越多。 许多川黔士卒眼神虚浮,眼眶塌陷,望向远山,望向雾霭深处,像在辨认方向,又像什么都看不见。 这些黔歌川曲,威力比重炮的炮弹要大得多。 张必禄心知军心已经不可用。 想到突围时所携带的干粮这几天也吃得差不多了,张必禄愈发心烦意乱。 回到帅帐,张必禄重新打开彭刚送来的信件,回想着李瑞和他说的短毛教匪善待俘虏之事。 内心经过一番艰难的挣扎,张必禄还是写了一封书信,喊来黔营的遵义协副将常胜。 常胜是他的四川老乡。 这次入桂,川黔两地绿营实在无将可点,张必禄这才点了常胜随他入桂剿教匪。 只是两人都没想到,剿着剿着,他们反被教匪给包围了。 “常胜,你带着黔营和川营的老兄弟下山吧,给我这个老头子陪葬,不值当。”张必禄郑重地把信交给常胜。 “我白日观前古州镇总兵李瑞说话时的神态,他不是被胁迫的,也没有说谎,短毛确实不杀降。你们没劫掠过浔州府的村墟,短毛不会为难你们的。” 在绿营浸淫了大半辈子,当了大半辈子的绿营军官。 看穿一个前绿营军官有没有说谎的本事,张必禄还是有的。 “军门!卑职愿带着老兄弟再冲一次,带军门突出教匪重围!”常胜痛哭流涕地跪在张必禄面前,表示愿意再尝试突围。 突围? 有突围成功的希望,张必禄又何尝不想拼一把? 但长毛短毛们早已把他们围得水泄不通,川黔两营的是士卒思乡心切,士气情绪低落,早没了前几日的心气。 短毛又不断让人喊话,质问川黔两营的士卒为什么不远千里,背井离乡来到广西作战。 这个问题都快把张必禄本人给问住了。 除了忠君报国,君命难违,张必禄想不出更好的理由说服自己为什么已经退休,快要入土了还要来广西蹚这趟浑水。 不回答好这个问题,川黔两营的士卒不会再像以往一样用命。 深处绝境,看不到突围成功的希望。 在这种境况下张必禄能给川黔两营士卒的答案是十分苍白无力的,无法说服思乡心切的川黔两营士卒。 大犒三军? 川黔两营的军粮皆已见底,张必禄现在唯一能拿出犒劳将士们的东西只有银子。 可身陷重围,银子又没处花,也不能吃。 “我意已决,你带着信下山,告诉教匪头目,我只有一个要求,川黔两营士卒只向短毛投降,短毛教匪匪首彭刚若能答应我们川黔两营的士卒投降后不杀降,放我们的士卒回乡,我愿降。” 张必禄打断常胜,让常胜带着信下山和太平军商谈投降事宜。 第167章:南线告破 张必禄的投降要求,彭刚肯定是乐于接受。 张必禄麾下的黔兵、川兵皆川黔两地绿营之精华,是张必禄倾注多年的心血所浇就。 这些黔兵、川兵军纪尚可,多系汉人。 拣取其精华,再去其糟粕,稍加改造,短时间内就能形成战斗力,彭刚肯定是愿意全盘接受这些俘虏。 后军对此也没太大意见,只是中一军这边的意见比较大,有情绪。 中一军的情绪彭刚能够理解。 长期和张必禄作战的是秦日昌所部的中一军。 这次石达开为了堵截张必禄所部清军,又付出了比较大的伤亡。 最后张必禄却提出要向彭刚的左军投降,不向其他太平军部队投降。 将心比心,换作彭刚是中一军的军帅和副军帅,也会有情绪,也会反对敌军将领提出的这种投降条件。 清军优质的俘虏不多,这批俘虏彭刚是真的想要。 为平息中一军的不满情绪,尽早促成张必禄所部清军投降。 彭刚做出了些让步,蒙圩加入的百姓左军一个不要。 击溃清军援军所获得的粮秣军需,除了六百斤火药之外,其余物资尽数交由后军和中一军瓜分,左军分毫不取。 彭刚做出如此有诚意的让步,中一军的石达开、秦日昌、石祥祯等人也不是不识大体之人。 他们都清楚张必禄所部清军受降一事每拖一天就多一分不确定性,最终同意了张必禄麾下的清军全都向左军投降。 达成一致意见,山头上的清军成建制地放下武器,走下山向左军投降。 只是张必禄一家子受清廷之恩甚厚,不仅张必禄本人获得道光皇帝亲赐的励勇巴图鲁称号,其家人也多受清廷诰封。 张必禄允许他麾下的士卒投降,他自己,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降的。 含泪亲眼目送最后一队亲兵下山,张必禄回到帅帐,穿戴整齐,纵身从山岭上一跃而下。 得知张必禄跳山自尽,太平军的将领们对待这位广西提督的态度和上一位广西提督大不相同。 闵正文死的时候,太平军将领多对闵正文持鄙夷态度。 对于张必禄,多数和张必禄交手的太平军将领还是比较敬重的。 张必禄有能力也有血性,是绿营中为数不多不抽象,像军人的将领。 彭刚命人寻来张必禄的遗体抬回碧滩汛。 窑屈冲距离碧滩汛并不远,直线距离不到十里,绕些弯子也不过十几里的路程。 渡江回到碧滩汛,彭刚找来木匠覃一森,询问覃木匠根据地还有没有上好的木料。 覃木匠回答说还有些檀木。 彭刚让覃木匠打两口上好的檀木棺材。 一口送给张必禄,至于另一口,回头送给林则徐。 张必禄一死,林则徐也活不了多久了。 很多黔兵、川兵俘虏亲眼目睹了张必禄跳山。 张必禄平日里待黔兵、川兵不错,来到碧滩汛才堪堪安顿好,很多旧部要求为张必禄守灵。 彭刚答应了他们的要求,允许他们为张必禄守灵,并送了他们些白布、麻布。 除却张必禄这个广西提督,这次俘虏的清军将领中,官职最高的是两位副将。 一位是贵州遵义协副将常胜,一位是本地的浔州协副将李殿元。 左军将领和常胜没什么大仇大怨,没有为难常胜。 至于李殿元么。 罗大纲道光二十八年打江口圩的时候,不少艇军老兄弟死在了李殿元手里。 考虑到李殿元平素的风评比较差。 彭刚同意了罗大纲要求惩处李殿元,为艇军老兄弟报仇的请求。 不过彭刚提出处置李殿元要公审坐实罪名,不能用私刑的要求。 受降的黔兵有一千五百四十二人,川兵有七百四十三人。 趁着他们为张必禄守灵的这段时间,彭刚让战俘管理处派人考察并裁汰了三百六十八名年纪偏大,有大烟瘾,太过圆滑,兵痞习气重的黔兵俘虏。 相应的,川兵那边也裁汰了一百四十五人。 这些被裁汰的黔兵、川兵经过登记后每人发了三斗米,三两银子的盘缠,遣散他们归乡。 留下的俘虏,则在守完灵后,转移到蒙冲的战俘营。 战俘管理处在甄别审讯战俘的时候,给了彭刚一个意外之喜。 江忠源的堂弟江忠信也在战俘队伍中。 江忠信倒不是被楚勇俘虏出卖指认的。 江忠信出身于书香门第的官宦之家,气质举止和普通的农家子弟迥然相异。 负责甄别俘虏的战俘管理处副处长陈南山很快就注意到了混在俘虏队伍中的这位十四五岁少年身份肯定不一般。 陈南山盯上了江忠信,对江忠信进行高强度审问,要求江忠信老实交代真实身份。 江忠信到底是个没有多少经历的少年郎,抗压能力不是很强。 才两天就顶不住压力,交代了自己是江忠源的堂弟。 俘虏江忠源的堂弟,倒是稍稍弥补了一点点彭刚未能歼灭楚勇,擒杀江忠源的遗憾。 送还张必禄的棺椁之前,彭刚抽空见了江忠信一面。 江忠信被解到原来碧滩汛汛守小衙门堂前。 江忠信衣袍沾泥,面色苍白,紧紧抿着唇角,步履虽带踉跄,腰脊倒挺得笔直。 身份暴露后的江忠信不再遮遮掩掩,学着书中描绘的忠臣义士,表现出一副大义凛然,随时准备舍生取义的样子。 江忠信年不过十四,身量尚小,挺胸抬头,直视着端坐于正堂公案上的彭刚。 彭刚穿着靛蓝色的土布织造而成的圆领袍,脸上并无怒色,如观一株初春拔节的青竹一般,上下打量着江忠信。 彭刚尚未开口,反倒是江忠信先跨出一步,指着彭刚的鼻子骂道:“劝降的话免谈,我江忠信虽为囚徒,身陷敌营,却不敢忘我是大清臣子。 彭刚,你也是读书人,曾受国恩,却举兵叛乱,焚城劫府,反父叛君,陷百姓于战火之中,真不忠不孝不义,数典忘祖之徒也!” 彭刚波澜不惊,语气不紧不慢:“你说我不忠不孝?那你告诉我——你大清的江山是怎么来的?你若真读过书,当知崇祯吊死煤山,吴三桂引鞑子入关,关外八旗铁蹄南下,屠城如麻。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尸横遍地,血流成河,妇女遭辱,老幼尽灭。你我的祖宗,谁不是在尸山血海里苟活下来?” 彭刚顿了顿,继续说道:“你说我叛君?那我再问你,泱泱四亿汉人,凭什么供他建州奴酋余孽为君? 你兄长甘为满人驱使,带兵剿杀自家同胞,却还要自诩忠义,你可曾扪心自问——你忠的,究竟是国家,还是鞑子的江山,或者说是为了搏一身马蹄袖狗袍穿?光耀你江家门楣? 你读的圣贤之书,是用汉字写的还是用鞑子自个儿都不愿用的满文写的? 往前数二百年,你江家的祖宗也留你脑后的那条狗辫子?” 江忠信脸色泛白,嘴唇微颤,张口道:“简直有辱斯文!夏虫不可语冰!” 江忠信见辩不过彭刚,遂耍起了赖。 当然,彭刚见江忠信不是为了和他辩经。 “你们江家是不是不缺钱粮?”彭刚直奔主题。 “与你何干?”江忠信白了彭刚一眼,心里头忍不住暗啐道,果然是反贼,张口闭口都是银子,满嘴铜臭味。 “我想知道在江忠源眼里,是他办团练,搏一身带补子的马蹄袖狗袍穿更重要,还是他的兄弟更重要。”彭刚淡然起身,说道。 “莫怨我不给你机会,你写封信给江忠源,他要能送三千石粮食,一百石盐,一万两银子到碧滩汛,我不仅放了你,也会把所有楚勇俘虏都放了。” 言毕,彭刚便让江忠信写信,待江忠信写完,彭刚扫了一眼信,装入信封。 门口,黄震岳和陈兴旺,连同十几名他们的亲兵已经抬着张必禄的棺椁和另一口闲置的檀木棺材等候多时。 陈兴旺望着这间原本属于他的碧滩汛汛守小衙门,心里头五味杂陈。 “回去后把这封信交给楚勇的江忠源,我已给你们备了船,你们乘船回桂平去吧。”走到门口,彭刚把信交给黄震岳和陈兴旺。 “多谢彭将军。” 黄震岳忙不迭接过信件,千恩万谢地乘船离开碧滩汛,护送张必禄的棺椁回桂平城。 三线清军已破二线。 彭刚的营伍已由起义之初的七千三百五十六人膨胀至三万七千人。 麾下坐拥十一个营、两个炮兵连。 已具备了和清军正面作战的实力。 再窝在平在山沟沟里没有任何意义,平在山也养不活这么多人。 是时候做出抉择,寻找出路了。 彭刚来到红莲村,召集参谋部的参谋和所有营以上的军官研讨下一步的进军路线。 第168章:战略转移 会议召开前,萧国达带着两个暂编营的营长来找彭刚,询问彭刚暂编营的营长算不算营长,有没有资格参会。 萧国达想借此机会弄清楚彭刚对暂编营的态度。 暂编营到底是裁回男营还是保留编制,抑或是说直接升格为常备营? 五个暂编营一路来的表现都很不错,敢打敢拼,尤其是暂七营和暂八营两个营。 为攻克武宣付出了巨大的伤亡代价,两营合计阵亡一百八十七人。 眼下正是用兵之际,彭刚没理由将这些经过实战洗礼,形成战斗力的暂编营重新打回预备役。 彭刚的态度是倾向于将五个暂编营升格为常备营。 “暂编营的营长也是营长,都来一起讨论吧。”彭刚凝思片刻,对萧国达交代说道。 “童子营、女营、翁叟营的主要负责人也一起叫来。” 等参会人员到齐,彭刚正式开始会议:“清军包围我们的包围圈已破,秋收也早已结束,大冲附近的粮食都收了上来。 我军营伍人数已逾三万七千人,每天光是米都要吃掉四百多石,再继续留在山里,就算清军不来围困我们,我们自己也会饿死在山里。 接下来何去何从,往何处进军,诸位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 如果算上俘虏,彭刚的营伍人数已经超过了四万。 四万人长期窝在山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三线清军破了两线,广西提督毙命。 他们已经打出了一个宝贵的战略窗口,近期清军肯定是没办法限制他们的行动。 现在的局势对他们很有利。 战略防守阶段已经结束,也是时候进行战略转移,前往更广阔的天地。 参会的左军高层年龄都很年轻,普遍在二十岁左右。 这些小年轻除了两世为人的彭刚,其他人一辈子连本府、本县都没出过,见识比较有限。 出过省,见识比较广的人只有罗大纲、苏三娘、邱二嫂、谢斌这几个年龄稍大,天地会首领和绿营军官出身的左军高层。 这些人的想法也比那些相对更单纯的小年轻多。 按理说接下来往哪里进去如此重要的战略决策,是要在总部进行讨论的。 彭刚把这件事情放在左军内部进行讨论,说明彭刚现在已经有了脱离太平军独自行动的念头。 罗大纲、谢斌等人其实是比较排斥洋教的。 上帝会当初拿下蒙冲王家,把王家祖坟都刨掉的做法虽然让长期受王家压迫的紫荆山会众大快人心。 可也让非紫荆山籍的上帝会会众有点反感。 罗大纲和谢斌两人,与其说他们是加入上帝会太平军,倒不如说他们加入彭刚更为恰当。 彭刚要独自行动,罗大纲和谢斌等人不仅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有些高兴。 彭刚也不是没想过和神仙兄弟姐夫商量接下来的进军路线。 只是天国高层的政治斗争已初见端倪。 上一回彭刚到蒙冲,请求援军协同配合歼灭黔江南岸张必禄所部清军。 彭刚功劳盖过主力部队,其中的几位神仙兄弟姐夫,包括关系和他不错杨秀清都对彭刚心生忌惮。 当时彭刚的左军还只是击溃了西线向荣、周天爵所部的清军。 南线张必禄所部清军的覆灭,彭刚的功劳更上一层楼。 只会让他们更加忌惮。 其实那日走出蒙冲围堡的时候,石达开和彭刚说的也有道理。 紫荆山东面门户风门坳易守难攻。 主力部队部署一个军守风门坳都绰绰有余。 他们完全可以腾出更多部队围歼南线的张必禄。 杨秀清、萧朝贵二人不派中军、前军、右军。只派后军和半个中一军。 很难说没有借此机会削弱左军以及另外两个非桂平嫡系军的想法。 天国高层的政治架构本就不稳定,天王洪秀全已经被架空不说,还没什么进取心。 眼下还有神权干涉政务军务的隐患。 他的这些神仙兄弟和姐夫,能共苦中苦,难共甜中甜。 外部压力强,身处逆境绝境时绝对可以团结一心。 外部压力小了,局势相对安稳了,还能不能团结,难说。 而现在恰恰是撤离平南县城以来,太平军局势最好的时候。 去蒙冲和他们商量,不仅很难商量出个结果,极有可能在拉扯中浪费宝贵的战略窗口期。 石达开有和彭刚说过把持天国最高权柄的杨秀清、萧朝贵二人厚桂平嫡系兵马,薄非桂平旁系兵马的事情。 历史上太平军是在进入湖南,得到湖南天地会、矿工支持,进行新一轮扩充后,队伍才达到十万人的规模。 而现在太平军含左军在内,人数已经超过了十万。 虽然兵力比历史上同阶段时要充裕的多,相应的后勤压力也大得多。 彭刚的左军属于非桂平嫡系兵马。 若后勤紧张,杨秀清和萧朝贵肯定是先紧着自己的嫡系。 即使彭刚和杨秀清私交比较好。 但在牵涉到核心利益问题时,私人交情肯定是要给核心利益让步的。 换做是彭刚自己,也是在左军物资充沛的情况才会匀一些物资给友军。 与其跟着主力走,分配物资时看天父天兄的脸色分汤喝。 不如自己闯出一条路吃肉。 大堂内,参会的众人议论纷纷,讨论来讨论去,总结下来主要有四种主张,第一种主张是打桂平城。 桂平是距离他们最近,他们最熟悉的府城。 清军大军云集桂平,桂平城囤积有很多粮秣军需,打下桂平城可以暂时解决补给问题。 不过这种主张最先被推翻。 桂平城的清军守军比左军的总人数还多,城坚炮利,又有林则徐亲自坐镇,攻打桂平风险太高,拿下桂平城的希望十分渺茫,划不来。 第二种主张是沿黔江、柳江水道北上象州城。 象州城的城池规格是州城,要比府城低一个档次。 象州的主要守军是被他们打怕了的临沅镇总兵李能臣所部的滇军,战斗力孱弱,相对而言更好打。 象州城的军需粮秣虽然没有桂平城那么多,可多少还有点,供应他们营伍半个月应该不成问题。 打下象州城,部队和随军家属可在象州城获得补给休整。 届时根据形势进可北上柳州乃至省垣桂林府。 广西地瘠民贫,粮食最多的三个府分别为桂林府、梧州府、柳州府。 这三个府也是广西境内开发程度和汉化程度最高的三个府。 道光末年桂林一府年征米十二万三千石,冠绝全省,占广西田赋总额的四分之一。 当然,这只是纸面上征收的田赋,实际上征收的远比这个数字高。 同时期梧州府所征收的田赋在十万石上下,略逊于桂林府。 不过梧州为西江商贸门户,商贸发达,每年能收十一二万两的厘金,居全省之首。 经西江转运广东的广西米谷超过七成都从梧州关过境。 比较反直觉的是,尽管广西天灾连绵,粮食告急,饿殍遍野,广西的粮食还是被粮商源源不断地被输送至相对而言不那么缺粮的广府地区。 因为广府的粮价要比广西还高40%以上。 柳州府产年征米近八万石的样子,要比桂林府和梧州府都少。 但柳州府是军事重镇,囤积有大量的军粮,军粮储量比较可观。 昔日驻扎武宣、象州周天爵、向荣的西线清军粮食来源除了对武象二地敲骨吸髓外,另一大来源就是从柳州调粮应急。 第三种主张是攻打梧州,在梧州府进行补给,然后沿西江下肇庆,直接夺取以广州为中心的广府地区作为立业之基。 第四种主张最小,主张西进滇黔,给出的理由是滇军和黔军比较容易打。 这个主张和第一个主张一样,很快被否决了。 如果彭刚的队伍只有一两千人,确实可以考虑考虑西进滇黔。 可他的队伍有四万人。 粮道即活路。 按照四万人的粮食消耗量,即使是省着吃,也要做到半个月攻占一座县城或者大圩补充粮食才能维持消耗。 西进滇黔,沿途既没有便利的水道可走,也没有大型的产粮地能及时提供补给。 走这条路,四万人最后能有一万人能活着进入滇黔都算是天父天兄保佑了。 另一个历史时间线,1852年,萧朝贵率轻兵二万奔袭长沙,除了萧朝贵本人性子比较急外,根本原因是太平军大部队在郴州粮尽,不得不分兵就食。 权衡之下,只有第二种、第三种主张最贴合实际,最可行。 即由黔柳水道北上桂林,或是攻占桂林,或是寻机由湘桂走廊平原(全州)入湘。 这条路线的优点很多,有现成的水道可以走,沿途多为粮食产区,中大型城池比较多,容易获得补给,可以兼顾队伍中的老弱妇孺。 东下梧州,趋肇庆,占广府也较为可行。 只是东线清军主力未灭,走这条路,容易被林则徐的广西清军和徐广缙的广东清军两面包夹。 考虑到清廷中不少人认为彭刚才是上帝会教匪匪首,这种可能性不低。 不过下广东,夺取广府乃至整个广东为基业,彭刚最顾虑的是另外两个问题。 “若能拿下广东最好,广府富庶,不仅粮食比广西多,每年还能收不少关银哩,十三行的行商也个个富得流油,吃了他们好几年的军费都不愁了。正好我也很久没吃广东菜了,有点怀念广东菜的味道。” 罗大纲是广东嘉应州(梅州)人,难免有衣锦还乡之心,他比较支持东下广东。 “我觉得进占广东不妥。”谢斌不赞成东下广东。 “广东的来土之争可比广西还要厉害,广府人和来人仇深似海,道光二十年,我随陈连升到广州抗击英夷时,大敌当前,广府的绿营兵乡勇还能和来人兵内讧。” 谢斌在广东待过一点时间,亲眼目睹过广东土客之争的激烈,双方几乎是不死不休。 谢斌所言正是彭刚最担心的问题。 广东的来土之争比广西还要激烈。 广东的核心地区是以珠三角广州为中心的广府地区。 如果以广东为根据地,彭刚的主要敌人反而不是清军。 而是和客家人有深仇大恨的广府人,以及当地强大的宗族势力。 除非彭刚能把广府人都杀光给客家人腾地方,否则这个问题在短时间内就是无解的。 根据地需要群众基础,占领广东作为根据地,彭刚所要面临的问题不仅仅是缺乏群众基础那么简单,而是大多数的群众和你敌对。 取广东为根据地,处理内部土客矛盾的统治成本过于高昂,确非良策。 “广东的清军实力如何?”彭刚看向罗大纲和谢斌,询问二人广东清军的实力。 “乌兰泰差不多带了一半广州的驻防八旗入广西,广州驻防八旗估摸着还有大一千多的披甲兵丁,绿营我不怎么了解,反正肯定比广西多。”罗大纲想了想说道。 “广东绿营经制兵兵额差不多有七万上下,当然这是纸面上领饷的人数,若按吃四成的空额算,四万绿营还是有的。”对于绿营,谢斌要比罗大纲更了解其中内情。 谢斌的说法虽有出入,但大差不大。 根据《清史稿·兵志》、《大清会典》等文献的记载,广东省绿营的经制兵额约为六万八千至六万九千。 清朝中后期,绿营的实际在营人数远低于编制名额。 缺额率通常在30%到50%甚至更高。 取中间值,广东绿营实际的在营人数确实在四万出头。 尽管林则徐入桂抽调了些广东绿营,广东绿营大三万人还是有的。 “若打广东,广东绿营反而是其次。”邱二嫂插了一句。 “后军和中一军的兄弟说,林则徐带来的东勇和潮勇和他们打得很凶,比绿营还卖力。” 东线战场,太平军表面上看着是在和清军打。 实际上太平军主力主要是在和广东的东勇、潮勇交手,绿营八旗更多的时候是在后头看戏当啦啦队。 江忠源的楚勇也是劲敌,不过楚勇人数太少。 正面作战,林则徐还是依赖人数众多的东勇和潮勇作战。 彭刚都怀疑林则徐是不是故意征募这么多东勇和潮勇入桂剿以客家人为主的太平军。 东勇、潮勇客场作战都打得这么凶,这么积极。 如果是在广东主场作战肯定更加难缠。 彭刚在正堂内来回踱步,思量着到底是东进还是北上。 广东的清军实力确实比广西清军要强得多,而且广东不怎么缺粮饷。 比之清军,太平军的长处是野战。 在攻城方面的经验比较欠缺。 进军广东,必经之路西江水道边上的两座府城。 即梧州和肇庆肯定是要打的,广州城肯定也是要打的。 左军打过攻城战,不过两次攻城战打的都是武宣县城。 左军目前还没有攻打府城这个级别城池的经验。 梧州府城和肇庆府城的清军兵力肯定没桂平前线多,彭刚有重炮,打这两座府城彭刚有信心。 至于打广州省城,实事求是的来讲,他真没有太大的信心。 而且拿下广州,还需面临另一个比较棘手的问题,那就是如何处理好和英国政府以及英印当局的外交关系。 权衡再三,彭刚还是觉得沿黔柳水道北上,一路打一路招兵买马,扩充营伍,扩大基本盘较为稳妥。 西线清军主力已覆灭,走这条路线进可攻,退可守,容错率比较高。 象州城是州城,城池规格比武宣高,比桂平低,正好借此机会锻炼积累攻打州一级城池的能力和经验。 彭刚回到位置上落座,迎着众人的目光,做出了决定:“我先带兵北上攻打象州城,如若能打下象州,全部营伍转移至象州城,若打不下,再做计较。各营伍都回去好好准备准备,收拾好东西,等我移营的命令。” 如果能打下象州,就移营象州继续北上柳州、桂林。 打不下的话。 女子尚且能开能合,他一个大丈夫自当是能屈能伸。 进军象州失利大不了重新回来向神仙兄弟认个错,服个软,跟着主力部队走。 武宣城还在左军手上,由程大顺的暂七营和萧茂灵的暂八营负责防守。 大军可以在武宣集结,稍稍休整后北攻象州。 打象州要走黔柳水道,必须带上一个艇营。 彭刚让陈阿九带上五营(艇营)随一营、二营、三营、暂十营、暂十一营出征象州。 罗大纲统六营(艇营)、四营、暂九营三营坐镇后方,保护营伍中的老弱妇孺,防备清军狗急跳墙,偷袭平在山老巢。 出发前,彭刚去信蒙冲,通知他的神仙兄弟姐夫们他要打象州。 蒙冲总部的几位反应比较迟缓。 彭刚敲定攻打象州城之时。 蒙冲总部的几位上帝会决策层仍旧沉浸在消灭张必禄所部南线清军的喜悦之中,对未来尚无明确的规划。 彭刚的信件送抵蒙冲围堡,洪秀全、萧朝贵、杨秀清等人大为恼怒。 尽管彭刚在信中说得好听,说是左军要做开路先锋,为天军探路。 可彭刚未经总部商议许可,便引兵北攻象州,却是不争的事实。 恼怒归恼怒,不过他们也拿彭刚无可奈何。 西线、南线清军的覆灭主要功劳在彭刚的左军。 左军虽喜欢独来独往,可立下的功劳比其他军都大。 即使他们对彭刚不经商量,就独自发兵象州的独断行为感到不满,也找不到什么有力的理由指责彭刚。 第169章:进驻象州 命令下达,负责进攻象州城的六个营连同劈山炮连、重炮连乘船前往武宣县城集结,总兵力高达五千人。 于武宣县城集结完毕,彭刚亲率五千大军浩浩荡荡,沿着黔江-柳江水道水陆并进,望象州城方向而去。 如此浩大的声势肯定瞒不过清军的耳目。 短毛教匪正在向象州进军的消息很快传到了象州城。 一时间,象州城人心惶惶。 象州城坐落于柳江右岸。 城墙周长约三里余,城墙高约二丈,墙基宽一丈五尺(约4.8米),顶宽八尺(约2.5米)。 有东西南北四座城门,每门各设城楼和瓮城。 城墙外围有引柳江水灌成的护城河,护城河宽约二丈,深一丈。 就城防规格而言,象州城除了城墙稍稍比武宣县城高一丁点外,其他方面没比武宣县城强多少。 甚至在守城兵力配置方面,象州城还不如武宣县城。 象州为散州,行政级别介于府与县之间。 象州属柳州府辖地,象州的城防归柳州协绿营分防。 不过象州未设独立的城守营,只设置有一个象州汛,兵额只有可怜的八十三名守兵。 绿营兵也分等级,由高到低分别为马兵、战兵、守兵。 守兵是绿营中等级最低,待遇最次,也是战斗力最差的绿营兵。 就这可怜的八十三名象州汛守兵。 还要分出三十三名分驻扎石龙、运江等要隘,留守州城的象州汛绿营兵,仅有五十人。 考虑到吃空额的问题,平时象州城驻防的绿营兵也只有三十人上下。 这点兵不要说守城,平日当治安警察使唤,维持象州城治安都费劲。 象州城防实际上更依赖州城里的三十多名三班衙役和两三百当地团练。 如果没有云南临沅镇总兵李能臣在三里墟溃败后带着三千滇军残兵溃逃至象州城。 现在的象州城于左军而言基本上就等用于是一座不设防的空城。 象州知州是余思诏,江西人,今年年初才到任。 获悉好几千教匪,还是清一色的精锐短毛教匪朝着象州城方向而来。 余思诏急忙去信桂平、柳州、桂林乞援。 象州城的城防什么鸟样余思诏心里有数。 余思诏并非无所作为的地方官。 到任以来,余思诏亲自督练了六百象州团练防天地会会匪。 只是随着武宣战事告急,余思诏好不容易练的那么点象州团练基本都被周天爵、向荣抽调到武宣消耗的差不多了。 如今象州城里只剩下两百多团练,还都是周天爵和向荣挑剩下的老弱病残、歪瓜裂枣,压根不堪用。 余思诏清楚单凭象州一己之力肯定是没办法守住象州城。 桂平、柳州、桂林的远水亦难解象州城之近渴。 在援兵抵达之前,余思诏只能寄希望于李能臣的三千滇军。 若李能臣的三千滇军能实心守城,象州城还能支撑一段时间。 余思诏怀揣着最后一丝希望前往城外的滇军军营寻李能臣。 李能臣作为一镇总兵,对于当下的形势,看得要比余思诏清楚透彻。 向荣和周天爵败了,听说现在广西提督张必禄也死了。 向荣的楚军和张必禄麾下的黔兵、川兵已是南方绿营的战力的天花板。 这两位麾下的大清精锐短时间内接连败于短毛教匪之手。 桂平方面短时内哪里还抽得出援兵? 至于柳州、桂林,自保还来不及呢,焉会舍得向象州派遣援兵? 人贵有自知之明,李能臣清楚他的三千滇军有多少斤两。 得知短毛教匪已向象州进军,李能臣连夜跑到了柳州。 到了柳州李能臣仍旧缺乏安全感。 象州乃柳州南面门户,象州指定是守不住了。 象州一丢,柳州首当其冲。 思及于此,李能臣又以桂林府的天地会会匪闹得凶,驰援桂林助剿天地会为由,继续往桂林省垣跑。 当然,所谓的助剿桂林天地会不过是借口罢了。 两个月前,湖南提标中军参将和春,向荣之子向继雄扑杀了长期在桂林府活动的陈亚贵所部天地会。 连首领陈亚贵都死于和春、向继雄之手。 咸丰正为广西的乱局糟心不已,两人的捷报一送到上书房。 咸丰龙颜大悦,盛赞八旗子弟中还是有堪用之材,向荣虽是犬父,但也生了个虎子。 和春直接擢了总兵,向继雄也得了个记名都司。 眼下整个桂林府,只有陈亚贵的弟弟陈世清带着四五百天地会残兵游勇四处逃窜,躲避清军的追捕,已经成不了什么气候。 坐镇省垣桂林的广西布政使劳崇光颇有才干,没有沉浸于剿灭桂林天地会的喜悦中。 劳崇光判断随着向荣和张必禄相继兵败,教匪队伍日益壮大,数万教匪肯定不会长期蜗居深山等死,必定要出山就食。 教匪很可能北上进犯省垣,遂大办团练,准备抵御教匪进犯。 李能臣跑到桂林,于桂林城的城防而言大有益处,劳崇光不仅接纳了李能臣,还让李能臣的滇兵进城。 只是滇军进城之后劳崇光就不许滇军出城。 李能臣一跑,余思诏最后一丝希望破灭,心灰意冷地回到象州城的衙署里。 屋漏偏逢连夜雨。 余思诏回到州衙,家人又告知余思诏他的两位佐官象州州同知、象州州通判也跑了。 象州城无兵可守,人心又不可用。 余思诏自知无力回天,带着全家老小自缢而死。 彭刚由此兵不血刃,一铳未发就拿下了象州城。 最先进城的是一营。 一营的将士们穿着统一的点青色交领短衣,扛着火铳,精神饱满,步履齐整地进入象州城。 无人大声喧哗,更无人扰民。 虽说太平军,尤其是长期在武宣作战活动的左军在当地百姓们们中风评很好。 不少到象州投奔亲友的武宣人受过左军恩惠,听说左军要进入象州,四处宣扬左军的好,说什么左军进城后大家都有粥喝。 但除了从武宣逃回来的象州团练,大多数象州人没有直接接触过左军,对武宣亲戚们的说法存疑,对左军亦是持保留态度。 城中百姓悄悄聚在街巷两旁,未敢声张,神色犹疑中带着戒备,盯着这支不留辫子,穿着奇怪衣裳,打着绑腿的队伍。 老人佝偻着身子站在门前,双手拄着拐杖,眉眼却死死盯着前方,仿佛在确认什么。 妇女抱着襁褓中的婴孩,躲在屋檐下小声絮语。 孩子或是趴在门槛上,或是贴在窗户上,悄悄探出半张脸,好奇地张望着从远处接近的队列。 至于成年的青壮,由于担心被裹挟从“匪”,象州城的很多青壮提前跑了。 及至左军进城,象州城内的青壮十不存三四。 彭刚在一众营连长的簇拥下进了象州城。 除了两百来个逃难到象州的武宣人在道路两旁欢迎左军入城。 城内大多数百姓对左军的入城表现得较为冷淡,并未出现什么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的勃机之景。 “李能臣跑得真快啊,这次连滇军的面都没见着!”李奇感慨李能臣逃跑速度之快。 本以为第一次攻打州城,多少要费些力气,没想到是以如此轻松的方式拿下象州城。 “真当绿营人人都是向荣、张必禄呢?”谢斌笑道。 “向荣、张必禄乃绿营中的翘楚,绿营中的将领,多数是李能臣,李殿元这样的。” “那岂不是说以后攻城,都如打象州这般容易?”李奇喜道。 “做什么春秋大梦呢?”彭刚不希望这种轻敌之风在营连长们中蔓延。 “李能臣能跑,那是因为他还有退路,如果没有退路,他也会死守城池。 即使是李能臣和李殿元这种货色坚守城池,也会给我们带来不小的麻烦。 年初李殿元守桂平城那会儿,我们不一样没能拿下桂平城?” “将军说得对,兔子急了还敢咬人呢。”谢斌点点头说道,“攻城自古以来都是最难打的仗,我们这次只是运气好,不会次次都这么好运。” 逆境中能保持冷静,顺境中能保持清醒。 这样的领袖很难得。 谢斌愈发觉得自己的选择很明智,没有跟错人。 入城后,彭刚径直来到象州衙署,让人收敛了余思诏一家的遗体,往后他要在这里办公。 象州给彭刚的第一印象是穷,比武宣还穷。 不知道是否是因为大户们提前跑路的缘故,彭刚进城的这一路上就没见到几个衣着体面的人。 路上看到的象州人,十个里头有七八个是满面菜色的饥民。 这可是全州最富庶的州城。 州城尚且如此,其他地方的情状自是不必多说。 找到象州黄册和官仓的蓝账本,接管了城内的仓廪州库。 印证了彭刚的直观感觉是对的。 象州常平仓和社仓存粮加起来连一千石都凑不够。 象州也没有武宣四大家族那么阔的大户。 州里头号地主谢立庭拥田不过两千四百亩,存粮不过一千四百石。 就这,谢立庭出逃避难后,谢家的粮仓还被佃户乱民乘乱哄抢去了六百余石,仅余八百石不到的存粮。 州里另一个大户罗家的存粮听说也只是千石出头。 除了这两人,就没有千石户了,只剩下百户不到的中小地主。 不知是象州本来就穷,还是象州已被周天爵、向荣、李能臣等人已经敲骨吸髓地搜刮过才这般凄惨。 抑或是二者兼而有之,象州实在是穷的荡气回肠。 由于象州知州余思诏提前上吊死了,象州城内外已经失去了秩序,四处都在抢粮。 彭刚让已经进驻象州城的各营维持住城内的秩序。 派兵看管象州地主的粮仓并登记造册,以免粮仓遭饥民哄抢。 清点完官仓州库的黄秉弦拨开围在象州衙署前乌泱泱一片,一眼望不到头,嗷嗷待哺的饥民,进入衙署正堂向彭刚请示道:“将军,我们还施粥么?” 在武宣他们能施粥那是因为武宣官仓社仓的粮食比象州多得多,武宣还有比较富的大户可以吃。 即使对全城百姓施粥,他们也能有粮食盈余。 如果在象州施粥,恐怕左军还要倒贴自个儿的存粮。 兹事体大,是否开设粥棚施粥,黄秉弦等人不敢擅自做主,故来向彭刚请示。 第170章:漫漫征途 “施,为什么不施?” 端坐于象州衙署正堂的彭刚放下手中的黄册,说道。 “凡事要从一而终,不可半途而废。” 象州虽然穷得荡气回肠,刮不出多少油水,什么都缺,可唯独不缺人。 越是穷的地方,越容易成为造反的温床,越容易为造反势力提供源源不断的兵源。 只需稍稍争取象州城的民心,从象州拉走一支几千人的队伍不成问题。 象州再往北是军事重镇柳州和相对富庶的桂林。 桂柳两地筹粮容易拉人难,在象州消耗的粮食,可以在桂柳补充。 “若按照我们在武宣的那个法子施粥,象州官仓的粮食加上罗谢两个大户的存粮,只够施个二十来天。”黄秉弦提醒说道。 “象州饥民多,州城施粥的消息一旦传开,其他地方的饥民肯定会蜂拥而至,象州官仓和两个大户的存粮实际上最多只够咱们施半个月的粥。” “象州情况和武宣不同,自然是不能按原来的老法子施粥。”彭刚冥思一阵后说道。 “对领粥的饥民进行登记造册,登记后,先每人每日施一碗粥施三日,三日之后,愿意加入我们营伍的,每人每日施两碗粥,不愿加入的,照旧日施一碗粥,去开设粥棚吧。” 象州的情况和武宣不同,存粮有限,肯定是不能像在武宣时那样不限量施粥。 “属下明白。”得了彭刚的指示,黄秉弦应声退出了衙署。 黄秉弦离开衙署后,彭刚又询问负责州城恢复州城秩序,维持州城治安的陆勤:“州城的秩序可恢复了?城内与城郊可还有抢粮的事情发生?” “州城的秩序已恢复,我们人多,镇得住象州城,再说,将军您都要在州城开设粥棚施了,这消息一旦放出去,可比两三个营管用多了。”陆勤回答说道。 “很好,维持住秩序,通知各营连的主官,不许滋扰民众,违者军法从事。”彭刚满意地点点头。 象州城虽是州城,但城市规模和武宣县城大差不差。 老六营管理控制武宣县城的经验可以直接复制到象州城。 陆勤觉得管理象州城没有太大的难度。 “明白。”陆勤和谢斌都表示明白。 交代完陆勤,彭刚偏头看向在衙署正堂待命的丘仲良和丘仲民:“你们两个负责采购粮食,仲良,你负责向象州城内的各个粮铺,象州城城郊的富户购粮。 仲民,你辛苦些,带上四营和一个暂编营到州内的墟圩采购粮食。 除了粮食,象州内能买的船也尽数买了,价格一律按照市价给。” 十个月来,通过吃大户和战场缴获等手段。 彭刚积攒了二十四万五千四百六十八两白银(含铜钱折银)和两千二百一十五两黄金。 论富,他现在是当之无愧的太平天国首富。 虽说主力那边打下了更富庶的平南城,不过平南城的物资是五个军帅分。 彭刚打武宣的钱粮只需要分出一半,剩下的一半全是自己的。 战场缴获自是不必多说,除了有友军配合作战的时候需要给友军分一小部分战利品,剩下的战利品都是左军独享。 第一次占武宣时彭刚财力有限,留给彭刚的选项不多。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有钱了,获得粮食的策略也应该适当调整。 用金银买粮,哪怕是象征性地支付,也能彰显左军义兵不扰民的本色。 将左军同天地会,乃至其他太平军队伍别开来。 占据道德制高点亦有助于瓦解清廷清军对他的负面宣传,拉拢中立百姓甚至是中小地主。 避免出现“打下一个州,逼出十个敌”的恶性循环。 若左军讲信用、用银钱收购粮食,时间久了,待名声传扬出去。 民间囤粮户和粮商为了挣左军的钱主动抬粮来营卖也不是不可能,反而能形成“商粮随军”的局面,减少左军的后勤运输压力。 当然,对于劣迹斑斑,作恶多端的劣绅奸商,无论大中小,还是该公审的公审,该抄家的抄家。 象州城的局势得到控制,彭刚去信罗大纲,让罗大纲等人组织营伍来象州集结。 同时派遣出侦察兵,北上侦察收集柳州的敌情,寻机攻打柳州。 1850年11月,平在山的山风比往日更加清冷。 平在山对面河河谷,帐篷也多已卷起,棚屋已被焚毁。 根据地的物资不断被运往碧滩汛和武宣县城附近的码头。 再由在码头、汛口等候多时的船只运送往象州城。 “多好的水力锻锤啊,就这么拆了?” 面对耗时三个月才制造调试完成的水力锻锤,木匠匠头,兵工厂的副厂长覃一森有些不忍下手拆解。 红莲村兵工厂出产的武器,所需锻铁基本都是这台水力锻锤打出来的。 这个水力锻锤是兵工厂所有匠人的心血。 覃一森舍不得的不仅是这台水力锻锤,还有祖祖辈辈生活的平在山。 “不拆等着留给官府官军造武器打咱们啊?”唐铮催促说道。 “快些!罗副军帅已经派了来催咱们兵工厂了,上头照顾咱们兵工厂,给兵工厂拨了三十艘长船,其他营伍可没这待遇,咱们要一直占着茅坑不拉屎,这船就要被其他营盯上啦!” 铁匠匠头,兵工厂厂长唐铮是广东人,不是平在山人,他对平在山没什么割舍不下的乡土之情。 “拆拆拆!”覃一森咬牙说道,“我相信以咱们彭军帅的本事,要不了多久,就能给咱们兵工厂寻个安稳的地方继续把兵工厂给办起来!” 语毕,覃一森带着兵工厂的匠人们七手八脚地水力锻锤拆卸成零件。 拆卸完随同兵工厂的钻床、铁料的等物什装上车,汇入滚滚人流中,前往碧滩汛。 山道上早已人声低噪,脚步如潮,三万余左军更营伍的将士、家属正缓缓从平在山中迁移而出,奔赴前方未卜的命运。 女营、童子营、翁叟营与少量士兵、男营预备役青壮组成一股洪流,人人背着沉重的包袱、箩筐、锅碗、布匹、被褥,还有那一小口一小口省下来的粮米以及祖宗牌位等物品,沉沉压在肩头,迈着坚定的步伐往码头汛口方向走去。 牲口夹在人群中蹒跚前行,牛背上是摞得高高的木箱和油布包裹的新铳、火药。 在队伍里,覃一森和唐铮不时能看到挂在担子上的鸡鸭鹅等家禽不断地扑腾,被捆在母亲背后的婴孩发出的哭闹声。 山路陡窄泥滑,前夜还落过雨,不少人打着赤脚,一脚深一脚浅,趟着烂泥行走,小腿被湿漉漉的草叶扫得通红。 左军营伍转移的队伍主要有两条,一条是从对面河河谷营地出发前往碧滩汛,再由碧滩汛或是乘船,或是沿岸步行前往武宣,在武宣稍歇,继续前往象州。 覃一森、唐铮等人的兵工厂匠人走的就是这条道。 另一条则是由大冲附近的营地出发,直接出东乡、三里墟前往武宣县城,在武宣县城附近的码头或乘船,或沿岸步行前往象州城。 随同大部队一起转移的大冲战俘营的三千战俘走的是这条路。 和寻常营伍不同的是,战俘营有一个暂编营、黔营、以及男营的八百预备役看押随行。 战俘营的战俘都是经过筛选的青壮,这么好的青壮劳动力,肯定是不能空手走的。 战俘营的俘虏,每个人都背负着五十斤上下的粮食负重前行,一路从大冲步行到武宣县城附近的沿江码头。 战俘管理处的处长刘正浩、副处长陈南山在一营暂编营、黔营和八百预备役的协助下,押着战俘营队伍缓缓出了东乡。 出了东乡,前方道路稍宽,入眼处是望不尽的田亩、林地以及被焚毁的村墟。 再往前走些,便能看到青色的黔江江水在晨光中隐隐泛出的动荡波光。 左营的营伍早已在那里组织集结好船只等待。 一艘艘长船、高帮船、平底船排列于江边,桅杆林立,帆卷如云。 码头上的人虽多,但却不乱,比较有秩序。 在平在山根据地的半年,除了兵工厂的匠营不能动之外,各营伍的驻地不是固定不变的,会不定期地进行转移。 那些看似多此一举,令各营伍怨声载道的移营,就是为了今天的转移工作积累经验。 码头上的左军将士维持着不算乱的秩序,手里拿着花名册高喊道:“伤员女人孩子先上!老弱后随!排好队,不要插队,男营的爷们就别排队指望着坐船了,跟着各自的营伍沿江岸走,从这儿走到象州也就七八十里地,累不死爷们儿。” 船只一艘接一艘载满,缓缓逆流而上,向象州方向徐徐前行。 来到码头,在黔营士卒的指引下,把肩上的粮袋卸到指定位置,前绿营副将常胜望着井然有序,有条不紊船队与岸上的队伍不免心生感慨。 “不用棍鞭,左军的老弱妇孺转移可比很多绿营行军还齐整有秩序,张军门败于彭刚之手,败得不冤枉。” 一旁的前古州镇总兵李瑞则嘟囔道:“是去象州.左军速度真快啊,这么快就拿下象州了,常胜,你说他们接下来是不是要打柳州和桂林?” “肯定是会打的,不打柳州和桂林,哪来的粮食养活这么多人?”常胜说道。 战俘营的俘虏只要不偷懒,好好干活,每人每天都能领到一斤四五两的米,左军正军每人每天能领到的口粮肯定是二斤往上。 左军各营伍所需的口粮,肯定不是一个小小的象州城能满足的。 说来也讽刺,绝大多数绿营俘虏,在左军战俘营的餐食竟然要比在绿营的时候好,每天都能吃个六七成饱。 战俘营管事的处事也公道,不少战俘已经萌生加入左军,跟着左军干的心思。 “桂柳皆有重兵,城高池深,你说他们打得下桂林和柳州吗?”李瑞喃喃道。 “咱们最好希望他们能打下。”常胜笑道。 “为何?”李瑞不解道。 “你带苗人带得脑子都不灵光了?”常胜笑道,“他们打不下柳州桂林,咱们可就得跟着挨饿。” 两人正操着西南官话闲谈的时候,陈南山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出现在他们身边,喝令道:“你们两个嘟囔什么呢?随我拉纤去!” 李瑞和常胜被陈南山挨训后立马缄口,跟着陈南山一起拉纤去了。 他们两个投降前一个是总兵一个是副将,是各自镇协数一不二的人物。 没曾想居然会有被一个前绿营千总使唤着去拉纤的一天。 李瑞摇头哂笑,总觉得造化弄人。 按理说他一个堂堂总兵被使唤去拉纤,这等奇耻大辱他应宁死不从。 不知怎的,这一刻李瑞脑子里突然冒出战俘营的小先生经常挂在嘴边的劳动最光荣,不劳动者不得食之类的口号,倒觉得拉纤也没什么不好。 以往干重活给加餐呢,拉纤肯定算重活。 长船上,覃一森裹紧装着祖宗牌位的包裹,抬头瞥了一眼江岸边喊着号子拉纤的战俘,望着渐行渐远,祖祖辈辈生活的平在山,视线逐渐变得模糊。 不知此次离开,余生是否还有机会回到平在山。 第171章:难了君王天下事 此时此刻,江水沉沉,远山如黛的桂平城已是愁云密布、风雨欲来。 半头银丝,形容枯槁的林则徐卧于桂平府衙内厅侧室。 西线清军崩溃,武宣城陷,向荣、周天爵弃城而逃,已令林则徐大受打击。 闻知乌兰泰救援张必禄失利,再到亲眼目睹老友张必禄的遗体卧于棺中。 林则徐那本就孱弱垂危的身体再也无法承受接踵而至的打击,一日呕血数次,卧床不起,无法履其职任。 昏迷数日,回光返照之际,为大局着想,在朝廷新任的钦差大臣到任之前,林则徐还是把广西军政大权交到了周天爵手里。 周天爵的秉性与能力,林则徐不是不了解,只是两广总督徐广缙不愿蹚广西的浑水,林则徐别无选择。 教匪未平,清廷文武疆吏俱损。 一时间广西当局人心惶惶。 周天爵不是林则徐,仓促之间从林则徐手中接过广西的最高权柄,虽有林则徐当面托付,可仍旧难以服众。 毕竟周天爵的剿匪表现,广西各级官将是有目共睹的。 林则徐此等能吏尚且无法平定上帝会教匪,周天爵就更指望不上了。 林则徐病危无力处理公务之际,桂平城这座广西剿匪中枢,实际上便已处于瘫痪状态。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林则徐将不久于人世的消息很快在绿营高级将领和广西地方官之间传播。 底层的绿营士兵和乡勇团练则是根据每日越来越少,越来越糟糕的口粮,到手越来越少的饷银判断桂平城里那位的林钦差已经不行或者是死了。 林则徐正常履职时,尚能镇得住广西的官将。 虽说贪腐无法杜绝,可还是能够将贪腐限制在一定程度之内,各级官员武将的吃相不算难看。 朝廷调拨,从邻省协济来的粮饷,能有六七成用到实处。 现在么,林则徐行将就木,各级官员连掩饰都懒得掩饰,大肆搂钱卖粮。 甚至还有绿营军官扣了乡勇团练的口粮往紫荆山里卖,直接卖给太平军换银子。 似乎是要把前十个月没搂够的钱粮给狠狠弥补回来。 绿营与乡勇团练,主兵与客兵之间的内讧愈来愈频繁,愈演愈烈。 东线清军虽主力未损,可士气已大不如前,逃兵一日多过一日,每日死于内讧的兵丁团练甚至比被太平军打死的都多。 林则徐终究还是没能够收拾得了广西的危局。 临终前,林则徐将在桂平的官将召至病榻前做出了最后的交代。 张必禄一死,林则徐身边再难找到一位如张必禄般堪用的大将。 林则徐强睁着双眼,举目看去,偌大一个广西,靠谱的将领只剩下了向荣。 江忠源是广西此行唯一让林则徐感到眼前一亮的人物,也可堪一用,奈何江忠源现在正值守孝期间,是白身。 “接下来教匪的流窜的方向主要有二。 一为东下广东,然教匪多为来人,来人与广东土人仇深似海,教匪不大可能东下广东。 二为北上桂柳乃至窜入湖南。 短毛教匪已下象州城,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教匪北窜的可能性最大。 湖南防务空虚,一旦教匪进入湖南,后果不堪设想,望诸君务必尽心尽力,为朝廷,为皇上分忧,将教匪堵截于广西境内!” 林则徐气若游丝地交代说道。 教匪军现在已经不是在山坳中东躲西藏,天地会式的流寇。 而是已完成蜕变,具备与官军正面作战的强大对手。 向荣入桂几乎是把湖南能够抽调走的机动兵力全部抽光了。 如若教匪进入湖南,湖南境内的绿营团练难挡教匪之兵锋。 湖南不比广西。 广西地形相对封闭,教匪在广西闹得再厉害,最多也就波及珠江流域,影响到广东。 教匪军如果进入湖南,等同于整个长江流域向教匪军敞开了大门。 湖广两江乃朝廷赋税重地,湖广两江有失,将动摇到朝廷的统治根基。 林则徐现在不指望能在短期内剿灭教匪,也不再奢望坐困上帝会教匪于两山之地。 只希望他面前的这些人能够在新任钦差大臣到来之前把上帝会教匪的活动范围限制在广西境内。 众人虽各怀心思,但在林则徐的病榻前还是保持着和睦,没有互相拆台。 纷纷点头答应了林则徐临终所托。 “向提台,你乃绿营宿将,剿匪重任舍你其谁?我已向皇上保举你为广西提督,广西就拜托向军门了。”林则徐挣扎起身,握着向荣的手说道。 楚军三度败于短毛之手,咸丰龙颜大怒将向荣湖南提督贬为记名提督,留效广西戴罪立功。 记名提督虽然只比提督多了两个字,但二者天差地别。 提督为实职提督,统辖全省绿营。 记名提督为候补性质的荣誉衔,全名为“姓名记于兵部提督候选名册”。 林则徐保举向荣为广西提督,接替了张必禄死后留下的广西提督实缺。 尽管向荣是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不过确实算得上是提拔。 “谢林公。”向荣握紧林则徐苍老无力的手,信誓旦旦地向林则徐保证道。 “向某自当全力以赴,尽心尽力,尽职尽责,竭尽所能将教匪堵截于广西境内,定不让教匪荼毒他省,不负林公所托!” “楚军、镇筸兵元气未复,湖南向军门暂时回不去了,老夫拨你八万两银子,两万三千石粮,向军门就地招兵募勇剿匪吧。” 林则徐满意地点点头,不顾一旁周天爵的反对,拨了八万两白银,一万三千石粮食给向荣重建楚军。 并把从福建带来的两千三百闽勇与福建藤牌兵,从潮州府带来的两千五百潮勇托付给向荣,希望向荣能将太平军顺利地阻挡在广西境内。不使匪祸外溢。 “老夫从福建老家和潮州府带来的闽勇和潮勇尚可堪一用,向军门,拜托了。” “向某自当尽力。”向荣哽声道。 林则徐不仅给他钱粮,还给他精兵,让他重新有了和教匪军叫板的资格,向荣这次是发自真心地对林则徐感激涕零。 向荣心中五味杂陈,不知道上头会派谁来接替林则徐的钦差大臣之位。 只是纵观朝野,无论下一任钦差大臣是谁,恐怕都很难比得上林则徐了。 交代完身后之事,林则徐屏退众人,单独留下江忠源谈话。 江忠源不禁让林则徐想起道光二十九年,途经湘江返回湘江之时,于江舟上秉烛彻夜长谈的一位湖南士子:“湖南真乃人杰地灵之地,人才济济,陶公若泉下有知,必觉欣慰。” “林公谬赞了。”江忠源诚惶诚恐道。 “皇上有中兴之志,天公重抖擞,定会不拘一格拣选贤才。多事之秋,岷樵年富力强,又知兵,必有用武之地。老夫已为你保了个知府衔,未来的路能走到哪里,就要看岷樵自己了啊。”林则徐抓着江忠源的手,殷切地说道。 如果说让权周天爵,重用向荣是不得已而为之。 对于江忠源,林则徐则是抱有很大的期望。 只可惜,他再也看不到那一天了。 这位命途多舛的道光朝封疆大吏,终究还是油尽灯枯,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带着不甘与遗憾溘然长逝。 东线清军的天终究还是塌了下来。 当然,对于某些人来说,则是终于拿掉了束缚在他们头上的紧箍,兴奋不已。 比如长期军政大权旁落,不得不退居二线的广西巡抚周天爵。 林则徐一死,在新任的钦差大臣到达之前,周天爵是整个广西级别最高的文官,再无人能够制衡他这头壮心不已的老骥。 林则徐尸骨未寒,周天爵便忙不迭的调兵遣将,想在新任钦差大臣到来之前将上帝会教匪分而剿之,一显身手。 我周天爵打不过短毛,难道还打不过长毛? 周天爵名声在外,乌兰泰也不是完全没有脑子,拒不听从周天爵的调遣,公开反对进山围剿太平军。 向荣则忙着接收林则徐的旧部,用林则徐临终前拨付给他的钱粮招兵募勇,以图重振楚军军威,完成林则徐临终前的遗愿,阻止上帝会教匪北上湖南。 向荣招兵募勇之际,一个主动登门拜访的年轻人走进了向荣的视野。 第172章:离心离德 “禀军门,浔州协千总张嘉祥求见,已在帐外候着,是否接见?” 楚军亲兵入帅帐向向荣请示道。 向荣轻轻“嗯”了一声,却并未即刻召张嘉祥入帐篷。 他选择先晾一晾张嘉祥。 向荣入桂虽久,但向荣入桂早期在桂林府剿天地会,中期扎营于武宣,直至半月前兵败后才灰溜溜地逃到桂平。 向荣和浔州协绿营没怎么接触过,寻常的浔州协千总向荣没什么印象。 可张嘉祥不是寻常的绿营千总,而是受招抚的南疆天地会悍匪,向荣多少听过张嘉祥的名字。 张嘉祥手下有些天地会残勇余孽,素以毒辣狠厉著称。 虽说张嘉祥受朝廷招抚已有八九个月,也得了浔州协千总的实缺。 但由于出身不好,加之林则徐入桂后广西不缺兵将,故而张嘉祥一直未能够得到重用。 张嘉祥原来是跟李殿元的。 现在李殿元已死,张嘉祥在浔州协又不受待见,不得不寻找能为他提供荫蔽,重用他,给他机会的新主。 换作是以往,受抚的天地会降将向荣确实看不上。 此一时,彼一时。 三次为短毛教匪所挫,向荣身边的楚军、镇筸兵连一半都没剩下。 林则徐临终前给了他两千三百闽勇和两千五百潮勇不假。 不过向荣现在的嫡系兵马偏弱,镇不住闽勇和潮勇。 从湖南招兵募勇、重振楚军又需时日。 就地于浔州府本地收纳些堪用兵将不失为良策。 向荣微微抬头,语气平淡地说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帘开之声响起,一个中上身量、背微微有些佝偻的汉子缓步进入帅帐。 张嘉祥已不复当初天地会悍匪之态,他向前一步,朝向荣一拜,说话的声音沉稳有力:“属下张嘉祥,拜见向军门。” “浔州协绿营和楚军互不统属,你我何来上下级之说?”向荣不紧不慢地问道。 “你不在浔州协老老实实待着,来找本提台作甚?” 张嘉祥只是苦笑了一声,直言不讳道:“向军门有所不知,属下虽早降朝廷,然出身天地会,底细不好,桂平许多文武皆疑我诈降,说是‘山中逆匪,不可信用’,处处掣肘,受抚近一年不过虚职挂名,无兵无权,事事掣肘。” 说到此间,张嘉祥顿了顿,抬眼直视向荣,眼中无讪媚之意,反而有几分不忿:“属下也曾将心比心,凡事谨言慎行,从未越雷池半步。却终究不过是满身旧案的会匪反贼,他们眼里,属下还不如一个出身清白的捐班庸将。” 向荣眼神微凝,并未表态,只是淡淡地看着张嘉祥,冷声说道:“口气不小!如此自命不凡,你觉得你不是庸将?” “属下庸不庸,军门给属下个机会,一试便知。”张嘉祥挺起胸膛,目光灼灼,直视向荣。 “那你来找我,是觉得本提台这里不计出身?”向荣眉头一皱,问道。 张嘉祥略一躬身,一字一顿地说道:“属下此番冒昧拜访向军门非为诉苦而来,只是看得明白。林公、张公已逝,目下能支撑起广西大局的人,非向军门莫属。 向军门独撑楚军大局,正值用人之际。而属下也非无用之材,能制悍卒、可辨山路、能杀敌破营。只求将军给属下一个机会,属下愿以实绩立名,不敢妄求官爵恩典。” 张嘉祥这个马屁把向荣拍得十分舒坦。 “你既有此心,本提台便给你个机会。”向荣微微颔首,说道。 “谢向军门收留!”向荣愿意收留他,张嘉祥大喜过望,跟着向荣,怎么着也比跟着李殿元或者刘继祖强。 “请向军门为属下赐新名!” 张嘉祥不希望日后旁人提起他的名字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昔日两广地区赫赫有名的天地会悍匪张嘉祥。 他想与过去的张嘉祥做个切割,趁此机会请求向荣为赐个新名。 向荣略一沉吟,提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个张字,后面的两个字,早忘了怎么写。 只得询问左右幕僚,国之栋梁的国梁二字怎么写。 一旁的幕僚赶忙在纸上补上国梁二字。 写毕,向荣将纸递给张嘉祥,说道:“你既已受抚,自当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本提台希望你能成为大清国之栋梁,往后你就叫张国梁罢。” “谢向军门收留赐名!自现在起,卑职便叫张国梁,定不负向军门所望!”张国梁大喜过望,忙不迭双手接过向荣手中写着他新名字的纸。 张国梁对浔州府的情况比较熟悉,纳了张国梁这位新将,向荣旋即让张国梁于浔州府招兵买马,扩充实力。 招兵募勇毕,向荣以执行钦差大臣遗命为名。 让熟悉广西的张国梁作为向导,匆匆急行军前往桂林,以保省垣无虞。 同样挥师北上,驰往桂林的还有江忠源的楚勇。 和向荣不同,江忠源北上桂林,除了落实林则徐临终遗命,把上帝会教匪堵截于广西境内外。 江忠源还抱有保卫桑梓的目的。 江忠源是湖南人,还是与桂北相邻的新宁县人。 太平军一旦由湘桂走廊进入湖南,有很大的可能进入江忠源的桑梓地。 无论是于公,还是于个人情感因素出发。 江忠源都不希望太平军能够入桂。 “忠信来信,短毛那边要咱们出三千石粮食,一百石食盐,一万两银子赎回忠信和落到他们手里的楚勇,我们迟迟不回复,恐怕时间久了,短毛那边会对忠信他们不利。” 行军途中暂歇之际,心里头挂念着堂弟江忠信,一直心不在焉的江忠淑低声对江忠源说道。 江忠源面色一沉,这个弟弟,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件事一直是江忠源的心病。 短毛要求江忠源以粮盐银两换取江忠信和楚勇俘虏。 虽说短毛贪得无厌,要的东西量很大。 不过江家乃湘南豪族,这次在广西四处征战,也得了不少钱粮,咬牙凑一凑,让江忠濬少练点乡勇,勉强也能凑出来。 江忠源迟迟未就此事给彭刚回信,逃避江忠信和楚勇俘虏的问题。 不在于彭刚要的钱粮数额大,而是一旦真的用钱粮把江忠信和被俘楚勇换回来。难免有资敌之嫌,授人以柄,落人口实。 眼下江忠源正处于仕途的关键期,他是汉人举人,带的又是乡勇。 任何污点对于江忠源而言都很致命。 尽管林则徐临终前为他保了个知府衔,可毕竟只是个虚衔,不是实缺,距离江忠源所期望的目标相去甚远。 只是不拿钱粮把江忠信他们从短毛手里解救出来。 此事一旦传开,楚勇中人难免会觉得他江忠源薄情寡义,于日后募勇,带勇大为不利。 或许这就是短毛所期望的。 思及于此,江忠源对短毛首领阴毒切齿不已。 在把江忠信他们救出来之前,江忠源只能选择暂时封锁消息,把这件事情给压住,以免影响到楚勇的士气。 “忠信他们必须要救,只是不能这么救。”江忠源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这才开口对江忠淑低声说道。 “若许了短毛,把这么多钱粮往短毛那头运,人多眼杂,难免传扬出去。如果这事传到朝廷耳中,朝廷会怎么看咱们?” “那应当如何救?”江忠淑反问道。 “待日后抓了教匪的俘虏,同短毛换。”江忠源想了想说道。 江忠淑相信这是江忠源内心真实的想法。 他们在伯公坳和短毛交手过,面对短毛,他们没有任何胜算。 更遑论抓短毛教匪俘虏和短毛换俘。 至于长毛,长毛要比短毛好打,楚勇也曾抓过数百长毛俘虏。 江忠源说的是抓教匪俘虏,而不是抓短毛俘虏和教匪换俘。 说明江忠源认真思考过这事,并非搪塞之言。 向荣前脚刚带楚军、镇筸兵、闽勇、潮勇离开桂平。 江忠源后脚也带着楚勇跟着走了。 不仅周天爵对向荣、江忠源二人擅自调兵离开桂平的行径感到愤怒,坐镇肇庆的两广总督徐广缙也对此感到异常愤慨。 林则徐临终前只是说上帝会教匪大概率会北上。 短毛动了,可长毛还没有动作,难以判断长毛接下来意欲何往。 教匪东下广东的可能性虽然不大,可不代表没有东下广东的可能。 据徐广缙所知,教匪中的其中一个头目冯云山原籍广东花县。 万一他有衣锦还乡的念头呢? 尽管徐广缙这些年来屡屡无视广西方面的求援,以邻为壑。 但这并不妨碍徐广缙指责向荣和江忠源等人擅离桂平,不顾大局并上折子参向荣。 按照后世的说法便是双标。 指责归指责,参归参。 可徐广缙仍旧稳坐肇庆府城,不动如山,丝毫没有进入广西剿匪的打算。 依旧逮着信宜大寮的凌十八薅,还生怕把凌十八给薅没了,没有足够的理由继续留在广东。 徐广缙是两广总督,有权节制广西军政的权力。 如果徐广缙愿意引广东兵进入广西,以徐广缙两广总督的权望,从林则徐手中接管广西军政。在新任的钦差大臣抵达之前暂署广西军政,也不致桂平方面的清军离心离德。 整合两广之军力,不说能剿灭太平军,可至少还是能有所作为的。 遗憾的是徐广缙不是林则徐,没有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的觉悟。 直到现在,徐广缙仍旧抱着只扫广东门内雪的念头。 分兵之后,桂平一带的清军兵力受到严重的削弱。 周天爵几番要举兵进紫荆山围剿长毛都无人响应。他几度为此大动肝火,暴跳如雷,但没什么卵用。 周天爵身边无强力嫡系兵马,名声又臭,手里的钱粮又少,各路兵马都不买周天爵的账。 局势不断恶化,周天爵只得喊来刘继祖和李孟群商议对敌之策。 从李孟群那里了解清楚几个上帝会教匪头目的信息,周天爵计上心来。 第173章:兵分两路 既然浔州府知府刘继祖和现在的广西提督向荣能招抚曾经的名震广西的天地会悍匪张嘉祥并为己所用。 他周天爵又为何不能直接招抚上帝会的教匪为己所用,以教匪打教匪。 周天爵为自己的想法暗自得意,美其名曰以抚代剿,两难自解。 耐着性子认真听完周天爵以抚代剿,两难自解的“妙计”,刘继祖和李孟群无不讶然失色。 他们有想过周天爵不靠谱,但没想到周天爵这么不靠谱,这种馊主意都想的出来。 李孟群一度怀疑周天爵被罢黜闲置的七年里,是不是把脑子给闲坏了。 当初向荣从三里墟一役溃败,云南临沅镇总兵李能臣一路从三里墟直接逃到象州。 李孟群还觉得李能臣太过胆怯。 现在想来,李能臣虽然胆怯,但活得确实清醒,知道离周天爵远远地。 谁跟周天爵谁倒霉! 李孟群亲身参与过去年张嘉祥的招抚工作。 他清楚招抚工作有多难做,招抚本就是权宜之计。 张嘉祥图的是锦绣前程,闹得再凶,也没膨胀到妄自称王。 所以才有招抚的可能。 上帝会教匪都已经称王了,况且连战连捷,广西境内难逢敌手,如何招抚? 就算招抚,开出什么样的价码能让上帝会教匪能接受的同时,还能够留足朝廷的体面。 周天爵又是否有足够的钱粮用于招抚上帝会教匪? 这些都是问题。 按照最最最乐观的情况估计,假使招抚教匪成功,让教匪打教匪,受抚的教匪真会出力? 教匪中聪明人不少,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不会不懂。 李孟群如坐针毡,恨不得新任钦差大臣现在就能到广西,阻止周天爵胡乱折腾瞎搞。 “不知抚台大人要招抚哪个部署的教匪?”李孟群硬着头皮问道。 “当然是短毛,短毛人比长毛少,招抚所耗费的钱粮少,也比长毛更善战,听说短毛中信洋教者寥寥无几,短毛若能为我所用,上帝会教匪不日可平。”周天爵洋洋自得地说道。 李孟群顿感无语。 尽管李孟群还没弄清楚为什么教匪同属于上帝会,还有短毛长毛之别,为什么被放回来的俘虏都说短毛不信教。 可短毛穿前朝旧衣,唱《逐满歌》。 李孟群听过、读过《逐满歌》,据传此歌为短毛匪首彭刚所写。 李孟群不认为能写出这等反歌之人会接受朝廷的招抚。 “抚台大人打算如何招抚?”李孟群看向嘴角不时流下清涎的周天爵。 待一旁的侍女用丝绸巾帕擦拭掉嘴角碍事的清涎,周天爵才缓缓开口说道:“上帝会教匪中的两个头目,贵县庆丰村彭刚和那帮村石达开,皆是贵县进士刘炳文的门生,本抚想邀请刘炳文来桂平城做客入幕。” “抚台大人,卑职早已调查过刘炳文,刘炳文于浔州府乡间素有贤名,一向以教书育人为业,上帝会教匪之事,刘炳文确实没有参与其中。”刘继祖隐隐猜到了周天爵心里打得什么主意,急忙开口劝阻。 刘炳文虽是白身,可再怎么讲也是个进士。 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刘炳文和上帝会有什么瓜葛,仅凭刘炳文的两个学生是上帝会教匪头目就动刘炳文,理由并不充分。 这么做影响不好,刘炳文纵有千万般不是,可也是有功名的读书人。 “刘府台,本抚只是敬仰刘炳文的贤明,邀请刘炳文来桂平入幕,刘府台何故须如此紧张啊?”周天爵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既是如此,但凭抚台大人做主。”周天爵态度坚定,刘继祖只得无奈地朝周天爵拱了拱手。 尽管为稳定军心,桂平方面对林则徐的死秘不发丧。 风门坳一线的太平军还是从清军军营中的异动。 以及风门坳外围日渐稀疏清军营帐,越来越少的炊烟判断出清军主将正在分兵调兵。 清军在风门坳一线部署的兵力已无过往那般厚实难攻。 为印证自己的猜想,杨秀清、萧朝贵分别派遣黄文金、林凤祥引兵佯攻清军营地,试探清军虚实。 不想这一试探,直接把东线清军的底裤给探了出来。 防守风门坳外围的清军一触即溃。 若非这只是一次佯攻,黄文金、林凤祥不得不收兵回去复命,他们二人完全有信心拿下风门坳外围的清军营地。 从清军营地里抢了些粮盐,黄文金、林凤祥双双引兵回三江,驰马前往蒙冲向杨秀清和萧朝贵等人汇报了风门坳外围清军战力孱弱,已大不如前的情况。 太平天国高层对清军战斗力下滑之快感到咋舌,觉得很不可思议。 “莫非刚胞下了象州,有北上桂柳之势,清妖阵脚大乱,从桂平抽调了兵力驰援桂林和柳州,堵剿刚胞的左军,以致风门坳外委的清妖不经打?”韦昌辉凝思片刻后说道。 彭刚的左军破武宣、下象州,声势浩大,风头甚至盖过了天军主力。 清廷不可能无动于衷,必会派兵堵剿彭刚。 韦昌辉的分析合乎情理,只是杨秀清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清军就算分兵,东线清军的战斗力也不可能下降的这么厉害,前后判若两军。 根据黄文金和林凤祥的汇报。 清军这次是一触即溃,毫无战意。 杨秀清的军事嗅觉十分敏锐,察觉清军并不仅仅只是分兵调兵了那么简单,很可能清军最高统帅发生了人事变动,或者出了其他的变故。 坐镇桂平的清军最高统帅是林则徐。 虽说清军在西线打得很难看,南线的张必禄这一部清军也为左军、后军、中一军联手围歼。 可林则徐亲自坐镇的东线不仅没出过什么疏漏,还围得太平军很难受。 清廷还不至于因西线、南线的挫败就罢免了林则徐。 林则徐围困太平军,对粮食和盐巴看管的很紧。 此前从未有清军敢向他们太平军兜售粮草食盐,近来越来越多清军冒险进山兜售粮食盐巴。 考虑到林则徐年事已高,近来清军向太平军售卖粮食和盐巴的现象越来越多。杨秀清认为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林则徐应当是病重甚至是病故了。 若林则徐病重或者病故,便可解释得通为何清军兵丁乡勇战斗力和士气陡然下降,最近竟然敢把粮食和盐巴卖给他们太平军。 “清妖调兵分兵是一方面,我觉得现在清妖的统帅不是林妖头,如果林妖头妖威尚在,妖兵们肯定不敢向我们售卖军粮和食盐。”杨秀清捻着下巴的胡子分析说道。 “天父天兄佑我天国。”萧朝贵大喜过望。 尽管还不能笃定林则徐是不是已经死了。 但东线清军兵力大幅减少,战斗力出现明显下滑是不争的事实。 黄文金、林凤祥的佯攻尚且能破敌营。 若他们主力全力攻击风门坳外围的清军防线,定能大破清军,挣脱清军的束缚再度东出紫荆山。 为避免亲属遭到清军的迫害,太平军实行的是合家从军制。 太平军主力含老弱妇孺在内,有八万多人。 蒙冲、三江一带的太平军主力,面临的后勤压力比左军更大。 太平军主力正军牌面每人日给米一升(清代1升米≈1.5市斤),牌尾、家属酌情削减。 人均消耗要比左军少得多,可架不住主力这边人多。 光是一天就要消耗七百多石粮食,两千斤盐。 说来也讽刺,目前太平军主力唯一获取粮盐的渠道居然是从清军手里头买。 可清军卖给他们的那点粮盐平均到八万人身上,只是杯水车薪而已。 天国各个圣库战前囤积,战时缴获的粮盐这几个月来坐吃山空,所剩无多。 库存已经见底,只够支撑十一二天。 即使风门坳的清军没有分兵,杨秀清、萧朝贵他们也要想办法突围就食,养活八万多人。 从今天佯攻清军营地,清军的糟糕表现来看。 清军对太平军的围堵名存实亡。 从理论上来讲,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皆可突围。 当然,也仅仅只是在理论层面而已。 主力部队进军,还是要尽量往沿途产量地多的地方进军,以获得补给。 杨秀清、萧朝贵、冯云山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在了桂林上。 “我军粮秣所剩无多,清妖眼下不堪战,正是我们天军突围就食,补充粮草的良机!”冯云山说道,“为今之计,以北上桂林为宜。” 几乎全部的太平军高层都将目光锁定在桂林上,不仅仅是因为桂林是省垣,拿下桂林,于太平天国而言有很强的政治意义。 最为关键的原因是广西土地瘠薄,粮食产量有限,桂林府是广西最主要的产粮地。 只有桂林具有长期供养八万多脱产者的能力。 “桂林粮多,我赞成向桂林进军。”韦昌辉赞同进军桂林。 其余的几个天国高层也对进军桂林没有异议。 唯一存在的分歧是紧随左军之后,由黔柳水道途经柳州进入桂林,还是主力部队另辟一条进入桂林的路线。 彭刚拿下象州后给他们来过信,已经告知了几位天国高层左军在象州没有获得多少粮草。 部分天国高层觉得彭刚担心主力部队也走黔柳水道,要分粮给主力部队,彭刚不想分粮,所以捏造了象州城少粮的说辞,好让主力部队望而却步,左军独吞象州城的粮食。 不过杨秀清、冯云山、石达开等人皆认为彭刚虽然比较独断,不合群,但还没那么自私。 当初破三里墟,左军缴获了大量粮秣乃至重炮,彭刚非但没有独吞,藏着掖着,反而大大方方地主动和主力部队分享。 彭刚为人没那么自私,不会在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上诓骗他们。 彭刚来信说象州少粮,象州那边大概率确实是没多少粮食 “象州少粮,左军已走黔柳水道,清妖也分兵追击左军,我们不宜再走黔柳水道,我们若合兵一处,清妖也会合兵一处一直追着我们打。”杨秀清对着彭刚送给他的舆图思索着主力部队的进军路线。 左军能走黔柳水道那是因为左军有两个水营,有比较多的船只。 主力部队在撤出江口圩、新圩,撤入紫荆山后,大部分船只也都丢了。 他们主力部队若想走水道,必须先想办法弄些船。 非要走黔柳水道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走这条道,前头的左军肯定把沿途好打的城池都打了,沿途能征买的粮食都征买干净了。 届时主力部队的补给要看彭刚的脸色。 从心理层面而言,这对于执掌主力部队,向来高傲的杨秀清和萧朝贵来说都是不可接受的。 主力依靠偏师,给偏师做陪衬,这像是什么话,天父天兄的权威何在? “圣库中的存粮也不足以支撑我们走到桂林,前往桂林之前,我们需得补充粮食和盐。”石达开补充说道。 太平军粮秣无多,行军粮食消耗只会更大,现有的存粮肯定不够吃。 前往桂林之前必须打下几座城池补充粮秣军需。 “清妖的大部分粮秣囤积于桂平城内,桂平城肯定有粮食,清妖战力陡降,不如趁此机会直接拿下桂平城?”萧朝贵想打桂平补充粮草。 “桂平重兵云集,短期内拿不下,我们的粮草只够支撑十二三天,十二三天后如果拿不下桂平城,我们八万多张嘴巴吃什么?”杨秀清摇了摇头。 他们现在索要考虑的不仅是能不能打下桂平城,而是能不能迅速拿下桂平城。 攻城一直是太平军的短板。 桂平城重兵云集,有重炮,杨秀清没有短时间拿下桂平城的把握,觉得攻打桂平城太过冒险。 至于在桂平城外围的村墟征买完粮草前往桂林,也不可能。 近十万兵丁乡勇在浔州府待了一年,浔州府境内的粮食能征能抢的粮食早被太平军和清军搜罗得一干二净了。 浔州府境内压根搞不到多少粮食。 “不如沿浔江东下攻打藤县、苍梧(梧州府府城)?”石达开指了指地图上的藤县和苍梧说出了他的想法。 “清妖虽也在藤县、苍梧征粮,不过藤县和苍梧毕竟没被战火波及,粮食肯定比浔州府多。清妖的重兵聚集于桂平,藤县、苍梧防御空虚,没有重炮,梧州协参将成安所领的一营梧州协,至今仍旧滞留桂平。藤县和苍梧打起来也比桂平城容易,不致城没打下,咱们就断粮了。” 杨秀清赞许地点点头:“达胞的想法较为稳妥,藤县咱们肯定拿得下,打苍梧的把握也比打桂平大。 如能打下苍梧,我们便由桂江(浔江-西江支流)乘船北上,攻昭平,取平乐,直趋桂林,同左军汇合。若拿不下苍梧,便打下藤县得了粮秣后北上永安、荔浦,于永安、荔浦稍稍歇息,再北上桂林。” 诸位军帅中,杨秀清觉得除了他和彭刚之外,就数石达开最有带兵打仗的天赋。 石达开和他想到一块去了。 能不能短期之内拿下苍梧城,杨秀清没有十足的把握,但藤县县城,杨秀清还是有信心在短期内拿下。 只要拿下藤县,即可暂时缓解太平军盐粮即将告罄的燃眉之急。 第174章:攻克苍梧 1850年12月,蛰伏紫荆山数月之久的太平军主力终于兵出风门坳,向风门坳外围的清军防线发起冲击。 太平军以萧朝贵亲率的前军为开路先锋,犹如猛虎下山,直扑清军营垒。 清军士气低迷,稍触即溃。 突破风门坳外围的防线,萧朝贵麾下悍将林凤祥、李开芳继续东进。 前军摧枯拉朽,势如破竹,仅仅半日之内,便克复金田、新圩。 摧毁了清军的金田、新圩营地。 次日,太平军再接再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攻占江口圩,驻防江口圩的八千清军兵丁乡勇星夜遁逃回桂平。 杨秀清早就预料到江口圩的清军会逃窜回桂平,早早于石咀村附近的浔江水道设伏,埋伏追击从江口圩溃逃下来的清军溃卒,取得毙杀清军溃卒一千八百余人的辉煌战果。 克复金田,再下新圩、江口圩,太平军军威大震。 清军堵防太平军的最后一道壁垒,在林则徐死后不到半个月,于太平军主力凌冽的攻势下土崩瓦解。 至此,清军围绕紫荆山、平在山设置东西南三道防线尽数灰飞烟灭。 太平军来得实在太快,以致浔州府第一大乡绅黄体正一族还没来得及离开江口圩,便被太平军逮了个正着。 太平军反攻途中虽然毙俘了三千七百余清军。 但清军的将领团首跑得实在太快,没能够擒获清军的高官。 萧朝贵等人遂拿黄体正一族祭旗。 浔州府盛传黄家在新圩的祠堂以及祖坟埋有大量宝藏。 黄家的老爷们在时,无人敢打黄家祠堂、祖坟的主意。 黄家人一死,附近的无赖游手纷纷拿着锄头铁锹来挖黄家的祠堂,刨黄家的祖坟。 韦昌辉见状急忙派兵驱散了这些无赖游手,命右军开挖黄家祠堂和祖坟。 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韦昌辉确实在黄家祠堂挖出了藏银子的地窖,寻觅出六万两上下的窖银。 至于黄家的祖坟,倒是没找到多少值钱的陪葬品。 太平军主力于清军弃守的营地合计搜罗出五千八百余石粮食,省着点吃能吃个八九天,主力部队的粮食危机暂时得以缓解。 获悉太平军已经突围,再度占领了金田村、江口圩等地。 暂署广西军政大权,督剿天地会、上帝会的周天爵急令桂平城附近的清军出击迎战太平军。 奈何桂平清军老兵宿将凋零,死的死,走的走。 桂平城内已无堪任之将,敢战之兵。 残存的清军兵将,不管周天爵如何催促,仍旧龟缩于桂平城不出。 桂平城的清军不敢出城牵制太平军主力,太平军主力如入无人之境,在拿下江口圩,夺了清军的江船后,充当先锋的中军、前军继续挥师东下。 清军主力部队云集桂平城,其他地方防御十分空虚。 太平军进展神速,清军根本没有时间反应。 太平军一路摧枯拉朽,连续占领了浔江沿岸的平南县城、藤县县城。 攻下藤县县城,太平军于藤县稍作修整,就地招兵买马,旋即继续顺浔江东下,兵锋直指梧州府城苍梧城。 苍梧城城高池深,防守兵力较之藤县更为充裕。 有梧州协左营的三百余绿营和当地乡绅商贾自发组织豢养的两千三百余团练防守。 在城内天地会的配合下,杨秀清、萧朝贵以重炮轰击苍梧城,继之以强攻。 负责攻打苍梧城的杨秀清、萧朝贵充分发挥太平军的火力优势和兵力优势。 梧州府城苍梧城是广西境内商业最发达的商贸大城,各门城门附近商铺民宅甚多。 太平军来得迅速,加之本地商贾士绅的反对,苍梧城守将梧州协副将阿尔金阿、梧州府知府陈瑞芝等人还没来得及焚毁城门附近的建筑。 这为攻城的太平军提供了很大的便利。 借着城门附近商铺民房的掩护猛攻苍梧城的德政门、南薰门、正东门、大云门,迫使城内的清军守军调兵不暇,难有喘息之机。 强攻三日,清军和太平军互有伤亡,太平军伤亡颇重,中军、前军二军死伤三百六十余人仍旧未能拿下苍梧城。 好在太平军在藤县得了一万三千五百六十石粮草,粮草尚能支撑。 桂平城清军和肇庆城清军也没有支援苍梧城的迹象。 杨秀清和萧朝贵决定接着攻打苍梧城。 第十日,杨秀清率领中军猛攻德政门、南薰门、正东门,萧朝贵则暂时放缓了对大云门的攻势。 连日的高强度作战使得梧州协副将阿尔精阿精疲力尽,体力脑力皆不济。 太平军强攻德政门、南薰门、正东门三门,其中正东门有陷落的风险,太平军又对大云门的攻势稍缓。 阿尔精阿遂抽调大云门的守军支援正东门。 此举正中杨秀清、萧朝贵下怀。 萧朝贵见状亲自带领八百前军正军牌面向大云门发起猛攻。 大云门的清军守军难以抵挡太平军的攻势,萧朝贵本人甚至取得了先登之功,第一个爬上苍梧城城头。 见萧军师登上苍梧城墙,连续阵斩七八名清军,于苍梧城头站稳脚跟。 太平军士气大振,响起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 “萧军师万岁!” “随萧军师登城!” 主将尚且舍生忘死,取得先登之功,他们这些小卒又何必惜命? 前军的太平军将士前仆后继,紧随萧朝贵之后相继登上城头,占领并控制了大云门。 大云门由此城门洞开,前军的太平军将士从大云门蜂拥进入苍梧城。 在连续猛攻苍梧城整整十日,付出六百二十一人的伤亡代价后,太平军终于拿下了苍梧城! 苍梧城是为金田团营令颁布以来,太平军拿下的第一座府城! 苍梧城守将梧州协副将阿尔金阿城破之后为林凤祥斩杀。 阿尔金阿是第二个死于太平军之手的旗人高级将领,也是太平军主力斩杀的第一个旗人高级将领。 梧州府知府陈瑞芝举家于梧州府衙自尽,为金田团营令以来第一个为清朝殉葬的府官。 苍梧县知县刘体舒投井而死(苍梧县和桂平县一样,为附郭县)。 梧州府城苍梧城为西江、浔江、桂江三江汇流处,两广贸易咽喉。 富庶程度远甚桂平城。 拿下苍梧城,太平军迅速接管了苍梧府库。 光是从官仓,就抄出五万多石粮食。 府库存银虽不足二万两,可本地的商贾大户还没吃。苍梧城为粤盐入桂的必经之地,苍梧城内的盐商众多。 莫说其他大户,光是吃苍梧城的盐商,在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太平军都不必为盐银发愁。 苍梧城陷,最着急的反而不是周天爵。 而是两广总督徐广缙。 苍梧城陷落,周天爵巴不得太平军继续沿着浔江、西江顺流而下,给一直隔岸观火的徐广缙添添堵,让徐广缙也领教领教上帝会教会的厉害。省得徐广缙一直站在干岸上参他。 虽说太平天国攻打苍梧城是为了获得粮秣,并没有东下广东的打算,而是计划沿着桂江北上桂林。 徐广缙可不知道这些。 再者,按照常规的进军路线。 拿下苍梧城后,确实是继续顺浔江-西江而下,直取广东最为便捷,最为符合常理。 徐广缙这次是真的急了,匆忙调遣广东水师堵截西江,以绝上帝会东下广东之路。 这一回,徐广缙破天荒地让广东水师溯西江而上进入广西境内,摆出一副要克复苍梧城的架势。 第175章:广西第一坚城 与此同时,左军副军罗大纲的侦察部队已进抵柳州府府城马平附近的柳江江面。 马平城城墙周长八里三分(约4780米),城基以条石砌筑(深1.5米),以防进犯之敌穴攻,墙体以黄土夯筑厚达四米,外包之以双层青砖。 不仅仅只是城门周围的墙面包砖,而是所有墙面都包青砖,还是包两层砖! 柳江之上,很多左军将士还是第一次见到所有城墙墙面都包砖的坚城,为之大开眼界。 在亲眼目睹马平城城墙之前,他们都以为所有的城墙都和桂平城、武宣城、象州城一样,都是夯土城墙,只有城门附近才包砖。 柳州府府城马平城的全包砖城墙彻底颠覆了这些没出过远门,没什么见识的左军官兵的认知,让他们认识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坚城。 跟随罗大纲负责侦察马平城,绘制马平城地图,正在图纸上标注清军炮台的李奇不由得发出这样的感慨:“原来世上还有全包砖的城墙啊!这些大砖如果用来盖院子,能盖多少青砖大院啊?” “广西第一坚城,名不虚传!”船头上的罗大纲亦是对眼前这座坚城望而却步。 马平城城墙高三丈(9.6米)临江段,尤其是西南侧柳江岸墙高度甚至达四丈(12.8米),兼具防洪与防敌船攀攻的功能。 论城墙规格,广西境内没有任何一座城池和马平城相媲美,省垣桂林也不例外。 马平城的护城河引柳江活水为河,宽四丈(12.8米)深度一丈半(4.8米)亦是广西府城之最。 最为棘手的是马平城为柳江三面环围,进攻方的进攻选择极为有限。 这分明就是一座半岛要塞! 马平城城头之上,负责马平城防务的秦定三望见太平军的水营抵近马平城侦察,勒令柳州水营出击袭扰罗大纲的艇营。 罗大纲喝令艇营使用船上的劈山炮还击,打退了柳州水营的袭扰。 打退清军水营,罗大纲正欲再抵近侦察。 马平城城头的两位清军总兵,湖北郧阳镇总兵周凤岐,贵州镇总兵秦定三急令临江炮台上千斤以上的红夷大炮开炮,以重火力封锁柳江江面,阻止罗大纲抵近侦查,窥知马平城之虚实。 秦定三自莫村兵败,侥幸逃回武宣没多久,便在周天爵和林则徐的许可之下回贵州调兵募兵。 而后再入广西,秦定三一直在柳州训练他的新兵和团练。 时值柳州协整整三营兵马被周天爵抽调至武宣。 柳州为广西第一军事重镇,林则徐担心柳州有失,遂命二次入桂的秦定三暂署柳州军务,勤练新兵听候差遣。 只可惜秦定三没等到林则徐的调遣,林则徐便一命呜呼了。 林则徐死后周天爵大权独揽,屡次下令调秦定三的兵到桂平,以作为自己的嫡系兵马。 秦定三第一次入桂作战就被周天爵坑过。 莫村一战秦定三记忆犹新,自然是不愿吃周天爵给他画的虚空大饼,再听从周天爵的调遣。 故而一直滞留柳州府城马平。 湖北郧阳镇总兵周凤岐则是被林则徐最后征调入桂作战的一支外省客兵。 及至周凤岐率部抵达柳州之际,浔州府清军溃势已显,林则徐病危。 周凤岐便也滞留于柳州观望形势发展,没有贸然进入浔州府。 后来滇军临沅镇总兵李能臣带滇军跑路经过柳州,告知秦定三、周凤岐二人短毛教匪都已经打到象州,有继续北上桂柳之意。 周凤岐和秦定三就更不敢离开马平城这座坚城了。 清军炮兵火力凶猛,抵近侦察的水道为十数门红夷大炮所阻,罗大纲不得不悻悻收兵。 他和李奇带来的都是左军的尖兵,要是因他个人的指挥失误被清军红夷大炮击中,折于柳江之上,回去之后可没办法向彭刚交代。 “罗副军,清军封锁了江面,没办法再靠近侦查了,我们回去向将军复命吧。” 长船上的李奇小心翼翼地收起,向罗大纲建议道。 罗大纲早年当天地会流寇,其作风本来就是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马平城清军的火力太过凶猛,无法再继续进一步侦察,罗大纲也早有退兵之意:“我也正有此意,撤!” 语毕,罗大纲和李奇迅速收拢身边的侦察尖兵撤退。 太平军主力部队攻克苍梧城的消息传到象州城的时候。 左军营伍中走得最慢的翁叟营和女营全都已尽数抵达象州大营,无人掉队。 于象州城稍歇,左军营伍扶老携幼,携带辎重,继续溯黔柳水道北上,直趋柳州。 象州境内愿意追随彭刚的人很多,有四千象州人被编入左军的营伍北上就食。 这四千象州人也是合家从军的,老弱妇孺不少,青壮不到两千人。 彭刚的队伍由此迅速膨胀至四万四千人(含俘虏)。 人数已达主力部队的一半。 当然,这只是暂时的。 杨秀清、萧朝贵他们拿下了平南、藤县、梧州府城苍梧,不可能不在这些地方招兵买马。 虽说在知悉向荣出走桂平,带走大量桂平清军的精锐之时,彭刚就已经预感到太平军主力那边会有大动作。 但主力部队只用不到二十天的时间便连克平南、藤县、苍梧。 萧朝贵本人还取得先登之功,还是让彭刚有些意外和惊喜。 这些神仙兄弟和姐夫若能齐心协力,确实可以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左军各营伍陆续离开象州城,象州城的百姓要比左军刚刚进入象州城时更加热情,自发地夹道相送。 城门口,一群年老体衰,行动不便,实在没办法跟着左军一起离开的象州老人感慨着要是自己再年轻一些就好了,也能跟着左军一起走。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一位年逾古稀的老人拦下黄大彪的坐骑,殷切地询问道。 黄大彪看向一旁的彭刚,黄大彪无法回答象州老人的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只有一旁的先生能够回答。 “我们一定会再回来。”彭刚迎着周围象州老人们期盼的目光,信心十足地回答说道。 彭刚也不知道未来他的军队什么时候能重新回到象州,回到浔州。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 只要将来他本人,或者他的军队还存在,一定会回到广西的桑梓地。 离开象州,彭刚的先头部队抵达柳江与洛清江的交汇处江口镇,并于江口镇驻扎。 两条江道,也代表着两条不同的道路。 一条是溯柳江而上,攻打广西第一军事重镇柳州府府城马平,以补充粮秣军需。 另一条是溯洛清江而上,攻打沿途的雒容县县城、鹿寨镇(清时鹿寨县为雒容县,雒容县位于后世鹿寨县之中部,县城为后世之雒容镇。)、永福县县城这些小城镇获得补给。 两条路径各有利弊。 柳州作为广西第一军事重镇,广西提督的行辕驻地之一。 柳州府城马平的物资,尤其是军事物资肯定不逊于主力部队不久前刚刚打下梧州府城苍梧。 要能打下马平城,后续桂林打或者不打都无足轻重。 不过柳州府城马平难打,比省垣桂林的临桂城还难打。 另一条路径,即溯洛清江而上,攻打沿途小城镇作为补给。 这条路径的优点是稳妥,沿途的小城镇都比较容易打,甚至不用打即可不战而下,缺点是物资不多。 就比如彭刚现在所在的江口镇。 先头部队还没进抵江口镇,附近驻防的绿营汛塘兵和乡勇团练早都跑光了。 只是江口镇粮秣无多,左军只在江口镇采买到了三千一百二十五石各色粮食,其中还是以粗粮居多。 这点粮食只够左军营伍消耗五六天。 驻兵江口镇,彭刚召集参谋部的五位参谋和营以上的军官开会。 除了负责断后的艇营营长陈阿九,三营营长谢斌。 左军的主要军官已齐聚于江口镇。 为更好的了解柳州府城马平的情况,这次会议彭刚破天荒的让黔营营长杨虎威、副营长王智,以及有归附反正倾向前古州镇总兵李瑞,黔军副将常胜参加。 黔营尚未成军,整个黔营目前只有一百二十五人在接受训练,为后续的扩充做准备,杨虎威和王智虽然名为营长、副营,却还都是有名无实,算的上营官。 李瑞和常胜自是不必多说,两人只是有反正投诚的倾向,并未明确表示要加入左军,为彭刚效力。 彭刚之所以让这几位原本没有资格参与左军最高级别军事会议的人员参会,是为了更好了解柳州府城马平的情况,以决定是否攻打马平城。 这些绿营降将入桂时基本都是由桂林、柳州中转进入浔州府。 他们都作为客兵将领短暂地在柳州府城马平待过一段时间,是左军营伍中对马平城最熟悉,最了解的人。 太平军主力拿下府城一血,攻占梧州府城苍梧的消息传至左军。 加之伯公坳一战以来,左军未逢劲敌,少数将领不免有些自傲自大。 尤其是不了解柳州府城马平情况的将领,认为既然太平军主力能拿下苍梧城,他们左军也能拿下马平城。 罗大纲、李奇亲自带兵侦察过马平城,他们的态度和其他左军将领不同,都不约而同地反对攻打马平城。 “马平城三面以柳江为护城河,马平城绿营陆营、水营兼备、八里三分长的城墙全部包砖,我沿柳江侦察的时候,城里还有清军炮兵施放重炮驱散我们。”罗大纲率先发言。 马平城是柳江三面环围形成面积2.3平方公里的半岛军事要塞,确实极难攻打。 历史上,受太平天国影响起事的大成国大成军,攻广州不克,转而西进广西。 沿途较为轻松地拿下了肇庆府城,桂平府城,并以桂平府城为都。 但在咸丰四年(1854年)打柳州府城马平的时候却吃了瘪,以土炮轰击马平城整整十个月都未能破城,足见马平城城墙之坚固。 虽说大成军未能拿下马平城,有时任广西巡抚劳崇光,即现在坐镇省垣桂林的那位广西布政使,调度得当的功劳。 可马平城城坚难破,挫败了大成军的锐气,为劳崇光争取到了调兵驰援的时间,更是其中不可忽视的因素。 彭刚倒不担心坐镇省垣桂林的广西布政使劳崇光派兵驰援。 他巴不得和清军打野战呢。 彭刚所顾虑的是左军要花多少时间,多少代价才能拿下柳州府城马平。 如果要付出代价太大,柳州府城马平也不是非打不可。 彭刚向来也不执着于攻城略地。 “罗副军的意思是不赞成攻打柳州府城马平?”彭刚偏头看向坐在他身侧的罗大纲。 罗大纲作为左军副军帅,是左军中仅次于彭刚的二号人物。 也是左军中为数不多可以独当一面的将领。 “我不赞成打马平城。”罗大纲沉吟片刻,还是点了点头明确表态不赞成打马平城。 “可我们在象州没得到多少粮食,阿毅说我们的存粮照当前的吃法只够吃二十天。”渴望建功立业的萧国达则倾向于攻打马平城。 当然,萧国达主张攻打柳州府城马平并非完全出于私心。 更多的是出于左军越来越大的后勤压力。 太平军主力打下了苍梧城,解决了至少一个季度的粮食问题。 左军的存粮莫要说支撑一个季度,一个月都撑不到。 “你有把握在二十天内打下马平城吗?要是二十天内打不下马平城怎么办?”罗大纲同萧国达唱起了对台戏,反问道。 萧国达是彭刚的小舅,红莲坪时期就协助彭刚在红莲坪山场烧炭卖炭,是左军的元老人物之一。 虽然目前萧国达只是营长,但和萧国达平级的老六营营长都得卖萧国达几分薄面。 只有罗大纲是带艇军入股,战功也拿得出手,没怎么把萧国达放在眼里。 “主力部队能在十天内拿下苍梧城!我们左军亦可在二十天内拿下马平城!”萧国达回应道。 “苍梧是商关,马平是军镇,苍梧没有重炮,马平有重炮。二者有可比性吗?再者,为了拿下苍梧城,主力部队伤亡也很大。”罗大纲常年往返于粤桂两地兴走私之事,私盐没少卖,经常出入苍梧城。 参会的人员中,数罗大纲最了解苍梧城的情况。 苍梧城是广西境内商贸最发达的商业城市,各个城门门口都有大量的商铺民房。 城门附近的这些民间建筑,能为攻城的太平军提供掩护,减小伤亡。 马平城是比较纯粹的军事要塞,并不具备苍梧城的那些对进攻方有利的条件。 马平城不仅可选择攻打的城门少,城墙更高,护城河更深,光是重炮,就够攻城的部队喝一壶的了。 而且根据罗大纲的侦查,马平城的清军守军人数很多。 具体的数目罗大纲没有侦查到,但罗大纲可以肯定柳州府城马平的守军肯定要比梧州府城苍梧多出好几倍。 尽管金田团营令之后,清廷先后征调了不少柳州兵进入浔州作战。 可毕竟柳州协的绿营基数摆在那里,再调,留守马平城的柳州协绿营人数也比苍梧城多得多。 更何况听说马平城内还有没来得及进入浔州府,滞留于马平城的大量客兵。 若再加上当地的团练,马平城就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不打马平城的话,粮从何来?”萧国达反问道。 第176章:买卖 彭刚仔细查看着李奇绘制的马平城城防图。 李奇的制图能力不是左军的高级军官中最好的,但论认真细心,左军各营连长,无能出李奇之右者。 正是看中了李奇认真心细的优点,彭刚才派遣李奇陪同罗大纲前往马平城侦察,负责绘制马平城防图。 除却城高池深,所有墙面包两层青砖,马平城城墙还有二十八座马面(敌台,墩台),每座马面差不多间隔六十丈。 比马面更棘手的,是十二座炮台和四座角楼。 马平城,确实是一座武装到了牙齿的要塞。 “马平城城墙可有缺损?”彭刚打断了罗大纲和萧国达的争论,看向罗大纲和李奇,试图找出马平城城墙的缺点。 “虽有少数几处地方青砖剥落,但马平城城墙的主体结构没有缺损。”李奇认真回忆了一番,十分笃定的回答说道。 问过李奇,彭刚又向李瑞、常胜、杨虎威、王智四人询问:“马平城十二座炮台和四座角楼所装备的炮都是些什么炮?” 李奇只在城防图的炮台位置上标注有重炮,至于具体装备的什么炮,不得而知。 李瑞、杨虎威等人曾在马平城驻扎过,他们应当知道马平城炮台上装备的是什么炮。 “十二座炮台上装备的皆是红衣大炮,轻者两三千斤,重者四五千斤,面对柳江江面的那几门炮是最好的,用以专治江面进犯之敌。”李瑞仔细回想着关于马平城的记忆。 “四座角楼装备的是弗朗机炮,彭将军可知弗朗机炮?此炮轻便,射速极快,但打不远,用以专治近处之地。 马平城内也有劈山炮,不过劈山炮数目众多,名目繁杂,李某就不一一列举了。” 红衣大炮即明朝末年引进并仿制的红夷大炮,建奴忌讳夷字,故又以红衣大炮相称。 佛郎机是一种后装滑膛炮,整炮由炮管、炮腹、子炮三部分组成,开炮时先将火药弹丸填入子炮中,然后把子炮装入炮腹中,引燃子炮火门进行射击,作战时可事先多备子炮,因而射速很快。 如此看来马平城可谓是远近火力兼备。 “马平城城防可有缺点?”彭刚继续向李瑞、杨虎威等人发问。 “城外的灯台山地势颇高,可俯视全城,且未设外堡,彭将军有重炮,可占城外灯台山高地架炮轰击马平城。”常胜提供了一个可行的建议。 “二十日之内,十六门五百斤以上的重炮,可否轰塌马平城城墙?”彭刚眼睛一亮,追问道。 “不能,马平城城墙很坚固,红衣大炮也能直接打到灯台山,这也是官军敢不在灯台山设置外堡的底气。”李瑞不假思索地回答说道。 听了李瑞的回答,彭刚的目光逐渐黯淡了下来。 随之黯淡的,还有攻打马平城的决心。 初步了解完马平城的情况,彭刚心里已经有了底。 以左军目前的情况,确实不宜攻打马平城。 只是不打马平城,除了困扰左军已久的粮食问题之外,彭刚也需提防马平城的驻军趁左军营伍转移的时候出城偷袭左军。 左军的正规部队自然是不怵清军的偷袭。 彭刚担心的是童子营、翁叟营、女营这些老弱妇孺组成的家属队伍遭遇清军偷袭。 “马平城守将系何人,可打听清楚了?”彭刚询问罗大纲道。 李奇的城防图上标注有马平城守军人数很多,不会低于四千人。 柳州协绿营数次被征调到浔州府作战,每次征调的人数都不少。 柳州协绿营剩下的兵马肯定不多。 马平城守军人数多,彭刚推测应当是有大量的外省客兵驻扎在马平城。 “马平城守将是贵州镇总兵秦定三,湖北郧阳镇总兵周凤岐。”罗大纲把打听到的马平城清军守将信息如实告知了彭刚。 秦定三是彭刚的手下败将,秦定三的黔军老兵,基本都消耗在了莫村一战中。 秦定三现在的兵应当以新兵和乡勇团练居多,战力说不上强。 至于周凤岐的湖北客兵,暂时还没有和太平军交手的记录。 不过湖北相对安稳,日久承平之地。 不像湘、黔、川、滇这些地方的绿营,需要经常剿匪剿土司叛军,剿匪经验丰富,比较能打。 想来湖北绿营的战斗力不会有多强。 若要找个参照的话,周凤岐带来的郧阳镇绿营,战力肯定在向荣的楚军、镇筸兵之下。 说到向荣,最近一次得知向荣的消息还是向荣率兵离开了桂平,不知所踪,消失在了彭刚的沙盘地图上。 未知的敌人往往是最危险的,向荣所部不知所踪,是最近彭刚一直放不下的一件事情。 若向荣只是带领被左军打残打废的楚军、镇筸兵出走,彭刚不会如此在意向荣。 关键是向荣从桂平城带走的部队不仅有他麾下的楚勇、镇筸兵,还有四五千的闽勇、潮勇。 闽勇和潮勇除了江忠源的楚勇之外最能打的团练队伍。 太平军主力部队和闽勇、潮勇交手过,对闽勇、潮勇的评价颇高。 尤其是闽勇中的藤牌兵,是为数不多在近战格杀中能和太平军主力打得有来有回的清军部署。 “确定马平城的清军守将是秦定三、周凤岐,不是向荣?”彭刚向罗大纲确认道。 “如果马平城内有提督进驻,这么大的事情肯定不会连一点风声都没有。”罗大纲略微沉吟思索了一阵,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复。 彭刚心里有了底,既然帐内的主攻派和绕道派争执不下,彭刚就给他们半天的时间进行攻城推演。 以萧国达、程大顺、萧茂灵为首的主攻派扮演攻城的左军。 以罗大纲、陆勤、李奇为首的绕道派扮演守城的清军。 罗大纲和李奇根据侦察柳州城时的见闻,寻来泥巴、沙砾、草根,现场捏了一个粗陋的马平城沙盘,并根据李瑞、常胜等人的建议对沙盘进行了完善。 制作完沙盘,李瑞、常胜、杨虎威、王智四人对左军即将进行的推演很感兴趣,跃跃欲试地想要加入。 彭刚点头同意了,让李瑞、杨虎威加入防守方,常胜、王智加入进攻方。 攻方一开始提出穴地攻城,守方则以马平城下有条石砌筑的城基相驳。 攻方选择挖深地道可穿越条石城基应对。 守方不慌不忙,询问攻方于清军重炮射程之外挖掘一条深近一丈,长度二里有余的地道深入马平城要多久。 马平城三面环水,地层多水,如此深的地道又怎么解决地道的排水问题? 若清军守军以瓮听之法发现我军的正在进掘地道,我军又如何应对? 穴地攻城之法不成,攻方又采纳了常胜的建议,占领灯台山,据地利之便,以重炮轰击马平城城墙。 守方则以射程更远的红夷大炮应对,同灯台山的左军重炮连进行对炮。 城外高地炮击难以轰塌城墙,攻方将目光投向柳江,想出了以两营艇营为先驱,乘船从柳江进攻的方法。 见萧国达、程大顺等人这么用艇营,让艇营顶着清军重炮的轰击冲锋,罗大纲顿觉头皮发麻。 柳江水道是马平城守军重点盯防的方向,沿江的城墙高度都在四丈上下,沿江的水门更是加装有铁栅链锁,两营艇营堆人命都未必能登的上城墙,攻的破水门。 最后攻方气急败坏,从北面的陆地强攻马平城北门。 马平城各门设有千斤闸和瓮城,等待进攻部队的是清军守军凌厉的铳炮,完备的防御体系和人数充裕的守军. 经过推演,无论是以何种攻城方式,作为攻方的左军,哪怕是不计成本地投入所有兵力弹药,也很难在二十天内拿下马平城。 萧国达、程大顺、萧茂灵等人为此感到气馁不已。 一直在旁观看他们发挥各自才智进行进行马平城攻防推演的彭刚见推演得差不多了,走到一片狼藉的沙盘前,看向扮演进攻方左军的几位军官问道:“马平城值得我们打么?” “太难打了,确实不应该打,不如留着力气快些前往桂林,省点粮食打桂林。”一脸红温的萧国达等人终于服软,不再坚持打马平城。 “要得马平城的粮食,不一定要强攻马平城,还有其他的法子。”彭刚扶着下巴说道。 “什么法子?”众人纷纷侧目看向彭刚,想听听彭刚的主意。 “和马平城的清军守将谈买卖,向他们买粮。”彭刚说出了他的主意。 清军不仅要给底下的兵丁团练发粮食,还得发饷给兵丁团练们养家。 林则徐主持广西剿匪大局的时候,尚能凭借个人权望和能力从邻省协饷维持。 林则徐一走,主持广西剿匪大局的文臣肯定是周天爵,周天爵是被罢黜了整整七年之久才重新得到启用。 周天爵可没林则徐那么大的面子,能从邻省要来足够的饷银。 即使林则徐给周天爵留下的家底厚实,库存的军饷名义上能支撑个两三个月。 清廷上上下下贪腐成风,清军库存的军饷能顶一个月就烧高香了。 左军士兵的家属也要养家,不过他们的家属有左军圣库养着。 目前彭刚还不需要给麾下的士兵发饷,发够口粮即可。 左军对银子的需求没那么大,可以匀出一些银子向秦定三、周凤岐买清军的军粮。 “可以一试,我觉得这笔买卖能谈成。”四营长丘仲良有理有据地说道。 “桂平城的清军都敢在巡抚提督的眼皮子底下把粮食卖给主力部队,马平城远离抚提,巡抚提督都管不着他们,用军粮换点银子花,秦定三和周凤岐没理由不答应。 他们若不卖,我们亦可假意摆出一副要攻打马平城的姿态要挟秦定三、周凤岐卖粮。” 桂平的清军都敢卖粮卖盐给太平军主力,柳州府城马平的清军守军没理由不肯卖粮给他们左军。 秦定三和周凤岐这两人又不是什么不喜欢金银的白莲花。 “谁愿意走一遭马平城,和秦定三他们谈谈这笔买卖?”彭刚环视众人,问道。 “我去。”丘仲良主动请缨道。 少年人好奇心重,李奇从马平城回来后,一直向丘仲良描绘全是青砖包裹的马平城城墙,说得丘仲良心里痒痒,一直想亲眼见识见识传闻中的广西第一坚城。 “我陪四营长去吧。”罗大纲站出来说道,“在艇军那会儿,我和绿营打过交道,做过买卖。” “注意安全,莫要轻易进城,尽量把粮价压低一些,每石粮食的单价最好不要超过三两,至于买多少,多多益善。”彭刚点点头同意由他们两个去马平城和秦定三、周凤岐谈这笔买卖。 丘仲良打理过丘家的产业,做过买卖。 罗大纲是老江湖,他们两个人去和马平城的清军将领洽谈买粮事宜正合适。 第177章:本色出演 向柳州府城马平的清军买粮归买粮,但彭刚也没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秦定三和周凤岐身上。 罗大纲和丘仲良刚刚出发,彭刚就开始筹划攻打北边的雒容县县城和鹿寨镇这两个小城镇。 根据侦察兵提供的情报,雒容县县城和鹿寨镇的清军守军都不多。 雒容县县城只有两百多名柳州协的绿营兵和五百团练。 鹿寨镇更是连绿营经制军都没有,只有当地乡绅组织的三四百团练用以自保。 以左军当下的体量和实力,打马平城很勉强,但打雒容县县城和鹿寨镇这两个小城镇还是比较轻松的。 雒容县县城和鹿寨镇的粮盐数量肯定不如柳州府城马平多,可蚊子再小也是肉。 况且雒容县县城和鹿寨镇也算不上蚊子肉。 打下这两个地方,凑够左军营伍进入桂林府地界的口粮应该不成问题。 针对雒容县县城和鹿寨镇的实际情况。 彭刚点了二营,暂七营、暂八营三个步兵营、以及重炮连,随同他前往攻打雒容县县城。 至于鹿寨镇,鹿寨镇连城墙都没有,镇子里也只有三四百地方民团。 彭刚只派遣一营、暂十一营两个营以及劈山炮连负责攻打鹿寨镇。这支队伍由一营长陆勤统带。 算是给陆勤一个独自统兵的锻炼机会。 总算得到单独领兵的机会,尽管只是攻打一个小小的鹿寨镇,对手也只是区区三四百地方团练,陆勤还是十分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独立统兵作战机会。 “保证完成任务!”激动不已的陆勤向彭刚保证一定完成攻打鹿寨镇的任务。 “这还要你保证?”彭刚白了陆勤一眼。 “两个步兵营和一个劈山炮连,光是战斗人员就有一千七百多号人,要是连三四百地方团练都收拾不了你这个营长干脆别干了! 要以最小的伤亡代价拿下鹿寨镇,并以最快的时间控制住鹿寨镇粮商、盐商的商铺,控制住当地大户的粮仓,维持住鹿寨镇的秩序,明白吗?” 彭刚对陆勤有更高的要求。 左军进驻的象州的时候,就因为行动不够迅速,象州知州余思诏自缢,象州城失去秩序,以致象州不少粮铺、富户的粮仓被象州乱民哄抢。 彭刚不希望同样的事情在雒容县县城和鹿寨镇发生。 听闻彭刚要派兵前往攻打雒容县县城,还没离开帅帐的前贵州清江协千总杨虎威表示他愿意效劳,帮助左军诈开雒容县县城的城门。 投效彭刚以来,杨虎威还没重新上过战场。 杨虎威想借此机会好好表现表现,获得带兵打仗的资格。 前古州镇总兵李瑞也想借此机会离开战俘营,表示他也可以诈开雒容县县城的城门。 李瑞是在莫村一战被俘的。 杨虎威是三里墟一战时主动投诚。 论忠诚度,杨虎威肯定是要高于李瑞。 李瑞以前是总兵官,总兵官被俘这么大的事情肯定早在广西传开了。 杨虎威以前只是一个千总,还是客军千总,千总被俘,没那么多人知道在意。 况且各地清军本就信息闭塞。 权衡之下,彭刚决定给杨虎威一个表现的机会,允许杨虎威带一百二十余黔营士兵换上绿营的号衣,戴上凉帽盖住头、揣上腰牌,随军北上前往雒容县县城。 黔营士卒都已经剪了辫子,戴凉帽的时候,杨虎威交代王智去战俘营从没剪辫子的俘虏那里剪来一百二十多根辫子,把辫子固定在凉帽内,避免过早暴露。 换了装束,杨虎威特地紧了紧凉帽。 做戏作全套,彭刚又叫来李瑞、常胜这两位在贵州绿营中担任过高职的俘虏协助伪造了一份向荣的调令。 他们两人一人跟过向荣,一人跟过张必禄,提督的调令印信他们都见过。 在李瑞、常胜的协助下,营伍中几位有刻印经验的老师傅照猫画虎,用萝卜刻出一枚湖南提督军务的关防,伪造了一份向荣的调令,交由彭刚过目。 彭刚览阅毕伪造的调令,将调令递给杨虎威,并问道:“像吗?” “除了印信有些糊,这纸调令就跟真的一样,难辨真假!”杨虎威没想到彭刚考虑的这么仔细周到,连向荣的调令都为他伪造好了,还伪造的像模像样。 “走吧,能否轻轻松松拿下雒容县城,就看你们黔营的表现了。”彭刚拍了拍杨虎威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这一仗要是黔营表现的好,能诈开雒容县城的城门,我就授予黔营正式的番号,让你统带黔营作战。” 左军中缺专业的刀盾兵,黔军中习刀盾者甚多。 彭刚早就有意以黔军俘虏为班底,组建一个专门的刀盾营。 “属下定不辱使命!”杨虎威小心翼翼地收起伪造的调令,随同彭刚一同望雒容县城方向而去。 雒容县东门外,夜色如墨。 城头两盏昏黄的灯笼于夜风中兀自摇曳,两灯发出的火光如豆,难以照清前方官道尽头的深影。 “来来人马了!”雒容县城城头,负责瞭望的几名绿营兵倏然惊觉,举火照向不远处发出声响的地方。 但见官道尽头浮现出火光数十点,步马杂沓,旗帜招展,一支人马自黑暗中涌出,约莫百人出头。 为首的军官一身绿营戎装,马蹄未及城门五丈,便勒缰冲着东门城楼高声喊道:“雒容守兵听令!吾乃贵州清江协绿营千总杨虎威,奉向军门军令,先期赶赴雒容设营协防,速速开门迎我和我的弟兄们入城!” 城头值夜的外委一听惊得连忙奔至女墙,定睛细看城下的百余人马。 外省客兵入桂常经过柳州府,这名值夜的外委也曾见过黔兵,看装束,这些人确实像是黔兵。 短毛早已进入柳州府境内,近来没听说有援兵要进驻,值夜的外委不敢疏忽大意,探头试探道:“你说你是贵州清江协千总?奉向军门之命来我雒容协防?何以无前文通牒?” “军情如火,令符先行,先发通牒岂不贻误军机?本千总有向军门调令在此!”杨虎威翻手自怀中掏出一纸皱巴巴的调令高举着朗声说道。 见对方不慌不忙地掏出调令,虽然隔得远,天又黑,无法瞅清楚调令上的字和印信。但这名值夜的外委警惕之心已有所下降。 只是开城门这么大的事情他一个小小的外委不敢擅断做主,忙遣人飞奔县署,唤雒容县知县前来决断是否开城门。 张汝瀛匆匆赶上东门城头,从随行的家人手中接过灯笼,眯眼细看。 从装束和旗帜来看,这支人马确实没什么问题,确系贵州绿营装束。 然短毛教匪已在江口镇驻扎,雒容县城的得失关乎他张汝瀛的生死,张汝瀛仍旧不敢大意懈怠,轻易打开城门放生人入城。 张汝瀛沉声问道:“我乃雒容县知县,这位千戎怎么称呼?何以深夜突来我雒容?事前为何毫无通牒?” “见过县尊大人!卑职姓杨名虎威。”杨虎威镇定自若地拱手作答的同时,还不忘甩了甩有些碍事的辫子。 “启禀县尊大人,向军门已发兵发马平城,闻知教匪已由象州北上,窃据江口镇,迫近雒容县城,情势紧急,军情如火,特命卑职先来雒容布营协防。匪情突急,不及拟文告报,还望县尊大人体谅。” “教匪素来狡诈,短毛尤甚,杨千戎,张某多有得罪,可否将调令和你的腰牌传入一观?” 太平军迫近雒容,雒容县城防务空虚,张汝瀛很希望能有援兵入城协防。 若在平时,他不会对一个小小的千总说话这么客气。 “县尊大人稍待!” 杨虎威取来一个布袋,把调令和自己的腰牌塞进布袋,卯足力气,甩手丢上城头。 张汝瀛从捡起布袋的值夜外委手里接过布袋并解开。 伸手从布袋中取出调令展开查看,只见皱巴巴的调令上写着“贵州清江协千总杨虎威,先赴雒容筹粮协防。”等字样,落款果是湖南提督军务向荣。 只是印信较为含糊,张汝瀛仍有疑虑。 至于腰牌,他可以肯定是真的。 仅凭腰牌,张汝瀛仍旧不放心。 短毛教匪屡败向荣、周天爵,听说连贵州古州镇总兵李瑞都被短毛俘虏了,短毛肯定缴获了不少贵州绿营军官的腰牌。 张汝瀛高声对城下的杨虎威说道:“调令模糊难辨,杨千戎若真是奉向军门之命来协防雒容,可否派几位亲兵上城,由本官亲询?” “婆婆妈妈的!防老子跟防贼似的!”杨虎威怒道,“老子是来帮你们守城的,不是来受你鸟气的!” 这个知县未免也太小心多疑了一些,换做是以往,调令腰牌都看了,早该开城门迎接他们入城了。 “教匪狡猾,不得不小心,还望杨千戎体谅。”张汝赢向杨虎威赔礼的同时命人放下三根绳子。 “最后让你盘问一回,你要再这么婆婆妈妈的,老子不伺候了!”说着,杨虎威挥手示意身后的王智带上四名亲兵上去。 王智意会,带着上四名机灵、心理素质好的老亲兵抓住城上放下来的绳子,于城墙上缒城而入。 “你们都是哪里人啊?”一口京腔的张汝赢放下身段陪着笑脸和眼前几位愠怒的黔兵搭话。 虽然张汝赢不喜骄悍的客兵,可没办法,谁让本地土兵不堪用,想守住城池,连他这位一县县太爷都得屈尊哄好这些客兵大爷。 “卑职是贵州清江协的把总。” 王智一面说,一面掏出他的腰牌证明身份。 其他四名老兵也纷纷自报家门。 “卑职赵长忠,清江人。” “卑职李五六,贵阳人。” “我是邓三,黔西州民籍,现为杨千总亲兵。” “姚大成,清江人,追随杨千总五年有余。” 说话间,张汝瀛举灯细看,只见四人皆穿绿营号衣,号衣上缝有清江协绣字,四人皆皮肤黝黑,神色自然,张汝瀛的疑虑已没先前那么重。 可张汝瀛仍未彻底打消疑虑,有事没事地和这几名亲兵攀谈起来。 亲兵们对答如流,说话皆带着浓厚的西南官话口音,言语中不时夹杂着“啊哟”“要得”“莫得”“唔睇得”之类的地道黔川土语,毫无迟疑之感,肯定不是演的。 张汝瀛虽系顺天府大兴县人(北京人),但他在广西任职已近一年。 一年来对各省客兵迎来送往,他对西南军中俚语也有些耳熟,自觉几人所言合情入理、腔调纯正,口音和广西人截然不同,心下疑云渐散,确认这些人确实是贵州人,而不是广西人,已经打定主意放城外的百余“绿营兵”入城协防。 东门外,紧张不安的杨虎威强装镇定,不断催促威胁张汝瀛早开城门,不然他就不伺候,回去找向荣去了,向张汝瀛施压。 张汝瀛疑虑已消,朗声对城外的杨虎威说道:“杨千戎,本官多有得罪,还请杨千戎息怒,既如此,军情为重,本官这就开门!” 言毕,张汝瀛下令开门。 门卒得令,忙将吊桥放下。 眼见计谋得逞,杨虎威内心暗喜,不由得于夜色中露出一抹得意的笑,他揣上彭刚借他的两把燧发铳,引百余人从东门鱼贯入城。 张汝瀛亲自执灯来到东门内门附近迎接黔军援兵,见黔军衣甲整肃,行步如练,顿感心中大安,笑道:“向军门未雨绸缪,先遣杨千戎来援,雒容有望了。” 只是在入城后,杨虎威还是暴露了。 这一百二十多名黔营的士卒练过数月的左军步操,入城太齐整,太有秩序了,连多余的喧哗声都没有。 值夜的柳州协外委当即察觉到了不对劲,走路这么齐整,这么精神,这么守规矩,这他娘的还是绿营吗?! 提督的标营都没这帮“贵州清江协绿营”有规矩! 值夜外委又瞥见杨虎威腰间别着两把短短的自生火铳,更加笃定自己判断没错,这些人压根不是清江协绿营! 自生火铳可是绿营禁物!一个绿营千总,怎么敢大摇大摆地别着自生火铳招摇入城! “快关门!他们不是贵州清江协绿营的人!” 反应过来的值夜外委急忙揭穿杨虎威等人的身份,喝令关门。 第178章:独当一面 “现在想关门?!晚啦!摘帽占门!” 杨虎威掏出两把燧发短铳,照着三四步外的值夜外委和他的亲兵一手一铳,结果了二人的性命。 旋即杨虎威撇了两把燧发短铳,抽出腰间的雁翎刀,挟持了眼前这位惊慌失措的雒容县知县张汝赢。 张汝赢自认为他已经万分小心谨慎,不想还是将“贼人”放了进来,连他本人转瞬之间都为贼人所挟持,不禁为自己的粗心大意懊悔不已。 入城的左军黔营士卒穿的皆是绿营号衣,为避免黑夜中误伤,一百二十余名左军黔营士卒纷纷摘掉带辫子的凉帽,露出一头的青茬,杀退东门附近值夜的绿营团练。 两个往日兼职给人办白事的黔兵掏出唢呐狂吹。 听到唢呐声,带着主力部队蛰伏于城外的彭刚大喜。 攻城前彭刚和杨虎威约定,如果骗开了东门,就吹唢呐为号。 唢呐声响,说明杨虎威和王智他们已经顺利地控制住了雒容县城东门。 根据过往的攻城经验,城门一旦拿下,就等于拿下了整座城池。 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遇到哪怕是一支在城破之后还能有组织地进行巷战,继续坚持抵挡守城的清军部队。 “全体都有,攻城!随我向东门进发!” 彭刚骑上蒙古战马,招呼着身边的左军士卒冲向雒容县城东门。 最先跟随彭刚进入雒容县城的是二营,随即暂七营、暂八营相继进入雒容县城。 雒容县城由此成为左军攻下的第三座城池。 二营入城,占城经验丰富的李奇迅速部署麾下各连控县署、夺兵营、封粮仓,控制住了城内的局势。 雒容县城的兵力不多,大半夜还在睡梦中的绿营兵和团练迷迷糊糊中听说教匪军已经攻入城内,纷纷放弃抵抗,成批成批地举手投降。 彭刚由此以极为微小的伤亡代价,拿下了一座完整的雒容县城。 与此前一样,占领县城后,彭刚一面前往县衙查黄册和蓝册,一面下令发榜安民。 云南、贵州、湖南,乃至湖北的客兵基本上都是从柳州府中转进入浔州府作战。 经停柳州府的这段时间,柳州各县官府要负责为客军供应粮食。 不出所料,雒容县城的官仓基本上没多少存粮,常平仓和社仓的账面存粮只有一千六百五十二石,实际上很可能连一千石都没有。 一千石粮食听着很多,架不住彭刚的左军营伍人也多。 这点粮食,要省着点吃才能勉强撑两天。 但总得来说,雒容县的情况还是要比象州好得多。 除了县城的社会秩序尚未崩坏之外,雒容县的大户要比象州多且富。 已经可以确定拥田逾三千亩,存粮超过千石的大户就有五家。 雒容县最大的大户世袭土司后裔莫氏,自称是北宋名将狄青麾下军官的后裔。 这是明清时期广西土民土司的常规操作,很多广西土司家族在编修家谱,追溯祖宗时,多以狄青、侬智高麾下的军官士兵自居。 当然,至于是真是假就见仁见智了。 宋史中并未记载狄青平定侬智高后有在广西留下部下的明确记载,反而记载了狄青认为广西驻军不足,建议宋廷多募土兵。 广西土民土司在攀附祖宗时选择了两个对立的阵营。 说明了广西土民土司的身份认同以及对中原朝廷的态度和广西的地形一样割裂破碎,汉化程度亦是如广西不同海拔的群山一般高低不齐。 雒容莫氏是汉化程度很高的柳州土司,为柳州协绿营提供了不少土兵兵源。 柳州协有八百个土兵兵额,不是团练乡勇性质的土兵,而是和绿营一样有编制吃皇粮领军饷的土兵,职业化程度更高。 在柳州协当外委、把总的莫家子弟也有好几个。 莫家有自己的土兵山寨,莫家累世经营,有七八千亩田,秋收才过去没多久,四五千石存粮莫家粮仓里应该是有的。 只是莫家粮食多囤积于山寨内,想拿莫家的粮,得把莫家的山寨打下来。 仅次于莫氏的雒容第二大户是广西按察使的姻亲黄家,系暴发户,田产比莫家要少得多,估摸着能有两三千石。 紧随其后的是长期把持雒容县练总一职的罗家,两千多石的存粮应当是有的。 剩下两家也有一千多石的存粮。 粗略一算,吃下这五家能凑够近一万的粮食。 再向县里其他中小地主开白条借亿点粮食,只要攻打莫家山寨不出太大的差池,在雒容县能凑够二十多天的口粮。 衣服还没来得及换的杨虎威押着雒容县知县张汝赢来到县衙向彭刚邀功。 张汝赢是臭名远扬的贪官,光是从县衙内宅就搜出了超过两万多两白银。 到底是顺天府大兴县的准京爷,捞钱有一手。 就任广西穷乡僻壤的小县,不到一年就能捞两万多两银子。 武宣县令刘作肃、象州知州余思诏和他一比都算是清廉的不能再清廉的清官了。 只是这位雒容知县的胆子似乎只有在搂钱的时候才大。 张汝赢被两个左军黔兵一左一右架进县衙正堂的时候一股排泄物的恶臭扑鼻而来。 被带到彭刚面前的张汝赢浑身战栗,已有些精神失常,连说话都说不利索。 这样的精神状态审问也审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彭刚嫌恶地摆摆手,示意押下去收监。 正堂里忙着审问师爷胥吏的五位参谋鄙夷地望着这位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出去的知县,忍不住连连摇头。 “我不是送了你一把马刀么?怎么?用不惯?”彭刚抬头瞥了一眼杨虎威,问道。 杨虎威腰间佩戴的是缴获自绿营的雁翎刀。 彭刚记得杨虎威投诚的时候,他把自己佩戴的马刀送给了杨虎威。 “将军送我的刀是难得一见的宝刀,属下舍不得用,准备留着当传家宝。”杨虎威嘿然一笑,回答说道。 杨虎威是用刀的行家,彭刚送给他的马刀虽然没华丽的装饰,可他能看出是用极好的钢打制的。 杨虎威一直舍得不得用,怕砍出豁口心疼。 缴获自绿营的刀质量次归次了些,不过能当消耗品用,用坏了也不心疼。 “刀不就是拿来用的么?”彭刚笑道。 “将军对黔营这把刀今晚的表现可还满意?”杨虎威眼巴巴地望着彭刚,等待彭刚的答复。 根基不牢,地动山摇,彭刚很注重培植扩大自己的基本盘。 对于清廷的倒戈者,他也会用,只是用起来比较严格谨慎。 杨虎威黔营的一百二十多名降卒,都是经过精挑细选,按照左军的操典训练超过三个月的降卒。 饶是如此,在攻打雒容县城之前,彭刚还是没有让黔营直接参与军事行动,而是继续让他们训练、学习,向他们不断灌输左军的纪律,按照左军的生活方式生活,并告诉他们左军为何而战。 有丰富作战的经验的降卒是一把双刃剑,降卒可以快速形成战斗力,投入战场使用。 学好,千日不足;学歹,一日有余。 若军中清军降卒队伍的比例过高,届时就是清军将左军同化,而不是左军同化清军。 “即日起,授予黔营暂十二营的番号,暂十二营的旗帜,我会交代女营尽早缝制出来。”彭刚思虑片刻,说道。 “另外,我会派人给暂十二营挑选有刀盾使用经验的兵员,由你来操练他们使用刀盾。步操、纪律、文化课,也会拣选专门的教官负责。” 十二个营中掺一营以绿营降卒为主的刀盾营,这个比例彭刚可以接受。 虽说三营长谢斌和四营的一连长侯继用也是绿营军官出身。 可他们两个身上没有沾染太多绿营恶习。 碧滩汛、上垌塘的绿营兵也被彭刚打散编入各营。 他们二人带的兵都是彭刚和彭刚的学生一手训练出来的,彭刚不担心谢斌和侯继用会带坏三营和四营一连的风气。 “谢将军!”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杨虎威和王智满心欢喜地退出了县衙正堂,不再打扰彭刚。 雒容县城的战事结束不代表雒容县境内的战事结束。 不打莫氏土司的山寨,他们可不会主动把粮食奉上。 翌日清晨,彭刚喊来二营长李奇,暂八营营长萧茂灵,重炮连连长陈旭元,让他三人带兵前去攻打莫氏土司的山寨夺粮。 昨夜雒容县城打得太快,重炮连的炮还没拉到战场上战斗就结束了。 陈旭元为此有些沮丧,听到还有仗能打,陈旭元瞬间来了精神。 李奇欣喜若狂,彭刚这么安排,如果彭刚本人不亲自出征的话,这次攻打莫氏土司山寨肯定是由他来指挥。 意味着他和一营长陆勤一样,获得单独统兵作战的锻炼机会。 “攻打莫氏土司山寨由二营长李奇担任指挥,重炮连连长陈旭元担任副指挥,你们三人务必齐心协力,早日拿下莫氏土司的山寨。”彭刚交代说道。 “记住,我们打这一仗是为了粮食,不是拔寨,莫氏土司若识时务,愿意主动交出四千石粮食,可姑且放他们一马,不交或者交的粮食少于四千石,哪怕是少一石,也得给我把他老莫家的山寨用炮扬喽!明白吗?” “明白!”三人异口同声地回答说道。 “我在县城等你们早日凯旋,怎么打山寨由你们自行定夺,记得每天向我汇报攻寨的进展。”彭刚对他们三人说道。 伴随着队伍的扩大,战事愈发频繁,彭刚不可能每场战斗都亲临前线,他需要培育锻炼一批能够独当一面的军官。 雒容县城已下,县城有城墙,更加安全,生活物资也更多。 彭刚下令让驻营江口镇的童子营、女营和翁叟营移营转移至雒容县城。 待雒容县的征粮工作结束,继续北上桂林。 鹿寨镇距离雒容县城只有三十四里,且鹿寨镇没有城墙,镇子里只有两三百地方民团。 负责攻打鹿寨镇的一营长陆勤当天下午就传来佳音,一营、暂十一营、劈山炮连轻松地拿下了鹿寨镇,并控制住了鹿寨镇的局势,目前他们正在对鹿寨镇进行征粮。 第179章:交易仙人 晨雾初开,天光犹黯。 波光粼粼的柳江江面之上,一艘悬挂蓝旗的大长船静静地停在江面上。 长船上站着五六个配着腰刀、神情冷厉、目不斜视的左军军士。 不甚宽敞的船舱内,摆着一张小小的桂竹圆桌。 罗大纲和丘仲良相对而坐。 罗大纲手里把玩着一枚刚刚送来的知县铜印。 铜印底部用垂露篆,方二寸一分,厚四分四厘,上刻“雒容县印”。 丘仲良则念着彭刚的来信。 来信中说左军已于一日之内连下雒容县城、鹿寨镇。 罗大纲明白彭刚特地给他送来雒容县印的目的是为了增加与马平城清军守将做买卖的筹码。 借此事敲打敲打马平城内清军守将,方便压价。 相隔不远的临江城墙上。 柳州府城马宁城内的两位清军总兵秦定三、周凤岐心神不宁望着停泊于柳江之上的几叶扁舟。 那几叶扁舟上的人便是他们最不愿面对的劲敌:太平军左军。 秦定三亲自带兵同太平军左军交手过,领教过左军的手段,未敢轻动。 周凤岐虽然还没和太平军交过手。 可他知道秦定三乃武榜眼出身的西南名将。 曾平黔疆叛乱土司、天地会会匪,战功赫赫,受赏巴图鲁称号。 在败于短毛教匪之前,秦定三是很有希望积功升任提督的总兵官。 论本事周凤岐自认为比不上秦定三,更比不上张必禄。 连秦定三都不敢招惹的乱匪,周凤岐自然也没有出城迎战的心思,他只想守着马宁坚城得过且过,应付上头的差事。 “传闻短毛教匪最是狡猾,凶名在外,相邀舟上一叙,只恐其中有诈。” 看完罗大纲的来信,周凤岐觉得这是短毛教匪的阴谋诡计,名为买粮,实则想把他们哄骗出去生擒。 秦定三的心思则比较活泛。 莫村一战不仅击碎了秦定三的信心,也打断了秦定三的上升通道。 在此之前,秦定三距离提督之位只有一步之遥。 在此之后,除非秦定三能够取得比江忠源还要耀眼的战绩,不然提督就别想了,能继续做他的总兵官干到退休都算皇上开天恩了。 长毛秦定三还有想法碰一碰,毕竟还没真刀真枪的交过手。 至于短毛还是算了,别到时候把好不容易用粮饷喂起来的黔兵又给送了。 “狠归狠,可这回他们不是来攻城的,是来求米粮的。若非你我把住马平城,他们不敢轻动,岂会低声下气来谈交易?” 秦定三于城墙上来回踱步,不时望着柳江上的扁舟,手里捏着罗大纲送来的信。 几经犹豫,秦定三觉得短毛的名声不差,击败张必禄后还给张必禄打了副好棺材,送还遗体,说明短毛匪首是个讲信义的人。 权衡再三,他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前往柳江上和罗大纲一晤。 一来不致让短毛看扁了,觉得他秦定三胆怯不敢赴约,二来他想借此良机同短毛谈一谈除了粮食之外的其他交易。 “周总戎,我出城会一会短毛,马平城的防务就托付给周总戎了。” 秦定三敢赴短毛之约,周凤岐不禁对秦定三心生钦佩:“秦总戎好胆量!有关公单刀赴会之风采!秦总戎放心,城内这么多兵马大炮,周某据城而守的本事还是有的,可保马平城无虞。” 秦定三快步走下城墙,带上十几名亲兵,乘船前往江中赴会。 秦定三先是四顾张望,见长船上的短毛卫兵兵虽精,人数却不多。 周围的其它小船也没有围上来要抓他的意思,秦定三这才壮着胆子登上罗大纲的大长船。 步履沉稳,眼底带着揣度的秦定三看向船舱内的一名穿着土布圆领袍的短发中年,抱拳自报家门:“在下贵州镇远总兵秦定三,尊驾便是短.罗副军帅?” “正是。”罗大纲起身回了秦定三一揖,“秦总戎请就坐。” 秦定三也不客气,大大方方的盘腿就坐。 短毛向他们买粮,说明短毛缺粮,又忌惮于马平城城高池深,没敢贸然攻城,故而出此下策。 秦定三自以为拿捏了左军缺粮的软肋,正欲开口漫天要价,狠狠宰短毛一刀。 岂料秦定三未及开口,罗大纲便将刻有“雒容县印”的知县铜印放到秦定三面前,明知故问道:“秦总戎可识得此物?” 秦定三满腹狐疑地抓起铜印查看。 他是正儿八经凭本事的考取的武榜眼,文武双全说不上,可还是通文墨的。 不多时,他便认出了这枚铜制印信是雒容县的印信。 不仅规格对得上,印信都被盘出了包浆,不可能是伪造的。 秦定三心下一惊,短毛的动作未免也太快了些。 雒容县城的情况秦定三略知一二,肯定是防不住短毛的,失守只是时间问题。 可短毛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拿下雒容县城,还是大出秦定三所料。 “罗副帅是在要挟本镇?”秦定三面色一沉。 “不敢,罗某只是想告诉秦总戎,我军至今未朝马平城发一铳一炮,是带着诚意而来,真心实意想送秦总戎一场富贵。”罗大纲不紧不慢地说道。 秦定三当然知道这些都是场面话。 短毛不愿啃马平城,那是因为马平城是块硬骨头。 若马平城防务空虚,短毛自然不会心平气和地坐在船上和他谈粮食买卖,而是直接攻城自取了。 “你们要买多少粮?”秦定三没问罗大纲他们愿意出价多少,而是先问他们要多少粮。 “三万石。”一旁正透着船舱的小窗欣赏马平城景致的丘仲良将视线挪回船舱内,朝秦定三比画了一个三的手势。 “这位小将军开口便是万石米,这让秦某很难办呐。”秦定三端起茶盏泯了一口茶,摇摇头说道。 难办还是要继续办的。 短毛缺粮,粮食买卖谈不成,秦定三想谈的另一场交易也很难谈。 “马平城内的存粮没你们想的那么多,连兵丁口粮都紧着。三万石粮米,秦某委实拿不出。 二位也知道广西这些年灾荒,不是旱灾、蝗灾,就是水灾。秦某向二位交个底,柳州府库账面上的粮食都没有三万石。” 柳州府城马平的存粮在广西境内确实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不过近一年来,柳州的存粮消耗亦是十分惊人。 由柳州中转入浔州府的外省客兵吃的、带走的口粮皆由柳州的府库军仓提供。 遇到军粮紧急时,林则徐也会从柳州调粮应急。 现在的柳州府城马平的官仓军库确实没办法一下子拿出三万石粮食出来卖。 “秦总戎愿卖多少”丘仲良问道。 丘仲良也只是想试探出柳州府城到底有多少存粮。 秦定三要真能卖他们三万石粮,左军也没有足够的船将三万石粮从柳江拉走。 “最多五千石。”秦定三比划了个五的数字。 “五千石太少了,一万石!”丘仲良皱眉道。 秦定三苦笑着摇摇头:“秦某是带着诚意,冒着杀头的风险来帮衬二位的。来日朝廷追责,你们可会来替秦某顶罪?这样吧,二位若答应秦某一个要求,秦某愿再加两千石,并且秦某以每石三两五钱银子的价格卖与你们可好?秦某卖你们的可都是稻谷,不是杂粮。” 眼下广西灾荒连绵,秦定三给的价格要比市价高一些。 考虑到眼下广西的稻米有价无市,秦定三给的价格还算公道。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毕竟是杀头的买卖,秦定三也要给自个儿留些赚头养亲兵。 “什么条件?”罗大纲不清楚秦定三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你们撤出雒容县城的时候能否在城内遗留些你们左军的兵器旗仗和军服?”秦定三图穷匕见,道出了此次的真实来意。 秦定三愿意涉险前来,卖粮食挣银子倒是其次。 银子什么时候都能挣。 可有些东西,是花银子都买不到的。 比如剿教匪的军功,尤其是剿短毛教匪的军功。 上帝会教匪起事以来,剿天地会和西南叛乱土司的军功大幅贬值。 绿营中有能力剿天地会会匪和西南作乱土司的绿营军官比比皆是。 莫要说他秦定三,马平城里在等他消息的周凤岐也有能力剿。 而有能力剿上帝会教匪的将领少之又少。 秦定三若想入咸丰和兵部的法眼,进入提督候选名单。 剿一百股天地会都不如对上帝会短毛教匪取得一次胜利来得实在。 哪怕这个胜利是他秦定三用不光彩的手段通过交易得来的。 别人想和短毛交易还没这个机会和门路呢。 秦定三如是想着。 秦定三要左军的兵器旗仗和军服,罗大纲和丘仲良用屁股想都知道秦定三想要做什么。 罗大纲正思忖间,犹豫着要不要答应,丘仲良清了清嗓子说道:“秦总戎想买捷,我们亦愿成秦总戎之美。” 这次交易主事的是罗大纲,丘仲良突然插话,不经商议就答应了下来,让罗大纲有些不快。 说出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 罗大纲也不好当着秦定三的面打断丘仲良,只是朝丘仲良使眼色示意丘仲良要拿捏好分寸。 “这位小将军的意思是同意了?”听到对方愿意卖他一个功劳,秦定三惊喜之情溢于言表之间。 “只是要买捷,我们原来谈的价格就不合适了。我左军自成军以来无往不胜,未尝败绩。 秦总戎买我左军之败,我左军的名誉必然受损,秦总戎总得给我们一点补偿吧?”丘仲良不紧不慢地说道。 “好说,好说,粮食秦某可以便宜些卖给你们。”秦定三按捺住心中的激动,爽快地说道。 能买到短毛教匪的军功,卖粮食的那点的利润于他而言无从轻重。 他堂堂一镇总兵,不缺捞钱的门路,多捞点少捞点的区别而已。 “秦总戎如此有诚意,我们岂能占秦总戎的便宜?粮价我们不仅分银不减,还愿给秦总戎加到每石五两银子。”丘仲良摇摇头,表示不要粮食价格方面的优惠。 左军圣库本就不缺金银,这次雒容县,也能得不少金银。 罗大纲有些不明白丘仲良到底想干什么,做买卖哪有丘仲良这么做的?不争取折扣也就罢了,还他娘的反向砍价。 左军是有些金银,可那些金银也是兄弟们用血换来,岂能任凭丘仲良肆意挥霍。 实在忍不住的罗大纲当着秦定三的面拉了拉丘仲良的下摆,提醒丘仲良不要忘了自己是来马平城做什么的。 “你莫不是想要红衣大炮吧?红衣大炮不卖!。”秦定三警觉道。 一方面红夷大炮朝廷看得很紧,秦定三敢偷偷卖点粮食,红夷大炮秦定三真不敢卖。 另一方面,红夷大炮是秦定三守城的最大倚仗和底气。 秦定三担心短毛买了红夷炮后变卦,拿着红夷炮直接攻城自己来取粮食。 丘仲良也没打算要红夷大炮,红夷大炮虽好,可实在太沉了,拉不动。 重炮连八百斤的重炮他们都嫌沉,更不用说马平城那些好几千斤的红夷大炮。 “八百石火药换收复雒容县城的军功。”丘仲良想要的其实是火药。 丘仲良见过重炮连打炮,重炮简直就是吞噬火药的巨兽,打一炮费的火药按斤算。 马平城那么多重炮,城里的火药储备肯定很可观。 左军不仅缺粮,也缺火药。而且火药比粮食更难补充。 丘仲良相信为了火药在粮食交易方面做出点让步彭刚是会同意。 “八百石火药!”秦定三一听到这个数字急得站了起来,“你这是买粮食还是买火药?” 一旁的罗大纲听到这个数字也差点没蹦住,他还是小瞧了丘仲良了,他方才的担心是多余的。 头一回听说买卖火药按石买的。 “秦总戎若不愿出这八百石火药,恕不远送。” 丘仲良摆出一副送客的姿态,他已摸清楚秦定三此行是为军功而来,秦定三想要的军功目前只有左军能给,而左军已下雒容县城,对粮食的需求也没此前那么迫切。 思及于此,丘仲良觉得自己吃定了秦定三。 秦定三作势起身就要离开,丘仲良也不阻拦,任由秦定三出舱离船。 秦定三走出船舱,见对方没有挽留的意思,心里头暗啐了一句,咬牙折返回船舱:“八百石没有,五百石可否?只是你们拿了这些火药,要佯攻一番马平城,同我放上几炮,不然我没法子交差。” 丘仲良看向罗大纲,发兵佯攻这么大的事情,他一个营长肯定是没办法做主的,这要看罗大纲的意思。 “成交。” 罗大纲点点头答应了下来,看在五百石火药的份上,同意帮助秦定三平账。 第180章:粮药俱全 夜色如幕,盖住了白日的喧嚣,已经戒严的柳州府城马平显得格外寂静。 寒烟笼罩下柳江,借着月色,隐约可见马平城沿江的靖南门附近人影憧憧。 秦定三的亲兵们正将一袋袋粮食,一缸缸火药搬运上船,驶向候于江心的八十来艘长船。 由于是初次交易,双方都格外的小心谨慎。 秦定三提防着左军借着夜色掩护,乘着靖南门开启之际夜袭入城。 罗大纲和丘仲良则提防着秦定三往粮袋和火药缸里掺沙土。 待双方交割完毕,清点好银子的秦定三分了八千七百五十两银子给周凤岐:“短毛给的价是一石谷子二两五钱,周总戎,银子我可给你送来了,一会儿莫要忘了让粮仓走水。” “晓得,秦总戎宽心。”周凤岐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虽说这笔买卖是秦定三谈成的,可掉脑袋的事情,八千多两银子就想把他周凤岐拉下水。 周凤岐总觉得秦定三有些不厚道。 二两五钱一石是市价,秦定三不会蠢到冒这么大的风险将粮食按照市价卖给短毛教匪。 周凤岐懊恼不已。 他娘的!早知短毛教匪如此有信义,谈这笔买卖的时候应该自己去谈,不致便宜都让秦定三那厮给占了。 五更末,天将破晓,罗大纲和丘仲良望着马平城内腾起的一柱浓烟乘着满载粮食火药的长船队伍往雒容县城方向而去。 回到雒容县城,丘仲良直奔县衙向彭刚请罪。 “属下办事不利,不仅只买到了七千石粮食,还擅自做主,同意以我军之佯败,换取五百石火药,有负将军所托,请将军责罚。” 毕竟是先斩后奏,左军中尚未有先斩后奏的先例,丘仲良不清楚彭刚对待先斩后奏的态度,先向彭刚请罪认错。 “事情的前因后果我已了解,你这是不拘成例,通权达变,这事你办的很妥当。”彭刚放下手里头的笔,说道。 他是鼓励手下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的,起事之初便拘泥于成例,循规蹈矩,自束手脚,成不了大事。 这个丘仲良,带兵打仗的本事平平,可谈判做买卖,倒是把好手,情商也比他老爹高得多。 “秦定三不仅要咱们左军的武器军服,还要咱们的旗仗,这旗仗是给还是不给?”丘仲良宠辱不惊地问道。 上位者往往心口不一,丘仲良没有因彭刚的表扬得意忘形,仍旧表现得十分谦谨。 在投奔彭刚之前,丘仲良常常称呼彭刚为学长。 投奔彭刚之后,丘仲良再没有称呼彭刚为学长过,也没有自称是彭刚的学弟。 无论是在人前还是人后,总是以下级自居。 “既然答应人家了,那就给人家,做人要守信用。”彭刚凝思片刻后说道。 “正军的军旗肯定是不能给秦定三的,我们离开雒容县城时给他留几面童子营、女营、翁叟营的旧旗便是。” 为防止转移时走散,方便管理,童子营、女营、翁叟营这些非战斗营伍也有各自的旗号。 留些非战斗营伍的旗帜给秦定三无伤大雅。 “秦定三还要求咱们佯攻马平城,陪他做一场戏。”罗大纲请示道,“是否派兵佯攻马平城?” “派两个营应付应付即可。”彭刚微微点头说道。 能配合秦定三达成这笔战功交易对左军的益处颇多。 有确定的战功可以拿,秦定三偷袭左军非战斗营伍的概率会降低很多。 说完,彭刚起身离开公位,前往洛清江边检视了一番从秦定三那里得来的粮食和火药。 粮食大都是近两年的新米,陈米也有,不过比较少。 至于火药缸里的火药,缸口的封泥早碎了,缸口以破布草绳草草覆盖。 彭刚揭盖一看,缸内的火药呈灰褐之色,混有小块结晶、细碎草屑、煤渣样的杂质。 原应漆黑细腻的硝粉发白发灰,且多成团块状。 彭刚试抓一把搓开,竟能捏出水气,指缝间浮出黑泥般的痕迹,仿若腐粉。 木炭粉本应干脆轻盈,但缸里头的火药掺有许多未磨细的粗片,硫磺粒色黄不匀,有些硫磺已氧化,跟从药铺下脚料中扒出来似的。 凑近一嗅,酸臭混杂,嗅之刺鼻,远非左军兵工厂自制的火药那般辛辣清烈。 在条件允许和能力范围之内,彭刚会尽可能使用最好的材料制造军火。 以制火药的木炭为例,左军自制的火药都用纤维均匀的柳木炭。 清军的这火药,一眼就能看得出用的是杂木炭。 木炭这么便宜的原料都省,可见绿营烂到了何种程度。 “火药交割的时候我查验过,都是这样子的,秦定三说马平城里的火药都是这样的,要用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现配。”丘仲良低声向彭刚解释道。 “原以为柳州府是广西的军事重镇,火药的质量会比其他地方好些,是我想多了。”彭刚拍拍手去掉手上黏糊糊的劣质火药。 “这样的火药没法直接用,送到兵工厂去,让兵工厂的匠营师傅负责晒药去潮,晒干后绢筛分级,拣好的用。” 火药质量次归次了些,不过总量在这儿,哪怕只筛出三成马上就能用的火药也有一百五十石。 有这些火药,接下来攻城也更有底气。 不必再抠抠搜搜地数着火药打炮。 雒容莫氏的土司山寨虽险,仰赖于有重炮。 李奇、陈旭元、萧茂灵他们猛攻了六天,在付出六十八人的伤亡后还是拿下了莫氏山寨,取得了的莫氏土司山寨的物资。 说是猛攻了六天,其实只打了三天。 莫氏土司山寨坐落于深山之中,六天时间,有三天时间用在了拉炮上。 作为柳州府有名的土司家族,雒容县的第一大户,莫家的存粮要比彭刚预估的要多。 经过粗略清点莫家粮仓囤积有六千八百多石存粮,都快赶上彭刚从马平城买的粮食了。 攻陷莫家土司山寨,左军于雒容的抄家、征粮工作也近尾声。 有粮有盐有火药,下一步自然是北上进入广西的精华之地,省垣所在:桂林盆地。 横亘于左军进军桂林只剩下最后一道阻碍:永福县县城。 于清军而言,永福县县城则是桂林最后一道屏障。 永福县县城坐落于洛清江左岸,控扼洛清江水道。 想北借洛清江水道北进进入桂林盆地,永福县城是绕不过的一座城池。 罗大纲长期殿后,鲜有清军敢追击左军营伍。 因而罗大纲自从打完张必禄那一仗,已经没有没有正儿八经的打过仗了。 罗大纲按捺不住,这回想当一次先锋。 其实当先锋才是罗大纲的老本行。 历史上,太平天国初期的战斗中,罗大纲长期担任先锋的角色。 只是近一年来,左军大大小小的主要战斗基本上都是彭刚亲自统兵打,只能委屈作为左军副军帅的罗大纲坐镇后方殿后。 现在彭刚积累下的战功足以服众,彭刚愿意给罗大纲重操旧业当先锋的机会。 征战近一年,也是时候稍微休息休息,喘口气了。 此前负责攻打鹿寨镇的陆勤正带着一营、暂十一营、劈山炮连驻扎在鹿寨镇征粮。 彭刚让罗大纲带上五营、六营、半个重炮连,连同驻扎在鹿寨镇的部队北上攻打永福县城。 至于佯攻马平城的任务,则交由李奇带着二营、暂八营以及半个重炮连去执行。 第181章:好奴才! 漫天飘雪,张灯结彩的紫禁城中,满清最后一位实权皇帝咸丰是以极度阴郁的心情迈入咸丰元年(1851年)的春节。 养心殿的东暖阁,咸丰面沉如铁、神情阴郁、目不转睛地盯着写着几个名字的屏风,仿佛置身于人间喜庆之外。 咸丰寄以厚望的两位南国文武疆吏年底先后殒命粤西。 咸丰为剿灭粤西上帝会会匪与天地会会匪精心挑选的三驾马车已去其二。 硕果仅存的一驾马车,还是三驾马车中最次的一驾。 年前,痛心疾首的咸丰为林则徐追赠了太子太傅衔、谥文忠。 忠者,危身奉上曰忠,险不辞难曰忠。 为张必禄加太子太保,谥武壮。 壮者,胜敌克乱曰壮!死于原野曰壮! 比起后来同样获谥文忠的周天爵,获谥武壮的乌兰泰、胜保之流。 此二人的文忠、武壮谥号名副其实,含金量很足。 朝廷糜饷五百万,不仅未能将上帝会会匪消灭于萌芽之中,上帝会会匪反而愈剿愈强,甚至有北上东进外溢出广西的趋势。 咸丰心急如焚。 广东虽为天子南库,光是粤海关每年就能为大清国库输送一百五十万两以上的关税税银。 可岭南地区毕竟未触及大清之根本,咸丰不怕上帝会教匪进入广东。 咸丰怕的是上帝会教匪北窜入湘,继而外溢荼毒两湖两江。 两湖两江乃大清国财赋重地,不容有失。 教匪若荼毒两湖两江,必将动摇朝廷根基。 咸丰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只是他刚刚登基不满一年,前朝的旧臣无能的无能,老迈的老迈。 新朝年富力强的疆吏还未来得及发掘培植。 不知何人有能力接过林则徐的重任。 咸丰思量数日,仍旧未得佳选。 拿掉周天爵的“暂署”二字,让周天爵就地接任钦差大臣? 此举方便归方便,周天爵也是前朝重臣,名气资历都够担任钦差大臣。 只是周天爵的名气来自清流口中所谓爱民如子,嫉恶如仇,不怕得罪人,敢于直言的道德品质,并不来自于才干。 周天爵性格过于直来直去,过于怪异。 这样的人适合当谏臣言官,不适合当疆吏。 当了快一年的皇帝,咸丰逐渐有了自己的用人心得,不再凡事都垂询他老师杜受田的意见。 办公地点也由原来熟悉的上书房转移至养心殿。 遗憾的是大清的境况并没有因他鼓起勇气走出舒适圈,因他的励精图治之心好转,中兴的愿景依旧遥不可及。 “天地会会匪渐平,上帝会教匪却愈剿愈烈,林文忠公临终前曾泣血陈奏,教匪有外溢出广西的苗头,教匪实乃我大清心腹大患。二位爱卿可有督剿上帝会教匪的钦臣良选举荐?”咸丰微微抬头,看向站在他面前的杜受田、穆章阿。 “臣举荐前两江总督李星沅为钦差大臣。” “奴才举荐文华殿大学士赛尚阿为钦差大臣。” 杜受田和穆章阿,一个举荐李星沅,一个举荐赛尚阿。 李星沅和赛尚阿,也是这些天咸丰重点考虑的钦差大臣人选。 赛尚阿作为军机大臣常在上书房行走,赛尚阿有几斤几两,咸丰心里有底。 尽管咸丰希望任命更值得信任的旗人,可他脑子还是清醒的。 咸丰不认为林则徐都未能速平的上帝会教匪赛尚阿有能力荡平。 要是有堪用的旗人,更值得信任的旗人自然是他的首选,奈何堪用的旗人实在是凤毛麟角。 杜受田和穆章阿正要争执一番,早有预料的咸丰抬手止住了他们,凝思良久,咸丰这才缓缓开口:“二位爱卿勿要争执,朕自有主见,李星沅是湘人,又系前朝得力疆吏,目下他又正好在湖南探亲,南下就职也方便。粤西军情如火,就让李星沅南下粤西赴任,主持会剿教匪之大局。” 李星沅,字石梧,湖南湘阴人,也是道光朝的封疆大吏。 思来想去,眼下赋闲的诸疆吏中,若说谁最适合去广西督剿上帝会教匪,非李星沅莫属。 咸丰起用李星沅的目的十分明晰。 林则徐临终前给咸丰上的最后一道折子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上帝会教匪非寻常流匪,组织严密,狡悍难灭,出浔州府后有北上桂林,经由湘桂走廊进入湖南的势头,他希望李星沅能担负起保卫桑梓之责。 湖南天地会匪首李沅发虽已枭首。 但湘南地区仍有天地会余孽残党活动。 据林则徐所奏,若是广西的上帝会会匪同湘南地区的天地会残匪合流,力量得到壮大,届时情况将变得更加棘手,更加难以堵剿。 广西的地形支离破碎,又相对封闭,尚可借助地利之便堵防,事半功倍。若上帝会教匪入湖南,可是能够由湘江直通长江,轻松地进犯两湖两江。 李星沅和林则徐二人之间犹如云泥一般的差距咸丰自是心知肚明。 对于李星沅,咸丰不奢望李星沅能像林则徐一样,将上帝会教匪防堵于两山一府之地。 更没指望李星沅能速速剿灭上帝会教匪。 李星沅能把上帝会教匪的活动范围控制在广西,徐徐图之,咸丰就很满意了。 至于上帝会教匪流窜广西会把广西搅得天翻地覆,民不聊生,咸丰并不在乎。 若两湖两江是大清的躯干脏腑,僻处南疆边陲,一省岁入还不及开埠之前粤海关关税的广西连四肢都算不上,充其量只能算是脚趾头。 一个人斩断脚趾头照样能活。 咸丰所顾虑的是他还没来得及斩断脚趾头,脚趾头的流毒就经由腿肢蔓延至躯干脏腑。 李星沅就是咸丰派出去斩断毒脚趾头的利刃。 “圣明无过皇上(主子)。” 见咸丰心中已有合适的人选,杜受田和穆章阿识趣地闭上了嘴巴,不再争执。 经过一年的历练,眼前的这位少年天子逐渐有了天子的模样。 已不是年初刚刚登基时缺乏安全感,上朝叫起都会紧张到有点发抖,没什么主见,事事都依靠他们几个托孤大臣拿主意的新君。 “朕乏了,两位爱卿先退下吧。”咸丰让杜受田和穆章阿退下。 新的钦差大臣人选已拟定,文疆吏的人选有了。 接下来所要考虑的,自然是武疆吏了。 比之文臣,武将的选择面更为狭窄。 文臣咸丰尚能从他老爹道光给他留下的家底中拣出几个人选。 武将遍观各地提镇,连合适的人选都找不出。 若是有将可用,年初咸丰也不至于起用已经退休,垂垂老矣的老将张必禄。 林则徐临终前向咸丰保举了两个人。 一个是进入浔州府地界作战后不断损兵折将,被他摘了花翎,贬为记名提督留用自赎的向荣。 一个是守孝期间带乡勇入桂作战表现亮眼的在籍知县江忠源。 向荣此人起于行伍微末,从大头兵一步步积功升到提督,历征青海、回疆、在进入广西之前还擒获了湘南天地会悍匪李沅发。 进入广西后,也平了活跃在桂林的广西天地会悍匪陈亚贵,未尝败绩。 说他庸碌无能有些太过了,多少是有些能耐的。 年初点选向荣入桂时,咸丰将向荣视为绿营中的有能名将,寄予厚望。 咸丰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为什么同样是剿匪,向荣剿其他的匪战无不胜,面对上帝会的教匪却难求一胜。 和向荣情况相似的还有秦定三,秦定三过往剿匪亦是无往不胜,偏偏面对上帝会教匪无所作为。 难道真如林则徐、周天爵二人上奏的折子说得那般,笃信洋人歪教的教匪非盗匪可比? 教匪有这么邪门? 面对林则徐临终前的保举,陷入左右为难的咸丰打开乌兰泰上奏的密折,他想看看乌兰泰是怎么评价向荣的。 年初咸丰遣乌兰泰进入广西剿匪,没抱有多大希望,只是让乌兰泰入桂监军,监视汉人疆吏提镇的一举一动,时时上报。 不想乌兰泰很给满人长脸,刚刚入桂就大显身手,斩获上帝会教匪千余众,俘获千余众,一度让咸丰兴奋不已,看到剿匪成功的希望曙光。 哪成想乌兰泰和江忠源首秀取得的大捷,竟是大清官军剿上帝会教匪的唯一高光时刻。 借着窗外透进暖阁的光亮,咸丰看清楚了密折上的内容: 提臣向荣久历戎行,勇敢有为,屡著战功。 唯此次统带楚兵,始而攻剿桂林天地会流匪,屡战屡捷。 因之或有大意,未能严制其兵,后遇上帝会短毛教匪,较天地会流匪伎俩凶悍,屡次交战未能得胜,即欲制兵,兵心已骄,难堪再战。 更因周天爵精神不济,未能设法调处。 向荣知楚兵心离,自挽无术,是以战之恐复不利,不战则误事机,故有诿卸之处。 然向荣久历戎行,熟悉战阵,现在军营镇将各员以及奴才,均有不及向荣者。 若新钦差到时,必能激励劝勉,或更易其兵,则向荣必知感奋,仍可立功。 奴才冒昧陈言,悚惶之至。 “是个能办事的好奴才啊!八旗中还是有能用之人的。” 看完乌兰泰的密折,咸丰心情稍稍好了些,暗暗称赞乌兰泰是好奴才。 向荣和乌兰泰并没有什么交情,而且密折只有他咸丰才能看得到,乌兰泰不用有什么顾忌。 乌兰泰对向荣的评价和林则徐如出一辙,说明乌兰泰对向荣的评价无有偏私,比较公允,未掩向荣之能,亦不讳向荣之过。是个在实心办事的好奴才。 咸丰对乌兰泰的印象愈发好了,已经打定主意要提拔乌兰泰为都统。 既然林则徐和乌兰泰都在为向荣说话,都认可向荣,眼下又无其他可用的能将,从其他地方遣将又需时日。 咸丰决定再给向荣一个机会,让向荣担任广西提督,配合李星沅和周天爵,文武齐心协力,专意剿教匪,早日殄灭上帝会丑类。 考虑到向荣的楚军、镇筸兵实力大损,咸丰决定从向荣的老家四川拣选四千绿营精锐,供向荣驱驰。 防堵上帝会教匪于广西。 至于在籍知县江忠源么。 咸丰的目光落到屏风上江忠源的名字上。 此人是个可造之材,是难得知兵的文臣,加以培养或许能成长为新朝的疆吏也不一定。 再者,以江忠源的功劳,赏他个知府虚衔也在情理之中。 可惜的是江忠源是汉人,他要是旗人该多好。 江忠源的名字之下,李孟群的名字也赫然在列。 只是李孟群目前除了收集教匪情报之外,没有其他的功勋,加之太过年轻,缺乏历练,是否提拔重用,还需细细考察之后再做决定。 第182章:苍梧建制【勿重复订阅!】 彭刚的左军正按照既定计划按部就班地推进,先头部队即将进抵桂林盆地的同时。 太平军主力在攻占梧州府城苍梧,进驻苍梧之后,许是苍梧城的繁华迷人眼,熏人醉。 许是太平军主力于苍梧城获得了大量粮秣军需。 进驻苍梧城的太平军,除了刚刚入城的那两天。 天王洪秀全有衣锦还乡之意,想打回广州花县,在昔日嘲笑他的乡亲们面前显摆显摆。 派出前锋部队乘船顺江而下,试图叩开广府之门户肇庆府城之外,再无其他动作。 苍梧城地处广西、广东之交界处。 太平军攻占苍梧城,实际上已经触碰到了两广总督徐广缙的底线。 广西乱成什么样徐广缙不在乎,可一旦太平军染指广东,哪怕是有这个苗头,徐广缙也绝不含糊。 徐广缙将他的总督行辕从肇庆府城迁移至距离苍梧城更近的封川县都城圩,跟随徐广缙北上的,还有广东水师提督洪名香麾下的广东水师及广府精悍的团练。 太平军起义整整一年,两广总督徐广缙麾下的部队首次进入广西。 萧朝贵正引前军顺西江而下,试图扩大战果,迎面撞上了溯流而上的广东水师。 比起西洋的坚船利炮,广东水师所装备的这些红单船、米艇、快蟹船自然是不够看的。 可这些排水量动辄两百吨以上,配备十几二十余门大炮的“庞然大物”进入广西内河,却是降维打击。 其余的船姑且不论,单论广东水师提督洪名香的坐船,就是一艘排水量四百多吨的红单船。 船上所装备之舰炮半数是走私采购的二手英制12~32磅前装滑膛炮,半数为广东军器局仿造的西洋炮。 仅这一艘船的火力,就超过了太平军所有的重火力。 当初罗大纲、张钊等广东海寇便是被广东水师驱赶进广西的。 连罗大纲的艇军都不是广东水师的对手,更不用说太平军主力的这些半吊子水营。 萧朝贵和洪名香不期而遇,从来没有打过正儿八经的水战的萧朝贵不知如何应对广东水师的这些巨船,江上和两岸的前军兄弟被广东水师轰得七荤八素。 庆幸的是广东水师船大,且逆流而上,航速慢。 萧朝贵的前军虽折损了三四百人,可主力还是得以保全,撤回了苍梧城。 闻知徐广缙引广东水师精锐溯西江而上,已经打退了上帝会教匪试图入粤的先锋部队。 桂平城里的周天爵大喜过望,桂平清军的士气自林则徐死后罕见地得到了提升。 周天爵带领桂平的清军顺浔江东下,会同徐广缙包围苍梧。 太平军主力面对的形势由此再度恶化,被广西广东的清军包夹于苍梧、藤县一带。 前军东进的失利给太平军造成的打击颇大,洪秀全决口不再提打回花县,衣锦还乡之事。 萧朝贵的前军败于广东水师之手。 正在苍梧城里琢磨着如何迫使洪秀全封他为王的杨秀清急忙连夜赶制铁索。 于蛟塘口附近的西江最窄江段布设了整整五道铁索,并把太平军所有的重炮集中于蛟塘口附近,封锁江面,阻止广东水师进一步西进威胁到苍梧城。 广东水师继续西进不成,徐广缙又欲挟西江水战之胜,一鼓作气,收复苍梧城。 见西江已为拦江铁索所阻,徐广缙遂命广东水师提督洪名香引兵登岸,攻占蛟塘口,疏通西江水道,以便进一步西进克复苍梧城。 广东水师水战大败太平军精锐,使得徐广缙信心膨胀,产生了轻敌之心。 徐广缙觉得传闻中的上帝会教匪不过尔尔,认为粤军可一战定乾坤,灭教匪于苍梧。 可很快,徐广缙便为自己的轻敌付出了代价。 广东水师精通水战,陆战的表现却乏善可陈。 杨秀清的中军于蛟塘口附近击溃了广东水师和团练的进攻,毙俘虏七八百名广东绿营兵和乡勇团练,为太平军扳回一城。 另一个方向,信心满满的周天爵率领的桂平清军尚未进抵苍梧,途经藤县,便被驻守藤县的石达开、秦日昌设伏击溃,死伤五百余众,不得不退守蒙江圩。 周天爵试图同徐广缙会师,联手绞杀太平军主力的计划落空,苍梧城暂时转危为安。 苍梧城为广西第一商关,连接两广商路。 苍梧城被太平军所占据,两广最主要的商道由此断绝。 经营两广生意牟利的两广富商巨贾急得团团转。 于这些两广的富商巨贾而言,没挣到钱就是亏钱。 太平军每占领苍梧城一天,他们就要多蒙受一天的损失。 两广的富商巨贾罕见地主动为清军捐输粮饷,藉此希望清军能早日克复苍梧打通两广商路,恢复两广之间的商贸。 清军的粮饷问题由此得到缓解,磨刀霍霍,准备继续进军苍梧。 局势稍定,苍梧城内的太平军高层并未意识到危机尚未解除,更没有离开苍梧城,转战他处,继续同清军周旋的迹象。 洪秀全兑现了当初夸下的豪言壮语,于苍梧城内开科取士,刚刚受封七千岁没多久,正在忙着完善太平天国官制的冯云山抽空参加了这场考试,并取得了第一名秀才的佳绩。 随着太平军首次攻占府城级别的城池,封王一事被杨秀清和萧朝贵提上了日程。 洪秀全显然是不愿意封王的。 太平天国凡间无帝,遵奉天上的天兄为帝。 洪秀全本人也只是个王。 如果封王,必将进一步挤压洪秀全所剩无多的权力。 他洪秀全是王,要是有天父天兄下凡权力的杨秀清和萧朝贵也是王,洪秀全连在名分上压制杨秀清和萧朝贵的能力都将不复存在。 国无二君的传统皇权思想让洪秀全在名器问题上格外审慎。 洪秀全以封王乃凡间歪例,不符合上帝会的核心价值观,据真论道,封王冒犯天父天兄为由,难得硬气了一回,拒绝封王。 但为安抚杨秀清、萧朝贵的情绪,洪秀全还是给予了几位神仙兄弟和妹夫千岁之尊称,给予他们除了王爷名分之外一切的王爷待遇。 总揽太平军指挥大权的杨秀清享九千岁之尊称。 麾下猛将如云的萧朝贵享八千岁之尊称。 上帝会创教元老,传教大能冯云山享七千岁之尊称。 战功卓著,屡破清妖,破清妖紫荆山之围的彭刚享六千岁之尊称。 上帝会的天使投资人,曾经的最大金主韦昌辉享五千岁之尊称。 贵县英杰,作战表现出色的石达开享四千岁之尊称。 只是手握兵权的杨秀清、萧朝贵等人,能忍受没有王号,名器不符么? 封王称帝,是绝大多数男人的梦想。 尤其是对杨秀清、萧朝贵这等已经取得一定成绩的草莽英雄而言。 王号对他们的诱惑力,不是一个多少千岁的尊称就能搪塞。 洪秀全的天王王号还不是兄弟们帮着一刀一刀打出来? 天兄耶稣是王,作为次子的洪秀全也能封王,凭什么他们几个弟弟姐夫就不能封王? 洪秀全为封王之事感到闹心不已。 冯云山对王号看得不重,和他洪秀全是一条心。 韦昌辉唯萧朝贵马首是瞻。 彭刚远在柳州府地界。 石达开资望较浅,野心不大。 实际上洪秀全不想封王,需要搞定的人只有野心最大的杨秀清和萧朝贵。 封王事宜也主要是这两个人在提。 封王之事暂且被搁置,封官事宜提上了日程。 冯云山制定的新官制出炉,军中各级长官,改长为帅,并于军帅之上设置监军、总制、将军、指挥、检点、丞相、军师。 军师一职只能由天父的儿子女婿担任,旁人永远不得染指。 因而丞相一职便是升天小家庭之外的上帝会成员所能获得的极品官职。 此次授官封赏,只封了两位丞相。 一位是天官正丞相秦日纲。 进入苍梧城后,太平天国的需要避讳的字更多,也变得比以往更加严格。 神天小家庭所有成员的名字都需要避讳。 秦日昌为避五千岁韦昌辉之“昌”字更名秦日纲。 另一位丞相是春官正丞相胡以晃。 秦日纲的地位较之胡以晃要更高一些,是为神天小家庭千岁以下第一人。 丞相分为六官丞相,以天地春夏秋冬为衔号,每官又设正、又正、副、又副四名丞相。 合计有二十四个丞相官职的编制。 不过此次苍梧封赏只封两个丞相,剩下的丞相编制空缺,留着以后封赏。 除此之外,神天小家庭的千岁们还发明了国宗一词,于正式的官职之外,设立了国宗制度。 其实也就是皇亲国戚,不同的是神天小家庭是以宗教为纽带构建的特殊家庭,有别于凡间家庭。 含洪秀全本人在内,神天小家庭中其他六位所谓的上帝子婿的凡间家属,亦可列为国宗。 这七位上帝子婿的凡间平辈称国宗,长辈称国伯,小辈称国相,对外统称国宗。 国宗的地位在诸千岁之下,丞相之上。 太平天国的国宗有两种,一种是被派到前线作战的“提督国宗”,一种是无所事事,只负责吃喝玩乐的“闲散国宗”。 老洪家的闲散国宗最多,最有名的两个闲散国宗即天京事变诛杀杨秀清、韦昌辉之后。 洪秀全疑忌异姓诸王,被封为安王的洪秀全长兄洪仁发,被封为福王的洪秀全三弟洪仁达。共同参与政事,以此挟制石达开。 只是洪秀全的两位兄弟实在烂泥扶不上墙,不是治国理政的料,反而起到了适得其反的效果,天京事变后最后一位幸存的首义王石达开负气出走。 国宗之制,受益最大的是韦昌辉和石达开,受削弱最大的是杨秀清和萧朝贵。 两人的宗族队伍庞大,宗族之中不乏有能力的子弟。 洪秀全为自己的设国宗创举洋洋得意,自以为一石二鸟。 既优待了跟着他的洪家亲戚,又变相地削弱了杨秀清和萧朝贵。 杨秀清五岁失怙(丧父),九岁失恃(丧母),没有本家兄弟子侄,只有一个远嫁的姐姐。 不过杨秀清的脑子向来很灵光,当即认了中军很多姓杨的为同宗兄弟,并让他们更名为清字辈,享受国宗待遇。 中军杨姓之人求之不得,纷纷认杨秀清为本家,更名清字辈。 比较知名的有桂平人杨金生,人送外号七麻子,认杨秀清为本家,改名辅清。 以及后来的卫王杨雄清、杨宜清、杨英清等人,皆认杨秀清为本家,享受国宗待遇。 “大哥!” 杨辅清、杨雄清、杨宜清、杨英清等人大喜过望,不论年龄长幼,皆拜杨秀清为大哥,感谢杨秀清的再造之恩。 “好好好!” 志得意满的杨秀清高兴地认下了这些新兄弟。 洪秀全自以为的好棋到头来下成了一步臭棋。 韦昌辉因国宗之制实力大涨,对萧朝贵不再如以往那般唯命是从。 萧朝贵一介莽夫,玩心计,理政治军的能力本就不如杨秀清。 此前萧朝贵尚能凭借前军兵强马壮,麾下猛将如云,又有韦昌辉为援,同杨秀清分庭抗礼。 西江水战,萧朝贵败于广东水师之手。 杨秀清则于蛟塘口大胜打败过萧朝贵的粤军,力挽狂澜,稳定住了苍梧城的局势。 经此一战,萧朝贵和杨秀清的权力角逐本就处于劣势。 在洪秀全的这么一顿操作之下,萧朝贵逐渐失去了和杨秀清分庭抗礼,相互制衡的能力。 杨秀清由此独大于诸千岁,称王之心愈发急切。 当然,杨秀清认杨辅清、杨雄清、杨宜清、杨英清等人为本家,让他们享受国宗待遇也有副作用。 激起了常年追随杨秀清,战功赫赫的非杨姓中军将领们的不满。 陈承瑢、林启荣等人就因为自己不姓杨,就被功劳不如自己的杨辅清、杨雄清等人压过一头感到郁闷不满,认为杨秀清没有把一碗水端平。 同病相怜的陈承瑢、林启荣大醉一场。 一场大醉仍未能解心中愁闷的陈承瑢久久无法入睡,离开营帐散心。 散着散着,陈承瑢忽然瞧见夜色之下,隐隐约约有两人在草丛里窸窸窣窣,耳鬓厮磨。 起初陈承瑢不甚在意。 太平军实行男女别营,一个月两个月还好,时间久了难免憋出火来,只得想法子去火。 “嗯~” 草丛内的一声娇哼哼散了陈承瑢的醉意。 不对,这声音,是女人! 这是在破坏男女别营的禁令,挑战千岁们的权威! 天国除了几位千岁和天官正丞相,其他人可没有将女眷带在身边的权利!必须严格遵守男女别营的禁制。 哪怕是国宗也不行! 八千岁的养父国宗萧玉胜前些天就因饥渴难耐,晚上偷偷跑到女营把老婆约出来。 两人只是亲了几口,互相.,还没做就不小心被人撞见。 九千岁和八千岁可是一点情面不留,直接将这对国宗夫妇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陈承瑢很是好奇到底谁胆子这么大,居然敢顶风作案,他咽了咽口水悄悄地凑近观察。 心态炸裂,这章修改了好几次仍旧还不通过,也没些什么擦边过线的东西,直接删改重发了,如果后续被审核的182章被放出来大家不要重复订阅! 第183章:欺朕便是欺天,朕之子婿皆可封王 “这不是右军的总制周锡能么?他前些天不是回博白老家招兵了么?缘何如此之快便回来了,还与他老婆在此私会交媾?” 待凑近后,陈承瑢认出了草丛中窸窸窣窣,鬼鬼祟祟的两人是韦昌辉右军的总制周锡能。 两人完事后摸索着周遭的粗布衣裳各自穿了起来。 “周抚台已许我五品顶戴,这粗布衣裳你且委屈着再穿几天,熬过这些天,往后咱们和咱们的孩子有穿不完的绫罗绸缎!” 周锡能有些心疼地看着正在穿粗布衣裳的蔡晚妹说道。 “时候不早了,快些回去,免得被人发现,这事办成了,往后我们夫妻二人天天团聚,日日夜夜做。” 久旱逢甘霖的周锡能本想再做上几次,又担心人多眼杂被撞破,只得把欲火压了下去,忍住了。 太平军近来一路攻城略地,圣库中自然是不缺绫罗绸缎的。 但太平军高层早已下令,要严守礼制,除了诸位千岁、国宗并两位丞相之外,其余人等禁止穿绫罗绸缎。 莫要说周锡能,连比周锡能官职高一级,贵为将军的陈承瑢也没资格穿绫罗绸缎。 周抚台?五品顶戴? 周锡能这厮莫不是降了清妖? 已经酒醒,意识清晰的陈承瑢意识到大事不妙。 周锡能这个反骨仔大概率是趁着回博白老家招兵的时候与清妖暗通款曲,反草了。 兹事体大,周锡能又是韦昌辉右军的人。太平军各军之间互不统属,中军管不到右军。 思量再三,陈承瑢没有惊动周锡能、蔡晚妹,而是选择连夜将此事汇报给了杨秀清,交由杨秀清来定夺。 起事以来,天国还未出现过叛徒。 周锡能又系天国高官,这件事的严重性自是不言而喻。 不过杨秀清看到的不仅仅只是周锡能反叛的表象。 最令他忧心的是各军自立门庭,互不通气。 天国的权力太过分散,天王又无力号令诸千岁,各军也是常常各自为战。 为天国大业计,天国需要一位掌握实权的世俗新王来统筹诸军。 放眼天国,这个新王舍他杨秀清其谁! 眼下杨秀清最大的竞争对手萧朝贵不久前在西江上打了败仗,威望有所滑落,他杨秀清正如日中天。 功劳唯一能和他抗衡的彭刚又远在柳州府。 此时封王对他杨秀清是最有利的。 杨秀清一直觊觎天国最高世俗权力,周锡能反叛一事,是个极好的切入契机。 “周锡能是正胞右军的人,按照惯例,右军的人自当由正胞处置。”凝思良久,杨秀清有了主意。 “此事暂且莫要声张。” “九千岁,周锡能反草之事大抵是真,我们又无实证,若让五千岁来处置此事,周锡能定然不会承认。”陈承瑢急忙说道。 男女之间在床帏上说的话,除了海誓山盟之外,其他的话大概率是真的。 陈承瑢有九成九的把握可以确定周锡能确实反草了,只是没拿到实证而已。 诸位千岁们向来护犊子,如果让韦昌辉负责处理这件事,大概率是要不了了之。 周锡能又不傻,被逮住想活命只能咬死自己没有反草。 “所以我让你莫要声张,这事你没有当场撞破,而是来找我,很好。”成竹在胸的杨秀清拍了拍陈承瑢的肩膀说道。 “周锡能必有同伙,莫要惊动他,以免打草惊蛇,悄悄盯着他,先找出同伙送到我这里来。承瑢啊,你跟我有些年头了,这事要办得好,我升你为检点!” 五品顶戴是比较大的妖官,即便是虚衔,这个价码也不小了。 若只有周锡能一人反草降清妖,周天爵不会许给周锡能这么大的官。 周锡能既已反草,却仍旧回到苍梧大营,还和他老婆说过几天再走。 说明周锡能身上背负有新主人的任务,而且肯定有同伙。 杨秀清打算借此机会将反草的叛徒们连根拔起,不留后患。 检点是仅次于丞相之下的高官。 检点一职的来源并非后世广泛认为的那样,采自五代时期的“都检点”一职位。 太平军中没有高知分子,谙熟《明史》、《宋史》的人都没几个。 五代官职这么冷僻知识压根没人了解。 检点一职实际上来源于《西游记》第五回中的“罗喉星为头检点。” 目下天国只有两位丞相,检点一职的含金量很高。 陈承瑢若能连跳两级直接升任检点,其地位仅在秦日纲和胡以晃之下。 杨秀清心里清楚他认杨辅清等人为本家,让他们享受国宗的待遇陈承瑢这些非杨姓的部将心中不平。 只是杨秀清也有他的苦衷,这是他为稳固自己地位不得不采取的对策。 许陈承瑢为检点,一来是对陈承瑢的补偿,平息陈承瑢心中的怨气,二来也能让陈承瑢能卖力地办好这件差事。 “谢九千岁提拔!”陈承瑢大喜,纳头拜谢杨秀清。 “好好去办吧,盯紧周锡能。”杨秀清微微点头道。 杨秀清所料不错,周锡能确实有同伙。 周锡能同伙之多令陈承瑢感到心惊,周锡能以招新兵的名义,从博白带回来的百余号新兵,都是潜伏进苍梧大营的清妖细作,为首的两个清妖细作分别唤作朱八、陈五。 他们成日鬼鬼祟祟地窥伺苍梧各军大营的营地,散播妖言惑众,蛊惑军心。 周锡能不仅有同伙,还试图策反两个在前军供职的同乡朱锡琨和黄文安。 只是朱锡琨和黄文安两人态度暧昧不清,没有明确表态。 陈承瑢这两天查探到的情况告知了杨秀清。 杨秀清略一思索,很快心中便有了计较。 杨秀清让陈承瑢把朱锡琨和黄文安带到他这里问话。 杨秀清内心狂喜,真是天助我也,朱锡琨、黄文安可都是前军的人。 待朱锡琨、黄文安两人被带到,杨秀清天父下凡,恫吓质问他们二人:“天国待尔们不薄,尔们两个的良心都被狗叼走了么?为何生降清妖之心?” 朱锡琨、黄文安大为惊骇,不想如此绝密的事情天父都知道,连周锡能同他们说了什么天父都知道的分毫不差。 两人吓得七荤八素,不敢欺天,遂将周锡能劝他们反草,以及他们两人所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翌日,几位千岁齐聚天王府(梧州府衙)商讨军情之际,杨秀清一阵抽搐后天父下凡,称天军中有人反草,指名道姓让韦昌辉把周锡能给带来,并让韦昌辉自己审讯周锡能。 周锡能虽倍感心惊,可为了活命,一口咬定自己没有反草。 周锡能反草归反草,可毕竟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天军天将,山崩于前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心理素质还是有的。 周锡能的演技几乎骗过了杨秀清之外的所有人。 天国的高层们不敢也不愿相信周锡能这样的老兄弟会反草。 “天父,周锡能是追随天军的老人了,莫不是天父记错人了?”韦昌辉不悦道。 韦昌辉和杨秀清的关系说不上多和睦,天父天兄临凡的戏码,韦昌辉这样的投机者自然是不信的。 设国宗之后,韦昌辉和杨秀清的关系变得越来越糟糕,韦昌辉以为杨秀清是故意在找他的茬。 “是啊,天父,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冯云山见事态有些失控,赶忙出来打圆场。 杨秀清并没有买冯云山的账,继续以天父的身份审讯周锡能。 杨秀清居高临下,翻着白眼珠子,紧紧盯着跪在地上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慌得一批,早已汗流浃背的周锡能,连珠炮似的向周锡能发问。 “周锡能,尔知道朕救过你好几次,尔行错事,直接说于朕听,朕就当你忏悔恕罪了。” 周锡能本能地指天发誓道:“天父,我无反草之心,更无反草之举,我愿对天发誓,我对天国绝无二心!” “朕即是天!欺朕便是欺天!尔一心还是二心,朕尽知道也!”杨秀清陡然提高了音量,厉声呵斥道。 “周锡能!你好大的妖胆!还敢欺天!朕且问你,前些天你干什么去了?” “回博白老家团集兄弟姐妹来苍梧追随天军,当圣兵。”杨秀清威势压人,压得周锡能有些喘不过气来。 “尔带了多少人来?!”杨秀清冷笑着问道。 “禀天父,我从博白带来了一百零五人。”冷汗从周锡能的脸上涔涔而下。 “朕知道,朕已差遣承瑢带到了天王府,算时辰,现在应该到了。”杨秀清瞥了一眼门外,见陈承瑢已经将人周锡能麾下的一百零五人,并朱锡琨、黄文安带进了天王府,暴喝道。 “周锡能!尔当真是妖胆包天!尔带的这些人是追随天军的圣兵?!分明都是清妖的妖兵细作!” 见到一百零五个人一个不少地同朱锡琨、黄文安被带到天王府,周锡能心知事情败露,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 杨秀清不仅不经商量让陈承瑢私自缉拿韦昌辉的人,居然也拿了前军的人。 虽还未弄清楚事情原委,萧朝贵向来很讲义气,这也是为什么林凤祥、李开芳等人愿意追随萧朝贵的原因。 萧朝贵觉得杨秀清欺人太甚,当下就要发作,欲以天母、天兄临凡和杨秀清唱个对台戏。 今天这事大大出乎冯云山的预料,冯云山担心事态失控,急忙拉住了萧朝贵。 这才没闹出天父天兄当众争吵的笑话。 杨秀清觉得时候收场了,面向朱锡琨、黄文安说道:“尔们两个只是心志不坚,未有二心,且把周锡能如何诱骗尔们投清妖一事细细说于朕的兄弟们听!” 朱锡琨跪地交代说道:“昨日周锡能同朱八蛊惑我去投清妖,说什么清妖的周妖头有厚赏赐,能得个六品顶戴,夫妻团聚,我怒骂他反草,没心没肺,没有跟从。” 黄文安紧随其后交代说道:“周锡能也是昨日找的我.” 诸多人证都在场,清军的细作皆已擒获,周锡能再无翻身诡辩的可能。 萧朝贵和韦昌辉两人的脸一阵白一阵红,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周锡能并清妖细作,枭首示众,传首各军以儆效尤!” 杨秀清第一次以天父的名义直接干预凡间俗务,根据周锡能等人的罪名之轻重做出了判罚,而且判罚的还是中军之外的将领。 “朱锡琨,黄文安,尔们两个心志不坚,未能及时揭发周锡能,害得朕不得不下凡处理凡间俗务,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念尔们是天军老人,尔们两个,各领一百军棍。” 平心而论,杨秀清的判罚还算公允。 只是杨秀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然判罚前军和右军的人,还是让萧朝贵、韦昌辉心里很不舒服。 更何况杨秀清还是以天父的名义做出的判罚。 尤其是韦昌辉,韦昌辉深感不安,他没有神明附体的权利。 万一哪一天杨秀清天父下凡,像处置周锡能、朱锡琨、黄文安等人一样处罚他,打他军棍,他又当如何应对? “吾儿秀全何在?”杨秀清喝问道。 “天父在上,孩儿在此!”洪秀全急忙走到杨秀清面前跪下。 “秀全,尔心里头可还有尔的兄弟?”杨秀清质问道。 “我们几个都是天父的孩子,秀全的心里怎会没有兄弟?”洪秀全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心里有没有兄弟,不是光用嘴说!”杨秀清冷声说道,“秀全,尔好自为之,朕回天上去也!” 翌日,周锡能等人被处决,传首诸军,杨秀清甚至没有忘记也给远在柳州府的彭刚也捎上几颗人头。 经周锡能一案,萧朝贵、韦昌辉,连同他们所统带的前军、右军威望大损。 毕竟他们两人的军中出现了叛徒和心志不坚之人,很不光彩。 杨秀清的声望则节节攀升,如日中天。 封王的呼声,尤其是给杨秀清封王的呼声越来越高。 第184章:苍梧封王 杨秀清将周锡能反叛案政治化,既敲山震虎,敲打了萧朝贵和韦昌辉,又于全军树立起了威望,迫使洪秀全不得不重新考虑封王的事情,可谓一石三鸟。 现在的杨秀清不仅只在自己的中军有崇高的威望,而是在除了左军之外的所有军,声望都如日中天。 虽说杨秀清于蛟塘口勉强挡住了来势汹汹的粤军,石达开驻军藤县县城,为天国守住了西大门,阻遏周天爵进一步东下苍梧城。 但太平军所面临的形势不算好,甚至可以说有些恶劣。 徐广缙不断调遣广东兵增援,对蛟塘口的攻势一次比一次猛烈。 东西水道皆为清军所断,苍梧城同外界的商贸彻底断绝,太平军再度陷入了坐吃山空的境地。 洪秀全本人从未直接掌过军,十分依赖神天小家庭的几位上帝子婿勠力同心,支撑大局。 迫于严酷的战争形势,考虑到军心向背,几位千岁们的情绪,尤其是杨秀清的情绪。 权衡再三,洪秀全决定姑从凡间歪例,宁可有些冒犯天父,也要给兄弟们封王。 太平天国的制度皆出自冯云山的手笔。 冯云山向往周礼,遂以东南西北四方为王号,敲定了封王事宜。 1851年元宵这天,洪秀全不是很情愿的下达了一道《天王诏旨》: 前此左辅、右弼、前导、后护各军师。 朕命称为王爷,姑从凡间歪例,据真道论,有些冒犯天父,天父才是爷也。 今特褒封左辅正军师为东王(杨秀清),管治东方各国; 褒封右弼又正军师为西王(萧朝贵),管治西方各国; 褒封前导副军师为南王(冯云山),管治南方各国。 褒封后护又副军师为北王(彭刚),管治北方各国; 褒封正胞为辅王,辅弼圣朝。 褒封达胞为翼王,羽翼天国。 以上所封各王,俱受东王节制。 封王的《天王诏旨》一出,太平军全军欢腾。 太平天国的王爷们权力极大,不仅有开府设六部的权力,各王皆执掌兵权。 比之东周时期的诸侯有过之而无不及。 尤其是杨秀清,获得了梦寐以求的总揽天国军政,节制诸王的权力,成为太平天国实际意义上的掌舵人。 获得权柄后的杨秀清,迅速着手制定下一步的作战计划。 此前洪秀全一意孤行,枉顾他和彭刚的建议,执意进军广东。 天军不善水战,广东水师善水战,是妖廷数一数二的水师。 广府水网密布,想拿下广府,水战无论如何都是躲不开的,必须面对。 和广东水师打水战,无异于以己之短,击敌所长。 前军西江之败,已经用数百名前军将士的鲜血证明进军广东之策不可行。 杨秀清的中军亦于蛟塘口一带多次同广东清军交战,对广东的清军有了一定的了解认识。 虽说中军在蛟塘口与广东清军的战斗胜多败少。 但杨秀清也不得不承认,广东的清军,实力要显著强于广西清军。 尤其是广东水师强悍的火力,给杨秀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再者,广府人和客家人有着深仇大恨,杨秀清从来都不认为进军广东是什么好主意。 经过认真考量,杨秀清还是决定执行突围前在蒙冲商议好的既定计划,沿桂江水道经平乐府北上桂林,同彭刚的左军会师,合兵一处。 杨秀清贪恋权势归贪恋权势。 可办起事来,雷厉风行,效率极高。 还未来得及庆祝封王,杨秀清便命萧朝贵、冯云山、韦昌辉率兵保护天王并老弱妇孺北上。 他本人则继续坐镇苍梧,率领中军负责断后阻击徐广缙的广东清军。 石达开则率领中一军继续于藤县阻截周天爵的广西清军。 为天王等人的转移争取时间。 在杨秀清有条不紊的调度下,太平军渐次撤离苍梧城,沿着桂江水道溯流北上。 苍梧城作为广西第一商关,自然是有不少船的。 奈何太平军主力未出紫荆山大营时就有八万余人,出紫荆山后,又大肆招兵纳民,待苍梧封王之时,太平军主力的人数已达十三万之数。 加之苍梧城内有大批物资需要装船运走,故而太平军主力的船只十分紧张。 按照天国的礼制,先期转移的天王洪秀全、西王萧朝贵、南王冯云山、辅王韦昌辉和他们的后宫王妃并仆役们,理所当然地占有了最好的船。 仅天王洪秀全和他的三十六宫娘娘(正月宫在天上),就占有了整整三十六艘宝贵的大船。 次一点,小一点的船,也被各王的国宗们捷足先登了。 剩下的船堆满了粮袋、金银、铜器、箱笼、蓬被、缸坛等辎重,早已不堪重负,再往船上上人,不仅船只有倾覆的风险,纤夫们也拉不动。 苍梧城西江门边的码头上,早已人满为患,被天军圣兵们护送上船的天王妃们虽是满脸倦容,却不忘高声使唤着那些天军圣兵:“快,把那几箱子粤绣纱罗、茛绸、胭脂、口脂搬上船来。还有那几袋子桂花糖也莫要忘了,本宫路上要吃!” 天王妃们穿着崭新的绣鞋,踮脚踏船,尚嫌泥水污裙,嚷嚷个不停。 三位王爷以及王娘们的王船,码头上的老弱妇孺们自然是不敢靠近的。 几个抱着婴孩的妇人,抱着侥幸的心理想混上国宗们的船。 国宗们的亲兵早有察觉,冲着想要混上船的妇人咆哮道:“此乃国宗之船,闲人勿近!闲人靠近者斩!” 未得混上船的妇人们只得悻悻作罢,眼巴巴地看着解开缆索的江船渐行渐远,咬牙抱着孩子,背着行李,拄着木棍沿着泥泞的江岸艰难向北逶迤北行。 与此同时,左军营伍也在向北面的桂林方向转移。 罗大纲已经拿下桂林府的最后一道屏障临桂,负责殿后的彭刚携雒容县的女营、童子营、翁叟营往刚刚攻下的永福县城方向转移。 左军从一开始就很重视水营(艇营)的建设,拥有太平军中实力最为强劲的水师队伍,船只数量亦是冠绝诸军。 可左军队伍现在也有四万七千余人,亦需腾出大部分船只用于载运粮秣辎重,多数人也是没办法坐船,只能徒步。 和太平军主力不同的是,左军对随军家属中的老弱妇孺更为照顾一些。 左军的士卒青壮,则于洛清江岸边步行。 就连彭刚本人,也只是骑马而行。 转战象州、柳州的这些时日,彭刚的骑术倒是精湛了不少。 彭刚正驰马北上,负责管理女营的邱二嫂追了上来,赶上彭刚,向彭刚汇报了一则十分要紧的军情:“将军!向荣所部的清军有消息了!” 向荣所部的清军迟迟不见踪影,如同在人间蒸发了一般,一直让彭刚感到不安。 听闻向荣所部的清军终于有消息了,彭刚精神为之一振,向邱二嫂确定消息的来源和可靠性:“向荣所部清军现在何处,消息来源是否可靠?” 向荣这支清军队伍是目下广西境内唯一一支能对左军乃至太平军产生威胁的队伍,彭刚一直密切关注着向荣这支清军的动向。 “向荣所部兵马于平乐府城、荔浦县城一带活动。”邱二嫂微微喘着气,说道。 “消息是陈世清提供的,陈世清和向荣是宿敌,应当不会认错。” 陈世清是此前纵横于桂北地区的天地会悍匪陈亚贵的弟弟。 去年年初咸丰给时任湖南提督向荣下达的命令是会剿广西天地会会匪和上帝会教匪。 向荣入桂之初,没有直接进入浔州府剿上帝会,而是在桂林府围剿兵临省垣桂林城下的陈亚贵所部天地会旧部,以解省垣桂林之围。 直至广西巡抚周天爵于莫村为彭刚所败,周天爵所部清军近乎全军覆没,浔州府战况告急,向荣才不得不引楚军和镇筸兵入桂。 留下时任湖南提标参将的和春,及其儿子向继雄在桂林府继续围剿陈亚贵所部的天地会旧部残兵败将。 没过多久,穷途末路的陈亚贵被和春、向继雄所杀。 余部在其弟陈世清与合伙人区振祖的带领下遁入平乐府山区躲避清军的围剿,以图东山再起。 天地会悍匪匪首陈亚贵既已枭首,功劳到手,和春和向继雄也没有太大的动力冒险进山彻底将陈亚贵余部清剿干净。 陈世清和区振祖遂苟延残喘至今。 不得不说,向荣这个老兵油子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在人情世故方面十分练达。 向荣早已官至提督,顶到了武人的天花板,升无可升。 可怜天下父母心,为儿子向继雄铺路是向荣晚年最为在乎的事情。 让向继雄同和春留在桂林府继续剿更好剿的陈亚贵所部天地会残匪,难度小,功劳大。 还能卖和春一个人情,交好旗人的同时,为儿子向继雄铺路。一举两得。 陈世清和楚军有不共戴天之仇,向荣所部清军兵马的旗仗,应当不会认错。 “向荣在荔浦和平乐?如此说来向荣是走蒙江经由永安州北上的?”彭刚勒马停在原地,略略思索了一番后问道。 “他们知不知道活跃在荔浦、平乐的向荣所部兵马有多少人?” 广西的舆图彭刚看过无数遍,广西省的地图早已刻在了彭刚脑海里,即使不翻舆图,彭刚也能对广西各府县,主要的官道坦途了如指掌。 荔浦、平乐位于桂林府之南,柳州府之东,境内山区密布,鲜有平地,为桂江航运节点。 说得更直白一些,这两个地方是太平军主力北上的必经之地。 第185章:进抵桂林府 “将军神机妙算,陈世清他们说向荣那股清军确实是在永安州城修整之后北上荔浦和平乐的。 向荣所部兵马确切的人数不得而知,不过向军声势浩大,人数不会少于五千人,其部有很多操潮州口音和福建口音的乡勇,操湖南口音的楚军反而是少数。” 邱二嫂非常崇拜彭刚,连向荣走的哪条道都知道,当真是神机妙算,无愧于军师之名。 “天军主力占了苍梧城,由浔桂漓三江水道北上入桂的道路为天军所阻,向荣大军能走的道仅此一条,何来神机妙算之说?”彭刚笑着摇摇头说道。 从桂平出发前往平乐,可供大量人员舟车通行的坦途只有两条。 其中一条还被太平军给掐断了,稍微了解一点广西的山川形势,就能判断出向荣走的是哪条路线。 向荣所走的这条路线,和历史上太平军的进军路线大差不差。 潮州团练和福建团练,这两支团练是林则徐带进广西的钦差大臣嫡系兵马。 看来林则徐临终前还是将广西的大局托付给了向荣。 向荣所部五千以上的兵马抵达了荔浦、平乐。 说明鲜有人掉队,林则徐也没看走眼,向荣确实有点能耐。 如果是周天爵带兵北上,能不能有两三千兵马被及时被带到荔浦、平乐都很难说。 从底层靠着实打实的军功升到提督的人,确实是有两把刷子的。 这次向荣所带的兵马大部分都不是向荣的嫡系,行军难度要比以前只带着楚军、镇筸兵高的不是一星半点。 况且向荣走的这条道不是全程水路,而是水陆兼程。 行军要比全程走水路的彭刚难一点。 当然,随同彭刚左军营伍北上转移的不仅仅只有军队,还有大量的随军家属,老弱妇孺。 论转移难度,还是彭刚的左军更大一点,对组织调度能力和管理能力要求更高。 “陈世清和区振祖有意加入咱们,是否接纳他们?”邱二嫂征询彭刚的意见。 邱二嫂从攻袭武宣县城一役起就上山追随彭刚,算是左军中的老人,对彭刚也比较了解。 她清楚彭刚在吸纳人员,尤其是作战人员方面卡得十分严格。 罗大纲所部的艇军旧部可是广西天地会战力的天花板。 饶是如此,彭刚也只是选择性的接纳,有三分之一很能打的艇军老油子愣是没要。 邱二嫂不知道彭刚对陈世清是什么态度。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陈世清、区振祖有心来投奔我,我自然没有将他们拒之门外的道理。”彭刚愿意接纳陈世清和区振祖。 “让他们直接到永福县城等我。” 陈世清和区振祖麾下的是几乎要被楚军剿灭殆尽的天地会残部,人数不多,只有两三百人样子。 打下永福县后,接下来彭刚要在桂林府用兵。 陈世清他们在桂北地区和清军周旋了一年多,队伍里也不乏当地人,他们对桂林地区的情况肯定要更了解。 如果陈世清能为己所用,找向导的功夫都省了。 “我这就给他们回话。”邱二嫂点点头,拨马便走。 抵达永福县城,河谷渐宽,视野变得开阔,再往前便是广西的膏腴之地桂林盆地。 罗大纲等人已经开始了征粮招人工作。 伴随着攻占城池的经验越来越丰富,彭刚麾下的官兵们对如何控制城池、维持秩序,进行相应的公审抄家、征粮招人已经轻车熟路,得心应手。 “主力部队未免也太磨蹭了,我们都到桂林府了,主力的前锋部队连个影子都瞅不着,他们莫不是还是苍梧,还是说,他们同我们分道扬镳,打广东去了?” 彭刚刚到县衙,罗大纲就向彭刚抱怨没有太平军主力部队的消息。 罗大纲和广西的天地会有联络,消息很灵通。 向荣所部清军到达荔浦、平乐的事情,罗大纲已经听说了。 向军能安然无恙地抵达荔浦、平乐,说明向军一路上没有和太平军主力遭遇,太平军主力搞不好现在还在苍梧。 苍梧和永福山水阻隔,两地之间有五百里之遥,即使是清廷的加急驿递,也要走上整整两天。 如果主力部队的人马携带大量辎重北上,走上半个月乃至二十来天也不稀奇。 这还是不考虑沿途与清军交战的情况下。 向荣所部清军已经抵达桂江-漓江水道上的关键节点:荔浦县城、平乐府城一带,杨秀清他们的主力部队想不和清军交战就进入桂林府,可能性很小。 除非向荣不守荔浦、平乐,求稳选择集结主力北上保省垣桂林,弃守荔浦、平乐。 “眼下是旱季夹着雾冬,旱季桂江的有些江段水浅,恐怕走不了大船,阳朔峰林浓雾弥漫,也会影响行军速度。”苏三娘走过从苍梧城直通桂林府的桂江-漓江水道,她对这条路线比较熟悉,忧心忡忡地说道。 “这些都是小问题,就怕他们舍不得离开苍梧城的温柔乡,迟迟不愿北上啊。”彭刚亦是愁肠百结。 他的这些神仙兄弟和姐夫,面对敌军的炮火冲锋陷阵绝无二话。 可面对苍梧城的糖衣大炮,恐怕没几个能抵挡的住。 彭刚担心头一回打进府城的神仙兄弟和姐夫们还在苍梧城里享受,不舍得离开。 历史上,这帮神仙兄弟和姐夫可是在永安城滞留了整整半年,直到弹尽粮绝,清军的炮弹都能直接打到永安州衙署(天王府)了才下定决心突围。 苍梧城是广西商贸最发达的大城市,可比永安城这座山城富庶繁华得多,诱惑力更大。 洪秀全、杨秀清他们若不愿离开苍梧城,彭刚也拿他们没辙。 “如果他们不来桂林怎么办?”罗大纲皱着眉头问道。 “那我们就自己打自己的,桂林城能打则打,打不下咱们直接绕过去,继续北上湖南。”彭刚边走边说道,“先看看沙盘再做定夺。” 他有考虑过万一太平军主力部队不北上和他会师怎么办。 彭刚左军的实力比历史上攻打桂林时的太平军还强,势头已经起来了,接下来借不借太平军之势皆可。 不依靠太平军主力,他也有能力和清军掰掰手腕。 彭刚迈步跨进西花厅。 西花厅内,提前抵达永福县城的参谋部已经根据舆图制作了一个沙盘,根据整理好的最新情报,将敌我态势直观地展示在了沙盘上。 比起以前在平在山时期制作的沙盘,这次制作的大沙盘质量要低好几个档次,比例尺问题很大,连漓江、桂江这两条主要河流的河道都是照着舆图随缘抠出来的。 说是沙盘,其实也只能看个大概的宏观形势。 “我们从未到过漓江和桂江,只能照着您给的舆图和罗副军帅的记忆照葫芦画瓢赶制出这个沙盘。”副参谋长张泽看出彭刚对他们制作的沙盘不满意,只得硬着头皮解释道。 确实也不能全怨这些参谋,彭刚的这些参谋都是浔州府人。 除了丘仲民,其他人以前连浔州府地界都没出过。 这个时代的普通人又接触不到地理,可不是只能照着彭刚根据记忆绘制的广西地形图制作广西的大沙盘。 彭刚给他们的广西地图也是参照从他老师刘炳文那里借来的舆图,依据前世的记忆绘制出来的。 这样的地形图本就只能看个大概,参照不精确的地形图制作出的沙盘质量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唯一让彭刚感到欣慰的是,这五个参谋现在都能看得懂等高线了。 彭刚没有说话,径直走到沙盘前,以上帝视角俯览沙盘。 由于已经有七八天没有收到太平军主力部队的来信。 参谋部的参谋们对主力部队所在的位置估计的比较保守,认为主力部队仍旧在苍梧城。 当前广西的形势十分微妙。 主要的部队大体有五股。 己方部队有位于永福县城的左军,似乎仍旧滞留于苍梧城的太平军主力。 敌方部队,即清军有五股。 一股是省垣桂林的守军,这股守军的主要指挥人员为广西藩台衙门的布政使劳崇光,云南临沅镇总兵李能臣,湖南副将和春。 具体人数不得而知,桂林是省城,按规制,桂林有广西提督城守营,左营,右营三营绿营,千把绿营兵还是有的。 加上李能臣从象州逃到桂林城的滇军,劳崇光组织的团练,保守估计五六千的守军肯定是有的。 省垣得失关乎劳崇光等人的身家性命,为保省垣无虞,劳崇光等人不会轻易离开桂林城主动寻找太平军野战。 一股是进抵荔浦、平乐的向荣所部清军,这一股清军人数也在五千之上。 目前彭刚还没搞清楚向荣的意图,向荣到底只是在荔浦、平乐休整后北上驰援桂林,还是有扼守荔浦、平乐,阻止太平军主力与彭刚的左军会师于桂林,尚不得而知。 一股是柳州府境内的秦定三、周凤岐所部清军。 这股清军多系新兵,新近与彭刚达成了交易,已经有了收复雒容县县城的军功。 这股清军除非彭刚的左军遭受大败,让他们觉得有可乘之机,正常情况下,主动参战挑衅左军的可能性比较小。 当然,可能性比较小不代表没有,也需要多加以提防。 另外两股清军分别是一左一右包夹苍梧城的广西巡抚周天爵所部的广西清军,两广总督徐广缙所部的广东清军。 这两支部队与左军相隔四五百里,短期内接触不到。 周天爵是否会北上桂林说不准。 周天爵要北上,彭刚巴不得主动让出一条道让周天爵进入桂林。 周天爵一个人可抵得上左军的好几个营。 至于徐广缙,只要太平军按照事先商定的策略,沿桂江-漓江水道北上桂林,没有进军广东的迹象。 以徐广缙明哲保身的行事风格,徐广缙肯定不愿意深度介入广西的战事,反而会率兵折返回广东,继续守着广州安安逸逸地当他的两广总督。 林则徐死后,估摸着咸丰正愁没有合适的钦差大臣人选。 徐广缙若是深度介入广西战事,表现出众,被咸丰相中任命为剿匪的钦差大臣,徐广缙怕是欲哭无泪。 当剿匪的钦差大臣,哪里有当两广总督那么安逸,林则徐就是前车之鉴。 彭刚相信徐广缙也不愿意被咸丰相中,提拔他当钦差大臣,负责剿太平军这个吃力不讨好,还容易送命的苦差。 第186章:北王六千岁 “从沙盘上看,我们当前的形势很凶险。” 罗大纲两手撑着沙盘,直观展现在沙盘上的敌我态势令罗大纲感到有些不安。 “向荣骤然出现在荔浦、平乐,我军有被清军三面包夹之势。” 直观展现在沙盘上的形势对左军确实非常不利。 左军前、后、右三个方都有清军的大部队,左侧是桂西北-黔东南地区一眼望不到头,绵延近千里,人迹罕至的群山。 从表面上看,左军似乎已经陷入了绝境,罗大纲的担忧不无道理。 只是罗大纲忽略的一个最为关键的因素,那便是人! 说得更直白些,就是清军的统帅。 清廷文武疆吏内耗严重、各怀鬼胎、自私短视、互为掣肘、失策无能、畏葸塞责乃是常态。 去年太平军在平在山、紫荆山包围圈内所面临的较为团结,互相拆台情况没那么严重的清廷文武疆吏反而是罕见的变态。 因为彼时有林则徐坐镇桂平城压制着各部清军,统筹协济粮饷。那时的清军各方面的工作做的都比较到位。 如果现在清军的统帅仍旧是林则徐,彭刚确实要多加小心,幸运的是林则徐已经死了。 目下彭刚所要面临的三股清军:劳崇光、李能臣、和春的桂林城守军,秦定三、周凤岐的柳州驻军,向荣军。 这些人中恐怕连一个能一锤定音的话事人都没有。 并且这三支部队的具体利益并不一致。 桂林城的劳崇光等人首要目标肯定是保住桂林省城。 秦定三、周凤岐想保全新兵蛋子为主的部队。 向荣或许有把握住当前大好局势,妄图围歼左军的念头。 此外,这三支清军内部的人员构成亦是如彩虹旗一般多姿多彩,纷繁复杂。 桂林城守军按主宾分可分为主兵和客兵,按有无编制分可以分为经制军和乡勇团练,按民族分可以细分为汉兵、壮兵、瑶兵、苗兵、满洲兵。 秦定三和周凤岐的两人,亦是一人统带贵州兵,一人统带湖北兵,外加一定数量的本地柳州兵。 向荣之军虽众虽强,可麾下的楚军、镇筸兵这些嫡系兵马被左军打得三不存一。 向荣若想和左军较量一二,必须依靠潮勇和闽勇。 三支清军部队的统帅具体利益有分歧,部队人员的构成又如此复杂。 这样的部队自然是很难凝聚成向心力,发挥出应有的战斗力。 清军也只是在纸面上,地图沙盘上表现得唬人而已。实际上一戳就破,不堪一击。 这方面想必十年前的英军应当颇有心得。 “清军虽然有三面包夹我们的势头,你们说,哪支清军敢主动和咱们接战?”彭刚环视众人,云淡风轻地问道。 西花厅内的左军高层们仔细揣摩分析了一阵,参谋长黄秉弦最先打破西花厅内的沉寂,发言说道:“难说,只怕是他们都等着友军先出手,看友军的表现再决定是出击捡便宜,还是继续据城而守,保存实力。” 和清军交手了一年多,黄秉弦逐渐摸清楚了大部分清廷文武疆吏的秉性。 除了林则徐、江忠源等少数能吏敢于任事,能力出众。 大部分的清廷疆吏推诿塞责、志大才疏、贪享安逸、怯懦平庸、以邻为壑。 黄秉弦认为以清军文武疆吏的秉性,会等着友军先出手,观望形势,看友军的表现再作决断,坐享渔翁。 “这不就结了?所以我说,清军的包夹之势,只存在于纸面和理论之上,我们附近的三支清军,没有哪支敢主动向咱们寻衅。”彭刚微微点头,继续问道。 “桂林、柳州、荔浦、平乐的三支清军中,哪支对我们的威胁最大?” “荔浦、平乐一带向荣所部的清军对我们威胁最大!”这次抢答的是副参谋长张泽。 龟缩于桂林城的李能臣,柳州府城马平的秦定三皆是在左军面前不堪一击的手下败将。 唯一能和左军过上两招的只有向荣。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 “你想打向荣?”罗大纲偏头看向彭刚。 “我们队伍里的老弱妇孺很多,要打荔浦、平乐一带的向荣,只能分兵。” 左军扶老挈幼,营伍中老弱妇孺甚多。 平在山时期彭刚能带着大部分左军出击痛打清军,那是因为当时有稳固的根据地后方,不用担心老弱妇孺会被清军偷袭。 现在左军只是占了一座永福县城,并无稳固的后方。 彭刚要打向荣,不可能像以前一样,动辄带走左军一半,甚至是三分之二以上的兵力参战,必须留下更多的部队保护老弱妇孺,防着秦定三、劳崇光等人偷袭永福县城。 “潮勇、闽勇是林则徐的嫡系,向荣不可能像指挥楚军和镇筸兵一样,对潮勇和闽勇做到如臂使指。”彭刚剖析说道,同时他也没把话说得太满。 “即使是分兵,我也有把握至少保持不败。” 正说间,黄大彪走进西花厅汇报说道:“将军,杨指挥,杨指挥还带了好些人头和长相俊俏的美人儿求见。” “杨指挥?直接说名字。”思绪被打断的彭刚眉头微蹙。 指挥是历史上永安建制时设立的新官职,在官职还未通货膨胀的太平天国初期是级别很高的高官,地位仅在丞相和检点之下。 出现这个新官职,说明洪秀全、杨秀清他们应当是在苍梧城建制,甚至是封王了。 主力那边好不容易来人,彭刚也正好了解了解主力部队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就是以前中军的营官杨七麻子。”黄大彪挠着头说道。 “他说他现在改了名,叫什么杨辅清,是杨将军的本家,还是国宗之类的话,说是来传天父和天王的诏旨的,谱还摆得挺大,我不是很明白。” “让他来西花厅见我。”彭刚说道。 不多时,黄大彪引着穿着一身锦袍的杨辅清、杨英清步入西花厅内来见彭刚。 杨英清一脸肃穆地捧着一套崭新的袍服,一枚硕大的印信,杨辅清则捧着两份诏旨。 一份是《天父诏旨》、一份是《天王诏旨》。 杨辅清先是宣读了《天父诏旨》,《天父诏旨》主要讲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天父皇上帝如何英明神武,附体下凡除奸。 第二件则是天父给彭刚找了二十四个北王妃,让彭刚及时验收,为天父在凡间繁衍子嗣,让天父早日抱上孙子。 第三件则是配合杨辅清等人在桂林招兵买马,给予杨辅清等人钱粮支持。 第四件则是左军不要独自攻打省垣桂林,等天军主力到了再一起打。 《天王诏旨》主要说的是封王的事情,虽然他的神仙兄弟和姐夫们已经在苍梧封了王,但没有忘记远在桂柳地区征战的彭刚,封了彭刚北王。 和其他诸王一样,北王受东王杨秀清节制。 同时洪秀全还让彭刚尽早拟定一份封赏人员的名单上报进行封赏。 左军因为苍梧建制封王时无人在苍梧,又长期游离于主力部队之外单独作战。 洪秀全、杨秀清等人对左军的领导层了解有限。 洪秀全、杨秀清等人暂时只封了彭刚为北王,罗大纲为检点,彭毅为指挥,其他人都还没封赏。 北王基本上是顶格封赏了。 彭刚的资历摆在那里,即使彭刚能赶在封王之前拿下桂林,彭刚也不可能凌驾于杨秀清、萧朝贵、冯云山三位核心元老之上。 杨秀清派遣杨辅清、杨英清提前进入桂林府招兵买马,需要左军的钱粮协助,彭刚乐于提供帮助。 只是杨秀清以天父的名义,居高临下地以父亲的口吻给他下命令不说。 还送来了十几颗硝制好的叛徒人头,要求彭刚传首诸营,做好反谍反奸的思想宣传工作。 明显是想借周锡能案的余威杨名立威。 多少让彭刚有些不舒服。 最让人头疼的还是所谓的二十四个北王妃。 食色性也,彭刚也不是无欲无求的圣人。 可凡事有个轻重缓急,眼下彭刚创业未半,左军连个稳固的根据地都没有,彭刚哪有心思考虑这些? 首义七王中,以身作则,严格执行男女别营禁令的只有他彭刚一人。 连彭刚的两位至亲,因为彭刚长期在外征战的缘故,也没有陪伴在彭刚身边。 弟弟彭毅负责管理圣库,兼管童子营,妹妹彭敏在女营负责管理女营。 彭刚也只在闲暇时才会去探视弟弟妹妹,同他们见上一面。 左军士气比主力部队还高,至今没有出现过任何一起叛逃事件。 除了彭刚能做到赏罚分明之外,彭刚以身作则,不享受特权也是很重要的原因。 如果彭刚将杨秀清送给他的这二十四名女子纳入后宫,必然会对左军的士气产生一些负面的影响。 再者,杨秀清工于心计,善权谋。 杨秀清给他送来的这些女子,极有可能是杨秀清想安插在他枕边的眼线。 “诸位千岁殿下中,只有六千岁殿下尚未婚配,诸位千岁们都.” 彭刚接了圣旨后,杨英清滔滔不绝地说道。 彭刚心情本就不是很好,岂能容忍杨英清在他面前多嘴饶舌,厉声呵斥道:“住口!我们几个兄弟间的事情,岂是你能够插嘴的?” 这一声呵斥,骤然让有点得意忘形的杨辅清、杨英清两人清醒了过来。 他们只是国宗,哪怕是东殿的国宗,与神天下小家庭的几位王爷之间仍旧存在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杨英清方才确实多嘴了,这些话他们神天小家庭的几个兄弟之间说可以。 杨英清说这些话,确实越线逾制了。 “六千岁殿下恕罪!”杨辅清急忙拉着杨英清跪下给彭刚赔罪道歉。 此番来桂林府,他们是轻装前来,身上只带了些口粮和散碎银两。 靠这点银两无法完成杨秀清交代他们二人至少要在桂林府募兵千人的任务。 招兵买马,需得仰赖北殿施以援手,向北殿借钱粮。 “念在你是初犯,我不与你计较,日后好自为之,起来吧。”彭刚冷着脸说道。 “你们既是奉九千岁之命来此桂林招兵买马,我自当襄助,我给你开张条子,去圣库支取一千石米,三千两白银。” 杨辅清、杨英清起身后,彭刚又向他们打探了主力部队的动向。 获悉主力部队已经离开苍梧城,沿桂江-漓江水道北上,前锋部队顺利的话此时应该抵达了昭平县一带,彭刚面色稍霁。 昭平位于平乐府境内,说明太平军部分部队已经离开了梧州府地界,不久就会和向荣所部的清军遭遇。 问完话,了解了一番主力部队那边的情况,彭刚给杨辅清开了一张条子,让张泽带杨辅清去他的圣库找彭毅支取粮银,并交代张泽,拉粮的车也一并给杨辅清他们。 左军禁止扰民,不强争普通的民宅,实在不得已要征用,也会支付租金。 入城的左军将士大多是在街道上搭建帐篷居住。 左军常备兵和预备役正常情况下是一日三餐。 张泽带着杨辅清、杨英清等人去圣库,也就是永福县城的常平仓取钱粮的时候正值中午十二点。 街道两旁的左军将士不是在埋锅造饭就是在吃饭。 瞅见十几个左军预备役正就着盐碟蘸煮菜下饭,杨辅清感慨道:“素来听说左军的伙食好,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寻常的牌面一顿都能吃这么一大碗糙米,还有菜蔬下饭。” 和左军一起作战的部队都夸左军的伙食好。 杨辅清有听此前驻防东乡的林启荣说过,左军的伙食很好,不过从未真正见过,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牌面?他们是预备役,也就是牌尾,不是牌面。”张泽摇摇头,指着不远处正在往锅里倒山茶油准备炒菜的二营某组说道。 “那些戴红色领巾的,才是我们左军的牌面,怎么你们中军的牌面吃不上这些?” 杨辅清、杨英清惊讶地相互对望了一眼。 他们中军只有刀牌手偶尔才能吃上一顿炒菜,比如刚刚破城那几天。 “当然吃得上,我们在苍梧城那会儿,牌面们天天都有肉吃哩。”杨英清心里服软,嘴上并不服软,急忙说道。 张泽只是笑而不语,他又不是没见识过中军的牌面。 陈承瑢、林启荣的牌面张泽都接触过。 在紫荆山、平在山那会儿,中军的牌面待遇就不如定位相同的左军常备兵。 张泽心里清楚杨英清这是死要面子嘴硬罢了,也懒得拆穿杨英清同他争论。 “小先生,这是先生的条子,请您过目。”张泽向彭毅敬了一记军礼,随即掏出条子,双手奉上。 张泽还是一期学员的时候,彭毅给他们一期学员上过课,教过他们加减乘除,故张泽以小先生称呼彭毅。 左军圣库对物资的管理十分严格。 除了每日固定的配给额度之外,额外支取的粮盐银,粮食超过二百石,食盐超过二百斤,银子超过二百两,需要彭刚或者罗大纲亲自开的批条。 额外支取的粮食超过五百石,食盐超过五百斤,银子超过五百两,则需要彭刚本人亲自开的批条。 杨辅清、杨英清招兵所需的钱粮数目不少,需要彭刚本人亲自开的批条。 检查过批条没问题,彭毅招呼来辎重队,从圣库里拉出一千石粮食和三千两银子,待他们清点无误后,开了张回条,让张泽、杨辅清、杨英清在回条上签字画押。 签字画押毕,彭毅在回条上盖上印,将回条沿着中线撕成两半。 一半用于存档,以备查验,另一半则让张泽带回去交给彭刚。 第187章:大清第一巴图鲁 防谍抓奸的工作彭刚肯定是要做的,潜伏在内部暗处的敌人远比外部明处的敌人危害程度,破坏力更大。 只是拿着杨秀清送来的人头宣扬杨秀清天父下凡揪出内奸的神迹就免了。 杨秀清和洪秀他们全给彭刚送来的二十四位王妃,处理起来则相对棘手一些。 送回去,且不说杨秀清和洪秀全会不高兴。 眼下正是用兵之际,左军与主力相隔甚远,彭刚不会浪费宝贵的军力将他们护送回去。 现在让手底下的军官和他们结为连理也不现实。 连他本人和罗大纲都尚未娶妻。 彭刚招呼在门外站岗,眼睛直勾勾盯着县衙里二十四个妙龄女子看的黄大彪进来。 黄大彪看得入迷,连彭刚的话都没听进去,最后还是被眼尖的黄秉弦给揪了进来。 黄秉弦为黄大彪捏了一把汗,虽说彭刚没有明确表态要将外头的那些女子纳入后宫。 可那些女子毕竟是送来当北王妃的,这憨货胆子真大,敢盯着预备役北王妃这么看。 “黄大彪,怎么回事,看见女人连我的话都听不进去,走不动道了?”彭刚阴沉着脸喝问道。 “回将.六千岁殿下,属下不是看到女人走不动道,只是看到漂亮的女人走不动道。”黄大彪习惯性地称呼彭刚为将军,不过这一次,脑子多少转了点弯,想到彭刚方才已经被封为北王,急忙改口。 彭刚已经发怒,黄大彪仍旧这么呆愣愣地站着,和黄大彪关系不错的黄秉弦用膝盖使劲顶了顶黄大彪的腿关节。 猝不及防的黄大彪顺势跪在了地上。 “黄大彪,敢窥伺北王妃,还出言轻薄北王妃!好大的胆子,还不快认罪!”黄秉弦呵斥黄大彪道。 “谁说她们是北王妃了?传闻中的长寿者彭祖也不过八百岁,世间焉有人能活到六千岁?” 彭刚不喜欢六千岁这个称呼,这个称呼总让他的觉得裆部有些凉飕飕的。 “往后左军上下,称呼我为北王殿下即可,我们左军无需避讳王字。” “方才杨国宗要求王姓之人更为黄姓,我们是不是要改花名册?”顺着这个话茬,黄秉弦请示道。 苍梧封王之后,太平天国的礼制变得愈发严格离谱。 杨辅清离开西花厅前特地交代,天国中人不许以王为姓,王姓之人全部更改为黄姓。 “姓是祖宗给的,岂可逼人改祖宗之姓?原来姓什么就姓什么。”彭刚摇摇头说道。 太平天国的避讳制度太过离谱,常用字过多。 真严格奉行洪秀全、杨秀清、冯云山等人的那一套礼制,多有不便。 王姓是大姓,左军之中姓王的人过多。 要改的话几乎所有的花名册都要重新做,太过耗费人力物力。 “属下明白。”黄秉弦意会。 “黄大彪,你可知错?”彭刚看向跪在地上的黄大彪,厉声质问道。 “属下不该窥视,言语轻薄北王妃。”黄大彪低着头说道。 “不是这个,你的眼睛长在你自个儿脑袋上,没人拦你看女人,你错在不该在站岗的时候看女人神游。”彭刚板着脸问道。 “你可认错知罪?” “属下知罪。”黄大彪点点头说道。 “既知罪,那就得领罚。”彭刚对黄大彪说道。 “起来吧,你不是喜欢看女人么?去女营把苏三娘和彭敏叫到西花厅来,然后去关一天禁闭。” “属下遵命。”黄大彪起身,灰溜溜转身离开了西花厅。 黄大彪走后,西花厅内的众人继续讨论军务。 罗大纲说道:“东王那边不让我们打桂林,看来是不希望咱们左军再出风头,这桂林城,咱们打还是不打。” 《天父诏旨》说是天父的旨意,其实就是杨秀清的意思。 杨秀清特地交代左军不要打桂林,无非是忌惮左军独居攻占省垣桂林之中。 起事以来,太平军攻占的第一座县城,第一座州城的功绩,全是左军取得的。 直到太平军主力攻克梧州府城苍梧,才扳回一城。 显然,刚刚找回点场面的杨秀清不希望左军拿下第一座省城,再度盖住主力部队的光芒。 “打桂林城的风头岂是那么好出的?”彭刚摇摇头说道。 “桂林城不是一座孤城,柳州、荔浦、平乐,可还有着大量清军。 秦定三、周凤岐之流暂且不顾,打桂林城之前,向荣这一部的清军肯定是要先收拾掉。” 桂林城肯定是要打的,只是在打桂林城之前,要先清理清理桂林府周边的清军。 免得攻打桂林的时候,周遭的清军突然出击往他背后捅上一刀子。 “这次打向荣,是我带兵还是你带兵?”罗大纲问道。 “这次我带。”彭刚说道。 “你留在永福县城坐镇,由你坐镇后方我放心。” 彭刚在雒容县城休息了一段时间,现在体力和精力都十分充沛。 而罗大纲刚刚打下永福县城不久,略显疲惫。 彭刚决定这次由罗大纲坐镇后方,他自己亲自统兵作战。 敲定此次出征的部队,讨论完军务,彭刚这才走出西花厅见了见神仙兄弟们为他挑选的凡间眷侣。 这二十四名女子的浑身上下,就连裙摆都没有什么泥污,显然是坐轿子来的。 二十四人女子年纪小的不过十四五岁,大的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面容白皙姣好。 她们原以为北王应当是年龄和天王、南王他们年龄相仿的大叔,不曾想传闻中的北王才二十岁上下,没比她们大多少。 亲眼看到北王不仅相貌周正,身材还十分高大魁梧,不禁对当北王妃有些期待。 “你们可曾读过书,可会识文断字?”彭刚望着这群初高中年纪的少女问道。 这些女子皮肤细腻白皙,即使是出身小门小户,家境应当都是比较好的。 “小女的父亲为小女聘有闺塾,小女自小熟读《女四书》、《闺范图说》。” “小女上过族里的闺塾,识得些字。” “小女略懂一些琴棋书画。” 闺塾即专门教授未出阁女子德、艺、文的私塾。 以家庭私塾的形式为主,一些重视族内女子教育的宗族也会开设宗族闺塾。 闺塾塾师多为失去性能力、德高望重的年老儒生、族中女家长或博学的女子。 是一种非正式的教育场所,其主要目的是教导女子为贤淑之人,以适应封建礼教,当个封建主义好主母、乖小妾。 清朝大户人家女子接受的教育模式便是这种性别隔离下的有限启蒙。 核心教育理念总结起来无非八个字:闺阁之学,德先于才。 闺塾塾师的佼佼者,名声最显的是苏州潘氏(乾隆朝状元潘世恩家族)聘请的女塾师归懋仪。 归懋仪专教潘家族女诗词,光是束脩就高达一百二十两,逢年过节送的礼物无算,待遇甚至超过了大部分男塾师。 这二十四个少女都上过闺塾,看来神仙兄弟们在为彭刚挑选媳妇这件事情上还是很用心,知道彭刚喜欢识字的人。 当然,闺塾塾师也不止教三从四德、琴棋书画、烈女故事,具体教什么因族因时而异。 广州十三行的闺塾塾师甚至还聘请洋教师教授族中女子学习英语和法语,以便她们能看得懂洋货单、洋账本,帮衬生意。 “可有人学过算学?”彭刚继续问道。 苍梧虽为广西第一商关,但毕竟不是开埠城市,不直接做外贸生意。 彭刚不奢望这些苍梧大户人家的女子中有人会外语。 不过苍梧营商之风较盛,这些少女应当有经商家庭出身,学过一点算学的。 “小女学过算学。” “小女也学过。” 有七个少女学过算学,情况还不错。 正问话间,苏三娘和彭敏驰马来到了永福县衙,于县衙前下马,将缰绳递给门口站岗的卫兵后,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面见彭刚。 “三娘见过北王殿下,不知北王殿下找三娘所为何事?”苏三娘朝彭刚行了礼,起身问道。 “三娘,阿妹,你们不是经常抱怨女营识字的人太少么?这些小姑娘都识字,你们且把她们带回女营,教授她们初级语文和初级数学,教得差不多了,来向我汇报。”彭刚对苏三娘和彭敏说道。 罗大纲听到彭刚要把杨秀清、洪秀全、冯云山为他挑选的北王妃送到女营,觉得有些不妥,上前提醒彭刚道:“北王殿下,这些人可都是天王、东王、南王他们为你选的王妃,送到女营,是不是有些不妥当?万一日后他们问责起来如何回复?” “清妖未灭,何以家为?现在不是考虑儿女之事的时候。”彭刚对苏三娘说道,“三娘,阿妹带她们回女营,好生安置。” 尽管杨秀清有节制诸王的权力。 但从严格意义上来讲,彭刚和杨秀清并不是上下级关系,更近似于合伙人关系。 要是他现在太平天国待的不痛快,脱离太平天国自立门庭,杨秀清他们也拿彭刚没辙。 一句话,在太平天国待得舒心就继续待,不舒心就直接走人。 彭刚用不着看杨秀清等人的脸色行事。 平乐府府城坐落于桂江与平乐河(恭城河)交汇处。 平乐城为桂林府、平乐府、梧州府三府之间最为重要的水运枢纽,控扼桂江水道。 广西提督向荣的行辕便设于平乐城。 楚军斥候侦知左军孤军深入,现在正位于永福县城。 获悉此事的向荣大为兴奋,认为短毛教匪和长毛教匪分兵,两股教匪相隔甚远。 官军在柳州,桂林,平乐皆有重兵。 若三军齐心协力,定能毕其功于一役,将短毛教匪剿灭于永福县城。 这是会剿短毛教匪的最佳良机!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向荣迅速给桂林城的劳崇光、李能臣,柳州府的秦定三、周凤岐去信,言明利害,相约会剿短毛教匪。 向荣的底气,不是麾下建制都被打残的楚军、镇筸兵给的,也不是虽然能战,但骄悍难制的潮勇、闽勇给的。 而是来自于咸丰专门从他老家四川调遣给他的四千川营劲卒。 向荣三败于彭刚,老本都快被彭刚给打光了,正苦于没有数量足够的嫡系兵马。 有了这四千川营劲卒作为嫡系,向荣更有底气驱使潮勇、闽勇进剿短毛。 咸丰的雪中送炭让向荣深受鼓舞,斗志重燃,感激涕零,暗暗发誓一定要剿灭教匪,不负咸丰厚望。 最先给向荣回信的是秦定三和周凤岐。 秦定三和周凤岐两位总兵表现得非常积极,表示只要向荣要来永福进剿短毛教匪,他们两位一定带着贵州兵和湖北兵帮帮场子,给向荣打下手。 秦定三还向向荣夸耀不久前他亲率黔兵克复雒容县城的赫赫战功。 说他秦定三率领黔军斩杀短毛教匪三千余众,缴获短毛武器旗仗无数,短毛不过尔尔,于信中不断贬低左军的战力,撺掇向荣进攻永福县城。 在虚报战功这个领域,秦定三在向荣面前就是弟弟。 向荣一眼就听出了秦定三的战报有问题。 他和短毛教匪是宿敌,曾和秦定三一起共事作战过,短毛什么实力,秦定三什么实力,向荣心里有底。 他是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秦定三有歼灭三千多短毛的能力。 短毛是大清立国两百年来极为罕见,战力极强的乱匪。 秦定三要有这本事,还当什么劳什子悫勇巴图鲁,直接当大清第一巴图鲁得了。 不过秦定三送来向他炫耀的几件短毛军旗和兵器,又不像是假的。 向荣思前想后,觉得秦定三这厮应该是走了狗屎运,趁着短毛教匪北上攻打永福县城之机,偷袭短毛的老弱妇孺营伍得手。 想到这里,向荣不禁心生嫉妒,这么好的事情,他向荣怎么就遇不到? 每次遇到的他娘的是短毛的主力。 向荣作为老兵油子出身的提督,秦定三、周凤岐两人心里打得什么算盘他心知肚明。 秦定三和周凤岐无非是想捡漏罢了。 但只要他们两人愿意出兵会剿上帝会教匪,让他们捡些漏也无妨。 这世上没有既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的道理。 秦定三和周凤岐愿意出兵,向荣非常高兴,觉得剿灭短毛教匪有望。 隔了一天,劳崇光的回信紧随其后,被驿卒送到了平乐城。 向荣满心欢喜地打开劳崇光的回信,听幕僚念完信中的内容,向荣倍感愤懑。 昨日的大好心情瞬间烟消云散。 劳崇光在信中表示一切当以省垣桂林为重,尽是些省垣在桂林府则在,桂林府在广西则在之类的屁话,委婉地表示想征调桂林城的守军没门。 “劳崇光这个怂包!” 听了两遍劳崇光的回信,向荣忍不住破口大骂劳崇光怂包,只敢龟缩在桂林城内。 “向军门,只要柳州的秦总戎和周总戎愿意出兵会剿短毛教匪,事仍可为,切不可因藩台大人不出兵贻误战机。”向荣一旁的张国梁插了一句。 “你在教本提台打仗?”向荣恶狠狠地瞪了张国梁一眼。 张国梁区区一个千总,还没资格对楚军的军务指手画脚,品头论足。 “卑职不敢!卑职失言,向军门恕罪!”求战心切的张国梁自知失言,急忙伏地告罪。 “格老子的!给老子滚出去!”向荣咆哮着让张国梁滚出帅帐。 让向荣始料未及的是。 和接下来这位重量级选手的骚操作相比,劳崇光都显得格外的温柔。 第188章:诸公误我! 咸丰亲自下旨责四川川北镇总兵余万清点四千精锐川兵火速驰援入桂,到向荣处报道。 余万清不敢怠慢,点了四千勉强能看的川军“精锐”南下入桂。 道光三十年年初,即去年,张必禄前前后后点了两千出头的川兵入桂作战。 张必禄所点的这两千川兵,才是四川绿营最为精悍川兵,川营精华所在。 这些川兵现在大部分都在左军的战俘营里。 余万清这次点的四千入桂川兵,质量已大不如前。 余万清南下入桂之路十分顺利。 直至途经湘南永州府,距离入桂只有一步之遥时出现了意外。 咸丰刚刚任命的钦差大臣李星沅此时正坐镇永州府城零陵。 湖南绿营所面临的窘境和四川绿营如出一辙。 向荣去年年初入桂时也对湖南来了个釜底抽薪,除了湖南省垣长沙之外。 湖南其他镇协的绿营,能打仗的绿营兵基本都被向荣抽调到广西剿匪去了。 李星沅深知他一介久不掌兵的文疆吏,若无强力的嫡系兵马,肯定是镇不住广西境内成分来源复杂的各路兵马,无法驾驭各提镇。 手头没兵,腰杆不硬。 他总不能只身入桂,当个谁也使唤不动的光杆钦差。 起初,李星沅把主意打到了湖南省垣长沙协的绿营身上。 奈何太平军有北上趋势的消息已经传至湖南。 湖南巡抚张亮基、新近就任的湖南提督鲍起豹风声鹤唳,说什么也不肯从长沙协抽调一兵一卒给李星沅。 不过张亮基也没把事情做绝,念及湖南和广西唇齿相依,保桂林就是保湖南,还是筹措了六万两银子和一万五千石粮食给李星沅。 让李星沅到民风剽悍的湘南地区自行募勇,并下钧旨责成湘南各州府,尤其是永州府知府徐嘉瑞,务必配合协助李星沅征募乡勇。 张亮基也负有守土之责,也有他的难处。 平心而论张亮基已经做得很厚道了。 除却长沙的兵,张亮基能力范围内能给李星沅的东西都给了,能帮李星沅的忙都帮了。 李星沅也不好意思拿了张亮基的钱粮继续死皮赖脸地问张亮基讨要兵马,遂来到永州府招兵买马。 湖南诸镇协,最为精悍的绿营并非是省垣长沙的绿营。 而是扼两广咽喉,常年弹压天地会、防瑶民民变的永州镇绿营,永州镇防区范围为永州府、桂阳州两地。 这一点,湘营和桂营倒是很相似,两省绿营最为精悍的兵马都在省内最为重要的军事重镇,省垣绿营战力稍次。 只是永州镇湘营之精悍,早已成为了过去式。 去年年初向荣引楚军入桂,主要抽调的兵马就是永州镇的兵马。 留给永州镇总兵刘长清的,皆是向荣挑剩下的老弱病残。 乡勇募了,李星沅正愁经制军不堪用。 川北总兵余万清带着四千还凑合的川兵途经永州。 这对于李星沅而言无异于久旱逢甘霖。 李星沅立马将余万清的四千川兵给扣下,留为己用。 余万清也知道为剿上帝会教匪,连西南绿营第一名将张必禄都全军覆没,殒命大藤峡。 上帝会教匪非比寻常,入桂剿匪凶多吉少,余万清自然是乐于跟着李星沅暂且留驻相对安全的永州府。 向荣正指望着用这四千川兵打一场翻身仗。 李星沅扣了本来应该给向荣的四千川兵,彻底打乱了向荣的计划部署。 得知四千川兵被新钦差李星沅给扣了,向荣气得暴跳如雷,捶胸顿足。 没有这四千川兵,向荣岂敢再招惹兵强马壮,士气正盛的太平军左军? 向荣计划同柳州秦定三、周凤岐两部清军夹击永福县城,围歼短毛教匪的计划由此破产。 屋漏偏逢连夜雨,正当此时,两个噩耗接连传至平乐府城。 一个噩耗是永福县城的短毛教匪发兵东进,目的不明,可能北上省垣桂林,也可能是冲着向荣军所在的平乐府来的。 另一个噩耗是长毛教匪的先头部队仅仅用了两天时间就攻克了平乐府南部的昭平县城。 攻克昭平县城后长毛教匪并没有在昭平停留,而是继续沿着桂江水道北上,直奔平乐府城而来,现在距离平乐府城只有百里之遥。双方的斥候已经发生接触。 “先是周天爵误我楚军!再是劳崇光误我楚军!现在连新任的钦差大臣李星沅都误我楚军!” 楚军的形势急转直下,戎马一生的向荣再也控制不住胸中愤懑,宣泄着不满的情绪。 “皇上下严旨堵防教匪,堵不住教匪,你们全都是罪人!” 帅帐内楚军诸将亦是义愤填膺,愤愤不平。 自从楚军入浔作战以来,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一群猪队友坑害,一次又一次错过宝贵的机会,他们几乎是亲眼见证上帝会教匪一步步坐大。 谁能想到,仅仅一年前还蜷缩在紫荆山、平在山山窝里的一群草莽乱匪,现在居然有了威胁省城,让湖南、广西、广东、贵州、云南、四川、福建、湖北八省数万绿营团练束手无策的能力。 “若劳崇光果决些,哪怕是提前四五天,我们都还有机会围攻永福县城。”邓绍良为清军错失有力战机扼腕叹息。 苍梧城附近的长毛教匪,明明有周天爵和徐广缙两个两广地区的封疆大吏负责督剿,围剿不成也就罢了,居然还能让长毛在眼皮子底下给溜走了! 何其无能也! “现在说这些,只是徒增烦恼罢了!”向荣长叹一声,表情痛苦地紧闭双眼。 战机稍纵即逝,短暂的战略窗口期,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这是向荣最后一次有机会围困住甚至剿灭短毛教匪。 事前向荣还信心满满,岂料以这种结局草草收场。 短毛东进,长毛北上。 他们的目标很可能是夹击平乐、荔浦一带的楚军、镇筸兵、潮勇、闽勇。 向荣现在的处境凶险万分,平乐、荔浦,是守还是弃,必须早做决断。 守吧,要是西北边的短毛教匪掐断了平乐府城通往桂林省城的漓江水道,跑都没地方跑。 弃吧,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长毛和短毛会师合兵一处,从容攻打省垣桂林。 “军门,情势于我军十分不利,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张国梁两腿夹着胆,壮着胆子凑到向荣身边,低声说道。 上一回,张国梁因插嘴楚军军务,挨了向荣一阵好骂。 这一回,张国梁长了点记性,不敢大声谈论楚军军务。 或许是已经心灰意冷,或许是张国梁说得确实对。 这次向荣没有斥责张国梁,让张国梁滚出帅帐。 向荣乃机敏之人,没有过多的犹豫,果断地下达了命令:“全军即刻拔营急行军北上,想活命的,就给我玩命跑!赶在短毛堵住漓江前转进至桂林!” 前往桂林,凭借桂林坚城据城而守,是眼下唯一的活路。 向荣命令一下,楚军、镇筸兵、闽勇连锅帐都嫌累赘,弃之不带,或是乘船、或是骑马、或是徒步、轻装往北面桂林城方向夺命奔逃。 唯有潮勇贪婪无度,要钱不要命,以为向荣不过是危言耸听,故技重施,哄骗他们行军。 毕竟上一回向荣就是假传背后有长毛追击,将他们哄骗到了平乐、荔浦。 结果到了平乐、荔浦,连长毛的一根毛都没瞅见。 随着大部分楚军、镇筸兵、闽勇渐次离开平乐城。 平乐城的局势逐渐失控,没了约束潮勇于平乐城城内肆意妄为,发泄兽欲,醉生梦死。 当地百姓乃至官绅对这些潮州府的兵痞无可奈何。 这些潮勇,混账归混账,多少还能顶点用。 离开平乐府之前,向荣带着他百余骑亲兵于平乐城街头四处奔走呼喊,最后尝试着将这些潮州兵痞收拢走:“长毛教匪距离平乐城已不足百里,这些银钱,你们有命拿也没命花!” “少他娘哄骗咱们!向军门,你这把戏咱们已经见识过哩!” “当初咱们潮州兄弟就是听信了你的鬼话,翻了不知道多少座山岭才到平乐这个鬼地方!” “爷在平乐能快活一天赚一天,爷不走了!” “向军门后会无期!” 潮勇你一言,我一语,嘻嘻哈哈地反驳向荣,说什么也不肯跟向荣走。 哪怕是让从南边刚刚回来的斥候现身说法也无济于事。 换做是以前,底下的兵丁乡勇敢这么和他说话,早拖出去一百军棍伺候,然后再插箭游营示众。 奈何川军未至,仅凭现在麾下的那些个楚军、镇筸兵残兵,压根镇不住人数两三倍于制军的乡勇,向荣只得好生哄着这群大爷,以便驱使他们。 “快活?论快活,平乐能有省垣桂林快活?平乐这种小地方的姑娘能有省垣桂林的姑娘出落得水灵?平乐的吃食能有桂林好?平乐能比桂林安全?既然你们不愿随向某去桂林,向某就此别过!” 言毕,向荣拨马便走。 潮勇就吃这一套,这些兵痞们细细琢磨了一番,觉得向荣说得有道理,不少潮勇略一犹豫,还是跟着向荣一起离开平乐前往桂林。 向荣凭借三寸不烂之舌,硬生生从秩序失控的平乐城收拢走了七八百潮勇。 强烈的求生欲激发了这支广西境内最后一支清军强军的潜能。 向荣带着他这支成分复杂的队伍,沿着桂江、漓江北上,日夜不停地往桂林城赶路,片刻不敢停歇。 第189章:奔袭漓江 向荣的担忧和战场预感是正确的。 彭刚的目标也确实是向荣这一部清军。 此时此刻,彭刚正带着七个营,整整五千六百余人余人,在广西天地会旧部陈世清、区振祖的引路下星夜兼程,前往漓江堵御向荣所部清军。 清时洛清江和漓江之间无运河相通,这次行军彭刚没办法走水路,只可能依靠两条腿行军。 假使算上天地会的人马,彭刚的这支部队有六千多人。 天地会在拉队伍方面确实有一手。 明明前些天陈世清、区振祖麾下还只有两三百人上下的样子。 不知道二人使了什么手段,来投奔彭刚的时候,陈世清、区振祖麾下迅速扩充到了六七百人。 其实以陈世清、区振祖二人在桂北、湘南天地会的影响力。 他们能够拉到更多的人,只是彭刚急着对向荣用兵,催得急。 陈世清、区振祖两人只能带着现有的人马投奔彭刚。 陈世清、区振祖两人麾下不仅有广西人,亦有不少湘南人。 这些湘南人多系已故湘南天地会悍匪李沅发的旧部。 李沅发早在前年年末,就已经被时任湖南提督向荣剿灭。覆亡的比陈亚贵还早。 李沅发死后,这支湖南天地会队伍很快便散了。 部分残部在去年年初被风头正盛的陈亚贵所收编。 这些天地会成员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和向荣的楚军有着深仇大恨。 彭刚多数耀眼的战绩是挫败楚军取得的。 在和桂林府的天地会接触之前,连彭刚自己都不知道,他在天地会中也有这么大的名气,居然还收获了楚军克星这一称号。 和楚军有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彭刚有能力打败天地会打不过的楚军。是这些天地会选择主动前来投奔彭刚的原因。 向荣的大军刚刚离开平乐、荔浦没有多久。 平乐天地会迅速将这一重大消息告知了陈世清、区振祖。 收到这一消息的时候,已近日暮。 陈世清、区振祖两人又将此事上报给了彭刚。 “北王殿下,向荣这伙官军已于两日前离开荔浦、平乐沿荔浦河、漓江水道北上!”区振祖向彭刚汇报说道。 这么快? 向荣的反应速度之快,行事之果决还是有点出乎彭刚的意料。 莫不是这老小子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亦或者说,清廷内部出现了什么变故? 彭刚勒马停下,从竹筒中取出舆图展开查看。 奈何他手中的广西舆图只有浔州府附近的区域绘制的比较精细,桂林府区域绘制得十分粗略,莫要说村,连墟圩都没标注齐,只能看个大概,根本无法依靠如此粗略的地图行军作战。 “此去漓江还有多远?”彭刚偏头看向区振祖。 区振祖,象州人,武生员出身,武艺出众。 是桂北天地会的二号人物。 区振祖在桂林地区同清军辗转周旋了一年有余,他们对桂林府的情况肯定比自己了解。 向荣的行军速度在清军中是蝎子拉屎毒(独)一份,曾经创下过一昼夜行军二百余里的记录。 这对于现代军队而言都是一个相当耀眼的成绩。 彭刚无暇去确认向荣的行军记录是真是假。 不过既然楚军的行军速度能被拿出来夸耀,楚军行军速度肯定不慢。 彭刚担心还没堵住向荣,就让向荣逃窜到桂林城甚至是湖南境内。 “约莫还有七十多里的路程。”区振祖回答说道。 “漓江边上,可有就食之处?”彭刚继续问道。 “漓江边上的大墟是个大市集,那里有粮。”区振祖想了想,说道。 清之大墟即后世之大圩镇,坐落于漓江北岸,为桂林府灵川县的重要商埠。 彭刚收起舆图,下令道:“全体都有!锅帐、行囊装具全扔了,只携带武器弹药,火把,一天的口粮和水,加速行军!” 为提高行军速度,不使向荣漏网,彭刚下令减轻不必要的负重,轻装简行,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大墟,堵御向荣所部清军。 命令下达,五千六百余名左军将士纷纷撇下锅帐、行囊,健步如飞地朝大圩镇方向赶去。 看到彭刚一声令下,五千六百多名左军将是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眼睛眨也不眨地直接把身上的行囊、携带的铁锅、帐篷等物丢在泥泞的地上。 陈世清和区振祖大为震撼。 隐约间,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左军能接连打败清军,而天地会却被清军撵着四处鼠窜。 没有任何一支天地会队伍能像彭刚的队伍一样,做到令行禁止。 他们二人要敢下这样的命令,恐怕队伍早散了。 不等陈世清和区振祖下令。 队伍里的天地会成员见左军瞥了锅帐行囊不要,纷纷去争抢锅帐、搜翻左军遗弃的行囊,寻找口粮和值钱的东西。 天地会会众们的这些举动,不由得让陈世清、区振祖感到面红耳赤,羞愧难当。 “陈世清!区振祖!你们二人能否跟得上队伍?”彭刚皱眉瞥了一眼乱哄哄一片的天地会,转而看向陈世清和区振祖。 他本就没对天地会抱有太大的期望,不指望他们能跟上左军的队伍作战。 只要陈世清、区振祖二人能跟上队伍,给他当向导带路即可。 在彭刚的催促下,陈世清、区振祖只得撇了那些沉浸于搜刮乐趣之中的天地会成员,收拢身边的六七十名死忠拍马跟上彭刚,为彭刚引路。 行至天黑,彭刚丝毫没有要停下歇息的意思,而是继续持火把疾行。 沿途有少量低矮的丘陵,拖慢了些行军速度。 经过一夜的急行军,天将拂晓之际,彭刚终于率领大军抵达漓江边上,望见了大墟外围的毛州岛江洲。 大墟码头已然在望。 举起千里镜远望,彭刚能够清晰地看见码头附近不断有船只逆流朝着桂林城方向行驶。 大墟是漓江水道重要的水路节点,从大墟码头至省垣桂林的象鼻山码头有五十余里的航程。 以漓江的水流速度,自大墟出发逆流前往桂林需五个时辰。 从桂林顺流而下至大墟则只需两个时辰。 “向荣他们已经抵达了大墟,这老小子,跑得真快。” 定睛细看,彭刚发现这些驶向桂林的船只、木排竹筏,船筏上承载的皆是着号衣,裹头巾的乡勇团练。 “不是楚军的旗仗,这些人看着是乡勇,不过他们肯定不是大墟的乡勇,大墟乡勇人没这么多,衣服也没他们这般齐整!”陈世清隔江远眺,望着江船上的清军说道。 和楚军、镇筸兵交手一年有余,楚军、镇筸兵的旗仗服色陈世清不会认错。 这些清军是大墟的团练? 也不可能,光是江船上的清军,能看见的,少说也有五六百号人,大墟团练撑破天也就两三百号人。 “应当是向荣麾下的潮勇和闽勇!”彭刚推测道。 “北王殿下,省垣桂林距离大墟只有两个时辰的水程。”区振祖提醒彭刚道。 “我们如果在这里打这些乡勇团练,会惊动桂林城里的官军。” 以往区振祖打过大墟。 说得更准确些是趁夜偷袭洗劫过大墟的码头仓库和商铺。 区振祖没敢攻占大墟。 大墟距离省垣桂林太近了,桂林城的官军要想支援大墟,乘船只需两个时辰就能抵达大墟。 虽说彭刚名声在外,带来的人也不少。 但区振祖还未亲眼见识过左军如何虐杀清军。 区振祖表现得十分谨慎,毕竟桂林城内还有大几千号守军。 “我巴不得桂林城里的清军出来同我野战呢。”彭刚云淡风轻遥指大墟。 “买船造筏准备渡漓江!再找几个本地人来问问,能否直接涉水渡江” 野战是左军所长,清军所短。 清军若是愿意出城野战,彭刚乐意之至。 彭刚浑然不把桂林城内的大几千号清军放在眼里,一旁的陈世清不清楚彭刚是真有这本事还是托大。 心下暗自思忖,也罢,若是左军能击败官军,他就跟着彭刚痛打落水狗,为哥哥和死去的兄弟报仇。 左军若不敌官军,情况不妙,继续遁入深山便是。 十一月至次年二月,是漓江的枯水期,枯水期大墟附近的漓江航道水深一般在0.5~0.8米上下,小船尚可来去自如,稍大一点的船在部分水浅的江段免不得要拉纤。 跟着彭刚最先抵达漓江边上的三个营分别是一营、三营和五营(艇营)。 遗憾的是劈山炮连没有跟上大部队。 漓江的江面不宽,大部分江段的宽度都在一两百米。 劈山炮的射程足以封锁漓江江面。 “教匪来啦!” “怕什么!咱们在船上,教匪又没船!” “快撑船!别管这些教匪,我还赶着去桂林吃晚饭哩。” 彭刚所料不错,漓江江面上往桂林城方向而去的清军团练队伍,确实是向荣麾下的潮勇和闽勇。 潮勇和闽勇曾是林则徐的嫡系部队,长期在东线和太平军主力作战。 大部分潮勇和闽勇没和左军交过手,对左军并无畏惧之心,仍旧我行我素,只是谨慎地关注着左军的动向。 奉命买船买筏子的陈阿九揣着银子问了好些附近漓江边上的百姓。 竟一艘船和筏子都没买到,细问之下才得知,昨晚有好些清军从这里过,将附近的筏子全部征用了。 第190章:真实水平 买不到船和筏子,陈阿九只能采买了些船板、门板、木板、竹子,准备自个儿扎筏子,以备渡漓江之用。 同时,陈阿九还带了几个当地人到彭刚面前问话。 从陈阿九口中得知昨晚有大批清军从大墟附近的漓江江段经过,彭刚向被带到面前的几个当地摆渡人和渔民确认道:“昨夜有清军从漓江上过?” “两三个时辰前,好些总爷打这附近过,我摆渡用的筏子便是让那些总爷强征了去。”一名摆渡人充满怨气地回答说道。 “这些官军多少人?说话带着什么地方的口音?你可看得,听得真切?”彭刚继续问道。 “天太黑,路过的总爷们又急又凶,我没敢多看,更不敢多问,口音倒是听出来了,是湖南永州一带的口音。”回话的依旧是那名胆子稍大的摆渡人。 大墟是商墟,漓江水道上的重要节点,每天都有不少客商从大墟经过。 摆渡这么多年,各地的口音摆渡人能听得出来。 他能够肯定昨晚打这儿过,不由分说,一文钱不给,强征了他船筏的那些绿营总爷是湘南人。 还是稍稍慢了半拍,向荣这老小子,真他娘的能跑。 好在向荣的兵马也没完全跑掉。 彭刚的目光扫向漓江江面上的那些潮勇和闽勇,对岸薄雾渐散的大墟,问道:“大墟附近的漓江江段能否直接涉渡?” 漓江江面上的潮勇和闽勇虽不惧左军,仍在在撑船北行。 不过他们还是下意识地远离南岸的左军,靠着北岸行驶。 大一百多米的距离,火铳很难打中他们。 彭刚为提高行军速度,只带了一天的口粮。 无论是考虑到最大程度地歼灭清军有生力量,还是为了补给,都必须渡过漓江,拿下漓江北岸的大墟。 彭刚注意到船筏上的清军乡勇所用篙竿入水并不深,眼下又是漓江的枯水期。 他据此判断漓江的江水并不深,或许能直接涉水渡江也说不定。 “漓江不可轻涉,浅滩亦藏杀机。”摆渡人摇摇头说道。 “漓江江底情况复杂,不仅有淤沙深坑、暗流、还有不少地方是刀板水,若是不熟悉江况,贸然轻易涉渡,轻则伤,重则溺毙。” 刀板水即江底下锋利的石灰岩暗礁,涉渡易割伤脚底板,故称之为刀板水。 “属下扎筏子最快也要一个时辰的时间才能扎好,一个时辰的时间,只怕会放走好多清军的乡勇,而且筏子一次也渡不了太多了,不如直接渡江。” 陈阿九瞥了一眼漓江上不断北窜的清军乡勇,凑到彭刚耳边低声说道。 “不如属下先带两个连的水兵,泅涉渡江?三尺不到的水,还难不住艇营的兄弟。” 正说间,劈山炮连的连长梁震气气喘吁吁地跑到彭刚跟前,向彭刚报道。 看到梁震,彭刚眼睛一亮,询问梁震道:“劈山炮连都到了?” 有了劈山炮封锁漓江江面,彭刚便能从容渡江攻打大墟。 “没有,劈山炮连的大部分炮组还在跟着暂七营一起走。能跟上我的,只有四个炮组,这四个炮组带的都是百斤上下的小劈山炮,故而走得要比其他炮组快些。”梁震摇摇头回答说道。 四门百斤上下的劈山炮,这个火力,确实有点不够看。 不过用来恫吓吓退清军,让清军知道他们有炮便足够了。 彭刚抬手指向靠着漓江北岸行驶的清军乡勇团练,问道:“能打中那些清军乡勇团练么?” “能!”梁震估算了一下距离,信心十足地说道。 见梁震这么有信心,彭刚让梁震带着四个气都还没喘匀的炮组,到漓江南岸架设劈山炮,将清军的乡勇团练赶下漓江,以掩护步兵渡涉漓江。 现扎筏子确实速度太慢,等筏子扎好,不知道要放跑多少清军团练。 而且筏子一次能载渡的人员也很有限。 兵贵神速,彭刚遂决定不扎筏子,让本地熟悉漓江江况的人当向导带引一营和五营涉渡漓江。 彭刚给愿意当向导的四个摆渡人和渔民每人支付了十两银子定钱,并承诺每带过江一人,便支付一钱银子的报酬。 重赏之下,四个摆渡人和渔民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再推三阻四,变得踊跃积极。 就连先前说漓江水险,不可轻涉的摆渡人也绝口不再提漓江水险之事。 拍着胸脯向彭刚保证,他在这片江面上当了三十多年的摆渡人,对漓江江况了如指掌,没有人比他更懂漓江。 他保证能将义兵们安然无恙地带到北岸去。 四声炮响打破了漓江的沉寂。 四枚炮弹掠江而过,其中一枚炮弹砸中一艘载了二十几个潮勇的大竹筏子。 炮弹从一名潮勇的大腿扫过,足足扫断了两条腿后才在竹筏子上砸出一道裂缝。 “他娘的!这些教匪有炮!” “打得真准!” “弃筏走陆路!” “上岸!上岸!快上岸!江面不安全!” 面对突如其来的炮击,漓江上乘坐船筏的清军乡勇不再如此前一般淡定从容,立时出现了骚动。 突然遭到炮击的潮勇和闽勇最先想到的不是还击,而是换一种方式,换一条路线继续转进。 见漓江上的清军乡勇已经被四门劈山炮打得惊慌失措,秩序混乱,短时间内难以组织起有效的力量反制他们渡江。 一营和五营在各自营连长的带领下,跟着向导迅速涉水渡江,准备抢占北岸,阻止清军乡勇向桂林城方向逃窜。 五营的将士水性好,又不用带铳,半涉半游,很快将一营甩在了身后。 一营是火铳营,火铳营需要携带火铳,为避免火药、火绳被江水打湿。 火铳营的将士只得将弹药袋子缠在脖子上,两手抓着铳,高举着过头顶,顶着或是齐胯、或是齐肚、或是齐腰深的江水,在向导的带引下小心翼翼地涉水渡江。 眼睁睁地看着上游处一千多名左军直接涉水渡江,距离北岸越来越近。 清军乡勇团练们慌了神。 越来越多的清军弃船筏上岸逃命。 只有部分团首、团董、练总仓促组织起麾下乡勇于北岸陈兵列阵,朝着涉渡漓江的左军将士远远的放铳,试图恫吓退左军。 乡勇们平时对火铳不甚爱惜,疏于保养。 很多火铳还是刚刚从湿漉漉的筏子上拿下来的。 清军乡勇的火铳哑火率奇高无比。 漓江北岸清军团练手里的两百多杆鸟铳、土铳等各色火铳,最终打响的火铳,只有七八十杆。 虽有几名涉渡途中的左军不幸中弹,中弹处冒出的血水瞬间将附近清澈的漓江江水染红。 寥寥几人的伤亡,并未对一千五百多名涉渡漓江的左军将士产生什么影响。 北岸的清军乡勇勉强打完四轮排枪,游走得快的部分五营将士已经在陈阿九的带领下提刀上了浅滩。 陈阿九身先士卒,带着已经上岸的一百来号五营将士,举刀朝清军的火铳手冲去,试图冲散清军乡勇火铳手的军阵。 清军乡勇的火铳手怯于近战肉搏,眼见越来越多上岸的左军五营将士朝他们冲来,距离他们愈来愈近,冲在最前头的短毛距离他们军阵仅仅只有二十来步。 清军鸟铳手的腿脚和手跟筛糠子似的,不受控制地抖个不停。 未及五营将士冲至阵前,清军乡勇的团首、团董、练总们再也无法控制住局势,稳住军阵。 无论是鸟铳手、长枪手抑或是藤牌手,争先恐后地往后方的大墟方向溃散,四散奔逃。 岸上的整整五六百清军乡勇,竟被一百多号左军五营的将士追着砍杀。 彭刚等人在南岸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彭刚倒是见怪不怪了,毕竟和清军打了一年多的仗,更离谱的清军他都见过。 对岸的那些清军乡勇在遭到四门劈山炮威慑的情况下,还能组织起来列阵,放上几轮排枪,接战了才逃,已经是上勇的表现。 倒是陈世清和区振祖暗暗心惊。 他们是头一回亲眼见到一百多人敢追着五六百官军砍。 陈阿九一口气追杀清军至大墟,五营将士于沿途追砍,杀死清军乡勇四五十余人,直至追杀至大墟,大墟本地乡勇团练放土炮还击,陈阿九这才恋恋不舍地押解擒获的十几名清军俘虏撤至江边,接应一营的将士渡江。 不多时,一营的将士相继涉水渡过漓江,于漓江北岸立足。 一营和五营两个营彻底控制住了漓江北岸。 清军乡勇弃船筏而逃,漓江江面上漂浮着大量无主船筏,五营的将士占了清军乡勇遗弃的船筏,划船撑筏,穿梭于漓江南北两岸之间,运送人员物资渡江。 有船筏摆渡过江,越来越多漓江南岸的左军将士于短时间内渡过了不甚宽阔的漓江。 渡江后,彭刚指挥一营和五营攻打退却至大墟一带的清军团练。 短毛教匪大军压墟,陆续有后续的短毛源源不断地抵达漓江南岸,迅速乘坐船筏渡江来到北岸,直奔大墟而来。 短毛教匪的人数已由原来的千把号人骤然飙升至两三千人,并且短毛教匪的人数还在不断增加。 大墟的清军乡勇望着乌泱泱朝大墟而来的左军将士,哪里还有抵抗的心思? 从左军的第一名士兵涉江踏足北岸起,这场战斗的胜负已见分晓。 这些清军乡勇本就是逃往省垣桂林,而非寻找太平军作战。 向荣带着他的楚军和镇筸兵跑得飞快,骑马飞也似地奔向桂林城,把他们这些潮勇,闽勇撇在后头。 大墟内的潮勇、闽勇对此早心怀不满,认为向荣没把他们这些外省乡勇当自己人。 见大势已去,大墟是商墟,无城墙可守。 大墟内的潮勇、闽勇逃散的逃散,降的降,拱手让出了大墟。 前后不到三个小时,左军便以微小的伤亡代价拿下了大墟这座漓江上的重要航运节点。 “楚军的战力下滑的太厉害了。” 轻松拿下大墟,控扼住漓江航道,陆勤感慨清军越来越不禁打。 陆勤和楚军正面交手过两次,以前的楚军可没这么容易打。 “他们也不是楚军,是潮勇和闽勇。”彭刚一面走向已经易主的大墟,一面说道。 漓江上从清军乡勇手里抢到的船筏紧着运送人员和武器,马匹还未来得及运输过江,彭刚也只能踩着泥泞不堪的土路步行进入大墟。 潮勇和闽勇被划入向荣麾下,虽说名义上是楚军,但和以前向荣麾下的楚军是两码事。 “即使是潮勇和闽勇以前在桂平,也是主力部队的劲敌,在东边围了天军主力快一年呢。”陆勤仍旧感到困惑。 “今时不同往日,以往潮勇、闽勇依托乌兰泰的炮营作战。清军人多势众,铳炮齐全,打的都是顺风仗,优势战。”彭刚笑了笑说道。 “再说,以前带他们打仗的是林则徐,向荣和林则徐能比吗?” 林则徐坐镇桂平时期清军各兵种齐全,兵多将广,粮秣弹药充足。 人数优势和体系作战拔高了这群乡勇的上限,其实这才是清军精锐乡勇团练的真实水平。 陆勤转念一想是这个理,他们左军作战的时候。 如果有炮兵部队的支援,他们打起仗来底气也更足,更敢冲。 潮勇和闽勇或许是嫌带着炮撤往桂林太累赘,也或许是这些乡勇压根就没有炮。 从接战直至攻陷大墟,陆勤没见潮勇和闽勇发过炮。 只有驻守大墟的本地团练放了几炮土炮。 左军占领大墟,后续还没来得及通过大墟撤往省城桂林的清军乡勇团练见大墟已经易主,不敢继续走漓江航道从容北撤,纷纷弃船丢筏,上岸走陆路绕开大墟而北行。 为了扩大战果,尽可能消灭更多清军的有生力量,彭刚只留了一个营和陆续抵达大墟的劈山炮连镇守大墟,看押俘虏。 余下的部队则带上从大墟买的口粮,追歼走陆路溃逃的清军。 彭刚攻占大墟之际,向荣带着大两千多号楚勇、镇筸兵,连同跟得上他的少部分潮勇、闽勇抵达桂林城文昌门下,朝城头喊话要求入城。 镇守文昌门的是向荣的儿子向继雄。 向继雄见父亲归来,大喜过望,忙下令放吊桥,开城门迎接向荣入城。 “短毛教匪最是狡诈,向都戎,是不是先看清楚,确认来者确系向军门,向藩台大人请示后再开城门?”把守文昌门的桂林协把总犹豫道。 上帝会教匪迫近桂林城,桂林城的守军早已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早先雒容县县城就是因为雒容县城东门被冒充官军的短毛教匪诈开,才失守的。 坐镇桂林的劳崇光早就下了钧旨,严令各门绿营军官,不许轻易开城门。 无论开哪一门,都要向他请示,得到他的许可后方能开启城门。 “你觉得我眼瞎,连自个儿爹都能在大白天认错?!” 向继雄瞪了那名不识趣的守门把总一眼,喝令开门,迎向荣入桂林城。 守门把总无奈,迫于向继雄的淫威,只得战战兢兢地放下吊桥,打开文昌门。 向继雄是向荣之子,和副将和春关系甚密。虽然向继雄还只是个记名都司,却是桂林城内炙手可热的人物。 幸运的是来者确实是向荣。 向荣入浔以来经历许多,几度被太平军追击陷入危险之中,要不是跑得快,险些命丧黄泉。 得见向继雄,向荣老泪纵横。 虽说一路来十分狼狈,早没了提督应有的风采,至少命是保住了。 数月未见的父子俩相拥而泣。 得知向荣带兵进入了桂林城。 坐镇桂林的广西布政使喜出望外,离了藩台衙门,亲自前往城南的文昌门附近迎接向荣。 “有向提台在,桂林城无虞矣!”兴奋激动之情溢于言表的劳崇光紧紧抓着向荣的臂膀说道。 桂林城内的兵不少,但缺乏大将坐镇,向荣这位南疆大将的到来正好能够填补这一空缺。 “劳大人太抬举向荣了。”向荣不冷不热地回应了一句。 向荣错失围剿短毛教匪的良机,不得不抛弃平乐、荔浦,星夜兼程,北窜桂林城,搞得如此狼狈。 皆拜劳崇光和李星沅所赐。 劳崇光的一句话,没那么容易消融向荣心中的怨气。 第191章:左前会师 占领大墟,查抄了三个本地大小团练头目的家,得了万把两银子。 彭刚兑现诺言,拿出一百五十三两六钱银子支付了四个漓江摆渡人和渔民的报酬,并让下面的人拿着银子买船去。 漓江和洛清江不相通,除非旱地行舟,不然左军停泊在永福县城的船没办法运送到漓江。 彭刚只得在漓江沿岸的村墟采购船筏,以作运输物资之用。 追击清军乡勇团练的各营各连在完成任务后,陆续押解俘虏,带着战利品回到了大墟。 短短两天之内,左军就俘虏了三十八名大墟巡检司的巡检兵,两百一十一名大墟本地乡勇,三百八十名潮勇,六百八十五名闽勇。 这还只是左军取得的战绩。 第三天。 前军先锋,太平天国检点林凤祥率领一千五百前军先头部队进抵大墟。 林凤祥一路上对或是殿后,或是耽于劫掠享乐的潮勇穷追猛打,也毙俘了七八百名潮勇。 至此,林则徐带入广西作战的两股精锐乡勇:潮勇和闽勇皆元气大伤。 唯一遗憾的是林则徐麾下最善近战的王牌,福建藤牌兵已经被向荣带进桂林城了。 “前军检点林凤祥,见过六千岁殿下!” 获悉彭刚本人就在大墟巡检司衙门办公,林凤祥径直来到巡检司衙门拜见彭刚。 “林检点快快请起。”彭刚示意林凤祥起身,同时向林凤祥打听萧朝贵的消息。 “贵姐夫现在何处?” “八千岁殿下距离大墟尚有半日水程,今日亦可抵达大墟。”林凤祥回答说道。 半天的水程,萧朝贵的前军主力距离林凤祥的前锋部队并不远。 左军今日即可同前军主力会师于大墟。 左军和前军都是太平军中战力较强的两个军,两军合兵一处,桂林清军现在连理论上围歼太平军的可能性都没有了。 桂林府大局已定,唯一的悬念只剩下太平军能不能打得下重兵云集的省垣桂林城。 “我已为前军的将士划了一片营地,备了粮食薪柴,前军的将士可到营地暂歇,稍后我再让人送些酒肉到前军的营地。”彭刚点点头说道。 “多谢六千岁殿下的美意,只是凤祥有要紧军务在身,不便在大墟久留。”林凤祥带着歉意说道。 “是何要紧军务?”彭刚眉头一皱,林凤祥不会是想带一千五百人打桂林吧? 攻打桂林,这么大的阵仗瞒不过左军。 左军拿下大墟之后并未继续北上桂林,而是驻扎大墟,接应前军,说明左军还是遵守了东王杨秀清的旨意,没有独自攻打桂林城的打算。 林凤祥略一思忖,还是将他的任务告知了彭刚:“八千岁殿下命我奇袭桂林城。” “奇袭,奇袭,重在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桂林城的清军早有准备,何来奇袭之说?”彭刚摇摇头说道。 彭刚派遣侦察兵侦察过桂林城。 桂林城的清军对太平军攻打桂林城早有防备。 萧朝贵让林凤祥带着一千五百人前去攻打桂林城,未免太过冒进托大了。 “八千岁殿下的命令不敢违。”林凤祥语气坚决地说道。 “既是如此,我也不便强留你,林检点有什么需要只管提,左军前军是友军,只要我能帮上忙的,义不容辞。”彭刚对林凤祥说道。 林凤祥是萧朝贵的人,左军和前军互不统属,他没资格插手前军的事务。 只能为林凤祥攻袭桂林提供一点力所能及的帮助。 “还真有忙需要六千岁殿下帮。”林凤祥想了想,有些难为情地说道。 “前军红粉(火药)告罄,不知左军可否借四百斤红粉给前军?若四百斤太多,左军拿不出来,两百斤也可以,日后林某自当如数奉还。” 火药是太平军起义至今一直都很紧缺的资源。 四百斤火药是个不小的数目。 如果不是和秦定三交易得了五百石火药,林凤祥要借的四百斤火药,彭刚还真舍不得拿出来。 “我这便让劈山炮连匀出四百斤火.红粉借你。”彭刚非常爽利地答应下来,找来梁震,让梁震的劈山炮连凑四百斤火药给林凤祥。 “多谢六千岁殿下。”彭刚的爽利大出林凤祥的意料,林凤祥非常感动,向彭刚致谢。 彭刚轻叹了一声,目送这位天国先锋悍将离开。 不是彭刚看轻前军,林凤祥以区区一千五百之众,攻打城高池深,有大几千清军兵丁团练驻守,重炮数十门,弹药充足的桂林城,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不过清军也不知林凤祥以及太平军之虚实,即使林凤祥打不下桂林城,桂林城内的清军也不敢贸然出城。 这时候转移左军营伍中的老弱妇孺和物资是最安全的,不必担心被清军偷袭。 彭刚写了一封信,命哨骑火速送到永福县城去,通知罗大纲马上组织左军营伍中的老弱妇孺转移到大墟。 下午时分,如林凤祥所言,萧朝贵的四五千前军牌面陆续抵达了大墟。 彭刚来到大墟码头迎接萧朝贵。 彭刚原以为萧朝贵会是乘船或者骑马前来。 令彭刚大跌眼镜的是,萧朝贵竟是乘坐一顶由四十名轿夫抬的黄呢大轿而来。 自宋以来,乘轿子之风日盛。 发展到明清轿子文化登峰造极。 人抬人,人上人的观念深入人心。 乘坐轿子是社会地位最直观的象征。 太平天国所有的领袖都特别在意轿子。 紫荆山时期,只有洪秀全有一顶彭刚从周天爵那里缴获的巡抚绿呢轿。 其他人乘坐的轿子都简陋的很,多是在竹椅、木椅上加上两根长杆。 攻克苍梧城之后,太平军的物资条件有了很大的改善。 各千岁的轿子不断加大,加宽,用料也愈发奢华,轿子的规格也愈发讲究。 其实现在情况还算好的,有资格乘坐轿子的只有几位千岁王爷和他们后宫的嫔妃们。 历史上定鼎小天堂(天京)后,太平天国还设立了典天舆、典东舆等官衙,专门管理轿子。 不仅只有一个衙门,诸位王爷都设有专门管理轿子的直属衙门,负责管理典天舆、典东舆的主官职同检点、指挥,是不折不扣的天国高官。 以致太平天国乘轿之风到了中后期一发不可收拾。 只要是官,哪怕是芝麻大小的,只管二十五个牌面、二十五户的两司马,出行都要乘坐四人抬的黑捐大轿。 非独平时乘轿,是连作战时都乘轿。 彭刚暗自叹息,太平天国的高层腐化速度实在太快了,现在距离起事才过去一年零三个月。 “贵姐夫。”彭刚朝黄呢大轿中身着黄色绸袍的萧朝贵拱了拱手,打了个照面。 离开东乡之后,左军官兵已经很久没有和太平军主力接触过。 左军官兵或是惊讶、或艳羡、或是不屑地望着萧朝贵的四十抬的黄呢大轿,神色复杂。 第192章:北上入湘 萧朝贵这顶金灿灿的黄呢大轿轿顶垂着金穗流苏,轿帘上缀着五彩云头刺绣,阳光一照,晃得人眼都睁不开。 如此奢华夺目的大黄轿不仅吸引了在墟口站岗巡逻的左军将士的注意。 周遭的百姓亦是为之侧目,议论纷纷。 “这排场,我活了六十岁!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等排场!” “小老儿我有幸见过巡抚的仪仗,广西巡抚的巡抚仪仗都没这么气派!” “哎呀娘咧,快靠边靠边,怕是又是哪路大人来了!” “什么大人!是王爷!没瞅见大黄方旗上写着吗?这是教.太平天国西王八千岁的轿子。” “王爷坐金轿,咱们走泥路。” “人家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打天下,自然是要坐金轿的,我们只是看热闹的,走泥地也理所应当。” 彭刚闻言瞥了一眼西王八千岁的大黄方旗。 难怪这些大墟的平头百姓都能认出这是西王萧朝贵的轿子。 敢情尊呼王号都写在了一面九尺见方的大黄旗上,隔着大老远都能看清楚大黄方旗上绣着的字。 太平天国不同等级的王和大小官员都有旗帜,彰显地位高低。 旗帜形制、大小尺寸、颜色都有明确的规定。 方旗只有王爷有资格用,颜色皆用黄色。 正军师,即东王和西王的方旗尺寸非常尊贵霸气,边长为九尺五寸(3.38米),取九五之尊之意。 副军师,即南王和北王的方旗的边长则为九尺。 侯相以下用的是三角旗,以旗帜边长论尊贵。 即使官职最小的两司马,也有边长两尺五寸的黑色三角旗昭示身份。 诸王的旗帜过大过重,寻常人抬不动,需专门挑选极为健壮,臂力惊人的壮士充当旗手。 旗手的官职同样很高,东王和西王的旗手职同检点,南王和北王的旗手职同指挥。 因清廷不了解太平军官制、军制,太平军的旗帜又气派。 向荣就闹出过缴了太平军两司马三角旗当做太平军高级军官的战利品送呈咸丰邀功的乌龙。 “林凤祥可曾路过大墟?”萧朝贵没有下轿,只是让一旁伺候的轿童撩开轿帘,开了尊口问道。 “林凤祥半日前路过此地,已带着兵往桂林城方向去了。”彭刚不冷不热地回答说道。 “凤祥办事还是得力的。”萧朝贵瞥了一眼彭刚身上所着的靛蓝色土布圆领袍,不悦道。 “你现在是天国的北王,怎么还穿着土布衣裳,传扬出去岂不让人笑话,让清妖看轻我天国。” 彭刚不以为意:“行军作战,还是土布衣裳穿着更舒坦,沾了泥水血污也不心疼。” 萧朝贵笑了笑说道:“咱们天国,不差咱们几位王爷衣裳的那几匹布,你太小家子气啦。你也是王,还是咱们天国的副军师,连像样的仪仗都没有。这成何体统!等我拿下桂林,回头让人做套气派,符合你身份的仪仗送你。” 萧朝贵以为彭刚是因为自个儿没有像样的仪仗,嘴硬为自个儿找补。 彭刚好心提醒萧朝贵道:“贵姐夫,黄袍黄轿大黄方旗太过招摇,容易招清妖炮手,在前线作战,当以低调谨慎为宜。” 连大墟的平头百姓都能够通过萧朝贵乘坐的大黄轿子和大黄方旗判断出萧朝贵身份,更遑论清军。 天国的高层又喜欢亲临前线指挥作战,出行如此招摇很容易暴露,成为敌方集火重点打击的目标。 历史上萧朝贵和冯云山皆死于清军炮手之手,大概率是和他们高调的出行仪仗和着装有关。 坐着显眼的大黄轿子,一看就是大官,不打你打谁? 萧朝贵闻言略微有些不悦,正色道:“王者出行,自当仪仗齐整。若没有排场,如何服众?带兵打仗之道,以‘气势’当先。就比如说我这黄色王旗,清妖兵一见,便知是我西王驾临,气先夺之,心先慑之,可不战而先震慑清妖妖胆。” 彭刚还是头一回听萧朝贵说出这么文绉绉的话。 言尽于此,该劝的都劝了,既然萧朝贵听不进去,那他也没必要继续白费口舌,只是说道:“我已为贵姐夫备好下榻之处,贵姐夫可在大墟歇歇脚。” “军情如火,下榻大墟误时误事。”萧朝贵摇了摇头说道。 “你的好意我领受了,可我要去桂林,你且在此接应后边的人马吧。” 萧朝贵并没有在大墟停留的意思,火急火燎率领前军地赶往桂林。 送别萧朝贵,彭刚回到大墟的巡检司小衙门,召集营以上的高级军官开会,布置下一阶段的作战任务。 大墟乃一个商墟,非久留之地。 都已经到桂林了,接下来往何处进军连讨论商议的必要都省了。 桂林府东西两侧皆山,大队人马的进军方向只有两条,一条是南下深入广西腹地,一条是北上经由湘桂走廊进入相对富裕,粮米较为充裕的湖南。 彭刚是从南边的柳州府、浔州府来的。 柳州府、浔州府能吃的粮食都已经被吃得差不多了,回去是不可能回去的,只有北上湖南就食,才能勉强维持生活这样子。 萧朝贵前军兵临桂林城下,正好为彭刚牵制住了桂林城的大几千守军。 清军主力云集省城桂林,灵川县城和兴安县城的防御十分空虚。 经过一番思量,彭刚决定乘着桂林府清军主力被前军牵制,不敢出城的机会攻打灵川县城、兴安县城,控制灵渠水道,继而打通湘桂走廊,由湘江上游顺流而下,进入湖南地界。 目下大墟有七个营零一个连。 分别是一营、三营、五营(艇营)、暂七营、暂八营、暂九营、暂十一营、劈山炮连。 好钢用在刀刃上。 这次彭刚点了一营、三营、五营、暂七营、暂十一营、劈山炮连北上攻打灵川、兴安二县。 只留下暂八营和暂九营守大墟,接应从永福县城来的其他左军营伍。 点兵完毕,准备好攻城所需的粮秣军需,彭刚带着四千大军或是乘坐船筏,或是沿漓江北岸(右岸)而行,浩浩荡荡往北面的灵川县而去。 桂林城位于漓江之左岸,彭刚途经桂林城的时候,桂林城上下已是炮声滚滚,厮杀声四起。 萧朝贵、林凤祥等人正在攻打桂林城。 不出彭刚所料,萧朝贵的奇袭之策并未取得预期的效果。 桂林城内的清军守军早有准备,前军并未以奇取胜,迅速拿下桂林城当小天堂,反而自身伤亡不小。 萧朝贵闻知彭刚引兵沿漓江北上,以为彭刚要攻打省垣桂林和他争功,有些不高兴,亲自前来找彭刚,向彭刚施压。 见彭刚真的只是路过桂林,并无攻打桂林之意。 左军为躲避桂林城上的清军重炮炮火,还刻意绕行小东江北上,萧朝贵这才宽心,继续着手围攻桂林城。 现代灵川县城于1965年方迁至漓江西岸,距桂林市区仅十五公里的灵川镇(甘棠渡)。 灵川县自南宋绍定四年(1231年)迁治至三街(宋元时称凤凰圩),元、明、清、民四朝均延续此治所。 灵川县县城三街为漓江上游要冲,湘桂走廊南端枢纽。 太平军大军兵临省垣桂林城下,灵川县当地的绿营汛塘的汛塘兵和团练早已逃之夭夭。 彭刚率领左军抵达灵川县县城的当日,便一铳未发拿下了灵川县城,甚至连攻城都没有进行。 灵川县县城几乎是敞开大门欢迎左军入城。 占领灵川县城,前方侦察兵侦知湘江源头处的兴安县情况和灵川县城差不多,近乎不设防。 彭刚留下暂十一营负责灵川县县城的防务和征粮工作,余部尽皆过灵渠,直抵兴安县城城下,再次兵不血刃拿下一座县城。 这两座县城,是彭刚起事以来打得最轻松的两座县城。 湘江之源位于兴安县海阳山,拿下兴安县,意味着彭刚的左军从珠江流域进入到了长江流域湘江支流的末梢。 湖南已然在望! 左军入湘之路上仅存最后一道障碍:全州城! 全州乃湘桂交界处广西境内最后一座州城。 只要拿下全州,湘桂走廊便将彻底打通,入湘之路,亦将畅通无阻! 彭刚进入湘江流域的第一件事便是买船。 彭刚是经由灵渠拿下的兴安县城。 眼下是旱季,灵渠之水极浅,未及膝盖,小船都要拉纤才能过灵渠。 从漓江沿岸买的大船恐怕是很难拉过灵渠,左军所需之中大型船筏,只能在湘江流域就地采购。 彭刚一面于兴安县公审抄家吃大户,抓紧时间采买物资,一面派遣侦察兵侦查全州城的情况。 和灵川,兴安两县的情况不同。 全州知州曹燮培是比较有作为的地方官。 闻知太平军已进入桂林府之际,全州知州曹燮培便已预感到太平军迟早会北上,控扼湘江上游水道,广西入湘之路的全州城是太平军的必经之路,定然无法免于战火。 为此,全州知州曹燮培提前布置了全州城防。 命城内二百兵壮登陴分守,日夜巡逻警戒。并勒令城内绅民家每户出一丁投入守城,以增强全州城城防。 湖南宝庆协都司武昌显所领四百湘兵奉李星沅之命入桂,路过全州城,曹燮培亲自出迎武昌显,为武昌显麾下的四百湘兵提供粮米,极力挽留武昌显守城。 武昌显途经全州州城时,彭刚的左军已连克灵川、兴安二县。 湖南清军南下入桂之路已被阻断,武昌显不得不留在全州城协助曹燮培守卫全州城。 由此,全州城得以有千余兵丁乡勇守城。 “曹燮培那厮甚是可恶,说咱们太平军最喜吃婴孩,掳掠未出阁的少女为妾,奸淫妇女为乐,刨人祖坟,毁烧宗祠,裹挟青壮从军。 全州府的百姓没和咱们接触过,都听信了曹燮培的妖言,恨死咱们啦。我脑袋上的这个包,就是被全州的孩童用石子砸的。 曹燮培蛊惑人心方面有一手,全州城恐怕没灵川、兴安两县的县城那么好打。” 带尖兵前往全州侦察敌情的谢斌捂着脑门上的包,咬牙切齿地向彭刚汇报说道。 “他娘的!等老子破了全州城,老子一定要把曹燮培这厮吊起来公审!” “谢营长,你没把用石子砸你脑门的小孩给吃了吧?”一营长陆勤打趣道。 “我有这心也没这胆啊。”谢斌无奈地摇头笑了笑,补充说道。 “江忠源和他的楚勇也在全州。” “江忠源在帮曹燮培守全州城?”彭刚抬眼问道。 自伯公坳一战重创楚勇以来,左军好些日子没有同江忠源的楚勇遭遇打过仗了。 “全州城迟早要被咱们围困,江忠源乃一等一精明的人怎么可能会往全州城这个口袋里钻?” 谢斌一五一十地将他在全州所侦察到的情报向彭刚汇报。 “江忠源带着上千楚勇,于全州州城以北的蓑衣渡、水塘湾附近伐木,不知道江忠源砍这么多木头要做什么,反正没安好心。” 想入湖南,全州城是一定要打的。 眼下全州城就是一块死地,楚勇进全州城十死无生。 谢斌都能想明白的道理江忠源不会想不明白。 江忠源是带乡勇的在籍知县,又不是全州的地方官。 全州城丢了,清廷也怪罪不到江忠源头上。 江忠源没必要蹚全州城的这趟浑水。 江忠源想保湖南,阻止太平军入湘,在全州州城以北附近的水域设伏阻截太平军,确实是更为明智的选择。 战事顺利可以楚勇追太平军之穷寇,战事不顺则可顺湘江从容北退,保全楚勇。 “蓑衣渡和水塘湾附近的江水是不是比较浅?”彭刚问道。 “不清楚,楚勇都在蓑衣渡和水塘湾附近,我带的人不多,不敢靠太近。”谢斌摇摇头说道。 “问当地的百姓,当地百姓见我不留辫子,又带着兵器,避之不及,什么都不肯说。” “我到过蓑衣渡和水塘湾。”长期在桂北地区活动的陈世清站出来说道。 “蓑衣渡和水塘湾附近的水确实比较浅,江面也不甚宽,最宽处亦不过五六十丈。” “江忠源应当是伐木往江里打暗桩拦江,想挡住咱们的船入湘。”彭刚猜测出了江忠源的意图。 蓑衣渡和水塘湾是太平军沿水路入湘的必经水道,附近的江水又浅,适合用木头往江里头打暗桩拦江,阻止太平军的船顺湘江北上,深入湖南境内。 第193章:发兵全州 “江忠源这厮好生歹毒,若非我等提前侦察,说不准就着了江忠源的道。”谢斌皱眉说道。 “我们的船即使撞暗桩未沉,蓑衣渡、水塘湾附近江面又不宽,若江忠源的楚勇埋伏于湘江两岸朝我军发炮,我军在江上进退不得,必将死伤惨重。” 历史上关于冯云山的死于何处众说纷纭,主流说法是在蓑衣渡附近遭楚勇伏击中炮。 也有冯云山在攻打全州城时就已经中炮身负重伤的说法。 无论是哪种说法,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太平军在蓑衣渡、水塘湾附近确实遇伏损失甚重。 以致太平军不仅南王折损于此,还不得不弃水道,改走陆路攻打永州。 其他乡勇有没有炮彭刚不敢笃定。 楚勇应当是有炮的。 伯公坳一战,左军击溃楚勇,从阵亡楚勇身上所捡拾的鸟铳皆是精良的制式鸟铳。 以江忠源和乌兰泰的私人关系,江忠源走乌兰泰的后门为楚勇添置些劈山炮之类的轻型火炮不是什么难事。 “谢营长,你确定蓑衣渡、水塘湾附近只有上千楚勇?”彭刚向谢斌确认道。 “我看到的只有千把号人。”谢斌想了想,说道。 彭刚凝思良久,对陈世清和区振祖说道:“湘南的天地会,二位可熟悉?” 桂林府的情况彭刚都不甚了解,对于湖南的情况,彭刚更是两眼摸黑,连一张粗陋的舆图都没有。 彭刚的队伍里倒是有二三十个湖南人。 只是这些湖南人是以江忠信为首的楚勇俘虏,都在战俘营里改造。 虽说经过半年多的劳动改造,楚勇俘虏的态度比起刚被俘虏时,已经没有那么死硬。 但这些楚勇仍旧没有投效左军的意向。 而且即使楚勇俘虏告诉彭刚一些关于湖南的情况,彭刚也不敢全信。 目前而言获取湖南地区的情况,最便捷可靠的方式,是联络湖南的天地会。 天地会拉胯归拉胯,至少天地会也反清。 在反清这一目标上,上帝会和天地会是一致的。 “禀北王殿下,我队伍里就有些天地会的人。”陈世清上前禀告道。 “你可愿到湖南为我军联络当地的天地会?探知湘南的情形?”彭刚问道。 “属下愿往!”陈世清忙不迭应承了下来。 “属下愿同去!”区振祖也表示愿意一同前往湖南联络当地的天地会。 左军打大墟打得太快,以致陈世清和区振祖没有丝毫表现的机会。 现在彭刚主动给他们表现的机会,他们两人争先恐后地领受。 “既是如此,你们二人准备准备,一同前往湘南联络天地会,为咱们找些向导回来。” 给陈世清和区振祖派了任务,彭刚又询问了谢斌关于全州州城的情况。 “谢营长,说说你此行侦察全州州城的发现。” 早有准备的谢斌掏出他亲手绘制的全州城城防图,铺在桌面上抹平,向彭刚详细介绍了全州州城的情况。 “全州州城地处湘江、罗水、灌江三江之北岸,桂北咽喉,湘桂边境重镇。 全州城南瞰三江,北望柳山,西倚湘山、盘石山。 城周五里二分,城墙高两丈半,宽一丈半,有几百个垛,四座城楼,十八座炮台,守军并乡勇团练一千余人。 其规格虽远低于柳州府城马平,省垣桂林,但要比一般的州城高。 比如象州州城和永安州州城的城防,就不如全州州城.” 仔细看过谢斌绘制的全州城城防图,听了谢斌的汇报。 彭刚对全州城有了大致的了解。 总的来说,全州城是一座中等偏上规格的城池。 值得注意的是,仰赖于全州知州曹燮培为首的全州地方官防御工作得当,对太平军的部分抹黑很成功。 全州城目前的兵力要比一般的州城要雄厚得多,并且守军士气高昂。 全州城是块难啃的硬骨头,接下来攻打全州城,要做好打硬仗的准备。 “全州城城外的山岭是否有清军驻守?”彭刚的目光落在全州州城以西的湘山上。 湘山是距离全州州城最近的一处高地,占据湘山,整个全州州城可尽收眼底。 “全州之兵,尽皆囤聚于州城之内,城外山岭乃至渡口,都没有清军的兵丁团练活动。”谢斌分析说道。 “许是兵力不足,清军并未在全州州城之外布防据守。” 独守孤城乃是下下之策。 如果曹燮培、武昌显能派兵守住全州州城外的山岭渡口,控制住制高地和交通要隘。 形成一套纵深防御体系,以达到拱卫全州州城的目的,左军攻打全州城将更加棘手。 当然,也不能完全说曹燮培、武昌显收拢外围兵力独守孤城愚蠢。 纵深防御的前提是双方兵力差距不大。 防守方即使抽调一部分兵力防守主城外围的据点也不会影响到主城的防御。 显然,全州州城内的清军和左军兵力差距较为悬殊。 在这种情况下再分兵守州城外的山岭高地也守不长久,不如收缩兵力,只防守全州州城,坚守待援。 “一营、三营、五营、劈山炮连,今天晚上准备准备,明日向全州城外的湘山进军。”彭刚思虑良久,做出了部署。 “暂八营留守兴安县城,负责维持兴安县城秩序,采买物资和舟船。” “这些兵力打全州州城,是不是有点少了?全州州城城坚,守军人数不少,江忠源的楚勇还在距离全州城十几里外的蓑衣渡、水塘湾附近活动。 楚勇若想驰援全州城,用不了一个时辰就能抵达全州州城。”谢斌觉得派出攻打全州城的兵力有点少。 “不如等后续的部队,尤其是重炮连抵达兴安县城,待我军兵力雄厚,火炮齐全之时再行攻打全州城?” 谢斌顾虑蓑衣渡、水塘湾附近的千余楚勇。 出于稳妥起见,谢斌主张等其他营和重炮连抵达兴安后,再挟重炮连攻打全州州城。 “谁说我占湘山就是要打全州州城了?”彭刚摇摇头说道。 “占了湘山,不仅可以凭恃湘山地利之便俯瞰观察全州州城,也可据湘山,或是对全州城围而不攻,或是佯攻全州城试探楚勇的反应,看看楚勇有没有驰援全州州城的迹象。 若楚勇驰援全州州城,我军可围全州城打楚勇的援。 若楚勇不驰援全州州城,千把号楚勇而已。 待我左军后续的营伍赶到全州城下,留一两个营防着楚勇,剩下的部队攻城。” 彭刚派遣左军部队先于主力部队一步进驻湘山,乃是为了投石问路。 他并非急于求成之人。 有上千士气高昂的清军防守的中等规模坚城,不是两千五百轻步兵短短三五日之内能够仓促拿下的。 翌日,准备停当。 彭刚率领三个营又一个连的先锋部队顺湘江而下,于湘江、灌江交汇处泊船上岸,走陆路绕开全州城清军炮火封锁的三江江面,占领了清军不设防的湘山。 湘山之麓有座寺庙,名曰湘山寺。 湘山寺初名“净土院”,始建于唐代,素有“楚南第一名刹”之誉。 湘山寺规模不小,有现成的一百多间房。 彭刚决定带着一营和三营进驻湘山寺,征用湘山寺为一营和三营的驻地,并将指挥部设置于湘山寺。 湘山寺距离东南方向的全州州城城墙目测有一千两三百米的样子。 全州城虽装备有炮,但都是一些劈山炮之类的轻型火炮,没有重炮。 全州城内的劈山炮封锁江面尚可,却对湘山之麓,二里半之遥远的湘山寺鞭长莫及,束手无策。 湘山寺地势居高,背山临城,水源充足,殿宇广阔,且湘山寺距离全州城不远不近,极宜扎营屯军。 彭刚骑马引着一营缓行而至湘山寺,还未进入湘山寺,便有数名灰衣僧人立于山门,拦道施礼。 年过六旬,面容清癯,眉须皆白的湘山寺方丈宏觉合掌迎上前。 彭刚勒马而止,目光扫过湘山寺的殿宇檐角,飞阁层楼依山就势,颇为气派。 彭刚对那拦路的方丈直言道:“我军暂且征用你们湘山寺一些时日,征用你们湘山寺的这些时日,寺内僧人的饭食,我们管了。 我许你们在寺里继续念你们的佛经,可我丑话说在前头,你们不许离开寺庙一步,否则以通敌之罪论处。” 宏觉合掌低头,语声清朗:“将军恕罪,湘山寺乃佛门净地,出家人不涉兵戈,不问政事。军马刀兵进寺,惊扰佛祖,亵渎道场,恕贫僧难以允诺。” 彭刚目光微敛,不怒反笑。 看这些秃驴的架势,是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他下马登阶而上,站在寺门石阶之上,望着方丈道:“大师说得好一个‘不问世事’。我来时的路上可听说,贵寺每年从全州各铺户收香火钱和粮米、湘山寺香客络绎,钱米盈仓。 世俗之利,贵寺分毫不让;百姓之苦,贵寺充耳不闻。今日我天军圣兵路过,权且征用贵寺,你便以佛祖为盾,拒之千里,这是何意啊?” 这秃驴未免也太双标了。 左军进驻嫌吵闹,扰佛祖清净,收香客香火钱的时候倒不觉得会扰佛祖清净。 宏觉脸色一僵,手中念珠顿了顿,却仍不卑不亢道:“香火钱乃施主自愿。我佛慈悲,广收四方善信,寺中只愿清修,岂可让刀兵污我佛地?” 彭刚冷笑一声,径直走向山门内,稍稍瞥了一眼后,冷笑道:“只愿清修?我看贵寺僧房金饰不缺,斋厨香气四溢,前殿香炉新铸,碑上诸功德主,尽是商贾大户之名。 这就是你说得不问世事,一心清修?好个清修啊,大灾之年,你们这些和尚个个吃得面色红润,还占了不少寺田,每年能收不少租子吧?” 有清一朝,除了雍正在位时严厉限田,下达了“寺田过百亩者,余田归官。”的诏令,没收了超过二十八万顷寺田外。 其余的皇帝对寺庙兼并民田皆是放任默许的态度。 顺治、康熙两朝更是扶持寺庙,敕建寺院一千二百余所,赐田免征赋,以致各地寺庙圈田无度。 顺治本人更是崇尚佛门,一度传出顺治剃度出家的传闻。 乾隆、嘉庆、道光三朝以来,对寺庙的态度愈发放任自流。 随着乾隆朝废除度牒制度,伪僧伪道激增,寺庙兼并土地之风更甚。 “阿弥陀佛。” 宏觉合掌低头,呼来一群武僧,挡在彭刚面前。 “施主若是执意要带兵入寺,老衲恕难从命。” “秃驴,我本不愿在佛祖面前动刀兵,你既敬酒不吃吃罚酒,如此不识抬举,那就怨不得我了。”彭刚大手一招。 “来人!拿了他们,入寺好好搜查一番,我倒要看看这些秃驴在佛祖眼皮底下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这么怕咱们天军圣兵入寺。” 第194章:圣贤书读进狗肚 “曹知州有言,这些教匪笃信洋人的歪教,容不下洋神仙之外的其他神佛,不许咱们信佛诵经,此番这些教匪来咱们湘山寺是为灭佛而来!” 双方撕破脸,宏觉厉声呼喝道。 “尔等叛逆教匪,不配入我佛门净地!若敢擅进,便是与佛为敌!众弟子!护佛门!拒教匪! 教匪要毁佛灭法,我要叫他们知道佛门不可辱!” 方丈话音刚落,一队赤膊和尚已推开山门,自石阶杀将下来。 这些和尚手握刀枪、长木棍、柴刀、禅杵,喊杀奔突,势如蜂拥。 “蚍蜉撼树罢了。”彭刚不屑道。 这些和尚当真是蠢,曹燮培说什么就信什么。 数千清军彭刚都曾追着打过,区区两三百号和尚彭刚自然是不放在眼里。 两三百和尚挑衅七百多名从血与火中拼杀出来的左军精锐,螳臂挡车而已。 一营长陆勤早布下阵列,他站在一块乱石上,眯眼望着山门上不自量力的群僧,有条不紊地挥动令旗下达了命令:“列阵,第一连,第二连,排枪四轮。” 鼓声沉沉响起,一连、二连的火铳兵列作四排,举铳站定于山道前。 湘山寺僧众虽不怎么懂火器,但面对左军杀气腾腾的军阵,原本护佛门,拒教匪的气势已然动摇了几分。 只听得一营长陆勤一声令下,第一排火铳兵以跪姿举铳射击,燧石、火绳点火之声“呲啦”作响,下一瞬,炒豆似的铳声齐齐响起。 山门前炸起阵阵烟尘与血雾! 湘山寺的和尚们顿时惨叫四起,只一轮排枪,便有四十余名和尚中弹翻倒,或面颊被削,或胸口炸裂,血溅同伴僧衣。 未及湘山寺的和尚们惊呼落定,第二排的火铳手已迅速踏前,火铳铳口对准惊慌失色四处奔逃的和尚们或是扣动扳机,或是握压蛇杆开火。 又是一排轰响,火光交错,硝烟腾起间,二十余名把守山门的和尚倒地挣扎,肠血横流,死状骇人。 幸存的和尚们被这等阵仗吓得魂飞魄散,或是失禁呆愣于原地,或是往寺内奔逃。 上一刻还叫嚷着要护佛法,拒教匪的湘山寺和尚在一营的火铳面前,连两轮排枪都没撑过去。 彭刚命令陆勤入寺将剩下的和尚全部拿下,并对湘山寺进行搜查。 大灾之年湘山寺的这些和尚面色如此红润,他不信湘山寺的和尚有多干净。 不多时,除了于山门附近被火铳打死打伤的七十二名和尚,方丈宏觉已被打成马蜂窝之外。 含四大班首,八大执事在内的二百五十名和尚尽数被擒获看管了起来拷问。 “早知道湘山寺的和尚们这么富,咱们就少带些口粮,多带点火药了。” 拷问过湘山寺的和尚,粗略搜查了一番寺庙的陆勤兴冲冲地来到无量寿佛殿找彭刚。 “寺内的粮仓少说有三四千石粮食,大部分还都是稻米,难怪这些秃驴吃得这么胖。” “有找到银子么?”彭刚抬眼问道。 这些和尚确实不干净,堂堂楚南第一禅林,主营业务竟然是放高利贷。 这些和尚们享受着全州百姓岁供僧米千二百石的同时,还坐拥逾两千亩的寺田,收着七八成的田租吃得满嘴流油。 三百多名和尚,正儿八经从事宗教活动,只有寥寥六十余人。 寺内还圈禁有上百名役使寺奴,有男有女,这些寺奴皆系全州本地破产农户。或是因欠了湘山寺高利贷还不起,或是交不起寺田地租的佃户,沦为寺奴。 更为震撼的是,寺里居然还找到了二十二箱福寿膏,都能直接开福寿膏馆了。 “银钱越搜越多,尚在清点,估摸着能有三四万两。”陆勤慨叹道。 “小小一个全州,居然能供养出这么一个大刹。那些和尚说全州知州曹燮培常来湘山寺上香听经,光是他一人,前前后后就捐了两千多两的香火钱。” 于湘山各处安置好三营,负责监视北面楚勇动向的谢斌前来向彭刚汇报情况。 听到彭刚和陆勤的对话,谢斌忍不住插了一句:“堂堂一州父母,不问苍生问神佛,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楚勇那边,可有什么动作?”彭刚偏头看向谢斌,问道。 “北王殿下料事如神,楚勇果然在往蓑衣渡、水塘湾附近江里打木桩。”谢斌汇报说道。 “楚勇主力屯兵于水塘湾左岸一个叫做狮子岭的高地上,并且已在狮子岭上架了炮,炮口全对着江面。” “三营继续监视楚勇,随时向我汇报楚勇的情况。”彭刚对谢斌交代说道。 全州州城西城墙上,风势渐紧。 城头上,全州知州曹燮立于女墙之后,手握千里镜,久久凝视着二里地外的湘山寺。 千里镜中,湘山寺山门破碎。 寺内赫然飘扬着短毛教匪的赤色军旗,一杆杆赤色军旗,笔直插在原先悬着“万法归一”匾额的屋檐下。 曹燮培面色凝重,眉头紧锁。他缓缓放下铜镜,良久不语。 身后的都司武昌显低声道:“大人……湘山寺恐怕……是守不住了。” “不是守不住,是已经丢了。”曹燮培声音低沉而又沙哑。 “短毛教匪军容整齐,动若流水,火铳三列而出,排射如云,足见其火器之精熟,非寻常草莽可比。 湘山寺僧人虽是一群乌合之众,可再怎么说也是三百多个青壮,连一个照面都撑不过,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三百余青壮和尚尽数被短毛教匪杀光擒拿,无怪乎连向军门都屡屡在短毛教匪手下吃瘪。” 言及于此,曹燮培语声一顿,眼中浮现出戾色:“短毛教匪匪强器利,匪首彭刚又是颇有胆略之人。今日湘山寺失守,教匪不日便会攻打全州城,武都司,你我可得做好打恶战的准备。” 曹燮培不知道短毛教匪打湘山寺是什么目的。 到底是纯粹为了找个营地驻军,亦或者教匪打湘山寺是为了立威,震慑全州城内的守军。 但方才短毛教匪以雷霆手段,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降服了湘山寺的三百僧众,让看在眼里的曹燮培心有余悸。 一旁的都司武昌显亦是面露忧色,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对全州城的未来感到悲观。 武昌显迟疑片刻,斗胆问道:“曹大人……若教匪军明晨便来攻,我等人马不过千余,守得住否?” 曹燮培语气决绝地回答说道:“武都司!你我皆有守土之责,守不住也得守!不守,全州二十余万百姓便无葬身之地;不守,我曹燮培又如何向皇上交代?” 说到这里,曹燮培语气顿了顿,宽慰武昌显道:“李钦差督剿大局,若全州失守,他也难向圣上交差。江忠源治兵严整,忠勇不二,必不会坐视不救。 我已遣轻舟快马,星夜兼程奔永州,请李钦差火速发兵驰援全州,北边又有江忠源的两千楚勇为外援牵制短毛教匪。只要我等齐心协力,城内军民上下一心,必能守住全州城!” 曹燮培此话半真半假,骗不了精明的人。 但骗没太多的心眼的武昌显绰绰有余。 坐镇湘南永州的李星沅是钦差,负有剿匪守土之责。 若全州城有失,湖南门户洞开,李星沅难以向咸丰交代。 李星沅会出兵来救全州,哪怕只是做做样子,应付差事,李星沅也会发兵全州,对外展现他派兵救过全州。 至于救没救成,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江忠源么,多半是不会带楚勇入城支援他曹燮培守城的,顶多在蓑衣渡、水塘湾附近牵制一部分教匪。 “如此说来,全州城可守?”听了曹燮培的话,武昌显稍稍有了些信心。 曹燮培拍了拍武昌显的肩膀,长吸一口寒气,目光缓缓扫过全州夜色下的街巷灯火,语重心长地对武昌显说道:“我们必须守满一个月。一个月后,若援军未到,我当亲赴城头,挂帅应战。 若不幸让短毛教匪登城,我曹燮培,亦不愿苟且偷生,待得贼兵登城之日,我定亲自迎敌,以一死谢皇上厚恩!” 曹燮培一袭慷慨激昂的言语鼓噪得武昌显热血沸腾:“卑职愿同全州城共存亡!” 曹燮培满意地点点头,他要的就是武昌显的这个态度:“你我皆为朝廷命官,值此危难之际,不敢再有一丝懈怠。 明日本官会继续传檄告谕城中绅户,全州城有危,城内家家户户皆有守城之责,本官会亲自监督募民壮、筹火器火药、建拒马登事宜。 州学那边的童生,我也会让他们编队带城中壮勇守巷,若真到破城之日,我宁见学子死于全州城的墙头巷内,也不愿看不到这些学子向信洋人歪教的短毛教匪摇尾乞怜。” 左军现在不缺火药,驻营湘山寺的第二天,彭刚便命梁震指挥劈山炮连使用劈山炮同全州城内的清军守军对炮。 一来以炮击震慑全州城的清军守军,二来籍此消耗全州城守军的火药。 只是劈山炮本就不是为攻城设计的火炮,射程和威力都十分有限。 清军炮兵又是在城墙上发炮还击,占了点射程上的便宜。 一天的炮击下来,炮击效果并不显著。 入夜,炮击暂停,尽管劈山炮连连长梁震恨不得将所带来的全部弹药投射到全州城城墙上,轰塌城墙立功。 但梁震不得不承认,光靠劈山炮连所携带的十六门劈山炮,即使把弹药全部打光,也未必见得能把坚固的全州城城墙轰出一道缺口,哪怕是细小的缺口。 梁震回到湘山寺向彭刚汇报说道:“北王殿下,全州城的城墙包了层砖,劈山炮炮弹打在城墙上跟挠痒痒似的,想轰塌全州城的城墙,恐怕要陈连长的重炮连出马!” 第195章:穴地之策 “劈山炮连所携带的弹药可还够用?”彭刚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 他让劈山炮连炮击的目的不在于轰塌全州城的城墙。 全州城的城墙很坚固,即使是陈旭元的重炮连来了。 十六门重炮集火,也未必能够轰塌全州城的城墙。 明知寻常的大炮无法对全州城的城墙造成太大的威胁,仍旧全力炮击全州城,乃是为了虚张声势、掩人耳目,吸引城内守军的注意力。 破全州城城墙,彭刚另有其法。 梁震虽是二期学员,资历相对较浅,综合成绩也不靠前。 但能入选炮兵部队并担任军官的学员,数学成绩必是诸学员中的佼佼者。 梁震站在原地心算了一番,很快给出了一个准确的答案:“按照今天的炮击强度,劈山炮连所携带的弹药只够用五天。” “那就明天接着炮击全州城,没有我的命令,除非劈山炮打废了,有炸膛的风险,否则不许停火。”彭刚给梁震下了死命令。 五天的时间,足够将兴安后方将火药运抵湘山。 “是!”梁震朝无量寿佛佛像前的彭刚敬了一记军礼,退出了无量寿佛殿。 稍晚些时候,负责带领矿工出身的士卒勘察全州城外围地质情况的陆勤、陈淼带着几位满身泥泞的士卒来向彭刚汇报。 彭刚现在的火药十分充裕。 不是彭刚夸口,其他太平军的火药数量,加起来恐怕连左军的五分之一都没有。 既然炮击无法轰塌全州城的城墙,左军火药又十分充裕,不如使用土木作业,挖掘一条直通城墙下的地道将火药输送至城墙墙基,对全州城城墙实行定点爆破,轰塌城墙。 左军中有些矿工出身的士卒,不过人数不是很多,不成建制。 目前太平军各军中,矿工出身的士卒人数最多的军是中一军。 中一军秦日纲所部的核心班底是贵县龙山银矿场的矿工。 奈何秦日纲跟着石达开为太平军主力殿后,现在还没抵达桂林府。 不然以彭刚和秦日纲过往的交情,向秦日纲借一批矿工出身的中一军精锐挖掘地道肯定没问题。 既然秦日纲远在他处,指望不上,彭刚只能完全依靠左军自己的力量独立完成穴地攻城。 也正好借此机会组建锻炼工兵队伍。 “全州城四门紧闭,清军连城中老弱都不放出城,曹燮培这厮是铁了心要拉全城的百姓为他陪葬!好青史留名!”陆勤愤然道。 “暂且先不提曹燮培这晦气玩意儿,让你们探查全州城外围的地质情况,取些样品回来,这个任务你们可完成了?”彭刚询问道。 曹燮培的想法彭刚并不在乎。 历史向来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日后他若能成功推翻腐败反动的满清朝廷,全州一战的是非曲直,青红皂白,还不是他说了算。 此战是左军第一次尝试使用土木作业之法穴地定点对全州城城墙实施爆破。 毕竟是第一次,没有经验,为确保万无一失,细节上的问题彭刚要一一过问才能放心。 曹燮培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守全州城,全州城守军最大的凭恃倚仗便是坚固的城墙,不破坏全州城城墙。即使强攻拿下全州城,左军的伤亡也会很大。 “全州城四门之中,只有西门附近的土壤为较为松软的粘土,虽然土中也掺杂了些砾石,不过西门附近的砾石较小,最易挖掘。其余三门附近的地面砾石又大又多,不好挖。”满是泥污的陈淼一面说,一面同八个矿工出身的士卒把四个木桶抬进无量寿佛殿。 “这四个木桶里的土,是全州城四门附近挖来的。” 彭刚仔细查看了,并上手搓了搓木桶中的土壤样品。 四桶土中,确实是西门附近的土质最为松软,砾石最少最小。 “西门外民居密集,我们可借西门外的民居掩护,挖掘地道深入墙基放置炸药炸城墙。”陆勤说道。 “全州城的南瓮城为前明嘉靖年间增建,新旧墙接合的没那么结实,比较脆弱,炸起来也容易。” 全州地处三江交汇之地,沟通湘桂,是湘桂走廊上的重要交通节点。 借地利之便,全州城商贸发达,城墙外的民居甚多。 这一点和太平军主力所攻打的苍梧城情况很相似。 全州城于北宋开宝六年(973年)首筑夯土城,宋时的全州城周三里余,高一丈半。 不过彭刚现在目之所及的全州城和宋时的全州城没有太大的关系,现存的全州城城墙是明朝修建的。 城墙主体于洪武七年(1374年)建成,永乐十一年(1413年)完成墙面包砖。 陆勤口中所说的较为脆弱的南瓮城是嘉靖三十六年(1557年)增筑的。 嘉靖之后全州城的城墙基本就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后人只是在原有的基础上修修补补,沿用至今。 南瓮城正好面对湘山,于南瓮城外民居进行挖掘作业,也方便在湘山上进行观察瞭望南瓮城附近的清军动向。 “从哪里开挖,挖多深?挖多长?你们可有主见?”彭刚问道。 彭刚队伍里没有科班出身的工兵,穴地破城四个字虽然简单,但其中蕴含的细节门道很多。 查勘附近土质,选定最适宜挖掘的目标只是第一步。 从哪里开始挖,地道挖多深,如何保证地道不挖歪,不塌方,如何处理好排水工作,如何在挖掘地道的同时最大限度地减小动静,不惊动城内的清军守军,乃至炸墙用的火药配比。 其中的每一个步骤都有讲究,任何一个环节出现差错都将功亏一篑。 这便是为什么太平军要专门挑选下矿经验丰富的老矿工成立土营,由土营专门负责穴地攻城的任务。 这方面触及到了陆勤、陈淼的知识盲区,他们并非矿工出身,没有挖掘过地道,对土木作业方面的事情不了解。 倒是白日里随他们两个一起挖土采样的矿工出身的八个士卒跃跃欲试,想要发言。 “有什么建议,你们但说无妨,不必顾虑。”彭刚鼓励陆勤、陈淼身后的八个矿工出身的左军士卒建言献策。 象州矿工出身的刘永固鼓起勇气,上前说道:“北王殿下,白日挖土的时候属下留意过,地道可从城南王记染坊开挖。此地有染坊作为掩护,距离西门瓮城约莫两百步上下,距离适中。 属下在象州的时候参与过象州城墙的修缮,全州和象州同为前明时期所筑的州城,规格虽有差别,但差别不会太大。 象州州城城墙的墙基是深埋地下二丈的杉木地钉和红砂岩条石。 以属下对州城城墙的了解,若要最大程度破坏全州城城墙的墙基,所掘地道,深度当以二丈为宜,只要毁坏城墙墙基的地钉基石,即使城墙不塌,也不如以往那么坚固,没准咱们军的重炮也能将地基不牢的城墙轰塌。” 挖掘地道,太远了不行,没有专业的测绘工具,地道挖得越长,累计误差越大,不一定能够顺利挖到城墙墙基下。 而且地道太长,所需的工程量也大,费时耗力。 太近了也不行,太近容易被西门瓮城上的清军守军发现察觉。 两百步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比较合适,只是彭刚有一点存疑,那就是王记染坊真的距离西门城墙墙基正好两百步? 黑火药威力本就有限,左军现在所使用的黑火药大多是从清军那里交易得来的,质量又较次。 哪怕是一步的误差,都会大大降低火药的威力,很可能导致炸不塌城墙。 穴地攻城的第一次成功率最高,一旦第一次没成功暴露。 清军肯定会加强防备,再想以同样的方式攻城难度只会更大。 “你能确定王记染坊距离全州西门附近的城墙不多不少,恰好两百步吗?”彭刚目光炯炯,直视着刘永固的眼睛。 刘永固一时语塞,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说道:“北王殿下,我也是根据过往的经验估测出的距离,不一定正好是两百步,会有几步的误差,但差得不会太多。” 彭刚闻言摇摇头:“不行,几步的误差太大了,若是地道挖得距离城墙墙基太远,两三千斤火药埋下去也未必见得能伤及墙基。” “明日天亮我带一营的将士佯攻一次西门,用步子测出王记染坊到西门城墙墙根的距离?”陆勤主动请缨道。 “佯攻也是攻,后半程还要小跑,一旦跑起来,难免步子迈得大小不一,还容易数错步子。”彭刚想了想说道。 “若要把王记染坊到西门城墙间的距离测得准确,要从容不迫地走到西门城墙下,方能测得精准。” “从容不迫地走到西门城墙下?”陆勤想了想觉得没有这个可能,“我军已围城,全州城内的清军戒备得紧,怎么可能让咱们从容不迫地摸索到西门城墙下?” “怎么不可能?”彭刚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第196章:另有所图 “王记染坊是否位于前往西门附近的主道上?”彭刚询问道。 他白日在湘山附近用千里镜瞭望过全州城的情况,西门外的主干道比较直。 只是彭刚不知道王记染坊的位置具体在哪里,如果王记染坊在主干道边上或者附近。 可以议和之名驾车行至西门附近,以车轮圈数和跬步测距两种方法实现相对精确的测距。 “王记染坊是个大染坊,就在通往西门的主道旁。”陆勤回忆了一番后说道。 “既是如此,我方可以议和之名驾车直行至西门前,根据车轮转动的圈数测出王记染坊到西门的距离。若此举不成,再佯攻西门,以跬步测量王记染坊到西门的距离。”彭刚说出了他的主意。 “曹燮培摆出这副姿态,显然是抱有鱼死网破的决心,无意议和。”陈淼略一思索,说道。 “走到西门外,是不是太过冒险?我们对曹燮培此人也不够了解,不清楚他的为人。” “冒险也得一试,若能以穴地攻城之法毁坏全州城墙,可以拯救很多攻城将士的性命。”陆勤上前一步,主动请缨道。 “殿下,属下明日愿前往西门外假意和清军统帅洽谈议和之事,测出染坊和西门之间的准确距离。” 前去同清军统帅议和的人身份不能太低,否则很容易被识破。 陆勤认为他去议和最合适。 作为资格最老的营长之一,陆勤身上多多少少有那么点首领的气质,容易蒙混过关,顺利抵达西门外。 “营长,你是一营的主心骨,还是由我去吧。”陈淼想替陆勤揽下这个任务。 “你连一到一百都数不清楚,你去容易误事。”陆勤摇摇头说道,“还是我去最合适。” “好了,此事就交由陆勤吧。”彭刚稍稍纠结了一番,还是选择陆勤负责执行这一任务。 “陆勤,去准备一辆马车,用绳子量出车轮的周长,驾车所需的挽马随便你挑。” 陆勤办事沉稳,他来执行重要任务彭刚也更放心。 “殿下,属下想以人代马,人来拉车,正好可以集中注意力步测距离。”陆勤道出了他的想法。 “可以,除了劈山炮连,其他部队的人员任你挑选。”彭刚点点头说道。 陆勤离开无量寿佛殿前去准备马车后,彭刚命人拿来纸笔,又给陈淼和八个矿工出身的左军士卒看座,让他们各抒己见,讨论挖掘地道的技术细节。 罢工矿工纷纷建言献策。 八人中,数刘永固脑子最活络,主意最多。 刘永固提出可以使用曲柄蜈蚣铲,在铲头包棉布,木柄缠麻绳防滑。 虽然此举会降低挖掘地道的效率,但可以减小挖掘时的噪音,减小被清军察觉到的概率。 受刘永固启发,另一名矿工出身的士卒提出可以在运输渣土的簸箕、箩筐下也包裹上棉被减震降音。 矿工们最担心的问题是两丈深的地道下能见度低,两百步左右的地道很长,难以准确对准西门瓮城墙基,越挖到后面,越容易挖歪。 这个问题倒不难解决。 三年前,彭刚托罗大纲去广东买过指南针,可以用指南针确定掘进方向。 一一详细记录下这八名士卒的建议,彭刚临时增加了一个工兵连的编制,并对挖掘地道的工作进行细致分组。 挖掘地道的人员分为四组。 掘进组专门负责挖掘地道,该组为四十人。 支护组专门负责支护地道,防塌方,该组为二十人。 运渣组专门负责渣土的运输处理以及地道排水工作,该组为三十人。 测量组专门负责定向与深度控制,该组为六人。 定完组,彭刚暂时任命刘永固为工兵连连长,余下的士卒为组长和副组长。 允许他们去各部队挑选有挖掘地道相关经验的士卒为组员,准备接下来的挖掘地道工作。 除了连以上的军官以及劈山炮连,人员任凭他们挑选。 自己的本事被北王相中,还委以重任,有机会一显身手的八个矿工出身的士卒非常亢奋。 他们在陈淼的带领下前去各个部队挑选适合的组员。 翌日拂晓,陆勤备好车架,向彭刚请示可否前往西门瓮城处对全州城清军进行劝降。 彭刚检查了一遍陆勤的车架,见陆勤已经在车轱辘上做了记号,并用绳子测量出车轮的周长为一丈三尺七寸五分,挑选的人员也都是机敏伶俐之辈,同意了陆勤前往西门外同清军统帅假意议和。 “注意安全,机灵点,如果清军有不轨之举,马上回来,记住了吗?”临行前,彭刚特地交代嘱咐陆勤注意安全。 “殿下放心,属下心里有数,保证完成殿下的任务回来复命!”陆勤立正朝彭刚敬了军礼,毅然登上顶棚已经被他拆掉,以方便观察车轮的敞篷车。 登上车坐稳,两名身高相仿的健壮士卒迈着近乎相同的步伐拉着车往西门方向而去。 全州城内,全州知州曹燮培、湘营都司武昌显得知太平军左军要与他们议和的消息。 两人颇为意外,不知道左军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曹燮培、武昌显两人带上亲随,匆匆从府衙赶赴西门。 曹燮培、武昌显抵达西门时,陆勤一行十二人已至西门前的护城河附近。 陆勤是打着议和的旗号来到西门附近的,随行人员又没有携带武器。 故而西门城楼上的清军兵丁团练没有攻击陆勤等人,只是保持戒备,监视着陆勤等人的一举一动。 “全州知州曹燮培何在?可敢出来与我一言?” 面对城楼上清军黑洞洞的铳口炮口,已经搭上箭矢的弓弩,陆勤的脸上没有丝毫畏惧之色,镇定自若地冲着西门城楼喊话。 一身马蹄袖官袍、发辫微白的曹燮培现身西门城楼,神情冷峻,眼带血丝,俯瞰城下喊话的陆勤,冷声回应道。 “我便是全州知州,你是何人?” 曹燮培对左军的了解主要来自李孟群向广西各地地方官分享的教匪情报以及江忠源率楚勇途经全州返回新宁增募新勇时和江忠源的谈话。 李孟群和江忠源两人对太平军的了解都比较有限。 更遑论只接触过太平军二手信息的曹燮培。 曹燮培只知道教匪分为长毛和短毛,短毛为精锐教匪,为教匪各军中的左军。 短毛教匪的大头目为贵县童生彭刚和昔日的艇军悍匪罗大纲。 其他的信息,曹燮培所知无多。 “我乃左军一营营长陆勤。”陆勤回答说道。 “营长在你们教匪中是何职位?”曹燮培试探道,“比之彭刚和罗大纲,你的这官大否?” “罗副帅之下,就数我的官最大。”陆勤有一句没一句地同曹燮培交谈着。 “曹大人,全州城已被我天军围得水泄不通,识时务者为俊杰。 曹大人身为一州父母,掌一州数十万生灵,还望曹大人心存仁心,莫要拿一城生灵,垫愚忠虚名! 我左军乃仁义之师,若曹大人开城纳降,我保全州阖城百姓性命无虞,秋毫无犯!” 曹燮培仰天大笑,朗声对陆勤说道:“陆逆,你可知道颜常山(颜杲卿)骂贼之舌?!张睢阳(张巡)守城之齿?! 我全州城两万生灵,人人皆有此心!人人皆具此胆!想破此城?除非从我曹燮培和这两万具尸骸上踏过去!” 陆勤有点文化,但他的历史知识相对贫乏。 陆勤连唐朝皇帝有多少个都不清楚,更遑论颜杲卿、张巡这二位知名度相对不是很高的唐臣。 他不知道曹燮培此语出自文天祥《正气歌》:为张睢阳(张巡)齿,为颜常山(颜杲卿)舌。歌颂安史之乱期间两位忠节不屈,城陷殉唐的两位大唐重臣。 曹燮培以颜杲卿、张巡自比,摆明了是想做大清的曹全州,流芳青史。 只是《正气歌》乃文天祥抗元被俘虏囚禁时所作。 张巡、颜杲卿所反抗的亦是有蛮夷血统的安禄山、史思明叛军。 效忠满清的曹燮培借文天祥之《正气歌》,自比张巡、颜杲卿,多少有些讽刺,不知这三位若是泉下有知会有何反应。 虽然不知道颜杲卿、张巡为何人,但曹燮培的后半句话陆勤听得懂:曹燮培不愿降。 “冥顽不灵!曹大人既铁骨铮铮不愿献城纳降,那就用尔等的肝胆尸骸,铺平我左军的登城之路!且看尔等的尸骸能铺几级!告辞!” 话说得差不多了,陆勤佯怒,调转车架,愤然转身回营。 “放铳炮!”见陆勤转身离开,曹燮培勒令左右朝陆勤一行人打冷枪冷炮。 陆勤方才说他在左军中地位仅在彭刚和罗大纲之下,肯定是短毛教匪中的大头目。 上帝会教匪起事以来,官军接连损兵折将,连提督都折了两个。 而官军至今还未擒杀过上帝会教匪的大头目。 望着陆勤渐行渐远的背影,曹燮培起了杀心,想杀了陆勤为清军雪耻,提振士气。 “曹大人,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武昌显总觉得曹燮培这么做不光彩,出言劝道。 “军?一群数典忘祖,笃信洋教的逆匪罢了,他们也配称军?”曹燮培坚持己见,下令施放铳炮。 清军的信誉比较糟糕,来前陆勤一行人就防备着清军不讲武德,对来使下手。 队一行十二人转身时亦不忘留意西门城楼上的清军。 余光瞥见西门城楼上的清军举起鸟铳、抬枪,一行人匆忙散开往湘山方向撒丫子就跑。 陆勤也迅速弃了车架,跳下车夺命狂奔。 “清军要放铳!快跑!” 话音刚落,西门城楼上便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铳炮声。 即使有所准备,队形已散开,奈何清军铳炮密集,距离又比较近。 一阵铳炮打下来,十二人中还是有五六人中弹,就连陆勤肩膀也不幸挂了花彩,挨了一颗鸟铳打出的铅子。 “他娘的!这些满清的畜生一点规矩都不讲。” 听到西门附近传来的铳炮声,劈山炮连连长梁震焦急地望着陆勤等人,待陆勤一行人跑出一段距离后,梁震下令开火。 “给我往西门城楼上狠狠地打,掩护陆营长他们撤离!” 伴随梁震令下,劈山炮连阵地上的十六门劈山炮齐发。 十六枚大小不一的实心铁弹破膛而出,朝全州城的西门望楼方向飞去。 双方陷入炮战。 于隆隆炮声之中,右肩负伤的陆勤带着五名左军将士成功地退了下来,并带回从王记染坊正门门口到全州西门外距离的宝贵数据。 “六十三圈半!” “一百七十一步!” “一百七十一步!” “一百七十二步!” “你们做得很好,先下去休息养伤吧。” 彭刚已经知道了曹燮培向陆勤等人打黑枪黑炮,前去西门假意议和的十二名左军将士,有七人阵亡,就连回来的五人中,含陆勤在内,亦有两人带伤。 “待城破之后,我会让曹燮培他们付出代价,以告慰阵亡将士的在天之灵。” 陆勤等人测量出的数据和昨天提供的数据误差很大。 这并不是测量失误,而是因为没有把护城河到城墙的这一段距离算上。 护城河到城墙还有三十步的距离。 这个距离也是根据实战经验总结出来的,同级别的城池,差距不会太大。 明代《武备志》载“壕阔必三丈五尺以上”。 三丈是普通士兵助跑跨越的极限,五尺余量防泅渡。 护城河离墙三十步的设计,是在弓箭最大射程外多留十步余量。 考虑到在城墙上抛射射出去的箭矢射程会更长,实际上的余量会略大于十步。 综合陆勤等人带回来的数据,从王记染坊到全州城南瓮城城墙的距离应为一百零二丈二尺。 彭刚命令暂编的工兵连两班倒,照着这个距离往西门瓮城方向挖。 一营和五营交替佯攻全州城全州城南瓮城,以掩护工兵连挖掘地道。 曹燮培刚刚偷袭了彭刚的议和团队。 彭刚如果没有任何反应,也难免会让曹燮培多想起疑。 一营的代营长陈淼和五营长陈阿九领命,两营轮流佯攻了全州城一个白昼。 “全州城的清军准备充足,戒备森严,护城河前铺设满了陷坑,铁蒺藜。 城头山守城的清军兵丁团练也与别处不同,士气极高,真不知道曹燮培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守城格外卖力!还好只是佯攻,若是强攻,伤亡肯定很大。” 佯攻近乎一个白昼的陈淼、陈阿九鸣金收兵,向彭刚汇报了白日的攻城情况。 “伤亡如何?”彭刚垂询一营和五营的伤亡情况。 “全州城外民房甚密,有民房的掩护,伤亡不是很大,两营合计阵亡了八人,伤了二十三人,伤者也多为轻伤。”陈淼如实汇报道。 老实说两个营佯攻整整一天,这点伤亡不算大。 可一营和五营都是老营,佯攻一天,伤亡两个半组,彭刚还是感到肉疼。 方才工兵连连长刘永固向他汇报,算上打两丈深的竖道,六个时辰只掘进了八丈。 考虑到后续挖到护城河下不仅渗水问题严重,还要减小动静避免被城内的清军察觉,掘进速度只会越来越慢。 按照一天挖掘八丈这个理想掘进速度,也需要十三天的时间。 一营和五营的将士体力也是有限的,不可能天天让他们两个营佯攻。 “明日一营和五营再佯攻一天。让将士们都好生歇息,准备明日的佯攻。”彭刚对陈淼和陈阿九交代说道。 彭刚估算了一下日程,明天应当没有队伍能赶到,后天至少有一个暂编营能赶到全州。 明天还得一营和五营负责佯攻,要等后天其他部队抵达全州后,才有轮换的队伍。 至于谢斌的三营,彭刚是留着防备北边江忠源的楚勇偷袭的,不到万不得已,彭刚不会考虑调动谢斌的三营。 做戏做全套。 翌日,一营和五营摆出一副锲而不舍的姿态。 在全州城清军守军的眼皮子底下砍伐湘山寺附近的树木,拆卸湘山寺的木料制作盾车、壕桥车、撞车、云梯、柴草土囊等攻城器物。 同时不间断对全州城发起进攻。 借着盾车、盾牌的掩护,顶着清军的炮火箭矢,清理清军在全州城外布设的陷阱,填充护城河。 晚间左军放弃进攻后撤回营休整。 曹燮培、武昌显则组织全州城内的兵丁乡勇缒城而出,重新布设陷阱障碍,清理左军白天填充的护城河。 左军则以劈山炮遥遥放炮驱散出城重新布置陷阱障碍、清疏护城河的清军。 只是劈山炮连炮火密度,一日比一日稀疏。 这些天听惯了炮声的清军兵丁团练对炮声也没以往那么害怕了。 连续两日接战,双方虽互有死伤,但双方的伤亡都不大,都在双方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 左军连续两日攻城“失利”,表现出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守城清军似居上风。 回到州衙署暂歇的曹燮培为此感到自鸣得意:“都说短毛教匪凶悍难制,依本州之见,短毛教匪虽然比寻常会匪强,但也不过尔尔。 短毛教匪或许善野战,可攻城还是太嫩了些。你我二人坚守全州,待李钦差率领湘川两地的大军挥师南下全州,教匪覆灭之日不远矣!” 武昌显是老行伍,论带兵打仗,武昌显要比曹燮培内行。 根据这两天的观察,武昌显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曹大人,短毛教匪攻城似乎未尽全力,有浅尝辄止之象。江大人曾言短毛素来狡诈,有没有可能这是短毛的佯攻,短毛另有所图?” 江大人即楚勇的江忠源。 江忠源本是在籍知县,新近又得了知府衔,传闻朝中不少人看重江忠源。 武昌显称江忠源一声江大人不过分。 “另有所图?”曹燮培于全州衙署西花厅落座,端茶盏于手,凝思良久,缓缓开口说道。 “短毛军中难道有雷震子和土行孙,能从天上飞进全州城,或者从地底下钻进城不成?” “飞进城自是无稽之谈。”武昌显从曹燮培的家人手里接过茶,说出了他的顾虑。 “卑职担心短毛教匪穴地攻城,敌众我寡,我军所凭恃者,城墙也,城墙若有闪失,全州城就不好守了。” 第197章:二流清军 “武都司多虑了去年年初教匪初兴之时,本官亲自监督修缮过全州城的城墙,全州城固若金汤。”曹燮培细细思忖揣度了一番,反问武昌显道。 “武都司,本官且问你,短毛教匪若想炸塌全州城城墙,需用多少火药?” 武昌显认真思考了一番,回答说道:“曹大人修缮城墙有方,短毛教匪若想炸塌全州城城墙,如果地道挖得准,至少得用药上千斤才有望损毁全州城城墙。” 武昌显巡视过全州城的城墙,曹燮培确实修缮有方。 同为州城,全州城的城墙状态要比他最近去过的永州州城情况好很多。 坐镇永州州城的钦差大臣李星沅最近也在修缮永州城的城墙,多少有点临时抱佛脚的意思。 曹燮培修缮全州城墙那会儿,还只是湘南李沅发、桂北陈亚贵的两大天地会会匪闹得凶。 彼时上帝会教匪名声不显。 曹燮培最初修缮城墙时为了防天地会的,不想应对上帝会教匪派上了大用场。 武昌显不得不承认,和很多地方官相比。 曹燮培算是有为之官,给人一种靠得住的感觉。 正是看在曹燮培靠谱,上帝会教匪又已兵临桂林城下,武昌显才下定决心带着他的兄弟们留在全州城协助曹燮培守城。 “纵使短毛教匪中有善掘地道之辈,也无处弄来上千斤之多的火药。”曹燮培认真剖析道。 “短毛教匪所打下的三座县城和一座州城都是小城,又非军镇,所获火药,撑破天也就六七百斤。这几日短毛的炮声愈发稀疏,想来短毛的火药已所剩无多。” 曹燮培不认为左军有足够的火药用来炸城墙,广西的火药大部分都囤积在省垣桂林和军事重镇柳州。 上帝会教匪起事以来,虽然打下了不少城池,可至少桂林和柳州这两块遮羞布没丢。 “许是卑职多虑了。” 武昌显转念一想有道理,火药又不是粮食,不能从地里长出来,教匪获取火药的唯一途径只有缴获官军这一条。 除了几座被教匪攻陷的城池,他也没听说哪里的官军被教匪缴了大量的火药。 想来短毛教匪也难有那么多火药用来炸城墙。 千斤火药,全州城里头现在都没这么多能用的火药。 第三天,随着后续的部队陆续抵达全州城附近扎营。 彭刚令一营、五营撤下来休整。 一面让暂编营接替一营、五营负责对全州城进行佯攻。吸引全州城清军守军注意力,积攒实战经验。 一面从后方营伍调来兵工厂谙熟火药的师傅和爆竹匠调配火药。 挖掘地道的这些时日,桂林城、全州城两地岌岌可危的局势李星沅看听在耳中,急在心里。 桂林城兵多将广,又有南疆名将向荣坐镇,向荣剿贼进取不足,防守有余,又有桂林坚城可以依靠。 桂林城的防务,李星沅不太担心。 况且李星沅人在永州,还没来得及进入广西地界。 即使桂林有失,他李星沅有连带责任。最主要的责任也不在他李星沅,而在此前暂署钦差大臣一职的广西巡抚周天爵、广西布政使劳崇光、广西提督向荣三人。 李星沅还没有和周天爵进行正式交接,咸丰要因桂林的事情怪罪下来,李星沅完全可以把锅甩给周天爵、向荣等人。 李星沅更担心的是全州一带的防务。 短毛教匪不断向全州聚集,驻防全州城以北十余里,水塘湾一带的江忠源派人告知李星沅,聚集在全州城附近的短毛教匪已有上万之众,恳请身为钦差大臣的李星沅调兵进入全州会剿短毛教匪。 江忠源的楚勇于伯公坳和短毛教匪交手吃了大亏,对短毛教匪,江忠源还是有所了解的。 要是不了解,短毛进驻湘山的时候,江忠源早带着两千楚勇杀上湘山了。 现在麾下两千楚勇,超过一半都是在新宁老家新募不久的新勇。 江忠源自知光凭他的两千楚勇独木难支。 只敢和湘山上的短毛教匪对峙,为全州城内的曹燮培牵制部分短毛教匪的兵力,不敢主动出战接敌。 全州城被短毛教匪围得水泄不通,对外联系断绝。 最近这些天曹燮培只能以飞鸽传书的方式向李星沅传递军情。 虽说曹燮培飞鸽来信告知李星沅,他已数次击退短毛教匪的进攻,抱定与全州城共存亡的决心。 李星沅还是放心不下全州。 全州境内仅有全州州城的千余兵丁团练,蓑衣渡、水塘湾附近的两千楚勇。 面对江忠源、曹燮培口中人数逾万的短毛教匪,姑且不论兵力质量,连数量官军对比短毛教匪都有相当大的劣势。 永州是太平军进入湖南的最后一道屏障,李星沅本人是湖南人,他不希望太平军进入湖南,想把太平军堵御于湖南之外。 全州要是丢了,他李星沅可要在永州直面传闻中极为精悍能战的短毛教匪。 这种情况是李星沅最不愿看到的。 为保全州,李星沅只得催促麾下的两员大将:总兵刘长清和余万清带领一千湘兵、两千川兵、三千新募的永州乡勇进入永州,试图堵截短毛教匪于湖南境外。 李星沅以文才政务见长,统兵驭将非李星沅所长。 刘长清、余万清愿意跟着李星沅,那是因为李星沅一直在湖南盘桓,迟迟没有进入广西剿匪的迹象。 这与畏敌怯战的刘长清、余万清臭味相投。 两人直夸李钦差老成持重,用兵沉稳,乐得跟着李星沅在永州城得过且过,一起混日子。 当李星沅下令催促刘长清、余万清两人带着一千湘兵,两千川兵和新募的三千永州乡勇前往全州进剿传闻中的上帝会教匪,还是精锐的短毛教匪。 刘长清、余万清变脸比翻书还快,立马换了一副嘴脸,四处编排李星沅轻敌冒进,散播李星沅要用川兵和新募乡勇的血染顶戴的消息。 两人皆极不情愿,推诿不去。 张必禄和向荣带着湘、川、黔三省一等一的绿营悍卒都搞不定的短毛教匪。 又岂是他们两人带着湘川二流绿营兵和新募乡勇能平定的? 刘长清和余万清当然知道不听从钦差大臣的差遣、得罪钦差大臣没好果子吃。 可不得罪钦差大臣,就要到全州去剿短毛教匪。 得罪钦差大臣最多丢顶戴,发兵剿短毛教匪可是要掉脑袋的。 两害相权取其轻。 经过一番计较,刘长清和余万清还是觉得得罪钦差大臣好点。 有什么样的将就有什么样的兵。 刘长清和余万清摆烂,对李星沅阳奉阴违,他们两人麾下的兵丁练勇一听说钦差大人要让他们去广西剿教匪。 亦是告病的告病,开小差的开小差,卷铺盖跑路的卷铺盖跑路。 要到广西全州剿短毛教匪的消息传开还没两天。 新募的永州乡勇就逃走了八九百人之多。 李星沅大为震怒,只恨咸丰没给他把遏必隆刀,镇不住刘长清和余万清这两个老兵油子。 第198章:全州丧钟 驻扎永州的湘兵、川兵,新募的永州乡勇是什么情况,李星沅并非一无所知。 形势逼人,要怪也只能怪向荣和张必禄把川、湘、滇的精兵全部都调走并葬送在了广西。 李星沅只得赶鸭子上架,提着鞭子来到刘长清和余万清的府邸,将装病的刘长清、余万清从所谓的病榻上抽了下来,严令他们南下全州。 不过李星沅也退了一步,李星沅不再要求两人必须进驻全州城,可以在蓑衣渡,水塘湾附近协同江忠源的楚勇阻截短毛教匪北上。 见这一劫实在躲不过,李星沅也做出了退让。 刘长清、余万清两人只得带着一千湘兵、两千川兵和新募的三千永州乡勇乘船南下进军蓑衣渡和水塘湾。 从永州到蓑衣渡的有现成的水道可走,全程航程不过一百五十里。 即使以日行二十五里的龟速计算,刘长清、余万清两人的队伍也应当在六七天之内抵达蓑衣渡。 实际情况是刘长清、余万清两人花了整整十天时间才进抵达蓑衣渡。 并且永州清军兵丁乡勇组织混乱,行军无序。 第十天跟随刘长清、余万清两人抵达蓑衣渡的兵员经过清点只有六百湘兵、一千五百川兵、一千五百永州乡勇。 剩下的人,不是开小差脱离队伍当逃兵,就是还在后头磨磨蹭蹭,拖延时间。 永州方面的清军抵达蓑衣渡的时候,左军挖掘的地道已掘过护城河,只剩下最后八九丈的距离,至多两天即可将地道挖掘至城墙墙基下。 先前彭刚派往湘南地区联系湘南天地会的陈世清、区振祖等两批原来天地会旧部的人员。 陈世清尚在湘南地区联络当地的天地会成员,区振祖已经带着刘代伟、刘代统两兄弟以及马玉吉所部的湘南天地会核心成员千余人南下全州,来投左军。 刘代伟为湖南天地会征义堂堂主,长期活跃于湘南的永州、郴州一带。 湘南天地会的高光时刻是一年多前的李沅发起义。 随着向荣的进剿,江忠源楚勇的崛起,湘南天地会节节败退,天地会起义再度陷入低谷之中。 刘代伟等人为避官军和楚勇之锋芒,不得不带着他的矿徒兄弟蛰伏于山中重操旧业,挖煤矿为生,等待时机。 从区振祖口中得知太平军左军自广西平在山起义以来,一路过关斩将,连战连捷,重创清军。 连他们湘南天地会最畏惧的向荣所部楚军,江忠源所部楚勇都被左军打得没了脾气。 刘代伟、刘代统、马玉吉三人经过商议,决定带着本部天地会人马来投效左军。 来到左军主力的驻地湘山,亲眼目睹了左军整洁有序的营地,严整的军容,精良的装备。 刘代伟等人望着纪律严明的左军,艳羡的目光中带着激动。 无论是精神面貌还是装备,左军和他们三人麾下的天地会相比,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都不为过。 最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左军居然还有很多清军都没有的重炮。 “参见北王殿下。” 来到湘山的无量寿佛殿,刘代伟三人朝彭刚行礼。 “三位是自永州、郴州而来,三位对永州的清军兵丁乡勇可还了解?” 彭刚徐抬了抬手示意刘代伟三人起身,他开门见山,径直询问起了驻防于蓑衣渡,同左军隔江相望的那支清军的情况。 彭刚在湖南境内没有情报网,除了交手过的楚军和楚勇,彭刚对其他湖南清军的了解比较有限。 左军最迟后天就会对全州城发起主攻,彭刚想弄清楚新近进驻蓑衣渡的三千多名清军的来历。 “清廷的钦差大臣李星沅于永州坐镇,根据我的探查,李星沅麾下的主要绿营有两支,一支是川北总兵余万清的四川绿营兵,一支是永州镇总兵刘长清麾下的湖南绿营兵。 余者皆为永州本地招募新团练。”刘代伟将他所知道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彭刚。 彭刚凝思片刻,问道:“如此说来,李星沅麾下之军不如向荣的楚军,勇不如江忠源的楚勇?” 刘代伟笑了笑说道:“不止不如,是差太多了,天地会器械不精,疏于训练,未必是他们对手。北王殿下的左军兵强马壮,击败刘永清、余万清的兵马应当不成问题。” 彭刚心里有了数,眼看着太阳就要落山了,彭刚让区振祖带天地会的兄弟下去休息。 区振祖的联络湘南天地会的差事办得很好。 彭刚正在筹建土营,刘代伟等人的人马又是以永州、郴州两地的矿工为主,专业对口。 只是全州还没打下来,现在彭刚还没有时间和精力对来投效左军的天地会进行整编。 区振祖走后,彭刚叫来陈阿九,让陈阿九从五营挑选三十名尖兵,乘夜游到蓑衣渡的清军营地,抓几个清军的舌头回来问话。 陈阿九回到五营驻地,挑选了三十名尖兵。泅渡过湘江,前往蓑衣渡的清军营地抓舌头。 岂料陈阿九刚刚上岸,就被在江边抓鱼摸虾的清军撞见。 月色之下,在湘江右岸抓鱼的三十几个清军和刚刚上岸的陈阿九大眼对小眼。 陈阿九暗叫不好,彭刚交给他的任务看来是完不成了,正准备招呼同伴游回对岸。 可接下来的一幕令陈阿九瞠目结舌,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岸上的清军撞见一头青茬,提着短刀,赤条条从湘江钻出来的陈阿九等人。 明明相隔还有十几步,在湘江边抓鱼摸虾的清军人数并不比陈阿九等人少。 这些清军却如同见了鬼一般,拔腿就往营地里跑,一面跑一面大喊。 “教匪渡江劫营啦!” “是短毛!短毛进营啦!!!” “短毛打过来啦,快跑!” 惊声如火,燎原而起。 只片刻,整个蓑衣渡清军营地便像被狼闯入的羊群一般混乱。 引得周围帐里的清军纷纷惊起。 被惊动起身的清军甚至连靴子都来不及穿,赤脚蹿出帐篷。 亦有清军尚未系好裤带,提着裤子就往北边楚勇的营地跑。 “短毛来了!短毛杀进来了!” 此起彼伏的喊声激起整个蓑衣渡清军大营的恐慌。 尽管蓑衣渡大营内的清军并没有亲眼看到杀进大营的短毛,可他们还是争先恐后地奔逃。 还没反应过来的刘长清和余万清听到短毛教匪劫营的喊声,又见蓑衣渡大营已是乱哄哄一片,不成体统。 两人试图组织身边的亲兵士列队防御,刚喝令几句,身后却传来一声巨响——是一口锅被踏翻的声响。 早已如惊弓之鸟,心里发怵的刘长清和余万清误以为火炮开炸,连两位总兵官都被吓得魂飞魄散。 连他们两人也吓得带着亲兵四散奔逃。 蓑衣渡大营内,人喊马嘶,脚步杂乱,有人被马踩翻,有人跌入泥沟中挣扎不起,身后跟着好几人摔作一团。 更有甚者,回头一看,只见一队人影在自己身后穷追不舍,误以为自己已被短毛追兵盯上,竟惊惧至极,回手放出一铳,将自家人打翻在地,顿时血溅当场,又引起阵阵惊叫。 铳声一响,更加加剧了蓑衣渡大营内清军的恐慌。 黑夜中,手里有铳的清军兵丁团练无不认为自己已被短毛教匪包围,见人举铳就打。 一时间,蓑衣渡清军大营内响起此起彼伏的铳声和惨叫声。 楚勇在蓑衣渡和水塘湾两岸皆驻有兵马。 江忠源的弟弟江忠济带着五百楚勇驻防于蓑衣渡附近,负责监视左军的动向。 楚勇的蓑衣渡营地距离刘长清、余万清的营地只有不到一里之遥的距离。 刘长清、余万清营地的清军营啸很快波及到了楚勇营地。 被铳声吵醒,迷迷糊糊的江忠济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见一队接着一队的清军兵丁团练冲进楚勇营地,嘴里不断喊着短毛教匪追上了之类的话。 江忠济也以为是短毛教匪乘夜渡江劫营了。 为保全楚勇,楚勇第一悍将江忠济也匆忙收拢楚勇往水塘湾方向撤退。 江忠济本想带着麾下楚勇乘船撤往水塘湾。 猛然想起蓑衣渡至水塘湾附近的江域都被楚勇打了暗桩,压根走不了船。 楚勇自食其果,江忠济只得带着楚勇狼狈地沿江步行,奔往水塘湾附近的楚勇大营。 陈阿九等三十余名五营尖兵望着自乱阵脚,自相残杀,四散奔逃的清军,竟有些不知所措。 驻扎有三四千清军的蓑衣渡大营,就被他们三十一个来抓清军舌头的五营尖兵给破了? 从震惊之中缓过神来,陈阿九匆匆带着五营的尖兵逮了十几个跑掉队的清军,这番回湘山寺向彭刚复命。 刚刚和衣睡下没多久的彭刚早已被蓑衣渡方向传来的铳炮声惊醒。 正为前往蓑衣渡抓清军舌头的陈阿九等人感到担心。 当看到陈阿九等人押着十几个清军俘虏出现在彭刚面前时,彭刚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你是说蓑衣渡的三四千清军被你们三十一人给破了?” 获悉蓑衣渡附近的情况,彭刚感到难以置信。 三十一人对阵三四千人,兵力不是一比十,而是一比一百! 刘长清、余万清麾下的清军竟如此不堪?! “蓑衣渡新来的那些清军胆小,应当是炸营了。”陈阿九回答说道。 “蓑衣渡清军大营里的清军全都跑了?”彭刚向陈阿九确认道。 “跑得一干二净了。”陈阿九回忆了一番后说道。 “天赐良机啊!”彭刚兴奋地搓着手说道。 “阿九,你即刻带上五营、暂七营、以及劈山炮连渡江,占领蓑衣渡!” 清军炸营主动撤出蓑衣渡,这对于彭刚来说是个意外之喜。 彭刚有想过李星沅麾下的二流清军不堪,可没想到这么不堪。 三四千人能被三十一人吓破胆,主动让出了蓑衣渡这一重要津渡。 彭刚原本是计划在拿下全州城之后再北进攻打蓑衣渡和水塘湾,彻底打通湘桂走廊,进入湖南永州。 攻打全州城期间,只要蓑衣渡、水塘湾一带的清军不主动驰援全州城,干扰到左军攻城。彭刚无意对他们动手,只计划留两三个营防着他们。 既然刘长清、余万清等人主动奉上蓑衣渡,那他便却之不恭了。 “殿下,我们五营不参与攻打全州城了么?”陈阿九略一迟疑,问道。 围困全州城近半月,攻打全州城在即,陈阿九还想带五营参加最后对全州城的总攻。 “怎么?你们五营有了攻占清军蓑衣渡大营的功劳还不够?”彭刚反问道。 “嘿嘿,蓑衣渡的清军是稀里糊涂地败了,算不得我的功劳。”陈阿九嘿然一笑,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说道。 “占了全州,往后进入湖南地界,有的是攻城战打,执行命令。”彭刚沉声说道。 “是!”陈阿九向彭刚敬了一记军礼,带着两个营又一个连,趁夜乘船筏渡江占领了兵去营空的蓑衣渡清军大营。 进占一片狼藉的蓑衣渡大营。 陈阿九、程大顺、梁震三人拔掉了清军遗留在蓑衣渡大营内的旗帜,插上了各自营伍红色、蓝色、黄色的军旗。 左军中,陆营使用的军旗颜色为红色,水营使用的军旗颜色为蓝色,两个炮兵连使用的军旗颜色为黄色。 破晓时分,东方露出鱼肚白。 闻讯引楚勇驰援蓑衣渡,试图重新占领蓑衣渡的江忠源还没抵达蓑衣渡大营,便遥遥望见了红、蓝、黄三色旗帜飘扬的蓑衣渡大营。 面对兵种齐全,严阵以待,鸠占鹊巢,驻防于蓑衣渡附近的左军。 江忠源自知仅凭他带来的一千楚勇难以夺回蓑衣渡,含恨带着楚勇北返,回到了楚勇的水塘湾大营。 “刘长清!余万清!这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李公糊涂啊!怎么就派了这两个不中用的东西来全州!” 折返回水塘湾大营的路上,江忠源为蓑衣渡之失感到痛心疾首,痛骂早跑没影了的刘长清和余万清。 蓑衣渡丢失,江忠源经营的湘江防线仅剩水塘湾一处,变得十分单薄,连一点缓冲的空间都不剩下。 阻止短毛教匪北上的希望变得愈发渺茫。 江忠源现在甚至已经考虑起了楚勇的退路。 如果李星沅再不来全州亲自坐镇督战。 以两千楚勇对抗上万精悍的短毛教匪,无异于螳臂挡车,毫无胜算。 随着刘长清、余万清的三四千清军在蓑衣渡屁股还没坐热乎便溃走。 全州境内唯一对彭刚的左军有那么一丁点威胁的清军仅存水塘湾附近的两千楚勇。 左军现在对全州境内的清军有压倒性的绝对优势。 1851年3月14日,黑云压城。 随着一条幽深密道早已悄然逼近至全州城西门城墙墙根之下。 左军集结了,一营、四营、暂八营、暂十一营四个营,整整三千人,蓄势待发,准备对围困半月的全州城发起总攻。 阴沉沉的天气让全州城内的全州知州曹燮培、湘营宝庆协都司武昌显等人感到分外的压抑。 距他们二里不到的湘山山脚之下,旌旗蔽空,鼓角震天。 整整三千秣兵历马、严阵以待的左军将士散发出的肃杀之气压得城头上的所有清军以及协助守城的全州民壮喘不过气来。 以往短毛教匪攻城每次都只是上七百来号人,这一次短毛教匪准备了整整三千人。 饶是普通的民壮,也能意识到短毛教匪的这次攻城不同以往。 许多胆怯的清军和全州民壮忍不住两腿打颤,连站稳都很勉强。 看着形同呆木,盔歪衣乱,面露惧色,浑身战栗的清军和全州民壮。 曹燮培并不动怒,只是肃然站定,抽出佩刀,铿然一声插于城楼之前。 “我曹燮培。”曹燮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嘶吼道。 “身为全州父母官,今日誓与全州城共存亡!” 周围的士卒民壮皆是一愣,纷纷不由自主地侧目看向曹燮培。 只见曹燮培大步走到女墙之上,朗声喝道:“诸君可知,为何教匪所过之境,城池崩溃?非教匪兵凶器利,乃人心已失! 教匪假‘天父天兄’之名,惑乱我华夏道统,灭人伦,毁纲常,所行之地,焚庙宇,毁孔祠,驱逐正教,诱民背祖弃宗!” 曹燮培陡然提高音量,鼓舞士气:“我辈身在全州,若弃之而逃,坐视教匪捣毁圣人祖先之宗祠,九泉之下,何以面对列祖列宗?何以对圣贤?难不成要让我们的子孙后代,拜洋人的神仙么?护卫华夏道统,我辈义不容辞!” 说到激动处,曹燮培忽地跪下,遥遥向北行三跪九叩之礼,起身怒视众人:“此城若亡,曹某即伏法于社稷前!愿我军将士、全州义民皆以此志守城!退者,杀无赦!” 片刻寂静之后,一位本地的绿营老卒抬头,附和道:“曹大人说得好!我们不能丢了祖宗的脸!要护宗祠道统,不能让咱们的子孙拜教匪的劳什子洋鬼子天父天兄!” 又一本地州学的童生嘶声吼道:“宁为靖难鬼,不作乱贼民!拼了!” 在护卫道统,祖宗宗祠的激励之下,很多原本士气低迷的军士民壮跟打了鸡血似的纷纷握紧手中兵器,站起身来,严阵以待,坦然面对太平军的攻城。 曹燮培站于令台之上,紧紧握住刀柄,目光如炬,望向远方太平军的旗帜,低声自语:“来吧!彭逆若要破我全州,先踏过我曹某的尸骨!” 曹燮培所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就在他脚下弥漫着湿润的土腥味的地道中。 一口宽大的地窖早已开挖完毕,地面用厚木板铺底,五口大棺并排放置。 每一口棺材皆用上好杉木制成,板壁厚实,棺中则灌满黑漆漆的火药,混以细碎的铁钉、石子,堪称爆天裂地之物。点火引线由麻绳油布包裹,自最中间的一口棺材引出,一路蜿蜒而回,通向地道三十丈外的安全处。 彭刚立于湘山山脚临时搭建的指挥高台上,身披土布圆领战袍,望着远处黑黝黝的城墙,下达了点火的命令。 “点火!” 命令下达,彭刚身边的令旗兵挥动令旗,示意在地道入口处待命的工兵连连长刘永固点火裂城。 成败在此一举! 收到命令的刘永固随即取出火镰火石,钻入地道,点燃硝绳。 火星飞溅之下,油布外层缓缓起烟,火线蜿蜒如蛇,钻入地底深处,消失无踪。 时间仿佛凝滞。 彭刚表面上表现的胸有成竹。 实际上,工兵连挖的地道准不准,满满五棺材,三千八百斤火药能否炸裂全州城的城墙,彭刚心里也没有底。 和所有准备对全州城发起总攻的左军士兵一样,彭刚此时此刻的心情也很紧张,也在焦躁不安地等待着结果。 只是身为一军统帅,他不能把自己的紧张过于明显地表露在外。 片刻后。 轰!!! 一声巨响撼天动地,为全州城这座湘桂走廊上的锁钥敲响了丧钟。 听到响声,感受到地面传来的明显震颤,彭刚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此声如千里雷霆骤下,又如山岳塌陷,天地为之色变。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大地猛然一颤,整座西门瓮城如遭天打雷劈一般,根基断裂,石灰飞散。 紧随其后的是一阵哐哐咔啦的剧烈断裂声。 西门瓮城那一段高大的墙体,在爆炸中心剧烈摇晃,城基断裂,砖石松动,敦厚的城墙墙体在爆炸气浪的冲击下猛然向外翻倒。 整段城墙在浓烟中缓缓倾塌。厚重的青砖如雨而落,城垛崩毁,大量石块腾空而起,而后又重重砸落在地,扬起数丈高的烟尘碎屑。 全州城西墙赫然裂出一道宽近三丈的巨型缺口。 前文的南门为误,是西门,已修改!抱歉! 第199章:卫道之名 黑火药的威力虽然没办法和黄火药相提并论。 威力不够当量凑。 为保证一次成功,炸塌全州城城墙,彭刚可是下了血本,往全州城的城墙墙基下埋了整整三千八百斤火药! 这等当量的火药,只要地道挖得准,火药埋得好,炸省城级别的城墙都绰绰有余,更遑论小小的全州州城。 靠近爆心的三十几名绿营兵丁和全州民壮瞬间被气浪掀飞,像断线风筝一样高高飞起,又重重摔落,有的砸在城垛之上,当场骨断肉裂;有的直接跌入墙下,跌入爆出的巨坑中,被翻滚的碎砖掩埋,仅余半截血肉模糊的手臂露出在灰尘中微微颤动。 更远些的守军刚抬头便被炸飞的砖石击中! 原本城墙上的青砖,在巨大冲击波的冲击之下,瞬间化为一块块硕大、杀伤力十足的破片! 有的守城兵丁民壮脸部直接被碎砖削去大半边,一声惨叫尚未出口便已仰天倒下。 这些守城兵丁民壮还是幸运的,至少他们死得痛快,没有过多的痛苦。 被雨点般密集的碎砖破瓦尖锐边角划破皮肉,刺进脏腑,割断筋骨,没有立马死去,意识尚存的兵丁民壮才是最为凄惨的。 这些伤者由于距离爆心近,巨大的冲击波本就已经将他们的脏腑震碎,伤者们只觉脑袋发涨,两耳嗡嗡作响,胸口发闷想吐,浑身上下,无一处地方感到爽利。 不少伤者下意识地想寻找兵器想要自我了结,结束痛苦,奈何肢体早已不听使唤。 二十几名距离爆心稍远的守城兵丁民壮浑身是血,在烟尘中挣扎爬起,却两耳嗡鸣、双目被尘灰灌满,只能凭本能匍匐爬行,口中发出类似野兽般的呜咽。 曹燮培猛然一震,只觉脚下剧烈摇晃,墙身倾斜,整个人连人带座被震翻在地,口鼻喷血,一头撞在垛口,晕作一团。 曹燮培的随从惊声呼叫,正欲搀扶曹燮培,半边城墙已向外坠落,瞬息间曹燮培的三四名亲随,连同武昌显的十几名亲兵,连人带砖土被吞入烟尘汹涌的深坑。 武昌显想要拉上曹燮培离开南门附近的城墙,一块块青砖自天而降,重重砸在他和曹燮培身上。 砸得他们二人连同身边的七八名亲随亲兵血肉横飞,骨头碎裂! 被如雨点般的青砖砸倒于地。 满嘴土灰血沫的曹燮培欲起身守城,奈何腿骨早已被砸得粉碎,动弹不得。 曹燮培摇晃着疼痛欲裂,耳鸣声不断回响的脑袋,狂吼着自己都听不到的话语:“杀教匪!稳住——守住——” 武昌显倚靠于残缺城墙的一侧,双目骇然欲裂,他柱刀起身,正欲抽刀大呼整军,一面永州镇镇标右营大旗随风倒折,狠狠砸在了武昌显脑门上。 被营旗旗杆这么一砸,本就内伤严重的武昌显失去了意识,再也没能够重新站起来。 西门附近的全州守民壮早已阵脚大乱,烟尘中人影错乱,哀嚎连天。 爆点二三十丈之内的清军兵丁民壮或被震死、或被活埋、或为碎片所杀伤、或坠下高墙,十不存一。 二三十丈之外的清军兵丁团练,亦是拖着不适的身子哭嚎着乱撞,竟连兵器都丢了。 西门本就是全州城守军防御的重点。 为抵御左军攻城,西门附近在爆炸前聚集了四百余名兵丁民壮。 爆炸过后,西门附近的四百余名清军兵丁民壮几乎全部失去了战斗力,侥幸存活下来,且还能动弹的一百余名清军兵丁民壮,亦是心惊胆战,不知所措,精神都有些失常,难以有效动员组织起来守城,填补缺口。 距离西门城墙最近的左军是王记染坊附近的十几名工兵连将士。 负责点火,刚刚从地道里钻出来没多久的工兵连连长刘永固心有余悸。 要不是他自记事起就在矿洞里摸爬滚打,在地道中跑得快,他差点就被埋在地道里,再也出不来。 刘永固和十几名工兵连将士距离爆心百丈之外,这个距离不算远,他们多多少少也被爆炸所波及,感到有些生理不适。 望了望百丈之外,空无一名守军的西墙大缺口,又转身望了望身后湘山脚下的进攻大军。 刘永固异常亢奋:“近水楼台先得月!兄弟们!随我冲!拿下先登的功劳!” 说着,刘永固抄起一把铁镐,带着十几名工兵连的将士头也不回地冲向西门城墙的缺口。 湘山脚下,急促、振奋人心的进攻的鼓点声响起。 三千名进攻部队组成的军阵,排山倒海一般缓缓涌向岌岌可危的全州城。 进攻部队架桥越过护城河,来到一片狼藉的西墙附近时。 刘永固等十几名工兵连的将士已经占住了西墙缺口,恭迎进攻的大部队。 三千名精悍的左军将士渐次从宽近三丈的巨型缺口进入全州城。 残缺的城墙上,身负重伤,两腿筋骨尽断的曹燮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队又一队左军将士端着武器进入全州城,无能狂怒。 气急攻心的曹燮培只觉喉中一热,一口浊血喷涌而出,瞪着一对三角眼不甘地目送左军入城。 攻占西门后,进攻的左军将士有序自西门蜂拥而入,冲入文庙巷口、占领全州州衙署。 全州城西门附近的清军残部和民壮溃不成军,或死或逃,满城守备似乎已然崩解。 长街之上,火光起处,门扉洞开,尸横巷口,血染墙根,妇孺老幼仓皇奔走,哀号之声,不绝于耳。 负责攻打全州城的李奇、程大顺、萧茂灵等左军军官,以为拿下进入城内,拿下全州衙署,就等于拿下了全州城。 不想全州城的抵抗要比他们预想的加顽强,换做是以往。 莫要说城墙被爆破摧毁,人数数倍于守军的左军将士攻入城内。 哪怕是一门有失,城内的守军也无心抵抗,很快便会纳降乞命 比如雒容县城,便是在杨虎威诈开后,左军当夜便轻而易举地占领并控制了雒容县城。 攻占全州衙署,全州城内的守军民壮仍未停止抵抗。 而是比较有组织地同攻入城内的左军将士进行巷战,妄图将已经在城内扎稳脚跟立足的左军赶出全州城。 湘山山脚之下,得知全州城内爆发激烈巷战的彭刚微微有些惊讶。 这是左军自起事以来,在攻城战中首次遭遇巷战。 风尘仆仆,圆领短袍沾有血迹的李奇驰马来到彭刚的指挥台前,滚鞍落马,向彭刚汇报:“州学学子,本地乡绅子弟贼心不死,怂恿同窗、族人,组织城内不知实情的蒙氓,仍旧在做无畏的抵抗。属下无能,殿下今日恐怕是无法入驻全州城了,还望殿下责罚。” “一营、暂十二营!协助攻城!”了解完全州城的情况,彭刚决定再投入两个营的兵力,早日清扫干净城内负险固守的清军兵丁民壮。 “逐一攻占清理全州城的每条街巷,每座房屋,将城内的良民护送出城,集中看管,负隅顽抗的,不论军民,就地格杀!” 全州城内军民的抵抗意愿仍然比较高,在攻城的左军将士彻底控制全州城之前,彭刚也没有进入全州城的打算。 “属下遵命!” 一营的代营长陈淼和暂十二营的营长杨虎威领受了彭刚的命令,雄赳赳、气昂昂地带领各自的部署扑向已经摇摇欲坠的全州城。 经过一白昼夜的巷战,不断有全州城内的百姓被送出城。 曹燮培口中所说的全州两万军民会殊死抵抗左军攻城的说法显是夸张。 整整一白昼的时间,攻城的左军将士清理了全州城内大部分街巷,也才从全州城里找出不到七千名百姓。 即使待明日天亮后掘地三尺,把全州城内所有的百姓都找出来,全州城内的百姓也不大可能超过万人。 全州城两万人殊死抵抗纯属子虚乌有,两千多人奋力抵抗倒是实打实的。 彭刚找来一些幸存的全州百姓问话。 从全州百姓口中得知,其实左军将士进驻湘山前后,就有很多全州城百姓想离开全州城躲避战火。 可全州知州曹燮培紧闭四门,不许一人出城,要求每家每户都出壮丁日日训练,协助守城。 也不是所有人都赞成曹燮培这么做。 只是那些嚷嚷着要出城,不愿出丁协助官府守城的人家,都被曹燮培灭族,抄掠家产以犒赏守城的兵丁民壮。 活下来的人,无处可去,曹燮培又日日让亲随和州学的学生奔走宣传,说什么短毛教匪不仅淫人妻女,掳掠幼童,裹挟成年青壮从“匪”,还会毁坏文庙宗祠,只许拜洋人的天父天兄。 故而他们只能跟着曹燮培死守全州城,期盼官军援军的到来。 入夜,左军攻势暂缓。 负责攻城的二营长李奇再次向彭刚汇报了城内的形势。 “除了城西的文庙、州学,全州城其他地方都已在我军的控制之下! 只有文庙、州学附近,有本地的生员、童生组织本家子弟、佃户、残余的清军壮勇仍在负隅顽抗,无法劝降。” 州学与文庙(学宫)体系,二者通常合称“学宫”,是清代地方官学教育的核心场所。 全州州学在城东南,宋建于柳山,明洪武迁今址,清因之。 全州学宫位于全州城东南隅,背靠湘山,面向湘江。 全州学宫是庙学合一格局,紧邻文庙西侧。 “这些生员和童生年龄多大?人多吗?”彭刚眉头微颦,问道。 “年少者十四五,年长者而立之年吧,和咱们的将士年龄相仿。”李奇回答说道。 “州学和文庙两处地方,合计有两三百人,不过生员和童生,估摸着也就四五十人。” 固守州学、文庙的后生仔们正处于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成形的阶段,认知结构尚不健全,缺乏理性判断力,容易被强有力的意识形态或情绪话语带动。 曹燮培本就善于言辞,蛊惑人心,其所宣传的护卫道统的思想,对这群后生仔无疑很有感召力。 只是曹燮培是州官,已经上岸,曹燮培护道统即是护卫曹家既得的利益,心思没那么纯粹。 州学和文庙以护道统为精神支柱殊死抵抗,没上岸的那些后生仔是真的坚信自己在卫道。 曾国藩组建湘军,亦是鼓动湖南本地热血澎湃的生员、童生参加湘军,让他们担任湘军的哨官(类似连长)。 这些湖南生员出身的基层哨官,是为湘军的中流砥柱。 “你留手了?”彭刚质问李奇道。 州学和文庙的四五十个读书人和民壮不是接受过正规训练的军事人员。 州学和文庙亦非军事要塞。 李奇所带的二营七百余士卒皆是久经战阵的老兵,装备只是略逊于一营,四个连中有三个连装备有精良的鸟铳。 如果李奇全力攻打州学和文庙,彭刚不相信李奇会直到现在都拿不下一群非军事人员坚守的州学和文庙。 “他们是读书人,属下想给他们个机会,劝降他们,希望他们能为我军所用。”李奇低着头说道。 他的那点心思还是被彭刚看穿了,他确实没有尽全力攻打州学和文庙,手下留情了。 彭刚冷着脸说道:“不管他们是不是读书人,只要没放下武器,就是我们的敌人,应当等而视之!天亮后把重炮和抬枪拉到文庙和州学前打。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信仰更坚定,还是我军的枪炮更硬!” “是!”李奇挺直身子,回应道。 翌日清晨,李奇带着从陈旭元的重炮连那里借来的两个炮组,拉着两门五百多斤的重炮来来到州学和文庙前。 文庙的残垣断瓦之中,一队衣袍褴褛、面色苍白的童生与生员,正聚于破败讲堂之下。 堂前高悬的“明伦堂”三字匾额已被昨日撼天动地的爆炸震落于地,匾额上裂痕如蛛网一般密集。 这些州学学子有的不过十四五岁,有的已年过而立之年。 眼见左军要再度攻打州学和文庙,全州教谕头缠血带,半身是血,踉踉跄跄地来到堂前。 他望着众生员童生,慷慨激昂地对众生员童生激昂地说道:“尔等皆读圣贤之书,立乾坤之志!今逆贼犯我城池,焚我祖祠,毁我庙学,断我文脉,碎我山河!此时不战,更待何时!” 数名年纪稍长的生员热泪盈眶,当场叩首,朗声道:“学生愿以此身,卫社稷纲常,护天地道统!” 话音刚落,伴着两声巨大的炮响,文庙的大门直接被轰裂开。 全州教谕提刀带着身边的五六名生员便要去堵门。 三支抬枪黑洞洞的枪口已经伸进文庙大门被破开的孔洞对准了他们。 “放!” 伴随着李奇一声令下,三支抬枪几乎是一齐发射。 数十粒铁砂从枪口喷射而出,瞬间将全州教谕和五六名生员扫倒。 昨日攻打文庙和州学,二营没有用上重武器。 今日直接上了重炮和抬枪,这群本就是只凭借一腔血勇,卫道精神勉强苦苦支撑的后生仔们被吓得七荤八素,不知所措。 打完抬枪,抬枪兵散开,两声炮响再度响起,彻底轰碎了文庙大门。 李奇带着鸟铳兵,从文庙大门一拥而入,为这场持续半月之久的全州城之战,画上了句号。 左军由此彻底控制了全州城。 全州是左军将士拿下的第二座州城,也是左军第一次以攻坚的方式,正儿八经打下的城池。 湘桂走廊上的障碍,仅剩下驻守于水塘湾附近江忠源的楚勇。 第200章:寻找小天堂 “我们在全州州学和文庙两处俘虏了三十五名全州的生员和童生,这些人如何处置?”李奇来到全州州衙署请示彭刚如何处置俘虏的生员和童生。 “既是战斗人员,那就押解到战俘营,当做战俘管理。”彭刚不假思索地说道,“传令诸军,不许毁坏州学文庙,不许扰人宗祠。” 一群血气方刚的后生仔而已。 现在那些自以为是卫道士,肩负护卫道统的生员、童生情绪高涨,失去了正常的思辨能力,这时候找他们谈话辩论,做思想工作白费口舌说不上,但肯定是事倍功半。 先晾他们一晾,等他们热情消退之后再和他们谈论谈论什么是华夏道统,做他们的思想工作。 全州是小地方,能够补充的军需粮秣有限,彭刚无意在全州停留太久。 待征银纳粮的工作完成之后,彭刚便准备启程离开全州,继续沿湘江顺流北上,正式进入湖南地界。 和过往不同的是,过往左军征银纳粮工作更注重征粮,以保障左军的口粮。现在彭刚加强了对金银的征借。 这倒不是因为全州军民的抵抗烈度高,彭刚刻意对他们进行报复。 而是出了广西后,彭刚要为未来开辟建设稳固的后方根据地做打算。 再者,湖南一旦出了湘南山区,其他地方相对富庶,商贸要比广西发达得多。 在必要的时候,只要出得起价,可以直接用钱买粮买盐,甚至是军事物资。 至于水塘湾一带江忠源的两千楚勇。 兵力和实力同左军太过悬殊,挡不住左军。 彭刚之所以在拿下全州城后没有对江忠源动手,是想留着江忠源的楚勇当饵料钓李星沅。 根据永州天地会传回来的消息。 刘长清、余万清溃逃回永州后。 钦差大臣李星沅怒不可遏,亲自督师南下全州堵御左军入湘。 这时候若是打草惊蛇,把江忠源的楚勇惊得撤出水塘湾,难免会把李星沅吓退回永州城,错失野战歼灭湖南清军主力的机会。 水塘湾虽然不能打,可蓑衣渡江段的水下暗桩可以清理,疏通水道。 彭刚令驻防于蓑衣渡附近的陈阿九带谙熟水性的五营将士下水,处理掉楚勇钉在蓑衣渡附近的暗桩,清疏湘江水道。 安排完这些,彭刚去信坐镇兴安县城的罗大纲,让罗大纲将女营,童子营,翁叟营转移至全州,为接下来的进军做准备。 彭刚的左军独自拿下了全州,太平军主力攻打广西省垣桂林却没那么顺利。 自林凤祥率军“奇袭”桂林算起,太平军攻打桂林城的时间已长达二十五天。 太平军主力攻打桂林迟迟没有进展在彭刚的预料之内。 于农民起义军而言,攻城战,尤其是攻打大型城池,从来都是最为棘手战斗。 彭刚的左军在不缺乏重武器的情况下,以七八倍于全州守军的兵力围困全州城半个月,最后才以穴地攻城之法破坏全州州城城墙,攻克全州城。 桂林城城池远比全州城高大宽阔坚固。 东城高二丈五尺,南城高三丈,西城高二丈六尺,北城高二丈七尺。 有垛口一千三百四十个,窝铺三十二个,带数千斤以上红夷大炮的炮房二十二个,城楼十座,城周十二里。 是广西规模最大,防御体系最为健全的城池。 如果桂林城兵力不足,防御空虚,太平军尚有可乘之机。 只是在林凤祥打到桂林城下的时候,向荣已经带着麾下残部进入桂林城。 加上此前溃逃至桂林城的云南临沅镇总兵的三千滇军。 驻防桂林的和春所部楚军,桂林协绿营,以及劳崇光前前后后招募组织起来的本地团练。 桂林城的守军有没有过万不好说,大几千肯定是有的。 组织防守桂林城的向荣、劳崇光非常务实。 劳崇光原本还想在桂林府境内的阳朔、九塘、六塘等地构筑防线,节节抵抗,以消耗太平军的兵力,挫太平军之进攻锋芒。 向荣进驻桂林城后,劳崇光采纳了向荣的建议,不仅让清军从阳朔、九塘、六塘等地撤防,回师桂林城。 连桂林城外的象鼻山、东洲、古牛山、将军桥,乃至城墙外的街区都不要了,直接将有限的兵力都收缩进了省垣城墙之内,只守桂林城垣。 以桂林清军的兵力,兼守城外险要和街区,构筑纵深防御体系,桂林清军兵力肯定是捉襟见肘,不够用。 收缩兵力,只守城垣,桂林清军不但没了兵力不足的困扰,甚至还能腾出三四千预备队用以轮换守城。 毕竟桂林城城垣各垛口、窝铺、炮房、城楼全部都部署上兵力,也只需五千多人。 为确保桂林城万无一失,向荣甚至做好了外城丢失,以广西贡院(前明靖江王府)作为内城,继续坚守桂林的最坏打算。 比起太平军攻打桂林城迟迟没有进展,彭刚更担心的是太平军主力的后勤还能够支撑多久。 进入桂林府地界,太平军主力和左军都在桂林府大肆招兵买马,吸纳新成员。 近一个月的时间里。 经过纳新,吸收最后一批老广西人后,左军总人数膨胀至六万。 太平军主力更是直接膨胀到了十六七万人。 虽然杨秀清、萧朝贵等人并未向彭刚透露太平军主力圣库里的存粮还能支撑多少天。 但彭刚可以肯定,太平军主力的存粮应当所剩无多。 尽管此前主力部队曾经打下了富庶的苍梧城,可距离太平军主力攻陷苍梧城已经过去了两个月半。 十几万人马两个月半的人吃马嚼,一座富裕府城的粮食撑破天也只能顶一个季度。 彭刚写信给他的几位神仙兄弟和姐夫,劝慰他们打不下的城池别硬打。 左军已经打下了全州城,为十几万人生计所考虑,为今之计,应当考虑北上进入清军兵力相对薄弱,粮食相对充盈的湖南就食。 这不是彭刚第一次来信劝太平军主力北上入湘。 此前听说太平军主力攻打省垣桂林不是很顺利,彭刚也曾两次来信劝说杨秀清、萧朝贵、冯云山等人北上入湘。 只是前两次彭刚来信劝说他们北上入湘的时候。 太平军主力所面临的局势还没那么糟糕,萧朝贵、杨秀清等人对拿下桂林还存有信心。 而今太平军在削减牌尾、随军家属口粮的情况下,圣库存粮仅能支持十四天。 杨秀清、萧朝贵等人组织了二十几次攻城均遭到了桂林守军阻滞,以失败告终,损兵折将甚多。 杨秀清在得知左军以穴地攻城之法攻打全州,亦曾效法左军,让中一军的龙山银矿场矿工出身的圣兵们挖掘地道,以对高大坚固的桂林城城墙实行定点爆破,摧毁桂林城城墙。 奈何桂林城附近多为喀斯地貌,地下多暗河溶洞众多,地道难以如期掘进,穴地攻城之法对桂林城难以施展。 攻打桂林城迟迟未能取得进展,太平军主力的士气与热情,早没了攻城之初那般高涨。 现在桂林城内的清军守军在向荣、劳崇光等人的组织下,甚至敢乘夜出城偷袭太平军的营地。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广西境内另外两支清军也蠢蠢欲动。 原本驻防柳州府的秦定三、周凤岐所部广西清军进驻永福县城东北二十七八里处的苏桥墟。 周天爵、乌兰泰所部的清军也经由荔浦、平乐进抵太平军撤出的大墟。 如果太平军主力不能在短期内拿下省垣桂林,不仅将面临弹尽粮绝的窘境,亦将面临被三路清军合围的风险。 桂林城城北的安定门外,再度攻城失利的杨秀清面色沉如铁,默然不语,他迈步走下黄呢大轿,直入帅帐议事。 帐中洪秀全、萧朝贵、冯云山、韦昌辉、石达开、秦日纲、胡以晃等将领已围坐成一圈,人人神色不定。 先前数度强攻桂林,不但未能破城,反而折兵伤将,士气顿挫。 清军两路援兵动向已现,若再迟疑,便有被围之虞。 这些天国的天军天将们,原本东下藤县、苍梧,北上平乐、荔浦,一路势如破竹,进展顺利,士气如虹。 以为省垣桂林也能轻松拿下,至多比梧州府城苍梧难打一点,再怎么说花上半个月的时间也能拿下。 不料已经打了整整二十五天,南北西三面城墙都打过了,仍旧未能取得实质性的进展。 反而在桂林城下折损了两千来人。 至于桂林城的东面城墙,倒不是他们不愿打,而是因为桂林城东面是宽阔的漓江,桂林清军又部署水营于漓江,太平军主力水师孱弱,无法取得漓江的控制权。 从桂林城东墙五门攻打桂林城自是无从谈起。 “秦定三、周凤岐、周天爵、乌兰泰所部的清妖不足为惧,如若来犯,派些兵马阻滞他们便是,不如再攻桂林小天堂一旬(十天),如果打不下桂林,再做计较?” 见杨秀清已经回来,人都到齐了,冯云山开口打破了帅帐内的寂静。 冯云山认为秦定三、周凤岐、周天爵、乌兰泰所部的清军不足为惧,主张再攻十天桂林,拿下桂林当小天堂。 天堂乃基督教中终极完美的彼岸世界,也是洪秀全梦中所见之高天。 按照基督教教义,信徒只有经过炼正,死后方得升入天堂享福。 只是国人较为务实,追求现世报。 随着太平军队伍的扩大,越来越多上帝会信众对上帝会原来宣传的那套来世升入天堂享福的来世报不感冒。 觉得下辈子太过虚无缥缈,这辈子就要享受福报。 尤其是在进入苍梧之后,越来越多的信众在看到几位王爷穿金戴金,广开后宫,心理愈发不平衡。 军中破坏军纪,缴获不上缴圣库,私藏银钱的现象越来越普遍。 周锡能案就是例证。 为稳定军心,让天军圣兵们继续保持良好的纪律与高昂的士气用命。 冯云山和萧朝贵等人提出了更加具体的小天堂概念,给信众们画了一个可以在今世实现的大饼。 号召信众们齐心协力,一起共克时艰,先享福带动后享福,共创人间小天堂。 现在的日子虽然苦一点,可等到了小天堂,大伙现世就能在人间小天堂享福。 为安抚军心士气,杨秀清、萧朝贵相继下凡,以天父天兄的名义号召所有信徒要守天条,遵命令,和睦相处,修好炼正。不得入村搜人家财物,有银钱须要认得破,不可分尔我。更要同心同力,同打江山,认实小天堂路来跑,目下苦楚些,往后自有高封也。 广西省垣桂林,便是神天小家庭的上帝子婿为信徒们许诺的小天堂。 出于稳定士气人心的考虑,冯云山还是决定再坚持一旬,继续攻打桂林城。 主管圣库的韦昌辉无奈地摇摇头,不赞成继续打桂林:“再打桂林,便是往城墙上堆命!这狗城粮足炮强,诸门皆险,再攻一旬,恐怕咱们就要断粮饿死在桂林城下。” 太平军主力士气虽然有所下降,但总的来说,军心仍旧可用。 比之军心士气,韦昌辉更担心的库存粮秣不足的问题。 总不能也缩减正军的牌面口粮,让他们饿着肚子攻打桂林城吧。 韦昌辉认为应当及时止损,省些口粮前往他处就食。 沉默许久的杨秀清终于开口表态:“桂林城难以强攻而下已是定局,能用的攻城法子都用了。桂林城的清妖兵精炮利,若我天军再久攻桂林,必堕入和清妖的消耗战。 我们耗不起,不如采纳刚胞的意见,北上湖南就食。桂林是省垣,长沙亦是省垣。桂林能当小天堂,长沙也能当小天堂。 我天军不应就此陷于僵局,自束手脚。 湘桂走廊道路虽窄,却通衡永,连长沙、贯武昌。我军若北入湖南,可图湖湘富庶之地。” 攻城的二十五天来,无论是强攻、偷袭、对炮、挖掘地道、水战等等能用的攻城法子全都用了,桂林城仍旧未能拿下。 杨秀清也认为再和清军在桂林城僵持非但没有意义,反而会让天军的处境越来越被动。 现在必须认真考虑彭刚很早就向他们提出的北上入湘就食,进去两湖两江的建议。 至于退,平乐、荔浦、苍梧、浔州、乃至左军所过境的柳州大部分地区。 除了柳州府城马平和浔州府城桂林,沿途能吃的城池太平军已经吃了一遍。 现在走回头路,就算天军圣兵们能打下马平城和桂平城,两城的粮食也无法供养他们十六七万人。 只有继续义无反顾地北上入湘,方有一线生机。 当然,北上入湘杨秀清也存有私心。 杨秀清祖籍位于湘南郴州,杨秀清想到郴州招兵买马,进一步扩充实力,巩固他在天国内的地位。 “湖南人的日子过得要比广西人好,朕担心湖南人和咱们不是一条心,不愿意跟咱们。” 想到早年间在广东传教失利,洪秀全道出了他的顾虑。 上帝会在广东之所以没市场,发展不起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广东人的日子过得要比广西人好,还没到活不下去的地步,不需要太多的精神寄托。 在洪秀全的认知中,湖南乃鱼米之乡,百姓生活富足。 洪秀全担心上帝会的这一套理论在湖南没有市场,太平天国在湖南没有生存空间。 太平军的将士大多是广西人。 没人知道太平军离开广西进入他省作战,是否能够维持和现在一样的士气。 另外,太平军的两大宿敌向荣的楚军,江忠源的楚勇,兵源皆来自湖南,表现不俗。 太平军进入湖南能否一如在广西这般势如破竹,洪秀全心里也没有底。 “湖南人愿不愿意跟咱们,要到了湖南才能知道,形势逼人,还是尽早撤离桂林为宜。” 向来主张攻打桂林,拿下桂林当小天堂的萧朝贵,态度也发生了转变,支持北上入湘的策略。 当务之急是先解决十六七万人的口粮问题。 养不活这十六七万人,小天堂的什么的皆是水月镜花。 话语权最大的东王和西王达成一致意见,都赞成北上入湘,其他人的意见就没那么重要了。 桂林府境内除了省垣桂林的大几千守军,秦定三、周凤岐、周天爵、乌兰泰等人的兵马也在桂林府境内,距离太平军不是很远。 太平军若是从桂林撤围。 桂林府境内的清军势必尾随追击。 杨秀清决定亲自带着中军和后军继续包围桂林城断后,以掩护太平军大部和随军家属北上。 中军和后军等击退了尾随追击的清军后再行北上。 这几天在外头出差,很忙,私人时间很少,见谅,单更的天数最迟在月初慢慢补上。 第201章:迂回包抄 当夜,桂林城附近的太平军借着暮色的掩护紧锣密鼓地有序撤围桂林城,潜师疾行。 为掩护主力撤出,吸引桂林清军注意力,杨秀清的中军当夜于文昌门,南门附近发起佯攻,以吸引桂林守军的注意力。 太平军炮兵亦于城南的象鼻山放炮,掩护攻城。 桂林城守军慌忙集中兵力守御太平军攻势凌厉的桂林南城,全然不知这只是一场佯攻,数万太平军主力已趁此机会掩护随军家属,往北方而去。 直至天亮,向荣、劳崇光等人才察觉到围城的太平军已经撤走,欲引兵追击撤走的太平军,扩大战果。 劳崇光担心这是太平军的疑兵之计,诱骗守军出城围歼,为确保桂林省垣无虞,劳崇光不许向荣带兵出追击太平军。 直至派出去的斥候传回长毛教匪皆向灵川县城方向行军,先期撤离的长毛教匪已在灵川县城驻扎的消息。 劳崇光这才确定这不是长毛教匪的疑兵之计,长毛教匪这次是真撤走了,慌忙部署追堵事宜。 获悉太平军主力已经撤围桂林。 苏桥圩一带的秦定三、周凤岐所部清军。 大墟一带的周天爵、乌兰泰所部清军。 这两支清军亦是火速加入了追堵太平军的队伍之中。 与此同时,坐镇永州府府城零陵的李星沅苦于麾下的两位总兵不顶用,只得亲自督师南下,以期将太平军堵御于广西境内。 清时永州府领一州七县,零陵县附郭。 永州府府城并不在后世永州市市区,而是位于零陵区境内。 发兵之前,李星沅又以钦差大臣的名义,去信要求两广总督徐广缙调粤兵入桂助剿上帝会教匪。 林则徐在任钦差大臣时期徐广缙尚不愿入桂。 对于李星沅的调令,徐广缙置若罔闻。 此时聪明的徐广缙已经敏锐地意识到太平军很可能由湘桂走廊入湘,李星沅大概率是挡不住太平军的。 为此,徐广缙也做出了相应的部署,将肇庆一带的粤军主力调至韶州府,防止太平军进入湘南地区后,由湘南南下广东。 桂林府境内的清军尾追,李星沅号称亲自督师三万精锐南下。 形势对被夹在湘桂走廊上的左军很不利,按理说彭刚应当感到紧张才对。 然而坐镇全州的彭刚和麾下的左军官兵们非但不紧张,反而镇定自若地准备联络永州一带的天地会,南北夹击围歼李星沅所部的清军。 左军自信的底气来源于对清军的了解。 和刘长清、余万清交手过的左军官兵们太清楚李星沅回麾下的所谓三万精锐是什么货色。 那可是连行军都行不明白,日行军三十里不到,三四千人能被三十一人吓得炸营的货色。 这样的军队自然是没什么好怕的。 “你们三位在永州府的天地会旧部,加上李严通所部的天地会,能否堵御阻截李星沅这支清军,拦住李星沅窜回永州府城零陵?” 彭刚召来刘代伟、刘统伟、马玉吉这三位永州天地会出身的天地会首领问道。 此时陈世清也成功联络到了永州府境内另一支有意投效左军的天地会武装:李严通所部天地会。 湘南地区天地会活动非常活跃,新宁江忠源的楚勇,能在太平军起事之前就成为清军团练队伍中数一数二的精悍团练。 除了江忠源带兵有方,新宁民风剽悍,兵源质量好之外,便是楚勇在剿湘南天地会的过程中累积了丰富的实战经验。 永州境内有大几千号天地会成员,主要的成员现在都是刘代伟、刘统伟、马玉吉、李严通这四人的部署。 陈世清联络到李严通,彭刚没有令其南下全州会和,便是希望他们能够组织永州天地会,南北遥相呼应,包夹李星沅。 “李沅发被剿灭后,永州天地会实力大损,精锐尽没,器械不精,士气萎靡,恐怕拦不住李星沅这支官军。” 刘代伟等人犹豫一阵,颇难为情地回答说道。 永州天地会要是能有独自抗衡钦差大臣所统带的官军的实力,他们又何须考虑加入左军,寄人篱下? 湘南天地会最为精悍的人马是前年(1849年)李沅发联合雷再浩余部、全州天地会创立的“把子会”。 李沅发起事之初在新宁县城胥吏的接应下夜袭新宁县城得手,诛杀新宁知县万鼎恩,一时声威大震,巅峰时期的李沅发一度拥兵千余众。 只是好景不长,新宁是楚勇的大本营,随着江忠源兄弟,刘长佑、刘坤一叔侄起楚勇配合向荣的楚军进剿,李沅发旋即覆灭。 李沅发起事的时候,刘代伟等人多多少少掺和过,麾下少数会众甚至曾经是李沅发“把子会”残部。 在李星沅进驻永州府城零陵之前,刘代伟等人的天地会就不是留守永州镇的二流楚军的对手,不得不蛰伏于深山挖矿为生,等待时机。 彭刚轻叹了一口气,左军能轻易收拾的二流楚军,都是这些天地会难以撼动的存在。 “如果我为永州天地会提供军械,再派遣三个营统带永州天地会作战,能否挡堵住李星沅回零陵城的路?”彭刚略一沉吟,问道。 从天地会这些三教九流的江湖人士手中搞点情报他们靠得住,指望他们打硬仗,阻击大几千清军,确实有些强人所难。 想阻截李星沅窜回永州府城零陵,还是要左军自己出兵。 太平军主力已经北上,届时两军会师,含老弱妇孺的营伍在内,可是有小二十万人,每天所要消耗的物资是天文数字。 必须尽早打下一座府城,粮食问题才能暂时得到缓解。 距离左军最近的一座府城便是永州府府城零陵。 永州府城零陵是湘南第一大军镇,城防不弱,至少要比彭刚打下的全州城强。 李星沅放出风声说他麾下有三万精锐显然是虚张声势,不过李星沅麾下六千二流川营、湘营经制军还是有的。 算上李星沅在本地征募的乡勇,上万乌合之众,李星沅能够勉强凑齐。 如果李星沅和桂林城的守军一样龟缩于零陵城之内,零陵城攻打起来也会很棘手。 李星沅主动督师南下全州,于左军而言是千载良机。 一旦歼灭李星沅的这支湖南主力清军,零陵城防御实力必将大减,攻打起来会更加容易。 “若有北王殿下的左军出手,自是不在话下。”刘代伟拍着胸脯说道。 永州天地会没有独自抗衡当地官军的胆子,但跟着左军打顺风仗捡漏的胆子还是有的。 刘代伟等人亲眼目睹过左军攻打全州,左军可是有能力以强攻的方式拿下一座守备森严的州城。 这和当初靠内应夜袭拿下新宁县城的李沅发完全是两码事。 刘代伟等人对永州天地会没信心,对彭刚的左军却很有信心。 “堵御李星沅的任务就交给我吧。” 刚刚抵达全州城不久的罗大纲主动请缨接下了这一任务。 “水塘湾有楚勇,要断李星沅后路,不能从水塘湾方向走,容易被楚勇察觉,只能走陆路迂回包抄李星沅所部清军的后路,我需要一些时间。” 罗大纲天地会出身,善于和江湖人士打交道,这个任务交给罗大纲确实最合适。 彭刚点点头,问道:“五天时间够么?按照李星沅的行军速度,后天应当会抵达水塘湾附近,李星沅所部清军进驻水塘湾后,我不会马上发兵攻打水塘湾,以免你防线还没布置好,清军就一窝蜂往零陵城方向跑,堵御不及。” “绰绰有余,咱们左军又不是清军,行军慢悠悠地,一天连三四十里都走不到。”罗大纲笑道。 “即是如此,二营、三营、六营、劈山炮连交由罗副军指挥。”彭刚点了三个营和劈山炮连给罗大纲。 罗大纲有太平天国的官职,官居检点。 不过左军和太平天国各论各的,仍旧习惯沿用平在山时期的官职称谓。 彭刚点给罗大纲的三个营全是从老六营,没有一个是暂编营,足见彭刚对这次围歼李星沅所部清军的重视。 歼灭李星沅手底下的这支湖南清军主力,长沙能不能拿下不好说。 湘南两州两府:永州府、衡州府、桂阳州、郴州,说是囊中之物也毫不夸张。 毕竟湘南的兵马,全被李星沅调遣到永州府防堵太平军了,湘南其他州府的兵力相当之空虚。 第202章:道统 罗大纲率军迂回抄掠李星沅部清军走的是全州城以东的山道小径,彭刚给了罗大纲五天的时间。 左军主力部队都在全州城,征借钱粮事宜,彭刚亲自调教出来的营连长们已经轻车熟路。 彭刚不必再像初次占领武宣那般,事事亲为。 趁着这段空闲时间,彭刚寻来全州画匠,画了一幅身穿长袍马褂,留着金钱鼠尾,头戴瓜皮小帽的孔子像,替换下原本悬挂在全州文庙大成殿正中供奉的衮冕孔子塑像。 清代文庙中供奉的孔子塑像、画像,以衮冕像为主流和标准制式,全州文庙所供奉的孔子像即是主流的衮冕像。 衮冕像孔子通常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着十二章衮服、手持玉圭,以表孔子至圣先师、万世师表的崇高地位。 也有部分采用布衣儒者形象的司寇像(孔子曾任鲁国司寇)或行教像。 如唐代吴道子所绘风格,描绘孔子站立、拱手或手持书卷,带领弟子周游列国或传道授业的场景。这些孔子像即是行教像。 行教像多见于碑林、壁画或作为配图,通常不作为文庙主殿的祭祀主像。 彭刚和丘仲良、黄秉弦换了身琵琶袖直裰,戴上儒巾前往稍稍拾掇修缮了一番全州文庙。 做完这些,彭刚命人将战俘营中的全州生员、童生,连同江忠信一起带到文庙,今日他要和这些被曹燮培蛊惑的全州读书人,辩论辩论何为真正的道统。 舂了两天米,这些全州生员、童生老实了不少。 情绪不再如刚刚被俘虏时那般激动。 见彭刚让人带他们来到文庙,彭刚本人随同两位左军高级军官穿着一袭漂亮得体,以往他们只在画像中见过的那种文人儒衫,三十几名全州生员、童生倍感诧异,不知道这位短毛伪北王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既至文庙,见了圣人画像为何不拜?”彭刚质问道。 他们都是读书人,进文庙,拜圣人,没什么不妥。 江忠信和三十几名生员、童生正要纳头拜孔圣人,瞥了一眼孔圣人画像,顿时滞在原地。 时间仿佛凝固。 所有生员,童生的目光聚焦在那幅荒诞又刺目的画像上:金钱鼠尾!长袍马褂!瓜皮小帽! 这与他们自幼诵读经典、顶礼膜拜的衮冕孔子形象形成了毁灭性的反差。 这哪里是圣人,分明是他们自己,是他们数代人在清廷高压统治下装扮成的丑陋模样! “啊——!” 几声短促的、无法抑制的惊呼从人群中迸出。 年长的生员、童生面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摇晃,几欲晕厥。 年轻的生员、童生们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难以置信。 跪?向一个金钱鼠尾辫的孔圣人下跪? 这念头本身就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们的灵魂深处。 这不仅是亵渎圣人,更是逼他们否定自己赖以生存的整个文化身份和道德秩序!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一名叫做蒋承训的全州生员歇斯底里地咆哮。 “大胆,此乃你大清衣冠!你敢说大清衣冠有辱斯文?你对大清是何居心呐?难不成你也认为大清衣冠乃蛮夷装束,粗鄙丑陋,登不得大雅之堂?”彭刚揶揄蒋承训道。 “你身上穿的,头上戴的,脑后留的辫子,可和眼前圣人画像一模一样。” “我没有。”蒋承训涨红了脸,别过头,嘴硬道。 正常人的审美是相通的。 蒋承训、江忠信等人嘴硬归嘴硬,但他们也不得不承认,彭刚穿的琵琶袖直裰,头上戴的儒巾,要比他们身上所穿的长袍马褂好看顺眼得多。 “我这人向来讲道理,你们是以卫道之名拒我左军,若你们能以你们所卫之道说服我,我不仅让你们拜衮冕圣人像,还马上恢复你们的自由身,放你们回家。若说不服我,你们继续回去为我舂米劈柴。”彭刚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盯着矮他小半个头的蒋承训、江忠信等人。 “当真?”江忠信眼睛一亮。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也包括你江忠信。”彭刚微微点头说道。 “彭逆,你也是读书人,你等聚众倡乱,毁我圣庙,焚我诗书,僭号称尊,实乃名教罪人! 孔孟之道,乃华夏立国之本,万世不易之纲常。 尔等以邪教惑众,倡言天下多男人,尽是兄弟之辈。天下多女子,尽是姊妹之群。 实则是无父无君,毁弃伦常!卫道者,当如我等,持正守心,保卫桑梓宗祠,护我圣学于不坠,护桑梓地免受尔等洋人歪教所玷污!”蒋承训首先发难。 “这些都是曹燮培同你说的吧?难道你就没自己的话想说?”彭刚冷笑一声,一一驳斥道。 “你现在就在文庙,这些天你父亲也没少到战俘营给你送吃送喝,当着这么多圣人的面回答我,我可曾毁文庙宗祠,焚诗书? 一般树上有两般花,同姓之人五百年前是一家。不同姓之人五千年前是一家,华夏兄弟姐妹皆是一家人,何错之有? 卫道!你卫的是哪家的道?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道?是贪官污吏横行,百姓卖儿鬻女之道?还是万千饥民,求活无门之道?抑或是侍奉蛮夷奴酋为君,俯首甘为蛮夷奴才之道? 《孟子》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殍,此率兽而食人也! 这煌煌圣训,亦在你所卫之道中,可曾在你心中有过半分位置?清廷腐朽如斯,视民如草芥奴仆,早已是孟子口中当诛之独夫,一夫。 况且爱新觉罗氏乃关外蛮夷之奴酋,祖上不过明将李成梁一家奴尔!说他们是独夫都算抬举他了。 奴酋窃居华夏神器两百年,我等揭竿而起,正是要诛此残酋,正本清源,复我华夏衣冠道统! 你所卫之道,不过是保那爱新觉罗一家一姓的权位,你为此等扭曲之道辩护,有何颜面面对孔孟先贤?面对你们的祖宗?” 蒋承训哑口无言,他沉下心,冷静下来,环顾周遭。 文庙确实还好好的,连被铅子铁砂打坏的牌位,都被换成新的了。 蒋家宗祠的事,蒋承训也问过给他送饭食的父亲,短毛教匪,也确实没毁坏他们的家的宗祠,至于焚书。 短毛教匪连书都没收,何来焚书之说。 难道真如彭逆所言,曹燮培是在污蔑教匪,以全州城万千生灵,全曹燮培一人之虚名? “彭逆!休得曲解圣言!君臣大义,天经地义。朝廷虽有积弊,亦当由士君子格君心之非,徐徐图改,岂容尔等以下犯上,以暴易暴? 尔等所行,拜西洋蛮夷邪神,此乃数典忘祖,用夷变夏,自绝于华夏!谈何道统? 道统在斯文,在礼乐,在程朱阐明之天理人伦!尔等之行,坏我三纲五常,实乃华夏道统之罪人!”见蒋承训辩不过彭刚,江忠信上前一步为蒋承训站台。 “等清廷徐徐图改?江忠信,枉你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你且问问那些饿殍,他们的肚子还能等几时? 你说我拜西洋蛮夷邪神,你在战俘营也待了半年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看到我的左军之人拜西洋的邪神了? 再者,民间拜佛者甚多,照你的说法,曹燮培以往到湘山寺拜的佛,亦是天竺邪佛。” 彭刚不紧不慢地批驳讥讽道。 “你所推崇的程朱理学,到了今日,还剩几分格物致知求真理之心?剩几分民胞物与之仁心? 天理人伦,何为天理人伦?百姓求活命、求温饱,穿衣吃饭即是天理人伦! 孟子曰: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清廷失尽民心,我等顺天应人,解民倒悬,正是承继汤武革命之正统! 若论用夷变夏,满清爱新觉罗奴酋方是用夷变夏第一人。 何为华夏道统,真正的华夏道统,在生生不息,在仁民爱物!在是否能让华夏生民得其所安,衣食饱暖,让华夏文明得其所进! 你们所卫的道,是死道,是闭关锁国,不思进取,自绝于世界民族之林的死道,不出十年,尔等所卫之道,所护之满洲奴酋伪君,必将被洋人踩在脚下狠狠地蹂躏,苟且偷生。 而我所求的道,乃涤除华夏两百年沉疴之生道,是华夏文明浴火重生之道! 江忠信,你师从刘坤一,刘坤一师从其族侄刘长佑,刘长佑受学于岳麓书院,学的是经世致用之学,你先生教你的真本事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只记得伦理纲常?” 江忠信自伯公坳一战被俘虏,已经在战俘营里待了半年有余。 回想这半年的战俘生涯,左军之中,确实没什么人拜所谓的天父天兄。 时常也鲜有人提及天父天兄,难道自己真的错了? 抑或是说,清军上上下下口口相传的短毛教匪,压根不信什么教? “你牙尖嘴利,我现在辩不过你。”江忠信冷哼一声,耍起了小孩子气。 “如此说来,你觉得你以后辩得过我?”彭刚摇头笑了笑说道。 “难说。”江忠信赌气似地说道。 “真理越辩越明,你什么时候觉得自己辩得过我了,随时向战俘管理处的陈南山打个报告,让他带你来见我。” 看着江忠信,彭刚突然想起江忠源正在水塘湾,不日就要和旧敌楚勇于战场重逢,可以借此机会以诛江忠信之心,给江忠源添添堵。 “你族兄江忠源就在全州城以北十几里处的水塘湾,你不是经常抱怨,我给江忠源开出的赎人价码太高,我再给你个机会。” 第203章:老熟人 “过几日我带你见见你族兄,他若愿在阵前用一石米,不,哪怕是一斤米换走你,我当场就放你回去。”彭刚一面示意随从撤下长袍马褂,金钱鼠尾的孔子画像,换上衮冕塑像,一面对江忠信说道。 “当真?”江忠信眼睛一亮,旋即神色又黯淡了下去。 刚被俘虏那会儿,江忠信确实对江忠源把他、以及其他被俘的二三十名楚勇换回去抱有很大的期望。 现在不知怎的,即使彭刚把交换价码换成一石、一斤这样象征性价码,江忠信对他的族兄也不敢抱有太大的希望。 “我几时食言过?”彭刚反问道。 “北王,我有一事相问。”江忠信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说道。 “问。”江忠信以往称呼彭刚一口一个反贼彭逆,突然以北王相称,连个伪字都不带,彭刚微微感到有些诧异。 看在江忠信摆出了一副求人应有的姿态,彭刚给了江忠信一个问话的机会。 “此二道二元一次方程何解?”江忠信掏出一张纸。 彭刚瞥了一眼纸上用字母和阿拉伯数字写就,还是横着写的方程题,有些不可思议。 这半年多来江忠信一直在战俘营,战俘管理处的核心人员有一半是彭刚的学生。 他们闲暇之时会教授战俘一些简单加减乘除之类简单基本的数学知识。 印象中,战俘管理处的那些学生没有数学特别好,有能力教授代数之人。 彭刚在平在山时编有三本简单的数学教材,分别是初级、中级、高级数学。 初级教加减、中级教乘除、高级才教一点简单的几何和代数。 彭刚的学生中,含他弟弟彭毅在内,能学到高级数学的不过凤毛麟角,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这些题目是谁教你的?”彭刚以为是有明珠蒙尘,被他遗忘在了战俘管理处。 “我闲着无聊,用工分换了一套你们用的数学教材,学着做题解闷打发时间。”江忠信说道。 这么说江忠信是自学成才,十四五岁的少年郎学东西确实快。 江忠信半年多能学到这种程度,彭刚猜测江忠信应当是有一定数学基础的。 礼、乐、射、御、书、数,毕竟数也是君子六艺之一。 只是数在清代书院教育体系中不是独立学科,其内容被极大弱化甚至忽略。 这一时期倒不是没有系统教授几何代数的学校,不过这些学校都是在五个开埠口岸的教会学校。教会学校为培养买办和传教士会教这些知识。 江忠信自小接受的是湖湘经世派的教育。 湖湘经世派除了四书五经、程朱理学和八股文之外,还会教授舆地学(历史地理、军事地理、边疆地理、测绘)、吏治、田赋、漕运、盐政、边防、民变、水利、工程等知识。 他们在策论中讨论舆地、治河、漕运、田亩税赋等问题时,隐含有对计算能力的要求,但重点仍在于政策分析而非数学本身。 湖湘经世派所教授的诸多经世学科中,以舆地学见长。 魏源,邹汉勋、邹世诒父子,严如熤、严正基父子都是晚清湖南乃至全国顶尖的舆地学家。 湘军集团中的左宗棠、罗泽南、江忠源、刘长佑,亦是造诣很高的舆地学家。 江忠源能恰到好处的选择在蓑衣渡、水塘湾设伏,也与其深厚的舆地学素养有关,江忠源对湘江的水文情况很了解。 彭刚命人拿来笔墨,解出了两道二元一次方程,并纠正了江忠信解法的谬误之处,让江忠信回去自个儿对照着琢磨。 走出文庙,彭刚正欲跨上马回全州衙署,在文庙外等候多时大舅萧国英突然喊住了彭刚。 彭刚回首望去,萧国英身边带来的两个人让彭刚很是意外。 “陈千总?老师?” 这两个人,一个是前碧滩汛汛守把总陈兴旺。 一个是他的恩师刘炳文。 陈兴旺是彭刚的老熟人了。 狼狈不堪,衣衫褴褛,剪了辫子的陈兴旺出现在彭刚面前,彭刚第一眼竟然没有认出是陈兴旺。 至于彭刚的恩师刘炳文,彭刚在起事之前担心清廷报复刘炳文,曾同石达开登门想把刘炳文接走,不过刘炳文不愿离开奇石墟,他和石达开也没有勉强刘炳文。 陈兴旺和刘炳文出现在全州,彭刚猜想清廷应当是对刘炳文动手了。 以彭刚对刘炳文的了解,除非一家老小身家性命受到威胁,不然刘炳文不会离开奇石墟。 “不敢当,小民陈兴旺见过北王殿下,北王千岁千岁千千岁。”陈兴旺见到彭刚纳头便拜,哭诉道,“北王殿下,我们找你找得好苦啊。” “起来吧,边走边说。”彭刚虚抬手示意陈兴旺起身,走到刘炳文身边搀着刘炳文往州衙署方向走去。 刘炳文一路沉默不语,倒是陈兴旺,一直观察着彭刚的脸色,滔滔不绝,喋喋不休地将他弃暗投明的历程讲个不停。 陈兴旺声称自己是被彭刚高尚的道德品质所感染,对清军挟持人师的行为感到不齿。 遂心一横,杀了周天爵的家人,护送刘炳文一家老小,一路北上打听寻找彭刚的队伍。 当初彭刚击败张必禄,可是为张必禄操办了葬礼,允许张必禄麾下的士卒为张必禄守灵,还为张必禄置办了上好的棺椁,让陈兴旺和张震岳护送张必禄的灵柩回桂平。 相形之下,周天爵挟持刘炳文招抚彭刚和石达开的做法确实低劣。 陈兴旺为人圆滑,护送刘炳文一家来投彭刚有投机之嫌。 但论迹不论心,不管陈兴旺是出于何种目的来投彭刚。 至少陈兴旺将彭刚的老师刘炳文安安全全地送到了彭刚身边。 凭此一条,陈兴旺居功甚大。 刘炳文是有进士功名的经世派官员,即使刘炳文不愿为彭刚效力,也是一个很好的榜样。 “小民的亲随都指着小民吃饭,还望北王殿下赏小民个差事。”来到全州衙署,陈兴旺也不矫情,直接向彭刚索要差事。 现在刘炳文也在场,是索要差事的好时机,以后难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陈兴旺虽是绿营军官,可他和谢斌、杨虎威这些人不一样。 谢斌、杨虎威是科班出身的绿营军官,会打仗。 陈兴旺是捐班出身的绿营军官,不谙熟兵事。 让陈兴旺带兵打仗,害人害己。 除了不会打仗之外,陈兴旺身上也不是没有闪光点,陈兴旺善经营。 在碧滩汛那会儿,陈兴旺将他的小产业经营的有声有色,也是个人才。 “圣库那边缺人,你暂且先到圣库,给彭毅打下手,享受连长级别的待遇,日后有了更好更适合你的差事,我会优先考虑你,届时再另做安排。”彭刚思忖一阵,对陈兴旺做出了安排。 “谢北王殿下!”陈兴旺当过左军的俘虏,多少了解一点左军的官制。 彭刚给他的官职待遇不低,直接效力于彭刚的亲弟弟,还不用上前线打仗,对于这样的安排,陈兴旺很满意。 第204章:短毛的目标不是楚勇 钦差大臣李星沅的剿匪大军渐次抵达了水塘湾附近,同江忠源的楚勇会师一处。 水塘湾是阻遏太平军入湘的最后一道防线。 李星沅和江忠源同是湖南人,两人对水塘湾即将爆发的战事都相当重视。 李星沅和江忠源队伍中的兵丁团练,除了李星沅带来的三千川兵之外,也都是湖南人。 这次从永州府城零陵出发,李星沅厚赏诸军,以保卫湖南桑梓为名激励士气,又是李星沅本人亲自督师出征。 故而在场面上,要比上一回刘永清、余万清引兵进驻蓑衣渡好看很多。 至少李星沅从永州府带出来的八千兵丁团练,有七千五六百顺利抵达了水塘湾附近。 虽然还是有那么四五百名逃兵,不过在李星沅的承受范围之内。 李星沅亲自带兵进驻水塘湾,这让一直苦于独木难支的江忠源倍感振奋。 尤其是前两天他刚刚收到长毛教匪已经从广西省垣桂林撤围的消息。 江忠源觉得这是喜上加喜。 长毛攻打桂林不成撤围,不仅士气会受挫,也意味着长毛粮秣无多。 以江忠源对教匪的了解,教匪不会在粮秣充裕的情况下轻易撤围。 更何况是攻打省城这样极具政治意义的城池。 “十几万长毛撤围桂林北遁,这么多人的队伍长毛的防御做不到面面俱到,向军门和乌都统若能乘胜尾随追击,攻其薄弱之处,必能有所斩获。” 水塘湾狮子岭上的楚勇帅帐之内,江忠源兴奋盯着平铺在桌面上的舆图说道。 江忠源对太平军比较了解,清楚太平军是举家从军。 十几万太平军,多数都是牌尾老弱妇孺。 太平军牌面战斗力强悍,正面和太平军牌面作战,官军很难讨到便宜。 不过追击太平军的行军队伍,专挑太平军的牌尾和老弱打,还是能够取得不小的战果。 “大局于我们而言是十分有利,如若能将长毛短毛二十余万之众南北合围于湘桂走廊,即便是坐困,也能将其困死在湘桂走廊。”昨天刚刚带着六百新宁乡勇抵达水塘湾的新宁生员刘长佑凝视着地图说道。 协助向荣、江忠源剿灭李沅发所部天地会后,刘长佑准备静下心准备今年八月的恩科。 清代科举乡试每三年举行一次,通常在子、午、卯、酉年进行,称为“正科”。此外,遇到皇帝登基、大寿等庆典,还会加开“恩科”。 咸丰皇帝奕詝于道光三十年(1850年)正月即位,按惯例应于次年(1851年,辛亥年)加开恩科。 奈何太平军来势汹汹,有进犯湖南之势,颇有家资的刘长佑受江忠源之邀,暂时放下圣贤书,于老家金城村招募训练乡勇,前来水塘湾协助江忠源。 “大势确实如此,不过荫渠你没有和教匪交过手,不了解教匪,教匪不是天地会,只要有一线生机,他们就不会坐以待毙。”江忠源轻叹一声说道。 “林文忠公当初行的便是坐困之策,奈何守武宣一线的周抚台和向军门的防线,让短毛教匪打成了筛子,屡屡损兵折将,坐困之策遂付之东流。” 林则徐当初将太平军困死在紫荆山和平在山战略,无论是理论层面和执行层面都没什么问题。 只是出现了左军这一变数,彼时清军高层低估了左军的实力,没想到左军这么能打,能屡屡击败向荣统带的楚军、镇筸兵这等精锐。 “岷樵担心我们会在水塘湾重蹈向军门在武宣之覆辙?”刘长佑闻言不禁眉头微颦。 刘长佑跟随向荣的楚军、镇筸兵一起剿过天地会。 对于向荣的楚军、镇筸兵是什么水平,刘长佑心里有数。 楚军虽有绿营恶习,但总的来说,论战力,楚军乃绿营翘楚,至少他们在追剿天地会的时候能将天地会当土鸡瓦狗打。 当初听说向荣的楚军在短毛教匪面前难求一胜,刘长佑还感到很惊讶,难以置信。 “是否会重蹈向军门在武宣的覆辙,还要看李公带来的兵马。”江忠源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如果李公带来的兵马,仍旧是刘长清、余万清之流的货色,水塘湾危矣,湖南危矣。” “岷樵,我尚有一事不明。”刘长佑目光从桌面上的舆图挪开,道出了他的困惑。 “按照你的说法,短毛匪首彭刚并非无能之辈,李公引兵进驻水塘湾之前,只有你的两千楚勇驻防水塘湾一带,彼时短毛已下全州城,无后顾之忧。短毛的兵力数倍于楚勇,短毛何不趁此机会,以众击寡,直接攻打水塘湾?” “说明短毛所图非小,目标不是我们楚勇,不想打草惊蛇。”江忠源说道。 刘长佑闻言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短毛是想吃了李公的兵马,图永州府府城?” 短毛目标不是楚勇,那只可能是盯上了钦差大臣李星沅这一部兵马,歼灭李星沅这支湖南主力,短毛攻打永州府府城零陵会轻松很多。 若真如江忠源所言,短毛刚打下全州城就布局永州府城零陵,走一步,看两步,能忍着眼皮子底下的楚勇不打。 这样的对手确实很棘手。 江忠源无奈地点点头:“若我所料不错,短毛偏师或许现在已间道抄掠至我军后方,断了李公回零陵城的大路。” “岷樵既已识破短毛的阴谋,何不上报李公,或分兵击退短毛的偏师?”刘长佑不解道。 “我只是一介在籍知县,人微言轻。李公掌钦差权柄,身负堵剿教匪重任,一直顿兵永州不前,又如何向朝廷交代?”江忠源摇摇头,长叹了一口气,说道。 “短毛的偏师也不是那么好打的,依照短毛的习惯,若彭刚统领短毛主力,偏师一般由广西天地会艇匪出身的匪首罗大纲统领。 在浔州府时,罗大纲就曾统带短毛偏师和秦日昌所部长毛联手,同张公打得平分秋色,此人亦不容小觑。” 朝廷连续派遣了两名汉人钦差,如果李星沅无所作为,一直龟缩于永州府府城,京师方面难免会考虑换钦差。 接连两位汉人钦差剿匪没有取得实质性成果,大概率会换上一名满人或者旗人担任钦差。 旗人大员多庸碌之辈,如果是旗人担任钦差,境况只会比现在更糟糕。 李星沅无论如何都要和教匪打一仗,最好还是在湖南境外和教匪打一仗才能对朝廷有所交代。 江忠源如果把短毛抄掠后路的消息告知李星沅,必将导致李星沅畏首畏尾,影响到湖南清军主力的士气,甚至不出兵南下。 届时江忠源也不得不带楚勇撤出水塘湾,坐视短毛大摇大摆地进入湖南地界。 这种情况是江忠源更加不愿意看到的。 毕竟李星沅来了,还有那么一点将教匪堵御于湖南之外的希望。 李星沅不来,可是连一丁点希望都没有。 “如此说来,湖南的形式不容乐观啊,楚勇太少,若如岷樵所言,想剿灭教匪,光靠绿营是不行了,只能效法当初剿白莲,必须大办团练不可。”刘长佑若有所思地说道。 “事在人为,尽人事,听天命吧。”江忠源整理了一番衣裳,转身说道。 “荫渠,李公已在太平铺驻营,你随我一同下岭拜会拜会李公。” “谢岷樵。”刘长佑赶忙收拾了一番,随江忠源前往李星沅行辕拜见李星沅。 江忠源在广西时的剿匪表现很出色,受赏知府衔,眼下又承担防守水塘湾的重任,有资格面见李星沅这样的大员。 他刘长佑不过是一生员,虽有剿天地会的功劳,但名声没江忠源那么显。 能在钦差大臣面前露脸,于刘长佑而言是难得的机会。 途经李星沅所部清军大营,见识了李星沅带来的这些清军。 江忠源的心都凉了半截。 李星沅带了的这些清军要比当初刘长清、余万清带了的清军好一点,但也仅此而已。 江忠源开始怀念起当初在浔州府为乌兰泰效力的那些时日。 那时候的清军虽未能剿灭教匪,但却是兵强马壮,军心可用。 结寨打呆仗和长毛对峙,还能居于上风,压制长毛。 现在的友军都是一群啥玩意儿? 懒懒散散的,一看就不是能打硬仗的料。 “有岷樵守御水塘湾,堵御教匪有望矣。” 见到江忠源来访,李星沅非常高兴。 江忠源带着楚勇在广西打出了名声,现在的江忠源在湖南是炙手可热的人物。 对于此等表现亮眼的后起之秀,李星沅没有摆钦差大臣的架子怠慢江忠源。 李星沅热情地接待了江忠源不说,还耐心地听江忠源介绍了江忠源带来的刘长佑。 江忠源朝李星沅叩拜行礼:“晚辈江忠源见过李大人,大人之谬赞,晚辈愧不敢当。” “起来吧。”李星沅示意江忠源起身,忧心忡忡地问道,“贼势猖獗,岷樵可有对敌良策?” “荫渠可统带六百楚勇据桥头,堵教匪西窜新宁之陆路。晚辈追随李大人钉塞河边,断教匪北窜零陵之水路,楚勇人少,还请李大人遣一偏师于湘江东岸驻防,以为合力堵御教匪之计。”情况紧急,此时江忠源也顾不得客套,以免耽误时间,直接说出了他的建议。 第205章:水塘湾会战 江忠源已提前带领楚勇伐木于蓑衣渡、水塘湾要紧湘江江段,预置桩杙,以阻教匪舟船驶窜。 虽然蓑衣渡已经被刘长清、余万清炸营搞丢了,拱手让给了短毛教匪。 短毛教匪在占领蓑衣渡后,派水营清理了蓑衣渡的暗桩。 但水塘湾还在清军手上,只要能牢牢控制住水塘湾左侧的狮子岭高地,清军仍旧可以切断教匪由湘江进入湖南的水路。 目下清军主力尽皆驻扎于湘江西岸的狮子岭、太平铺一带,东岸仅有百余精通水性的楚勇驻防巡视。 百余楚勇,面对近万短毛悍匪,无疑是螳臂挡车。 江忠源这么布置,实属无奈,楚勇人数实在太少了。 尽管此番他带来的两千楚勇,加上刘长佑带来的六百楚勇,楚勇已有两千六百人的规模,是为楚勇成军以来的最大规模。 奈何比起人多势众的教匪军,楚勇这点人压根不够看,目前楚勇不具备和太平军独立作战的能力。 想守水塘湾,江忠源必须依靠李星沅带来的经制军补齐湘江东岸车田里一带的短板。 如此,水塘湾防线才算是真正成型。 “孙总兵,你带两千,不,三千兵马前往湘江东岸的车田里扎营。”李星沅背身望着挂架上巨大的舆图凝思片刻,采纳了江忠源的意见。 “谨遵钦差大人钧命!”暂署永州镇总兵的孙应照没有丝毫怨言,对李星沅言听计从,接下了李星沅交给他的任务。 永州镇总兵前的暂署二字能不能拿掉,在此一战,孙应照表现得相当积极。 至于前番进驻蓑衣渡表现拉稀的前永州镇总兵刘长清,已被李星沅冷落,请旨拔去花翎,留营效用。 另一位客军总兵,川兵总兵余万清,要留着他带四千川兵,他的地位暂时无人可取代。 李星沅只能给予余万清口头上的警告,言语敲打了余万清一番,没有对余万清进行实质性的处罚。 饶是如此,受到李星沅言语敲打的余万清老实安分了不少,李星沅能处理刘永清,自然也能处理他余万清,这点浅显的道理余万清还是能够明白的。 看着毕恭毕敬,唯命是从的孙应照,李星沅终于找回了点当钦差大臣的威严。 还是自己提拔上来,有进取心的人靠得住。 布置完水塘湾一带的防务,李星沅专程留江忠源、刘长佑用餐,同他们二人商讨剿匪事宜。 车田里距离陈阿九驻防的蓑衣渡仅有三里多的距离,清军进驻车田里,自然是逃不过左军侦察兵的眼睛。 陈阿九立刻将清军进驻车田里,且车田里清军挂的帅旗是孙字帅旗的情况上报给了彭刚。 这便是有情报的好处,根据永州天地会李严通等人提供的情报。 近期没有大量清军进入永州府,彭刚由此推断永州的湖南清军主力只是单纯换帅,或是提拔了一个新的总兵而已,永州镇的清军,还是原来的那帮兵。 第三天,和罗大纲约定的五日期限已到,罗大纲的偏师出发时是轻装前行,走山道小径,无法携带太多的口粮。 为避免深入敌后的罗大纲这支偏师出现意外,夜长梦多,彭刚如约对水塘湾一带的清军防线发起了攻势。 彭刚命驻防蓑衣渡一带的陈阿九带领麾下两个营,对车田里的清军发起佯攻,牵制住这支驻防湘江东岸的清军。 彭刚本人则亲自统带主力部队,走湘江西岸的陆路,向清军主力驻扎的湘江西岸狮子岭一带进军。 此时江忠源正带着他的两千楚勇驻防于狮子岭。 江忠源已经见识过李星沅带来的人马是何等货色,他对李星沅带来的那些清军兵丁乡勇不抱有什么期望。 前番短毛教匪为了拿下全州城,至少用了两三千斤火药。 短毛教匪作战非常依赖火器,缺乏火药的短毛必将战力大减。 自江忠源引楚勇进驻狮子岭,便依势设防,壕沟三道,以阻滞左军,控扼湘江水道。 江忠源现在的想法是,楚勇拒狮子岭高地而守。 只要楚勇能在狮子岭守上个十天半月,坚持到广西境内向荣等人的精锐清军赶到水塘湾,同楚勇会剿教匪,情势必将逆转。 彭刚亲自统兵拔除了楚勇于狮子岭外围布置的据点,陈兵狮子岭下,把江忠信连同二十八名楚勇俘虏带到阵前,让人向狮子岭上的楚勇喊话。 表示只要江忠源能亲自出来送上二十九斤米,并道声谢,彭刚便马上释放了江忠信和二十八名楚勇俘虏。 面前左军重炮连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狮子岭。 身后有钦差大臣李星沅亲自督阵,江忠源虽有心搭救江忠信和二十八名楚勇俘虏,也不敢出面。 江忠源本指望抓了短毛俘虏同短毛换俘,奈何半年多来莫要说短毛俘虏,连长毛俘虏楚勇都未曾抓得一个。 听说向荣等人在桂林府追击长毛时抓获了不少长毛俘虏,向荣爱财,江忠源有向向荣买些长毛俘虏同短毛换俘的想法。 奈何远在桂林府的长毛俘虏难解狮子岭之近渴。 心烦意乱的江忠源只当没听到,更不愿出面和彭刚接洽。 “短毛当真是奸猾狡诈,哪有临阵换俘的道理,还亲自指名道姓要大哥亲自出面,摆明了要使诈?!”江忠济愤然道。 “不论短毛使诈与否,咱们确实有兄弟在短毛手上。”江忠濬细细斟酌了一番说道,“大哥,你是咱们楚勇的一军之帅,不可轻动,让我去和短毛谈吧。” “不可!若临阵和短毛接触洽商,李公会怎么看咱们兄弟?”江忠淑也不赞成在这个时候和短毛接洽。 今时不同往日,如果是前些天只有楚勇驻防在狮子岭那会儿,和短毛接触商酌换俘,没有太大问题。 但此时此刻李星沅正坐镇太平铺,注视着狮子岭上的一举一动,这时候和楚勇独自和短毛接触,难免落人口实。 “不若向李公请示后再同短毛接洽?”江忠濬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够了!大敌当前,岂可被短毛的诡计乱了心神?都齐心聚神应敌,莫要着了短毛的道。”心烦意乱的江忠源板着脸沉声喝道。 朝廷对地方乡勇本就不十分信任,为大局,为楚勇的未来着想,确实不能私下和短毛接触,哪怕是向李星沅打了报告也不行。 江忠源出帅帐,亲自来到楚勇的炮兵阵地,喝令发炮驱散了要求阵前还俘的短毛教匪。 狮子岭上传来的炮声,彻底击碎了江忠信,以及二十八名楚勇俘虏最后的一丝念想。 楚勇放炮,陈旭元的重炮连很快锁定了楚勇的炮兵阵地,以重炮还击。 江忠源的楚勇装备的是乌兰泰送给楚勇的劈山炮,重炮这等国之重器,饶是乌兰泰和江忠源的私人交情很好,乌兰泰也不敢擅自做主送重炮给江忠源。 劈山炮射程远不如左军重炮连装备的十六门重炮。 尽管楚勇炮兵居高临下发炮,占了些便宜,但在和左军重炮连的炮战中,楚勇的炮兵仍居于下风。 重炮连的十六门重炮足足向狮子岭上的楚勇倾泻了整整两个时辰的炮弹。 火力之猛烈远远超出了楚勇的预料。 那日短毛教匪军攻打全州城,爆破城墙,身处狮子岭的江忠源都听到了剧烈如雷鸣般的响声。 声响如此之大,短毛教匪少说用了两三千斤火药裂墙。 缘何教匪现在弹药还如此充裕?打了两个多时辰的重炮依然没有停下的迹象。 炮声隆隆,弹丸划空,呼啸而至,砸在狮子岭山腰处的木栅工事上,火光乍起,土石飞溅。 江忠源经营狮子岭近一个月,在狮子岭构筑有三道防线。 三道防线中,只有第一道防线完全处于左军重炮的射程之内。 重炮连集火攻击楚勇的第一道防线。 十六门连续咆哮,轰声仿佛连绵山崩,弹雨密集地砸向狮子岭南侧斜坡,楚勇第一道防线的简陋木堡土墙应声塌陷,守卫第一道防线的楚勇惊叫声杂作。 江忠源亲自引兵来到前线督阵指挥,刚刚抵达前线,附近的工事便被一枚七八斤重的炮弹炸塌,土灰泥块扑面而来,一名亲兵当场被打得半边身子血肉模糊,尚未落地便气绝身亡。 劫后余生的江忠源心有余悸,方才那枚炮弹要是再往左偏半丈,倒下的就是他江忠源。 风水轮流转,一年前在桂平,是乌兰泰的炮营欺负太平军没有重炮,压着太平军炸。 一旁观战的楚勇拍手称快,而今轮到他们这些官军被左军的重炮压着轰。 楚勇有三分之二都是新勇。 连久经战阵的老楚勇也未曾遭遇如此猛烈的火力压制,更遑论新楚勇。 一时之间,沟道中楚勇如虫蚁般躲藏,抱头趴伏不出,生怕炮弹不长眼,被好几斤重的炮弹砸中。 炮击持续了整整半日,除了炮膛过热,不得不停下来散热的关节,重炮连的火力从未停歇。 狮子岭上的楚勇被太平军重炮轰得七荤八素不说。 连狮子岭后方太平铺的李星沅,都被连绵不绝的隆隆炮声震得胆战心惊。 这等猛烈的火力,到底谁才是官军?谁才是匪? 江忠源爬入一段山石下的横沟,满面尘土,须发狼藉,咬牙切齿道:“短毛教匪……怎生得此等利炮?!炮术如此之精!” 半年未曾与短毛教匪交战,江忠源没料到短毛教匪已经发展到了此等地步。 江忠濬气喘吁吁地说道:“大哥……再任由短毛的炮兵这么轰下去,我楚勇士卒怕要崩阵!” 守狮子岭的两千楚勇,有三分之二是新勇。 强度这么高的炮击,老楚勇尚且只能勉强支撑,那些新勇恐怕很难顶得住短毛猛烈的炮击保持不崩溃。 敌我实力太过悬殊,江忠濬已经意识到莫要说十天半个月,短毛教匪接下来若是以步卒攻岭,狮子岭能不能坚守一两天都是问题。 江忠源咬紧牙关,心有不甘地对江忠濬说道:“传令,全军暂隐壕道,勿抬头、勿暴露,以免为短毛炮火所伤。达川,你去趟太平铺,向李公请求援兵,光靠咱们两千楚勇,怕是守不住狮子岭了!” “是!大哥,我这便去!”江忠濬领命,带上几名亲兵,灰头土脸,踉踉跄跄地前往太平铺向李星沅请援。 李星沅的大部队驻防于狮子岭后的太平铺。 论胆气,李星沅带来的这些兵丁乡勇比楚勇差远了。 短毛炮兵轰的是狮子岭上的楚勇,楚勇只是一些新勇顶不住,隐隐出现了崩阵的迹象。 龟缩于楚勇身后的绿营经制军和李星沅在永州招募操练的永州乡勇,还没遭到短毛炮兵的炮击。 只是听到了密集沉闷的炮声,就已经有少量兵丁乡勇开小差跑路了。 这还是在有李星沅这位钦差大臣亲自坐镇太平铺的情况下,如果李星沅不在,情况只会更糟。 “达川呐,教匪大炮缘何如此犀利?”强装镇定的李星沅接见了江忠濬,颤声向江忠濬确认道。 “听这炮声,教匪打的炮不像是是劈山炮。” 这炮声不要说手底下那些没经历过战阵的永州乡勇,就连李星沅本人听着都发怵,手脚不听使唤。 这倒不是因为李星沅没带兵打过仗,没听过铳炮声,初临战阵,被吓破了胆。 李星沅当了十几年的封疆大吏,没少带兵剿匪。 只是以往都是小打小闹,战争烈度从未有今日这般高。 太平军的凶悍完全超出了李星沅的预料,比起嘉庆初年作乱的川楚的白莲教匪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星沅还没有做好打一场高强度战争的准备。 “李公高见,短毛教匪打的是官军在广西丢的重炮。”江忠濬避重就轻地回答说道。 以教匪的条件不可能造出重炮,教匪所用的重炮只可能是从官军手里缴获的。 在广西作战的官军,只有向荣的楚军丢过重炮。 向荣还活着,日后楚勇少不得要和向荣打交道,江忠濬也不好当着李星沅的面明说短毛用的重炮是从向荣手里缴来的。 “炮乃国之重器,岂可轻弃!”李星沅恨恨道,“广西的官军,竟养寇至此!” “短毛教匪马上就要打狮子岭了,楚勇独力难支,狮子岭、太平铺唇齿相依,恳请李公发兵助楚勇守狮子岭!”江忠濬请求道。 “刘长清!你带一千湘兵,一千永州勇上狮子岭上岭助楚勇守岭!”李星沅喊来刘长清,让刘长清戴罪立功,带领两千兵丁乡勇上狮子岭。 刘长清应下差事,不情不愿地点了两千兵丁乡勇跟随江忠濬上狮子岭。 狮子岭下的太平军炮阵中,重炮连的炮兵们装弹有节、轰击有律,不慌不忙地轰击着狮子岭。 彭刚面无表情,眼中只剩下前方起伏山影与火光云烟。 见时候差不多了,彭刚下令停止炮击,举起千里镜继续观察狮子岭上的情况,迟迟没有下达进攻的命令。 “北王殿下,何时进攻狮岭?”求战心切的一营代营长陈淼向彭刚请示道。 “暂不攻打狮子岭。”彭刚放下千里镜说道。 “不攻下狮子岭咱们就没法子走湘江水道。”陈淼不解道,“五营的兄弟总不能在清军顶着清军的劈山炮下水清桩吧。” 第206章:兵败如山倒 通过半日的炮击和侦察。 彭刚已经看出清军虽然人数不少,也有近万兵马。 可清军有几个显而易见的弱点。 其一是清军士气低迷。 连楚勇的士气都远不如半年前,不比左军,士气高昂,参战士卒几乎人人肯拼死冲杀,巴不得破敌立功。 其二是清军各部各行其是,貌合神离。 李星沅明显是有把江忠源的楚勇当肉盾炮灰的念头,左军的重炮连轰了狮子岭上的楚勇整整半天,后方的清军才派兵上岭支援楚勇。 其三是清军多是步兵,骑兵稀少,仅有百余用于侦察的骑兵。 要击溃这支人数和左军相仿的清军并不难,难的是如何以最小的代价将清军杀得溃不成军。 按部就班地强攻狮子岭,显然无法做到这一点。 江忠源的楚勇经营狮子岭近一个月,防守准备比较充分。 方才彭刚也透过千里镜,清晰地看到狮子岭的山腰上设置有滚木礌石,签刺陷阱,拉有铁蒺条。 楚勇纵向和自己对比大不如前,但横向和李星沅带来的这些清军相比,却是最为精悍的一支清军部队。 强攻狮子岭能拿下狮子岭,能拿下狮子岭,但伤亡肯定会比较大。 再者,这次攻打水塘湾,彭刚的首要目标并不是江忠源的楚勇,而是李星沅带来的湖南清军主力。 以为后续攻打永州府城零陵扫清障碍。 一旦击溃了太平铺、车田里李星沅所部清军,彭刚不信江忠源会无动于衷,继续枯守狮子岭。 “一营、暂九营、暂十营、暂十一营,绕过狮子岭,从太平铺左翼,侧击太平铺。 传令陈阿九,让他的两个营,向湘江东岸车田里一带的清军发起攻击,务必击溃车田里一带的清军!击溃车田里一带的清军后,可以追击。” 彭刚拉了拉缰绳,安抚住胯下有些不安分的白色战马,下达了命令。 进驻狮子岭近一个月的楚勇准备比较充分,刚刚进驻的太平铺和车田里的李星沅所部清军,基本上没什么准备。 他们人数虽然比楚勇多,可打起来却要比楚勇容易得多。 收到命令的各营伍开始执行彭刚的命令。 陈阿九本就带着两个营佯攻昨日刚刚进驻车田里的孙应照所部三千清军。 孙应照所部清军兵力是陈阿九的两倍。 饶是如此,三千清军兵丁乡勇在陈阿九两个营的佯攻下,竟有不支之势。 要不是彭刚给陈阿九下达的命令是佯攻,陈阿九收了力,他早就击溃了孙应照的三千清军。 收到彭刚的命令,陈阿九收拢集合部队,给予孙应照所部的清军全力一击。 孙应照麾下清军虽众,可只有一千是永州镇绿营兵,有过参与剿匪之类的低烈度战事,剩下的两千清军,是头一回上战场的永州府新勇。 这两千永州府新勇压根指望不上,唯一的作用仅仅只是壮声势而已。 能站在阵中保持不崩阵,已经属于是超常发挥了。 从表面上看孙应照是带着三千兵丁乡勇迎战一千五百左军,实际上,孙应照不过是以百余亲兵为核心的一千永州镇绿营对阵一千五百左军悍卒。 面对陈阿九的佯攻,孙应照本来也只是带着麾下的亲兵四处补漏,勉力支撑,以不负李星沅对他的知遇提拔之恩。 两营左军的全力一击,孙应照压根抵挡不住。 清军的鸟铳手还没来得及放第二轮鸟铳,稀稀落落,松松散散的军阵很快冲到面前的左军官兵吓散。 清军的兵丁团练,本能地迈开腿往江边跑,争先恐后地登上停泊在江面上的舟船。 逃命中的清军兵丁乡勇,哪里还顾得上哪些船是楚勇的船,哪些船是他们从永州镇绿营的船。 哪艘船离他们最近,哪艘船上有空位,他们就往哪艘船上挤。 先挤上船的清军,望着岸上越追越近的左军将士,为摆脱左军追击,不等后方没上船的袍泽,果断地斩断缆索,划船而走。 气得还没来得及登船的清军兵丁乡勇直骂娘。 水塘湾地处湘江上游,附近的湘江江段不仅浅,而且还窄,江面仅有百余米宽。 扎营于车田里对岸太平铺的清军能清晰地看到车田里营地友军的溃逃。 有些没抢到船的清军,甚至游过江,抢湘江西岸的船逃跑。 友军溃败,四处争抢船只,又听闻太平军已经绕过狮子岭,要来攻打太平铺。 太平铺的清军哪里还坐得住? 未及接战,太平铺一带的清军便争先恐后地往江边跑,争抢船筏,生怕晚走一步无船可乘。 连李星沅这位钦差大臣亲自出帅帐带着清兵弹压也弹压不住。 刚上狮子岭的刘长清望见车田里和太平铺一带的清军都跑了,哪里还有心思协助楚勇守狮子岭,立马从狮子岭上撤了下来,加入到了逃跑的队伍之中。 狮子岭上的守军,仅存江忠源的楚勇。 楚勇见李星沅的清军都跑了,亦是军心浮动,战意尽失。 “大势去矣!” 望着兵败如山倒的清军,江忠源顿足道。 左军不攻打狮子岭,而是攻打太平铺,车田里的清军,让楚勇有劲也使不上。 如果左军攻打狮子岭,江忠源尚可带着楚勇,凭借对狮子岭地形的了解,提前布设陷坑陷阱,准备好的滚木礌石,节节抵抗左军,争取一些时间。 奈何左军不按常理出牌,绕过了狮子岭,不和楚勇纠缠,径直攻击李星沅所部的清军。 江忠源有想过会挡不住锋芒正盛的左军,可没想到在人数大致相当,清军处于以逸待劳的防守态势之下,连一天都没撑过去。 现在摆在江忠源面前的路有两条。 一条是死守狮子岭,抵抗到底。 一条是趁着左军还没对狮子岭形成合围,带着楚勇突围出去,保全楚勇,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这个选择题不难做。 以两千楚勇孤军对抗人数数倍于己的左军,无异于以卵击石。 “大哥,撤吧。” 连一向好战的楚勇第一悍将江忠济面对无力挽回的局势也主张撤出狮子岭。 不是楚勇怯弱,而是左军太强,以及楚勇的友军过于不堪。 李星沅的这些兵,不要说和张必禄比,但凡有向荣麾下楚军七八成的能耐,也不至于在短毛教匪面前一击即溃。 “撤!不过咱们楚勇不跟着李公他们撤。” 江忠源举起千里镜观察了一番水塘湾附近的江面,清晰地望见连楚勇的船都被抢得差不多了,现在撤下狮子岭前往江边,楚勇也无船可乘,只能沿江步行。 “为何不跟着李公他们撤?”江忠济不解道,江忠济头脑相对简单一些,觉得跟着大部队一起撤比较安全稳妥一些。 “短毛不战则已,逢战都是奔着歼灭官军去的,你觉得短毛会善罢甘休,坐视李公从容乘船撤回永州府府城?”江忠源反问道。 且不说楚勇的船都被李星沅麾下的兵丁团练抢了,就算李星沅麾下的兵丁团练没抢江忠源的船,江忠源也不会跟着李星沅逃。 短毛教匪明显是冲着李星沅来的,带楚勇跟李星沅一起跑,是嫌死得不够快么? “大哥的意思是,短毛在李公他们撤回永州府府城的路上设置有伏兵?”江忠济想了想,不多时便反应了过来。 “定然如此。”江忠源紧了紧戎带,说道,“带上所有弟兄,趁着短毛的心思在李公他们身上,向西突围前往桥头,找荫渠会和,既保不了湖南,那便退而求其次,保咱们的桑梓新宁吧。” 江忠源决定不跟着李星沅走水路前往永州府城零陵,而是选择走陆路向西往老家新宁县方向突围。 新宁多山,成片的平地都没几块,从狮子岭前往新宁,走的都是山坳小径。 只要进了山,山路难辨,短毛不会贸然深入追击,楚勇都是新宁本地人,只要进了山,他们就安全了。 第207章:莫要失手把李星沅打死了! 打定主意向新宁老家方向突围,江家兄弟片刻不敢耽误,收拢楚勇弃了狮子岭,仓皇向西面的山岭逃窜。 两部清军前后脚溃败。 李星沅所部清军大多乘船沿湘江水道往北面逃,江忠源的楚勇向西逃。 彭刚也面临抉择,到底是追歼江忠源楚勇还是追歼李星沅的湖南主力清军。 在有可能的情况下,自然是不做选择,全都要。 然而清军虽溃,但溃兵人数不少。 左军在兵力上没有压倒性的优势。 楚勇是清军中一流的部队,又是主场作战,追歼楚勇的兵力派少了,无法做到歼灭楚勇,派多了,追歼李星沅的兵力又捉襟见肘。 电光火石之间,彭刚做出了追歼李星沅的选择。 左军营伍人数众多,对粮食的需求很大。 这些天左军在全州征买到的粮食只有一万三千五百余石,连半个月的口粮都不够。 楚勇的老巢新宁县不是能不能打的问题,而是值不值得打的问题。 打新宁要翻山越岭走山道是一方面,关键是新宁本就不是富县,新宁县城两年前又已经让李沅发给薅了一遍,即使打下了新宁县城,也没多少收益。 新宁是带着碎肉的骨头,永州府是带着碎骨的肉。 两相权衡,彭刚还是决定追歼李星沅的湖南清军主力。 至于江忠源的楚勇,派遣军事能力平平,但极为听指挥的四营长丘仲良带上四营和暂九营追击一阵即可。 “仲良,你带四营和暂九营追击西窜的楚勇,记住,追到山脚下即可,见好就收,不要恋战追进山!”彭刚交代丘仲良说道。 交代完,彭刚亲率主力部队沿着湘江北上,跟打猎似的追歼李星沅所部的湖南清军主力。 只是多数清军已经上船,水塘湾附近的桩杙尚未清除,彭刚无法坐船追击清军的残兵剩勇,只能追杀俘虏没来得及上船,在陆地上奔逃的清军。 一路上,彭刚虽有些斩获,但战果不丰。 能不能扩大战果,全歼李星沅的湖南清军主力,就看罗大纲能不能在前方拦住清军溃兵了。 罗大纲是在水塘湾以北四十里处的黄沙关(后世之黄沙河镇)拦阻清军。 黄沙关属广西全州管辖,仍在广西境内,但该地已处于湘桂交界处。 罗大纲抵达黄沙关的时候,陈世清已经联络了湘南李严通所部天地会两千余众在黄沙关等候罗大纲。 李严通在得知他们这次所要拦截的是钦差大臣李星沅的湖南主力清军。 心里发怵,不是很愿意冒险跟着传闻中的上帝会部队一同阻截清军。 毕竟李星沅统带的是湖湘精锐,连带永州乡勇人数近万,不是他李严通这种小角色能招惹得起的。 上帝会的太平军再强,李严通也只是听说过,没有亲眼见过。 陈世清向李严通保证左军绝对有吃下李星沅所部清军的实力,那也仅仅只是陈世清的口头保证而已,李严通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在没见到左军的部队之前,李严通只是抱着先卖陈世清和彭刚一个面子的念头,带着部众攻占了只有几十名清军杂兵团练驻守的黄沙关。 至于要不要和左军并肩作战,阻截李星沅的近万清军,等亲眼见了左军,看看左军到底是什么货色再做决定。 左军真有传闻中的那么强,跟着左军打顺风仗,痛打清军溃兵他也不亏。 若是左军不及预期,大不了找个理由离开黄沙关这个是非之地,继续当他的天地会头目。 等亲眼看到罗大纲带着三营左军抄小路抵达黄沙关,李严通终于吃了颗定心丸,下定决心跟随罗大纲在黄沙关拦截清军。 罗大纲带出来的部队是二营、三营、六营、劈山炮连,都是左军老六营的精锐。 军容严整有序,纪律严明、杀气腾腾、制服统一、器械精良,一看就是经过无数次实战淬炼出来的强军,要比李星沅的清军强好几个档次。 光是看着对方行军,踏出飒飒作响的整齐脚步声,李严通和他身边的天地会老兄弟,都感到恐惧,庆幸这些人是友军,不是仇敌。 罗大纲料定清军一定会乘船逃窜,他决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也在黄沙关附近的湘江将段打暗桩拦截清军的船筏。 从进入黄沙关起,罗大纲就到处搜寻木料,花钱雇当地谙熟水性的百姓下水打暗桩。 清廷在湘南地区的统治并不稳固,李星沅先后两次或是派兵,或是亲自带兵溯湘江而上。 清军两次行军都很慢,除了清军畏敌不前的原因外,另一大原因便是沿途掳掠浪费了不少时间。 半个月内连续遭了两次大兵燹,沿途的百姓早就对清军恨之入骨,敢怒不敢言。 听说左军和天地会要联手打祸害过他们的清军,这些人看上去也确实有打赢清军的本事,还有钱拿。 在李严通所部天地会的联络下,黄沙关附近的百姓表现得十分积极踊跃,找木料的找木料,寻石头的寻石头,下水的下水。 仅仅只用了两天的时间,罗大纲就带着六营的将士,在当地百姓的帮助下在湘江打了足足三百二十多个大大小小的暗桩。 罗大纲本想再多打些暗桩,奈何侦察兵已经传回消息,李星沅所部的清军已经兵败水塘湾,快逃到黄沙关了。 罗大纲只得作罢,部署了包围圈,引兵埋伏于湘江两岸,只等清军的船队撞上他们布下的暗桩。 湘江自桂入湘,在黄沙关一段狭窄如削,江面不过三十余丈,江势却尤急,浪头带啸,乱石潜藏。 黄沙关本不过一个湘桂之间的寻常渡口,如今,却成了罗大纲布设的阎王渡口。 李星沅督带的湖南清军主力在水塘湾多路溃散。 残军连辎重都来不及收拾,争先恐后地北逃,试图逃回永州府城零陵。 三百四十余艘大小舟船、舢板、渔筏,载满了满面尘土的清军兵丁乡勇与慌张逃命的文吏、营官,甚至还有一些押送粮饷的漕卒与民夫。挤满了湘江江面,船挨船,人挤人,怒骂声、呼喊声、桨橹声杂作一团,发出的嘈杂声响比滚滚湘江水还要聒噪。 许多清军士兵在船尾席地而卧,披着裹尸布一样的被毯,嘴里还叼着未点着的旱烟、大烟,魂不附体。 不时有清军军官催促亲兵出舱看看后头的短毛追兵追到哪里了,直到听说短毛的两条腿终究还是没能追上他们顺江而走的舟船,这才长舒一口气,放下悬着的心,躺下抽起大烟享受了起来。 没人想到,前方的黄沙关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他们。 罗大纲已命人于江底斜插杉木暗桩三百二十余根,每桩三丈余,底端以青石压沉、横木支固,待清军船队入瓮。 当第一艘清军指挥船进入黄沙关时,船上的一名千总叫人稳住舵,谁料船速未减,竟突然“咚”的一声剧震,整艘船猛然一顿,船头仿佛被无形之手猛然扯住,猛地一歪! 船底已被一根藏在水下的长桩狠狠扎穿,桨断底裂,湘江水猛猛地灌入船舱。 随即,第二艘装载六七十名永州镇绿营兵的兵船紧随而至,正撞在前船断裂的船尾,桅杆轰然倒塌,重重压在前舱兵丁身上,甲板上传来杀猪般的嚎叫。 紧接着,第三、第四、第六艘船一连串各色船只相继撞到一处,或被暗桩刺穿、或撞上残骸、或侧翻倾覆。 清军船队陷入大乱。 一名兵卒在水中扑腾,刚抱住一块漂浮木板,却被下一艘失控的大船从背后撞飞,脑浆迸裂。 数名裹着棉衣的溃兵在水中挣扎,大声呼喊“救命”,却被后方惊惶乱跳下水的同僚活活压下去。 为数不多被带上船的战马受惊嘶鸣,四蹄乱踢,使得本就不稳的船剧烈地左右摇摆乱晃。 一时间,人喊马嘶,兵器沉江,哭爹喊娘之声不绝于耳。 岸上,罗大纲目睹混乱,拔刀向湘江上的清军船队一指:“劈山炮连,发炮!” 听到罗大纲的命令,罗大纲身边的令旗兵挥动令旗,传达了罗大纲的命令。 湘江两岸顿时腾起火光,埋伏在江面炮兵阵地上的十六门劈山炮去除伪装点火,炮火咆哮,如巨龙怒吼,炮弹划破长空,带着尖啸扑入江中。 最前的一艘舢板正试图侧舷调头,船舷被炮丸一击命中,吓得船上的八九名清军齐齐跳水逃生。 “痛快啊!痛快啊!” 望着江面上一群群狼狈至极,落水狗一般的清军,李严通拍手称快。 湘南的天地会一直被官军压着打,今日可算是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 见过大场面,打过大仗的罗大纲则要表现得沉稳许多。 罗大纲只是举着千里镜查看江面的情况,搜寻李星沅的坐船。 清代钦差大臣的船只形制与旗帜有严格制度,想要在三百多艘船筏中找出李星沅的坐船也不是什么难事。 很快,透过千里镜,罗大纲的目光锁定在了一艘由漕船改成的三舱大船。 这艘船长十二丈上下,分前、中、后三舱。 在一众三四丈长的小船中格外醒目。 一般而言,清朝的钦差大臣坐船,前舱是给钦差随行幕僚办公及侍卫驻守的。中舱是钦差起居及议事之处,中舱最为豪华,设雕花门窗、官榻案几。后舱供仆役居住及储物之用。 钦差大臣坐船周围还有巡船(护卫兵丁)、行李船、供给船伴行,组成一个小型船队。 李星沅的钦差大臣坐船跟水上宫阙似的,朱漆船头雕着怒目獠牙的狴犴镇水兽,浪沫飞溅中,六面鎏金虎头牌在船舷排开,血红的“肃静”“回避”大字下悬着缀黑缨的金瓜锤,寒光凛凛。 最为光彩夺目的是桅顶那面绣有黑色钦命二字的三角黄龙旗坐旗,代表着李星沅的钦差身份。 丈余明黄锦缎在江风中卷动如狂龙翻身,玄黑绣鳞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龙爪下的钦命二字似要裂帛而出。 甲板上钦差仪仗,亦透露着威煞之气。 蟠龙铁戟的月牙刃上倒映着水光。当中簇拥着三对朱漆描金衔牌,分别大书“钦命督办广西军务”、“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 每块衔牌顶端都蹲着衔珠铜貔貅,金属利齿在日光泛着刺眼的冷芒。 “告诉梁震,打炮避着李星沅的钦差船,小心着些,莫要失手把李星沅打死了!” 望见不时有炮弹落在李星沅的钦差大臣船队上,罗大纲匆忙对身边的传令兵说道。 这是罗大纲第一次亲眼看到钦差大臣的坐船。 首任督剿太平军的钦差大臣林则徐一直在东线活动,出行也比较低调。 一直在碧滩汛一带作战的罗大纲无缘得见林则徐的钦差船队。 初次看到气派的钦差船队,罗大纲有心生擒清廷的钦差大臣。 起事以来,左军杀过抓过知县、知州、提督,还不止一个。 可钦差大臣还没抓过杀过。 生擒钦差大臣,给清廷带来的震慑,可要比攻下一县、一州、乃至一府之地都要大。 思及于此,罗大纲不禁热血沸腾。 第208章:已成定局 “罗大帅何不效法昔日孙刘联军火烧赤壁之策,火攻官军船队?” 李严通望着已经乱成一锅粥的湘江江面,不解道。 李严通能理解罗大纲想要生擒李星沅的想法,毕竟清军阵脚大乱,李星沅已经控制不住局面。 只是李严通不理解罗大纲为何不采取火攻。 黄沙关是清军回师永州府城零陵的必经之地,清军只顾着逃命,藏几艘小筏子不至于被清军发现。 清军船队的船只又多又密,目下又都为水下暗桩木堰所阻,进不得、退不成,假若罗大纲提前在上游藏些装满薪柴的船筏,这时候点燃顺江放下来,保准能烧死一大片清军。 “多好的船啊,我可舍不得烧咱们自个儿的船。”罗大纲笑了笑说道。 他不是没有想过火攻,之所以没有采纳火攻的计策,是馋清军的船。 李星沅在永州府的这段时间,永州府境内能征集的船肯定都被李星沅征的差不多了。 届时左军即使打下永州全境,也征买不到多少船。 左军营伍当下已逾七万之众,又是流动作战。 七万多人所消耗的物资,光靠陆运,七万男女老少齐上场也携带不了多少。 在有水道可走的情况下,船筏的运力和效率是人力畜力的数倍不止。 哪怕是用几十根毛竹捆扎的箄筏,只要捆扎的结实,在枯水期载个八九十石都轻轻松松。 更何况李星沅的船队中还有众多的漕船、歪尾船、扒杆船这些载重相对可观的船只。 左军是在黔江边上发的家,一路从浔州府的碧滩汛打到桂林府,走的都是水路。 行至洛清江畔的永福县城时,左军或是依靠缴获,或是征收购买,或是自制,已经积攒了七百三十来艘各类船筏,改装的战船也有四十来艘。 奈何本就水浅的桂柳运河早已淤塞,行不得船,左军只能舍弃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船筏,走陆路进入漓江流域。 虽说从大墟到全州的这一路来,左军竭尽全力搜罗船筏,也只搜罗到了两百四十多艘船筏。 这些两百四十艘船筏听着数量不少,但半数以上都是些小筏子,正儿八经的大船数量稀少,载重能力小的可怜。 艇军出身的罗大纲深知在长江流域作战舟船的重要性,眼前这些优质的船只他自然是舍不得烧,要缴获了为己所用。 罗大纲想生擒李星沅,李星沅似乎不想给罗大纲生擒他的机会。 “大人勿惊,卑职掩护大人向后撤!” 被李星沅一手提拔起来的永州镇总兵孙应照拨开乱军,登上李星沅的钦差坐船,想要掩护李星沅后撤。 甲板上,满面憔悴,双眼空洞无神的李星沅回首望向身后,且不说身后的大小船筏挤撞成一团,江面上乱哄哄一片,连小船都难以掉头转身。 就算他的船能掉头驶向南方又如何? 彭刚的追兵可就在后头。 “舟船挤撞,江道拥堵,本官的船动弹不得。”李星沅无可奈何地嗟叹了一声,“身后彭逆的追兵对咱们紧追不舍,逃不掉的。” “天无绝人之路!卑职尚有百余亲兵,可掩护大人登岸突围!”孙应照柱刀单膝跪地说道。 李星沅转头向岸上望去。 此时跳水早的清军兵丁乡勇已经上岸。 岸上并不安全,罗大纲不仅只在湘江江面上布设有暗桩木堰。 江岸上亦遍设陷阱、拉有铁蒺藜条,专候清军上岸。 最早上岸的那些清军,多已中了陷阱,或是跌入陷坑被陷坑下的竹木签子扎死扎伤,或是踩上铁蒺藜抱腿哀嚎。 即使侥幸躲过陷阱,前方还有左军和天地会的火铳、弓弩等着他们。 火铳手和弓弩手身后,还有数量众多的长枪手、刀牌手、甚至是为了复仇拿着鱼叉、草叉、柴刀、镰刀、扁担等家伙什的当地百姓。 这等形势,莫要说他麾下的兵丁乡勇心气已经散了,无法收拢起来结阵突围。 即使能收拢部队结阵,也难以突出重围。 李星沅自知难逃此劫,喝令家人搬来一箱金银,结结实实地捆在身上。 满满一箱子沉甸甸的金银负身,年纪比较大,身体抱恙的李星沅行动吃力,他看向孙应照:“孙总兵,就由你送本官最后一程,把本官丢下江去。” “还望大人从长计议,莫要轻生!”孙应照撇了刀,双膝跪地,不愿起身,哽声说道。 孙应照为人要比早跑得不见踪影的刘长清要厚道许多。 李星沅是孙应照好不容易抱上的大腿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李星沅近来对孙应照照拂有加,孙应照心存感恩之心,他下不去手。 “本官乃是朝廷钦差,岂能落入贼人之手,晚节不保?”李星沅爆喝道,“孙总兵,你就帮老夫完成最后的心愿,保全老夫的晚节!快啊!你还在等什么?!等教匪生擒了本官么?” 孙应照心一横,一咬牙,同一名壮硕的亲兵合力将李星沅抱起,扑通一声跳入涛涛湘水之中。 岸上的罗大纲透过千里镜,眼睁睁地看着李星沅跳入绑了个箱子沉下湘江,为之顿足惋惜。 得,没法子活捉李星沅了。 天地会虽然打不了硬仗,但打顺风仗的表现还不错。 李严通带着他的部署死死将六千余清军兵丁乡勇死死围困在于湘江两岸,使得群龙无首的清军难以突围。 清军前前后后勉强组织了大大小小八九次突围都未竟成功。 即使刘长清、孙应照两位总兵亲自统带亲兵突围,也分别被李奇的二营、谢斌的三营轻松地驱赶回江岸上。 就连刘长清,也被劈山炮打出的铁砂命中倒毙。 清军见两位总兵的亲兵队伍都被短毛轻易击退,其中一个总兵官还被当场打死了,突围无望。 清军逐渐成批成批地放下武器向罗大纲乞降。 自此,李星沅的湘南清军主力覆灭,李星沅葬身湘江、刘长清突围未遂被打死。 湘南大势已去,太平军入湘已成定局。 左军经常俘虏清军,不过一次性俘虏近六千名清军尚属首次。 罗大纲将俘虏捆了,让当地乡民协助甄别出队伍里的民夫。 对于这些民夫,除了夫长和总夫头,罗大纲没有为难普通民夫,甄别无误,确定他们是民夫,不是兵丁团练伪装的,便放了他们,临行前还给发三升米、一钱银子当盘缠,让他们回乡。 左军不仅放了他们,居然还发盘缠。 这让向来应夫一日,倒赔百文的民夫大感意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清朝的民夫,按照征调类型有四种。 分别为漕运民夫、河工夫役、战时军夫、驿站马夫。 罗大纲俘获的这些民夫属于待遇最差的战时军夫,口粮盘缠皆需自备不说,还危险。 一般而言战时军夫需自备五日干粮,官府虽承诺战后补银,但也只是承诺而已,拖欠克扣、甚至直接不发是常态。 民谚自带棺材去扛粮的说法并不夸张,战时军夫的死亡率向来很高。 不仅是因为在战事紧急,兵丁和团练都不够用的情况下,民夫经常会被当炮灰使,致使民夫伤亡率高。 更多的时候,民夫不是过度劳累而死,便是被饿死,虐待致死。 实际上,应夫一日,倒赔百文的情况都算是幸运的了。 大小夫头胥吏盘剥民夫的名目繁多,船头捐(修船钱)、器械捐(工具钱)、免鞭银(花钱免监工鞭打)、病殓银(预付死后的裹尸费,名为预付,实则明抢,活下来的民夫也不敢去要回这笔钱)等等不胜枚举。 民夫应夫一月,要倒贴相当于卖掉半亩水田的银钱才能活下来。 应役者基本上就是没有任何安全保障的自费奴隶,清廷对民夫盘剥太狠,以致民夫死亡、逃亡乃至哗变的情况已成常态。 故而即使清军出发前夫额征满了,沿途仍旧需要不断抓新夫补充,实在抓不满,则抓流民乞丐充数。 博得民夫们的好感,罗大纲顺势向从永州府城零陵征发来的民夫打听零陵城的情况。 保住命,得了钱粮的零陵城民夫将他们所知道的情况告知了罗大纲。 罗大纲从这些民夫口中得知,永州府城零陵现在的兵丁团练不多,永州府的兵丁团练,多数都已经被李星沅带出来了。 目下零陵城内的经制军只有川北镇总兵余万清的一千川兵,一两百当地的永州镇绿营,永州知府黄文琛手底下的四五百团练。 余万清的川军是客兵,军纪很差,经常在零陵城内吃喝嫖赌抽,打砸偷抢烧,零陵城百姓苦不堪言。 永州府知府和余万清的关系很不和睦。 总而言之,现在永州府城零陵的防御十分空虚。 “罗副帅,零陵城空虚,此乃攻夺零陵城的大好良机!咱们可以乘胜一举拿下零陵城!在零陵城立足!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从民夫们口中打听到零陵城守备薄弱,陈世清非常兴奋,建议罗大纲直接发兵顺手把永州府城零陵打下来。 “是啊,罗大帅!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黄沙关一战得了便宜的李严通信心爆棚,以往莫要说永州府城,黄沙关以北六七十里地的东安县城他都不敢打。 李严通敢打永州府城零陵的底气来自于罗大纲带来的两千多名骁勇善战,装备精良的左军将士。 罗大纲的两千多人,加上他李严通的两千多人。 他们又刚刚大败官军,杀了钦差和总兵,士气非常旺盛,再召集个几千号湘南的天地会兄弟,让他们赶过来一起帮帮场子,拿下垂涎已久的零陵城,并非难事。 第209章: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罗大纲已是不惑的年纪,放眼整个天国的高层,罗大纲的年龄都属于比较大,社会阅历最丰富的。 行走江湖大半辈子,在天地会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几年。 李严通的那点小心思罗大纲一眼就能看穿。 李严通无非是想带着他的天地会兄弟,赶在左军主力之前,进入永州府城零陵饱掠一番的同时,聚集更多湘南天地会的成员,携攻取零陵城之功加入左军,以谋取高位。 天地会纪律之松弛,罗大纲心如明镜。 罗大纲此番带来的兵马虽精,可终究只有三营又一个连,人数太少。 真和李严通他们这些湘南天地会攻下永州府城零陵,进城之后,很难约束住天地会。 和彭刚相处两年有余,罗大纲知道彭刚极为在意部队的纪律和名声。 当初不少跟随罗大纲多年的好兄弟,都因难改江湖游匪作风被彭刚拒之门外。 “正是因为这是天大的功劳,我罗大纲才不能妄取。”罗大纲遥向南方抱了抱拳,说道。 “我左军自起事以来,虽然一路攻城略地,势如破竹,但至今未能拿下过一座府城。拿下第一座府城的荣耀,只能属于北王。” 天地会松弛的纪律不是罗大纲不愿独自引兵攻打永州府城零陵最主要的原因。 而是左军攻拔第一座府城的头功,必须留给彭刚。 莫要说此时永州府城零陵城内尚有清军驻守,即使零陵城是一座空城,没有一兵一卒,除非得到彭刚的明确命令,或者附近有友军要争抢零陵城。否则罗大纲不会擅自做主发兵取零陵城。 罗大纲虽然喜欢打仗,多次请缨当先锋,可什么样的仗自己能打,什么样的仗只能由彭刚来打,罗大纲心里有数。 再者,黄沙关距离水塘湾并不远,以彭刚追击敌军的速度,再过一两个时辰,彭刚就能抵达黄沙关,也不致贻误战机。 发兵攻打零陵城,不差这一两个时辰。 “既是如此,那咱们等北王来了再合兵一处,前往零陵城。” 罗大纲不愿马上发兵零陵,李严通有些不悦,可考虑到自己还要入伙,李严通还是忍了下来。 打发了李严通,罗大纲命人下水打捞李星沅尸体,收缴船筏。 死了的李星沅也有很大的价值,李星沅的尸体是无论如何也要捞上来,死要见尸。 黄沙关附近受损的船筏,能修的则修,受损严重,实在没办法修的船,直接送给黄沙关的老乡。 主要受损的船筏都是排头的船筏,中间和后方的船筏,虽有磕碰,多数船筏状态良好。 罗大纲最在意的钦差大臣船队的那十几艘各色船只,基本没什么损伤。 令罗大纲感到惊喜的是,李星沅的钦差坐船上有比他的坐船更为宝贝的东西。 罗大纲在中舱搜到了绘制于清朝嘉庆年间的大清万年一统地理全图。 此图全图由八张小地图拼合而成,其中山川疆界都邑封圻,一目了然,且绘制精良,是难得的好宝贝! 除却大清万年一统地理全图,罗大纲还找到了湖南、广西、陕西、甘肃、云南、贵州、江苏、浙江的分省舆图! 这些地方除了湖南、广西之外,都是李星沅这十几年来担任过封疆大吏的地方,想必是李星沅的珍藏。 经过一番粗略的清点,黄沙关一战,左军缴获了两百四十五艘状态完好的船筏,五十一艘船筏还有修复价值。 有了这些船,接下来左军后勤运输的压力将大大减轻。 彭刚抵达黄沙关的时候,黄沙关的战事已经结束,罗大纲甚至还拾掇好了李星沅的钦差坐船给彭刚当王船。 “到底是钦差大臣,仓促之间还能有此排场,李星沅人呢?” 下马登上钦差坐船的彭刚步入如微型官阙一般的中舱,感慨道。 李星沅的钦差坐船,除了小了点,排水量只有两百吨出头的样子,没有其他的缺点。 彭刚注意到船舱用的都是崭新的木料,做工质量出色,雕花也很精美,一看就是老师傅的手笔。 大清这套庞大迟钝的官僚机器,在特定的情况下,运转效率还是很高的。 李星沅的钦差坐船小倒不是因为湖南找不到更大的船只来改,而是受限于湘江上游的水文条件。 湘江上游的水不深,排水量太大的船容易搁浅。 “李星沅负银沉江了,艇营的将士还在打捞。”罗大纲汇报说道。 “务必捞上来,他的尸体我有大用。”彭刚点了点头说道。 “给你看些宝贝!”罗大纲急忙小心翼翼地拿出不久前被他保存起来,生怕丢失脏污的大清万年一统地理全图和八张分省舆图。 “果然是好宝贝啊!”彭刚眼睛一亮,喜道。 “大纲你立了大功!这等精良的舆图,可遇不可求。” 大清万年一统地理全图是黄宗羲之孙黄千人于乾隆三十二年所绘制的天下舆图。 不过这份大清万年一统地理全图不是乾隆三十二年的原版,而是目前还健在的舆图大师徐志导在嘉庆年间绘制的,图中注记有全图内每方寸百里的比例尺。 以现代人的眼光看,大清万年一统地理全图十分粗陋,谬漏颇多,长江以岷江为源头,并且长度也只有黄河的一半多一点,疆界轮廓也画得比较潦草,尤其是汉地十八省以外的地区。但全国的行政区划大体是对的。 不管怎么说,这已经是彭刚当前所得到的最好的全天下舆图。 彭刚又一一查看了分省舆图,分省舆图也算不上有多精细,最大的作用还是用来看行政区划和主要的江河关隘。 彭刚喊来五位参谋,交代他们用好纸好墨,先临摹一套舆图出来。 “北王来之前,我问了零陵城的民夫和天地会的成员,他们都说零陵城守备空虚,文武不和,是不是可以乘胜攻打零陵城?”罗大纲一面跟着彭刚,一面请示道。 彭刚顿住脚步,抽出湖南的分省舆图,凝视着地图:“永州府是咱们左军入湘以来的第一个府,李星沅当钦差的时候一直驻军于永州府城零陵,零陵城内应当有不少粮秣军需,零陵城是无论如何都要打的。 另外,黄沙关以北六七十里地的东安县城,也派两个营顺手打下来吧,多少也能补充点粮食。” “我带两个营前去攻打东安县城。”罗大纲主动请缨道。 “你去打东安县城?杀鸡焉用牛刀。”彭刚微微摇头说道,“我让李奇带上两个营和劈山炮连攻打东安县城即可,你还是随我一同前去攻打永州府府城零陵。” 湘南地区天地会很活跃,罗大纲以前是广西天地会的大头目,和湘南的天地会也有所接触,罗大纲要比彭刚更加了解湘南的天地会。 带罗大纲一起前往零陵,有益无害。 于湖南的地理形势中,以一江一湖最为紧要。 江即湘江,湖即洞庭湖。 湘江发源于广西兴安县海阳山,进入永州府,呈西南-东北走向斜穿湖南全境,最后注入洞庭湖。 湖南因位于洞庭湖以南得名湖南,湖北因位于洞庭湖以北得名湖北。 夺全州、破楚勇、歼灭李星沅所部湘南清军主力,彭刚的左军主力势不可挡,于黄沙关清疏毕水道,乘坐缴获来的船筏走湘江水路而下,直趋永州府城零陵。 永州是左军入湘的第一站。 李星沅兵败,左军入湘的消息传到零陵。 黄文琛感觉天都要塌了下来,李星沅败得未免也太快了,快到黄文琛完全没有反应的时间。 平心而论,永州知府黄文琛不是无能之辈,黄文琛为应对左军攻打零陵做了充足的准备。 奈何永州城的兵力绝大多数都被李星沅抽调南下堵御左军。 留守零陵最强悍的一支部队还是和黄文琛关系不睦的川北总兵余万清麾下的一千川营客兵。 黄文琛麾下能用于守零陵的兵力只有一百余永州镇绿营老弱病残,四百余本地团练。 黄文琛遂将目光瞄向庞大的衙役队伍。 衙门的情况和绿营相反,衙门纸面编制少,实际人数多。 这也是大清一大特色。 零陵城的法定衙役有八十三人,实际领俸的衙役有两百零八人,真实在岗的白役有四百多人。 白役为编外差役,协助经制衙役“办差”,不发工资,成员多为本地地痞流氓,收入来源全靠敲诈勒索。通常是一正五副的结构,即一名皂隶带五名白役。 这些白役让他们欺行霸市,敲诈勒索绝对都是个顶个的好手,乞丐都能榨出油花来。 一听说短毛要打来了,府尊大人要让他们守城,这些白役们早收拾行李跑出城避难去了。 黄文琛最后实际能差遣的衙役,不过三班衙役七十余人而已。 手头上就这么点武装人员,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黄文琛去信长沙的湖南巡抚骆秉章,告知骆秉章李星沅兵败不知所踪,长毛已经进兵永州府府城零陵,湘南岌岌可危的严峻消息,恳请骆秉章发兵驰援零陵城。 写完信并寄出。 黄文琛前往川军的营地,准备放下身段,修复和余万清的关系,齐心协力共守零陵城。 余万清派有斥候,他的情报消息比黄文琛还灵通。 李星沅兵败,短毛进军零陵城的消息,余万清知道的要比黄文琛还早。 跑得也比零陵城的白役更快。 黄文琛来到川军营地时,早已兵去营空,连根兵毛都没留下。余万清只给黄文琛留了一封信。 余万清在信中义正言辞地言明,他本就是奉咸丰皇帝的圣旨,带兵给向荣打下手。 他是被李星沅强留在永州府的,本就不合规制,完全是看在李星沅的面子上协防永州镇。 现在李星沅不见踪影,他余万清自当奉旨,南下去找向荣报到。 览阅毕余万清的信,黄文琛被余万清气得满面通红,两手颤抖,没忍住破口大骂:“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当初向荣被长毛包围在桂林城里的时候,余万清畏战做了个顺水人情留在了相对安全的零陵城。 眼下零陵城危若累卵,这厮招呼都不打一声开溜也就罢了。 还他娘的如此理直气壮,搞得跟他有恩于零陵城,有恩于黄文琛似的。 余万清带来的川营兵痞,吃穿用度全是零陵百姓的民脂民膏供养,平日里也没少祸害零陵百姓。 关键时刻要用到他的时候,跑得比兔子还快。 任谁是地方主官,都受不了这种气,忍不住骂上几句。 黄文琛心灰意冷。 奈何余万清是客兵,余万清能拍拍屁股走人。 他是负有守土之责的地方官,没办法一走了之。 第210章:体面 守城兵力不足,黄文琛想效法已故的全州知州曹燮培,要求每户出一丁,组织零陵城内的民壮,登俾守城,以保零陵城无虞。 只可惜此一时彼一时,且不论黄文琛是否有全州知州曹燮培那般煽惑人心的本事。 毕竟全州城的教训就摆在眼前,让一群没经过多少军事训练的民壮守城,同左军作战,与送死无异。 无论是寻常百姓家,还是乡绅富裕,皆不愿出丁守城。 黄文琛旧调重弹,派人大肆宣传短毛破城之后要屠城的谣言,试图以此诓骗民壮守城。 全州城距离永州府城零陵并不远,如此拙劣的谣言自是无法轻易蒙骗零陵城百姓。 随着被俘虏的零陵城民夫带着还有剩余的盘缠陆续安然回到零陵城,短毛屠城的谣言不攻自破。 短毛连俘虏的战时军夫都不杀不役,反而还送回家的盘缠。 黄文琛造谣抹黑这样的军队会屠城,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愿意相信。 加之潜入零陵城的天地会会众乘机散播左军强大,不可战胜,左军乃仁义之师,纪律严明,于民秋毫无犯的传言。 零陵城百姓响应黄文琛号召出丁守城的,寥寥无几。 黄文琛忙活了大半天,等到彭刚左军的船队顺湘江而下,溯潇水而上,出现在萧水东岸的零陵城潇湘门附近时。 零陵城的守军人数非但没有增加,反而逃散甚众。 永州府知府黄文琛身边仅余寥寥两三百人愿意跟着黄文琛坚守零陵城。 零陵城作为湘西南第一大城,光是城门就有七扇。 两三百人莫要说守零陵城,即使是只守七扇城门都不够用。 黄文琛自知事无可为,零陵城没办法守了,遂留下一封遗书射出城外,恳请彭刚入城后善待零陵城百姓。 旋即回到永州府府衙,带着全家换上一身得体的新衣服,体体面面地自挂白练上吊了。 黄文琛上吊,零陵城实际上已是空城一座。 左军上岸,于正北门外列队,整理军容。 整理毕军容,三营最先由正北门入城,侦察城门附近以及城内是否有埋伏。 确认清军没有诈降,是真的无兵可守,放弃零陵城。 谢斌这才控制了正北门,问城内的百姓借了笤帚木桶,对彭刚入城的街道洒扫了一番,以为彭刚带领大部队入城做准备。 正北门外其他的部队,都在原地等待彭刚入城的命令。 彭刚从广西带出来了的队伍,哪怕全营半数都是俘虏的杨虎威所部暂十二营。 对彭刚的命令都能做到的令行禁止。 只是跟随彭刚的湖南天地会,一路上忍受不了左军严苛的纪律束缚。沿途散了近一半。 即便是跟着左军来到零陵城下湖南天地会。 也是怀着彭刚放任那么多天地会成员离开队伍,是为了留下的人能多分一点钱粮的心思。 加入左军没多久的天地会成员议论纷纷,抱怨声四起,有些天地会成员,甚至嫌站着太累,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不断催问什么时候入城,能分到多少钱粮,头目抢完了城里的娘们,是不是他们这些小卒也能跟着乐呵乐呵。 天地会由罗大纲专门带兵负责约束。 这些天地会叫嚷的天地会成员多是马玉吉的部署,罗大纲见状不禁眉头直皱。 再次重申纪律,表示入城后禁止杀掠奸淫,不许偷盗扰民。对私人的奖励由圣库发放。 胆敢犯军纪,杀掠奸淫者死,偷盗扰民打军棍。 心怀侥幸的投机客们最后一丝希望破灭。 见罗大纲态度认真坚决,不像只是做做样子而已。 湘南天地会头目马玉吉不愿再继续跟着左军,觉得还是当他的游匪自由自在,大碗喝酒吃肉,大秤分金银,打家劫舍的日子逍遥自在。 截至目前,明确表示已经投奔左军的湘南天地会大头目有四个,分别是刘代伟、刘统伟兄弟,马玉吉、李严通。 马玉吉要带着部署离队是大事,罗大纲本想带着马玉吉来向彭刚道别,好聚好散。 马玉吉不愿见彭刚,罗大纲只得独自来到彭刚面前,向彭刚汇报了此事。 “既然马玉吉和咱们不是一条心,不可同心,咱们也不能强求马玉吉一定要跟着咱们。”彭刚略一沉吟,说道。 “不能同心,还能协力嘛,代我转告马玉吉,只要他不降清,我们日后仍旧是朋友,有缘江湖再见。” 历史上太平军一路从广西打到江南,沿途所吸纳的会众质量不断降低。 广西老兄弟质量最高,湖南次之。 打下武昌后加入上帝会太平军的大多是动机不纯的投机者,道德品质败坏之人甚多。 这便是为什么江南地区亲历过太平天国运动的百姓留下的史料对太平军评价两极分化,甚至自相矛盾。 有赞扬太平军爱民如子的,也有谴责太平军军纪败坏,血腥屠城的。 其实两种截然不同的亲历者记述都是真的。 亲历者对太平军的印象,取决于他们接触的新太平军还是老太平军。 广西老兄弟和部分湖南老兄弟,除了因为信仰的缘故神神叨叨了些,从始至终纪律都很好,待百姓不错,还会把自己的口粮分给百姓。 攻占武昌之后吸纳的会众,尤其是在两江地区吸纳的新会众,多是圆滑的市井之徒,纪律确实堪忧。 连清军也都承认,他们最怕面对粤西老匪,尤其是金田老贼。 直呼粤西金田老贼难以战胜,两江新贼则运筹得当,胜之颇易。 这便是为什么彼时太平天国已拥兵数十万,区区两万北伐军的覆灭对太平天国却是极为沉重的打击。 两万北伐军的将领基本都是金田团营首义的老兄弟,士兵大多是由广西老兄弟和湘南老兄弟构成。 两万信仰坚定忠贞的太平军老兵覆灭,洪杨二人即使在江南招募二十万新兵也无法弥补两万北伐军的损失。 彭刚的左军也不可避免地存在这样的问题。 从最初红莲坪的两个组二十四人亲自悉心调教的学生,再到攻打大冲王大作围堡的一个连,红莲村时期编的第一个营,直至拥兵近万人。 他的部队人员素质实际上也是在不断下降,只是有两期的学生当班底撑着,兵员素质和战斗力虽然呈下滑趋势,但下限还在彭刚能够接受的范围之内。 刘代伟、刘统伟两兄弟长期和马玉吉相处,他们两兄弟最为了解马玉吉的为人。 马玉吉此前就和官府眉来眼去,有意接受官府的招抚,只是官府开出的条件与马玉吉所期望的相去甚远。 马玉吉这才迟迟没有接受官府的招抚,继续当他的天地会头目。 马玉吉离开左军不愿当面来见彭刚,向彭刚辞行。 刘代伟和刘统伟觉得这是马玉吉心虚的表现。 刘家两兄弟提醒彭刚,马玉吉多半是想借着这次在左军镀了金为价码,同清廷讨价还价,接受清廷的招抚。 “马玉吉此人市侩狡黠,唯利是图,有从清之心,此番他不愿亲自来见北王,堂堂正正地辞行离开,多半是心虚。” 彭刚也有这种怀疑,只是马玉吉毕竟还没有降清,确确实实也和左军并肩抗过清。 彭刚总不能以莫须有的罪名把马玉吉处理了。 天地会虽是一群良莠不齐的乌合之众,可毕竟也有良。 罗大纲和陈阿九等人也是天地会出身,现在都是彭刚麾下的得力干将。 在没有实证,仅凭猜疑就处理马玉吉,不仅会把要争取的湘南天地会推向左军的对立面,也会让加入左军的前天地会成员感到心寒。 “马玉吉人品不端,我们日后提防着他些便是。疑罪从无,我们总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拿他问罪。”彭刚凝思片刻,偏头对罗大纲说道。 “大纲,按他的功劳,给他发些钱粮,该他拿的,一分都不要短他,把我的原话转达给他,让他好自为之。” 罗大纲领命点了些钱粮分给马玉吉,临别前,罗大纲不知从哪里寻来一尊关二爷的雕像。 拉着马玉吉,不容马玉吉拒绝,在众人的见证下,对着关二爷的雕像歃血为盟,结为兄弟,发誓此生绝不降清。 虽说道德约束对道德品质不高的人基本上没什么约束力,形同虚设。 可做点什么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罗大纲不信在场亲眼看着他们二人歃血为盟的所有马玉吉部署,全是没有道德底线的人。 “入城!” 处理完天地会的事情,彭刚跨上一匹高大的粟色战马,遥指零陵城北门,下达了入城的命令。 零陵城在湖南的地位大致相当于柳州府城马平相当于广西的地位,只是零陵城没马平城那么险。 能如此轻松地进驻零陵城,也算是一个惊喜。 至少能省下不少火药。 虽然彭刚从秦定三手里交易到了数量很可观的火药,可毕竟没有自产能力,能省些火药总是好的。 一次攻城几千斤几千斤火药的用,攻两三次城,左军的那点库存怕是要用罄。 提前入城的三营将士已对街道洒扫了一番,在谢斌的带领下或是持鸟铳,或是持长枪,侍立于正北门和街道两侧,为彭刚的入城保驾护航。 补6月23日的更新。 第211章:重现汉家兵马 伴着沉郁顿挫的鼓点声,身凛凛、貌堂堂的彭刚于百余骑的簇拥下于正北门雄赳赳、气昂昂地越过门洞,进入左军攻占的第一座府城。 护卫彭刚入城的这些骑兵其实算不得骑兵,而是来自一营一连的会骑马的步兵,骑术也一般般。 左军倒不是没有骑术精湛的骑兵,包含新近吸纳的湘南天地会成员,左军现在有六七十名骑术不错的骑手。 不过这些骑手都被彭刚放出去侦察附近城池的情况,不在身边。 由于罗大纲在黄沙关放走的军夫为左军做了一些舆论宣传工作。 有些零陵城百姓对左军也没有太恐惧,少数胆大的零陵城百姓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甚至来到了街边凑热闹,一睹左军风采。 彭刚身着靛蓝色圆领窄袖长袍,腰悬佩刀,马步轻踏,缰绳松垂,于万众瞩目之中,前往永州府府衙。 彭刚不过二十余岁年纪,身形颀长清俊,目光温而锐,唇不语而神定。 风起处,衣摆翻飞,有儒将的风采。 初时,零陵城百姓也以为这位穿着朴素的俊后生是左军将领,直到北王大旗自后方扬起,零陵百姓这才意识到这位气度不凡的后生并非将领,而是传闻中太平天国的北王,忍不住齐声惊呼:“是北王,北王来了!” 北王入城的消息跟长了翅膀似的,迅速传遍整条主街,播散向全城。 “这就是北王?年纪轻轻,怎就这般人物?” “瞧他那相貌,那器宇轩昂,比戏台上演的文武将军都周正!活像是天神下凡咧!” “我小时候听嗲嗲讲的宋朝岳飞、明朝戚继光都是这般风采!” “胡说!岳飞和戚继光是将帅,眼前这位是王!能一样吗?” “这等军纪的王……老头子我活了七十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王。” “真乃少年英主啊!” 就连站在街尾的几个士绅,虽眉头紧锁,嘴里却也喃喃低语道:“……此人若不是逆贼,倒也是个人才。” 彭刚朝周遭的百姓点头微笑,举鞭向前,领队伍继续前行。 随着彭刚渐行渐远,消失在大多数零陵百姓的视野之中,零陵百姓将目光聚焦在了入城的左军将士身上。 起事一年有余,女营已经缝制出了上万件形制统一的军服。 现在不仅是六个老营,连暂编营都能穿上军服,做到的服装统一。 左军将士的装束和清军乃至天地会武装大不相同。 所有的左军将士都剪去了屈辱的辫子,或是头戴斗笠,或是头戴乌巾,系着红色领巾,身穿整齐划一的靛蓝色土布交领直裰,衣摆齐膝,膝盖下的小腿处打着绑腿,足蹬布鞋、草鞋、木底鞋。 鱼贯而入的左军将士,不喧哗、不乱跑、不四处张望,过街不扰商贩,驻足时必肃立,步伐齐整如量,齐如一人。 五十人左右为一小方阵,两百人左右为一中等方阵,令行禁止,有序前行。 零陵城的百姓们不由自主地地将眼前的这支军队同前些时日惯见的那些酒气熏天、喧哗抢掠、胡髭辫发、令人避之不及的绿营兵、本地乡勇对比。 虽说后面入城的左军士卒队列走得远不如先入城的士卒齐整,可比起绿营兵和乡勇,依旧强得不止一星半点。 “原来规矩的兵,连走路都这般齐整。” “嚯,这些后生仔,杀气腾腾的,难怪钦差大人亲自统兵都败得这么快。” “他们穿的衣服怎生这般奇怪?” “怪是怪了些,可要比咱们身上的衣裳好看顺眼得多。” “怪个甚?这是前明的衣裳。” “汉家衣冠!这是汉家兵哪!”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了,再也见不到了……” 自南明永历以来,零陵城再未出现过如此汉风正气的兵马,走得干净、站得笔直、看得让人不由得心头有些发烫。 当然,人群之中亦不乏低声咒骂者。 这些人多是留在零陵城内的士绅胥吏,这是他们第一次见识到左军的风采。 他们原以为左军太平军不过是天地会之流的反贼。 岂料这些反贼如此离经叛道,居然还剪了辫子,穿上了前明的衣裳。 一个穿着长袍马褂的中年士绅皱眉道:“这帮逆贼,剪辫改服,大逆不道!” 旁边一位瘦高胥吏嗤道:“前朝衣裳还敢穿?这是逆天的事!官军迟早把他们九族都诛灭喽!” “剪辫子怎么了?”人群中一位身材魁伟,已萌生加入左军念头的铁匠开口高声反驳道。 “咱老祖宗几千年都没扎过辫子,是谁强逼咱们剃发易服忘了?现在好了,不用留辫子了,见祖宗咱也有脸了!” 他话音刚落,周围的人齐刷刷向他们这边看来。 这些零陵士绅怕动静闹得太大,引起左军的注意,没有开口争辩。只是冷哼一声,拂袖回自家宅院。 永州府城零陵是湖南境内面积相对较大的府城,也是左军迄今为止打下的最大规模的城池。 彭刚走了骑马走了有段时间才抵达永州府衙署。 此时永州府知府黄文琛一家子的尸体都在衙署,还没来得及处理。 彭刚命人清理了黄文琛一家子的尸体,入驻府衙。 左军存粮无多。 太平军主力的粮食情况比左军还不乐观。 太平军主力粮食本就不多,沿途所经州县彭刚左军已经走了一遍,太平军主力无法沿途就地补充粮食。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太平军主力转移的时候辎重部队被清军偷袭了。 虽说彭刚还不知道太平军主力此次遭清军偷袭损失多大。 不过连素来好面子的杨秀清都让人写信问彭刚要粮接济,损失肯定不小。 彭刚自己存粮也不多,只留了四千石粮食在全州城。 四千石的粮食对于十七八万人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主力那边得知左军拿下零陵,肯定会来问他借粮。 零陵城的粮食多寡,说是关乎太平天国生死存亡也不夸张。 彭刚入城后的第一件事情便是了解零陵城的各个官仓有多少存粮,让黄大彪把负责管理仓廪的仓大使都找来问话。 黄大彪办事很利索,彭刚刚刚于府衙正堂坐定,黄大彪已经押解来几位负责管理仓廪的仓大使问话。 湖南是漕八省之一。 漕八省即需要交纳漕粮的八个省份:山东、河南、江苏、安徽、浙江、江西、湖北、湖南。 永州府又是湘南军事重镇,永州镇总兵驻地。 零陵城的粮食系统比过往彭刚打下的城池要复杂不少。 主要有常平仓、社仓、义仓、漕仓、军仓五个大仓。 其中军仓又分为镇标大仓和各汛塘的分仓。 略略审问了一遍几个仓大使,零陵城的存粮还算乐观。 零陵存粮的大头是永州府常平仓。 永州府常平仓的定额储量为十五万零两千石,实际储粮十三万四千二百六十八石。 亏空率居然只有百分之十! 这在亏空率动辄百分之四五十的大清官仓中,简直是一股清流般的存在。 当然,这并不是永州知府黄文琛多么廉洁能干。 而是因为原本用于协济广西的粮饷因为彭刚进入湘桂走廊,断了湘桂两省的粮道,湖南没来得及运去广西的粮食都囤积在了零陵。 新入库的很多粮食都是刚刚摊捐收上来的新粮。 等于是黄文琛、李星沅提前为彭刚征了一遍粮。 社仓、义仓加起来也有三万八千五百五十五石粮食。 此外漕仓中有九千八百二十一石粮食,镇标大仓有两万七千三百三十三石粮食。 如此算来光是从清廷的仓廪,彭刚就能得二十一万石粮食,算是暂时解了燃眉之急。 手中有粮,心中不慌。 入城的左军大多驻扎于零陵城城西原来的镇标营地,彭刚下令循象州城之例在城西的永州镇镇标营地开设粥棚施粥,给城内饥民日施一碗粥。 同时发榜招兵买马,招纳贤良。 义兵开始粥棚施粥的消息传开,零陵城内民众对左军的印象愈发好了。 在零陵开设粥棚施粥,主要目的是为了扬名。 虽说发榜要招兵买马,彭刚招兵的主要对象不是零陵城的市民,而是永州府境内的矿工。 永州府以及临近的耒阳县多煤矿,这些煤矿场上的矿工是比零陵城市民更为优质的兵源。 这些人才是彭刚在湖南的主要的吸纳对象。 李星沅所部的湖南清军主力全军覆没,李星沅不知所踪,左军进入湖南地界的消息很快在潇湘大地上传开。 湖南各级官员、清军以及各地乡绅惶惶不可终日,有如天塌。 即使没有亲眼见过,接触过传闻中的粤西教匪。 但只要脑子正常的人都清楚,先败林则徐,再败李星沅,连续两位钦差大臣举全国之力都未能剿灭的教匪绝非乌合之众。 对教匪最恐惧的当属湖南绿营的各级军官,要知道去年连素有南方绿营第一名将的张必禄都兵败身死于教匪之手。 他们的前任上司湖南提督在教匪手中亦是难求一胜。 连这两位都不是教匪的对手,更何况是他们。 不多时,永州府城零陵不战而陷的消息接踵而至。 最先收到零陵城陷落消息的是与永州府相邻的衡阳府。 第212章:及时雨 零陵陷落,让刚刚奉旨进驻衡州府的程矞采,这位六十八岁的湖广总督登时坐立不安。 程矞采和林则徐是嘉庆十六年(1811年)的同榜进士,林则徐名列传胪(二甲第一),程矞采是则是二甲第二十四。 对于这位去年死在钦差任上的同年有多大本事,道光二十年还与其在广东共事过的程矞采心里有数。 嘉道两朝的重臣,能力能和林则徐比肩的一只手都掰扯的过来。 林则徐督办广西军务剿教匪时,麾下可是兵强马壮,南方公认两个能力最强的绿营将领,张必禄和向荣都在林则徐麾下效力。 此等条件下林则徐尚且不能剿灭粤西教匪。 只节制湖南提督鲍起豹的程矞采自我认知还算清醒。 程矞采不觉得他和鲍起豹能在衡州堵御住粤西教匪。 说鲍起豹是无能草包有失公允,不过鲍起豹带兵打仗的能力确实不如张必禄和向荣。 李星沅兵败黄沙关,不知所踪,多半是已经殉国了。 粤西教匪,尤其是短毛教匪,一个月内连下全州、永州,锋芒正盛。 接下来大概率是要继续北上衡州。 程矞采不想步李星沅的后尘,在公共场合不断强调长沙乃湖南第一要紧处。 衡州知府陶恩培自然清楚程矞采说这些不过是为了找借口回离开衡州北返长沙造势。 陶恩培上门拜见程矞采,痛心疾首地说道:“制台大人,长沙固然是楚省第一要紧的地方,可衡州乃楚之门户,弃则全楚震矣!” 衡州府的北面就是长沙府,衡州失则楚省震,长沙危。 如此浅显的道理程矞采焉能不明白? 只是程矞采实在没有信心能在衡州挡住教匪。 陶恩培没有退路,他程矞采有退路。 广西省垣桂林没丢,守住了朝廷最后的颜面,咸丰皇帝气归气,责骂归责骂,可终究还是没有将徐广缙、周天爵等人革职查办。 若能聚楚省之兵力保长沙不失,总督顶戴或许不一定能保得住,但命肯定是能够保住的。 “本督何时说过要弃衡州?衡州有文云和爱山(鲍起豹),何愁衡州不可守?本督对你们二位有信心,你和爱山务必勠力同心,以保衡州不失,屏护长沙。”程矞采左手抚着胡须,右手非常器重地拍着陶恩培的肩膀说道。 程矞采去意已决,陶恩培清楚没办法挽留住程矞采,只得退而求其次,希望程矞采能留下粮台:“卑职惶恐之至,制台大人如此器重卑职,卑职敢不用命?只是还望制台大人莫要撤了衡州粮台,许卑职便宜从事,募练衡州乡勇守城。” 程矞采一心想离开衡州,勉为其难地答应了陶恩培的要求:“衡州粮台本督不撤,许你便宜从事便是。” 当天,程矞采边上奏边开溜,自衡州疾还长沙。 途中听说江忠源的楚勇在水塘湾虽有损失,但楚勇大部还是得以保全,正在新宁。 程矞采令江忠源即日带领楚勇北上进驻省垣长沙协防。 听说总督大人回长沙了,湖南提督鲍起豹大骂程矞采不厚道,回长沙也不带上他。 第二天,鲍起豹也借口回防省垣长沙,离开了衡阳城。 总督、提督相继找借口离开,只留下衡州知府陶恩培在风中凌乱。 陶恩培唯一庆幸的是程矞采没撤粮台,衡州府不缺钱粮,他尚有招募乡勇的本钱。 气归气,陶恩培还是闷头苦干,招募乡勇团练,协同衡州协绿营守衡州。 话分两头,自从太平军主力围攻桂林不成,不得不撤离桂林,北上入湘,太平军接连受挫。 向荣、周天爵、秦定三等部署的清军一路追着太平军主力试探骚扰,择实力相对较弱的营伍攻之。 虽说太平军主力有杨秀清的中军和冯云山的后军负责殿后。 但太平军主力转移的人数过多,队伍过于冗长,太平军主力又缺船,绝大多数太平军将士和他们的家属走的全是陆路,面对清军的袭扰,实在防不胜防。 和太平军交手一年有余,广西清军也摸出了些门道。 尾追太平军队伍的清军压根不和东殿、南殿断后的正军牌面纠缠。 直接绕道疾行,专挑太平军的家属队伍打,最多打打押运物资的牌尾。 广西清军此举取得了不俗的战果。 及至太平军主力进驻左军留给他们休息喘气的全州城。 粗略统计,太平军各军营伍损失人数竟超过了七千多人。 当然,太平军主力损失的这七千多人并不是全部被追击的清军毙俘,至少有四成左右的人是掉队以及主动离队的。 尽管太平军主力损失的这些人员多是在梧州府、平乐府、桂林府吸纳招揽的新人,浔州府的老人损失比较小。 且损失的人员多是随军家属,太平军的核心基本盘并未受到多少损伤。 可这些损失对士气的打击,短时间内仍旧难以消融。 尤其是在过灵渠严关时,辅王韦昌辉、翼王石达开押运粮秣的队伍遭到张国梁、和春的两千五百清军偷袭。 不仅折损了一百八十余辅殿、翼殿牌面、三百二十余牌尾、八百随军家属,还丢了两千多石粮食。 让本就粮食短缺的太平军主力雪上加霜。 抵达全州的杨秀清获悉此事,大为光火。 首次惩处了韦昌辉、石达开,打了他们几板子以儆效尤。 严关一战确实是疲惫不堪的辅殿、翼殿人马作战不利,被清军偷袭得手了,损失也很大。 对于杨秀清的责罚,韦昌辉和石达开没有怨言,都认罚。 虽说辅殿、翼殿的人马状态不佳才不敌张国梁、和春所部的清军。 但这两人麾下的清军,尤其是张国梁麾下那群由天地会老匪为核心班底组建的清军,给韦昌辉、石达开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这支清军,是他们自离开紫荆山以来,所遭遇的作战最为凶悍的清军。 抵达全州的太平军主力有城池凭恃,向荣也被彭刚打怕了,怕再追会和彭刚的左军遭遇,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这点人马又给葬送了,故而追击太平主力的广西清军不敢继续贸然深入追击。 疲惫不堪的太平军这才得以有了喘息之机。 目下太平军最大的威胁不是追击他们的清军,而是已经见底的粮食。 尽管彭刚在全州给太平军主力留了四千石粮食,可太平军主力的粮食仍旧只能够坚持六天。 正当杨秀清等人为粮食感到发愁的时候,北殿人马已下永州府城零陵,支援主力的三万石粮食正在运输的路上这一消息犹如及时雨。 让天国的高层们长舒一口气。 拿下零陵城,太平军便没了覆灭之虞。 左军攻占永州府府城零陵,众多太平军将领都为之欢欣鼓舞。 尤其是秦日纲,甚至生出要是早点听从北王的建议,早早撤围桂林北上入湘,断不至于似今日这般狼狈的抱怨。 秦日纲的想法也是大部分天国次顶层的想法。 北殿的左军是自团营令以来唯一一支没有遭遇大挫的人马。 北王似乎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一般,从紫荆山、平在山突围、不进入广东,北上入湘,每次战略决断都十分正确。 至于太平天国高层对彭刚的态度则比较微妙复杂。 北殿拿下零陵,杨秀清自然是感到高兴的。 如果北殿没能拿下零陵,他们现在的处境将十分被动。 虽说北殿人马打下的零陵城不是天国打下的第一座府城。 可当初太平军主力是集全军之力才打下第一座府城苍梧城,而北殿人马是以一军之力拿下的零陵。 零陵城防御空虚是不假,只是零陵城防御空虚也是在北殿全歼李星沅所部湖南清军主力才形成的,这种局面不是凭空产生的,是彭刚主动创造出来的。 种种迹象表明,诸殿人马中,实力最强的很可能不是有节制诸王权力的东殿人马,而是长期游离于太平天国中枢之外的北殿人马。 思及于此,杨秀清的危机感油然而生。 现在能对他的地位构成最大挑战的不是萧朝贵的西殿人马,而是彭刚的北殿人马。 想要稳固节制诸王的权力,杨秀清必须想办法扩大加强东殿的实力。 即使彭刚从未表现出对天国最高世俗权柄的觊觎,杨秀清也要防范于未然。 论战功以及对太平天国的贡献,彭刚不比杨秀清逊色。 彭刚最大的短板是资历相对较浅,资历浅并不是太致命的问题,资历浅可以靠实力弥补。 彭刚在各殿的风评威望都很高,石达开是彭刚的同窗,冯云山是彭刚关系也很好。 从理论上讲,彭刚现在已经具备了挑战他杨秀清的资本。 杨秀清陷入沉思。 加强东殿实力最直观有效的方式是扩充兵马。 湖南是不错的兵源地。 只是永州已经被北殿捷足先登,杨秀清即使赶到零陵,零陵附近最好的兵员肯定也被彭刚挑的差不多了。 东殿只能挑北殿剩下的人。 再者,零陵是北殿打下来的,招兵买马要钱粮,乃至接下来向何处进军,届时少不得要看彭刚的脸色,这样的情况是向来心高气傲的杨秀清不愿接受的。 湘南天地会活动活跃,尤其是道州、桂阳州和郴州。 这些地方乃穷山恶水之地,民风剽悍,兵源质量很好。 而且道州、桂阳州、郴州都是小城,名为州城,实际上城池规格和县城差不多,攻打起来也比较容易,不致耽搁太多的时间。 第213章:冯云山是厚道人 全州衙署,除北殿外的天国丞相级别以上的核心高层齐聚一堂。 商讨接下来的进军计划。 目下杨秀清还做不到要事不开会的程度。 大事还是要开小会决定,只是参加小会的人员,话语权轻重不一。 似秦日纲、胡以晃二人,虽贵为丞相,地位仅在诸王之下。 但在这种级别的会议,他们顶多只能提提自己的建议,无法左右天国顶层的战略决策。 而杨秀清提出的决策,只要反对的声音没那么大。说得再明白些,即萧朝贵、冯云山两个人不同时反对杨秀清,便能通过并立即得到执行。 虽然现在太平军主力有险可恃,能短暂地得到修整喘息,但也仅仅只是可以进行短暂的休整,全州的物资基本都被北殿征得差不多了,太平军主力喘过气后必须马上转移,获取补给。 “道州的天地会多次遣人相邀,希望咱们天军能出兵打道州。” 杨秀清以道州为引,拉开这场战略会议的帷幕。 “能打下道州,取道州粮秣为我天军所用,自然是最好不过。道州城规格和全州城相仿,又新修过,更为坚固难攻。”石达开眉头微蹙,说道。 “北殿兵精药足,打全州城尚且打了半个月之久,我们兵虽众,可打桂林的时候用了太多红粉,恐怕无法以北殿穴地攻城之策取道州城。” “从全州发兵打道州,无水道可走,只能走陆路,还要渡越不少津渡,虽有岑江渡等官渡可渡越,但这些渡口岸远水深,济渡艰难。”秦日纲也站在了石达开这边。 “道州城依山傍水,山峦环城。有潇水为州城屏障,群山拱卫,易守难攻,就算打下来,也得不到多少物资。” 北殿已经拿下了永州府城零陵,翼殿的两个话事人皆倾向于直接北上前往零陵和北殿合兵一处,攻打衡州府府城和湖南省垣长沙。 衡州府和长沙府都是湖南比较富庶的府,只要打下其中一个,至少两三个月不用为粮食发愁。 若是打下长沙,甚至可以直接将长沙当做小天堂。 虽然太平天国顶层还未决定具体选择哪里当小天堂,不过对小天堂的规格已经达成一致意见,那便是小天堂至少得是省城规格的城池。 一来只有省城才有能力供养十几万脱产人口,二来选择小城作为小天堂跌份、没排面。 “北殿兵马进入湖南后势如破竹,说明湖南的清妖妖兵去年在咱们广西耗得差不多了,湖南防御空虚,眼下正是奇袭夺取湖南省垣长沙的大好良机。”萧朝贵主张以少量精锐兵马轻装星夜疾行,奔袭长沙。 “若出其不意,以少量精悍天军圣兵奔袭长沙得手,何愁没有粮秣?” 对于萧朝贵的说法,石达开和秦日纲不敢完全苟同。 什么叫北殿兵马进入湖南后势如破竹,人家在广西的时候不同样势如破竹? 至于湖南防御空虚的说法,在场的所有人都还是认同的。 毕竟他们屁股后面的向荣就是上一任湖南提督,湖南兵的精华当下还在广西,而且已经被消耗得差不多了。 “道州城虽险,可地利毕竟不如人和,道州城没多少兵,速取道州城不难。”冯云山沉吟半响,偏头看向杨秀清。 “四弟是只打道州,还是要连着桂阳州、郴州一起打?” 冯云山也有和天地会联络,对道州的情况比较了解。 道州现在没多少兵,太平军大军压境,保不准还能兵不血刃,不战而下道州。 道州城位于湘江支流潇水之畔,可直通零陵,顺道打下道州,直接征买道州的船,载上物资人员,顺江而下,进抵零陵,耗费不了多少时间。 杨秀清打道州城,冯云山是赞成的。 只是冯云山尚不清楚,杨秀清是只取道州一城,还是要湘南的另外两个州:桂阳州和郴州也给打了。 “道州、桂阳州、郴州城池规模都比较小,守备又空虚,打起来容易。”杨秀清清了清嗓子,提高说话的声量。 “此番北上,咱们折损了不少人,湘南人好勇斗狠,民风强悍刚烈,是当兵的好材料。如过能将他们吸纳进咱们天国,参加天军当圣兵,天国的实力必将更上一层楼。” 太平军北上虽然折损了七千多人,但折损的人员不是核心圈层的人员,这点损失太平天国还是承担得起的。 人员折损过多,不过是杨秀清的托辞罢了。 杨秀清选择翻山越岭,攻打湘南三州,主要目的还是为了招兵买马,壮大太平军,尤其是壮大中军的实力。 “道州、桂阳州、郴州城小兵寡,容易打,用不了多少兵。沿途多山径小道,也不宜派太多兵。”萧朝贵火急火燎地说道。 “依我看,不如兵分两路,一路打道州、桂阳州、郴州,一路北上衡阳长沙。如此,也不用担心这三个穷州没有足够的粮秣养活咱们。” 杨秀清想打湘南的三个州在湘南招兵买马,萧朝贵求之不得。 如此一来,就少了个和他争抢攻占长沙功劳的劲敌。 梧州东下广东失利后,萧朝贵的西殿势微,杨秀清顺势获得了节制诸王的权力。 萧朝贵一直不甘心,想扳回一城,觊觎攻打省城的功劳。 “我正有此意。”杨秀清点点头说道,“只是广西的清妖还在咱们屁股后面一直缠着咱们,还需至少留一个军断后,牵制广西的清妖。” 经桂林一战,杨秀清已经意识到省城没那么容易打。 萧朝贵想要出其不意奔袭长沙,必须要轻装前行,无法携带重武器,很难偷袭长沙得手。 再者,假使萧朝贵真的打下长沙,只要杨秀清在湘南扩军顺利,东殿实力仍旧能压西殿一头,萧朝贵威胁不到他的地位。 功劳固然重要,但实力才是硬道理。 萧朝贵、冯云山都不反对兵分两路,一路取湘南,一路取衡州、长沙。 兵分两路的决议通过已经没什么悬念。 唯一的问题是这次留谁在全州殿后。 杨秀清环视众人,众人皆默不作声,无人愿意主动应下殿后这一苦差事。 全州无兵可招,无粮可征不说,殿后还要面对两万余广西清军兵丁团练的纠缠。 无人主动请缨,杨秀清只能点人了。 他杨秀清的东殿兵马不可能殿后的,要西进打湘南。 萧朝贵的西殿一心想北上打长沙,都已经把西殿绝不殿后的态度写在了脸上。 撤围桂林时就是冯云山的南殿殿的后,让冯云山殿后,也不合适。 杨秀清环视一圈,最终将目光锁定在韦昌辉的辅殿和石达开的翼殿身上。 只是韦昌辉和石达开,也不情愿殿后。 见杨秀清正盯着他们两个,韦昌辉和石达开正欲开口推辞,为人素来厚道的冯云山不顾胡以晃使眼色劝阻,主动起身说道:“由后军留在全州殿后吧。” 石达开向冯云山投以感激的目光:“广西清妖追兵甚多,中一军愿留一千五百牌面,三千牌尾,襄助三哥的后军殿后。” “右军也愿留一千五百牌面,三千牌尾襄助三哥的后军殿后。”韦昌辉也不是不谙人情世故之人。 冯云山主动接下殿后的苦差,石达开的翼殿也有所表示,他韦昌辉再不表示表示,显得他韦昌辉太不近人情。 第214章:火力支援单位 散会后,杨秀清叫来陈承瑢和林启荣对他们两人交代说道:“道州、桂阳州、郴州山多路险,中军的老弱妇孺不必随军征战,我给你们两人两千牌尾,护送中军的老弱妇孺前往零陵。” 杨秀清要攻打的三个地方路不是很好走,广西清军若是发现中军西进道州,一定会派兵追击。 带着随军家属不仅会增加后勤压力,而且必须分出部分兵力保护随军家属。 权衡再三,杨秀清决定让陈承瑢和林启荣带上中军的三万七千随军家属先前往永州府城零陵,先在零陵安置下来。 零陵处于北殿的控制之下,三万七千随军家属前往零陵,肯定是要吃北殿的粮草。 团营令以来,北殿从来没有从圣库拿东西,反而为各军输送了不少粮秣军需。 陈承瑢、林启荣两人皆与北殿人马并肩作战过,是东殿之中较为了解北王的人。 以北王的为人,肯定不会看着东殿三万七千随军家属饿死,会为中军的三万七千家属提供口粮。 只是他们两人觉得,杨秀清自己带着东殿的牌面牌尾去打仗,让北殿为东殿的老弱妇孺提供粮草,这么做有些不厚道。 心里想归这么想,不过二人都没有把他们内心的想法说出来,当面质疑杨秀清的决定。 太平军主力这次从桂林转移到全州,很是狼狈。 不仅辅王、翼王挨了板子。 陈承瑢、林启荣也挨了板子,而且由于他们两人是东殿的人,他们挨的板子更多。 “是,东王殿下。”陈承瑢和林启荣没有多嘴,接下了杨秀清交代给他们二人的差事。 零陵城的府衙署内。 获悉程矞采、鲍起豹已经带兵离开衡州府府城衡阳,北遁长沙。 仅剩下衡州府知府陶恩培募练乡勇守卫衡阳府城,清廷在衡州的守备力量较为空虚。 彭刚派遣罗大纲统带五个营并重炮连,新近组建的工兵营,乘船挥师北上,循全州城穴地攻城之法围攻衡阳。 罗大纲统兵出征衡州,打下东安县县城的二营长李奇带着从东安县招募来的两千新人以及粮秣军需,乘船来到了零陵城,拿上写好的战报来见彭刚,向彭刚汇报了东安县的情况。 “梁震还在东安县城征借钱粮,东安县不甚富,眼下只得了五千六百三十三石粮食,八万七千四百二十两银钱,三千二百三十五两黄金。” “伤亡如何?”正在著书的彭刚放下笔,抬眼问道。 李奇前番来信,东安县知县没有弃城逃命,而是组织了当地团练进行了抵抗。 这是李奇第一次独立带兵攻城,彭刚比较关心参战的二营、暂十一营、劈山炮连的伤亡情况。 “二营伤亡了二十一人,暂十一营伤亡了四十五人,劈山炮连没有伤亡。”李奇一面说,一面呈递上自己写的战报。 “北王殿下,来时的路上我听说,咱们这次在零陵城的武库缴获了很多劈山炮,能不能在每个营都组建一个劈山炮连?” 这次和梁震的劈山炮连一起作战,独立指挥一个整编的劈山炮连,李奇尝到了甜头,希望彭刚能够将劈山炮的编制下放到营一级的单位。 比起重炮,各营步兵更喜欢劈山炮。 重炮虽然威力大,可重炮也沉,运输转移起来很麻烦,做不到随叫随到。 劈山炮就不一样了,即使是两三百斤的劈山炮,炮组的成员也能拉着,甚至扛着劈山炮奔走,及时为步兵提供火力支援。 因此各个步兵营的营长多对劈山炮青睐有加,反而对重炮不怎么感冒。 毕竟他们也清楚,左军全军就二十一门重炮,不可能将重炮这等重器下放到营。 劈山炮就不一样了,劈山炮清军装备的很多,左军缴获的也多,兵工厂还能自制劈山炮。 左军有充足的劈山炮储备。 此前没有将劈山炮下放到各营,一是因为火药不够,二则是因为没有足够的熟练炮手。 永州府城零陵是定位和柳州府城马平城大致相当的军事重镇,清军武库库存的武器弹药颇丰。 经此黄沙关、零陵两战,彭刚使用缴获鸟铳装备了六个营。 现在左军的十二个营,已经有九个营装备上了火铳。 而且还有一千八百杆鸟铳作为库存备用。 左军现在的火铳装备率,要比清军还高一些。 一路征战,从广西浔州打到湘南永州的零陵。 两个炮兵连也得到了锻炼,彭刚确实也在考虑将劈山炮下放到营一级的部队。 只是李奇的步子迈得未免也太大了些,居然提出每个营配一个劈山炮连。 “李奇,你好大的胃口,我就是把梁震的劈山炮连挖空,也组建不了十二个劈山炮连。”彭刚笑着摇了摇头,说道。 “组建十二个劈山炮连不现实,六个老营,每个营配一个劈山炮排吧。这次在零陵城咱们得了不少抬枪,十二个营,每个营再配一个抬枪排。” 除了给六个老营每个营配一个劈山炮排,彭刚还打算给所有的营都配一个专门的抬枪排。 抬枪便宜,维护操作简单,只需两三个人即可操作,携行也比较方便,打低烈度,低水平的战争很好用。 清军很喜欢装备使用抬枪作为步兵支援武器,因此清军的抬枪保有量非常高。 组建抬枪排要比劈山炮排容易得多,劈山炮排必须从劈山炮连抽调老炮手带新炮手。 抬枪手的话,只要挑火铳手稍加训练,掌握好装药量,不致抬枪炸膛即可在短期之内成为一名合格的抬枪手。 左军的火铳手由于喜欢将敌人放近了打。 很多火铳手喜欢塞两颗甚至三颗铅弹设计,将破虏燧发铳和鸟铳当喷子打。 用法其实和清军的抬枪一样,清军也是用抬枪打霰弹。 其实抬枪是还不错,挺适合当下中国战场的武器。 左军也有使用抬枪,不过左军用的抬枪基本上都是经过兵工厂改良,挑状态好的抬枪将火绳点火改成燧发点火的抬枪。 清军用抬枪对战左军收效甚微不是枪的问题,而是人的问题。 彭刚在战场上见过清军使用抬枪。 有胆量将敌人放近了再打的清军抬枪手很罕见,绝大多数清军都喜欢在一百多步之外蒙上几枪抽奖。 清军抬枪做工粗劣,一百多步外打霰弹,能打中就怪了。 这种打法也就用来吓唬吓唬没什么见识,缺乏火器,同样是乌合之众的土匪。 遇上太平军这种敢打敢冲的硬茬子,清军抬枪手的这种打法压根没什么效果。 “一个排就一个排。”李奇兴奋地搓着手说道。 一个劈山炮排也有四个炮组,勉强也够用。 “带着二营到城西的营地挑个地方驻扎休整,帮衬着施粥。”彭刚瞥了一眼在一旁等候多时的刘统伟,支开了李奇。 “是。”李奇领命转身离开府衙署正堂。 李奇走后,刘统伟走到彭刚的公案前,将整理出来的永州大户的资料呈递给彭刚过目。 投效彭刚的三个湘南天地会大头目,李严通是草莽出身,刘代伟、刘统伟兄弟并非草莽。 刘代伟、刘统伟出生于富农家庭,读过几年私塾,粗通文墨。 左军此前一直是流动作战,永州府的大户、富户心存侥幸,觉得左军在永州府待不长久,对于左军的征银纳粮工作不是很配合。 零陵城大户还好说,就在左军驻军的眼皮子底下,查抄他们的家产比较容易。 就是零陵城之外的永州大户,征抄他们的钱粮要相对麻烦一些。 两眼抓瞎,没有明确目标的情况下,征抄这些大户的钱粮效率很低。 好在有不少加入左军的永州天地会了解当地大户的情况,可以根据刘统伟整理出来的大户名单,有针对性地挨个查抄。 刘统伟刚刚加入左军不久,不会阿拉伯数字,仍旧习惯使用竖版书写,彭刚看着有那么一点点费劲。 聚精凝神认真看了一遍刘统伟提供的名单,除却本地士绅豪门,本地商帮矿主,比如永州的盐商集团、祁阳木材商帮、宁远的锡矿主,资产都颇为雄厚。 咸丰元年的永州府又是丰收之年,粗略算下来,永州一府大户理论上能征抄得到的钱粮,要比以往加起来都多。 永州府的征抄工作结束后,左军圣库的现钱破百万之数轻而易举。 “去城西营地带上三个营出城,照着名单征查,要快。”彭刚对刘统伟交代说道。 萧朝贵、韦昌辉、石达开不日就要抵达零陵,他们来了之后肯定也要吃大户。 彭刚要赶在他们来零陵之前,先把本地的主要大户给吃下。 第215章:宗棠之饵 李星沅的尸体已经从湘江里打捞了上来运抵零陵。 彭刚命人为李星沅打制一口棺材,保存看管好李星沅的尸体。 和张必禄不同,前番彭刚愿为张必禄办葬礼,那是因为张必禄是清军中为数不多有血性、有能力的军人,是个值得尊敬的敌人。 以李星沅在黄沙关拉胯的表现,仅凭一死之决心,还不值得彭刚敬重。 彭刚是看在李星沅尸身对他还有点用处的份上,才愿意送他口棺材。 “黄秉弦,你去趟战俘营,找个李星沅的家人或者幕宾,带到我面前来。”彭刚一面埋首写信,一面对黄秉弦说道。 黄沙关一战,虽然李星沅自沉湘江,不过他的幕宾和随行的家人大都活着。 黄秉弦不知道彭刚要带李星沅的家人幕宾做什么。 李星沅作为湘阴望族李氏的佼佼者,他的家人幕宾虽然都有些墨水。 尤其是李星沅的幕宾,举贡出身都只是门槛而已,亦不乏候选还没谋到实缺,来李星沅门下入幕谋求门路的进士。 满清的官一半以上是给八旗爷留的,剩下的不到一半官额还要拿出一部分卖实缺充实财政。 自秦朝以来,卖官鬻爵并不鲜见,不过只有清朝将买官卖官的卖官鬻爵做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实现了制度化,即捐纳制度。 清朝买官不是直接买一次就可以,整个过程可分为获取资格、候补排队、补缺实授三个阶段,且每个环节均需额外付费。 想买官要先捐个监生、贡生出身,然后才有资格捐虚衔,比如江忠源现在就是知府衔,不过江忠源的知府衔是咸丰亲自赏的,要比捐出来的含金量要高得多。 知府衔不代表知府,只是代表你有当知府的资格。 有了资格后接下来的环节是买候补,进入排队系统排队,作为候补官等待职位空缺(即“实缺”)。 可是捐官泛滥,候补多而实缺少,候补周期极长又怎么办呢? 没关系,还有买插队,加速补缺的“捐花样”套餐可供选择。 因此即使考上进士,汉人进士的上升通道很狭窄,大把进士待业,灵活就业给地方督抚当幕宾。 李星沅的那些幕宾态度死硬,都看不起左军的草台班子,看不起彭刚这个草头王,不愿为彭刚效力。 黄秉弦不明白彭刚找他们作甚?又不是一路人。 不多时,跟在李星沅身边镀金的三子李桓被黄秉弦带到了彭刚办公会客的西花厅。 此时彭刚已写好两封信,他对黄秉弦带来的人还算满意,李恒是李星沅的儿子,能直接见到骆秉章。 待信上的墨迹干了,彭刚将写好的信封好,朝黄秉弦递了个眼色。 黄秉弦从彭刚手中接过信,塞到李恒手里。 瞥了一眼满脸惊惧,不知所措的李恒,彭刚开口说道:“你爹的尸体我已让人捞了上来。这两封信,一封给湖南巡抚骆秉章,一封给左宗棠,你告诉他们,想要回钦差大臣的尸体,让左宗棠亲自来零陵取。” 左宗棠怀才不遇,二十岁中举后,三次会试均落第。 尽管左宗棠的才能被陶澍、林则徐等重臣赏识,但清廷始终未予实职,直到四十岁仍是一介布衣。 比之十年七迁,官至侍郎的曾国藩。 二十四岁中进士,列二甲第十三名,早年入翰林,后入曾国藩幕的李鸿章。 左宗棠的仕途较为坎坷多舛。 传闻左宗棠曾劝曾国藩趁平定太平天国,手握重兵之机推翻清廷,送上“鼎之轻重,似可问焉。”的对联试探曾国藩的态度,为曾国藩所拒,曾国藩将对联中的“似”字改为“不”字。 此外亦有太平军围攻长沙时,左宗棠曾密会石达开或洪秀全的传闻。 传闻真假姑且不论,坊间能传出左宗棠的这些风言风语,多多少少能反映出左宗棠忠于华夏而非某一特定王朝的传统儒家士大夫心态。 左宗棠未能与太平军走到一起的根本性障碍还是在于儒家信仰为太平天国所践踏,视太平天国的尊洋教、反孔之举为文化灾难。 比起自己的怀才不遇,对清廷选拔制度的不满,左宗棠更无法接受太平天国要从根本上摧毁这一制度。 左宗棠最终选择镇压太平军,既是儒家传统价值观的驱动,亦因清廷的破格重用(一年升巡抚,两年任总督)填补了其政治抱负的遗憾。 眼下左宗棠尚是白身,未得到清廷的破格重用。 无论是否能将左宗棠争取过来,总要一试。 历史上,负责守长沙的是张亮基,只是张亮基是咸丰二年(1852年)五月才调任湖南巡抚的,现在才是咸丰元年四月。 目下坐镇长沙的湖南巡抚是骆秉章,彭刚不清楚左宗棠现在是否已经到了长沙,协助骆秉章守长沙,亦不知左宗棠现在具体在哪里,想主动上门拜访左宗棠几乎不可能。 既然没办法主动找左宗棠,那便试着以李星沅尸身为饵,看看左宗棠能不能来零陵一趟。 李恒颤抖的双手捻着两封信,壮起胆子哆哆嗦嗦地请求道:“大王能否开恩,让我见家父遗体一面?” “秉弦你带他过去看一眼。”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彭刚点点同意了,对黄秉弦说道。 安排完李恒送信捎话,彭刚带上这几天起草的檄文,提着早已备好的新鲜五花肉来到老师刘炳文的住处。 他对写檄文一事不擅长,零陵本地的士子不是跑了,就是已经提前去长沙准备今年清廷开的恩科。 尽管彭刚已经把要求从生员降低到凡是考上过童生,皆可直接到永州府衙署递上名字直接见他,仍旧是应者寥寥。 目前为止,彭刚帐下只有刘炳文这么一位进士。 彭刚专门安排了一个排的卫兵保护刘炳文一家的老小的安全,但并未限制刘炳文的人身自由,只要刘炳文不离开左军营伍,刘炳文能够在卫兵的陪同下四处走走看看。 在全州城的时候,刘炳文就喜欢到各营伍观察左军,尤其是喜欢去童子营。 这或许是刘炳文的职业使然,刘炳文是在贵县开学馆教书的。 彭刚的童子营就是一个移动的大学营,教授那些孩子最基本的语文、数学知识。 三期学员也在童子营中,由于目前左军各营伍伤亡的基层军官伤亡很小,彭刚还没有从三期学员中抽调人员补充入军。 因此三期学员反而是学习训练时间最长的一期学员。 唯一遗憾的是彭刚军务繁忙,很少有时间给三期学员亲自授课,只能抽空不时到童子营走走,检查三期学员的学习训练情况。 三期学员的学习时间更充裕,文化成绩要比二期学员好一些,不过和一期还是没法比。 一期学员最早只有二十四人,而且还是彭刚手把手亲自教。 彭刚暂时没有抽调三期学员扩军的想法,更倾向于让他们继续深造,择其成绩优异者,教授一些进阶的知识,比如基本的地理常识和物理常识。 刘炳文住在距离永州府衙署一里左右的一处宅院,这处宅院原本属于本地的望族周家,这家人以宋明理学开山鼻祖周敦颐的后人自诩。 来到宅门前,门口的两个卫兵立正向彭刚敬了一记军礼,彭刚微微点头还礼。 彭刚的师娘李氏见彭刚来访,赶忙出门来迎。 “师娘,先生可在?” 彭刚将手中的一块八九斤重的五花肉递给李氏,开口问道。 “难得你还记得他的这点喜好。”李氏眉开眼笑地接过彭刚递上来的肉,朝书房方向指了指,“他在书房看书,我这便叫他出来见你。” 今时不同往日,彭刚以往不过是一普通的童生,现在彭刚是王,李氏觉得现在彭刚位高权重,他们一家子全靠彭刚照拂,按照规矩应该是刘炳文来见彭刚,而不是彭刚去见刘炳文。 “师娘自去忙,我去书房见见先生。”彭刚倒不是很在意这些,刘炳文是他的老师,学生主动求见老师,即使传扬出去,也没什么不妥。 走进书房,刘炳文正饶有兴致地翻阅着彭刚带头编纂的常用字字典,书桌上的草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一些注有拼音的字。 穿着一身直身,已经开始蓄发的刘炳文听到门口的动静,见是彭刚来了,起身相迎。 “先生可有空?帮我斧正斧正这篇檄文?”说着,彭刚掏出了檄文递给刘炳文,请求刘炳文斧正檄文。 湖南士子不愿来投效彭刚,除了左军尚未成事之外,清廷对所谓教匪的污蔑造谣,以致湖南士子不了解左军的政治主张,对左军充满敌意,才是更为重要的原因。 太平军在广西时捣毁文庙,宗祠之事多有发生,即使湖南人还不知道这些,清廷当局也会大肆宣传,添油加醋地对太平军进行抹黑。 刘炳文接过彭刚的檄文,不解道:“据我所知,天王才是太平天国的共主,即使天王不掌权柄,这檄文也应当是由有节制诸王之权的东王来发,莫不是天王和东王已经到零陵?” 第216章:道路 虽说彭刚由于客观原因未能参加全州的决策会议,但作为首义气七王之一,太平天国顶层的会议,他有权第一时间知道。 杨秀清已经挥师道州,剑指桂阳州和郴州,不会来零陵。 至于洪秀全会不会来,尽管还没有明确的消息,不过彭刚判断洪秀全大概率是不会来的,即使洪秀全想来,杨秀清也未必会同意。 现在能对杨秀清的大权产生实质性威胁,已经不是萧朝贵的西殿,而是彭刚的北殿。 萧朝贵勇武有余,智谋不足,耍心眼玩权谋玩不过杨秀清这个人瑞。 再者,现在已经不是团营令时期,苍梧封王之后,杨秀清的东殿实力,已经超过西殿,萧朝贵很难再有翻身,取代杨秀清的机会。 “各王皆有开府之权,他们发他们的檄文,我发我的,不冲突。”彭刚说道。 冯云山崇尚周礼,在他亲手创制的制度下,天国诸王的权力确实很复古,有东周诸侯王之风,各王皆有独立的军权、行政权,可行列土封疆之事。 权力过于分散只是天国制度设计的其中一个缺陷,也可以说是各方妥协的产物。 这也怨不得天国制度的总设计师冯云山,天国首义七王和团营令时期的核心班底都是广西人。 冯云山作为没什么根基的外来户,想要在短时间内发展壮大上帝会,必须给各地的实力派放权。 假使冯云山、洪秀全一开始就攥着权力不放,各地上帝会头目自然也没有太大的动力传教吸纳新会众,发展壮大上帝会,上帝会更不可能在短短几年的时间内发展成为一支实力强劲的武装力量。 权力分散尚可以通过建立一套制衡机制避免权力失序,保持平衡。 以杨秀清的政治天赋和行政能力,不难做到这一点。 比起权力分散,权力错位才是最为致命的问题。 洪秀全作为宗教领袖却无实权,杨秀清总揽军政却不是宗教领袖。偏偏太平天国顶层架构还是二元化神权杂之以虚君制的不伦不类政治架构。 除非杨秀清推翻上帝会现行的这套宗教叙事。 或者洪秀全这位上帝会教王放弃仅存的象征性政教权力,退居幕后老老实实地当教宗,把错位的权力掰正,集权于杨秀清一人,否则这个问题根本无解。 “唐高祖许秦王开府之权尚有玄武门之变,六王开府,天王和东王可把持得住?”刘炳文对太平天国的政治架构还不怎么熟悉,只是以他目前对这套权力体系的粗浅了解,总觉得给下面的王这么大的权力迟早要出问题。 “老师先看看檄文吧。”彭刚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能不能把握得住,历史已经给出了答案。 刘炳文意识到自己有些多嘴了,这不是他该操心掺和的事情。 他捧着彭刚写的檄文细细阅览了起来。 檄文是传统的竖版排列,刘炳文看起檄文比看横版排列的《常用字字典》要轻松得多。 奉天讨满清鞑虏檄。 盖闻:华夏者,中国之华夏,非胡虏之巢穴;衣冠者,圣贤之遗泽,非犬羊之饰具!慨自建酋努尔哈赤,豺狼成性,窥窃辽东;其子孙僭称帝号,窃据神器,腥膻秽我中原,腥膻污我冠裳,迄今二百余载矣!罪恶滔天,神人共愤;秽德彰闻,罄竹难书!今特昭告皇天后土,历数满清鞑虏之巨奸大恶,檄我忠义,同诛丑虏,共复中华! 一罪曰:窃国篡鼎,屠戮盈野,罪在悖逆! 彼辽东建奴,以犬羊之众,乘我华夏内忧,悍然叩关。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八十一日!所过之处,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其屠刀所指,非止抗清义士,更兼无辜妇孺. 二罪曰:毁我衣冠,断我文脉,罪在灭道! 强令剃发易服,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此令一下,举国悲愤!束发右衽,乃三皇五帝以来华夏正朔之标识,礼义廉耻之所系。彼虏竟以金钱鼠尾之陋俗,强加于我冠带之邦. 三罪曰:视民如草芥,盘剥敲髓,罪在虐民! 视亿兆汉民为牛马,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圈占民田,以供八旗豢养;重满抑汉,尽塞贤路。满洲贵胄,坐享膏腴;汉家百姓,啼饥号寒。更兼胥吏如虎,层层盘剥,民脂民膏,尽入彼虏私囊 四罪曰:固步自封,愚昧颟顸,罪在误国! 闭关锁国,妄自尊大。拒寰宇之新知,绝四海之交往 五罪曰:媚外残内,罪在卖国! 列强环伺,不思富国强兵,御侮于外;反更变本加厉,压榨于内。视汉民为心腹之患,甚于外寇 故曰:今日欲卫我华夏之正道,必先诛奴酋咸丰!欲存我孔孟之真传,必先覆清虏伪朝!奉天伐罪,拨乱反正!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今者,满清气数已尽,天命在我。 凡我炎黄子孙,具血性者,当砺尔刀剑,复我衣冠!为扬州、嘉定、江阴诸地亿兆死难同胞雪恨!为二百年来屈死之忠魂义魄伸冤!为子孙万代不复为奴而战! 檄到之处,顺逆立判! 蓄发复衣,持械抗虏者,是为华夏脊梁,功载千秋! 献粮助饷,毁家纾难者,是为复兴砥柱,名垂竹帛! 倒戈反正,擒献虏酋者,是为迷途知返,前罪尽赦! 若冥顽助虐,甘为胡虏爪牙者!则天兵所至,定将犁其庭,扫其穴,尽诛丑类,寸草不留!破燕京之日,必以爱新觉罗全族之血,祭奠我列祖列宗及天下死难英灵!勿谓言之不预,自取族灭!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 祖宗英灵,实共鉴之! 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平均地权,创立新朝! 太平天国北王彭刚,檄告四海。 黄帝纪元六千五百四十九年四月五日。 驱逐鞑虏,恢复中华自是不必多说。 印象中,历史上太平天国进入湖南后,也发布过讨伐满清的檄文,提出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的政治口号。 至于推翻旧制度,平均地权之后走何种路线,是立宪还是共和彭刚仔细思量过。 思虑再三,眼下华夏大地民智未开,连宪政的土壤都不具备,更遑论共和。 步子大了容易扯着蛋,凡事需要循序渐进,生搬硬套不合适的制度,结局未必会比满清好多少。 当下最成功的共和制国家是刚刚打完美墨战争不久的美洲列强美利坚。 二战后盲目采取美利坚美利坚共和制,实行三权分立的第三世界国家比比皆是。 结果成功者寥寥,倒不是说美利坚的这套体制有什么大问题,而是这套体制是美利坚政客长期妥协摸索出来,适合美利坚宝宝们体质的制度。 美利坚的立国者是一群为抗税暂时团结起来的清教徒,市民社会成熟,自治传统深厚,有分权制衡依托法治的传统。加之美利坚工业化起步较早,支撑起了稳定的中产阶层群体。 就连新大陆的地缘条件,也是得天独厚的。四周没有强有力的君主制国家因担心美利坚输出共和意识形态,强行干涉美利坚内政。 以上的这些条件,不仅战后绝大多数国家都不具备,眼下的华夏更不具备。 共和需要时间,至少需要完成训政,开启明智,培育起一批工业社会的中产阶层,有了一定的社会基础之后才有走共和之路的希望。 否则即使名义上建立了一个共和国家,亦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徒有其表,重现北洋政府之荒唐乱象。 现在考虑这些还为时过早,当务之急还是壮大实力,夺取一片稳固的根据地,推翻腐朽的满清政权。否则一切都只不过是水月镜花。 刘炳文通篇阅读下来,发现这是一篇传统的檄文,檄文通篇不提教,不灭儒。 最后落款日期使用所谓的黄帝纪元,而非太平天国的天历,亦非前明皇帝的年号。 摆明了彭刚志在驱逐鞑虏,恢复中华,重开天地之志,无意崇洋教,拜洋神,复旧明。 刘炳文难掩喜色,说道:“檄文没什么问题,少数几处语句不通顺的地方,稍加修改即可誊抄张贴。” 刘炳文此前迟迟不表态是否愿意为彭刚出力,是因为不了解,不知道彭刚的政治主张。 老实说,刘炳文有些地方和左宗棠是相似的,刘炳文也是不得志的经世派士人,对满清的现状心怀不满。 只是较之满清,刘炳文更加无法接受一个披着洋教皮,捣毁文庙,焚人宗祠的政权。 从檄文中明确知悉了彭刚的主张,刘炳文终于如释重负。 “湖湘人才荟萃,先生可知湖湘之地,有哪些大才?”彭刚询问刘炳文道。 刘炳文也是前经世派官员,其在大墟书房所藏之书,大多是经世派的著述,其偶像更是已故的湖湘经世派代表人物,嘉道两朝的重臣陶澍。 刘炳文对湖南的经世派大能应当有所了解。 湖南是湖湘经世派的大本营,经王夫之在湖南播撒下的经世致用种子,陶澍、魏源等人的悉心浇灌,如今湖湘经世派已经生根发芽,能人颇多。 很多人只差一个施展才学的舞台,这个舞台,彭刚可以为他们提供。 已经位居清廷体制内的湖湘经世派官员彭刚不指望他们能弃暗投明,怀才不遇的湖湘经世派能人彭刚还是想争取一下。 若能得湖湘经世派之人投效,于他造反事业而言,无疑是如虎添翼。 当然,能拉拢到部分湖湘经世派成员自是锦上添花,再好不过。 不能拉拢到,大不了自己慢慢培养人才。 提到自己感兴趣的话题,刘炳文瞬间来了精神,双眼发出灼灼焕彩:“你可有听说过湖南有三亮,得一亮,湖湘可治的说法?” “略知一二,不过学生只知道今亮左宗棠,另外二亮,一亮似乎是罗泽南?剩下的一亮是何人,学生实是想不起来了。”彭刚冥思苦想一番回答说道。 亮即诸葛亮,武侯乃千古难觅的相才,湖南三亮自比诸葛亮,虽有夸大宣传之嫌。 但能传出这种说法,说明这三人的能力学识受到了湖湘经世派圈子内部的认证,还是很有含金量的。 刘炳文对彭刚的家世知根知底,彭刚知道湖南有三亮,还能说出其中两个人的名字,刘炳文已经感到很意外了。 这个时代存在着严密的信息壁垒,普通人很难接触到自己活动圈层以外的信息。 “三亮乃湖南士人的说法。三亮者,老亮罗泽南,小亮刘蓉,今亮左宗棠是也。”刘炳文抚须缓缓说道。 第217章:三亮 “老亮罗泽南虽然中年才得中生员,但其文武双全,常年于湘乡、长沙等地坐馆授学,尤擅兵事,好练勇,门下高足弟子甚多,连曾侍郎的弟弟都是他的弟子。 刘蓉乃湘乡一处士,曾同曾侍郎、罗泽南讲学,好钻研经济之学。” 刘炳文向彭刚简略地介绍了老亮罗泽南和小亮刘蓉。 罗泽南是实际意义上的湘军缔造者,门下高足众多,后来的湘军名将王錱、曾国荃、曾国葆、李续宾、李续宜、李杏春、罗信南等湖南诸生都出自罗泽南门下。 湘军所谓的书生领兵,领兵的书生可不是寻常的书生,而是熟读兵法,有练勇剿匪经验的书生,非纸上谈兵之辈。 只是罗泽南苦心孤诣,耗费多年心血培养的这些学生,最后被曾国藩摘了桃子,这些人都成了曾国藩的班底,成就了曾国藩。 湘军之中的翘楚老湘营,便是王錱练出来的。 曾国藩善擅驭人不擅兵事,两度被太平军打成了跳水健将。 如果没有这些人,曾国藩的湖南团练即使办起来,和其他省的团练不会有太大区别,成不了支撑清廷江山,影响乃至左右了近代史的那支湘军。 至于刘蓉,偏文才,能有资格同曾国藩,罗泽南一同讲学,想来是有些学问的。 “今亮呢?”彭刚略略了解了罗泽南和刘蓉,问及今亮左宗棠。 “今亮左宗棠满腹经纶,才华横溢,世所罕见。别的本事不说,单说这舆地之学,湖南恐怕无人能出其右。”提及左宗棠,刘炳文有些酸溜溜的。 “老亮罗泽南、小亮刘蓉或许有湘人自吹自擂之嫌,难免言过其实。今亮左宗棠能得陶公托付,能与林公通宵抵足夜谈,惊为当世奇才,定是有真才实学的。” 刘炳文对左宗棠的评价要远高于罗泽南和刘蓉。 刘炳文认为罗泽南和刘蓉不过是生员,名声再响,难免有湘人吹捧之嫌。 而左宗棠,是得到了林则徐和林则徐的领导、他刘炳文的偶像陶澍的认可。 陶澍甚至不惜屈尊与左宗棠结为儿女亲家,将儿子托付给左宗棠,说明陶澍对左宗棠非常看好。 陶澍和林则徐都是嘉道两朝比较务实的疆吏,能同时得到陶澍、林则徐的认可,想来盛名虚士的可能性很低。 “若他真有古亮之能,行刘使君三顾茅庐之事,许他丞相之位,聘为幕僚,为左膀右臂,未尝不可。”彭刚说道。 他所熟知的那个左宗棠更多的是已为疆吏,晚年抬棺收复西域,功成名就的那位民族英雄左宗棠。 尚未平步封疆,很可能还没入幕当幕僚长的左宗棠有多大能耐,彭刚心里也没底。 只是刘炳文说得也在理,陶澍和林则徐同时看走眼的可能性很低。 陶澍是湘人,林则徐可是闽人,林则徐和左宗棠没有同乡之谊。 或许由西域返乡途经湖南,接见左宗棠,林则徐最初只是看在老领导的面子上或者单纯对左宗棠感到好奇。 不过两人能在船上聊上一整晚,说明左宗棠的肚子里多少是有点东西的。 “这人脾气大,听说脾气也很古怪,恐怕请不动。”刘炳文微微摇头,不认为彭刚能请得动,驯服左宗棠这匹烈马。 盛情聘请左宗棠入幕的疆吏不少,左宗棠迟迟不愿入幕为宾,眼界想来很高。 在了解彭刚的政治主张之前,饶是彭刚是刘炳文的学生,刘炳文都没有襄助彭刚,为彭刚效力的想法,更遑论左宗棠了。 从全州城北上的太平军主力渐次抵达了零陵城。 最先抵达零陵城的是太平天国出了名的急先锋萧朝贵。 萧朝贵只带了三千西殿的正军牌面,疾行来到了零陵城,径直来到零陵城内的永州府府衙署见彭刚。 虽同为王,王亦有三六九等之分。 论军师衔,萧朝贵是正军师,彭刚是副军师,萧朝贵在天国之内要比彭刚高两个位次,地位要比彭刚高。 按理说应该是彭刚出城迎接萧朝贵,萧朝贵不等彭刚准备停当,便火急火燎地主动上门见彭刚。 说明萧朝贵不仅有急事,还有求于彭刚。 “不知贵姐夫来得这么快,未能及时出城相迎,还望贵姐夫莫要怪罪。” 看到萧朝贵大步流星地迈步进入永州府府衙署,彭刚起身朝萧朝贵拱了拱手客套致歉。 “军情如火,不得不快。”萧朝贵开门见山,“刚胞以一军之力拿下零陵,是我天国的大功臣呐,听说刚胞在永州得了不少舟船和粮秣,刚胞能否借些舟船粮秣与西殿,日后定当如数奉还。” “贵姐夫是要对何处用兵?”彭刚心头一紧,萧朝贵这个急性子,不会是要直接打长沙吧? 桂林城的教训难道这么快就忘了? “湖南省垣长沙。”萧朝贵要借北殿的舟船粮秣,要打长沙的事情,也不好瞒着彭刚。 “贵姐夫此番带来多少兵马奔袭长沙?”彭刚接着问道。 “三千西殿牌面!”萧朝贵向彭刚交了底,“长沙防备空虚,三千西殿牌面足以拿下长沙。” 三千 萧朝贵未免也太莽撞托大了些,三千西殿兵马就想打长沙。 尽管彭刚的侦察兵还未深入到长沙府境内,但根据楚军俘虏交代的情况,以及湖南天地会提供的消息。 去年前湖南提督向荣带楚军入桂剿天地会、上帝会的时候,所带楚军虽多。 可在湖南巡抚骆秉章的阻挠下,向荣没能够带走长沙的湖南绿营兵。 也即是说长沙的情况和永州不一样。 彭刚打永州的时候,永州镇绿营先是被向荣抽调走了精锐。 后续李星沅进驻永州,永州镇的二线绿营团练也被李星沅抽走南下堵防左军。 及至李星沅黄沙关兵败,左军兵临永州府城零陵城下,零陵城已经是一座空城。 天地会那边也传来消息,江忠源的楚勇刚刚回到新宁县,水塘湾的伤口还没来得及舔舐干净,就被调到北边去了,多半是去长沙。 长沙府境内的湘乡、湘潭、益阳、湘阴等地为了抵御太平军,也在湖南当局的鼓励下办起了团练。 湖南省垣长沙的守御力量即使不比当初重兵云集的广西省垣桂林,其防御也说不上空虚。 第218章:激进与稳健 “清妖在长沙的兵不少,湘乡等地办团练之风甚盛,不如我们合兵一处,先打下衡州府,再图长沙,更为稳妥。”彭刚凝思片刻,缓缓开口说道。 历史上萧朝贵便是因太过心急,轻敌冒进,以致命丧长沙城下。 虽说几位上帝子婿之中,彭刚和萧朝贵的关系不算好,萧朝贵亦是这些上帝子婿中对儒教和读书人态度最不友善的一位。 可萧朝贵终究是他反清的战友,萧朝贵活着多少也能制衡杨秀清,彭刚还是希望萧朝贵这位天国猛将能够活下来。 由于此次入湘左军直接拿下永州府城零陵,太平军席卷整个湘南地区不过是时间问题。 湖南当局对此反应十分激烈,各地纷纷效法江忠源办起了团练。 其中尤以长沙府湘乡县办团练最为积极。 长沙府湘乡县知县朱孙贻已开设团练局,邀请曾国藩的父亲曾麟书为团练局长,老亮罗泽南为副局长,负责牵头组织湘乡县乡绅捐钱捐粮,大办团练。 许是湘乡县那群郁郁不得志的湖南士子终于看到了表现的机会,罗泽南和他的学生们办团练十分积极。 据湘乡的天地会传到零陵的消息,眼下湘乡团练已经办了三个营,合计千把号人,还有开设分局,继续扩充的势头。 未来湘军的基本班底湘乡县乡勇此时已初成气候。 综合各方情报粗略估计,眼下长沙的守军彭刚已经知道的就有长沙协绿营、骆秉章的湖南巡抚标营、鲍起豹的湖南提督标营、长沙团练、楚勇乃至湘乡勇。 如此算来,长沙城的守军大几千肯定是有的。 目下湖南生员大多汇聚于省垣长沙准备今年的恩科,骆秉章要是能组织动员起这些多多少少受过湖湘学经世派经世致用之风熏陶的生员,其能组织起来的团练队伍,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都较为可观。 彭刚不认为萧朝贵能以区区三千西殿牌面奔袭长沙的得手。 “等我们拿下衡州,长沙那边早已有了防备,那时候再打长沙,可就没现在这般容易了。”萧朝贵固执地摇摇头,坚持己见,“刚胞若不愿借船借粮食给西殿,西殿花银子向刚胞买便是。” “我借西殿一百三十艘快舟,一千五百石粮食可够?”既然萧朝贵听不进劝,彭刚也没必要白费口舌。 “足够了,这些船和粮食,并上次凤祥在大墟向你借的红粉,就当是西殿花两万两银子向北殿买的。” 萧朝贵不想欠彭刚的人情,让林凤祥去取两万两银子来向彭刚买船买粮食。 彭刚写了份清单,让左右给彭毅送去,点出一百三十艘快舟、一千五百石粮食同西殿交割。 不多时,林凤祥带着一队西殿的牌面,抬着两万两银子来到永州府府衙署。 “西王就这脾气,习惯了直来直去,还望北王殿下莫要见怪。” 送完银子,林凤祥带着歉意对彭刚说道。 萧朝贵一门心思都在奇袭长沙上,口不择言,方才那席话,林凤祥都觉得萧朝贵说得有些过。 西殿和北殿很少往来,林凤祥和彭刚接触过的次数其实要比萧朝贵还多一些。 林凤祥不认为彭刚是一个小气,斤斤计较,害怕西殿夺得攻占湖南省垣长沙功劳的人。 远的不说,单说上次林凤祥追杀潮勇、闽勇至桂林府大墟,开口向彭刚借四百斤火药。 彭刚一句推诿的话都没有,痛痛快快,一斤不少地借了不说,也没有拿劣质火药滥竽充数。 彭刚若有争功的心思,就不会派罗大纲攻打衡阳。 毕竟彭刚的左军是最早入湘的队伍,彭刚有取长沙之心,其他殿的人马跑得再快,也跑不过彭刚。 林凤祥愿意相信彭刚劝萧朝贵先同北殿一同攻打衡阳,在衡阳立足之后再徐图长沙是出于对战场局势的考量,而非私心作祟。 “贵姐夫要打长沙,谁也拦不住他。”彭刚对林凤祥说道,“林检点,贵姐夫喜欢穿黄袍,乘大黄轿亲临前线指挥作战,在战场上还是低调些,多留个心眼为好。” “望北王殿下宽心,凤祥定会护西王殿下周全。”林凤祥瞥了一眼一身朴素土布圆领袍的彭刚,又想到攻打桂林城那会儿,身着大黄袍,坐在大黄轿里指挥攻城萧朝贵差点被桂林守军的大炮打中,暗暗记下了彭刚的话。 西殿人马离开零陵后,韦昌辉辅殿,石达开翼殿的人马渐次抵达零陵。 辅殿、翼殿人马来到零陵城的时候,两殿人马的口粮已经见底了。 韦昌辉、石达开登门求见,来向彭刚买粮。 彭刚在太平天国之内的地位要比韦昌辉、石达开都高。 他们两人来见彭刚,态度要比萧朝贵好很多,都把自己的姿态摆得比较低。 神仙兄弟也要明算账,彭刚分别卖了韦昌辉、石达开两万石粮食,解了辅殿、翼殿的燃眉之急。 虽说是买卖,可韦昌辉和石达开都是明白人。 他们清楚眼下各殿都缺粮的窘境便是早先不听彭刚的劝,在桂林停留过久造成的,和彭刚没什么关系。 再者,永州府府城零陵是左军一己之力打下来的,前番左军还在全州为后续的天军主力留了四千石粮食,北殿对他们已是仁至义尽,不欠他们什么。 就算北殿现在不卖粮食给他们,或者只拿出几千石意思意思,给辅殿、翼殿对付上几天的口粮,他们也不能多说什么。 彭刚愿拿出四万石粮食卖给辅殿、翼殿,已经远远超出了韦昌辉和石达开原本每殿一万石的预期。 “谢过刚胞。” 韦昌辉、石达开二人皆对彭刚感激不尽。 “正胞和达胞接下来有何打算?”彭刚询问韦昌辉、石达开二人接下来的计划。 他不需要韦昌辉、石达开过多口头上的感谢。 韦昌辉、石达开协力抗清,为左军分担些压力,便是对彭刚最好的感谢。 “来时的路上我们二人计较商议了一番,东殿已发兵打湘南的道州、桂阳州、郴州,西殿已先行一步直取长沙,北殿已围困衡阳,距离衡阳城破,指日可待。辅殿和翼殿合力攻打宝庆府府城邵阳便好。 如能打下邵阳,我们两殿便在邵阳盘桓些时日,招兵买马。如若打不下邵阳,我们两殿便退而求其次,占些县城墟镇亦可。”石达开说出了他和韦昌辉的计划。 比之萧朝贵,韦昌辉和石达开的进军计划要稳健得多,更加脚踏实地,计划合力攻打宝庆府府城邵阳。 其实两人最早的目标是更加富庶的衡州府。 只是半路上听说彭刚已经派遣罗大纲发兵衡州府府城衡阳之下,包围了衡阳。 他们现在又从北殿这里买了粮食,再把目标定在衡阳,同北殿争抢衡阳,便是他们不知趣了。 两人决定避开北殿,发兵零陵西北三百里之外的宝庆府城邵阳,在宝庆府招兵买马。 “宝庆协绿营仅有一营不足七百人,新宁楚勇不久前也被调走了,宝庆府内已无强兵,现在发兵打宝庆府正合适。”彭刚微微点头说道。 清廷绿营在湖南的兵力部署主要集中在湘桂交界处的永州镇,土司叛乱频繁的湘西地区,以及赋税重地常德府、长沙府。 湖南腹地的衡州府、宝庆府绿营驻军相对较少。 衡州协和宝庆协绿营在满编的情况经制军兵额分别为六百八十三人,六百九十三人,仅有一营之数。 考虑到缺额,实际上这两个协能有四百绿营兵在岗就烧高香了。 辅殿、翼殿两殿兵马合力攻打宝庆府,除了楚勇的老巢新宁县难打些,打下其他地方,彭刚觉得应当没有太大的问题。 即使他们打不下宝庆府,也还有北殿占据的永州府,以及即将占领的衡阳作为退路。 第219章:反清春风吹湘南 比之韦昌辉、石达开的通情达理,杨秀清对东殿人员的安排,则是让彭刚有种吃了苍蝇般的恶心难受。 世上没有只享受权利,不履行义务的道理。 作为太平天国的一员,享受了同神仙兄弟们并肩作战,分担清军压力带来的便利,彭刚自然是愿意付出相应、乃至是稍稍多一点的代价。 比如彭刚卖给韦昌辉、石达开两人的粮食均价是一两银子一石,比市场均价还要低个三四钱。 韦昌辉、石达开两人拿出了求人应有的态度,识趣地不掺和左军攻打衡州 为此北殿吃点小亏也没什么,毕竟是友军,能力范围之内能帮则帮。 相形之下,杨秀清对东殿的安排有些过于离谱。 东殿中军的上万能打的牌面、牌尾几乎全被杨秀清和他在苍梧认的那些东殿国宗们带走攻打道州、桂阳州、郴州。 剩下的三万七千随军家属,全他娘地让陈承瑢、林启荣带到了零陵,眼巴巴地等着吃北殿,穿北殿的。 此举就连带着随军家属来到零陵的陈承瑢、林启荣都觉得东王做得不地道。 论战功,对天国的贡献,北殿不比东殿小。 北殿过往在紫荆山、平在山那会儿就没少接济其他部署。 团营令之初,天父天兄犀牛潭显圣所赐下的神兵,也多出自北殿的红莲村兵工厂之手。 陈承瑢、林启荣两人的腰间所佩戴的钢刀,便是昔日红莲村兵工厂用洋钢打制的精品,一直用到了现在。 递上杨秀清以天父名义所颁给彭刚的圣旨,陈承瑢、林启荣皆局促不安地站在原地,不敢多嘴,生怕彭刚发怒不奉旨。 毕竟三万七千人的口粮不是小数目,而且杨秀清已经在旨里说得很明白了。 北殿是要供养东殿随军家属的口粮。 杨秀清不是像韦昌辉、石达开一样,问北殿借,而是命令彭刚给粮。 这也是让彭刚感到很不舒服的一点。 杨秀清想要在湖南扩军壮大东殿的力量,避免东殿被北殿压一头的心情彭刚能够理解。 只是杨秀清把东殿的随军家属一股脑全部丢在了零陵,还要站着把粮食要了,吃相未免太过难看。 “我既给五哥、八弟两万石粮食,四哥的东殿缺粮向我求粮,该帮衬,我自是会帮衬。”看过天父圣旨,彭刚背着手说道。 陈承瑢乃精明之人,清楚彭刚愿意帮衬他们带来的这些东殿随军家属是看在兄弟情分份上,忙不迭向彭刚表示感谢:“多谢北王六千岁殿下赐粮。” “五哥、八弟拿多少粮,四哥就拿多少粮。”彭刚说道。 “想要更多的粮食,你们便做些缝军衣、制草鞋、纳布鞋、搓麻绳、劈制竹签、舂米磨面、腌制菜蔬的活计来换粮。” 作为反清阵线的战友,彭刚愿意为东殿的随军家属提供保底口粮,以及安全稳定的环境,好让杨秀清安心攻打道州、桂阳州、郴州。 但要让北殿一直白白养着三万七千之众东殿的随军家属,是万万不可能的。 北殿在永州所获粮秣虽多,可彭刚要在零陵盘桓一些时日,东殿要招兵买马,北殿也要招兵买马,北殿的存粮也说不上有多充裕。 “闲着也是闲着,做些活计换口粮也是应该的。”陈承瑢忙回应道。 杨秀清这次征伐湘南,东殿的国宗们全带上了,唯独不带上他陈承瑢,陈承瑢心里头多少也对杨秀清有点意见,觉得杨秀清没有把一碗水端平,对东殿的国宗们太过偏心。 战略既定,北殿占永州府、围衡州府。 东殿发兵东进道州、桂阳州、郴州。 辅殿、翼殿兵合一处,北上攻伐宝庆府。 南殿和部分辅殿、翼殿于全州断后,堵御广西清军于湖南之外。 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满清在湘南的统治岌岌可危。 左军发布的《奉天讨满清鞑虏檄》张贴于永州府中北部,衡州府南部各处,造满清反的春风亦是吹满了湘南各地。 永州府、衡州府,便是左军在湖南重点募兵的地区。 再往北环洞庭湖的四个府:长沙府、岳州府、澧州府、常德府是湖南的膏腴之地,亦是满清在湖南统治力最强的核心地带,当地地主乡绅的势力比湘南地区要强大的多。 倒不是说左军无法在这些地方征兵纳新,只是在环洞庭湖四府征兵纳新的效率远没有湘南这么高,兵源素质也没湘南这般好。 湘南矿藏丰富,矿工数量多,矿工们出于工作需要,多多少少已培养出了分工协作的意识。 征纳入伍,稍加训练即可成军。 这也是为什么历史上太平天国要在湘南地区盘桓吸纳新鲜血液的原因,无非是看中了湘南地区的优质兵源。 环洞庭湖四府耕地较之湘南更多更肥沃,河湖水网密布,这些地区的人多以务农打渔为主。 农夫训练成军的周期要比矿工长得多。 眼下太平军尚处于流动作战的状态,训练军队的周期异常重要。 矿工两三个月就能初步形成战力,农夫要半年甚至更久。 显然,以太平军的后勤能力,绝没有在湘南滞留半年以上,训练新军的资本。 至于渔民,届时打到洞庭湖了倒是可以多吸纳新人补充进艇营。 在刘代伟、刘统伟、李严通等长期于湘南活动的天地会成员作为向导,带着负责征兵的征兵官深入永州府、衡阳府各地的矿场招兵纳新。 檄文是给读书人看的,满清识字率极低,矿上识字的人寥寥无几,张贴檄文和征兵布告,矿上没几个人看得懂。 前往各地的矿场招兵纳新,主要还是以现场口头宣讲为主。 刘代伟、刘统伟、李严通等前天地会大小头目脑子也很活络,没有和矿场上的那群矿工们讲什么大道理。 只是简单明了告诉他们,以往他们跟着天地会反抗官府,谋一条生路。 奈何天地会实力不济,打不过官府,现在湖南来了一个比天地会更强,能打得官府的官军团练屁滚尿流的上帝会。 为了更好地反抗官府,为家人谋一条生路,他们要改换门庭,加入一个更强的会互相庇护帮衬,协力反抗官府,打下一片江山,现在加入的都是开国功臣,不仅马上就有新衣穿,吃上饱饭,将来能够封官赐田,前途不可限量,只是新会的规矩会比较严一些。 湘南矿场多是民间的私矿黑矿,矿工们的生存工作条件极为恶劣。 当地煤矿多为竖井开采,矿洞排水完全依赖“水蛤蟆”,即人力排水,因工人不着片缕,排水免不得沾染煤污泥垢,形似光溜溜的蛤蟆,故以“水蛤蟆”相称。 人工排水效率极低,昼夜轮班也无法排尽矿洞里的水,湘南地区又湿润多雨,矿洞积水过多淹死人、乃至坍塌已成常态。故而湘南矿场的死亡率极高。 湘南矿场多由当地豪强控制,豪强又与黑帮性质的形形色色的会相勾结,监视弹压矿工。 故而为了夹缝图存,湘南矿场的拜会之风盛行,矿工们往往也自发拜会,同当地豪强派出的监工和黑帮打手抗争。 其中以天地会名声最显,湘南地区拜入天地会的矿工数量亦是冠绝诸会。 刘代伟、刘统伟、李严通等人说得浅显易懂,矿上的矿工们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换个更强的会好啊,以往天地会总斗不过官府。 新来的上帝会北王军的这些人衣裳整齐,精气神十足,走路虎虎生风。腰间悬着宝刀,手持鸟铳长枪,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不仅看着比以往的天地会更加派头,连县里府里的官军团练和他们一比都要黯然失色。 更兼征兵官们说报名就能领新衣,吃上饱饭,还能带上家属,一时间从者如云。 衡州府耒阳县耒水(湘江支流)之畔的泗门洲煤矿厂上。 七八十名赤着身子的矿工跳入耒水中,清洗干净身上的煤污泥垢,上岸换上一身崭新的靛蓝色土布交领衣,穿上呱呱新的草鞋。 这七八十名矿工常裸身赤足年下矿洞采煤,许久未曾穿过像样的衣履,很多矿工在穿上新衣服、新草鞋时,感到很不习惯,一时难以适应。 更有甚者,甚至舍不得穿新衣服新草鞋,生怕穿坏了,想要留着逢年过节再穿。 只是在前天地会头目李严通,和他带来的以暂九营营长陈敢为首的征兵官们的严令之下,不得不老老实实地穿上衣履,系上红色领巾。 “头儿,听说耒阳县城已经让这北王军打下来哩,依我看,跟着北王军干,要比跟着天地会有前途。咱们要投效的北王也姓彭,还是广西浔州府人,好像和你是同乡,会不会是你兄弟?”王一南一面套上不是很合脚的草鞋,一面偏头看向一旁的小头目彭勇问道。 “如果北王真是头儿你的兄弟,头儿你就是王爷的亲戚啦,到时候可别忘了咱们这几年一起下矿的兄弟。” 彭勇跺了跺脚,系紧领巾,白了王一南一眼:“天底下同姓的人多了去了,不久前被天军义兵们打得逃出耒阳县城的彭玉麟彭练总也姓彭哩,难不成他也是我兄弟?” 第220章:我的弟弟是王爷 耒阳县练总彭玉麟,即后来湘军水师的缔造者。 为安徽安庆府怀宁县三桥镇巡检彭鸣九之子,籍贯湖南衡州府衡阳县查江,生于小富之家。 然其父彭鸣九常年于安庆任职,久未归乡,归乡后发现其故乡田产已被亲党霸占,彭鸣九气愤而死。 父亲病亡,年仅十八岁的彭玉麟为避免继续遭亲朋乡人欺凌,听从母亲王氏建议,避居石鼓书院,后游学四方。 后为生计所扰,投衡州协标营充任司书养家糊口,聊以度日。 直到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彭玉麟才得遇贵人时任衡州知府高人鉴赏识,招其入署读书,并于次年获得生员功名。 道光三十年,湘南天地会首领李沅发于宝庆府新宁举事,起义波及湘南、桂北。 彭玉麟随衡州协绿营兵前往镇压李沅发所部天地会,表现亮眼,由此崭露头角,得授外委,赏戴蓝翎,推辞未受。 辞去军职后,彭玉麟前往耒阳投奔开设当铺的朋友,给朋友做管账先生。 及至咸丰元年年初,太平军有北上入湘的迹象,湘南天地会蠢蠢欲动。 前番剿李沅发所部天地会初露锋芒的彭玉麟受耒阳知县多次邀请,出任耒阳县练总,组织训练耒阳团练弹压耒阳县各矿场摩拳擦掌、伺机而动、准备起事的湘南天地会,同时防备所谓的上帝会教匪入寇耒阳县。 衡州府天地会原本机会乘着太平军入湘,清军顾此失彼之际,攻打耒阳县城举旗起义。 在彭玉麟的弹压绞杀之下,衡州府天地会攻袭耒阳县城的计划由此破产。 彭玉麟在担任耒阳县团练练总期间,弹压天地会的任务确实完成的很漂亮。 至于抵御太平军,彭玉麟完全无法适应左军的高强度打法,仅仅只是坚持了三天,便突出耒阳县城北窜。 彭姓在湖南广西不是特别罕见的姓氏。 湘桂两地彭姓之人不少,太平军北王姓彭,彭勇并没有往别处想。 他不认为天底下会有这么凑巧的事,更不敢相信成日抱着四书五经苦读,性格偏文弱的弟弟有成王之姿。 彭勇自道光二十五年失手打死本村乡绅周老爷的爱子,犯上了人命官司,不得不背井离乡,来到湘南山区谋生,以躲避朝廷的搜捕。 他几经辗转来到耒阳,因其好勇斗狠,特别能打,脑子还活络,逐渐在耒阳的矿工中闯出了些名堂,被当地天地会相中,成为泗门洲煤矿场的天地会小头目。 王一南骤然提起彭勇的家人,想到已经整整六年没能够见过亲人,彭勇不由得感觉鼻子一酸,视线变得模糊。 另一名矿工罗邦宜凑上来说道:“头儿,你是浔州府人,北王也是浔州府人,没准你们还真是亲戚哩。” 耒阳县的矿工大都举家投效太平天国左军,以后他们就都是北王殿下的人。 彭勇的跟班们心存幻想,巴不得彭勇能和传闻中的北王攀附上关系,他们也能跟着沾沾光。 正说间,负责在耒阳矿场征兵官陈敢吹响铜哨,这是新兵们集结的信号。 听到哨声,泗门洲矿场上的矿工们三三两两地汇聚到陈敢周围,在征兵官们的疏导下站好队伍。 耒阳县泗门洲附近的矿场所招募的八百矿工质量很高,多是十几二十来岁的青壮,连年过三十的矿工都不多。 陈敢照着墨迹未干的花名册清点了一番人数,非常满意地点了点头,对这八百青壮完成分组编连,纳入耒阳营。 完成最基本的整编工作,以陈敢为首的征兵官们带着这些八百耒阳的新兵乘船顺耒水而下,前往耒阳县城的武库领取武器,将他们武装了起来。 领到绿营武器的八百耒阳营将士还没来得及把玩刚刚到手的武器,陈敢、李严通等人继续喝令他们上船。 准备带着这群新兵蛋子到攻城正酣的衡州府府城衡阳见见世面,看看左军的常备部队是如何攻城,听听密集的铳炮声,以便他们能够更快地适应高烈度的战事,跟上左军的作战节奏。 顺便也能够壮大左军攻城部队的声势,给衡阳城的守军施加压力。 坐船前往衡阳的途中,陈敢翻看着花名册,瞅见彭勇的名字被画了个醒目的黑圈,一旁备注有籍贯广西贵县,粗通文墨,不由得眼睛一亮,命随行的卫兵找来彭勇。 经过一番考察,发现彭勇确实粗通文墨,是矿工中不得多得的人才,且还是广西浔州府的同乡,根骨很正。 陈敢心下狂喜,准备将彭勇调到他的暂九营,好生培养。 “陈营长,听您的口音,您也是浔州府贵县人?” 交谈中,彭勇觉得陈敢的口音有些亲切,旁敲侧击地问道。 “我原是覃塘墟人,家中本有几亩坡地田,耕种薄田聊以度日。只是后来遭了灾,卖了田都没能扛过去,不得不四处乞讨。苍天有眼,我在奇石墟乞讨的时候遇上了北王,幸得北王收留栽培,才有了今日这般成就。”面对眼前的同县老乡,陈敢有耐心攀谈上几句。 言及于此,想到全家就他一人活到了现在,想到受彭刚收留后重获新生的点点滴滴,陈敢的声音不由得有些哽咽。 如今他终于出息了,混出了些名堂,手底下管着七百来号人,可却没有一个亲人能够亲眼见证他的成功。 “北王殿下可是大墟人?”彭勇顺着话茬问道。 “不是,北王是庆丰村人。”陈敢摇了摇头说道。 陈敢是一期的二十四名学员之一,是被彭刚从庆丰村带上红莲坪的,故而知道彭刚是庆丰村人。 一期的二十四个学员由庆丰村、临近村落的贫苦少年,奇石墟的流民少年所组成。 彭勇的运气不是很好,如果来耒阳县泗门洲煤矿场的征兵官是庆丰村及临近村落的一期生,大概率是能够认出彭勇的。 庆丰村,听到这个熟悉的地名,彭勇的浑身都在颤抖。 还真被王一南和罗邦宜说中了,他确实能够和北王攀的上亲戚关系。 只是关系请疏远近的区别而已。 彭勇尚不清楚,这位北王是他的亲兄弟还是来自本家那边。 “小人斗胆问上一问,北王的名讳是?”彭勇问道。 “北王讳刚。”陈敢回答说道。 从陈敢口中打听到北王的籍贯地和名字,彭勇呆愣在原地,感到十分地不可思议。 贵县庆丰村彭刚。 此时此刻,彭勇已经可以笃定这位北王就是他的三弟彭刚。 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喜悦,彭勇思绪流转。 他恨不得立马前往零陵城和彭刚相认,只是一想到弟弟已贵为王,自己却还是个小头目,彭勇内心五味杂陈,总觉得就这么去和彭刚相认太丢份。 思虑再三,心潮澎湃的彭勇请求陈敢道:“承蒙陈营长抬举,我感激不尽,我愿为陈营长效力,只是我寸功未立,甚感惭愧,此番前往衡阳,陈营长能否给我和我手下那帮矿工兄弟们一个机会?让我们也攻打衡阳城?” 陈敢还没看穿彭勇的身份,不知道彭勇的心里在想些什么,见彭勇求战态度如此积极,陈敢对彭勇的表现感到非常满意,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眼前这个矿工头目有血性。 陈敢竖起大拇指表示赞许:“不愧是我贵县男儿,够胆量!有血性!攻城的事我会向罗副军争取。” 太平军主力围困广西的当口。 广西巡抚周天爵已经意识到太平军能从一股蜷缩于紫荆山的山匪在短短一年之内发展成为有实力围困一省省垣的武装力量。 朝廷举南方之力,湘、黔、滇、粤、闽五省精兵悍将尽数驰援广西,仍旧未能剿灭上帝会教匪,反为教匪军所挫,实力大损。 眼下仅凭八旗绿营之力无论如何是没办法荡平教匪的。 思虑再三,周天爵还是上奏咸丰,直言不讳地向咸丰皇帝说明了此事,并大肆鼓吹夸大各地团练武装的表现,希望咸丰能够放开团练的限制,只有多办团练才有可能剿灭教匪。 同时周天爵还在奏折中说明教匪肯定会北上入湘就食,让湖南的清军多练乡勇、加以防备。 平心而论,这份奏折是素来抽象的周天爵所上呈的奏疏中最为正经,最富远见的一份奏折。 除了未在奏折中提及周天爵本人面对太平军不堪入目的战绩,周天爵的这份奏折挑不出什么毛病。 只是清廷对放开地方团练一事的态度素来十分谨慎。 毕竟团练皆系地方汉人乡绅自筹自办的武装,朝廷难以掌控,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咸丰本人,乃至京师的八旗官员们都不愿意放开对地方团练的限制。 比起放开对团练的限制,他们更愿意祈祷八旗绿营以及现有的团练能够在钦差大臣李星沅的带领下创造奇迹。 寄希望于八旗绿营创造的想法无疑荒唐至极。 咸丰和京中的文武大员确实等来了奇迹一般的消息,只是他们等来的是粤西教匪以区区短毛偏师全歼李星沅湖南清军主力,连李星沅本人都命丧黄沙关,粤西教匪不日就将进入湖南的消息。 这则炸裂性的消息传到紫禁城,整个清廷中枢都为之震动。 就连咸丰皇帝本人,都被这则消息气得天旋地转,一度昏厥。 咸丰实在想不明白,为何连续派出两位钦差大臣,糜饷逾千万之巨,还是不能够消灭粤西教匪这个心腹大患。 两位汉人钦差的表现让咸丰失望不已。 这一次,咸丰启用了蒙古正蓝旗出身的首席军机大臣赛尚阿为钦差大臣,赐遏必隆刀,给银八百万两急赴湖南督剿粤西教匪。 咸丰给予赛尚阿的权力、军饷支持远大于前两任钦差大臣。 足见咸丰对赛尚阿报以厚望,希望赛尚阿能够一举荡平粤西教匪,永绝后患。 周天爵恳请解除团练限制的建议,经过再三权衡,咸丰最终还是决定部分采纳,解除了粤西教匪活动猖獗广西、湖南两省对团练的限制。 第221章:坚定守住,就有办法! 由赛尚阿担任钦差大臣,是经过清廷高层一番政治博弈后才角逐出来的结果。 故而在咸丰解除湖南、广西两省团练限制的圣旨由急递加急星夜送抵长沙时,赛尚阿还未到任。 这是自白莲教以来,清廷首次同时解除两个省份的团练限制。 于湖南而言,这无疑是极大的利好。 率楚勇进驻长沙的江忠源,为咸丰皇帝解除湖南乡勇的限制感到狂喜。 他很庆幸年轻的咸丰皇帝终于认清了光靠八旗绿营平不了粤西教匪、想剿灭粤西教匪,还是要依靠团练的现实。 湖南团练限制的解除,意味着他江忠源能够名正言顺地训练更多的楚勇,大显身手,一展宏图。 狂喜之余,江忠源亦忍不住顿足惋惜。 解除湖南团练限制的圣旨未免来得也太迟了些。 这道圣旨若能早几个月传抵湖南,不仅他江忠源能在新宁多练些楚勇,湖南各地也能提前练些堪用的团练。 湖南各府县不致似今日这般狼狈。 道州不战而陷,长毛于道州盘桓,招兵买马。湘南的桂阳州、郴州二州告急。 短毛又围困住了长沙门户衡州府府城衡阳。 广西的官军又被长毛死死抵挡在全州,寸步难行,无法支援湖南的官军,只能各自为战。 眼下,长毛又发兵宝庆府。 整个湖南的局势,用糜烂来形容也不为过。 遥想去年在广西,虽说官军未取得决定性的大捷,尤其是周天爵、向荣二部的官军屡屡败于短毛之手。 可就整体战局而言,官军仍未被贼焰嚣张的粤西教匪碾压,尚有招架还手之力。 广西境内最重要的两座城池,省垣桂林和军事重镇柳州府城马平还是保住了。 粤西教匪出了广西这座囚笼,竟有猛虎出柙的势头。 羸弱的湖南官军似乎连招架之力都没有。 念及于此,江忠源不免唉声叹气。 江忠源正长吁短叹之际,其弟江忠济步履匆匆,三步并两步,穿过长沙最热闹的贡院街,回到长沙贡院旁的楚勇驻地,径直来见江忠源,将一则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告知了江忠源。 “大哥!不好了!教匪已经迫近长沙城,有攻打长沙城的势头!” 江忠源闻言微微一怔,很快便从惊诧中缓过神,开口问道:“衡州府全丢了?来犯之敌是长毛还是短毛?” “具体的情形还不清楚,程制台和骆抚台让你去巡抚衙门议事。”江忠济气喘吁吁地说道。 程制台即湖广总督程矞采,骆抚台即湖南巡抚骆秉章。 清廷总督辖区至少在一省以上,巡抚专管一省,同为封疆大吏,总督的品级和权力一般要比巡抚高一些。 按理说召开级别如此之高的会议,应当在总督衙门召开。 不过程矞采的湖广总督衙门设在武昌,不在长沙。 长沙最高等级的衙门是骆秉章的巡抚衙门。 故而程矞采,骆秉章将议事地点选在了长沙的湖南巡抚衙门。 江忠源驰马赶赴巡抚衙门,于巡抚衙门偏门下马,抄近道进入巡抚衙门。 江忠源是骆秉章的大救星和座上宾,巡抚衙门的门房都认识江忠源,知道江忠源和骆秉章的关系,中途无人敢拦江忠源。 此时湖广总督、湖南巡抚、湖南提督、湖南藩台、道台、臬司、长沙知府以及副将级别以上的绿营高级军官已齐聚巡抚衙门,商讨守城之计。 面对满堂湖南省的文武大员们,只当过知县的江忠源毫不怯场,大大方方地进入正堂落座。 大敌当前,在场的湖南大员都拎得清,没有人故意刁难知府衔的江忠源,都对江忠源比较客气。 毕竟江忠源的楚勇是湖南各支部队中,唯一一支和粤西教匪多次交手,并且战绩不算难看的队伍。 他们都对江忠源带来的两千楚勇寄予厚望。 巡抚衙门正堂的多数湖南文武大员的脸色十分难看。 尤其是现场官阶最高的程矞采,更是坐立不安。 要不是上回从衡阳边上奏边疾还长沙,遭到了咸丰皇帝的严厉斥责,程矞采现在恨不得一口气跑回武昌去。 虽说长沙城内含湖南抚标营、提标营尚有一千五六百号绿营兵,骆秉章又临时招募训练了三千本地团练,江忠源的两千新宁楚勇也已进驻长沙。 加上程矞采的湖广总督中营、右营的九百多名绿营兵。 长沙城的守军不算少,有七千五百多号人。 且新任钦差大臣赛尚阿已经在路上,赛尚阿是旗人,旗人钦差的待遇素来要比汉人钦差好得多,赛尚阿自然不可能不带兵出剿粤西教匪。 长沙城只要坚定守住,就有办法。 湖南的局势糜烂,主要是湘南、湘中地区烂了。 长沙府的局势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饶是如此,程矞采还是觉得长沙城不够安全。 “既然人都到齐了,大伙都说说看,这长沙城应当如何守,诸位有何良策?” 见程矞采心不在焉,骆秉章起了个头,询问在场的诸位湖南文武大员有何守城良策。 “来犯之敌是短毛还是长毛?有多少人?衡州府是否还在官军手上?”江忠源不急于献策,想先了解了解具体情况,好对症下药。 “陶府台最近一次来信,誓与衡阳城共存亡,衡阳城本抚有派斥候盯着,短毛虽将衡阳城围得水泄不通,不过衡阳城城高池深,引湘江活水为护城河,短毛还没有拿下衡阳城,更遑论整个衡州府。” 说话间,骆秉章特地强调了衡州知府陶恩培誓与衡阳城共存亡的决心,颇为不屑地瞥了程矞采一眼,继续说道。 “来犯教匪是长毛,不是短毛,人数至少在三千人以上,似是长毛的前锋。” 骆秉章此言一出,在场的湖南文武大员,除了紧随程矞采之后从衡阳城跑步回到长沙的湖南提督鲍起豹,其余人等看向程矞采的目光多了几分戏谑之色,对程矞采的行为嗤之以鼻。 要不是程矞采疾还长沙,衡阳城的守备断不至于如此空虚,还能多抵挡粤西教匪一些时日,为长沙城的防御部署多争取一些时间。 当然,仅凭这一点,在场的湖南文武大员可不敢当面对湖南、湖北两省的头号疆吏发嗤。 他们之所以对程矞采的态度如此放肆,是因为他们都知道了咸丰皇帝已经下圣旨严厉斥责了程矞采,措辞之重,道光朝以来都极为罕见。 想必是咸丰皇帝对粤西教匪进入湖南本就极为不满,程矞采偏偏又在这时候堂而皇之地离开衡阳城,北窜省垣长沙,正好撞在了咸丰的气头上。 咸丰借题发挥,拿程矞采当典型,杀鸡儆猴,震慑湖南官场。 官场薄情少义,趋炎附势,落井下石乃是官场常态。 明眼人都清楚咸丰还没动程矞采是考虑到大敌当前,不宜轻动前线的疆吏。 程矞采被秋后算账,拔花翎、摘顶戴是迟早的事。 对于即将被罢免湖广总督,湖南的文武大员们自然是不必再像以往那般跪舔程矞采。 连程矞采放个屁都要猛吸嗅出是什么味道的屁,恨不得将程矞采吃了什么、肠胃健康状况都嗅出来。 听到衡阳城还在,进犯长沙的粤西教匪是长毛,而非短毛,且人数最多也就三四千人。 江忠源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江忠源怵短毛,可长毛,江忠源倒没那么害怕。 长毛虽强,但并非不可战胜。 楚勇又不是没打赢过长毛。 长沙城长沙、善化二县附郭。 坐落于湘江西岸,城垣呈南北长、东西窄的条状布局,西濒湘江,城周十四里,城墙高二丈四尺,女墙有四千六百七十九个垛口,垛高二尺。 其中长沙城西南的天心阁墙段为长沙城墙最高段,高度为四丈一尺七寸。 长沙城配备有重炮,光是五千斤以上的红衣大炮就有足足九门之多! 尽管长沙城久不修缮,多处坍塌。 可长沙城的守军数量弥补了这一点。 长毛以区区三四千兵马就想攻打长沙,未免太过轻敌托大了。 三四千人,连合围长沙都不够,更不用说打下长沙。 况且长沙府不仅只有长沙城的守军,外围还有不少长沙府的团练,比如罗泽南训练的一千多湘乡县团练。 江忠源严重怀疑长毛不了解长沙城的防御情况。 他未及开口,试图挣回些颜面的鲍起豹率先开口说道:“区区三四千长毛前锋,有什么好怕的?” 湖南提督鲍起豹是个目不识丁的主,又有临阵脱逃的前科,正堂内的湖南文臣对鲍起豹鄙夷不屑要更甚于程矞采,没什么人愿意搭理鲍起豹,更无人愿接鲍起豹的话茬。 他们都觉得鲍起豹是在吹牛说大话。 教匪若真的不足为惧?鲍起豹又何故从衡阳城逃回长沙城? 见气氛有些冷场,骆秉章抬眼看向鲍起豹:“鲍提台有何良策?” 鲍起豹乃是一介粗鄙武夫,骆秉章不指望鲍起豹想出什么好主意。 不过鲍起豹好歹是湖南提督,手底下的提标营亦是守备长沙的重要军力,既然鲍起豹想建言献策,不看将面看兵面。 骆秉章还是要给鲍起豹说话提建议的权力。 有了骆秉章的鼓励,鲍起豹抽了一口旱烟,张口便是激动沙哑的烟嗓音:“长沙城乃湖南第一大城,城高墙厚,比起桂林城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粤西发匪不善攻城,周抚台、向军门、劳藩台他们都能够守得住桂林,我们定然也能守住长沙。 我们还可以把城隍老爷抬上城墙,让城隍老爷帮咱们守城。” 第222章:魔法对冲 正堂里的湖南官员们,无论官阶高低,在听到鲍起豹身为堂堂湖南提督,居然一本正经地提出如此不着边际的建议,无不哑然失笑。 能忍住没笑出声的,也只有鲍起豹麾下的副将和江忠源。 江忠源没有完全把鲍起豹的建议当成笑话,而是默不作声,细细思索着鲍起豹的建议。 “鲍提台的意思是用泥菩萨守城?”长沙知府仓景恬憋住笑问道。 “尔等未经戎行,晓得什么?”被众湖南官员嘲笑的鲍起豹没好气道。 “打仗士气为先!眼下长沙城最缺的不是兵丁练勇,而是士气!没有士气的兵丁团练,人数再多也只是累赘,徒耗钱粮而已。 那帮粤西泥腿子为什么打起仗来能把命豁出去,不就是因为他们相信有什么劳什子爷火华,爷苏不保佑他们? 长毛能让洋神仙保佑他们,咱们为什么不能让长沙的城隍老爷保护咱们? 短毛会不会砸庙鲍某不清楚,可长毛可是一路打,一路砸庙,不仅砸文庙,连各路山神土地的小庙都砸。 长沙的城隍老爷即使不想保佑咱们,为保自己的庙宇周全,也总得出来帮咱们守长沙吧? 长沙的城隍老爷素来灵验,本地信徒众多,守长沙城的兵丁团练,多半又都是长沙本地人。 将城隍老爷摆上长沙城墙,可壮兵勇们的胆气。” 鲍起豹详细说明了这么做的用意,巡抚衙门正堂的湖南官员们逐渐收住了笑声。 似乎是这么个理。 江忠源也认可鲍起豹这套看似不着调的说辞。 大清从来不缺兵勇,真正缺的是胆气,敢和贼寇面对面搏杀见红的血勇悍卒。 这一点,江忠源深有体会,感触最深。 “城隍爷享长沙百姓的香火,自当保一方平安,也有守土安民之责。鲍提台不愧为绿营老将,这番见地可谓是一针见血,眼下长沙城人心惶惶,确实当以稳住城中军民士气为先。”江忠源首先站出来支持鲍起豹。 “若长沙城内军民上下一心,三四千长毛先锋,翻腾不起什么风浪。” 江忠源怕的是短毛和合兵一处的长毛,三四千长毛先锋,江忠源还真不认为他们有实力拿下汇聚了湖南精华的长沙城。 再者,长沙城内的七千五百守军,也不是长沙府的所有底牌。 团练限制解除,长沙府各县的团练办得如火如荼,尤其是曾侍郎的老家湘乡县,英杰辈出,团练办得最好。 长沙府的一州十二县,除了附郭长沙的长沙、善化二县团练被汇集在了省垣长沙协防。 其他县的团练可都还没调动。 虽说长沙府的团练多系新勇,但只要调度运筹得当,还是能够袭扰牵制三四千长毛先锋,多少也能给长毛兵添堵,无法集中精力,全力攻打长沙。 鲍起豹想折腾,用城隍爷提高长沙军民的士气,由他折腾便是。 若能提到长沙城军民的士气最好,若不能,照常守长沙城也能守的下来。 江忠源能够站出来支持鲍起豹,鲍起豹很高兴,鲍起豹瞥了一眼长沙府知府仓景恬圆鼓鼓的大肚腩,阴阳怪气道:“还是江知府知兵,见多识广,比某些酒肉知府强多了。” “你”被一介武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揭短,仓景恬勃然大怒,愤而起身,指着鲍起豹的鼻子正欲骂回去。 只是仓景恬还没来得及开骂,骆秉章就站了出来喝止住了仓景恬:“够了!鲍提台说得也在理,眼下长沙城防务本抚最担心的问题有二。 其一为长沙承平日久,城墙久未修缮,已有多处坍塌。城墙之外,尤其是城门附近,多有商铺民宅。 早先粤西教匪攻打苍梧城、全州城得手,无不是借助了城外民宅棚屋的掩护。 眼下不仅要加快对城墙坍塌松动处的修补,更要将靠近城门城墙的民宅棚屋给拆了,不仅要拆,还要拆得一干二净,不给教匪留一寸藏身之处。 仓知府,这件事情,由你带长沙知县和善化知县亲自督办。 我等身家性命,皆系于长沙城之安危得失,勿要懈怠!” 一个多月前,骆秉章已经上奏咸丰请求批一笔经费兴工修补长沙城墙。 只是彼时太平军还未进入湖南地界,清廷中枢不仅短视,还保佑侥幸心理,不认为太平军会进入湖南威胁到湖南省垣长沙。 故而咸丰迟迟没有批下这笔经费。 尽管上头没批下经费,骆秉章还是顶住压力,从湖南藩台挪用了两万两银子,又召集长沙富户乡绅,摊捐了些银子用于修缮城墙。 只是长沙富户乡绅捐太过抠搜,捐的银子少,加之负责修缮城墙的官员胥吏层层盘剥,每人都想从中分得一杯羹,因此修缮城墙的进度很慢。 目下长毛即将兵临长沙城下,不可再磨洋工,必须加快进度。 骆秉章让长沙知府和两个附郭县的县令,亲自督办修缮城墙一事。 骆秉章尊口已开,仓景恬只得把想骂出去的话吞回肚子里,接下了骆秉章交代给他的差使:“谨遵抚台大人钧命!” “至于这其二,便是长沙城人心不齐,畏粤西教匪如虎狼。”骆秉章条理清晰地说道。 “人心齐,泰山移,凝聚人心,乃是现在的第一要务。 如鲍提台所言,教匪有教匪的邪神,难不成咱们就没有自己的神仙保佑咱们了? 咱们的神仙法力就不如洋人的神仙? 我们不仅要把城隍爷请上城墙帮咱们守城,更要抬着城隍爷全城游神,鼓舞我长沙军民士气! 若长沙城能够逃过此劫,本抚为城隍塑金身又有何妨? 鲍提台,这建议是你提的,由你亲自负责。” 骆秉章蒙圣人教诲,子不语怪力乱神,他对鬼神的态度是敬而远之的。 所谓神仙宗教,自古以来都是愚弄蒙氓的好办法。 长沙城隍爷很灵验,当地百姓笃信城隍爷。 再没有比直接抬出城隍爷更好,更简单的鼓舞士气,凝聚人心的手段了。 更何况请神仙不仅要比直接给长沙城的守军民壮涨饷省钱,效果可能还更好。 这又何乐而不为呢? “遵命!”鲍起豹应承道。 布置完修缮长沙城墙,请城隍老爷的事宜。 众湖南官员又谈论了一番长沙城防的布置问题,这才散会。 鲍起豹本来就是比较迷信的人。 他心里是真的希望获得城隍爷的庇佑,保长沙城平安无虞。 散会后已是晚上,鲍起豹当夜便宣布斋戒,沐浴更衣。 沐浴毕,鲍起豹罕见地进入贤者模式,也不和妻妾颠鸾倒凤,只是一人独睡一房,琢磨着请城隍爷的事情。 翌日,天才蒙蒙亮,鲍起豹起床再次沐浴,不着官服戎装,只是穿了件干净的素衣出行。 鲍起豹种种行为让他的妻妾们大为困惑,不知道为什么老爷从巡抚衙门回来后为何性情大变,不食荤腥,不近女色,往日十天半月也难得见他这个糙汉子洗一回澡,如今不到半日便洗了两回澡,难道要出家不成? 鲍起豹懒得解释,只是带上两百余名亲兵,备了香火贡品,一路焚香燃烛吆喝,浩浩荡荡地步行至贾太傅寺旁的城隍庙。 鲍起豹于长沙城隍庙前,亲自出马做了隆重的法事。 法事毕,鲍起豹叩拜于城隍爷泥塑神像前,口中念念有词:“弟子鲍起豹代长沙阖城百姓特此恭请城隍爷驾临长沙,降下法力保我长沙城免受粤西教匪荼毒。 待败了教匪,弟子将为城隍爷修庙宇,塑金身!保长沙军民年年供奉城隍爷,让您老人家的庙宇香火不绝。” 鲍起豹做了个表率,带着身边的绿营军官一齐满脸虔诚,叩拜于地,祈求城隍爷保佑。 走完流程,见城隍爷没有出言反对,鲍起豹默认城隍爷同意驾临长沙保佑他们了。 于喧闹的鞭炮声中,鲍起豹让亲兵们将城隍爷泥塑神像抱上竹撵,固定好,由亲兵们抬着游神,鸣锣敲鼓开道,引得全城军民围观,好不热闹。 直至将把城隍爷抬到长沙城黄道门箭楼上,这才暂时消停。 黄道门附近的长沙城兵丁练勇们听说长毛马上要打到长沙来了,心里头七上八下,脸色都有些惨白的长沙协绿营兵和本地团练民壮见黄道门这边热闹的很,纷纷被吸引了注意力,凑到黄道门箭楼附近吃瓜。 至于鲍起豹为什么要把城隍爷抬到黄道门,原因也很简单,西滨湘江的长沙城虽有九门,可有四个城门临湘江,兵力无法展开。太平军水师孱弱,不可能从四个临水城门攻打长沙。 太平军是自南面乘船而来,长沙城又有红衣大炮封江,太平军首选攻打的城门莫过于南墙唯一的城门黄道门。 第223章:天父天兄罪恶滔天 认认真真,虔诚无比地拜罢城隍爷。 鲍起豹煞有其事地询问周遭凑热闹的长沙兵丁团练道:“弟兄们,知道教匪为什么长毛一路攻城略地,屡屡得手么?” 周围的长沙兵丁团练纷纷摇头表示不知道,求鲍军门解惑。 虽说这些天来教匪这两个字都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但城内的这些兵丁团练,除了江忠源的楚勇,还真没有哪路人马和教匪真刀真枪地干过仗。 关于教匪的传闻,他们也只是道听途说。 再说,就算知道,也无人敢在提督大人面前显摆,搅了提督大人的兴致,以免失言招致飞来横祸。 “教匪信的是洋人的歪教邪神,血祭童男童女供养他们的天父天兄,让他们的天父天兄法力变得强大。 天父天兄食了教匪献祭的童男童女们的精血,投桃报李,每每教匪临阵作战,祈祷唱什么劳什子赞歌为号,祈求天父天兄降下神力暗中庇佑他们,故而教匪打起仗来不怕死,争先冲锋搏命,攻城略地,连连得手。” 满嘴唾沫横飞的鲍起豹说得有板有眼,一时间竟真唬住了周遭的长沙城兵丁练勇。 这些负责守卫长沙城的兵丁练勇们觉得鲍起豹说得很有道理,敢情教匪是有神明庇佑不怕死,难怪官军从广西到湖南,连连不敌教匪。 凡人之躯,岂能与天神相抗? 鲍起豹身边的一名亲兵和鲍起豹一唱一和道:“鲍军门,既然天父天兄的法力是吸食童男童女的精血而来,岂不是每次降下神力都要损耗法力,这损耗的法力如何才能恢复?” “这还用说?当然是抓新的童男童女继续血祭,供天父天兄吸食精血,以恢复法力!”鲍起豹不假思索地说道。 那亲兵闻言讶然道:“哎呀,难怪教匪每打下一座城池都要满城抓小孩,原来是要给天父天兄当祭品!” 随着鲍起豹和他的亲兵们一唱一和,鲍起豹的这套荒唐至极说辞竟得以自圆其说。 周遭的兵丁练勇们对鲍起豹的说法深信不疑,同时顿觉脊背发凉:“难怪教匪一直打胜仗!原来是用了邪术!鲍军门,如此说来,教匪若是打下长沙,岂不是要抓咱们的孩子给天父天兄当祭品,好让天父天兄恢复法力,继续降下法力庇佑他们打胜仗?” 此言一出,越来越多的长沙城兵丁练勇不淡定了。 有清一朝,除了部分边疆地区实行的是班军制,轮班驻防,避免边镇部队坐大自立,比如琉球岛。 内地绿营士兵一律是招募本地人,长沙协绿营的绿营兵都是本地人,他们的家室都在长沙。 练勇们自是不必多说,也都是长沙、善化两县的人。 他们既担心打不过粤西来的教匪,又担心长沙城破之后自家孩子让教匪抓了当祭品,忧心忡忡,急得原地团团转。 瞅着火候烘托得差不多了,鲍起豹清了清嗓子,高声说道:“诸位莫要担忧,粤西教匪裹挟良善从军,沿途捣毁庙宇神像无数,以我华夏孩童供养西洋邪神,罪恶滔天。 咱们长沙的城隍爷昨夜托梦于我,说他老人家带各地有冤屈的土地向玉皇大帝和东岳大帝告了御状。 两位大帝震怒无比,赐予长沙城隍爷无边法力,让城隍爷庇佑我等守城。 洋人歪教邪神,又岂会是我中华圣教神明的对手?! 城隍爷素来灵验,有城隍爷的庇佑,必能使天父天兄的法力失灵,助我等守住长沙城,大败教匪! 我们有城隍爷和两位大帝的庇佑,必能胜过洋人歪教的劳什子天父天兄!” 鲍起豹的这招还真顶用,大多数长沙兵丁练勇都信了鲍起豹的这套说辞,认为自己有本地神明庇佑,主场作战的本地神明城隍爷要比庇佑太平军洋神仙厉害。 一时间,长沙城守军的士气高涨,很多兵丁练勇胆子大了不少,不再那么抗拒上城墙守城,不再成日琢磨怎么开溜。 当然,鲍起豹并未完全入戏,他还是比较务实的。 趁着当下军民军心可用,鲍起豹组织兵丁练勇用布袋装满糠土,置于长沙城头,用以抵挡太平军的炮子。 鲍起豹有向江忠源打听过粤西教匪的情况,教匪火器众多,尤其是短毛教匪所装备的铳炮,比官军还要齐全精良,须得小心应对。 大敌当前,江忠源没有心思凑热闹看鲍起豹怎么请城隍爷,而是环绕长沙城墙巡视了防务,查看长沙城的兵力、火力部署。 巡视毕,江忠源前来寻鲍起豹。 鲍起豹是长沙城内品级最高的武官,长沙城的具体防务,是由鲍起豹负责。 江忠源携鲍起豹来到长沙城东南角的天心阁,抬手遥指二里外,可与天心阁互相眺望的城南高地妙高峰:“妙高峰地势颇高,教匪有重炮,必会上妙高峰架炮轰击长沙城。” “多谢江知府提醒,江知府的意思,往妙高峰多派些兵勇驻守?”已经换上了官服的鲍起豹循着江忠源所指着的方向抬眼眺望向妙高峰。 劈山炮打一里都够呛,二里上下的距离,劈山炮是绝对够不着的,不过教匪有重炮,能够直接从妙高峰打到南墙,江忠源所言不无道理,鲍起豹觉得可以多派些兵丁驻守妙高峰。 江忠源连连摇头,说道:“不不不,鲍军门误会我的意思了,妙高峰距南墙看着只有二里远,实际上也有三里的脚程。妙高峰孤悬城外,长沙城的守军很难出城给予妙高峰守军帮助,江某的愚见是,分兵不如聚兵,将妙高峰的守军全部都收进长沙城内,不留一兵一卒。” 教匪军,尤其是短毛教匪军素来奉行伤敌十指不如断敌一指的作战原则。 广西官军没少在这方面吃亏,和教匪作战,分兵乃大忌。 往妙高峰派驻大量守军,届时太平军围攻妙高峰守军,无论是全歼还是围点打援,都会让长沙城的守军陷入极为被动的境地。 “江知府,你都把我给说迷糊了,你方才还说教匪必会上妙高峰架炮轰击长沙城,缘何又说不留一兵一卒守妙高峰,这么做岂不是将妙高峰拱手让给教匪,放任教匪拿重炮轰长沙城吗?”鲍起豹皱眉道。 第224章:战长沙 “教匪的重炮,名为重炮,实际上最重的炮亦不过八九百斤而已,用来打县城、州城尚可,打省城却是很吃力。”江忠源耐着性子向鲍起豹解释说道。 “长沙城里有不少四五千斤的红衣大炮,何愁炮战胜不过教匪?教匪若占妙高峰,用红衣大炮轰他们个片甲不留便是。 鲍军门,我绕着城墙走过几圈,临湘江的西墙配的红衣大炮过多,太浪费了。 教匪水师孱弱,不会从湘江上对长沙城发起攻击。 我们大可从西墙那边抽调几门红衣大炮置于天心阁,用来打击妙高峰,这样即便教匪占了妙高峰,也无甚用处。” 江忠源去年在广西作战时是为广东都统乌兰泰效力,太平军目前所拥有的重炮都是从乌兰泰的广东炮营流出去的。 广东炮营的炮江忠源不仅见过,还曾摸过。 不可否认,广东炮营的炮确实是好炮,不过比起长沙城所装备的动辄两三千斤以上的红衣大炮,太平军所装备的炮还不够看。 “倒是忘了这一茬了。”鲍起豹抚额道,“我这便去布置,抽调些红衣大炮到天心阁附近,定叫那上妙高峰的教匪有来无回!” 言毕,鲍起豹便着手去安排。 在太平军迫近长沙城,骆秉章施压的双重压力之下,长沙城城墙的修缮工作进展十分顺利。 城墙毕竟是公家的,修缮起来的阻力相对较小。 至于拆除城外的那些私人的商铺民房棚屋,所面临的阻力要比修缮城墙大得多。 平头百姓蜗居的棚屋自是不在话下,遇到刺头不愿拆的,大不了把人打怕打残或者直接打死了再拆。 但反对拆城外房屋的不仅只有平头百姓,还有长沙士绅。 很多长沙士绅在城外置办有产业,拥有大量房产。 官府不敢以对待平头百姓的粗暴方式对待这些士绅。 面对长沙士绅们的群起反对,骆秉章对这些不顾全大局的长沙士绅恨的咬牙切齿,烦恼至极。 他不得不退而求其次,组织人手于城外修筑土城御敌,在护城外建立一条缓冲地带,迟滞太平军攻城。 只是很快,骆秉章便不必为长沙士绅反对拆除城外高屋感到发愁了。 萧朝贵带领林凤祥、曾水源、李开芳等一众太平天国西殿名将,一路上没有恋战,连湘江边上的湘潭县城都懒得打,带领三千西殿最为精悍的正军牌面,乘船直捣湖南省垣长沙。 为保证奇袭能取得奇效,萧朝贵派出随行的所有西殿骑兵。 给百余名西殿骑兵下了死命令,务必追歼所有监视西殿的清军斥候,以免清军斥候窜回长沙通风报信。 西殿的骑兵不惜一切代价追歼监视西殿兵马动向的清军斥候。 面对西殿骑兵骤然发起的追杀,清军斥候猝不及防,损失惨重,近乎全军覆没。 仅存一名重伤的清军斥候血身只靴,飞驰进入长沙,将太平军先锋不顾湘潭县城,直扑长沙城的消息告知了长沙城军民。 获悉太平军先锋部队已至,骆秉章再也无暇和不识大体的长沙士绅怄气,急匆匆地将长沙城外的兵丁民壮收拢进城,立刻对长沙城实行全城戒严,以防备太平军的细作混入城中。 萧朝贵于距离长沙城南墙五里外处下船登轿。 此时的萧朝贵还不知道长沙城已经宣布戒严,登上他的西王大黄轿之前,急欲建功以扬眉吐气的萧朝贵心急火燎地催促一旁的已经套上绿营号衣的曾水源道:“速速攻城,莫要耽搁贻误战机,再晚些清妖闭了城门,长沙就不好打了。” “是!西王殿下!” 萧朝贵催的急,曾水源连向导都来不及找,效法昔日北殿奇袭雒容县城的战例,带上四百多名伪装成的绿营兵的西殿将士,匆匆往距离他们最近的黄道门而去。 萧朝贵和曾水源等人的想法是好的,只是他们学左军夜袭雒容县城的战例,只学到了丁点皮毛,整个行动过于仓促粗糙。 当初彭刚为了能够夜袭雒容县城得手,可是下足了功夫,在细节方面做到了极致。 左军夜袭雒容县城时伪装成的清廷绿营兵的成员是贵州清江协的黔军俘虏,不仅证明身份的信物一应俱全,连向荣的调令都认真伪造了出来,人数方面也严格控制在大几十号人。 曾水源用太平天官的广西老兵伪装湖南绿营兵不说,还直接带着四百来号人于光天化日之下直奔长沙南墙的黄道门,完全把长沙城的清军当成了傻子。 清军胆怯惜命归胆怯惜命,可并不傻。 亲自坐镇黄道门的湖南提督鲍起豹还未等曾水源一行人走近,便一眼识破了曾水源等人的伪装。 长沙协绿营能调的绿营兵他早就调了,现在长沙城之外不可能还有整整一营、人数高达四百多人的绿营兵。 况且这些“绿营兵”号衣的服色明显不是长沙协绿营的服色,长沙协绿营兵行军也没这般齐整。 鲍起豹喝令城上的兵丁练勇没他命令不得开火,准备将曾水源一行人放近了再打。 黄道门城门已闭,又有法力无边的城隍爷保佑,南墙附近的清军兵丁练勇士气不低,不怎么怕太平军靠近城门,难得地执行了鲍起豹的命令,忍住了没有遥放铳炮。 距离黄道门越来越近的曾水源清晰地望见黄道门已关闭,心凉了半截。 不过城墙上的清军并未朝他们开火,又助长了曾水源的侥幸心理。 曾水源以为长沙城的清军守军并未识破他的伪装,不然以清军的尿性早就开火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曾水源继续朝着黄道门挺近,准备走到护城河边上叫门以湘潭溃兵的身份诈开城门,早已忽视了他身后的这些西殿悍卒一丁点溃兵的样子都没有。 走到护城河前,曾水源未及开口,城楼上的清军守军高喊:“杀教匪!” 喊声未落,城楼上的清军铳炮弓弩齐发。 雨点般的弹子箭矢扫向四百余太平军西殿将士。 “不好!清妖识破咱们啦!快撤!” 曾水源惊骇不已,连忙举起盾牌护身,迅速撤向后方的民宅,躲避清军的炮火。 饶是曾水源等人的反应速度已经很快了,可再快也没能快的过炮弹。 还是有五六十名西殿精锐牌面命丧黄道门之前。 太平军被打退,黄道门附近的清军兵丁练勇士气大振,纷纷高呼庆祝,拜谢城隍爷、东岳大帝、玉皇大帝保佑。 曾水源偷袭长沙不成,反而折损了五六十名西殿精锐。 西王大轿内的萧朝贵既心疼又倍感可惜。 未能奇袭得手,长沙城只能另想办法再啃了。 萧朝贵指挥兵马肃清了长沙城外的清军散兵游勇,迅速控制了长沙南墙之外的险要、制高点。 鲍起豹听取了江忠源的建议,已将城外的清军收拢进长沙城内。 这一阶段的作战任务,西殿兵马进行的十分顺利。 日落前后,西殿兵马便已经彻底控制了南墙外的进技巧、洪恩寺、金刚院、南门书院等地,从南面包围了长沙城,对外宣传上万太平天国的天军圣兵已经包围了长沙城。 入夜后,萧朝贵也没有闲着,派遣善射者将劝降书射入长沙城内,要求长沙城里的清廷文武官员看清形势,速速献城投降,并许以天国高官相诱。 长沙城的湖南高官甚多,他们本就身居高位,又岂会看得上萧朝贵的承诺给他们的太平天国官职。 萧朝贵的劝降自然是没取得什么结果。 萧朝贵大为光火,借着南墙外驻防的掩护,于住宅墙隙之间向南墙的清军兵丁练勇施放铳炮,以掩护攻城的部队填护城河攻坚。 只是城墙上已提前布置了装满糠土的布袋,抵挡炮弹、铳弹的效果甚佳。 西殿的铳手、炮手又是低打高,一通铳炮下来虽然打得极为热闹,阵仗唬人,可并未杀伤多少清军。 反而是城上清军居高临下,还击的火力打得西殿铳炮手极为难受。 补6月24日的更新 第225章:西王中炮 一日未能攻克长沙,萧朝贵心急如焚。 翌日,萧朝贵吸取了昨日失败的教训,不再寄希望于以少量精锐刀牌手突袭城门。 东方堪堪露白,萧朝贵命曾水源、李开芳率领麾下西殿将士佯攻长沙城北墙的湘春门、西墙的小吴门、浏阳门,以混淆清军视听,分散清军的兵力。 主攻方向仍旧是南墙的黄道门。 萧朝贵带来的西殿精锐虽攻势凌厉,可三千兵力攻打长沙城这等规格的大城实在太过单薄。 连续两次攻城,皆以失利告终不说。 江忠源见攻城的长毛兵力不多,甚至派遣楚勇缒城而出,追击攻城失利撤退的西殿兵马。 萧朝贵没能够分散清军兵力,反而分散了自身的兵力,以致三路兵马难以及时互相支援,搞得颇为狼狈。 萧朝贵暂时停止攻打长沙城,乘轿观察了长沙城周边的形势,最终相中了长沙城墙东南角的妙高峰。 妙高峰说是山峰,其实不过是一个稍高一些的土堆罢了,实际上称之为妙高堆更为贴切。长沙城外类似的峰堆还有马王堆。 后世之马王堆因出土高价值的汉墓名声大噪,但在十九世纪中叶,妙高峰的名声更显。 原因无他,此时的妙高峰地段要比马王堆好。 马王堆地处偏远,妙高峰虽处城郊,却也是居于闹市。 加之妙高峰栽种有乔木,在周边一片光秃秃的土地衬托下,妙高峰所栽种的乔木虽不甚密集高大,倒也是长沙城郊外难得一见的美景。 长沙士绅文人时常喜欢来此登高宴饮,吟诗作对。 西殿此番攻打长沙携带有四门五六百斤的重炮。这四门重炮乃西殿的宝贝疙瘩,全军仅此四门。 萧朝贵将攻打长沙城的最后希望寄托在这四门重炮上。 萧朝贵急不可待地带领两百余名西殿刀牌手登上妙高峰,挑土背石,准备在妙高峰垒筑炮台。 萧朝贵乘坐显眼的大黄轿观察长沙城之际,于长沙城墙上督饬兵勇严防死守的江忠源便已经注意到了萧朝贵的这顶十分拉风的大黄轿。 江忠源料定能够乘坐大黄轿的长毛,其身份必然十分显赫。 只是江忠源一直苦于这顶大黄轿在大炮射程边缘,又处于移动状态,发炮难以命中。 为避免打草惊蛇,没有把握的江忠源迟迟没有下令开炮轰毙长毛匪首,而是留意跟随这顶大轿子。 功夫不负有心人,江忠源跟随萧朝贵的大黄轿,一路来到南墙的天心阁附近。 江忠源举起千里镜远望,但见一身扎眼黄袍的萧朝贵对周遭两三百名挑土背石的精壮长毛发号施令,似是要在妙高峰上构筑炮台。 江忠源找到坐镇黄道门箭楼的湖南提督鲍起豹,抬手遥指妙高峰说道:“鲍军门,看到那名穿黄袍的教匪没?周遭教匪皆着土布素衣,以额巾裹头,唯有此人,黄衣黄袍,方才还是乘轿上山,必是教匪中的大头目!” “这可是一条大鱼啊!”刚刚走出箭楼的鲍起豹放眼望向妙高峰,看到一身扎眼黄袍的萧朝贵后兴奋地搓着手说道。 “多亏江知府前些时日献策,将西墙的红衣大炮调到了南墙!教匪的主攻方向,果然是南墙。” 鲍起豹携江忠源兴冲冲地来到天心阁附近,亲自指挥督战。 长沙城南墙高台、天心阁、南门垛口等处的重炮阵地,十余门红衣大炮一字排开,待装填完毕,炮口对准妙高峰山头。 鲍起豹令旗一挥,喝令放炮。 “放炮——!” 一时间,炮声雷鸣。 十数发炮弹拖着浓烟、啸声刺耳,拖着淡淡的烟尾,如陨石坠下,直扑妙高峰而来。峰顶一时烟尘滚滚,石块崩飞。 清军炮兵的首轮炮击即命中萧朝贵。 震惊之余的萧朝贵尚未来得及反应,仅觉胸口一震,眼前一黑,一声未出便已仰天栽倒,口眼俱呆,横尸妙高峰。 旁侧亲兵惊呼:“西王殿下中炮啦——!” 妙高峰上的西殿太平军军心为之浮动。 随即第二轮、第三轮炮击接连而至,如雨疾风骤,炸点连绵。 一时间,妙高峰峰头的西殿刀牌手伤亡惨重,当场伤毙五六十人,血肉模糊,哀号遍地。 惊闻西王中炮,正在等待萧朝贵命令,准备攻城的曾水源、林凤祥、李开芳等人惊骇不已,急匆匆带领数十名亲卫立即冲上妙高峰救援,却又遭清军红夷大炮轰击,一轮接一轮,连环轰击。 妙高峰峰顶如遭电打雷劈,火光连连,尘土蔽天。 饶是如此,林凤祥等人还是成功地将萧朝贵的尸身转移下了妙高峰,退到了清军红夷大炮的射程之外。 望着胸膛血肉模糊,已被打穿的萧朝贵,林凤祥等人只觉天旋地转,不知所措,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西殿的主心骨,就这么倒了? 回过神,林凤祥顾不得许多,急忙写密信,将此事告知其余诸王。 西殿兵马的危机并未解除。 虽说此时此刻长沙南墙上欢呼雀跃的清军官兵还不知道他们发炮毙杀的黄袍匪首乃是太平天国赫赫有名的西王。 但他们可以肯定方才中炮的是粤西教匪中的大人物。 炮击未尽两刻,江忠源和鲍起豹自恃得手,亲率一千长沙协绿营,一千楚勇趁势自黄道门而出,直扑妙高峰后方,妄图以荡平长毛残兵,抢夺“黄袍匪首”尸身奏捷邀功。 上帝会起事以来,一直是官军损兵折将,殒命于上帝会教匪之手朝廷高官,不乏钦差、提督、总兵这样的文武大员,总兵以下的军官更是不胜枚举。 反观官军,至今仍未毙俘哪怕是一位拿的出手的上帝会教匪头目。 故而江忠源和鲍起豹都将“黄袍匪首”的尸身视为极为重要的战利品。 清军兵勇持鸟铳、长枪、腰刀藤牌成列,披挂齐整,在鲍起豹、江忠源督战之下,迎风突进。 岂料萧朝贵殁后,西殿兵马并未崩散,反而激起西殿众将的怒火。 萧朝贵遇难,曾水源、林凤祥、李开芳等人怒不可遏,除留下曾水源保护萧朝贵尸身之外。 林凤祥、李开芳率两千西殿精锐迎头拦截出城追击的清军。 鲍起豹的湖南绿营本就是向荣挑剩下的二流绿营兵,江忠源的楚勇多新勇。 这些杂兵野战同西殿的百战精锐硬碰硬,又岂是对手? 及至林凤祥、李开芳两位西殿猛将身先士卒,挥刀带领西殿刀牌手杀至阵前。 清军只是稍稍勉力抵抗便支撑不住,狼狈溃退回长沙城。 义愤填膺,复仇心切的林凤祥、李开芳带兵追至黄道门外的护城河,追歼了三百余长沙绿营兵和新宁楚勇方才作罢。 这场短促、虎头蛇尾的战斗,给鲍起豹和江忠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两人都有毙杀长毛匪首,乘着长毛军心大乱之机,扩大战果,乃至全歼这三四千名长毛的想法。 经此一战,这种想法荡然无存。 从未和太平军直接交过手的鲍起豹对太平军的战力有了一定的认知。 和太平军在广西就交过手的江忠源则是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去年楚勇只是打不过短毛,和长毛接阵尚能打得平分秋色,乃至略有优势。 今日出城追击这伙主帅毙亡的长毛,楚勇竟然不敌。 说明历经一年多高强度的战事,长毛的战力得到了大幅提升。 江忠源所不知道的是,今日和他对战的长毛,不是普通的长毛兵。 而是西殿最为骁勇善战的刀牌手和正军牌面,太平军主力一等一的精兵。 这些西殿刀牌手和正军牌面,很多是道光二十八年就加入了上帝会,训练时长长达三年有余。 兵力差距不大的情况,江忠源半新半旧的楚勇近战搏杀打不过西殿刀牌手这支哀兵乃情理中事。 最早收到林凤祥等人密信的是距离长沙最近,正在攻打衡州府府城衡阳的罗大纲。 收到萧朝贵阵亡的消息,罗大纲大惊失色,难以置信。 尽管北殿和西殿走的没有那么近,可毕竟同处于太平军系统。 一殿主帅阵亡的消息如果散播开难免会影响到正在攻打衡阳城的北殿兵马的士气。 罗大纲不敢声张,派遣飞骑将这一消息送至零陵城。 零陵城内,盘桓于此的彭刚正埋首著书,为草草编纂而成的地理教材中的沙俄篇作序: 若夫沙俄,如冰原饕餮,啖土噬疆,永无餍足。 自伊凡雷帝剖斡罗斯之腹,彼得沙皇凿波罗的海之窗,其性愈残。西伯利亚之地,本鞑靼诸部射鹿牧麋之所,俄军以火铳驱之如狩兽。 沙俄疆土东起阿拉斯加,西接普鲁士,南邻高加索、波斯,北濒极寒冰海,而东南之地,则与我中华为邻。 其地广袤数万里,然气候寒苦,地力不丰。其民多半粗鲁野悍,其民风尚武而轻文,好恃强凌弱。其军惯于征伐,习于扩张,然好战而不善战。 其国主号曰“沙皇”,权势独断,富贵兼于一人。凡所兴师动众、劫掠四方,莫非出一人之意;其下臣工,不敢违抗半句,亦不论道义廉耻,唯命是从。其政酷,其刑重,凡异己者辄杀无赦;其驱民徙种,征役无度,百姓多如草芥。 此国兴起以来,逐渐侵逼四邻,尤以西伯利亚一带为甚,其始不过森林雪原之地,原系土著部落:鞑靼、通古斯、鄂温克诸族游猎之所。 数代沙皇屡遣兵卒入其地,或设哨堡,或开矿山,凡遇部落,非胁即杀,凡反抗者皆株连九族、火焚村落。其灭绝异族之酷,世所罕见。 越自彼得、叶卡二帝之后,彼国益染欧风,然外饰西学,内实野心;其陆军益盛,炮火益新,边界之设,不过暂缓之计;其谋地之志,实为无止境之贪。每得一地,辄思再进一步,故有所谓出海口、缓冲地之说。 沙俄时时欲图伊犁、喀什、漠北以窥西域、吉林、黑龙江。 其谋边之法,循序渐进,或假通商为名,或托护教为由,先设教堂,再设军营;军营之后,遂筑炮台;炮台之后,即曰:有我俄民,乃俄之地,其招徕流民囚犯,驱逐旧主,久而久之,边地成俄邦矣。 然伪清昏惑,不察其本,反信其“友好邻邦”之饰辞,纵其渗透,任其设馆,他日必成大患。 呜呼!沙俄之患,甚于英夷。英人贪利,犹有市道可循,犹可羁縻;俄嗜疆土,嚼骨吸髓永不餍足。 修改数遍,觉得差不多了,彭刚便让一旁的黄秉弦拿到永州府府学的刻书处按照传统排版刻印出版。 进占零陵之际,彭刚第一次完整地接收了一个能正常运转的府学刻书处。 清朝各省布政使司、府学、县学设刻书处,是官方的出版机构,负责刊印地方志、官学教材以及官府的政令文书。 接手了一个能正常运转的刻书处,意味着彭刚有了出版图书的能力,彭刚比缴获了清军的大炮还兴奋。 童子营学堂用的教材、字典都是手抄本,有了刻书处,彭刚终于能够批量印刷教材,出版书籍了。 “殿下出版这书是给湖南的读书人看?”黄秉弦看了一眼彭刚的手稿,忍不住问道。 “殿下所著的地理教材,介绍的西洋诸国甚多,为何只将这沙皇俄国单独拎出来编纂成书?” 左军学堂用的教材皆为横版,彭刚让刻书处按照传统排版刻印出版,显然这本书不是给学堂当教材用的,多半是给湖南喜欢钻研舆地学的读书人看的。 黄秉弦看过彭刚编纂的地理教材,地理教材中所介绍的西洋国家众多。 黄秉弦不明白彭刚为什么不把国力最强大的英吉利国单独拎出来补充细节编纂成书,反而选择了国力较弱的沙俄。 “又是看文章只看一半,不看全文,序文结尾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彭刚起身信步走到面盆前洗了洗手上的笔墨说道。 这本书他确实是写给湖南经世派的读书人看的,最大的目标读者是左宗棠。 左宗棠是舆地学大家,林则徐被流放西域,经营西域时已经察觉到了沙俄蚕食西域的狼子野心,视沙俄为心腹大患。 其自西域返乡途经湖南,同左宗棠秉烛夜谈一整夜。 结合左宗棠后来力排众议,主张平阿古柏收复西域,多多少少受到了林则徐的影响。 “是我粗心了。”黄秉弦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整理好彭刚的书稿,前往刻书处。 黄秉弦前脚刚走,两封从衡州府方向加急送来的密信被呈送到彭刚的手上。 两封密信,一封是林凤祥写给他的。 一封是是罗大纲写给他。 第226章:攻占衡阳 罗大纲每天都会写一封信向彭刚汇报穴地情况,攻打衡阳城的进展。 对于罗大纲的来信,彭刚不觉得有什么意外。 林凤祥来信尚属首次。 即使不拆密信,彭刚也能大概猜出多半是萧朝贵在攻打长沙期间遭遇了不测。 拆阅毕林凤祥送来的密信,果如彭刚所料,萧朝贵在长沙城中炮而亡。 萧朝贵中炮,看似意外,实则必然。 萧朝贵性格急躁,脾气火爆,经常发怒打骂下属,爱出风头,好逞匹夫之勇。 以萧朝贵的行事风格,即使没有死在长沙,也会在往后攻打其他城池的战斗中战死。 作为一军的主帅,能驰驱前线,英勇无畏,固然是难能可贵的品质,值得敬佩。 可乘黄轿,着黄袍亲临前线,暴露在清军炮口下,未免太过张扬,太过托大轻敌了。 彭刚去信罗大纲,让罗大纲按照自己的节奏继续按部就班地攻打衡阳城,不要被西殿那边的失利所影响。 同时也给林凤祥回信,言明西殿三千精锐孤军深入,主帅新亡,长期滞留于长沙城附近太过危险,希望他们能够为了西殿的未来着想,不要死磕长沙城,暂时先撤回衡阳休整。西殿三千精锐所需衣食弹药,北殿会全力提供。 桂林城的教训历历在目,林凤祥等人其实也不赞同以三千孤军攻打省城,奈何萧朝贵刚愎自用,一意孤行,听不进他们的建议。 彭刚的信送抵长沙,曾水源、林凤祥、李开芳等人虽满腔悲愤,想要为萧朝贵复仇,但经过商议,都认为西殿兵力不足,长沙城城坚炮利,他们并无攻克长沙城的把握,决定听从彭刚的建议,暂时南撤衡阳休整。 太平军南撤,骆秉章、鲍起豹、江忠源等人的胆子大了起来,出城追击南撤的西殿兵马。 鲍起豹和江忠源在西殿兵马手下吃过亏,不敢真追,可总要拿出些战果向上头交代,遂杀良冒功,把滥杀的平民都剃光了头,指认为短毛兵。 程矞采、骆秉章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默许了他们的行为。 曾水源、林凤祥等人撤的比较及时,就在三千西殿兵马撤走的第二天。 新任钦差大臣赛尚阿在陕甘绿营西安镇总兵福诚、潼关协副将尹培立、河南绿营河北镇总兵王琳的簇拥下,引先头部队三千陕甘绿营兵,一千五百河南绿营兵,并两地乡勇四千人进驻长沙,接管了长沙城的防务。 获悉前日长沙守军大败粤西教匪,炮毙粤西教匪匪首韦正,毙杀长毛教匪一百三十一人,短毛教匪三千三百二十五人,赛尚阿大喜过望,认为他刚刚到任就取得如此大捷,是极好的兆头,天佑大清。 赛尚阿当即写奏折向咸丰皇帝奏捷,表示区区粤西教匪不足为惧,有他坐镇湖南督剿粤西教匪,咸丰只管宽心,安心在紫禁城等他这个好奴才的捷报。 只是赛尚阿没有想到的是,他的捷报还送到紫禁城,彭刚已经在长沙以南的衡州为他准备了一份惊喜。 衡州府府城衡阳三面环水,一面背山,城垣坚固,城壕深阔,自古称“楚南门户”,为湘南重镇。 罗大纲审度地形,察知北城地基多为黄土夹沙,结构松软,遂沿全州城穴地攻城之法。 他命刘永固和刘代伟带领刚刚组建不久的工兵营,选定了北墙的一段城基为目标开掘地道。 工兵营将士以城外民宅为掩护,昼伏夜作,悄悄挖掘地道,历经二十六日,终于掘出一条直达衡阳城北墙墙根下的坑道。 并在坑道末端塞满一千五百斤火药,以木桶层层封固,接上引信。 天将破之际,罗大纲下令引爆火药。 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爆心处的衡阳城北墙如裂帛般崩塌,砖石横飞,烟尘蔽天,上百衡阳城北墙的清军兵勇立时毙命重伤,丧失了战斗力。 巨响后,衡阳城北墙现出一道宽一丈半的缺口。 衡阳城北墙二里外。 王一南、罗邦宜等七八十名耒阳县泗门洲煤矿的矿工被这声惊天巨响吓得呆若木鸡,愣在原地。 虽说来到衡阳城的这些时日,他们这些煤矿工听惯了清军和左军对炮。 他们对炮声已经脱敏,战场适应能力已经远胜于寻常的矿工。 但一千五百斤火药炸出的声响远非炮声可比,还是吓住了他们。 “愣着干什么!你不是想出人头地吗?机会就在眼前,此时不冲,更待何时!”彭勇狠狠踹了身旁的王一南一脚,高声呐喊道,“破城时机已到!泗门洲的兄弟们,随我冲!” 言毕,彭勇率先冲出了队伍。 反应过来的泗门洲煤矿工紧随彭勇的步伐,义无反顾地一股脑奔向衡阳城。 彭勇统带的这些煤矿工没有经过系统的军事训练,冲的毫无章法,还是天地会的那一套,胡乱冲杀,连军阵都不结,只是铆足了劲向前全程冲刺。 这在左军中是大忌,全程冲刺极为消耗体力,接战时容易耗尽体力,导致战斗力大为下滑。 左军冲锋只有到最后二十步上下的距离才会全力冲刺。 毫无章法归毫无章法,可快是真的快。 彭勇带着他的七八十名泗门洲的矿工兄弟,率先跃入断垣残壁之中,扒拉着砖石从缺口处爬进了衡阳城。 衡阳城北墙附近的清军守军,死的死,伤的伤,跑的跑,早已无力阻挡彭勇他们入城。 彭勇等人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得以成为第一批冲进衡阳城的队伍。 进入衡阳城后,彭勇沿着北城街巷直取府衙。 城内的清军虽仓促集结,但衡州府知府陶恩培麾下的团练,枪法不精、阵形不整,又闻知北墙已破,短毛已杀进城来,士气低迷。 双方还未接触,衡阳团练望见一群短毛兵挥舞着长枪大刀朝他们冲杀而来,早被吓破了胆,立时溃散逃命。 衡州府知府陶恩培最后只收拢了三十余名三班衙役退入衡州府衙署,紧闭正门,列阵于府衙大门后,负隅顽抗。 彭勇立功心切,留下五六人继续敲打正门,做出一副强攻府衙正门的姿态。 他自己则带上剩下的人迅速绕道府衙侧面,组织矿工们搭人梯翻墙进入了府衙,杀向把守衙署大门的三十余名衙役。 双方在府前月台、仪门之间展开近身搏杀,甫一接战即刀光血影,兵器碰撞之声犹如连珠急雨。 彭勇带来的这些耒阳泗门洲矿工不是正儿八经没有经过军事训练,本质仍旧是矿工。 可陶恩培身边的这些三班衙役同样也不是正儿八经的兵,而是一群衙役,前天地会成员和清廷衙役对打,双方算是半斤八两,棋逢对手。 彭勇悍不畏死,持刀劈斩,硬生生砍翻了三名衙役。 主心骨如此英勇,翻墙进入府衙的六七十名矿工新兵亦是愈战愈勇,凭借人数优势,将三十余名三班衙役杀得连连退却。 一个班头瞥见彭勇直奔知府陶恩培而来,提刀护在陶恩培身前,招呼周围幸存的衙役:“保护陶大人!” 话音未落,便被彭勇一刀刺胸,鲜血四溅。 解决了陶恩培身边的衡阳衙役,彭勇一刀劈向陶恩培。 陶恩培身手尚捷,以佩刀格挡,刀刃竟被震得嗡嗡作响,险些脱手。 奈何陶恩培终是个文官,又已年过五旬,白刃格杀,岂会是彭勇这种虎背熊腰,身强体壮的年轻人的对手。 勉强格挡了两回,陶恩培手中的雁翎刀便脱手,被彭勇飞腿踹倒于地,血从额头流至胡须。 “杀便杀,给个痛快,本府不降贼!”一心求死的陶恩培仰面高呼道。 彭勇却未下杀手,反喝令左右道:“此人定是个大官,捆了献于陈营长!” 彭勇身侧的两名耒阳新兵一拥而上,将陶恩培反缚,撕下其官袍一角,卷成团塞进陶恩培嘴里,以免陶恩培咬舌自尽。 陶恩培被生擒,剩下的衙役也不再抵抗,丢下武器投降。 从衙署内打开府衙大门,罗邦宜抬头看了看匾额,可惜他不识字,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只是觉得这里很气派,忍不住询问彭勇道:“头儿,这是什么衙门啊?比我见过的县衙还气派!” “这是衡州府府衙,一府的门面,当然要比耒阳县的县衙气派。”彭勇撇了已经砍出豁口的牛尾刀,拾起一把班头佩戴的鱼头刀说道。 这个时代的普通人生活范围很小,县城就是很多人一辈子所去过的最大,最繁华的城市。 罗邦宜是耒阳县人,如果没有左军到泗门洲煤矿场招兵,带他们造反,罗邦宜或许这辈子都没机会见识府城、府衙是什么样的。 罗邦宜嘿然一笑,总觉得跟做梦似的,现在他就在府衙里?还开了府衙的大门? 他跟小顽童似的来来回回地在府衙正门进进出出,一边走一边兴奋地说道:“我听说县衙正门只有县里的那些财主和读书的相公那些有身份的人才能走的哩,府衙的大门岂不是只有大财主和举人老爷才能走?” 这一幕让被捆得严严实实的陶恩培大感无语,衡阳城居然是被这群泥腿子给打下来的? “府衙算什么!跟着我,跟着我阿弟打江山,往后莫说是府衙,巡抚衙门和总督衙门咱们兄弟也能从正门进!”彭勇豪气干云地说道。 他立下了先登之功,又拿下了府衙,完全能够挺直腰板去和彭刚相认,不必再继续隐瞒他的国宗身份。 “头儿你刚才说什么?难道北王殿下真是你兄弟.”王一南闻言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没有城墙凭恃的衡州兵勇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随着左军后续的常备部队渐次从衡阳北墙缺口处入城,衡阳城大局已定。 城内的清军兵勇纷纷向左军请降乞命。 衡阳城这座“楚南门户”宣告易主,左军控制区域正式与长沙府接壤。 第227章:零陵 伤养得差不多,闲不住、正在永州府府衙前协助维持粥棚秩序的陆勤总觉得暂九营营长陈敢身边的一名新兵有点眼熟,定睛一看,陆勤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不是彭二哥吗? “彭二哥?” 陆勤是土生土长的庆丰村人,彭家兄弟他都认得,眼前这年轻大汉,除却已经剪了辫子外,和他印象中的彭二哥一模一样。 “.陆.陆勤?” 彭勇呆愣片刻,上下打量了陆勤好一阵,这才认出陆勤来。 以往在庆丰村的时候,陆家兄弟总是脏兮兮的,洗干净了脸,换上体面衣服,彭勇差点没认出这位穿着圆领短袍的左军军官是同村的后生仔。 “陆营长,你们认识?”陈敢偏头看向陆勤。 陈敢此番是来向彭刚奏捷的,同时也是带立下先登、擒获衡州府知府之功的彭勇来零陵确认身份。 连陆勤都认识彭勇,看来彭勇的国宗身份八九不离十了。 陈敢感慨万千,好不容易从耒阳县的煤矿工里物色了个人才,想好好培养提拔一番,作为自己的左膀右臂。 岂料这个人才来头这么大。 国宗身份,又连续立下了两个大功,往后他倒是要依靠彭勇培养提拔了。 “彭二哥没同你说么?他是北王殿下的兄长。”陆勤说道。 陆勤此言一出,彭勇身边的王一南,罗邦宜等几位死党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原本他们还对彭勇的身份存有疑虑,担心朋友认错亲戚,毕竟冒充王亲可是大罪。 “北王殿下可在府衙?”陈敢向陆勤说明了来意,“有衡阳来的捷报要面呈北王殿下。” “北王殿下在太平门外的码头视察。”陆勤暂时放下了手头上的工作,对陈敢等人说道。 “彭二哥,陈营长,随我来吧,北王殿下见了你们肯定很高兴。” 言毕,陆勤带着他们穿街过巷,前往太平门外的码头。 左军进驻零陵城快满一个月了,听说打进零陵城的短毛兵纪律很好,只吃大户,不扰小民,还给饥民施粥。 原来为躲避匪祸兵燹出逃的零陵城百姓陆续回到了零陵城,照常过起了他们的小日子。 官府治下也好,反贼治下也罢。 他们这些升斗小民的日子总得照常过,总不能一直躲在山上。 故而零陵城现在不仅恢复了太平时节的人气,由于左军经常会向商贾百姓采买物资,零陵城百业反而要比以前更加兴旺。 彭勇一面紧着陆勤的步伐,一面向陆勤打听家里的事情。 得知父亲彭信三年之前就染疫病亡,彭勇没忍住失声哭了出来,没想到短短三年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一行人一面说,一面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滨临潇水的太平门,出了门洞,陆勤一行人就望见潇水上停泊着的密密麻麻的各色船只。 远处的船是附近粮商的粮船,这些粮商有从道州,甚至是桂阳州和郴州来的。 桂阳州和郴州州城很小,甚至比不上一些富庶的县城,加之守备力量薄弱,面对杨秀清的东殿兵马基本没什么招架之力。 杨秀清已经打下了桂阳州,正在向郴州进军。 杨秀清可不会出钱买粮,这些地方的粮商听说零陵城的“短毛教匪”和“长毛教匪”不一样,会出钱买粮。 粮商们也顾不上许多,忙不迭将库存的粮食或是用车,或是用船拉到零陵城卖。 近处码头上的船只,则是左军的船只。 匠营的工匠们正挥汗如雨,对船只进行改装。 左军所拥之船,大部分都是黄沙关一战从李星沅那里缴获来的。 历经二十余天,受损的船只大都完成了修补。 现在陈阿九和匠营工匠们的主要工作是对船只进行改装,将民用船只改装为内河战船。 由于时间较为紧迫,工期有限,暂时也只能进行一些加固、加装抬枪、劈山炮之类的简单改装。 至于加装重炮,由于重炮数量稀少,目前只有护卫彭刚坐船的船只才能奢侈地装上重炮撑场面。 不多时,陆勤等人就找到了彭刚,此时的彭刚正在听五营长陈阿九向他汇报船只改装的进展。 彭刚对船只改装非常重视,毕竟接下来左军是要沿着长江水系作战。 清廷长江流域的水营要比广西左右江流域的水营强得多。 没有战船护卫,左军的辎重船队在清军水营面前没多少自保能力。 彭刚对他的水师要求也不是很高,能护卫辎重船队,打得过满清的水营就行。 “陈敢,你不是在衡州么?罗副军让你回来的?”彭刚偏头看向陈敢和陆勤等人,觉得站在陈敢身边的年轻汉子有点眼熟,跟彭刚犯了人命官司,潜逃在外的二哥长得很像。 “属下彭勇,见过北王殿下。”彭勇还不清楚彭刚对他的态度,没有在彭刚的部下面前称呼彭刚为弟,只是表明自己的身份。 “二哥?”听到彭勇这个名字,彭刚确定了对方的身份,真是他哥。 “阿弟!”彭刚主动喊彭勇为兄,彭勇这才开口称呼彭刚为弟,与彭刚相拥而泣。 “走,回府衙说话,我让阿毅和阿敏也过来见见二哥。”说着,彭刚携彭勇等人回府衙的住所。 获悉衡阳城已经拿下,彭刚内心没有太大的波动。 衡阳城拢共就小几百号绿营兵,一两千仓促集结起来的当地团练衙役,守备力量薄弱。 罗大纲要拿不下衡阳城,那才是怪事。 没一会儿,收到消息的彭毅和彭敏来到了府衙。 见到彭勇兄妹两人先是错愕,继之以欣喜。 彭刚让彭毅、彭敏先带彭勇去内宅说话,他自己则要先行处理衡州府的军务。 览阅毕罗大纲的来信,彭刚对陈敢说道:“告诉罗副军,明日我就让女营、翁叟营乘船前往衡阳安置,我暂不移驾衡阳,至于长沙城打不打,先派兵侦察一番。 目下我军圣库充盈,攻城略地非要务,纳新扩军才是第一要紧的事情。既下衡阳,便让罗副军在衡阳纳新扩军吧。” 全州方向还有广西清军的追兵,冯云山尚在全州苦苦支撑,彭刚要留下来接应冯云山,不然冯云山很难脱身。 再者,萧朝贵奔袭长沙失利,长沙城的清军已经有了防备,长沙城难以速下,彭刚也不着急打长沙。 当务之急,是继续抓紧时间在湘南招兵扩军,壮大实力,为打省城做准备。 第228章:招良纳新 “耒阳、常宁、安仁三县有很多矿场,这三个地方的招兵工作可还顺利?”彭刚信步走到衙署西花厅的办公处落座,问及陈敢在耒阳、常宁、安仁三县的招兵进展。 耒阳、常宁、安仁三县是衡州府南部的地区的三个县,这三个县的招兵工作分别由暂九营营长陈敢、四营长丘仲良、暂十营营长朱登负责,每个营负责一个县的招兵工作。 “衡南三县矿工的日子过得和咱们平在山的烧炭工一般苦,很多矿工本就入了天地会,按照满清狗官的说法,都不是驯良之民,又有李严通他们引路牵线,顺的很。”陈敢对答如流。 “截至目前,我在耒阳的各大矿场招了有两千六百多名青壮矿工,含家属的话,耒阳一县现在已经招纳了七千多人。 后续肯定还能招纳一些,不过招纳不了许多了。丘营长和朱营长办事比我利索,他们招的人应当比我更多。” 这些营长都是一期,二期出来的。一期、二期的学生彭刚不敢说全都了解。 所有的一期学生以及二期成绩好或者性格特点鲜明的学生,彭刚印象倒是比较深。 现在能当上营长的学员,不是一期生,就是二期成绩比较拔尖的学员。 陈敢说话比较谦逊客气,丘仲良军事能力平平,但拉队伍的能力肯定是在陈敢之上的。 至于朱登,各方面的能力都比不上陈敢。 陈敢、丘仲良都拉完队伍北上帮衬着罗大纲围攻衡阳了,朱登连安仁县城都还没啃下来。 两千六百青壮矿工才四千多家属,说明很多矿工都还打光棍,日子过得确实比较苦。 看来湖南,至少湘南地区的湖南人,日子过得也没比广西同阶层的人好到哪里去。 “兵贵精不贵多,我们左军招兵只要良善憨实之民,不要狡黠诡诈之徒,明白吗?”彭刚强调道。 永州府这二十多天来已经招纳了三万八千多人,其中适龄青壮有九千多人。 衡州府人口要比永州府多,在衡州招纳四五万人,一万出头的青壮应当不成问题。 左军招兵设置有门槛,不是什么人都要,不然能招纳的人远不止这么些。 “明白。”陈敢点头表示受教。 彭刚一面伏案给罗大纲写回信,一面对陈敢说道:“曾水源、林凤祥、李开芳三位西殿检点也在衡阳,让罗副军多和他们接触接触,能争取尽量争取,争取不到另做打算。” 其实衡阳还有更好,现成的,极为优质的兵源,那便是西殿的三千精锐牌面,这三千精锐中还有不少刀牌手。 历史上,萧朝贵战死后,西殿系统没有马上被吞并。 其直属部将曾水源、林凤祥、李开芳等人继续统领西殿主力部队。 在长沙战役后期及后续进军武昌、南京的过程中,这些西殿核心将领仍以独立编制作战。 1853年北伐时,林凤祥、李开芳率原西殿两万人人马作为北伐军主力北上伐清。 萧朝贵之后西殿名义上的共主是萧朝贵长子,袭爵“幼西王”的萧有和,但因其年幼,萧朝贵战死时萧有和年仅十岁左右,西殿兵权兵权由杨秀清代管。 尽管西殿系统在名义上仍旧存在,定鼎天京初期甚至设有西王府,可西王府只是用于安置萧朝贵的家眷,有名无权。 随着林凤祥,李开芳被杨秀清派去北伐最后全军覆没。 曾水源因未及时奏报东王妹夫被杀事件,被杨秀清以“怠慢罪”处决,西殿旧部核心人物全部被肃清,1854年杨秀清便彻底整合了西殿势力。 杨秀清本就忌惮北殿,如果一口气全部吃下西殿人马,肯定会和杨秀清彻底闹翻。 眼下上帝子婿们创业未半,还不是和杨秀清掀桌的时候。 全部吃下西殿人马不现实,但也不能让西殿人马全都便宜了杨秀清。 再退一步,即使短时间内北殿没能吸纳西殿人马,也要尽量给予曾水源、林凤祥、李开芳这些西殿核心人员支持,要求封立萧有和为西王,维持西殿系统的相对独立。 至于是吸收,还是扶持,最终还是要看曾水源、林凤祥、李开芳三人的态度。 杨秀清是个野心极大,又是能共苦中苦,难共甜中甜之人。 树欲静而风不止,即使彭刚不把杨秀清视为政治对手,无意争夺天国最高世俗权柄,杨秀清也会将彭刚视为威胁极大的政治竞争对手,对北殿进行打压。 坐视杨秀清吞并西殿,于北殿而言没好处。 “属下定将殿下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达给罗副帅,殿下,属下有一事相问。”陈敢还只是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不懂政治,只是记下了彭刚的话,没往深处想,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左军的编制问题。 “问。”彭刚微微点头说道。 “北王殿下,暂编营的暂字何时能拿掉?”陈敢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口唾沫,问道。 陈敢虽然是营长,可他的营挂个暂编营的名头,总觉得要矮六个老营的营长一头。 当然,实际上由于资历原因,六个老营的营长地位确实要比暂编营的营长高一些。 尽管没有明说,可这在左军之中是心照不宣的事情。 “安心招你的兵,在湘南完成招兵后,编制上会做出一些调整。”彭刚说道。 彭刚倒不是在给陈敢画饼,他确实有打散原有的编制,让广西老兵带湖南新兵的念头。 再者,新一轮扩军后,原来最高营一级的编制有些不够用了,也是时候增设更高级别的编制,甚至推出军衔制度,给予后勤系统、参谋系统、情报系统以及其他营伍的管理人员明确的等级待遇,进一步完善北殿系统的制度。 写完信,将信交给陈敢,彭刚又问了陈敢一些关于彭勇的事情。 从和陈敢的对话中,彭刚察觉出其实彭勇在前往衡阳途中已经知道了北王就是彭刚。 彭勇没有当面向陈敢表明身份,而是在衡阳一战立下战功后才表明身份。 说明彭勇是个有骨气,有追求的人,不想当一个闲散国宗。 北殿国宗势力弱,彭毅对带兵打仗没兴趣,只喜欢管圣库,添一员国宗将领倒不是什么坏事。 离开西花厅,彭刚喊上陆勤一同前往内宅。 陆勤是个比较有边界感的人,婉言说道:“殿下和兄弟姐妹相聚,这种场合,我去不合适。” “都是一个村的人,有什么不合适的?”彭刚笑道。 “既然如此,那我就厚着脸皮,向殿下讨一顿饭吃。”陆勤腆着脸说道。 “我们家的饭,以前你也没少吃。”彭刚打趣道。 来到永州府衙署内宅对付了一顿便饭,说了些过往在庆丰村时的琐事趣事,彭刚偏头看向彭勇切入正题:“二哥此番拿下先登之功,生擒衡州府知府陶恩培,功劳甚大,有统兵作战的天分。” “打仗的天分说不上,就是这些年在矿上,没少和人起争执,学了些械斗自保的本事。”彭勇感慨道。 黑矿场本就是一个弱肉强食的小社会,不好勇斗狠,莫要说成为几十号矿工的小头目,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个问题。 一番接触下来,彭勇总觉得眼前的这个三弟让他感到有些陌生,不像是他印象中的那位三弟。 或许是阿爸死后性情大变吧,彭勇没往深处想。 “二哥想带兵?”彭刚问道。 “除了打架,你二哥也没别的本事,不像阿毅,阿爸还在的时候就教他管账。”彭勇笑道。 “阿爸在世的时候也没少教你读书管账,还不是你坐不住,学不进?”彭刚揶揄道,揶揄过后,彭刚换上一副严肃的面容。 “论功行赏,给你个军职肯定没问题,只是打仗不比打架,想统兵打仗,你要沉下心学,你带上你的那些死党,我再给你调派些人手。这个月就让陆勤带你怎么练兵,练完了,我再让陆勤带你出去找清军打上几仗。” “陆勤哥可是三哥的得意门生,二哥还不快拜师?”彭毅调侃道。 彭刚现在是王,不必再涉险亲临一线作战。 彭勇肯定是要在前线统兵作战的,阔别多年,兄弟难得重逢,彭勇性子又急躁,彭毅担心彭勇的安全。 不过有陆勤带他练兵,先打几仗历练历练,让彭毅宽心了一些。 “我也是师承北王殿下,要拜师,那也应该拜北王殿下才对。”陆勤摆摆手说道。 “凭三弟安排。”彭勇点点头说道。 第229章:左宗棠 北殿独占永州府、衡州二府主要城池,两府粮草财帛足俱为北殿所有。 短期之内,彭刚不必为后勤问题感到忧虑。 遂专注于招纳新人,训练新兵,壮大实力,并大肆购置舟船,在零陵、衡阳两地动用匠营,雇佣当地匠人对舟船进行改装,以为下一步行动做准备。 长沙方面,西殿先锋人马暂退。 赛尚阿口衔天宪,引先头部队入驻长沙,长沙的危局暂时解除。 湖南官场的文武大员,乃至新近抵达长沙的赛尚阿为此感到欢欣鼓舞。 只是长沙的满清官员还没来得及高兴多久,连庆功宴都没吃完。 衡州府府城衡阳失守的消息再度为长沙城蒙上了一层阴霾。 除了尚未和太平军交手过,不知者无畏的赛尚阿对接下来的剿匪大局持乐观,也可以说是乐观过头的态度之外。 余下的满清官员态度多为喜忧参半。 炮毙长毛匪首,鲍起豹、江忠源两人亲自带领长沙城内最为精悍兵勇出城追歼群贼无首的长毛,反而被这群长毛哀匪杀得丢盔弃甲,狼狈逃窜回城内才得以保全,足见长毛之精悍。 赛尚阿是带来了不少陕西兵勇和河南兵勇进驻长沙,充实了长沙的城防。 可赛尚阿带来的这些陕甘豫兵勇,除了三千陕甘绿营兵勉强能看之外。 其余的兵勇,还不如长沙城当地的兵勇呢。 江忠源是长沙城内同粤西教匪交手经验最为丰富的官员,湖南官场的大小官员们对粤西教匪的了解多来自江忠源亲述以及李孟群所编写的《贼情汇编》。 根据江忠源以及《贼情汇编》的说法,粤西教匪之中,最为凶悍的不是长毛教匪,乃是短毛教匪。 湖南战局的发展,似乎也印证了这一点。 长毛进入湖南地界后成功打下的都是道州、桂阳州之类防守空虚的小城。 而短毛不仅打县城州城如砍瓜切菜般容易,就连府城,都在一个月的时间内连续打下了两座。 在骆秉章的牵头之下,长沙城内的官员们分别对长毛教匪、短毛教匪的战绩进行整理复盘。 经过整理复盘,他们惊人地发现,短毛教匪攻城的成功率极高。 从武宣、象州,再到全州、零陵、衡阳。 短毛所攻打过的城池,除了柳州府府城马平系形势极为险要,易守难攻的军镇,又赖秦定三、周凤岐两位总兵防守得力,短毛没有得逞之外。 其他的城池,只要短毛想打,就没有短毛打不下的城池。 短毛一军所打下来的城池远比长毛多。 粤西教匪不善攻城的说法,似乎对短毛并不适用。 打下楚南门户衡阳的正是短毛。 湖南官场的官员虽然不十分清楚他们打死的长毛匪首是不是韦正,但可以肯定其分量绝对不小。 粤西教匪接下来肯定会卷土重来,带领更多,更精悍的兵马来长沙报复。 赛尚阿是来主持剿匪大局的。 既然是大局,赛尚阿的兵马必然不会长期驻留长沙城。 毕竟宝庆府、桂阳州、郴州等地也有粤西教匪在活动。赛尚阿不可能对这些地方的粤西教匪视若无睹,否则他无法向咸丰皇帝交代。 且长毛撤围长沙,给了赛尚阿很大的信心,赛尚阿似乎也有等后续的兵勇汇集于长沙后分兵南下剿匪,一举收拾湘南糜烂局势的想法。 思及于此,骆秉章意识到守长沙不能完全依仗赛尚阿带来的北方客兵,还是要靠湖南本地的力量。 骆秉章苦于幕僚之中没有干练的本地幕宾统筹办团练的大局,将各地分散的团练武装整合起来。 绿营不足信,如能将各地零散的团练武装整合起来,练到楚勇那般水平,不说剿灭粤西教匪,至少保住长沙城应当是没问题的。 骆秉章想到湖南本地士绅向他举荐的今亮左宗棠,恰逢此时,骆秉章又收到了署理贵州安顺知府胡林翼的信件。 胡林翼亦在信中向大力向其举荐左宗棠。 虽说胡林翼是左宗棠女婿的姐夫,两人是挚友姻亲的关系。 可想到左宗棠能得到湖南士人的举荐,陶澍、林则徐的肯定,或多或少是有些才干的。 骆秉章遂叫来三个信任的家人。 一个带上他写的书信,邀请左宗棠的挚友,居丧丁忧的湘阴县进士郭嵩焘出面当说客,延请左宗棠入幕。 另外两个则带上厚礼书信,上门聘请左宗棠。 太平军打进湖南,长沙以北的湘阴县有不少乡绅为避匪梳兵篦,选择藏身暂居深山避祸。 左宗棠就在此列,于二十几天前举家从柳庄搬迁到湘阴东山的白水洞,砍竹割茅筑屋,隐居自保。 郭嵩焘、郭崑焘两兄弟也一起躲到了湘阴东部的白水洞。 两家暂居之所仅相隔一岭。 骆秉章的两个家人带着厚礼书信上门拜访时。 左宗棠没有收下骆秉章的厚礼,只是写了一封回信,拒绝出山。 “夫君以湘阴卧龙自诩,时常感叹怀才不遇,如今湖南形势危若累卵,骆抚台慧眼识珠,盛情相邀,夫君缘何连考虑都不考虑一下,就拒了人家的好意?” 左宗棠的发妻周诒端觉得能给一省巡抚当幕僚,这个起点已经不低了,再者,拒绝的这么干脆,未免有些太过不近人情。 “夫人觉得我是在拿大摆谱?”左宗棠信步走到茅草屋前的竹椅边上,撩袍坐下。 “有点。”周诒端嗔笑道。 “给别人留情面便是给自己留余地。人家好歹也是一省抚台,你多多少少应该给人家留点情面。” “夫人也知道目下湖南形势危若累卵,讲情面也要分时候,如今不是讲这些虚礼的时候,天下诸般事,坏就坏在情面上。 远的不说,就说广西前任抚台郑祖琛,如若郑抚台当初不讲情面,不理会潘槐堂(潘世恩)的函示,把广西的糜局向先帝挑明,还有粤西教匪什么事?”左宗棠摇了摇头说道。 “一省巡抚的幕僚,不是自恃有些才干,心高气傲之辈,便是有门路善钻营之徒。同这些人共事,想让他们听你夫君的,可没那么容易。 我若轻易入幕,倒显得掉份跌价,如何压服这些同僚?他们不服我,做事必处处受掣肘,届时办不成事。倒毁了我的一世英明,让世人觉得我左宗棠不过如此,虚有今亮名,茶余饭后拿我寻乐子。” 左宗棠认为如果当初广西巡抚郑祖琛不讲人情世故,不粉饰太平,把广西糜烂的局势摆上台面来说。 广西肯定还会有匪乱,不过至多是湘南李沅发之流的天地会匪乱,要平定不费难。 断不至于养出太平军这等怪物般的巨寇。 左宗棠不是没有出山,一展身手的想法。 而是左宗棠认为骆秉章只让两个家人上门请他,又是请他做普通的幕僚,没有给他放权,诚意不够,即使入幕也难以成事,遂拒绝了骆秉章的入幕邀请。 左宗棠夫妻二人正说间,简陋茅草小院的门扉再次被叩响。 左宗棠以为是骆秉章的家人不甘心,折返了回来劝他入幕,不禁感到有些恼火,开门正欲将他们骂走。 待打开竹门,看到的是两副熟悉的面容,左宗棠遂收敛起脸上的怒意,展颜道:“原来是筠仙,仲毅,我当还是那两个不识趣的奴才,见谅。” “刚刚得了半篓好茶叶,特地带半篓来和季高一同品品,顺便谈论谈论时局。”郭嵩焘抬起手中的竹篓子,说明了来意。 郭嵩焘兄弟和骆秉章的家人前后脚到访,左宗棠已经猜出了郭嵩焘兄弟的来意。 左宗棠一面迎郭嵩焘兄弟入院,一面嘟囔道:“这篓子好茶叶,莫不是骆抚台送你的?” 交往多年,郭嵩焘了解左宗棠的脾气,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不愧是湘阴卧龙,料事如神。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我既收了骆抚台的茶叶,多少也要替人家走一趟不是?” 左宗棠仕途不顺、隐居乡野期间是入赘的周家,连他住的柳庄也是周家给建的。 周诒端还是左宗棠的贤内助,左宗棠绘制全国舆图之时,多得周诒端协助。 周诒端的家庭地位很高,不必回避左宗棠的朋友。 左宗棠收下郭嵩焘的茶叶后,周诒端遂亲自接了茶叶前去烧水泡茶接待客人。 左宗棠在白水洞的居所乃草建而成,条件比较简陋,搬了桌椅于小院内接待了郭嵩焘兄弟。 “不知季高对粤西教匪是何看法?” 三人坐定,不等上茶,郭嵩焘便询问左宗棠对粤西教匪的看法。 粤西教匪是时下湖南士子间最为热门的话题。 “我对粤西教匪也只是道听途说,不甚了了。 教匪在粤西起事的时候听说不过两三万人,算日子,距离粤西教匪举旗起事才过去不到一年半。 粤西教匪不仅发展了数十万余众,还两次包围了省垣。本朝立国二百余年,从未有过发展如此迅速,攻略城池如此之多的匪军。 足见教匪深得人心,亦足见国事败坏到了何等程度!”左宗棠无所顾忌,大大咧咧地说道。 “如此说来,依季高之见,这粤西教匪平不了了?”郭嵩焘眉头微蹙,忧心忡忡地问道。 “粤西教匪虽得人心,不过跟着教匪闹腾的多是些目不识丁的氓蒙,他们信奉所谓的洋上帝,其他神明一概不信,走到哪里砸到哪里,连文庙都砸,这是粤西教匪的一大败笔,将天下读书人推到了对立面。纵然他们能打下半片江山,也守不长久。 再者,历朝历代以宗教笼络人心、趁机起事者层出不穷,远者有太平道,近者有白莲教。 不过他们都是拿本土的教义为号召,唯独粤西教匪拿洋教来做文章,实在不智。洋人贩卖鸦片、逼我开埠通商、讹我赔款、割我疆土,天下有识之士无不对洋人藏怒积怨。 长毛早晚要败在这两件事情上,不过” 说到一半,左宗棠开始显得有些游移不定,没有继续说下去。 “不过什么?季高你就别卖关子了。”郭嵩焘催促道。 “不是我卖关子,而是我确实拿捏不准。”左宗棠从周诒端手中接过茶盏,示意郭嵩焘用茶。 郭嵩焘兄弟谢过周诒端,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小嘬了一口茶水,端盏于手,等着左宗棠继续说下去。 左宗棠泯下一口茶润了润喉咙,继续开口说道:“我看过李臬台(李卿谷)之子李少樵(孟群)所编写的《贼情汇编》,李少樵是桂平知县,教匪兴起于桂平县,李少樵亲眼见证了粤西教匪的兴起,他写的东西,应当是可信的。 李少樵在书中说,粤西教匪分长毛和短毛,长毛信教,短毛不信教。 从湘南逃到长沙府避难的一些乡绅也说,短毛确实不信教,也不砸文庙。 所以我很不解,拿不准。 你说这粤西教匪同一株树,怎生就结出两种不同的果子,亦或是说,长毛和短毛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两株树?” 李孟群是最早接触了解上帝会的基层官员,也是收集上帝会情报最卖力的官员。 李孟群所编写的《贼情汇编》甚至获得了林则徐、周天爵等人的肯定,于去年便刊行了第一版,分发给桂、粤、湘三地的官员参考阅览。 左宗棠也通过自己的门路搞来了一本观摩。 他对太平军的了解,除了道听途说之外,便是李孟群编写的这本《贼情汇编》。 根据他所掌握的现有信息,左宗棠总觉得长毛和短毛不可一概而论,似是两路不同的匪军,只是暂时聚在一起反抗朝廷。 “长毛也好,短毛也罢,信洋教也好,不信洋教也罢。说到底都是一群犯上作乱的贼寇。国事败坏,总得平了这群乱匪才有余力整肃。”郭嵩焘看着侃侃而谈的左宗棠说道。 “整肃朝纲和剿灭教匪并不冲突。”左宗棠摇了摇头说道。 “朝纲一日不肃,吏治一日不清,如何平的了教匪?即使侥幸平了教匪,还会有其他的匪举旗作乱,剿之不尽,越剿越多,何时方是个头?” “湘桂匪患方烈,粤西教匪攻城略地,天下之祸方始。季高潜心研究舆地兵法多年,陶文毅、林文忠都觉得你是惊世绝才,胡贶生亦(胡林翼)多番举荐。 眼下粤西教匪作乱湘桂,气焰嚣张,进犯你我的桑梓地不过是早晚的事情。正是季高满腹才学的用武之地,季高何故拒绝? 季高欲躬耕于白水洞,做个湘上农夫,苟全于乱世。可若长沙有失,全湘为粤西教匪所拒,季高又焉能独善其身?”郭嵩焘苦口婆心地劝道。 左宗棠屡次考进士不第,他也为这位挚友感到惋惜,不希望左宗棠就此埋没于乡野之间。 入骆秉章幕府为宾出谋划策,不失为一条斩露头角的捷径。 过往科举不顺,走幕宾道路脱颖而出的人才不在少数。 此番来左宗棠的住处劝左宗棠入幕,郭嵩焘不仅是受骆秉章所托,他也想为左宗棠谋个好差事。 “既然筠仙也觉得我有满腹才学,乃是大才,大才又岂可小用?骆抚台幕府中莫要说举人,进士都不少,入幕只当个寻常幕僚,左右不了大局,又能做得了什么事?”左宗棠是个直肠子的人,习惯了直来直去。 “刘使君尚且三顾茅庐才请得卧龙出山,骆抚台才写来一封信,他也没光顾我的小茅庐,急什么?” “开口闭口卧龙,你是诸葛亮,骆抚台也不是刘使君。”郭嵩焘笑了笑说道,“骆抚台担着湖南一省的重担,教匪还没走远,说不定哪天又陈兵长沙城下,他又岂能轻易离开长沙?季高,你是个务实的人,何须在意这些虚礼?你若想坐首席,又不好意思开口,我为你走一遭长沙,代你向骆抚台提便是。” “筠仙,我在意的不是这些虚礼。”左宗棠顿了顿说道,“诸葛亮要刘备三顾茅庐,不仅是为了试探刘备心诚与否,也是做给关羽、张飞这些老人看的。 只刘备心诚,采纳诸葛亮的谋略,关、张等人不执行,又有何用? 再者,你们向骆抚台为我求来的首席,和骆抚台主动给我的首席,是两码事。” 左宗棠话音刚落,紧闭的竹门骤然响起急促的拍门声,来者一面拍门,一面高声叫喊道:“左先生可在?” “又是谁扰人清净?!”左宗棠骂骂咧咧地让家人开门看看到底是谁这么冒昧没有礼数。 门刚一打开,一名二十来岁,看着极为焦急狼狈的年轻人便扑将进来,跑到左宗棠身前,跪倒于地:“左先生找得我好苦。” 左宗棠和郭嵩焘兄弟定睛细细打量着这名年轻人,最后还是郭崑焘先认出了这名年轻人:“这不是李子湘家的公子吗?” 湘阴郭家和湘李家有所往来,郭崑焘和李星沅之子李桓有过几面之缘,故而相识。 随着太平军进入永州府、衡州二府,长沙府的土匪也活跃了起来。 李桓进入长沙府地界没多久,就被长沙土匪盯上当成肥肉票给绑了,传信家人交了赎金才得以脱身。 彭刚是让李恒请左宗棠出面要回他老爹李星沅的尸身的,被绑匪绑票,李桓已经耽搁了太多时间。 李桓没有去长沙先找骆秉章,而是径直回到湘阴老家,前往柳庄寻左宗棠。 只是左宗棠为避乱藏居身于白水洞,不在柳庄。 李桓多方打听之下,才找到了白水洞。 “还望左先生能够出面救我爹。”李桓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央求左宗棠道。 “李钦差还活着?”左宗棠非常惊讶。 “我爹已经殉国啦,可遗体还在短毛教匪那里。”说着,李桓从袖子里掏出一封已经被拆看过的信递给左宗棠。 “这是短毛教匪匪首,伪北王彭刚给左先生的信,他说只有您出面,他才愿意将我爹的遗体还回来。” 第230章:勃勃生机 左宗棠拆开信件览阅。 彭刚在信中言其为当世第一舆地大家,不仅通晓海内舆地,更通晓海外,尤其是西洋舆地。 并口出狂言,说魏源的《海国图志》错漏颇多,难道湖南舆地大家就是这等水平?连他的十分之一都不及。 素闻左宗棠也是湖南舆地大家中的佼佼者,不知道左宗棠是否也是沽名钓誉之辈,他舆地学方面的造诣只是湖南人自吹自擂,夸耀出来的,并无真材实料,名不副实。 信封内,还附有两张简略的世界舆图以及湖南分省舆图。 至于送还李星沅的遗体,只是在信中顺手一提。 “伪北王这厮,好大的口气!自称是什么当世第一舆地大家!如此夸海口,也不怕闪了舌头!”览阅毕,左宗棠来了劲,不服气道。 “看来连粤西教匪的头目,都听说了季高湘阴卧龙的名号,想邀湘阴卧龙入伙啊。”郭嵩焘揶揄道。 “粤西教匪诡计多端,这摆明了是教匪的激将法!要赚季高入匪窝,季高万万不可去零陵!入匪窝容易,想从匪窝脱身却是难如登天!”郭崑焘将左宗棠拉到一旁,避开李桓,低声提醒左宗棠道。 郭崑焘知道左宗棠心气向来很高,希望左宗棠能够冷静下来,莫要和粤西教匪头子置气。 李桓虽然听不清郭崑焘低声同左宗棠说些什么,可他清楚郭崑焘故意避着他和左宗棠说悄悄话,肯定是劝左宗棠不要去零陵。 左宗棠不去零陵,他老爹李星沅的遗体就要不回来,思及于此,李桓也顾不上体统,跪倒在左宗棠面前,拉着左宗棠的衣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央求左宗棠,希望左宗棠看在同为湘阴人的份上走一遭,李家对他感激不尽之类的话。 左宗棠没有直接回应去与不去,他凝思片刻,钻进屋里。 寻出自己这些年来绘制的舆图,同彭刚送来的两纸小简略的小舆图对照了起来。 粗略对比,左宗棠发现这位来信的伪北王于舆地之学确实有点造诣。 旋即,左宗棠又翻箱倒柜,找出一封林则徐三子林聪彝写给他的回信。 通读完林聪彝的回信,左宗棠凝思片刻,将林聪彝的回信传示众人:“去年我得知林文忠公病逝的消息,给林文忠公的三子听孙寄去一封书信,一为慰问林家,二则是为打探粤西教匪的讯息。 听孙在信中说粤西教匪虽然可恶,可论信义,粤西教匪,尤其是短毛,还是讲信义的,不仅送了林文忠公一副好棺椁,连张提台的遗体也体体面面地让人送了回来。” “不过是故作姿态,邀买人心的手段罢了,不可轻信。”郭崑焘不屑道。 察觉左宗棠已经萌生了往零陵走一趟的想法,郭嵩焘清楚左宗棠的本事,不希望左宗棠走“歪路”,顾不得李桓还在场,极力劝阻道。 “据我所知,短毛匪首彭刚,不过是贵县一童生,祖上连一个有功名的人都没出过,亦没有任何家学传承,他年纪轻轻的,又怎会是什么舆地学大家?他只是想赚你过去罢了。” 左宗棠是出了名的倔脾气,一旦有了想法,莫要说郭嵩焘,连关系更为亲密的胡林翼都劝不住他。 “未必,伪北王虽夸下海口,单论他画图的功夫,已非常人所能企及,说不准真有些实学在身。”左宗棠来回踱步着说道。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粤西教匪都快把小半个湖南打下来,我们仍旧对其知之甚少。此行虽险,却也是个了解教匪的良机。 再者,李子湘(李星沅)同我们两家有些交情,同是湘阴人,我若不为李子湘走一趟,让李子湘入土为安,往后饶舌之辈,难免拿此事对我左宗棠评头论足。” 抱着多重目的的左宗棠打定主意前往零陵走一遭。 又劝了一阵,郭嵩焘兄弟二人见实在劝不动左宗棠,遂起身告辞,别了左宗棠。 “此事是不是应当告知骆抚台,让骆抚台派人半道上拦住季高,以免季高一错再错?”离开左宗棠的茅庐,郭崑焘低声询问郭嵩焘道。 “左驴子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要拦他,他会记恨你一辈子。”郭嵩焘缓步走在野草没过小腿的山间小径上,一面走,一面说道。 “他说的也有道理,这倒是个深入教匪内部,打探教匪内情的大好机会。国势败坏,民生困苦,人心不定,近年来举事者不在少数,唯独只有教匪能够起势,教匪必有其可取之处,胜过其他匪类的地方。 抱着剿李沅发之流的心态和法子,难以剿灭粤西教匪。既然季高想去,我倒不如陪他走一趟,关键的时候也有人能够劝住他。” 不止左宗棠对短毛教匪产生了兴趣,郭嵩焘也对短毛教匪产生了兴趣。 左宗棠心高气傲,能入左宗棠眼,获得左宗棠认可的人不多。 左宗棠没有完全否定短毛匪首彭刚在舆地学方面的造诣,说明这位搅得湘桂两省天翻地覆的粤西巨寇确实不同于寻常的匪首,多多少少是有些能耐的。 “兄长不可!兄长虽丁忧居丧在家,可你怎么说也是朝廷命官,怎么能够去零陵的贼窝?!”郭崑焘急忙劝阻道。 “兄长要是不放心,就由我代为走一遭,我没有官身,无甚牵挂。” 翌日,收拾好行装,左宗棠、郭崑焘、李桓分别带了一名家人,骑着毛驴沿着官道往零陵方向而去。 随着越来越多的客军进入长沙府地界。 长沙府地界的治安情况急剧恶化。 不时有开小差的客军兵勇三五成群地四处劫掠,淫辱本地女子,更缺德些的,临了还不忘往人家屋子里点上一把火。 本地团练和客兵刀兵相向的情况时有发生,才走到湘潭,左宗棠和郭崑焘已经目睹了不下十起本地团练和客军大打出手,闹出人命的恶性事件。 果然守长沙还是要靠本地的团练,这些客军,剿匪的本事没有,借着剿匪的名头祸害百姓的本事一个比一个大。 只是左宗棠和郭崑焘俱是白身,此行又是悄悄前往零陵,面对那些作恶的客军官兵也无可奈何。 更为无奈的是,才出湘潭,来到易俗河市没多久,连他们两人的驴子便被嚣张跋扈,操着陕西口音的绿营兵以赛中堂剿匪需要用到牲口的名义,强行抢了去。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今日咱们两个举人遇到兵,也没处讲理。” 没了驴子,只得靠两腿步行的左宗棠忍不住自嘲笑道。 “季高,亏你还笑的出来,这里距离零陵还有六百多里的路程哩。”郭崑焘恼道,“咱们的口粮也够吃四五天了,四五天的口粮,可走不到零陵。” “何须走到零陵?再走一天就进入衡州府地界了,听说短毛连衡州府最北边的衡山县县城都打了下来,到了衡山县,让短毛送咱们到零陵,没准回来的时候,短毛还能贴咱们俩不少盘缠哩。”左宗棠的倒是保持着比较乐观的态度。 “就怕此番有去无回。”郭崑焘忧心忡忡地说道。 行至衡州府北部与长沙府接壤的衡山县境内。 由于清军不敢深入太平军控制之下的衡州府,衡山县的治安情况居然要比清军重兵云集的长沙府好得多。 这倒是让左宗棠一行人大为诧异。 不多时,左宗棠一行人来到官道旁的一个村落。 隐隐约约间,左宗棠一行人看到了几十个或是光着脑袋,或是头顶斗笠,胸前系着红色领巾,穿着交领土布短衣,兵丁模样的人聚拢在打谷场上一个临时搭建的草棚子边上,端着碗排队打饭。 不消说,这些人就是传闻中的短毛了。 饶是短毛此时在左宗棠、郭崑焘两人的心目中仍旧是犯上作乱的贼寇。 可他们也不得不承认,短毛要比清军的绿营团练更像是兵,更有秩序。 换作是绿营团练打饭,莫要说排队,不抢食的情况都极为罕见。 初次见到短毛,郭崑焘很怕,不敢上前,想要绕开,躲着这些短毛兵走。 “短毛军纪甚佳,不会难为我们。”倒是和左军接触过一段的时间李桓较为了解左军,对郭崑焘说道。 左宗棠胆大,不等李桓说完,他便凑到打谷场边上,一面啃着冷冰冰的干粮,一面细细打量着这些短毛兵。 左宗棠的牙根正与一块干硬的干粮较劲时,打谷场附近一位领头模样,颧骨带疤的短毛军官注意到了左宗棠,忽然朝左宗棠招了招手:“那位啃冷饼的先生,来碗热乎的粥不?” 左宗棠也不胆怯,大大咧咧地走近前,领了一碗热腾腾的粥,低头一看,竟然是精米熬的粥。寻思着应当是抄掠了附近的大户得来的精米。 还没开始喝,那短毛军官又招呼来伙夫,往左宗棠的粥碗里切了一点腊肉丁、切细碎的菘菜下饭。 左宗棠道了声谢总爷,埋头津津有味的喝了起来。 虽说短毛切的腊肉丁只有一丁点,但毕竟是荤腥,平添了不少滋味。 飘散的粥香、肉香钻入郭崑焘、李桓等人的鼻中,把他们的馋虫都给勾了出来。 自从在湘潭被陕西客兵抢了,他们就没吃过像样的吃食,也确实馋热食。 这位短毛军官是暂十二营的连长王智,王智招呼左宗棠的同伴也上来喝碗热乎的粥。 郭崑焘原本是抱着饿死也不喝短毛的粥的想法。 可粥实在太香,经历了短暂的思想斗争。 郭崑焘想着短毛教匪的粥不喝白不喝,短毛的便宜不占白不占,接过短毛递上来的香喷喷的精米粥美滋滋地喝了起来。 “赶路的人,肚里有热食才顶得住路。”王智端着木碗一面喝粥,一面同这几位读书人模样的人搭话。 “这位总爷应当是个大官?怎生和那些大头兵的吃食一样?没有开小灶?”左宗棠注意到和他搭话的这位短毛军官的吃食居然和其他大头兵一模一样,好奇地问道。 “我算不得大官,比我大的官,吃得也一样,我们左军不兴开小灶,大伙同灶吃饭。”王智笑了笑说道。 “几位都是读书人吧,我们北王殿下正在招贤入幕,几位不妨一试,我们殿下善待读书人。” 王智说的是我们左军而不是我们太平军,强调左军的独立性。 左宗棠愈发笃定他的判断没错,短毛和长毛应当是两班人马。 “你们殿下要的是有才干的读书人,我只是乡野间一臭老九,上不得台面。”左宗棠岔开话题,问道。 “我听说你们太平军都是广西人,这位总爷的口音听着不像广西人?” “这位先生是见多识广的,我确实不是广西人,我原是贵州清江协绿营的把总,八旗那帮子坏种欺人太甚,一怒之下投诚反正,跟着北王殿下干,不给八旗兵当奴才使唤了。”王智说道。 左宗棠愣了愣,没料到这名短毛军官居然还是绿营把总出身。 “你既是绿营出身,也是当兵吃皇粮的,纵然八旗不是,也应当告知上官,让上官来处理,岂可投敌?”郭崑焘听说对方原来是绿营军官,登时火气就上来了,没能控制住情绪,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上官?这位先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当我们没找过上官?我的上官是清江协副将伊克坦布,他也是旗人,即使我的上官是汉人又如何?敢忤逆旗人主子?”王智冷笑道。 “我们殿下说得对,我们堂堂顶天立地的汉家儿郎,为何要奴颜婢膝地给满洲鞑子当奴才?都是爹生娘养的,凭什么受他们欺负?凭什么他们八旗吃香喝辣,我们吃他们的残羹冷炙还要看他们脸色?汉家江山的皇帝,凭什么让野猪皮的后人来做?” 左宗棠见两人的对话已经擦出了火星子,急忙拉住了郭崑焘,示意郭崑焘不要再争辩下去了。 正说间,一个灰布包头的老妪朝打谷场走来,老妪枯藤似的手攥着只扑腾的老母鸡:“养了三年的芦花和这八个鸡蛋,同老总们换些稻米给我孙子熬粥喝,老总们换不换?” 不断扑腾的老母鸡鸡爪上还沾着新泥,王智暂时将木碗搁在桌子上,迎了上去。 王智在这个村子已驻扎了五天,这位老妪家里的情况他清楚,她家里虽有几亩薄田,不过为了省钱供儿子读书,全家都吃粗粮,王智收了鸡蛋,却没收芦花鸡:“大娘,这芦花鸡您就留着下蛋吧,蛋我们换,九颗蛋换三斤稻米。” 说着,王智示意伙夫称三斤稻米往老妪的粮袋里装。 “使不得啊老总!”老妪急得去捂袋口,“集上鸡蛋三文一个,稻米十五文一升,老总你给多了.” “养鸡费粮,您老把下蛋的金疙瘩留着,这些天咱们为了搭棚子,也没少问您家借家伙什,多的就当是我们租用您家伙什的酬谢。”王智温声说道。 老妪听王智这么说,不料一手抓着芦花鸡,一手又捂粮袋,两手忙活不过来,袋口一落,伙夫倒来的稻米没接住,不少稻米漏到了地上。 场边喝完粥的三四个小兵箭步走了上来,这三四个瞧着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兵,蹲下身,仔细地将掉在地上的稻米拾起来,咧嘴露出虎牙说道:“阿婆仔细手!米粒扎人呢!” 老妪欠身谢道:“老身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从我们村过的总爷,可从没见过你们这么和善的总爷。” 这一幕左宗棠看在眼里,暗自腹诽什么“粤西教匪掠民粮以充军实。”,都是虚言。 粤西教匪吃大户是肯定的,但对待普通百姓,态度还是很好的,不然也不会得民心,这么多人愿意跟着粤西教匪造反。 要是进村的是绿营兵和外地团练,莫要说拿鸡和鸡蛋来换粮食。 刚进村,鸡和鸡蛋早进了他们的肚子了。 喝完粥,左宗棠谢过王智的招待,正要继续赶路,却瞥见官道旁刚立不久的告栏上张贴着一张名为《奉天讨满清鞑虏檄》的檄文。 左宗棠一行人饶有兴致地看了起来。 看完这篇出自彭刚之手的檄文,左宗棠表现得较为平静,觉得这是一纸中规中规的传统檄文。 长毛在檄文中所言,确实是实情。 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平均地权,创立新朝的口号也算高明。 看得左宗棠微微心动。 就是不知道这篇檄文的作者是什么样的人,是否有创立新朝,另辟新天的能力。 郭崑焘则气得浑身发抖,低声暗骂大逆不道。 看罢檄文,左宗棠转身回到打谷场,找到正在打谷场上训练新兵的王智:“不瞒着这位总爷,我们是受北王之邀,前往零陵一晤,奈何盘缠在长沙让土匪劫走了,能否劳烦诸位送我们一程?” 说着,左宗棠向王智出示了彭刚的信件。 王智一脸狐疑,上下打量着左宗棠又看了看信件。 王智虽认得些简单的字,不过彭刚的字迹他委实认不出来。 只得寻来二期学员出身的副连长,让副连长看看这是不是彭刚的字迹。 副连长览阅毕信件,字迹确实有点像彭刚写的,只是还不敢确定。 但当他看到信中的两副简略的小舆图时,副连长很笃定地点点头:“确实是北王殿下笔记,尤其是这地图,北王给我上课的时候,在黑板上画过世界地图,世界地图的轮廓,我还有些印象。” 确认了信件的真伪,王智二话没说,安排一个组的士兵,护送左宗棠一行人前往衡山县。 驻扎于衡山县县城的暂十二营营长王虎威获悉此事,给左宗棠一行人安排了艘船前往衡阳,经由衡阳前往零陵。 左军控制下的衡州府,确实要比长沙府更有秩序。 而且短毛并没有像传闻中的那般,沿途捣毁各地文庙。 左宗棠路过衡山县县城和衡阳城的时候,特地去看了看两地的文庙。 这两处的文庙,短毛不仅没有捣毁,还派遣卫兵保护文庙。 根据沿途所见所闻,饶是对“粤西教匪”敌意较深的郭崑焘,也不得不承认,左军确实是一支纪律严明,于民秋毫无犯的义军,看上去具有干大事的潜质。 朝廷若再不振作,拘泥于成例,怕是很难剿灭粤西教匪,至少很难剿灭短毛。 左宗棠途经衡阳的时候,彭刚正在零陵城的永州府府衙内接待一批新近来投左军的成员。 随着左军打下衡州府府城衡阳,《奉天讨满清鞑虏檄》张贴传播的范围越来越广。 效果逐渐显现,现在来投彭刚的人,不仅只有天地会、矿工、贫农、流民这些底层劳苦大众。 寓居衡阳城的湖南安化生员李汝昭,亲眼目睹了左军仪容后,认为左军乃王者之师,对君昏臣佞、结党营私、上下相蒙、勒索乡民、不顾百姓死活的清廷失望透顶的李汝昭果断投了彭刚。 经过考教,彭刚见李汝昭文笔很好,遂留在身边当文书。 除了李汝昭之外,还有四名境况和李汝昭差不多的湖南生员,十一名湖南童生来投效。 虽说尚未有举人功名以上的士子来投,可不管怎么说,还是开了个好头。 至少证明湖南士子并非全部都是满清的拥趸,对满清统治感到反感,愿意舍命一搏的湖南士子还是存在。 喜人的是水营的力量得到了极大的壮大。 善操舟船,谙熟湘江水文情况的衡州府祁东县归阳木材、粮米商人唐正才毁家纾难,带着四十余艘大小船只和三百余名水手来投彭刚。 彭刚让唐正才负责协助罗大纲、陈阿九招募本地水手,以为扩充水营做准备。 善于造船湖南人许斌升亦是带资入股,彭刚也将许斌升安置到了艇营,专门负责改造船只。 左军在永州府、衡州府两府的形势可谓是勃勃生机。 通过天地会成员提供的情报,彭刚已经知悉新任钦差大臣赛尚阿已经进驻湖南省垣长沙,正在拢兵,准备出剿太平军。 历史上赛尚阿是太平军的老对手了,一路目送太平军从广西进军至江宁(天京)。 此公碌碌无能,指挥无方,胆小怕事,是官场上的老油条,并不知兵事。 赛尚阿是晚清典型的旗人大员。 如果没有旗人身份的加持,旗人又实在无人可用,钦差大臣的位置还轮不到他赛尚阿做。 从林则徐到李星沅、再到现在的赛尚阿,满清派来的钦差可谓是一位不如一位。 在战略上蔑视满清这个对手,不过在战术上还是要加以重视。 彭刚让罗大纲和刘统伟联系长沙天地会,搜集清军的情报,争取弄清楚赛尚阿带来的这些清军的具体部署。 不仅彭刚这边的形势一片大好,杨秀清、韦昌辉、石达开他们那边也很顺利。 杨秀清的东殿兵马已经打下了郴州,完成了他的既定目标,正于郴州、桂阳州招兵买马,招贤纳士。 韦昌辉、石达开的辅殿、翼殿兵马也顺利拿下了宝庆府府城邵阳,沿着宝庆府境内的第一大江资江继续北上,并于宝庆府境内征兵募勇。 太平天国的实力,尤其是水师的实力,在湖南得到了巨大的提升。 当下的太平军如日中天,兵锋正锐,莫要说赛尚阿这个草包,就算林则徐复生也无力回天。 第231章:何王掌西殿 湘南主要的城池已克,除了西殿、南殿两殿人马未占据中大型城池,粮秣军需较为紧缺之外。 太平军其余诸殿的粮秣军需皆较为充盈。 总的来说,现阶段太平军的后勤问题得到了缓解,没有当初撤围桂林时那般紧张。 在占据了湘南地区的主要城池后,太平军各殿兵马都将工作重心放在了招兵买马,征粮拷银之上,军事上的攻势暂缓。 太平军与清军,由此陷入了短暂的相持阶段。 比之太平军三路进军顺利,各路人马目的明确。 这一时期清军的部署可谓是杂乱无章,目的不明。 就战略大局而言,这一阶段的清军对太平军仍旧处于包围的态势。 太平军控制的湘南周围主要清军兵团有三支。 一支为目前屯兵长沙,正在聚拢兵马的赛尚阿,骆秉章兵团。 一支为从桂林一路追击太平军至全州城下的周天爵,向荣兵团。 最后一支则为存在感、参与感很弱,但又确实存在的两广总督徐广缙的粤军兵团。 尽管清廷派出的钦差大臣赛尚阿已经抵达长沙,负责统筹各路兵马会剿太平军。 由于地理上的阻隔,加之各路统帅各怀心思。赛尚阿虽持遏必隆刀,又系旗人,咸丰对赛尚阿进行大胆的放权,赛尚阿获得了节制湘桂鄂粤四省兵马的大权。 然而赛尚阿并不能做到对各路人马的如臂使指。 清军各兵团,仍旧是各自为战。 实际上自林则徐之后,无论是李星沅还是赛尚阿,或受制于客观原因,或受限于个人能力,都未能够做到对各省兵马的有效整合,统一指挥调度。 赛尚阿本人在长沙城坐等各路人马前来长沙集结,以希冀完成兵力集结后同太平军进行决战。 周天爵、向荣兵团则是态度较为积极的一支清军兵团。 湘南局势糜烂,全州城又久攻不克。 向荣担心咸丰怪罪迁怒,再拔了他的顶戴,将他编为记名提督。 同周天爵商议后遂派遣秦定三、和春、张国梁、向继雄等将领,引一支五千人的偏师东进,装模作样地追击袭扰杨秀清的东殿兵马。 周天爵和向荣两位主帅则继续死啃全州城。 至于徐广缙,仍旧是老样子,听宣不听调,自扫门前雪,坐镇粤北的韶州府,不动如山,以防范太平军南下广东,并无主动北上出击太平军的意愿。 与此同时,太平天国内部亦是暗流涌动。 萧朝贵死时正值壮年,又死的太过突然,其生前压根没有考虑过继承人的问题。 太平天国名义上的第二大殿,实际上的第三大殿,由此陷入了短暂的权力真空。 杨秀清获悉萧朝贵于长沙城下阵亡,大为惊诧。 惊诧之余,杨秀清心急如焚。 西殿核心将领俱在北殿控制之下的衡州府。 如若彭刚将西殿的核心将领拉拢至北殿,等于是吸收了西殿的大部分实力。 北殿实力本来就强,再吸纳本就实力不俗的西殿兵马,于东殿而言,是一场灾难。 杨秀清片刻不敢耽搁,迅速以天父的名义下旨,暂管西殿兵马。 罗大纲已经和曾水源、林凤祥、李开芳等西殿核心将领接触过。 西殿的这些将领都对萧朝贵很忠诚,没有投效他殿的想法。 彭刚要比曾水源、林凤祥、李开芳等人还要更早收到由东殿暂管西殿兵马的旨意。 自从被陈兴旺带离大墟,刘炳文已无回头路可走。 这段时间,刘炳文除了写信给往日的学生,邀请他在浔州府教授的那些学生来给一起创业,共襄盛举。就是了解天国的政治架构,给彭刚充当幕僚智囊。 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刘炳文带着他的儿子来衙署面见彭刚。 既然九族已经绑定在了彭刚这条造反大船上,他也只能跟着彭刚一路走到黑,不如卖个老脸,为自己的儿子刘思进也在彭刚这里谋个差事。 彭刚于西花厅内接见了刘炳文父子,并给刘炳文赐座。 彭刚看到刘炳文带着他的儿子一起来,已经明白了刘炳文的用意,给刘思进安排了个文书的工作,旋即屏退众人,只留刘炳文在西花厅,并给刘炳文看了杨秀清下达的天父圣旨。 “东王独断擅专,暂管西殿兵马不过是权宜之计,早晚要吞并了西殿兵马。”刘炳文阅毕天父圣旨后轻手放下,说道。 “东殿若并了西殿,北殿的日子不会好过,你可有破局之策。” “有倒是有,我想请立西王之子萧有和为西王,请天王监摄西殿,奈何萧有和不仅无早慧之才,反质纯如初。天王似乎对西殿的兵权也没有太大的兴趣,”彭刚说道。 “再者,东王有天父附体之能,又有节制诸王之权。只我一人请封立新西王,东王断不会采纳。” 曾水源、林凤祥、李开芳等西殿核心将领没有依附他殿的想法,这个他殿,自然也包括东殿。 天国各殿人马,除了南殿之外就数西殿和洪秀全关系最近最亲。 彭刚无法理解洪秀全的脑回路,萧朝贵战死,洪秀全完全有希望趁此机会名正言顺地将西殿兵马倚为亲信。 杨秀清已有专擅的迹象,再退一步,洪秀全也不应该什么都不做,让杨秀清轻易肢解吞并西殿。 “此举名正言顺,可行。我听说东王在全州城当众打了辅王和翼王的板子作为惩戒,名为惩戒,实为立威罢了。”刘炳文说道。 “撤退途中辅王和翼王虽然有些过失,可也不全是他们的错,罪不至此。全军顿兵桂林城下,徒耗钱粮,难道东王一点责任都没有?是留是撤,决断权可不在辅王和翼王,而在东王。 东王当众打他们板子,不打自己板子,有些过了,辅王、翼王明面上认罚,心中未必没有丝毫的芥蒂。” “先生愿意为我充当说客?往宝庆府府城邵阳走一遭?”彭刚问道。 如果能说服韦昌辉和石达开站在他这边一起请立萧有和为西王,为西殿之主。 杨秀清即使再专断,一位王的意见他可以不在乎,三位乃至四位王的意见,他也不得不审慎考虑。 “翼王能说的动,辅王我可没什么把握。”刘炳文笑道,“不过要办成这件事,有辅王和翼王的支持可不够,还要得到西殿大将们的支持,最好.” “最好弄到西王的临终遗命。”彭刚替刘炳文把没说完的话说了。 萧朝贵是目不识丁的大老粗,他的遗命,只能是口头遗嘱。 最后见到萧朝贵的人是曾水源、林凤祥、李开芳他们,只要他们三人咬死萧朝贵临终之前说过让萧有和继承西殿,其他人也不能说什么闲话。 次日,中午时分,林凤祥疾驰至零陵拜访彭刚。 林凤祥此番来零陵,一是代表西殿厚脸皮向彭刚借些粮草,二则是当面探一探彭刚对西殿的态度。 西殿人马不仅仅只有三千精锐,还有四万余其他营伍的成员。 这些人已经渐次进入了衡州府地界,被安置在了衡山县城以南四十里处的雷家市镇。 萧朝贵太过莽撞自负,没有考虑过一旦未能奔速下长沙之后,西殿四万多张嘴吃什么。 长沙未克,目前西殿四万余口的口粮成了迫在眉睫的问题。 虽说从长沙撤回衡州府境内,曾水源、林凤祥等人也没闲着,分兵出击打下了一些市镇,得了些粮秣。 可衡州府境内存粮多的主要大型城池都已经让北殿捷足先登了,曾水源、林凤祥等人所能获得的粮秣较为有限,面对四万多张嘴巴不过是杯水车薪。 更何况,林凤祥等人也想在湖南招兵买马,需要更多的粮秣。 “西殿检点林凤祥,拜见北王六千岁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来到彭刚办公的西花厅,林凤祥纳头便拜。 彭刚虚抬了抬手,径直问道:“起来吧,林检点骤然登门,所为何事?” “西殿即将粮秣不足,特来买粮。”林凤祥回答说道。 早先林凤祥向罗大纲买过粮,不过林凤祥所要买的粮食实在太多,罗大纲做不了主,遂让林凤祥直接来见彭刚。 “单单只是买粮这么简单?”彭刚漫不经心地问道。 “北王殿下目光如炬,东王殿下的天父圣旨,北王殿下可曾收到?”林凤祥问道。 “东王颁发的天父圣旨颇多,不知林检点指的是哪份天父圣旨?”彭刚打算吊一吊林凤祥,明知故问道。 “就是东王暂管西殿兵马的那道天父圣旨。”林凤祥已经显得有些焦急。 “收到过。”彭刚微微点头,表示收到过杨秀清的天父圣旨,但并未急着就此事表态。 杨秀清欲并西殿之心昭然若揭,现在林凤祥、曾水源这些西殿大将可是要比他彭刚着急。 当然,杨秀清也很急,大伙都急不可待。 和历史上不同,杨秀清这次直接跳过了封立幼西王,以天父的名义要求暂管西殿兵马。 想来北殿的迅速壮大让杨秀清有了更大的危机感和紧迫感。 “西王殿下子嗣尚在,西殿兵马由东殿暂管,似不合规制。”林凤祥踌躇良久,还是咬牙开口把事情给挑明了。 虽然杨秀清地位超然,比已故的西王都高。 西殿兵马由东殿暂管,看着似乎不是什么糟糕的选择。 但杨秀清的厚此薄彼是不加掩饰的。 指望杨秀清把一碗水端平,无异于煎水作冰。 假使西殿真的并入东殿,对于西殿的大头兵而言不是什么坏事,但对于他们这些西殿大将而言,绝不是什么好事。 作为出自他殿的外来户,不仅杨秀清,连杨辅清、陈承瑢、林启荣等人都未必会接纳他们进入东殿核心圈层。 再者,在西殿,林凤祥这些人是地位仅在西王萧朝贵之下的实权人物。 并入东殿,他们不仅要仰人鼻息,看人脸色行事,杨秀清会不会削夺他们的兵权都还两说。 杨秀清麾下不缺将才,杨秀清要的是西殿的兵,而不是西殿的将。 “话虽如此,但这是天父爷火华他老人家的意思,我们这些凡间的儿子,也不好忤逆天父他老人家。”彭刚不紧不慢地说道,“除非.” “除非什么?”林凤祥赶忙追问道。 “天兄携西王回天堂之前,有什么特别的交代嘱托吗?”彭刚抬眼盯着林凤祥说道。 林凤祥迟疑片刻,很快反应了过来:“有有有,西王回天堂前特地嘱咐过,西殿交由西嗣君执掌。” 太平天国的礼制较为繁缛,按照太平天国的礼制,各王长子称“嗣君”,西嗣君便是西王萧朝贵的长子萧有和。 “西嗣君年幼质纯,西王没有交代别的什么?”彭刚追问道,“西嗣君常陪同天王左右,天王对西嗣君甚为喜爱,西王没让天王照顾照顾西嗣君?”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林凤祥即使是直肠子也能听的明白。 林凤祥长舒一口气,他原来还以为北王和东王的想法一样,也要染指西殿。 毕竟此前彭刚让罗大纲探过他们的口风。 林凤祥为自己以东王度北王的想法感到羞愧,北王的风节要比东王高亮的多。 天王是各王的共主,麾下又无嫡系兵马,西殿由天王暂管和由东王暂管,境况完全不一样。 林凤祥唯一的顾虑是,天王未曾掌兵,东王又对西殿兵马虎视眈眈,面对东王的压力,天王能不能接的住西殿的兵权,顶的住东王的压力。 “交代过,交代过。”林凤祥点头如捣蒜。 管他天王能不能接得住,当务之急是先保全西殿,其他的事情,往后再作计较。 林凤祥既已表态,不希望西殿由杨秀清暂管。 彭刚遂找来刘炳文,让刘炳文跑一趟宝庆府府城邵阳,同韦昌辉和石达开计议此事。 不希望杨秀清吞并西殿这件事情上,他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韦昌辉以前本就是靠萧朝贵罩着,萧朝贵一走,韦昌辉等于是少了个靠山。 西殿兵马再让杨秀清给吞了,于韦昌辉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韦昌辉绝不会希望这种事情发生。 石达开和彭刚同为贵县人,都不是太平天国核心的桂平帮,他们二人本就是报团取暖。 至于冯云山,与洪秀全一体。 冯云山太佛系,又喜欢当老好人,故而南殿的实力和其他殿相比要稍逊一筹。 洪秀全若能暂管,哪怕是只是名义上代掌西殿兵马,也是对洪冯二人的加强。 冯云山没有理由反对。 第232章:不像北王 在左军士卒的护送之下,左宗棠一行人自衡阳城乘舟溯流而上,前往左军的大本营零陵。 左宗棠等人原以为衡州府的短毛军是短毛军的门面,故而看着十分精悍。 不想永州府境内的左军各营旗帜更为鲜明,士卒精神更为饱满,器械亦更为精良。 左宗棠不知道的是,彭刚攻打衡阳是抱着练兵的目的,罗大纲带到衡州府的兵马,暂编营居多,老营偏少。 左军的多数老营,尤其是精锐老营,多在永州府境内。 因此永州府境内的左军精神风貌,自然要比衡州府的左军要好上一些。 船只离开湘江,进入湘江支流潇水,距离永州府府城零陵只剩下了十里上下的水程,零陵城已然在望。 泛舟潇水之上,吹着凉意习习的江风,左宗棠顿觉身心舒畅。 左军各营伍秩序井然,分工协作有序,纪律严明,威武雄壮,能练出此等强军的人,确实是个人物,是个难得的军事奇才。 就是不知道,比起练兵打仗的本事和嘴上的本事,彭刚此人在舆地学上的造诣到底如何。 思及于此,他不禁有些期待即将到来的会面。 同行的郭崑焘觉得船舱内有些太闷,也走到甲板上通气吹风。 “这一路所见所闻,仲毅有何感想?”左宗棠偏头看向郭崑焘,问道。 “湖湘士子仅根据只言片语的传闻对短毛军做出的论断,确实有失之偏颇之嫌。”一路从湘阴来到零陵,郭崑焘对太平军,至少是左军的印象已有所改观,勉强承认了此前他们对左军的印象有失公允,却仍旧嘴硬道。 “可那又如何?桂林长沙未克,无论是长毛还是短毛,不还是没拿下一座大城?” “仲毅,浅薄啦。”左宗棠抬手指了指潇水之上或是悬挂北王旗,或是悬挂彭字旗的各色船只,若有所思地说道。 “永州府、衡州府的漕船并其他船只,尽归短毛所有。湘江之上所走的这些船,有几艘不是短毛的? 长沙重兵云集,短毛或许仓促难克。可长沙往下的省垣,防务做的可没长沙好。 短毛有这么多船,大可不打长沙,顺江而下,打武昌、南昌、安庆、乃至江宁,仲毅还认为长毛连一座省垣都拿不下吗?” 左宗棠早年进京赶考走的漕运水道,长江两岸的大城市,他大多去过。 这些地方的八旗绿营什么鸟样,左宗棠心里有数。 赛尚阿集结重兵于长沙,连湖北的兵勇都调。 一旦短毛不打长沙,绕过长沙奔袭兵力空虚的武昌,长沙的官军,撵都撵不上,武昌存亡难料。 “怎么会?朝廷的长江水营难道都是吃素的?”郭崑焘心头一紧,觉得左宗棠说的在理。 当初粤西教匪没打下桂林,也没有死啃桂林,说明粤西教匪首领还是懂得变通的,并不拘于一城。 短毛船多,行军转移不难,左宗棠设想的这种情况完全是有可能发生的。 只是郭崑焘仍旧对长江水营存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难道短毛的水营就是吃素的了?”左宗棠摇了摇头,反问道。 “短毛在衡阳的水营,仲毅也曾见过,想必心里也已有论断了吧?” 郭崑焘无言以对。 短毛的水营或许不如镇守东南海疆的广东水师,福建水师这两支水师朝廷的水师劲旅。 但和长江的绿营水营这种内河水师相比,还真不差。 两人说着说着,不知不觉间,船只已行至零陵城潇湘门外的码头。 对于左宗棠,彭刚还是相当重视的。 亲自来到潇湘门外的码头相迎。 此举不仅是为了左宗棠一人,更是为了潜在有可能投效左军的湖南士人。 如若在湖南士子中名望正隆,眼界很高,避世不出的左宗棠都能被彭刚收入囊中。 必然会对湖南士人集团造成极大的心理冲击。 左宗棠留有存世照片,彭刚也见过左宗棠的照片。 虽然有人同行,但同行之人书卷气过重,看着也才大二十几岁的样子,年龄和年近不惑之年的左宗棠对不上。 彭刚还是比较轻松地认出了左宗棠。 左宗棠的身材算不得高大,倒有些矮壮,看上去异常结实,像一株敦实的老松。 一张方阔的脸膛,被湖湘的烈日晒成沉郁的赭色,颧骨高耸透着一股硬气。 一对浓眉如墨,几乎连成一线,沉沉地压在深邃的眼窝之上。双眼锐利如鹰隼,瞳仁黑亮。 他的须髯颇为浓密,尤其是唇上的短髭和颌下蓄起不久的短须,粗硬如猪鬃,未经精细打理,带着几分草莽的野性与不羁,与他身上那件洗得泛白、甚至袖口处已磨出毛边的藏青布袍倒是相得益彰。 “久闻湘阴今亮之名,特在此恭候,请左先生上岸。”彭刚上前携左宗棠登岸。 “我既然来了,带我去见你们北王吧。”左宗棠不冷不热地说道。 身着杏黄袍粤西教匪匪首“韦正”被打死的消息已传遍了湖南。 韦正是王,彭刚也是王。 左宗棠以为彭刚也应当是着黄袍,故而没有认出眼前身穿靛蓝色土布圆领袍的彭刚,把彭刚当成了迎接他的左军军官。 一旁的李桓见过彭刚,对彭刚印象很深,记得彭刚的样貌,李桓正欲开口提醒左宗棠,彭刚却率先开口了:“左先生已经见到了,我就是彭刚。” 左宗棠没想到短毛的北王作风如此朴素,颇为诧异,缓过神后打趣道:“不像,不像。” “哪里不像?”彭刚反问道。 “写信给我的北王,狂傲的没边,我面前的北王,可不像狂傲之人,稳重的不像话,不像个刚刚弱冠之年的年轻人。”左宗棠直言道。 写信给他的那位狂傲无比,亲眼见到彭刚,左宗棠觉着反差太大了。 “若不把信写得狂傲,激发左先生的胜负欲,左先生可还愿来见我?”彭刚笑道。 听彭刚这么说,左宗棠怒道:“如此说来,你只为赚我而来,并不精通舆地之学?” “我是否精通舆地之学,你我二人切磋之后,左先生心中自有论断。”彭刚瞥了一眼左宗棠身边的郭崑焘,郭崑焘气度不凡,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子弟,遂问道,“敢问这位是?” 听彭刚如此说,彭刚还是自诩有些舆地学方面的造诣的,左宗棠面色稍霁。 左宗棠知道郭崑焘不想暴露身份,替郭崑焘打了个圆场,介绍道:“他是我的学生。” 郭崑焘的神情已经出卖了他,不过既然人家不愿意透露身份,彭刚也没追问,只是客套了一番:“名师出高徒,左先生的这位学生,气度不凡。” “北王殿下,我父亲的遗体现在何处?”李桓忍不住插了一句,怯声问道。 “北王,李子湘乃我同乡,和我也有些交情,望你能信守承诺。”左宗棠说道。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李公子现在就可以带李子湘的棺椁归乡,我绝不阻拦。”彭刚痛快地说道。 “好!痛快!既如此,待左某见同乡旧友最后一面,便同北王切磋探讨一番舆地之学。”左宗棠兴奋地搓着手说道。 “请便。”彭刚抬手示意身后的卫兵牵马来。 旋即,彭刚骑上马,带左宗棠一行人来到城墙边上安置李星沅遗体和家人僚属的院落。 见了李星沅最后一面,宽慰了李桓一番,左宗棠和郭崑焘便随彭刚进城了。 彭刚径直带着左宗棠来到内宅,让人收拾两间屋子给左宗棠和他的“学生”住,随行的家人则安置在以往永州府知府仆役的住处。 左军目前还是执行男女别营之令,彭敏居于女营,由苏三娘和邱二嫂照顾。 衙署内宅只住了彭刚、彭勇、彭毅三兄弟以及五位参谋,还有空余的房间,将左宗棠和他的“学生”安置于此也无不便之处。 再者,彭刚只在内宅生活,谈论公事都是在前衙的西花厅谈,也不用担心泄密。 “衙署之中,为何不见女眷丫鬟?”郭嵩焘进入衙署,从前衙走到内宅,发现连一个丫鬟都没有,觉得很奇怪。 “我军行的是男女别营之制,男女暂不混居。”彭刚说道。 “连北王都不例外?”郭嵩焘讶然道。 “我作为一军之首,若开特例,如何服众?”彭刚见天色已晚,左宗棠已有倦意,命人拿来两本书递给左宗棠和他身边的“学生”。 “左先生舟车劳顿,想来已是乏了,二位先暂歇一夜,明日我同二位探讨切磋舆地之学。这两本书乃我新近写就,二位可先一阅,如有错谬之处,还望二位不吝斧正。” 这两本书,一本是简要粗略介绍各洲主要国家的世界地理教材,一本则是专门详细编写的《沙俄志略》。 第233章:成见渐消 左宗棠累归累,但在洗漱毕,准备歇息之前,左宗棠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想知道彭刚于他左宗棠引以为傲的舆地学领域是否有所建树,这一趟来的是否值不值。 遂信手拿起《沙俄志略》走到灯旁。 看到沙俄这个国名,与林则徐湘江夜话的场景似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两人临别之际,林则徐临别时的提醒不由得在左宗棠耳边不断回荡:“俄谋土不谋利,终为中国患者,其俄乎!吾老矣,君等当见之。” 思及往事,左宗棠忍不住低声暗自嗟叹世事无常。 “我倒要看看,让林文忠公都束手无策的短毛匪首,有何学问。”左宗棠自言自语着信手翻开《沙俄志略》,认真览阅了起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副标注了沙俄首都圣彼得堡,以及四至的简略地图,再往下则是彭刚所作之序。 津津有味地读完序,左宗棠倦意顿消。 序中所概括的沙俄地理和扩张史,是真的还是彭刚信口胡诌的,左宗棠不确定。 清之舆地学虽于传统地理学而言已是登峰造极,但其核心方法仍旧是老套的文献考据,数据采集方式依赖地方志、史书、游记。 验证材料信息真伪的方式则是通过多份材料互证、学者个人经验进行较为主观的推断,能像明代徐霞客那般做到实地目验的人都不多。 清朝舆地学十分依赖原始资料的真实性不说,最为致命的是。 赖满清历代皇帝闭关锁国的国策,即使是汉人精英阶层,也没有获取外国信息资源的渠道。 当然,汉人精英没有不代表满人精英没有。 顺康雍乾四朝,在京为官的西洋传教士不少,汤若望、南怀仁、安多甚至当过顺治和康熙的老师。 其中比利时传教士安多还是一位数学家,不仅教康熙如何使用西洋的科学仪器、讲解实用几何与数学原理。 安东于地图测绘领域造诣很高,前往多地实地绘制过较为精确的地图,并著有《测量高远仪器用法》,对明末同类著述进行了更新。 西洋传教士所授的知识,康熙自己学会了,却禁止这些信息公开,只让他的皇子和旗人学。 至于历代西洋传教士留下的著述,本应是难得汲取西方信息的渠道,结局和马嘎尔尼使团送来的科技礼物一样,被满清皇帝束之高阁落灰。 清代考据学之兴盛,其本质不过是外界新知识输入的渠道为满清系统性阻断,极端封闭环境下的学术转向,高压政治催生的学术避风港。 这是一种没有发展的知识增长,这种内卷式的学术最大作用亦不过徒耗汉人精英的智力,皓首校勘浩如烟海的文献,无暇他思。 乾嘉时期的学者焦循为证明“孔子饭疏食”的“疏”非指粗粮,而是“蔬”(野菜),竟引《周礼》《尔雅》等二十一种文献,考据三万字,著《疏食辨》。 上面这位还算是比较正常的,再极端一些的例子,比如《孟子》中“井上有李”的井是方是圆,这等无聊的问题也能拿出来考据争论。 结果双方各出考据文集十余卷,争得面红耳赤,却无人关心战国井制多样性的考古证据。 时人嘲之云:为争一井形,凿穿万卷书。 考据学发展至乾嘉时期就已经走到了“为考据而考据”的死胡同,已是一门脱离现实、钻牛角尖的“伪学问”。 以致造成越考据,越无知,越脱离现实的奇葩局面。 左宗棠虽是湖南的精英阶层,舆地大家。 然其舆地学问,亦多是考据国内历朝历代舆地文献而来,左宗棠于舆地学领域所取得的成就,仅限于国内。 他也没有获取外界信息资源的渠道,于海外各国的信息知之甚少。 尽管左宗棠无法对彭刚在序中所概括的沙俄地理和扩张史证伪。 不过彭刚在序言中对沙俄的评价和流放西域屯田,同沙俄人有过接触的林则徐惊人的一致,甚至了解的比林则徐还要鞭辟入里,细致入微。 单凭这一点,足以证明彭刚并非狂傲自大,是真的知道一些西洋各国的情况。 左宗棠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口口水,如海绵一般贪婪地汲取新鲜的知识。 细细读罢彭刚所著的《沙俄志略》,除了沙俄野蛮残忍,贪婪无度,穷兵黩武,背约窃土的形象深深地印在了左宗棠的脑海里。 左宗棠还了解到了沙俄施行的是农奴制,近来欲向近东奥斯曼帝国方向扩张,同英吉利国交恶,有近亿的总人口,兵近百万,以及主要的民族构成。 虽说这些较为冷僻的知识是彭刚玩维多利亚三这款游戏时了解到的,不甚准确,可做个大概的参考还是没有太大的问题。 左宗棠握紧拳头,慨叹道:“有此恶邻,乃我中华之不幸!若不振作,必步波兰之后尘也。” 看完《沙俄志略》,左宗棠又捧起另一本更厚的《世界地理》手不释卷的品读了起来。 比之彭刚专门为左宗棠写的《沙俄志略》,作为科普教材《世界地理》左宗棠读起来要吃力很多。 清朝精英所学的舆地学,主要集中于疆域、政区、山川、水道、关隘、城邑等地理要素的系统研究,偏重于人文地理。 自然地理方面的知识仅限于描述山川形态,忽视成因,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彭刚所撰写的《世界地理》虽然粗疏,总的来说还是成体系的。 《世界地理》开篇所介绍科普的内容为地球运动、陆地海洋、板块运动、海陆变迁、天气气候、气候分布、经纬度、等高线制图等自然地理方面的内容。 这些内容,连彭刚亲自面授过的五个参谋,脑子里都还是一团浆糊,连皮毛都没学会,只能死记。 更不用说初次阅读的左宗棠。 左宗棠只得跳过自然地理的内容,阅读后面简要介绍全球主要国家的人文地理内容。 人文地理方面的内容,左宗棠倒是读的比较顺,没什么阅读障碍。 左宗棠越读越沉浸其中,觉得这些知识令人耳目一心,手不释卷,前前后后读了数遍,不知不觉东方已发白,实在熬不住的左宗棠这才忍不住趴在桌面上沉沉睡去。 连彭刚和郭崑焘前来敲门也没有回应。 彭刚担心出了什么意外,推门查看,见左宗棠手里抓着书,连一旁的油灯都没有吹灭,摇摇头笑道:“本欲今日同左季高切磋探讨学问,看来只得改日了。” “季高这人就这样,遇到喜欢看的书,连日夜都颠倒了。”郭崑焘对彭刚成见较深,不认为彭刚有什么学问,昨夜进了房间早早便睡下了,没有看彭刚的书。 不过现在郭崑焘也来了兴趣,能入左宗棠眼的舆地书不多,左宗棠通宵达旦阅读彭刚的著述,书中必然有过硬的内容。 许是自己对彭刚的成见太深了,先入为主,一直在内心深处给彭刚打上草莽反贼的烙印。 思及于此,郭崑焘已打定主意吃完饭自己也去认真看看, 彭刚上前搀扶左宗棠上床,替他盖上被子。 搀扶途中,左宗棠没有任何反应,想必是刚睡下不久,睡的太死。 离开左宗棠的下榻之处,彭刚关上门,携自称是左宗棠学生的郭崑焘用餐去了。 左宗棠一时半会儿醒不来,今日又无甚要紧军务,彭刚想着有些时日没有去童子营探视过童子营的孩子,没有在三期学员面前露露脸,给他们授过课了。 遂让五个参谋中最为机敏伶俐的张泽守在左宗棠卧房门前,陪同左宗棠,有什么情况随时派人到童子营向他汇报。 交代完,彭刚跨上马,前往童子营当地理讲师去了。 地理课是新开设的课程,眼下这个课程,只有他自己的能教的明白,没办法当甩手掌柜。 张泽接下差事,进入内宅守在左宗棠卧室的房门前。 一直这么干守着张泽觉得无聊,有些浪费时间,取来《世界地理》和《常用字字典》,蹲在房门前细细研读了起来。 张泽虽然聪明,奈何基础太差。 尽管他已经是左军中的高知分子,但仍旧无法做到脱离字典毫无障碍地读完一整本书。 左军现在的物质条件已经有了极大的改善,张泽手中所捧的两本书均不是手抄本,而是永州府府学的刻书处印制出来的。 左宗棠自然醒来的时候,已过晌午。 醒来发觉自己已经躺在床上,身上还盖着被子,颇为意外。 打开门,低头一看,只见一个年纪只有十七岁上下的短毛军官正蹲在地上读书,更为诧异。 弓身凑近一看,发现这个短毛军官读的书居然和自己昨日所读乃同一本书。 李孟群所著的《贼情汇编》中,有记述他们曾在战场上找到的短毛军官的遗体上搜出过书本的事情,据此推测短毛军官粗通文墨。 如今亲眼所见,此述为实。 想到大清将官,提镇不识字的都一大把,作为反贼的短毛,一边打仗还一边读书,左宗棠心中不禁五味杂陈。 “左先生,您醒啦?”张泽察觉身后的动静,起身将书本收进斜跨着的土布包内,站了起来。 “已过晌午,您还没吃过饭,我让就厨房给您做些热食。” 说着,张泽喊来伙头兵,交代伙头兵去做顿热食。 “比起肚子饿,我脑袋现在更饿。”左宗棠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问道,“北王殿下现在何处,我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想向北王讨教一二。” “北王殿下去童子营授课,要晚些回来,左先生若想见北王殿下,我现在就派人去告知北王殿下。”张泽记着彭刚临走前的嘱咐,对左宗棠说道。 “你说什么?你们北王不仅带兵打仗,还教书?你们北王会的本事倒挺多。”左宗棠讶然道。 “那是自然。”张泽一脸骄傲,“我们北王是文曲星下凡,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我原来大字不识一个,是北王手把手教我认会了很多字,现在已能借着字典,勉强读书了。 左军,尤其是彭刚教出来的这些学员,他们不信什么天父天兄,也不信其他神明。 因为彭刚就是他们心目中的神明般的存在。 “方才你看的那本书,你可看得明白?”左宗棠背着手问道。 “看不大明白,一知半解而已,我连为何我们是站在一个球上都不明白,也不是很信,先生说实践方能出真知。以后他带咱们打到海边,看船队向远航行,桅杆最后消失,便是地曲之证。”提到学术方面的事情,张泽对彭刚的称呼不知不觉切换为了先生,他摇了摇小脑袋说道。 “《世界地理》当下全军能看得明白的人只有两个半,除了先生和小先生,也就江忠信明白的多些,算他半个。” “实践出真知,说的不错。”左宗棠赞许地点点头,以彭刚在短毛中的权望完全可以愚弄乃至强迫他的学生信他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却还能做到不以势压人,允许他的学生亲身求证,殊为难得。 这一点岳麓书院的很多山长都做不到。 左宗棠也当过山长,他所认识的大多数山长甚至不希望学生提问,要求学生把他们说的话当做是金科玉律,牢牢记住,不容置疑。 江忠信.这个名字左宗棠总觉得有些熟悉,忍不住问道:“江忠信可是楚勇江忠源的兄弟?” “正是,他是江忠源的族弟,现在已经弃暗投明,投了咱们左军了,左先生认得他?”张泽偏头问道。 “新宁江家的子弟我有些印象罢了,算不上相识。”听到连江忠源的族弟江忠信都投效了彭刚,左宗棠颇觉不可思议,向张泽打听道。 “江忠信现在在何处任职?” “他现在是三期的学员,不曾正式授职,不过有时他会上台当讲师教授算学。”张泽正说着,伙头兵已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臊子面前往内宅正厅。 张泽总觉得缺了些什么,钻进厨房,寻出一碟辣椒,引左宗棠前往宴客的正厅吃面。 待左宗棠大大方方地坐定,张泽将一碟辣椒放在放在桌上:“湘人嗜辣,我不知道左先生是否也嗜辣,这碟辣椒,左先生看着家。” “你倒是办事妥帖。” 左宗棠笑了笑,拿起碟子往碗里头添了些辣椒,觉得这小短毛军官说话中听,办事妥帖,挺讨人喜欢,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在军中担任何职?” “我叫张泽,恩泽的泽,是副参谋长。”张泽回答说道。 第234章:卿乃英才,奈何为贼 下午三点半前后,从童子营三期学员那里教学归来的彭刚走进内宅,撞见了同张泽相谈甚欢的左宗棠。 左宗棠看到彭刚回来了,许是有问题要请教彭刚的缘故,架子已无昨日初见时那般大,起身相迎道:“左某恭候北王已久。” “张泽,我不是告诉你左先生醒来后第一时间派人告知于我么?”彭刚瞥向张泽。 “不关他的事,是我不让他打搅你的。”左宗棠替张泽解围,随即说道。 “昨夜拜读北王殿下的大作,左某顿生许多疑惑,还望北王殿下不吝为左某解惑。” 彭刚示意左宗棠一同落座,说道:“左先生但问无妨。” “北王所学,师从何人?”左宗棠问出了他最为好奇的问题,想知道彭刚师从何人。 听到这个问题,彭刚为之一怔,他总不能告诉左宗棠这是他中学地理老师和历史老师教的吧。 “此乃天机,不可泄露。”彭刚打了个马虎眼,“除了这个问题,其他的问题左先生但问无妨。” 彭刚不愿透露师从何人,左宗棠也不好继续强问,遂直接切入学术问题:“自古便有天圆地方之说,北王缘何认为我们所处的这片天地,是在一个球上,还是一个倾侧着转,日转八万里的球上?恕左某直言,北王的说法太过惊世骇俗,左某难以信服。” 彭刚略一思索,解释说道:“《周髀算经》有言:‘日运行处极北,北方日中,南方夜半。’ 若大地为平面,何来南北昼夜相反?唯地如球,日光照其半,方能解此现象。” 《周髀算经》又云:‘日光外照十六万七千里,冬至日行南道,夏至日行北道。’ 地若正立,天下昼夜当均分,然因地轴倾侧,如斜置之球,日光斜照北疆则昼长,斜照南域则昼短。” 说着,彭刚命人取来取灯笼和鸡蛋,以灯笼代日,以鸡蛋代地球,进入一间采光很差的昏暗小屋。 用灯笼照鸡蛋,转动鸡蛋演示昼夜更替,演示“坐地日行”的原理。 左宗棠认真地看着彭刚演示,若有所悟:“如此说来,春夏秋冬四季,盖因地轴倾侧之故。” 彭刚只想为左宗棠解释地球自转,不想左宗棠还能想到黄赤交角这一层,左宗棠应当还有一点天文历法的底子。 左宗棠继续问道:“北王曾言,寰宇之间,二十年之内,与我华夏接壤,能威胁到我华夏的洋国有二。一为沙俄,二为英吉利。北王所介绍的沙俄,左某已有所了解。 只是这英吉利,左某不甚了解,魏默深所述之海国英吉利,亦只是浅尝辄止,不甚了了。何为殖民地,何故有日不落帝国的说法,还请北王赐教?” 其实鸦片战争之前,清朝皇帝对东印度公司的地盘已经渗透至雪区边境已经知情。 嘉庆朝时期的驻藏大臣喜明就发现了东印度公司间谍活动,奏请限制外商入藏,只是当时举朝上下耳目闭塞,对天朝这个鸟笼外部的世界知之甚少,无人将这些突然和他们接壤的外部势力同英国联系起来。 “英夷之‘殖民地’,虽类我朝藩属,然有三异。 一异为迫土著弃祖制,习英人语言,从英人风俗,谓之曰文明。 二异为夺地榨财,非如琉球、越南岁贡方物,英夷以东印度,哈德逊等公司为爪牙,尽掠殖民地金银矿藏、膏腴之地,攫取财富资本,滋养英伦本土。岁掠金银逾清之十年岁入。 三异为驻军直辖,非册封即止,更遣总督统兵镇守殖民地。” 彭刚一面走,一面取来一副简略的世界地图,在地图上画出英国殖民地的主要范围,指一处,说一处。 “我所圈之地,皆英夷挟火轮兵船所夺之主要殖民地。 香港、新加坡,锁我南海咽喉。 澳大利亚,此地本流囚之地,今掠其羊毛矿藏。 印度,屠灭莫卧儿王朝,收买当地土邦所占,为东印度公司领地,岁敛财帛抵其半国赋税,美其名曰英女王王冠之明珠。英商销售的福寿膏,多来自此地。 加拿大,驱杀印第安土著所得,伐林木,猎野兽,取其林木皮毛充其本土之需。 盖因地球自转,其属地总有一处见日,故得日不落帝国之名。” “如此说来,英夷疆土财帛,乃至国力,胜我天朝?”左宗棠愈听,眉头愈发紧锁,久久未能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按照彭刚的说法,大清早已不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天朝上国,英国岛夷才是。 “算上殖民地,然也。”彭刚点点头,“我书中所述英吉利,沙俄两强邻,只是狭义上的有能力入侵我们的邻国。” “何意?还有其他国家能入侵我们?”左宗棠抬眼看向彭刚。 “如今是海权时代,凡海军强国,皆可由东南海疆,乘坚船,携利炮直捣沿海膏腴之地,乃至京师。”彭刚说道。 当前的清朝的疆域,于陆权时代而言,是很完美的疆域。地缘环境也还不错。 西南的越南等国,东北的朝鲜,都是恭顺的藩属国。 唯一有威胁的沙俄此时战略重心在近东的奥斯曼帝国,无意东顾。 即使东顾,欧亚铁路的动工都是本世纪末的事情了。 受限于地理阻隔,沙俄也没办法向中亚,东北亚边境投射多少军事力量,威胁到清朝。 除非清朝自己认怂,不然沙俄很难从清朝割占领土。 当然,即使割占了,也无法威胁到清朝的核心腹地,动摇清廷的统治。 这一时期,清朝的主要威胁来自于海疆,任何海军比清朝强的列强,都能进犯清朝,从清朝身上割肉讹财。 和左宗棠探讨了一夜舆地之学,左宗棠沉湎其中。 翌日,左宗棠和郭崑焘又想到彭刚零陵大营四处参观一番。 彭刚没有放虎归山的打算,就让张泽带着他们两人四处走走看看。 路过新兵训练营,广西老兵们不是在训练湖南新兵,就是在教湖南新兵唱《逐满歌》,以及《大刀向鞑子们的头上砍》等或是删减,或是魔改过的歌曲。 这些歌听得左宗棠和郭崑焘头皮发麻,脖颈生出凉意。 比之军营,左宗棠和郭崑焘最为感兴趣的是左军的童子营。 彭刚不仅给三期的学员授课,童子营的童子们,无论是广西童子还是湖南童子都要上课,只是教授的内容要比三期学员简单得多,也少得多。 只教授彭刚所创的拼音,简单的常用字,以及初级数学这些简单基础知识。 给他们授课的老师,也都是没比他们大几岁的年轻孩子,这些孩子亦是师承彭刚。 授课方式也很新奇,以几十个孩童为一班,围在一面黑板前听孩儿老师讲课。 左宗棠和郭崑焘旁听了几堂课,觉得这种授课方式效率要比传统的私塾模式高很多,能一次教很多名学生。 左宗棠和郭崑焘不禁暗暗称奇。 班级授课制的课堂要比军营练兵给他带来的冲击还要大。 批量练兵之法古已有之,批量教授孩童识字,他们都是头一遭见。 他们两人都是读书人,心里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即使彭刚得不到天下士子的支持,也能自己批量培养他想要的士子。 况且,目下也不是没有读书人投奔彭刚,在彭刚麾下效力。 “如果短毛的这种授课方式得以推广,一个老师能教授好几十个学生,纵然一班之内有顽皮的学生,还是有很多学生能学到东西,比之私塾,事半功倍!”左宗棠感慨道。 郭崑焘也不得不承认:“北王乃英才,奈何为贼啊。” “何为贼?”左宗棠反问道,“陈涉吴广于暴秦是贼,朱元璋于元庭,亦为贼。” 经过学术交流和这些天的相处,左宗棠对彭刚的态度已大有改观,变得举棋不定。 “季高以为北王更像陈涉吴广还是朱元璋?”郭崑焘逮住左宗棠这个话茬问道。 “陈涉吴广没有好下场,给朱元璋当臣子的,又有几人能得善终?”左宗棠沉吟片刻,说道,“他就是他。” 进入五月,杨秀清于郴州招兵买马毕,北上永兴县,于永兴县乘船前往衡阳,欲同左军会师合兵一处。 北上之前,杨秀清给彭刚下了天父圣旨,要求彭刚前往永州府接应冯云山部入湘。 彭刚在永州府、衡州府两府的征兵纳新工作进行的比较顺利。 现在左军营伍已有十五万之众,在湖南吸纳的新人,青壮比例比较高。 左军不必再为后备兵源发愁,也差不多该移营离开湘南北上了。 左军营伍的人招的差不多了,彭刚并未就此暂停招兵纳新,仍旧继续招兵工作。 冯云山的南殿在全州堵御广西清军主力,付出了不小的代价,需要补充新鲜血液。 这些人彭刚是为冯云山的南殿招的。 出发之前,彭刚回信杨秀清,告知杨秀清,他即刻出发南下接应冯云山,同时提醒杨秀清,赛尚阿已于长沙集结了大量兵马,不宜孤军冒进深入,若赛尚阿举兵南下,务必阻敌于衡州府之外。 杨秀清军事指挥才能要远胜于萧朝贵,是难得的帅才,彭刚对杨秀清在军事上的表现还是感到十分安心。杨秀清应该不会整什么幺蛾子。 得知彭刚要拿下全州城和广西的清军兵团交战,左宗棠和郭崑焘很有兴趣,想亲眼见识见识,左军是怎么打仗的,要求随行。 彭刚允许两人随行左右,让他们看看,清廷官军,在左军面前是多么的不堪,击碎他们两人,尤其是那位左宗棠的“学生”对清廷的滤镜。 第235章:满满一江的短毛! 现阶段的清廷仍旧是一个大一统的中央集权王朝,统治秩序尚未崩解。 一个大一统王朝,即使步入末期,行政成本极为高昂,但架不住体量大。 其所能动员人力物力财力,远非目前的太平军所能企及。 围攻全州城的清军兵勇,除了仓促调集动员的兵丁团练素质极为低下之外,从表面上声势还是非常唬人的,有二万余之众。 想必周天爵、向荣等人,已经把广西境内能抽调的兵勇,全都抽调得差不多了。 规模体量唬人,这是清军兵勇最后拿得出手的优点了。 彭刚这次带入全州接应冯云山的常备部队有三个老营,四个暂编营,劈山炮连,这些部队全是满编,每营配备有刚刚组建不久的营属劈山炮排和抬枪排,总兵力合计近六千人。 尚未正式入编,随行充当辅兵,以战代练积累实战经验的湖南新兵亦有七千余人。 算上冯云山南殿兵马,并韦昌辉、石达开留给冯云山断后的辅殿、翼殿兵马。 此次战役在兵力投入上,太平军和清军大致持平,清军的兵力会稍多一些。 参战部队于零陵城集结完毕,沿着湘江向全州城进发。 清廷虽然账面上有六十万绿营,但清廷对绿营制军亦是提防戒备,成日担心绿营造反。 有意让绿营分散零星驻防,削弱绿营的大兵团作战能力。 平时上千号绿营兵行军的场面都很罕见,更不用说上万清军一起行军。 左宗棠和郭崑焘还是头一回见到上万较为精锐的军队行军。 这是一支旌旗万重、行进有序的雄师。 即便是只接受过不到两个月训练的湖南新兵,精气神都要比清军好得多,丝毫没有垂暮衰朽之气。 晨雾未散,江面苍茫,一列列战船破雾而行。 船队中最为显眼大船,即是彭刚的北王坐船。 北王坐船高耸的桅杆上悬挂的北王大纛旗迎风猎猎飞卷,飒飒作响。 北王坐船的前后,是四百余艘随行的兵船、粮船与战船,排列如云,浩荡不绝。 沿途有不少湘江两岸的百姓聚集在江边堤头看热闹,远望江心,但见百舟竞进、鼓声如雷、逆流争波。 每艘舟船上皆载有系红色领巾,戎装整肃的左军士卒。 舟船之上刀枪火器齐列,鲜有人高声喧哗,惟听得橹声阵阵,鞋履踏板。 负责操船的水兵们或是奋力摇橹,或是抡篙撑江。 船队前端,是由多艘装载劈山炮和抬枪的战船负责开道,虽逆流而行,然太平军水营久经锤炼,上行有序,如鱼穿急浪,无有滞碍。 “北王既言魏默深《海国图志》谬误之处颇多,北王何不亲著一部著述,向海内有识之士介绍海外诸国的风土人情?” 看腻了左军行军,郭崑焘进入前舱,忍不住打断了正在向左宗棠解释什么是羊吃人的彭刚。 “这可是造福天下,彪炳千秋的大好事。” 彭刚的两本地理著述,郭崑焘这些天来已经看了不下数遍,只恨太少,觉得看得不过瘾。 湖南僻处内陆,消息较为闭塞,令人耳目一新的舆地书籍很鲜见。 郭崑焘希望彭刚能像魏源写海国图志一样,写一部大部头的书。 实在不行,像介绍《沙俄志略》一样,将其他国家也一一拎出来单独出一套志略也好。 “左先生,你不迂腐,可你的学生怎生如此迂腐?”彭刚无奈地笑了笑,摇摇头说道。 “仲毅,你莫不是忘了北王是做什么的了?著书不过是人家的副业。”左宗棠忍不住揶揄道。 “不是我不愿编书,除却你们湖湘经世派中的部分人,又有多少人对天朝上国以外的世界感兴趣?不是我看不起天下士子,恕我直言,天下士子多耳目塞听之辈,愚不可教。”彭刚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茶水,缓缓说道。 “我对魏默深是极为敬佩的,他能编出《海国图志》这部近百万余言的煌煌巨著已是不易,其中虽有谬误,却也是难得的好书。 再者,书中谬误多,也不是魏默深的错,错在清廷,假使魏默深能有机会接触到更多信息渠道,我相信魏默深能写的更好。 仲毅,我且问你,《海国图志》最终刊行了多少本?” 倒不是彭刚不愿意编书,即便是为了自己的那些学生,彭刚有时间也会编写一部系统完整的地理教材。 但为传统的士人阶层专门编书还是算了,他们压根没兴趣看。 魏源的《海国图志》至今刊行不过千本,数量还没小日子的盗版印制的多。 不改变他们的观念,有再好再多的书他们也不会多看一眼。 于那些迂腐士子而言,还没考上进士的,有看闲书的时间,倒不如多读几遍四书五经,练练八股文准备科举来的实在。 考上进士的,都忙着钻营搂钱,取悦上级,哪里还有心思看一个反贼写的杂书。 “北王所言在理,舆地之学虽然是很实用的学问,但在大清,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旁门左学。”左宗棠若有所思,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与不甘。 舆地学的学问做得再好又能怎样? 还不是连进士都没考上,一官半职都未讨得,空有一身本事,无用武之地。 彭刚捕捉到了左宗棠细微的表情变化,打趣道:“既然在大清上不得台面,不如打下片新的江山,将舆地学纳入科举考核范围,将这门实用的学问摆上台面,何愁无人看?届时我开科取士,让你们二位担任主副考官如何?” 听到这个敏感的问题,郭崑焘缄默不语,不愿接话。 “呵~北王殿下好大的口气啊。”左宗棠笑笑说道。 左宗棠表面上表现的毫不在乎,心底里终究还是泛起了阵阵波澜。 彭刚说得确实在理,将舆地学纳入科考范围,即使彭刚将来建立的政权只是割据政权,也会有想谋一官半职的士人抢着看,不失为一条捷径。 可这么做,必将引起文化大地震,其阻力,亦是难以想象的。 上万军队的行军肯定瞒不过清军的眼线。 人多眼杂,在湘江两岸看热闹的百姓中,除了有百姓,也有清军眼线混迹其中。 “我日,这么多短毛。” 人群中的清军眼线,亲眼目睹了满满一江,舳舻千里,旌旗蔽日的左军船队南下,被这场面惊得骇然失色。 江边的耳目们赶忙把此事告知清军斥候,清军斥候知悉此时,又飞速疾驰,前往全州城外的清军大营,将此事汇报给了帅帐之内的清军统帅。 斥候走进帅帐,跪在地上,向正襟危坐于帅帐中央的周天爵汇报了左军南下的军情:“抚台大人,短毛已经沿湘江南下,这会儿短毛应当已过黄沙关,不日即将抵达全州。” 听到短毛二字,帅帐内的空气瞬间突然变得安静。 所有清军将领的脸色都跟吃了屎一般难受。 帅帐内的周天爵、李孟群、向荣、周凤岐等清军官将,是较早和左军交战的清军队伍。 他们大多和左军交过手,清楚短毛军南下意味着什么。 以往短毛在广西还没坐大的时候,向荣带着精锐的楚军、镇筸兵在武宣同左军对战都难求一胜。 短毛入湘的两个多月,不断招兵买马,扩充营伍的事情他们在全州也有所耳闻。 以前打不过短毛,现在更是够呛。 帐内的清军官将各自怀着各自的小心思。 短毛不好打,长毛可以勉强打一打,已经成为了这些在广西征战近一年半的清军官将们的共识。 追着长毛打运气好还能捞点战果,打短毛?嫌命长么? “有多少短毛,可曾看清?”坐于次席的向荣亦是强装镇定,保持一省提督在人前的威严与体面,提高嗓门追问南下短毛兵的人数。 向荣抱有侥幸的心理。 寻思着新任钦差大臣赛尚阿统领数省绿营团练,陈兵长沙。 短毛据有永州府、衡州府二府作为容身之地。 除非短毛不要容身之地,否则不会倾巢而出,肯定要留一部分兵力用来防着赛尚阿南下。 南下全州城的短毛兵人数要是少一点,也不是不能打。 “看清了,满满一江!满满一江的短毛!湘江上全都是短毛的兵船,无边无际!”斥候忙不迭回答说道。 左军占据永州府两月有余,起初还有清军的斥候深入永州府境内探查敌情。 可在被左军或是打死,或是俘获了些清军斥候之后。 鲜有清军斥候涉险愿意深入永州府侦查。 后续被派遣到永州府侦查的斥候都学精了,将侦查工作外包了出去,用银钱收买永州本地的游手好闲之徒作为充当耳目。 这样既安全,也能向上官们交差。 清军斥候所得到的消息,并不是一手消息,而是永州府当地游手传递给他们的不知道几手的消息, 向周天爵、向荣他们汇报左军军情的清军斥候,只知道左军是溯湘江南下,目的大概率是全州城。 至于南下全州的短毛军到底有多少人,他们这些斥候也不得而知。 “到底是多少人?本提要实数!”向荣喝问道。 他要的不是短毛盈江此类模糊的虚数,他要一个比较准确清晰的数字,好做应对。 第236章:短毛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十来万?!” 斥候未敢凑近湘江亲眼看个真切,哪里知道南下全州的短毛有多少人?随便瞎报了个数想要就此糊弄过去。 “张口就来!你与本提台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没有亲眼看过短毛的船队?”向荣暴怒,拍案而起。 “来人!与我先拖出去打二十军棍,插箭游营示众,以儆效尤!” 向荣本人就是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老兵油子,哪里有那么好糊弄,他看穿了这个斥候的心思。 十来万短毛兵?开什么玩笑? 即使短毛把永州府、衡州府两府的地皮全都刮上一遍,也养不起十来万兵。 更何况短毛养兵可不是穷养,而是富养。 向荣有些后悔把张国梁东派郴州,追击长毛去了。 张国梁虽然底子不干净,可办事要比他现在手底下的这些人妥帖靠谱。 当初在桂林能追击撤围的长毛得手,多赖张国梁侦察敌情得力,偷袭长毛老弱队伍,一偷一个准。 那是向荣剿粤西教匪以来所打过的最顺心的仗。 “咳咳,短毛没有十来万兵,两三万兵应当还是有的。”李孟群干咳了两声,说道。 因桂林追剿长毛有功,李孟群现在虽然实职仍旧是桂平知县,但咸丰也赏了他个知府衔,跟在周天爵身边效力,为周天爵带勇。 “短毛大张旗鼓而来,必是为了搭救全州城内的长毛,我等当如何应敌?”湖北勋阳镇总兵周凤岐说了一句没用的废话。 “诸位有何良策?”嘴角的清涎不断往下淌的周天爵环视帅帐内的清军官将,问道。 “短毛自水道而来,不若以牙还牙,于湘江水下布设暗桩,阻截伏击短毛?”周凤岐提出了他的想法。 “短毛能在黄沙关伏击李钦差得手,那是因为李钦差的大军是从全州顺湘江北上,班师回零陵。”向荣凝思片刻,觉得这个计策行不通,连连摇头。 “短毛自零陵出发乃逆流而来,船走不快,即使短毛大意,前方的船撞上水下暗桩,船只损伤不会太严重,中间和后头的船也能从容顺流撤退,如何伏击?” 这一招江忠源玩过,短毛也玩过。 短毛素来狡诈,不可能一点防备也没有。 再者,短毛进军是逆流而来,撤退是顺流撤退,他们也没有一支敢抄掠到短毛后方拦截短毛的队伍。 周凤岐的想法和他这个人一样靠不住。 看着周凤岐,向荣不由得想到全州城内的长毛填补起来的城墙缺口。 想要炸出这么大的缺口,少说也要用上两千斤火药,还得是好火药。 向荣现在都开始怀疑,短毛途经柳州的时候,当时驻防柳州的秦定三和周凤岐是不是和短毛达成了某种交易。 不然短毛如何有这么多火药? 就周凤岐和秦定三手底下的那些新募的臭鱼烂虾。 向荣不相信他们有能够在雒容县城大败短毛兵的能力,所谓的雒容大捷,多半是和短毛进行了不可告人的交易得来的。 只是向荣现在手上没有实证,不好当面点破。 “向提台,依你之见,我军应当如何应对短毛?”周天爵想听听向荣的意见。 周天爵接二连三败于短毛之手,一度差点沦为短毛的俘虏。 现在他帐下也无太多的兵马供他挥霍。 周天爵安分了不少,无初入广西时那般年迈气盛。 “贼锋甚锐,我军久攻全州城未下,鼓馁旗靡,士气不振。”向荣沉吟片刻,低语道。 “不若暂避短毛锋芒,短毛此番是为接应全州城的长毛而来,全州已经无粮,短毛断然不会久留全州城,待短毛撤走后,我军亦可收复全州城。如此,既可保全兵马,有收复全州城之功,也能对皇上也能有所交代。” 周天爵略一迟疑,缓缓开口作出了决定:“于水塘湾附近的湘江水下布设暗桩,派些干练的斥候出去侦察南下短毛的兵力,如果短毛兵力少,我们在水塘湾附近伏击短毛。 如果短毛兵力多,便从向提台之策,暂时后撤,避短毛锋芒,保全三军。” “谨遵抚台大人钧命!” 帅帐内的众清军将官纷纷领命,往黄沙关方向派遣斥候侦察敌情。 无多时,派出去的各支斥候陆续来报,南下全州的短毛船队有各色船只四百余艘,具体兵力不得而知,粗略估算,短毛的兵力肯定是在万人之上。 短毛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以往在广西几千短毛他们都难求一胜,束手无策,更何况是上万短毛。 再者,全州城内还有好几千长毛呢。 识时务者为俊杰。 这一回,无论是暮年壮心,还是滑头滑脑的向荣,都选择不与短毛接战,避战保全兵力。 全州城外的清军,渐次拔营往南面的桂林城方向撤退。 “抚台大人,卑职想试一试劝降短毛。” 离开全州城外大营之前,心有不甘的李孟群对周天爵说道。 短毛已成势,难以速剿。 前番他们试图挟持彭刚、石达开的老师刘炳文胁迫彭刚、石达开受抚。 不料刘炳文一家被他们派出去带人的浔州协绿营兵给接走了,招抚短毛和石达开部长毛的之计未能施行。 李孟群想尝试尝试招抚彭刚。 “今时不同往日,眼下短毛得势,占据两府之地,必漫天要价。”周天爵嗟叹了一声。 “昔日便是招抚短毛的态度不够果决,以致短毛坐大至此,今日不抚,卑职担心短毛继续坐大。”李孟群说出了他的担忧。 他心里寻思着,如果当初彭刚还是紫荆山团董那会儿,不把他逼得太急,对他进行招抚,现在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你既有此心,姑且去试试吧,本抚最多卖个老脸,背负骂名,保举彭刚这厮当个副将,再高的官职,本抚也无能为力。”周天爵给出了招抚彭刚最大的价码。 清军拔营撤退,全州城内的太平军将领们看在眼里。 最先发现清军有撤围迹象的是驻守西门瓮城附近的石祥祯。 昔日彭刚破全州城,穴地爆破了一段西墙。 西墙是全州城防御上的薄弱处,亦是清军重点进攻的方向。 故而负责全州城防务的冯云山将最为骁勇善战的石祥祯派驻西墙,还调了五百南殿的精锐牌面由石祥祯统带。 “南王殿下!清妖退了!”察知清军有撤围迹象,石祥祯第一时间将此事禀报给了冯云山。 “想必是北殿人马来接应咱们了。”冯云山长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随即问道。 “清妖是往哪个方向退的?” 他总算是完成了任务,为神天小家庭的兄弟们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清妖是往南边,桂林方向退。”石祥祯向冯云山请示道。 “往日咱们从桂林撤围,清妖屡屡偷袭咱们的老弱营伍,北殿人马不日便可抵达全州城,全州城已然无虞。今日我们不如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也追歼撤围的清妖,为咱们一路上死去的兄弟姐妹复仇?!” “石检点愿带多少兵马追击清妖?”冯云山抬眼看向石祥祯,问道。 “一千五百精兵足矣!”石祥祯信心十足地回答道。 石祥祯要带出城追击的清军的兵不是很多,而且他带也是带翼殿的人马。 石祥祯求战心切,冯云山想了想,点头同意了:“石检点速去速回,万不可恋战,以免着了清妖的道。” 得了冯云山的许可,石祥祯遂引一千五百翼殿兵马出城追击撤退的清军,沿途斩杀俘获了五百余清军。 追杀清军三十余里,见好就收,没有上头,撤回了全州城。 知悉围困全州城的清军不战而退,彭刚竟和左宗棠、郭崑焘一样,感到失望。 当然,彭刚和左宗棠、郭崑焘失望的点不同。 彭刚失望的是周天爵和向荣他们连练兵的机会都不肯给他。 左宗棠和郭崑焘则是对清军的胆怯不中用,畏敌如虎感到失望透顶。 周天爵是老疆吏了,向荣也是绿营老将,未战先退,连接敌的勇气都没有,实在是太他娘的丢人了。 清军撤走之前为阻滞左军南下所做的唯一努力是在水塘湾附近布的湘江水面之下布设了暗桩。 迫使左军不得不暂时泊舟湘江,派遣水兵下水清理暗桩陷阱,等疏通了湘江水道再继续前进。 “早知道清军如此胆小如鼠,连接战的勇气都没有,就不带这么多兵了,忙活了半天,湖南的新兵连练手的机会都没有。” 北王坐船的前舱之内,参谋丘仲民忍不住吐槽道。 “不带这么多兵,清军焉会不战而退?”副参谋长张泽倒是比较豁达,说道。 “再说,湖南的新军官和新兵们至少学会了如何组织长途行军,如何分工协作,我们也没有白忙活。” “倒是这么个理。”丘仲民觉得张泽说的有道理,没那么恼了。 “连周天爵都变得如此识时务,往后再想歼灭大股清军,恐怕没那么容易了。”参谋长黄秉弦感慨道。 “清军又不止周天爵、向荣他们这一支,还有很多清军没和我们交过手,比如长沙附近的清军。”彭刚从中舱走到前舱,打算到前面的甲板上通通气,听了参谋们的谈话,插了一句道。 虽然参谋们已经觉得这艘由漕船改装的北王坐船已经足够大了。 但坐过大几万吨邮轮的彭刚,还是觉得这船有些逼仄拥挤,通风不畅,行驶起来也不稳当,乘坐体验算不上有多舒适。 “北王殿下!” 见彭刚路过前舱,前舱的五位参谋纷纷向彭刚行礼。 “继续忙你们的吧。”彭刚摆了摆手,径直穿过前舱,前往船头的甲板吹江风。 刚上甲板没多久,三营长谢斌便划快舟来报:“北王殿下,有伪清的伪官求见?” “哦?” 有清廷的官员主动来找他,这倒还是头一遭,问道。 “是谁啊?什么官?” 谢斌笑道:“是咱们在桂平的老相识,桂平知县李孟群。” “李孟群?就他一人?”彭刚追问道。 “就带了两个随从。”谢斌问道,“殿下见还是不见?” “你带他过来吧。”彭刚对谢斌说道。 “得嘞。”谢斌应了一声,转身催促快舟上的士卒快些划船,去接李孟群。 第237章:宿敌 这是李孟群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他念念不忘的短毛军。 他伫立于轻巧的一叶扁舟之上,忍不住四处张望,映入眼帘的尽是秩序井然的船队,朝气蓬勃、纪律严明的左军士卒。 李孟群心中百感交集。 尽管他为广西清军未战先退的行为感到羞愧,是满清官员中,为数不多羞耻感尚存之人。 在近距离仔细观摩了这支宿敌情况,即使心里头很不服气。 李孟群也不得不承认,集广西全省之力,确实无法在野战中击败短毛。 周天爵和向荣,避战保全实力,来日再战,并非完全是怯弱畏战,更多的是无奈,是真的打不过。 不多时,李孟群来到由钦差大臣坐船改装而成的北王坐船,步入前舱,面见彭刚。 前舱内的人不少,五位参谋,彭刚的两位文书,左宗棠和郭崑焘都在前舱。 彭刚端坐于中央主座之上,虽只着一袭干净的土布圆领袍,以网巾裹住四五寸长的头发,着装朴素。 然彭刚气度不凡,虽未曾谋面,李孟群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位交手一年有余的宿敌。 “桂平知县李孟群,见过惟实。” 李孟群朝彭刚拱了拱手,以刚刚从谢斌那里打听到的彭刚的字相称。 李孟群出身官宦之家,又年少得志,平素自视甚高。 可面对年龄比他还要小一些的,身为创一代的彭刚,李孟群气势上还是矮了几分。 “李知县找本王所为何事?” 彭刚平时在人前很少以本王、孤自称,但在清廷官员面前,该有的架子还是要有的。 “本县此番前来,专程为送惟实一场富贵造化。”李孟群强装镇定,说道。 “你送我一场富贵?笑话?!”彭刚只觉好笑,“论富,永州府、衡州府两府财富尽归本王所有,论贵,我乃天国之王,你一个小小的七品知县,能送我什么富贵?” “你虽暂时窃据永州府、衡州府,一时得势,但我大清数十万大军已南北夹击湘南。永、衡二府,旦夕可复。至于你的王,不过是自封的草头王,做不得数。”李孟群正色道。 “我要送你的富贵,是长久富贵,非一时富贵。惟实若愿弃暗投明,周抚台和我愿保举惟实为副将,官居从二品。 昔日张嘉祥受抚,也才得了个千总。惟实,我知道你祖辈无人为官,这对于你而言已经是一步登天了。” “可笑至极!若真如你李孟群所言,永、衡二府旦夕可复,你又何须来找本王。本王的草头王是自封的,野猪皮和黄台吉的建奴汗位,就不是自封的了? 本王不是张嘉祥,张嘉祥造反是为了他自己,我反清乃是为了正本清源,为了天下苍生,非独只为我一家一姓之富贵。 莫要说副将,满清的总督、提督,本王都不稀罕。 回去告诉周天爵,让他务必多活几年,他的项上人头,本王早晚来取。 来人,送客!” 听到李孟群给出的招抚价码居然才只是一个副将,彭刚当场没绷住。 如果不是李孟群只身前来,又一脸诚恳,他还以为清廷是在羞辱他的。 从二品的副将,听着虽然威风。 但满清文贵武贱,莫要说从二品的副将,哪怕是正二品的总兵,也未必能压李孟群这个七品知县一头。 从二品的副将,正二品的总兵并不罕见,彭刚的战俘营里都有好几位。 再者,彭刚怎么说也是个中过童生的读书人,许武职为招抚条件。 这脑回路,实在是清奇。 莫要说彭刚,连一旁的左宗棠和郭崑焘都忍不住连连摇头。 李孟群好歹是比较了解短毛的人,按理说不应该如此短视,拿一个副将武职来打发彭刚。 彭刚的价值和能耐,李孟群自然是了解的。 奈何周天爵给他的招抚价码,最高也只给到副将。 “告辞。” 李孟群本来还想再争取一下,但彭刚丝毫没有受抚的意愿,且又已经下达了逐客令,只得作罢,灰溜溜地离开了。 水塘湾附近的湘江水道疏通完毕,彭刚继续南下接应冯云山、胡以晃、石祥祯、韦志俊等人。 待两军会师,派出侦察兵侦得周天爵、向荣所部的清军已走远,遂引大军离开全州城,往零陵城方向而去。 南殿缺船,连冯云山都没有像样的坐船,彭刚送了一艘改装的大漕船给冯云山当坐船。 冯云山在彭刚的带引下登上新的坐船,乘船途经蓑衣渡,凭栏凝望着滚滚奔流的湘江水,舳舻千里,旌旗蔽日的船队,两岸如长龙一般,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 不知为何,此番盛状竟让冯云山心生感伤,泪眼朦胧:“天国的事业蒸蒸日上,可惜,朝贵再也没法亲眼看到了。” “贵姐夫虽然走了,活人的日子总要继续过下去。”彭刚劝慰冯云山道。 虽同为“上帝子婿”,可具体到每个的“上帝子婿”之间的关系,亦是亲疏有别。 冯云山在紫荆山布道传教之初便已与萧朝贵相识,至今已有五个年头。 萧朝贵在上帝会创立之初对上帝会的贡献甚至比杨秀清还大。 冯云山是比较重感情的人,为萧朝贵的死而伤感,情理之中。 彭刚亦非铁石心肠之人,只是以他和萧朝贵之间的交情,还没到为之流泪的程度。 对于萧朝贵的死,彭刚只是觉得有点可惜,并无感伤之情。 他曾两次试图拯救萧朝贵,给了萧朝贵提醒。 奈何萧朝贵是个听不进劝告的人,彭刚也只能放下助人情结,尊重萧朝贵的命运。 冯云山当然清楚活人的日子总要继续过下去是什么意思,萧朝贵死了,西殿还存在。 西殿何去何从,是目下天国内部最为敏感的话题。 自从攻占苍梧城之后,杨秀清的专擅冯云山是看在眼里的。 及至全州,杨秀清甚至打了韦昌辉和石达开板子。 目下天国高层之中,还没有挨过杨秀清板子的,只剩下他冯云山、洪秀全和彭刚三人。 杨秀清只直接掌控东殿尚且如此独断专行,冯云山也不希望杨秀清再掌西殿。 彭刚的建议冯云山仔细考虑过,由天王暂管西殿,正中冯云山下怀。 冯云山略一沉吟,缓缓开口,表明了他对西殿未来归属的态度。 “朝贵已死,于情于制,应当封立有和为西王,有和尚在冲年,无力掌管西殿,西殿应由天王暂管,待有和成年之后,再还权于有和。” 萧朝贵的长子萧有和今年才十岁,还西殿之权于萧有和,最快也是六年之后的事情。 所谓暂管,实际上和并吞西殿没有太大的区别。 除非六年之后,曾水源、林凤祥、李开芳等人仍旧心念旧恩,对萧有和这位质纯之子保持忠诚。 第238章:适才相戏耳 回师零陵城,将这十几天来为冯云山的南殿所招纳的两万五千余人同南殿完成交割。 彭刚坐镇零陵城断后,待女营、童子营、翁叟营的全部都转移到北边的衡州府后,再带领断后的部队前往衡阳城。 自抵达零陵,潇湘门外相会以来的这二十多天,左宗棠一直常伴彭刚左右。 显然,彭刚是有意延请左宗棠入幕,共图大事的。 彭刚是今年第三个有意延请左宗棠入幕的人,还是第一个超出左宗棠预期,让左宗棠感到心动的人。 今年第一个延请左宗棠入幕的是湘阴同乡,钦差大臣李星沅。 左宗棠嫌李星沅权力太小,咸丰皇帝虽任命李星沅为钦差,不过李星沅要兵没多少像样的兵,要钱,咸丰也没给李星沅批多少钱。 左宗棠觉得李星沅这个光杆钦差难以成事,遂没有应李星沅之邀入幕。 事实也确如左宗棠所料想的那样,李星沅没多久便兵败殒命于黄沙关。 第二个延请左宗棠入幕的湖南巡抚骆秉章,左宗棠觉得骆秉章诚意不足,没有立马应允。 至于彭刚,无论是见识还是能力,都超出了左宗棠的预期。 彭刚不仅不信洋教和上帝会牵扯没那么深,亦不曾毁文庙,对湖湘经世派的态度,还出乎意料地友善。 左军更是兵强马壮,是左宗棠所见过的纪律最为严明的军队,有王师之象。 “季高,我们何时回湘阴?” 零陵城的永州府衙署内宅,在左军待了二十多天的郭崑焘,有些想回湘阴白水洞向他大哥郭嵩焘复命,继续过他悠然自得的隐士生活。 “仲毅,我们知道了左军如此之多的内情,你觉得彭刚会放我们走?”左宗棠觉得郭崑焘有些天真过头了。 彭刚将他们两人带在身边,允许他们参观左军各营伍,让他们了解左军,说明彭刚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他们走。 “季高你不会真的要从贼吧?你可是咱们湖南士子的表率,你若从贼,湖南士子,你在书院教出的那些学生会怎么看你,你有想过吗?”郭崑焘闻言赶忙出言相劝。 “成王败寇而已。”左宗棠倒是看得比较豁达坦率,直言道,“败了我左宗棠便是从贼,若成了,我左宗棠可是从龙。” 时至今日,选择入何人之幕为僚佐已不是他左宗棠能够左右的了。 左宗棠现在唯一关心的问题是彭刚对他的在意程度,彭刚能许以他多大的权柄。 郭崑焘一脸惊愕地望着左宗棠,不知道该说左驴子什么好。 于郭崑焘惊愕的眼神中,左宗棠来到前衙的西花厅。 此时彭刚正在西花厅内对着花名册写写画画,细细斟酌着接下来的人事调动与军队整编。 两个多月来,左军在湘南地区吸纳的新人人数占左军总人数的近半,如此之多的新鲜血液加入,必须对左军内部的权利进行再分配。 世上没有既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的道理。 当然,目下彭刚的基本盘仍旧是在广西就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兄弟。 彭刚更要照顾到广西老兄弟的情绪,把一碗水端平,不能分配太多的权益给湖南新人。 “左先生来啦?” 抬眼瞥见左宗棠来访,彭刚暂时搁下手头上的公务,起身相迎。 “左某冒昧相扰,有一事想问。”左宗棠说明了来意。 “左先生但问无妨。”彭刚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 “北王殿下赚左某来到零陵,所图为何?”左宗棠明知故问。 “仰慕先生才学,共谋大业。”彭刚直言不讳道。 “若左某不从,北王殿下又当如何?”左宗棠不依不饶。 “我对左先生是极为敬重的”彭刚略一凝思,开口说道。 “北王殿下了解左某的性子,左某想听北王殿下的心里话。”左宗棠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彭刚。 “左先生有才,日后必大有作为,左先生不愿从我,将来必是我的劲敌,对敌人最大的敬意,自当是赶尽杀绝。”彭刚一脸肃然地说出了一句杀意甚重的话。 左宗棠闻言,面色僵硬,久久未曾回话。 见左宗棠滞于原地,彭刚展颜笑道:“适才相戏尔,左先生不必当真,我可舍不得杀先生。” 相戏? 左宗棠不认为彭刚方才的那句话是在开玩笑。 以左宗棠这些天对彭刚的观察,彭刚惜才,有意招揽湖南士子为己所用,不会杀他,不过软禁是极有可能的。 软禁那可比直接杀了他还难受。 “北王殿下性情中人。”左宗棠还以微笑。 “左先生书法不错,我想向先生求副墨宝。”说着,彭刚信步走到书架前,打开底部的一个长条形樟木匣,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雪白的露皇宣。 露皇宣,特大净皮,质白如玉、大而托墨、抗老化,墨韵层次分明,为书家推崇。 露皇宣生产工序繁琐,成品率低,对工艺要求高,是极为珍贵的一种的宣纸。 永州府知府黄文琛酷爱书法,这些露皇宣原为黄文琛的珍藏。 彭刚得了这些好纸,部分拿去临摹地图去了,剩下的一部分则还留着。 彭刚亲自为左宗棠铺纸研墨,左宗棠哪里还好意思拒绝,卷起袖子来到桌前,问道:“北王殿下要写什么?” “天下大同。”彭刚掷地有声地说道,“先生请。” 左宗棠微微点头,提笔挥毫而就。 待左宗棠书写毕,彭刚凑近细看,尽管他未曾专门学过书法,也觉得左宗棠的字写得很好奔放而不失端正严整,字字收放自如,写得很好,很有特点,称赞道:“肃然森立、劲中见厚、敛展自如、骨肉丰腴,体如鹰、势如龙,好字,好字。” “北王殿下过誉了。”左宗棠轻轻将笔放在笔架上,说道,“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欲使天下大同,何其难也。” “仓廪足和知礼仪,若天下兆民人人温饱,大同之世不远矣。”彭刚一面细细欣赏着左宗棠的字,一面说道。 “不远矣,那便还不是大同之世。”左宗棠抬头看向彭刚,“天下兆民人人得以温饱,为何还不是大同之世?” “患不均。”彭刚坦言道。 “是这个理。”左宗棠看不透的人不多,彭刚是其中一个,其见识见地,不该是他这个年纪能有的,他沉思一阵,开口说道。 “均字,是自古以来最难写的一个字。北王殿下的檄文,左某在衡山县就曾拜读过,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新朝的能力,左某相信以北王殿下的韬略,或许能够做到,只是这平均地权的口号喊出去,将来要是做不到,北王殿下又当如何收场?” “我只需做的比伪清好即可。”彭刚说道,“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 他这辈子肯定是见不到所谓的大同之世,但他可以做得比清廷更好,为后人打下基础,距离理想中的大同之世更进一步。 左宗棠凝思良久,问道:“左某若愿出山为北王殿下的臂膀,北王殿下,愿许左某何职?” “暂为幕僚之长,日后打下基业之地,无论先生是想在中枢为枢臣,还是愿意到地方施展平生所学,为一方疆吏,造福百姓,任凭先生选择。”彭刚十分坦率地开出了价码。 彭刚诚意十足,足到让左宗棠都有些不好意思。 骆秉章自认为的礼贤下士和彭刚比起来都相形见绌。 诸葛亮所求遇的明主,也不过如此吧。 彭刚真心实意、坦诚相待,他左宗棠要再扭捏作态,就说不过去了。 “左某愿为北王殿下的幕僚之长,只是还请北王殿下暂时莫要将此事泄露出去。”左宗棠肃穆而立,朝彭刚拱了拱手说道。 “左某在长沙府还有些虚名,待北王殿下挥师北上,进入长沙府地界,左某愿为说客,说服一些当地饱学之士来投,再不济,左某也会争取些以往的学生过来。” “先生宽心,我定护先生家人安全。”彭刚满意地点点头说道。 左宗棠是只身来的零陵,他的家人故交都在长沙府,担心家人的安危乃情理中事。 要是左宗棠薄情寡义,毫不顾及家人旧友,彭刚反而不敢用左宗棠。 第239章:衡阳改编 虽然杨秀清比彭刚和冯云山更早抵达衡州府城衡阳,但东殿的兵马并未全部汇聚于衡州府。 杨秀清本人统带一部分兵马进驻了衡州府,并在衡州府内招兵纳新。 北殿在衡州府招兵纳新的工作已经接近尾声,衡州府境内优质的兵源早已被北殿征召的差不多了。 杨秀清的要在衡州府征纳北殿不要的歪瓜裂枣,市井游手,那是杨秀清的事情,彭刚和罗大纲都没有什么意见。 比之他殿重数量,北殿征纳新人更为看重质量,于数量倒不是很在意。 彭刚和罗大纲两人虽然长时间坐镇于永、衡二府的府城。 可他们在零陵城、衡阳城两座城市征纳的新人反而是少数。 左军的多数湖南新人,是专门派人到远离城市的矿场和贫困村落所征召的。 东殿的另一部分兵马,则由杨辅清等人统带,于衡州府城以东的茶陵州、攸县两地招兵买马。 从郴州北上入永兴、安仁、攸县、茶陵州,这是历史上太平军的进军路线。 毕竟历史上太平军与蓑衣渡丢失了大量船筏,后续未克永州府、衡州府二府,无法直接走湘江水道进兵长沙,只能取道清军力量更为薄弱的湘东地区。 按理说北殿已占领永、衡二府,进军长沙城的道路畅通无阻。 攸县、茶陵州这些湘东的小州县已经没有太大战略价值和军事价值。 杨秀清仍旧让杨辅清攻打这些地方,在这些地方征兵,估摸着是对扩充东殿势力心怀执念吧。 杨辅清攻占攸县、茶陵州,从广义上讲,太平军已经打进了长沙。 清朝湖南长沙府的面积高达3.9万平方公里,是后世长沙市的三倍还多,后世株洲、湘潭等地清时皆处于长沙府行政区划之内。 攸县、茶陵州两地属于长沙府所领的一州十一县,不过位置较为偏远。 及至五月二十三日。 位于宝庆府的韦昌辉和石达开尚未抵达衡阳城,这倒不是韦昌辉和石达开二人不听杨秀清的调令,想被杨秀清打板板。 而是因为宝庆府河衡州府之间无河流相通,宝庆府境内山地丘陵又多,走得会相对慢一些。 在等韦昌辉、石达开的这段时间里,彭刚对左军进行了改编。 考虑到现行的编制广西老兵和湖南新兵泾渭分明,新老部队战力太过悬殊。 除了原来的一营改编为教导营,人员不做拆分调动,负责彭刚的警卫工作,承担部分训练新兵的任务外。 其余的部队,人员打散混编,广西老兵和湖南新兵各占一半。 并于营以上设团,一团领四营。 根据新的编制,设立了七个团,二十八个营,每团皆下辖四个营。 其中一团、二团、三团、四团、五团为步兵团,六团为水兵团,七团为工兵团。 一团团长为陆勤,副团长为衡阳一战中立下先登之功的彭勇。 二团团长为李奇,副团长为原湘南天地会首领李严通。 三团团长为谢斌,副团长为东乡三里墟会战中临阵起义,攻占楚军炮台,随后又立下夜袭雒容县城之功的杨虎威。 四团团长为程大顺,副团长为侯继用。 五团团长为陈敢,副团长为萧茂灵。 六团团长为陈阿九,副团长为陈淼。 七团团长为全州一战献穴地攻城之策,并拿下先登之功的广西象州矿工刘永固,副团长为原湘南天地会首领刘代伟。 炮兵部队的重炮连和劈山炮连升格为重炮营和劈山炮营。 和步兵、水兵部队所不同的是,炮兵的后备兵源有限,重炮连还缺乏重炮。 因此两个炮兵营都处于缺编状态,重炮营实际上仍旧只有一个连的在役人员。 劈山炮营的情况则要相对好些,实际上有两个连的在役人员。 彭刚的弟弟彭毅时常向彭刚抱怨,左军后勤系统的圣库,没有一支专业的武装力量。 这次衡阳改编,彭刚满足了彭毅的要求。 让原来的四营长丘仲良从其他步兵部队,以及三期学员中挑选了五十名文化程度比较高,能写会算的基层军官和学员,充当基层军官。 兵源方面则是从除了教导营以外的步兵部队中从优拣选了七百余名年龄二十五岁以下的年轻士兵,组建了北殿后勤系统的直属武装:税警营。 税警营由丘仲良担任税警营的营长,并专门抽调了五名文化程度较高,数学比较好的三期学员担任随营学堂的教师。 负责税警营士兵的脱盲工作,教授他们识文断字和数学。 此外,正式设立的专门的情报局,由邱二嫂担任局长,刘统伟担任副局长,专门负责收集整理情报。 吸纳了湘南的新人,左军的常备兵兵力首次突破了两万人。 这次改编,彭刚正式颁行了军衔制度。 军官军衔暂时分为四等十级:元帅;少将;大校、上校、中校、少校;大尉、上尉、中尉、少尉、准尉。 士兵分为二等五级:上士、中士、下士、上等兵、列兵。 元帅为彭刚,少将为罗大纲,大校为主管后勤的彭毅。 团长授予上校军衔,副团长授予中校军衔,营长授予少校军衔,副营长授予大尉军衔,连长授予上尉军衔,副连授予中尉军衔,排长授予少尉军衔,副排长授予准尉军衔。 参谋部的参谋长为上校军衔,其余参谋为中校军衔。 于清泉县衙署完成北殿的整编工作,彭刚伸了个懒腰,走出西花厅,在县衙内散步,活动活动筋骨。 衡州府和长沙府一样,有两个县附郭。 衡州府城由衡阳、清泉二县附郭。 杨秀清是个极为重视排场的人,入驻衡阳城后,衡州府府衙署便被杨秀清征占为东王府。 初时,罗大纲心有不忿,不愿让出衡州府府衙,认为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 杨秀清一来衡阳就要霸占衡州府府衙,行径未免过于霸道了。 彭刚倒不在意这些虚礼,出于反清大局考虑,还是让罗大纲让出了衡州府府衙。 只要杨秀清不在衡州府砸文庙,毁人宗祠,在衡州府境内胡来瞎搞,让他座府衙也无妨。 反正他们在衡州府也待不了多久了。 让出衡州府府衙后。 冯云山的南殿和彭刚北殿,分别以原来的衡阳县县衙、清泉县县衙为南王府和北王府,于两座县衙下榻办公。 彭刚正散着步,思虑着下一部的作战计划,不知何时,左宗棠突然凑了上来,冷不丁问了句:“北王殿下,你要王妃不?” “未遇佳人,尚无此念。”彭刚打趣道,“左先生这是要给我做媒?” 纯粹的爱情在任何时代都弥足奢侈,彭刚不奢求在这个时代找到纯粹的爱情,到了他这个层次,婚姻说穿了不过是联姻形势的利益交换罢了。 婚姻之事,彭刚还真没有认真考虑过。 倒不是说他不近女色,一来,当务之急应以事业为重,无暇顾及儿女情长。 二来,他至今没有找到值得他联姻的对象。 “北王殿下可知船山先生?”左宗棠一面跟上彭刚的脚步,一面问道。 “湖湘经世致用的种子便是船山先生播撒下,有所耳闻。”彭刚微微点头说道。 王船山即王夫之,前明遗民。 抗清失利,对南明失望透顶的王夫之晚年回到了衡阳隐居,定居石船山湘西草堂隐居著述,故名船山先生。 其后代亦居于石船山湘西草堂,避世不出。 “道光十九年,船山先生六世孙王世佺同新化邓湘皋一起合刻《船山遗书》之时,我曾到湘西草堂拜访过王世佺。 左某记得王世佺有两个孙女,年龄比北王略小一些,正合适。王家七代人不曾出仕清廷,身家也算清白。 娶妻娶贤,王家的家风素来很好,王世佺的孙女,想来是德才俱佳的良配。北王殿下若有意,左某愿为北王殿下牵线搭桥。” 说到这里,左宗棠顿了顿,补充说道。 “王船山的后人虽未出仕,但在湖湘士子眼中,名望甚高,每年都有湖湘士子专程前往船山公的遗迹。” “船山先生的后人现居何处?”彭刚顿住脚步,问道。 “居于衡阳城西北百余里处的湘西草堂。”左宗棠回答说道。 “那很近嘛,待同东王他们议罢军务,再议此事。”彭刚凝思片刻,说道。 “船山先生终其一生未曾仕清,无愧于前明遗民之名,其后人亦是气节可嘉。 船山先生是抗清的英雄,不可埋没了,左先生,我有意在衡阳祭奠船山先生,以示对船山先生的敬仰之情。此事烦请左先生操办,务必大张旗鼓地办。” “左某明白。”左宗棠点点头说道。 翌日下午。 剩下的两个王,辅王韦昌辉、翼王石达开姗姗来迟,抵达了衡阳城外。 辅殿和翼殿都曾在全州城留下部分兵马分别由韦志俊和石祥祯统带,负责襄助南殿断后。 冯云山来到衡阳城后,韦志俊、石祥祯也跟着南殿来到了衡阳城。 考虑到宝庆府与衡州府之间交通不便,数万人的队伍走陆路转移太过费时费事费粮,此番韦昌辉、石达开都只带了百余轻骑轻装来到衡阳城开会。 听说韦昌辉和石达开已经到了安西门之外,彭刚亲自前往安西门迎接韦昌辉和石达开。 “北殿兵马,雄壮威武,达开甚是羡慕。”望着彭刚身后身材壮硕,杀气腾腾,装备着清一色自生火铳的教导营士兵,石达开不无羡慕地说道。 “辅殿、翼殿兵马亦是不遑多让。”彭刚瞥了一眼石达开身后的百余骑人马,旋即开口询问二人道。 “辅殿和翼殿在宝庆府招兵可还顺利?” 第240章:六王聚首 “新宁县的团练难缠,当地百姓又对咱们敌意很深,在新宁县的征募工作不顺。”石达开下马说道。 一旁的韦昌辉补充说道:“辅、翼二殿主要还是在府城邵阳和北边的新化县招揽新人,也招得了五六万新人。” 西王萧朝贵死后,以往对彭刚态度不冷不热的韦昌辉变得殷勤亲近了不少了。 虽说辅殿、翼殿两殿瓜分大半个宝庆府,征募到的新人肯定没有近乎全据湘南二府二州的东殿、北殿那么多。 可韦昌辉也明白,如果不是当初北殿卖他们辅殿、翼殿粮食,支撑他们行军到宝庆府,他们连在宝庆府招纳新人的机会都没有。 “五六万人也不少,能抽一万多青壮充牌面,总算缓过了劲。”石达开跟着彭刚一面往衡阳城里走,一面说道。 “重要的是在邵阳和新化得了不少船,仿效北殿练了些水兵,往后行军不必全靠腿。七哥,你比我们早到衡阳,四哥可有向你透露,何时打长沙城?又打算怎么打?” 占据宝庆府北部与长沙府接壤的新化县后,石达开虽未立马沿资江北上攻打长沙府西北部的安化县和益阳县。 但石达开派遣小股部队渗透至长沙府侦察过。 长沙府大办团练,不断有客兵,尤其是北方来的客兵源源不断进入长沙地界的情况,石达开的是知悉的。 前番萧朝贵已经打过一次长沙,长沙的清军已有了防备,目下又有大量客军涌入长沙。石达开总觉得以当前长沙的形势,长沙没那么好打。 太平军虽然在进入湖南之后,实力大增,人数几乎翻了一倍。 可在湖南吸纳的新人莫要说实战,连团营训练都没有经历过,战力有限。 广西老兵们带他们打打野战,以众击寡,攻一攻府城、州县城这些中小型城池。 石达开和韦昌辉都有九成的把握能击败清军。 攻打重兵防守的省垣,石达开和韦昌辉的信心都不是很足。 毕竟起事的一年半以来,两次攻打省垣都未曾得手,太平军最大的两次损失,也是攻打省垣造成的。 “四哥这些天忙着和他的谋士在筹划,未曾对外透露分毫。”彭刚摇摇头说道。 杨秀清攻打下桂阳州之后,也于沿途张贴《奉天讨胡檄布四方谕》,招纳饱学之士为智囊,也取得了点成效,招揽到了一些人才。 籍贯浙江归安,长期在广东活动,监生出身的游士钱江在杨秀清攻打郴州的时候投了杨秀清,被杨秀清奉为上宾。 杨秀清这些天来一直在和钱江他们封闭式讨论接下来的作战计划,不曾对外界透露他的想法。 许是冯云山、彭刚、韦昌辉、石达开都公开表态由天王洪秀全暂管西殿,杨秀清未能如愿吞并西殿,杨秀清心中多多少少有点怨气。 冯云山和彭刚抵达衡阳城的这些天来,杨秀清从未主动邀请冯云山和彭刚到东王府商讨攻伐长沙的事宜。 尽管杨秀清这位实际上的太平天国掌舵人不曾向外界透露接下来太平军战略方向。 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长沙不是要不要打的问题,而是怎么打,尽全力打还是守着打的问题。 萧朝贵命丧长沙城下,不打长沙,为天兄复仇,没办法向将士们交代。 至于怎么打,那就看杨秀清如何发挥,以及太平军愿意承担多大的代价。 聊着聊着,彭刚一行人来到了衡州府府衙。 分别数月,太平天国六王难得整整齐齐相聚一堂。 只是相聚的氛围,已无在广西时那般融洽。 杨秀清这位话事人阴沉着脸,衙署正堂的气氛显得有些压抑。 “欲攻湖南省垣长沙,必先解决后顾之忧。”杨秀清率先打破了衙署正堂的沉寂,开口发言道。 比之萧朝贵,杨秀清要稳重得多,也更有大局观。 在攻打长沙之前,杨秀清打算先解决太平军屁股后面烦人的清军追兵,为攻打长沙创造一个比较安全的外部环境。 “周天爵、向荣所部的清军已不复往昔,牵制击溃周天爵、向荣所部清军的任务,就交由我北殿吧。”彭刚痛痛快快地接下了这个任务。 彭刚前脚刚撤出零陵城,于北殿屁股后面远远观望的周天爵、向荣所部清军后脚就占了零陵城。 周天爵、向荣的这支清军很恼人,和他打吧,转头就跑,不和他打吧,又跟跟屁虫似的黏在后边。 “我们身后不止周天爵和向荣这么一支清妖兵马。”杨秀清微微摇头说道。 “秦定三、张国梁、和春之辈也不足为惧,大不了我派志俊引一部兵马襄助杨国宗他们伏击秦定三、张国梁、和春,教他们有来无回。”韦昌辉以为杨秀清所说的另一支兵马是秦定三、张国梁与和春的兵马。 秦定三、张国梁、和春三人中,韦昌辉承认张国梁有两把刷子。毕竟他曾在张国梁手底下吃过亏。 至于秦定三、和春,对比其他的清军绿营军官,勉强算的上是有能之辈吧。 可他们的兵马不是很多,仅有五千人上下。 除了张国梁手底下的那些人系广西天地会悍匪出身,很多军官不是双红花棍就是红棍,确实难缠之外。 秦定三带的兵多系新兵,和春带的兵不是二流楚军就是在守卫桂林城期间新募的桂林团练,战力不算强。 “张国梁受抚不久,未居高位,他手底下的人不是很多,这路清妖大部分兵马应当是秦定三、和春的部署。”石达开说出了他的想法。 张国梁刚刚受清廷招抚时,清廷授予张国梁(彼时张国梁尚未改名,还叫张嘉祥)的官职是浔州协绿营千总。 这一点,石达开是明确知道的,至于后来张国梁立了功,清廷给张国梁升了几级,石达开不得而知。 张国梁的起点很低,千总起步,即使升官,短时间内升不了多少级。 再怎么高升,也不过秦定三的总兵和和春的副将。 官职低意味着能带的兵马少,这路清军,多数人马肯定是秦定三和和春的部署,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至于这路清军的最高统帅是谁,石达开也不好判断。 按官阶和资历,秦定三肯定是高于和春的,可和春是满人。 以满制汉是清廷的传统,和春也有可能是这路清军的主帅。 “如果是秦定三、和春之流,辅清他们就能应付,我不会把这件事情摆上台面上来讲。”杨秀清清了清嗓子说道。 “徐广缙的粤军,从韶州府北上入湘了,根据最新的消息,徐广缙已带粤军进驻了郴州州城。” “徐广缙入湘了?”韦昌辉对徐广缙入湘的消息感到诧异和不解。 “徐广缙向来只关心他广东的一亩三分地,以往只要我们没有进入广东的势头,向来和徐广缙井水不犯河水,缘何徐广缙这次北上入湘了?” 虽然太平军仅在广西梧州府和徐广缙的粤军交过手,可梧州府同粤军的一战也多多少少摸清楚了些粤军的底细和两广总督徐广缙的秉性。 广东绿营水师强,陆师相对而言较为羸弱。 梧州府一战,太平军水战败给了广东水师提督洪名香。 陆战则找回了场子,杨秀清的中军胜了广东陆师,双方算是打了个平手。 以往徐广缙对湘桂的战事一点也不在乎,只要太平军没有进入广东的迹象,徐广缙对剿太平军没有兴趣。 这次杨秀清的东殿兵马前脚离开桂阳州和郴州,徐广缙后脚就进入了湖南地界,确实很反常。 韶州府和桂阳州、郴州的水道并不相通,徐广缙进入湘南带不了水师,只能带陆师。 论水师对战,连彭刚都没把握拍着胸脯保证他的水师有必胜广东水师的把握。 但论陆师对垒,在座的诸王都有信心和徐广缙碰一碰。 徐广缙此番入湘,乃以己之短,击敌之长。 徐广缙不致无知愚蠢至此。 彭刚寻思着,要么是赛尚阿给徐广缙上了强度,要么是咸丰无法继续忍受徐广缙隔岸观火的行为,给徐广缙下了措辞严厉的通牒,甚至是要拿了徐广缙的两广总督,逼得徐广缙不得不挪窝表态。 联想到当初连林则徐都调不动徐广缙,彭刚更倾向于认为是后者。 第241章:秀清之策 “徐广缙因何缘由入湘不重要,他既已入湘,就是咱们的敌人。”杨秀清气定神闲地说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发兵拒之即可。广东绿营强在水师,陆师虽然要比广西的绿营强些,但强的有限。” 杨秀清和徐广缙直接交过手,占据苍梧时期,他曾亲率东殿兵马打赢过徐广缙的广东绿营,对广东绿营的水平,杨秀清有直观的认识。 “徐广缙带入湘南的广东兵勇有多少人?”一直一言不发的冯云山开口问道。 太平军各殿主力部队在衡州府的兵马有四个,分别为东殿、南殿、北殿、西殿。 北殿主动接下了牵制周天爵、向荣所部的清军,东殿要坐镇衡州府,防备长沙府的清军主力,西殿一心想为萧朝贵复仇,心思全在长沙城。 堵御乃至击溃徐广缙所部清军的任务,冯云山认为由南殿来执行是最合适的。 虽说南殿在全州城断后的任务中损失不小。 幸赖北殿厚道,还记挂着南殿,在永州府为南殿招募了两万五千新人,南殿能从中抽出五六千男丁补充入军。 只要徐广缙入湘的兵力不是很多,冯云山还是有信心防堵徐广缙北上的。 “徐广缙已经入湘的兵马,不会少于秦定三他们。”杨秀清扶着下巴,认真剖析道。 “辅清他们捎来口信,说这些日子秦定三、和春、张国梁他们已经不跟得那么紧了,不少清妖在往南边的郴州方向退,想必秦定三、和春、张国梁是在等后边的徐广缙,想与徐广缙合兵一处。” 也即是说秦定三、和春等人的兵马同徐广缙会师之后,兵力至少是超过一万的。 听完杨秀清的发言,冯云山心里盘算着南殿的家底,算上从永州新人中抽调出来的新丁,南殿的牌面牌尾与这支清军大致相当。 虽然南殿补充的这些湖南新人和一路从广西金田村厮杀到湘南的广西老人不可相提并论。 但根据一年多来与清军交手的经验,清军的情况冯云山有所了解。 经过在湘南扩充的太平军新人多,可清军裹挟的新乡勇和临时拉来充数的壮丁占比也很大。 “郴州一带徐广缙、秦定三、和春所部的清妖,由南殿负责防堵。” 凝思片刻后,冯云山主动请缨道。 “不。”杨秀清摆了摆手,道出了他的想法。 “周天爵、向荣所部的清妖被北殿打怕了,畏北殿兵马如虎,连和北殿接阵的胆子都没有,北殿对阵周天爵、向荣所部的清妖,很难取得太大的战果。 广东陆师虽然比不上咱们的正军牌面,实力仍旧不容小觑。徐广缙尚未和北殿交过手,北殿兵强马壮,由北殿同其对垒,更为合适。 如此,方能毙杀更多的清妖。” 杨秀清已经知道了彭刚率兵前往全州城接应冯云山的期间。 周天爵、向荣所部清军未战先退的事情。 让彭刚带接着打周天爵、向荣这对老冤家,恐怕北殿兵马刚掉头南下,周天爵、向荣等人早就跑得不见踪影了。 击败清军,打胜仗于太平军而言不是什么难事。 难的是如何尽可能的扩大战果,最大程度地歼灭清军的有生力量。 彭刚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的说法,杨秀清还是很认同的。 不打则已,既然要打,就一次性把他们屁股后面的清军给打疼。 “听凭四哥安排。”彭刚对杨秀清的安排没有异议。 彭刚认同杨秀清的观点,周天爵和向荣被他打怕了,还没接战,一个跑得比一个快。 北殿打周天爵和向荣,确实捞不到什么战果。 倒不如打打徐广缙这个新对手。 再者,广东绿营的装备要更好点,火器的质量更高。 正好这次扩编后北殿也缺火铳,打徐广缙的粤军还能多爆点装备。 虽说北殿有太平军中最大的兵工厂,能自产火铳、劈山炮。 可北殿的兵工厂,说得更贴切一点,就是一个大型的手工武器作坊,那点产量也就勉强够弥补损耗,武装教导营。 面对一万多名新兵的武器缺口,杯水车薪而已。 北殿多数武器,尤其是火器,仍旧来自缴获。 彭刚接下任务后,杨秀清略一沉吟,开口说道:“南殿刚刚经历了大战,刚补充的新兵又多,西殿检点曾水源选调四千牌面襄助南殿堵御零陵方向周天爵、向荣所部的清妖。” 言毕,杨秀清侧身偏头看向洪秀全。 在冯云山、彭刚等人的合力促成之下,杨秀清迫于压力不得不封立萧朝贵长子萧有和为西王。 但萧有和年纪尚小,无法执掌西殿军务,目前西殿的军务,由洪秀全暂管。 “全凭四弟做主,回头四弟给曾水源下道旨便是。”一路躺赢的洪秀全对打仗意兴阑珊,听得有些乏了,只希望会议早点结束,忍不住打了个哈哈说道。 洪秀全的反应不仅让彭刚失望,韦昌辉和石达开亦大失所望。 天王这是把饭喂到嘴边了都懒得吃啊。 “四哥对我们两个有何安排?” 暗自轻叹了一口气,石达开询问杨秀清对翼殿和辅殿如何安排。 辅殿和翼殿主力人马都在宝庆府。 辅殿、翼殿的主力不前往衡阳城,事前石达开和韦昌辉和杨秀清说过。 杨秀清也同意了。 辅翼两殿的人员,含老弱妇孺在内已逾十万之数,两殿所获辎重船筏皆在宝庆府。 宝庆府与衡阳府无水道直接相通,两殿人员全部转移到衡阳城不仅劳师动众,消耗甚巨,还需放弃在宝庆府内所得到的船筏, 各殿人员全部汇集于衡州府,后勤压力是太平军难以承受的。 倒不如留辅翼二殿主力人马于宝庆府,另做安排。 “辅,翼二殿既然在宝庆府得了些船筏,也练了些水师,不如直接顺资江而下,攻克洞庭湖南畔的益阳、沅江、湘阴三县。” 杨秀清起身走到彭刚送给他的湖南舆图前,对着湖南舆图指点江山。 “驰援湖南省垣长沙的清妖,大都经由洞庭湖,循湘江南下进入长沙,如辅、翼二殿能封堵住湘江水道,阻遏清妖援兵入援长沙,我们攻打长沙城的压力会小很多。” 资江,又称资水,为长江支流,左源赧水发源于城步苗族自治县北青山,右源夫夷水发源于广西资源县越城岭,于益阳以北六十余里处的沅江县县城附近汇入洞庭湖。(清代资江下游江道和现代不同,现代资江由益阳市甘溪港注入洞庭湖。另外,清代的洞庭湖和今天也大不相同,清代虽然也围湖造田,不过洞庭湖还是一个整体,还没被切的稀碎。) 尽管辅、翼二殿的主力在宝庆府,杨秀清也没打算让韦昌辉和石达开闲着,在开会之前,杨秀清就已经对他们两殿做好了安排。 清廷源源不断地增兵长沙,摆出了一副死守长沙,试图阻太平军于湖南境内的姿态。 赛尚阿、骆秉章于长沙城以南的湘江中上游江段,在回龙塘、暮云市、湘潭县县城等附近的湘江江段设置铁索拦阻湘江,并派遣湖南水兵水勇驻守。 妄图以此阻拦太平军由湘江水道北上进兵长沙。 湘江关乎长沙得失,清军对湘江的防守较为严密。 如果太平军全军尽数汇聚于衡州府,杨秀清一时半儿确实没办法把手伸到长沙以北,阻止其他地方的清军乘船走下游的湘江水道驰援长沙。 不过韦昌辉和石达开的主力在资江流域,清军在资江流域的守备力量薄弱,这是现成的破局之策。 杨秀清完全可以让韦昌辉和石达开的部队直接顺资江而下,进入洞庭湖。 一来可以分散清军注意力,迫使清军不得不分兵兼顾辅、翼二殿的这支偏师。 二来也能控扼住湘江入湖口,使得清军没办法利用湘江下游的水道入援长沙。 只要太平军进入了洞庭湖,哪怕是一支偏师,太平军的局面也会更为主动。 第242章:北王哪里都好,就是...... . “以辅、翼两殿之偏师,孤军贸然深入洞庭湖,是不是太过冒险了?” 听完杨秀清的安排,韦昌辉迟疑片刻,还是没忍住开口说道。 让辅、翼两殿偏师由资江深入洞庭湖的想法很大胆,固然能打清廷一个措手不及,搅得两湖地区天翻地覆。 可具体落实在辅、翼两殿身上,韦昌辉觉得过于冒险了。 杨秀清闻言面色一沉,不悦道:“辅、翼两殿虽是偏师,可两殿兵马合计少说也有两三万,去年我们兄弟几个在金田扯旗举义的时候,才多少人?清妖不是照样奈何我们不得。 清妖主力尽皆聚于长沙,他们在洞庭湖附近又能有多少兵马?何来凶险之说? 五弟缘何兵马越来越多,胆子倒越来越小了?” 韦昌辉一时语塞,嘟囔了一句道:“万一长沙的清妖北上洞庭湖可怎生是好” 韦昌辉话还没说完,石达开便止住了韦昌辉,说道:“五哥,四哥又岂会坐视长沙的清妖北上?长沙的清妖若出城北上,何愁长沙攻不下?” 石达开认为韦昌辉的担心是多余。 杨秀清所言非虚,出了广西之后,他们所遭遇的清军一支不如一支。 清军想灭辅、翼二殿,少说也得凑够四五万兵勇,眼下除了长沙,哪里还有这么多的清军? 再者,他们就怕长沙城里的清军不出来呢。 长沙城里的清军要是出城,攻长沙倒容易了。 杨秀清此策虽然存在有一定风险,不过风险在石达开的承受范围之内。 辅、翼二殿有那么一点微小的可能在洞庭湖受挫,但绝不可能覆灭于洞庭湖。 石达开的这席话让杨秀清面色稍霁,杨秀清赞许地点点说道:“我不日就会带东西二殿主力人马北上长沙,长沙的清妖,断不敢轻举妄动。诸位兄弟还有何异议?没有异议的话,就回去好好备战吧。” 诸王达成了一致意见,渐次散去。 散会后,杨秀清来到衡州府府衙的西花厅暂歇。 被东殿奉为上宾的谋士钱江全城旁听完了这次会议,跟随杨秀清来到西花厅。 “我的兄弟们,先生都已经见过了,先生觉得我的这些兄弟怎么样?” 步入西花厅,杨秀清撩袍落座的同时,示意左右给钱江看座。 钱江早年因屡试不第,科场受挫,刚捐了个监生又逢家道中落,逐投笔出游四方,游历的地方颇多。 林则徐主持广东军政抗英期间,钱江短暂地给林则徐当过幕僚。 钱江是为数不多投效杨秀清的读书人,去过的地方多,见识也广。 尽管和钱江的交谈中,杨秀清了解到了此人有游士一贯的毛病,靠嘴巴吃饭的人总喜欢吹牛说大话。 不过交谈下来,杨秀清觉得钱江此人多少还是有些本事,遂奉钱江为上宾,留在身边身边出谋划策,不时也听听钱江讲述游历见闻,增长见识的同时打发时间。 杨秀清家贫,前半辈子被束缚在紫荆山一隅之地,烧炭贩炭为业,没见过什么世面。 可他对外面广大的天地很感兴趣。 “殿下的兄弟俱是人杰,北王、翼王乃其中翘楚。”钱江想了想,补充说道,“尤其是北王。” “先生缘何这么觉得?”杨秀清满意地点点头,钱江的想法和他大差不差。 “天国猛将如过江之鲤,诸位王爷打仗都是个顶个的好手,所以殿下的兄弟俱是世间罕见的人杰。”钱江侃侃而谈。 “然天国像东王殿下一般,上马能统御千军万马,下马能经邦济世的不世出英才,除却东王殿下,便只有半个了。” 钱江游历四方十几年,见识和看人的本领还是有的。 别的不说,单说北殿每下一城就开设粥棚邀买人心,衡州府在北殿治下井然有序。 其他诸王,包括杨秀清都做不到。 当然,心里想归这么想,但不能直接说出来。 他钱江侍奉的是杨秀清,又不是彭刚。 “你是说北王?”杨秀清端盏于手,顿了顿说道。 “北王的才干,仅在东王殿下之下。”钱江点点头说道。 “北王哪里都好,就是有些不合群,有时候不明事理。”杨秀清饮了一口茶,轻轻嗟叹了一声。 “待改日战事缓和了,非好好说道说道他不可。” 北王不合群,钱江觉得这说法不甚妥当,北王和其他几位王爷关系似乎都很融洽。 “殿下真要以东西二殿之力攻长沙?” 钱江正暗自腹诽着,察觉提到北王,杨秀清情绪有些不对,钱江赶忙岔开话题,将话题引到长沙城上。 东殿的斥候已经深入长沙府腹地查探敌情,北殿那边也向诸殿分享了长沙府的情况。 长沙城城坚炮利,又有重兵驻守,仓促南下。 想打下长沙,需要长期围困。 作为东殿的核心幕僚,东殿的后勤状况钱江心里还是有底的。 东殿做不到长期围困长沙。 “六妹夫枉死在长沙城下,我这个做兄长的,总要为他报仇。”杨秀清放下手中的茶盏,说道,“再者,湘江水道为清妖所阻,长沙府是无论如何都要过的一道坎。” 有了桂林城一战的教训,杨秀清已经不再执着于一城一池的得失。 长沙城能打下最好,要是打不下也无碍。 此番入湖南,各殿都得了不少舟船。 长江沿岸那么多省垣,只要打通湘江水道进入长江,何愁打不下大城当小天堂。 清廷抽调了这么多外省客兵守长沙,临近各省省垣的兵力必然空虚。 大不了学北殿,遇到实在打不下的城池不硬打,绕过去就行了,也不丢人。 当初北殿途经柳州府城马平,不也没打,而是直接绕过去了。 钱江是十分精明的人,杨秀清说的要过的槛是长沙府而非长沙城,用意已经很明显了。 离开衡州府府衙,彭刚携石达开并肩而走,一面走,一面说道:“八弟,我有一事相求。” “你我二人之间,有什么求不求的,七哥直接说便是。”石达开顿住脚步,说道。 “此番你若打到湘阴,我想请八弟到白水洞,为我接两家人。”彭刚说出了他的请求。 左宗棠的家人尚在湘阴,左宗棠那位器宇不凡的学生,彭刚也知道了他是郭嵩焘的弟弟郭崑焘。 石达开这次进军湘阴,彭刚想请石达开的人把这两家人给接到北殿。 左宗棠在湖南的门生众多,只是左宗棠一家老小还在湘阴,彭刚也不好让有后顾之忧的左宗棠写信给他的学生,号召他的学生来北殿。 “接两户人家的事情而已,小事一桩。”石达开很爽快地答应了下来,说道。 “只是我不是湘阴人,不知白水洞在何处,纵使七哥告诉我这两家人的姓名,我也很难打听到,七哥可有向导?” “有。”彭刚点点头说道。 左宗棠和郭崑焘各带了一名家人随行,可以让左宗棠的家人给石达开当向导。 又聊了一番,彭刚目送石达开上了轿子,遂驰马回到了“北王府”,即原来的清泉县县衙。 回到县衙,彭刚召集上校级别以上的高级军官来县衙正堂议事。 罗大纲占领了衡阳城后,北殿或是派遣侦察兵,或是利用天地会情报网络,搜集到了不少关于长沙城的情报。 对于长沙城的情况,北殿虽谈不上了如指掌,但长沙城大概的情况北殿还是了解的。 长沙城兵勇数量众多。 临近地区能征调的、不能征调的绿营兵和团练,大多被赛尚阿和骆秉章征调到了长沙。 参谋部的参谋们也对太平军攻打长沙进行过推演,得出的结论是长沙城难以在短时间内攻克。 北殿没有接到攻打长沙城的任务,而是负责堵御从广东韶州府北上的粤军粤勇,无人对此感到失望扫兴。 反而对徐广缙这位新对手感到新鲜,跃跃欲试。 “徐广缙欲从郴州北上,必走耒水,我们可集结主力于耒阳,设伏聚歼这支清军于耒阳!”罗大纲说出了他的想法。 徐广缙是大几千乃至上万兵力北上。 大军行军,要么走水道,要么走官道。 从郴州到衡阳最便捷的交通方式就是走湘江支流耒水的水道,衡南地区多山地丘陵,官道也在耒水旁。 北殿兵马虽然撤出了永州府,可还没撤出衡州府,仍旧对衡州府境内的各县保持控制,包括耒阳县城。 耒阳县城位于耒水中游地区,在耒水设伏聚歼徐广缙这支清军,后勤方面也不成问题。 “在耒水附近打好。”曾经在耒阳县负责征兵工作的五团团长陈敢连连点头说道。 “咱们有很多兄弟是耒阳的煤矿工,对耒阳的山水很熟悉。” 陈敢认为徐广缙的这支清军远道而来,左军扩军中,七个常备团中不乏耒阳县当地人。 耒阳县的煤矿场有不少是分布在耒水两岸,比如一团的团副彭勇,此前就是在耒水西岸的泗门洲煤矿场干的。 第243章:伪清的伪官做不得数 耒阳县有现成的后勤节点可以用,眼下又是刚刚步入雨季,耒水航道畅通。 耒水确实是聚歼徐广缙、秦定三、和春所部清军的理想战场。 “万一清军不走耒水怎么办?” 四团团长程大顺道出了他的顾虑。 “清军必走耒水。”黄秉弦非常笃定地说道。 “不走耒水官道,以清军的德性,能把多少兵勇从郴州带入衡州府?即使清军真走山道,翻山越岭而来,有少部分清军能进入衡州府腹地,对我们来说也构不成多大的威胁,留一到两个团作为机动兵力,出剿这些清军便是。” 不是每个绿营将领都有向荣带兵间道疾行,仍旧能够保持没有太多人掉队的本事。 徐广缙的广东兵勇没有和左军交过手,和太平军交手的次数也很有限。 对于徐广缙的广东兵勇,黄秉弦不想做过多的评判。 秦定三是左军的手下败将,麾下黔军黔勇多为征募堪堪一年的新兵。 和春带的是二流的楚军和桂林团练。 唯一值得称道的,是不久前追击太平军主力表现亮眼的张国梁,其麾下兵勇多为广西天地会悍匪。 张国梁本人又有些带兵打仗的天赋,或许勉强能算的上是左军的劲敌。 “二团、七团、重炮营留守衡阳,其余部队,都回去准备,明早天一亮,即刻开拔,随我前往耒阳县城。” 听了左军高级军官们的讨论,综合各方意见,彭刚凝思片刻,一锤定音,做出了向耒阳县城开拔,将战场定在耒水的决断。 散会后,彭刚离开西花厅,迈步前往内宅,决定好好休息一番,养足精力,明早前往耒阳。 还没走到内宅,战俘管理处的副处长陈南山带着两位战俘营的重量级俘虏来找彭刚。 “殿下,李瑞和常胜要见您。”陈南山向彭刚汇报说道。 征战一年半以来,左军所击毙、俘虏的清军高级军官不在少数。 李瑞和常胜是目前战俘营里官阶最高的战俘,李瑞为前贵州古州镇总兵,于去年春末的东乡会战为左军所俘。 常胜为四川川北镇副将,原为张必禄的心腹,于去年夏天的伯公坳一战中在张必禄的授意下携黔兵一千五百四十二人,川兵七百四十三人向左军的投降。 算下来,他们二位同投降的黔兵、川兵在战俘营里改造了一年左右。 即使不算临阵主动反正的杨虎威、王智等贵州清江协的绿营官兵,左军也有吸收清军战俘为己所用的先例。 最先吃螃蟹的是作为水兵团的六团。 桂林大墟一战,左军俘虏了一百八十名潮勇,六百八十五名闽勇,这些潮勇和闽勇系林则徐旧部,谙熟水性。 尤其是闽勇,很多闽勇在入桂之前就是福建水师的水勇,不仅谙熟水性,擅使刀牌,是清军中罕见的有近战能力的部队。 海寇出身的罗大纲和陈阿九都很喜欢这些水性极好,又能近战搏击的俘虏。 衡阳改编的时候,特地去战俘营条挑选了二十名潮勇,两百二十二名闽勇编入六团。 左军水兵的优质储备兵源偏少,不过陆师的优质后备兵源可一点也不缺。 远的不说,单说这两个多月来左军在永州、衡州二府招募的矿工和农家子弟,编入常备部队的只有三分之一左右。 剩下的三分之二,都划入了预备役营伍作为后备兵源。 故而彭刚对吸纳清军俘虏没那么迫切,只有不时会从战俘营拣选几十名表现最为出众的战俘补充战损。 李瑞和常胜原本是持观望态度。 可在看到罗大纲、陈阿九从战俘营里划拉走了两百多名资历比他们浅的潮勇、闽勇。 左军接连攻克永、衡二府,展露出席卷天下的潜力,战俘营里的战俘越来越多时。 李瑞和常胜开始着急了起来,生怕再拖下他对彭刚的价值越来越小。 李瑞和常胜不愿在战俘营中,虚度光阴、寥寥草草、稀里糊涂地枉过一生,遂合计了一番,央求陈南山带他们来见彭刚。 陈南山见两人平素表现很好,常常帮衬他管理黔军、川军的俘虏,权衡再三,还是决定带他们来见彭刚。 “二位前来所为何事?”彭刚瞥了一眼陈南山身后的李瑞、常胜二人,淡淡地问道。 “我等吃了殿下一年的口粮,甚是过意不去,想为殿下效力,愿为殿下马前卒,鞍前马后,在所不辞!” 李瑞和常胜二人,似提前商量好了一般,异口同声地说道。 “你们的口粮是你们通过劳动换来的,不全算白吃我的口粮。”彭刚负手而立,不紧不慢地说道。 “二位在伪清绿营中身居高位要职,左军庙小,怕是没有合适二位的职务啊,我这里可没有总兵、副将。” 战俘营的战俘必须劳动学习才能换取口粮,少数手巧的战俘为多换些口粮,甚至学会了点女红,为左军缝制被服。 “伪清的伪官做不得数,只要殿下愿意给我们个机会,当个小卒也成。”李瑞急忙说道。 “我也一样。”常胜忙不迭跟着表态,“望殿下给咱们个机会!” 李瑞长期在贵州古州镇带绿营,古州镇绿营兵汉苗各半,彭刚俘虏的古州镇绿营汉苗比例也大致相当。 常胜是张必禄的老部下,长期为张必禄带川兵和黔兵。 他们两人确实有比较高的价值,由他们协助统带黔、川两地的俘虏,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李瑞和常胜在战俘营的表现很好,属下愿为李瑞和常胜作保。”长期负责管理战俘的陈南山站了出来为李瑞和常胜担保。 一来是看在这一年来的表现好的份上,给其他战俘做个榜样。 二来战俘营里的战俘越来越多,将更多信得过的战俘编入军中,也能减轻他们战俘管理处的压力。 尽管陈南山还不知道彭刚即将拔营前往耒阳同徐广缙、秦定三、和春等部清军作战的消息。 可陈南山也清楚,左军自从打下衡阳后已经一个多月未曾对清军大规模用兵,很快便会再度发起大规模的攻势。 届时左军俘虏的清军只会越来越多,战俘营的压力将越来越大。 凝思良久,彭刚偏头看向他们:“既然南山愿为你们担保,我就给你们机会。南山,带李瑞、常胜回去各点四百名表现的黔兵、川兵战俘,好生拾掇拾掇,明日我会让一团和三团去战俘营接你们,你们暂且给一团和三团当辅兵,给他们打打下手。” 言毕,愈觉困乏的彭刚摆摆手,示意陈南山带他们回营挑人,同时喊来黄秉弦,让黄秉弦告知一团和三团,挑选一批基层军官,安排到辅兵队伍中统带辅兵。 离开清泉县县衙署,回战俘营的路上。 李瑞和常胜心里都清楚彭刚愿意给他们两个机会,陈南山的担保起了关键作用,皆对陈南山感激不尽:“多谢陈副处为咱们两人担保。” 陈南山也是绿营出身,曾为浔州协绿营的千总,为左军第一次攻打武宣期间为左军所俘,是左军俘虏的第一个绿营军官。 昔日的一位副将、一位总兵对一位昔日的千总毕恭毕敬,感激涕零,多少有点魔幻。 “不必谢我,这机会是你们自个儿争取来的。”陈南山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同时不忘教导二人。 “上战场的时候给我精神点,不要看到敌人就跑,给咱们战俘营丢份!你们丢的起这个人,我陈南山可丢不起这个人。” “现在咱们打的伪清的兵勇,又不是和义军对垒。”常胜拍着胸脯保证道,“陈副处放心,遇上咱们,该跑的是那群伪清的兵勇。” 这倒不是常胜夸口,张必禄旧部的俘虏,是战俘营中质量最高的俘虏。 这支队伍在被俘前,和太平军交战的战绩是最漂亮的。 本就是绿营中的翘楚,和清军兵勇接战,又有强大的左军作为后盾,常胜还真不怵清军兵勇。 第244章:互有恩情 今之郴州秦乃秦时之郴县。 汉高帝间,桂阳郡太守杨璆始筑城,隋文帝开皇九年改桂阳郡为郴州。 郴州州城位于耒水支流郴江西岸,即后世郴州市之苏仙区、北湖区。 清时郴州州城乃明洪武二年所筑建,景泰间扩修西壕,正德七年增筑城墙。嘉靖四十四年创筑外城,然至清时外城已不存。 故郴州虽为州城,但城垣面积极小,面积仅为0.19平方公里,比很多县城都小。 郴州孤悬衡阳之南,杨秀清的太平军东殿兵马整军撤离郴州之时,只焚毁了空空如也的府库,不扰百姓。 郴州百姓虽对太平军忧心忡忡,但也暗自庆幸未遭乱匪屠掠,目送太平军北上。 杨秀清过郴州,除了砸了郴州的文庙、本地大小神仙的庙宇,招纳本地青壮从军之外,并没有对郴州造成过大的破坏。 及至杨秀清东殿兵马撤出郴州,两广总督徐广缙部清军自郴州以南的广东韶州府而至,率广东“肇罗廉雷广韶”六府勇丁万余入郴复城。 郴州百姓方才见识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兵燹。 道咸年间的广东营勇军纪早已废弛。 甫入城,广东营勇便以“追剿漏匪”为名,四出搜捕,凡形貌可疑者一概斩首,留下脑袋,尸身则抛掷郴江,任其漂流。 家宅被指为“通匪之民”者,即刻劫掠,掠毕点火焚烧。 百姓纷纷逃入山林,有老幼未及逃出者,或遭奸污,或被掳掠。 妇女若貌美者,尤为勇兵争抢,白日于城头施暴,夜间则充作营妓,哀号之声彻夜不绝。 最惨的是州城城南外,地近郴江码头的商肆街市。 此地原本为郴州通衡之大道,郴州最为繁华之处,如今瓦砾遍地,余烟不散,灰烬中清晰可见烧焦婴孩尸体,尸上有乌鸦群啄不散,令人毛骨悚然。 广东营勇之凶残,连作为这支军队主官的两广总督徐广缙都快看不下去了。 在咸丰皇帝的严令之下被迫进入湘南,心烦意乱的徐广缙曾有过约束广东营勇的想法。 可想到广东营勇本就骄悍难制,往后他还要靠着这些广东兵油子剿长毛短毛,徐广缙只得作罢,对广东营勇在郴州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兵燹三日后,徐广缙强令郴州乡绅出面“献捷”。 郴州乡绅可谓是欲哭无泪,不少人私下感慨:“郴州两百年未有此祸,长毛来时虽索钱财,犹存性命,官军至而无家可归!” 清军的所作所为,让原本没想跟着太平军造反的郴州百姓,只恨没早投太平军,索性举村北上衡州府,寻找太平军踪迹,投太平军去了。 避匿山中的郴州小乡绅,亦惧再遭清军奸掠,听说衡州府的短毛对小乡绅颇为友善,又不信洋教,不焚文庙宗祠,权衡再三,也北上衡州找投短毛去了。 徐广缙一心想着如何糊弄咸丰,哪有心思顾及郴州这种小地方乡绅的感受? 郴州乡绅出面献了捷,徐广缙当即写了份奏折上呈咸丰:赖广东营勇忠勇,郴州已复,贼氛已荡,百姓称颂天恩,痛哭迎军 送出奏捷的捷报,徐广缙于已被烧得面目全非,仅存几间内宅偏房的郴州州衙署内等待北上攻打永兴县的高州镇总兵穆尔察·福兴的消息。 郴州除却州辖地之外领有五县,永兴县即郴州西北,同衡州府下辖的耒阳县接壤的一县,永兴县县城位于耒水东岸。 广东营勇欲入衡州府,永兴县乃必经之路。 无多时,广东水师提督洪名香来报:“制台大人,我部高州镇镇台福兴携高州镇绿营,会同秦定三、和春等广西营勇,克复永兴县,入衡之路,已畅通无阻,福镇台邀您入永兴北上入衡剿教匪。” 福兴为满洲正白旗人,都统穆克登布曾孙,以一品荫生授三等侍卫。 初为直隶怀安路都司,累擢督标中军副将。 道光三十年末,擢广东高州镇总兵,后随入韶州府监视入湘之太平军,镇守广东北门户。 “福兴倒是合群,这么快就和秦定三、和春他们搅和到一起了?”徐广缙面色阴沉,冷嘲热讽道。 “喂不熟的白眼狼。” 秦定三、和春是周天爵和向荣的人。 徐广缙是两广总督,有广西营勇的兵权。 广西巡抚周天爵、广西提督向荣是他的下属。 徐广缙下属的下属,自然也应当是他的下属。 但由于此前徐广缙一直在广东隔岸观火,迟迟不进入广西助剿太平军。 在广西将官中,他这位两广总督在广西将领们眼里早已名誉扫地。 周天爵、向荣对徐广缙不满,其麾下的秦定三、和春、张国梁等人,也不买徐广缙的账。也算是自食恶果了吧。 可福兴不一样,福兴是他从广东绿营带出来的人,福兴和徐广缙不对付的秦定三、和春走得这么近,让徐广缙心里很不舒坦。 扪心自问,他徐广缙确实于广西将领有愧,可他却不曾亏待过福兴。 奈何福兴是满人总兵,不满归不满,徐广缙却不能拿福兴怎么样。 “制台大人,永兴县咱们去还是不去?”洪名香请示道。 福兴含着金汤匙出身,不知天高地厚,贪功想和秦定三、和春等人早点进入衡州府剿粤西教匪那是福兴的事。 徐广缙道光二十七年任广东巡抚期间,就对洪名香有提携之恩,洪名香只想跟着徐广缙。 相处多年,洪名香素知徐广缙的为人,徐广缙老成持重,眼下湖南糜烂,粤西教匪势大,跟着徐广缙不致吃大亏。 “商山,筹措船只一事,办得如何了?”徐广缙问及洪名香这几日筹措舟船的情况。 梧州府一战,给他留下了粤西教匪善陆战不善水战的刻板印象。 徐广缙欲扬长避短、故技重施,以水师同太平军接战。 可问题是郴州和广东无航道相通,广东水师的船进不了郴州,徐广缙只带了些广东水师的兵和炮。 至于舟船,他计划在郴州征用民船。 “卑职有负制台大人所托,未曾征得船只,只让水师的将士扎了三十多只木筏子。”洪名香低声说道。 “郴州的渔民船夫们说,长毛过境郴州,郴州境内,能漂在水面上的船筏,全被长毛给征走了。” “天杀的长毛!”骂了一句长毛,徐广缙长吁短叹道,“没有舟船,我广东水师,无用武之地啊。” 徐广缙所倚重者,乃广东水师和他的督标营。 故而福兴的广东高州镇绿营和秦定三、和春等人走得近,徐广缙不悦归不悦,可还没到气急败坏的程度。 福兴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满洲贵胄愿意为他广东营勇在前头趟雷,倒也不是坏事。 出了事是福兴贪功冒进,立了功,作为广东营勇的统帅,他徐广缙也能跟着沾光。 对于老提督洪名香,徐广缙也没过度苛责。 共事多年,洪名香的为人徐广缙是清楚的。 洪名香办事向来很利索,洪名香带着广东水师征不到船,只能自个儿扎筏子应急,说明郴州市真的无船可征。 徐广缙对洪名香有提携之恩,那是建立在洪名香曾从闽粤海寇手中救下过徐广缙的基础上。 双方算是互有恩情。 洪名香素来办事得力,甚至敢偷偷采购洋炮装备在广东水师的战船上。 广东水师没烂到陆师那般程度,赖关天培、洪名香这些广东水师提督有所作为。 “水师亦可陆战,制台大人平素待水师的弟兄甚厚,只要制台大人一声令下,广东水师的兵勇必奋力杀贼!”洪名香掷地有声地说道。 第245章:正白旗猛将 “广东水师是广东的压舱石,未可轻动。”徐广缙微微摇头,说道。 “既然福兴愿意当前锋,为咱们探路,那就由福兴去吧,我们便在郴州静观其变,等合适的时候,再出手也不迟。” 去年秋天广东营勇和长毛在梧州西江交过手,上岸陆战,无论是陆师的勇营还是水师步勇,都难胜长毛。 汇集各方战报,短毛显然要比长毛还难打。 此番本就是被迫入湘,又是给赛尚阿打下手,徐广缙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地消怠。 “制台大人的安排极是妥当,可粤西教匪是皇上的心腹大患,皇上催咱们粤军营勇一日急过一日。”洪名香提醒道。 洪名香乃徐广缙一手提拔,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近来咸丰皇帝对徐广缙的消极剿匪非常不满,下旨的语气一次比一次严厉。 洪名香担心咸丰皇帝真拿了徐广缙的两广总督。 “皇上要本督入湘,本督不仅入湘,还克复了些城池,失地新复,广东营勇的将士们疲惫不堪,总是需要好好休整一番再做计较。”徐广缙早已想好了应付咸丰皇帝的说辞,慢条斯理地说道。 耒水之畔耒阳县下辖的上堡市地处衡、郴两地交界处,是耒阳县的一处大市集。 往昔的上堡市人烟如潮,商贸繁盛。 牛行、药铺、酒肆、铁匠铺、竹器行鳞次栉比,叫卖声、吆喝声、车马辘辘与戏台锣鼓杂然成章。 而今高悬的旭日,照不出上堡市昔日一分热闹,只映得残墙断瓦,一片死灰。 沿街铺面多已封门,门楣斜挂破烂幡布,于风中呜咽作响,有气无力地来回飘荡。 每日总有尸体自耒水上游顺水而来,多为衣不蔽体,躯体浮胀的无头尸身。 “每日从上游漂流下来的浮尸不下百具,狗日的清军到底在上游的郴州屠了多少百姓!” 主动请缨到上堡市作为诱饵的彭勇望着耒水之上的俘尸,骂起了清军。 无多时,在北市外负责警戒的王一南来报:“头儿.” “说了多少次了,咱们现在是义军,有正儿八经的职务,不要再左一口儿头儿,右一口头儿地叫,那是江湖习气,掉份!正军要有正军的样子。”彭勇正色道,“何事?” “团副,从永兴县来的清军,已逼近上堡市。”喊习惯头儿的王一南被彭勇这么一训,忙改口更正了称呼,说道。 “多少人?”彭勇问道。 “不是很多,就百来号人,还有三四十名清军骑着马哩,咱们能吃下,是不是将他们诱将进来?聚而歼之?”王一南跃跃欲试。 “瞧你这点出息,殿下是让咱们来钓大鱼的,惊了小鱼小虾,如何收网捕大鱼?”虽然上堡市外围的百来号清军很诱人,彭勇想起彭刚和陆勤的交代,还是勉强忍住了没有出手。 “将外头的兄弟们都收拢回来,除了武器,锅帐粮米等一应物什,全都不要了,随我北撤。” “团副,粮食也丢啊?现在粮食金贵着哩。”王一南有些舍不得粮食。 他以往在泗门洲过惯了苦日子,吃顿饱饭都难得,哪里舍得丢粮食。 “舍不得粮食套不到清军。”彭勇咬牙道,“瞧你这点出息,又不是真丢,只是让清军暂时替咱们保管保管。” “是。”彭勇这么说,王一南心里舒坦了不少,应了一声,转身并要前去收拢队伍后撤。 命令刚刚下达,彭勇又觉得有些不妥,急忙将还没走远的王一南喊回来,特地交代说道:“望风而逃就要有望风而逃的样子,除了火铳不能丢之外,破枪烂刀也给清军留些。” 驻防上堡市的两三百太平军一后撤,清军斥候连忙将此事向高州镇总兵福兴汇报。 福兴大喜过望,令麾下的高州镇镇标、高州镇左营、高州镇化石营、高州镇吴川营、高州镇罗定协右营,并高州府团练,张国梁所部常胜营千余人,总兵力合计五千余人。 挟克复永兴县之余勇,浩浩荡荡地向耒阳县境内的上堡市进发。 出发前,意气风发的福兴不忘向郴州后方的徐广缙奏捷,表示他已统带高州镇营勇克复上堡市,不日即可攻占耒阳县城,乃至收复衡州府城衡阳,擒获粤西教匪匪首,言明粤西教匪徒有其名,连凌十八都不如,不堪一击,让徐广缙速来。 高州镇的清军营勇在福兴的带领下迎风踏尘,缓缓推进,轻轻松松地“收复”了上堡市,在耒阳县境内立足。 福兴高踞马背,神色自矜。 福兴自道光年间起便以“骁勇善战”的满人猛将著称,实则未曾独自领军打过硬仗,多依人后蹭功报捷。 因其虎背熊腰、嗓音洪亮,外表形象契合猛将形象,弓马在一众满洲贵胄之中又突出,早被满人吹捧为岭南猛将。 连同为满洲正白旗的广州将军穆特恩,都对福兴称赞有加。 福兴身为得宠满人总兵,骄横惯了,平素身边又围绕一群溜须拍马的阿谀奉承之辈,早养成了桀骜自傲的性格。 见这座曾为太平军栖身之所的上堡市竟然无一兵一卒死守到底,心中顿生轻蔑之情。 “哈哈哈,粤西教匪果然是一群乌合之众!” 福兴拍马而前,睥睨四顾,但见街巷间仍遗有铁锅、帐幕、柴草,连几袋粗糠米、些许劣质火药也未带走,甚至还有些刀枪遗落。 鼻中哼声未歇,又得意扬声道:“本镇还未出刀,粤西教匪便丢盔弃甲,这也配称悍匪?今日本镇若不将他们一举歼灭,岂不辱了朝廷天威?” 随行的广西绿营都司张国梁却神色凝重,低头打量地面脚印与遗物。 张国梁在广西征战一年余,对太平军诡谲难测、出奇不意的战术颇有体悟。 见此情形,眉头蹙得更深。 非独张国梁,张国梁麾下的心腹爱将千总冯子材查探了左军后撤时留下的火堆,又仔细观察左军营地,也觉得有些不对劲。 冯子材的经历和张国梁差不多,于道光三十年(1850年)在广西博白聚众反清,后受知县游长龄招抚,被改编入勇营,随广西提督向荣追剿太平军。 清军授予受抚匪首的安排基本上是按闹分配,动静闹腾的越大,给予的官职就越高。 冯子材闹出的动静没张国梁那么大,受抚之初只得了个把总。 张国梁投了向荣后,很快相中了经历相似的冯子材,将冯子材纳入麾下。 桂林的战事结束不久,又挟功为冯子材向向荣讨要了个千总的实缺。 查探毕左军遗留下来的营地,冯子材向张国梁说出了他的想法:“都戎,教匪遗留下来的灰烬尚温,足见教匪撤得匆忙,但教匪的营地又较为齐整,这股教匪不似高总戎所言之乌合之众……卑职以为,这不像是仓皇而退,更似教匪有意为之,故意示弱,诱使我军深入.” 冯子材所言正是张国梁所担心的,迟疑纠结片刻,张国梁追上福兴,仰头向福兴拱手说道:“镇台大人,粤西教匪极为狡猾,卑职以为,教匪极有可能诱我军深入,耒水附近多丘壑林地,极易设伏。望镇台大人谨慎为上,勿轻进为妙。” 福兴正解下水囊饮水,闻言顿时怒笑:“张国梁,你是中了教匪的吓魂阵么?不过几口锅、一点破粮,便能叫你胡思乱想?你莫不是怯战,才编出这等说辞?” 张国梁面不改色:“卑职不敢。只是此地数日前尚为贼军据地,如今弃城不守,实在反常。教匪向来狡诈,不可不防。” 福兴轻蔑一笑,道:“本镇从戎十年,从未怕过贼匪。不似你们汉人,向来庸懦,见血便怯。本镇不信邪!若贼有胆伏我,那才是他们自寻死路! 教匪本镇也不是没剿过,去岁初广东信宜大寮的凌十八也是教匪,还不是让本镇抬手给剿灭了?凌十八的脑袋,还是本镇亲自割下来的。” 徐广缙迫于压力率广东清军主力进驻韶州府之前,为交好广州将军穆特恩,将剿灭凌十八的功劳的让给了福兴。 凌十八所部上帝会人马确实是福兴剿的。 只是徐广缙自太平军起事以来就集结广东清军主力逮着凌十八薅,及至福兴率高州镇营勇出剿凌十八所部上帝会人马,凌十八的这支反清武装只剩下了最后半口气吊着,遂较为轻松地剿灭了凌十八所部上帝会人马。 剿灭凌十八所部上帝会人马,便是福兴最引以为傲的战绩,时常拿出来夸耀。 殊不知这泼天的功劳是徐广缙出于维护广东官场的团结,故意送给他福兴的。 由于凌十八也是上帝会的人马,清廷官方的奏报中亦将凌十八所部人马称之为教匪。 福兴遂把其他上帝会人马同凌十八所部等而视之。 入湘以来又轻松“收复”失地,更加助长了福兴的嚣张气焰。 认为粤西教匪不过如此,此前粤西教匪连战连捷,那是因为粤西教匪没碰上他这位巴图鲁。 完全忽略了凌十八所部的上帝会武装连团营令都没参加过。 战力和太平军正军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张国梁张口欲言,终究还是又咽了下去。 他眼中划过一丝愠色,不再同福兴白费口舌,最终转身回马,集合了麾下的千总把总,对他们交代说道:“我们今番面对的是短毛,短毛要比长毛厉害,不可小觑,上了战场都机灵些。” 张国梁的班底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不仅手底下有比寻常绿营军官更能打的红棍和双红花棍,甚至还有天地会的白纸扇充当幕僚军师。 尽管张国梁已经升到了绿营都司,手底下管着千把号人。 但他麾下正儿八经能吃皇粮领饷的兵额只有三百,手底下的千总把总,半数以上都还是外委千把总。说是绿营,其实倒更像是自筹粮饷的团练。 张国梁愿意跟着福兴一同冒险杀到耒阳县境内,无非是为了筹粮饷,可为了筹粮饷把兄弟们的命搭上,张国梁觉得很不值当。 听了张国梁的嘱咐,张国梁麾下的千把总们纷纷点头,牢记于心。 与此同时,福兴进驻了左军旧营,自坐中军帐内,还命人炖鸡煮酒,大嚼欢饮。 期间得报短毛仍旧在继续北退,中途遗落军资甚多,福兴更是狂笑不止,道:“教匪闻知本镇威名,已吓破了胆。明日我亲率大军追剿,叫他们见识何为八旗虎将!” 于上堡市暂歇,酒足饭饱后的福兴率领高州营勇继续“追击”左军“溃兵”,一口气追击了六十余里地,追击到了耒阳县县城西南七里之外的灶头市,并于灶头市驻扎。 耒阳县城衙署内,获悉居然有清军这么勇,胆敢直接一口气追到灶头市,进军速度要比左军预估的还快。 彭刚颇为吃惊:“这是哪一部的清军?这么胆肥?如此冒进,不像是徐广缙的作风。” “未见总督仪仗,不是徐广缙的直属兵马。”汇总了敌军情报的二团长陆勤向彭刚汇报说道。 “据前线将士回报,这清军打的是高州镇的旗号,高州镇清军身后,还远远跟着一支打着常胜营的旗号的清军。” “清军中还是有聪明人的,常胜营是张国梁的兵马,两支清军相隔多远?”彭刚转身凝视着墙上的湖南分省舆图,问道。 和张国梁所部清军交手过的冯云山、胡以晃、韦昌辉、韦志俊、石达开、石祥祯等南殿、辅殿、翼殿王将向北殿分享过张国梁所部的清军的信息。 故而彭刚知道常胜营是张国梁的队伍。 “隔着二十多里地呢,张国梁这厮狡猾的很,每隔一里,遣两三名哨骑警戒。”陆勤回复说道。 “张国梁估摸着是不会进灶头市了。”彭刚沉思片刻,说道。 “能吃下这支高州镇的营勇也不错,张国梁的那千把号人,由一团负责追歼灭,能杀多少杀多少,扎紧口袋围歼清军的高州镇营勇吧。” 徐广缙没亲率广东营勇进入耒阳地界多少让彭刚感到有点失望。 可想到有近四千广东高州镇营勇进入左军在灶头市布设的包围圈,能一口吃下近四千清军,也算没白来一趟,能让湖南新兵有实战锻炼的机会,心情好了不少。 第246章:湘北糜烂 灶头市地处耒水之畔的低洼之地,三面环山,东南背耒水。 乃兵家所言之背水死地。 福兴这个狂傲自大的草包和麾下贪婪的高州营勇浑然不觉已经进入了绝境。 四千高州营勇争先恐后地鱼贯进入灶头市。 进入灶头市的高州营勇望着灶头市内琳琅满目的金银、粮秣、布疋,如宝山在前。 无不欢呼雀跃,纷纷弃队列而上,争抢货物,或扛布匹于肩,或藏银饼入怀,或大嚼袋中干粮,或撇了军械抓鸡追鸭,甚至有清军为了财货大打出手,好不热闹。 连福兴麾下的不少镇标亲兵都加入了的劫掠的队伍之中。 正当此时,埋伏于灶头市周遭上谢冢、胡家堰、南岭村、柴岭、万人亭附近的一万三千左军将士收到彭刚的命令后。 各团各营有条不紊地向灶头市聚拢。 待抵近灶头市,灶头市三面唢呐齐鸣,战鼓雷动,一万三千余名左军将士如群鹰扑兔,奔袭灶头市。 一时间,灶头市杀声四起,早已磨刀霍霍的左军将士三面杀入灶头市。 灶头市内的清军措手不及,多数清军尚在争抢粮械,突闻四面号角,一时心神大乱,混乱之下,有兵跌入沟渠,有兵仓皇拔刀,有兵抱金不舍,有兵如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窜,钻入民宅藏身。 灶头市内街巷狭窄,清军步卒分散,又未及结阵。 很快便被杀入灶头市内的左军将士杀得丢盔弃甲,屁滚尿流。 获得表现的机会的常胜骁勇异常,麾下四百原川军、黔军劲卒作战亦是十分积极。 手持刀盾,列阵封堵住街巷,寸寸推进。 清军仓皇应战,无号无节,无头苍蝇似的奔突乱撞,反成阻碍,自相踩踏。 福兴试图聚拢数百清军结阵于市集中心负隅顽抗,麾下千把总正左右呼喝着结阵,却被一路顺利推进的常胜所部四百左军辅兵自侧翼切入。 常胜麾下的四百原川军、黔军劲卒本就是南方绿营中的数一数二的近战好手,福兴麾下的高州镇土鸡瓦狗近战哪里是这些悍卒的对手? 顷刻即被击溃大半,仅存百余亲兵围拢福兴左右。 常胜目光如炬,见这支清军中有总兵旗,旗下的骑着高头大马的福兴衣甲鲜亮,周围上百兵卒队列尚整,在乱军之中尤为显眼。 他心知此人必是高州镇总兵,当即招呼麾下四百川、黔悍卒杀了上去:“清军主将在此!擒贼擒王!” 常胜麾下的川、黔悍卒闻言士气大振,冲势如洪,犹如狂涛扑岸,手持刀盾,呐喊着杀向敌方总兵。 福兴身边的亲兵哪抵挡的住来势汹汹的常胜所部左军。 仅仅两轮冲击,福兴的亲兵已被砍死砍伤近三成,余者皆力竭心惊,纷纷弃械而逃。 常胜一跃向前,手起刀落,斩落福兴身侧亲随二人,一把抓住福兴的辫子,将福兴连人带盔拖下马背。 福兴惊惧交加,刀落盔飞,只觉裆下一暖,不敢反抗,任由常胜捆绑。 此时清军残部早已军心崩散,或弃械投降,或逃入巷陌间被左军逐一剿灭。 还没两个时辰,清军四千高州镇营勇即全军覆没,少部分被杀,大部分被俘。 虽说自衡阳改编以来,左军新兵近半,整体战力不如从前。 但清军这支高州镇营勇实在费拉不堪,左军还是比较轻松地获得了胜利。 无多时,常胜便将满身狼藉,胯下湿漉漉一片高州镇总兵福兴擒献于彭刚面前。 福兴刚刚被押解到耒阳县衙正堂,一股恶臭难闻的污秽之气便直冲鼻端。 几名负责押解福兴的左军兵卒不由得皱眉退开一步,露出嫌恶之色。 双手被反绑的福兴急忙跪在彭刚的面前,膝盖重重磕地,撅着屁股磕头如捣蒜。 “王爷饶命!奴才一时愚昧,奴才罪该万死!奴才愿降天国!恳求王爷开天恩,念奴才为清妖所迫,非敢逆天而行,求饶一命,往后愿为牛马,鞍前马后,伺候王爷……” 福兴语无伦次,口齿发颤,活脱脱一副苟且偷生的奴才相。 清妖一词从福兴这个满人口中说出来,捂着鼻子的彭刚忍俊不禁。 清妖,你不就是根正苗红的清妖么? 彭刚居高临下看着福兴,一言不发,良久,才冷声说道:“你便是正白旗第一猛将福兴?听说你在郴州斩首天国圣兵数千,好生威风啊,缘何今日如此狼狈?” “王爷抬举奴才了,奴才哪有胆子杀天军圣兵啊,杀的都是些郴州百姓,好作战功上报,给主糊弄咸丰妖头。”福兴腆着脸说道。 “拖出去凌迟了,灶头市所俘的三千余高州营勇,一并给新兵练胆。”彭刚嫌恶摆摆手说道。 姑且不论这些天来投他的郴州人不少。 再者,彭刚愿意接受清军绿营团练俘虏,那是建立在投降的清军绿营团练没有屠城的恶行上。 屠郴州的高州镇营勇,显然不在彭刚可接受俘虏的范围之内。 留着这些人也是浪费粮食。 听闻彭刚要对他处以凌迟的极刑,福兴涕泪齐流,苦苦哀求饶命。 彭刚置若罔闻,只是让人早点将碍眼的福兴拖出去行刑。 次日傍晚,负责追歼张国梁常胜营的一团团长陆勤来报。 张国梁的常胜营在一团的追击下仓皇南窜。 一团穷追不舍,毙俘张国梁所部清军一百三十二人。 “彭勇和李瑞呢?”见彭勇和李瑞没有跟着陆勤回来,彭刚皱眉询问李瑞的下落。 “李瑞手底下那些黔兵、苗兵走山路如履平地,健步如飞,追杀清军正欢,我们使尽全力也没能追上劝他们回来,这些瘪犊子跑得太快了,只有彭团副手底下的两三百号人能勉强追上李瑞他们那些辅兵。”陆勤喘着气说道。 “李瑞这厮不会借此机会叛逃回清营吧?”黄秉弦心下一惊,道。 “不会,李瑞想回清营,他麾下的黔兵、苗兵也不会跟着他回清营,绿营苗兵的待遇,连汉兵都不如呢。再说,还有彭团副跟着呢。”陆勤忙解释说道。 “李瑞单纯是在战俘营里憋太久,追杀清军杀上头了,一团所毙俘的一百三十二名张国梁所部清军,至少有半数是李瑞带人追杀的。” “穷寇莫追,派传令兵追上他们,让他们回来!”彭刚阴沉着脸说道。 果如陆勤所料,彭勇和李瑞单纯是杀上头了,一口气追杀张嘉祥所部清军到永兴县城。 驻守永兴县城的秦定三、和春瞅见彭勇和李瑞来势汹汹,又从张国梁口中得知福兴所部四千高州镇营勇轻敌冒进,恐怕凶多吉少,已为左军所歼。 秦定三、和春以为左军要南下郴州,吓得连夜带着四五千兵马跟着张国梁南逃郴州州城。 彭勇和李瑞甚至得以仅用七八百兵力,就攻占了永兴县城,收拢有意投效左军的当地小乡绅和百姓,带着沿途毙俘的一百二十八名清军从容北返。 坐镇郴州的徐广缙数日未曾收到福兴的消息,心知福兴已经凶多吉少。 虽说徐广缙清楚秦定三、和春、张国梁等人将左军描绘得跟天兵天将似的,是为他们的不战而退找借口。 为保全余下的广东营勇,徐广缙还是带兵撤到了郴州城以南,湘粤交界处的宜章。 与此同时,负责堵御周天爵、向荣所部清军的冯云山、曾水源所部的南、西二殿兵马亦在永、衡二州交界处的归阳击溃清军,毙俘一千五百余人。 在送了些炮灰后,为保全主力兵马,周天爵、向荣慌忙引兵撤回零陵。 向荣是军事嗅觉较为敏锐之人。 尽管冯云山、曾水源所部的南、西二殿太平军,在归阳击溃了周天爵、向荣所部清军。 但由于南、西二殿吸纳了不少新兵,较之桂林、全州战役期间,战力有所下滑。二殿伤亡也不小。 向荣为之捶胸顿足,感到惋惜不已。 感慨要是全盛时期的楚军、镇筸兵,有希望在归阳一战中勉强取胜。 为此,向荣急令湘西乾州厅屯弁出身的邓绍良带着银钱去尚武之风甚重的湘西地区征募些镇筸兵来。 他要亲自调教新兵,待成军后一血屡战屡败之耻。 永、郴二路清军相继溃败,不敢继续北上窥伺衡阳、长沙。 杨秀清得以有了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带领东殿兵马,以及林凤祥、李开芳所部的西殿大部分兵马围攻长沙城。 彭刚得胜后亦回师衡阳,整军准备进入长沙府。 太平军主力相继北上,打通湘江航道,直趋长沙城。 自萧朝贵战死,西殿人马撤出长沙城后,长沙城再度告急。 屋漏偏逢连夜雨,此时韦昌辉、石达开率领的辅、翼二殿太平军偏师,亦顺资江而下,沿途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轻松进入洞庭湖,泛舟于洞庭湖上,顺手击溃了从水路驰援长沙的两千湖北兵勇。 当然,所谓的偏师,是相对太平军而言。 在清军眼里,韦昌辉、石达开的这支人马可是有两三万人,能轻易歼灭湖北营勇两千精锐的正军劲旅。 湖北巡抚常大淳闻之骇然失色,认为进入洞庭湖的这支长毛才是主力,急忙将要调到长沙的剩下四千鄂军营勇从岳州府府城巴陵收回武昌。 八百里加急驰奏京师,告之咸丰岳州危机,武昌难保。 同时致信赛尚阿,恳请赛尚阿把此前从湖北调拨走的湖北营勇调回湖北,以保住岳州,拱卫长江重镇武昌。 第247章:气蒸云梦泽 湘南地区永州、郴州两地两路清军北上进兵受挫,损兵折将。 赛尚阿试图集结粤桂两省兵马会剿粤西教匪的战略计划就此破产。 湖南巡抚衙门内的赛尚阿本就郁闷至极。 岂料葫芦还没按下,瓢又浮起。 湘北糜烂的消息如雪片般飞入长沙。 益阳、沅江相继失守,湘江入湖口的湘阴又岌岌可危。 为保长沙,赛尚阿和骆秉章集结重兵于长沙。 湘阴县的防务相当之薄弱,仅有制军数十,乡勇四五百驻守。 恐怕用不了几天,湘阴失守的消息便会呈送至赛尚阿的案牍前。 粤西教匪进入洞庭湖,湖南战场的主动权,掌握在了粤西教匪的手上。 赛尚阿和骆秉章等人的底牌,亦可以说是最后的遮羞布,仅剩下长沙城。 阅毕湖北巡抚常大淳要求调还湖北营勇的来信,赛尚阿并未予以回复。 尽管赛尚阿知道他这么做,常大淳必然会联合湖北的官绅参他,可他并不在乎。 虽说经过两百多年的驯化,满清的各族臣工在皇帝面前与狗无异。 可狗也有血统高低贵贱,得宠和不得宠之分。 满狗和蒙古狗天生要比汉狗更容易得到皇帝的信任。 作为军机大臣出身的赛尚阿,便是当下最得咸丰宠信,血统高贵的蒙古狗。 林则徐、李星沅担任钦差出剿粤西教匪,处处受掣肘,连兵饷都要费尽心力去协筹。 而他赛尚阿出任钦差,要兵随便调,要钱粮给钱粮,便是最好的证明。 只要咸丰对他赛尚阿的宠信还在,常大淳参得再凶,再有理,也奈何他赛尚阿不得。 “骆抚台,常大淳说进入洞庭湖的粤西教匪才是教匪主力,让咱们把长沙城的湖北营勇调回湖北去,骆抚台以为如何?”赛尚阿将常大淳送来的信递给骆秉章。 他相信只要骆秉章脑子没出问题,必然会站在他这一边。 毕竟粤西教匪兵临长沙城下,他和骆秉章现在是一根绳子上蚂蚱。 “无稽之谈。” 不出意料,看完信,骆秉章当即对赛尚阿说道。 “衡州府的粤西教匪新败周抚台、向提台、徐制台他们,长沙府的粤西教匪一路摧枯拉朽,直逼长沙城下,怎么可能是偏师?不过” 自道光朝以来,湖南官场的官员逐渐崭露头角。 刚刚接任湖北巡抚不久的常大淳也是湖南人,准确的说是湖南衡州府衡阳人。 只可惜衡州府已经被短毛占了两个多月,常家作为衡州府的顶级大户,自然是短毛重点查抄钱粮的对象。 常家藏书很多,听说这次短毛查抄衡州府大户,常家不仅钱粮被短毛查抄了,连藏书都原封不动地落入短毛之手。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想必常大淳是知道的。 如果衡州府还在官军之手,常大淳要求调回湖北营勇的态度应当不会如此强烈。 比之常大淳要求调回湖北营勇,眼下骆秉章更担心另一个问题。 那便是距离洞庭湖很近的常德府府城武陵。甚至是干脆就在洞庭湖边上岳州府府城巴陵。 “不过什么?堂内无外人,骆抚台但说无妨。”赛尚阿示意骆秉章继续说下去。 “常德府、岳州府乃湖南赋税重地,岳州府府城巴陵内,囤积的军需不少。”骆秉章忧心忡忡地说道。 “粤西教匪乃阖家从军,此番又于湘南裹挟了大量难民,每日所费粮秣油盐不是个小数目。围困长沙城的粤西教匪,一旦粮尽,必定前往他处就食,可要是让粤西教匪得了常德府和岳州府的钱粮,后果不堪设想。” 长沙作为湖南省垣,仓廪本就是全省最为实足的,最近一两个月来,他和赛尚阿又从外地调拨了二十多万石军粮,耗得过只得了湘南地区钱粮的教匪军。 可教匪一旦拿下常德府和岳州府,情况就很难说了。 骆秉章所说的,正是赛尚阿最为担心的问题。 永、衡二战已经说明教匪军是有能力打下府城,尤其是守备力量较为薄弱的府城。 湘南、湘北局势糜烂,赛尚阿只是恼火,未方寸大乱。是兵多粮足的长沙城给他的底气。 可长沙的存粮再多,也总有吃光耗尽的一天。 焦躁不安的赛尚阿起身来回踱步好几圈,苦苦思索良久,终于有了主意:“令常德、岳州二府的知府多募乡勇,襄助绿营守城。 洞庭湖教匪偏师所得的粮秣再多,只要咱们断了教匪的粮道,长沙和衡州的教匪也吃不到常德和岳州的粮食。 湖南粮道,以湘江水道最为重要。加强橘子洲的守卫,扼守住湘江水道,切断两支教匪的联系。” 赛尚阿曾以铁索拦江。 不过湘潭、回龙塘、暮云市的湘江防线由于守军不济,已经被杨秀清的东殿兵马给破了。 目前仅存长沙城西面湘江江心的橘子洲湘江防线由于紧临长沙城,派驻的兵力多。 这几天杨秀清、林凤祥、李开芳等人的重心又在攻打长沙城上,无暇分兵攻打橘子洲。 橘子洲的湘江防线暂时无虞。 庭湖烟波浩渺,水天一色,五月底的湖面在烈日下泛起点点银光,如碎玉般粼粼闪耀。 辅、翼二殿自益阳、沅江两地得了大量舟船,吸纳了当地渔民水匪加入辅、翼二殿。 两殿的水营规模得以扩大。 此时的八百里洞庭湖之上,舟船千帆竞发,蔚为壮观。 石达开与韦昌辉并立船头,浪涛拍击着桐油浸透的船板,溅起的水沫沾湿了他们杏黄色战袍的下摆。 两人披发负手,望着前方如海般辽阔的湖面,只觉胸中豪情勃发。 他们皆生长于岭南的穷山僻岭之间,自幼走山越岭,未尝见过如此浩瀚水域,今日泛舟湖上,见天地之广,心意之远,不禁默然动容。 “五哥,这洞庭湖果真不愧八百里洞庭之名,水天相接,看着真像海啊。”石达开凝望远方,感慨洞庭湖之广阔无垠。 韦昌辉点点头说道:“我们兄弟自金田团营令举旗起义,一路血战至此,未曾想有朝一日能率万众舟行洞庭,这是当初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石达开笑了笑,目光转向身侧江面,只见辅翼二殿舟舰列队有序,篷布高张,兵卒腰佩刀矛,手持火铳,肃立于舟上。周围粮船、辎重船缓缓随行,船队长达数里,蔚为壮观。 “昔日楚人悲秋于此,今我天军浩荡江湖,岂不快哉?”韦昌辉心潮澎湃地说道。 “从广西、广东追上来的两路清妖,已为三哥、七弟所败,形势大好,妖廷已是虚幌残灯。” 石达开转过身,偏头看向韦昌辉:“秦日纲已发兵攻打湘阴县城,清妖兵勇多在长沙,其他地方守卫空虚,湘阴县城不日可下。 自离了宝庆府府城邵阳,我们两殿人马已多日未得大城整军,洞庭湖畔的大城颇多,五哥可有钟意的城池?” 益阳、沅江已下。 派遣石镇仑去湘阴白水洞寻彭刚要他寻的左、郭两户人家。 让秦日纲发兵攻打湘阴县城。 辅、翼二殿人马不仅以出乎意料的速度完成了杨秀清当初在衡阳城杨秀清交给他们的任务。 连彭刚交代给石达开的私事,石达开也已经完成了。 辅、翼两殿合计两三万人大军,总不可能蜗居于益阳、沅江、湘阴三座小县城。 现在摆在石达开、韦昌辉二人面前的选择有两条,一是沿湘江南下,同杨秀清的主力会师合力攻打长沙。 二则是利用洞庭湖附近的清军尚未完成部署,打清军一个措手不及,攻占洞庭湖周围的府城,静观其变,为太平天国多争取一个选项。 当然,也可说是做好打不下长沙城的最坏打算,提前布置好退路。 毕竟当初桂林城的惨痛教训仍旧历历在目。 石达开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当初不是彭刚的北殿兵马没有跟随攻打桂林城,而是选择北上打通湘桂走廊,为攻打桂林城失利的主力部队铺好入湘的道路,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现在辅、翼二殿走在主力前面,境况和当初打下全州城的北殿颇为相似。 唯一不同的是,他们在洞庭湖所遭遇到的清军,远比北殿入湘时遭遇的清军弱。 第248章:全都要 当初北殿冲在前头,独占永、衡二府,短短两三个月,北殿营伍迅速得以扩充的成功经验也让石达开很心动。 翼殿若能联合辅殿再下常德、岳州二府,取二府钱粮为翼殿扩充营伍所用,必能迅速壮大翼殿的力量。 宝庆府府城邵阳一战也表明辅、翼二殿有能力合力打下府城级别的城池。 根据洞庭湖渔民水匪提供的消息。 距离洞庭湖很近的岳州府城巴陵、常德府城武陵,由于大部分本地营勇被抽调到了长沙,两城防御较为薄弱,至少不会比他们曾打下过的邵阳城好上多少。 在桂林府元气小伤的辅、翼二殿兵马尚且能够拿下宝庆府。 更遑论现在已经恢复元气,在湖南扩军之后的辅、翼二殿兵马。 石达开有信心联合韦昌辉,打下一两个,乃至更多的州府。 辅、翼二殿人马自从出了宝庆府,一路所向披靡,高歌猛进,进展极为顺利。 韦昌辉也意识到了洞庭湖边上的城池好打。 他未尝没有和石达开同样的念头,只是自从在全州城挨了杨秀清的一顿板子,韦昌辉至今心有余悸,对杨秀清心存畏惧。 “钟意?巴陵、武陵都是湖南的富府,我何尝不钟意?可东王只说让咱们两殿兵马取益阳、沅江、湘阴三县,不曾授意咱们攻略其他地方,是否向东王请示?” 韦昌辉暂时收敛起擅自发兵攻打常德、岳州的想法,颇为无奈地摇摇头说道。 “湘阴距离长沙虽近,可一来一回也需要一两天的时间。兵贵速,战机稍纵即逝。一两天的时间,够常德、岳州的清妖做不少事情了。待清妖部署完毕,防备加强,常德、岳州可就没现在这般容易打。” 说到这里,石达开顿了顿,继续说道。 “北殿联合我们拥立西嗣君为西王,又在衡阳不知会东王便颁发散阶,东王极为不悦,缘何东王只给七哥甩脸子,不打七哥板子?” 衡州府府衙的那场会议,杨秀清给彭刚甩脸色石达开是看在眼里的。 散阶即北殿衡阳改编所颁布的军衔,石达开更喜欢管北殿颁布的军衔叫散阶。 “许是因为北殿打清妖未曾失手,无甚过错,刚入湘那会儿,各殿多赖北殿接济吧。”韦昌辉想了想,说道。 “北殿是大殿,我们两殿试偏殿,如何能相提并论?况且衡州是北殿的地盘,在北殿的地盘上,东王总是要给七弟几分薄面的。” 韦昌辉的说的都是一些表象,并未触及根本。 正殿大殿也好,偏殿也罢。 杨秀清对彭刚更为客气的根源还是在于北殿太强,北殿实力不比东殿弱。 “比之败于清妖,北殿擅颁散阶是东王更为忌讳的事情。说到底,还是因为北殿实力不逊于东殿,东王忌惮北殿。”石达开凝望着远处如黛一般若隐若现的远山,说道。 “五哥若担心东王怪罪我们擅自做主攻略岳州、常德二府。我们可先斩后奏,军情如火,表面上的功夫做到位了,想必东王也能理解我们。” 石达开决定一面派出快骑将洞庭湖周围府县防御空虚,告知杨秀清,请示杨秀清允许他们辅、翼二殿发兵岳州、常德。 届时他们拿下岳州、常德二府,全军的粮秣要仰赖辅、翼二殿接济,杨秀清没缘由找他们的茬。 除非他们没能够拿下岳州、常德,并且杨秀清速下长沙城。 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杨秀清才有充足的理由和足够底气问罪辅、翼二殿。 不过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也好。”韦昌辉还是被石达开说动了,点点头说道。 “都指望着打下长沙,万一像打桂林一样,没能拿下长沙,天国上上下下几十万口人,总不能喝西北风吧。先打岳州还是常德?” “我打岳州,你打常德。”石达开不做选择题,选择了全都要。 收到石达开的来信,获悉石镇仑已在湘阴寻到左宗棠、郭崑焘的家人,并派兵将他们两家人保护了起来。 彭刚找来左宗棠、郭崑焘,将此事告知了他们二人,并且将他们家人的家书一同交给了他们。 获悉家人无虞,左宗棠和郭崑焘皆长舒了一口气。 “只可惜佑魁还在长沙城内。”左宗棠唯一的牵挂只剩下长沙城内女婿陶桄,想到陶澍临终前曾把膝下的独子托付给左宗棠,左宗棠忍不住哀叹了一声。 “翁婿非父子,佑魁乃陶文毅的独子,功臣之后,骆抚台不会对他怎么样的。”郭崑焘安慰左宗棠道。 陶桄是陶澍的儿子,陶澍是道光朝的重臣,门生遍湖南。 以陶家在湖南的影响力,骆秉章不至于动陶桄。 “多谢北王护左某家人周全,左某马上便给往日的学生们写信。” 郭崑焘的安慰多少让左宗棠好受了些,左宗棠答应给他的学生们写信,同时问及韦昌辉、石达开他们那支偏师的情况。 “听参谋部的参谋们说,辅王和翼王进展十分顺利,目下他们是打到哪里了?还是说顿兵益阳、沅江、湘阴,没有其他动作?” 从湘西草堂接来王佺一族,处理好祭奠王夫之的事。 左宗棠天天进出设在签押房的参谋部,了解各路太平军的进展。 不过最近收到辅殿、翼殿两支部队的消息,已经是三天前了。 石达开这次加急送来信件,左宗棠料想石达开肯定会向彭刚分享翼殿以及辅殿的进展。 “辅王、翼王已发兵常德、岳州。”彭刚说道。 石达开的来信有告知辅殿、翼殿的进展和动向。 能把曾国藩打成跳水健将,石达开的军事嗅觉是毋庸置疑的。 清廷顾头不顾腚,眼下确实是攻打常德和岳州的好机会。 “高明,我还以为辅王和翼王会舍本逐末,回师助东王攻打长沙,现在想来,是左某多虑了。”左宗棠赞许地点点头,说道。 “殿下用不了几天就能收到攻占岳州的好消息。” 左宗棠自称湘上农人,隐居白水洞不代表他不问世事。 比之左宗棠,隐居湘西草堂,祖辈皆无出仕清廷之心,连清廷的科举都不参加,只是埋首整理钻研先祖学问的王佺一族,才是大众刻板印象中的那种隐士形象。 从柳庄迁居白水洞期间,左宗棠仍旧和他的学生们保持通信往来,以便实时了解各地情况,为日后入幕做准备。 临近湘阴县的岳州、常德两地的情况,左宗棠了若指掌。 第249章:湖湘时局 左宗棠只说用不了几天就能收到太平军攻占岳州的好消息,没提常德。 彭刚敏锐地捕捉到其中的关键信息:“左先生的意思是,岳州打得下,常德未必能打得下?” 左宗棠三步并两步走到湖南分省舆图前,指着分省舆图上的岳州府、常德府两地详细地介绍说道:“岳州府仅有两营绿营,分别为湖广水陆提督的岳州营、洞庭协水师营,两营经制兵兵额不过八百余人。 刨除空额,实际上岳州的绿营兵仅有五百余人,如果赛尚阿和骆秉章有从岳州调兵充实长沙城城防,岳州的守军只会更少。 莫要说以翼殿一殿之力攻取岳州,北殿派出一两个常备团都能拿下岳州。” 左宗棠常年研究军事地理学,门生遍湖湘,湖湘地区的清军部署他早已了熟于心。 根据左宗棠介绍的岳州清军的情况,北殿确实只需派出一两个团便可拿下岳州。 “常德呢?”彭刚追问常德的情况。 辅、翼二殿的进展,关乎北殿下一步的部署。 彭刚对这两殿友军的进展关注程度甚至要高于围攻长沙城的东、西二殿。 杨秀清、林凤祥、李开芳等人已经围攻了长沙十几天。 冯云山的南殿算日子,现在胡以晃带领的先头部队应该也已经抵达长沙城下。 太平军主力部队围攻长沙十几天,仍旧没有传来积极的消息。 说明杨秀清等人攻打长沙城并不顺利,有重蹈桂林覆辙的隐忧。 如若长沙不克,全军,包括北殿的后勤压力将陡增。 辅、翼二殿的进展和表现说是关乎整个天国存亡都不为过。 但愿韦昌辉和石达开不会让自己失望。 “不是左某看轻辅殿,相较岳州而言,常德没那么容易打。 常德乃湘西北的陆防中枢,扼川黔之咽喉,镇苗疆之门户,负有弹压土司、防堵黔滇苗变之责。 此外常德也是鱼米之乡,产粮重地,岁输漕粮十万石。 康熙年间平西王吴三桂便是从湘西入境湖南,湘西素来是清廷在湖南的重点布防地区,湖南绿营,大多驻防于湘西地区。 湘西地瘠民贫,湘西本地的物产养不活那么多绿营兵,多赖常德协济。 故而常德府有湖广水陆提督中前左右四营陆营,一营洞庭协水营驻守,且这些营都是七百人的大营,本府绿营兵少说也有两三千,当地的团练常年到湘西协剿土司,亦更为剽悍。” 左宗棠的手指从岳州府向西,滑向常德府,略一停顿,继续说道。 “这是左某在白水洞的时候所了解到的常德的情况,辅殿能不能拿下常德,一看辅殿自身的实力,二则是要看骆秉章和鲍起豹抽调了多少常德的营勇充实长沙的防务。” “即使未下常德,能下岳州,也能解燃眉之急。”听完左宗棠的详细介绍,彭刚心里已经有了底。 “殿下此番北上,可是要攻打尽全力攻打长沙?”左宗棠转过身,看向彭刚问道。 罗大纲已提前护送童子营、女营、翁叟营出发前往长沙。 永、郴两地的清军已经被打退,彭刚带领殿后的部队启程前往长沙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情。 左宗棠想知道彭刚对长沙的态度。 说句实在话,彭刚不是很想打长沙,而是更想直接越过长沙打武昌。 同样是省垣,位于九省通衢十字路口的武昌不仅防御空虚,比长沙更容易打,也比长沙更为富庶。 无论从军事层面还是经济层面考量,打武昌的性价比都要比打长沙高得多。 至于从政治层面考量,杨秀清此番打长沙打出的旗号是为西王萧朝贵复仇,攻打长沙的政治理由要比攻打武昌更为充足一些。 这些天通过和左宗棠、郭崑焘的交谈中得知。 长沙府的士绅阶层和主流民意无论是对“长毛”还是“短毛”,都很不友好。 长沙士绅对清廷的忠诚,长沙百姓对左军的误解,不是在短时间内能够消融的。 当然,具体打不打长沙,还要看杨秀清在长沙攻城战中的表现。 如果杨秀清有拿下长沙的迹象,彭刚的北殿不介意助杨秀清一臂之力,拿下长沙。 “以先生对我军和长沙清军的了解,先生以为我军能否拿下长沙城?”彭刚没有直接回答左宗棠的问题,反问道。 左宗棠纠结凝思良久,苦涩一笑,回答说道:“如果是在两三个月前,倒有几分希望能强攻血战拿下长沙。 长沙的守御力量本就不弱,不然当初西王也不致命丧妙高峰上。 现在赛尚阿又引北方精锐进驻长沙,长沙兵多粮足,长沙百姓又对太平军成见敌意很深,长沙当地的大士绅贺瑗、欧阳兆熊、黄冕、孙观臣等人又鼎力支持骆秉章。 地利、民心、钱粮、军力,骆秉章和赛尚阿都不缺。要打下长沙城唯有一途,那便是长期围困长沙,耗尽长沙城内的粮草。 然而长期围困变数太大,以我之短击敌所长,和清军拼消耗,无疑自寻死路。” 左宗棠是长沙府人,湖南乃左宗棠桑梓地。 就个人情感而言,左宗棠当然希望彭刚能够拿下长沙,继而以湖南为基业之地。 可个人情感和客观现实往往存在冲突。 权衡再三,左宗棠还是保持理智,给出了一个客观的答复。 “先生收拾行装,随我北上吧。”彭刚赞许地点点头,左宗棠能割舍下桑梓之情,给出理智客观的建议,难能可贵。 “无论是取长沙为霸业之基,还是入洞庭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总要先北上,亲眼看看长沙城的情况再做决定。” 让左宗棠回内宅收拾行囊,彭刚喊来彭毅,打算当面问问彭毅北殿的后勤状况。 彭毅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去年彭毅的个头还没到彭刚的下巴,现在彭毅的头顶已经能够到彭刚的鼻梁了。 就连气质方面,彭毅整个人也变得沉稳了许多。 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无助爱哭鼻子的半大少年了。 “个头长高了不少,这袍子也有些短了。管理圣库忙归忙,莫要委屈了自个儿,寻匹好布,做几身得体的衣裳。” 彭刚比划了一番彭毅的个头,拉着彭毅一起坐下。 比之他殿国宗,北殿的国宗在衡州府的风评是最好的。 不仅仅是因为北殿的国宗少,只有三人。 关键还是北殿的国宗不扰民,不耽于享乐。 彭刚和彭毅、彭敏虽然是兄弟姐妹的关系。 实际上自1848年以来,彭刚担任的角色更像是父亲,而非兄长。 彭勇由于相处的时间很短,其为人秉性彭刚不十分了解。 彭毅和彭敏两人与彭刚长期相处,他们二人的心性彭刚还是了解的。 受彭刚的管束熏陶,他们两人心思都较为单纯,对物质方面的享受暂时还没有太大的追求。 “阿敏和二嫂、三娘给我做过长袍子,我嫌长袍子碍事,没有穿。”彭毅落座后开口说道。 “穿惯了短衣短褂,长袍子穿在身上反而不自在,不方便,袖子和下摆短些挺好,正合适。” 彭刚点点头,问道:“圣库那边可还缺人手?要是缺的话,再去三期学员那边挑聪明伶俐,品行端正的学员给你当帮手。” “刚来零陵那会儿圣库没有接收过如此之多的钱粮,有些手忙脚乱,现在已经习惯了。”彭毅一脸轻松地说道。 “目下圣库只出不进,用不了太多人手,更何况现在还有税警营能搭把手。” 彭刚问及圣库的情况:“阿毅,我们圣库的存粮,能支撑多少天?目下圣库之中,又有多少银钱?” “存粮还够咱们北殿的十五万多张的嘴吃上三十三天,我们北殿的粮食配额要比其他殿高,遇到紧要关头,让老弱营伍省些口粮,供给常备部队,撑个四五十来天还是不成问题的。”彭毅如数家珍般地说道。 “银钱方面,把铜钱折银算的话,目下圣库内有两百三十九万两银钱,此外还有四万三千五百两黄金。” 彭刚心里有了数:“这些钱粮是咱们的立业之基,不容有失,务必要看紧了,缺人手尽管告诉我。” “此番我们在衡阳得了很多书,尤其是那位王佺、王先生的藏书,以及从衡阳常家抄没得来的书,怕是要用四艘大船才能装得下。”彭毅突然想起一件事,说道。 “书虽然轻,不过战地方,怕水,三哥能否批四艘船况好的大船用于装书?” “王先生和原来常家的那些藏书多古籍孤本,需多加小心,用好船装。”彭刚点点头说道,“从我的船队里调五艘船况好的漕船用于装载书籍。” 第250章:曾爹之死 收拾停当,彭刚带着三个团的殿后部队,并教导营、税警营运送最后一批辎重撤离衡阳城,行船北上长沙府。 乘船顺湘江而下极为快捷,沿途无清军兵勇袭扰,彭刚殿后的部队很快便过衡山县,进入长沙地界,抵达了湘潭县。 罗大纲已早早于湘江之畔的湘潭县县城等候彭刚。 湘潭县县城并不是罗大纲打下来的,萧朝贵率领西殿三四千精锐北上奔袭长沙之际,亦无暇顾及湘潭县。 湘潭县乃杨秀清麾下的陈承瑢所克,及至罗大纲率领左军先头部队抵达,陈承瑢收到杨秀清要求撤出湘潭,北上长沙汇合攻城的军令。 遂直接做了个顺水人情,将湘潭县县城转交给了罗大纲,陈承瑢自己则带着兵马北上长沙向杨秀清汇报。 左军控制衡州府两月有余,衡州府境内基本没有清军以及当地地主武装活动。 湘潭的情况则不同,虽然当地各汛塘的绿营被抽调走的被抽调走,跑的跑可当地以及附近的地主团练武装仍旧比较活跃,不时袭扰左军营伍,让罗大纲感到很是恼火。 彭刚一下船登岸,早早于码头等候的高级军官们纷纷凑了上来,迎接彭刚。 “各殿都未曾在湘潭征银纳粮,我想在湘潭征银纳粮,顺便在此等候殿下,不料附近的团练比较难缠,不时偷袭咱们。 我军初次过境湘潭,当地团练还试图乘船劫掠咱们女营的船队,好在陈阿九反应及时,带领六团及杀退了团练,打死了六十多当地团练,那些团练见打不过咱们就跑了。”罗大纲向刚刚抵达湘潭县城,准备在湘潭县县城歇脚的彭刚介绍了一番湘潭的情况。 附近的团练很是嚣张,东殿和南殿过境湘潭之际。 老弱营伍曾被附近的团练袭掠得手,被杀了百余人老幼,掳走两三百名女营成员。 两次袭掠得手,助长了这些团练嚣张的气焰。 以致北殿营伍途经湘潭,这些团练居然也敢下手。 “西殿、东殿、南殿的兵马都曾从湘潭路过,他们未曾清剿当地的团练么?”随彭刚同行的陆勤不解道。 “各殿路过湘潭,都是直扑长沙,哪里还有心思清剿本地的团练?”罗大纲解释道,“再者,袭扰咱们船队的,也不是湘潭县的团练,而是隔壁湘乡县的团练。” “我们过境,各地团练都是躲着咱们还来不及,敢主动招惹咱们的团练,我还是头一遭见。”李奇忍不住插了一句。 “湘乡县的团练胆挺肥啊。” 各地团练皆以自保为主,除非被官府征调,不然基本不会主动离开家乡作战。 左军这一路上,从广西到湖南,所遭遇的各县团练都是躲着左军走。 湘乡县团练的这种情况,确实很罕见。 “不是胆肥,是胆大包天,他们还扬言要生擒殿下,槛送京师凌迟呢。”谢斌笑道。 “我还是头一回遇到这么嚣张的团练,湘乡县的团练要比其他县的团练强,不过比起咱们,还差些火候,连他们练局局长都被咱们三团打死了。” 湘乡是曾国藩老家,湘乡县团练即是湘军的原始班底。 湘军内部派系繁杂,大体可以分为江刘系(以江忠源、刘长佑为首)、曾胡系(以曾国藩、胡林翼为首)、王左系(以王錱、左宗棠为首)。 江刘系湘军即现在的楚勇,目下正在长沙。 曾胡系湘军,即最广为人知的湘军,曾国荃的“吉字营”,鲍超麾下“霆军”这些军纪最为人所诟病的湘营便是曾胡系湘军。 王左系湘军即王錱的老湘营,历史上左宗棠自立门户后号之为楚军,以别于湘军。王左系湘军的军纪要比曾胡系好很多。 此时罗大纲在湘潭所遭遇的湘乡县团练,尚未分出曾胡系和王左系,为罗泽南及其门生所组建。 “除了湘乡县练局局长,可曾毙杀、擒获其他湘乡县团练头目?”上岸后,彭刚一面往湘潭县城里走,一面问道。 “零零星星打了几仗,见不是咱们的对手,都退回湘乡了,只他们团练局长年迈,坐在轿子观战,没能跑掉,被谢斌用劈山炮乱炮穿轿,打成了筛子。”罗大纲向彭刚请示道。 “是否攻打湘乡县县城,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湘乡县县城位于湘江支流涟水边上,不是北殿营伍前往长沙的必经之地。 罗大纲本不想浪费时间打一座小县城。 不过既然湘乡县团练主动招惹北殿,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谢斌,你可知你打死的湘乡县团练局局长是何人?”彭刚询问谢斌道。 “抓俘虏问过了,叫曾麟书,是个地主老财,他好些儿子在湘乡县团练当头目哩,听说还有个儿子在清廷当大官。”谢斌不以为意,不觉得打死一个练总般的人物是多大的功劳。 毕竟这一路来,左军打死的团练头目不计其数,一县团练头目,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谢斌不明白为什么彭刚对一个县里的团练头目如此关注。 湘乡县的曾姓地主老财,有儿子在清廷当大官,谢斌这厮,不会把曾国藩老爹给打死了吧? 曾国藩兄弟儿子的名字彭刚倒记得些,可曾国藩老爹老娘的名字,彭刚倒没什么印象。 要真打死了曾国藩老爹,曾国藩可以提前回来哭丧守孝了。 彭刚凝思片刻,偏头看向一旁的左宗棠,问道:“左先生,这个湘乡县练局局长曾麟书,是不是有个叫曾国藩的儿子?” “不想北王殿下还对清廷朝中之事略知一二。”左宗棠颇为诧异,点点头,叹声道。 “曾麟书之子曾国藩,确为朝中侍郎。湘乡县团练主动招惹咱们北殿,多半是贪功之心作祟,不想一脚踢到了铁板上。” 湘乡团练的情况左宗棠略知一二。 虽然曾麟书挂着湘乡县团练局局长的名头,实际上湘乡县团练的具体事务,是由团练局副局长罗泽南在具体负责。 湘乡团练主动招惹北殿兵马、曾麟书的死,多半和立功之心急切的罗泽南和罗泽南那群考不上的举人,想走捷径,太想表现、进步的学生脱不开干系。 “湘乡县团练之中,可有左先生的学生?”彭刚问左宗棠道。 “殿下可是在打湘乡县团练的主意?”左宗棠摇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湘乡县的团练大小头目多为本地生员、童生,这些人都是老亮罗泽南的门生,我可挖不了罗泽南的墙角。 荷叶塘的曾家在湘乡县很有名望,殿下的人把曾麟书给打死了,湘乡县团练如何愿投效于你?” “也罢。”彭刚收起这一不切实际的想法,对聚拢在周围的高级军官们说道。 “三团、四团、劈山炮营,并六团的三营,攻打湘乡县县城,务必歼灭湘乡县团练。二团留在湘潭县接应攻打湘乡县的部队,其余部队,随我继续北上长沙。” 第251章:君祸我 派遣两个满编的步兵团,一个劈山炮营,一个水营如此之多的兵马攻打一个小小的湘乡县,收拾湘乡县团练。 罗大纲觉得有些小题大作了。 湘乡县团练跳梁招惹太平军,确实应该出手教训教训,杀鸡儆猴,让湘北地区的团练武装亲眼看看主动招惹左军和太平军的后果。 可也不至于如此兴师动众,这些兵马用于打府城都绰绰有余了。 彭刚不是一个冲动易怒,情绪化的人,用兵速来十分理智。 实事求是的来讲,湘乡县军事战略价值不大,也不是特别富庶。 罗大纲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彭刚为何会如此大动干戈,针对一个县。 报私仇? 这个想法也很快被罗大纲给否定了。 和彭刚相处这么久,罗大纲也没听彭刚说过,有哪个湘乡人招惹过彭刚或者彭家。 想不明白这个问题的不止罗大纲,周遭的高级军官们也觉得彭刚此举有杀鸡用牛刀之嫌。 当然,队伍里还是有人能揣测出彭刚的想法。 这两个人便是长沙府人左宗棠和郭崑焘。 八旗绿营不堪用,湘桂两省的团练限制已经解除。 比之绿营团练,往后经过正规训练的团练武装才是左军最大的敌人和威胁。 湖南团练,除却新宁江忠源等人所办的楚勇。 就数湘乡县老亮罗泽南、小亮刘蓉的湘乡县团练办得最好。 楚勇已是太平军的劲敌,再出一个湘乡勇,于太平军、于左军而言绝非幸事。 北王殿下高瞻远瞩啊,湘乡县团练还未成势,便已经能意识到的湘乡县团练将来必成心腹大患。 左宗棠、郭崑焘心底里暗暗赞叹道。 罗大纲对湘乡县团练了解没那么深,只是将湘乡县团练当做稍强一些的团练的对待。 同时,他也担心北殿分兵过多,引起杨秀清的不满。 毕竟眼下攻打长沙城才是太平天国一等一的大事,在衡阳的时候,杨秀清已经表现出对北殿的不满。 思及于此,罗大纲出言劝道:“殿下,区区一个湘乡县,属下亲自统带一个团去收拾他们便绰绰有余,不必如此兴师动众,派这么多部队攻打湘乡县县城。分兵过多,恐误了长沙的战事,东王怪罪迁怒。” “攻打长沙不缺咱们北殿的七千来号人。”彭刚语重心长地对罗大纲说道。 “大纲,清廷已经解除了湖南办团练的限制,往后操练成军的团练才是咱们的劲敌。 湖南三亮,湘乡县居其二。湘乡县团练办得比其他地方好,多半是罗泽南和刘蓉这两个人的功劳,必须将其扼杀于萌芽之中。 打湘乡县不仅要打下县城,更要消灭湘乡县的团练。罗泽南和刘蓉两人,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当地的男丁,尤其是读过书的男丁全都给我抓来裹挟带走,不愿走的,直接.,尤其是荷叶塘曾家的人,一个不留,你可明白?” 说着,彭刚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罗大纲闻彭刚之言,观彭刚之举止,总觉得今天的北王有些陌生。 可寻思着北王的决策从未有过失误,北王这么做自有北王的道理,还是接下了这一任务:“属下遵命!” 杨秀清催促彭刚速速引兵北上,协助太平军主力攻打长沙城的书信一封接着一封,急于星火。 彭刚估计多半是太平军主力这些天来攻打长沙不顺。 自全州以来,杨秀清对北殿的忌惮之心越来越深。 杨秀清能独自打下长沙,独居攻占省垣,为萧朝贵复仇之功,是绝不会容许彭刚染指长沙的。 没有过多的逗留,于湘潭暂歇三个时辰,彭刚便继续带着剩余的部队行船北上长沙。 翌日,罗大纲奉彭刚之命,整军溯湘江支流涟水西进。 七千余北殿士卒,浩浩荡荡,直扑小小的湘乡县县城。 湘乡县举县震荡。 消息传到湘乡县县城,湘乡县知县朱孙贻惊惧不已。 被吓得六神无主的朱孙贻赶忙让家人把主持湘乡县团练的本县团练局副局长罗泽南、刘蓉,及罗泽南的学生们。 即湘乡县团练主要头目王錱、李续宾、李续宜、唐景晖、谢邦翰、罗信东、王开化、张运兰、易良干、罗镇南等人喊来县衙商议对策。 至于罗泽南的两位曾姓弟子,曾国藩的弟弟曾国荃、曾国华。 此时忙着在荷叶塘料理他们老爹曾麟书的后事,送信告知在京为官的曾国藩老爹被短毛打死了的死讯,无暇继续当他们的团练头目,人并不在湘乡县团练的团练营地。 湘乡县团练营地就位于县城附近,是朱孙贻专门划给罗泽南、刘蓉用于练勇的。 朱孙贻的家人来到湘乡县团练营地找到罗泽南时,罗泽南和他的得意门生王錱正在县城西郊的校场上练勇。 自从偷袭短毛失手,连坐在轿子里远远观战的团练局局长曾麟书都被短毛追上,发炮打死。 湘乡县团练士气大挫。 罗泽南等人意识到短毛绝非湘南天地会李沅发之流,还比长毛更为凶悍难打。 他们引以为傲的湘乡县团练,与经过严格训练,高强度战事淬炼的短毛相比,和他们的仕途之路一样,都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收到县尊大人家人捎来的口信,罗泽南不敢懈怠,招呼刘蓉和他的学生们前往湘乡县县衙面见湘乡县知县朱孙贻。 “罗先生,湘乡县祸事临头啦!本县也被你们害惨啦!” 刚见到罗泽南带着他的学生们迈步进入县衙,心急如焚的朱孙贻便不住地埋怨罗泽南。 “罗先生,早就告诉过你们不要轻易招惹教匪,你们偏不听,现在倒好,好几万短毛直接冲着咱们湘乡县县城来啦!这可如何是好?” 平心而论,在清廷的一众县官中,朱孙贻算是比较有作为的县官。 朱孙贻不仅敢大胆启用罗泽南、刘蓉以及他们的学生大办团练,很有魄力。 早年担任宁乡、长沙知县期间,官声也不错,甚至亲自带团练剿过匪。 饶是如此,在面对来势汹汹的强大短毛军。 朱孙贻还是被吓得官仪尽失,暴露出其首鼠两端,推诿塞责的本色。 朱孙贻当初敢亲自带团练进山剿匪,那是因为他知道他剿的了,值得一搏。 现在面对短毛大军压境,朱孙贻吓得心惊肉跳,面如土色,则是因为他知道湘乡县团练不是这么多短毛军的对手,计穷心慌。 “县尊大人,当初偷袭教匪得手,毙俘了些长毛,您可不是这么说的。”王錱对朱孙贻见功劳就揽,遇责任就推的做派很不满。 偷袭从湘潭过境的教匪向朝廷邀功,可是经过朱孙贻、曾麟书、罗泽南、刘蓉等人共同商议的。 没有本地知县调动,邻县湘潭知县的许可,湘乡县团练可无权越县进入湘潭县地界打教匪。 不久前偷袭两股长毛得手,尝到甜头的朱孙贻可不是今天这副嘴脸,而是上赶着支持,鼓动湘乡县团练继续偷袭过境的短毛,以取得更大的战果向上邀功,毕竟短毛的赏格可比长毛还高,十分地诱人。 今日招来短毛不全是他们团练的过错,朱孙贻亦难辞其咎。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朱县尊无须惊慌。”罗泽南则要表现得镇定许多,朝王錱使了个眼色,示意王錱少说几句,同时劝朱孙贻别那么惊慌。 短毛发兵针对湘乡县,大出罗泽南所料。 罗泽南当初正是仗着湘乡县不是教匪军的必经之地,这才敢请求越县作战,偷袭教匪军。 “仲岳,这可是好几万短毛,莫要说得如此轻巧。”沉不住气的朱孙贻忍不住白了罗泽南一眼,说道。 “本官作为一县父母,负有守土之责,如此之多的短毛来犯,湘乡县县城势必难守!守不住县城,本官唯有自裁以谢君恩。 本官的生死倒是其次,本官若是死了,湘乡县百姓怎么办?湘乡县团练又怎么办?又有谁会像本官一样,全力支持仲岳办团练?” 虽说朱孙贻把话说得大义凛然,冠冕堂皇,说到底,还是怕丢顶戴和脑袋。 不过有一点朱孙贻说得倒也是实情。 那就是没了朱孙贻,下一任知县或许会支持湘乡县继续办团练,不过支持的力度,恐怕没有朱孙贻这么大。 为了保住湘乡县团练的未来,罗泽南还是要想办法保住朱孙贻的顶戴。 “朱县尊,你我乃同绳之蚱,荣损一体,县尊有难,罗某断没有独善其身的道理。朱县尊同我交个底,到底有多少短毛进犯湘乡县?”罗泽南正色道。 罗泽南清楚朱孙贻肯定是夸大其词了,教匪的主要目标是长沙,长毛攻打长沙不顺。 即使湘乡县团练惹恼了教匪,教匪也不可能派出好几万短毛兵攻打湘乡县。 “约莫有近万短毛兵,还望罗先生也给本县交个底,集全县之力,是否有望守住湘乡县县城?”朱孙贻向罗泽南投以期盼的目光,希望能够得到一个他想要的答案。 听到有近万短毛进犯湘乡县,罗泽南的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川字,愁眉不展。 半晌后,罗泽南反问朱孙贻道:“朱县尊,湘乡县县城的城防比起衡阳、零陵、全州如何?” 罗泽南所说的这些城池,都是短毛以一己之力拿下的城池,城池的规格也都要比湘乡县县城高。 “不如远甚。”没有经过过多的思考,朱孙贻如实回答道。 “那不就结了?短毛兵锋正锐,短毛兵卒多为久经沙场的老卒。罗某麾下的两千湘乡团练多为新勇,打长毛尚且勉强,如何是短毛的对手?”罗泽南十分清醒,知道湘乡县县城无论如何是守不住的。 素来以知兵自诩的罗泽南都一副湘乡县县城已经没救了的样子。 万念俱灰的朱孙贻面色惨白,准备白练上吊的心思都有了,不停地顿足道:“诶!这可如何是好啊!本县难道只能以死谢罪了么?” “湘乡县虽守不住,可罗某有一计,既可保全县尊大人,又可保全湘乡县团练,还能立大功。”凝思片刻,罗泽南很快便有了主意。 “是何计策?罗先生快快说来。”朱孙贻眼睛一亮,如落水者紧紧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抓住罗泽南的衣袖追问道。 “撤出湘乡县县城,让短毛的拳头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劲。”罗泽南说出了他的计策。 “我还以为先生有何妙计呢?”听了罗泽南的计策,朱孙贻失望透顶,摇了摇头说道。 “依先生之计,本县还不如直接自裁呢,还能留得一世清明。先生若贪生怕死,先生就带着湘乡县团练走吧,本县誓与湘乡县共存亡。” “朱县尊莫急,容罗某把话说完。”罗泽南说出了他的破局之策,撺掇朱孙贻同他去打衡阳。 “周抚台、向提台、徐制台他们为教匪所败,驻留不进,不敢北上克复衡州府府城衡阳。 教匪又着急着赶往长沙,若罗某所料不错,此时的衡州府府城衡阳应当防御空虚,甚至是一座空城。 朱县尊若能带领湘乡县团练收复衡州府府城衡阳,皇上又岂会怪罪朱县尊守土不利?” 衡阳城是短毛的地盘,短毛大举北上,说明短毛已经撤出了衡阳。 两千湘乡县团练守不住湘乡县县城,或许可以试一试收复衡阳。 “对啊!”豁然开朗的朱孙贻一拍大腿,觉得罗泽南的脑瓜子确实好使,无愧于老亮之名。 徐广缙、周天爵、向荣他们都没能收复的衡阳城,让他一个小小的知县给收复了。 他朱孙贻不仅能在骆秉章、赛尚阿等人面前露脸,还能够让咸丰皇帝记住他朱孙贻的名字。 只是,朱孙贻仍存有顾虑:“万一衡阳打不下,短毛对咱们穷追不舍怎么办?” “坚壁清野,让短毛无法在湘乡县就食,带着粮食往南跑,往山里钻,待短毛所携之粮食吃尽,短毛必然退兵北上去找长毛会和。”耐心向朱孙贻说完他的想法,罗泽南反问道。 “除此一途,朱县尊还有更好的法子吗?” 朱孙贻一时语塞,他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只能跟着罗泽南赌一把,赌湘乡县团练能拿得下衡阳。 “本县今日便舍命陪罗先生豪赌一场!”朱孙贻终于下定了决心,语气坚决地说道。 “如何行事,还请罗先生细细道来!本县全力支持罗先生!” 正当罗大纲引兵出剿湘乡县团练之际。 彭刚一路上船不收帆,舟不停桨櫓,片刻未歇,一口气从湘潭赶到到了长沙。 彭刚一到长沙,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了解了解长沙城内外的敌我态势。 刚一上岸,在岸边久候多时的林启荣赶忙上前迎接彭刚:“参见北王殿下,您总算来了,东王让我在此等候,请您到帅帐议事。” “天王与南王何在?”彭刚问林启荣道。 “天王和南王,也在帅帐之内。”林启荣回答说道。 彭刚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跟随彭刚左右的黄大彪很快牵来一匹白马,交由彭刚乘骑。 彭刚正要骑上白马,联想到萧朝贵就是因为太过招摇才招致清军的炮打,丧命与此,骑白马有些太招摇,遂收回刚刚踩上马镫的脚,瞥了缰绳对黄大彪说道:“黄大彪,去把我的豹花骢牵来。” 很快,黄大彪牵来一匹更低调的豹花骢。 彭刚跨上豹花骢,交代各团团长寻好营地,就地扎营,旋即带领随行教导营一连的近两百余骑,疾驰来到太平军的帅帐寻杨秀清。 第252章:长沙之围 于长沙城南郊的太平军帅帐之前勒马停下,彭刚大步流星地步入帅帐之内。 映入彭刚眼帘的是愁眉不展的洪秀全、杨秀清、冯云山、曾水源等人。 “参见天王,见过东王、南王。”彭刚同洪秀全、杨秀清等人打了个照面。 至于攻打长沙城的进展,彭刚也没开口询问。 洪秀全、杨秀清等人的表情已经告诉了彭刚答案,没必再问。 “七弟!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是把七弟给盼来了。” 见到彭刚,杨秀清由衷地感到高兴,杨秀清亲自起身相迎,携彭刚落座。 “长沙城坚炮利,清妖又多,守长沙城的清妖妖头又诡计多端。七弟,你主意多,可有何攻取长沙的良策?” 杨秀清对彭刚的态度,就是太平军攻打长沙境况的最好晴雨表。 就算是在浔州府,彭刚和杨秀清关系融洽的时候。 杨秀清也未曾有今日这般姿态。 杨秀清姿态摆得这么低,只能说明长沙城的情况远比预料中的要棘手。 “我能有什么良策?攻打坚城难以取巧,无非围三缺一,诱敌出城聚而歼之。里应外合取之。以大炮掩护强攻。穴地攻城破墙而入。长期围困,待其粮尽迫降。”彭刚如数家珍般地说道。 这倒不是他敷衍杨秀清,攻城战,尤其是攻打大型城池。从古至今都是最难打,最血腥残酷的战斗。 长沙是太平军迄今为止所攻打的最大的城池不说,相较于长沙城的清军守军,太平军的火力,乃至兵力似乎都不占优势。 如果是彭刚自己攻打长沙城,他也只能这么打。 “除了里应外合计取长沙,其他的法子我都用过了。”杨秀清略一沉吟,开口询问道。 “左宗棠为你效力,听说左宗棠和江忠源私交甚厚,可否让左宗棠出面策反江忠源弃暗投明?” 杨秀清都想要策反宿敌江忠源了,说明杨秀清此番打长沙,确实是快要计穷了。 “可以一试,但我没有把握,希望东王不要寄望于此计。”彭刚点点头说道。 “这是自然,多挖地道,轰塌长沙城几处城墙才是正途。”杨秀清说道。 多挖地道说明杨秀清已经挖过,没有成功,才不得不采取堆数量争取成功的法子。 “清妖曾破我军穴地攻城之策?”彭刚问道。 “野战抓了些清妖俘虏,拷问得知。清妖于城内多处穴地埋大缸瓮,让瞎子伏缸瓮听声,以此判断我军我军穴地的方向,缒城而出,循锄锹声处迎掘挖通咱们的地道,或灌下秽水,或以烟火熏燎,土营的将士伤亡不小。 近日清妖又派兵缒城而出,于城外挖深沟,截断我们土营挖掘的地道。我曾多次派兵驱打这些出城的清妖,奈何长沙城头的火炮打得远,火力又猛,我军伤亡颇大,不得不撤回来了。”杨秀清向彭刚详细诉说了一番主力部队攻打长沙城的情况。 “攻城不利,近来清妖胆子大了不少,缒城而出,袭击正在掘道作业的土营将士的次数也愈发频繁。” 一旁的洪秀全和冯云山也在唉声叹气。 当初打桂林是因为地底下都是石头,挖不动。 长沙倒是能挖得了地道,岂料长沙城的守军比桂林城的守军还要狡猾。 难道太平天国真的和大城市无缘了? 全州、衡阳等坚城都是以穴地攻城之法攻破的,看来长沙的清军吸取了不少经验教训,也在进步。 “清妖以地听之法、开深壕之策破我穴地攻城之策。我们只能深挖,多挖地道才有机会成功。” 比之攻城失利,彭刚更关心的是长沙城内清军守军的兵力,清军敢多次缒城而出作战,清军的兵力应当十分充裕。 “既然抓有清妖俘虏,可曾问出长沙城内有多少妖兵?” “清妖诈称长沙有三十万大军,长沙城内肯定没有三十万清妖。不过含各省客兵,长沙城的民壮在内,十二三万左右的兵壮还是有的。”杨秀清想了想说道。 长沙城内有多少清军,也是杨秀清很关注的问题。 目前为止,杨秀清所俘虏的清军军官多为中下层军官和团练头目。 这些中下层的绿营军官和团练头目显然无法接触到长沙具体有多少兵力这一核心机密。 杨秀清只能根据对这些俘虏的盘问得来的口供,以及同清军交战的经验判断出长沙城内的清军守军大概有多少。 十二三万守军 听到这个数字,彭刚有些无语。 根据常理,攻城战中,进攻一方应当拥有绝对兵力优势,才有可能对城池完成包围,才有较大的攻坚把握。 清军果然不能用常理推断。 目下包围长沙城的太平军有三万三千东殿兵马,一万七千西殿兵马,一万六千南殿兵马。 算上彭刚刚刚带来的万把人,总兵力也才八万左右。 八万多人围困一座十二三万兵力驻守的城池,简直匪夷所思。 太平军兵力上居于劣势,城内又不似武宣一战那般有内应接应,萧朝贵奔袭长沙未能得手,已失了先机,长沙城内又兵多粮足。 若坚持长期围攻长沙,有重蹈桂林一战覆辙的危险。 “长沙的情况,对咱们很不利啊。”彭刚面露忧色。 “七弟,我急着找你,有两事相求。”杨秀清说出了此番急着找彭刚来的目的。 “清妖占据水陆洲,在水陆洲上构筑炮台,拉江锁阻塞湘江航道,我们的船无法过湘江入洞庭湖。 清妖很重视水陆洲的防务,我发兵打了五次水陆洲都未曾得手。 水陆洲居于湘江中心,攻打水陆洲非水营不可。 北殿的水营是诸殿之中最强的,攻打水陆洲的重任,非北殿莫属。” 湘江下游多冲积沙洲,水陆洲(橘子洲)是众多沙洲中最为出名的一座。 水陆洲位居湘江中心,西望岳麓山,东临长沙城,四面环水,是一个长达五千米的狭长沙洲。 长沙城附近的湘江江段宽度大约在一公里出头,水陆洲处会稍宽一些。 以清军火炮的射程,长沙城西墙附近的大炮覆盖不了整个湘江。 但占据了水陆洲就不一样了。 水陆洲到湘江两岸的距离正好是五六百米,清军在水陆洲上部署大炮,能够封锁湘江。 杨秀清要打水陆洲,疏通湘江航道,还说出入洞庭湖这样话,说明杨秀清已经有知难而退,放弃长沙城的念头。 这无疑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当然,太平军也可以选择不走湘江航道,全军走陆路进入洞庭湖。 可太平军的辎重船队带着东西南北四殿四十多万人的生存物资。 不走水道不仅仅意味着行军转移要更辛苦,更危险,更意味着他们将不得不丢弃很多带不走的物资。 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水陆洲肯定是要打的 打下水陆洲,拿下水陆洲炮台。 可以保证水陆洲西侧的航道是安全的,长沙城西墙上清军的大炮够不着水陆洲西侧的湘江航道。 太平军的船队可以从水陆洲西侧的航道通过长沙城附近的江段,北上洞庭湖,同石达开、韦昌辉他们汇合,顺江而下,攻打清军防御更为薄弱的武昌。 这是彭刚的想法,至于杨秀清怎么想的,彭刚现在还不得而知。 “待我侦查一番水陆洲虚实,便令水营攻占水陆洲。”彭刚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四哥所言有二事,攻占水陆洲只是其一,这第二件事是什么?” 北殿的船队也要从水陆洲附近的湘江江段过,攻打水陆洲不仅仅是为了整个太平军,也是为北殿自己而打。 彭刚没理由推辞。 “东、西、南三殿的土营人数不够,想借北殿土营掘地道,一来可以牵制吸引长沙城内的清妖兵力,减轻北殿水营攻打水陆洲的压力。 二来,我想最后试一试攻打长沙,毕竟贵妹夫死在这里,我们同为天父子婿,应当为贵妹夫复仇。”杨秀清说道。 “为贵姐夫复仇,在所不辞。”彭刚同意了。 杨秀清大喜道:“七弟打水陆洲有何难处只管开口。” 言毕,杨秀清让帅帐内的其他高层先出帐候着,只留下洪秀全、冯云山、彭刚这三位神天小家庭的兄弟。 见旁若无人,杨秀清压低声音询问彭刚道:“若长沙打不下,七弟意欲何往?” 彭刚一愣,杨秀清果然已有了放弃打长沙的想法。 “武昌。”彭刚回答说道。 武昌是距离长沙最近,又相对长沙而言更容易打的省垣,这个问题不难回答。 “我们也有此意。”杨秀清说道。 彭刚转头看向洪秀全和冯云山,洪、冯二人也朝彭刚点点头,表示他们也同意攻打武昌。 “八弟已经打下岳州府府城巴陵,我们已下旨让八弟在巴陵等我们,待合兵一处后,再行东下攻打武昌。”杨秀清说道。 岳州府府城巴陵控扼洞庭湖出口,拿下巴陵,意味着东下长江的航道已经畅通。 实际上这个时候让石达开直接发兵攻打武昌是最佳时机,而不是让石达开等大军到来之后再出发攻打武昌。 不过军事终究还是受制于政治。 杨秀清不让石达开攻打武昌和萧朝贵当初不让彭刚打桂林一个道理。 功高震主,哪怕是名义上的主,在任何政治集团都是非常忌讳的事情。 唯一的区别是,即使当初萧朝贵不拦着彭刚打桂林,彭刚也不一定打得下桂林。 而石达开这次,是很有希望拿下武昌。 不知此时此刻,身处岳州府的石达开是何感受。 第253章:生力军 离开太平军帅帐,彭刚片刻未歇,带着参谋们着手观察敌我态势,了解长沙清军的部署。 南城外观察清军部署的绝佳制高点无疑是妙高峰,但天心阁附近清军的重炮炮口正对着妙高峰,彭刚没有贸然上妙高峰。 他更多地是通过绕城观察,向围困长沙城的各营军事主官问话的方式弄清楚了长沙战场的态势。 晚间,为帮助彭刚尽快地了解长沙战场,杨秀清特意让陈承瑢将一副由他本人在谋士钱江等人的帮助下,亲自修改更新的敌我态势地图以及整理好的若干清军情报送至彭刚处。 杨秀清送来的地图和整理好的情报,同彭刚白日查探收集到信息没有什么出入。 在细节方面,与清军鏖战半月的杨秀清要比初来乍到的彭刚了解得更多,更为详实。 就着烛火发出的光亮阅毕杨秀清送来的地图和整理好的情报。 彭刚对长沙战场的情况有了比较清晰的了解。 太平军攻打长沙,比之火力上的欠缺,兵力不足才是更为要命的问题。 在彭刚的北殿兵马加入长沙战场之前,杨秀清在长沙战场投入的兵力只有六万多人,仅有清廷长沙兵壮人数的一万左右。 由于兵力不足,杨秀清甚至没有对长沙城完成合围,只包围了长沙城的南面与东面。 这些天来,杨秀清对长沙城发起的攻势,也都是集中攻打南墙的黄道门、东墙的小吴门和浏阳门。 北墙则因清军在北墙外修筑有营垒之故,杨秀清无法攻打北墙的湘春门。 至于城门最多,足足有三座城门的西墙(长沙城西墙原有四门,德润门早已堵塞废弃,故只存三门),由于紧邻湘江,水陆洲(橘子洲)又在清军手上,根本无法从西墙进攻长沙城。 林凤祥曾经和彭刚说过,上回萧朝贵带领西殿精锐奔袭长沙之时。 长沙城城墙之外尚有大量建筑可以用于掩护攻城。 骆秉章是清廷的有为能吏,长沙城外的建筑能为进攻长沙的太平军提供掩护,骆秉章不会不知道。 没能拆掉长沙城外的建筑,多半是因为长沙城士绅的反对,阻力太大。 而今南墙、东墙之外的建筑皆化为废墟,光秃秃一片,视野开阔,无遮无蔽。 应当是赛尚阿进驻长沙的原因。 赛尚阿可没骆秉章那么好说话,骆秉章多少还要顾及些官声,不敢对长沙士绅下死手。 赛尚阿是蒙古旗人,只对他的主子咸丰皇帝负责,他可不在乎长沙士绅对他的评价。 恶人还需恶人磨啊,不得不说,某些汉人士绅,确实是贱骨头。 除却水陆洲,湘江西岸,与水陆洲、长沙城隔江相望的岳麓山也有数千清军兵壮驻守。 就整体态势而言,此时的长沙城虽然被太平军从南、东两个方向包围。 但长沙城并不是一座孤城死地。 长沙战场,清军仍旧保有一定的战略纵深。 城内的清军依旧可以通过湘江水道同外界进行联系。 之所以近来没有清军援兵入援长沙,是因为杨秀清提前让韦昌辉、石达开进入了洞庭湖,湘江下游的航道被韦昌辉、石达开截断,清军援兵无法通过湘江航道直抵长沙。 左宗棠是长沙府人,年轻时曾在长沙城附近的岳麓书院就学,是彭刚手底下对长沙地理形势最为了解的人。 彭刚将杨秀清送来的地图和情报交给参谋部,让左宗棠协助参谋部的参谋们连夜赶制出一个简略的沙盘,以将长沙战场的敌我态势直观地呈现出来。 鸡鸣时分,经过左宗棠和参谋部参谋们的连夜奋战,一个长沙战场的简易沙盘成功制作完成。 长沙战场的敌我态势尽收眼底。 彭刚让人用白水煮了些鸡蛋送到参谋部的帐篷内,给通宵加班的左宗棠和参谋们暂时先填填肚子。 来到刚刚制作完成的沙盘前,彭刚也剥了颗鸡蛋吃了起来,他一面细嚼慢咽,一面询问参谋们:“攻打水陆洲,你们有什么想法?” “长沙战场就好比咱们吃的这鸡蛋,长沙城是蛋黄,水陆洲是蛋白,岳麓山是蛋壳。”副参谋长张泽拿起剥了一半蛋壳的鸡蛋,打了个颇为形象的比喻,说道。 “要吃蛋白,肯定要先剥掉岳麓山这片蛋壳,先把岳麓山拿下来。” 张寒岱也同意张泽的观点:“把岳麓山拿下来,从湘江西岸跨过湘江西航道对水陆洲发动攻击,我军只需面对水陆洲方向的清军炮火,长沙城西墙上的重炮打不着咱们的进攻部队。” “南殿的胡丞相正统带五千南殿兵马驻扎于金牛岭、渔网市一带监视岳麓山上的清军。 胡丞相的这部兵马,是不用参与进攻长沙城的,我们可以联络胡丞相,联合胡丞相的兵马一同进攻岳麓山,争取尽早拿下岳麓山,扫清进攻水陆洲的障碍。”黄秉弦说出了他的想法。 “胡丞相和岳麓山上的清军已对峙十日有余,胡丞相应当比东王更了解岳麓山的情况。” 胡丞相即太平天国诸王之下的二号人物胡以晃,目下天国仅有的两位丞相之一。 岳麓山驻扎有一支规模颇大的清军,杨秀清担心岳麓山、水陆洲的清军渡河偷袭正在攻打长沙城的太平军,遂遣胡以晃驻防金牛岭、渔网市一线监视牵制岳麓山、水陆洲两地的清军。 左宗棠是第一次和参谋部的参谋们共事。 一开始,左宗棠觉得北殿参谋部的参谋除了黄秉弦和丘仲民之外,剩下的三个参谋连字都认的不是很全,文化水平不如他的学生,心中存有一点点偏见。 今日这些参谋们的表现让左宗棠眼前一亮。 虽然参谋部的参谋们相对左宗棠那些自小接受书院教育的学生,文化程度偏低。 可这些参谋身上自信从容、有主见、敢大胆说出自己想法的品质,则是很多湖南书院教育教授出来的学生所欠缺的。 更不用说,这些参谋在参谋部成立之前,是奋战在一线的军官,有参加过实战的经验。 如果他们从小就能有接受优质教育的机会,补齐文化方面的短板,会有更好的表现。 当然,这些参谋们也都还很年轻,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后生仔,现在开始恶补文化知识,为时未晚。 听完参谋们的发言,让随行的文书刘文进记录整理好参谋们的意见,彭刚走出参谋部的帐篷,向对岸的太平军营地望去。 左军的营地位于长沙城以南的湘江东岸的望岳村南部,与西岸的渔网市隔江相望。 太平军土营的工作效率很高,左军抵达长沙战场之前,太平军土营已经在望岳村南部和对岸的渔网市之间架设好浮桥,以沟通两岸的太平军部队。 太平军的土营部队,是专业化程度相当之高的工兵部队。 不仅上战场能挖地道,架浮桥,在后方还能修建宫殿,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天朝宫殿(天王府)和东王府,主要便是由土营负责建设,可谓是多面手。 历史上长沙、武昌战役期间,土营部队皆以极高的效率和专业素养,搭建过浮桥。 彭刚走过湘江上的浮桥,来到胡以晃所部兵马的营地。 此时渔网市附近的南殿太平军正在起锅造饭。 胡以晃所部的南殿兵马有不少新兵是北殿当初在零陵为南殿征召的,这些新兵见到彭刚带着北殿兵马来到他们的营地,都表现的相当热情。 不少新兵甚至邀请彭刚随行的教导营官兵一起用餐,甚至拿出刚刚从湘江里捕捞上来的鱼来招待他们。 胡以晃听说彭刚来到渔网市营地,赶忙出门相迎接。 “参见北王殿下。”胡以晃撩袍下拜,向彭刚行礼。 全州一战后,负责殿后的南殿实力能得以恢复壮大,多赖彭刚为北殿提供的两万五千新鲜血液。 彭刚给南殿的人虽然不如北殿自己招的人,但和其他殿的湖南新兵相比,这些新人质量也说不上差。 胡以晃对彭刚敬重并非只是浮于表面,是真心实意的感谢敬重彭刚。 彭刚是除了冯云山、洪秀全之外,胡以晃最为敬重的人。 当初彭刚完全可以拿一些老弱来搪塞南殿,甚至干脆不给南殿补充新兵,可彭刚没有选择这么做,还是十分厚道地给南殿提供了质量尚可的新人。 “胡丞相,战事紧急,这些虚礼就免了。” 彭刚搀扶起胡以晃,开门见山,径直询问胡以晃岳麓山上清军的情况。 “岳麓山上有多少清妖?这些清妖战力如何?可有重炮?” “刚刚进驻渔网市和金牛岭的时候,我曾想一鼓作气,直接拿下岳麓山,怎奈实力不济,未竟成功,只能退下来同山上的清妖对峙。”胡以晃苦涩一笑,回答说道。 “岳麓山上有四千多清妖,这些清妖多为从湘西调来的镇筸兵,比较能打。至于炮,岳麓山上的清妖重炮不多,有那么三四门重炮,剩下的炮都是一些劈山炮。” 胡以晃是天国高层中罕见的武秀才出身,不过至今没取得过很亮眼的战绩,撤离平南县的时候还被江忠源、乌兰泰俘虏过。 要不是脑子机灵,胡以晃现在就是被清军俘虏的太平天国级别最高的官员。 胡以晃一直想打一场漂漂亮亮的翻身仗为自己正名,奈何胡以晃的核心班底当初在撤离平南县断后的时候,其核心班底损失惨重,至今元气未复,未能兑现其军事天赋。 他的运气也不好。 胡以晃经常在战局不利的情况下执行断后任务,经常和比较能打,数量还不少的清军遭遇。 “我欲助胡丞相一臂之力,拿下岳麓山,胡丞相可有信心?”彭刚抬手遥指不远处的岳麓山问道。 最精锐的镇筸兵已经被彭刚在广西给打掉了,岳麓山上的镇筸兵应当是二线的镇筸兵或者是新兵。 这些常年和反叛土司作战的湘西兵要比一般绿营强,不过强的有限,重武器也不是很多。 彭刚有信心拿下岳麓山。 “北王说笑了,要打岳麓山,也是我胡以晃给北王打下手。”听说彭刚要出手打岳麓山,胡以晃喜出望外,有北殿这支生力军加入战场,何愁打不下岳麓山。 “若有北王出手,何愁岳麓山不克!我愿全力襄助北王攻打岳麓山!” 起事以来,凡是跟彭刚协同作战的队伍,从来没败过,吃亏过。 彭刚主动来找胡以晃,一起攻打岳麓山,胡以晃求之不得。 “好!”彭刚拍了拍胡以晃的肩膀,“你我二人联手,必克岳麓山。” 和胡以晃议定共克岳麓山,彭刚便开始了紧锣密鼓的战前准备工作。 东殿曾经打下过长沙府西部的浏阳县,浏阳县以生产烟花爆竹闻名,杨秀清在浏阳得了很多火药和火药原料。 彭刚也不和杨秀清客气,趁着侦察兵侦察岳麓山的间隙,直接问杨秀清要了一百五十担火药,以作进攻岳麓山之用。 得了火药,彭刚派兵于岳麓山山脚下构筑炮兵阵地,将重炮营全部都调到岳麓山下,对岳麓山上的清军兵壮进行火力压制。 重炮营的五六百斤到八九百斤的重炮攻打长沙城对炮对不过长沙城内数十门动辄好几千的重炮。 可对付岳麓山上的缺乏重炮的清军炮兵则手拿把掐。 很快便压制住了岳麓山上的清军炮兵。 胡以晃此前攻岳麓山未能成功,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南殿火力薄弱,队伍中新兵又多。 而今北殿加入岳麓山战场,己方火力占优,压制住了敌方炮兵。 胡以晃所部的太平军士气陡涨,个个跃跃欲试,摩拳擦掌。 彭刚攻打岳麓山的战术十分地朴实无华,以优势的炮兵火力压制岳麓山上的清军。 掩护二团、并李瑞、常胜的暂八团。整整两个满编团,合计六千余人进攻岳麓山。 一团、五团和教导营则作为预备队,暂时不投入战斗。 李瑞、常胜原为绿营俘虏。 因不久前的耒阳-永兴一战中追歼徐广缙、张国梁等部清军表现优异。 彭刚从各营抽调老兵充当基层军官,又从预备役中抽调了两个营兵力,会同黔兵、川兵战俘组建了暂八团。 见彭刚投入如此之多的兵力,有一鼓作气,拿下岳麓山之势。 心潮澎湃的胡以晃大手一挥,只留下一千兵马作为预备队,剩下的四千兵卒,全部投入到了攻打岳麓山的战斗。 岳麓山上下炮声隆隆作响,重炮营的二十一门重炮打得岳麓山上的清军兵壮叫苦不迭。 驻守岳麓山的是湘西凤凰厅同知贾亨晋、镇筸镇参将瞿腾龙、游击朱占鳌。 其麾下有四千镇筸兵,其中两千镇筸镇的二线老兵,两千为新募的新兵。 他们于一个多月前,响应湖南巡抚骆秉章的号召驰援省垣长沙。 是长沙战场清军中的精锐武装。 派遣四千湘西精锐驻守岳麓山,足见骆秉章、赛尚阿对岳麓山的重视。 贾亨晋、瞿腾龙、朱占鳌等人也不负骆秉章所望,多次粉碎了胡以晃对岳麓山的攻势。 年近花甲的湖南老将瞿腾龙察觉到刚刚抵达岳麓山下的这伙太平军和以往不同。 其野战炮火之犀利,连绿营官军都远远不及。 瞿腾龙忧心忡忡地对一旁的贾亨晋说道:“同知大人,山下来了不少新教匪,新来的教匪炮火凶悍的很,这次教匪的进攻恐怕不同以往。” 第254章:中堂大人,我?打短毛? 论品级,瞿腾龙要比贾亨晋高。 不过贾亨晋是文官,实际上贾亨晋才是岳麓山清军的最高指挥官,瞿腾龙只是贾亨晋的副手。 贾亨晋也意识到新来的太平军不同以往,很可能就是传说中的短毛,丝毫不敢懈怠。 “瞿参戎、朱分麾传令下去,二位亲自统兵坚守岳麓山!本官即刻派人向骆抚台和赛中堂求援!” 神色严峻的贾亨晋一面下令死守,一面派人渡江去往长沙城求援。 教匪兵虽精,但兵力较之长沙战场的清军并无优势。 此时的贾亨晋还是低估了事态的严重性,以为只要长沙城内派兵驰援岳麓山,弥补岳麓山局部战场的兵力劣势,就能保住岳麓山。 “是!” 瞿腾龙、朱占鳌领命而下,亲自统带各自的亲兵坚守岳麓山要隘。 岳麓山山脚下,严阵以待的进攻部队在陈旭元重炮营的掩护下,终于踩着进攻的鼓点,向岳麓山发起了进攻。 待进攻部队前进至岳麓山山脚下的清军阵地前方一百余步,由于担心误伤友军,陈旭元命令重炮营停止炮击。 随着穿着靛青色交领短袍的左军士卒距离岳麓山山脚下的清军阵地越来越近。 瞿腾龙、朱占鳌等人也终于看清楚了这伙教匪的装束。 果然是传闻中的短毛! 进攻的左军部队以火铳、抬枪、轻型劈山炮开道。 一时间,岳麓山山脚下铳炮之声大作。 一团团腾起的刺鼻硝烟有如萦绕在山间的山雾。 火器对射之际,守卫岳麓山的清军守军尚能勉力支撑。 及至左军刀牌手、长枪手发起冲锋。 两军接阵不久,岳麓山山脚阵地上的清军立时不支,一股脑向后撤退到了山腰上。 不到两个时辰,岳麓山山脚阵地尽皆宣告失守。 岳麓山战斗的打响终于打破了长沙战场连日的沉寂。 长沙战场因岳麓山牵一发而动全身。 岳麓山在则水陆洲(橘子洲)存,水陆洲存则可控扼湘江航道的道理长沙城内的清军统帅也懂。 事实上从岳麓山附近响起密集的重炮声开始。 长沙城内的江忠源、刘长佑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觉。 尤其是江忠源,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在全州水塘湾附近的狮子岭挨短毛重炮轰击的不堪回忆。 “攻打岳麓山的是短毛!若不发兵救援岳麓山,贾同知和瞿参戎他们恐怕守不住岳麓山。” 江忠源以十分笃定的口吻对来到长沙城西墙观战的赛尚阿、骆秉章、程矞采、鲍起豹等清军官将们说道。 骆秉章了解并相信江忠源的能力和为人,认同江忠源的这一论断。 程矞采、鲍起豹曾经面对左军闻风而逃,出言贬低左军便是贬低他们自己,很识趣的闭上了嘴巴,缄口不言,不对正在攻打岳麓山的左军发表任何评论。 还没和左军交过手的赛尚阿则没太把左军放在眼里。 战前骆秉章、程矞采等人将长毛吹得神乎其神,让他赛尚阿都不免打起了退堂鼓,迟迟不敢发兵进剿教匪。 可结果呢? 长毛打起长沙来,也就那么回事。 要不是他在等蒙古马队,骆秉章又担心长沙城有失,极力劝阻赛尚阿出城野战歼灭长毛,他赛尚阿早就带兵出城野战消灭长毛了。 这些汉臣,一点真本事没有,光会给自己的失利与无能找借口。 “江知府未免太把短毛当回事了,短毛再凶悍,终究不过是一群乱匪,三十万官军坐镇长沙,短毛有何可惧?”赛尚阿没太把对岸攻打岳麓山的短毛军当回事。 “赛中堂,连乌都统、张提台、向提台他们都屡屡败于短毛之手,短毛不可小觑。”骆秉章朝赛尚阿拱了拱手说道。 “发兵渡江驰援岳麓山吧,若岳麓山有失,悔之晚矣。” 赛尚阿环顾左右,最后目光落在河南绿营河北镇总兵王琳身上。 清军派系繁杂,赛尚阿所倚重的部队是陕甘绿营和还在路上的蒙古马队。 随他入湘的河南兵勇是他麾下的二流部队,即使有闪失,赛尚阿也不心疼。 河南有的是人,死了一茬子河南兵勇,再拿钱粮回河南招募便是。 拿王琳的河南兵去试一试对岸的短毛正合适。 “我倒要看看,短毛是什么货色,王琳,你统带五千河南兵勇渡江驰援岳麓山,好好收拾收拾短毛,压压短毛的嚣张气焰,若能败短毛,我亲自为你在皇上面前保个提督。”赛尚阿盯着唯唯诺诺的王琳说道。 王琳这些天守长沙虽然只是在二线打下手,做些搬运粮草弹药、修缮城墙的杂活。 但他也经常和其他将领饮酒狎妓,打探粤西教匪之虚实。 和攻城的太平军交过手的将领都表示长毛不怕死,很难打,是他们从军以来所遇到的最难打的乱匪,绝非乌合之众。 长毛尚且如此难打,遑论短毛。 不想当提督的总兵不是好总兵,可这功劳,也得有命拿啊! 王琳不仅对自己有着清晰的自我认知,麾下的那群河南兵勇有几斤几两他也心知肚明。 “中堂大人,我?打短毛?” 面对赛尚阿突如其来的抬举,王琳如坐针毡,不敢应下这么凶险的差事。 “王镇台,这么好的差使落到你头上,真是便宜你小子了,还不谢中堂大人的栽培?”赛尚阿身侧陕甘绿营西安镇总兵福诚幸灾乐祸,催促王琳道。 赛尚阿盯着王琳的那双月牙似的眯眯眼已露出不悦之色,王琳不敢惹怒赛尚阿,只得硬着头皮接下了驰援岳麓山的苦差事。 王琳朝赛尚阿下跪磕头:“卑职谢中堂大人赏识,定竭尽全力!” “去吧。”赛尚阿摆了摆手,说道。 不多时,王琳便带着五千河南兵勇渡过湘江,支援岳麓山。 湘江西岸渔网市附近的望楼之上,透过千里镜,彭刚清晰地望见长沙城内的清军渡江驰援岳麓山。 为应对清军的支援,彭刚做出了相应的部署。 派出了作为预备队的五团截击来援清军。 早已准备的多时的陈敢、萧茂灵带领五团的三千将士,气势汹汹地扑向刚刚乘渡船上岸的五千河南兵勇。 胡以晃为保一战拿下岳麓山,也派出了他身边仅存的一千的南殿将士助战。 按理说五千对四千,优势应当在清军一方。 奈何长沙方面派出的援兵实在不经打。 五团的鸟铳手只放了三轮排枪,就轻而易举地击散了来援清军的士气。 旋即一个冲锋,彻底轻松冲垮了来援岳麓山的清军。 湘江西岸的五千清军援军陷入一片混乱,自相踩踏的自相踩踏,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 仅仅一个时辰,渡江来援的五千清军只剩下两千出头狼狈地逃回水陆州、长沙城。 陈敢、萧茂灵等人光是抓俘虏就抓了一千七八百人。 剩下的清军不是被踩死打死,就是被滚滚湘江水淹死,葬身鱼腹。 亲眼目睹王琳所部河北镇营勇光速惨败的赛尚阿脸色极为难看。 正欲再派援兵,不料杨秀清为牵制长沙城内的清军兵力,支援彭刚、胡以晃攻打岳麓山,命东西二殿兵马对长沙城发起了猛攻,对长沙城清军施加压力。 为确保长沙城无虞,赛尚阿不敢将陕甘绿营、楚勇等精悍兵马派到对岸去支援岳麓山,只得让湖南提督鲍起豹派遣长沙协绿营和长沙团练渡江支援岳麓山。 鲍起豹虽为一介粗鄙武夫,可也是精明之人。 岂会心甘情愿地让自家兵马当炮灰? 鲍起豹只是做了个样子,刚一渡江,瞅见长毛短毛向他追来,便摇船折返回了长沙城。 长沙城方面的清军支援不济,彭刚和胡以晃的部队当天就攻占了岳麓山。 负责镇守岳麓山的镇筸镇参将瞿腾龙、游击朱占鳌相继战死。 两千六七百镇筸兵或死或降,仅存凤凰厅同知贾亨晋收拢千余镇筸兵散落岳麓山各处负隅顽抗。 至此,岳麓山大局已定。 翌日天亮,彭刚携手胡以晃对岳麓山上的残敌进行清剿,花了两天时间,终于肃清岳麓山上的散兵游勇。 绝望之下的凤凰厅同知贾亨晋自刎而死。 岳麓山失守,僵持大半个月之久的长沙战场僵局就此被打破。 彭刚登上岳麓山,占领岳麓书院,以岳麓书院作为接下来的指挥部。 站在岳麓山之上居高临下,俯瞰四里之外湘江中心的水陆洲,水陆洲上的清军营垒炮台尽收眼底。 第255章:南墙破 长沙城内的清军统帅对水陆洲的防务还是相当重视的。 清军在这座小小的江中沙洲,部署的兵力,少说也有四五千人。 光是大大小小的炮台就是四十多座。 左军攻占岳麓山,水陆洲上的清军显然是慌了。 尽管清军大炮的射程打不到岳麓山,水陆洲上的清军仍旧不时朝岳麓山方向放炮。 像是在示威,警告岳麓山上的左军不要打水陆洲的主意。 “滥放铳炮,看来无论是哪个地方的清军,或多或少都有这样的毛病。” 听着水陆洲上传来的隆隆炮声,五团团长陈敢露出颇为不屑的神色。 彭刚沉下心,静静地听了一阵水陆洲上的炮声,微微摇头说道:“炮声听起来不乱,不像是在滥发铳炮,更像是水陆洲上的清军炮兵临时抱佛脚,在练炮术。” 重炮营营长陈旭元兴奋地搓着手说道:“现在练炮术,晚了!炮术岂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水陆洲上的这些炮,很快就是咱们的了。” 陈旭元不认为水陆洲上的清军炮手炮手能在短时间内有所提升。 炮兵要真这么好练,他的重炮营就不至于成立一年了,还是只有可怜的二十一个炮组。 重炮营是左军中缺编率最高的常备部队,名为营,实际上的连两个连的炮兵都没有。 若能尽数缴获水陆洲上的清军重炮,从预备役中挑选些好苗子,操练上几个月,他便能够组建一个名副其实的重炮营。 “你想的倒是轻巧。”六团团长陈阿九白了陈旭元一眼。 “你当打水陆洲是打岳麓山呢?水陆洲有一里多宽的湘江挡着,清军又以重炮封江,强攻不知道要折损多少兄弟。” 陈阿九觉得陈旭元站着说话不腰疼,反正怎么轮,都轮不到陈旭元的重炮营攻打水陆洲。 “你们两个少拌嘴了。”彭刚将视线从水陆洲上收回,偏头看向陈阿九,说道。 “攻打水陆洲的部队肯定不会只有六团。不过阿九,六团是水师部队,主攻水陆洲的任务,六团当仁不让,你有什么要求只管提。” 渡河作战是较为复杂、伤亡风险较高的一种作战形势。 即使彭刚的主要对手是烂透了的绿营和仓促组建的团练,近战能力不强。 只要陈阿九能带领一两个连冲上水陆洲,在水陆洲站稳脚跟,占领水陆洲,便没有什么悬念。 但前提是陈阿九能带着六团的将士顶着清军的火力冲上水陆洲。 “殿下,想渡过一里多长的湘江,水性很重要。”陈阿九相中了战俘营里的七百多号闽勇和潮勇,想用这些水性极好的闽勇、潮勇再组建一个水营。 “战俘营里的闽勇、潮勇水性很好,原系闽粤两地水师的水勇,这一仗,我想带上他们。” 战俘管理处的陈南山等人有和彭刚说过陈阿九时常往战俘营里跑,给闽勇、潮勇俘虏画大饼。 想来陈阿九已经看中这批优质俘虏很久了。 “若能打下水陆洲,给六团再添一个水营的常备营编制也无妨。”彭刚对陈阿九说道。 闽勇、潮勇是去年在广西桂林府大墟一战中所俘虏的。 在广西的时候,彭刚只有十二个营的常备部队,兵力不是很多。 故而在接纳俘虏这件事情上,彭刚一直很谨慎。 担心队伍中俘虏占比过高,无法同化这些俘虏,遭到反噬。 现在他有七个团,两万余常备兵,收编一个营的老俘虏,完全能够承受。 有了吸纳李瑞、常胜的成功案例在前,彭刚对收编使用清军俘虏也更有信心了。 再者,攻打水陆洲伤亡不会小,也确实需要一些优质的炮灰。 “殿下,东王来信。” 正说间,陈文进带着一封杨秀清的信件步履匆匆地来找彭刚。 彭刚拆开杨秀清的信,待看清楚信上的内容,彭刚十分欢喜,对一旁的北殿高级军官们说道:“速速去准备!以长沙南墙的爆炸声为号,攻打水陆洲!务必一战拿下水陆洲!” 三天损失六千余兵马。 这是长沙战场的清军自开战以来所蒙受的最大损失。 虽说此前长毛攻城,袭击城外营地,也给长沙战场的清军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可长毛给他们造成的伤亡最高的一天,也不过是折损四百余人,其中多数还是团练民壮。 这样的伤亡,赛尚阿、骆秉章等人还是能够承担得起的。 毕竟长沙战场有十几万清军兵勇。 短短三天折损四千湘西新老镇筸兵,两千河南营勇,还把岳麓山给丢了。 这样的损失已经远远超过了赛尚阿、骆秉章的承受能力。 经此一役,赛尚阿也算是领教了短毛的厉害。 他现在唯一感到的庆幸的事情是,当初没有派遣陕甘绿营渡江支援岳麓山。 刚刚经历了大败,湖南巡抚衙门的气氛格外沉闷。 众清军官将皆低头沉默不语,生怕触了赛尚阿的霉头。 最后还是骆秉章率先开口:“仓知府来信请求增兵水陆洲,以抵御长毛,哪位将军愿意前往水陆洲驻防?襄助仓知府守水陆洲?” 岳麓山失守不到一天,坐镇水陆洲,负责水陆洲防务的长沙府知府仓景恬已经连续发来了三封求援信。 痛陈水陆洲的重要性,言明岳麓山失守,短毛接下来肯定会全力攻取水陆洲,切断长沙清军同外界的联系。 水陆洲在谁的手上,谁就手握湘江航道的控制权。 这么浅显易懂的道理,巡抚衙门正堂正襟危坐的衮衮诸公哪个不明白? 明白不代表敢去。 三天前迫于赛尚阿的压力不得不统带五千河南营勇渡江驰援岳麓山的河南河北镇总兵王琳是什么下场,在座的大多数人也是看在眼里。 巡抚衙门内官将或低头不语,或相顾左右,只当是没听见骆秉章的话。 众官将的这副怂样子让骆秉章大为光火。 骆秉章终究还是没能压制住心中的怒火,罕见地不顾官仪,破口大骂道:“食君之禄,为君分忧,瞧你们一个畏敌如虎的样子,对得起皇上,对得起供养你们” 骆秉章才刚刚开始上强度,只听得轰地一声,从南面方向传来一声闷响,硬生生打断了骆秉章的话茬。 这声闷响让在场的所有人大惊失色。 他娘的,西岸的短毛还没消停,不会东岸的长毛轰塌城墙,打进长沙城里来了吧? 未几,飞驰而来的传令兵慌慌张张地跑进了巡抚衙门,带了一个惊天噩耗:“大人,不好啦,东边的长毛,炸塌了一段魁星门附近的城墙,就要打进城里来啦!长毛不要命的往长沙城里冲,马镇台、韩分麾、刘练总他们快要顶不住啦!” 第256章:顶不住也要顶! 南墙魁星楼附近的城墙被炸塌。 负责守卫长沙城南墙的总兵马龙、游击韩世禧、新宁练总刘长佑马上就要顶不住长毛攻势的消息传至巡抚衙门。 原本寂静无声的巡抚衙门瞬间变得人声鼎沸,所有人都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支援水陆洲的事情很有默契地被所有人搁置到了一边。 长毛兵都快要打进长沙城了,还管个屁的水陆洲啊! “江忠源!” “福诚!” 骆秉章和赛尚阿不约而同地想起了自己麾下最为倚重的得力干将,第一时间将长沙城内最为精锐的楚勇主力、陕甘绿营派往了魁星楼附近的南墙缺口处。 “速速前往魁星楼,不管付出多大代价,务必堵住缺口,把长毛赶出城去!” 来不及多想,江忠源的西安镇总兵福诚匆匆领命,飞速驰马前往各自的营地集结兵马前往魁星楼支援马龙、韩世禧他们。 “谨遵抚台(中堂)大人钧命!”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正当赛尚阿、骆秉章手忙脚乱地调兵增援南墙之际。 湘江西岸,刚刚攻下岳麓山不久的短毛已在炮兵的掩护下,渡江攻击水陆洲的消息接踵而至。 南墙告急,长沙城危在旦夕。 无论是赛尚阿、骆秉章、还是其他清军官将,此时的心思全在长沙城的安危上,心照不宣地忽略了水陆洲。 水陆洲丢了,顶多就是丧失了湘江航道的控制权。 南墙要是失守了,整个长沙城可就完了! 他们都清楚,长沙战场在短毛加入之前,长沙守军之所以能和长毛保持势均力敌的态势。 是因为有长沙城城墙作为倚仗,长毛只能望墙兴叹。 若没了高大坚固的城墙庇护,会是什么样的结果,他们想都不敢深想。 水陆洲和南墙孰轻孰重,他们还是能够拎得清的。 至于水陆洲上的四五千湖南营勇和长沙知府仓景恬,要怪也只能怪他们倒霉,希望他们能够在南墙的危机解除之前,守住水陆洲吧。 派出江忠源前往魁星楼附近的南墙墙段增援马龙、游击、刘长佑他们。 骆秉章仍旧不放心,决定带着自己的抚标营亲自走一遭:“抚标营的兄弟们!随本抚前往城南杀长毛反贼!凡杀死一个长毛,赏银四十两!升一级!荣华富贵,锦绣前程,近在眼前!” 言毕,骆秉章骑着他的黄骠马,招呼着身边的百余号抚标营的亲兵径直前往城南。 至于抚标营的人马还没集齐,此时的骆秉章哪里还有心思管抚标营人马未齐的事情。 只是让身边的一名抚标营守备前往抚标营营地集合剩下的抚标营人马前往城南魁星楼。 骆秉章还没来到南墙缺口处,魁星楼附近密集铳炮声和喊杀声便已清晰可闻。 显然,此时南墙附近的战斗非常激烈。 骆秉章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马龙、韩世禧、刘坤一他们能抵挡住长毛一阵,在援兵赶来之前守住缺口。 要是让大量长毛兵杀入城内,后果不堪设想。 铛铛铛~ 骆秉章正一面挥动马鞭、一面默默祈祷着,一阵刺耳的铜锣声传入耳膜。 骆秉章循声看去,只见是楚勇头目刘坤一在敲锣。 刘坤一和身边的数十名新宁楚勇一面敲锣,一面扯着嗓门高声喊道:“有石头搬石头,有木头搬木头。 把石头木头搬扛到魁星楼去!一块石头一百文!二十块石头就是一两银子!银钱现结!” “愣着干嘛!快搬啊!又不让你们打长毛!搬石头就行!” “要是长毛打进城来,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搬石头去啊,既能挣银子又能保长沙!平日想挣这银子还没这门子呢!” 城南附近的百姓,在几十名新宁楚勇威逼利诱之下,三三两两地将身边所能看到的一切石头木料运往魁星楼附近。 骆秉章认得刘坤一,刘坤一是新宁团楚勇练总刘长佑的族叔,目下在楚勇中担任团董。 虽说刘坤一是刘长佑的族叔,但刘坤一的年龄比刘长佑小了足足十二岁,今年只有二十一岁。 骆秉章勒马停住,询问刘坤一道:“岘庄!南墙那边的情况如何?” 见问话的是骆秉章,刘坤一忙拱手禀报道:“抚台大人,马总兵、韩分麾和刘练总他们正在奋力死守!刘练总让我到城南召集百姓运石头过去填补缺口。” “你们干得很好。”骆秉章赞许地点点头,暗暗记下了新宁刘家叔侄的名字。 骆秉章瞥了一眼正在搬运石头的百姓,觉得零零碎碎地搬太慢,对刘坤一说道:“似这等搜寻搬运石头太慢,直接把地砖撬了,砖墙砸了!运送到南墙去!银钱由湖南藩台出!” 刘坤一等的就是骆秉章这句话,有了巡抚大人的钧旨,刘坤一让周围的楚勇别再缠着小老百姓了,小老百姓的宅院都是夯土墙,家里头能有多少砖石。 转而带着楚勇和周遭的几百号长沙百姓打着骆秉章的旗号大胆地敲门并闯入身后的一座高门大户. 不多时,风尘仆仆的骆秉章在抚标亲兵们的簇拥之下赶到了南门附近。 只见总兵马龙亲自披挂上阵,带领麾下的兵勇同从六七丈宽缺口处一拥而入的长毛兵血战。 魁星楼附近的兵勇、差役有的给运来石头的百姓发钱,有的组织百姓将石头运上城墙。 游击韩世禧、新宁练总刘长佑则在城墙上,或是指挥麾下营勇向缺口处的太平军施放铳炮,或是往缺口处砸填石头。 攻城的太平军前仆后继。 不断有冲入缺口的太平军将士被雨点般的铅子、石头砸死砸伤,倒在缺口处。 前面的太平军刚刚倒下,后面的太平军义无反顾地踩着同伴的尸体、冒着枪林弹雨冲进长沙城。 南墙的缺口处早已填满了双方的尸体,用尸山血海来形容南墙缺口处的惨烈景象也不为过。 瞥见骆秉章亲自来到南墙督战,浑身血污的马龙和他的亲兵们为之一振。 马龙一刀砍翻一名冲到跟前的太平军,在亲兵们的护卫下退了下来,柱着刀,上气不接下气地询问骆秉章道:“骆抚台,援兵来了么?马某快顶不住啦!” “顶不住也要顶!江知府的楚勇主力和福总兵的陕甘绿营兵正在赶来的路上。”骆秉章拔出身边亲兵的雁翎刀,厉声爆喝道。 “本抚和你一起顶!” 见马龙带着身边仅存的两三百镇标营的亲兵在苦苦支撑,骆秉章二话没说,直接把自己带来的百余抚标营亲兵全部填了上去,希望能再多支撑一会儿,撑到援兵的到来。 长沙城内的兵勇虽多,可多数兵勇只能上城墙壮声势凑数。 和长毛面对面以死相搏,只能依靠标营、楚勇、陕甘绿营这些精锐。 这便是为什么长沙战场的清军明明占据明显的兵力优势,却仍旧被围困在长沙城内,处于守势的原因。 楚勇主力已经在路上,陕甘绿营兵也在路上。 巡抚大人又亲率抚标亲兵助战,还亲自持刀督阵。 这一幕极大地激励鼓舞了南墙附近的守军。 连还能动弹的伤兵和百姓都被组织了起来往不断冲进缺口处的太平军丢石头。 尽管不少石头砸到了自己人,骆秉章还是命令他们继续砸。 误伤几个自己人总比让长毛兵冲进长沙城强。 第257章:天国的燃料 长沙城南墙之外。 负责此次攻城的杨辅清与林启荣亲眼目睹了太平军一拨拨冲锋陷阵的士卒被清军从城头抛下的火油、砖石、铅子打得尸横遍地、血流成渠。 如血的残阳照在城垣之上,将城墙上清军兵勇的身影拉得细长而又狰狞扭曲。 缺口处是山一样堆砌的尸骸与断裂的兵刃、以清军兵勇从城墙上抛下的石块。 尸骸与石块已经堆得足足有丈余之高。 现在太平军进攻的太平军将士只能扒拉着大小不一、滑腻腻的血色砖石和同伴的铺就的尸骸、冒着如雨点般倾泻而下的石块铅弹,艰难地向上攀爬。 攻击长沙城的难度不断加大。 “退下!再冲就是送死!” 再也忍不住的林启荣一把扯住一名执藤牌正欲跃上的广西老兵,看着被石块砸碎,鲜血淋漓的半边脸,不远处不断倒下的太平军将士。 浑身血污的林启荣心一横,拦住正催战的杨辅清:“国宗!不能再攻了!再攻下去,弟兄们就要拼光了!” “林检点!现在半途而废,前面的兄弟就白白牺牲了!再攻长沙要死更多的人!”杨辅清脸色铁青,眼神却依旧灼热。 林启荣咬着牙低声道:“可冲在前头的很多都是老弟兄啊……从广西杀出来的老兄弟啊。国宗,不如先撤下休整片刻,再选弱处攻,岂不更为稳当?” 眼看着再打下去,自己从广西带来的班底就要拼光一半了,林启荣于心不忍,劝说杨辅清先撤下去休整后再攻。 “稳当?”杨辅清冷笑一声,手中鱼头刀指向城头。 “东王要我等不惜一切,速取长沙,我若迟疑一刻,岂不误了东王大事!” 林启荣久久无言,眼中泛起泪光。 他不是怕死,而是看不得这群相伴一路的老兄弟,披着破衣烂甲,明知是死,也要往城墙那口地狱里爬。仿佛他们不是人,更像是灶膛里的柴禾。 正当此时,城头上的清军兵勇愈来愈多,从城内传来的铳炮声也越来越密集。 这让本就攻城不怎么顺利的太平军雪上加霜。 这一幕,二里之外高举千里镜的杨秀清等人也看在眼里。 “东王!清妖援兵已经到了,攻城的兄弟伤亡太大,是不是?” 清军援兵已至,杀进长沙城的希望越来越渺茫,攻城的太平军伤亡又太大,很多老兄弟都折损在了攻城途中,杨英清觉得已经可以把攻城的部队撤回来了。 杨秀清置若罔闻,作为一军主帅,若是只着眼于眼前大几百千把号人伤亡,未免太过小家子气,难成大事。 他并非铁石心肠之人,不在乎东殿将士们的死活,为了天国的未来,免不得要有人为此做出牺牲。 “北殿那边的进展如何?” 听着从湘江西岸传来的炮声,杨秀清问及左右攻打水陆洲的北殿兵马的进展。 “北殿兵马已经渡江,若北殿士卒有我东殿将士这般悍不畏死,现在应该已经在水陆洲上立足了。”杨英清有些阴阳怪气地说道。 “再探,再报!”杨秀清挥挥手,示意继续探查北殿兵马的动向,随时向他汇报北殿攻打水陆洲的进展,同时又往魁星楼的缺口处填进三千兵卒。 能打进长沙,为萧朝贵复仇,将长沙作为天国的小天堂,自然是再好不过。 要是打不下,牵制住长沙城清军的兵力,待北殿拿下水陆洲,打通湘江水道,转战武昌,也不是不能接受。 当然,前提是北殿要拿下水陆洲。 北殿若拿不下水陆洲,长沙城又打不进去,才是杨秀清无法接受的结果。 望着头不断倒在攻城途中的东殿士卒,杨秀清忍不住低声呢喃道:“彭刚,你一定要给本王拿下水陆洲,拿不下水陆洲,莫要怪本王不讲情面。” 湘江西岸,水雾氤氲,江风呜咽。 彭刚立于岳麓山之上,眺望江心那座那名为“水陆洲”的长形洲滩。 洲上烟火迷离,清军营垒森严,炮台林立,黑洞洞的炮口正西岸不断发炮。 杨秀清在往长沙南墙那座膛炉添加柴禾,彭刚又何尝不是在往水陆洲这座膛炉添薪加柴。 江面之上,数千北殿将士,或乘竹筏,或驾舢板,分散排开,如离弦之箭,自西岸渡江奔往水陆洲。 面对北殿将士的渡江攻击,水陆洲上的清军纷纷将炮火点燃,四十余门大炮喷吐烈焰,铁弹破空而来,砸入江中,水柱冲天而起。 不时有舟筏中弹炸裂,舟上的士兵被震得翻入江中,血水溅红江面。 “兄弟救我——” “快撑住,莫慌!莫慌!” “离岸已不足一里,直接游过去!” 喊杀声、哀嚎声混作一团,江水顷刻间成了修罗场。 彭刚望着眼前惨烈情形,双眉紧蹙,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重炮营!火力压制!就算把炮打坏了也要掩护六团的将士登岸!” 彭刚高声命令,声音中透出不容置疑的冷峻。 湘江两岸都是平坦的滩涂农田,敌我双方几乎是坦诚相见,攻打水陆洲无法投机取巧,只能强攻。 负责主攻的六团伤亡不小,不计代价地为渡江进攻的六团提供火力支援,已经是彭刚能为这些英勇的六团将士给予的最大帮助了。 除了岸上的重炮营阵地,由各色船只改装的北殿炮舰亦顶着清军的炮火,不断向水陆洲上的清军炮兵阵地发炮。 尽管已有三四艘炮舰中炮进水,周遭的将士仍旧死战不退,继续朝水陆洲上发炮。 好在水陆洲足足有十几里长,六团的进攻阵型由于足够分散,虽有船筏、人员在渡江之时中炮。 损失还在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 他娘的,要是有正儿八经的内河炮艇,乃至装载小洋炮的小火轮就好了。 彭刚心里感慨着。 北殿水师改装的那些内河战舰,说到底也就是装载了大型劈山炮的内河民船,算不得真正的炮舰。 每打一炮,船身都摇摆的厉害,打出去的炮弹命中率十分感人。 未几,冲在前方的几支轻舟已抢滩上岸,六团的士兵们纷纷跳水,趟江而上,更有新编入水营的闽勇、潮勇俘虏,直接别着刀一路游过了湘江踏着泥滩上岸。 看见北殿将士已经登上了水陆洲。 水陆洲上驻防的清军兵勇显然已经慌了。 附近的清军官弁匆忙组织周遭的营勇列阵举铳迎敌,试图以鸟铳将登岸的北殿将士驱赶进湘江。 排铳枪声如雨点般泼洒,火花连珠。 一时间,狭长的水陆洲上腾起阵阵白烟。 清军的鸟铳手显然训练不精,沉不住气。 才有零星的北殿将士登岸,便忍不住在七八十步外搂了火。 七八十步的距离,面对清军的鸟铳手射击,身先士卒登上水陆洲的陈阿九面无惧色,广西老兵们亦然。 老兵们不怕不代表新兵和刚刚被编入六团的闽勇、潮勇们不怕。 多数登岸的新兵、刚刚入编的闽勇、潮勇们被七八十步外的清军鸟铳手用黑洞洞的铳管指着,心里难免发怵,不敢向前。 这时候老兵老将的作用就显现出来了。 陈阿九先是聚拢了三四十名登岸的老兵,举刀对着附近登岸的老兵和刚刚入编的闽勇、潮勇们高声道:“你们要是后退,此战必不能破水陆洲,不能破水陆洲,担任主攻任务的仍旧是我们。 你们敢保证下一次进攻还能活着登上水陆洲吗?岂能停于此地,畏缩不前?与其退后再战,不如就此一搏!一战定乾坤!” “清军胆怯,只要我们发起冲锋,清军必将溃散!占了炮台,水陆洲就是咱们的囊中之物!” “咱们的家人还在后头哩,水陆洲不下,咱们家人便不能渡江北上,无处可去!” “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拼啦!” 队伍里的广西老兵们纷纷附和道。 陈阿九说得也在理。 六团是目下北殿八个团中唯一的水师部队,就算退回去,下次攻打水陆洲,主攻水陆洲的部队仍旧是他们。 届时攻打水陆洲,面对准备更加充分的清军无疑是更加危险。 倒不如放手一搏,一鼓作气拿下水陆洲,让后边的家人能够从湘江水道从容北上。 “随我冲!” 言毕,陈阿九带着身边八九十号六团的新老士卒,头也不回地冲向七八十步外的三四百清军鸟铳手。 这些清军鸟铳手,皆为湖北绿营的人,本就不是什么绿营悍卒。 让他们在江岸边结阵远远地朝北殿将士施放铳炮尚可在官长的督战下勉力支持。 一看到北殿将士们挨了一两轮铳炮非但不溃逃,还敢向他们发起冲锋,瞬间失了分寸,一哄而散,更有甚者,嫌带着鸟铳跑路累赘,连鸟铳都直接丢了。 经过一年半的实战锤炼,陈阿九变得成熟了许多,现在的陈阿九已经不是一名纯粹的莽夫,学会了考虑统筹全局,比在平在山那会儿更像是一名军官。 驱散清军鸟铳手,陈阿九并不急于追击,只是抢占住滩头,接应后续的人员上岸。 水陆洲很大,光凭八九十号人占不下水陆洲的全部炮台,只有聚集了足够多的人手,才有可能在水陆洲站稳脚跟。 岳麓山上的彭刚通过千里镜望见已经有己方的将士在水陆洲站稳脚跟,接应后续进攻的部队登岸。 登岸的部队留下约莫一个连的队伍守滩头,剩余的部队略微整肃后以排为单位开始攻占水陆洲上的清军炮台。 彭刚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只要在水陆洲有了立足之地,能源源不断地把后续的陆师部队也送上水陆洲,水陆洲的归属便不再有悬念。 第258章:放得下 不出彭刚所料,随着越来越多的北殿士卒踏足水陆洲。 水陆洲上的清军兵勇一溃千里,连像样的反击都组织不起来,更遑论将北殿的将士们赶下水陆洲。 没多久,水陆洲上的四十多个炮台相继被北殿将士所攻占。 登上水陆洲的北殿将士们迅速将原来对准岳麓山的重炮拉到水陆洲右岸,并把炮口对准长沙城方向。 水陆洲乃狭长的沙洲,最宽处亦不过三百来米,沙洲地形又平坦。 水陆洲炮台上的火炮虽然很重,其中还有不少千斤以上的重炮,不过在北殿将士们的努力之下。 四十多门重炮还是赶在清军组织起反扑前拖曳就位,重炮营的炮兵们也迅速登上水陆洲,兴奋地操持起了新缴获的炮。 杨秀清得知北殿已攻下水陆洲,长沙城又久攻不下,果断下令停止进攻长沙城。 东殿停止进攻长沙城,骆秉章急忙征募民壮填补南墙魁星楼附近的缺口。 赛尚阿则组织兵力渡湘江收复水陆洲。 清军的水兵水勇可不是北殿的水师部队,能顶着炮火渡江夺洲。 水陆洲上的北殿炮兵,只打了两三轮炮。清军的水兵水勇说什么也不肯操船渡江了。 饶是赛尚阿开出丰厚的赏格,也无人响应。 气急败坏的赛尚阿对此也无可奈何,只能嘴上埋怨湖湘水营水勇不中用。 骆秉章得知长沙水营水勇不中用,难复水陆洲,倒没赛尚阿那么恼火。 只是心下打定主意要趁着这次湖南办团练禁制解除的大好机会,练出一支堪用的新水勇来。 水陆洲丢了不假,可长沙城保住了也是真。 教匪久攻长沙而不克,眼下湘江水道已畅通。 只要教匪不是死心眼,下一步应该像当初撤围桂林一样撤围长沙。 骆秉章是湖南巡抚,教匪撤出长沙,于他而言,反倒不是什么坏事。 接下来怎么剿教匪,应该是赛尚阿这位督剿教匪的钦差大臣应该操心的事情。 长沙城的防务虽然仰仗客兵,尤其是赛尚阿带来的北方客兵。 可长沙城内,上到骆秉章,下到长沙城的升斗小民,没一个喜欢这些客兵。 那些个北方客兵,在长沙城内奸淫掳掠不说,连吃不上面食,不小心上了辣菜这种事情都要闹腾一番,逼迫长沙当局拿银子补偿他们。 骆秉章巴不得长毛短毛赶紧离开长沙,长毛短毛走了,这帮难伺候的客兵大爷,就没理由继续在长沙久留。 当然,彭刚和杨秀清也皆有此意。 毕竟天下省城又不止长沙城一座,只有天王洪秀全,为不能拿下长沙城当小天堂感到遗憾。 “水陆洲一战,毙杀清军五百二十六人,俘虏清军兵勇两千三百四十人,剩下的清军兵勇,见情况不妙都跑回长沙城了。 有多少清军兵勇在游回长沙城的过程中被淹死,葬身鱼腹,属下便不得而知了。 此外毙杀了清军游击萧逢春、鲍云翥、秦如虎等清军将领,至于负责守水陆洲的长沙府知府仓景恬,根据俘虏交代,见情况不妙,乘船跑回长沙城去了” 击退清军水营水勇的反扑,水陆洲大局已定,陈阿九将水陆洲的防务交给了六团团副陈淼,旋即来到岳麓山上向彭刚汇报了六团的战果。 水陆洲一战,北殿斩获颇丰,最大的收获是得了四十多门重炮,尤其是其中十六门千斤以上的重炮,填补了北殿没有千斤以上重炮的空缺。 其中还有六门是康熙年间造的老炮。 比起新炮,彭刚更喜欢乾隆年以前造的老炮,清廷乾隆朝以前造的炮质量还可以。 越往后,尤其是嘉道年间所造的新炮,简直不堪入目,沙眼多的能倒进好几海碗的水。 “我在山上看到六团伤亡颇重,此番攻打水陆洲,六团折损了多少兄弟?”彭刚垂问起六团的伤亡。 水陆洲上的清军兵勇说不上强,可炮犀利,无论是精兵还是寻常民壮打出来的炮弹,只要打中了威力是一样的。 “阵亡一百四十八人,伤者四百三十五人,半数为轻伤,救治休养一番,便可以归营。”陈阿九带着沉痛地语气说道。 伤亡逾五百人,这是北殿水师部队自成立以来所遭受的最大伤亡。 不过比起攻打长沙城南墙的太平军,攻打水陆洲的北殿伤亡情况要好上不少。 杨秀清他们攻打长沙城南墙,可是足足死伤了近两千人。 “去预备役拣选些新兵补充入队,我有重要的任务交给你。”彭刚拍了拍陈阿九的肩膀说道。 北殿虽然名义上兵力没有东殿那么多,但东殿是把牌面牌尾全都算在内,北殿的兵力是只算常备部队,预备役不纳入统计。 就算北殿全军伤亡高达五分之二,都有足够的预备役人员补充。 “北王,是什么任务?”陈阿九抬眼问道。 “你先去趟岳州府府城巴陵,翼王在巴陵。翼王连克益阳、沅江、湘阴、岳州,肯定得了不少船,咱们的船不够用,问翼王买些船。”彭刚交代说道。 北殿虽有大大小小的船一千一百余艘,在各殿中算是船多的。 不过刨除战船、辎重船、实际上能用于载人的船不到一半,加之北殿人多,仅次于东殿,做不到人人都有船坐。 石达开进入洞庭湖这么久,翼殿的船应当有多余。 石达开欠彭刚人情,向石达开买些船,石达开肯定是会同意的。 再者,东殿人也缺船。 辅、翼两殿的船只有富余,肯定会被杨秀清征调。 杨秀清可不会用银子向石达开买船。 “属下遵命,何时启程?”陈阿九问道。 “补充完人员,带上一个营,等浮桥拆了就启程。”彭刚交代说道。 既然湘江水道已经打通,接下来就应该北上了。 各殿的大船、辎重船都在湘江上游,大船想北上必须把渔网市附近的浮桥给拆了。 大量大船要通过浮桥,不是拆一小段浮桥就能够通行,而是要拆一大段。 渔网市的浮桥为东殿土营所搭建,彭刚不知道杨秀清是否要留着浮桥以作他用,在对浮桥进行大拆之前,还是征得杨秀清的同意为好。 走过浮桥,来到杨秀清的帅帐之内,彭刚见到了面容憔悴,双目有些红肿的杨秀清。 “见过四哥。”彭刚朝杨秀清抱拳打了个照面。 “七弟,坐。”杨秀清示意彭刚就坐,并让身侧伺候的婢女给彭刚上茶。 白日里杨秀清攻打长沙并非是佯攻,而是尽了全力。 不然长沙城内的清军也不致腾不出兵力支援水陆洲。 尽全力仍旧未能拿下长沙城,不仅杨秀清耿耿于怀,天国的其他高层也多少有些灰心丧气。 曾水源甚至提出占下府城当小天堂亦可的提议,给当初的理想打了一个折扣。 “七弟,你说咱们真的就与大城无缘吗?”杨秀清泯了一口茶水,轻叹一声,“桂林、长沙,一座比一座难打。” “再一再二不再三,武昌防御空虚,只要我们拆了浮桥北上,赶在长沙的清军主力之前抵达武昌,必能攻克武昌。”彭刚鼓励杨秀清道,“天父天兄会保佑咱们拿下武昌的。” 他倒不是在安慰杨秀清,桂林和长沙打不下,皆是因为有大量客军入援。 清廷经制军能抽调的精锐步兵都抽调得差不多了,湘、川、黔绿营在广西为太平军所灭。 仅存的陕甘绿营又被围困在长沙城内,水陆洲现在又被彭刚牢牢攥在手里。 现在乘船顺江而下攻打武昌,赛尚阿肯定来不及增援武昌。 “你就是为了浮桥一事而来的吧。你的土营也该还你了,你带他们去拆浮桥吧,拆了桥,随我一同北上打武昌去,殿后的事情,就交给曾水源和林凤祥他们。”杨秀清端起茶盏,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刚刚端起的茶盏滞于半空之中。 “听说你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哥哥,可喜可贺啊。” “劳四哥挂念,四哥日理万机还能记得此事,愚弟铭感五内。”彭刚说道。 杨秀清北上之心果决,不死磕长沙,这让彭刚长舒了一口气。 来前彭刚还担心杨秀清因为东殿攻打长沙城伤亡太大,打得有些上火上头,不愿轻易放弃长沙。 现在看来,他的担心是多余的,杨秀清不是萧朝贵。 除了天国的最高权柄,其他的东西,杨秀清还是能够放得下的。 “你瞧你,连自己兄弟的事情都不上心,彭勇攻打衡阳有先登之功,还生擒了衡州府知府陶恩培,此等大功,你也不上报,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天国赏罚不明呢。”杨秀清重重地强调了兄弟二字,沉吟片刻,说道。 “彭勇是国宗,功劳又足以服众,赏他个指挥吧。” 杨秀清着重强调了兄弟二字,只是不知,杨秀清所指的兄弟,是彭刚和彭勇的血亲兄弟,还是神天小家庭的神仙兄弟。 第259章:进步 攻打长沙城失利,太平军实际上陷入了攻围两难的局面。 攻城,无望攻克兵多粮足的长沙城。 围城打援,近来又无外地客兵入援长沙,无援可打。 为避免重蹈桂林城覆辙,陷入更为被动的境地,太平军高层没有过多的犹豫,果断做出了撤出长沙城,前往岳州,继而直趋武昌的选择。 议定撤围长沙,彭刚连夜带着七团拆了渔网市附近的浮桥。 浮桥拆毕,各殿满载辎重、北殿满载老弱妇孺的船只先行通过水陆洲北上。 几十万人的队伍北上,浩浩荡荡,蔚为壮观。 北殿的参谋部一直是跟着彭刚走的。 参谋部的参谋长黄秉弦不知道彭刚是要带着部队在长沙殿后,与罗大纲会合之后北上,还是等老弱妇孺营伍离开长沙后就北上。 黄秉弦遂向彭刚请示道:“罗将军尚在湘乡县,殿下是要亲自带兵前往岳州府,还是在此长沙殿后,等候罗将军的偏师?” “等童子营、女营、翁叟营离开长沙之后,我便亲自统兵北上。”彭刚放下石达开刚刚遣人送来的书信,对黄秉弦说道。 “此番由西殿殿后,我们北殿只需留下一个团掩护水陆洲上的重炮营即可,你们参谋部先收拾收拾,把东西都搬到船上等我。” 想要保证湘江水道的安全,后续的部队,包括殿后的西殿部队和本殿罗大纲的部队由湘江顺江北上。 水陆洲必需牢牢地攥在手里。 守水陆洲需要用到炮兵,除了北殿,其他殿拿不出那么多的熟练炮手操持水陆洲上的大炮。 曾水源、林凤祥、李开芳等西殿核心将领对留西殿断后的决定并无异议。 不过他们担心单凭西殿的步兵守不住水陆洲,提出了留北殿的炮兵守水陆洲这一要求。 无论是为大局所想,还是为尚在湘乡县的罗大纲所考虑,重炮营都要留下守水陆洲,最后再撤离。 重炮营是北殿的宝贝疙瘩,为保障重炮营的安全,彭刚又留了三个步兵营,一个水营在水陆洲,协助重炮营守水陆洲,负责后续的撤离工作。 目下北殿还不能自产大炮,水陆洲上的大炮不可能就地销毁,能带走的还是要尽量带走。 至于湘乡县的罗大纲所部北殿兵马,彭刚倒不是很担心。 罗大纲是北殿的老将,统兵能力没有问题。 再者,罗大纲统带有两个满编的步兵团、一个劈山炮营、一个水营、兵种齐全、合计七千多人的兵力。 只要罗大纲不攻大城,即不脑抽打长沙,以目前清军的野战能力,奈何罗大纲不得。 “留一个团、一个炮营守水陆洲,我们可就只有一万上下的常备兵了,北上之后如何攻打武昌这样的大城?”黄秉弦忧心忡忡地说道。 彭刚要北上打武昌,作为北殿的核心军官,黄秉弦是知情的。 黄秉弦有些担心北殿兵力过于分散,到时候打不下武昌。 太平军两度攻打省垣级别的城池失利。 尽管北殿这两次都没有直接参与攻城,可多多少少还是给北殿的官兵产生了一些消极的影响,留下了清军大城池很难打的刻板印象。 “武昌兵勇只两三千,我们北殿一万上下的常备兵,再加上东殿、南殿的兵马,何愁打不下武昌?”彭刚对黄秉弦说道。 石达开的脑子还是比较活络的。 杨秀清不让石达开发兵打武昌,可没说不让石达开对武昌进行侦察,攻打武昌周围的城池,阻截袭扰周边试图增援武昌的清军兵勇。 根据近日翼殿尖兵对武昌的侦察,偌大一个武昌,仅有两三千守军,连一半城垛都填不满。 对于打下武昌,彭刚还是很有信心的。 彭刚心意已决,黄秉弦不再多言,告退离开,带着参谋们整理参谋部的文件装箱,抬运上船。 几十万人的在长沙城清军的眼皮子底下坐船转移,肯定是瞒不过长沙城内的几十万双眼睛。 此时长沙城内的清军官兵尚处于南墙被爆破,水陆洲失守的恐惧之中,所有的心思都扑在坚守城垣上。 面对太平军的撤围,各提镇的清军也是只顾自己的防区。 太平军船队大摇大摆地北上,提督总兵们只当是没看见,无人主动提出出城阻截太平军。 生怕提出这个建议,本部兵马被派遣出城执行阻截太平军的任务。 就连钦差大臣赛尚阿也自欺欺人地认为:粤西教匪生长炎荒,畏寒喜暖,将来仍必回窜,断不北行。仍旧稳坐长沙城,不动如山。 当然,长沙城内的清军兵勇之中,亦有勇者。 有鉴于太平军撤围桂林之时,桂林守军曾主动出城追击仓撤围的太平军,并取得了不俗战果的成功经验。 江忠源、刘长佑非常心动。 两人认为可以趁着太平军撤围,狠狠薅上太平军一把,以挽回颜面,向京师奏捷表功。 只是楚勇人少,单独出城追歼撤围的太平军恐难以成事。 很想进步的江忠源、刘长佑便前往巡抚衙门游说骆秉章、赛尚阿。 希望骆秉章、赛尚阿能派出一部兵马,和楚勇一同出城追歼“败退”之敌,并以桂林的成功经验举例。 骆秉章、赛尚阿听了也很心动。 踌躇片刻,觉得可以冒险派出几千兵勇一试。 反正即使失利,长沙城还有十来万兵勇,不会有什么闪失,要是成了,那可就是大功一件。 赛尚阿喊来他的心腹爱将,陕西西安镇总兵福诚,附耳对福诚低声交代了几句,让福诚带四千陕西绿营兵和团练随楚勇缒城而出,追歼“狼狈逃窜”的教匪。 福诚心领神会,组织了四千陕西兵勇随江忠源、刘长佑的三千楚勇从南墙缒城而出,试图奔袭击太平军在长沙城以南的南大营。 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 太平军吸取了桂林撤围时的惨痛教训。 这次长沙撤围,太平军各殿都准备得十分充分。 先行撤围长沙北上的太平军营伍,都是老弱妇孺和牌尾。 各殿正军牌面,则是在等老弱妇孺以及牌尾成功撤走之后再撤。 故而长沙城外的太平军人数虽然大为减少,可还没走的全都是精锐牌面。 获悉长沙城内的清军从南墙缒城而出,正往南大营而来。 尚在南大营的杨秀清、冯云山等人决定将计就计。 第260章:会师巴陵 杨秀清、冯云山让长沙南大营的各部将官示敌以弱,摆出一副仓皇撤离的假象,诱使缒城而出的清军兵勇进入南大营。 出了长沙城,江忠源、刘长佑、福诚等人收拢各自的部队,奔往太平军的南大营。 福诚牢记赛尚阿的叮嘱,没有冲在最前头,而是主动让江忠源、刘长佑的楚勇顶在前面。 江忠源、刘长佑远远望见南大营的太平军仓促离营,没有太在意福诚所部陕甘兵勇的怯战行为,只是让福诚跟上。 福诚表面应承,带着陕甘兵勇跟在江忠源、刘长佑之后,并不急于进入太平军的南大营。 直至江忠源、刘长佑带着楚勇杀进太平军的营地,前头的陕甘兵勇瞥见太平军营地内散落着不少银钱布帛,这才有少量陕甘兵勇涌入太平军营地捡钱抢布。 有些捡拾得兴起的陕甘兵勇,甚至干脆丢了武器,专心致志地弯腰捡拾争抢银钱布帛。 反倒是最先进入太平军军营的楚勇,赖江忠源、刘长佑平素教导训练有方,军纪较好,没有像进入南大营的千余陕甘兵勇一样,一窝蜂的哄抢营地内的银钱布帛,仍旧保持着相对整齐的队形。 江忠源和刘长佑带着他们的楚勇在太平军的营地内搜索太平军残兵。 可营地内莫要说长毛兵,就连长毛的一根毛都没寻着。 营地内空无一敌,只有散落遍地的银钱布帛,警惕心颇高的江忠源很快意识到中计了,暗自顿足叫苦:“不好,着了长毛的道了!快撤!” 于一里外的望楼上观察南大营的杨秀清本打算等清军全部都进入南大营后,再下令埋伏在南大营周围的东、南二殿牌面杀入南大营,以期最大程度地杀伤清军。 不想福诚所部的陕甘绿营兵迟迟不进入南大营,进入南大营的楚勇又有异动,似乎已经察觉到了这是太平军的埋伏。 杨秀清当机立断,令南大营周围的东、南二殿牌面杀入南大营。 一时间,南大营附近旌旗招展,鼓声震天。 埋伏在长沙南大营周围,零零散散的太平军在杨秀清的命令下迅速结阵,杀向长沙城南大营。 福诚见情况不妙,率先调转马头,带着身边近三千陕甘兵勇折返回长沙城。 眼见福诚带兵跑了,江忠源和刘长佑也不敢恋战,也带着三千楚勇狼狈逃窜回长沙。 东、南二殿追着三千楚勇、一千出头的陕甘兵勇穷追猛打,直至追到距离长沙城南墙半里处,迫于城内清军密集的火力,这才作罢,引兵撤退。 虽说由于福诚胆怯,江忠源警惕心较强,此役太平军的纸面上的战果不算大。 仅仅取得了毙俘楚勇两百五十余人,陕甘兵勇六百三十余人的战果。 可考虑到敢出城野战都是清军的精锐营勇,也取得了既定的作战目的,狠狠敲打教训了长沙城内试图出城追击太平军的清军。 杨秀清和冯云山对这样的战果还算满意。 其实很多陕甘兵勇有机会逃窜回长沙城。 不过陕甘兵勇要比楚勇贪婪得多,揣着沉甸甸的财物不舍得丢,部分财迷心窍的陕甘兵勇直至太平军杀入大营之内,仍旧在捡拾地上的银钱。 故而明明进入南大营的陕甘兵勇人数远比楚勇少,可伤亡却是楚勇的两倍有余。 经此一战,有陕甘营勇、楚勇的失利在前,长沙城清军各提镇统帅不复言出城追击太平军。 陕甘营勇和楚勇已是长沙城内最为精悍的营勇,他们出城尚且讨不到好,更不用说其他的部队。 待老弱营伍转移得差不多了,彭刚、杨秀清、冯云山行船北上洞庭湖。 留下曾水源、林凤祥、李开芳、李奇、陈旭元等人坚守水陆洲、岳麓山断后。 较之去年在桂林,这次长沙撤围,太平军的运动转移的组织指挥水平有了很大程度的提高。 此次转移,不仅更加有秩序,太平军各殿老弱营伍被清军袭掠的悲剧也没有在长沙府继续上演。 长沙城的清军水营水勇不敢追击,沿途湘阴、益阳两县又已分别被韦昌辉、秦日纲占据,两地都没有清军兵勇袭扰太平军北上的队伍。 这一路上十分顺利。 行至湘阴县,彭刚与统带一个水营,以及沿途招纳的两千洞庭湖渔民、疍民,划船来接应北殿人马的陈阿九相遇。 江湖出身有江湖出身的好处。 短短几天就能顺路拉出两千余人的队伍。 换作是六团团副陈淼来执行这个任务,陈淼能从石达开手里买到船,至于顺路拉千把号洞庭湖渔民入伙,陈淼绝没有这样的本事。 彭刚对陈阿九的表现非常满意。 “殿下,属下幸不辱命,从翼王处购得大小船只三百三十艘。翼王卖给咱们的船太多,一营水营士卒无法操持,属下未经请示,擅自做主,沿途就地招募了两千余当地渔民、疍民操船,还请殿下责罚。” 陈阿九见彭刚已经来到了湘阴,第一时间登上彭刚的北王坐船,向彭刚请罪。 “事急从权,何罪之有。”彭刚搀扶陈阿九起身。 说话间,刚刚醒来的左宗棠走出船舱,望着湘江两岸,湘阴县熟悉的山川村落,对彭刚说道:“殿下,湘阴是左某的老家,左某在湘阴颇有名望,有些学生也在湘阴,左某想在湘阴招募些人,为殿下效力。” 滴水不成海,独木难成林。 左宗棠决定在湘阴组建幕僚团队,为彭刚效力。 “也好。”彭刚凝思片刻,微微点头说道,“我派一个营襄助左先生,先生早去早回。” 湘阴县还在秦日纲的控制之下,长沙的清军尚未北上,目前湘阴县还是安全的。 彭刚留下一个营保护左宗棠,便继续北上,前往岳州府府城巴陵。 顺流行船行驶极速,离开长沙城的第五天。 彭刚、洪秀全、杨秀清、冯云山一行人便相继抵达了巴陵。 流传千古的《岳阳楼记》中的滕子京谪守巴陵郡,便是此地。 方至巴陵城,韦昌辉、韦志俊经过数日鏖战,终于攻克常德府府城武陵的好消息传到了巴陵城。 在巴陵城收到这一好消息的神天小家庭兄弟们感到十分欢喜。 岳州府、常德府皆是洞庭湖之畔的产粮大府,鱼米之乡。 巴陵、武陵两座府城既克,洞庭湖水运又方便,两座府城的钱粮物资皆能为太平军所用。 在攻打武昌期间,太平军不必再为后勤问题感到顾虑烦扰。 撤离长沙之后太平军的形势一片大好,杨秀清更觉得这是天父保佑。 他对接下来攻打湖北省垣武昌充满了信心。 抵达巴陵城的当天,杨秀清便高高兴兴地玩了一次降僮,天父附体以鼓舞全军士气。 太平军一扫未能攻下长沙城的阴霾,士气得以提振。 想要左宗棠的哪些学生可在此章留言。 第261章:吴三桂的遗产 降僮毕,享受万众顶礼膜拜的杨秀清仍未尽兴。 为破旧立新,展现太平军之武功,杨秀清当即对岳州府进行改名,改岳州府为得胜府,连还没打下的武昌,都为避韦昌辉的名讳,顺手更名为了武玱。 太平天国高层热衷于更改地名,在岳州府已初见端倪。 比之洪杨等人的大肆庆祝,彭刚更关心的是石达开在岳州府所获的吴周大炮。 攻占岳州,翼殿的实力得到了很大的提升,不仅水师部队规模迅速膨胀。 更是找到了秘密埋藏或沉入地底水中的火炮。 这些火炮为三藩之乱期间,平西王吴三桂埋葬在岳州,用于抵抗清军的火炮。 时隔一百七十余年,这些埋葬于地底水里的大炮才得以重见天日,再度肩负起它们未竟的使命。 “岳州.得胜府武库封存的军械很多,库中所藏器械,有很多是当初吴三桂所制的武器,除锈之后,要比咱们以往所缴获的清妖军械都要好。” 应彭刚要求,石达开带彭刚前往查看翼殿在岳州得到的军械。 翼殿在岳州所获得的武器太多,连大头兵都换了新枪头、新佩刀招摇过市。 这事瞒不住,诸王除了韦昌辉,都在巴陵,这么多军械,石达开吃不下。 石达开也不遮掩,大大方方地带彭刚去看新得的大炮。 当然,带彭刚来看这些炮,石达开也有他的目的。 “埋藏了大一百七十多年的炮?还能用么?”彭刚好奇地问道。 “经过修复,一大半还可用,尤其是铜炮,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炮,不想大炮还能造的如此精美。”石达开言辞凿凿地说道。 出了城门,只见二三十个精着身子的汉子正在将火炮沉入水塘之中。 不消说,多半是杨秀清想复现当初金田村犀牛潭天父天兄赐神兵的神迹。 故而交代石达开将大炮沉塘,等天父附体之后,再打捞上来。 没多久,石达开带着彭刚来到了专门修复大炮的翼殿武器作坊。 刚一进门,映入眼帘的是一门摆放在中央的四五千斤重炮。 但见炮身横卧在新制的樟木炮架上,青黑色的锈迹已被刮除,现出青铜底色。两个赤膊汉子正用浸透米醋的麻绳反复摩擦炮膛,酸腐气息混着铜腥味刺入鼻腔。 炮膛炮身皆十分光滑,用料很足,做工极为精良,炮身上还有周王元年(1678年,即昭武元年)的铭文。 吴三桂当初造这些炮是为了造反,吴周政权初期所造的大炮,质量还是有保障的。 难怪石达开会说这些炮是他见过的最好炮,彭刚来到这个时空以来,也是头一回见到这么漂亮的炮。 出土的一百七十多年前的古董火炮,竟然比清军现役的火炮还好,真是讽刺。 清朝在技术层面的停滞不前乃至落后世界,只是清朝最微不足道的一个缺点。 思想与体制的系统性僵化远比技术落后更为致命。 彭刚略略查看一番了正在修复的七八十门大小不一的古董火炮。 石达开所言非虚,确实还有一大半火炮有修复价值。 这些古董大炮不仅有铜炮、铁炮,还有不少内膛镶有铸铁衬管的铜铁复合结构大炮,这种工艺在明末澳门的葡萄牙人经常用,后为明廷所吸收并仿造。 “好炮!”过足了眼瘾,彭刚不吝称赞道。 “只可惜我这里没有像北殿炮营那般专业炮手。”石达开偏头看向彭刚,问道。 “七哥,我能否用炮向你换些炮手来到教官,为我训练炮手?” 虽说岳州得来的大炮石达开肯定是要上交一些,不过翼殿能留下的大炮数量也很可观。 石达开可以借此机会,效仿北殿,组建专业的重炮部队。 翼殿不是没有熟练的炮手,可翼殿的炮手不仅比较少,多数翼殿炮手只会自己用,不会教。 不像北殿炮营的那些炮手,不少炮手粗通文墨,会简单的算术,还会教新人用炮。 “都是兄弟,说什么换不换的。”彭刚笑道,“回头我抽调一个组的老炮手给你。” 论关系,各殿之中,彭刚与同为贵县人,又有同窗之谊的石达开关系最好。 况且他们现在又是协力抗清,是友军。 石达开既然开了口,这个忙彭刚愿意帮。 观摩了一番翼殿的武器作坊,接受了石达开主动送的十八门千斤左右的青铜炮。彭刚随石达开来到了他的下榻之处,向石达开详细了解武昌府清军的防御态势。 石达开几天前就已经顺长江而下,攻占了长江沿岸的临湘县县城,嘉鱼县县城,并留兵驻守。 其中嘉鱼县县城就位于湖北武昌府境内。 提到湖北的清军,石达开表现得不屑一顾。 “湖北巡抚常大淳曾亲至岳州府,部署防堵事宜,请岳州豪绅吴士迈雇募三千余渔民为勇,配五百艘大小船只,专防水路,欲保住岳州,将我堵御于湖北之外,结果我军只用了不到两天,就攻克了巴陵城。”石达开冷声嘲讽道。 “这位常巡抚也是个妙人,见岳州不保,便在嘉鱼县县城上游的陆溪口,以大船塞巨石沉江,构筑栅栏水寨,派遣七十五岁的八旗老将,湖北提督博勒恭武统带两千余水营水勇驻守。 自以为断我水道,我军片舟不得渡陆溪口,你猜结果怎么着?” “博勒恭武那厮跑了?”彭刚笑道。 八旗将领统兵还能有什么好结果? 和清军交战的这一年七八个月来,表现还凑合的八旗将领也就乌兰泰和和春两人。 当然,这两人也只是矮子里头拔高个。 乌兰泰和和春的表现绝算不上是优秀的将领,只是相比其他的八旗将领,乌兰泰和和春没那么抽象不堪,仅此而已。 “我还没到陆溪口,博勒恭武这厮吓得连夜跑回了武昌,连兵勇都不管了。”石达开点点头说道。 “常大淳所募的水勇,直接投了我,我取道陆路拿下了嘉鱼县县城。比起广西和湖南的清妖,湖北的清妖,实是不堪。” 在广西,清军至少还有招架之力,湖南的清军虽不比广西清军,无法同太平军正面野战,可还是敢袭扰太平军。 湖北的清军,沿途不是跑就是降,石达开至今还没有机会和湖北清军打过一场像样的硬仗。 “如此说来,武昌可下!”听石达开这么说,彭刚心里轻松了不少。 比起广西、湖南清军对省垣的严防死守,当下武昌的防务对太平军而言,形同虚设。 “若无变数,武玱可下。”石达开想了想,给予了肯定的回答。 目下武昌清军的表现,怎么看不像是能守住武昌的样子。 杨秀清庆祝归庆祝,但脑子还是清醒的。 第二天,在展示了一番天父赐炮的神迹,再度给太平军打了鸡血。 为免夜长梦多,杨秀清当即挥师顺江东下,直趋湖北省垣武昌。 从巴陵城到武昌府陆溪口的两百里水道畅通无阻。 东下的太平军主力仅仅只花了两天时间便进抵陆溪口。 由于陆溪口附近的江段为湖北巡抚常大淳以巨石沉江所阻塞,尚未疏通完毕。 太平军不得不在陆溪口下船,步行至下游,或是换乘船只,或是沿江徒步,继续奔赴湖北省垣武昌。 此时此刻,湖南省湘乡县荷叶塘的上里、中里、下里已沦为废墟。 尤其是当地第一豪绅曾家的府邸,院前尸体横陈。 这座湘乡县最为阔气的宅院则随着最后一箱曾家这些年收刮的民脂民膏被抬出院子后,在罗大纲的一声令下,为熊熊燃烧的烈火所吞噬。 关于太平军在岳州获得大量三藩之乱时期遗留下来的武器,《李秀成自述》中明确记载有:“破岳州得吴三桂之器械,盘运下舟,直下湖北。” 当事人的记载可信度还是很高的。 2011年岳阳一次性出土过七门吴三桂时期的大炮实物,部分出土大炮现存岳阳博物馆,说明三藩之乱期间吴三桂在岳阳埋藏武器的说法不仅可信度高,而且数量还很可观。 第262章:曾妖头活该断子绝孙 罗大纲的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神色冷峻。 他的眼中无悲无喜,只是冷冷地凝视着烈焰如龙蛇翻腾的曾家大宅。 风助火势,烈焰在山风中怒吼。 曾家大院四周厚厚的围墙也未能阻挡火势向四方蔓延。 宅院内的仓廪、厅堂、藏书楼等一应建筑被一一焚毁,犹如天罚降临,吞噬这座吸尽湘乡民脂民膏的高门大户。 曾家五房老老幼幼,无论是亲疏远近,二百一十三口,悉数为罗大纲就地正法。 就连同族同塘之人,为避免曾家人冒充他姓之人逃脱,凡是能够抓到的,一个活口不留。 只留下几个曾家的下人辨识尸体。 “这是曾国藩的次子曾纪泽,这是大爷三子曾纪鸿。 这是曾国潢. 这是曾国葆.” 文化程度的较高的四团团长程大顺对打死的曾家人一一登记校对,用于日后向彭刚汇报。 毕竟大热天的,尸体不能直接带走,只能烧成灰后装进盒子带走。 “曾国藩没有长子?”程大顺冷冰冰地盯着曾家下人质问道,生怕有曾家人走脱。 程大顺家道中落,先是给大户人家为仆,后来流落街头行乞求生,都没少和大户人家的下人接触。 这些大户人家的下人,平素里对他们的主子低眉顺眼,可对付起比他们还弱势的人,手段可比他们的主子还阴狠歹毒。 对曾家的鹰犬爪牙,程大顺自然生不起什么怜悯之心。 “曾国藩长子早夭。”曾家下人不敢抬头直视程大顺的眼睛,低声下气地回答说道。 “如此说来,你家大爷好福气啊,中年丧子,你大爷要那话儿不行的话,可就要断子绝孙啦。”程大顺笑道。 “总爷说的是,曾妖头活该断子绝孙。”曾家下人忙不迭附和道。 他们生怕程大顺一个不高兴,抽刀把他们几个下人也给砍了。 一旁的罗大纲却没程大顺那么高兴,皱眉道:“如此说来,还是走脱了曾国华、曾国荃?” 虽说曾国华、曾国荃作为湘乡县团练的头目,跟着罗泽南等人遁入山中,以躲避北殿兵马的搜捕。可他们的妻儿老小未曾走脱。 可在湘潭临别时,彭刚给罗大纲下达的命令是曾家老小一个不留。 思及于此,罗大纲不免有些发愁。 “曾国华、曾国荃没有完全走脱,他们的妻儿老小,都躺在这里,早凉透了哩。”曾家下人赶忙说道。 正说间,三团团长谢斌带着一群浑身泥灰的三团士卒回到了荷叶塘的营地:“罗将军,曾家的祠堂烧完啦,祖坟的尸体也全都刨了出来烧成灰,撒入粪坑,往后曾国藩他们回来祭祖,只得去粪坑里祭了。” 罗大纲点点头,说道:“谢团长,你再带兵进山追剿一番湘乡县团练,争取多抓些活口和大头目,好回去向殿下复命。” “属下遵命。” 谢斌接下了罗大纲的交给他的任务,招呼刚刚跟着他挖坟的一营士卒撇了锄头铁锹,带上刀枪铳炮进山追剿散落山间的游勇。 五日后,长沙的曾水源、林凤祥等人的来信送抵荷叶塘,告知罗大纲长沙城内的清军已经出城,一支北上,一支南下,南下的这支清军似是冲着罗大纲而来。并催促罗大纲统兵北上,同他们会合之后前往岳州府同主力部队会师。 彭刚撤离长沙之前来信告知过罗大纲主力部队北上岳州府一事。 罗大纲为扩大战果,尽可能地消灭湘乡县团练,又在湘乡县多盘桓了些时日。 眼下曾水源、林凤祥等人的催促一次比一次急,长沙城内的清军又出了城。 罗大纲担心有变数,下令收拢部队。 命令一经发出,在衡州府境内追剿湘乡县团练的北殿部队渐次回到了荷叶塘大营。 “罗将军,抓到大鱼啦!” 从衡州府归来的四团团副侯继用或是押解,或是用担架抬着几个带书卷气的湘乡县团练头目,兴冲冲地来到罗大纲的帅帐向罗大纲复命。 “湘乡县团练管钱粮的刘蓉、团董王錱等一干人等,已为我四团所擒!” 虽说这些时日湘乡县团练跟流匪似的,被北殿的将士们追得漫山遍野乱跑。北殿将士亦曾追歼千余湘乡县团练,毙杀了一些湘乡县团练头目。 不过至今仍未擒获湘乡县主要的团练头目。 获悉侯继用的部队生擒了几个主要的湘乡县团练头目,连刘蓉也在其中,罗大纲十分欢喜,向侯继用确认刘蓉的身份:“可是小亮刘蓉?” “如若俘虏的团练没瞎指认,是刘蓉无疑,在我这口鱼头刀下,量他们也不敢胡乱指认。”侯继用拍了拍腰间的鱼头刀说道。 “我就是刘蓉。”满身狼藉、衣裳早已被枝条扯烂的刘蓉非常坦荡地承认了自己的身份,请求罗大纲道。 “罗将军,我的弟弟和我的学生受伤了,恳请将军大发善心,救治我的弟弟和学生。” 刘蓉是在山中狼狈逃窜,跌入山谷为四团将士搜山时擒获。 他身上仅受了些皮肉伤,并无大碍。 其弟刘蕃,以及王錱、李续宜、谢邦翰等人是为掩护罗泽南撤离,同四团交战时负伤被擒,身上或多或少都有铳伤、刀枪伤。 刘蓉希望罗大纲出手救治他的弟弟和学生们。 同为湘乡人,刘蓉过往也没少给罗泽南的学生讲学授课,称呼王錱、李续宜、谢邦翰等人为学生也合乎情理。 罗大纲走至近前,查看了刘蕃、王錱等人的伤势。 除了谢邦翰伤势不重,就右手断了三根手指,伤口只要处理得当,右手还能保住。 其他人的伤势都不容乐观,尤其是刘蕃和王錱。 两人伤口早已感染生蛆,蛆虫在他们的伤口上四处蠕动。 刘蕃的伤口是右眼、腹部,王錱的伤口是左臂。 王錱把左臂剁了有比较大的概率还能保住一命。 至于刘蕃,能不能救回来只能听天由命,看他自己能不能扛过去了。 “罗将军,我就这么一个弟弟!刘某求你了!” 见罗大纲迟迟没有回应他请求,心急如焚的刘蓉直接给罗大纲跪下了。 “我自会让人救治,其他人的伤势容易救,至于你弟弟,能不能救活,只能看他的造化了。”罗大纲仔细观察了刘蕃的伤势,说道。 言毕,罗大纲命左右叫来军医。 说是军医,其实就是原来的广西的郎中和游医。 军医为刘蕃、王錱、李续宜、谢邦翰等人处理伤口的间隙,罗大纲集合军官,询问各部队的战果,清点部队是否都收拢了回来。 见谢斌统带的三团二营还没归营,罗大纲一面派通信兵出去催,一面抱着谢斌能给他带来惊喜的心思在荷叶塘大营等谢斌。 翌日,谢斌的三团二营终于姗姗归来。 虽说谢斌进山追歼了七八十号湘乡县团里的游勇,擒获了两个小头目,可终究还是没给罗大纲带来太大的惊喜,只能说是不虚此行。 部队收拢毕,罗大纲引兵北上湘乡县县城。 带上钱粮、押解着在湘乡县各地抓到的八千余青壮登船,顺涟水东下,前往长沙同西殿、以及留守水陆洲的北殿兵马会合。 罗大纲远去数日,躲藏于衡南山区,早已如惊弓之鸟的罗泽南、朱孙贻、李续缤、曾国荃等人见这几天来后方不再有追兵,这才相拥而泣,不再继续南遁,再往南跑,他娘的就要跑到郴州,进入广西地界了。 罗泽南、朱孙贻、李续缤等人小心翼翼地带着仅存的七百余名跟叫花子似的湘乡县团练北上,提心吊胆地来到衡州府府城衡阳附近。 多番探查,在确认短毛确实已经离开之后,这才壮着胆子,打着湘乡县团练的旗号进入衡阳城,“收复”了这座空城。 尽管终于拿下了衡阳城,可罗泽南、朱孙贻、李续缤等人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湘乡县团练折损过半,就连罗泽南耗尽心血培养出来的学生,湘乡县团练骨干,也损失近半。 罗泽南的情绪尤为低落。 不仅好友刘蓉,得意门生王錱、杨昌濬、李续宜、谢邦翰、易良干等人或死或不知所踪。 连他们罗家兄弟中的罗镇南、罗信南、罗信东也为短毛所毙杀。 此一战,湘乡县团练元气大伤,他罗家又何尝不是元气大伤。 罗泽南懊悔不已,早知短毛如此睚眦必报,如此骁勇善战,当初就不该招惹短毛。 倒是湘乡县知县朱孙贻,进入衡阳城后面上竟还带着些喜色。 朱孙贻是江西清江人,亲族都在江西。 虽说此番被短毛追得极为狼狈,连带出县城的家人都不得不“走散”了,定是凶多吉少。 朱孙贻却没那么在乎,他在江西还有两个带把的小儿子,死老婆于他而言算不上大悲之事情。 眼下收复了衡阳城,升官发财肯定是跑不了了。 第263章:武昌 长久以来,清军兵勇出乡作战的纪律为人所诟病。 湘乡县团练也不例外。 在湘乡县、湘潭县训练作战时。 由于是在家乡,又有直接负责练兵,治军甚严的王錱监督约束。 湘乡县团练尚能收敛,进入衡阳城,他们平素畏服的王錱又不知所踪。 湘乡县团练的本性暴露无遗、一发不可收拾,进入衡阳城的第一天便开始发泄他们压抑已久的兽欲。 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搅得衡阳城鸡犬不宁。 朱孙贻约束不住湘乡县团练。 罗泽南、李续宾等人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又挂念湘乡县老家的情况,无暇约束。 曾国荃因父亲曾麟书被短毛乱炮打死,重病的母亲江氏悲痛离世。 曾国荃将短毛能够杀入湘乡县,使其父母双亡,归咎于衡州府人不仅没能挡住短毛,还为短毛提供军需粮秣,视衡州府人为短毛的帮凶。 曾国荃看衡州府人,横竖都觉得不顺眼,认为衡州府人人人通短毛。 为泄私愤,曾国荃直接带兵在衡阳城内杀人发泄,杀完了割掉脑袋,剃成光头,硝制保存,以充作短毛首级日后用于请赏。 老子收拾不了短毛,还是收拾不了你们这些短毛提供钱粮的衡州草民么? 短短两天,曾国荃便在衡阳城得了曾剃头的绰号,人人避之不及。 获悉曾国荃短短两天就杀了两千多号衡阳人,男女老幼,皆不放过,罗泽南实在看不下去了,急忙出面阻止曾国荃:“沅甫,快住手!你这是在作甚!” “先生,学生在除害,学生所杀之人皆为通短毛之辈,该杀!” 见罗泽南来了,曾国荃顺手抽出刀子捅进一名孕妇的肚子里,用力搅动一番,旋即熟练地将鲜血滴淌的屠刀收入刀鞘之中,义正言辞地说道。 “对!他们通短毛!该杀!” 聚拢在曾国荃身边,衣裤上沾满血迹,大褡裢鼓囊囊的湘乡县团练们纷纷站在曾国荃这一边,附和道。 入城的头一日,湘乡县团练施暴尚有顾忌,担心罗泽南责罚。 可在看到曾国荃带着他的亲兵光明正大沿街挨家挨户屠掠后,越来越多湘乡县团练选择追随曾国荃左右。 曾国荃有个侍郎的哥哥,罗泽南处理谁,也不敢处理曾家兄弟。 有了曾国荃的带头与庇佑,追随曾国荃的湘乡县团练也愈发肆无忌惮了起来,连罗泽南也不怎么怕了。 曾国荃也意识到他大哥的这面牌匾很好用,这是笼络人心,兼并其他部署的大好机会。 湘乡县团练这次折损了很多头目,很多团练处于没有头目的状态。 曾国荃有意将这些失去头目的团练收为己用,尤其是王錱的旧部,那可是湘乡县团练的精华所在,曾国荃垂涎已久。 刚开始屠掠衡阳城,曾国荃单纯是为了发泄。 现在么,曾国荃则是带着目的屠掠衡阳城。 “糊涂!短毛在衡州滞留两个多月,有通短毛之心的衡州人,早跟短毛走了!目下衡阳城内哪里有如此之多通短毛之人?”罗泽南罕见地指着曾国荃的鼻子骂道。 “难说。”曾国荃昂着脑袋说道。 “纵使衡州府有些心向短毛之人,你还能把整个衡州府的人都杀光吗?”曾国荃的这副死样子,气得罗泽南胸膛剧烈起伏。 “未尝不可。”曾国荃冷声回复道。 罗泽南强忍住心中的愤怒,劝道:“沅甫,都是湘人,还是留一线为好,快收手吧。” “既然先生开口了,我听先生的,今日暂且封刀一日。”毕竟师生一场,罗泽南和他大哥曾国藩又有交情,曾国荃不想和罗泽南闹得太僵,卖了罗泽南一个面子。 回到住所,罗泽南久久不能平静。 一来担心再这么下去,衡阳城乃至衡州府的局势失控,湘乡团练弹压不住。 二来听说短毛已经撤出湘乡县,为让曾国荃少造些杀孽。 罗泽南觉得还是带些刺头先回湘乡县为妙。 翌日,罗泽南以收复湘乡县为由,带了曾国荃兄弟并两百跋扈难制的团练随行,北返湘乡县。 剩下的人马,则留给朱孙贻镇守衡阳城,收复周边的县城。 安排妥当,罗泽南并曾家兄弟乘着在衡阳城抢来的船,顺湘江北上。 路过湘潭县城附近的湘江水域,罗泽南懊悔不已。 早知短毛如此睚眦必报,如此悍勇。 当初招惹屠戮长毛几百号老弱作甚? 为了几百个长毛老弱的战功,险些把整个湘乡县团练给搭了进去,真个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离湘乡县越近,罗泽南等人心里愈发惴惴不安,担心短毛和他们湘乡县团练在衡阳城一样,在湘乡县大开杀戒。 直至途经涟水两岸,两岸村落炊烟袅袅,鸡犬之声相闻。 上岸打听之后得知短毛不曾大肆屠戮,只是处置抄没了湘乡县当地劣绅的家产,抓了大几千号壮丁裹挟走。 罗泽南等人心下稍安,小心翼翼地来到县城,看见湘乡县县城完好无损,只是县衙被拆了当柴烧煮粥,罗泽南悬着的心这才终于放下。 到了湘乡县县城,曾家兄弟脱下血淋淋的旧衣,沐浴洗净身上的血腥气,换上一身素净衣服,腰间系上麻绳,以示为父亲曾麟书、母亲江氏守孝。 兄弟二人辞别罗泽南,雇了两顶轿子,在几十名荷叶塘出身的亲兵们护送下坐轿返回荷叶塘。 还没到荷叶塘,远远望见已经沦为一片废墟,死气沉沉的荷叶塘,曾国荃、曾国华顿觉不妙。 心急之下,两人无暇乘轿悠哉悠哉回荷叶塘。下轿三步并两步,往荷叶塘方向狂奔。 随行的曾氏亲兵也是荷叶塘人,也不顾一切地紧随曾国荃、曾国华的脚步跑回各家。 来到曾家大院门前,曾国荃、曾国华的最后一丝侥幸就此幻灭。 昔日热闹非凡,生气勃勃,人丁兴旺,宾客不绝的曾家大院,已化为冰冷的焦土。 曾国潢、曾国葆、曾国兰、曾国惠、曾国芝等兄弟姐妹,以及叔父叔母,皆无影无踪,连尸身都寻不着。 “啊~” 心理承受能力稍差一些的曾国华只觉天旋地转,啊了一声,眼前忽地一黑,失去了知觉,瘫倒在地。 曾国荃心理承受能力要比曾国华强的多,虽说曾国荃也感觉整个天都要塌了下来,不知道如何向曾国藩交代,失魂落魄地跪倒在曾家宅院的焦土之上,跟被人摄了魂魄似的。 可他终究还是没有像曾国华一样昏厥过去。 稍稍缓过神,曾国荃哭天抢地狠狠发泄了一番情绪,仰天咆哮道:“短毛!我曾国荃此生与尔等逆贼势不两立!不死不休!” 受湖湘经世致用之风的熏陶。 咸丰时期的湖湘文人,善统兵治军之辈颇多。 但身为衡阳人的湖北巡抚常大淳不在此列,他只是一介书生,并不知兵事。 由于自小喜欢读书,中进士后又担任了整整六年编修,常年和书籍打交道的缘故。 常大淳平生有三大爱好,藏书!藏书!还是他娘的藏书! 常大淳衡阳老家的书阁潭印阁,藏书四万余种,碑刻千本,砚石数百,冠绝湖南。 如此浩如烟海的藏书,常大淳毕生已是阅之不尽。 然而常大淳仍旧孜孜不倦地收藏各种书籍,尤其是名贵古籍。 虽说常大淳跟大清的官员一样,喜欢黄白之物。 可和其他官员不同的是,常大淳于个人享受,置地买田方面并无太大的追求。 常大淳敛财,更多的是为了搜罗购买更多的书籍。 即使这些书籍他这辈子都无法读完,可常大淳光是看着满墙满屋的藏书,都感到无比满足。 哪怕是目下太平军已过陆溪口,正直奔武昌而来。 常大淳仍旧没有放弃搜罗藏书的爱好,依旧照常整理刚刚搜集到的藏书。 比之桂林、长沙两座省垣。 武昌城的组织动员能力要差了好几个档次。 截至目前,武汉三镇仅有兵三千余名,雇募得民勇千余人。 1850年代,虽然还没有武汉都市圈的说法,可武汉三镇已初具雏形。 不过此时的汉阳、汉口尚小。 尤其是汉口,连城池都没有,就是一个紧邻湖北省垣的巨型市镇。 历史上汉口的兴起,要等到1860年代列强将触角伸到长江腹地,于汉口开辟租界。 按照当前的世界线,洋人是否还有机会将势力渗透至长江腹地都很难说,更遑论在汉口开辟租界。 武昌自古为鄂胜名城,元明清三朝俱为省垣,是武汉地区无可争议的政治、经济中心。 李孟群之父,湖北按察使李卿谷觉得汉阳、汉口虽远不及武昌,可若能经营隔江相望的汉阳、汉口为武昌之藩篱,将大大扩大武昌的防御纵深。 教匪军即将兵临城下,常大淳仍旧在摆烂,无所作为,李卿谷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李卿谷不顾常大淳家人的阻拦,携满人同僚瑞元,径直闯入巡抚衙门内宅来见常大淳。 “常抚台,别再把玩你的那些书啦,你藏书再多又如何?教匪军若是破城,你的这些藏书,还不是白白便宜了教匪,尽归教匪所有!”李卿谷一把夺过常大淳手里的书籍,厉声说道。 “是啊,常抚台,武昌如何守,你快说句话,拿个主意啊!”瑞元亦是催促常大淳拿个主意。 “本抚已于陆溪口以巨石沉江,教匪片舟不能过陆溪口,本抚也已致信催促赛中堂和骆抚台他们发兵追剿教匪,等赛中堂和骆抚台他们追上教匪,必能大败教匪,杀得教匪片甲不留,保武昌无虞。”满脸不悦的常大淳抢回李卿谷手上的书籍,搪塞道。 “教匪非江中之鱼鳖,舟船不能过,腿脚能过!常抚台!清醒些吧!教匪的先头部队已经他娘的打到黄陵矶啦!”心急如焚的李卿谷极为罕见地骂了娘。 “我等应当早做筹划部署才是!等教匪打到武昌城下,一切都晚啦!” 清醒? 常大淳未尝不清醒,李卿谷所说的这些,他作为一省巡抚焉能不知? 只是清醒又如何?知道又如何? 武昌的情况,常大淳早已八百里加急,向咸丰皇帝汇报过了。 求援的信件也都发出去了。 凡是能做的事情,常大淳都已经尽其所能做了。 可至今他连回信都未收到一封,更遑论援兵。 筹划部署武昌防务?部署也要有兵可部署! 湖北的兵早就被抽调到广西、湖南,赛尚阿又不肯把湖北兵勇还回来。 武昌、汉阳、汉口三地的兵勇才四千多人,连武昌城的一半城垛都填不满。 筹划部署个屁! 武昌怎么看都是一个死局,四千兵勇,就算部署出花来,也挡不住好几万的教匪军。 倒不如把握最后的时光,好好享受一番。 “李臬台有何高见,要如何部署啊?”常大淳不紧不慢地问李卿谷道。 “开藩库,多募壮勇,派兵分驻汉阳、汉口、以及武昌城外之险要,如长虹、双凤(峰)山、洪山、小龟山等地,战则可夹攻教匪,守则可以为犄角,相互支援,迟滞教匪军。”李卿谷说出了他的想法。 常大淳心里冷笑一声,还以为李卿谷能有什么高见呢! 要是能招募民勇守城,他又何至于如此摆烂不作为。 四千兵勇守武昌、汉阳、汉口尚且不足,常大淳都想把汉阳、汉口的兵勇给撤回武昌来,能守一时是一时。 李卿谷和瑞元这两个臬台倒好,居然还要分兵守武昌城外的长虹、双凤(峰)山、洪山、小龟山等地。 嫌教匪打武昌不够快么? “武昌防务一事,本抚已全权委托博提台和双提台。城防之事,两位臬台去找博提台和双提台商议吧。”常大淳抚额道。 “本抚连日操劳,有些乏了,二位请回吧。” 武昌城的兵少,可将多。 现在武昌城的高级武官,光是提督总兵就有整整三位。 分别是刚刚被咸丰降为记名提督、留用赎罪的博勒恭武,新任的湖北提督,满洲正白旗将领双福,以及刚刚调到武昌的郧阳镇总兵王锦绣。 李卿谷和瑞元无奈,只得辞了常大淳,前往提督衙门找博勒恭武、双福计议此事。 提督衙门内,愁眉苦脸的博勒恭武和双福听了李卿谷和瑞元建议大为震撼。 双福觉得李卿谷和瑞元两人简直是胡闹。 博勒恭武和双福这两位满提督草包归草包,可多少也带过些兵,军事常识还是有那么一点的。 据城外险要坚守固然要比困守武昌棋高一着,有着更高的容错率,能多争取一些时间。 可问题是要有兵勇可派驻。 双福没有当面否了李卿谷和瑞元的建议。 只是让李卿谷和瑞元去藩台衙门领些钱粮雇募民勇。 并答应李卿谷和瑞元,只要他们能够雇募到足够的民勇,他可以派一些经制军带勇守长虹、双凤(峰)山、洪山、小龟山等地。 李卿谷和瑞元前脚刚走,双福几经犹豫,权衡良久,最终还是决定放弃汉阳和汉口,将汉阳、汉口的兵勇全都收缩至武昌,以充实武昌的城防。 第264章:北殿轻取汉阳、汉口 正当湖南提督双福调汉阳、汉口兵勇入武昌,填闭武昌九门,命附郭民居迁徙离开,清野负隅顽抗,以待赛尚阿、骆秉章的援兵之际。 记名提督博勒恭武借口前往汉口调兵,带着家眷包衣,直接抢了民船溜之大吉。 城守营参将阿克东阿不甘落后,做的比他的前辈博勒恭武更绝。 阿克东阿下午诈死,晚上复活,趁夜携金银细软,带上三个信得过的亲兵出城,雇了艘船直接奔安徽省垣安庆,投奔他亲戚安徽巡抚蒋文庆去了。 武昌保卫战还没开打,直接没了两个要紧高级军官。 其中一名还是曾和双福保证要与他共进退,与武昌共存亡的记名提督博勒恭武。 双福整个人直接麻了,只能硬着头皮守武昌。 湖北清军兵力捉襟见肘到连汉阳、汉口都无暇顾及,更不用说在岳州府至武昌之间的六百里长江水道布防堵御太平军。 太平军的侦察部队一路上如入无人之境,轻松地深入武汉三镇附近侦察敌情。 沿途汛塘皆为摆设,整得北殿负责侦察汉阳、汉口两地情况的黄大彪都为抓不到清军舌头感到头疼。 直至到了汉阳城城郊,黄大彪这才抓了三个清军逃兵回去向彭刚复命。 黄大彪见到彭刚时,彭刚已经乘坐翼殿提供的一艘漕船,行至距离武昌仅五十余里的黄陵矶附近。 黄大彪一手将马背上的清军舌头掷于地上,滚鞍下马,向站在甲板上的彭刚高声汇报道:“殿下!清军舌头我已擒来!清军尽收汉阳、汉口之兵勇于武昌城内,汉阳、汉口目下已是空城空市!无兵勇驻守!” 彭刚派小舟将黄大彪,并三个清军舌头接上他的坐船问话。 经过拷问,了解确认了汉阳、汉口的情况。 彭刚果断地给黄大彪下达了命令:“黄大彪,你带教导营一连,即刻驰马攻占汉阳、汉口,尤其是汉口,莫要让汉口的富商巨贾走脱了!” “属下遵命!殿下静候属下克汉阳、汉口的好消息!” 接下任务,黄大彪也不废话,迅速集结教导营一连的士兵骑上战马,飞驰而去,前往五十里外的汉阳、汉口。 教导营一连是彭刚唯一成建制的骑兵部队,近二百人。 说是骑兵,其实不过是骑马的步兵,上马机动,作战时下马作战。 太平军此番攻打武昌,六王悉数出动。 北殿不可能独占武昌,但独据汉阳、汉口,只要速度够快,还是能够做到的。 汉口作为这一时期的十大市镇之一,百货山积,万商云辏,财货极为丰厚,富庶程度不下于江南地区的市镇,是一块难得的大肥肉,必须先行一步,以最快的速度拿下汉阳、汉口。 太平军各殿的舟船主要集中在陆溪口上游,陆溪口尚未疏通,舟船难过。 各殿目下所乘坐的舟船皆为翼殿在攻下嘉鱼、蒲岐二县所获的舟船。 两县舟船供给翼殿一殿的战斗人员乘坐绰绰有余,但分给各殿后,就有些捉襟见肘了。 彭刚此时身边只有教导营,大部队还在后头。 派出教导营的一连,彭刚又将随行的教导营二连、三连都派了出去。 命二连、三连乘坐快舟奔赴汉阳,只留下四连担任自己的警卫工作。 黄大彪率领教导营一连轻装沿官道疾驰。 不到一个时辰,教导营一连便骑马背铳,过了鹦鹉洲,杀到与武昌隔江相望的汉阳府府城汉阳城下。 汉阳知府董振铎所组织的三四百汉阳衙役民壮在汉阳城城头望见数百服装与清军迥然相异的骑兵气势汹汹地扑向汉阳城,吓得两腿发抖,只能扶墙勉强站立。 汉阳知府董振铎虽是汉人,可他是汉军镶黄旗人,要为大清尽忠。 仓促组织起来的衙役民壮都是汉阳当地的日子人,没有为大清效死尽忠的觉悟,见短毛杀来了,立时作鸟兽散。 黄大彪由此得以带兵攀墙入城,从城内打开城门,轻取汉阳府府城汉阳。 攻占汉阳,毙杀带着二三十名包衣负隅顽抗的汉阳知府董振铎。 黄大彪只留下两个排控制汉阳城,准备迎接后续的部队入城。 他自己则带领两个排,于长江、汉江交汇处的南岸嘴雇佣船夫渡过汉江,没有遭遇到任何抵抗,轻松地占领了空无一卒一勇的汉口。 前后不到三个时辰,北殿以一个连,不到两百人的兵力,便攻占了武汉三镇中的两镇。 仅有五名教导营一连的将士在汉阳城追歼董振铎的巷战中受了轻伤,无一人阵亡。 日暮时分,紧随北殿教导营一连之后的教导营二连、三连相继进驻汉阳、汉口。 北殿对汉阳、汉口两地的控制愈发稳固。 入夜,彭刚本人在教导营四连的簇拥下进入了汉阳城,并发榜安民,开设粥棚。 “对面的武昌城怎么在着火?” 进入汉阳城,彭刚登上汉阳城城墙眺望长江对岸的武昌城,发现武昌城城墙之外火光四起、烟焰上腾,询问随侍左右的黄大彪是怎么回事。 黄大彪回答说道:“湖北巡抚常大淳、湖北提督双福要清除武昌城外的民居商铺,勒令城墙外的居民离开住所,给予了三天期限让城外居民搬离。 常大淳、双福又担心咱们突至、城外居民跟了咱们。 竟出尔反尔,晚上趁着城外百姓熟睡,命武昌城内的兵勇缒城而出纵火焚屋舍,武昌城外的百姓死伤甚重。 我刚来汉阳城的时候,武昌城外的大火就在烧了,直到现在都还没灭。 听逃过江的百姓说,清军兵勇突然放火,他们反应不及,很多人被活活烧死。被烧死的还是幸运的,被烧得半死不活,还吊着一口气的,那才遭罪,好些个女娃脸都被烧毁容了。” “衣冠禽兽!这他娘的是一省巡抚提督.呸!这他娘的是人能干出来的事情?!”彭刚愤然不已。 明清时期的市民,大多数是住在城外郊区,能住在城墙之内的,只占十分之二三。 武昌城外,少说有十万上下的百姓居住,说烧就烧,实在是耸人听闻。 这些满清官员,眼里只有自个儿的顶子,压根没有把武昌城外的十万生灵的性命当回事。 “咱们在衡阳抄他常家没白抄,早知如此,应当对常家再狠些,还是太宽容了,满清的官员,没一个好货。”黄大彪向彭刚请示道。 “已有武昌外城的百姓从过江来投咱们,我刚来汉阳、汉口时兵少,无力接纳。现在殿下来了,已有一个完整的营进驻汉阳、汉口,是否接纳武昌城的难民?” “组织船队,将对岸的难民运过来吧,汉阳、汉口已经是咱们的了,咱们不差粮食。”彭刚微微点头,示意黄大彪购船组织本地船夫前往对岸运输难民。 至于查抄汉阳、汉口两地大绅巨贾金银财货之事,缓一缓也无妨。 反正教导营已经控制住了汉阳、汉口,这些金银财货也跑不掉。 常大淳、双福出尔反尔,武昌城外的居民,无论贫富贵贱,男女老少,皆对常大淳、双福恨之入骨,巴不得生啖其肉。 黄大彪的船队刚刚渡过长江来到岸边,还没说明来意,沿岸的难民纷纷主动来找黄大彪,一点也不怕官府口中恶贯满盈的教匪。 教匪坏不坏他们不知道,可至少教匪没半夜趁武他们熟睡烧他们房子。 武昌城外的难民主动为北殿提供了很多有用的情报,不少难民甚至主动要求当向导,协助北殿攻城。 从某种意义上讲,常大淳、双福此举反而帮到了北殿,帮到了太平军。 只是这样的忙,彭刚宁可不要。 洪秀全、杨秀清、冯云山、韦昌辉、石达开稍晚彭刚一步抵达了武昌城下。 武昌城外的难民,亦有不少人选择加入其他殿,为彭刚减轻了不少压力。 长江北岸的汉阳、汉口已克。 北殿仅仅只以一个营的兵力便轻松切断了长江南岸武昌城内的清军同西北方面清军的联系。 为后续太平军主力合围进攻武昌创造了有利态势。 次日,后续的太平军大部队相继进抵武昌城附近。 李卿谷、瑞元辛辛苦苦重金招募而来,部署在长虹、双凤(峰)山、洪山、小龟山千余武昌民壮,未战先溃,没有起到任何迟滞太平军的作用。 随着各殿兵马陆续抵达武昌战场。 杨秀清根据武昌难民提供的情报,对武昌地区做出了针对性的部署。 仅仅只花了四天时间,太平军便以先期抵达武昌战场四万两千大军对武昌城完成了合围。 攻打省垣获得当地百姓的大力支持,这对于太平军而言还是头一遭。 杨秀清与诸王攻打武昌的信心愈发足了。 连大多数武昌城百姓都站在太平军这边,想不拿下武昌城都难。 这是自金田起义以来,太平军首次对省垣级别的城池完成真正意义上的合围。 此前无论是攻打桂林、还是长沙,太平军都是挑选重点方向进攻,都未能够完成对整个城池的包围,隔绝城池与外界的联系。 而他们的面前的武昌城,此时此刻,已彻底沦为一座岌岌可危的孤城。 常大淳、双福趁夜烧毁武昌外城是真事。连清朝官员庆霖上奏给咸丰的奏折都专门提了这件事:凡有湖北百姓,见常大淳三字未有不切齿者。……并闻得当贼匪未至之先,常大淳预为传知商贾,百姓,勒令迁徙。在百姓故土难离,只求宽限三日。而该抚既允所请,又恐贼匪突至,乘夤夜之间,人人睡熟,一炬成灰,亿万生灵全然不顾。 第265章:入武昌 对武昌城完成合围的当天中午,杨秀清便召集诸王来武昌城西南的白沙洲营地开会,计议接下来如何攻取武昌。 “武玱城内的清妖无外援,困守孤城,我天军又有天父天兄庇佑,此为天时。 武玱城已为我天军圣兵水陆四面合围,此为地利。 常大淳、双福残暴不仁,视民如草芥,夜焚外城,武玱外城之民纷纷归附我天军,助我攻城,民心向我天国,此为人和。 天时地利人和俱在我天国,武玱一战,优势在我天国。 我们兄弟几个齐心,定能一鼓作气,拿下武玱!” 杨秀清先是从天时地利人和三个方面阐述了太平军当前的大好局势,提振诸王攻城的信心。 “何时攻城?如何攻城?对哪个门进行主攻?哪些门为佯攻?四哥直接交代便是,我们兄弟几个,听凭四哥差遣。”韦昌辉发言道。 不久前刚刚拿下常德府府城武陵的韦昌辉心情极好。 现在除了西殿和南殿,各殿都有独立攻占府城级别的成功经验。 武昌城城墙规格要比韦昌辉此前攻打的武陵城高,城内的兵力却比武陵城还少。 辅殿一殿之力尚可攻克武陵,五殿合力,没缘由拿不下武昌。 “东殿攻打武玱城西南的文昌门,文昌门方向为主攻。”杨秀清为东殿揽下了主攻武昌的任务,旋即又对其他殿做出部署安排。 “南殿负责佯攻牵制东墙宾阳门、忠孝门一带的清妖。 北殿负责佯攻牵制南墙望山门、保安门、中和门一带的清妖。 辅殿负责佯攻牵制北墙武胜门一带的清妖。 翼殿负责佯攻牵制西墙汉阳门、平湖门一带的清妖。 都回去好生准备,犒赏士卒,明日辰时(7~9点)开始攻城。” 杨秀清对武昌一战的准备,要比桂林、长沙两战要充分的多。 各殿所攻打的城门,都距离各殿的驻地很近。 想来是已经提前计划好了。 “一鼓作气,拿下武玱!” 诸王纷纷领命离开了东殿的白沙洲营地。 回到距离武昌城城南四里外的北殿营地,彭刚将任务明天的攻城任务布置了下去。 北殿已经占领了汉阳、汉口,一团和六团留驻汉阳、汉口。 彭刚带来攻打的武昌城的部队只有教导营、五团、七团以及由武昌外城青壮难民组建的两个民夫营。 含民夫在内也只有八千多人,不算多。 饶是如此,这样的兵力也已经是武昌城城内守军的两倍有余,而且又是负责佯攻。 完成杨秀清交代北殿的任务绰绰有余。 “文昌门外的护城河早已干涸,又已被填平,东王还是老样子,把什么好事都留给东殿。”五团团长陈敢听完了杨秀清的攻城部署,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陈敢曾环绕武昌城城垣,观察过武昌城各墙、各门的情况。 武昌城西南角的文昌门连护城河都没有,毫无疑问是最好打的一个城门,东殿摆明了是想拿攻克武昌城的头功。 “东王怎么安排布置是东王的事,好生去准备攻城器械吧,尽量减少伤亡。”彭刚对陈敢说道。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反正北殿已经占了汉阳、汉口。 北殿自成一体,北殿的高级军官多为彭刚的门生,也不在乎攻占武昌城的头功。 攻武昌的头功,让给东殿也无妨。 再者,战场上的情况瞬息万变。 负责主攻的东殿能不能率先破门入城,也很难说。 交代完明日攻打武昌城南墙三门的事宜,彭刚列了张清单,交给随行的文书李汝昭:“汝昭,你带着我的条子往汉阳走一遭,把条子交给彭毅,让彭毅备好清单上的东西送到我们的营地来,大战在即,总要让将士们吃好。” “属下遵命。”李汝昭弓身接过彭刚所列的清单,离开彭刚的帅帐,前往汉口。 彭毅办事的效率很高,很快筹措到了彭刚所要的五千斤鲜肉,运送至武昌城南墙之外的北殿营地用于犒赏士卒。 为确保攻城万无一失,太平军做了两手准备。 一面为强行攻坚。 一面为穴地攻城。 围困武昌城的太平军兵力充裕,即使分兵穴地挖掘地道,兵力相对武昌清军仍旧具有压倒性的优势。 翌日辰时,各殿兵马如约准时从水陆两个方向对武昌九门发起攻击。 太平军的炮兵阵地上轰然响起如雷贯耳的炮声。 破膛而出的炮弹尖啸着向武昌城倾泻而去。 炮击过后,四面八方的太平军将士向武昌城发起强攻。 武昌城提督衙门内,被炮声吵醒的湖北提督双福面对从各门送来急报心乱如麻,方寸尽失去。 进攻武昌九门的太平军人数都很多,压根没办法判断太平军的主攻方向。 各门纷纷告急,留给双福的时间无多。 电光火石之间,双福也只能赌一把,将武昌城内唯二的预备队,他的提标营派往最容易攻打,连护城河都没有的文昌门。 双福的提标营作为武昌城内最为精锐的部队之一,也确实没有辜负双福的期望。 提标营赶到文昌门附近,凭恃坚固高大的武昌城城墙,确实挫败了东殿的第一次攻势。 负责攻打文昌门的杨辅清不得不收兵,准备整军再战。 不料攻打东墙忠孝门,经岳麓山一战重拾信心,立功心切的南殿丞相胡以晃,亲率由南殿一千牌面所组成的敢死队,不计代价地奋勇强攻忠孝门。 胡以晃身先士卒,顶着忠孝门上清军的枪炮,扛过清军的枪林弹雨。 即使右臂中弹,胡以晃仍旧死战不退,咬牙忍着右臂的铳伤,带领五六十名胡家亲兵,攀梯率先登上武昌城城墙。 忠孝门附近的清军兵勇见已经有长毛登城,惊呼:“长毛打进城啦。” 旋即纷纷弃械四缒而逃,毫无战意。 守卫忠孝门的清军兵勇败退得太快,以致胡以晃怀疑清军有诈,没有贸然追击。 稳妥起见,胡以晃在接应了三四百名南殿敢死队队员登城后,这才带兵占领了忠孝门,一面清疏被清军封堵起来的忠孝门,一面分兵占领冯云山正在攻打的东墙宾阳门。 及至正午时分,胡以晃便轻而易举地占领了宾阳门。 南殿将士纷纷由东墙附近进入武昌门。 武昌城东墙宣告失守! 太平军的胜利已成定局! 东墙忠孝门、宾阳门失陷的消息迅速在武昌城守军中弥散传播。 已经攻入武昌城内的数千南殿将士举刀高呼杀清妖,四处搜索追歼灭清军兵勇。 很快,先是南墙、西南墙、再是西墙、北墙。 武昌城九门,相继失守。 上万各殿太平军登墙攻入武昌城内。 武昌城守军吓得肝胆俱裂,四处逃窜藏匿。 人生地不熟的客兵,穿着号衣四处躲藏,较为显眼,基本都被入城的太平军所捕获擒杀。 倒是武昌本地的兵勇,最为狡黠,又谙熟本地情况,脱了号衣,换上寻常百姓服饰,装作草民,难以分辨是兵是民,暂时侥幸躲过了太平军搜捕。 “殿下!武昌城已下!保安门已清疏完毕,请殿下入城。” 下午三点左右,带着五团将士攻占了南墙保安门的五团团副萧茂灵兴冲冲地来到彭刚的帅帐内,邀请彭刚入城。 萧茂灵是彭刚大舅萧国英的儿子,祖祖辈辈在平在山开山种蓝烧炭为业,没见过什么世面,至今为止还没进过省城。 即将进入大名鼎鼎的湖北省垣武昌,萧茂灵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东王和天王还没入城,等东王的消息吧。”彭刚并不急于进入武昌城。 北殿已经有了汉阳、汉口,等杨秀清的消息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武昌城作为太平军第一座打下来的省城,有很大的政治意义。 进城于天国高层而言是相当严肃的事情,他们这几位王进城不能太过随便,要正式隆重,要讲排场,有排面。 湖北的满城设置在荆州,不在武昌,武昌城守军的抵抗烈度很低。 第二天中午,见入城的太平军便彻底控制住了武昌城内的局势。 杨秀清遂下达了止杀令,同时重申军纪,城内清妖官兵不留,勿伤百姓,违者严惩不贷。 待城内主要街道清理洒扫干净,地面铺上红布。 文昌门外,诸王轿撵仪仗齐备,按照地位高低顺序,于锣鼓喧天声中,志得意满地招摇入城。 诸王皆乘轿入城,唯彭刚骑马入城。 如果不是身后的旗手扛着一面巨大的黄色北王方旗,彭刚恐怕会被错认成寻常的太平军军官。 武昌百姓对太平军的入城表现出了相当的热情,爆竹之声,满城不绝。 城内街巷亦是巷巷挂彩,街巷两旁尽是双手高捧香炉,于门前跪迎太平军的武昌百姓。 第266章:清算 武昌作为湖北省垣,城内衙门众多,省、府、县三级衙门兼而有之。 入城后,杨秀清给诸王分配了王府。 以湖广总督署为天王府,湖北巡抚署为东王府,湖北藩署为西王府,湖北臬署为南王府,学政署为辅王府,武昌府府署为翼王府。 彭刚由于已占汉阳,以汉阳府府署为北王府,在武昌时,以附郭县江夏县县衙作为在武昌的临时行辕。 诸王安置停当,开始对武昌城内的清军官将进行清算。 武昌一战清军表现拉胯归拉胯,湖北愚忠的汉人官将不少。 总兵王锦绣、学政冯培元、布政使梁星源、按察使李卿谷、道员王寿同、王东槐、林恩熙、同知周祖衔等人或是被昨日攻入城内的太平军打死,或是携家人自杀殉清。 至于满人、旗人官员的表现,实在是一言难尽,竟无一人是巴图鲁。 除了提督双福在守文昌门时见势不妙,逃跑时被杨辅清乱刀砍死之外。 按察使瑞元、武昌知府明善、江夏知县绣麟等这些旗人大小官员,连死的勇气都没有,为太平军所擒获。 就这,提前逃跑的还没算上呢。 对待旗人官员,太平天国向来都是处以极刑。 按察使瑞元、武昌知府明善、江夏知县绣麟等全家老小,游街示众后,全部凌迟处死。 听说湖北巡抚常大淳在湖北巡抚衙门里的藏书也很丰富,还有很多名贵古籍和孤本。 彭刚来到已经被改为东王府的湖北巡抚衙门,向杨秀清讨要这些古籍。 东王府内,端坐于正堂的杨秀清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武昌一战。 杨秀清本来是想为杨辅清铺路,哪成想事不如人愿,阴差阳错之下反而成就了胡以晃,让胡以晃拿到了先登之功。 要是其他人拿了先登之功还好办,撑破天了给封个丞相。 毕竟到目前为止,太平天国只封了两个丞相,还有二十二个丞相位置处于空缺状态。 这次也确实有很多检点乃至指挥进入了丞相名单。 但胡以晃起点很高,本来就是丞相,按照当前的官制,已经封无可封。 再往上封,只能封侯了。 只是杨秀清本来是计划给杨辅清他们封侯,现在要考虑给胡以晃封侯,心里多多少少有些不是滋味。 听说北王彭刚来访,杨秀清遂收敛心神,接见了彭刚。 见到杨秀清,彭刚径直说明了来意:“见过四哥,常妖头素来喜欢收藏书籍,想必他内宅收藏了不少书籍,四哥能否把这些书赏给小弟?” 虽说杨秀清收敛了心神,可他一副愁肠百结的样子还是没有完全藏住。 彭刚猜想多半是和胡以晃取得了武昌城的先登之功有关。 现在很多南殿的人在造势要给胡以晃封侯甚至是封王呢。 杨秀清要这些古籍没什么用,索性做了个顺水人情送给了彭刚:“确实有很多书,这厮书房、厢房里满满好几屋子的书。既然七弟喜欢这些书,那便送给七弟。” “多谢四哥。”彭刚谢过杨秀清。 常大淳这老登搜罗书籍确实很有一手,就从他家查抄的那些书籍,彭刚足足装了好几船,都能够办一个图书馆了。 “常妖头一家没死成,七弟可有兴趣一见?”杨秀清问道。 常大淳本来想要自杀。 可常大淳怕死,迟迟下不了上吊的决心。 相约一同上吊殉清的吊友李卿谷给常大淳做了思想工作也不起作用,气得李卿谷只能先行一步,让常大淳好自为之。 直到太平军攻进巡抚衙门,常大淳才咬牙狠下心上吊,结果没死成,被太平军抓了活口。 “见见吧。”彭刚点点头说道。 他也很想看看这位能狠下心焚城,烧死了两万余武昌外城百姓的满清疆吏,所谓的一方父母官是什么样的货色。 无多时,几位穿着绿边短褂的东殿刀牌手将常大淳押解至巡抚衙门正堂。 彭刚上下打量着被押跪于地的湖南小老头。 常大淳长相平庸,并无凶相。 作为一省疆吏,气场也不是很足,倒是书卷气极重,像一个老儒生。 就是这样一位酸腐的老书生,一道命令,直接断送了两万多武昌百姓的性命。 似这等浸淫书斋大半生,不谙世事民情的庸人身居高位要职,尸位素餐,实在是武昌百姓的不幸。 这种人要比纯坏的人身居高位要职更为可怕,至少那些坏种还知道自己是什么玩意儿,做的事是坏事,多少有些自知之明。 常大淳面色灰败,情绪较为稳定,没有咆哮。 彭刚走到他面前也只是抬头瞥了彭刚一眼,冷哼一声别过头。 “常大淳,你知道我是谁吗?”彭刚居高临下,冷冷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常大淳。 “你是谁,与本抚何干?”常大淳仍旧是别着头,没敢正视彭刚。 “我是彭刚,潭印阁的藏书很不错,我笑纳了,你内宅的那些藏书也很好,我也笑纳了。谢谢你为我收集这些书。”彭刚笑着说道。 押解常大淳的东殿刀牌手也很机灵,跟提溜小鸡仔似的,一把将常大淳提溜起来,让常大淳眼睁睁地看着彭刚带来的人将他的毕生所藏从内宅成箱成箱地抬出。 对于常大淳这种嗜书如命之人,想诛他的心,让他破防很容易。 得知眼前这位高大魁梧的年轻人就是抄了他家,抢了他在衡阳老家所有藏书的短毛匪首彭刚。 常大淳猛地挣扎了起来,歇斯底里地咆哮道:“你就是彭刚!本抚要杀了你!杀了你!那些都是本抚书!本抚的书!你们这些泥腿子看得懂书吗?配拥有这些书吗?简直是暴殄天物,快放下!放下!你还我的书!还我书来!” “我比你更配拥有这些书,好书不应该被束之高阁,为一门一户所藏。”彭刚摆摆手示意东殿刀牌手将常大淳带下去,旋即偏头看向杨秀清,问道。 “四哥打算如何处置常妖头?” 常大淳、及其妻子刘氏、儿子常集松、儿媳马氏、孙女常淑英一家子整整齐齐,全部都被太平军所擒获。 “常妖头罪孽深重,加入咱们天国的武玱人很多,我要给武玱的新人一个交代,这一家子不严惩,不足以平武玱百姓的民愤。”杨秀清不假思索地说道。 老实说,武昌的情况有些出乎杨秀清的预料。 根据过往的经验,越是大,越是富裕的城池,当地百姓越是对太平军敌意越深。 武昌的百姓对太平军的欢迎程度,加入太平军之踊跃积极,让太平天国诸王始料未及。 杨秀清现在甚至有在武昌开设讲道场,亲自下场传教布道的想法。 其中自然有常大淳、双福食言纵火焚烧武昌外城的原因。 不过彭刚认为更深层次的原因还是在于出了湖南,太平军已经成势,有席卷天下,改朝换代的势头,吸引来了很多投机者。 “四哥英明!” 彭刚赞同杨秀清对常大淳一家子的处理方式。 正说间,杨秀清的谋士钱江带来几个当地书生模样的人来见杨秀清。 这些书生多半是来投杨秀清的。 彭刚本想和杨秀清谈论一番接下来的战略计划,也不便久留,辞别了杨秀清,准备回汉阳处理北殿的事务。 第267章:我日!原来是清妖! 出了东王府,便是武昌城北连接忠孝门、汉阳门的主干道前街。 前街以南是武昌城内的名山蛇山,以西则是汉阳门附近,可俯瞰长江的名楼黄鹤楼。 武昌城内的抚署(东王府)、学政署(辅王府)、藩署(西王府)都在前街北侧。 彭刚在卫兵们的簇拥下一路向西,打算由汉阳门而出,前往渡口乘船回汉阳。 沿途除了西王府因主力未至,年幼的西王萧有和无力执掌西殿军政,暂管西殿军政的天王忙着在省城选秀,无暇顾及西殿,门前萧瑟可罗鸟雀之外。 其余的王府门前,都相当的热闹。 很多武昌城百姓,尤其是武昌城外的难民与贫民,纷纷踊跃报名加入各殿,被编入馆。 进入武昌城后,杨秀清为方便对武昌城的管理,实行了分馆制度。 所谓分馆,即是将城内居民剥离原来的家庭,集体居住、以方便统一管理。 其中最主要的是男女隔离,分设男馆、女馆。不论老幼、夫妇、父女、母子、兄妹,所有人均依性别各归其馆。 各馆以二十五人为一馆,由本馆两司马负责直接管理。 入馆之后,维系生存所需的基本物资由圣库供给,账面上供给的物资是每日每人发油一杯,稻谷三合。 目下太平军新占武汉三镇,物资前所未有的充裕,能够保证这些物资的足额发放。 根据杨秀清的分馆令,各馆不但防夫妻私会,连父女、母子、兄弟姐妹都防,禁止私下接触。稚龄之男童女童,亦须与慈亲分别入馆生活。 太平军对家庭成员私会处置极严,一经发现,直接斩首以儆效尤。 分馆制度,本质上是男女别营令的细化延伸,试图将武昌城打造成一座超大号的军营。 历史上太平军在所占领的城市,尤其是控制时间最长,统治最为稳固的天京城,实行的也是男女馆制度。 武昌城,不过是太平军对控制管理大城市的初次尝试。 “各殿都好生热闹。殿下,我们为何不在汉阳、汉口也行此制?”萧茂灵不解道。 汉阳、汉口两地的民众加起来不比武昌少多少。 北殿若在汉阳、汉口行分馆制度,能扩充不少人。 萧茂灵不明白为什么彭刚到了武汉三镇,招兵买马,吸纳新人的热情与力度大不如前。 在接纳了两万武昌外城的难民之外,便再无大动作。 “你若是一年都见不了你爹娘一次,你受的了吗?”彭刚一面骑着他的豹花骢缓缓前行,一面反问萧茂灵道。 “这如何能受的了?若是我爹娘有个病痛,都无人诉说照顾。”萧茂灵忙不迭摇晃着他的小脑袋,不假思索地说道。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连你自己都无法接受的制度,为什么要强加给汉阳、汉口的百姓呢?”彭刚正色道。 “兵贵精不贵多,不和咱们北殿一条心的人,让他们忍受骨肉分离之苦,将他们编入咱们北殿,反而是徒增负担,祸事一桩。” 彭刚不愿在汉阳、汉口实行分馆制度。 是出于多方面因素的考量。 一来彭刚认为这套有兵无民的制度,完全脱离了实际生产力情况,在城市实行分馆制度不切实际。 二来大城市的市民不是优质兵源,并且武昌之后加入太平军的人以投机者居多,无论是战斗意志、能力还是忠诚度和广西湖南的老兄弟相比相去甚远。 历史上太平天国后期两位中流砥柱的陈玉成、李秀成就是最好的例子。 陈玉成的部将多为老广西,鲜有人叛降清廷。 李秀成部将派系较为繁杂,大体可以分为亲眷系、两广系、两湖系、豫皖系。 豫皖系长期游走于清廷、捻军、太平军之间,反复多变,自是不必多说。 郜永宽、汪安钧为首的两湖系忠诚度亦是堪忧。 苏州之战,郜永宽、汪安钧便刺死了两广系的慕王谭绍光,献城向李鸿章投降。 大量招兵,还是去乡野之间招募淳朴憨厚的农民,或者去矿场上招收有团队协作意识,剽悍好斗的矿工比较合适。 训练起来,用起来都比较省事省心。 “殿下教训的是,是我太心急了。”萧茂灵若有所悟地点点头说道。 正说间,两人行至汉阳门外。 比之各殿牌面汇聚,秩序井然的武昌城内,城外的秩序要糟糕许多。 彭刚一行人甚至亲眼目睹到了十几名头裹红巾的太平军,在他眼皮子底下,娴熟地闯入贫民之家,行淫掠之事。 太平军的军纪素来很好,尤其是对贫民而言。 尽管太平军在进入所攻下的第一座府城苍梧之后,上层腐化堕落的速度便一发不可收拾。 可基层的广西老兄弟,乃至后来湘南加入太平军的新兄弟,纪律都还保持的不错。 这种事情,在以前是难以想象的。 太平军吃大户富户不假,可从来不会对贫户下手。 至于行淫,这对奉行禁欲主义的太平军来说更是大忌。 彭刚只是看了身侧的萧茂灵一眼,萧茂灵立时意会,带上一排卫兵将这些败类擒拿至彭刚及近前。 “你们拿我们作甚?!” “我也是天军圣兵!你们凭什么抓我们!” “我们是胡丞相的人!你们不能抓我们!” “兄弟们,快来评评理啊!这些短毛欺负咱们长毛啦~” “短毛打长毛啦~” 被萧茂灵抓来的这十几名自称是胡以晃部署的太平军大声叫屈,很快吸引到了附近其他太平军的注意。 且不说这些人的口音与广西、湘南的老兵不同,单单是他们所说的话,就已经暴露了他们。 短毛、长毛是清廷对太平军的蔑称,哪有自己称呼自己为长毛的道理。 饶是如此,他们拙劣的演技还是骗过了周遭不少他殿的太平军。 不少太平军纷纷站出来为这些败类鸣不平。 “有事好好说话,缘何直接拿人?” “快放了他们!” “都是杀清妖的兄弟,莫要做得太难看。” “你们北殿的人太欺负了!当街擒拿我们南殿的人,是何道理?” 眼见周遭聚拢来的人越来越多,被擒获的那十几名自称是胡以晃部署的太平军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 连萧茂灵也有些慌了,北殿的驻地在汉阳和汉口,真闹打起来,他们人少,肯定要吃亏。 彭刚却是不慌不忙,云淡风轻地对萧茂灵说道:“茂灵,摘了他们的头巾。” 萧茂灵得令伸手摘了这十几名败类的头巾。 裹着脑袋的红头巾被摘除,这十几名败类光秃秃的大半片脑袋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无遗。 太平军蓄发,根据入伍时间长短,前额留着或长或短的头发。 这些光着脑袋显然不是太平军,说得再严谨一些,肯定不是老太平军。 “我日!原来是清妖!” “险些让这十几个清妖给蒙骗了!” “北殿的兄弟,方才对不住!” “给我狠狠打这些清妖!” “往死里打!” 真相大白,上一刻还在为同伴被北殿欺负,鸣不平的太平军有的一拥而上,围殴这十几名败类,有的则向北殿的将士致歉。 等打得差不多了,彭刚命萧茂灵将这十几个败类送到胡以晃府上,让胡以晃处置。 这十几个败类身上所穿的对襟短衣,头上裹着的红色头巾,确实是太平军的装束。 太平军占领武昌没几天,这些行头只可能是太平军圣库发的。 这十几个败类,多半是南殿在武昌新招募的市井无赖。 获悉此事的胡以晃大为恼火。 眼下正是他高升的关键节骨眼,出了这档子事,不是授东王以柄么? 胡以晃请求萧茂灵代为向彭刚致谢,当即就处决了这十几名混入南殿的败类,以儆效尤,让麾下的将士在招纳新人时,都把眼睛擦亮些。 经此一事,萧茂灵深刻明白理解了彭刚为什么不在汉阳、汉口大量招纳新人。 回到汉阳,彭刚让萧茂灵以此事为典型,告知各团各营的征兵官在招纳新人入伍时务必认真考察甄别,不要让汉阳、汉口两地的地痞无赖混入北殿的队伍中。 同时重申军纪,要求所有北殿将士严格遵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繁华的大城市诱惑远比小乡村,小墟市大。 北殿的将士多来自山区农村,难保会有人经受不住诱惑与考验,误入歧途。 重申纪律,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彭刚不指望强调了军纪,所有北殿将士都会一丝不苟地遵守。 想要维持住北殿将士的良好军纪,配套的监督、惩处机制必须跟上。 现在是时候成立宪兵部队了。 彭刚走进北王府,即原来的汉阳府府署,于日常办公的西花厅落座,让李汝昭把他箱子里的一期、三期学员的花名册拿来查看。 来来回回翻了几遍花名册,彭刚在花名册上圈了几个名字。 第268章:服从北王殿下的安排 清军追兵畏缩不前。 这给了一路从衡阳辗转至汉阳、汉口的北殿将士难得休息的机会。 难得清闲的教导营营长黄大彪、二团长李奇在布置好各自队伍的营地,各自提了一袋精米,约了许久未见的一期老同学何清风、胡大牛来到汉阳城朝宗门外的酒楼相聚。 汉阳、汉口为北殿实控区,不对汉阳、汉口两地百姓强制征兵拉丁,不实行男女分馆制度。 加之北殿将士纪律较好,不扰民,不强征民居商铺。 当地的商贸没受到太大的影响,老百姓照常过着他们的小日子。 “四位总爷楼上请,楼上风景好,咱们酒楼能直接看到江景。” 见四位短毛军官模样的人走进酒楼,正要随便找个位置落座,酒保便满脸堆笑地走至近前,热情地将黄大彪四人迎至二楼的雅间,手脚麻利地将上了漆的八仙桌擦拭干净,请四人就座。 “到底是大酒楼,讲究!”黄大彪生平还是第一次享受到这么周到的服务,啧啧称赞道。 “总爷过奖了,总爷们是客,伺候好总爷们是小的本份。”酒保满脸堆笑,“总爷们要吃些什么?” 不等四人回答,酒保便一面给四人倒茶,一面推荐道:“靠江吃江,本店主打的是全鱼席,也不知总爷们对鱼忌不忌口。” “我们都是粗人,没什么忌口的。”黄大彪大大咧咧地说道,“那便尝尝你们店的全鱼席吧,另外再打四壶好酒来。” 黄大彪话音刚落,李奇便抬手打住:“酒便不必打了,军中禁酒。” “兄弟几个难得一起出来,不喝酒就没意思了,就喝一壶。”黄大彪顿觉有些扫兴。 胡大牛也出言相劝道:“大彪哥,你经常在殿下身边当值,殿下三令五申军中禁酒,明知故犯,回去让殿下闻到了你身上的酒味,少不得要关上三五天禁闭。我们暂且喝些茶水便好。” 一听到要关禁闭,黄大彪只得作罢,不再提要喝酒了。 酒保一听到殿下这个称谓,忽觉其中的一位总爷,细细端详了一番黄大彪,猛然想起这位不是几日前带兵杀进汉阳城的短毛军官么?竟然是短毛王爷身边的人! 念及于此,酒保的态度愈发恭敬小心。 李奇、胡大牛将带来的四袋精米递给酒保:“我们不吃白食,这些精米值多少钱,你们便上多少钱的菜。” 北殿和其他殿一样,都只管吃穿,不发饷。 他们四个身上倒还有些工分卡,不过工分卡是在北殿内部流通,外头的人不认。 故而他们四个只能各自提了平日积攒下来二十几斤精米来支付饭钱。 最近倒是有听张泽、黄秉弦他们说北王殿下有发饷的计划,可计划从出炉到正式施行还有些时间。短时间内,肯定是不会发饷的。 “总爷们能光临小店,是小店的福分,小的怎么敢收总爷们的东西。”酒保有些诧异,不想这些短毛军官竟然如此守规矩。 和过往来他们店里吃饭赊账甚至吃白食的绿营官兵、官府差役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让你们守你们便收!”黄大彪一拍桌子,不耐烦道。 酒保忙不迭点头应承着收了米,旋即端上来一大盘皮杂,让他们先垫垫肚子。 不多时,清蒸武昌鱼、红烧鮰鱼、氽汤鮰鱼等菜品便端了上来。 四人一面吃,一面谈天说地,追忆往昔。 “大牛,清风,你们都是一期出来的,从一期出来的老同学,哪个不是上校、中校?就你们两个,到现在都还只是个少校。”言至深处,黄大彪对胡大牛、何清风说道。 “在预备役当教官立不了战功,没什么奔头,你们两个不如向殿下申请申请到常备部队去,哪怕是当个连长,也比在预备役当教官强!几场战打下来,何愁升不到中校?” 黄大彪倒不是在奚落胡大牛和何清风。 在红莲坪的时候,他就和胡大牛、何清风关系要好。 他是真心希望一起在红莲坪烧过炭,吃同灶饭、睡一个大通铺的老友能有个更好的前程。 “大彪说的也在理,前线立功的机会多。”李奇也劝道。 “殿下这么做,自然是有殿下的考量。”胡大牛倒是不在意什么军衔,他豁然一笑,夹起一块鱼肉丢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说道。 “当教官,带预备役的新兵蛋子也没什么不好,我带过的兵可不比你们少,你们哪个团,哪个营,没有我带出来的兵?莫要说连长,就连营长,我也带出来过整整三个。” “大牛说得对,我们一期就二十来号老同学,殿下要用人的地方很多,每个地方,多少都要留些咱们一期的老同学打底。”同为预备役教官的何清风也认同胡大牛的观点。 “我们都是为殿下效力报恩,各司其职而已。” “对啊,一期还有老兄弟被派到战俘营的战俘管理处呢。”胡大牛说道。 四人相谈多时。直至李奇掏出铜怀表看了看时间,见时间差不多了,这才相约下次再聚,依依不舍地告别,回到各自的营地。 胡大牛和何清风刚刚回到预备役的营地,正要巡视一番两个由武昌难民组成的新营的内务。 不料李汝昭已经在教官营帐等候胡大牛多时:“胡大牛,你跑到哪里去了?我派人寻也寻不着!快收拾一番,与我去面见殿下!” 胡大牛听说是彭刚点名要见他,不敢怠慢,立马拾掇了一番,穿戴整齐,随李汝昭去见彭刚,一路上庆幸没有喝酒。 若是面见北王,免不得要被闻到酒味关禁闭。 见到胡大牛,彭刚询问了一番胡大牛预备役的训练情况。 胡大牛如实向彭刚汇报了。 言毕,彭刚将修改增补的军规交给胡大牛,告诉了胡大牛他要组建宪兵队,并给他升至中校,让他当宪兵队长的事情。 “殿下是要我当监军?”手捧着军规的胡大牛凝思良久,才反应过来。 “差不多,怎么?你怕得罪人,不敢当这个宪兵队长?”彭刚问道。 宪兵队必须要有一期出身的老学员才能镇得住场子,彭刚这才想起了素来低调,很守规矩的胡大牛。 “给殿下办事,我有什么好怕的,我一定当好这个监宪兵队长!”胡大牛拍着胸脯向彭刚保证道。 “你有此心便好,随我去三期学员那里巡视一番吧。”说着,彭刚给胡大牛配了一匹枣骝色的蒙古战马作为坐骑。 “既然队长,就要有像样的坐骑,这匹马归你了。” “谢殿下赏赐!”受宠若惊的胡大牛赶忙谢赏。 彭刚有四匹战马用于换乘。 分别为白马、黑马、豹花骢以及现在赏赐给他的这匹枣骝马。 骑上马,彭刚带着胡大牛到城外三期学员的学馆巡视了一番,亲自面试挑选了二十名品行端正,表现良好的三期学员,交由胡大牛作为组建宪兵队的班底。 二期学员大都在各营、各团担任中高级军官。 宪兵队的军官从二期学员里选有些不合适,还是从和部队还没有交集的三期学员中挑选较为合适。 至于普通的宪兵,彭刚则是到许久未曾去过的预备役营地巡视了一番。 从预备役中所剩无多的广西籍预备役兵中挑选了三百名年轻后生仔作为宪兵培训。 做完这些,彭刚回到北王府,凝视着墙上悬挂的湖北分省舆图,目光落在了荆州府府城江陵上。 除却武汉三镇,清廷在湖北地区的兵力最为雄厚的城池为荆州府府城江陵。 荆州府府城江陵位于长江荆江段,为连接西南(川滇)、东南(江浙)、华南(两广)及中原的七省通衢,居三楚要害,为南北锁钥,战略价值极大。 清廷在长江流域的四大满城枢纽分别为成都、江宁(南京)、杭州、荆州。 荆州居中,上可支援成都,下可策应江宁、杭州,是清廷控制长江防线的核心支点。 历史上,清廷便是藉以荆州为湘军提供后勤支持,助湘军克安庆,援江皖。 无论彭刚接下来是以武汉三镇为基还是在长江流域的其他地方立足。 荆州作为南方四大满城的居中枢纽之地,都必须打。 哪怕是其他殿无意攻取荆州,看在荆州有满城的份上,也要予以特殊照顾,拔除清廷在南方的这颗大毒瘤。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趁着太平军新占武汉三镇,都在纳新征收钱粮,清军大军尚在湖南境内,踟蹰不前的间隙。 彭刚找来情报局的邱二嫂、刘统伟,让他们联络荆州天地会,以获取荆州府府城江陵的敌情。 同时让罗大纲先不着急来汉阳,暂驻岳州府府城巴陵待命。 第269章:天国战略 从汉阳到荆州府城江陵有六百里水程,五百里陆程,相距颇远。 搜集江陵城的情报非一朝一夕之事。 在情报局收集江陵城情报期间,彭刚不打算让他的部下都在汉阳、汉口闲着。 江陵虽远,可长江支流汉江两岸的县城近。 距离汉阳城最近的县城是汉阳府境内,汉江北岸的汉川县。 汉阳至汉川的汉江河道虽然弯曲,但全程也不过一百四十来里。 即使是逆流而上,也仅需两三天的时间。 彭刚点了陆勤的一团,命陆勤带领一团,并七团(工兵团)的两个营溯流西进,攻打汉川。 汉川县县城的清军非常识时务。 府城汉阳、省城武昌都抵挡不住的长毛和短毛。 小小的汉川县又拿什么挡? 汉川县县城的清军兵勇闻知汉阳的短毛已经乘船沿汉江北上,直接弃守汉川,连夜遁逃。 陆勤仅仅只花了两天半的时间就拿下了汉川县县城,等待彭刚的进一步指示。 北殿一路上攻城略地,无往不胜,只要是彭刚想打的城池,除了柳州府府城马平,就没有拿不下的。 对于拿下一座县城,彭刚已经没有什么成就感。 彭刚给陆勤下令,留下一个营在汉川吃大户、征集粮秣、购买船只。 剩下的部队继续逆流西进,攻打沔阳州、潜江县,以打通前往荆州府府城江陵的交通线,为接下来攻打荆州满城铺路。 武昌城内的杨秀清获悉彭刚只用了不到三天的时间便轻取汉川县城,据此认为湖北的清军极为不堪。 遂派遣杨辅清率领三千东殿牌面,两千东殿牌尾,合计五千人,顺长江东下,直取黄州府府城黄冈。 八月十五中秋节,也就是距离派遣陆勤攻打汉川城的半个月后。 情报局的邱二嫂、刘统伟等人终于将收集到的荆州府府城江陵城的情报呈递至彭刚案牍前。 江陵城城垣完好,无有缺损。 负责江陵城防务的是六十二岁的荆州将军台涌,属满洲正白旗。 台涌过往履历平庸,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政绩和战绩,典型的八旗庸人。 能当上荆州将军,纯靠上三旗的血统外加熬资历,连匪都不曾剿灭过,不足为惧。 虽说荆州将军不足为道,但江陵城的防御颇为严密,作为驻防八旗所在地,江陵城有很多重炮,但八旗炮兵不精。 江陵城驻军数量比武昌多。 江陵城守军主力为四千八旗兵,全部驻防在荆州满城。 有荆州城守营、荆州水师营两个营,是给当地驻防八旗打下手的辅助单位,拢共也就五六百号人。 团练民壮的数量暂时不明。 以荆州府府城江陵当前的状态,彭刚认为只要没有清军援兵,拿下江陵城,将荆州满城从地图上彻底抹除不是问题。 彭刚带上情报局的搜集到的资料,在黄大彪的护送下渡江前往武昌城的东王府。 前去和杨秀清说说他攻打荆州的计划,同时探一探杨秀清对武汉三镇的态度,以及杨秀清接下来的战略规划。 武汉三镇已下,太平天国大势已成,彭刚羽翼亦丰。 他政治诉求和主张,除了反清消灭鞑虏这一条和太平天国是一致的之外。 其余的政治诉求与主张同太平天国相去甚远,难以调和。 继续和太平天国搅和在一起没有太大的意义。 无论是杨秀清接下来是何战略规划,彭刚都要打下一片独立的,属于自己的根据地,作为推翻满清政权的根基。 单靠太平军流寇作战的作风,只能撼动满清的统治根基,无法推翻满清。 时隔半个月,再次来到武昌城,走的还是原来的那条路。 武昌城的情况却和半个月前大不相同。 现在的武昌城给彭刚最直观的感受就是百业萧条,缺乏大城市应有的烟火气。 城内正常开业的商铺仅剩十分之二三。 街道上除了太平军士卒,鲜有武昌百姓出行。 这与一江之隔,所有生产活动、商业活动照旧的汉阳、汉口已然是两副迥然相异的景象。 刚入汉阳门,彭刚便看见东殿检点林启荣来到黄鹤楼旁的一座还算气派宅院门前。 将悬挂在门口,一面写着民字的号布撤下,换上一面兵写着兵字的号布。 旋即林启荣带着一群东殿牌面进入了这座宅院。 彭刚环顾四周,但见街道两旁的宅院商铺,门前皆悬挂着一面号布。 多数号布上写着兵字,只有少数号布上写着民字。 彭刚正四处张望间,只听得宅院内传来翻箱倒柜之声与哭喊声。 他没忍住多往院子里头看了几眼。 只见十几名东殿牌面正在院子里翻箱倒柜,搜寻物资。 书籍、字画、珠宝古玩、西洋钟等物被弃之如敝履,散落一地。 这些东殿牌面只要金银柴米油盐酱醋茶布,书籍古玩奇珍等对他们没什么用的东西,院子里的这些东殿牌面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林检点!”彭刚对院子里的林启荣喊了声。 林启荣听到有人喊林检点,下意识地转过身,见是彭刚喊他,急忙出门拜见彭刚:“原来是北王殿下!参见北王殿下!” 乘骑在马上的彭刚指了指门前的写着兵字的号布,询问林启荣道:“林检点,这号布上的兵字是何意?方才你又缘何将写着民字的号布撤换下?” “北王殿下有所不知,东王十日前下令,武昌城内之人,凡不愿从不愿入馆从我太平天国者,可进贡免入馆。”林启荣向彭刚解释道。 原来是十日前杨秀清在武昌当地不得志诸生的帮助下,完成了对武昌城居民的登记造册。 因武昌城内有殷实之家既不愿被太平军裹挟从军,又不愿献出钱财。 杨秀清大为恼火,施行了一道进贡者仍归本业的政策。 凡是进了贡的,给一面民字号布悬挂于门前,表示已经给太平天国上了贡,不必入馆、从军,可以继续当百姓。 凡是没钱没东西上贡,以及不愿上贡的,挂上兵字号布,家庭成员全部入馆从军,宅院充公。 “这家人不像是没能力上贡的人家?可是不愿上贡之家?”彭刚瞥了一眼满地的书籍古玩奇珍,问道。 “五日一贡,这家人上回的贡物交了,这回的贡物交不起。”林启荣耐心地向彭刚解释道。 “东王只要能吃穿用的贡品,地上的这些东西全都不要,不能当贡品。” 五日一贡. 杨秀清这是铁了心要将整个武昌的人都裹挟进太平军。 这么做,虽然能够让太平军部队人数在短时间内急剧膨胀。 但这些市民从未经历战阵,不少人沾染有游民或市井习气。 此外,被裹挟进太平军队伍的还有武昌的豪绅大贾,这些人更是仇视太平军。 杨秀清不加甄别,一概裹胁,这种做法实在是不明智。 此举非但不能增强太平军的实力,反而降低了太平军的纯度,徒增管理难度和后勤负担。 “林检点,这些东西,我们北殿愿用粮食布匹同你们换。”彭刚抓着的马鞭的手指了指散落一地的书籍古玩奇珍说道。 长江流域富庶,太平军弃之如敝履,觉得毫无价值的这些书籍古玩奇珍想要变现不难。 太平军实在是缺乏善经济,会变通之人,眼界终究还是低了些。 武昌城豪绅大户所珍藏的书籍古玩奇珍,只要找到买家,打开销路,能换到的银钱不比太平军在武昌城直接收刮到的银钱少。 更何况这些书籍古玩奇珍体积小,价值高,携带起来还更方便。 “北王殿下若是喜欢,这些东西送给北王便是,说什么换不换的。”林启荣满不在乎地说道。 “还是用粮食布匹同你们换为好,还请林检点为我到各殿广而告之,这些你们不要的东西,都可以拿到汉阳门外找北殿换粮食布帛,我这便派人来汉阳门外开摊子收,一手交粮,一手交物。”彭刚说道。 他要的不是一家一户所收藏的书籍古玩奇珍。 整个武昌城的书籍古玩奇珍,他全都要。 北殿占领了湖北的物资中转中心,第一大市镇汉口。不缺粮食布帛,用便宜的粮食布帛和其他殿交换高价值的书籍古玩奇珍,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好嘞。” 林启荣应了一声,交代身边的东殿牌面快把地上的书籍古玩奇珍全部捡起来装箱,回头拿到汉阳门外找北殿换粮食布帛。 辞了林启荣,彭刚循前街继续东行,前往东王府。 前街为武昌城之主干道,居住在前街的武昌人,非富即贵。 男女别营之令颁布已经一年零八个多月。 太平军对下奉行禁欲主义,男女之事抓的很严,哪怕是夫妻私会也不行。 人的原始本能岂是说禁就能禁的?更何况太平天国诸王还不能够以身作则,亲自作表率。 以往太平军只能兄弟之间互相解决生理问题。 现在进入大城市,大城市富贵人家娇生惯养的孩子是比皮糙肉粗的兄弟更好的平替。 在本能欲望的驱使下,军中的高级军官自然不会放弃这个大好机会。 东王府内,杨秀清、洪秀全、冯云山、韦昌辉、石达开并一众谋士们正聚在一起讨论建都,以何处为小天堂。 见彭刚来了,洪秀全给彭刚赐座,让彭刚加入这场讨论。 彭刚撩袍落座,倾听着他们的讨论。 与以往不同,每位王爷身后,或多或少都站着几位谋士。 这些谋士多数是最近才刚刚投靠太平天国的湖北不得志士子,多为本地生员、童生。 举人、进士则一个都没有。 “《周礼·地官司徒·大司徒》有言,以土圭之法测土深,正日景,以求地中。 日南则景短,多暑。日北则景长,多寒。日东则景夕,多风。日西则景朝,多阴。 日至之景,尺有五寸,谓之地中,天地之所合也,四时之所交也,风雨之所会也,阴阳之所和也。 凡建邦国,以土圭土其地而制其域。 定都应定于地中之地,我华夏地中之地乃古之长安,今之西安。” 崇尚周礼的冯云山引经据典,觉得应该以大地之中的西安为都。 “关中四周山川拱卫,又有崤函之险,秦以八百里秦川成就帝业,我们亦可西安为基。” 冯云山的以西安为都的想法给彭刚一种很不靠谱的感觉。 再者,今日的西安和秦朝的西安完全不是一回事。 秦面对的是分散,难以形成合力的关东六国,秦横扫六国时可不仅有秦地,还有巴蜀为粮仓、 现在以西安为都,不仅要面对尚处于大一统状态的满清政权,还要面对西北的势力。 太平天国是宗教政权,定都西安,最大的敌人就不是满清了。 更何况现在的西安府也算不上多富裕,物产并不丰盈。 “不如以武玱为小天堂?”韦昌辉觉得现成的武昌就挺好。 武昌府和汉阳府都是富庶的大府。 尚有洞庭湖畔的岳州府大部、长沙府北部、常德府府城武陵都还在太平天国手里,能够屏护武汉三镇。 彭刚也觉得挺好,定都武昌虽然不高明,若太平天国以武昌为小天堂,替他牵制住湖湘一带的清军。 他就可以直接顺江下江南,以江南为基业之地。 有太平天国在上游为他牵制清军,彭刚在下游的压力会小很多。 彭刚偏头看向杨秀清,想听听杨秀清有什么高论。 讨论归讨论,实际上能决定太平天国未来走向的,只有掌握天国军政大权的杨秀清。 “我们现在舟楫过万,何必舍易求难,舍近求远,取西安为小天堂?我听说西北比咱们广西还穷,以西安为小天堂,如何能供养我们这么多人?”杨秀清摇了摇头,相继否决了冯云山和韦昌辉的观点。 “武玱乃九省通衢之地,四面八方都要受敌,武玱不好守,可以据而守之,不可为小天堂。” “不若直捣黄龙,一举北上荡平清妖妖穴京师?”洪秀全主张一步到位,直接杀到京师去,一统天下。 “京师路远,况且京师作为咸丰妖头的妖穴所在,清妖最多,非一朝一夕可下,久围坚固大城又非我天军所长,不稳妥。”杨秀清依旧摇头,认为洪秀全直取京师的想法太过冒险激进。 有一河南籍谋士插了一句,提出定都洛阳,取河洛为基的想法,并举了北宋的例子,但响应者寥寥。 “四哥觉得哪里当小天堂最好?”石达开偏头看向杨秀清,他想听听杨秀清的想法。 “江宁虎踞龙盘,形胜之地,又有长江天堑,明太祖朱元璋因之得以成就帝业。 清妖妖廷的妖脉在漕运,江南是天下最富裕的地方,赋税重地。 漕八省中,以江苏、浙江二省最富最为紧要,漕运的关键节点也在此处。 若占了江南,断了清妖妖廷的财赋,清妖的半条命就没了。 苏州赋之财赋便远超整个广西,足以供养咱们。” 杨秀清扶着下巴,略一沉吟,说出了他的想法。 “以江宁为小天堂,取江南之钱粮财帛为我天国所用,坐镇江宁,利用江淮水网运河之便,北伐西征南讨,何愁天下不定? 依我的想法,应该借长江之便,直前冲击,循江而略城堡,舍要害,专意江宁,而据为根本。” 诸王所有的战略构想规划,无疑是杨秀清的战略最为高明,最具有可行性。 若太平天国真能践行这一战略构想,未必不能逐鹿中原,定鼎天下。 遗憾的是太平天国没有擅长内政、懂经营经济的人才。 从始至终都奉行掠夺式扩张的政策,掠城即弃。流寇思想一直延续到天国覆灭。 没有稳固坚实的后方、一定的战略纵深、雄厚的物资基础作为支撑。 杨秀清坐镇江宁,北伐西征南讨的战略构想,终究不过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难以成功。 经过一番激烈的争论,最终还是以杨秀清的战略占了上风。 太平天国决策层确定了循江而略城堡,舍要害,专意江宁的战略方针。 散会后,彭刚单独留下了下来,和杨秀清说出了把拔除荆州满城,为武昌、江宁扫清后顾之忧的想法,详细向杨秀清介绍了荆州府府城江陵当前的情况。 “你让罗大纲顿兵岳州府待命,派遣陆勤西进,攻略汉川等地,就是为了打江陵吧?”杨秀清耐心地听彭刚说完,杨秀清凝思一阵,表态道。 “打荆州府府城江陵虽然不顺路,但满城在荆州,你要打江陵,我是支持的。西殿的兵马也还在岳州府,辅殿的韦俊部署尚在常德府城武陵,他们距离荆州比较近,既然要打,你们三殿就联手打江陵,灭了荆州满城。” 杨秀清支持彭刚拔除荆州满城,觉得拔除荆州满城不仅可以屏护武玱,还可以屏护将来要攻取的江宁这些长江中下游战略重地。 清理满城这一政治意味浓厚的举动,也能够震慑清廷,提振天下汉人对太平天国的信心。 目下杨秀清正在把整个武昌地区的民众全都裹挟进太平天国,征集舟楫,改装建造战船,为夺取江宁作准备,短期之内还不会离开武玱。 派遣偏师去打荆州,即使出现意外,武昌的主力也能出兵接应,风险可控。 “四哥英明!” 杨秀清同意彭刚打荆州满城,并且愿意派出西殿兵马会同北殿一起打,彭刚很高兴。 “速战速决,快些打下荆州满城,莫要延误。”杨秀清微微点头说道。 支持归支持,但杨秀清不希望北、西、辅三殿的部分兵马滞留荆州府过久,以免出现什么变故,影响到接下来东下攻打江宁大计。 “定不负四哥所望!”彭刚信心十足地答复道。 第270章:东王之宴 “四哥,时候不早了,四哥若无差遣交代,小弟就回汉阳处理公务去了。” 同杨秀清计议毕打荆州满城的事情,彭刚起身告辞,准备打道回他的汉阳。 “七弟暂且留步,半月未见,今日又是中秋佳节,我们兄弟二人一起吃个饭吧,我还有些事情要同你商议。”杨秀清挽留彭刚在东王府用餐。 “呀!瞧我这记性,连这日子都忘了,四哥见谅。”彭刚讶然道。 “既是中秋佳节,不如我把兄弟们都喊来,晚间一同吃饼赏月?” “早间你来之前,我们几个已经一起吃过饼了。”杨秀清笑着说道。 “我们几个都在武昌,府邸大都在前街,要见面也方便。倒是你,一直都在汉阳,想见一面却是没那么容易,我们到内宅去吧。” “那小弟便厚着脸皮在四哥府上讨顿饭吃。”彭刚回以笑脸。 杨秀清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于公于私,彭刚都不好拒绝。 来到内宅,杨秀清早已提前在内宅大堂摆设好宴席,请彭刚就坐。 彭刚刚一落座,十余名歌姬舞姬鱼贯而入,歌舞助兴,甚至还有人抚琴。 “赞美上帝,为天圣父;赞美耶稣,为救世圣主~” 开动前,杨秀清双手合十感谢天父天兄赐食,随即右手从额头至胸前,再从左肩至右肩划了个十字。 这是太平天国用餐的规矩,开动之前要先感谢牢记天父天兄的恩情,然后才能开饭。 诸王之外,还要多说上一句赞美天王。 此外还有吃饭时不得身靠桌子,不得跷二郎腿,动碗筷时不得谈话,吃完一道菜肴后,才能再上下一道菜肴的规矩。 彭刚低头看了一眼满满一桌子的美味佳肴。 显然,诸王是不受吃完一道菜肴后,才能再上下一道菜肴的规矩约束。 至于受不受其他规矩的约束,彭刚尚不得而知。 彭刚照猫画虎,学着杨秀清的样子感谢了天父天兄赐食,比划了个十字。 唠了一会儿过往在浔州府城桂平搭救冯云山,紫荆山时期的往事,铺垫了一番。 杨秀清放下筷子,问道:“七弟觉得若留一殿人马坐镇武昌,分守洞庭,能否守得住?” 虽说太平天国已经制定循江略城,舍要害,专意江宁的战略方针。 不过杨秀清不打算就这么轻易放弃已经占领的洞庭湖沿岸至武昌一线的大片地区,准备留一殿人马守一守,以牵制清军,为大军攻取江宁争取时间。 长江沿岸的其他城池,杨秀清有信心速下,至于江宁能否速下,杨秀清并无十全的把握。 杨秀清幕僚中的首席钱江游历过江宁,钱江是江南人,添油加醋地向杨秀清介绍了一番江宁。 江宁城虽是江苏的省垣,但其城池沿袭自前明,规格要比省城高,是都城规格的城池。 江宁城城墙周长六十一里有余,是武昌城的三倍半。城墙均高五丈半,是武昌城的近两倍,驻军也比一般的省垣多。 “能否守得住,想必四哥心中已有答案。”彭刚喝了一口燕窝鸽蛋汤,回答说道,“一殿兵马本就不多,坐镇武昌,分守洞庭,兵力太分散,难以久守。” 杨秀清是一个很自信,自信到有些刚愎自用的人。 如果对一殿人马坐镇武昌,分守洞庭有信心,杨秀清不会专门开口询问。 杨秀清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杨秀清没打算让彭刚的北殿留守武昌,觉得带上北殿东下打江宁城更有把握。 杨秀清清楚北殿的兵又精又多,水师部队更是冠绝诸殿,若是北殿守武昌、洞庭,杨秀清不致问这个问题。 金角银边草肚皮。 武昌就是中间的草肚皮。 武昌、洞庭无险可守,四面八方受敌。要保障武昌、洞庭的安全,荆襄、长沙都要分兵拿下来。 分兵之后的北殿固然还能战胜清军,但前提是要顶住与清廷的长期消耗。 再者,杨秀清又是以江宁为小天堂。 自古消灭江南政权。 如西晋灭东吴,隋灭陈,北宋灭南唐,大都是从长江中上游发兵,而非直接强行横渡长江天堑。 “如此说来,只能把洞庭沿岸的兵力收缩到得胜府(岳州府)到武玱一线,方能守得住。”杨秀清凝思片刻,说道。 “能不能守的住姑且不论,但要比分守洞庭要稳妥些。”彭刚说道。 只守岳州府到武昌一带的沿江地区,兵力更为集中。能不能守住仍旧很难说,不过肯定要比分守洞庭守得更为长久。 谈罢公事,杨秀清拍了拍手掌。 大堂之内的歌姬舞姬渐次退出大堂,换了一批女子进来。 三十五名江汉地区官宦人家的妙龄女子莲步微移,裙裾无波,微微低着头,一言不发地走进大堂,向彭刚和杨秀清请安。 “前番送七弟的那些苍梧女子,七弟一个也不曾娶,想是七弟出身于书香之家,眼界高,寻常女子入不了七弟的眼。这些都是武昌省垣官宦人家的闺秀,七弟切不可再挑剔了。”杨秀清示意方才那名抚琴的女子走到最前边来,旋即看向彭刚,问道。 “你可知她是谁?”杨秀清指着这名女子问道。 此女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并不浓施脂粉,然天然之容已足以夺人魂魄。 眉眼间透着书香门第养出的清雅与规矩,却又藏不住一抹少女的灵动天真。举止温婉含蓄,目光流转之间带着三分忧思六分慧黠。 “小弟实是不知,敢问四哥她是哪家的闺秀?”彭刚从头到脚上下打量了此女一番,很快便将视线从这名少女身上挪开。 倒不是此女不够漂亮,也不是彭刚不近女色。 十六七岁,放在后世也就是高中生的年纪,还未完全长开,况且此女缠足,不契合彭刚的审美,彭刚没有太大的兴趣。 彭刚的目光又扫过其他女子的脚,这些女子中约莫有三分之二是缠足的。 广西和湘南,尤其是广西,妇女大多要参与劳动,缠足的女子很少,尤其是客家女子,基本不缠足。 各王早期在广西迎娶的王娘缠足的较少,多为天足。 到了富庶的江汉平原,缠足的女子骤然多了起来。 “此女乃是伪清湖广总督程矞采之女程岭南。”杨秀清见彭刚的目光只是在程岭南身上扫了几眼便挪开了,颇为惊讶。 当初陈承瑢在总督府里搜出程岭南的时候,可是差点走不动道。 杨秀清本人初次见到程岭南也没彭刚这般淡定从容。 程岭南也暗自诧异,她自认为自己的姿色足以迷倒这些粤西的泥腿子,为程家人寻得荫蔽,保全程家人。 不想北王似乎对她无甚兴致,大出所料。 思及于此,程岭南惴惴不安,俏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东王忍痛割爱将她许以北王,若北王不纳,她们程家人可如何是好? 程岭南这大半个月来虽未出门,武昌城内其他官宦人家的结局和下场,她还是有所耳闻的。 “程矞采今年都六十七八了,没想到还有这么年轻的女儿。”彭刚说道。 湖广总督程矞采彭刚还有些印象,最早守衡阳的就是程矞采。 只是程矞采不战而退往长沙,彭刚没有机会擒杀这位湖广总督。 左宗棠给他说和的王夫之六世孙王佺家的那门亲事,王佺和程矞采是同龄人,不过左宗棠给彭刚说的媒是王佺的孙女而非女儿。 彭刚的关注点过于奇特,杨秀清顿觉无语。 第271章:讲道理 “八弟也成家了,现在我们兄弟几个就你还没成家,这次你可别拿鞑虏未灭,何以家为那套说辞来搪塞我,你老大不小的人了,总该给彭家留个后。”杨秀清以毋庸置疑的口吻说道。 彭刚很不喜欢别人插手自己的婚事,尤其是杨秀清。 杨秀清现在的东王府就是昔日的湖广总督衙门,在武昌的程家人一家老小的性命都捏攥在杨秀清手里。 杨秀清送程岭南给彭刚,心里打得什么主意,彭刚心如明镜。 “七弟不喜妖官之后?”杨秀清问道。 杨秀清话音刚落,程岭南慌忙跪倒在地,低头啜泣,慌不择言道:“小女子还是清白之身,若有不周之处,还望北王” “起来吧,你并无不周之处。”彭刚抬手打住,不耐烦道,旋即偏头看向杨秀清。 “我让她过我彭家的门便是。” 彭刚不是不愿意接受满清疆吏之后。 要是陶澍、林则徐这等退休后家产不过数万两,在本地很有资望清名的疆吏之后。 能给他带来实实在在的政治利益,彭刚倒也愿意接受。 此次太平军抄掠武昌大户,光是从程家抄掠出的窖银,就已逾百万两。 武昌大户藏银比程家还多的,只有本地大户李祥兴一家的一百二十万两。 程家是名副其实的巨贪。 程矞采虽和陶、林二人同为嘉道年间成名的疆吏,二者的名望和影响力显然不可同日而语,不是一个层次的。 迎娶程岭南,完完全全是负收益,连程家在武昌的百万两窖银都得不到。 杨秀清态度强硬,目下又是在东王府上,他送的人,还是接受为好。 反正彭刚只答应了杨秀清同意让程岭南过彭家的门,至于具体过谁的门,回去之后还不是他说了算。 “甚好,甚好,七弟也该给北殿添一位嗣君啦。”杨秀清微微颔首,笑呵呵地说道。 翌日,心情不错的杨秀清携彭刚来到武昌城中心,武昌长街的阅马场视察,向彭刚展示、炫耀他们在武昌的传教效果。 阅马场早已搭建起了数个大小不一的讲道台,用于“讲道理”,也可以说是“讲天情”。 说白了就是聚众传教,这是洪秀全早年在广州街头聆听牧师宣讲学来的传教模式。 太平天国各级将官,上到诸王,下到最小的司马,都要对下属进行讲道理传教。 官方要求宣讲的内容为上帝会的教义、天条之类的内容。 不过上帝会多文盲,老会众多谙熟天条。 至于较为冗长枯燥的教义,了熟于心的人不多。 中下层太平天国文武将官讲道理一般只讲拜上帝的好处,以方便动员下属做事。 武昌阅马场大小不一的讲台上,台上的太平天国各级将官滔滔不绝,唾沫横飞地向台下看似虔诚,认真听讲的武昌新人讲道理,说拜上帝的好处。 宣讲至深处,不时点人进行问答,若答不对,当场打板子减配给。 这种场景莫名地让彭刚想起大学时上大课的情景。 所不同的是,他上大学时的大课可以旷,没这么严格。 太平天国的讲道理是以馆为单位,每个人都要来听,旷听要杀头,听得不认真要处罚。 路过十几个大大小小的讲台,彭刚已经看到有二十几个人被拖出队伍惩处。 这种结果也在彭刚的预料之内,武昌新会众听讲时,眼神迷离无光,是强打精神在听,能听得进去才是咄咄怪事。 穿过周围的讲台,彭刚来到阅马场中间的讲台。 中间的讲台更大,更华丽,讲道理的讲师地位也愈发崇高。 连洪秀全、冯云山、韦昌辉、石达开等人都亲自来讲道场讲道理。 听讲的听众也有区别,外围的听众以寻常百姓为主,多武昌地区的走卒贩夫。 高层,尤其是诸王的听众多为一些十二岁到十七八岁,皮肤白皙,容貌周正的少女,夹之以少量武昌当地的生员、童生。 彭刚一度怀疑,太平天国诸王的到底是来讲道理,还是来选妃的。 只有冯云山台下的听众, 妙龄女性相对而言较少,生员、童生较多。 听冯云山讲道理的人,听得也最认真,基本无人受罚。 冯云山左右几名已诚心归顺的信徒,跪地祷告,一脸虔诚地朗诵“天父真道文”,声声入耳,如潮水般荡漾人心。 台下的会众们听得如痴如醉。 正经传教这方面,还得是老冯最拿手。 讲道理声音最大的,当属洪秀全。 只听得洪秀全口若悬河泻水: “尔等久受苦楚,皆因人心远离天道!如今天父怜悯,差我等下凡拯救尔等!信我真道,拜天父者,得新生、免刀兵、享太平!” “天父者,乃万物之主,天地之源!非纸马泥塑之妖邪,非菩萨罗汉之幻象。天父有子,名曰耶稣,与我天兄同理,我为天兄之弟,来扶天下正道。” “天父以我为口,亲口训示世人。我今日讲的,不是我说的,是天父借我之口言语。谁若置喙,便是怀疑天父.” 洪秀全说得正起劲,忽然一名生员猛然起身暴走,撞破人群,冲向洪秀全,早被洪秀全身边的刀牌手制住。 被控制住的生员情绪激动,指着洪秀全龙袍上团龙的龙睛破口大骂:“天地有灵!圣人有灵!洋人的邪祟妖神岂有灵?! 诸位武昌的父老相亲,听我说!他们让你们的拜的天父天兄是夷狄妖神! 什么天父天兄,不过是一群招摇撞骗的神棍罢了,莫要被他们蛊惑,听信他们的胡言乱语!” 洪秀全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道:“好大的妖胆!你竟敢置喙天父天兄!来人!马!马!马!” 洪秀全自从称了王以来,除了天父附体时期的杨秀清,无人敢对他如此不敬。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生员指着骂,作为天王的威仪荡然无存,洪秀全对这名生员恨得咬牙切齿,吩咐左右对这名生员施以极刑。 彭刚身边的杨秀清脸色亦是极为难看。 本来杨秀清还是借讲道场的盛况,让彭刚见识体会一番讲道的好处,让彭刚在汉阳、汉口也开设讲道场,不想竟出了这么大的意外。 无多时,洪秀全的刀牌手牵来五匹马,将那名超勇的生员当场五马分尸。 第272章:荆州满城 1851年八月下半月,攻打荆州满城的两路太平军一路从得胜府(岳州府)府城巴陵出发。 由罗大纲、陈旭元、林凤祥、李开芳等人统带,合计两万三千大军,溯江而上。 罗大纲等人一路势如破竹,连克监利县城、黄家穴、塔市口、石首县城、藕池镇、郝穴口等长江沿岸的县城市镇,进抵沙市,直趋荆州府府城江陵城下。 沿途清军兵勇望风而逃,太平军如入无人之境。 另一路则是由陆勤统带,以一团为主力的北殿精锐,前后增兵至近五千人,从汉川县县城出发,沿长江支流汉江溯流而上。 连克系马口、脉旺镇、仙桃镇、岳家口镇、兴隆镇等汉江沿岸的市镇,并沔阳州州城、潜江县县城。 而后从汉江沿岸的大镇兴隆镇出发,走陆路行军。于九月十三,同罗大纲、林凤祥等人攻打荆州满城的主力部队会师于荆州府府城江陵。 陆勤抵达江陵之时,罗大纲、林凤祥这一路人马在付出近千人的伤亡后,终于攻克西城。 江陵城是一座面积较大的府城,城池大体上是一个长方形,全城面积4.6平方公里,分东西二城,其中东城为满城,面积1.3平方公里,约占全城面积的28%。 西城为当地绿营、团练民壮,以及部分汉军旗负责防守。东城为满蒙汉驻防八旗负责驻防。 江陵知府、江陵知县(江陵县为荆州府附郭县)一个组织本地民壮守城时被陈旭元的重炮营发炮打死,当场毙命。一个在城破之后举家上吊自尽殉清。 目下仅存东部的满城未克,由荆州将军台涌率领近三千名满城的驻防八旗兵、组织动员满城内的旗丁负隅顽抗。 “八旗依旧能战?打武昌,都没折损如此之多的兄弟。”获悉攻打江陵城的经过和北、西二殿兵马的伤亡情况,陆勤颇为惊讶。 陆勤这一路人马近一个月时间从汉川直接打穿到荆州同罗大纲、林凤祥、李开芳他们会师,一路攻城略地,战斗减员和非战斗减员加起来也不到三百人。 “八旗不足为道,荆州团练难缠。江陵城为八旗驻防之地,重炮多,火力凶猛。”罗大纲说道。 “我军伤亡,多由江陵城的重炮和守城的团练造成的,守城八旗兵一触即溃,实是不堪,西城汉军旗的活口咱们都抓了五百多口。” 比起驻防的八旗兵,罗大纲更为头疼的是守城的团练和民壮。 由于清廷地方官不遗余力的舆论宣传和对“长毛”“短毛”的抹黑,连长毛短毛吃小孩共妻这种荒诞的言论江陵城的百姓都深信不疑。 以致荆州团练民壮的守城意志颇高,太平军从安澜门攻入江陵城后,还有少量江陵城当地的民壮构筑街垒顽抗。 好在罗大纲、林凤祥等人带来的兵马足够多,很快就扑灭了城内的零星抵抗,将城内居民转移到了城外,完全控制住了西城的局势。 “西城破了,东边的满城就好打了。”林凤祥插了一句,现在他们正在从西城攻打东部的满城。 “我天军攻入西城之时,城内的绿营兵、团练民壮都在往满城西墙的新门、北新门方向跑。哪知荆州将军台涌早已下令闭堵了满城的城门,不许汉人入内,连西城的汉军旗旗兵,也没能够逃入满城,可谓是自断臂膀。” 东城满城内的旗人纯度很高,林凤祥根据和江陵城团练,八旗兵的交手经验判断,纯旗人防守满城反而会比西城容易攻打。 旗人的俘虏林凤祥见过,指望那些上个城墙都气喘吁吁,手上连片茧子也找不着,皮肤比娘们还白净的旗人守满城。 要是能守住,母猪都能上树。 太平军攻入西城所毙俘的那些八旗兵,除了汉军旗的炮兵,没有一支是在一线守城的,全他娘的是督战队。 “我们已经在城内挖掘通往满城西墙的地道,一旦地道挖成,轰塌城墙,满城旦夕可破。”李开芳说道。 “西城民居密集,有很多两三层的高楼,有民居为掩护挖掘地道,满城的内的炮兵奈何咱们不得,只能朝西城胡乱发炮壮胆。” “殿下让我带了两个工兵团的土营过来,可让土营来挖地道,术业有专攻,土营的兄弟挖地道挖得快些。”陆勤建议道。 得知陆勤带有土营将士随征,罗大纲大喜,兴奋地搓着手说道:“若能快些打下满城,我们也能早点到汉阳去和主力会合。” 有了土营的加入,地道的掘进速度加快。 罗大纲、林凤祥等人也得以腾出更多的人手用于查抄荆州大户的家产。 只七日,挖掘的五条地道,有三条地道相继掘进至满城西墙下,另外两条地道则未能如期掘进至荆州满城西墙下。 罗大纲、陆勤、林凤祥等人经过计议,认为加大药量,三条地道已经足够,不必再等另外两条地道。 攻打满城前,为防止满城内的旗人逃跑,罗大纲、林凤祥等人提前在满城南北东三墙的护城河外布置下兵马。 准备停当,攻打满城的北西二殿三千精兵已于西城内的集结点集结完毕,只等土营将士点火将满城西墙轰出缺口。 伴随着三声撼天动地的闷响。 荆州满城西墙骤然崩开两个长度皆在四丈以上的大缺口。 三个爆点只有新门附近的那个爆点不知何故,未能轰塌城墙,只是把包墙的青砖震得剥落一大片,在夯土墙上留下数条大腿粗细的裂纹。 但这已经无关紧要,两个缺口足矣! 一团一营营长原为上垌塘的绿营鸟铳手,昔日在红莲村学堂听课之时,周松青没少听彭刚讲述满清入关之时的种种暴行。 加入左军,从担任组长开始,周松青也经常向麾下讲述他在红莲村学堂听到的那段屈辱历史。 如今报仇雪恨的机会就在眼前,周松青和一团一营的将士顿觉热血沸腾,异常亢奋。 周松青身先士卒,带领一团一营的将士率先冲进满城。 紧随其后的是林凤祥所部无数披红披黄、挥动圣旗的西殿太平军将士,如潮如涌,挟着怒雷般的喊杀声,踏进了荆州满城。 城墙上的旗兵、旗丁起初还在向缺口处投掷石木,妄图填平缺口。 奈何仇恨填膺的太平军北、西二殿将士冲得太快。 眼见越来越多的太平军将士冲满城。 满城上的旗兵、旗丁或是逃跑,或是被吓得丧魂失魄,走不动道,蜷缩在墙角抖如筛糠。 在西墙上督战的荆州将军台涌眼睁睁地看着太平军如潮水般涌入满城,吓得方寸尽失,肝胆俱裂,口吐鲜血,当场暴毙。 八旗兵本就不堪,荆州将军一死,又多了个逃跑的理由。 所有的八旗兵,连同荆州满城内的两位副都统在内,纷纷溃走。 整个荆州满城陷入群龙无首的境地,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滚滚烟尘中,一面面残破的缎质面料各色龙旗被执纛手遗弃于地。 无数双靴子草鞋接连踏过这些八旗纛旗,将这些昔日耀武扬威的八旗旗帜踩成稀碎的破布。 太平军杀入满城中,满城内这些两百年前祖宗入关之时就把我他们的苦吃完了的八旗后裔哪里还有他们祖宗的血性,早吓得魂飞魄散。 这些顶盔披甲,往日连虚把式都懒得操练的八旗兵,明知荆州满城已经被太平军围得严严实实,无处可逃,仍旧丢盔弃甲,跟无头苍蝇似的抱头鼠窜。 钻入柴房、猪圈、米缸之中,连污秽不堪的粪坑都有人藏。 他们身上昔日欺侮百姓、赌博狎妓、喝酒斗蛐蛐的豪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机灵点的八旗兵和旗丁,灵机一动,觉得得逃不脱,撇了武器当场滑跪。 “小人本是汉人,只因先祖投了八旗,实非本意!愿献白银三千两赎罪!” “对对对,我们都是汉军旗的!呸!我们也是汉人。” “我们知道哪家哪户是满人和蒙古人,这就给义军老爷引路!” “我们也信天父天兄,天父天兄万寿无疆!” “奴才愿归正道,拜上帝为父,永不为清狗!” 荆州满城旗人的骨头之软,身段之灵活,让率先杀入满城的周松青和一团一营的将士大开眼界。 这些八旗兵他娘的比绿营还无耻。 周松青对这些旗人愈发厌恶作呕,不耐烦道:“祖上投了八旗,那世世代代便是汉奸,认鞑为父,为虎作伥,你们比满人更可恨!呸!全部铳决!” 周松青话音刚落,前排的鸟铳手纷纷握压蛇杆放铳,处决了百余名投降的旗人。 四轮排枪后,街巷上的百余名旗人尽数倒下。 周松青生怕这些旗人有人装死,或是死不透,没法去见他们的祖宗,勒令后排的长枪手,刀牌手对每具尸体都补刀补枪。 殊不知这些居住在满城边缘的汉军旗只是开胃小菜,随着杀入满城内部,荒诞的事情层出不穷。 有的旗人家主带着全家举着写有“悔过认罪”墨迹未干的布帛,抱香炉跪于门前,声声哀求宽恕。 身后的家人披头散发,跪于青石街上,一边打着自己巴掌,一边哭喊:“奴才有眼无珠,不识上帝真主,不识义兵,今日愿洗心革面!” 有腰挎红带子的满洲副都统,拿出祖宗牌面当着太平军的面给砸了,拽着太平军将士的裤脚痛哭流涕,自称早就暗信拜上帝会,是不得已才为鞑清效力,连自家祖宗也不惜咒骂几句。 更有一蒙古协领将自家妻女推出门外,腆颜笑道:“奴才的妻女颇有姿色,奴才愿献妻女,以赎奴才微命。” 这些八旗军官平日作威作福的妻妾,也都卸了首饰,脱了绸衣,披麻戴孝,说是给“太平天王”祖母服丧,欲求一线脱罪之机。 亦有旗营女子涂脂抹粉,自称愿为侍婢,连闺名也不要了,强作风情地向军官投怀送抱。 满城之内的荒诞情状,不胜枚举。 荆州满城自命高贵的旗人们,如今却低贱如蝼蚁尘埃,颜面扫尽,只求苟延残喘。 彭刚和杨秀清早有命令在先,满城必拔,旗人不赦,不管旗人磕几个头、流几滴泪,如何识时务,姿态放多低都没有用。 北、西二殿将士挨家挨户地搜杀荆州满城之内所有能看到的活物,缒城而出的旗人,也被在城外等候多时的北、西二殿将士扑杀殆尽。 至此,荆州满城四千驻防八旗,连同两万五千眷属、仆役,无一脱身。 清理干净满城,罗大纲、陆勤、林凤祥等人将满城内财物搜掠一空装船,一把火焚毁了荆州满城。 随即带着这些天在荆州府新招纳的八九千新人,乘船顺江而下,前往汉阳。 第273章:拢兵汉阳 武昌失守,荆州满城被破,荆州驻防八旗全军覆没的消息传遍附近的湖湘地区。 这一消息令湖湘地区的百姓大为震撼。 清廷自三藩之乱以来,省垣从未失守过。 满城在三藩之乱后倒是有城破,驻防八旗全军覆没的先例。 康熙六十年(1721年),朱一贵曾攻占夷州府府城安平(台南),安平满城驻防八旗全军覆没。 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英军亦曾攻陷杭州乍浦满城,焚城而去。 能在短时间内连续攻克省垣和满城的势力却是一个也没有。更何况还是荆州满城这种比较大的满城。 省垣和满城在老百姓心目中的印象和满清的统治一样坚不可摧,是满清统治的象征。 如今这种刻板印象被无情地击碎。 罗大纲、陆勤、林凤祥等北西二殿的太平军部署行船顺江而下,前往汉口,途经洞庭湖之际。 将荆州满城被破的消息带到了湘阴地区。 驻防湘阴县的秦日纲和驻防湘阴县柳庄,负责保护左宗棠、王佺,及其学生们安全的一个营北殿将士大为振奋。 柳庄内外,左宗棠的门下湖南诸生与王佺船山学派的学生们,也感到很兴奋,就克武昌、陷荆州满城二事展开激烈地讨论,好不热闹。 武昌、荆州满城两战。 他们投效的北殿都参与过,尤其是荆州满城一战,更是由北殿主导。 “季高眼光确实毒辣,昔日在衡州湘西草堂,我险些把你打出王家,还好季高你又倔强脸皮又厚。”王佺瞥了一眼柳庄内外热烈讨论,争得面红耳赤的学生们,转身看向左宗棠,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宗棠说道。 此时的王佺、左宗棠二人,已经开始蓄发,换上了一身青色直裰。 只是蓄发时间尚短,两人前额只蓄有半寸长的短发,还无法蓄发,有些不美观。 两人效法王佺的祖先王夫之,分别以幅巾、儒帽裹头遮丑过渡。 书房内,左宗棠的妻子周诒端正带着仆人收拾整理左宗棠的藏书,夫妻二人共同绘制的舆图。 “学生们该来的差不多都来了,北王这几天也在来信催我去汉阳,想必是荆州满城已克,北王在湖湘已经没有其他地方要打,准备动身了。” 左宗棠指了指桌上彭刚的来信说道。 “王老先生,你也收拾收拾,后日同左某一起启程去汉阳。” 回到湘阴的近两个月时间里,左宗棠和王佺一直在招揽等候他们的学生。 能来的学生,都拖家带口来了,不能来的,也无法强求。 “北王至今都没有专程上门见我的两个孙女,你说北王会不会是到了武汉三镇之后,另有佳选了?”王佺面露忧色,非常后悔在衡州时不主动。 “太平天国的诸王,除了南王妻妾不多,北王未娶,哪个不是妻妾成群?”左宗棠安慰王佺道。 “诸王之中,能以身作则,严守男女别营之令的,仅有北王一人,王老先生大可放宽心。比之绝色佳人,北王更爱才,更爱你船山学派传人这面招牌,这个嫁妆,也只有王老先生给的起。” “季高所言有理,是老朽沉不住气,患得患失了。”王佺朝左宗棠拱了拱手,请求道。 “北王所著之教材若无人指点生涩难懂,季高曾和北王讨论过这些新学问,有时间烦请季高多多教授提点我的那两个孙女一番,争取见北王的时候,给北王留个好印象。” “你们王家嫁女,还有愁嫁的时候?”左宗棠忍不住揶揄道。 “嫁人不愁嫁龙愁。”王佺笑道。 正说间,左宗棠在岳麓书院教学期间的得意门生刘典举家来到了柳庄,并给柳庄门口的北殿卫兵递上了名帖。 左宗棠从卫兵手中接过名帖,见来者是刘典,大喜过望,赶紧把刘典请进柳庄。 “先生见谅,学生来得迟了。”刘典面带歉意说道。 刚过而立之年不久的刘典是湖南宁乡人,县学生员,曾在岳麓书院、城南书院学习。 刘家祖辈务农为业,至刘典这一代条件好转,才开始读书求学。 宁乡县与湘阴县相邻,刘典是最早收到左宗棠来信的那批学生之一。 只是此前刘典迟迟下不定决心,直到最近长毛短毛不仅连克武汉三镇,还短时间内打下荆州满城的消息传到由洞庭湖畔的益阳、湘阴传到宁乡。 刘典这才下定决心带上全族搏一搏。 “来的早不如来得巧,伯敬来的正是时候,你要再晚一两天,便在湘阴觅我不着。”左宗棠笑道。 说着,左宗棠携刘典进入正堂叙旧。 荆州满城已经拔除,罗大纲、陆勤等人顺利从长江满载来到汉阳后,彭刚也撤回了汉江流域的部队。 罗大纲抵达汉口的半月后,左宗棠、王佺和他们学生一行人也在一营北殿将士们的护送下来到了汉阳。 来到汉阳城,刚刚下船登岸,左宗棠的第一件事便是来到北王府面见彭刚。 左宗棠还不知道诸王已经制定了顺江而下,专意江宁的战略。 来汉口的路上,又听说了太平天国在武昌开科取士的消息,以为彭刚要同太平天国留在,径直询问彭刚道:“来时听闻天王在武昌开科取士,可是有久留武昌之意?” “东王志在江宁。武昌的开科取士,只是筛选招揽湖北读书人的手段罢了。”彭刚示意左宗棠坐下慢慢说,命左右给左宗棠看茶。 每下一大城,只要战事不紧迫,驻留期限比较长,洪秀全和冯云山在城里,就开科取士,这也是太平天国的老传统了。 当初在广西打下平南县城、梧州府府城苍梧,就曾开科取士,冯云山还自娱自乐亲自下场考试,拿了个状元,弥补了一番曾经未中生员的遗憾。 对此彭刚也见怪不怪了。 武昌贡院都是现成的,他的神仙兄弟们要不整点花活才是怪事。 这次武昌开科取士的试题是阐释“皇上帝为天下大共之父”,拔得头筹的是湖北兴国州生员,以一句:三皇不足为皇,五帝不足为帝,惟我皇上帝,乃真皇帝。 获得洪秀全、杨秀清、冯云山的共同青睐,拔得头筹,点为状元。 太平天国的科举,门槛很低,含金量也很低。 这次武昌科举,只要参加考试,参与砸武昌文庙,就能获得功名,突出一个重在参与。 这样的试题和审评标准,显然也不可能招揽到真正的人才,只能招来溜须拍马之辈。 “教归教,政归政。此等试题,岂能招揽到真正的饱学之士?天王和东王他们,浪费了大好的局势啊。”左宗棠轻叹一声,旋即话锋一转,询问彭刚道。 “北王意欲何往,是随东王他们取江宁,还是另寻他处为基?” 第274章:北殿战略(已修改) 虽然左宗棠不知道彭刚具体在汉阳、汉口等地招纳了多少新人。 不过北殿在离开衡州府北上的时候,含老弱妇孺在内,各营伍人数已逾十五万之数,现在北殿营伍的人数只会更多。 大十几万人规模的队伍,再想保持往日流寇作战的风格已不合时宜。 左宗棠是务实的传统士人。 无论是洪杨等人出于何种原因反孔尊所谓的天父天兄,都是在自斫羽翼,愚不可及。 左宗棠不希望彭刚继续和洪杨等人搅和在一起,至少不能走得太近,和他们一起去江宁。 天国顶层的政治权力架构不稳,洪杨两位的宗教领袖与世俗领袖之间的冲突迟早会引爆。 流动作战时,诸王忙于征战,无暇进行权力角逐。 但在定鼎大城市,陷入江南的温柔乡,六殿势力在江宁城内低头不见抬头见,各殿彼此争权夺利不可避免。 太平天国是宗教政权。 当政治权力与神和真理绑定,斗争就不再是单纯的权位之争,而是谁代表神,谁才是真正的信仰捍卫者的斗争。 政见可让步妥协,教义不能。 世俗政权争的是世俗权柄,宗教政权政权争的不仅是世俗权柄,还有绝对的宗教真理。 左宗棠承认杨秀清是一位优秀的战略家和军事家。 然而在政治层面,遇事不决,天父下凡的杨秀清已经对万能的天父形成了路径依赖,稍显稚嫩。 倒不是说不能以天父之名解决问题,可不能次次都请天父出面解决问题。 杨秀清有容人之量,但杨秀清的容人之量是建立在你不会对他的最高权柄产生威胁的情况下。 彭刚的北殿显然不在此列。 更何况彭刚的北殿不信教,与其他殿格格不入,同处一城,更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和杨秀清一起去江宁,将不可避免地要同杨秀清进行政治内耗。 凡此种种,左宗棠不希望彭刚去江宁。 彭刚也没有进入江宁,即后来的天京同杨秀清等人斗法的想法。 他抬眼凝视着地图架上的地图,目光最终落在了他们现在所处的武汉三镇上。 “湖北枢纽江汉,砥柱江南,我欲留守武汉三镇,以武昌府、汉阳府二府为基,以岳州府暂为武昌、汉阳之屏藩。”彭刚说出了他的想法。 “湖广熟,天下足。留守武汉三镇固然好,只是东王那边是什么意思?”左宗棠扶着下巴说道。 武昌的重要性都非同一般。 洞庭湖平原、江汉平原、鄱阳湖平原、巢湖平原,这些重要产粮区,要么在武昌周围,要么在邻近的省份。 在乱世,粮食便是人心。 武昌府、汉阳府距离湖南近,若能留守武汉,也正中左宗棠和他的那些湖南学生们的下怀。 毕竟整个湖南地区此前太平军打不下的地方只有重兵驻守的湖南省垣长沙。 只要稳定住武昌府、汉阳府的形势,经略得当,具备了长期围困长沙的条件,打下长沙,进而全据湖南桑梓地,并不是多么遥远的事情。 “东王专意江宁,我若执意留守武汉三镇,东王也奈何我不得。”彭刚说道。 “再者,北殿是人数仅次于东殿的第二大殿,水师冠绝诸殿。若论诸殿之中,哪一殿能在九省通衢之地,万里长江之腰椎立足,非我北殿莫属。北殿留守武汉三镇,对东殿而言不是什么坏事。” “元末群雄逐鹿,陈友谅便是以武昌为基,夺荆襄,稳住西北。扼三峡,阻川蜀兵马,两湖、江西尽入其手。 若非其弑主自立,得位不正,狂傲自大,多疑猜忌,驭将无术,苛待军民,对手又是明太祖这般人物,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左宗棠的目光也聚焦在地图架上的舆图上。 “湖北之形胜无外乎三处,以天下言之,重在襄阳,桓温、刘裕、岳飞、吴拱等都曾藉襄阳而有所作为,曹操、苻坚、拓跋宏亦曾试图争襄阳而图江南。 以东南言之,则重在武汉三镇,东王专意金陵,殿下可据武汉三镇,与之遥相呼应。 以湖北言之,其重心则在江陵。江陵地处江汉,水道通达。以江陵为中心,北据襄阳,南控湖湘,东连武昌,西守西陵,足以撑开湖北形势,应接四方。 殿下可以武汉三镇为基,复占江陵,再取襄阳。 湖湘一体,全据湖北之后,殿下克进图湖南。 彼时湖湘之粮秣军资、湖湘士子百姓皆为殿下所用。 北上可逐鹿中原,驱逐鞑虏,南下可复两广,西进可图四川,东下,天王、东王等亦需仰殿下之鼻息,何愁天下不定?” 湖北地域形状大致呈三角形,大洪山屹立于湖北腹地,将湖北分隔成三个相对独立的区域。襄阳、武昌、江陵分处这三个区域。 左宗棠提出了经略武汉三镇,复取江陵,克襄阳,进而南下湖南。 以湖湘这一相对独立,有险可守的地理单元作为逐鹿天下的资本。 “先生大才,古亮有隆中对,今亮有汉阳对。”彭刚认可了左宗棠的战略构想,缓缓开口说道。 “制定战略容易,执行战略难。古亮的隆中对也只辅佐季汉完成了三分天下的目标,并未实现一统天下的目标。湖北乃四战之地,想在湖北站稳脚跟,可不容易。”左宗棠轻叹了一声,说道。 “先生所言甚是,北殿的将士虽然骁勇善战,然想要控制湖北,进取湖南,兵力终究还是太少了。 况且武汉三镇乃兵家必争之地,清廷定然会不遗余力夺回武汉三镇。 想要实现先生的战略构想,往远了说,必须得到湖湘士民民心。往近了说,必须得到汉阳、武昌等府百姓的民心。 如此方能有源源不断的兵源,用以壮大军力。似东王他们那般,良莠不分,只知一味裹挟人入伍,重数量轻质量,终非长久之计。 民以食为天,食长于地。若要得民心,最为关键的便是让耕者有其地。” 前番占领江陵,摧毁满城撤离,便是受制于兵力太少,荆州与武汉三镇相隔又远,担心分兵孤守江陵被清军各个击破,无力撑起太长的战线,过于广袤的控制区。且又入秋临冬,担心清廷在北方的骑兵南下。 清廷满洲八旗的骑兵彻底废了不假。 蒙古马队和索伦马队还是有一定的战斗力,尤其是索伦马队的骑兵。 彭刚手底下的部队是纯步兵队伍,还没有和成建制、敢于在野战中发起冲锋的清军骑兵面对面接战过。 北殿将士能否扛住骑兵来势汹汹的冲锋,克服对骑兵的恐惧,彭刚心里也没有底。 毕竟南殿当初在平南城的惨败,便是被广州驻防八旗的骑兵给唬住,然后让楚勇、东勇这些步勇给冲垮杀散了。 留守武汉三镇后,流动作战的阶段结束。 湖北又是四战之地,想在湖北站稳脚跟,必须对湖北的利益进行重新洗牌分配。 稳固原有基本盘的同时扩大基本盘,获得湖北广大的湖北中下层百姓,尤其是湖北农民的支持。 将湖北的控制区打造成他的根据地,能对当地民众进行有效组织动员,抵挡住清军的反扑,不惧同清军的消耗,继而伺机全据湖北,南取湖南。 而这,则是比在战场上打败清军难上数倍不止的一场旷日持久的战斗。 顺着这个话茬,彭刚向身后的李汝昭打了个手势。 “耕者若有地,过上了饱暖的好日子,得了田地的百姓们就会站出来捍卫他们的来之不易的好日子。这样的百姓入伍参军,作战的积极性肯定要比清军兵勇高。 我起草了一份均分田地的法令,欲在武昌府、汉阳县先行,还望先生过目。” 心领神会的李汝昭很快便从书架上抽出彭刚这两个月来陆陆续续起草修补的《武昌府、汉阳县耕者有其地土地法令》呈递给左宗棠。 左宗棠微微一怔,接过这份法令翻阅了起来。 这份法令的主要内容是组建农地委员会,佥派培训土地清丈团队。 将武昌府和汉阳县的土地充公,参考清廷旧有的鱼鳞册进行土地清查,编订新册,划分土地沃瘠等级。 然后再通过公田民领的方式,分配给北殿的近二十万军民耕种。 以中田产量为基准,按人头给北殿军民每人分十亩田。 当然,田也不是白分。 分到田的北殿军民头一年免纳粮,第二年开始纳粮三成。 纳粮满三年,凭借纳粮凭证授予正式的地契。 道光末,湖北作为重要产粮区,耕地较为充裕。 以彭刚此次计划率先实施耕者有其地土地法令的武昌府为例。 武昌府全府有两百五十万亩上下的耕地,人均耕地为三亩多,不仅远高于广西人均1.2亩耕地的水平,也远高于全国人均耕地2.19亩的水平。 按照以前的情况,以彭刚这份《武昌府、汉阳县耕者有其地土地法令》的分田标准,武昌府、汉阳县的田肯定是不够北殿的近二十万军民分。 然而武昌府、汉阳府、以及秦日纲暂时还占据的岳州府。 这三个府的人口已经被太平天国裹挟的七七八八,其中尤以武昌府为甚。 武昌府除了鄂东南丘陵的通城、通山二县位置僻远,当地百姓获悉武汉三镇陷落,纷纷遁入山中避难。 太平军只从这两个县的县城附近地区掳掠走了一些人口。 武昌府境内的其他州县,尤其是附郭的江夏县,基本上不剩什么人了,空出来了大片土地。 故而武昌府加上汉阳县所抄没的大户土地,肯定够北殿的近二十万军民分的。 太平军在武昌、汉阳、岳州三府驻留时间已经超过三个月。 这三个多月的时间内,武昌、汉阳、岳州三府的地主团练武装已被消灭殆尽,大户基本上都被太平军吃干抹净。 当地士绅阶层的力量遭到了空前的削弱。 改革自己很难,改革别人容易。 彭刚作为外来势力,麾下班底和本地地主没有剪不断,理还乱的利益纠葛。 对已光复的武昌、汉阳、岳州三府循序渐进地进行土地改革,重新分配土地的阻力已经显著减轻。 至于为什么只给北殿的近二十万军民分田分地,则是出于现实层面的考量。 一来,目前彭刚麾下有能力执行分地这一繁杂且艰巨任务的只有他的那些学生,以及左宗棠、王佺带来的百余名湖南诸生,人力有限。 二来,在彭刚眼中,地主通过地租对农民赤裸裸的剥削行为。 部分农民却并不这么认为,反而觉得地主愿意把田佃给他们种,是赏饭给他们吃,是天大的恩情,哪怕地租高达七八成也是天经地义。 很多人想佃田种还没这个门子呢,你不种,有的是人抢着种。 一百七多年后觉得加班是福报,为资本家说话的蠢货都大有人在。 彭刚不能指望这个时代的农民有多高的自我觉悟,还是要加以宣传引导,让他们意识到地主躺着收地租并非天经地义,更不是什么恩情。 三来,当地百姓也担心太平军守不住武汉三镇,清军卷土重来,对他们进行报复。 分给他们田地,也不是所有百姓都敢要,都敢安心耕种。 北殿的近二十万军民是沿途跟着彭刚造反的,这些人的自我觉悟要高的多。 反正都已经造反了,只能造反到底,没有这方面的包袱。 欲速则不达,凡事都要考虑到实际情况。 只有给北殿的近二十万军民分了田地。 将他们转化为有产出的自耕农,彭刚才能夯实自身的基本盘。守住武昌府、汉阳府。 提振当地百姓对他的信心,更好地为当地百姓分田分地,将当地的百姓也转化为自己的基本盘。 左宗棠原本只寄希望彭刚能够结束流寇生涯,在占领区建立起新的统治秩序。 从彭刚这份《武昌府、汉阳县耕者有其地土地法令》来看,彭刚不仅是要在占领区建立起新的统治秩序,更要践行当初在湖南所颁檄文中的平均地权这一纲领。 其雄心与魄力,已经超出了左宗棠的预期。 只是左宗棠不知道,彭刚是只给追随他的北殿军民分田分地,还是也给占领区内的百姓也分土地。 “殿下是只给北殿军民分田地,还是给北殿军民分了田地后,再推而广之?普及所占州县?”览阅毕彭刚起草的《耕者有其地土地法令》,左宗棠抬眼问道。 清丈田地编订新册,土地肥瘠登记划分,再给分发土地的军民编户造籍,派发农具种子,以及后续的纳粮,实地复查等等环节,一环扣一环。 尽管这些内容写在纸上就是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具体执行落实起来,无比繁琐,工作量也很大,殊为不易。 想要完成并落实彭刚的这份法令需要大量的人手,这些人手还需具备当吏员的文化基础。 “耕者有其田重在一个有字,只分先后,无分有无。”彭刚点点头说道。 “武昌府、汉阳县只是一个开始,往后凡我之民皆分田地,凡是光复任何一处疆土皆行此制,只是在具体细则方面会有所区别。” “若真能让百姓耕者有其地,天下民心可用。”左宗棠沉吟片刻,说道,“只是具体施行起来,并非易事。” 彭刚站了起来,对左宗棠说道:“若此事容易,什么人都能办,我又何必与先生详聊此事? 分田分地是比前线的战事还要紧要的战事。先生不是沽名钓誉之辈,有今亮之名,必有古亮之能。 我想请先生牵头督办此事,带我的学生们和湖南诸生诸生先行清查江夏县的田地,以备分田分地之用,还望先生勿要推辞。” 江夏县为湖北省垣和武昌府的附郭县,县内地势平坦,耕地数量也很可观,江夏县的百姓基本都被杨秀清他们编入馆,裹挟进队伍里了。 清丈江夏县的田地无论是从技术层面上讲,还是从现实阻力上来讲都是最小的。 彭刚想让左宗棠带着他的王佺的学生,以及彭刚自己三期的学员,先易后难,从江夏县开始清丈田地,对江夏县的田地进行登记造册,积累工作经验。 “左某食北王之禄,为北王分忧乃分内之事。只是不知北王手里头是否有江夏县的鱼鳞册?”左宗棠问道。 “若有江夏县的鱼鳞册,清丈江夏县的田地,为江夏县的田地按肥瘠分等,可事半功倍!” 换以前只身入北王幕的左宗棠不敢接这差事。 不过这次他和王佺从湖南带来了一百多名学生。 有这些学生,辅以江夏县的鱼鳞册,他有信心对江夏县的田地完成清丈分等造册。 “江夏县的官册和部分私册我都有。”彭刚微微点头说道。 第275章:王无戏言(已修改) 掌握账簿就是掌握权力。 彭刚自起事以来,凡所克之城池,必占衙署,搜寻官册,作为征纳钱粮的参造,让他的学生们学会看清廷的籍册,了解清廷衙门的运作方式。 彭刚在武昌城的临时行辕就设在江夏县县衙,江夏县的官册,含鱼鳞册在内,都在彭刚手里。 至于部分私册,则是彭毅在汉阳门附近设摊收购武昌书籍奇珍时,从其他殿太平军手里用粮食换来的。 太平军中识字的人很少,听说北殿在汉阳门附近设摊收书,不管什么书都拿来换粮食。 “若能得殿下鼎力支持,左某愿效犬马之劳!”左宗棠起身朝彭刚拱了拱手,表示只要彭刚予以他支持,他就愿意接下这一差事。 “兹事体大,事关我北殿存亡,我比全力之处先生。执行《耕者有其地土地法令》过程中,左先生有何难处可直接来找我。 有左先生牵头督办此事,我就放心了。听说此番左先生和王先生带来了不少湖南士子,湖南士子们毁家纾难来投我,我到现在还没见过他们。”彭刚说道。 “左先生前头引路,带我到他们的住处走走。” 施行《耕者有其地土地法令》,始于清丈田地,需要组建土地清丈团队。 一个完整的土地清丈团队由总负责人“图正”,负责测量的测量员“弓手”,负责登记的登记员“书手”,负责核算的“算手”等人员组成。 这些人员彭刚打算从三期学员和左宗棠、王佺带来的这些学生中拣选佥派。 汉阳城不大,驰马缓行没多久,彭刚便来到了南纪门附近湖南诸生们的营地。 初次见到彭刚,左宗棠、王佺的这些学生有些惊讶,惊讶于北王的年轻。 左宗棠、王佺的这些学生年纪不大,基本上都在二三十岁上下。 而立之年的刘典,在这些学生中已经算得上是年长的了。 方过弱冠之年的彭刚,要比大多数左宗棠、王佺的学生要年轻。 “参见北王殿下。” 湖南诸生们向彭刚行礼的同时,忍不住好奇地用眼角的余光瞥向彭刚。 “起来吧。”彭刚虚抬了抬手说道。 左宗棠、王佺的这些学生,脸上虽有书卷气,然卑亢有度、谈吐自如,显然是经过历练,办过差做过事的。 不是常年浸淫在书斋中,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书呆子。 左宗棠、王佺的这些学生多数家境不是很宽裕,多为小地主、富农乃至平民出身。 有的在县里的六房当差养家,有的入过县幕,有的当过团练头目,塾师聊以补贴家用。 从浔州到汉阳、汉口的一路上,彭刚见过的读书人不少。 精气神这么好的一群生员、童生聚在一起,彭刚还是头一回见。 礼毕,王旭焘朝彭刚拱了拱手,问道:“属下冒昧一问,不知北王的男女别营之令,要施行多久?” 王旭焘,益阳渔民出身,世代以打鱼为业,直到他父亲这一代,家里的经济情况才有所好转。 靠着祖辈一点一滴积攒下来的积蓄,王旭焘才有机会发蒙读书,入了县学,先后前往岳麓书院、城南书院就学,拜在左宗棠门下。 王旭焘原是益阳水勇的团练的小头目。 韦昌辉、石达开打进益阳县,王旭焘的水勇被打散,遂逃回家乡避难,打算等长毛走后在家当个塾师了此残生。 直至收到左宗棠的邀请,踌躇良久,还是前往湘阴柳庄相投。 其余的湖南诸生也纷纷附和道,他们和王旭焘有着同样的疑问。 彭刚以身作则,全殿上上下下都执行男女别营之令,各营的补给也都还充裕,没有短衣少食,每月还有一次探视家属的机会。 左宗棠和王佺的学生们对于男女别营的安排倒无怨言。 他们唯一的顾虑是,这别营之令要执行多久,何时才能够同家人住在一处。 他们想从彭刚这里得到一个比较明确的答案。 为了毕生所学有施展的机会,为了博取一个锦绣前程。 短期的骨肉分离,他们可以忍受。 要是长期同家人分居两处,任谁也无法接受。 “最多半个月。”彭刚给了一个相对保守的期限,让这些湖南诸生安心。 “男女别营之令,本就是转战之时的权宜之计,时机成熟之时,我自会酌情取消。” 各殿已准备就绪,随杨秀清顺江而下,前往江南,也就这几天的事情。 等杨秀清他们一离开武昌,彭刚就可以将北殿军民进驻人去城空的武昌城,逐次分田给地予以妥善安置。 他给出的半个月的期限,都已经算是保守了。 得到肯定的答案,在场的湖南诸生们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站在湖南诸生前头,踌躇不定的刘典,正欲开口询问彭刚什么时候,要给他们安排什么职务时。 彭刚却率先开口了:“素闻湖南士子重经世济民之学,不仅研读四书五经,还主动学习舆地、兵政、农学、水利等实用之学。只是不知尔等从书院学到了多少分真才实学,是否有辱左先生、王先生之名。” 此言一出,这些年轻气盛的湖南诸生沸腾开来,表现得很不服气。 不是所有的湖南读书人都有幸能够进入岳麓书院、城南书院这些知名书院就学。 能够有幸拜入左宗棠、王佺这等名师门下的读书人更是少数。 彭刚眼前的这些湖南诸生两样都占了,加上又都是年轻人,难免有些傲气。 “殿下觉得我等是在书院虚度光阴?”刘典第一个表示不服。 “殿下若是怀疑我等学艺不精,我可与殿下切磋一二!舆地、兵政、农学、水利任凭殿下挑选!”左宗棠的二舅子周诒晟自认为得了左宗棠的真传,是湖南排的上号的舆地大师,且于兵政、农学、水利等方面的学问也学得不错,表示要与彭刚切磋一番。 “殿下质疑我等可以,但还请殿下莫要看轻我们的先生。”王旭焘开口说道。 “汝充(周诒晟,字汝充),莫要自取其辱,殿下的学问,我在衡州府时便和殿下切磋过。殿下的著述,你们在柳庄又不是没看过。我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学海无涯,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左宗棠白了周诒晟一眼,这话既是说给周诒晟听的,也是说给其他学生听的。 这是他的这些学生们第一次见彭刚,左宗棠不希望他的学生给彭刚留下不好的印象,以致被冷落乃至雪藏。 左宗棠的话音刚落,左宗棠的学生们纷纷闭口噤声,只有几名王佺的学生,仍旧在低声交头接耳。 “左先生曾在门下提笔写下过一副对联,上联为身无半亩,心忧天下。”彭刚陡然提高了说话的声量。 “我现在有武昌、汉阳之田数百万亩,不知诸位可有力清丈均分,造福治下军民。若诸位真有经世济民的本事傍身,我又何惜武昌、汉阳两府的官缺。 清廷给不了你们施展毕生所学的地方,我给!清廷给不了你们的官缺,我给!” 彭刚倒不是在给眼前的湖南诸生画饼。 等杨秀清他们撤走之后,武昌、汉阳、黄州、岳州府四府的部分州县,都是北殿的实控地区。 空缺的官职很多,光靠彭刚自己的那些学生,填不满这些地方的官缺。 彭刚的学生长于治军,哪怕是三期的学生,也是当做储备军官培养,行政方面的经验,则较为欠缺。 左宗棠、王佺的这些有不少给县官当过幕僚,或者在县里的六房任职过,管理地方的经验要更为丰富。 两者可以相互取长补短,相互摸索学习。 “此话当真?”湖南诸生们的眼中焕发出灼灼焕彩,跃跃欲试。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既擅长写八股文,又精于多门实学的人终究是少数。 莫要说左宗棠的这些学生们,就连左宗棠本人也不擅长八股文,其师贺熙龄评价给左宗棠试卷的评语为:文虽佳,情不中程式。 左宗棠的举人功名,也不是通过常规的途经取得的。 左宗棠因父母相继去世需守孝,错过了获取生员资格的院试,通过“捐监”方式,向亲友筹借了一百零八两银子购买国子监监生资格(例监),以此绕过生员身份直接参加乡试。 道光帝五十寿辰的恩科。 若非廷特命主考官徐法绩复查所有遗卷,以防遗漏人才,副主考胡鉴突然暴病身亡,徐法绩被迫独自复审五千余份遗卷,从中补录六人。 又若非主考徐法绩偏好实务文章,且有时任湖南巡抚吴荣光为左宗棠背书担保,左宗棠的卷子难被认可,点为补录六人中的头名中举。 左宗棠能得中举人,自身的硬实力、人脉、运气,缺一不可。 不是每个人都有左宗棠这么过硬的实力、人脉、运气。 常规科考的晋升之途名额有限,捐官又不是这些多数生长于小门小户之家的湖南诸生有门路捐,能够捐的起的。 官缺对这些湖南诸生的吸引力很大。 若非有太平天国和北殿的变数,他们之中的多数人,实学学的再好,也难有用武之地,难逃潦草庸碌一生的命运。 “王无戏言!”彭刚的回应犹如掷地金声。 “愿参与田亩清丈均分,为我行《武昌府、汉阳县耕者有其地土地法令》,造福天下百姓的,皆可报名。我素来唯才是举,田亩清丈、均分的差事办得又快又妥帖的,择优授予官缺。” “愿为北王殿下效力!”心潮澎湃的湖南诸生齐声回应表态道。 “好!尔等有此心,何愁打不回湖南桑梓地,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造福苍生,彪炳史册,光耀祖宗门楣!”彭刚高声道。 言毕,彭刚让李汝昭把带来的《武昌府、汉阳县耕者有其地土地法令》分发给这些湖南诸生。 让他们先了解一番接下来的工作内容。 旋即,彭刚一一面试,粗略了解了一番左宗棠、王佺的这一百一十名学生。 先行挑选了五人入北王府幕,带在身边培养。 剩下的人,彭刚同左宗棠一起,按照他们所学之长,给他们安排了图正、弓手、书手、算手等工作,并分组进行培训。 给湖南诸生安排了差事,彭刚又到三期学员的学堂拣选了四十名三期学员,由郭崑焘、王大雷进行培训,以便参与清丈江夏县田地的工作。 翌日,彭刚渡江前往武昌城的东王府面见杨秀清。 顺江东下船舶极为紧要,各殿都对搜寻舟楫,组建水师部队非常重视。 其他殿,连同姗姗来迟的西殿在内。 来到武汉三镇后都陆续组建了本殿的水师部队。 武汉三镇附近长江江段南北两岸的舟楫如云。 长江北岸停泊的是北殿的舟船,南岸停泊的是其余诸殿的舟船。 各殿水营的舟船也多以征集购买的民船,缴获的漕船、官船为主。 只是南岸的船只较之北岸,停泊地较为混乱。 北殿的水师部队成立的比较早,在广西境内的时候,北殿营伍转移就多赖水道舟船。 所积累的船队管理,行船转移经验要比成立时间尚短的其他殿水师队伍丰富。 故而北岸的船队较为整齐有序。 虽然北殿和他殿水师所使用的船,都是民船、漕船的底子,但北殿水师根据不同职能有明确的战船、粮船、辎重船、运兵船之分。 战船都是在零陵、衡阳、汉阳、汉口等地经过专门改装加固,装载有劈山炮和抬枪等火器,船况较好的船只。 战船专门负责和清军的水营水勇作战,护卫辎重船队和载有作战人员的运兵船。 其他殿的船只没有战船、粮船、辎重之分。欲运则皆载粮糗,将战则皆充艨艟。于水师的训练管理,较为粗疏。 来到杨秀清的府邸见到杨秀清,彭刚向杨秀清说明了来意。 听到彭刚要留守武汉三镇,杨秀清颇为诧异。 杨秀清原本拟定留守巴陵-武汉三镇防线负责殿后的人选是韦昌辉。 身后的长沙府还有十几万清妖兵勇,留守巴陵-武汉三镇防线并不是什么好差事。 韦昌辉对杨秀清的安排比较抵触。 一来他想带着辅殿早下富庶的江南享福。 二来以辅殿一殿之力势单力薄,难以抵挡湖南清军主力的攻势。 杨秀清也没对韦昌辉守住武汉三镇抱有过高的希望,只要韦昌辉能在他们拿下江宁之前,迟滞住后方的清军追兵即可。 饶是如此,韦昌辉仍有怨言。 杨秀清正在为此事而烦恼。 这也不能怪韦昌辉,辅殿没有多少独立作战的经验。 哪怕是当初攻打宝庆府,辅殿也是和石达开的翼殿携手征战。 即使湖南巡抚骆秉章不愿带领长沙兵勇随赛尚阿追击太平军,赛尚阿能单独拉出来的兵勇数量也十分可观。 更何况后头说不定还有徐广缙、周天爵、向荣所部的清军。 让韦昌辉率一殿兵马负责留守巴陵-武汉三镇防线,确实有点难为韦昌辉了。 “七弟真要留守武汉三镇?”杨秀清再三确认道。 “清妖追兵必走长江水道,武汉三镇一带的长江江面广阔,仅靠陆地上的炮台难以封江,必须要有强力的水师部队,方能阻截湖南的清妖追击咱们天军主力。留守武汉三镇,舍我其谁。”彭刚一副义不容辞的模样。 “只是北殿有些难处,还望四哥能施以援手相助一二。” 修改声明 这两天很多读者反映战略存在严重问题,感谢大家的建议~ 今明两天对274章,275章进行重写,改为留守武汉三镇(用新章节覆盖旧章节,字数不会少于旧章节,不必重新订阅)。 我争取在明天完成修改,恢复正常更新。 非常抱歉影响到大家流畅的阅读体验,感谢大家的支持! 《1848大清烧炭工》修改声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848大清烧炭工》壁落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luo.info 第276章:皆大欢喜 彭刚此番来东王府,是来通知杨秀清他要留守武汉三镇的,而非同杨秀清商议此事。 即使杨秀清为江宁一战的稳妥考虑,执意要让北殿南下。 彭刚执意不想随杨秀清东下,杨秀清也拿彭刚没办法。 杨秀清在武昌盘桓三月,一为裹挟湖北人口,二为等秋收割一茬稻子再走。 眼下各殿控制区内能编入馆带走的人口,能割的稻田都割得差不多了。 继续滞留武昌,对于杨秀清等人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意义,徒耗钱粮而已。 要想养活太平天国的百万男女老幼,杨秀清只能带大军尽早东下就食,不可能能彭刚僵在武昌耗。 只是看杨秀清现在的态度,杨秀清似乎不反对由彭刚的北殿负责留守巴陵-武汉三镇防线。 “若是七弟愿率北殿的兄弟留守武汉三镇,何惧清妖尾随我天军圣兵,又何愁江宁不下。”杨秀清表现出一副十分痛快的模样,让彭刚有什么难处尽管说。 “七弟的事便是我的事,七弟有何难处,但说无妨。” 韦昌辉对辅殿留守巴陵-武汉三镇防线持消极态度,辅殿不会全力守武汉三镇。 这一点,杨秀清是心知肚明的,也有心理准备。 北殿军力本就强于辅殿,北殿独自对抗清军取得的战绩,也是有目共睹的。 由北殿留守武巴陵-武汉三镇一线的防线,胜算确实会更大一些。 况且北殿留守巴陵-武汉三镇防线的要求是彭刚自己提出来的,主动留守的北殿作战意志肯定要比奉天父旨意留守的辅殿高。 再者,彭刚带北殿留守武汉三镇,远离太平天国权力中枢。 意味着他杨秀清在太平天国中枢少了一位最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这种局面是杨秀清乐于见到的。 更何况彭刚留镇武汉三镇,控扼长江航运中枢,能阻上游湖南、川黔滇地区的清军兵勇南下。 可为欲取江南为基业之地的太平天国分担很大一部分防御压力。 至于北殿在武汉三镇坐大,继而出现控荆襄以威慑江宁的情况。 杨秀清并不担心,至少现在不担心。 一来江宁未下,现在考虑这么长远的事情为时尚早。 二来武昌四战之地,又少险可守,武昌府的大部分人口都已经被其他殿给带走了,北殿能否长久地立足于此,都还是未知数。 当然,北殿守巴陵-武汉三镇防线会比辅殿守得更久,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话杨秀清说得虽然漂亮,至于具体能不能帮得上,还是要看彭刚的这个难处大不大。 彭刚留守武汉三镇,所要的东西无非是丁口和物资。 盘桓武汉三镇的三个月来,除了不热衷于裹挟当地民众编入馆中,不追求盲目扩大队伍规模,对入伍人员依然保持较高要求的北殿。 其他殿的人员在武昌直接实现了翻倍的壮举。 打到江西九江府境内的东殿杨辅清所部,甚至已经开始吸纳裹挟江西人编入东殿各馆。 丁口是各殿的基本盘,能否下江宁,立足江南的关键。 如果彭刚要的是丁口,这个忙杨秀清帮不了多少,顶多忍痛给北殿留一些妇孺老弱。 青壮是不可能划拨给北殿的,各殿都指望着这些青壮作为辅兵和后备力量打江南。 物资方面,只要彭刚要的不是太多,杨秀清倒是愿意予以彭刚一定的物质支持。 “四哥,我要四万青壮,各殿的牛、农具、湖北军器局的工匠。守城御敌,封江滞敌,重炮必不可少,四十门千斤以上的红夷大炮,五百担红粉也是必要的。”彭刚盯着杨秀清的脸,开口说出了他想要的东西。 “如果四哥给我留下这些,北殿若守不住巴陵-武汉三镇防线,我任凭四哥处置。” 彭刚敏锐地捕捉到了杨秀清的并不明显的表情变化。 当他说到四万青壮,四十门千斤以上的红夷大炮,五百担红粉(火药)时。 杨秀清脸上的表情有轻微,不易察觉的波动变化。 杨秀清的反应说明牛、农具、湖北军器局的工匠杨秀清能够满足彭刚的要求。 青壮、红夷大炮和火药,杨秀清则不是很愿意给,至少不可能按照彭刚提出的数量来给。 当然,彭刚所提出的数量确实也有狮子大开口之嫌。 但彭刚也没指望能从杨秀清这里要来这么多青壮、牛、农具、红夷大炮和火药。 只要杨秀清给北殿留足了恢复武昌生产秩序所迫切需要的牛和农具,青壮、红夷大炮、火药的数量可以谈。 “尚未宰杀的牛都留给七弟,农具只要是还没熔炼成铁水,打制成兵器的,也都留给七弟。”杨秀清皱着眉头,一脸为难地说道。 “七弟要如此之多的青壮、红夷大炮、红粉,我要从各殿协济不说。 我天军一路沿江东下,沿途的城池要攻略,江宁江南也得打,要用到许多兵和火器,四哥哪里去给七弟筹如此之多的青壮、红夷大炮、红粉?” 此番太平军主力乘船东下,各殿的牛主要作为肉食储备携带,而非用于拉车。 赶牛随军颇为费事,不仅费人手,还要提供草料喂养牛。 反正这些时日他们已经宰杀了不少牛制成肉粮,剩下的牛留给北殿也无妨。 农具的情况也差不多。 在武昌扩军之后太平军武器的缺口很大,光靠缴获已经满足不了太平军对武器巨大的需求。 大部分农具已经被熔炼成铁,打制成兵器,用于解决湖北新兵武器有无的问题。 至于军器局的工匠,沿途的南昌、安庆、江宁这些省垣,也有军器局。 他们可以从昌、安庆、江宁的省垣获得工匠,湖北军器局的工匠留给北殿也无妨。 其他的东西,杨秀清就不好给了。 “清妖的二三十万大军尽在湖南,不日即发兵东下武昌,武昌府的百姓几乎尽数被各殿编入馆中带走。”彭刚向杨秀清诉苦道。 “若无足够的青壮,红夷大炮和红粉,北殿如何能守得住武昌空城?” 杨秀清起身来回踱步数圈,似乎是在心里清点盘算着各殿圣库里的那些家当。 思忖良久,杨秀清终于顿住脚步,说道:“青壮是各殿的命根子,四哥没法给你调,红夷大炮四哥让每殿给你凑四门,红粉给你凑四百担,如何?” 索要青壮本意是用来和杨秀清讨价还价的筹码。 彭刚此次来找杨秀清,主要目的是索要牛,农具,以及红夷大炮和火药。 千斤以上的红夷大炮这种重器,太平军保有量比较少。 各殿有多少红夷大炮,彭刚心里有个大概的数。 饶是得了吴三桂吴周大军埋藏在岳州府的百年老炮,攻占武昌又缴了武昌的红夷大炮。 北殿之外的太平军,全军所持有的千斤以上红夷大炮数量也只有七十余门。 彭刚一口气要走全军超过半数以上的千斤红夷大炮。 即使杨秀清口头许诺愿给,其他殿也未必愿出。 让每殿各出四门千斤以上的红夷大炮给北殿,已经是很不错的结果了。 至于杨秀清从湖北裹挟走的人口。 这些湖北人对太平天国的认可度和忠诚度不高,只能中午裹挟,早晚会有湖北人跑回湖北桑梓地。 彭刚也没必要一直盯着他殿的青壮不放,他见好就收:“多谢四哥,我一定为四哥把守住天国的西大门。” “兄弟之间说什么谢不谢的,你留守武汉三镇,往后咱们兄弟之间见面的机会就少了,陪我一起吃个茶点吧。” 想到往后见面的机会不多,杨秀清引彭刚到内宅,留彭刚吃茶点。 彭刚和杨秀清堪堪落座,早有婢女为他们递上了两杯已经泡好的本地通山茶,另有婢女紧随其后,端上了两盘麻色黄亮、起锣弦鼓边的合意饼。 啃了一口又甜又酥的合意饼,饮下一口通山茶,彭刚随口问道:“四哥,补天侯在九江那边进展如何?” 补天侯即杨辅清,杨秀清和洪秀全在武昌封了四个侯。 胡以晃以武昌一战的先登之功,受封护天侯。 杨辅清以阵斩湖广提督双福,攻陷黄州府府城之功,受封补天侯。 秦日纲以克沅江、湘阴,迟滞清妖大军之功,受封顶天侯。 罗大纲积功受封冬官正丞相,以克江陵、毁荆州满城之功,受封奋天侯。 此时太平天国尚未设义、安、福、燕、豫、侯,六爵,也还没有滥封官爵,赏罚还算分明。 首批封赏的四个天侯都有大功可循,含金量很高。 “这会儿辅清应该已经拿下了九江府府城。”杨秀清不假思索地说道。 “辅清说黄州府、九江府的清妖都很不堪,打府城比在广西、湖南容易得多。过几天,我就能收到辅清请我和天王移架九江的好消息了。” “下游的清妖若是如此不堪,四哥可以考虑留些牌尾守沿江的大城,一来可就地征粮,以充圣库。二来可混淆清妖视听,分散清妖兵力。三来万一武汉三镇有失,赛尚阿、骆秉章、周天爵、向荣这些在湖南的清妖,一时半儿也威胁不到打江宁的主力,四哥可安心攻打江宁。”彭刚说道。 出了湖南之后遇到的清军兵勇表现愈发不堪早在彭刚的意料之中。 江浙地区的清军在九年前就已经被英国佬打了一遍,连乍浦满城都被虏掠焚毁一空。 这些地方的清军表现比起黄州府、九江府的清军只会更糟糕。 彭刚希望杨秀清能够留些二线兵力暂时守一守江西,安徽沿江的大城。 如此一来他在湖北境内的防御压也会轻松一些,不必在湖北与江西、安徽两省的交界处留太多的兵力驻防,防备江西、安徽的清军西犯。 继而集中更多的兵力戒备、对付湖南境内的清廷大军。 “有七弟坐镇武汉三镇,我放心,没有万一。”杨秀清笑道。 “若是只需留少许牌尾便能守住沿江的大城,也不失为良策,七弟的建议,我回头会好好考虑。” 喝过茶点,又聊了会儿军务,彭刚辞别杨秀清,沿着前街望忠孝门方向东行,拜访了其他几位神仙小家庭兄弟,同他们通气。 韦昌辉得知彭刚愿率北殿代辅殿守巴陵-武汉三镇防线,非常高兴,表示马上就可以同北殿交割沿线防务,巴不得让辅殿兵马立刻从巴陵-武汉三镇防线抽身。 彭刚亦有此心。 若等太平军主力撤出岳州府之际再接防,难免手忙脚乱,给予敌人可乘之机。 倒不如乘着现在驻守岳州府的太平军主力还没撤,直接进驻岳州。即使长沙府的清军主力发现了也无可奈何。 回到汉阳城后,彭刚让彭毅、彭勇前往武昌城,暂住武昌城内的江夏县衙署,负责接收太平军主力交割的物资。 旋即,彭刚召集参谋部、在汉阳城团以上的正职军官来汉阳的北王府大殿召开军事会议,着手布置接管湖北防务。 无多时,北殿的高级军官陆陆续续来到北王府,步入正堂。 彭刚扫了一眼到场的高级军官,见人已经来齐了,便开口说道:“太平军不日就会撤出湖北,巴陵到武汉三镇一线防务将由我们全权接管负责,当前敌我之间的态势,诸位有什么看法?” 参谋部的报告彭刚每天都会看。 敌我之间的总体态势,彭刚心里有底。 之所以让这些军官们发言表达自己的看法,是为了给他们表现锻炼的机会。 留守武汉三镇的决定是今天刚刚做出的,知道此事的军官还不多。 有些驻地离汉阳城稍远的军官听到原本辅殿负责巴陵-武汉三镇防线由北殿全权接管负责,表现得十分惊讶,显然是没有什么心理准备。 参谋部的副参谋长张泽率先举手看向彭刚,请求发言,在获得彭刚的点头许可后。张泽走到大殿的地图架悬挂的大地图前,略略打了打腹稿,组织好语言后,拿起指挥杆对着地图指点江山。 “若留守武汉三镇,所要面临的来犯之清军,一为西面川滇黔三省的清军营勇,二为北面陕甘、河南两省的清军营勇,三为东面安徽、江西两省的清军营勇,四为西南方向湖南境内的清军营勇。 川滇黔的清军精锐营勇在广西和湖南的时候就已经被我们消灭了许多,元气大伤,难以自成一军来犯。 陕甘、河南两省的清军精锐营勇也都在长沙府。除非清廷从其他北方省份抽调大军,不然陕甘、河南两省的清军也不敢南下进犯。 东王他们顺江东下,东殿的先锋部队已经进逼江西的九江府。江西、安徽两省的清军营勇自保尚且不暇,更不用说集结大军、溯江西进,来攻打咱们。 在清军征调新的兵马加入湖北战场之前,对咱们威胁最大的清军,只有湖南境内的清军。” 第277章:破营 “最近两个月多月以来,长沙府的清军兵勇前前后后攻打了岳州府府城巴陵四次,不是被驻守巴陵城的顶天侯(秦日纲)所部击退。 就是被从常德府府城武陵撤守巴陵,接管岳州府防务的韦丞相(韦志俊)击退。” 张寒岱指着地图上的巴陵城说道。 “天军主力得以安全驻留武汉三镇三月有余而无虞,多赖有上游的巴陵城为屏藩。使得长沙府的清军不敢直接越过巴陵城,行船顺江而下,追击天军。” 岳州府已经被杨秀清更名为得胜府。 但得胜府这个称呼只在太平天国的高层中使用。 各地百姓,以及北殿仍旧习惯以岳州府相称,连舆图上的地名都没更改。 “当前的形势,守武汉三镇必守岳州府。”张泽强调道。 “可以集结重兵守府城巴陵、城陵矶、临湘县城、鸭栏矶等沿江城镇险要,以绝清军兵勇东下的水路。” “守岳州不仅要用陆师,更需要水师部队。”陈阿九补充强调守岳州防线需要水陆并用。 重点防守岳州,防备长沙府的清军主力,将主战场推进至岳州府,为经略武汉三镇地区创造一个相对安全的外部防线,扩大战略纵深。 这是北殿高层的主流呼声,没有太多的异议。 “岳州府的沿江防线,肯定是要重点防守的,只是这个重到底是多重?我们又能调拨多少兵守岳州府的沿江防线? 其他方向,比如汉阳以北的汉川、孝感、黄陂三县县城,尽管清军从这个方向来犯的可能性比较小,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们不可能对这些方向完全不管不顾。 这些地方我们也需要留一部分兵力驻防,以保障武汉三镇腹心之地的安全。 武昌府的其他城池,以及后续东王他们从黄州府撤出之后,我们也要分兵进驻接管吧。武汉三镇更是不必多说,也需要留大量兵力驻守。” 黄秉弦的大局观更强一些,同时他也意识到了一旦留守驻防,武汉三镇及其周边的广大地区,北殿原本两万多的常备部队不免有些捉襟见肘。 能分出多少兵力守岳州府的沿江防线,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黄秉弦此言一出,大殿之内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我们同辅殿、翼殿秦日纲所部交割防线的时候,有一个时间窗口兵力较为充足。”彭刚凝思片刻,走到地图前,说出了他的想法。 “长沙府清军在巴陵城南墙的迎薰门外设有一大营,同驻防巴陵城的天军对峙,巴陵城以南五十里外的新墙河下游,有清军的主营。 有时候进攻是最好的防守,我们可以趁着交割防务,秦日纲和韦志俊的队伍还在岳州府之际,集结我殿精锐,联合秦日纲和韦志俊所部天军,破了清军在迎熏门外的大营,乘胜南下破袭湖南清军主力在新墙河下游的大营。 若迎熏门外的清军大营和新墙河下游的清军大营告破,一来可壮我声威,扰乱清军统帅的判断,让清军统帅拿不准天军主力到底是留守武汉三镇,还是东下江南。 二来可消灭一部分清军有生力量,削弱湖南清军的实力,为经略岳州沿江防线,募训新兵争取更多的时间。” 彭刚想趁着交接岳州防务,秦日纲部和韦志俊部太平军尚在岳州府之际,破袭长沙清军设在岳州府境内的一远一近两处大营。 “岳州府境内的两个清军大营我亦有所耳闻,巴陵城城南迎熏门外的大营是秦定三、周凤岐所部清军兵勇,多为黔军兵勇和鄂军兵勇。新墙河一带清军则为湖南提督鲍起豹所部湖南兵勇,两部兵马都不算上精悍。”罗大纲分析说道。 “此二部清军原本是想收复巴陵城,打通东下武汉三镇的长江航道,追击天军。因攻打巴陵城不顺。不得不驻营与在岳州府的天军对峙。” 罗大纲了解过巴陵城城南大营和新墙河大营的清军。 这两支清军有兵力优势的情况下,在秦日纲和韦志俊手上都讨不到便宜,足见其是何等货色。 趁交割岳州府防务之际,联合秦日纲、韦志俊所部太平军主动出击,破袭清军大营,罗大纲觉得此举可行。 计议毕此事,应杨秀清之邀接手了武昌城附近白沙洲、大堤口炮台的阵地。 旋即留下两个团负责武汉三镇的防务,便调集北殿主力乘船前往岳州府府城巴陵。 驻扎在巴陵城的秦日纲、韦志俊看到彭刚和罗大纲亲自带领一万五千北殿牌面行船来到巴陵城接管巴陵防务,颇为意外。 北殿主动请缨留守巴陵-武汉三镇防线的事情他们两人是知道的。 北殿的一二号人物,彭刚和罗大纲亲自带兵来巴陵城接防,则有些出乎他们的意料,总觉得北殿不是单纯地巴陵交接防务那么简单。 交接防务,罗大纲一人来就可以了,彭刚没必要亲自跑一趟。 实际上也确如秦日纲、韦志俊二人所猜想的那般,彭刚此番专程来巴陵,不仅仅是单纯地为了接手岳州府的防务。 来到巴陵城,防务未及交割,彭刚便找来忙着收拾行李的秦日纲和韦志俊,开门见山道。 “顶天侯,韦丞相,有没有兴趣离开岳州府之前干一票大的,随我破袭巴陵城南迎熏门外的清军大营?” “北王要对迎熏门外的清军下手?”秦日纲眼睛一亮,笑道。 “该大营的清妖统帅是黔营的记名提督秦定三,也算是咱们的老熟人了。” 巴陵城城南迎熏门外的清军大营有两万出头的清军兵勇。 清军攻打巴陵城没能得手,秦日纲、韦志俊也尝试过攻拔清军大营,也因兵力不足,未竟成功,没取得什么战果。 双方谁也消灭不了谁,巴陵城的战局遂陷入了僵持的态势。 “顶天侯可有兴趣?”彭刚问道。 “求之不得,北王殿下吃肉,我也跟着北王殿下喝点汤。”秦日纲笑呵呵地说道。 彭刚和罗大纲亲自率领一万五千余北殿主力进驻巴陵城接管防务。 巴陵城附近的敌我均势,实际上已经被打破。 此时攻袭迎熏门外的清军大营,只要不出什么差池,肯定是能够得手的。 起义之初,秦日纲曾和北殿在黔江流域并肩作战长达半年之久。 武昌封侯之际,秦日纲能得以封侯,当初在黔江南岸地区同罗大纲的水营成功地牵清军的功劳占了很大一部分比重。 临离开岳州府之前能和北殿联手作战,再捞个大功劳。这么好的机会,秦日纲求之不得。 “韦丞相意下如何?”彭刚偏头看向一旁还未表态的韦志俊。 巴陵-武汉三镇防线原来是由辅殿守。 北殿主动接下了巴陵-武汉三镇的防务,辅殿上上下下都欠了北殿一个人情。 既然彭刚主动开口了,还能跟着彭刚捞一手功劳,韦志俊没理由拒绝,立刻表态道:“听凭北王殿下差遣!” 秦日纲、韦志俊二人在巴陵城合计有八千牌面牌尾,其中三分之二为牌面,战力不俗。 不然杨秀清也不会放心将巴陵城这座武汉三镇西大门,洞庭入长江锁钥之地交给秦日纲、韦志俊二人来守。 巴陵城内原有的八千守军,加上彭刚带来的一万五千余北殿精锐。 巴陵城的太平军比起迎薰门外秦定三、周凤岐所部的清军,在兵力上已经没有劣势。 巴陵城城南迎薰门外四五里外的清军大营帅帐之内。 秦定三、周凤岐这两位一路从柳州府府城马平携手来到岳州府的两位难兄难弟此时正在帅帐内把酒互诉衷肠。 “秦提台,你说向提台会不会是被长毛和短毛打怕了,不敢来岳州打长毛短毛?”几壶酒下肚,周凤岐忍不住向秦定三倾诉他的不满。 “半年前向提台就以筹练镇筸兵,镇筸兵勇尚未成军为由,不敢顶到前头和长毛、短毛见个真章。 半年之后,向提台仍旧没有上前线的意思,周抚台他们反而让咱们两个顶在岳州前线,这不是欺负人吗? 向军门的镇筸兵是新兵,难道你我二人的黔营兵勇和鄂营兵勇就都是百战精锐了?” 周凤岐满腹牢骚。 让他和秦定三顶到岳州府前线的是赛尚阿,手持遏必隆刀,口含天宪的钦差大臣的赛尚阿,周凤岐没胆量对赛尚阿的决定品头论足。 不过同为汉将,因进剿粤西发匪不利,有些失势的向荣,周凤岐在喝高了的情况下,还是有胆子当着秦定三的面说上几句的。 向荣屡屡以镇筸强军未练成,不可轻战浪战为由,不愿意上前线和长毛短毛搏命,周凤岐早有意见了。 毕竟在广西的时候,向荣的部队经常作为清军剿匪的中流砥柱,顶在前头和长毛短毛血战。 进入湖南之后向荣骤然变怂,退居二线,这让周凤岐很不习惯。 “周镇台,你信不过向提台和周抚台,难道还信不过骆抚台么?咱们是看在骆抚台的面子上,才来岳州府的。”脸上有些微醺的秦定三不紧不慢地夹了一口菜丢进嘴里咀嚼了起来。 “长沙得守多赖骆抚台之功,骆抚台的筹幄和前程远在周抚台之上。骆抚台说粤西发匪不日便将前往他处就食,断不会有假。 武汉三镇的发匪一走,岳州府的发匪又岂肯久留岳州?等巴陵城内的发匪一撤,咱们顺手收复巴陵,可是大功一件。” 骆秉章守长沙立了大功,现任的湖广总督程矞采剿匪的表现又一言难尽,咸丰早有撤换程矞采的意思。 只是此前碍于上沙危局未解,湖北无虞,这才没有将程矞采革职问罪。 现在长沙保住了,湖北局势糜烂。 程矞采的湖广总督被拿掉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空出来的湖广总督之位,骆秉章是比较合适的接替人选。 骆秉章的前途一片光明,能力又在周天爵之上,关键是对下又没周天爵那般苛责,那般不近人情。 秦定三认为跟着骆秉章要比跟着阴晴不定、想一出是一出、本事没几分、脾气又大的周天爵更有前途,更加舒坦,他早有改换门庭之意。 秦定三愿意带着他的兵涉险来到岳州前线,不是看在周天爵和赛尚阿的面子上,而是看在骆秉章的面子上。 “粤西发匪真会离开武汉三镇吗?”周凤岐有些不确定。 秦定三的如意算盘是建立在武汉三镇的太平军撤走的情况下。 要是武汉三镇的太平军不撤,岳州府的太平军也没缘由会撤走。 岳州府的太平军不撤,就以他和秦定三麾下这些歪瓜裂枣,拿什么去收复岳州府府城巴陵? “去年年初到现在,从武宣到武昌,粤西发匪打下的城池还少了?哪次不是打下一座城池劫掠干净后就走?” 根据过往和太平军的交战经验,秦定三对骆秉章的论断深信不疑,认为太平军肯定会撤出武汉三镇,只是早晚的问题而已。 两人正说间。 暮色之下,大营外西面的洞庭湖上升起一层淡雾,将营地内的远近灯火隔成虚虚实实的几点。 迎熏门外的清军大营中多日无战,清军将卒松懈已极。外哨只是例行巡查,步履懒散,耳边是虫鸣与偶尔传来的犬吠。 谁也未察觉,在营地外围两三里的芦苇荡中,太平军的突袭队已悄悄向他们的营地摸来。 这支突袭队分为三股:一股火攻,携带浸透桐油的火箭,负责使用弓弩抛射火箭入营,点燃清军囤房粮草辎重的营地西南角,以扰乱营内清军的秩序; 一股为负责突击的刀牌手和长枪手,专门破营门与斩首中军; 最后一股是提供火力掩护的火铳手,负责跟随刀矛手进入清军大营,从两翼掩护,射杀警醒的清军兵勇,防止他们结阵守营。 三股队伍约定发起进攻的信号也很简单——弓弩手射出火箭,便是破袭清营开始的信号。 随着一束细长的火光从苇塘窜起,数百支大小不一的火箭齐刷刷冲天而起,划出炽热的弧线,伴着刺耳的啸声砸向大营西南角。 那是清军屯放辎重之地与马棚所在之处,粮车、干草等易燃物堆积如山。 油布车篷很快为火光吞噬,燃起的熊熊烈焰中传来骡马惊恐的长嘶与辎重兵的嚎叫。 与此同时,由刀牌手和长枪手组成的突击队从西面、北面悄无声息接近清军大营,直抵营门。 营门外的警戒巡逻的清军很快被突击队中的太平军老卒用利刀划喉,连呼声都未出便软倒在地。 紧接着,突击队中的太平军力士扛着早已削尖的木桩猛撞门闩。 不多时,伴着“咔嚓”巨响,营门应声而开,突击队如黑潮涌入清军大营。 涌入清军大营的太平军刀矛手目标明确——直取大帐。 营内清军此刻还被东南角的烈火吸引,大批人往火场方向奔去,试图抢救物资,中军反而空虚。 太平军如入无人之境,遇到零星阻拦的士兵便或用刀砍,或以长枪疾刺,绝不纠缠,务求迅速穿插到中军大营。 火铳手紧随刀矛手之后一拥而入,杀进清军大营,以排枪将刚想结阵的绿营兵一一击倒。 受惊的清军兵勇纷纷惊叫“有贼袭营”,但喊声很快淹没在火铳的轰鸣声和惊马的乱蹄声之中。 正在帅帐中饮酒的秦定三和周凤岐听说粤西发匪已乘夜破营杀入也营地内,惊得冷汗涔涔而下,醉意全无,瞬间酒醒。 上一刻还信誓旦旦地向周凤岐表示粤西发匪必然从武汉三镇和岳州府撤走,收复巴陵城不费难的秦定三脸被杀入大营的太平军抽得啪啪作响。 他娘的! 骆抚台似乎也没那么靠谱啊。 粤西发匪既要前往他处就食,又为何发兵袭击他秦定三的营地? 秦定三来不及多想,刚冲出帐门,便仓皇跃上马背,组织亲兵突围前往新墙河大营。 第278章:百废待兴 只一夜,巴陵城城南迎熏香门外的清军大营便在北、辅、翼三殿两万余太平军将士的猛烈攻势下告破。 记名提督秦定三仓皇引兵乘船南遁。 湖北郧阳镇总兵周凤岐在撤退途中为北殿水师劈山炮所伤,不治而亡。 破袭巴陵城城南迎熏香门外的清军大营后。 北、辅、翼三殿将士乘胜追击,水陆并进,直趋巴陵城以南五十里外新墙河下游的新墙河大营。 新墙河大营的清军统帅为湖南提督鲍起豹。 鲍起豹的反应极为敏锐,见秦定三引兵头也不回地往长沙方向而去,连招呼都懒得和他打一声。 心知秦定三必是在巴陵城下遭遇了大败,后有粤西发匪追击,想拉新墙河大营的湖南营勇为其殿后迟滞粤西发匪。 为了不给秦定三殿后当炮灰,鲍起豹果断地放弃了新墙河大营,也往长沙城方向南遁。 仓促之间,鲍起豹竟连营地都没来得及焚毁。 北、辅、翼三殿将士连破两营,追亡逐北,一直追到长沙府北部的湘阴县境内,直至驻防长沙的向荣闻讯引兵来接应秦定三、鲍起豹。 罗大纲、秦日纲、韦志俊这才鸣金收兵,乘船返回巴陵城。 此役连破清军设在岳州府境内的两处大营,击毙黔、鄂、湘三地清军兵勇三千二百余人,俘虏四千六百余人。缴获清军遗留在两处大营的大量粮秣军需。 彭刚就地同秦日纲、韦志俊瓜分了缴获的粮秣军需,正式接管了岳州府境内的沿江防线。 太平军杀了个回马枪,再次打到长沙府境内。 一时间,湖南再次为之震动。 长沙城再次宣告戒严,七门紧闭。 骆秉章等人派遣兵勇日夜登城巡逻警戒,以防太平军再次围攻长沙城。 “秦提台,你确定是长毛和短毛联手破营南下?” 从秦定三口中获悉长毛、短毛从巴陵南下,深入湘阴县境内,骆秉章大感意外,再三向灰头土脸窜入长沙城内的秦定三确认道。 骆秉章原本判断太平军在占领武汉三镇,掠夺了当地府库,裹挟了当地百姓,便会顺江东下攻打江南。 武汉三镇下游的黄州府、九江府告急也印证了骆秉章的猜想。 太平军重新杀回长沙府境内,大出骆秉章所料。 使得骆秉章怀疑起了自己的判断,难道粤西发匪志不在江南,而在湖湘? “禀骆抚台,卑职亲眼所见,确系短毛、长毛联手作战。卑职手刃了十数名长毛短毛才得以突围脱身,断不会看错。”秦定三大言不惭地说道。 骆秉章不是老迈昏聩的周天爵,没周天爵那么好糊弄。 秦定三是武榜眼,有几分武艺在身上不假。 手刃十数名长毛、短毛的说法无非是为了给自己的惨败找补,听听就得了。 秦定三要真有他所吹嘘的那般悍勇,何至于让长毛短毛一路从巴陵城撵回长沙,最后还是在向荣的接应下才得以脱身。 “从巴陵城南下的粤西发匪有多少?二位可曾看得真切?”骆秉章的炯炯有神的目光射向秦定三和鲍起豹这对一昼夜间连丢两座大营的活宝。 问及二人南下攻打他们的太平军人数,以判断这支太平军到底是主力还是偏师。 好马不吃回头草,况且长沙府目下仍旧是重兵云集。 粤西发匪要继续打省垣,南昌、安庆都是比长沙更好拿捏的软柿子,粤西发匪没缘由死盯着长沙城不放。 “少说也有十几万大军。”秦定三面不红心不跳地说道。 “没有十几万,七八万总是有的。”鲍起豹给出了一个相对保守务实的数字。 面对秦定三、鲍起豹的满嘴跑火车,没一句实话,骆秉章眉头直皱,知道这两人靠不住。 他更加确信秦定三的成名之战,即去年秦定三在广西柳州府大败短毛战绩存在极为严重的水分。 有点不耐烦的骆秉章让两位提督下去好生歇息,只留下向荣单独说话。 骆秉章对待向荣态度要比此前对待秦定三、鲍起豹的态度要客气许多。 一来向荣是老资格的绿营宿将,资历要比秦定三、鲍起豹二人老。 二来向荣原是湖南提督,两人共事过。 骆秉章对向荣也更了解,清楚向荣虽然在广西败绩累累,屡屡败于短毛之手,可这也不全是向荣的问题。 向荣仍旧是绿营中罕见的有能之将。 骆秉章有意拉拢向荣,想挖周天爵的墙角,留向荣在湖南继续担任湖南提督。 骆秉章给向荣看座,并示意家人给向荣上茶:“向提台请坐,向提台以为此番长毛、短毛连拔我军在岳州府境内的两座大营意欲为何?” “七八万长毛短毛没有,三四万长毛短毛还是有的,不然秦提台和鲍提台也不会败的这么快。”向荣端盏于手,并不急于用骆秉章家人奉上的香茶。 “以本提的愚见,长毛短毛或许是以攻为守,无意长沙。” 骆秉章点点头,示意向荣继续说下去:“愿闻其详。” “此番我与长毛短毛的追兵接战,长毛短毛见好就收,并不恋战。”向荣分析说道。 “长毛短毛既已发兵黄州、九江,肯定是知道下游地区的州府是要比湖南好打的,长毛短毛精于算计,不会舍易求难,回头打湖南。 长毛短毛急于攻拔我们设在岳州府境内的两处大营,恰恰说明长毛短毛东下之期已近,迫切地希望扫清后方的威胁,好安然东下。 骆抚台勿虑,昔日粤西发匪集全军之力都未能攻克长沙,一支偏师又岂能打下长沙?” “若粤西发匪主力东下,我军能否发兵收复岳州府和湖北境内陷于敌手的州府?”骆秉章泯了口茶水润了润喉咙,抬眼看向向荣,问道。 骆秉章作为一省巡抚,有守土之责。 湖北境内失陷的州府有没有机会收复另说,归湖南管辖的岳州府,骆秉章还是希望能够全境得以恢复。 “难说。”向荣仔细回想了一番,说道。 “先前驻防巴陵,和秦提台对峙的是长毛,大破岳州府境内两处大营,追击秦提台、鲍提台所部的粤西发匪军主力是短毛。 巴陵城如果是由长毛负责断后,或许有望收复。如果是短毛断后坚守巴陵城,难以收复。 骆抚台,非是向某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我军水陆两师皆不如短毛,长江洞庭水道几为短毛之私道,巴陵城又依湖而建,短毛支援甚便,我军想要围死巴陵城,几无可能。 再者,我军野战尚难胜短毛,遑论攻城。骆抚台若想收复巴陵城,需从长计议,急不得。” “虎父无犬子,向提台之子在广西剿匪时表现悍勇,是难得的将才,此番又亲率镇筸兵奔赴前线,冒险接应秦提台和鲍提台,功勋卓著,只当一个小小的都司,太屈才了,明珠不该蒙尘。”骆秉章突然提起向荣的儿子向继雄。 “粤西发匪肆虐湖湘,湘营各镇协,折损甚众,空出来了很多官缺,眼下长沙协就有一个参将空缺,不知向提台的虎子可愿屈就长沙协参将一职?若令郎有意,本抚可卖个老脸,为令郎保奏。” 向荣年事已高,本人对功名利禄已无太大的执念。 可怜天下父母心,向荣晚年一门心思为儿子向继雄铺路,奈何向继雄能力平平,一直没有机会冒尖。此事一直是向荣的一块心病。 骆秉章想把向荣留在湖南,最好的方式无疑是了却向荣的这块心病。 “向某代犬子谢过骆抚台!” 骆秉章愿亲自出面保奏向继雄为长沙协参将,向荣大喜过望,起身向骆秉章致谢。 岳州府境内的两处清军大营告破,彭刚的北殿正式接管了巴陵-武汉三镇的防线。 留下罗大纲镇守巴陵,彭刚乘船返回了武汉三镇。 彭刚回到汉阳城的时候,杨秀清等人在给彭刚留下彭刚所需的牛、农具、二十门千斤以上的红夷大炮,四百担火药后离开了武昌。 太平军的船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浩浩荡荡,顺流而下,直趋江宁。 太平军一走,九省通衢之地的武昌城遂成为了一座空城。 彭刚带领北殿营伍渡江进驻、接管了萧瑟凄凉、百业萧条的武昌城,以原来的湖广总督衙署,东王府为新的北王府。 由于当初太平军是速克武昌,武昌城内的守军并未组织起像样的还击。 武昌城内的建筑,尤其是各个衙门,没有遭到毁灭性的破坏。 加之各殿的土营对各殿王府进行过修缮,以维持王府应有的气派。 彭刚接手的湖广总督衙署,和战前基本上没什么两样,换块北王府的牌匾,就可以直接当北王府用。 武昌城城内的建筑除了文庙之外大多完好,不过城外战前为湖北巡抚常大淳和提督双福所焚毁的外城地区,则还是一片废墟。 太平军本就没有久留武昌的打算,志在江南。 加之太平军素来不重视建设,故而外城原来是什么样,彭刚接手时仍旧是什么样。 彭刚是要恢复武汉三镇秩序的。 这秩序,自然是包括武昌的经济秩序。 进驻武昌的第一件事,彭刚便是勒令拆了讲道场(原阅马场)的木料,用于修复文庙,为日后的开科取士作准备。 同时给每个营伍划了包干区,清理武昌城外的废墟,为外城的重建工作作准备。 安排完这些,彭刚召集预备役的教官何清风来武昌北王府的大殿,以了解预备役营伍的情况。 武汉三镇乃四战之地,留了一万三千常备部队在岳州府给罗大纲用于镇守武汉三镇的西门户。 彭刚手头上仅剩万余常备部队用于分防武昌府、汉阳府境内的控制区。 太平军东下之后,武昌府、汉阳府以东的黄州府也沦为了无主之地,彭刚需要派兵接管黄州府,以屏护武昌、汉阳二府。 对三个府的大片地区实行有效的控制,彭刚手头上的万余常备部队已经难以满足需求,必须动用预备役部队,为常备部队分担一些防务压力。 预备役部队战斗力,尤其是野战能力,和常备部队有比较大的差距。 不过让预备役部队承担守城,后方巡防一类强度较低的军事任务,预备役还是能够胜任的。 如此,也能节省下不少宝贵的常备部队,作为战略机动部队,以更加主动从容地应对清军的反扑。 “包含新近编练的两个湖北团在内,预备役有七个团,合计两万一千人。” 步入北王府大殿,预备役的教官何清风如数家珍般地向彭刚介绍了当前预备役营伍的情况。 “预备役的广西老兄弟,只剩下两个营了,还都是在桂林和全州招募的广西老兄弟。 预备役的中间力量是咱们在湖南的永州府、衡州府两府所招纳的新人。 说是新人,实际上操练时间都在半年以上,守城巡防缉匪,乃至同清军野战,我想只要为广西籍、湖南籍的预备役的兄弟提供足够的武器,肯定是不成问题的。 至于两个新编的湖北团,只训练了三个多月,还没有完全形成战斗力,在非必要的情况下,属下不建议殿下动用这两个团的湖北新兵,这些新兵尚需磨炼。” 破袭岳州府境内的两处清军大营,彭刚得了不少清军丢弃遗留在战场上的武器。 加上原有的武器储备,武装七个团的预备役还是绰绰有余的。 令人诟病之处便是所缴获的武器都是清廷军器局所制,无论是冷兵器和火器,质量都比较低劣,只能凑合用。 在武汉三镇安置下来后,以红莲村兵工厂为班底组建起来的兵工厂在吸纳了湖北军器局的工匠后,武器产量肯定能得到大幅提升。 尽管如此,现有的武器的产量,在短时间内还是无法弥补四万多新老部队的武器缺口。 起事近两年,彭刚麾下的所有部队,仅有教导营的两个连换装了燧发枪。 现阶段想迅速让预备役部队形成战斗力,只能先凑合使用缴获的清廷武器。 除了清廷之外,彭刚也可以选择联络西方军火贩子购买武器。 列强新锐的现役制式火帽枪不好买,正在退役清库存的燧发枪只要打通渠道还是不难买的。 光是褐贝斯这一型燧发枪,英国佬前后一百三十多年就生产了大几百万支。 港岛有军火贩子,作为后起之秀的开埠口岸上海,肯定也有军火贩子活动。 等杨秀清他们打到下南京,可以派人尝试联络联络上海的军火贩子购买军火。 “你去一团、二团、三团拣选些老兵担任基层军官,编出四个暂编团。”彭刚凝思片刻,对何清风说道。 “连以下的军官,由你和三个团的团长、团副负责拣选。连以上的军官,由我亲自拣选。” 第279章:江夏清田 经过半个月的整编,新编的四个暂编团陆续入役。 四个暂编团的入役缓解了彭刚兵力不足的窘境。 新编的四个暂编团,暂八团被彭刚部署到岳州府境内,协防巴陵-武汉三镇的长江防线,负责守卫巴陵城、临湘县县城两座沿江军事重镇。 暂九团被拆成四个营,分别协防汉阳府境内的沔阳州、汉川、孝感、黄陂四座州县城。 暂十团同样被拆成四个营,负责攻占、协防武昌府西南的通城、崇阳、蒲圻、通山四县。 暂十一团负责协防武汉三镇。 至此,彭刚利用麾下十个团,三万余较为精锐善战的部队,完成了对岳州府、武昌府、汉阳府、黄州府四府境内大部分区域的控制。 武汉三镇得以拥有了一定的战略纵深。 尽管部分部队,比如暂十团目前还只是跟随三团往通城、通山二县开拔,正式攻占通城、通山二县的消息还没传回武昌。 不过湖南的清军自从在岳州府境内被罗大纲、秦日纲、韦志俊连拔了两座大营,损兵折将之后。 湖南境内的清军兵勇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大动作,更没有要进入湖北地界作战的迹象。 只要湖南的清军不进入湖北地界,彭刚的左军在湖北境内便没有对手。 拿下武昌府南部山区的通城、通山二县不过是时间问题。 完成了四个暂编团的整编工作,外部又无迫在眉睫的军事威胁,彭刚遂将工作重心转向内政。 经过培训,左宗棠、王佺的一百一十名学生,并彭刚门下四十名三期学员的学生,逐渐掌握了清丈田亩的流程和技巧。 清丈田亩是一项系统性的工程。 培训清丈团队只是其中的一环,而非全部。 配套的工作,包括但不限于制造用于清丈田亩的测量工具步弓,用于标注地块信息的签标,清丈团队的后勤安全保障等事宜也在清丈团队培训的这段时间里紧锣密鼓地筹备中。 一百五十人负责对江夏县一县地界的田亩清丈,又无本地豪强干扰清田工作。 在湖南老家担任过图正、弓手、算手的清田多面手刘典觉得从来没有打过如此阔绰轻松的清田战。 要知道以往宁乡县的大丈,小丈,寥寥数人的清田团队就要负责一整个县田亩的清丈。 数人丈一县,即使按照业户自丈与官抽结合的粗犷清田方式。 即业主需先插签标注地块信息(字号、四至、佃户等),官府再派弓手抽查核对,一日所能清丈土地也不足百丘之地。 培训清田团队之前,彭刚曾向他们这些湖南诸生许诺,将实行分组清丈田亩。 哪个组的清丈田亩工作做得又快又好,可以优先得到提拔,授予实缺。 刘典觉得这样的条件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湖南诸生之中,清丈田亩工作经验最丰富的,非他刘典莫属。 想到这里,刘典不由得笑出了声。 过往的苦没有白吃,老刘家熬到他这一代,总算有机会能出人头地啦。 学政署大堂内,给学生们上完最后一堂土地清丈课的左宗棠,注意到了在一旁傻乐的刘典,他不由得看向刘典问道:“刘典,看来你对清丈田亩一事胸有成竹了?” 刘典收敛心神,朝左宗棠深深一躬:“昔日在岳麓书院和城南书院多得先生教诲,回乡后县里的大丈小丈亦未曾缺席过一次,没有辱没先生的名声,不是学生夸口,若论清田丈地,学生有把握拔得头筹,获得北王殿下的青睐,为先生争光。” “想拔得头筹没那么容易,清田是一个团队的事情,不是一个人的单打独斗。”左宗棠提醒了刘典一句,旋即步履匆匆地就要离开学政署。 还没走出学政署大堂,一名穿着学字交领号衣的十六七岁后生仔便追了上来,弓身朝左宗棠做了一个揖:“左先生,学生有一事不明,想向先生请教。” 左宗棠顿住脚步,颇为喜爱地看着眼前这个不耻上问的半大后生仔。 学政署内穿着学字交领号衣的半大后生仔基本上都是参与此次清田培训工作的三期学员。 眼前提问的这位学员左宗棠有印象,为广西象州人,姓谭名绍光。左军途经象州期间加入左军。 谭绍光在彭刚门下受学一年有余,聪明好学,成绩较好,算学成绩尤为突出,被选中参与这次江夏县的清田工作。 “你问吧。”左宗棠示意谭绍光问。 获得左宗棠的许可,谭绍光从衣领中掏出他的笔记本,一面翻阅笔记本,一面说道:“先生曾言江夏县多湖滩,丈田需分水乡田、山乡田、芦田。 水乡田、山乡田田界固定,多种植稻子,争端较少,易于清丈。只是这芦田,学生总觉得清丈起来颇为费事,学生的老家象州也有芦田。 象州的芦田和江夏县一样,也分三种,分别为淤高后改稻田的可垦芦田,专供刈草肥田的蓄草芦田,芦苇作燃料的薪柴芦田。 可垦芦田的田主多隐匿不报,以避升科。蓄草芦田的田主,多争占刈草之权而拒纳芦课。作为薪柴的芦田按“芦草密度”定则,弓手往往只看一眼便匆匆定则,误差甚大,田主多有怨言。 民间亦有水隐之法,雨季故意引水淹芦田,伪装成水域逃课税。再有苇障之法,人工密植芦苇于边,阻碍弓手进入淤区清田。 芦田之弊,先生可有解法?” 滨湖临江之沙洲地,民以植芦为业,谓之曰芦田。 比之寻常的田,芦田多处于动态变化之中。 芦田的清丈,芦课的征收,从来都是一个老大难的问题。 “知道的如此详细,你家以前有芦田?”左宗棠笑着问谭绍光道。 “族里有些。”谭绍光挠着头回答说道。 “你若问的是清丈之弊,这个问题容易回答,可冬季刈苇后丈量芦田。 若你问的是如何解决芦课之弊。 无外乎核对历年坍销册,确认新淤地权属,折算等则二法。 然而这些都需要做到勤清丈,最好一年一丈,一年一核。”左宗棠语重心长地说道。 “事在人为,清廷的清田胥吏于清田之事格外敷衍,五年之大丈尤视为儿戏,以致芦课弊病丛生,民怨沸腾,更遑论一年一丈一核。尔等需引以为戒,尔等手中之弓,丈的不仅仅是田,更是自己的良心和天下百姓的民心。” 谭绍光一一记下左宗棠的话,若有所悟地点点头说道:“我在象州时,每次清丈都要摊派,图正、弓手乃至他们的家人,更要多番打点,小心伺候,才能保住几亩薄芦田糊口,五年一大丈尚怨声载道,一年一丈,恐怕所有芦田主都没法活了。 学生受教,谢先生指点。” 离开学政署,左宗棠驰马来到北王府前下马,迈步进入北王府,正巧撞见彭刚在签押房内验收步弓。 此弓非彼弓,这里的弓指的是丈地所用的木质工具,其形制有柄,略如弓形,故名曰步弓。 步弓两足间距一般以五营造尺为一步,江南多数地区则以六尺为一步。 清朝丈地用的步弓在彭刚看来更像是一个定死的圆规。 此番清丈江夏县的田地彭刚要组建十五个清田小组,每组配备两个步弓,一个正常使用,一个作为备用步弓。 清廷库存的步弓不仅数量上难以满足需求,质量上也是一言难尽。 各县县衙库存的步弓,大多松动衰朽,误差甚大。 此等劣质步弓,显然无法满足新朝雅政的需求。 彭刚遂令兵工厂厂长覃木匠亲自督造了三十六把步弓,以用于清丈田地。 制造步弓没什么技术难点,把握好精度,是个木匠都能上手造。 覃木匠没花几天便带领兵工厂的木匠师傅们制造出了三十六把步弓向彭刚交差。 “这些步弓可曾一一对过步弓石?” 左宗棠拿起一把步弓仔细查验了起来,在看到每把步弓的弓身上都刻有制造工匠,验收工匠的名字以及制造日期和编号后,这才稍微感到宽心。 步弓石头乃步弓校准器具,按照明清两朝的规制,步弓在投入使用之前,都要对石进行校准,以保证公平。 当然,规制的本意是好的,至于在缺乏有效监管的情况下,规制能否得到落实,全看执行者的良心还剩下几分。 “没对过石,我怎么敢拿到北王殿下面前,交由北王殿下过目?”覃一森拍着胸脯向签押房内的所有人保证道。 “这三十六把步弓,全是我亲自一把把对石验收的,哪怕是有毫厘之差,只管来拿我问罪。我自个儿分地都指着这些步弓呢。” “那些后生培训的如何了?”彭刚见左宗棠来了,偏头看向左宗棠,询问左宗棠清丈团队的培训情况。 “都是一群聪明勤快的后生,学东西很快,更何况有部分后生曾在桑梓地参与过田地的清丈工作,可以赶鸭子上架了。”左宗棠点点头说道。 “目下已是十月中旬,在明年春耕之前,至少要完成两个县的田亩清丈工作,一年之计在于春,莫要耽搁了明年春耕。”彭刚语重心长地说道。 要想妥善安置好北殿的大部分军民,至少需要对两个县的田亩完成清丈。 武昌府的大部分地耕地目前处于无主抛荒的状态,必须赶在春耕之前对北殿军门完成安置,好让他们明年就能有所收获,后年就能照常纳粮,不必再完全依靠圣库供养。 武昌府的大部分人口都被杨秀清他们裹挟走了,清丈武昌府的田地,清的多数是无主之地,清丈起来相对容易。 汉阳府由于此前一直是北殿的实控区,多数人口得以保全。近来武汉三镇局势趋于稳定,原本外逃的汉阳人也逐渐回到了汉阳府。 后续清丈汉阳府的土地,所遇到的阻力和所费的时间精力肯定远大于武昌府。 武昌府的清田分地,能快则快。 “若循清廷之例,清丈一县之田地,组织筹备、履亩丈量、造册核算、最后到批复发照。这些流程能用两年走完都算快,地方官干练有为了。”左宗棠信心十足地说道。 “不过咱们的那些小伙子干劲足,人也多,心里又都憋着一股做事的劲,咱们也没清廷那么多冗长流程要走。” “借先生吉言。”彭刚信手翻阅着江夏县的鱼鳞册说道。 翌日,清丈田亩的工作正式开始。 参与此次清丈田地工作的一百五十名湖南、广西后生被分成十五个组。 为保证清田小组的工作效率,彭刚不仅给每个小组都配备了两头骡子拖运物资,以节省他们的体力。 还给每个清田小组都配备了一个组来自税警营的士兵,保障他们的人身安全,协助他们清田。 清田小组的每个成员,也都分到了两件缝制有“田”字的棉质交领号衣,方便识别。 由三期学员组成的四个组的清田小组平均年龄最小,多是一群十六七八岁的后生。 个别几个后生童心未泯,在穿上新崭新的棉质交领号衣,收到清田所需的步弓和签标后。 以步弓为弓,以签标为箭,假装自己是弓箭手耍了起来。 “我们来耍个游戏,我来扮天军弓箭手,你来扮清军。” “凭啥我扮清军?我要扮天军弓箭手!” “你先扮清军,下回我来扮清军。” “看箭!咻~” “啊~我中箭啦~” “你耍够了,轮到我啦!” “你们做什么?要耍回学堂里耍去!” 直至遭到王大雷和郭崑焘的喝止,这几个顽皮的后生才老实下来。 左宗棠、郭崑焘在江夏县舆图上为每个清田小组划分好各自的清丈区域,各个清田小组便在税警营卫兵们的护送下,前往各自的工作区域,有条不紊地开始了清丈田亩的工作。 太平军主力的进展极为顺利,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内。 顺江东下,水陆并进的太平军主力便下九江,连克湖口、彭泽、望江、东流等沿江城池。 一路高歌猛进,如入无人之境,从江西打到了安徽境内,兵临安徽省垣安庆城下。 一时间,江南半壁为之震动。 面对太平军的凌厉而又迅猛的攻势。江南数省,竟连一支机动部队都拼凑不出来,只能处处被动挨打,望风而逃。 手握重兵的赛尚阿因岳州府两座清军大营为太平军所迫,巴陵至武汉三镇一线的长江航道又为短毛军所阻,只能在上沙府干着急。 面对各方急如星火的催促求援信件,心急如焚的赛尚阿不得不弃水路,走陆路,由长沙府浏阳过湘赣交界处的插岭关、前往萍乡,并于萍乡整军集结,马不停蹄地东进,试图尾随追击太平军主力。 第280章:难道我们没有活路了么? 清军本就疏于训练,纪律涣散。 离开了水道,靠两条腿翻山越岭的清军一路上苦不堪言,怨声载道。 从长沙府浏阳先期处出发的清军有三万陕甘兵勇。 等到了萍乡,赛尚阿清点了一番人数,抵达的萍乡的兵勇仅剩下两万人不到。 超过一万的陕甘兵勇不是开小差跑了,就是掉队。 赛尚阿只得暂时停留在萍乡,收拢掉队的兵勇。 进入萍乡县城,赛尚阿愁眉不展望着队伍稀稀落落,不时还能瞅见当众把席子往地上劈开,迫不及待地燃起大烟吞云吐雾的清军兵勇。 要不是江南的疆吏和咸丰皇帝自三个多月前发匪攻陷武昌开始就不断催促他赛尚阿追剿粤西发匪。 赛尚阿还真不想离开比较安全的湖南。 几个月前的湖南局势糜烂归糜烂,至少部分地区,比如湘南的新宁和长沙府的团练办得还不错,可堪一用。 长沙得保,也多赖湖南本地团练、民壮用命。 日久承平之地的江西,团练办得当真是一言难尽。 其中缘由除了江西没有江忠源这等有先见之明的在籍官员、有能乡绅在湘南李沅发所部天地会举事之机,便抓住机会以战代练,淬炼出了一支强勇之外。 和江西团练解禁时间要晚于湖南,江西地方官得过且过,无所作为脱不开干系。 咸丰皇帝自以为解除湖南、广西两省的团练限制便能够应对太平军,此前并无解除其他省份团练限制的想法。 清廷上上下下,从京师中枢到地方,对太平军离开湖南,东进湖北、乃至江南的情况完全没有预案。 江西的团练限制,直到太平军攻下武昌之时,也就是三个月多月前才得以解除。 只可惜彼时为时已晚,江西的情况不比湖南,三个多月的时间,江西的官员士绅,压根办不起一支像样的团练武装。 太平军顺江东下,得以速克九江、湖口、彭泽,也足以说明这三个月多时间,江西的团练压根没办起来。 “中堂大人,粤西发匪主力虽然已经东下,可未弃守已经攻陷的城池,九江有石祥祯守,武汉三镇更有短毛匪首彭刚亲自镇守,此二人都不是好相与的,尤其是彭刚所部的短毛军。”西安镇总兵福诚劝赛尚阿道。 “贸然举兵进入江西,有腹背受敌之忧,是否从长计议?” 才堪堪进入江西地界,连太平军的影子都没见到,福诚心里已经有些发怵。担心陕甘营勇在江西遭受到长毛短毛的两面夹击,陷入险境。 “从长计议?”赛尚阿面色一沉,白了福诚一眼,冷声说道,“你和主子赐我的遏必隆刀从长计议去!” 一听到遏必隆刀三字,福诚立时缄口不言。 出兵追剿粤西发匪一事没得商量,不能从长计议。 不过赛尚阿也觉得老是靠两条腿追粤西发匪不是个事儿。 且不论单靠两条腿能不能追上坐船的粤西发匪,若是半途同发匪遭遇,仓促迎战之间,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进入萍乡县县衙,以县衙为临时行辕暂歇,忧心忡忡的赛尚阿喊来一身缟素的李孟群。 “卑职参见赛中堂。” 李孟群应召来到西花厅,向端坐于公案之上的赛尚阿叩拜行礼。 周天爵的上下级关系处理得很糟糕,不仅秦定三、周凤岐这些武人不愿继续追随周天爵。 就连李孟群这样的文臣,也不愿继续为周天爵效力。 武昌陷落,李孟群之父李卿谷的死讯传到长沙府之际,李孟群便以为父丁忧居丧为由,离开了周天爵,准备回河南老家。 赛尚阿觉得李孟群是个难得的人才,获悉此事,挽留李孟群在自己帐下效力。 赛尚阿有实权、有诚意,李孟群也想为父复仇,装模作样地推辞了一番,便以在籍知府的身份入了赛尚阿之幕。 “少樵快快请起。”赛尚阿虚抬了抬手,示意李孟群起来。 “听闻少樵在广西的时候就办过团练,少樵年轻有为,想来少樵办团练的本事不输江忠源和罗泽南。” “中堂大人谬赞,卑职虽在广西办过团练,不过卑职的团练未曾打过硬战,也无多少胜绩。岂能和江忠源、罗泽南的楚勇、湘乡勇相提并论。楚勇和湘乡勇,可是同发匪中最为狡悍的短毛实打实的交过手,打过硬仗。”李孟群非常谦逊地说道。 李孟群虽然自视甚高,可就事论事,他承认自己从广西带出来的团练确实和江忠源、罗泽南带出来的团练有差距。 “江忠源和罗泽南会练团练又如何?眼界终究还是太狭隘,不愿出湘作战,心里只装着湖南,难成大事。”赛尚阿冷嗤一声,说道。 听到江忠源和罗泽南这两人的名字,赛尚阿就来气。 赛尚阿出湘之际。 看在楚勇、湘乡勇表现不俗,可堪野战的份上,原本想带楚勇和湘乡勇出湘作战,追剿东下的太平军。 奈何江忠源、罗泽南两人都选择了跟随骆秉章留在湖南,防备粤西发匪折返回湖南。 李孟群默不作声,不对此事发表评论,只是抬头问道:“中堂大人此番召卑职问话,可是为了团练的事情?” 李孟群和罗泽南接触的少,了解不多。 江忠源在广西的时候李孟群同其有所往来,他对江忠源还算了解。 江忠源不愿随赛尚阿出湘作战,并不仅仅只是因为挂念湖南桑梓地,担心粤西发匪杀个回马枪,重新打回湖南。 赛尚阿过于倚重陕甘营勇,轻视其他部署,也是重要的原因。 当初在长沙城,河南河北镇总兵王琳的五千河南营勇说送就送,眼皮子都不带眨一下。 这事情他们几个,包括江忠源可是在长沙城西墙上看得一清二楚。 江忠源不愿跟随赛尚阿出湘,让楚勇给赛尚阿的陕甘兵勇当炮灰,乃人之常情,毕竟楚勇都是江忠源的同乡。 “陕甘营勇皆为陆师,江西水网密布,想剿留赣的粤西发匪残匪,没有水营水勇是万万不能的。”赛尚阿微微点头,说道。 “少樵既有练勇的经验,便先行前往南昌募练水勇。” 赛尚阿想让李孟群先行前往南昌募练一支水勇,接应陕甘营勇行军转进、追击太平军,同时作为辅兵使用。 眼下他帐下最适合练水勇的人,非有练勇经验的李孟群莫属。 面对赛尚阿主动抛来的大好机遇,早有效法江忠源,练一支强勇之心的李孟群先是眼睛一亮,可在踌躇片刻之后,李孟群的目光逐渐暗淡了下去,还是开口推辞了:“中堂大人,卑职非赣人,目下又仅是在籍知府之身,恐难堪此任。” 李孟群初来江西,没有任何根基不说。 连练勇所需的钱粮都没有,莫要说练出一支能和粤西发匪招架一二的强勇,恐怕连寻常的团练武装都拉不出来。 “我不会仅凭一句话就让你只身去南昌练水勇。”赛尚阿一面提笔写信,一面对李孟群说道。 “我先拨五万两银子与你到南昌募练水勇之用,所需粮秣,我这便去信南昌的张抚台,让他襄助你筹办。” 江西巡抚张芾因没能够抵挡住粤西发匪的兵锋,以致九江失守,目前退守省城南昌。 九江乃江西重镇,九江失守,张芾最好的结果也是革职留任。 江西营勇不堪重用,张芾想靠江西本地的绿营团练收复九江不现实。 目下江西只有他的陕甘营勇有希望收复九江。 赛尚阿相信他这封信镇得住张芾,张芾不敢在练江西水勇一事上从中作梗。 “中堂大人如此器重卑职,卑职敢不用命?”李孟群接下了前往南昌练水勇的差事。 赛尚阿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又是放权,又是给银子,还给江西巡抚通了气。 再继续推辞不为赛中堂分忧,就是他李孟群不懂事了。 与此同时,留守武汉三镇的北殿兵马似秋风扫落叶一般,席卷清廷在武昌府、黄州府境内的残地。 黄州府境内位于鄂、皖、赣三省交界处的黄梅县。 师爷陈克让慌慌张张地跑进县衙,上气不接下气地来到黄梅县知县杨壎面前说道:“老爷!老爷!不好啦!祸事临头啦!” 带着黄梅县百姓从山里回到县城没几天的杨壎一直提心吊胆。 杨壎被陈克让的话吓得一激灵,触电似地从太师椅上跳了起来,追问道:“冒冒失失的,成何体统!把气喘匀了再说话!九江的长毛又打到咱们县了?” “不是九江的长毛打来了。”陈克让喘着粗气说道,“是短毛,是短毛打来啦!老爷,咱们还像上回一样,进山避难么?” 太平军不是第一次进攻黄梅县。 杨辅清攻打九江的时候,曾派遣杨英清统带两千东殿兵马攻打过黄梅县城。 不过杨壎反应快,提前带着县民背着粮食北逃进山避难,躲过了一劫。 直到杨英清撤出黄梅县城,前去九江和主力部队汇合,杨壎这才带着县民重新回到黄梅县城。 只是太平军主力虽然继续东进,可还是留了少量兵力驻守九江府府城德化。 黄梅县县城距离九江府府城德化仅有八十里地,九江的太平军要打黄梅县城,不过是一两天的事情而已,杨壎担心太平军再次杀进黄梅县城。 回到黄梅县城的这些时日,杨壎每一天都是在担心受怕中度过,没有一天过得安稳。 “逃?县里的存粮都让长毛搬空了,进山喝西北风么?”杨壎白了陈克让一眼。 上回他能带着黄梅县的百姓进山避难,那是因为还有存粮,能在山里熬些时日。 眼下黄梅县官仓已空,县里大户的存粮,也全都粒米不剩,进山也是死路一条。 “不然咱们跑到安徽去?”陈克让灵机一动,提议道。 黄梅县北边都是山,南边的九江有长毛,短毛自西边的武汉三镇而来。 环顾四周,也只剩下东边的安徽或许还有活路可走了。 “长毛已经围了安徽省垣安庆,安徽也不安全。”杨壎连连摇头。 安徽巡抚蒋文庆是汉军正白旗人,平素官声极差,不谙兵事,得擢巡抚,全凭关系硬。 莫要说和湖南巡抚骆秉章比,连周天爵都比蒋文庆强得多。 安庆失守,安徽局势糜烂,只是时间问题。 安庆是下一个武昌,而非下一个桂林、长沙。 这一点,杨壎还是能够看得明白的。 “东翁,难道我们没有活路了么?”陈克让看向杨壎的目光充满期盼,等着杨壎拿主意。 “你确定从西边来的兵马是短毛的兵马,不是长毛?没有看错?”杨壎凝思踌躇片刻,向陈克让确认道。 “短毛服色发型与长毛迥然相异,我又不老眼昏花,岂会错看?”陈克让回忆了一番,十分笃定地回答说道。 “我知道了。”杨壎点点头,说道,“我是一方父母,有守土保民之责,你是师爷,只是受雇于我,你回绍兴去吧。黄梅县的事情,由我担着。” “东翁有难,我岂能弃东翁不顾?”陈克让摇摇头说道,“若我弃东翁不顾,这名声传出去,往后还有哪位老爷愿意雇我?” 杨壎平日里待陈克让不薄,虽然杨壎幕宾中顶事的师爷就他一个,但杨壎没把所有的事情全部压在他一人身上,当个甩手知县,自己也会处理公务,是个难得的好东主。 陈克让觉得这个时候抛弃杨壎一走了之,实在是太不厚道了。 杨壎一直向陈克让确认西来之敌是否是短毛,也提醒了陈克让,似乎他们还有另一条活路。 说起来,东翁和短毛匪首彭刚也算有交情。 杨壎目光一凛,屏退左右,死死盯着陈克让:“我若降了短毛,你也跟我?” 黄梅县地处鄂、皖、赣三省交界处。 南有九江的长毛,西有武汉三镇的短毛。 身处这样的是非之地,躲的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一直躲藏也不是办法。 降了短毛,并非杨壎心血来潮。 黄梅县的绿营早跑光了,本县团练连两百人都凑不够,守肯定是守不住的。 守不住黄梅县,莫要说头上的顶戴,恐怕连脑袋都保不住。 降长毛吧,长毛见官便杀,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思来想去,想保全自己,以及黄梅县百姓的性命,也只有向短毛投降献城一条路可走了。 杨壎自认为他当桂平县令的时候,没有得罪彭刚的地方。 彭刚所俘虏的清廷官员,官声还行,不是一味贪渎的,诸如武宣县令刘作肃,衡州府知府陶恩培,也没有一砍了之。 杨壎觉得自己无论是当初在桂平还是现在在黄梅,他的官声说不上好,可也不至于很臭。 彭刚应当不至于要了他一家老小的性命。 第281章:武汉四关 “天军圣兵已有席卷东南半壁之势,浙江武备之废弛,远甚于湖北,与其冒险回绍兴,不如留在黄梅县。”陈克让对太平军的称呼十分顺滑地从长毛短毛变更为天军圣兵。 “我收了东翁一年的束脩,一年之期未到,我便仍旧是东翁的人,东翁去哪里,我便跟到哪里。” 陈克让考虑过是否回绍兴避难,只是眼下江西、安徽烽烟四起,局势动荡。 想揣上金银细软,带着一家老小安然无恙地穿越战区,从黄梅县回到绍兴,几无可能。 再者,即使回到绍兴又能如何? 太平军主力浩浩荡荡,顺江东下,志在东南半壁。 即使回到浙江,也躲不过战火。 陈克让愿意留下来同杨壎共进退,即使是时势所逼,杨壎心中还是感到了些许暖意。 至少接下来他不必一个人面对未知的个人命运。 “既是如此,随我出城迎接短毛军吧,若本县不能幸免于难,多少也能保全黄梅县的百姓,也算是临终前做了一件善事。”忐忑不安的杨壎下定了决心。 负责攻打黄梅县县城的是四团团副侯继用。 侯继用是平在山时期的老人,担任过碧滩汛上垌塘的外委。 他对前任桂平县知县杨壎还有点印象,彭刚的紫荆山团董一职,就是从杨壎手里头买来的。 面对杨壎的捧印跪迎左军献城,侯继用接过杨壎双手的奉上的印信,欣然接受了杨壎的投降:“原来是杨知县,杨知县识时务,顾及黄梅县百姓,殊为难得。” 杨壎的投降很有诚意,不仅本人举家来降,还献上了黄梅县完整的籍册,官吏团队。 这意味着北殿能够迅速掌握黄梅县的人口、田地、往年税收情况,在黄梅县建立起稳固的统治。 北殿取黄州府乃是为了屏护武昌府、汉阳府的安全,扩大战略纵深。 地处鄂、皖、赣三省交界之处的黄梅县,是侯继用此番东进的最后一站。 日后侯继用要率领一个营驻防在此,与九江的翼殿石祥祯所部协力防备警戒安徽、江西方向的清军。 能以这样一种方式结束这一阶段的战事,侯继用非常满意。 “我乃罪官,听凭侯将军处置发落,只求将军莫要株连杨某和家人。”待侯继用接过印信,跪伏于地的杨壎放下空托盘,摘下自己的顶戴放在地上,说道。 杨壎口中的家人,除了妻儿老小外,也包括受雇于他各席师爷和仆役。 “我可不是将军,也无权处置杨知县。”侯继用搀扶起杨壎,说道,“杨知县深明大义,杨知县的义举,我会如实向北王殿下禀明。” 杨壎是第一个主动献城来降的县官,有着较强的政治意义,也勉强算得上与彭刚有交情,兹事体大,侯继用不敢擅自做主,私自处理杨壎。 “那便有劳侯将军了。”杨壎闻言暂舒一口气,欠身向侯继用致谢。 “分内之事,不必言谢。”说着,侯继用挟杨壎一同进入县城。 虽说杨壎是带着诚意来降的,但到了正式入城的时候,本着防人之心不可无的态度,侯继用还是小心翼翼地挟持杨壎等人进入城门洞开的黄梅县县城。 直到麾下兵丁在黄梅县县城内搜查了一遍,确认县城之中没有清军伏兵,侯继用这才放心地进驻县衙,部署城防,发榜安民。 控制住黄梅县县城的局势,文化程度不高的侯继用寻来全州童生出身的三营七连连长蒋年丰,写了一封书信,向彭刚言明黄梅县之事。请求彭刚就如何处置黄梅县知县杨壎一事做出指示。 侯继用还没等到彭刚回信,黄梅县就发生了一件让他感到极为头疼的事情。 太平军一路从广西浔州府打到安庆城下,队伍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攻占武昌之前,加入太平军的人员以广西、湖南的贫苦百姓为主,且多系主动加入。 这些人的意志较为坚定,没有发生过大规模离队的恶性事件。 攻克武昌之后,武昌府百姓,无论贫富,无论支持太平军与否,全都被太平军一股脑地裹挟进队伍。 武昌的新人多系被动加入太平军,被编入馆。 这些并不愿意背井离乡,跟着太平军造反。 在安徽省垣安庆城即将被太平军拿下,东南局势对太平军极为有利的情况下。 还是有很多思乡心切的武昌府百姓,冒着杀头的风险开小差,结伴成群,返回武昌。 虽说驻防九江的石祥祯拦截了大部分试图逃回武昌府的武昌人,将他们遣送回原殿。 但后续潜逃的人员都学精了,选择绕过江西的九江府,经由北殿控制下的黄梅县逃回武昌府。 短短两天的时间内,侯继用、蒋年丰等人便在黄梅县境内抓捕到了七百多名沿途乞食,试图经由黄梅县逃回武昌府的武昌人。 “这些逃人多系武昌府人,多为东殿、西殿逃人。”粗略讯问了解了这些逃人情况,蒋年丰向黄梅县的军事主官,四团团副侯继用请示道。 “侯团副,黄梅县的存粮早被东殿搬空了,咱们带来的存粮也不多,这些逃人如何处置?是否押送至九江,交由翼殿的石丞相处置?” 武昌征纳新人,以东、西二殿最为积极。 故而这些从江西、安徽逃到湖北地界内的逃人也以东、西二殿的人员居多。 蒋年丰原本想称呼这些开小差离队归乡的武昌府人为逃兵。 只是转念一想,这些人中不乏老弱妇孺,即使是青壮,也没受过多少正儿八经的军事训练,很难称之为兵,遂以逃人相称。 要是这些人是寻常的流民还好处理,关键是武昌府人都在其他殿的馆里留了名字,都是烫手的山芋。 照目前的趋势发展下去,后续的武昌府逃人只会越来越多。 “这些武昌府人本就无心跟随大军东下,这次送走了,下次还会跑回来,送到九江的石丞相处,也是治标不治本。”侯继用摇了摇头,并不同意蒋年丰的观点。 “先送到黄州府府城黄冈的程团长处,府城粮多,尚能支撑些时日,黄冈距离他们的家乡武昌府也近些.” 侯继用觉得与其踢皮球似的出粮将这些安土重迁的武昌府人押解到九江的石祥祯处,等到他们下次再跑回来,徒耗钱粮。 不如直接将他们送回武昌府,一劳永逸地解决此事。 当然,兹事体大,侯继用作为一个团副,无权拍板决定此事。 他所能做的,也只有将这些归心似箭的武昌府人先送到黄冈,暂时安置下来,等待彭刚的定夺。 目前北殿的实控区域并不大,黄梅县城距离武昌并不远。 彭刚很快便知晓了杨壎献城投降,不少他殿武昌府籍成员开小差回武昌府的事情。 这两件事情侯继用处置的不错,彭刚表扬嘉奖了侯继用,并下令将杨壎一行人,以及武昌府的他殿逃人送至武昌府。 往后在黄州府境内抓捕到的武昌府籍逃人,也全都送回安置。 “这些武昌府逃人毕竟是他殿人员,又多以东、西二殿的成员为主,是不是应该向东王打声招呼?”彭毅颇为顾虑地说道。 “再者,这些武昌府人归乡,三哥又打算如何安置?” “东王他们忙着打安庆、下江宁,这芝麻大点的事,他们无暇顾及。江南又不缺丁口,东王还没这么小家子气。”彭刚说道。 “放回原籍,各司旧业,若系武昌府农户,均分田地之时,按照我殿军人军属一半的标准,每人分五亩中田耕种即可。” 人口是比土地还要宝贵的资源。 武昌府人口被太平军主力裹挟的十不存三四,有武昌府人归乡,于北殿而言是一件好事。 “发饷银一事,是否缓一缓?”彭毅问及发军饷的事情。 “眼下我殿有十一个团,合计三万五千余众,纵然是参照清廷绿营战兵一两五钱,守兵一两的纸面标准,每月也要发出四万多两银子。每月四万多两银子,一年可就是五十多万两。 近两年来,咱们虽然积攒了些家底,圣库中有四百一十三万两白银,三十七万余两黄金。 可接下来的安置本殿军属,要给银子,三哥想要办铁厂,兵工厂,开学堂等事务,任何一项都极耗银子。 眼下圣库的银子没有稳定的进项,坐吃必然山空。 我不是反对发军饷,当兵吃饷,天经地义,我的想法是,等咱们有了稳定的进项后,再发军饷?” 发军饷的事情,北殿进驻汉阳的时候就已经提上了日程。 具体负责管理圣库的彭毅也是支持发军饷。 圣库除了要负责给北殿人员发放粮食,也要负责发放油盐酱醋茶乃至布匹等生活必需品。 当初在广西的时候全殿就几万人,而且是集中坐船行军,人员较为集中。 尚能勉强应付物资的发放。 随着进入湖北,北殿人员急剧膨胀到近二十万人,现在各团各营又分散驻防。 圣库物资发放的难度和工作量陡然上升。 彭毅愈发感到力不从心。 给士兵发军饷,让士兵们用军饷自行购买除了粮食以外的物资,能大大减轻圣库工作人员的压力。 彭毅是支持发军饷的。 只是此前圣库的一应物资来源,全部仰赖缴获清廷官库和大户。 战事一停,战线趋于静止之后。 圣库物资来源也就此中断,没有了进项,进入到了只出不进的状态。 这让彭毅缺乏安全感,彭毅倾向于等正式开始征税,有了稳定的进项后,再发军饷,以维持圣库的盈余状态。 “我殿将士分守武昌、汉阳、岳州、黄州四府各州县,再由圣库发配给,多有不便,难以做得面面俱到。”彭刚说道。 “发军饷不仅仅只是为了方便驻防各地的将士们的生活,更是为了提振军心,振兴恢复各地商贸往来。躺在仓库地窖里的银子终究只是死物,只有流动起来的银子才是银子。 再者,咱们可是守着武汉三镇的江关、汉关、朝关、宗关四大关,岂会沦落到坐吃山空的地步?” 太平军盘桓武昌府、黄州府三个月多月的时间里,几乎是摧毁了二府,尤其是武昌府的正常经济秩序。 彭刚给北殿将士发军饷,目的不仅仅只是为了减轻圣库的工作的压力。 更是为了尽早恢复武昌、黄州二府受到严重破坏的经济秩序。 武汉三镇为九省通衢之地,只要盘活了武昌、黄州二府的商贸,恢复旧有的商路。 守着武汉三镇传统的四大税关,在征收传统的夏税秋粮之前,也能解决大部分的军饷来源问题。 所谓四大税关,即汉口开埠(1861年)前,武汉三镇地区江关、汉关、朝关、宗关。 这些税关沿长江、汉水分布,覆盖主要商路,由布政使统筹,征收船料税、门摊税、契税和货税,为湖北省的最重要的商税来源。 仅鹦鹉洲竹木交易征收的一种专项税,每年收入便高达两万一千八百余两。 这还是建立在清廷管理四关的衙门上下贪墨无度的情况下。 如能在四关建立起高效,相对廉洁的税收部门,武汉三镇的四大关,能贡献很大一部分财政收入。 “若是在四大关征收商税,倒是能立马有一笔稳定的进项。”彭毅想了想,觉得恢复四大关,在四大关征税可行,“咱们保住了汉阳、汉口,两地商贾的产业得以保全,他们一点银子也不出,也说不过去。” “圣库可有负责经略商关的人选?”彭刚询问彭毅道。 其实彭刚心中有一个比较合适的,经略商关的人选。 此人便是小亮刘蓉,刘蓉颇善经济,在湘乡县团练的时候,刘蓉主要便是负责管理湘乡县团练的后勤。 只是刘蓉现在虽然身在北殿,但无意为彭刚效力,后续只能让左宗棠出面劝一劝试试。 “不妨让刘兴旺先到汉口商关试试?”彭毅想到了曾经担任过碧滩汛汛守,把碧滩汛经营的有声有色的刘兴旺。 “刘兴旺在圣库管粮管的还不错,手脚也还干净,如果不行,再换人也不迟。” 第282章:昔为堂上官,今为阶下囚 陈兴旺此人彭刚还有些印象。 毕竟彭刚是在平在山红莲坪发的家。 陈兴旺担任碧滩汛汛守期间,碧滩汛一跃成为了黔江流域平在山江段的物资集散中心。 陈兴旺每年能从碧滩汛这个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敛财小几百两,自己捞钱的同时,还捎带解决了碧滩汛大几十户绿营汛兵家庭的生计问题。 陈兴旺在道光二十八年年末高升调走之际。 谢斌和彭刚接手的是一个虽然不算富裕,但码头泊位齐全,公栈私仓完备的碧滩汛,甚至还发展出了定期前往浔州府城桂平的旬班(十日一班的定班航船)。 虽说陈兴旺有能力运营管理好一个几百号人的小型沿江商汛,可他是否具备运营管理好的一个十几万人的巨型物资集散地,彭刚仍是心存疑虑。 “陈兴旺在圣库干得还不错?”彭刚抬眼看向彭毅,问道。 当初将陈兴旺安置到圣库,彭刚并不指望陈兴旺能干出什么成绩。 只是看在陈兴旺搭救了他老师刘炳文的份上,顺手给陈兴旺安排了件差事。 “不错是客气的说法。”彭毅笑了笑说道,“他现在是我的左膀右臂,若非近来圣库没有进项,我还真舍不得把他推出去。他这个三个月来都在汉口负责征买粮秣,每次给他的指标,都能足额准时完成。” “将他安置到了圣库后,也有快一年时间没见过他了,让他来见见我吧。”彭刚说道。 汉口是湖北最大的商业市镇,物资集散中心,其在湖北境内的商业地位甚至要高于汉阳和武昌。 具体经营汉口,征收汉口商税的人选,不得不慎重。 他必须要亲自面试过陈兴旺之后,再决定是否让陈兴旺尝试着经略汉口,负责汉口的税收。 收到面见彭刚通知,正在汉口的陈兴旺赶忙拾掇了一番,乘船前往武昌城的北王府面见彭刚。 进入北王府之前,还不忘再整理一番仪容。 尽管陈兴旺不知道彭刚为为何突然召见他。 不过北王亲自召见,想来是大事,一定要给北王殿下留个好印象。 “圣库典粮官陈兴旺参见北王殿下,北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步入西花厅,陈兴旺撩起圆领袍的下摆朝着端坐于案牍前的彭刚叩拜行礼。 “起来吧。”彭刚虚抬了抬手,示意陈兴旺起身回话。 “谢北王!”陈兴旺谢过彭刚后起身,等待彭刚的问话。 “你在汉口办差三月有余,你觉得汉口如何?”彭刚缓缓开口问道。 “汉口是卑职平生见过的最大的商市,繁华异常。”陈兴旺回答说道。 “汉口有上八行头的说法,你可知这上八行头是哪八大行头?”彭刚继续问道。 “汉口因商而兴,上八行头乃汉口利润最为丰厚的八个行业,分别为银钱(放高利贷)、典当、铜铅业、油烛、绸缎布匹、杂货、药材、纸张。”陈兴旺如数家珍地回答说道。 在捐绿营把总之前,陈兴旺一族是在浔州府第一大圩江口圩干私牙的,他对商贾之事本就兴趣浓厚。 在汉口采买粮秣军需,免不得要和当地的行头打交道,汉口的上八行头,陈兴旺还是有所了解的。 有清一朝引导商业市镇社会经济的核心力量是各类行会,而非官府。 牙行是经官府批准设立的中介机构,在特定区域或行业拥有官方特许经营权,干的是垄断买卖。 牙行除了具有管理市场秩序,监督交易,调解纠纷的职能之外,还具有代征商税,如牙税的职能。 牙行有着严格的准入制度。 牙行、牙人需向官府申请执照(牙帖、牙纪),缴纳保证金,定期更新并缴税,方能成为官牙。 与之相对的,无执照,游走于黑灰色地带的中介,则属私牙。 汉口上八行头主导着汉口市场,想要把手伸进汉口,在汉口征税,无论如何都绕不开当地的行头和牙行。 “我殿若欲在汉口征税,当从哪里开始?哪些税又是大头?”彭刚对陈兴旺的表现较为满意,微微点头继续问道。 “当从重发牙帖和牙纪着手,汉口的牙行、牙人原来买的是伪清官府的牙帖和牙纪,如今殿下才是汉口之主,自当颁行新的牙帖和牙纪,征牙税。”陈兴旺侃侃而谈。 “于任何商圩商墟而言,牙税都是重税。就汉口而论,牙行的牙税,典当铺的当税,入市商货的落地税是大头,其余税种可暂缓。 汉口乃湖北第一市镇,我殿若能在汉口成功征到税收,给其他地方打个样,日后在其他地方征商税,阻力会小很多。” 私牙家庭出身的陈兴旺,对于怎么拿捏牙行、牙人再清楚不过。 牙行的身份是牙帖和牙纪给的,没有官方背书,牙行、牙人什么都不是。 通过回答彭刚的这几个问题,陈兴旺已经明白了彭刚此番专程召见他为的是在汉口征商税的事情。 想在短时间内把北殿的手伸进汉口,最为直接有效的方法自然是对汉口的牙行进行重新洗牌,培植起一批能听北殿话,能为北殿所用的新牙行、新牙人。 面对彭刚的抛出的问题,陈兴旺对答如流,思路清晰。 彭刚对陈兴旺的表现愈发满意,心里不由得感慨,小小的桂平县当真是人才济济啊。 “若让你在汉口重发牙帖和牙纪,在过年之前征到牙税,你可能办的到?”彭刚问道。 说归说,做归做。 彭刚虽然对陈兴旺在这次面试中的表现比较满意。 具体能不能胜任管理汉口,负责在汉口征收商税的重任,还需历练考核后再做决定。 “给卑职一个税警连,再给卑职几个圣库或者学堂里会记账的小先生,若是过年之前卑职不能办好这件差事,听凭殿下处置。”陈兴旺立下军令状。 对于杨壎这位故人,彭刚还是想见一见。 获悉杨壎已经在黄梅县献城投降,交出了一个完整的黄梅县。 彭刚命侯继用在正式接管了黄梅县后派人把杨壎送到武昌城的府邸。 侯继用对杨壎还算不错。 杨壎虽然是清廷的知县,侯继用并未给杨壎上镣铐,只是派人严加看管押送。 饮食方面,杨壎当知县时的大鱼大肉肯定是没有了,主食还是能够管饱的。 在一个排北殿士兵押送,乘船前往武昌的路上。 抱膝坐在甲板上,吹拂着深秋凉意逼人的江风,凝望着长江两岸萧瑟的秋色。 虽说对自己的前途命运充满忐忑,但杨壎心中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至少压在他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两万一千八百四十九两利滚利的拉京债、对扣债、三敬债暂时不用还了,当然现在他这情况也没法还。 拉京债、对扣债、三敬债是每个不是巨富之家出身的大清官员躲不过的高利贷。 拉京债是用于支付赴任路费、雇佣仆从、置办官服仪仗的高利贷,通常为八扣九扣,加三利息。 八扣九扣意为借一百两实际到手八十两、九十两,利息按照一百两本金计算。 加三利息为年息在30%以上,利滚利迭加。 对扣债为买官专项贷,用于支付捐官费用,及候缺期间在京生活费。 对扣之意如借款四千两,实得两千两,按四千两还本付息。 三敬债则为关系打点贷,三敬为别敬(离京赴任时向朝中官员告别礼)、炭敬(地方官向京官、上级冬季的孝敬)、冰敬(地方官向京官、上级夏季的孝敬)。 三敬债为急贷,一般借三敬债的官员很着急使用这笔钱,故而三敬债利息最重,月息可达五分之高(年化60%),且需短期内偿还。 几乎所有大清的官员,一纸委任状背后,是无数张吸食民髓的高利贷网络,杨壎也不例外。 尽管杨壎已经算是其中的幸运儿,只排了七年的队就买到了广西浔州府桂平县知县的实缺,在桂平县任上也捞到了三万多两银子。 奈何三债利滚利之下,杨壎现在身上还背着两万一千多两的债务。 至于杨壎上得了台面的收入,区区四十五两年俸和一千二百两养廉银。这点钱连还利息的零头都不够。 若论大清什么产业最发达、最暴利、最稳当,答案毫无疑问是形形色色的高利贷。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杨壎终于来到武昌的北王府,见到了曾经在桂平县的那位故人。 “杨县尊,别来无恙。”彭刚在日常办公的西花厅接见了杨壎。 杨壎是在彭刚造反前夕打通关节调走的,距今也才不过两年的时间,杨壎除了这些天没剃前额的头发之外,外貌上和在桂平时没有其他明显的变化。 “昔为堂上官,今为阶下囚。杨某乃伪清罪官,岂敢在殿下面前称尊?殿下折煞杨某也。”杨壎心里清楚现在坐在他面前的是太平天国的北王,不是当初的那位桂平县平在山的彭团董,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地说道。 “杨知县能为黄梅县一县百姓着想,主动献城,弃暗投明,让黄梅县百姓免于刀兵之灾。比沽名钓誉,拉着一县百姓同自己陪葬的那些伪君子强多了。仅凭此举,不论过往如何,当得起我一声杨县尊。”彭刚示意李汝昭搀扶起浑身抖得跟筛子似的杨壎,让杨壎起来回话。 彭刚起事以来遇到的地方官不是逃跑、就是举家自尽、顽抗到底。 似杨壎这般战前就主动和平投降的,还是第一次遇到。 “杨某是北王的阶下囚,听凭北王殿下发落,是砍是剐,绝无怨言。”杨壎虽然浑身战栗不止,可说话咬字还算清晰。 “罪不及家人,杨某只求北王殿下慈悲为念,能饶过杨某的家人。” “我连陶恩培都没杀,你比陶恩培那厮识时务多了,我为何要杀你?在你心中我就是如此弑杀之人?”彭刚没好气道。 听到连衡州府知府陶恩培彭刚都没杀,杨壎身体抖动的幅度都小了许多。 陶恩培当初可是带着衡州府营勇死守衡州府府城衡阳,彭刚连陶恩培都不杀,确实没理由杀他杨壎这个主动投降的黄梅县知县。 “官场中盛传陶恩培和刘作肃等人都是您杀的,看来都是对殿下的造谣抹黑。”杨壎长舒了一口气,说道。 “我不仅不杀你,还要赏你身新官袍穿。”说着,彭刚拍了拍手,门口的卫兵很快捧进来一套没有补子的青色圆领大袖衫,一顶乌纱帽,一条素银带,这是彭刚命女营仿仿照前明官服样式赶制出来的知县官袍。 待新官袍被捧进西花厅,彭刚对杨壎说道。 “你且穿上试试。” 杨壎不敢违抗彭刚的命令,只得脱了石青色对襟褂式的马蹄袖清廷官袍,乖乖地换上青色的圆领大袖衫,戴上乌纱帽。 杨壎穿上官服后,彭刚总觉得怪怪的,原来是脑后的辫子没剪,遂命人拿来剪子,把杨壎的辫子给剪了。 “顺眼多了,这才有点汉官的样子。”彭刚对杨壎说道。 “你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你的账房,是对扣债债主安插你身边催债的吧?我已经让继用处置了,从今往后,你的债清了,不必再背债当你的知县。 我给你一个堂堂正正当好官的机会,你的家人我会妥善安置在武昌,管他们吃穿,护他们的周全,你可愿为我效力,当个好知县?” 杨壎贪归贪,可至少给钱就办事,彭刚对杨壎的印象没那么差。 道光二十八年桂平县水灾,杨壎也控制过桂平县的粮价,为灾区筹过粮。 尽管杨壎最终没能将粮价打到正常年景的水平,可毕竟还是把粮价压下来了一点,并非只知搂钱的无能之辈,多少说明杨壎还是想做事,有点手段的。 彭刚愿意给杨壎一个机会,将他打造成反正清廷官员的表率。 至于杨壎能不能成为这个正面表率,起到榜样作用,就看他自己的表现了。 要是杨壎的表现不及预期,彭刚不介意将他的脑袋连同乌纱帽一起给拿了。 我连辫子都让你给剪了,还有的选么? 杨壎暗自腹诽道。 不过彭刚非但不杀他,还给他一个堂堂正正,体体面面当知县的机会,大出杨壎所料。 “不知北王殿下要让卑职当哪里的知县?”杨壎斗胆问道。 “继续当你的黄梅县知县,若黄梅县知县当的好,黄州府知府的位置还空着,日后给你换身绯红色的官袍也无妨。”赏了官,彭刚问及杨壎黄梅县的情况。 “黄梅县现有多少丁口田地?往年赋税几何?县里开支几何?” 彭刚专程让杨壎来一趟,除了见见故人,授予官职之外。 最大的目的便是当面详细了解一番清廷县级行政单位的赋税情况。 杨壎的官场生涯都在当县官,又是较为有为的县官,是回答这个问题的合适人选。 第283章:步入正轨 “去年黄梅县人丁项下实征银两千六百六十一两四钱六分三釐,黄梅县约莫有二十四万口,虽有些出入,但大差不差。” 杨壎凝思良久,估算出了黄梅县的人口数据,同时不忘补充说道。 “当然,这是去年的数,上月长太平天军从黄梅县过境,带走了黄梅县三成上下的百姓。 黄梅县的情况和武昌府不同,武昌府境内多富县,乡民留恋桑梓,归心似箭,有很多人愿意冒险回来。 黄梅县地瘠民贫,不少百姓是主动跟太平天军走的,归乡者鲜见。” 说道这里,杨壎顿了顿,用眼角的余光瞥向彭刚。 清代虽然有户籍统计,但这个时代的统计技术水平有限。 加之清代户籍统计重赋税轻实况,只管最后征到手的钱,人口数据很难做到精确,通过丁银反推人口概数是常见的做法。 按湖北地区的丁银折算惯例,大约是丁银一两对应八十到一百个人口。 杨壎是聪明人,彭刚特意垂问黄梅县的人口、土地数据、赋税情况,多半是对黄梅县进行摸底,好为征收赋税做准备。 他现在既然还是黄梅县的县令,黄梅县的实情应当如实告知彭刚。 若是为讨彭刚欢心,报喜不报忧,日后按照二十四万人的标准对黄梅县进行征税,他想说理都没处说去。 “继续说下去。”彭刚面无表情,示意杨壎继续说下去。 左军各团各营各连的军事主官在进驻地方需要向武昌方面汇报本地的情况,四团团副侯继用也不例外。 侯继用上报给彭刚的数据是东殿约莫从黄梅县带走了两成上下的人口,为黄州府之最,和杨壎的说法出入不太大。 “黄梅县原额田地山塘有两万七千三百余顷,额编米麦三万六千五百余石,夏税麦丝并入秋粮内带派,共折征银两万八千一百三十三两有奇。 此外还有额征驴脚米(漕运附加税)折银一千一百三十四余两。以上共额征银两万九千二百六十八两有奇。 人丁项下实征银两千六百六十一两有奇。粮丁两项合计征银三万一千九百二十九两有奇。此为黄梅县的田赋正税之数。 此外尚有漕粮(正耗米,解运京师)与南粮(存留本省军民用粮)二项,此二项不折银只征粮。 其中漕粮两千八百余石,南粮九千四百余石。 余者如芦课、湖洲杂课、匠班银等杂项,合计不足八百两。” 彭刚心里大概有了数,也就是说清廷在黄梅县这个湖北穷县,每年仍旧能刮出三万两千多两银子和一万多石粮食。 彭刚正思忖间,杨壎突然又给彭刚跪下,请求道:“今年秋收,黄梅县的稻麦多为太平军天军所刈,黄梅县百姓明年生计尚无着落。” “我知道,你多虑了,今明两年,你无需担心赋税问题。”彭刚说道。 今年的秋收已经过去,就算有足够的人手,想征也来不及了。 武昌府、黄州府两府这次受战乱影响严重,需要时间恢复,彭刚不打算对这两个府立马征收赋税。 “微臣代黄梅县数十万生灵谢过殿下!”杨壎长舒了一口气。 黄梅县刚刚经历了战乱,当地民风又较为剽悍,要是一点休养生息的时间都不给,马上征收赋税,多半会酿出民乱。 届时他杨壎作为黄梅县知县,肯定难辞其咎。 “素闻湖北地租很重,普遍都在六七成,有些地方都收到了八成有余,黄梅县这种穷县尤甚。”彭刚提及湖北地租,“黄梅县百姓民生难以为继,我是念在黄梅县百姓民生困苦的份上方免了黄梅县百姓两年赋税。我不希望我免的这部分赋税,全都便宜了黄梅县本地大户。” 彭刚清楚地主是什么尿性,他这边免了明年黄梅县的赋税。 恐怕消息一传回黄梅县,黄梅县的地主就要开始忙着加征明年的地租,把他免的赋税变本加厉地搂到自个怀中。 东殿从黄梅县带走的人为黄州府之最,部分黄梅县人还是主动加入太平军,说明此地是不错的兵源地。 彭刚免黄梅县一年的赋税,直接目的是为了得黄梅县的民心,以便日后在黄梅县征兵。 他不希望此举白白便宜了本地大户。 “殿下是要减租?”杨壎揣测出了彭刚的用意,面露难色,“自古政令难出县,强令民间减租,难如登天。” “自古如此,便对么?”彭刚冷声说道,“我今日就偏要坏一坏自古以来的破规矩。杨知县为黄梅县百姓请命,让我缓征黄梅县的赋税,于减租一事却又推三阻四,莫不是觉得我比黄梅县大户好欺负?” “臣不敢。”杨壎赶忙说道,“不知殿下要减租多少?” “但愿你心口如一。”彭刚阴沉着脸说道,“最高收三成租,此事我会派些我的学生襄助你,侯继用也会帮衬你,你只管大胆放手去做。” 减租之策彭刚酝酿多时,是与耕者有其地并行的农地政策。 受限于人手,目前耕者有其地土地才在江夏县迈出清丈田地这一步,彭刚的目标是在明年春耕之前至少对江夏县一县完成均分田地之策。 政策全面铺开施行需要时间,在这段时间,想获得其他府县农民的支持,减租是最直接有效,让农民、尤其是佃农受益的政策。 “臣领旨!”彭刚态度坚决,又把话说到了这份上,杨壎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一差事。 杨壎走后,彭刚在西花厅接见了来向他汇报江夏县清田进展的左宗棠。 江夏清丈田地一事,由左宗棠亲自督办。 清田的半个月来,左宗棠忙得冒烟,彭刚已经有七八天没见过左宗棠。 “江夏县近半田地清地制好丈册,正在誊抄留乡册,最多两旬时间,江夏县的丈册即可制成。”步入西花厅,皮肤被晒得愈发黝黑的左宗棠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微微喘着气说道。 彭刚瞥了一眼左宗棠满是泥污的裤腿和衣袍下摆。 不消说,这些时日左宗棠定是在田间地头四处奔走。 “先生请坐。月余丈一县,照此进度,明年春耕之前,我们不仅能完成在江夏县均分田地,汉阳县亦可着手开始清地。”彭刚欣慰地点点头,对于这样的进度,他还是感到比较满意的。 丈册即草册,鱼鳞册(地籍图)和归户册(赋税册)便是在清丈田地所制成的丈册基础上进行编制。 “一百四十多人负责清地,江夏县在殿下眼皮子底下,且江夏县多为无主之地,江夏县的田地清丈起来自然要容易。”左宗棠接过李汝昭递上来的茶水,喝了一口茶水润喉。 “汉阳县承蒙殿下庇佑,被裹挟走的人少,汉阳的田多为有主之地,汉阳清地,绝没江夏县这般容易顺利。” “此番清地,哪些人表现的亮眼?”彭刚问左宗棠道。 目前彭刚治下大部分地区的官职仍处于空缺状态。各地秩序依靠当地驻防的军队维持,民政则由军官暂署。 军队执政地方,终究只是权宜之计,彭刚不可能长期将地方行政权一直放手给军队。 各地的行政官员,最终还是要从江夏清地队这支文化素质较高,有一定行政经验的队伍里拣选。 “总的来说,还是殿下学堂里出来的那四十人表现让人眼前一亮,尤其是江忠信和谭绍光这两人,他们这两组清地又多又快。”左宗棠不假思索地说道。 “刘典和王旭焘他们呢?”彭刚颇觉意外,左宗棠是直性子,又非谄媚之徒,不至于在这种大是大非的事情为了拍彭刚马屁夸大彭刚那些学生的表现。 “你和王老先生的那些学生,不是有不少在各自的县里六房当过差,参加过本县的大丈小丈么?怎么会不如谭绍光他们?”彭刚问道。 “刘典和王旭焘他们确实当过小吏,清丈过地,清地需组员互相协作。但在团队协作方面,我和王老先生的那些学生,不如殿下三期学堂出来那些学生。 殿下学堂里出来的那些学生,论文才不如湖南诸生远甚,字都认的不是很全,不过殿下的学生都服从组长差遣,很少争吵拌嘴,若有争执,也会开会商议。”左宗棠回答说道。 “比如说刘典,就是太爱表现,不顾及下面组员的感受,组员们都对他有意见。王旭焘倒还好些。” “我知道了。”彭刚暗暗记下此事,同时和左宗棠提起了刘蓉的事情。 “小亮刘蓉,有经济之才,雪藏了实在太过可惜了。我欲效法军事学堂之制,办行政学堂,想请刘蓉出面当讲师,教授吏治之学。 左先生同刘蓉有交情,不知左先生能否出面充当说客?” 刘蓉于吏治、政教、民生、治安等方面都颇有建树,尤其是吏治。 在给湘乡县知县朱孙贻担任幕僚期间,刘蓉协助湘乡县知县朱孙贻整顿过湘乡县的吏治,改革湘乡县的钱粮征收制度,废止了书吏中介,提升湘乡县征税效率的同时,还没加重湘乡县农民的负担。 朱孙贻的考核由此名列湖南各知县前茅,刘蓉在朱孙贻任内也一直被朱孙贻倚为左右臂膀。 单靠现在的一百四十来人,想要清丈完北殿目前实控的四府之地都不知道要猴年马月。 彭刚不可能只依靠这些人,必须想办法培训,扩大一支能写会算,具备基本行政能力,相对清廉的官吏队伍。 彭刚现在只恨人手不足,恨不得把自己一个人掰成两个人来用。 放着刘蓉这样的人才只能囚禁闲置,太过可惜。 彭刚希望左宗棠能出面说服刘蓉担任行政学堂的讲师。 “江夏清地一事已步入正轨,我肩上的担子也没那么重了,自当出面劝说一二。”左宗棠也为刘蓉感到惋惜,很痛快的答应了下来。 千里之外的京师紫禁城东暖阁之内。 咸丰皇帝脸色铁青,默不作声地翻阅着他的奴才们呈递上来的秘折。 粤西发匪肆虐湖湘,蔓延江南。 湖北武昌省垣被攻克,荆州满城失陷,荆州满城内四千八旗兵,连同他们的眷属包衣无一幸存,眼下安徽省垣安庆又危在旦夕。 这些一个比一个炸裂的消息接踵而至,压的咸丰喘不过气来。 此乃三藩之乱以来从未有之事。 思及于此,咸丰皇帝翻阅秘折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总觉得连老天都在和他作对。 大清立国两百年来最为凶悍的乱匪,早不举事,晚不举事,偏偏在他登基的时候举事。 将他初登大宝时的中兴豪情消磨了不少。 粤西发匪不灭,何谈中兴?何谈让大清江山万年? 阅毕和春的密折,咸丰的目光落在右手边,一摞厚厚的折子上。 只是咸丰没有没有要翻阅这些折子的意思。 这些折子乃湖湘、江西、安徽地区的大小疆吏臣工所加急送来的折子。 看多了底下各级臣工呈递上来的折子。 咸丰现在只要看一看谁谁呈递上来的折子,就能大概猜出折子里的内容。 湖湘地区的折子多为奏捷、诉苦、求粮饷的折子。 其内容无外乎官军毙杀了多少长毛、短毛,以及长毛短毛狡悍,钱粮告急,请求拨付粮饷的折子。 江西、安徽的折子,则是告急求援的折子。 登基的一年多来,咸丰不仅学会了速览奏折的本事,更是看明白了他手底下的那些臣工都是些什么货色。 粤西发匪起事至今,朝廷糜饷早逾千万两,粤西发匪反而越剿越多,越剿越强。 不仅折损了多位钦差巡抚、提督、总兵级别的高官。 连荆州满城、武汉三镇这等重镇都丢了不说,还让粤西发匪轻而易举地打到了安庆。 手底下的那些臣工奴才居然还有脸面奏捷! 咸丰越想越郁闷。 “主子,钦差大臣赛尚阿,在籍知府江忠源、李孟群上的折子。” 大学士肃顺带着赛尚阿、江忠源、李孟群的折子轻手轻脚地来到东暖阁,低声说道。 “李孟群得了粤西发匪的檄文和一些短毛匪传唱的腌臜之歌,发匪张贴的檄文,传唱的歌,其中内容极为不堪入目,奴才担心这些腌臜东西污了皇上的眼睛,主子还是不看为好。” 在位近两年,咸丰已经逐渐掌控了朝局。 清廷高层完成了权力洗牌,权倾朝野的穆党倒台,现在的首席首席军机大臣为祁寯藻,得势的是以杜受田为首的帝师集团。 郑献亲王济尔哈朗七世孙,郑慎亲王乌尔恭阿第六子肃顺,则隐隐有取代穆章阿原有生态的势头,当下已是咸丰皇帝最为倚重的宗亲重臣之一。 肃顺原来只是三等辅国将军,京师街头遛鸟、喝花酒八旗子弟中的一员。 咸丰即位之初,肃顺因通晓汉学,知历史风俗利病,被原来两位无能铁帽子王的宗亲重臣,其兄郑亲王端华,怡亲王载垣相中,引为援手,襄助处理政务。 肃顺不仅办事妥帖,且胆大,雷厉风行,不怕得罪旗人,和汉臣关系融洽,很快引起了咸丰皇帝的注意,擢为内阁学士。 “再不堪入目,还能比朕御案上的这些折子不堪入目不成?”咸丰皇帝不耐烦道。 “呈上来!” 江忠源、李孟群两人的名字记录在他的屏风上,是粤西发匪起事以来,为数不多敢于任事,能剿粤西发匪的人才,是咸丰皇帝重点考察提拔的新朝新臣。 过往江忠源、李孟群呈递上来的折子皆言之有物。 咸丰皇帝获取太平军有效讯息的主要渠道,除了剿匪前线的那些奴才们送来的秘折,便是江忠源、李孟群的折子。 短毛比长毛更为凶悍,短毛水战陆战皆擅长,长毛短毛并非一体,短毛并不信教这些消息。 基本上都是江忠源、李孟群告知咸丰的。 “嗻。” 肃顺将江忠源、李孟群两人的奏折呈递至咸丰面前。 饶是肃顺提前给咸丰皇帝打了预防针,咸丰皇帝早有心理准备。 但在翻开李孟群的折子,看清楚李孟群抄录在折子上的《逐满歌》,杨秀清、彭刚所张檄文中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的内容时。 本就心情抑郁低落的咸丰忍不住两眼一黑,险些昏厥过去。 前番得知长毛称呼满清大小官员兵勇为清妖,称他为咸丰妖头之时。 咸丰气愤归气愤,还不致破防。 刺眼鞑虏二字,深深刺痛了咸丰皇帝。 清朝开国至今,除了能给臣下的批折中回复朕就是这样汉子。气得上头写出《大义觉迷录》这种奇书,本意辟谣,试图论证不管是华是夷,惟有德者能为天下之君。却把众多政治谣言坐实,把宫廷秘事、皇族丑闻公之于众的雍正。 其余的满清皇帝,尤其是雍正的老子康熙,儿子乾隆,都对蛮夷的身份讳莫至深。 《逐满歌》言辞犀利,将他们爱新觉罗祖上历代的皇帝都骂了一遍,气得咸丰浑身发抖,恨不得将所有短毛挫骨扬灰。 “主子!” 肃顺见状赶忙上前搀扶住咸丰。 “朕无碍!”咸丰皇帝勉力撑着御案,咬牙切齿道。 “长毛可恶,短毛更可恶!难道朕的满朝臣工!就无一人能治得了短毛么?!赛尚阿他到哪里了?” 第284章:曾国藩 尽管咸丰很想说服自己,也希望安庆的清军能够创造奇迹。 可理智告诉他,连武昌都保不住,安庆更是难以保全。 别的姑且不论,单说不久前湖北绿营参将阿克东阿诈死一案,便令他震怒不已。 阿克东阿为苟全性命,逃离武汉三镇,不惜捏造自己已经战死的谣言。 为阿克东阿打掩护,此案的共犯,除了阿克东阿的弟弟广东副将巴图,另一位便是阿克东阿的姻亲,汉军旗出身的安徽巡抚蒋文庆。 一省巡抚为了徇私连欺君之罪都敢犯,这个省的官场风气已经腐烂到何种程度,自是不言而喻。 旗人一个个如此不中用,如此烂泥扶不上墙,难道追剿粤西发匪,只能靠汉人了? 思及于此,咸丰不禁心里犯嘀咕。 粤西发匪起事的两年时间里。 除了乌兰泰、和春两位旗人武官表现尚可外。 其余旗人官将,从在广西征战的贵州清江协副将伊克坦布,梧州协副将阿尔精阿,到湖北的提督双福、博勒恭武、阿克东阿,再到现在的安徽巡抚蒋文庆,尽是一群无能之辈,把旗人的脸面都丢光了。 反倒是林则徐、张必禄、向荣、江忠源、李孟群、骆秉章等汉臣的表现可圈可点,偶尔还能打几场胜仗。 咸丰越想越心塞。 “赛中堂仍在萍乡。”肃顺回答说道。 “怎么还在萍乡?”得知赛尚阿居然还滞留在萍乡,咸丰大为不满。 目下追剿粤西发匪唯二能够指望的上的两支具备野能力的步兵部队。 一支为向荣、江忠源等人的湖南营勇,另一支为赛尚阿的陕甘营勇。 咸丰皇帝对这两支部队寄予厚望。 长毛顺江东下,所图何处,咸丰还是能够看得出来的,无非是想取江宁。 知道不代表有办法,南方精锐绿营经过近两年的征调,各省精锐损失惨重,到现在已经到了无兵可调的地步。 面对江南地区开始糜烂的局势,咸丰感到束手无策。 向荣和江忠源要保湖南,牵制留守武汉三镇的短毛。 追剿长毛,咸丰能够指望的部队只有赛尚阿的陕甘营勇了。 “粤西发匪攻城不弃,置兵留守,巴陵、武汉三镇、黄冈、九江、湖口、彭泽、马当等沿江重镇,粤西发匪皆留兵驻守,长江水道不通。 长毛乘船,赛中堂只能走陆路官道,故而赛中堂的陕甘营勇追不上东下的粤西发匪。不过赛中堂已让在籍知府李孟群到南昌办水勇,有了水勇后,想必就能追上长毛。”肃顺耐心地向咸丰皇帝解释说道。 肃顺对答如流,对南方的战局了熟于心。 表现要比郑亲王端华,怡亲王载垣这两位经常一问三不知的宗亲重臣好得多,咸丰对刚刚提拔上来的肃顺很满意。 身边总算有一位堪用的旗人。 肃顺确有为赛尚阿开脱之嫌,不过短毛留守武汉三镇,断了湖南到安徽的江道,致使湖南的营勇难以及时驰援安徽战场也是实情。 “他赛尚阿等的起,朕的江山等得起么?江南营勇本就难堪大用,难道他要眼睁睁地看着大清江山,一寸寸都喂了长毛?”咸丰皇帝喘着粗气,眼白早已布满血丝。 “长江水道不通,就想办法打通长江航道!总好过在萍乡枯等强!” 言毕,咸丰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东暖阁悬挂的大清舆图面前,紧紧盯着武汉三镇,旋即目光又转移到长沙府上。 短毛留守武汉三镇,控扼住了从巴陵到九江一线的长江航道。 硬生生切断了湖南清军主力同下游省份的联系,使得清军首尾不得相顾,这让咸丰感到非常难受。 咸丰迫切地希望打通长江航道,扭转当前对清廷极为不利的战局。 留守武汉三镇的偏偏又是比长毛还难打的短毛,想把短毛赶出武汉三镇,打通长江航道。 目前看来,所能指望的部队只有向荣的镇筸兵、江忠源的楚勇、罗泽南等人的湘乡勇。 湖南营勇当前的状态,自保有余,进取不足。 想实现收复武汉三镇,打通长江航道,将短毛赶出湖北的愿望,还需多募多练湖南营勇。 向荣是绿营武官,江忠源乃在籍知府,罗泽南更是在籍生员,连举人都不是,难以承担的办湖南全省团练的重任。 骆秉章在长沙保卫战的表现不错,资望也够,遗憾的是骆秉章是广东人,且骆秉章已为疆吏,咸丰又要提拔骆秉章当湖广总督,精力也有限。 想短期内把湖南团练办起来,把短毛赶出湖北,收复湖北失陷的府县,还是任命团练大臣,专人专办为好。 并且这位团练大臣必须是湖南籍,在湖南很有名望的大臣。 想着想着,不久前请求回湖南丁忧居丧的侍郎曾国藩浮现在咸丰的脑海之中。 曾国藩在京任官十四年,官居侍郎,是最有影响力的湖南籍京官。 咸丰登基之初,立志中兴大清,欲效仿前代帝王广开言路,下诏鼓励大臣直言进谏。 多数官员敷衍了事,很想表现进步的曾国藩借机痛陈时弊,上了一份《敬陈圣德三端预防流弊疏》。 批评咸丰苛求小节,疏于大计;文过饰非,不求实际;刚愎自用,骄矜拒谏。 气得咸丰把奏折摔在地上,立即召见军机大臣要治曾国藩的罪。 最后还是军机大臣祁寯藻以“主圣臣直”为其开脱,才饶了曾国藩一命。 虽然此事之后,曾国藩被吓得不敢再上折批评咸丰,不过曾国藩还是给咸丰留下了直臣的印象。 听说曾国藩全族除了两位兄弟,皆死于短毛之手,曾家和短毛有不共戴天之仇。 就让这位祁寯藻口中的直臣试一试,到湖南去练团,收拾湖北的残局吧。 咸丰下旨让曾国藩到东暖阁来见他。 无多时,收到咸丰皇帝召见的曾国藩匆匆来到了东暖阁面圣。 “臣曾国藩恭请皇上圣安!” 咸丰皇帝斜倚在明黄坐褥上,指尖捻着一串冰凉的东珠,眯着眼睛瞥了一眼阶下跪着的曾国藩,声音像蒙尘的玉磬。 “曾国藩,南边的折子比殿外的雪片还急。” 说着,咸丰皇帝忽然抓起案头奏报掷下台阶,纸页哗啦散开在跪臣眼前。 咸丰此举吓得曾国藩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不敢言语,天威难测,难道当初他上折子痛陈时弊,批评皇上的事情还没翻过篇? 皇上仍旧记恨着此事,要秋后算账? 不应该啊,这事都已经过去了一年多。 曾国藩一对三角眼的余光瞥向侍立于咸丰之侧的肃顺,见肃顺压了压手,示意曾国藩放宽心,咸丰皇帝不是要翻旧账的,曾国藩这才将信将疑地稳住心神,低头看着地上的折子。 但见折子上尽是些安庆告急、绿营溃散、库空如洗、请饷调粮等字眼。 “湖北、江西、安徽的绿营望风而逃!”面色苍白的咸丰猛地咳嗽起来,“朕登基之初你上的《议汰兵疏》,倒像句句都在看朕的笑话!” 曾国藩心头一紧,光溜溜的额头紧贴了地砖:“臣万死!” “万死?你何罪之有,朕为何要你万死?”咸丰皇帝面无表情地说道。 “你家乡湘乡的罗泽南领团练克复了衡州府,你的两个兄弟也在其中,各地团练,就数湖南的团练最中用,比朕的正经官兵顶用。” 言及于此,咸丰皇帝顿了顿,继续说道:“短毛占据武汉三镇,长毛东下江南,湖北、江西、安徽的局势已经糜烂,朕需要一个能替朕收拾湖北局势的人,朕要你去湖南办团练,剿了湖北的短毛。” 听到短毛二字,跪伏于地的曾国藩不由自主地握紧双拳。 短毛过境湘乡县荷叶塘,几乎是将他曾家满门灭族。 这一噩耗传到京师,曾国藩犹如遭晴天霹雳,感觉天都要塌了下来,悲愤至极之下,重病不起,躺了足足三个月,直到最近才缓过劲,能下床走动。 年初咸丰开恩科要派遣他到南昌当主考官主持乡试,然而彼时粤西发匪已攻入湖南,湖南恩科被迫暂缓,曾国藩未能成行。 在京为官的这么多年,外出当主考官接受地方官个考生的贿赂,是曾国藩在京为官主要的经济来源。 粤西发匪害得他未能赴湖南主持乡试,曾国藩本就对粤西发匪怀恨在心。 数月前粤西发匪又近乎将曾家灭族,曾国藩和粤西发匪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回乡办团练,剿粤西发匪,尤其是剿短毛,是曾国藩求之不得的事情。 只是双亲相继亡故,他现在正处于守孝期间,出山牵头办湖南的团练不合礼数,不能主动答应下来,必须让咸丰主动开口夺情起用,方能不落入口实,维持自己反正的形象。 “为君父分忧,乃臣子的本职,然臣之父母数月前皆为短毛屠戮,臣守制未满。” “守制?”咸丰皇帝仿佛看透了曾国藩的心思。 “粤西发匪可会等你守孝?洪秀全、杨秀清、彭刚能跟你讲礼法?!他们要朕的脑袋!要列祖列宗的基业灰飞烟灭! 你写的《备陈民间疾苦疏》说‘天下财殚力痡’——如今这痡疮要烂穿我大清的龙脉了。 朕知道你是个大孝子,自古忠孝难两全,然忠在孝前,你夺情起复,回湖南好生办好团练,勿负朕望。” 曾国藩等的就是咸丰皇帝的这句话,各地团练的情况他了解过,在接下咸丰交给他的差事前,曾国藩和咸丰皇帝谈起了条件:“臣请二事,若皇上答应,臣愿回湖南帮办团练。” “讲。”咸丰眉头一皱,有些不耐烦道。 “一不调绿营旧卒,臣自选乡勇。二”曾国藩微微抬起头,瞥向御座上的咸丰,小心翼翼地察咸丰之颜,观咸丰之色,喉头滚动,鼓起勇气说道。 “请专折奏事之权,及……临阵脱逃者,就地正法之权!” 咸丰闻言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阶下那个看似恭顺却脊梁笔直的臣子。沉吟许久,死寂的东暖阁中只闻彼此粗重的呼吸。 连肃顺都为曾国藩捏了一把冷汗,虽说他对汉臣有好感,觉得旗人不堪用,想渡过眼前的难关,肃清粤西发匪,必须重用有为汉臣,为此不惜得罪旗人。 可曾国藩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当着咸丰的面直接要专奏专断之权。 曾国藩平素乃持重之人,此番行事为何如此鲁莽? 肃顺一度怀疑曾国藩是不是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太过心急。 终于,咸丰皇帝摘下手中正在盘的那串东珠,抛落在曾国藩面前的地砖上,发出清脆又空洞的回响,打破了暖阁内的沉寂。 “拿去。”咸丰皇帝的声音疲惫得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湖南的大小汉臣,除骆秉章外……见此珠,如见朕躬。” 任命曾国藩为湖南团练大臣,督办湖南团练,咸丰皇帝并不放心。 多方思量之下,还是下旨让广东都统乌兰泰不必随赛尚阿入江西,追剿短毛,同新任的湖北提督和春一起,留在湖南长沙专心对付短毛,时时上密折向他汇报湖南湖北的情况,勿得懈怠玩误。 咸丰的对安徽局势和安徽巡抚蒋文庆的判断是准确的。 蒋文庆确实没能够创造奇迹,为咸丰守住安庆。 两江总督陆建瀛、江西巡抚张芾、安徽巡抚蒋文庆等人在江南三省拼凑出来六千机动兵力在已成气候的太平军面前压根不够看。 继陆建瀛、张芾苦心经营的九江防线被太平军迅速一举突破之后。 陆建瀛和蒋文庆仓促组织起来的安庆防线,在咸丰皇帝选定的以曾国藩为首的首批团练大臣还没走出京师,安徽省垣安庆的防线即宣告崩溃。 安庆城的清廷文武官员的表现比武昌的清廷文武官员表现更为不堪。 首当太平军兵锋的安徽狼山镇总兵王鹏飞闻风而逃,弃营而走,麾下五营兵将弃甲投戈,四散窜逃。 安庆知府傅继勋,奉蒋文庆之命,托言解饷出城,实际未带一兵一饷,连家人都不顾,乔装成逃难百姓,空手溜出安庆。 傅继勋的成功出逃激励了安徽布政使李本仁。 李本仁宣称他也要亲护饷银出走,也易衣混入居民中缒城出逃,一路窜至舒城。 此风一开,一发不可收拾,城中大小官吏数百人直接组成逃友,结伴出逃。 安徽巡抚蒋文庆慌乱之中,见清军官兵纷纷弃城而逃,知事不可为,打道回府准备写封遗书上吊,不料回到巡抚衙门,幕宾全他娘的跑光了,连个代笔写遗书的人都找不到。 安庆城内文武官员逃跑,安庆城的清军守城兵勇自然不愿为大清卖命,或跑或降,安庆城防自行瓦解。 太平军还没真正发力,就拿下了安徽省垣安庆。 攻打安庆太过顺利,以致杨秀清等人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在九江就被被打成光杆总督,在安庆城外观望的两江总督陆建瀛在见情况不妙,马上带上身边仅存三四百督标营的标逃跑。 捡回一条命的陆建瀛吓得连水路都不敢走,生怕被太平军水师所擒获。 只敢驰马走陆路,仓皇奔逃回江宁,一面部署江宁城防务,一面向周遭地区求援。 安庆一失守,整个江南地区的清军再无机动兵力可用。 短短一旬时间之内,池州、铜陵、芜湖、无为州、和州等安徽沿江重镇相继被太平军攻占。 有些城池甚至在太平军抵达之前,城内清军兵勇便已饱掠一番遁走。 原本在广西、湖南、乃至湖北境内还需攻打一番的府城、州城,到了安徽境内,连攻城的功夫都省了。 太平军主力只花了一个月的时间便直接沿着长江打穿了整个安徽,沿途清军望风而逃,一溃千里。 此等形势,用摧枯拉朽来形容也不为过。 太平军先头部队轻装简行,狂飙突进,进入江苏地界,一路畅通无阻,兵临江宁城下。 洪秀全、杨秀清等人心目中的小天堂已然在望! 第285章:农会 江南战场打得如火如荼,湖湘战场自秦定三、周凤岐、鲍起豹等人设立在岳州府府城巴陵城南的大营、新墙河大营告破后。湖南的清军兵勇再无新的动作。 赛尚阿、骆秉章、江忠源等人似乎已经意识到了北殿所经略的巴陵-武汉三镇防线难以在短时间内突破。 赛尚阿宁可翻山越岭走陆路,由插岭关进入江西萍乡,也不敢北上窥视长江航道。 湖湘战场归于沉寂。 彭刚例行来到设在北王府的最高参谋部,即原来湖广总督衙门的签押房内听参谋们向他汇报近期搜集来的情报。 “安庆已克,东王他们在安徽的进展又十分顺利,没有意外的话,东王他们现在应当已经打到江宁城下。” 参谋长黄秉弦比较关注全局,先是向彭刚汇报了江南战场的情况,并发表了自己的见解。 “清廷在江南应当已经没有可用之兵,不然安庆不会丢的这么快,能在上游的安徽拦住天军圣兵,没缘由把天军圣兵放到江宁。 赛尚阿所部陕甘营勇还没出江西萍乡,对江宁鞭长莫及,没有清军野战部队的干扰,东王他们很快就能拿下江宁。” 听了黄秉弦的分析,彭刚微微点头表示赞许。 黄秉弦的分析大体上是准确的,如果有能力把太平军挡在安徽,至少能保住江苏、浙江这两个赋税重地。 太平军得以只用一个月的时间速通安徽,说明江南的清军确实无兵,说的更准确些,是没有机动的野战兵力可用。 现在的太平军无论是实力还是攻坚经验,都要比历史上的太平军要强,要更丰富,用于攻坚的重武器也更多。 拔得江宁城,估摸着也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情。 长江沿线的主要城池,杨秀清留有少量兵力驻守。赛尚阿短时间内也没办法支援到江宁。 江宁的战事虽然才刚刚开始,不过结局已经没有什么悬念。 “湖南方面的清军,近来可有什么动作?”彭刚问道。 “继赛尚阿离开长沙府,去往江西,追击东王他们之后,广西巡抚周天爵也带着广西营勇去了江西,走的也是插岭关这条道。”张泽回答说道。 “也有消息说周天爵现在已经不是广西巡抚,清廷新提拔了原来的广西布政使劳崇光为广西巡抚。” 湖湘无大的战事,一些零星的小战事没什么好说的。 比之湖南清军的军事动向,张泽觉得湖南大员的人事调动是更值得关注的事情。 武汉三镇下游的江西、安徽营勇自顾不暇,也不顶用。 武汉三镇以北多河湖,北方倒还有些勉强顶用的兵勇,不过河南、陕甘的绿营精兵,在长沙战役之前几乎都被赛尚阿调走了,现在正在往江西萍乡集结。 武汉三镇南边又是丘陵,不适合大量用兵。 清廷若对武汉三镇用兵,最可能从湖南发兵。 张泽认为留镇湖南的清军文武大员,接下来才是北殿最主要,也是相对而言实力最强的对手,故而张泽比较留意湖南清军文武大员的人事调动。 “骆秉章高升湖广总督,湖南巡抚的位置空了出来,我原以为会由周天爵接任湖南巡抚,周天爵若能接任湖南巡抚,对我们而言,倒是一件好事,至少能把湖南这趟水给搅浑。”丘仲民不无失望地说道。 周天爵是北殿的老对手,在武宣县作战的时候,周天爵为北殿输送了不少粮秣军需,“帮助”北殿渡过了初期的难关。 丘仲民很希望周天爵这个奇葩能留在湖南当巡抚,现在看来,这个愿望要落空了。 劳崇光在桂林战役期间表现可圈可点,劳崇光被提拔为广西巡抚,顶替周天爵合情合理,是咸丰作出的比较明智的人事升迁。 周天爵出了广西之后谨慎了许多,无大功也无大过,升迁虽无望,但周天爵平调为湖南巡抚,顶骆秉章升迁留下的空缺还是合乎情理的。 周天爵离开湖南,彭刚也颇为意外。 “周天爵不担任湖南巡抚确实是咱们的一大损失。”黄秉弦笑道。 “江忠源,向荣,罗泽南近来有什么动作?”彭刚环视众人,问道。 赛尚阿,周天爵相继离开湖南前往江西,说明咸丰是要用赛尚阿和周天爵所部清军对付太平军主力。 两广总督徐广缙又无音讯,似乎是又溜回了广东。 湖南能打的清军只剩下了江忠源的楚勇、向荣的镇筸兵、罗泽南的湘乡勇。 “这三支部队全部都驻扎在长沙附近,江忠源,向荣,罗泽南三人都在闷头练兵。”张泽汇报说道。 “不过近期长沙的清军军营出了好几起闹饷的事情,向荣的镇筸兵还哗变了,不少镇筸兵跑回了湘西。最后还是骆秉章出面,说服长沙府的大户,问他们借了钱粮,才得以暂时平息此事。 赛尚阿和周天爵似乎从长沙带走了不少粮饷,留在长沙的粮饷有些不太足。近期长沙府的清军没有新动作,属下觉得很可能是因为长沙的粮饷难以为继。” 长沙战役期间,十几万清军齐聚长沙,每月所需军费,至少在百万两以上,长沙清军粮饷告罄,彭刚一点也不意外。 不过长沙清军闹饷哗变,也不能说明清廷财政已经破产。 毕竟清廷还没设厘卡,开征厘金。 目下清廷财政只是紧张告急,还没走到彻底破产的那一步。 湖南清军营勇缺粮饷,除了赛尚阿、周天爵带走了部分粮饷之外。 岳州府以下的长江水道被太平军截断,东南告急,东南地区的粮饷无法协济湖南也是重要的原因。 彭刚走到地图家悬挂的舆图前,凝视洞庭湖良久,说道:“骆秉章借长沙大户的钱粮,总归要还。再者,驻扎长沙附近的清军兵勇人数众多,长沙大户提供的那些钱粮,也只能解湖南清军兵勇粮饷的燃眉之急。 骆秉章必向邻省协饷,周边能为湖南协饷的省份,除却广东,仅存四川。若从四川协饷,清军必走长江入洞庭。 命罗大纲和陈阿九,让水师部队加强在洞庭湖的巡逻,若发现清军协饷的船队,不惜一切代价,截了湖南清军的粮饷带回来,咱们好过一个好年。” 湖南周边的省份,湖北的膏腴之地在北殿手里,江西自身难保,广西、贵州的绿营本就要靠外省协饷。 眼下能为湖南协饷的省份只有广东和四川。 两广总督徐广缙、广东巡抚叶名琛要为湖南协饷,北殿拦截难度较大。 不过四川,乃至北边的京师方向为湖南协饷运粮,肯定是要过洞庭,北殿还是能够想办法截住。 在参谋部听完参谋们汇总的情报,了解了近期的战局以及湖南地区清廷官场和清军营勇的动向,彭刚在西花厅接见了彭毅、他的三个舅舅、以及韦守山等人。 彭刚舅舅、韦守山等人是平在山时期就追随他的老人。 他们虽然不直接参战,不过在转战各地期间,一直负责管理以军属为主的老弱妇孺营伍,稳定住了后方,立下了汗马功劳。 这些人不仅忠诚可靠,转战各地的近两年时间里,他们也积累了一定的管理经验。 彭刚决定以这些人为班底,组建江夏县的农会。 负责为接下来分到田地的北殿军属、江夏县农民生产资料供应、政策宣传实施、调解农事纠纷等工作。 只分田,不分生产资料,不可能恢复江夏县的农业生产。 彭刚总不能指望分到田地的北殿军属、江夏县农民空手从地里种出作物来。 再者,杨秀清等人宰杀了大量从岳州府、武昌府、黄州府所获之水牛、黄牛充作军粮,彭刚实际上从杨秀清他们那里得来的耕牛,只有一万一千八百余头。 一万一千八百余头耕牛,显然无法给每户北殿军属和江夏县农民都发上一头。 只能全村共用,至于怎么共用耕牛,必须有专门的机构组织协调。 “江夏县半个县的草册已制定完成,可据草册为部分北殿军属和江夏县归乡农民分田地,农具。” 彭刚见主要负责管理北殿老弱妇孺营伍的人员都已经来齐了,开口说道。 “田地山塘,可根据军属的偏好,只想种地的分田。想养河鲜的,少分些田,多分些鱼塘。 以村为单位,凡分到田地的耕者,无论是北殿军属还是原来的江夏县农民,俱要加入农会。 分到各村的耕牛,由农会进行分配使用,后续提供的农具、口粮、种粮等物,也由农会进行发放。” 江夏清田队清丈完江夏县的田地后,还要负责对汉阳县以及武昌府、黄州府两府境内其他县的田地清丈工作。 清田队的人数也很有限,彭刚不能指望所有的事情,全部都由这一百四十人来做。 “农会?可是行会?”萧国英凝思良久,开口问道。 提起会,萧国英首先想到是上帝会、天地会这些以造反为己任的会。 毕竟这是萧国英在平在山的时候直接接触过的两个会。 不过转念一想,彭刚已是上帝会中人,没缘由再立造反的新会。 农会带农字,萧国英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在平在山烧炭时的炭行行会,和江口圩的那些商业行会。 “不一样,农会是所有耕者俱有权入会,也唯有耕者,劳作者方能入会,会员之间互助,商议本村农事。”彭刚以萧国英等人熟悉的平在山炭行举例,问道。 “你在平在山烧炭时,平在山也有炭行,平在山的炭行都是些什么人?可有炭工?” “能入炭行说话的,都是山场主,炭行的掌柜。至于烧炭工,莫要说我们这样的烧炭工,就连炭头都没资格入行会说话。”萧国英仔细回想了一番,摇摇头说道。 平在山的炭行行会,让这些苦哈哈连踏入门槛的机会都没有,遇到不公只能忍着,只有忍无可忍,快活不下去的地步,才会闹上一番。 “行会是谁有钱谁就能在农会说得上话。我们的农会只有自己有田种的自耕农,或者租田种的佃农,还有帮人做长工短工的雇农,只要是靠种田、养鱼、种果子、种茶这些农事活路吃饭的,才能入会做农会成为会员。 那些开粮铺的、放债的、收租的地主,可以出钱来农会买卖东西。但是,他们没资格选农会管事,也没资格决定农会的大事。以后农会由真正在田间地头流汗的人说了算,一人一票选出来的管事才能算数。”彭刚耐心地解释说道。 江夏县的大小地主不是被杨秀清等人杀了,就是被裹挟走了。再经彭刚这次清地均分田地一洗牌,江夏县境内基本没有地主,至少中大型的地主肯定是没有了。 不过江夏县只是特例,临近的其他府县,比如汉阳府境内仍存在地主富户。 不让那些开粮铺的、放债的、收租的地主入会这些要求,针对的是未来在汉阳县成立的农会。 如果让这些人积累了一定资本的富户入会,自耕农,佃农,雇农竞争不过他们。农会马上就会变味,迅速蜕变为传统的行会。 “农会能将大家伙拧成一股绳,固然好。不过最头疼的还是钱的问题!”萧国伟说出了他的顾虑。 “种地最怕的就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或者要买好种子、买秧苗、修农具的时候,手头紧,没有钱,没办法只能去求地主或者钱庄借印子钱。” 彭刚看向主管圣库的彭毅,专程让彭毅也参加这次会议,就是为了解决钱的问题:“圣库会抽出人手在各县开设一个农会信用社,就像是农民自己开的钱庄。大家伙可以把平时攒下的一点钱存进去,安全! 当大家伙需要钱买秧苗、修农具的时候,不用再去求那些地主、钱庄,直接找农会信用社借。农会信用社的利息会设的很低,每年只收半成的利息,用于维持农会信用社运营。” 湖北钱庄抵押借款月息是2%~5%(年息24%~60%),农民向地主借的印子钱年息通常在120%以上。 半成的年息借贷,打着灯笼都没处找。 “三哥要拿出多少银子办农会信用社?”彭毅问道。 第286章:均分田地山塘 “银子不必拿太多,多拿出些吊钱。”彭刚思虑一番后说道,“先拿出二十五万两银子,合七十五万两银子的吊钱。” 吊钱即铜钱,尽管从明朝中叶至今的四百余年,中国通过贸易顺差,赚取了海量的白银。 但海外流入的白银主要集中于东南沿海通商口岸及京师财政系统。 流入的白银通过外贸商帮、税赋渠道进入官库和富商阶层,沦为达官贵人的窖藏,基本不参与市场流通。 明清两大帝国虽皆坐拥白银帝国之名,普通民众仍不得不在铜钱的方孔中挣扎求生。 寻常百姓日常生活基本都使用铜钱,只有在交税,大宗交易的时候才会用上银子。 彭刚创办的农会信用社,服务对象主要是自耕农、佃农、雇农这些小门小户。 全拨付白银反而不方便。 “寻常人家多用吊钱,多拨吊钱也方便。”彭毅点点头觉得这么安排合适,随即问及军属安家费的问题,“给军属们的安家费,是否从这百万两银钱之中支取?” 彭刚此前有和彭毅讨论过北殿人员的安家费问题。 讨论出的结果是军属每人给合三两银子的银钱,稻谷一石,粗粮两石,非军属每人给合二两银子的银钱,稻谷一石,粗粮一石。 以帮助一路追随他们北殿人员度过开荒期,在湖北安家落座。 北殿登记在册的人数近二十万,除却在役的大三万将士,剩下的十五六万人,大部分都是军属。 如果这些银钱从办农会信用社一百万两启动资金里出,恐怕就剩不下多少钱了。 “安家费从圣库出,不动农会信用社的这一百万两银钱。”彭刚对彭毅说道。 “圣库为我北殿人员发了近两年的物资,圣库在我们北殿成员中很有信誉,北殿中人都很信任圣库,一定要利用好这一优势,把农会信用社办起来,造福于民。这是《农会信用社章程》,你先看看,有无可增改完善之处。” 说着,彭刚把起草的《农会信用社章程》递给彭毅查看。 彭毅低头认真阅读彭刚起草的《农会信用社章程》: 本社为农务总会附设之信用社,专司农会金融调剂,以储粮平粜、抵借济农为事。 本社置总司理一员、副司理二员、总司库一员、副司库二员、总司账一员、副司账二员、值年董事监理二员,各县各乡分社设总副司理、司库、司账并分社值年董事监理二员。 北殿圣库岁拨圣帑银钱合白银一百万两为母银,遇荒当年免息,丰年年息五厘。 积谷储银:劝农户岁储粮一斗,可按当年市价折银,例折银一钱,发给储单。 零存整借:储满十两最高可抵借二十两,限生产用途。 萧国英等人出于好奇,凑到彭毅身边看起了《农会信用社章程》。 奈何萧国英等人泥腿子出身,虽说跟自1848年起,他们就跟在彭刚身边认了些字,学了算术。 但他们文化水平还是较为有限,彭毅手里的这份《农会信用社章程》,他们只能看个大概。 至于算术,由于经常经手钱粮,倒都掌握得不错。 萧国英和萧国伟甚至学会了拨算盘。 “别光盯着《农会信用社章程》的章程看,农会我也起草了章程。”彭刚挥挥手,示意李汝昭把《农会简明章程》发给西花厅内参会人员。 考虑到参会人员文化水平参差不齐,彭刚让李汝昭把《农会简明章程》念出来给大家听: 本会奉北王圣谕设立,定名农务总会,各府设府分会,各州县设州县分会,为阖府、阖州县农界公益之枢纽。 本会以开识通智、改良种植、联合群力、共图利源为宗旨,凡属本境业农者,皆得受本会保护劝导。 会员资格与会员分类: 会董:由本地耕者公举,禀府州县衙署核定,每万人举会董一员。 会员:自耕农、永佃农、雇农,无恶意不纳粮赋者,皆可入会,凡会员皆有公举之权。 观察员:非业农者,可经三十名以上正会员引介作保为观察员,观察员岁纳会费一两、发给凭证,可购买农会生产之产品,自行售卖牟利。观察员无公举之权,不可任会董,违制者严惩不贷。 凡劣迹昭著、拖欠钱粮、身家不清白者、不剪发辫者、与清廷暗通款曲者、辛亥年(1851年)后家中仍有女眷缠足者,虽合例不得入会,不得引介为观察员。 职掌分工: 每县设总理事一员,统辖全会,接洽官府。 总理事由会董互推,禀明知县,授予扎委。 设置协理三员,协理农会事务,分管会内诸事。 司事由总理聘任,办理文牍、账务、庶务。 会董有议决会务,稽查账目,调解争讼之权。 会务规程: 常会:每年二月、八月集议,由地方官临会训谕。 特会:遇灾荒、虫害、粮价骤变等事,由总理禀辖地地方官召集。 议决:会务以会董过半数赞同为定,争议事项禀地方官裁断。 待众人看过听过两份章程,彭刚让他们有疑问,有完善章程建议的,当场提出来。 “军中多有单身未有家室者,尤其是学堂里出来的军官,多未成家,给他们分了田地,无人耕种怎么办?”萧国英问道。 部分左军士卒,大部分左军军官目下,尤其是学堂里出来的高级军官,基本都打着光棍。 比如萧国英的儿子萧茂灵,就没有成婚,这些人目前都在军中服役,即使分给田地,也无人耕种。 “战俘营有战俘,可雇战俘,让改造过的战俘耕种。”彭刚略一思忖,说道。 战俘营还有大量的清军俘虏,仅岳州府破清军大营一战,太平军就俘虏了四千六百余人。 秦日纲、韦志俊嫌带清军俘虏行军太麻烦,这些俘虏都留给了北殿。 湖南的清军兵勇多为清军精锐,大部分都是青壮汉子,优质的精壮劳动力。 湖北人口稠密,彭刚只愁田地不多,不愁没有足够的劳动力种地。 “可还有其他异议?”彭刚环视众人,问道。 “农会信用社的司理、司库、司账等人员皆需要能写会算,圣库倒是能够抽的出人手,不过抽调的人多了,必然会影响到圣库这边的工作。”彭毅说出了他担忧。 北殿对文化人相对友好,前来投效的中小知识分子是各殿之中最多的。 饶是如此,也架不住北殿规模大。 圣库的管理人员,包括北殿学堂里培训的、税警营的、广西、湖南投奔北殿的小知识分子在内,也只是堪堪够用而已。 成立农会信用社,所要的人员不是两三个,抽调多了,难免会影响到北殿的正常工作。 前番陈兴旺从税警营带走一个连到汉口整肃汉口的商税,已经加大了圣库的工作强度。 “在广西的时候,东王不是送了二十四名苍梧女子么?这些女子皆能写会算,还有好几个会管账的商贾之女,给圣库办农会信用社正合适。”彭刚绞尽脑汁思索了一番,想起了杨秀清在广西原本送给他当北王妃的二十四名苍梧女子。 这些苍梧大户人家的女子本来文化底子就好,在女营的近两年时间里由彭敏教授他们算术,不少人的文化水平比三期学堂的学员还高。 彭刚正打算在分田地之时取消执行了近两年的男女别营之令。 将他们安置到农会信用社正合适。 “可她们毕竟是女子,还是有姿色的妙龄女子,让她们到农会信用社办差,合适么?”彭毅迟疑道。 “妙龄女子还不好?有她们在农会信社当台柱子,农闲时那些大老爷们巴不得找机会往农会信用社跑,人来人往多了,还愁农会信用社办不起来?”彭刚笑道。 所有人都没有异议后,彭刚宣布散会,单独留下了萧国英谈话。 萧国英请示道:“殿下有何吩咐?” “分田地山塘之时,清田队的那些湖南诸生和三期学员也会在,组织民众制作些锦旗,备些吃食,当面向他们致谢。” 江夏清田队办事得力,彭刚决定奖励一下清田队,满足一下清田队成员的情绪价值。 这些愿意冒险举家来投北殿的湖南诸生,家世谈不上大富大贵,但在家乡衣食饱暖还是没有问题的。 他们来投彭刚有受到左宗棠、王佺感召之故,对现状不满,想有所作为,有追求的人,亦不在少数。 彭刚需要给这些年轻的湖南诸生一些清廷给不了他们的东西,满足他们的情绪价值,将他们牢牢绑定在自己身边。 “我这便回去准备。”萧国英意会,点点头说道。 萧国英离开后,彭刚用中英双语写下一份采买军火的信件和清单。 让跑商出身的唐正才往上海走一趟,联络西洋军火贩子采买军火和机器。 清廷在长江的水营羸弱不堪战,目下从巴陵到江宁的长江水道全部都在太平军的控制之下,长江航道畅通,将沿海的军火物资输送到武汉三镇不存在阻碍,正是采买军火的良机。 1851年十一月初五。 彭刚正式发布榜文废除了执行了近两年的男女别营之令,许北殿人员以家庭为单位团聚,同居一处。 为接下来的均分田地,恢复生产作准备。 榜文一经发布,夫妻、兄弟姐妹、父女母子相拥而泣。 其中从广西就追随彭刚的北殿老人情绪最为激动。 湖南地区加入北殿的人员与家人分别最长也没超过一年。 广西的北殿老人,尤其是浔州府的老人,可是实打实的与异性家属分别了快两年。 彭刚也将安置在女营,交由苏三娘、邱二嫂照顾的妹妹彭敏接回了北王府内宅。 废除男女别营令的同时,成立农务总会,农会信用社并江夏县分会、分社的榜文相继发布。 北殿人员,乃至未入殿的江夏县农民,都对接下来的均分田地山塘充满期待。 农务总会的总理事萧国英已经放出消息,凡归乡务农的江夏县农民。 无论自耕农、佃农、雇农皆可按照北殿人员一半的标准,也就是每人五亩中田的标准分得田地,也有加入农会成为会员的资格。 十一月十五。 彭刚正式任命郭崑焘为江夏县知县,署理江夏县政务。 同时改房设科,抽调湖南诸生和三期学员成立江夏县的政府班子。 取消吏房,代之以民政科,综合管理县政,部分承接了原吏房人事、文书的职能,加增户籍管理、救济等职能。 取消户房,代之以财政科,负责本县田赋、捐税、会计、出纳等财政事务。 取消礼房,代之以劝学科,专司本县教育扫盲工作。 取消工房,代之以劝业科,专司本县公共工程、劝课农桑相关诸事。 取消兵房和刑房,代之以治安队,专司本县治安,江夏县治安队从轻伤退役的老兵、预备役中抽调人员组建。 和清廷不同,清廷各房主官皆为本地豪强充任的胥吏。 北殿县级四科一队的主官,为彭刚亲自任命的正儿八经的官员,若考核成绩优良,有机会晋升县令。 十一月二十。 江夏县田地清丈完毕,草册已成,彭刚下令在江夏县正式执行耕者有其地法令,为部分北殿成员以及仍在江夏县,愿意务农的农民均分田地山塘。 次日清晨,武昌城城东的宾阳门外。 凝在枯草尖上寒霜还未化成水珠,宾阳门附近早已人声鼎沸。 黑压压的人群挤满了宾阳门外的空地。 烧炭工、矿工、佃农、长工短工、艇户疍民出身北殿人员穿着交领土衣翘首以盼的看向宾阳门城楼,等待着他们的领袖现身。 城楼上立着一面显眼的杏黄色北王大旗,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旗上苍劲有力的“太平天国北王彭”七字如刀劈斧凿。 于万众瞩目之中,彭刚走上城楼现身于北王旗下。 彭刚仍旧穿着靛蓝色圆领棉袍,和往常无异,唯一的区别是为了庆祝今天这一大好日子,他特意换了件新袍子。 彭刚扶着城垛,望着城下一眼望不到头,从广西、湖南追随他到武昌的北殿成员,不禁胸襟激荡,豪情冲天。 三年多之前,他还是广西群山中一个籍籍无名的烧炭工炭头。 如今他已是掌握数万强军的一方豪强。 “父老兄弟们!”彭刚面对一眼望不都的人群朗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城下的骚动,带着广西口音的官话清晰传入前排北殿成员的耳中。 “赖前线将士与诸位齐心协力,武昌、汉阳、黄州、岳州四府光复!我们这脚下的田土,不再姓爱新觉罗,也不再姓哪个老爷,是诸位兄弟们用命搏出来的活命衣食! 我曾向诸位许诺凡追随我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平均地权,让天下人人人有田可耕,衣食饱暖,今日在此兑现昔日的承诺!” 城楼下寂静无声,北殿成员茫然的目光中透着兴奋与不可思议,他们抬头看向城头那位伟岸的身影,攥紧了冻裂的手。 他们中的多数人租田种了几辈子,田是东家的,命是东家的,欠下的印子钱更是祖祖辈辈都不清的。 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田地,自食其力,过上饱暖日子,一直是他们不可望亦不可即的梦想。 如今终于能够有一片属于自己的田地了? 不少北殿成员都觉得自己在做梦,忍不住猛掐自己。 真真切切的痛感告诉他们,确实是真的。 田地,他们终于拥有了属于他们的田地。 “开箱!” 彭刚一挥手,打破沉寂。 几个穿着靛蓝色交领军衣北殿教导营的将士抬上数口樟木箱。 第287章:北王一言九鼎 于万众瞩目之中,数口樟木箱子箱盖被掀开。 樟木箱内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摞摞用麻线捆好的田契、地契、印子钱凭折、借据以及有清廷官府背书的印票。 每张契据上都盖着鲜红大印和猩红色的手印,彭刚随手抓起一把契据,向城下的群众展示。 往日这每一张都能压的一个家庭几辈子直不起腰杆,重如泰山的纸张,此刻在彭刚的手中,轻若鸿毛。 “江夏县的全部田土契书,印子钱凭折印票在此!”彭刚的声音陡然拔高。 “北殿清田队已清丈毕全县田土!按《耕者有其地法令》,凡天下田土,天下人同耕!不分男女老幼,按人授田!” 言毕,彭刚将手中契据抛向空中,旋即从黄大彪手中接过提前准备好的火把,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摆上城垛的数口樟木箱内契据一一点燃。 “这些是往日江夏县土豪劣绅勾结满清鞑虏,吸吮百姓膏血的凭据!今日尽数焚毁,不再作数!”彭刚的声音穿透火焰的噼啪声,斩钉截铁。 “旧契已焚!凡今日领田地者,皆由北殿颁发新照!田随人走,永为世业!永有田土耕用之权!” 烈焰腾空而起,无情地吞噬着纸张,红印在火舌中扭曲、焦黑、化为飞灰。 热浪扑面,烤得彭刚和随行卫兵的脸颊发烫,却没人后退一步。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那几团跃动的火焰。 “北王万岁!” “耕者有其地!万岁!” 伴着火焰的热浪,城下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声浪。 声浪如山崩海啸,冲散了冬日的阴霾,直上云霄。 连城门附近那几株在太平军攻打武昌城前,被大火被熏烤至焦黑的老槐树枝桠都在震颤。 不远处长江的滚滚波涛仿佛也在这惊天动地的呐喊中汹涌澎湃。 待民众们高呼了几分钟万岁,彭刚压了压手,止住声浪,带头高喊:“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平均地权!” 起初,只有前排听得见彭刚喊话的民众跟随者彭刚一起喊。 很快,这股冲天的声浪如同水面荡起的涟漪一般,缓缓扩散至整片人潮。 几乎所有人都在循环呼喊这朗朗上口的十二个字。 这正是彭刚想要的效果。 他要将驱逐鞑虏就能恢复中华,恢复中华之后,就能分到田土的道理,烙印进每个人心间。 在民众面前露了脸,喊完口号,彭刚下令鸣放礼炮爆竹,宣布正式开始分田。 早就准备就绪的江夏清田队成员、北殿各营伍的成员、负责维持均分田地秩序的北殿将士三队人。 一队拿着草册、白册,一队拿着花名册,一队拿着崭新、刨得十分光滑的木牌和笔墨。 三队人迅速散入人群中,以家庭为单位,挨家挨户地按照《均分田地山塘准则》上的标准,为北殿成员,以及完成登记造册的江夏县本地农民均分田地。 最先开始分的田地是武昌城城郊的田地,武昌城郊的地多以上田为主,其中不乏经济价值极高的菜地。 武昌城乃大城,对菜蔬需求极大,武昌城附近经济价值最高的田地不是水田,而是菜田。 按照《均分田地山塘准则》的标准,寻常的一亩城郊菜地,抵得上三亩上则一等水田。 这些田地主要分给立有大功的北殿将士及其眷属。 江夏清田队三组图正刘典展开册页,用带着湖南口音的官话朗声念道:“梁大河家,五口人,授南苑村上则菜地两亩四分,上则一等水田九亩二分,上则二等水田六亩八分,上则三等水田五亩六分. 李黄氏家,四口人,授南苑村中则菜地两亩一分,上则一等水田七亩四分,上则二等水田三亩七分……” 念完名字,刘典旋即填写田牌,带着名单上的家庭到地头上插田牌。 如数家珍般地为分到田地的家庭指名四至,耐心告知从哪里到哪里是他们的田地。 “我们家的田!我们家的田啊!”梁大河死死攥着那块还带着木香的田牌,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摩挲着“梁大河”三个字,仿佛要确认这不是梦。 “儿啊!你安心在前线打仗,咱们家分到田啦!还是上好的菜地水田!咱们一家老小往后生计有着落啦!” 分得这么多田地,还都是好地,这是他们在广西武宣全家都给人打短工,成日食不果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毕竟在广西,丰年过年吃上几顿饱饭都弥足奢侈。 梁大河是北殿占据武宣县城期间,在县衙前的粥棚领粥喝时,觉得北殿很像说书人口中的义师,和过往造反的天地会大不相同,举家加入北殿的。 他的两个儿子现在全都在北殿服役,驻防于岳州前线。 最初梁大河只是抱着混口吃的想法,在乱世中能苟活一天是一天。 彭刚在广西之时向他们许诺日后打下一片根据地,就给他们分田。 彭刚的话,梁大河是相信的,北王一言九鼎,向来说话算话,从未对他们食言过。 可他总觉得这一天可能很遥远,毕竟自古造反成者少,败者多,梁大河总觉得自己等不到这一天。 不想这一天竟来得如此之快,他们一家人是如此的幸运,全都安然无恙地跟随彭刚从平在山出发,一路转战来到了武昌。 李黄氏则抱着那块写有自己和儿子名字的田牌,跪在冰冷的泥地上,把木牌紧紧贴在胸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砸在田牌的字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她仰起头,对着铅灰色的苍穹,泪如雨下,发出一声杜鹃啼血般的嘶喊:“当家的!你看见了吗!北王殿下给咱们家分田啦,狗儿有田了!有田了啊——!” 比起梁大河一家,李黄氏一家就没那么幸运了。 李黄氏一家是平在山时期就已经追随彭刚的老人。 彼时贵县天地会闹的很凶,张嘉祥在贵县攻城掠墟,杀了不少人,连丘家都未能幸免。 在莲花山烧炭的李黄氏一家听说平在山的彭团董招烧炭工,遂举家渡过黔江,来投彭刚。 她的丈夫在东乡会战期间,和向荣所部的楚军对战之时,冲在最前头,用长枪刺死了三名镇筸兵,还夺了门劈山炮。 不幸的是在追击楚军、镇筸兵途中,她丈夫中了清军的炮,身负重伤,没能扛过去,留下他们孤儿寡母。 均分田地之时,李黄氏还担心自己家里没有男人,分田地时殿里会偏心。 现在看来,自己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殿里不仅没有偏心,还对他们家很照顾,他们家入了首批分田的名单,还直接被分配在了武昌城郊的南苑村。 李黄氏抹了一把脸上的涕泪,语重心长的对狗儿说道:“狗儿啊,一定要记着北王殿下的恩情,没有北王,咱们一家子怕是早就饿死在浔州府了。 过些年头,等你长到了十六岁,也像你爹一样,给北王当圣兵,打江山。” 狗儿咬着嘴唇,坚定地点了点头。 南苑村分田地毕,旧时北殿的管营,现在南苑村的农会理事莫延望来到李黄氏一家的居所,寻李黄氏。 说是居所,其实不过是从殿里领来的一顶帐篷,作为临时住所。 倒不是说殿里舍不得分武昌城城郊的宅院。 清廷的湖北巡抚常大淳在太平军攻打武昌城之前,一把火把武昌外城民居烧得干干净净。 北殿主力移驻武昌的这些日子里,大部分时间都在清理武昌城外的废墟,清理到现在,也才堪堪清理完毕。 南苑村的房屋,十不存一二,较为完好的几处宅院又要留作公用,压根无宅院可分。 “狗儿他娘,前些日子交代你做的锦旗做好了么?”莫延望对李黄氏说道。 “诶!”李黄氏忙应了声,说话间,李黄氏已经拿出一面绣好字的锦旗,交由莫延望过目。 “做好啦,农会专门交代的事情,岂敢怠慢,都是照着纸上的字绣的,莫理事请过目。” 贵县的九亩四分薄田,四亩二分油茶林还在自家手里头,莫家未破落之时,莫延望读过几年私塾,认得字。 他接过锦旗,细细查看了一番锦旗上所绣之字。 奉北王诰谕,赐万民圣田。 承北王圣心,解百姓倒悬。 感北王六千岁天恩,暨清田队劳苦。 江夏县南苑村新获圣田之农户,恭颂。 “不错,不错,狗儿他娘的女红果然一绝,难怪在女营之时做得军袍抢手,能攒下那么多工分卡。”莫延望赞道。 “工分卡可还能换粮?”提到工分卡的事情,李黄氏忍不住问道。 “圣库刚刚发下布告,工分卡不仅能换粮,还能换钱。过些时日,农会信用社办起来了,可以到江夏县的分社直接换。”莫延望提醒说道。 “可得好生保管好了,那可都是银钱,不是纸。” “多谢莫理事提醒。”李黄氏谢过莫延望。 “你们的家情况我知道,往后有何难处,只管来农会说,北王有令,农会要对烈士的遗孀遗孤多加照顾。”莫延望说道。 “你们母子带上锦旗,随我来,咱们南苑村的田地已经分完了。刘图正他们明天一早就要去下一个村分田地,去晚了,锦旗就送不上了。” 言毕,莫延望带着李黄氏母子,组织本村民众,带着锦旗,挎上两篮子鸡蛋,提了八九尾鲜活的青鱼、鲢鱼来到清田队的住所。 忙活了一整天,累得手酸腿软的刘典等几位清田队三组队员正埋锅造饭,准备草草对付一顿,明天接着去下一个村子分田。 突然看到大几百号民众涌来,刘典等人吓了一大跳。 下意识地以为是分田地不均,村民不满有意见,要来闹事。 清田是肥差,也是危差,尤其是在民风剽悍的地方。 刘典的家乡宁乡就是这样的地方,过往参与宁乡县的大丈小丈,清田过程中刘典没少让村民堵在村子里。 直到看清楚村民们是带黄字红布的锦旗来的,锦旗上还绣有奉北王诰谕. 秉公清丈,圣恩均沾。清丈无私,圣田有证 辛劳为民,功在田亩。踏露履霜,恩泽江夏等字样时。 刘典等人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原来是来感谢他们的,不是来闹事。 “几位……几位清田队的小大人!”莫延望带头向刘典等人深深一躬,“我们……我们这些泥腿子,说不出什么漂亮话!” 当前北殿治下到处缺官,这些清田队的后生仔都是文化人,还有不少是生员,只要不犯错,往后多半是要做官的,莫延望思来想去,觉得姑且还是称呼这些后生仔小大人比较合适。 说话间,莫延望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泪夺眶而出,顺着沟壑纵横的老脸蜿蜒而下:“江夏清田队量地的步弓,是正的!你们打算盘拿笔的手,是干净的!你们给我们钉下的田界桩子,是准的。大家伙就是想来感谢感谢几位小大人。” 李黄氏拉着狗儿朝刘典等人深深一躬:“就为这个‘公道’二字!我们……我们特地来向清田队的小大人们道声谢,几位小大人……你们辛苦了!” 话音未落,身后黑压压一片刚刚拥有了土地的南苑村乡民,齐刷刷地,如同被风吹倒的稻穗,向着刘典等人深深地鞠下躬去。 虽说向江夏清田队表谢,是彭刚让农会理事们安排的。 但分到田地山塘的乡民对江夏清田队队员们的谢意也是真的。 如果不是江夏清田队连日奔波清丈田地造册,提前完成了彭刚交代给他们的清田任务,南苑村新旧乡民也不可能这么快分到田地,赶上来年的春耕。 刘典等人呆愣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以往在新宁清田,本县乡民们不趁着保护他们的衙役不在,朝他们吐唾沫,丢石粪,戳他们脊梁骨骂他祖宗十八代就烧高香了。 清田多次,受到如此热烈、沉重的谢意,刘典等人还是头一回。 或许这便是为谁而清田地的区别。 刘典等人激动的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回应南苑村乡民们质朴的热情。 一来是没这方面的经验,二来也不知道南苑村乡民们真心实意送到手边的礼物当不当收。 锦旗肯定是能收的,至于鸡蛋、鲜鱼、菜蔬这些吃食,刘典等人不是很敢收,担心因此事授人以柄,影响到日后的仕途。 再者,他们这些湖南诸生的眷属,也如愿分到了武昌城内的房子。参照军属的标准,每家得授予武昌城的菜地良田,得到了妥善的安置。 他们家人的生计都有了着落,虽说不上大富大贵,可不比在湖南时差。 不少本来在湖南生活较为困顿的几个穷酸书生,这次分田之后,生活水平较之在湖南桑梓地,甚至还有了提升。 刘典下意识地看向那十几个一直负责保障他们安全北殿圣兵,向他们求主。 为首的组长朝刘典等人点了点头:“乡亲们的盛情难却,刘图正,你就带头手下吧,此事我会如实向殿下汇报。” “既是如此,王组长、莫理事,晚上我们就一起享用这些吃食。”刘典接过李黄氏手中的锦旗,其他几个清田队成员也收下了南苑村乡民送的吃食。 莫延望嘱咐几个善庖厨的妇人下厨烹饪带来的吃食,招待刘典等人以及负责保障刘典等人安全,也为清田分地出过力的税警营将士。 第288章:一语投合,倾身与交 江夏县清田分地之事步入正轨,得以忙里偷闲的左宗棠携随行的家人提着一只十几斤重的野鳖和一桶肥鳜鱼登门探视被禁足于武昌城南大朝街的刘蓉等人。 刘蓉和他的兄弟刘蕃,并一众被俘的湘乡县诸生,被共同安置在城南大朝街一处原属于本地胡姓富商的宅院内,集中看管。 由于彭刚对刘蓉很重视,此地戒备森严,院里院外皆有北殿卫兵把守,寻常人没有许可不得靠近。 饶是左宗棠来访,把门的卫兵认识左宗棠,卫兵还是问明左宗棠的来意后这才放行,允许左宗棠入院。 左宗棠进入院子,绕过照壁,只见刘蓉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一面咕噜噜地瞅着旱烟,一面入迷地翻阅着石桌上的书,丝毫未察觉左宗棠来访。 左宗棠轻手轻脚地凑到刘蓉身边,发现刘蓉看的不是什么书,而是武昌刻书处新近刻印的新版《常用字字典》。 《常用字字典》几经增改出版,比起早期版本的《常用字字典》,质量已经高了很多。 《常用字字典》是彭刚带着他那几个文化水平不是很高的学生在红莲村编订的,难免有疏漏,质量不是很高,而且都是手抄本。 占据武汉三镇之后,北殿的物质条件和人力条件得到了大幅改善,无论是制造的武器还是出版的图书,较之早期,皆更为优良。 最新版本的《常用字字典》是彭刚的老师,广西贵县进士刘炳文带着他的学生在原有版本的基础上编纂而成的。 所有字典都是由武昌或者汉阳的刻书处刻印出版,印制精良,已经算得上是一本精良的字典。 不过想要学会用这本《常用字字典》必须先学会拼音。 眼下北殿尚未铺开推广,掌握拼音的人较少,故而这本字典尚未掀起什么波澜。 只有左宗棠这种已经掌握了拼音的知识分子,觉得这本字典好用。 刘蓉的右手边还有一摞书,多为彭刚编订的教材和地理著述。 左宗棠知道这些东西既是彭刚送来给刘蓉解闷的,也是彭刚有意把刘蓉往学堂讲师方面栽培。 “孟容好生自在逍遥。”左宗棠在刘蓉耳畔冷不丁说了句话,惊得刘蓉一个激灵。 刘蓉别过头,发现来者是左宗棠,抚着胸口说道:“原来是季高,吓杀我也。” “孟容是上过战场,听过铳炮声的人,难道还禁不住左某这么轻轻一吓?”左宗棠揶揄道。 “你这一吓可不轻,季高是专程来取笑刘某的?”刘蓉无奈地摇摇头,苦笑着说道。 “我又不是仲岳(罗泽南),兵事非我所长。我这本子就上过一次正儿八经的战场,结果还被短毛给抓了活口,我这运气还是不如仲岳好啊,仲岳得以从短毛手里脱身,我却身陷至武昌。”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被短毛抓了活口,也不见得是什么祸事。仲岳躲过了一时,往后仲岳和岷樵怕是要倒大霉喽。”左宗棠大大方方地说道,同时也为罗泽南和江忠源感到惋惜。 “孟容此话过谦了,整肃吏治也是战场,当初整个湖南,谁人不知是你整肃了湘乡县吏治,知县朱孙贻只是沾了你的光罢了。” 左宗棠觉得,罗泽南在湘乡县逃过一劫并不是什么好事。 他承认罗泽南、江忠源都有练勇的本事,皆精于兵事。 不过练兵需要时间和钱财。 江忠源获得了新宁全县之力的支持,剿湘南天地会悍匪李沅发,入桂作战追随乌兰泰期间得了不少钱财,太平军进入湖南之际,楚勇所经州府,各地大户多多少少都捐了些钱粮给楚勇。 饶是如此,楚勇自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青莲教瑶民头目雷再浩成军至今已近五年。 江忠源以战代练,也不过将楚勇原本五百人的规模扩充到四千上下,练就四千悍卒。 罗泽南没有五年时间,也难有江忠源那样拿实力较弱的雷再浩、李沅发等实力较弱的敌人练手的好机会。 湘乡勇刚成立就要面对北殿这等强敌。 并且湘乡勇在湘乡县一战已经实力大损,罗泽南麾下最善练勇的王錱都被彭刚擒获。 罗泽南所要面对的情况,要比江忠源成立楚勇之初要艰难得多。 没有实力雄厚的靠山和金主,罗泽南很难成事。 即使有,恐怕彭刚也不会给罗泽南崛起的机会。 再者,左宗棠也不认为杨秀清等人在占据江宁之后会消停。 杨秀清是一个很有野心的人,志在天下,定鼎江南之后,太平军不会收敛兵锋,定会发兵征伐天下,寻求一统江山。 届时清廷手忙脚乱,顾此失彼,能够投入到湖南的资源有限。 作为团练头目的罗泽南,恐怕分不到多少清廷投向湖南的资源。 刘蓉无意深入这个话题,探头瞥了一眼左宗棠随从手中的野鳖,指着野鳖说道:“湖北的鳖比湖南的鳖更野,更凶。” “湖北的河货更凶,可湖南的人却更赋性悍直,更倔,湖南父老,常说我左宗棠是左驴子,你刘蓉比起我左宗棠也不遑多让。”左宗棠说道。 “非是我倔直,实乃粤西教匪非正主。”刘蓉坦言道,“自古未有用洋教而成事者。” “粤西教匪这个说法已经是老黄历了。”左宗棠撩袍落座,说道。 “清廷的官文已经改叫粤西发匪,长毛非正主,短毛乃正主,北王不信教也不用教。” 北殿截过几次清廷的驿卒,缴获过清廷的官方文书。 这些清廷官方文书,身为北殿首席幕僚,唯二两个丞相之一的左宗棠都看过。 许是清廷已经察觉出了些的端倪,知道北殿不信教。 清廷官方文书中,不再以粤西教匪称呼太平军全军,代之以粤西发匪。 毕竟无论是彭刚还是洪秀全、杨秀清等人都在头发上做文章。 而且发型在清廷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很严肃,涉及生死的政治问题,发匪一词,倒也贴切。 “季高有经天纬地之才,缘何愿意从贼.北王。”刘蓉偏头看向左宗棠,问道。 “一语投合,倾身与交。”左宗棠直接明了地回答了刘蓉的问题。 “这倒是你的性子。”刘蓉吸了一口旱烟,微微点头说道。 左宗棠和林则徐只是湘江夜话一夜之交,林则徐的死讯传到湘阴,左宗棠痛哭数日,遥向广西方向祭奠林则徐,长沙府人尽皆知。 左宗棠这人就这样,对话不投机的人无论什么身份,都敢冷脸相待,毫不遮掩,若是投机,一辈子倾身与交。 “你胞弟和你的那些学生伤势如何?”左宗棠关切地询问道。 “季霞(刘蕃)眼睛没保住,鬼门关走了一遭,命算是保住了,就是身体尚虚,不能常走动。 璞山(王錱)手没保住,不过他身子骨硬朗,已经无碍了,就是丢了只手,成日闷闷不乐,常拿石锁撒气。 其他人伤势本就不重,都恢复得差不多了。” 刘蓉侧手将旱烟管的烟锅往石凳上磕了磕,磕掉烟锅里的烟灰,旋即取下烟袋,一面往烟锅里填烟丝,一面说道。 “劳烦季高代我向北王带句话,代我谢过北王,北王救命之恩,我刘蓉铭记于心。” 刘蓉和三弟刘蕃一起长大,刘家诸兄弟中,刘蓉与刘蕃最为投合,关系最好,感情最深。 尽管刘蓉对太平军有偏见,不认可太平军。 但彭刚让人寻访名医,舍得用好药,保全了刘蕃的性命,这个人情,刘蓉记下了。 至于要不要还,此时此刻,刘蓉内心十分纠结。 第289章:老实的江夏旧绅 “记于心,感于怀,而不践之于行。非君子之风。”左宗棠叹息一声,微微摇头说道。 “季高今日是专程来的说客的?”刘蓉颦着眉头。 “应北王之命,来当说客只是其一。”左宗棠也不遮掩回避,坦然说道。 “孟容有大才,你的弟弟和那些学生也不是凡俗之辈,我不愿看到明珠蒙尘。 你们协助刘蓉和朱孙贻办湘乡县团练,无非是想在这乱世之中做出一番事业,你,还有你的弟弟,王錱他们就甘心草草了此残生? 当然,这些都是次要。我此番专程登门拜访孟容,邀孟容出山,更多的是为了自己。” “为了自己?”刘蓉不解道。 左宗棠应北王之命而来,不希望他刘蓉和那些湘乡县生员们庸碌此生,这些缘由刘蓉都明白,也相信。 只是为了他左宗棠自己这一条,刘蓉不甚明白。 “北王在清丈均分治下田地,需要大量干练的吏员。正在筹备成立行政学堂,他知你是干练能吏,精于政务,整肃过湘乡县的吏治,他想延请孟容你出山,担任政务学堂的讲师,主持政务学堂。”说到这里,左宗棠顿了顿,继续说道。 “江夏县清田队人员,虽然有些是北王自己的学生和王老先生的学生,但多数都是我的学生。我的这些门生,早晚是要授官的。 一家一系独大,素为上位者所忌。孟容若愿出山主持行政学堂,行政学堂里的那些学生,既是北王的门生,也是孟容你的门生。 将来北殿的官不全是我的门生,北王也更能放心大胆的用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所以我此番前来既奉上命,也为老友,更为自己。” “季高考虑的倒长远。”刘蓉若有所思,缓缓放下手中的烟管,说道。 “北王在江夏县清丈均分田地山塘一事,我有所耳闻。只是我听说,北王现在只给北殿之人分田地山塘,可有此事?” “北王也给江夏县的业农之民按人头发给田地山塘。”左宗棠回答说道。 “不过江夏县之民多为他殿编入馆中带走。残留、侥幸逃回江夏县的业农之民无多,故而声量小,坊间只传北王为北殿中人均分田地山塘,不传北王也为江夏县业农之民发给田地山塘。 江夏县之后,下一个要清田分田的县便是汉阳县。武汉三镇的战事中,汉阳得以一日速克,汉阳县损失的丁口不多,汉阳县正式施行《耕者有其地法令》之后,就没人嚼北王只为北殿中人分发田地钱粮的舌根子了。” “下一个清分田地的县选在汉阳?北王倒是好魄力。”刘蓉微微一怔,说道。 “莫说汉阳县,汉阳府损失的丁口都不多,汉阳又地近武昌。汉阳若清分田地,武汉三镇难免要震荡。” 刘蓉被俘后一直随北殿,北殿曾在汉阳、汉口驻扎三月有余。 这三个多月时间里,刘蓉也被安置在了汉阳城,汉阳城的情况,刘蓉多多少少知道一些。 北殿虽然驻防汉阳府期间公审抄掠了汉阳府内的大地主大富户,但汉阳府境内的中小地主富户尚存。 清分田地就是动这些人的命根子,这些人不会坐以待毙,必将反扑。 “若不清分汉阳县的田土,汉阳县业农之民如何能为北王所用?”左宗棠说道。 “乱世用重典,眼下战事不紧,正是梳理内政的良机。若束手束脚,贪图安逸,偏安武汉三镇,日后战事紧急,再想清分汉阳县乃至汉阳府的田土,只会难上加难。” 刘蓉来了兴致,沉吟良久,开口说道:“季高若无公务在身,今日你我二人可否小酌一番?” “求之不得。”左宗棠欣然应允。 随着江夏县清分田地工作的深入,梁子湖西畔的东湖镇也开始了清分田地。 安庆战役期间,有三百余名东湖镇人冒着杀头的风险脱离东殿,历经艰难险阻,逃回江夏东湖桑梓地。 原东湖镇富户的周汝诚、周济鸿、周济深父子便是其中之一。 历经战乱,半年前还是人丁繁茂,有着二十几口人的周家,而今仅剩下了他们父子三人。 原本的周家六兄弟,也变成了周家两兄弟。 其余的几个兄弟,不是死于战火,便是不知所踪,渺无音讯。 至于女眷么,因太平天国除了北殿之外,其他殿行的是男女馆制度。 周家的女眷多在东殿女馆之中,没能一同逃离东殿,回到江夏县,目下生死未卜。 周家老二周济鸿来到驻防东湖镇圣兵开设的粥棚领了一袋红薯,顺道向粥棚的圣兵打听北殿对江夏县业农之民具体政策。 负责东湖镇粥棚的组长是湖南永州府人,举家加入北殿的时间不长也不短。 他们家前几天刚刚在白沙洲附近分到了三十几亩上好的沙洲地,心情极好,耐心地周济鸿解释了对江夏县本地务农者的政策。 周济鸿牢记于心,谢过粥棚的那名圣兵组长,临别时,这名圣兵组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喊住他,塞给他一个装了书的褡裢,并嘱咐了一番,让他回去好生读这些书。 回到院墙倾颓、房屋坍塌,仅存两间偏房尚能勉强居住的周家宅院内。 回去的路上,周济鸿撞见了原来的打短工的同乡吴得柱。 吴得柱拉住他眉飞色舞地向他炫耀他们吴家分的就是原来周家的好地。 周济鸿又急又怒,举拳欲打。 当吴得柱说出他大儿子已经加入北殿,当了圣兵,周济鸿无可奈何地把刚刚举起的手收了回来。 步入院内,其父周汝诚和五弟周济深正在弯腰拾掇着一片狼藉的院子。 数月的奔波劳累,周汝诚早已瘦到脱相,连发辫都变得斑白。 想到从安庆逃到黄梅县的一路上,父亲将或是乞讨,或是偷来的食物让给他们兄弟二人,自己时常饿着肚子,周济鸿鼻子不由得一酸。 背着褡裢的周济鸿向周汝诚走去:“爹爹,我回来了。” “让你打听的事情,你都打听到了?”周汝诚暂时放下手中的活计,抬头问道。 “打听到了,咱们江夏县原来的业农之民,也按丁口分田地,每人分五亩中田,咱们家有三口人,能分到十五亩中田。”周济鸿愤愤不平道。 “咱们家隔壁原来农忙时常给咱们家打短工的吴得柱一家子,原来分地没有,分到了足足二十五亩田! 他们家分的田,都是咱们周家的田!刚才在路上撞见他,别提多嘚瑟了,还说他已经让大儿子报名参军当了圣兵,说他们家现在也是北殿的人了。” 周家原来有两顷半的田,五口鱼塘,在东湖镇还有间鱼铺,虽说和省垣武昌的大富大贵之家没法比,可也是殷实之家,衣食无忧。 看到原来自家的短工分的田比他们家多,还他娘的分的是他们家的田,周济鸿心里很不是滋味,气呼呼地补充说道。 “这田也不是那么好拿的,要剪了辫子才能拿田。爹爹,不然咱们跑吧,不受这鸟气!” 周济鸿话音刚落,周汝诚便甩了他一个耳刮子:“跑?!咱们现在除了这座宅子,分文不剩,口粮都是靠北殿接济,往哪里跑,又能去哪里?” 他们周家现在唯一的家当只剩脚下的这座宅院,连他们的吃的口粮,都要去北殿在东湖镇开设的粥棚领。 周家的田被分了出去,周汝诚心里又何尝没有情绪。 毕竟这是他们周家祖辈数代人积攒下来的家业。 换做是半年前,突然有造反武装把他们周家的家业分给泥腿子,周汝诚肯定不同意,会想方设法抗争。 但这半年多来,周家突遭厄难,周汝诚又遭遇了许多事情,遇事冷静了许多。 从坐拥两顷半的田产的殷实之家,到只能分得十五亩中田,落差固然很大,难以接受。 不过在东殿男馆中待了数月,侥幸逃回江夏县的周汝诚,只求一个安稳,希望两个儿子能够在这乱世活下来。 “我就是气不过!”周济鸿捂着被打得通红的左脸说道。 “爹爹,不然我也报名当圣兵吧,多少能给家里省点口粮,也能为家里挣个身份,不致被人欺负。”周济深想了想,说道。 “铳炮刀枪无眼,不许去!都给我在家里老实待着!”周汝诚厉声呵斥道,制止了周济深的这个念头,旋即偏头看向老二周济鸿,问道。 “布告上写的明年免纳粮,少要田可换些山塘,此事你可问过圣兵了?” “问过了,确有此事。”周济鸿回答说道。 第290章:不老实的汉阳士绅 周汝诚来回踱步,思忖良久,说道:“咱们周家以养鱼贩鱼起家,为父养鱼的手艺也没落下,咱们家少要些田,多换些鱼塘。” “听凭爹爹做主。”周家兄弟异口同声道。 周家向来是周汝诚做主,以往周家的日子能过得红红火火,也是靠周汝诚里外操持,他们对周汝诚的决定没有异议。 当然,两兄弟也清楚他们老爹的秉性,周汝诚向来强势,有异议他们也说不过周汝诚。 “你褡裢里装的是什么?粥棚发的吃食?”周汝诚的目光落在周济鸿鼓囊囊的褡裢上,忍不住吞咽了口口水,满怀期待地问道。 “不是吃食。”周济鸿打开褡裢,露出褡裢的几本书。 “粥棚发粥发粮的圣兵知道我们家读过书,发了这些书给我,让我们家闲时好生读书,说什么明年北王开科考试,会考这些书里头的内容。” 听到科考二字,周汝诚不禁眼前一亮。 他们周家家境有起色后,累世参加科举。 但江夏县科考竞争十分激烈,考了几代人,也只他爷爷中了个生员。 到了他儿子这一代,只有周济深中了童生,周济鸿则是花钱捐了个监生。 周汝诚信手拿起几本书略略翻了翻,看了几眼。 都是些关于舆地、算学、以及他不懂,带豆芽菜文字的书籍,书中也没有关于天父天兄的词句。 “先吃饭吧。” 周汝诚让周济鸿暂时先把书收起来,随即收拾了些散落在院子里的废木料来到没有铁锅的砖灶前生火。 周济鸿把书放回房间后,拿出从镇里粥棚领到的六个拳头大小的红薯,放进灶膛烤了起来。 待红薯烤得差不多了,周家父子一人拿着一根比筷子略粗的木棍往红薯里一扎,将红薯从滚烫的灶膛里取了出来。 趁着凉红薯的功夫,周汝诚神采奕奕地向两个儿子讲述周家祖宗发家的往事。 周家祖宗的事迹在周家世代相传,每个周家家主都将祖宗的事迹挂在耳边。 周济鸿、周济深以前没少听周汝诚说祖宗发家的经历,早听得他们耳朵都起茧子了。 不过这回周济鸿、周济深两兄弟听得格外认真,丝毫没有像往日一般,父亲一说起这些就显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因为他们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已一去难返了,不得不像他们祖宗那般,为生计而劳作奔波。 翌日清晨,周汝诚带着两个儿子,去见江夏清田队,向负责分田的图正表明他们家只要六亩中则水田,剩下的田额,全部都换成鱼塘。 负责东湖镇均分田地的是江夏清队二组图正王旭焘。 面对周汝诚提出的要求,王旭焘颇为意外,好奇地问道:“别家巴不得多要田,少要山塘芦地,你们家是头一家少要田,多要鱼塘的。” 王旭焘一旁的弓手陶振永提醒道:“养鱼可没种地安稳,没个三年打底,难见收益,你可想好了?一旦登籍造册,不能反悔。” “禀上官,草民想好了,绝不反悔,草民家祖上就是养鱼卖鱼的,圣朝雅政,给小民发田地,往后大家伙的日子肯定过得红红火火,大伙日子红火了,就能吃上荤腥,届时草民的鱼正好长成,只怕是没出东湖镇,就被人买光了。”周汝诚忙不迭说道。 “你说话倒是中听。” 王旭焘埋首翻阅着册子,同几个本组的组员交头接耳,计议了一番,计议毕,达成一致意见,王旭焘指着半里外的一处鱼塘对周汝诚说道。 “田螺坑附近有口好塘,大小正合适,只可惜鱼塘附近没有中则田,只有上则田,为便你们劳作,分你们家六亩二等上则水田,你可同意?” 周汝诚是本地人,清楚田螺坑附近田地的情况。 田螺坑附近的上等水田只要精心耕作,寻常年景产量都是两石半打底,而且能稻麦轮作,一年收两次粮。 只要他们父子三人手脚勤快,打理好这六亩上等水田,温饱肯定是没问题的。 再者,少打理些田,他也能腾出更多的精力在鱼塘上。等熬到鱼塘出鱼了,他们家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周汝诚坚定地点点头,说道:“感谢上官照顾,草民同意。” “既是如此,随我去插田插塘。”王旭焘合上册子,带着周汝诚插田插塘去了。 前去插田插塘的路上,周汝诚一面走,一面小心翼翼地询问道:“布告上说,分了田地后,江夏县业农之民,头年每人可领二石粗粮和种粮,给合二两银钱的安家费,农具也免费发。这些东西何时领,又是到何处去领?” 周汝诚现在除了一套倾颓的宅子外一无所有,很关心布告上北殿承诺给江夏县业农之民发放的钱粮农具会不会发,什么时候发。 “这些事情不归我们清田队管,农具和粮由你们东湖镇的农会发,安家费由农会信用社发,口粮若不够,可到农会开凭证,到农会信用社借粮,借粮一石年息半斗。具体什么时候发,农会会有布告,我看你也是读书人,应当识字,平时留意着些。”王旭焘耐心地解答了周汝诚的问题。 “多谢上官指点。”周汝诚将王旭焘说的话牢牢记在心上。 插了田塘,指明四至,王旭焘从随身的棉布挎包里取出一张鱼苗票递给周汝诚,说道:“鱼塘主可凭鱼苗票领鱼苗,这票你好生收好,等鱼苗送到了,农会那边会带你去领鱼苗。” 周汝诚攥着鱼苗票,连连向王旭焘致谢。 清田队的人如此好说话,耐心解答他们周汝诚的问题,工作又如此细致,连鱼苗的问题都替他们考虑好了。还承诺发口粮和种粮,借口粮的粮息也很低。 凡此种种,说明北殿是要江夏县长久立足的。 若后续这些善政都能落实到位,日子也能过得下去。 周家父子都收敛起了闹事逃乡的心思,决定先试着把日子过下去。 江夏县幸存下来的乡绅富户孤掌难鸣,表现得比较老实。 与江夏县一江之隔的汉阳县的幸存乡绅富户的可就没那么老实了。 江夏县行耕者有其地之策,又是均分田地,又是办农会的消息如烈火燎原一般,传到江对岸的汉阳县。 汉阳县不安分的乡绅聚集于蔡甸,商议对策。 蔡甸原名蔡店,为汉江下游的一个渡口,因有蔡姓人家来此开店成集,故名蔡店。 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汉阳府县官员认为这里离汉阳城很近,属城郭之郊。郊外之地应称甸,故将蔡店之“店”更为“甸”,意指蔡甸乃汉阳的畿甸之地。 不过这些已经是宋时的老黄历了,眼下蔡甸,乃至整个汉阳县最有影响力的家族为王家,话事人为汉阳生员王树坤。 其实蔡甸的王家在半年之前只不过是汉阳县的二流家族。 但在北殿驻扎汉阳县三个多月里,汉阳县的一流乡绅富户基本上都被公审铲除干净了。 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汉阳无大绅,树坤打头阵。 王树坤由此被部分惊慌失措,坐立难安的汉阳县中小乡绅推举为他们的话事人。 北殿初次入汉阳,严惩汉阳府大乡绅,大乡绅除了提前出逃的两家,几无幸免。 至于中小乡绅,只要老老实实奉上一半家财,非劣迹昭著者,只是被敲打了一番。 几个月前,北殿惩处汉阳府大乡绅的时候。 王树坤还抱有幸灾乐祸的侥幸的心理。 觉得一直压制他们的汉阳县高门大户被铲除,对他们这些中门中户而言,也不全是坏事。 他们王家可以顺势取代原来汉阳县的一流乡绅富户的生态位,顺势上位。 为此,王树坤不惜将族里的几个旁支子弟送到北殿,想要入北殿,当圣官圣兵。 气人的是北殿宁可到偏远的乡村征募新人新兵,宁可吸纳从荆州带来的难民,也不愿要他们这些汉阳本地乡绅的子弟。 如今王树坤算是想明白了北殿为什么不要他们汉阳县本地的乡绅子。 王氏祠堂的梁柱间投下鬼魅般的影子,十二张檀木椅围着裂了缝的供桌,汉阳县幸存的乡绅们齐聚一堂。 默不作声的王树坤只是用它枯瘦的手指碾着烟丝。 “江夏县的地契全被彭刚那厮在宾阳门城楼上给烧了,彭刚这挨千刀,本以为只是做做样子,邀买人心,哪成想这厮真给泥腿子分田。 不仅从广西、湖南来的那帮外地臭泥腿子分了,江夏县本地的泥腿子也分!” 从拖路口赶来的胡藻岩最沉不住气,猛拍桌案,震得杯盏叮当乱响,率先开口说道。 “我在江夏县白沙洲的三百亩沙洲地全填了那帮泥腿子的肚子,他娘的!那可是能种金子的膏腴地啊!这么好的地分给那些泥腿子,简直是造孽啊!” 虽说《耕者有其地法令》的凌冽寒风还没真正吹到汉阳县。 可江夏县与汉阳县不过一江之隔,往返甚为便利,在江夏县有买田置地的汉阳县乡绅不在少数。 不少在江夏县有田的汉阳县乡绅,田产已经被没收分了。 胡藻岩便是其中之一。 第291章:汉阳乡绅团结起来! “自古治天下靠的都是咱们这些饱读圣贤书的读书人和乡贤。”从黄陵矶赶来的地主高铎出言冷声讥讽道。 “彭贼还想靠他的那些斗大字不识一升泥腿子治天下不成?” 高铎的情况和胡藻岩差不多,他在江夏县的金口镇等地也有田产,并且高家在江夏县金口镇等地也有田产,这些田产同样被北殿没收为公地,发放给了北殿成员和江夏县农民。 所不同的是高家有自己的船帮,是汉阳府的主要船东之一,此前常常包揽漕粮的运输,积累下了不菲的身家。 由于高铎银子藏得好,北殿过黄陵矶时高家识时务地交出了些江船给北殿,高家现在还有个四五万两白银身家。 论身家和实力,高铎是要强于蔡甸的王树坤一家。 不过高铎知道北殿不好对付,选择藏拙,没有冒头当出头鸟。而是和其他汉阳县幸存的乡绅一起,将蔡甸的王家推举上台,利用王家探一探北殿的深浅和态度。 彭刚身边不仅有泥腿子,还有百来号湖南诸生,北殿学堂也教人识字。 除却生员童生、北殿含杨壎在内,可有一个进士,三个举人呢。 不然江夏县清分田地怎么搞得起来。 反而是他们这些汉阳乡绅,本地进士举人被杀的被杀,跑路的跑路,现在连他娘的一个举人都找不出来。 不过受愤怒的情绪,贬低北殿的心理影响,这些实情都被他们选择性的忽视了。 “定要给彭刚那厮一点颜色瞧瞧,让他知道咱们汉阳府的乡贤不是那么好相与的!没江夏县那帮软骨头那么好欺负!” 来蔡甸凑热闹的汉川县乡绅祁同麟不嫌事大,拱火道。 “我虽是汉川县人,然汉阳、汉川两县山川同域,风月同天。邻县有难,我们汉川祁家,断无袖手旁观的道理。我祁家愿出白银一千七百两,襄助汉阳乡贤办团自保,以抗彭贼暴政!” 言毕,祁同麟往王家祠堂外的两个健壮的祁家子弟一招手。 两个祁家子弟抬进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当众打开,满满一箱全是雪白的银锭。 王家祠堂内参会的汉阳府乡绅多是中等乡绅,一千七百两白银,对于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而言,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祁同麟看过北殿在江夏县张贴的《江夏县、汉阳县耕者有其地法令》虽说这纸法令明确说明了,耕者有其地法令只在江夏县、汉阳县施行,并没有提及汉川县。 可唇亡齿寒的道理,祁同麟还是明白的。 汉川县与汉阳县唇齿相依。 江夏、汉阳两县清田分地毕,下一个轮到的县,很可能就是紧邻汉阳,有汉江相通的汉川县。 “祁兄大义!”胡藻岩连连称赞祁同麟大义,“一千七百两,都能买好些上好的沙洲地啦!” 其他汉阳县乡绅也对祁同麟竖起大拇指:“祁兄好样的!” “李某自愧不如!” “抗彭贼暴政,我汉阳府乡贤皆有责!” 祁同麟领受了汉阳县乡绅对他的称赞,旋即看向王树坤,等王树坤发话。 祁同麟看向王树坤,其他汉阳府乡绅也纷纷向王树坤投以期盼的目光,等着王树坤拿主意。 王树坤清楚祁同麟是在拱火,也清楚黄陵矶的高铎一家是想让他们王家当出头鸟,探一探彭刚的态度和反应,他们自个儿再见风使舵。 风浪越大鱼越贵,王树坤之所以愿意站上风口浪尖,带头当这个汉阳县乡绅的话事人,也是抱着搏一搏的心态,好借此事让王家在汉阳府乃至整个湖北乡绅圈中扬名立万,让王家站上汉阳顶流家族的位置。 “彭贼的暴政自然是要抗的,我等祖祖辈辈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家业,岂容他一纸法令,就拱手相让?” 思忖良久的王树坤抬起枯瘦的手深吸了一口旱烟,缓缓开口说道。 “但抗彭贼的暴政,也要讲究策略。彭贼残暴不仁不假,可他的北殿反贼,兵强马壮也是实情,连官军的兵勇都不是那些反贼的对手。 我们仓促办起来的乡勇面对那些打过硬仗,从刀枪铳炮里滚出来的反贼,难有胜算。以我之短,击贼之长,实为不智之举。 以武相斗,乃下策,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宜同其用武。” 北殿武装实力,以及原来汉阳县团练的武装有多少斤两,儿子在汉阳县团练当过头目的王树坤心知肚明。 真闹到刀兵相见的地步,他们王家落不到好,讨不到什么便宜。 王树坤也从来不认为北殿是好对付的对手。 北殿进驻汉阳城之初,王树坤曾经是尝试过让王家的旁支子弟加入北殿当圣兵,挑选了几个王家有姿色的女眷让她们嫁给北殿的军官。 然而无一例外,王树坤的这些策略对北殿丝毫不起作用。 “王兄莫不是怕了,打起了的退堂鼓?”祁同麟闻言眉头一皱,出言相激道。 “不以武相斗,如何让彭贼那厮知难而退?” 祁同麟愿意咬牙拿出一千七百两真金白银,是希望汉阳县的乡绅们振臂练勇,武力阻挠北殿在汉阳县行所谓的耕者有其地政策,让北殿在汉阳县付出代价。 好让北殿日后想在汉川县行耕者有其地政策时好好掂量掂量,为他自己在内的汉川县乡绅争取到更为有利的筹码条件。 以王树坤为首的汉阳县乡绅若不练勇对抗北殿,他的这一千七百两白银,与打水漂无异。 只是王树坤年逾花甲,早就过了血气方刚的气盛年纪。祁同麟的激将法对王树坤不奏效。 “让彭贼那厮知难而退,不止有武斗一图,亦可文斗、智斗。”王树坤不紧不慢地说道。 “彭贼不是照顾泥腿子,要给泥腿子发田分地么?咱们就让那些汉阳县的泥腿子向彭贼施压,自今日始,咱们把佃租出去的地全都收回来,宁可撂荒,也要让汉阳的泥腿子们无田无地可耕,让他们找彭贼闹去! 只要我们汉阳乡绅团结一心,不让北殿从咱们汉阳征走一粒粮米,届时彭贼无粮养军,还不是要求着咱们帮着纳粮?” 皇权不下县,完粮纳税,素来是地方乡绅们手中的王牌。 也是王树坤敢站上风口浪尖,带头反抗北殿在汉阳城实施《耕者有其地法令》的底气所在。 江夏县开荒要粮,彭刚养军也要粮。 只要不给北殿纳粮。拖到,熬到北殿存粮见底,王树坤不相信彭刚还敢坚持要在汉阳施行他那给泥腿子发田的荒唐举策。 王树坤顿了顿,补充说道:“当然,各地乡勇还是要练,以备不时之需。 彭贼手里虽有汉阳的田册,只要咱们齐心协力,不让什么劳什子清田队下乡清田造册,我看彭贼拿什么给泥腿子均分田地。” 为保万无一失,王树坤做足了准备。 一面使手段让汉阳本地佃租田地的泥腿子向北殿施压,一面以不纳粮相要挟,最后练勇以防万一,让乡勇对付清田队。 乡勇打不过北殿的正军,但收拾阻挠清田队清田,王树坤觉得还是能够胜任的。 听完王树坤的话,祁同麟面色稍霁。 王树坤愿意牵头对抗彭刚的《耕者有其地法令》,他们祁家出的那些银子,就不算是白白喂了狗。 “王兄所言在理,姜还是老的辣。”高铎觉得王树坤说的也有道理。 汉阳县团练乡勇在战前实力最为强劲之时,在北殿军队面前尚且不堪一击,更不用说现在他们仓促组织起来的乡勇团练。 以武相抗,确为下策。 先不动武,不彻底撕破脸,拿捏住北殿粮饷来源的这根软肋,迫使彭刚服软,等待官军收复汉阳,不失为良策。 “既然诸位信得过我老朽,推举老朽为头人,老朽定不负诸位所望,为汉阳乡民谋福祉。 可老朽丑话说在前头,抗彭贼《耕者有其地法令》之策,关乎我们各家各族生死存亡,荣损与共,我们各家需得共进共退。 若谁私下贪图小利,与碰贼暗通款曲,莫怪我王某不念往日情谊,下场有如此盏!” 言毕,王树坤起身,于众目睽睽之下狠力将面前的瓷茶盏重重地甩在王家祠堂的地砖上。 伴着一声清脆的碎响,瓷茶盏立时四分五裂。 散会后,老骥伏枥,壮心不已的王树坤没有闲着。 他一面派出人手联络汉川、黄陂、孝感、沔阳州这些汉阳府其他州县的幸存乡绅,试图联合全府乡绅对抗彭刚《耕者有其地法令》,希望能够获得本府其他州县乡绅的支援。 一面派人搜罗北殿在汉阳府的驻军情报,联络周遭地区,尤其是湖南的清廷官军,表示本地乡绅愿意与官军里应外合,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将北殿势力彻底逐出汉阳府。 毕竟官军克复汉阳,才是真正的治本之策。 届时莫要说不割肉分田地给汉阳的泥腿子们,北殿吃汉阳府大户所获之膏腴田地,还不是他们这些本地乡绅的囊中之物? 思及于此,王树坤愈发期望清廷的官军能早日克复汉阳府,让汉阳府士民再次沐浴大清皇帝的浩荡皇恩。 江夏县均分田地进入尾声,刘蓉也有出山主持行政学堂之意。 双喜临门的左宗棠心情大好,回到前街的住处收拾了他在主持江夏县清田工作期间,顺道绘制的江夏县精确舆图来见彭刚,为彭刚献礼。 彭刚和他一样,重舆地之学,一定会很喜欢这份礼物。 左宗棠住在衙署遍布的武昌城前街。 北殿入主武昌城后,为节省开支,没有大兴土木新建衙署,仍旧沿用清廷旧有的衙署,只是在旧有的衙署上换了块牌匾办公。 为方便办公,北殿的军政要员,基本上都被安置在了前街附近的宅院。 左宗棠拿上江夏县舆图,骑上彭刚赏赐给他坐骑,还没走出几步,左宗棠便撞见穿着青色圆领大袖衫,头顶乌纱帽,骑马从北王府方向而来的新任江夏县知县郭崑焘。 “仲毅!”左宗棠朝郭崑焘喊道。 彭刚自己几乎不坐轿,喜欢骑马出行。 给北殿有功的军政要员赏赐坐骑马具,是北殿高规格的赏赐。 上行下效之下,也为了炫耀北王的赏赐,北殿的军政官员也更喜欢骑马或者乘坐马车牛车出行,鲜有坐轿者。 “原来是季高。”满腹心事,满脸忧愁的郭崑焘抬起头,见喊他名字的是左宗棠,抬手向左宗棠拱了拱手。 第292章:北王丧志 “原来是季高。”满腹心事,满脸忧愁的郭崑焘抬起头,见喊他名字的是左宗棠,抬手向左宗棠拱了拱手致意。 “江夏县的田地清分将毕,农会和农会信用社也筹建了起来,北王可是给农会信用社拨付了百万两的银钱,又给江夏县免了一年的赋税。正是仲毅一展身手,施展平生所学的大好良机。 仲毅又是北王真正任命的第一个知县,足见北王对仲毅的信任。仲毅应当感到高兴才是,缘愁眉苦脸,心事重重,莫非遇到了什么难事?”左宗棠勒马停下,关切地询问道。 虽然论时间先后,黄州府黄梅县知县杨壎才是彭刚首个任命的知县。 不过杨壎是阵前受降的清廷旧知县。在左宗棠心目中,郭崑焘才是彭刚第一个正儿八经任命的知县。 况且黄梅县和江夏县的情况不一样。 受制于兵力和后方未稳,彭刚无意继续攻城略地,东进染指安徽,而是将重点转向内政民生,夯筑基础,积蓄力量。 彭刚不继续发兵东进安徽拓土,黄梅县便是前线战区。 作为前线战区,彭刚注定不会向黄梅县倾注太多的资源。 江夏县可不一样,江夏县附郭武昌,乃后方膏腴之地,北殿基业所在,彭刚必然会向江夏县投入大量资源。而且彭刚已经这么做了。 圣库已经拨给了农会信用社百万两的银钱,这笔钱彭刚已经明确表明是用于帮扶加入农会的业农之民恢复生产,不作他用。 眼下只有江夏县成立了农会,汉阳县连清田都还没开始。 尽管这百万两银钱是农会信用社总社的钱,不是江夏县分社的钱,可明眼人都能看得明白,这笔钱多数是要用在江夏县的。 百万两的经费,莫要说于一州一县,于一省财政而言都是一笔巨款。 江夏的百姓又是北殿中人占了多数,这老广西、老湖南对北殿非常忠诚,管理起来也相对容易。 江夏县有农会,解决了皇权难下乡的问题,又不缺恢复生产的经费,还免了一年的赋税,本县百姓又容易管束。县里科房的吏员还是从湖南诸生中抽调。 说郭崑焘是千古以来开局最舒服的知县也不为过,郭崑焘应该为此感到高兴才是。 难道是郭崑焘看不上江夏县知县一职,觉得官职太小了? 左宗棠转念一想觉得肯定不是。 且不说目下江夏县对北殿的重要性。 就算郭嵩焘不投北殿。 江夏县这种湖湘地区数一数二的一等富县知县,也不是郭嵩焘能当上的。 郭家是湘阴的高门大户不假,确实也有为举人出身的郭崑焘买个知县实缺实力。 但似江夏县、长沙县这种省垣附郭富县的肥缺,郭家还没实力买到。 郭崑焘是加入北殿最早的举人之一,彭刚又是追着给郭崑焘喂饭。 只要郭崑焘的江夏县知县干得过得去,提知府,入北殿中枢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前途不可限量。 “可是为你哥哥筠仙(郭嵩焘)的事情烦扰?”左宗棠追问了一句,猜测郭崑焘应该是因为他哥哥郭嵩焘的事情烦恼。 郭嵩焘自从被左宗棠和郭崑焘裹挟进北殿,成日都在闹脾气。 现在郭嵩焘和左宗棠的关系都闹得很僵,更不用说裹挟他从“贼”的自家兄弟。 “我兄长从我回湘阴一直都是那副样子,我已经习惯了。我是为北王发愁。”郭崑焘忧心忡忡地说道。 “为北王发愁?”左宗棠不解道,“你为北王愁什么?” “北王这几天着急了一批戏子到王府里,成日听戏不说,还亲自写戏让那些戏子唱。”郭崑焘愁眉不展,说道。 “仲毅担心北王殿下听戏丧志?”左宗棠问道。 在彭刚身边近一年,左宗棠只知道彭刚有看书写书,教书育人的爱好。 从来没听彭刚提及过他有看戏听戏的爱好,左宗棠觉得北王看戏听戏的举动没表面上那么简单。 他相信北王不是耽于享乐之辈,北王若想享受,早开始选妃,跟着天王、东王他们去江南的花花世界了。 “确有此忧,也怪我不敢问,不敢多嘴。”郭崑焘说道,“我在北王心中的分量,可没季高你在北王心中的分量那么重。” “有何不敢问的,北王乃明主,有纳谏之量。”左宗棠笑道,“我正要去面见北王,仲毅若想弄个明白,随我一同去王府。” “也好。”郭崑焘也很想知道彭刚为什么心血来潮,沉迷写戏听戏,同意跟左宗棠一起去北王府面见彭刚。 彭刚确实在王府里听戏编戏。 郭崑焘口中的戏子则为彭刚新近成立的文宣队。 北王府一进院的空地上搭建起了戏台。 彭刚一面听着戏台上正在演出的《大地主李广德》。 此剧描绘的是老佃户租种地主李广德的地,因荒年歉收,交不起八成的地租,借高利贷被驴打滚利剥削,最后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故事。 李广德为数月前被彭刚公审处决,抄没家产的汉阳府大户之一,嘉庆十五年的进士,因其在汉阳府名气大,故而彭刚以他名字命名此剧。 剧情也并非彭刚信笔胡编,这样的事情几乎每时每刻都在这片土地上上演。 彭刚手里的剧目单上,还有他因时制宜改编的《借黄糠》、《收谷》、《白毛女》等戏剧。 “禀殿下,近来汉阳府乡绅多往汉阳县蔡甸走动,输运钱粮,蔡甸附近也在连乡勇,有图谋不轨之意。”湘南天地会出身,就任情报局副局长的刘统伟向正在看剧的彭刚汇报了近期在汉阳县搜集到的情报。 “胆子不小嘛,敢在汉阳县练团,主事的是谁?可曾查清了?”彭刚放下手中的剧目单,追问道。 蔡甸距离汉阳府府城四十来里地,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 “蔡甸戒备严密,近来连面熟的货郎都不让进,我们的人难以接近,尚未查清主事之人是谁。”刘统伟低着头,说话的声音也小声了许多。 “回汉阳继续追查。”彭刚说道。 “殿下,是不是让二团长下乡清团,以免让汉阳乡团成了气候?”刘统伟提议道。 “成了气候又如何?一群跳梁小丑罢了。”彭刚说道。 “你回汉阳城后告诉李奇,近来不要派兵下乡巡查,任由那些汉阳劣绅募练乡勇,让他们最后再闹腾些时日。” 彭刚巴不得汉阳府反对他的地主团练武装聚拢起来,好直接一锅端了省事。 这些地主团练武装分散各地、藏于乡野,分兵围剿反而更费神费事。 占据武、汉、黄、岳四府之后,彭刚没有进一步攻城略地,拉长战线,兵力还够用。 江夏县本地分到土地农民参军热情高涨。 以往是杨秀清他们在江夏县要漫山遍野,钻芦苇荡抓的壮丁,现在纷纷主动报名参军,参军之后还不用担心他们会逃跑。 彭刚现在有余兵余力收拾那些汉阳县不老实的劣绅。 “是,属下这便前往汉阳!”刘统伟领命退出北王府,前往长江边上的汉阳门渡口,准备乘船回汉阳城。 想到江夏县人参军的事情,彭刚偏头看向坐在他右手边,正津津有味地看戏剧的农会总会的总理事萧国英:“萧总理事,江夏县这些时日征到了多少新兵?” 农会成立后,彭刚在江夏县征兵没有再单独设立征兵办事处,江夏县是由本县农会负责宣传征兵宣传,拣选合格的兵源。 萧国英正看得入迷,没有听到彭刚说话。 一旁的彭敏碰了碰萧国英的胳膊,提醒道:“阿舅,三哥问你农会在江夏县征了多少新兵呢。” 反应过来的萧国英满脸歉意,忙答复道:“已经征满了三个营,新兵都是符合咱们北殿要求的江夏县青壮,其实要征满一个团也没有问题,尚有很多江青壮想要投军,是否再征一个营,凑满一个团新兵?” “江夏县本地丁口所剩无多,再征就要耽误来年的农事了。”彭刚想了想,摇摇头说道。 “三个营足够了,让何清风他们好生操练这些新兵,过些时日,带他们到汉阳去拿汉阳的乡团先练练手。剩下一个营的编制,留给汉阳的农民吧。” 按照北殿的编制,一个步兵营满编状态下是七百六十八人,三个营就是两千三百人出头,在江夏县征的兵已经不少了。再多征青壮,难免会影响到江夏县的生产。 “在江夏县没分到地的老广西,老湖南兄弟是不是安置在汉阳,让他们负责汉阳的农会事务。”提及汉阳,萧国英忍不住多问了句。 “汉阳县乡绅反心重,和咱们不是一条心,单靠汉阳本地的农民,恐怕办不起农会,还是要派些殿里头的军属到汉阳去才能镇得住他们。” “汉阳县的农会由三舅专门负责,大舅专心总会这边的事情,襄助处理江夏县农会的事务即可。”彭刚说道。 一个人的精力有限,农会又刚刚起步。 萧国英的工作已经够繁重了,再负责处理汉阳县农会的事务,难免顾此失彼。 彭刚决定让三舅萧国伟担任汉阳农会的分会总理事,专司汉阳农会事务。 至于没在江夏县分到田地的广西、湖南老人,以及在武昌战役期间加入北殿的三万比较新的成员。 彭刚确实有将他们中的部分人员安置到汉阳县当汉阳农会压舱石的打算。 萧国英说的也没错,汉阳县本地农民一来胆子较小,二来没有管理经验,靠他们确实办不起汉阳县的农会,既是办起来了,也是有名无实。 正说间,李汝昭步履匆匆地来到彭刚面前,向彭刚汇报说道:“殿下,左先生和郭知县来访。” “迎左先生和郭知县入府。”彭刚对李汝昭说道。 第293章:汉阳夺佃 迈过王府仪门的高槛步入北王府,果见王府一进院搭起戏台唱戏。 彭刚不止自己看剧听戏,不少北殿军政高层,尤其是农会中人,或坐或站,聚拢在彭刚身边看剧听戏。 这一幕还是让左宗棠颇感意外,左宗棠微微一怔,启齿说道:“殿下好雅致啊。” “左先生和郭知县来得正好,随我一同听听戏。”彭刚示意左右在他身边摆上两张太师椅,请左宗棠和郭崑焘就坐。 “谢殿下赐座。”左宗棠谢过彭刚赐座,痛痛快快地于彭刚左手边就坐了。 忧心忡忡的郭崑焘迟疑不定片刻,谢过彭刚彭刚赐座,不情不愿地走到彭刚右手边的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落座没多久,犹豫不决的郭崑焘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劝彭刚道:“殿下,湖南尚有清廷的强军悍卒窥伺武汉三镇,汉阳反对殿下《耕者有其地法令》的声音很大,人心思变。眼下仍是内忧外患之际,殿下还是少听些戏,专注军政事务为好。” “汉阳那边的事情我知道,我写的这几出戏,正是给汉阳农民看的。”说着,彭刚对身侧的王大雷说道。 “大雷,将你这些天在汉阳调研到的情况,说给左先生和郭知县听听。”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江夏清分田地进入尾声的这些时日,彭刚让王大雷带领一个清田小组到江对岸的汉阳考察调研,以为后续的汉阳清分田地做准备。 当然,考虑到调研清田小组成员的人身安全,王大雷他们主要是在相对安全的,汉阳府府城周边的村子进行调研。 不过这也够了,这一时期中国地主兼并土地,控制乡民的手段大同小异。 汉阳其他地区的情况和府城周边的乡村大差不差。 王大雷应了一声,略略整理了一番思绪,开口总结说道:“乡绅对乡民之驯化,其法主要有四:一曰倡天命,日日使耆老言说富贵天定,贫贱自成,感恩戴德之论。纵使佃户长工终年饥肠辘辘,食不果腹,亦只道自家命格低贱,不敢怨怼田主。 二曰施小惠,青黄不接时借些陈谷烂米,待收成时取倍蓰之息,还要教乡民叩头谢恩,只道主家东家慈悲全活了他们一家性命,名利双收。 三曰挟宗法,凡有躁动者,便以败坏族规斥之,开祠堂、告祖宗,使其亲族皆共唾之。更使乡塾童子皆诵饮水思源,租田当报,经年累月浸淫,则佃户视田主如日月,虽饿死犹道自家懒惰! 四曰挑拨分治,专挑那些佃户里眼皮活络的,或是多与他两成谷糠,或是许他儿女进院帮工。这般施些小恩小惠,便教他们自以为高旁人一等,争相告密表忠。 纵有些想闹事的,也先自家撕咬起来。如此,纵有外乡人来煽风点火,也是一盘散沙,成不了气候。 现今那些汉阳佃户长工,但闻减租、清分田地等词句,反倒比他们主家东家更惶急,担心主家东家来年不佃租田地与他们,生计无着。 更不敢与我们接触深谈,担心为族人乡人所猜忌唾弃。” 对于地方乡绅如何操弄贫苦乡民,曾在紫荆山给王家三兄弟之一的王大作当狗腿子的王家旁支子弟王大雷很有心得。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汉阳乡绅控制地方的手段,和王作新控制紫荆山大差不差。 无非是通过高额地租、高利贷盘剥等手段,制造人身依赖与债务枷锁,实现经济控制。 宣扬命定论,塑造恩主形象,模糊其剥削者的本质。让佃农长工们觉得自己能吃上饭,是地主赏饭吃,离开了地主,佃户长工们就无法生存,实现思想上的麻痹。 最后再以“同宗同族”的宗法观念来调和、掩盖阶级矛盾,对不服从的农民施加宗族制裁,使其在一辈子生活的乡村这个小社会中难以抬头立足。 王作新当初基本就是使这些手段控制住紫荆山的那些穷骨头和族中旁支。 王大雷仍旧清晰地记着,他们王家族规第七款便是欺主叛道者,剁趾除籍,死后不得入祖坟。 若没有上帝会这个变数,王作新现在十有八九仍旧是紫荆山的土皇帝。 “殿下是想以戏开智,让汉阳贫苦乡民明白《耕者有其地法令》的好处?” 听王大作这么一说,又看了一小段戏,左宗棠很快明白了彭刚编排这些戏剧的用意。 若以寻常方式下乡宣讲《耕者有其地法令》的好处,汉阳贫苦乡民确实很难听得进去。 让戏班子下乡唱戏宣传,效果确实会比单纯的说教更好。 这么看来彭刚这几天在王府编戏听戏并非是丧志享乐之举。 “是属下误解殿下了。”郭崑焘面带愧色,向彭刚致歉。 “无妨,有则改之,无则嘉勉嘛。”彭刚淡淡地说道。 “属下这些天也听说汉阳乡绅反心重,有不轨之举,殿下打算如何应对处置汉阳乡绅?”郭崑焘说道。 “不是所有汉阳乡绅都是劣绅,被裹挟其中,反对咱们耕者有其地法令的乡绅也大有人在。殿下要开办行政学堂,正是用人之际,不宜一棍子打死。” 郭崑焘对汉阳乡绅的心态较为复杂。 不处理吧,耕者有其地的法令难以推行落实。 全处理了吧,又担心后续开办的学堂招不够人。 毕竟从零开始将一个目不识丁的文盲培育到具备基本文化素养,能识文断字的水平,时间成本过于高昂。清廷不会给他们这么长的时间。 “我再缺人,缺宁可空着也不会用劣迹昭彰恶绅。汉阳乡民们不是一条心,容易被挑拨各个击破。汉阳乡绅们也不见得是一条心,亦可分化瓦解,各个击破。”彭刚沉声说道。 “明年开科的消息我已经放了出去,若许支持耕者有其地的汉阳乡绅每户留一顷中田之地,结果又会如何?” 汉阳的大地主在彭刚驻防汉阳城期间基本已经被消灭,现在有能力组织团练武装闹事的乡绅,以中小地主为主。 中地主和小地主、富农的利益并不完全一致。 划出一顷的界限,至少富农不会跟着反对北殿耕者有其地的政策。 部分拥地较少的小地主,也会权衡跟着那些中地主和北殿对抗值不值得。 “汉阳乡绅们自个儿也会撕咬起来。”左宗棠很快反应了过来,“殿下是想除中户,留小户?” “中户若识时务,不反对我们在汉阳推行耕者有其地法令,交出多余的田地,我也愿意留他们一条活路,就看他们知趣不知趣了。”彭刚冷声说道。 1851年十二月中旬,汉阳蔡甸。 以王树坤为首的蔡甸地主相继夺佃,不再佃租土地。 被夺佃的蔡甸佃农们愁眉苦脸,惊惶不安。 地主富户们家中有存粮,田地撂荒尚能支撑几年,保全家衣食无忧,再不济也能花银钱买粮度日。 可他们这些佃户,除了种地,获得交完租子后剩下的余粮外,几乎没有其他的收入来源。 一年没地种,一家老小都要跟着断炊。 实在无计可施的蔡甸王家的佃户长工们纷纷聚集到带头夺佃的蔡甸地主王树坤门前,向王树坤讨要说法。 面对王家大宅外前来讨要说法的三百来号或是王家,或是蔡甸其他地主家的佃户长工们。 手握四百来号乡勇护院的王树坤一点也不慌张。 成竹在胸的王树坤打开院门,不等蔡甸的佃农们开口询问王家为何带头夺佃,不给他们这些蔡甸佃户长工们活路。 王树坤便已老泪纵横,向眼前的这些蔡甸佃农们大倒苦水,打起了感情牌:“要说蔡甸附近这十里八乡,谁像我们王家这般心软? 王二狗,去年你家小子病重,你凭良心说,是不是我王家借你八斗米渡过难关?虽说利钱是规矩.可终究是救急不是?要换了别家,早把你那破屋抵了!” 王二狗忙插嘴帮腔道:“可不!王老爷真是活菩萨!咱村张老四前年欠刘举人一家租子,可是被刘举人的家人活生生打断了腿哩! 王树坤微微颔首,对王二狗的表现很满意:“将心比心嘛。你们佃户种我的地,我自然要担待些。说句托大的话,没有我们这些东家赁地给你们,你们喝西北风去?这就是老天定的规矩,主仆相得,各安天命。 王二狗讷讷地问道:“老爷恩德,我们都记着哩,往年咱们佃种王老爷的地种的好好的,也没短王老爷租子,今年缘何不把地佃给咱们种了?” 王树坤痛心疾首地摆摆手说道:“这和租子没关系,你们可曾听说北王江夏县清田一事?” “听到些风声,可这和咱们汉阳县有何干系?”王二狗故作不解道。 “关系大着哩。”王树坤解释道。 “北王马上就要派清田队到咱们汉阳清田!把汉阳的地变成他的王田,我们王家原来的那些地,都是北王的王田啦。北王要将他的王田分给那帮子广西佬和湖南佬,我又岂敢擅自做主,把北王的田佃租出去? 北王要是怪罪起来,我们王家可担待不起。还望乡亲们理解我们王家的难处。” “北王折腾完江夏,又来折腾咱们汉阳!” “说什么均分田地,还不是将地都分给了跟他打江山的那帮子广西佬和湖南佬。” “对!凭什么把咱们湖北的地分给广西佬和湖南佬!” “北王这是不给咱们这些种地的活路,把咱们汉阳人往绝路上逼啊!” “冤有头债有主!我们没田种,都怪北王,不干王老爷的事。北王既不肯给咱们活路,横竖都是个死,与其等死,咱们不如去武昌闹上一番!兴许能搏出一条活路,让他收回成命。”王二狗撺掇道。 王树坤趁着这话头,表示愿去武昌请求北王收回成命,不在汉阳施行耕者有其地法令的,王家不仅给一斗半口粮帮他们渡过难关,还雇船送他们去武昌,路费全由王家一力承当。 佃户们犹豫了一番,半数以上的佃户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前往武昌向北王请命。 蔡甸夺佃之风一开,汉阳其他地方的地主相机效仿,夺佃之风迅速席卷汉阳地区。 愈来愈多佃农、雇佣在各处地主狗腿子们的鼓动带领下,打着反对清田,反对耕者有其地法令的口号。 或是乘船沿汉江东下,或是步行,试图前往武昌。 第294章:堵不如疏 汉阳各地被夺佃的佃农、雇农们纷纷往武昌城方向而去,人数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驻防汉阳城的二团长李奇很快觉察到了此事。 试图前往武昌城的汉阳佃农长工,人数少说也有三四千号人,并且人数有越来越多的趋势。 李奇清楚如此之多的佃农、雇农几乎在同一时间打着向北王请命的旗号,成群结队地前往武昌城,必定是有心人之人在幕后组织操弄这些佃农长工。 武昌城乃北殿中枢所在,这些佃农长工情绪又激动,李奇自然是不敢轻易放几千号被撺掇鼓动起来的佃农长工渡过江到武昌城去。 他迅速下令封锁了各个长江渡口,将这群汉阳佃农、雇农拦在了长江北岸,同时让刘统伟前往武昌向彭刚汇报此事。 渡口被封锁,渡江之路被堵。 群情激愤的佃农、雇农们转而涌向汉阳城,向汉阳城的主官李奇讨要说法。 李奇只得亲自出面安抚这些佃农、雇农,拖延争取时间。 李奇耐心地向这群汉阳佃农、雇农解释《耕者有其地法令》上的内容,表示《耕者有其地法令》是要让天下耕者人人有田地可耕,能够自食其力,是对他们大有益处的。 没成想这些汉阳佃户长工压根听不进去。 李奇还没来得及详细解释,当即就被人群中的几个好事者打断,一口咬定狗屁的耕者有其地,无非是想拿他们的汉阳人的田,分给广西佬和湖南佬。 其他佃农、雇农也纷纷附和,表示不要在汉阳执行《耕者有其地法令》,只要维持现状。 李奇冷冷地瞥了人群中叫嚷的最凶的几个好事者一眼,记下了他们的脸。 这几个好事者一直叫嚷拒清田,废均地法令,丝毫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显然不是普通的佃户长工。 多半就是汉阳乡绅安插在这些佃户长工队伍中闹事的。 汉阳城与武昌城仅一江之隔,汉阳佃户长工集聚请命,反对在汉阳施行《耕者有其地法令》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北王府。 汉阳的土改不会像江夏县这般顺利,彭刚事情早有预料,也早有准备,并未因此手忙脚乱。 “汉阳乡绅的动作倒是挺快的嘛。”正在编写剧本的彭刚暂时停下了手头的工作,抬眼看向刘统伟,“幕后主事之人,可查清楚了?” “属下已查明主事者,此次的主事者多半为蔡甸老生员王树坤,第一批闹事的佃农长工就是从蔡甸出来的。上次汉阳乡绅齐聚蔡甸,也是在他王家祠堂密谋图不轨之事。”刘统伟语气十分笃定地说道。 “属下以为,汉阳乡绅集体夺佃,肯定和这老东西脱不开干系。” “跳梁小丑罢了,人间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他自来。既然是他先出手,那便莫要怪我手狠了。”彭刚冷着脸,起身说道。 “通知李奇,没必要将汉阳的佃户长工拦在汉阳城,既然汉阳的被夺佃的佃户长工想来武昌向我请命,便让他们过江。我在沙湖大营搭台请他们吃饭看戏。” 江夏土改后征召的三营江夏新兵被安置在武昌城以北,武胜门外的沙湖大营,由以何清风为首的教官负责操练。 “殿下,沙湖大营的那些新兵蛋子未经战阵,连血都不曾见过,他们怕是不顶事,不如带汉阳乱民去巡司河大营。由一团的老兄弟来弹压那些汉阳乱民?”黄大彪提议道。 巡司河大营位于武昌城城南的巡司河畔,故得名巡司河大营。 巡司河大营为北殿精锐中的精锐一团的驻地。 教导营会以连为单位,轮番到武昌城周边的各个大营担任教官,训练新兵。 黄大彪听手底下的教导营官兵谈论过沙湖大营三个江夏新兵营的训练情况。 那些入伍不足一月的江夏新兵,至今步操都走得不是很齐整,连火铳都不曾放过几铳。 黄大彪信不过那些刚刚入伍不久的新兵,觉得还是让教导营、一团的老兵去弹压汉阳乱民比较稳妥。 “汉阳乱民?我几时说过他们是乱民?”彭刚面色一沉,说道。 “他们只是被劣绅蒙骗胁迫的佃户长工,都是为一日餐食发愁的劳苦之众,我为何要弹压他们?堵不如疏,我们此番是要疏导他们,不是去弹压他们的。” 彭刚已经向刘统伟了解过汉阳那边的情况。 汉阳劣绅混淆视听,颠倒黑白,煽动地域矛盾。 把这群汉阳蒙氓带到巡司河大营,结果只会适得其反。 带他们到城北的沙湖大营,让这些分到田地的江夏兵现身说法更有说服力。 “是!”黄大彪应道。 彭刚背着手来到王府的一进院子,让由戏班子组成的文宣队收拾收拾,到沙河大营去登台唱戏。 汉阳城内的李奇收到彭刚让他派遣渡船将三四千欲往武昌请命的汉阳佃户雇农送到沙湖大营的命令,很是诧异。 但转念寻思彭刚这么安排自有他的道理,李奇也没多问,迅速着手安排渡船,并亲自带兵将三四千汉阳佃户长工载送至沙湖大营。 上一刻还封锁渡口,拦江船,不让汉阳佃户长工队伍渡江的北殿圣兵现在不仅不拦他们,还主动安排船只送他们前往武昌。 北殿圣兵前后态度反差之大,渡船上的汉阳佃户长工诧异之余倍感不安,总觉得有什么阴谋,事情没那么简单。 只是他们已经上了船,也无处跑,只能硬着头皮前往武昌。 渡船靠岸,汉阳佃户长工们见北殿圣兵带他们来的是武昌的军营。 当即便有些胆小的汉阳佃户雇农吓尿了裤子,以为北殿圣兵要将他们带进军营里杀。 更有失态者说什么也不肯继续往前走,嚷嚷着要回去,不请命了。 负责护送他们的二团将士只得架着他们继续往沙湖大营里走。 进入沙湖大营,见营地内等候他们多时,操着江夏口音的湖北籍圣兵上前和他们搭话,热情地邀请他们一起吃饭,说什么吃完饭后一起看戏。 少数汉阳佃户长工才感到稍稍心安,想着北殿要对他们下手杀他们在汉阳时就能动手,不必大费周章,将他们送到武昌的军营,当着湖北籍圣兵的面对他们痛下杀手。 当然,多数汉阳佃户长工仍旧是一副惶恐不安地样子,领了粥后大口喝粥,把这顿粥当断头饭喝,要做个饱死鬼。 一身便装的彭刚在黄大彪等人的护卫下驰马出武胜门,来到武昌北城外的沙湖大营,下马后询问在营内恭候多时的何清风道:“清风,都安排好了吗?” “禀殿下,都照您说的安排妥当了,每个江夏新兵带两个汉阳佃户雇农吃饭,吃完饭后带他们看戏,如实讲述江夏县是如何清分田地的。”何清风点点头,旋即瞥了一眼不远处一碗接着一碗喝粥的汉阳佃户雇农,说出了他的担忧。 “殿下,三四千号人的吃食不是个小数目,李团长说,还有些汉阳佃户雇农在路上,往后来的那些汉阳佃户雇农,也让他们敞开肚子喝粥么?” “此事因汉阳劣绅而起,这些粥米迟早向他们讨要回来。”彭刚淡淡地说道,“往后来的汉阳的佃户雇农,也让他们敞开肚子喝粥,让他们喝饱。几顿粥,几场戏能让他们明白理解,并支持我们的政策,还是很值当的。” 凡事都有两面性,江夏县受战争影响大,本地人口十不存二三,江夏县土改没遇到太大的阻力,得以顺利推进,提前完成。 但本地人口骤减意味着土改之后彭刚能从江夏县获得的有效人口兵源很有限。 汉阳受战争影响小,人口十存六七,即使不包括汉口地区数量庞大的商贾、劳工、船工、疍民等流动性相对较大的人口。当地务农的人口数量也十分可观。 仅汉阳县一县就有四十来万的人口,汉阳府更是湖北的人口大府,拥有两百多万人口,占湖北省人口的十分之一左右。放在同时期的欧洲,这就是一个中型国家的体量。 汉阳为武昌北面之藩篱,若汉阳能土改成功,不仅可确保武昌中枢的安全,彭刚短期内也不必为兵源问题发愁。 用一点粮食就能助力汉阳土改的推进,继而在汉阳建立起稳固的统治,彭刚认为十分值得。 李奇见彭刚已经来到沙湖大营,三步并两步来到彭刚面前,向彭刚禀明他在汉阳城时发现的情况:“禀殿下,这群汉阳佃户长工队伍里头有汉阳劣绅的人,属下还记着他们的面容,现在是不是把他们揪出来?” “这些人和汉阳劣绅一样可恶,肯定是要揪出来示众,当面揭穿他们。不仅你认出的那些败类要揪出来,你还没认出的,也要让他们现行。”彭刚忘了一眼正在喝粥人群,说道。 “时候未到,再等等。” 喝完粥,江夏新兵每个人拉着一两个喝粥时的汉阳粥友,分别到几个由校阅台仓促改成的戏台前席地而坐,准备看戏。 江夏新兵经过二十余天的高强度训练,看戏对于他们而言是难得的放松娱乐,他们对接下来的戏充满期待。 第295章:你凭什么污人清白 武汉三镇本一体,江夏和汉阳的口音非常接近,同属西南官话湖广片中的鄂中小片。 虽然由于长江的阻隔,江夏、汉阳历史上长期是并列的两个县,各自有自己的行政文化中心,这种独立性会滋养语言的细微分化。 两地方言细听之下仍能察觉到一丝差异,但这种细微的差异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汉阳佃户长工和沙湖大营内的江夏新兵,没有任何沟通障碍,很容易聊到一处。 戏剧开场之前,饭饱之余的汉阳佃户长工和沙湖的江夏新兵开始交谈了起来。 “大膀兄弟,你也是咱们湖北人,缘何剪了辫子当短北殿圣兵,同那些广西佬、湖南佬搅和在一起,给彭北王卖命?” 汉阳长工张黑伢觉得方才带他到粥棚喝粥的江夏小伙人不错,他看着身边一头青茬的江夏后生,道出了他的疑问。 实际上北殿留短发的人只有半数不到。 北殿在发型方面的要求较为宽松。 除了军队的军官士兵,学堂的学生,兵工厂的匠人学徒必须留短发之外。 其他人员只要不留辫子,留其他的发型北殿官方不会干涉。 但外界还是习惯以短毛称呼北殿势力,以将北殿同太平天国的其他势力区分开来。 不仅清廷官方这么叫,民间也习惯私下里这么叫。 “我以前和你一样,也是打长工的,殿下给我们家每人发了五亩中田,所以报名参了军。”吴大膀如实回答说道。 “是你主动参的军,不是被抓了丁?”张黑伢一脸的不可思议,觉得吴大膀是在诓他。 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眼下又不是太平年月,当兵又不能混吃混喝,是真要上战场打仗的。 张黑伢觉得这种情况下不会有人主动愿意主动当丘八,多半是被裹挟的。 “当北殿圣兵管吃管穿哩,能给家里头省下一人的口粮,每月还能领一吊钱的军饷,很多人想当圣兵还当不成哩。”说到这里,从一众报名者杀出重围,成功当上北殿圣兵的吴大膀不由得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屁!管吃穿,每月还发一吊钱,做梦呢?!官府的绿营兵到手都未必有一吊钱!”坐在张黑伢后排,撺掇张黑伢领了王树坤家的粮米,来武昌“请命”的王二狗听到两人的对话,连忙打断了两人。 “张黑伢,你一家六口,可都指着给王老爷打长工活命,没有王老爷给你工打,你一家老小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怎么和王老爷说的不一样呢?”将信将疑的张黑伢不敢再继续大声说话,只是低头,过了好一会儿,见王二狗的注意力不在他这边了,才轻声嘟囔着说道,“北王真的不是收了田只发给那些广西佬和湖南佬?你们江夏人也分到了田地?” “我一人诓你,难不成这里的所有江夏人都诓你不成?”吴大膀信誓旦旦地说道。 “这个军营里头的江夏新圣兵,都是种地的农家子,你信不过我,只管找其他人问。 莫要被后头那个滑头教唆挑拨,那家伙从入了军营就一直在说我们北殿的坏话,抹黑我们北殿,我早瞅他不顺眼了。 我看你也有一膀子力气,等分了田,这膀子力气用在自己的田地上不好么?何须看东主的脸色,年年担惊受怕,瞅没工打,没米下锅? 人家的田,终归是人家做主,只有自己的田,才是自个儿说得算,才能把全家的饭碗稳稳当当地端在自个儿手里。” 拥有自己的田,把全家的饭碗端在自己手里。 吴大膀的这一席话说得张黑伢很是心动。 只是这种心动很快又被王老爷这座大山死死压住。 正说间,耳畔传来急促的鼓点声与圣兵们肃静的喊声。 喧嚷的人群逐渐安静了下来,尽管人群中仍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但不影响校阅台上的戏剧正常演出。 校场上,黑压压地挤满了江夏新兵和从汉阳来的佃户和长工。 江夏新兵们穿着干净体面的交领棉衣,习惯性地挺直腰板,坐正观戏,偶尔探头张望,似乎是在看他们的教官们在何处。 汉阳的佃户长工则裹着破烂不堪,填着芦花,脏污到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破袄,双手抄在袖筒里,眼神里惯常是麻木与畏缩。 锣鼓一响,好些人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想往后一缩。 最先开幕的戏剧是《大地主李广德》。 戏台上,穿着绸缎马褂、戴着瓜皮帽的李广德和他的狗腿子们开了腔,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嗓音划破寒冷的空气。 李广德和他的狗腿子们逼着那扮演老佃农的戏子交租,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每一声响都像是敲在台下人的心尖上。 起初,是一片死寂。 只有粗重的、压抑的呼吸声在人群中弥漫。 他们瞪大了眼睛,台上的情景,哪是戏文?那分明就是他们昨日还在经历的日子。 张黑伢耳边仿佛又听见了王家管家那刺耳的冷笑,说他欠的债下辈子也还不清。 情绪逐渐开始发酵。死寂中,他已经能听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能看到身边有些人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那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恨,是因为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屈辱被血淋淋地扒了出来,赤裸裸地晾在戏台上。 当台上那“地主”一声令下,“狗腿子”们如狼似虎地冲上来,抢走那袋象征活命的粮食,还将哭嚎的“女儿”强行拖走时,那根绷紧的弦,断了,终于有人打破沉寂。 “啊!” 人群里,一个枯瘦干瘪的老佃户猛地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哀嚎,他踉跄着冲出几步,黝黑粗糙的手指死死指着戏台,眼泪和鼻涕止不住地在皱纹里横流:“老天爷啊!高老爷就是这样抢走了我的幺女!” 他哭喊着,几乎瘫软在地,被身边的人死死扶住。 “我的娘啊,就是这般活活饿死的.” 张黑伢想起道光十八年,为了省下一个人的口粮给他爹和几个孩子吃,乘夜闷死两个年幼的弟弟妹妹,自己偷偷上吊自尽的老娘。 他们几个年长的孩子,正是靠着弟弟妹妹和老娘的死省下的口粮苟活到了现在。 思及于此,他不由得鼻子一酸,只是他仍旧把情绪压制在心里,不敢像身边江夏新圣兵一样,把自己的情绪大胆地发泄出来。 就在这时,戏文陡转。 锣鼓声变得激昂,一群身穿交领军袍、手持利刃的北殿圣兵天降神兵般杀出,将那刘广德一家子、他的狗腿子们和几个清军兵勇打得落花流水,跪地求饶。 全场瞬间一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泪眼,不敢相信地看着这扬眉吐气的一幕。 张黑伢和几个心思活泛的年轻佃户长工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是戏,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汉阳府城的刘广德刘大老爷一家子,确实就是这么完蛋的。 要是蔡甸王老爷一家子也跟着完蛋就好了,张黑伢心里头这么寻思着。 紧接着,一面巨大的布画被北殿圣兵们徐徐展开,并走下戏台向观众展示布画上的图景。 只见画上绘着《耕者有其地》的图景,田亩整齐、谷穗丰登,人人有自己的宅地、有衣穿、有饭吃,布画中人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画布来。 不远处的彭刚静静地观察着这些被夺佃的汉阳佃户长工们的反应。 宣传的效果并未达到彭刚的预期。 这群汉阳佃户长工,情绪激烈者不足一半,剩下的超过一半的人,似对北殿不信任,似生来就如此胆怯麻木,似畏惧家乡的地主,担心被人记住,回去之后被检举遭到报复,仍旧是一副畏畏缩缩的怂样子。 果然头上的辫子好剪,心里头的那根辫子难剪。 不到一半就不到一半吧,至少有些效果。 彭刚这么自我安慰着。 一出戏刚唱完,第二出戏还没开始,便有不安分的汉阳乡绅狗腿子捣乱,朝校阅台上丢东西,叫嚷着他们不是来看戏的,是来讨要说法。 彭刚朝何清风、李奇使了个眼色。 三人意会,带着全副武装的沙湖大营教官、二团冲进人群,或是认脸,或是根据江夏新兵们的检举。把藏在人群中的汉阳乡绅的狗腿子们一个个揪了出来,就地拷打审讯。 “你们凭什么抓我!北殿圣兵欺良善!外乡人欺咱们湖北人啦!湖北的老乡们!你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这些湖南佬和广西佬欺侮咱们么?” 被两个健壮的北殿圣兵跟提溜小鸡仔似的拎出来的王二狗高声叫嚷着。 已经分到田地的湖北江夏新兵只是把王二狗的话当耳旁风。 但仍有少部分汉阳佃户长工听信了王二狗的话,人群中出现了轻微的骚动。 伴着两个连荷枪实弹、杀气腾腾的教导营将士踩着鼓点声入城,朝廷鸣铳,人群的中轻微的骚动立时平息。 “凭什么?就凭你聚众、当众闹事,凭你是汉阳劣绅的鹰犬爪牙!”在汉阳时就注意到王二狗的李奇厉声爆喝道。 “什么鹰犬爪牙?我不明白,你凭什么污人清白?!”尽管被李奇点破的王二狗已然有些心虚,可他的嘴仍旧很硬。 李奇也懒得和王二狗这些人废话,奉命直接对这些汉阳劣绅的鹰犬施展了大记忆恢复术,帮助他们恢复恢复记忆。 这些汉阳劣绅的鹰犬爪牙骨头本来就软,很多人只是目睹了同伴被用刑,还没轮到自己,便全跟竹筒倒豆子似的,一五一十地全部交代了。 “小的已经都交代了,圣兵爷爷们大人不记小人过,放了小的吧,小的也是穷苦人,小的听说北王仁义,不为难穷苦人。”王二狗全然没了方才的张狂,苦苦哀求道。 “小的来此,也是迫不得已,小的一家老小的性命都在王老爷手上攥着。” “现在知道怕,知道求饶了?刚才那股子桀骜不驯劲头儿呢?”李奇重重地拍打着王二狗的脑袋,讥讽道。 “北王不为难憨实的穷苦良善之辈不假,而你并非憨实良善,不在此列。”彭刚驰马经过这群汉阳劣绅的鹰犬爪牙前,宣判了他们的死刑。 “全部按律就地处决!” 无多时,何清风组织了两个连的江夏新兵,这群江夏新兵在教官们的督导下,先是火铳连的江夏新兵执行铳决。 铳决过后,长枪连的江夏新兵以长枪刺击躯体,确保这些汉阳劣绅的鹰犬爪牙死透。 “我便是北王彭刚,你们不是要找我请命么?如了你们的愿,我现在就在这里!要请什么命,到我面前,大声说出来!” 行刑结束,彭刚在三十几骑骑兵的簇拥下,来到人群前,环视眼前乌泱泱一片,人头攒动的人潮,高声喝问道。 彭刚一声爆喝,这群前来请命,反对《耕者有其地法令》的汉阳佃户长工不由得身体为之一颤。 刑场上汨汨往外冒血的尸体余温尚存,沙湖大营内仍旧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这群惊魂未定的汉阳佃户长工们哪里还有胆子到彭刚面前请命,开口请求彭刚收回在汉阳实行《耕者有其地法令》。 众汉阳佃户长工皆低头沉默不语,无人愿做那个出头椽子。 “很好!你们果真都是憨实良善之辈。既无人上前请命,我就当你们都已感化,支持《耕者有其地法令》,《耕者有其地法令》乃我北殿根本之策,不容置喙,反对者,下场和他们一样。”彭刚扬鞭一指刑场上的尸体,强调道。 “既然来了,就继续好好听戏,听江夏的同乡什么是《耕者有其地法令》,这法令有何好处,莫要再继续被劣绅蒙骗当枪使。” 言毕,彭刚命文宣队继续奏乐,接着唱戏,把剧目单上的戏唱完。 第296章:遇事要沉稳冷静 “殿下,这群吃硬不吃软的汉阳蒙氓真是不明事理的贱骨头,《耕者有其地法令》多好的政策啊,对他们百利而无一害。您对他们这么好,他们还要到武昌找您闹。”李奇骑上马,跟着彭刚离开沙湖大营,一面走一面说道。 “毕竟法令在还汉阳还未落到实处,汉阳当地的乡绅还把持着乡里。”出了沙湖大营,彭刚别了别胯下豹花骢的马头,朝武昌北墙的武胜门方向走去。 “汉阳的乡绅不老实,还要再继续敲打敲打,清田队到汉阳清分田地后,我会让沙湖大营的三营新兵去保护清田队清田。届时二团出些老兵带沙湖大营的三营新兵。” “确实还是带些湖北当地人为好,没言语隔阂,好沟通。带上他们,那些关于咱们北殿不给湖北人分地的谣言不攻自破。”李奇向彭刚保证道。 “我一定让二团的广西、湖南老兄弟带好这些湖北新兵,护清田队周全。” “遇到抗清田,反分地的汉阳人不要心慈手软。”彭刚嘱咐李奇道。 “清廷中枢已经派出了团练大臣主持团练,今年不反扑,明年定会有所动作,汉阳的清分田地,不能拖太久。” 根据情报局的搜集来的情报,满清已经往湖南、湖北、陕西、河南、安徽等地派遣了团练大臣。 这表明清廷放弃了主要依靠已经烂到根骨的八旗、绿营来剿灭太平天国的想法。开始放权地方,培植地方团练武装,妄图利用地方团练武装的力量来剿灭太平天国。 武汉三镇乃四战之地,彭刚必须赶在清廷地方团练武装成气候之前,夯实北殿在武、汉、黄、岳四府的统治基础,对这些地区完成土地改革,使武、汉、黄、岳四府成为北殿稳固的根据地。哪怕是以较为血腥的手段。 要是拖拖拉拉,等周边的团练武装成了气候,与本地乡绅勾结,里应外合,土改的难度只会比现在更大。 虽说目前为止彭刚只知道清廷派到湖北的团练大臣是湖南安化的老疆吏罗绕典,武汉三镇周边其他地区的团练大臣具体是谁还不得而知。 不过有一点彭刚是可以确定的。 那便是无论谁担任武汉三镇周边地区的团练大臣,主持当地团练事务,都不会给他从容土改的时间。 “属下明白,二团定会全力协助清田队早日完成汉阳的清分田地工作。”李奇点点头说道。 事实上汉阳乡绅自江夏县土改得以顺利推进,以王树坤等人为首的汉阳乡绅惊惧之下,已经尝试联络清廷,希望清廷的“王师”能够打回汉阳。 王树坤等人最先联络的清廷官员为新任的德安府知府,林则徐的女婿,闽县进士刘齐衔。 因德安府距离汉阳府最近之故,王树坤等人最先想到的外援便是德安府的官兵团练。 德安府自身的守备尚且空虚,仅有湖广水陆提督德安营一营绿营兵,实际在编人员不足三百人,加上德安本地团练,全府兵勇也不足三千人。 刘齐衔清楚德安府目前得以保全,乃短毛忙于梳理内政,无意发兵攻打德安,并非无力打德安。 刘齐衔哪里还敢主动招惹短毛,对王树坤等汉阳乡绅的联名求援只是表明应允,将此事上报给他的上司,驻于襄阳的新任湖北巡抚崇纶,他本人并无发兵的想法。 此时相对安全的襄阳为清廷在湖北的大本营,管理清廷在湖北省残地。 不仅新任的湖北巡抚崇纶驻襄阳,署理湖北军政事务。 咸丰派出的首批四十五名团练大臣之一的湖北帮办团练罗绕典也在襄阳。 收到这一消息的罗绕典忍不住顿足叹息。 罗绕典倒是有心趁此机会克复汉阳府,奈何他刚刚到襄阳不久,湖北团练连个影子都没有,目前还处于筹粮饷阶段。 面对收复汉阳,至少是打击短毛军的大好良机,罗绕典也是有心无力,急得在府邸里来回踱步,思索方略。 冥思苦想半天,罗绕典觉得当下也只有湖南的兵勇有能力收复汉阳,遂去信骆秉章、曾国藩、江忠源,言明此事,希望骆秉章他们能够把握住这个大好良机。 与此同时,汉阳蔡甸。 迟迟等不到清廷官府明确答复,让汉阳佃户长工到武昌闹事又没掀起什么水花,不见北殿服软的王树坤等汉阳乡绅此时此刻心慌不已。 明明是寒冬腊月,又不是三伏天,王树坤等人身上还是不受控制地直冒汗。 王树坤已经知道他们安插在佃户长工队伍中的狗腿子王二狗等人已经在武昌被处决。 北殿对待汉阳乡绅的狗腿子们尚且如此手狠,说杀就杀,一杀就是两百人。 对他们这些幕后组织抗清田的汉阳乡绅,定然不会手下留情。 想到这里,王树坤只觉一股寒意只窜脊背。 王树坤正不寒而栗,心慌意乱间,几个儿子跌跌撞撞地院外的蔡甸民团营地跑了进来。 “爹爹,不好啦!出大事啦!”慌慌张张的王家长房王崇仁没仔细瞅地面,险些被自家的门槛给绊倒。 “冒冒失失地,成何体统?!为父平日怎么教导你们的?遇事要沉稳冷静!”忐忑不安的王树坤强装镇定,极力保持大家长风范,问道,“清田队清到咱们蔡甸来了?” 王树坤已经听说了汉阳清田和江夏县清田大不相同,每组清田队由两百号北殿新老圣兵护卫,武装进镇下乡清田。 “那倒没有,还远这哩,清田队还在府城周围的村镇清田。”二房王崇义说道。 “我当是清田清到咱们蔡甸了呢,还没清到咱们蔡甸便好。”王树坤闻言长舒了一口气。 “可咱们汉阳乡勇的人心散啦,人也在散了。”王崇仁摸索出一纸被他揉得皱巴巴,盖了红印的传单递给王树坤过目。 “爹爹,你看这个。” 惴惴不安的王树坤枯瘦的手接过传单,摸索出带帽镜框的老花镜戴上凝神细看。 很快看清楚了传单上的内容。 传单上黄纸黑字明明白白地写着,支持《耕者有其地法令》的田主地主,田地山塘不超过一顷中田标准的,许保留原有田地山塘,重新清丈,办法新照即可。 超过一顷中田标准的田地山塘,许保留一顷中田标准的旧地。 “这传单上的消息已经散开了?”王树坤抓着王崇仁的衣袖追问道。 “一传十,十传百,已经传开了。”王崇仁痛心疾首地说道。 “咱们蔡甸的团练,已经散了三成人,散的都是些小田主,剩下的人也是各怀心思。” 上一刻还教导儿子遇事要沉稳冷静的王树坤闻言只觉眼前一黑,浑身无力,几乎瘫倒在地上,好在几个儿子眼疾手快,及时搀住了王树坤。 缓过来后,王树坤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歇斯底里地咆哮道:“一群言而无信,鼠目寸光,见风使舵的小人!此乃彭贼的离间计!那些小田主,真以为等汉阳清分了田地,他们能落着好? 北殿反兵初入汉阳时,对刘广德他们下手,现在又对咱们下手,我们之后,就是他们那些小田主!一个也跑不掉!一个也跑掉!一群没软子的怂货!” 第297章:违背祖宗的决定 面对调动超过三千兵力,为清田队,为汉阳土改保驾护航的北殿。 一旬前还自以为拿捏住北殿软肋的汉阳乡绅这才意识到他们低估北殿的存粮和土改的决心,高估了自己的价值。 汉阳府府城周边的村镇最先进行清田。 起初,这些村镇的地主民团武装还试图武装阻挠新近成立的汉阳清田队下乡清田。 负责汉阳防务的军政主官李奇也不惯着这些不识抬举的汉阳乡绅,命令各部,凡是胆敢阻挠清田队清田的,一律就地格杀!所有家产抄没充公! 彭刚已经同他说得十分明白了,《耕者有其地法令》,是北殿的根本之策,谁反对阻挠这一法令,谁就是北殿的敌人。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既然是敌人,对待敌人自然是要如严冬一般冷酷无情。 汉阳的北殿将士以刀枪铳炮开道,为清田队保驾护航。 一时间,汉阳城周边村镇的大小地主民团武装被杀得血流成渠。 短短不到一旬的时间,汉阳的北殿将士便毙杀了两千七百余名阻挠清田的地主眷属以及地主民团武装成员,一路沿着汉江推进了二十里,抵达汉江重要渡口拖路口附近,距离汉阳劣绅的大本营蔡甸只剩下二十来里的水程。 沿途这些平日里横行乡野,作威作福的乡绅鹰犬走狗,面对北殿的战争暴力机器,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抵抗能力。 十天时间推进二十里只是汉阳清田队的极限,不是北殿将士的极限。 如果目标单纯只是消灭汉阳本地叛乱的地主武装,汉阳城的北殿将士,一天就能杀到蔡甸。 被北殿将士杀得心惊胆战的汉阳地主意识到各自为战非良策,开始逐渐向民团人数较多的蔡甸聚集,坚守蔡甸,等待他们心心念念的朝廷官军入援汉阳。 毕竟邻近的德安府知府刘齐衔曾回信向他们表示并承诺,湖北巡抚崇纶和湖北团练大臣罗绕典不日即发兵克复汉阳。 饶是德安知府刘齐衔的回信只是为了安抚住汉阳乡绅,让汉阳乡绅仍旧站在清廷这边,并没有趁乱发兵进入汉阳的打算。 但刘齐衔的承诺还是这让大部分深处绝境的汉阳乡绅对清廷的援军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不断致信刘齐衔,向刘齐衔求援。 当然,脑子清醒的汉阳乡绅也不是没有。 汉阳乡绅的话事人王树坤终于认清了现实。 德安府紧邻汉阳府,又有汉江支流涢水贯通全府,交通便利。 地处上游的德安府要真有发兵入援汉阳的想法,清军兵勇早就进入汉阳府境内。 德安府的清军迟迟没有动作,只能说明刘齐衔乃至崇纶、罗绕典压根就没有进军汉阳的念头和勇气。 眼下的蔡甸虽说聚集了两千余汉阳境内残存的民团武装。 可这一次,王树坤不敢再拿全族的未来当赌注,低估彭刚清田的决心和手段。 王树坤思虑再三,认为想要让王家的血脉继续延续下去,祖祖辈辈扎根的蔡甸是肯定不能继续待了。 像其他小田主一样,临阵倒戈,站队北殿以保全王家的想法也曾在王树坤脑海中一闪而过。 不过王树坤很快收敛起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王家带头反对北殿在汉阳施行《耕者有其田法令》,彭刚宽恕谁,也不会宽恕他们王家。他们王家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斟酌损益之下,王树坤把他儿孙们招致膝下,作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彭贼早晚会打到蔡甸,彭贼是取汉阳府城如探囊取物的悍贼,蔡甸难守。我们王家若想延续香火,把我们的血脉传承下去,蔡甸是不能继续待了。 为父老了,走不动了,你们还年轻,把咱们家的金银细软收拾收拾,去德安.不,直接去襄阳,襄阳在招募团练,那里有你们的用武之地。” 王树坤此言一出,屋内顿时哭声一片。 “百善孝为先,我们这些做儿子的,岂能抛下父亲苟活?” “蔡甸是咱们王家的根,离了蔡甸,咱们如何立足?” “糊涂!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们这些不孝子,连为父的话都不听了吗?想让我们王家就此绝后么?”王树坤厉声爆喝道。 “爹爹,即使要走,我们父子也要一起走。”王崇义跪在王树坤跟前,言辞恳切地说道。 “爹爹年迈,腿脚不便,我们兄弟几个就算是抬,也要抬着爹爹一起走!” “对啊爹爹,蔡甸不算他家的,只算咱们王家的乡勇,也有五六百号人。”王崇礼附和道。 王树坤嗟叹一声,摆摆手说道:“爹爹一把老骨头了,不想走了,爹爹保卫桑梓,反抗短毛叛贼而死,你们入了襄阳的团练,团练大臣他们也会高看你们兄弟几眼。 再者,短毛叛贼在汉川县的城镇要隘也有驻军,涢口、新沟等地汉、涢二水边上的渡口或多或少都还有些短毛叛贼把守。 五六百人都走,如何走得脱?我意已决,你们不必再白费口舌,就你们几个走!晚上避着人偷偷地走!” 北殿清田已经清到距离蔡甸仅有二十余里的汉江津渡拖路口。 蔡甸的汉阳乡绅,除却王树坤这等拥有地产较多的地主做出违背祖宗的决定。 不少摇摆不定,拥地不是很多的乡绅,也做出了违背祖宗的决定。 在蔡甸担任民团头目的徐继先便是其中之一。 徐继先本对汉阳清田持观望态度,抱着北殿在汉阳清田会知难而退,只要清不到蔡甸,他们徐家就能保全地产的侥幸想法。 事实证明,徐继先也失算了。 和王树坤不同的是,王树坤没得选,一直小心翼翼,低调做人,态度摇摆不定的徐继先有得选。 他并不打算和王树坤一条道走到黑。 只是徐继先的几个儿子还不明白他的苦心,徐家次子徐景勋舍不得徐家在蔡甸的产业:“爹爹,蔡甸两顷半的田地,可是咱们徐家的祖业,咱们真要离开蔡甸,去汉阳投北王么?” 次子徐景伦也倡和道:“北王只许一家留一顷中田之地,咱们家的田地,远远超出了这个数,这些田可都是祖祖辈辈好不容易才积攒下来的,万一朝廷的官军.” “哪还有万一,蔡甸就是一个等着盖上棺材板的棺材,再不走,等北殿圣兵打到蔡甸,想走都没处走了。”徐继先正色道。 “咱们许家过往和王家也谈不上有什么交情,没必要给他们王家陪葬。一顷半的田地换咱们徐家一家老小周全,值当。 徐家祖宗泉下有知,也会同意的。北王殿下不是明年要开科么,你们兄弟几个,都去考一考,碰碰运气。” 武昌北王府西花厅内,情报局副局长刘统伟照例向彭刚汇报汉阳土改的情况:“汉阳清田的进展虽然没江夏县顺利,但也在稳步推进,这些天有不少原本摇摆不定的汉阳乡绅,见大势已去,偃革倒戈来降。蔡甸乡绅徐继先举家逃离蔡甸,来汉阳相投,一五一十地交代了蔡甸的虚实。” “莫要报喜不报忧,汉阳在土改,汉川、孝感、黄陂、沔阳州这些地方乡绅还能坐得住?说说这些地方的情况。”彭刚抬眼看向刘统伟,追问汉阳府其他州县的情况。 汉阳县土改,大批汉阳县乡绅死在北殿将士的刀枪铳炮之下,汉阳府其他州县的乡绅不会无动于衷。 “英明无过殿下,属下正要向殿下汇报汉阳府其他州县的情况。”刘统伟打好腹稿,开口继续说道。 “汉川、孝感、黄陂、沔阳州等州县的乡绅民团确实如殿下所料,很不安分老实,少数乡绅出逃清廷,留下的乡绅效法汉阳县,纷纷练团结寨,或是偷袭咱们北殿的巡逻队,或是坚守村寨。其中数沔阳州的民团最为猖狂,还偷袭了咱们北殿在锅底湾的驻军。” “近期可还有其他要紧的情报?”彭刚微微点头,询问道。 “湖南团练大臣的身份已经查清,为湘乡县曾家的曾国藩夺情练团,目下湖南的团练事宜,由曾国藩专门统筹。”刘统伟汇报道。 “还有一则消息,原广东都统乌兰泰就任荆州将军,目下乌兰泰也在长沙府。” 近来湖湘地区的人事变动颇大,咸丰先是任命崇纶为湖北巡抚,旋即又调鲍起豹为湖北提督,整肃湖北绿营,同时破格提拔无大功的和春顶替了鲍起豹原来的湖南提督一职,现在又调乌兰泰为荆州将军。 咸丰的此番人事调动,无非对湖湘地区的汉臣,尤其是团练大臣不放心,安插这些满人大员在湖湘监视湖湘地区的汉臣。 “知道了,干得不错,继续探查。”彭刚交道刘统伟道,“记下各地民团头目的名字,一个都不许漏。” “属下遵命。”刘统伟领命退出了西花厅。 刘统伟退出西花厅后,彭刚召见了参谋部的几位参谋,听几位参谋们汇报近期的军情。 第298章:江宁城破督死 作为参谋部参谋长的黄秉弦率先出列,兴冲冲地向彭刚汇报了近期的最为重要的军情。 “天王和东王他们已经攻入江宁城内,江宁府境内之句容、溧水、高淳等县也已经拿下,清廷江南地区的残兵剩勇退守镇江,天国形势一片大好。” 太平军主力能速克江宁,乃意料中事。 听到这则消息,彭刚心里没有太大的波澜,面色平静如水。 武昌和江宁相隔一千八百余里,太平军虽然控制了长江沿岸的主要城池,但太平军没有成熟的驿递系统。八百里加急,不存在的,六百里加急都没有。 彭刚现在在武昌得知太平军主力攻克江宁的消息,说明太平军至少在五六天前就已经攻进了江宁,搞不好现在连江宁满城都已经打了下来。 比起洪秀全、杨秀清他们拿下江宁,彭刚更关心赛尚阿所部清军的动向:“赛尚阿所部清军现在何处?赛尚阿这只老乌龟,不会还在江西的临江府吧?” 临江府为萍乡所在的袁州府相邻之府。 彭刚上一次得知赛尚阿所部清军的动向,便是临江府。 赛尚阿所部清军行军速度慢的令人发指,彭刚也不清楚赛尚阿行军这么慢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赛尚阿所部清军大部已至江西省垣南昌。”黄秉弦回答说道。 赛尚阿现在还在南昌,距离江宁还有千里之遥。 清廷在江南又无强军悍勇可用,镇江肯定是也守不住了。 镇江是漕运线路上的重要节点,十年前的英军就是打下镇江后迫使清政府议和投降。 镇江一丢,意味着江南的漕粮也要断。 清廷财赋仰赖南方,届时紫禁城内的咸丰,指定要急得团团转。 提到赛尚阿所部清军还在江西南昌,黄秉弦愁眉不展。 赛尚阿所部清军在江西,于太平军主力而言是重大利好,可对北殿却不是什么利好。 眼下清廷堪用的强兵悍勇,基本上都在北殿控制区附近,北殿承受的防御压力要比太平军主力大得多。 黄秉弦巴不得赛尚阿的陕甘营勇插上翅膀飞到江南去。 彭刚倒没有这个顾虑,赛尚阿的陕甘兵勇虽然距离武昌近,但很难直接威胁到武汉三镇。 从南昌打武昌,是下游打上游,下游打上游本来就不好打,况且赛尚阿想打武昌,首先要先过了镇守九江的石祥祯那一关。 “湖南的清军营勇可有何动向?”彭刚扫了一眼西花厅内的参谋们,问道。 “汉阳土改的消息传到长沙府后,长沙府的清军蠢蠢欲动,骆秉章授命向荣于巴陵城以南十里设岳州大营,于岳州大营屯集兵勇三万,与驻守巴陵城的我部兵马遥相对峙。”等候多时的张泽脱口而出道。 “当然,还只是蠢蠢欲动而已,湖南清军兵勇被咱们打怕了忌惮咱们,很谨慎,近期并未攻打过巴陵城。我殿将士求战心切,军心可用,殿下,是否向巴陵城增兵,拔掉岳州大营这颗钉子?” 彭刚凝思良久,摇摇头说道:“攘外必先安内,眼下土改方是我殿最为紧要的事情,向荣也不是鲍起豹那等草包。岳州大营没有当初的城南大营、新墙河大营那么好破。” 彭刚留在武汉三镇的机动兵力要用来弹压北殿所辖府县内叛乱的民团的武装,保障土改顺利推进。 现在发兵援巴陵破清廷的岳州大营,派不了太多的兵力。 岳州大营的清军兵勇有三万,罗大纲驻防巴陵的兵力是一万,用于防守巴陵肯定是够用的。 可要破向荣的岳州大营,彭刚至少得往巴陵派出一万上下的兵力才能尽可能地多消灭岳州大营的清军。 不消灭清军的有生力量,磨掉清军精锐,即使破了岳州大营,清军用不了多久便又会卷土重来。 再者,彭刚此前破袭过城南大营、新墙河大营。 向荣等人现在肯定有所防备,单纯地依靠偷袭,恐怕很难取得像样的战果。 破岳州大营,要么等到汉阳的土改完成,攒一波兵,要么等到购置一批军火换装一部分精锐,方能有更大的胜算。 “是属下心急了。”张泽说道。 “西北面汉川方向的清廷营勇可有动作?”彭刚的目光扫过舆图上的汉川县。 汉川为武汉三镇西北方向的重要门户,当前汉川由彭刚的二哥彭勇带领两个营的北殿将士驻防,防备西北方向,主要是襄阳地区的清军。 “湖北境内清廷似无兵可用,暂未有任何动作,临近汉阳的德安、安陆二府清廷营勇,都把境内的兵勇收缩到了城池内,连汛塘都撤了。”张泽推测说道。 “命令彭勇加强戒备,西北方向的清军有进兵汉川的迹象,即刻上报,切勿懈怠。汉阳民团欲西逃北遁到德安、安陆的就地截杀!”彭刚命令道。 太平军占据武汉三镇之际,咸丰就作出了太平军将顺江东下,占领江宁,立足江南,控扼镇江、扬州,卡住清朝政府的漕运咽喉,掌江南之财赋,毁江北藩篱,进而北伐问鼎中原的判断。 咸丰对太平军战略的判断大体上是准确的。 太平军主力挟克武昌之极盛军威,浩浩汤汤,顺流而下,直趋江宁。 江宁沿用的是前明修建的城墙体系。 明初扩建江宁都城,城池设计不拘泥于传统都城的方形或矩形格局,江宁城依山傍水而建,充分利用了自然地形,使得江宁城的外郭城范围极大,周长超过了六十里。 京师城虽然作为清朝的首都,政治地位至高无上,但就城墙所围合的物理空间范围和经济发达程度而言,京师城都不如江宁城。 江宁之大,饶是两江总督陆建瀛调遣周边的地区的兵勇进驻江宁,又大肆招募民壮守城。依然改变不了江宁城城大兵单的现状。 陆建瀛心知太平军势大气盛,江宁城难守。 和安徽巡抚蒋文庆守安庆时一样,太平军还没开始攻城,这位陆总督就开始为自己谋后路,把家人和财货偷偷运送出城。 最先发现陆建瀛把家人财货偷运出城的是一直派人盯着陆建瀛的江苏巡抚杨文定。 杨文定抓住此事不放,义正言辞地当众责骂陆建瀛,与陆建瀛大闹一场,以陆建瀛刚愎自用,不顾江宁城防大局,听不进巡抚的意见,无法共事等借口为由,佯装负气出走,远遁镇江。 连江宁将军祥厚,江宁布政使祁宿藻都劝不住。 战端未开,两江督抚,一个把家人财货运送出城,一个干脆自己脚底抹油溜了。 江宁城内一时人心摇惑,其他官员纷纷效仿杨文定出逃江宁。 此风一开,江宁城内百姓也跟着出城迁避。 督抚不合,大量官员出逃,江宁人心浮动。 江宁将军祥厚心知江宁城难守,带着旗兵退入江宁满城,即前明在南京建造的皇城,准备死守江宁满城。 太平军最先攻打的城北的仪凤门,杨辅清在杨秀清的命令下佯攻仪凤门,以试探江宁清军虚实。 两江总督陆建瀛亲自督战死守仪凤门,勉强打退了太平军的佯攻,保住了仪凤门。 然而江宁城守军士气极低,尽管仪凤门尚未失守。 仪凤门失守,两江总督陆建瀛战死此类“城破督死”的谣言还是迅速传遍了全城。 江宁清军兵勇阵脚大乱,江宁西墙的旱西门、水西门以及南墙的聚宝门附近的清军官弁丢盔借衣,装作平民遁入城中民居躲藏。 围城的太平军将领迅速把握住机会。 冯云山、胡以晃指挥麾下牌面架设云梯登上城墙,占领旱西门、水西门。 林凤祥、李开芳、赖汉英亦乘虚而入,兵不血刃拿下南墙的聚宝门。 登城而入的太平军撤除塞城土袋,打开城门迎主力入城。 至此,南京城三门洞开,太平军当日便控制了江宁西南城的大半街区。 两江总督陆建瀛心知大势已去,逃窜至两江总督衙署吞金自尽。 这下,江宁城“城破督死”不是谣言了。 第299章:杀尽满城清妖! 太平军自西墙的旱西门、水西门、南墙的聚宝门攻入江宁,江宁城西南街区,连同该区域内的江宁县衙署、上元县衙署、江宁府衙署等清廷衙署悉数为太平军所攻占。 虽说太平军所攻占的江宁街区,只是江宁城内比较小的一部分区域,面积甚至不如江宁的八旗驻防城大。 但太平军所占领的江宁城西南街区为江宁城核心城区,江宁清军主力,多数汇集于此。 江宁城西南街区的清军兵勇民壮,见长毛兵真的的入城,不是转头就跑,便是原地跪降乞命。 江宁西南城区的防御体系随着太平军入城彻底瓦解,江宁城大局已定。 不久前还和江宁将军祥厚、江宁总督陆建瀛计议江宁城防务的江宁布政使祁宿藻瘫坐在藩台衙门的大堂上,往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辫子散出几根杂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 藩台衙门外街巷的喊杀声、奔跑声、哭嚎声越来越近,这些聒噪之音,犹如一记记重锤砸在祁宿藻的心口。 江宁满汉文武大员苦心经营的江宁城防,在太平军悍不畏死的冲击下,如同纸糊的灯笼般碎裂开来。 一种从未有过的、彻头彻尾的恐惧攫住了祁宿藻,抽干了他这位封疆末吏,朝廷从二品大员的全部气力与体面。 “老爷!老爷!长毛贼兵已过了花市街了!快走啊!”以往在江宁城狗仗主势,能横着走的祁家家仆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调。 “备轿!去……去满城!快!去小门!”祁宿藻匆忙下令前往距离藩台衙门最近的满城西墙的小门。 什么王法纲纪,什么朝廷体统,此时此刻都敌不过祁宿藻求生的本能。 到底大官家里的奴仆,祁宿藻的家仆们都很机灵。 他们清楚布政使的大官轿不仅太过扎眼,还又重又难抬,没有备祁宿藻以往乘坐的官轿,而是寻来一顶他们自己平日里用的青布小轿。 浑身瘫软、使不上力气祁宿藻几乎是被仆人们手脚并用地架起来,塞进那顶青布小轿,带着家眷直奔江宁满城西墙的小门。 祁宿藻的发出因极度惊恐而尖细嘶哑声音,不断催骂抬轿子的家仆们道:“快些!快些!走得慢了,你老爷就得交代在那群长毛贼兵手上!你们也落不着好!” 家仆们一面应承着,一面气喘吁吁地抬着轿子踉跄前行,由于担心被杀入城内的太平军发现,连灯笼都不敢打。 只能借着浓重的夜色和城中四处燃起的火光阴影,朝着城东北满城的方向夺命狂奔,几度被脚下凸出来的青石绊倒在地,引来祁宿藻的破口大骂。 无奈,祁家的家仆们连被绊丢了的鞋子也顾不得停下捡拾重新穿上,只得光着脚板子,继续抬着祁宿藻往江宁满城西墙的小门方向跑。 青布小轿剧烈地颠簸着,当了官后,祁宿藻已经很久没有坐过如此小,如此颠簸的轿撵。 狭小逼仄的轿子里,祁宿藻被甩得东倒西歪,七荤八素,连顶戴都不知道何时掉到了何处,还是上轿子前就没戴顶戴。 祁宿藻死死抓住轿窗,指节攥得发白,透过没拉严实的轿帘缝隙,映入他眼帘的是溃散的兵勇、惊惶奔逃的百姓,以及影影绰绰手持刀矛,包着红头巾的身影。 祁宿藻猛地缩回头,赶紧把脚帘拉紧,紧闭双眼,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嘴里絮絮叨叨地祈祷方才的那些长毛没看到他。 轿子颠簸归颠簸,但快也是真的快。 不多时,青布小轿一个急停,差点将被颠得肠胃里翻江倒海的祁宿藻摔出轿外。 祁家家仆不等祁宿藻发话,便请祁宿藻下轿子:“老爷,到八旗驻防城的小门啦!请老爷下轿同城上的满老爷说话。” 祁宿藻连滚带爬地跌出轿,眼前已是比江宁城城墙更高更坚固的满城小门。 小门城楼上火把通明,影影绰绰地站满了顶盔贯甲的八旗兵丁,刀枪箭镞和黑黝黝的炮口在火光下闪着冷冽的寒光。 此刻的祁宿藻也顾不上整理衣袍,踉跄扑到紧闭的城门下,仰起头,用尽全身力气朝城楼上嘶喊:“祥厚将军!祥厚将军!是我啊!我乃江宁布政使祁宿藻!长毛贼兵破城了!快开门容我进去!快开门啊!” 江宁将军祥厚此时不在小门,而在距离小门不远的西华门,把守小门的是八旗协领德祥,德祥认得祁宿藻,派旗兵到西华门,告知祥厚此事。 没多久,全副披挂的江宁将军祥厚的身影出现在小门城楼的垛口处。 祥厚俯瞰着城下那个不戴顶戴、官服皱褶、狼狈不堪,以往和他交情还不错的江宁布政使祁宿藻。 祥厚的眼中没有一丝同情,只有深深的戒备和冷漠。 江宁满城的旗人祖祖辈辈在江宁城作威作福,欺压汉民,他比谁都清楚两百年来到底积压了多少仇怨。 谁能保证这慌乱之中,没有长毛贼兵的细作或者仇恨爆发的汉民混进满城给长毛贼兵当内应? “祁大人!”祥厚冷冰冰地朝城下摇尾祈求进入八旗驻防城,寻求庇护的祁宿藻喊话,“乱军之中,敌我难辨!为江宁八旗驻防城安危计,恕本将军不能开门!” 祥厚冷漠的态度跟变了个人似的,祁宿藻如遭雷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祥厚将军!我乃朝廷命官!您总归认得清我这张老脸吧?” 祥厚毫不客气地打断祁宿藻,说话的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威胁:“祁大人!你身为本省藩司,守土有责!现今岂能弃江宁城不顾,一走了之?着你立刻回去,召集溃勇,组织民壮,就在这满城外街巷抵敌,保卫满城!若让发匪近前,你我都担待不起!” 江宁将军祥厚的话浇灭了祁宿藻最后一丝希望。 祁宿藻算是明白了,在祥厚眼里,连同他在内的所有汉人,此刻都是不可信任的潜在威胁,都是可以消耗在城外的肉盾。 祁宿藻僵在原地,面色灰败。 身后是不断逼近的杀声和熊熊烈焰,眼前是冰冷坚固,拒绝他于生死之外的满城城门。 他这位堂堂封疆末吏,此刻真成了条无主之犬,江宁之大,竟无一处可容身。 绝望和巨大的恐惧终于压垮了祁宿藻,祁宿藻只觉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溅在满城西华门冰冷的地面上,旋即失去了意识。 “老爷!” 祁宿藻一倒地,祁宿藻的家眷赶忙凑近前查看情况。 探过鼻息,发现祁宿藻已经断了气,祁家人犹如天塌。 祁家家仆之所以愿意冒险把祁宿藻抬到满城下,是希望祁宿藻能够带他们进满城避难。 江宁将军祥厚不纳汉人入满城,祁宿藻又已死,恼羞成怒的祁家仆人凶相毕露,将祁家家眷拖入附近的民宅狠狠发泄爽利了一番,随后主动寻找入城的太平军将士,献上祁家家眷乞命。 入城之后的太平军便并未就此止步,杨秀清、冯云山等久经沙场的太平天国领袖心中明白真正的硬骨头是江宁城东南的满城。 杨秀清仍旧记得他在湖南张布的《奉天讨胡檄》中:誓杀八旗,以安九州的誓言。 荆州满城一战杨秀清未能亲自到前线参与指挥作战,一直是杨秀清的一大憾事,如今屠灭江宁满城一战,正是杨秀清弥补遗憾,兑现誓言,巩固威望的大好机会。 次日清晨,江宁外城陷落的硝烟尚未散尽,更大的风暴便已在江宁城东南角的满城周围酝酿。 入城的太平军将士稍作休整,应天父之命杀奔江宁满城。 太平军将士沿途搜杀清军残兵剩勇,喊杀声与铳炮声不绝于耳。 江宁外城的防务于昨夜便已崩解,奔杀满城的太平军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抵挡,便已兵临江宁满城之下。 江宁满城这座墙高壕深的堡垒,是为太平军席卷江南的最后两道障碍之一,亦是两百余年仇恨与恐惧汇聚地。 面对满城下蜂拥而至的太平军,西华门上的江宁将军爱新觉罗·祥厚早已汗透重甲,他站在西华门城楼上望着城外如赤潮般涌来的太平军,手指死死抠着冰冷的垛口,高出外城近丈,墙体厚实,垛口密布的江宁满城城墙是他最后的凭仗。 得益于驻防江宁的八旗兵并未参与守卫外城,从战前就一直龟缩于满城之内,江宁满城的八旗兵几乎没有什么损失,建制齐全。 战前驻守雨花台的江南提督洪珠福阿不仅没有守雨花台,反而带着亲兵提前将原本用于守雨花台的枪支弹药全部都转移到了江宁满城。 江宁满城不缺兵,也不缺弹药。 这是深陷太平军重围的祥厚唯一感到庆幸的事情。 抵达西华门下的秦日纲、胡以晃、林启荣、陈承瑢、林凤祥等天国悍将带领麾下牌面喝下东王杨秀清亲自赐下圣酒,高圣齐唱:“天父天兄庇佑,诛灭清妖!” 唱歌祷告了一番后,秦日纲、胡以晃、林启荣、陈承瑢等天国悍将带着广西、湘南的老兵们抬着云梯,义无反顾地冲向东华门。 试图一鼓作气,拿下江宁满城,扫清小天堂的胡秽妖氛。 “抬枪手!火铳手何在!”祥厚嘶哑的吼声在城头回荡。 江宁满城的八旗兵丁或多或少都曾听说过荆州满城的事情,他们心里清楚城下的长毛兵是不会放过他们以及他们在满城里的眷属。 这一战是他们的生死存亡之战,避无可避。 江宁满城内的八旗兵丁在保护家人信念的驱使下,难得褪去平日纨绔,有了点人样兵样。 满城内几乎所有能动弹的旗人全部被动员了起来。 妇孺被驱赶着搬运滚木礌石,老弱则在城内架起大锅熬制那恶臭沸粪的金汁。 只是虽褪去平日纨绔,有了丁点血勇之气,但这些旗人的弓马技艺早已生疏,连弓都拉不开,甚至干脆是不会拉。 故而西华门上的八旗兵丁,基本上都是操持火器作战,用弓者鲜见。 “天父看顾!杀清妖!” 攻城的太平军先锋牌面如同赤色洪流涌向满城。 还未接战,城头上的守军便已经出现松动。 祥厚拔刀厉声爆喝:“退者斩!旗人在!满城在!家人方能活!听我号令放铳放炮!” 祥厚这一喝,勉强止住了守城八旗兵的松动。 待攻城的太平军开填护城河,在壕沟上架设云梯,祥厚这才下令城头上的炮手、火铳手释放枪炮。 两三轮铳炮下来,填护城河、架云梯、越过护城河的太平军伤亡颇重。 “他娘的!这伙清妖的铳炮缘何如此精准?!” 身经百战的林凤祥战场嗅觉极为敏锐,很快察觉到西华门城头上的清军铳炮不对劲。 以往这个距离清军铳炮没这么准,射速也没这么快。 此前林凤祥只见过北王彭刚麾下的精锐火铳手能把排枪能打得这么准,这么快。 当然,北殿的精锐火铳手排枪打得要比西华门上的清军火铳手要整齐有序。 “是自生火铳,这群狗日的清妖,怎么用上了自生火铳?” 鏖战武宣东乡期间,经常和彭刚协同作战的林启荣很快反应了过来。 西华门上的清军用的确实是燧发枪。 荆州满城陷落,荆州满城城内老幼无一幸免,太平军顺江东下,兵锋直指江宁的消息传到江宁。 江宁将军祥厚,江南提督福珠洪阿等满洲将领为求自保,凑重金向上海、宁波的洋人紧急求购了九百余支二手燧发枪,以及三十二门从洋人的炮舰上拆下来的二手舰炮,几乎把上海、宁波的洋枪存货给扫光了。 眼见江宁满城仓促难克,杨秀清及时止损,鸣金收兵,不再强攻,转而改用太平军传统的老法子,穴地攻取江宁满城。 江宁满城引的是秦淮河水,东西南三墙外皆有护城河环绕屏护,唯有北墙的青溪水枯,没有护城河拱卫,挖掘地道更为容易。 当然,江宁满城北墙虽因青溪干涸没有护城河,但江宁满城北墙的后门也常年封堵不开。 获悉江宁满城的北墙外没有护城河,杨秀清果断把主攻方向定在北墙。 至于江宁满城的北墙后门常年封堵不开,无足轻重,反正轰塌城墙后可以直接从缺口处杀入满城。 接下来的数天里,太平军着重控制江宁城。 太平军不再对城高池深,火力强劲的江宁满城发动冲锋,只是不时放炮佯攻,同满城内的八旗兵进行对峙。 地底深处,矿工出身的各殿土营圣兵们赤膊挥镐,泥土如地脉下黑色的血液般从地道口不断排出。 太平军各殿土营一路来积攒了丰富的穴地攻城经验,攻打江宁满城,太平军土营将士采用是“葫芦掘进法”,先挖仅容一人通过的主巷道,再在前端扩大药室。每掘进一尺,都要用木架支撑,防止塌方。 驻防安徽占领区的石达开所部太平军得知主力在啃江宁满城这座坚城。 石达开非常大方地将翼殿训练初成的炮兵连同大炮、红粉迅速水运至江宁,交由杨秀清调拨,用于攻打江宁满城之用。 历经半月掘进,太平军土营成功地挖掘出了四条通往北墙的地道。 杨秀清对攻打江宁满城一战十分重视,特命拣选最好的火药用于轰塌江宁满城的北墙,以便一战破城,并亲自前往前线的营地巡视。 江宁满城北墙前线的营地中央,土营的太平军将士们拣选着杨秀清专门调拨来的火药。 这些火药都是在武昌、安庆缴获到的上等红粉。 一旁的数口大锅里熬煮着桐油,火药硫磺混合着桐油的刺鼻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土营将士们正在对这杨秀清拨付的上好红粉进行进一步筛选,调配。 然后将这些重新挑选调配好的火药仔细分装进浸过桐油的竹筒,再用棉线串联成爆破索。 忽地,营地内所有忙碌的声响随着一声东王九千岁驾到!骤然停住。 “东王九千岁驾到!” 东王驾临的传令如同惊雷般划破营地。 所有忙碌的身影瞬间僵住,随即如同被狂风吹倒的麦浪,哗啦啦跪伏一地。 是东王杨秀清来了! 杨秀清罕见地没有乘坐王舆,而是骑着一匹雄健的黑驹,在一队东殿刀牌手的参护簇拥下来到前线营地。 身披一袭杏黄色龙袍,外罩黑缎斗篷的杨秀清,面色沉静如水,唯有一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锐利如鹰隼,缓缓扫过营地内堆积如山的火药、纵横交错的堑壕、以及那些跪伏于地、不敢仰视抬头顾盼仰视他的天国圣兵。 土营指挥鲁国进、张贤仪等人跪伏于地,说话的声音因紧张显得有些干涩:“卑职叩见九千岁!东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杨秀清没有立刻让他们起身,只是勒住马缰,目光落在那一个个装着红粉的木桶上。 “这些……就是明日要送满城妖兵上西天的红粉?”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回九千岁,正是!”鲁国进连忙回答说道,“皆是按照东王殿下圣旨拣选上好红粉调配的好药,劲足!竹筒都用桐油浸透了,不怕地底下潮,捻子也试过,保准响亮!” 杨秀清点了点头,终于翻身下马,靴底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咯吱的轻响。 他踱步到一口熬煮桐油的大锅前,看着翻滚冒泡的粘稠液体,突然伸手,从身旁刀牌手的腰刀鞘中抽出一把雪亮的腰刀。 所有人心头一紧。 却见杨秀清将刀尖探入滚烫的油中,缓缓搅动了几下,然后抽出,刀刃上青烟缭绕。 杨秀清举起刀,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终于敢微微抬头的土营士兵的脸。 “看清楚!”杨秀清说话声调陡然拔高,“这油烫不烫?这刀利不利?” “烫!利!”圣兵们下意识地回应,声浪却有些参差。 “没错!”杨秀清猛地将短刃掷还参护,洪亮的声音如金铁交鸣。 “可再烫的油,熬不住我门土营弟兄半月的辛苦!再利的刀,破不开江宁满城那丈八厚的妖墙!” 杨秀清猛地转身,手臂一挥,斗篷如同战旗般展开,指向不远处那黑沉沉的江宁满城轮廓。 “能轰开它的,只有你们!只有你们这些从天父天兄那里得了真本事的圣兵!” 说着,杨秀清大步走到营地中央的高处:“我已传令全军!明日爆破声起,便是总攻号令!第一个冲进豁口的,总制以下官升五级!总制以上,官升四级。破城后,天朝圣库里的绸缎,你们先挑!城里的好宅子,你们先住!” 极致的物质许诺点燃了最原始的欲望,人群中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但杨秀清的脸色骤然一冷,瞬间冻住了所有的欢呼声。 “但是!” 杨秀清话锋一转,目光如冰锥,刺向每一个人。 “哪一个环节出了纰漏,无论是药潮了,捻子断了,或者时辰错了,还是临阵退缩……” 言及于此,杨秀清顿了顿,环视周遭跪伏于地的天国圣兵,继续说道。 “不用我动手,你们身边的弟兄,你们自己!就替我,替天父天兄,斩了那怠工的蠢货、怕死的孬种!听见没有?!” “听见了!”怒吼声如山崩海啸,恐惧与狂热被完美地熔铸在一起。 最后,杨秀清深吸一口气,单手指天,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撕裂夜空的呐喊:“奉天父天兄圣旨!诛灭清妖!江山一统,共享太平!” “诛灭清妖!共享太平!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平军前线营地彻底沸腾了,营地内的天军圣兵们疯狂地敲打着工具和盾牌,吼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震得江宁满城内的旗人心惊胆战。 杨秀清满意地看着这支被他用恩威、信仰和欲望彻底点燃的军队,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跨上战马,在一众参护的簇拥下,如同来时一般,沉静而威严地离开营地。 当夜,肃清江宁城的太平军牌面牌尾齐上阵,一如当初围困荆州满城那般,把江宁满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拂晓时分,天刚蒙蒙亮。 突然间,埋在江宁满城城墙下的四万余斤火药轰然爆发,剧烈的震颤犹如地龙翻身。 江宁满城坚固的城墙如同纸糊的玩具般被撕裂。 砖石、土木、或是完整,或是残缺的旗人肢体被一股黑红色烟云抛向数丈高空,旋即狠狠砸落于地面。 巨大的冲击波将方圆数十丈内的房屋瓦片悉数震碎,离得近的守军甚至来不及惨叫便被震碎内脏倒地而亡。 驻守江宁满城北墙的旗兵旗丁并他们的家眷,当场毙命昏迷重伤者逾八百人。 响声过后,江宁满城北墙赫然现出三道五六丈宽的缺口。 漫天烟尘尚未落下,豁口处已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天父看顾!杀尽清妖!” 赤色的潮水终于拍上了江宁满城这道堤岸。 太平军先锋皆是身经百战的广西老兄弟,三人一组,刀牌手在前以藤牌格挡,长矛手居中突刺,弓箭手、火铳手押后精准点射,娴熟地涌入缺口,准备同江宁满城内的八旗兵进行巷战。 尽管满城守将江宁将军祥厚和江南提督洪珠福阿早已预见到太平军攻入满城的最坏的情况,提前在缺口后方用家具和装满泥土的麻袋构筑了街垒,妄图节节抵抗。 但太平天国举全天国之力凑出的四万余斤上等火药发出的巨大冲击波早将距离北墙近的街垒冲散。 虽说后方的街垒相对完好。可没有兵勇守的军事工事构筑得再好也只是摆设。 方才那一声巨响,震碎的不仅仅是江宁满城北墙。也将江宁满城内旗兵、旗丁好不容易激发出来的血勇之气震得烟消云散。 北墙附近的旗人原形毕露,不是被当场轰死吓傻,便是四散往满城内城,即明朝初期在南京修建的宫城,狭义上的满城。 太平军攻打藤县时加入太平军的军帅李以文(李秀成),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般,手举刀牌,奋不顾身地向前冲,冲过滚滚烟尘,带领麾下士卒率先扒拉着砖石瓦砾,率先爬进江宁满城。 进入江宁满城的李以文一路上如入无人之境,直至追杀至内城附近,才同江宁副都统霍隆武、八旗协领色勃兴额仓促组织起来的三百余八旗兵丁遭遇。 三百余名八旗兵丁在副都统霍隆武、协领色勃兴额的督战下,妄图凭借齐胸高的街垒拼死抵抗。 察觉冲到他们街垒前的长毛兵仅有百余人,八旗兵丁们在霍隆武、色勃兴额的亲自督战下,勉强稳住阵脚。 纷纷举起手中的抬枪、鸟铳、洋枪等火器稀稀拉拉地朝距离他们越来越近的长毛兵搂火。 第300章:定鼎天京 随着街垒前腾起一团团硝烟,抬枪、鸟铳、洋枪、劈山炮等各色火器投射出的弹丸如同冰雹一样砸向冲向他们的太平军将士。 和李以文并肩冲在最前头的二十几名圣兵瞬间被打成了筛子,血雾弥漫。 幸运地躲过清军炮火的李以文只是微微动容,并没有因同伴的死亡停下进攻的步伐。 从广西梧州府的藤县到江宁的一路,李以文长期奋战在一线,他是凭借手中的刀牌,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圣兵小卒逐渐杀到军帅这个位置上。 李以文了解清妖的妖兵们最怯近身肉搏。 眼前的那些清妖妖兵距离他只有短短十几步的距离,只要他和他的身边的圣兵兄弟们冲得够快,街垒后的清妖妖兵没有机会再打第二轮排枪排炮。 至于退却暂避清妖锋芒,这个选项不在李以文的考虑范围之内。 东王已经下达了死命令,江宁满城一战,只许进不许退! 若临阵退缩,前功尽废。 “狭路相逢勇者胜!藤县的老兄弟们,随我杀清妖!” 李以文义无反顾地带着家乡的圣兵老兄弟奔涌向清军街垒。 “杀清妖!” “舍命赎病主!上天堂!” 藤县老圣兵们高呼响应,无一人后退。 街垒前的硝烟逐渐消散,街垒后的八旗兵丁见一轮排枪撂倒了二十几名长毛贼兵,剩下的长毛贼兵非但不退,反而继续闷头往前冲,惊惧诧异不已。 这些长毛贼兵是被下了什么蛊么?连死都不怕。 这种完全漠视死亡的冲锋让旗兵们胆寒。 连八旗协领色勃兴额瞅着越来越近的太平军将士都有些慌了神,挥舞着腰刀,不断以刀背刀柄砸击那些手忙脚乱,笨手笨脚的抬枪手和火铳手,催促他们快些装填。 “装药!快他娘的装药!” “再打一轮铳炮,长毛反贼必退!” 色勃兴额的催促对这些疏于操练的八旗兵丁并没有什么软用。 这些八旗兵丁们装药的手仍旧不受控制地颤抖,倒出来十钱药,能撒掉六七成。 忘记倒引药仓促举铳射击发了空铳,把通条留在铳管里的八旗火铳手比比皆是。 “弓箭手!放箭!放箭!” 久经沙场的江宁副都统霍隆武表现得更为沉稳镇定一些,组织街垒后的四五十名弓箭手朝太平军施放箭矢。 然而江宁驻防八旗承平日久,早就烂到了根骨。 江宁驻防八旗疏于操练的不仅仅是火器兵,弓箭手也是如此。 霍隆武组织起来的这四五十名弓箭手,莫要说把手中的清弓拉满,能把弓开到一半的八旗弓箭手,都不足三分之一。 八旗弓箭手多用重箭,这些八旗弓箭手弓都拉不满,撒放射出来的重箭不仅绵软无力,还很歪。 这样的箭吓吓小民尚可,却完全唬不住战场上的老油条。 李以文带着的刀牌手们左手举起盾牌,轻松地格挡住了八旗弓箭手迎面直射而来的箭矢。 李以文心中冷笑,所谓以骑射起家的八旗兵弓手,连他过往交手过的绿营、团练弓手都不如。 与此同时,李以文身后的数十名老圣兵摘下腰间加了料的火罐、油瓶,引燃掷向街垒后的八旗兵丁。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开来,浓烟滚滚,灼热的气浪逼得守军连连后退。 趁着街垒后的八旗兵丁被烟火熏呛得揉眼睛,咳嗽连连的空档。 李以文矫健地翻跃过齐胸高的街垒,直奔甲胄最为艳丽鲜明的江宁副都统霍隆武。 霍隆武身边的十几名亲卫反应还算快,匆忙将霍隆武护在中间,一面提防着太平军,一面往内城退。 李以文周遭的火铳手默契地朝霍隆武身边的亲兵放铳。 一阵炒豆似的铳响后,护卫霍隆武的亲兵倒下近半。 眼疾手快的李以文一手举盾隔开迎面劈来刀刃,一手捉刀往霍隆武的面门刺去。 霍隆武本就年迈,又身披重甲,行动不便,格躲不及,被李以文一刀刺中面门,倒地难起。 李以文身边的长枪手反应极快,迅速围拢上来,以长枪戳扎霍隆武身上甲胄的接缝处,确保霍隆武已经死透。 太平军已经越过街垒,江宁副都统又被李以文阵斩。 剩下的八旗兵丁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跟着心气全无的协领色勃兴额往内城方向退去。 李以文岂可放过痛击八旗兵机会,带着广西老兄弟紧追不舍。 顶盔掼甲的八旗兵终究还是没能跑得过不着盔甲的太平军将士,这些八旗兵连同协领色勃兴额在内,多数为太平军毙杀。 只有三十几名丢盔卸甲速度足够快的八旗兵丁成功逃进内城。 话分两头,闻知太平军已经打进江宁八旗驻防城,江宁将军祥厚亲率最精锐的戈什哈并八百精锐八旗兵从西华门赶赴北墙,妄图堵住北墙,与杀入八旗驻防城中的太平天国悍将林凤祥撞了个满怀。 “抬枪!劈山炮!放!” 林凤祥进入江宁八旗驻防城后直奔内城,随行的牌面携带有抬枪和百斤上下的轻型劈山炮作为支援武器攻坚。 一声令下,林凤祥麾下的抬枪手反应极快,一个急刹便停住。 林凤祥麾下抬枪手所用的抬枪是林凤祥在武昌期间,用搜罗来的古玩字画同北殿换来的燧发抬枪,操持起来比清廷火绳击发的抬枪更为便捷。 和北殿的抬枪小组一样,林凤祥麾下的抬枪手也是三人一组,各司其职。 抬枪手们当人肉枪架的当人肉枪架,倒引药的倒引药,开火的开火,很快就完成了一轮射击。 抬枪打的是霰弹,尽管只是七八支抬枪齐射,射的也不是很齐整,一轮射击下来,还是将祥厚手底下的戈什哈并八百精锐八旗兵打得人仰马翻,当场就有三四十名八旗兵被打倒在地。 旋即伴着三声劈山炮炮响,又扫倒了近二十名八旗兵。 林凤祥没有给祥厚所部八旗兵丝毫反应的机会,炮响过后,亲率刀精锐牌手一拥而上,如同热刀切黄油般撕开八旗兵的军阵,直取祥厚。 双方爆发了激烈的白刃战。林凤祥手持大钢刀,势不可挡,连劈四五名带甲的八旗兵。 祥厚且战且退,准备退往内城的西安门,进入内城,不想此时西安门已经被李以文围住。 无奈,祥厚只得就近退到他的江宁将军衙署。 林凤祥又岂会让祥厚如愿退入江宁将军衙署?引兵缠着祥厚所部八旗兵不放。 进入内城的太平军各部知悉江宁将军衙署附近战事激烈,纷纷率兵加入战场,支援林凤祥。 随着秦日纲、曾水源、李开芳、杨辅清、朱锡琨等人陆续加入战场。 祥厚所部清军逐渐不敌,祥厚身边的戈什哈一个接着一个倒下。 林凤祥和祥厚两人最终得以正面交锋,一时间,刀枪碰撞,火星四溅。 祥厚虽然不是混吃等死的八旗子弟,有几分武艺傍身,但年岁已高,加上连番恶战体力不支。 只格挡住林凤祥连续三次劈砍,祥厚手中早已卷了刃,满是缺口的佩刀便被林凤祥的大钢刀一刀劈断佩。 白刃战多时,气喘吁吁的林凤祥爆喝一声:“这个是大妖头!戳死他!” 数名太平军长枪手一拥而上,以长枪扎透祥厚的铠甲,将祥厚死死钉在地面上。 被扎成刺猬的祥厚口中喷着血沫,嘴里咕哝了几句林凤祥他们听不懂的话,心有不甘地断了气。 太平军攻入江宁八旗驻防城,江宁将军祥厚、副都统霍隆武等主要八旗武官接连战死。 群龙无首的八旗兵再也组织不起有效的反击。 仅有侥幸退回内城的两江提督洪珠福阿带领两千旗兵旗丁依恃内城负隅顽抗。 然而在太平军的猛攻之下,洪珠福阿终究还是寡不敌众,没能守住内城。 内城只坚持了不到两天,便被太平军攻陷。 震天的喊杀声并未随着满城的陷落而停息,这座曾经高高在上的城中之城,此刻已不再是旗人的温柔乡和庇护所,而成了他们最后的修罗场。 “天王、东王有令!今日要教旗人血债血偿!满城旗人,无分男女老幼,一个不留!此乃天父天兄之天罚!” 头裹红巾的太平军传令兵扯着沙哑的嗓门,四处奔走传达洪秀全、杨秀清的命令。 太平军将士因连月征战而布满血丝,此刻心中更是燃烧着难以熄灭的复仇火焰。 为了死于苛捐杂税,死于饥荒的家人,为了倒在了征战路上的兄弟,为了两百年的国恨,今天必须让这些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贪婪地吸食他们膏血的清妖血债血偿! 满城内早已乱作一团。 太平军逐门逐户搜妖,任何试图躲藏的旗人无论男女都被拖出处决,连留着辫子的“小妖崽”亦不曾幸免。 曾经威风凛面、吆五喝六、趾高气扬,自视高人一等的旗人退入街巷宅院藏身,直至藏无可藏。又试图跪地求饶,磕头如捣蒜,口中胡乱喊着:愿降愿降,愿追随天父天兄诛杀清妖,咸丰妖头该死,大清该亡,天国当兴。天父天父万岁万岁万万岁此类的胡言胡语。 但杀红了眼,奉旨诛妖的太平军将士又岂能轻饶了他们? 搜妖杀妖行动持续了整整十日,方才结束。 连同江宁将军祥厚的两个儿子,两个老婆在内,江宁满城内的四万余旗妖,无一漏网。 秦淮河水如两百年前一般,一度被染成赤色,尸骸堵塞河道。 为免有妖走脱,杨秀清亲下布告:凡擒献旗人者,一律赏银十两,米二石五斗。 厚赏之下,江宁居民,尤其是生活在江宁东郊八旗驻防城附近的居民,奋起助战,四处追搜逃亡的旗人。 连战前出逃江宁满城的旗人也被江宁居民认出并逮住,擒献给太平军将士,交由太平军将士就地正法。 江宁曾为前明旧都、留都,虎踞龙盘之地。 在清朝,江宁也是南方政治地位最高的城市。 太平军攻占江宁,拔除江宁满城,时隔两百年,汉人政权终于重新入主江宁,此举有着极大的政治意义。 清除满城之后,江宁城内的善后事宜有条不紊地开展。 太平军将士扑灭了城内零星的火势,搬运清理城内的积尸,以免火势、瘟疫蔓延。 土营的太平军将士们也在杨秀清的命令下以极快的速度修复了受损的城墙,以防清军反扑。 当然,此乃杨秀清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之举。 目下江宁附近,没有任何一支清廷的武装力量有能力收复江宁城。 战前迁徙出城躲避战火的江宁百姓闻知江宁城的战事结束,陆续返回江宁城。 然而战争对江宁城的破坏还是显而易见的,战前人口超过百万的江宁城,而今只剩下三十余万人。 多数江宁人仍旧持观望态度,没有立马返回江宁。 饶是如此,江宁城这座多灾多难的城市还是展现出了顽强的生命力,恢复了些许往日的生气。 全据江宁,洪秀全、杨秀清等人定江宁为太平天国的首都,并更名天京,以天京为小天堂,名义上兑现了在广西时就向上帝会会众画下的大饼。 和在武昌时一样,诸王也是暂时先以原来清廷的衙署作为王府。 两江总督衙署被定位天王府,江宁布政使司衙署被定位东王府,江宁按察使司衙署被定位南王府,江宁府署被定位西王府,江宁县衙署被定位辅王府。 尽管翼王石达开率领翼殿主力驻于安徽省垣安庆,不在江宁,神天小家庭的神仙兄弟们还是贴心地定上元县衙署为翼王府,延请石达开的家眷入住翼王府,来小天堂享福。 至于北王府,北殿本就没有多少国宗,洪秀全、杨秀清心里也清楚彭刚不是石达开,不会让家人迁居小天堂,只是草草地定江宁织造局衙署为北王府,名义上在小天堂设立了北王府。 定好各王的王府,太平天国诸王又对新的王府进行了简单的装修。 清廷的一应匾额,仪仗全部就地焚毁,并里里外外撒圣水做法,以荡涤清妖妖气。 待这些工作准备完毕,洪秀全、杨秀清等人决定正式入城进驻王府。 就便利程度而言,江宁西北的太平门与南面聚宝门距离天王府最近,从这两个城门入城进入天王府最为方便。 不过为了让更多的小天堂新圣民沐浴领略天王以及太平天国之圣威圣恩。 洪秀全、杨秀清都选择了从西北的仪凤门,即距离天王府和东王都最远的一个城门入城。 入城当天,才堪堪拂晓,东方尚未完全露白。 从仪凤门到天王府沿途街段:仪凤门大街、三牌楼、马台街、洪武街。 早有换了新衣的广西老兄弟持刀枪火铳负责警戒,迎接天王率领诸王与天国的文武百官进入小天堂。 天京城中的百姓,或是被组织、或是出于看热闹的心理,也早早地来到街道两旁等候,想要一睹天王、天国之威仪。 对于自发来一睹天王、天国威仪的天京百姓,奉诸王之命,负责警戒工作的广西老兄弟并未驱赶,只是用口音浓重的广西官话告诉他们,来了就不许走,一会儿天王和天国诸王、国宗妃嫔、文武百官来了不许随处走动,必须跪迎,不许抬头仰视,对天王和天国诸王百官不敬。 天王未至,仪仗先至。 无多时,仪凤门附近便锣鼓喧天,各色旌旗翻涌,尘土飞扬。 精挑细选,五官端正,身体健硕的旗手们最先举旗入城。 紧随旗手之后,是数百名红色对襟号褂前绣着“组长”、“排长”、“连长”字样,腰悬佩刀,骑着战马的基层军官队伍。 这些太平军的基干力量整齐有序地控马列队朝天王府方向走去,他们一面走,一面高唱。 “天王驾到!” “恭迎天王!” 还没看到天王,一股难以抗拒的威严便压得天京百姓喘不过气来。 天京百姓们或是自发,或是在圣兵们严厉催促下纷纷下跪三呼万岁。 “太平天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基层军官队伍之后,才是天王洪秀全六十四抬大轿。 天王大轿前后,数十名乐手吹奏喜乐,营造出一副喜乐的氛围。 虽说街道两侧的圣兵已下令不许抬头仰视天王,冒犯天威。 然而还是抵挡不住少数好奇心很重的天京百姓。 这些天京百姓本来就是为一睹天颜而来,不趁此机会看看天王长什么样,这一趟不是白来了?回去之后还如何吹嘘自己见过天王? 思及于此,在强大好奇心和虚荣心的驱使下,少数天京百姓趁着街道两旁的圣兵不注意,偷偷地用余光瞥向仪凤门大街中心的黄色轿撵,一睹天王洪秀全之天颜。 天王轿撵之内,春风得意的洪秀全居高临下地睥睨跪倒在两侧的芸芸众生,享受着他们的顶礼膜拜,在一声声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中逐渐迷失了自我。 毫无疑问,今天是他这个广东花县屡试不第的落魄书生三十八年来最为扬眉吐气,最为得意的日子。 一路从广西躺赢到天京,躺着就把江山给坐了的洪秀全愈发笃定自己是上帝次子。 若非他是上帝次子,有天堂的天父天兄保佑襄助,这一切怎么会如此顺利? 出了湖南后一路势如破竹,轻取武昌、安庆、江宁,无往不胜。 也使得洪秀全变得愈发膨胀。 既然武昌、安庆、江宁能够速下。 北面妖气最重的京师城,自然是也不在话下。 天父天兄略微施法保佑,弹指一挥间,便可让京师城内的那些妖廷一应大妖老妖灰飞烟灭,让咸丰妖头自缚来降,江山一统,近在眼前。 而他,只需在小天堂之内好好享福,弥补人世间对自己这位上帝次子整整三十八年的亏欠即可。 思及于此,洪秀全对日后在小天堂的好享福日子愈发憧憬。 天王之后,便是洪秀全的三十六位天王妃(王娘)。 天王王妃之多,天京百姓丝毫不感到惊讶,反而觉得有些不够多。 紫禁城里的那位咸丰爷,听说有七十二妃呢,相形之下,三十六位天王妃也才一半而已,算不得多。 天京以往还唤作江宁的时候,虽然不是天子脚下,可也是南方第一大城,官员众多。 天京百姓自我感觉他们是见多识广的。 不过以往他们所见的总督、巡抚、乃至江宁将军出巡的仪仗,在天王仪仗面前,实在是不够看。 今日总算没有白早起,白来。 看过天王威风凛凛的仪仗,街道两旁的天京百姓们觉得这一趟很值。 天王之后,便是仪仗稍逊于天王的东王仪仗,旋即是西王(幼西王萧有和)、南王、辅王、以及从安庆匆匆赶来参加小天堂入城仪式的翼王仪仗队伍,更是让天京百姓大饱眼福。 太平天国东南西北四王,唯独不见北王,这是天京百姓唯一不理解的事情。 原两江总督衙门的五楹朱漆大门尽数拆去,已换作九龙照壁、彩绘牌坊,当中高悬金匾,洪天王御笔亲书“真神荣光门”五个大字。 天王府内鼓乐喧天,甫一入府,洪秀全便告祭天父天兄。 三百名圣兵持黄旗分列甬道两侧,齐声高唱:“天父天兄天王太平天国,万寿无疆!” 待祭谢天父天兄毕,心情大好的洪秀全特地召见了攻打江宁满城立下先登之功,又立下阵斩江宁副都统霍隆武大功的李以文:“宣,军帅李以文觐见!” 无多时,李以文听宣入天王府觐见天王洪秀全。 “末将李以文,叩见天王!天王万岁万岁万万岁!”初次得见洪秀全的李以文洪亮的声音微微发颤,不知是激动还是惶恐。 洪秀全并未立即叫起李以文,反而缓缓起身,步下天阶,顿足停在这位天国的年轻将领面前,命李以文抬起头。 “抬起头来。” 李以文抬起头,洪秀全细细打量了一番李以文后,抚掌大笑,赞叹道。 “好个俊杰!攻打江宁之前,朕便得蒙天父启示,他老人家说已遣下御前卷帘天将临凡,助朕克江宁,拔满城,荡涤江宁妖氛,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说着,洪秀全忽然弯腰,亲手扶起满是惊愕的李以文:“朕问你,破城之时,你第一个跃上江宁满城,所见何物?” 李以文喉结滚动,凝思良久,答道:“回天王,末将只见弟兄们正在浴血奋战,入城杀妖!” 洪秀全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似乎他对李以文的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洪秀全重重拍了拍李以文的肩膀,有些言不由衷地说道:“说得好!尔可知这金陵乃六朝古都,虎踞龙盘之地?今我天兵天将不到一月便速下金陵,非人力可为,实乃天父天兄庇佑!” 洪秀全嘴角含笑,眼眸却深邃如渊:“朕得天父天启,你本名中‘以文’二字,虽合圣教,却少了几分杀气。如今天国初定,正要文武兼修。 你有首登江宁之功。朕便赐你改名‘秀成’,愿你再接再厉,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功业!” 华夏有避尊者讳的传统,君王为至尊,洪秀全无论是比较接地气的原名洪火秀还是现在取禾乃人王之意为名的洪秀全,都带个秀字,能以秀字为名,是极大的殊荣。 李秀成心中已默念着这个新名字,再次跪倒,声音哽咽:“末将.臣李秀成,愿为天王效死!” 洪秀全温声说道:“打满城之前,东王曾许诺先登满城者总制以下官升五级,你理应官升检点。但你不仅立下先登之功,还杀了好些大小清妖妖头,打满城内城也出力良多。朕的天地春夏秋冬六官丞相尚有空缺,那都是给大功臣留的缺,着东王看看哪个官的丞相还有余缺,做个又副丞相吧。” 第301章:征伐四方 亲自封赏脱颖而出的后起之秀李秀成,是洪秀全进入天京城后所做的第一件军政大事。 此事之后,除了享受文武百官的例行朝拜,着手在天京进行一场比在武昌时还要正规的科举考试,实现当初落榜落魄之时许下的自己开科取士的豪言壮语之外。 洪秀全对其他的军政事务兴味索然。 想到科举考试,洪秀全颇有一种二十年河东,二十年河西的世事难料之感。 当初若是自己府试、乡试连考连捷,得了个举人功名,他就不会冒险杀头之险,忍受跋山涉水、风餐露宿之苦,四处传教。 不传教也就没有上帝会,更没有今日的天王洪秀全,说起来他能有今日这般成就,道光十七年广州府试的那些有眼无珠、蔽明塞聪的考官们功不可没。 洪秀全对军政事务兴味索然,享福之余唯对著书写诗仍旧保持着极大的兴趣。 教化万民,让每个人都信奉天父天兄,于世间成圣,像天父天兄一样享受万民世世代代的供奉是洪秀全现在最大的理想。 至于打天下诛杀清妖这些凡间世俗之事,就交由清胞、山胞、刚胞、正胞、达胞他们去做吧。 当初颠沛流离,辗转四方,仍旧躺着就把太平天国的江山给坐了。 而今入了小天堂,定能躺得更加稳当。 毫不意外地,天国的世俗权柄仍旧由杨秀清执掌。 和在武昌城时一样,城内的东王府才是天国的中枢大脑所在。 杨秀清一如既往地果决。 天京初定,为屏护天京,扩大天京的战略缓冲区。 杨秀清立刻遣秦日纲、林凤祥、李开芳乘势东取镇江、扬州。 三军奉命。 东征镇江、扬州的太平军自天京出发,千艘战舰蔽江而下,过仪征,克瓜州镇、至金山。 沿途清军皆未触即溃,自天京出发未及五日,秦日纲、林凤祥、李开芳三部人马便轻松地攻占镇江城,切断了清廷的漕运动脉。 江苏巡抚杨文定一如既往地稳定发挥,战前便退往扬州城,又躲过一劫。 镇江既克,秦日纲留守镇江,林凤祥、李开芳两部人马则沿运河继续北上,攻取扬州。 江苏巡抚杨文定欲故技重施,北上转进至高邮州。 然而这一次,杨文定终于遇到了比他更胜一筹的对手。 扬州城内的漕运总督杨殿邦早早于城内散播杨文定要北遁的消息,扬州百姓听说杨文定和他的抚标兵收了他们的钱粮还要继续跑,气愤地将杨文定和他的巡抚标兵堵在衙署内,要求给个说法。 漕运总督杨殿邦则趁扬州军民的注意力集中在劣迹斑斑的杨文定身上,成功乔装出逃,侥幸捡回了一条妖命。 扬州城城内混乱不堪,林凤祥、李开芳得以不战而克扬州城。 出城无门、守城无术的江苏巡抚杨文定被太平军当街毙杀。成为继湖北巡抚常大淳、安徽巡抚蒋文庆之后,第三个命丧太平军之手的清廷巡抚。 为保扬州绅民平安,扬州绅商江寿民非常识时务地凑了十万两银子,粮米酒肉无数,进贡给太平军。 林凤祥、李开芳非常高兴,给江寿民指了条明路,命其再备厚礼前往天京向天王、东王进贡。 秦日纲、林凤祥、李开芳等人东征镇江、扬州的这些时日。 太平天国实际上的最高权力机关东王府内。 杨秀清紧锣密鼓,有条不紊地梳理小天堂的内政民生。 杨秀清在武昌所设立的男馆、女馆基础上进一步完善细化男女别馆制度,增设童子馆、诸匠馆、敬老馆、残废馆等新馆。 天京城内三十万百姓,全部被编入馆中。 各馆无论男女老幼病废残,皆根据情况安排工作,再由圣库统一发放维生所需之口粮。 洪秀全、杨秀清俱曾许下诺言,只要进入了小天堂就许夫妻团聚一处。 只是真正进入小天堂后,洪秀全、杨秀清不约而同地食言,并未兑现当初的承诺。 除了已经废除男女别馆之制的北殿,天国之内,能与家属住在一处,不必遵循男女别馆之制的,仍旧只有诸王加上秦日纲、胡以晃两位天侯。 少数老人把洪秀全、杨秀清当初许下的话当了真,入了小天堂后,夫妻私下相聚。 杨秀清闻知此事勃然大怒,将所有违反别馆国策的夫妻公开处决,以正天国纲纪。 被处决者多为广西老人,一时间,天京上下肃然。 尽管很多夫妻仍旧对男女馆制度心怀不满,也不敢表露出来,只得严格遵守男女别馆制度,夫妻骨肉分居各馆。 别馆制度之外,杨秀清在原来圣库的基础上成立了诸如典炮衙、典织衙、铅码衙、刷书衙、典竹衙、油漆衙、豆腐衙、整舆衙、铸钱衙、结彩衙等数十囊括军事、食品、服饰、日用品、建筑、交通、印刷等诸多行业的生产管理衙门。 此制名为百工衙门,负责天京城各馆一切生活物资的供应。 百工衙门名义上归天国所有,实际上由东殿直接管辖,没有东殿允许,任何人不得开办染指百工衙门。 “天军刚刚进入天京城的时候,天京城混乱不已。而今馆衙俱全,人人都有事做,人人都有衣穿、有饭吃,阖城上下,万众同心,犹如一人。馆衙之制,乃亘古未有之善政。”天京城步入正轨,杨秀清得意洋洋地说道。 “我天国如日方中,欣欣向荣,何愁天下不定!” 杨秀清自认为馆衙制度的推行,不仅兑现了当初有衣同穿,有饭同吃,有钱同使的诺言,还加强了东殿的权柄,一举两得。 从古至今,再没有比这更加伟大的事情了。 “东王英明!” 以谋士钱江为首的数十个负责整理汇总情报,起草东殿军政文件,传达杨秀清命令的东殿承宣连连盛赞杨秀清为一世英主。 本来钱江还想拍一阵杨秀清功劳可比肩三皇五帝的彩虹屁,可想到在武昌时天国就已经做出了三皇非皇,五帝非帝,唯有天父天兄乃真皇上帝的论调,赶忙把话收了回去,以免触犯天国的政治忌讳。 就连东殿的武将,诸如杨辅清、杨英清、陈承瑢、林启荣等人,早被杨秀清打板子给打出心理阴影了。 尽管他们对馆衙之制中的别馆制度心存不满,也不敢表露出来,只得随大流,跟着东殿承宣们高呼东王英明。 杨秀清正在东王府沾沾自喜间,南王冯云山乘坐轿撵来见杨秀清。 杨秀清虽然膨胀,但对于南王这位教中元老,上帝会的老大哥,还是心怀一丝尊敬的。 闻知南王来访,杨秀清亲自出迎。 冯云山下轿,抬眼望见杨秀清,开口寒暄道:“四弟气色不错。” 杨秀清本就执掌天国军政大权,目下又手握百工衙门,集天国军、政、经大权于一身,权柄过重。 连南王冯云山这个老好人都对杨秀清大肆揽权有了意见。 百工衙门脱胎于圣库,天国的总圣库自金田团营令伊始,便是由太平天国的天使投资人辅王韦昌辉的人在掌管。 辅王韦昌辉执掌天国圣库的两年时间里,把圣库打理得井井有条,并无什么过错。 金田韦家是第一个毁家纾难支持上帝会传教事业的大户,功勋卓著,杨秀清毫无缘由,不声不响地夺了辅殿执掌圣库之权。 冯云山觉得杨秀清此举有些太不近人情了,有卸磨杀驴之嫌。 虽说韦昌辉曾为此事专门找冯云山抱怨,向冯云山大倒苦水。 可冯云山本就是个重情义的人,即使韦昌辉不找他抱怨,他也会为韦昌辉出这个头,问个公道。 “三哥气色不是很好。” 杨秀清一面迎冯云山自仪门入府,一面说道。 自入武昌,杨秀清开始变得极为重视规矩与等级尊卑。 东王府的仪门基本上都处于大门紧闭的状态,连东殿的国宗、功勋老将都只能从东王府的偏门进入东王府。 东王府的仪门还是头一回开门迎客。 “四弟是天国的顶梁柱,肩上担着天国的江山,担子太重了,天国不能一日无四弟,我们几个兄弟理应为四弟分担些压力。”冯云山步入东王府大殿落座,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 “七弟镇湖北,八弟镇安徽、江西为四弟分担了些压力。唯独天京的五弟,赋闲无事,五弟精钱谷之事,原来就掌着圣库,把天国的钱粮打理得有条有理。 依我看,天京城的百工衙门,不如交由五弟打理,四弟肩上的担子也能轻些,好专注天国军政。” 杨秀清自然不会因冯云山的一席话就把已经攥到手里的权力放出去的道理,开口说道:“五弟不仅精通钱谷之事,乃我天国柱石,我岂会让五弟一直闲着。” 值此时,很有眼力劲的东殿右二承宣李寿辉奉上了秦日纲、林凤祥、李开芳等人轻取镇江、扬州的消息,打断了两人的谈话:“禀东王殿下,南王殿下,镇江、扬州大街,两地绅民箪食壶浆,以迎天军,扬州良商江寿民筹得白银十五万两,粮米八万石乘船来天京进贡。” “好!好!好!”杨秀清大喜过望,连说了三声好,旋即问道,“果然是良商,江寿民的船队现在到哪里了?” 镇江、扬州皆为漕运重镇,杨秀清的心理预期是用半个月到一个月的时间攻取镇江、扬州。 秦日纲、林凤祥、李开芳等人仅用不到十天的时间连下两座重镇,多少还是给了杨秀清一点小小的惊喜。 显然,江南的清军要比杨秀清预想的还要不堪,这对于天国而言是重大的利好。 “已过征仪,近日即可抵达天京。”李寿辉回复说道。 “很好,到了天京后,让他直接来见我,我有重赏。”杨秀清颔首道。 虽说太平天国今非昔比,已经是一个割据一方的政权。 不过十五万两白银,八万石粮食对太平天国而言仍旧不是一个小数目。 眼下天京初定,天国正需粮米。 更何况江寿民等人是主动进贡,起了一个很好的表率作用,满心欢喜的杨秀清决定亲自接见赏赐江寿民,以彰表四方。 “四弟,那百工衙门的事情?”谈话被打断的冯云山罕见地表露出不悦之色,恶狠狠地瞪了李寿辉一眼。 “天国不应当局限于江南一隅之地,三哥也都听到了,清妖目下正虚弱,正是犁庭扫灭京师妖穴,诛杀咸丰妖头,一统江山的大好良机。”杨秀清岔开话题,态度强硬地说道。 “百工衙门之事,日后再议不迟。” 武昌城内张灯结彩,自离开平在山后,彭刚终于得以过上了一个安稳的年。 较之刚刚经历战火的天京,经过三个多月休养生息,填民实城、又不行馆衙制度的武昌更具烟火气,百业初兴。 长江上的舟楫往来如织,穿梭于武昌、汉阳、汉口之间。 彭刚的兄弟姐妹,除了彭勇肩负武汉三镇西北门户汉川之责,担心清廷军队趁着年节突然发兵偷袭汉川,主动请求留守汉川,过了十五之后再回武昌相聚之外。 彭毅、彭敏都在北王府同彭刚一起过了个好年。 壬子年(1852年)大年初五,彭刚于北王府内宴请了在武汉三镇周围的主要僚佐,庆祝新年。 于一派喜气洋洋的节日氛围中,天王洪秀全、东王杨秀清等人定鼎天京,轻取镇江、扬州的消息渐次送抵北王府,喜上加喜。 江宁城破,洪秀全、杨秀清定鼎天京,还顺手断了江南的漕运,同清廷分庭抗礼,不仅对太平天国是重大利好,于北殿而言同样如此。 无论是从政治影响力层面,还是财政层面考量。 清廷都必须匀出一部分原本用于湖湘地区的资源,调整原有战略,重新部署兵力来应对天京方面的威胁。 今年北殿在武昌面临的军事压力,相较去年年末,会轻不少。 除却拜年、传达天国捷报,东王杨秀清亦在信中言明他在天京城内为彭刚选定并修缮了北王府,邀请彭刚的兄弟姐妹到天京去享福。 彭刚自然是不吃杨秀清的这一套,他可不想让他的兄弟姐妹到天京去当人质,蹚天京城的浑水。 但天京城的北王府可以留着,当做北殿人员的驻京办公场所使用。 杨秀清的来信中,所提及的最为紧要之事乃是西征长沙之事。 杨秀清军事上的嗅觉素来敏锐,很清楚清廷在长沙府的兵勇是当前太平天国最大的威胁,命令彭刚抓紧时间筹备,年后发兵西征,攻取湖南省垣长沙,歼灭清廷的在湖南的野战兵团。 宴席毕,彭刚在西花厅召见了他幕僚智囊,向他们出示了洪秀全、杨秀清、冯云山、石达开近来的来信。 看完四位天国王爷的来信,获悉洪秀全、杨秀清他们定鼎天京之后,非但没有废止别馆制度,反而进一步完善,并辅之以百工衙门制度。 左宗棠颇觉意外:“左某投效殿下,入幕北殿的时间虽晚,可天王、东王他们在广西为稳定军心曾许下广西老兄弟入了小天堂便允夫妻团聚享福的诺言。 如今入了小天堂,又出尔反尔,如何服众?就不怕寒了新老兄弟们的心? 还有这百工衙门,尽为东王所掌,东王权势过重,集天国权势于一身,终非幸事。 东王喜欢借天父之势压人,天父的威压,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 览阅过数封天国诸王的来信,左宗棠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蒸蒸日上,欣欣向荣的太平天国,也窥视出了太平天国驴粪蛋子表面光的本质。 天国瞅着光鲜,内里问题一大堆。 “天父之势,不仅压到了南王、辅王他们身上,也压到了我身上。”彭刚示意左宗棠就坐。 “东王要咱们北殿筹措西征长沙,殿下可以想好如何回信?”左宗棠撩袍就坐,问道。 “即使东王不来信催促我西征长沙,来年咱们也需要发兵西征,消磨些湖南兵勇的主力。”彭刚端起热气腾腾的茶盏暖了暖手说道。 “向荣的镇筸兵、江忠源的楚勇、曾国藩、罗泽南的湘乡勇在长沙练得有声有色,是不小的威胁,必须发兵消灭一部分湖南兵勇,以免他们起势。” 彭刚已经知道了湖南的团练大臣是夺情练团的曾国藩,湖南的团练底子在各省中本来就比较好。 有江忠源的新宁楚勇在,长沙城本就难打,彭刚决不能给湘乡勇起势的机会。 再者,汉阳开始土改之后,汉阳的清田工作虽然稳步推进,邻近州县反叛的民团武装在北殿官兵的剿杀下也没成什么气候。 但出逃的汉阳府乡绅民团基本都投了襄阳的湖北团练大臣罗绕典,成了罗绕典麾下的湖北团练武装。 汉阳土改推行的消息传到襄阳,原本对罗绕典办湖北团练态度较为冷淡,捐输钱粮都不积极,只是聊表心意,意思意思一下的湖北乡绅,为保住自家田地,态度较之以前积极了很多。 很多襄阳府、德安府、安陆府的乡绅纷纷主动捐输钱粮,输送本家子弟,协助罗绕典招募练勇办湖北团练。 北殿当前面临的外部局势说不上好。 “正好可借此事向天王、东王他们索要些西征的钱粮。”左宗棠点点头,随即问道。 “东王既命殿下西征,天京那边可有北伐、南讨的消息?” 北殿名义上占据武、汉、黄、岳四府之地,可眼下北殿只对湖北首县江夏县以及汉阳县的部分地区完成了。 北殿统治能够称得上稳固的地区,除却整个江夏县,小半个汉阳县,仅有四府下辖的府城、县城。 还不具备直接攻占有重兵把守的湖南省垣长沙的基础。 不过咬牙挤出些钱粮,同湖南的清军打一场大会战,歼灭湖南清军有生力量的物质条件还是具备的,也是有必要的。 东王杨秀清他们自出长沙后一路顺风顺水,尤其是打江南打得非常轻松。 杨秀清又是个很有野心抱负的人,要说杨秀清除了西征,没有北上京师城,南进浙江,让天下归一的想法,左宗棠是无论如何也不相信。 更何况清军两支堪用的野战部队分别在长沙和南昌。 长沙骆秉章所部的清军兵勇有彭刚的北殿兵马牵制,南昌赛尚阿所部的清军兵勇有石达开的翼殿兵马牵制。 北上南进可比西征要容易。 第302章:非不能,实不为 虽说杨秀清、冯云山等人并未在来信中透露北伐幽燕、南下浙江的信息,邻近驻防江西九江、湖口、彭泽一带的翼殿兵马也没有传来北伐幽燕、南下浙江的风声。 但以彭刚对杨秀清其人和历史走向的了解。 杨秀清等人是否有南下浙江的想法彭刚不十分笃定。 毕竟太平军主力已经遏住了镇江、扬州两个漕运咽喉,杨秀清切断清廷漕运的目的已经达成。 出于众所周知的原因,镇扬又未通海漕。 镇江、扬州两个漕运咽喉被卡住,浙江的赋税已难以解运京师。 浙江又无能够威胁到太平军的强军,属于可打可不打的范畴。 北伐幽燕有着极大的政治意义,事关能否推翻清廷的统治,为极大概率事件,存有悬念的无非是北伐人选,北伐方式与进军路线。 历史上太平军的第一次北伐和西征几乎是并行的。 杨秀清既拟彭刚西征长沙,北伐幽燕之事,肯定已经在论证,提上日程,甚至已经处于筹备之中。 太平军主力既克天京、镇江、扬州,上游又有彭刚、石达开占据湖北、江西、安徽屏护天京。 天京已无近忧,附近又无清军大营掣肘。 比之北殿在武汉三镇,天京附近太平军主力的兵力十分充裕,敌人还弱。 不利用富裕的野战兵力进行战略机动,开疆拓土,扫犁清廷燕京妖穴,是对大好战机和兵力的双重浪费。 再者,清廷南方的绿营八旗这些正儿八经领军饷的经制军已经被太平军打得七零八落,目下清廷经制军主力、兵源地在北方。 只有北伐幽燕,在天京外线开辟战场的,才能牵制住北方清军南下,保障天京小天堂的安全。 退一步来讲,即使从江南偏安政权的角度考虑,出于守江必守淮的战略防御构想,杨秀清至少也得发兵江北,在北面为天京打出一片战略缓冲区。 “东王他们是否发兵南讨浙江还很难说,以东王的行事风格,北伐幽燕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无非是派谁去,派多少兵马去,缓图还是速伐的区别罢了。”彭刚凝思良久后,开口说道。 “东王他们若继续发兵攻城略地,清廷调遣湖南的兵勇防堵东王他们也说不定,这对咱们来说是好事。”左宗棠点点头说道。 “南王的信我刚才也冒昧看了,南王对东王置百工衙门,由东殿直接管辖百工衙门一事,似有怨言。 南王为人厚道,能让南王有怨言,东王在这件事情上确实做得有些过了。初入天京,一制迁怒二王,实为不智之举。 在天京的王爷们有嫌隙,东王为落得个耳根清净,遣一王南取杭州也说不定,杭州若定,浙江的清军兵勇便很难再威胁到天京,况且杭州还有满城可打。” 左宗棠知道天国的圣库是一直是韦昌辉的辅殿人马在管,百工衙门削的是辅王韦昌辉的权柄,还一刀直接削在了韦昌辉的大动脉上。 既使东王的擅专是从大局出发,为天国考虑,此举未免操之过急。 杨秀清心眼不是很大,容人之量有,但是不多。 左宗棠觉得太平军主力不仅会北伐幽燕,还会以天父的名义从韦昌辉和冯云山两人中择一人南下浙江,进一步巩固强化自己在天国中枢的地位。 彭刚名义上还是神天小家庭中的一员,和杨秀清、冯云山他们是天堂仙界下凡的兄弟。 这种不利于兄弟团结的话,寻常幕僚即使看明白了,也没有胆子敢说出来,也只有左宗棠敢说。 彭刚就欣赏左宗棠这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直来直去的劲。 “左先生,汉阳土改一事,进展如何?”彭刚问及左宗棠汉阳土改的进展,“加班加点,能否赶在今年春耕之前完成?” 汉阳土改涉及今年的兵源和明年的赋税,为当前北殿第一紧要的事务。 此事一直是左宗棠在亲自牵头督办。 尽管彭刚要是愿意,把江夏县的人力榨干,也能榨出两万上下质量还不错,忠诚有保障的兵源。 可此举于江夏县而言无疑是釜底抽薪,影响到江夏县的生产恢复与明年的赋税。 鱼和熊掌难以兼得,不到万不得已,山穷水尽的地步,彭刚不会考虑压榨目前唯一完成土改的江夏县的人力。 “汉阳不是江夏,眼下土地清丈都未过半,想在春耕之前对汉阳全县田地完成清丈,几无可能。”左宗棠非常干脆地摇了摇头,抬眼望着已上梢头的一轮明月。 “过了今夜,就是正月初六了,汉阳的春耕在农历二月到三月间,汉阳乡绅又不配合,几乎每个村镇都须以铁血手段,以刀兵强行推行殿下的根本之策。春耕又需时间,左某纵使有三头六臂,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在春耕之前完成对汉阳田地的清分。” 汉阳清田队的成员现在每个人都被当成驴子使唤,从天明到天暗,睁眼闭眼,乃至梦中所梦之事皆为清田。 虽说清田队的成员都很年轻正是奋斗的大好年纪,可年轻人的精力也是有限的。 清田队成员的工作强度已经到了极限,没办法再继续上强度了。 “那便清多少分多少,春耕之前,能清分半个汉阳县便半个汉阳县吧,总比整个县撂荒好。”彭刚想了想说道。 “也好,汉阳县是产粮大县,半县所产之粮也抵得上一两个寻常县所产的粮米。”左宗棠赞同道。 “我这便去汉阳督办此事。” “不差这一夜,先生今夜先好好休息。唐铮来信,兵工厂已成功造出两门重炮,于明日到江边试射验炮,先生明日随我一同到汉阳凑个热闹。”彭刚说道。 彭刚已经四个多月没打清军的大型城池,这一期间也没有对清军发起过大型会战。 不打大战,自然难以缴获到清廷视为国之重器的重炮。 这四个多月来,北殿唯一的重炮来源是罗大纲在岳州考古发掘出来的三门一百七十多年前,吴周时期的千斤重炮。 从广西转战至武汉三镇的这一路,战事频繁,战争烈度较高。 早期在广西东乡会战期间所缴获的重炮寿命陆续消耗殆尽,目下北殿重炮营所使用的重炮大多是长沙水陆洲一战缴获的重炮以及石达开或是送,或是留在巴陵的吴周大炮。 现在彭刚已经不是流寇,单纯依赖缴获,无法满足北殿对火器的庞大需求。 自从杨秀清他们那里要了部分清廷湖北军器局的工匠,彭刚便将他们编入北殿兵工厂,于汉阳龟山脚下划地圈屋,设立工坊,开始自己尝试制造重炮,以满足军需。 “那左某明日便随殿下到汉阳凑个热闹。”左宗棠笑道。 左宗棠走后,彭刚单独召见了他的小舅萧国达,以及他家在庆丰村时的长工,平在山时期的老人韦守山。 韦守山半生当炭炉头烧炭,半生务农。 转战期间,韦守山和彭刚的二舅、五舅一样,是北殿老弱妇孺营伍的主要负责人。 “阿舅,守山叔,今年这个年过得如何?”彭刚招呼萧国达、韦守山落座,垂询道。 “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过过这么好的年,以往过年是过年关,如今方是真正的过年。”韦守山兴奋地搓着手说道。 旧社会一般都是在过年前收租收印子钱。 寻常小民过年如过关槛,开开心心地过一年年节,于寻常升斗小民而言乃是奢望。 韦守山、萧国达作为平在山红莲坪时期的元老,都分到了武昌城内前街的宅院,城郊的菜地良田。 这光景,是几年前佃租几亩薄田,聊以勉强糊口度日的韦守山。祖辈以开山种蓝烧炭为生,小半辈子猪油都不曾吃过几两的萧国达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殿下召见我们,可是有差事要交代我们?”萧国达直来直去道。 萧国达直归直,分寸还是有的。 彭刚为表示亲近喊他一声阿舅,他现在可不敢再当着其他人的面喊彭刚外甥。 “常营长已稳住了大冶的局势,大冶多铁矿场,兵工厂造枪铸炮,乃至打制农具都要用到铁。”彭刚对萧国达和韦守山说道。 “你们两个去大冶,负责署理大冶的开矿事宜。” 大冶清时属武昌府下辖之县,位于武昌城东南,素有百里黄金地,江南聚宝盆之称。境内矿藏资源丰富。 其中最为知名的便是大冶铁矿,张之洞筹办的汉阳铁厂,铁矿石即来自大冶。 大冶的铁矿以磁铁矿为主,平均品位约为53.8%,常与铜、钴等矿共生,是中国境内罕见的高品位铁矿石。 大冶的金银矿藏,亦冠绝湖北。 除却金属矿藏,大冶的石灰石、萤石、硅灰石等非金属矿藏储量亦十分惊人。 开发大冶的矿藏,不仅能取大冶之铁造枪铸炮,打制农具,还能取大冶之铜铸钱,一举两得。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大冶境内虽然也产煤,但大冶的煤绝大多数是不适合炼铁的柴煤(无烟煤)或白煤,而非能炼成优质焦炭的烟煤或肥煤。 柴煤挥发分低、粘结性差,难以单独炼出能满足近代高炉冶炼要求的优质焦炭。 以鄂煤炼鄂铁之不可行,欲炼鄂铁,需取赣煤。江西萍乡的煤适合炼焦。 不过现在彭刚现在缺的不仅仅是钢,连生铁都缺。 太平军过境湖北,除了在彭刚的要求下留了些农具,其余被看到找到的金属基本上都被带走了。 即使现在彭刚还没有办近代钢铁厂,成规模炼钢铁的技术条件,也要先办一个大型的公办炼铁工场,满足基本的军需民生。 “可我还有军职在身,我营兵马,还驻扎在黄陂县。”萧国达面露难色,放不下他那营兵。 萧国达是彭刚的几个舅舅中,唯一担任军职的一位,现任四团一营的营长,驻军黄陂县。 彭刚最早在平在山时抱有能从几个舅舅中抽出一张s级将军牌的想法。 只可惜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彭刚的舅舅都是比较老实的烧炭佬,大的两个舅舅不会也无意领兵。 小舅萧国达虽然胆子大些,有从军的意愿。 但勇敢有余,智谋不足,只能说不拖后腿,称不上良将。 彭刚的内外亲眷中,目前看来,比较有带兵打仗天赋的是他的二哥彭勇。 “矿地民风剽悍,常胜的一个营在大冶镇住县城和市镇有余,难镇矿场。此番找你来,就是让你在年后带四团一营进驻大冶矿地。大冶要比黄陂更加重要。”彭刚说道。 “黄陂县的防务,我自有主张,另行派人负责。” “用不着年后,我明日天亮便启程回黄陂集合我营将士,整军前往大冶。”听到彭刚说大冶要比黄陂更重要,萧国达脸上的难色顿时烟消云散。 “急急燥燥的!移营乃大事,岂可如此急躁仓促?”彭刚白了火急火燎的萧国达一眼,“你现在把四团一营带走,黄陂县岂不成了一座空县?等过了十五,新营进驻黄陂,交割完防务再动身去大冶。” 翌日清晨,吃过早饭,彭刚携左宗棠自汉阳门而出,于汉阳门外的渡口乘坐渡船前往将长江对岸位于汉阳龟山的汉阳兵工厂。 说是兵工厂,其实不过是将当初在平在山的小武器工坊,扩建升格为了大型武器工坊,占地更广、工匠更多、武器产量更多、管理更加严格成熟而已,并不是近现代意义上的兵工厂。 甫一入厂,映入彭刚眼帘的便是六百多名剪了辫子,留着一头青茬的工匠、学徒。 眼前这数百名工匠、学徒,少数是平在山时期的老人,沿途招揽的工匠,大部分则是他从东王杨秀清那里挖角来的湖北军器局的工匠。 彭刚亲赴兵工厂考察,这些原清廷湖北军器局中被层层盘剥、备受歧视、郁郁不得志、连基本生计都成问题的匠人们眼中燃着炽热的光。 彭刚入主武昌,废除男女别营之制之后,原来的匠营也随之废除,被编入汉阳铁厂、兵工厂中。 铁厂负责炼铁,炼出来的铁,好铁交由兵工厂,用于打制兵器。 兵工厂挑剩下的铁,则售卖给汉阳、汉口的铁匠铺打制如犁、锄、镰刀等农具,铁锅、锅铲、火钳、炉桥、菜刀、剁骨刀、铁钩等炊具、以及剪刀、缝衣针、铁锁、角铁等铁器日用品。 当下汉阳、汉口的铁匠铺最大的主顾是江夏县的农会和分到田地、安家费的新旧江夏县人。 汉阳铁厂、兵工厂两厂工匠学徒的衣食住行皆有工厂安排,每日餐食管饱不说,还是一日三餐,能比寻常人家多吃一顿中饭。 北殿不克饷不贪墨,不仅饮食足备,银钱也能分文不差落入手中。 布告上写多少发多少,普通匠人每月能领到二两二钱工钱、普通学徒也有一两一钱的工钱。 这是他们以前在清廷军器局时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殿下骤然来访,未及准备收拾,还望殿下恕罪。”闻知彭刚亲自来兵工厂巡查,莲花村兵工厂时期,匠营时期的二把手唐铮又惊又喜,赶忙撂下手中的活计出迎告罪。 “炮呢?”彭刚负手问道。 “估摸着已经拖曳至江边,属下正在调配火药,以作试射之用。” “药可调配好了?” “已配好。” “既已配好,带我去江边看炮。” 唐铮带上刚刚配好的试射用火药,前头引路,带彭刚到江边看炮。 彭刚骑着他的豹花骢来到长江边上,但见二十余个精壮汉子吆喝着号子将那两门两千斤的庞然巨物拖拽至江畔。 算上已经拖曳到江畔的另外两门大小差距甚大的重炮,此时长江边上已有四门重炮。 “那两门炮,是罗将军在岳州府的池泽里挖掘出来的吴周时期的炮。罗将军运来三门炮给咱们兵工厂修复,奈何我等手艺不精,只修好了其中的两门,剩下的一门未能修好,只得融了炼铜铁。”唐铮说道。 虽说洪杨二人已经封罗大纲为奋天侯。但北殿中人仍旧习惯称罗大纲为将军。 北殿有重炮,彭刚也没少见重炮,不过这回不一样,这回要看的重炮是自己生产的,有着特殊的意义。 彭刚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凑近大炮,仔细鉴赏了一番。 近一丈长的炮身需两个壮汉方能抱合,沉重的炮体将硬木炮架压得深深陷入江畔的泥沙之中。 炮身并非单一的死黑,而是在冬日黯淡天光下呈现出一种深邃而富有层次的乌金色泽。 这是优质青铜历经千度熔炼和精心配比后特有的质感,炮身表面散发着暗暖的金属光泽,与清军那些用料不纯、色泽晦暗斑驳的铁炮截然不同。 炮壁厚实无比,从炮口看去,壁厚足有四指并拢之宽,向外逐渐增厚,至炮膛药室部位达到最厚,给人以安全感。 炮身并非光滑无物,其上三道宽逾一掌的熟铁加固箍如同巨蟒般紧紧束缚着炮体。 铁箍被打磨得相对平滑,颜色也与青铜底色的炮不同,呈现出一种冷峻的深灰黑色,箍身表面还留有锻打时留下的、细微的锤痕。 炮口边缘被打磨得非常光滑平整,形成一个完美的圆形开口,手抚上去几无滞涩之感。 炮尾部分则显得更加粗壮浑厚,这里是承受压力最大的药室。点火的火门要比筷子还要细些,火门孔钻得又滑又直,足见兵工厂的匠人这三个多月对造炮是下足了心思的。 给工匠们应有的待遇的工作环境,把他们当人,给够预算,不过分催压,不偷料,哪怕是使用旧有的技术,十九世纪中叶的中国炮匠,还是能造出像样的炮嘛。 “炮身浇铸得均匀紧密,难见气泡砂眼,这等品质的炮,莫要说和长沙清军用的那些重炮比,便是清廷京师造办处出的炮也难企及!”左宗棠抚摸着光洁、鲜有阻滞之感的炮身说道。 “清廷湖南军器局和京师造办处可不会实打实地给工匠每月发二两多工钱,即使咸丰小儿舍得下好料子造炮,他手底下的人可舍不得,料子恐怕还没发到造办处,早被偷光了。”彭刚笑道。 “光说不练假把式,放几声听响见个真章。” 第303章:汉阳兵工厂 汉阳、汉口的驻军已经对江面实行封控,确保兵工厂在试射大炮期间没有民船误入,以免造成误伤。 唐铮对这两门由他亲自督造的重炮很有信心,也想在彭刚面前表现一番,亲自上前试射。 这两门重炮的倍径在二十三左右,炮弹重五斤有余。 按照明清两朝炮兵的经验,装药量一般是炮弹重量的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之间。 然而大清在入关之后腐化速度过快,早在康熙中期,连将军、都统、提督、总兵的巡阅、年校这种事关升迁的校阅。 无论是八旗的重炮兵,还是绿营的劈山炮手,因担心炸膛之故,都只敢在校阅时照着炮弹重量三分之一的标准再额外减装三成火药,足见清廷所造之炮质量之低劣。 唐铮一脸淡定从容地将两斤半的药包塞进炮膛,看来他对自己亲自督造的两门重炮很有信心。 两斤半的装药量,这让跟随彭刚前来观炮的劈山炮营营长梁震都替唐铮捏一把汗。 他即使操持北殿现役质量最好的岳州吴周炮,都不敢直接上炮弹一半重量的装药量,撑破天也就敢装三分之一。 浑圆铁弹沉沉填入炮膛,摩擦声清脆利落,无有阻滞,听着十分流畅舒坦。 唐铮插上引线,接过一名老匠头递上来的火把,目光扫过那群紧握拳头、脖颈起了青筋的汉阳兵工厂工匠,这些工匠们此刻也激动得浑身颤抖。 江畔上静静躺着的两门庞然大物,是他们这辈子最认真,最用心地造过的炮,也是他们造出来的最扎实的炮。 他们也想知道举兵工厂数百名匠人、作头制造出来的炮究竟堪不堪用,有着多大的威力。 于兵工厂工匠们殷切的目光中,唐铮深吸一口气,压低火把点燃了引线。 火信嗤嗤窜入火门,刹那间天地轰然! 大炮爆发出的巨响有如惊雷,炮口喷出的火球撕裂江风,巨大的后坐力硬生生让硬木炮架稳稳后挫了三寸,炮架却没有损伤散架,不仅是炮,连炮制造炮架的木匠也下足了功夫,对炮架进行了加固。 彭刚举目望向江心,但见江心水柱冲天而起,第一炮炮弹的落点距离两百多丈外的靶船仅有两丈上下。 第二炮,唐铮略微减装了些弹药发炮。 这一次,江心的靶船应声迸裂,木屑纷飞如雨。 硝烟尚未散尽,周围的工匠们兴奋地欢呼呐喊了起来。 “老唐头,还有四门炮没试,也让我练练手。”心里痒痒的梁震兴奋地戳着手道。 目前只试射了一门汉阳兵工厂自制的重炮,还有一门汉阳兵工厂自制的重炮和三门修复的岳州吴周炮没有试射。 “梁营长,此事我可做不了主。”兴奋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的唐铮偏头看向彭刚,向彭刚征求意见。 “唐厂长,你带梁震他们几个打几炮。”彭刚说道。 获得彭刚的许可,唐铮带着欢呼雀跃的梁震等人对剩下的四门炮进行了试射。 这四门炮,无论是三门修复的吴周炮,还是另一门自制的重炮,都成功地完成了试射,通过了验收。 筹备四年,起事两年有余,彭刚现在终于有了自己生产重武器的能力。 在清廷引进洋炮之前,北殿在重武器方面,和清廷已经没有差距。 炮声逐渐消散,灼热刺鼻的硝烟气混杂着江水的腥味扑面而来。 一片欢腾声中,彭刚并未沉浸在成功的狂喜里。 “属下幸不辱命,不负殿下重托,把炮造了出来。” 身侧,如释重负,喜极而泣的唐铮涕泪纵横。 彭刚单臂将唐铮稳稳扶起:“得你这样的巧匠,乃我之幸,且慢欢喜,我尚有要事相询。” 自制的重炮试射成功,制造重炮技术层面已经不存在问题,彭刚现在很关心重炮的造价问题。 他引着唐铮走向那尊尚有余温、散发着金属热气的巨炮,手掌拍了拍那乌金般的炮身,发出沉实的闷响:“如此神兵,自熔炼第一炉铜水至今日试炮,前后耗时几何?” 唐铮抬起的衣袖用力擦了把脸,努力平复激动的心绪,声音还带着颤抖:“禀殿下,若按清廷军器局里的章程,这等两千斤重炮,从呈文请款、采买料件到最终验收入库,拖上一年半载也是常事!其间贪墨克扣,工序能省则省。而此番……” 言及于此,唐铮胸膛一挺,自豪地说道:“我等三班轮替,炉子日夜不熄,自开工到成形,刨去翻砂制模、阴干等待的时日,真正全力施为的时间,只有二十三天!” “二十三天!”彭刚眼中精光一闪,这效率远超他的预期。 “好!好!好极了!如这般速效,所费工料几何?一铜一铁,一煤一炭,都占据实细细报来我听。” 唐铮如数家珍般地报道:“此炮主体乃是汉阳铁厂冶炼的上好精铜好铁,熔以江西精煤,皆是真材实料。总计耗用铜一千二百斤,熟铁八百斤,精煤逾三千斤,另有砂石、粘土、木炭及诸多杂项不计。” 唐铮略一沉吟,心中飞快计算出了结果:“若折算成银钱,所有工料损耗食宿一并算入,造价约在五百五十两上下!” 这个数字报出,知晓清廷内情的左宗棠都不由地吸了口气:“五百五十两?据我所知,清廷军器局若想造出此等良炮,需用上等滇铜与闽铁,核销账目最少也得在一千六百两甚至更多。” 尽管左宗棠已经猜测出汉阳兵工厂造的重炮造价肯定要比清廷同量级的炮低,可当听到汉阳兵工厂所产的重炮造价只有清廷军器局的零头时,左宗棠还是有些绷不住。 即便在贪渎情况稍微好点的康熙年间,一门两千斤的神功将军炮,造价也是八百两到一千一百两之间,质量也未必见得比汉阳兵工厂造的这两门重炮要好。 “殿下明鉴!”唐铮情绪陡然变得激动起来,说话的声量也提高了不少。 “清廷之炮,价高而质劣,其弊尽在贪腐。上官层层盘剥,经手人人染指,采买料资时便先虚报价格,入库时再以次充好,铁料掺沙,铜料减成,实际用到炮上的料银恐不足报账的三四成,余下的……全进了贪官污吏的囊中! 我北殿工匠,饱食尽心,只为建功,所费每一两银子都实打实用在工料之上,绝无中间克扣之弊,故而我北殿五百五十两造出来的炮,远胜清廷一千六百两造出来的炮。” 唐铮是广东军器局出逃的工匠,造这两门重炮的工匠,多系湖北军器局出身。 曾为军器局中人,清廷各省军器局的弊病,唐铮要比左宗棠更清楚。 一门两千斤的优良重炮造价五百五十两,这个造价确实称得上是物美价廉,要比彭刚预期的八百两还要低。 在武宣东乡会战时期缴获的重炮寿命基本都到头了,驻防巴陵的重炮营营长多次向彭刚汇报,武宣东乡战役期间从向荣手里缴获的那批重炮,部分炮炮膛后部、炮耳等应力集中处,已经出现肉了眼可见的细小裂纹,更有四门已经烧膛,无法再用。 清廷军器局造的炮没有安全冗余可言,彭刚不敢拿用金银堆出来的宝贵老炮兵去赌大清军工的质量。 眼下岳州前线对重炮的需求缺口很大,在打通洋人的军火购买渠道前,彭刚只能通过自制来填补其中的缺口。 再者,向洋人购买更先进,质量更好的军火也只是权宜手段,最终的目的还是要实现仿制,消化并积累技术经验,实现弯道超车。 汉阳兵工厂制造出质优价廉的重炮彭刚固然高兴。 不过彭刚并未沾沾自喜,沉湎其中。 江畔上躺着的两门重炮质量再好,那也是两百年前技术水平的火炮,只能应急过渡,解决有无能否的问题。 彭刚扫视周遭所有屏息聆听的工匠:“凡我北殿军器,皆需如此炮,用料要实,造价要真。尔等今日立下大功,我必有重赏!所有参与造炮修炮的工匠,一律记功授奖,赏银八两! 以此炮为准,抓紧时间多造重炮,每造出一门并通过炮兵的验收,给奖金八十两。” 话音落下,不再是欢呼,而是瞬间的错愕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加狂热的呐喊和感激的泪水。 这些清廷军器局出身的工匠们,不仅造出了平生最扎实的炮,更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认可与回报。 没有既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多吃草的道理。 该赏的时候,彭刚从来不吝啬圣库里的那些银子。 “殿下英明!” “殿下万岁!” 观验完炮,彭刚又到火铳生产工坊巡视了一番,问及火铳的产量:“破虏铳与鸟铳产量几何?” 破虏铳即彭刚在平在山时就着手仿制的拼多多版褐贝斯。 较之重炮,轻武器方面北殿倒没什么缺口,武昌的楚望台军械库,还有不少鸟铳库存。 清廷对火铳的管控没重炮那么严格,说得再准确一些,鸟铳技术门槛较低,清廷对鸟铳做不到和重炮一样严格的管控。 不过库存的鸟铳多是挑剩下的,质量较差的鸟铳,难堪大用。 清廷的鸟铳不仅质量低劣,一省军器局,乃至同个批次出来的鸟铳,口径都能差个大几毫米。 北殿的火铳手也不喜欢缴获的清廷鸟铳,即使用不上破虏铳的部队,也更青睐于北殿自制的鸟铳。 随行巡视的唐铮不假思索地回答说道:“腊月一月产了八十三支破虏铳,鸟铳三百六十八支。这几个月来我们在湖北的铁匠铺子里招了些学徒进入兵工厂,等这些学徒手熟之后,鸟铳的产量还能更上一层楼,这个月产四百支鸟铳肯定是不成问题的。” “破虏铳呢?”彭刚一面走,一面问道。 “属下正要和殿下汇报此事,殿下早年从广州购置的弹簧钢已所剩无多,虽说每把破虏铳所用的弹簧钢不多,可架不住现在破虏铳的产量上去了。以当前破虏铳的产量,库存的弹簧钢,只够用到三月初。 武汉三镇手艺精熟的铁匠虽然也能打制出有弹性的钢材,属下也买了些亲自验试,不过这些钢虽有些弹性,但力小难发火,也不耐用,多打几次火就变形了,还容易断裂,做不得枪机,又贵又不好用。只能用来做些锁具之类的小玩意儿,远不如殿下买的洋钢。”唐铮趁着这个话茬,提出弹簧钢库存不足的问题。 当下中国的能工巧匠虽然能制造一些螺旋簧、锁簧之类简单弹簧。 但这些弹簧材料的弹性极限、标准化程度、疲劳寿命远逊于同期的西方产品。多用于日常用品或简单机械,难以满足对性能一致性、可靠性和耐久性要求极高军事用途。 唐铮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弹簧钢的问题他没办法自己解决。 关于弹性规律的认知,虽说东汉的经学家郑玄在注解《考工记》时,就曾对弓的弹力与形变关系作出了“每加物一石,则张一尺”的论述。但发现物理规律和工业化生产出符合该规律的高性能材料,是两个完全不同层面的事情。 “弹簧钢不够的问题我会想法子解决,莫要惜料。”彭刚说道。 昔日罗大纲能在广州买到枪械钢材,唐正才应当也能够在上海买到这些东西。 尽管天京方面尚未正式宣布北伐南征,一统江山。 不过继秦日纲、林凤祥、李开芳接连攻占镇江、扬州两座漕运重镇后,太平军并未暂敛兵锋。 胡以晃旋即沿运河南下丹阳、常州,大有乘势南进无锡,进逼苏州之势。 镇江府、常州府残存的清军营勇不是闻风而逃,就是望风而降,不堪一击。 太平军的兵锋距离西方列强在华的“国中之国”上海租界越来越近。 1852年的上海租界,正处于发展的早期阶段。 江宁条(南京条约)的签订,1843年上海开埠后,英租界于1845年最先设立,1848年美租界形成,1849年法租界也随之建立。 英租界最初面积约830亩,1846年西界确定后增至1080亩,法租界面积较之英租界稍小,约986亩。 英法两大当世国力最盛的列强在上海的租界,是通过不平等条约攫取而来的,有明确的条约凭据。 至于虹口一带的美租界,不仅没有明确的边界,也无条约背书,严格意义上来讲算不得租界。 乃是上海旗昌洋行合伙人,美利坚驻沪代理副领事金能亨和一些美利坚商人、传教士看中了苏州河北岸的虹口地区,觉得虹口一带地势开阔,水深岸长,非常适合建设码头和仓库,很有发展潜力。遂在这一带购地置产,设立定居点,形成了事实上的准租界。 论国力和影响力,1850年代的美利坚和英法不在一张牌桌之上。 美利坚能和英法一样,在上海获得事实上的准租界,得益于江宁条中“贸易机会均等”、“利益均沾”原则的条款与美利坚务实的外交策略。 此时美利坚奉行追随英国,搭英国便车的对华政策。 既然英国老爹已经通过战争和谈判获得了租界并建立了秩序,逆子也是子,美利坚商人和领事理所应当地认为自己可以凭借“最惠国待遇”条款,和英国人一样,享受在上海居住、贸易经商的权利。 还无需自己费力去管理和建设一块独立的租界。 由于上述原因,美利坚官方也不急于与上海道台进行正式的边界勘定。这种模糊性反而给了在沪美利坚人更大的灵活性和扩张空间。 是的,美利坚能不费一枪一弹获得虹口租界,不是通过正式的外交手段从清廷中枢取得的。 而是从分巡苏松太兵备道,与洋人有水乳之合,洋人买办出身,被清廷认为有通西夷之才的捐班官员上海道台吴健彰手中获得的。 因分巡苏松太兵备道官署长期设在上海县城,负责管理上海的涉外、海关及军事事务,故官方和民间习惯上称其为“上海道台”。 此时的上海实行的是华洋分居政策,租界内鲜有中国居民。 随着清廷江南局势的糜烂,大量江南一带的地主、士绅、富商乃至普通百姓大规模逃往上海租界寻求庇护,已然有了华洋杂处的势头。 穿着长袍马褂,头戴假辫子,肩负购买西洋军火之责的唐正才,带着三个伴当,如同三尾潜入浑水的鱼,伴作外地富商,跟随着拥挤的人流,混入了上海租界。 混入租界后,常年跑商、闯荡江湖、任侠好客的唐正才很快和上海的小刀会搭上了线。 唐正才按照约定,在外滩英租界内的一间烟气缭绕茶楼会见了一名人称“阿林叔”小刀会头目。 “阿林叔,进展如何?” 尽管滞留上海已有些时日,仍旧未能与西洋军火商搭上线的唐正才内心难免有些焦急,但表面上唐正才仍旧是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连说话都是不紧不慢。 跑码头混帮派之人都是人精,更何况是眼前这位能在上海这个鱼龙混杂之地,跑洋人码头的阿林叔。 阿林叔的举止虽然带着江湖气,可仍旧盖不住他的精明:“唐掌柜放心,洋人逐利犹如苍蝇见血。你们天国在天京搞得声势浩大,那些军火贩子早就耳朵竖起来了。只是苦于没有门路,怕货出去钱没拿到,反而得罪了满清的朝廷。” 说到这里,阿林叔环顾四周,确无旁人在场后压低声音说道:“旗昌洋行的史密斯,是个胆大贪心的花旗国人,你要的东西他敢卖,我们帮他运过几批‘私货’,算是有些交情。他已答应一见,但地点得由他定。” 第304章:你这铳金子做的? 唐正才细细咀嚼着花旗国这个国名,回想着彭刚所著写的《美利坚志略》中关于花旗国的内容,仔细思忖片刻后,唐正才向阿林叔卖弄自己的知识,彰显自己虽然是从内陆的湖湘来的,但对洋人的情况并非一无所知。 “花旗国?可是立国不足八十载,开国太祖为华盛顿,曾为英吉利藩属国的美洲大国?” 彭刚在汉阳、武昌时曾写过三本关于西洋国家的志略,介绍了英吉利、法兰西、美利坚三个西洋国家。 连同在湘南时所著写的《沙俄志略》,彭刚目前著有四本志略,基本上将在华活动频繁的主要欧美国家给介绍了一遍。 作为北殿中的高级知识分子,唐正才不仅看过彭刚的四本志略,还有一整套彭刚亲自赠送的西洋四国志略书。 “唐掌柜博闻广识,在下甚是钦佩。”阿林叔微微一愣,很快恢复如常。 “上海和洋人做生意的行商,恐怕对花旗国的了解都没唐掌柜多。” 阿林叔全名陈阿林,福建泉州府同安县人,曾在美利坚传教士于厦门厅开办的学堂打过杂、做过事,接受过一些西式教育,会说一些英语。 陈阿林也是在教会学堂干过才知道些许关于花旗国的事情,事实上和洋人常打交道的苏、浙、闽商人都对西洋国家知之甚少。 粤海关的广州十三行行商由于开埠之前便累代与洋商打交道,了解得会更多更详细一些。 唐正才自湖湘而来,对花旗国拥有如此之深的了解,陈阿林诧异之余又喜又忧。 喜的是唐正才是做足了功课来做这笔军火生意的,这笔买卖谈成的成功率很高。 忧的是唐正才,也可说是唐正才身后的大金主,于海外之事并非一无所知,没江宁城里的那两个满洲鞑子那么好忽悠,将一支只值三两,不知道多少手的破洋枪三四十两给卖出去,利润空间恐怕不大。 “阿林叔过誉了。”唐正才淡淡地说道。 “见面地点由旗昌洋行的史密斯先生定,唐掌柜可有异议?若没有异议,我便去旗昌洋行联系史密斯先生。”陈阿林问道。 “静候阿林叔佳音。”唐正才朝阿林叔拱手致谢。 目送陈阿林离开,唐正才此行的伴当,他的侄子唐宇豪有些担心:“洋人担心迁怒满清,洋行又与满清有染,叔,见面的地方由洋人定,我担心其中有诈,洋人心怀不轨。” “洋人逐利犹如苍蝇见血,殿下在书里也说过同样的话,阿林叔会诓骗咱们,殿下难道还会诓骗咱们。”唐正才成竹在胸道。 “东王他们攻打江宁满城时,缴获了大量洋枪洋炮,你觉得江宁满城的八旗兵手里头使的洋枪、洋炮是从哪里来的?” 唐正才到天京的时候,太平军主力已经清除了满城。 虽说唐正才来迟一步,满城内的满人基本上被杨秀清他们清理干净了,唐正才只知道太平军主力在江宁满城一战中缴获了大量洋枪、洋炮,并不知晓这些洋枪、洋炮的具体采购价格。 但满城旗人采购这批军火是保命应急之用,售卖军火给他们的洋人免不得要狮子大开口,洋人当初售卖到江宁满城的那批军火利润肯定高的吓人。 洋人重利,利润如此丰厚的买卖肯定不会甘心只做一次。 “叔的意思是天京已为我天军所据,上海的洋人有很多军火砸在手里了?”经唐正才这么一点,唐宇豪想豁然开朗。 “这么说我们这些天在黄浦江上看到的那些冒着黑烟的洋船上,很可能装载的是洋人没能卖出去的军火?” “孺子可教,这趟没白带你出来。”唐正才满意地点点头说道,“眼下清廷江南局势糜烂,天国如日中天,洋人鬼精的很,你我都是天国的人,洋人还不敢拿咱们怎么样。” 喝完茶,唐正才携唐宇豪和另外两个伴当在外滩的英吉利租界逛了一番。 法兰西租界和美利坚租界新辟不久,两地都荒凉的很,只有零星的小码头和几处商馆、洋楼。 唯有外滩的英吉利租界,因为开辟的早,较为繁华,与繁华相伴的是混乱。 英租界的混乱首先体现在人流上,江南地区的有钱人开始疯狂地转移财产,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黄埔江畔这片看似平静的“飞地”——租界。 从西北方向逃难而来的士绅、地主、商人携家带口,用小车推着全部细软,蜂拥入城。他们带来的不仅有从地窖里搬出来的金银细软,还有被他们无限放大的恐怖故事,比如说长毛已经打到了苏州,城内藏有长毛的奸细。 这些添油加醋的传言加剧了本地的恐慌。 恐慌情绪的蔓延使得租界内的社会秩序濒临崩溃,盗窃、抢劫案件频发。 上海三国租界在英吉利第二任驻沪领事阿礼国的牵头下组织洋人的巡逻队日夜巡逻。 巡逻队的洋人三五成群,穿着杂色的服装但臂缠统一标识,手持步枪,步伐铿锵地行走在河滨和主要街道上。他们的目光锐利,警惕地注视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陌生华人的面孔,见财帛丰厚者,洋流氓洋地痞出身的巡逻队成员不时亲自下场抢劫并当众乐呵呵地分赃。 那些平日里在乡间横行无忌的江南乡绅被抢后除了卧街撒泼打滚叫苦叫屈,屁都不敢放一个。 陈阿林的办事效率很高,很快和美利坚驻沪代副领事金能亨的助理史密斯敲定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双方会面的地点定在虹口码头一艘悬挂美利坚花旗的火轮上。 唐正才瞥了一眼带着烟囱的小火轮,迟疑片刻,还是壮着胆子在陈阿林的带引下登上火轮船,步入船舱。 “唐掌柜,这位便是史密斯先生。” 陈阿林先是向唐正才介绍了史密斯,旋即用他那洋泾浜向史密斯介绍了唐正才。 “史密斯阁下,这位便是为天国办事的唐掌柜。” 史密斯的眼神锐利如鹰,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唐正才这位为天国办事的特使。 船舱内有些闷热,唐正才抬手摘下瓜皮帽,连同把黏在瓜皮帽上的假辫子也给摘了下来。 被史密斯打量了有一阵的唐正才感到很不舒服,亦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对陈阿林说道:“阿林叔,劳烦你转告这洋鬼子,这便是他们的待客之道么?如此无礼!” “唐先生,我听得懂汉语,我只是对远方来客感到好奇,我还没有直接接触过来自内陆的商人,尤其是笃信基督教的内陆商人,唐先生请坐。”史密斯略表歉意,示意唐正才就坐。 关于太平军的传闻,常年在上海活动的史密斯多多少少听过一些。 只是史密斯还不知道太平军所信奉的天父天兄和他这个清教徒所信奉的上帝耶稣实际上完全不是一回事。 “阿林叔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史密斯的中文带着古怪的腔调。 “听说你们需要好东西?枪、炮我都有,价格嘛,好商量。” 说着,史密斯指了指桌面上一把崭新的斯普林菲尔德m1842步枪,慷慨激昂地介绍商品的同时,给出了一个离谱的报价。 “唐先生,看看这工艺,这才是文明世界的杀人艺术!此枪是我们美利坚实力最为雄厚的斯普林菲尔兵工厂最新出品的利器,比你们的大刀长矛和劣质火绳枪强一万倍。一口价,每支五十两库平银,弹药另算,你要多少?” 英国佬和法国佬都能把一批老旧淘汰的褐贝斯步枪和查尔维尔步枪以三四十两银子的单价甩手卖到江宁去。 史密斯自认为旗昌洋行紧急采购来这批军火质量要比英国佬、法国佬卖给清国的好得多,报五十两库平银的单价合情合理。 事实也确如唐正才所料,江宁将军祥厚、江南提督洪珠福阿慌不择价,重金购买洋枪洋炮的这波红利素来搭英国商行便车的旗昌洋行没有吃到。 当初这笔交易可是好几倍的利润,没能吃到这波红利的旗昌洋行急得团团转,火速高价采购了一批军火,连自家商队水手的武器腾了出来,想借此机会挣一波大的,狠狠地发上一笔横财。 岂料旗昌洋行刚筹集好军火,还没来得及运往江宁,也就是现在的天京售卖。 天京城头已经改旗易帜,换了主人,不再是鞑靼人的天下,连两个鞑靼将军这么优质肥猪都死了。 天京的买主没了,旗昌洋行退而求其次,想将这批军火卖给上海道台吴健彰,虽说吴健彰对他们比较熟悉,这批军火卖不上给两个鞑靼将军那么高的价钱,肯定要少赚点。 但少赚点也是赚,总比砸在手里好。 奈何上海道台吴健彰和英国人走得比较近,吴健彰那边的销路,已经被英国佬捷足先登。 唐正才并不急于答复史密斯,他沉稳地拿起桌上的斯普林菲尔德m1842步枪,循着使用破虏铳的经验,熟练地把玩了一番。 唐正才使用燧发枪动作之熟练让史密斯稍稍收起了轻视之心。 “史密斯先生,货是好货,但价钱不是好价钱。五十两一支的单价,亏你敢报出口,你这铳金子做的?你这可不是交朋友的价钱,而是把我们天国当肥猪宰。”唐正才放下枪,尽管心里头将狮子大开口,报出天价的史密斯女性亲属问候了个遍,但说话的声音仍旧平稳无澜。 “史密斯先生,我是来谈生意,不是来欣赏工艺品。杀人利器,终究也要看杀人的效费比。五十两一支,这个价钱,你知道在广州可以买到多少支品质不错的褐贝斯吗?你的文明艺术,未免太贵了些。” 五十两一支?眼前这洋人莫不是得了失心疯,这铳到底是铳托是金子做的,还是铳管是金子做的? 史密斯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如此冷静且懂行,他干笑两声,说道:“褐贝斯?那是该进博物馆的老古董!这是新枪,精度更高!一分钱一分货,我的朋友。” “我们是诚心做大生意,不是零敲碎打。你的价格,是蒙骗清廷那帮酒囊饭袋的价格,丝毫没有诚意。”说到这里,唐正才刻意顿了顿,说道。 “如今能一次性吃下大批硬货,且能用真金白银现结的买主,除了我们,还能有谁?” “唐先生,你要知道,把这些东西运进来,我们需要打点很多关节,水上的巡检,地上的官吏……。” “风险彼此彼此,我方的风险同样巨大。”唐正才寸步不让,“念你能提供新铳,新的自生火铳我们最多给五两银子的单价,二手燧发铳折旧作价六成。 至于运输和打点,那是你史密斯先生你展现能力和诚意的部分。如果我们第一次合作愉快,后续的订单将会是这次的十倍、百倍。” 旗昌洋行的这批军火是高价收购的,唐正才的报价,旗昌洋行只能勉强收回成本,与史密斯的心理预期价格相去甚远。 这样的报价,即使史密斯想尽快脱手这批烫手的军火,免得砸在手里,咬牙答应唐正才的报价,他身后的大老板,旗昌洋行的合伙人,美利坚驻沪代副领事金能亨也不会答应。 史密斯正犹豫迟疑间,唐正才又补上了一刀:“看来史密斯先生不愿意接受这个价格,无妨,我们中国有句古话,买卖不成仁义在。 既然史密斯先生不愿意接受这个价格,我们便找英吉利人和法兰西人谈。我想英吉利人和法兰西应该非常愿意成为我们天国长期、稳定、直接的供货渠道。” 言毕,唐正才作势便要起身离开。 “唐先生请留步,如唐先生所言眼前的这批枪炮只是小意思。我们旗昌洋行更感兴趣的,是未来的生意。” 见唐正才真要走,史密斯他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木桌上画了一个模糊的长江轮廓。 “你们占据了江.天京,控制了长江水道的中段,我相信,以贵军现在的势头,未来需要的将是成上万条步枪、成百上千门炮,甚至是生产线。 零星的、通过中间人偷偷摸摸的交易效率低,无法满足这种规模的需求。我想需要的是长期稳定、是大宗、是直接的贸易渠道。我真诚地希望能够与贵方建立这么一条合作渠道。 这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不是吗?我认为,我和我的合伙人,值得与贵方更高层的决策者面谈。比如,贵国的天王、东王阁下?” 旗昌洋行跟在老谋深算的英国佬身后,搭英国佬的便车固然稳妥。 可稳妥也有稳妥的坏处,那便是每次只能吃英国佬剩下的残羹冷炙,有时候干脆连残羹冷炙都吃不上,比如说这回。 英国佬和法国佬都还没来得及和太平天国建立联系,这或许对旗昌洋行,对美利坚而言是一个大好的机会。 “这才交朋友应该有的态度嘛。”唐正才闻言重新落座,也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木桌上画出长江的轮廓,并标出了武昌的位置。 “天京那是长江下游,算哪门子的长江中段。我不是在给天京方面的天王和东王办事,我是在给长江上游武昌方面的北王办事。” “内陆地区?”史密斯心神荡漾,那可是尚未开发,连英国佬都无法染指的处女市场。 “兹事体大,我想你也是个传话,作不了这么大的主。”唐正才掏出彭刚的信件放在桌上,“我们北王要的东西都写在这纸信中,你们旗昌洋行的话事人若下定了决心,可以直接找我,我亲自带你们去武昌交易。” 史密斯起身伸出手:“请阁下务必向北王殿下转达我们旗昌洋行的诚意。我们可以提供最先进的武器,甚至更多。 我们想要的,不仅仅是一次交易的利润,而是一个稳定的、位于长江流域的巨大军火市场。如果北王殿下有意,我愿意亲自前往武昌,当面陈述一切。我相信这对于增强贵军的实力,有百利而无一害。” 唐正才沉吟片刻,没有伸出手,只是缓缓点头:“史密斯先生的汉语不错,史密斯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你的想法与北王殿下不谋而合。你以及贵行的愿望,我会一字不差写信传送回武昌。至于北王殿下是否允见,需待北王殿下圣裁。 希望史密斯先生和贵行尽早做出决定,我不确定英吉利人和法兰西人行事是否会比你们花旗国人果决。” 言毕,唐正才携他的伴当和陈阿林离开了悬挂花旗的小火轮。 临别之际,唐正才委托陈阿林道:“阿林叔,烦请你再为我牵线搭桥,联络联络英吉利人和法兰西人的洋行。” 说话间,唐正才已经把一锭沉甸甸的金子塞进陈阿林手心:“这些天辛苦阿林叔了,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当不得如此重谢。”陈阿林没有收受唐正才的银子。 能在和洋人的谈判中游刃有余,占据上风,唐正才和他身后的北王定然不简单,都是值得深交的人物。 见陈阿林不肯收金子,而是想要人情,唐正才心下有些不快。 不过想到还要靠陈阿林牵线搭桥,联络英吉利、法兰西的军火商,唐正才还是没有将心中的不快表露出来。 “叔,方才花旗国的洋人已经服软,叔为何不继续深谈,促成这笔买卖,早日返回武昌复命?反而还有再联络英吉利人和法兰西人?”唐宇豪不解道。 刚才那个惹人厌的大鼻子花旗国人已有让步的意思,唐宇豪觉得唐正才应该乘胜追击,拿下这笔军火交易才是。 “你啊你,看得还是不够长远。”唐正才轻叹一声,摇摇头说道。 “北王让我来和洋人交易,你当北王在乎的只是买些枪炮那么简单?枪炮只是北王要的其中一部分东西,北王要的其他东西,除了枪炮外,其他的我都不了解。 我并不通晓洋务,卖弄些皮毛知识,装腔作势吓唬吓唬那个史密斯还行,再深谈下去就要露馅了,只会适得其反。 至于联络英吉利人和法兰西人,做买卖谈交易,货比三家错不了。若北王只能和旗昌洋行一家谈,回旋的余地很小,届时旗昌洋行漫天要价又如何应对? 北王这么信得过我,把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我,我总得把北王交代的差事办得漂漂亮亮,妥妥帖帖的,才能对北王有个交代。” 京师,紫禁城。 和去年一样,今年的春节咸丰同样过得不安生,很糟心。 唯一的区别是,今年的春节比去年更加烦乱糟心。 去年这个时候,粤西发匪闹得虽然也凶,可终究还只是在广西一隅之地闹腾,未波及他省。 而现在,粤西发匪已经虎踞江宁、安庆、武昌三座省垣。 近来粤西发匪又拿下镇江、扬州、常州三座漕运重镇,苏州、松江告急。 粤西发匪不仅割据一方,同朝廷分庭抗礼,甚至还有北上京师的势头。 思及于此,咸丰皇帝不由得感觉一股寒意直窜脊背。 粤西发匪尚在武昌之时,咸丰准确地判断出了粤西发匪杨帆东下江宁的意图。 不过这一次,面对已经攻占江宁的粤西发匪到底是要东进南下取苏杭,还是北上,咸丰一时间难以做出判断。 说粤西发匪要北上吧,粤西发匪又东进拿下了常州府城。 说粤西发匪要南下吧,粤西发匪又他娘的拿了扬州府城,摆出一副要北上的架势。 料敌从宽,南下与北进之间,咸丰还是倾向于粤西发匪要北上。 战都已经打到了这个份上,江南的局势已经糜烂到了这种程度。 思前想后,咸丰还是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先保江北,堵御粤西发匪北上,以免粤西发匪威胁到京师。 年前咸丰专门视察过驻京八旗,尽管他视察的消息被手底下的奴才事先放了出去,驻京八旗提前做好了准备应付他的校阅。 可校阅的结果仍旧是不尽人意,连香山的健锐营,情况都让他感到担忧。 “主子,漕督杨殿邦弃扬州,一路退至淮安,连高邮州都不愿留守,以致江北没了藩篱,江淮地区军心摇惑,是否”肃顺小心翼翼地请示咸丰是否要将丧师陷城的漕运总督杨殿邦革职问罪。 肃顺亲汉臣不假,可肃顺亲的是有能力,对大清江山有用的汉臣。 似杨殿邦这等只知搂钱的胆怯鼠辈,显然不在肃顺所亲的汉臣之列。 “淮安,河督杨以增也在淮安府吧。”咸丰面无表情地说道。 河督即河道总督,自康熙十六年(1677年)总河衙门迁到江苏淮安府的清江浦后,清江浦一直都是河道总督的主要驻地,未有更变。 “回主子,河督杨以增一直在清江浦。”肃顺回答说道。 “此路兵单,朕甚是忧虑,若让粤西发匪过了河(清代黄河自江苏淮安府入海),后果不堪设想。”咸丰忧心忡忡地说道。 “杨殿邦丢了扬州,不可轻饶,先拔了他的花翎戴罪留用赎罪,襄助河督杨以增守淮安,目下淮安有多少河标、漕标可用?淮安附近又能凑出多少兵力用于堵御粤西发匪北上?” 清朝总督皆有自己亲辖的标营,河道总督和漕运总督也不例外,有各自的河标和漕标。 “日前河督杨以增上了折子,河标、漕标无多,不及两千之数,淮扬二府勉强能凑出五六千营勇。” “太少了,朕去岁调了僧格林沁的蒙古马队到河南,本想着让僧格林沁助赛尚阿进剿粤西发匪,岂料粤西发匪的船比蒙古马队的马跑得还快。”咸丰抚着有些发烫的额头说道。 “僧格林沁曾上折子说湖湘多河湖,不利马队驰骋,既是如此,便让僧王带马队到苏北堵御长毛吧。” 咸丰本来想着让僧格林沁的蒙古马队先驻河南,待骆秉章、向荣、江忠源、曾国藩、罗绕典等人的湖湘营勇初成后,配合他们克复武汉三镇。 再让大军从武汉三镇顺江而下,给粤西发匪来个两面夹击,聚歼粤西教匪于长江。 哪曾想江南的局势竟糜烂得如此之快,连两个月都没顶住。 “主子,早先赛中堂已经从河南抽调了不少营勇,尤其是河南河北镇的精锐营勇,几乎被赛中堂抽光。”肃顺愁眉锁眼地说道。 “调走僧格林沁,河南防御必然空虚,若武汉三镇的短毛趁虚北上,如何是好?” “有骆秉章、向荣、江忠源他们盯着短毛,短毛没那么容易北上。”咸丰想起荆州将军乌兰泰上给他的密折,剖析道。 “短毛近来忙着行他们的耕者有其地之策,显是有长期经营武汉三镇的打算,不会轻易发兵。 再者,短毛驻武汉三镇也有好几个月了,短毛若要北上,早就北上了。短毛放着卧榻之侧防御空虚的德安、安陆二府都不打,又岂会轻易北上河南。” 综合各方情报消息分析,咸丰判断短毛短时间不会北上,倒是仍在攻城略地的长毛,极有可能被北上。 “圣明无过主子。”肃顺拍了相逢一记马屁。 “纵使主子雄才伟略,手底下的人不会办事也不顶用。”咸丰的目光扫向半丈外地图家上的舆图。 “长毛北上之路不止江苏一条,苏北要防堵,皖北也要防堵,着皖抚周天爵,好生经略皖北防线,勿使短毛北上。” 第305章:变局之棋 上海外滩9号的旗昌洋行大楼。 美利坚驻沪领事、同时也是这家老牌美资洋行重要合伙人的金能亨嘴里正叼着哈瓦那雪茄,审阅着旗昌洋行最近的货单。 当他的目光扫到茶叶一栏时,不由眉头紧锁。 受制于薄弱的资本,美利坚历届政府奉行的孤立主义政策,历届美利坚政府外交的重点都在美洲,对旗昌洋行在远东的商业利益支持力度有限。 尽管旗昌洋行的掌舵人富有远见,1846年便旗昌洋行的将总部从广州迁往上海外滩9号,旗昌洋行在上海开埠初期短暂地享受了开荒的福利。 但个体的远见终究难敌体系性的优势。 时下旗昌洋行在沪已经被怡和洋行、宝顺洋行等英资洋行压制。 英资洋行相对美资乃至法资本洋行的优势是系统性的,从资本、物流、乃至军事,都是美资洋行难以撼动的存在。 一旦英国资本开始认真进入某个领域,尽管金能亨已是上海诸洋行商人中的佼佼者,富有远见卓识,但其个体的突出优势也难和各方面皆占尽优势的英资洋行相抗。 眼睁睁地看着旗昌洋行在沪逐渐式微,金能亨愈发焦躁。 他娘的,旗昌洋行在广州的时候就被英资洋行死死压制,到了上海仍旧被英资洋行压制,这上海,旗昌洋行不是白来了么。 旗昌洋行从事的是广州、上海到波士顿之间的跨国贸易,洋行主营业务为中国的茶叶、生丝和土耳其鸦片。 其中以茶叶利润最为丰厚,为洋行合伙人们最为重视的业务。 受突如其来的战乱影响和英资洋行的挤压,旗昌洋行哪怕是出高价,也很难采购到足够的茶叶。 金能亨一度萌生了避英资洋行之锋芒,前往英资洋行尚未重点关注的福州口岸开设分行,直接在福州收购福建武夷山茶叶的想法。 只是想到旗昌洋行从广州到上海开荒的境遇,金能亨又担心旗昌洋行前往福州开荒,又步上海之后尘,最后为英国佬作嫁衣裳。 突然,敲门声响起,金能亨的心腹助理史密斯快步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与平日里的散漫不同,今天的史密斯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压制不住的兴奋。 “阁下,我想您需要立刻看看这个。” 史密斯没有寒暄,直奔主题,将一纸书信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 满脸困惑的金能亨抬起眼,拿起书信,快速浏览了起来。 起初他的表情是惯常的慵懒,但很快,他的背脊微微挺直,叼着的雪茄也忘了弹烟灰。 这纸书信竟附带有英文,虽然英文信件中的英文有少许的单词拼写错误和语法错误,但参照汉文正本,金能亨还是较为轻松地看懂了这封落款为太平天国北王彭刚的来信。 这位北王,不仅仅对现成的军火感兴趣,还对蒸汽机、轮船、金属加工机床、冶金与铸造设备、机械工程、化学冶金技术典籍、乃至数学、物理、化学等教科书以及相应的教学仪器兴趣浓厚。 览阅毕信件,金能亨心跳加速。 这是国家层面的战略合作。 如能达成合作,旗昌洋行将率先开拓这个古老帝国的长江腹地市场,这是连英国佬都未曾染指过的市场。 旗昌洋行身后的美利坚,也未尝不能在英法的夹缝中,于远东市场占有一席之地。 “太平天国?就是上海道台吴健章口中那群占领了江宁的清国叛乱武装?”金能亨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惊讶之余又保持着警惕。 “史密斯,你确定接触你的是他们核心人物?不是一个骗局?” “我以上帝之名起誓保证,此事千真万确,阁下。”史密斯说话的语速加快,以十分笃定的语气说道。 “我是通过小刀会陈阿林的关系牵线,我和他有过很多次愉快的合作,陈阿林是个值得信任的人。他带我见到了一个叫唐正才的人。此人谈吐、气度绝非寻常匪类,他对西洋火器极为内行,砍价精明且果断。 更重要的是,他背后的北王实力雄厚,首个订单就要吃下我们的全部军火!而且,他透露出这只是开始,他们需要建立一个长期稳定的供应渠道,以及信件中的那些东西。 但他觉得我身份低微,权力有限,没有资格权限敲定这次合作,他希望我们旗昌洋行能派出更高级别的人物到武昌和他的北王当面洽谈此次合作。” 金能亨的呼吸略微加重,他起身走到巨大的窗户前,凝视着黄浦江上飘扬着米字旗、英国东印度公司旗帜的英国军舰和商船。 武昌这个城市金能亨略有耳闻,那是一座位于长江腹地的重要内陆沿江大城市。 在那里,没有眼前这些扬武扬威的英国军舰和商船。 “他们……还想接触更高级别的人物?”金能亨问道。 尽管金能亨只是美利坚驻沪代副领事,但美利坚外交部于对华事务并不是很上心,未任命正式的驻沪领事。 上海地区比史密斯级别更高的美利坚外交人员,只有他金能亨。 “是的,先生!”史密斯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唐正才已经答应会将我们的意愿转达给他的领袖北王彭刚。他们似乎也有意与外部世界建立联系。这是一个窗口,先生,一个巨大的、英国佬还没能插手的窗口!” “武昌北王彭刚.如此重要,规模空前的合作,确实至少应该由我,乃至我国驻华公使马沙利阁下同其面谈……” 言及于此,金能亨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猛然转过身,雪茄的烟灰簌簌落下。 “英国佬!帕默斯顿和那些伦敦的老爷们,总是把我们美利坚人看成跟在皇家海军和他们的东印度公司屁股后面,在远东捡他们残羹剩饭的乡下表亲。所有对华政策的步调都要跟着他们,所有的利益都要他们先尝第一口!” 金能亨说话的语调逐渐高昂,带着一种积压已久的屈辱感和突然看到机遇的狂喜。 “但现在,我们机会来了!一个控制了长江大片地区、敢于挑战清国统治并且急需外部支持的政权,主动向我们伸出了手!这是我们美利坚合众国单独与一个潜在的中国新政权建立直接联系的天赐良机!” 他快步走回桌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彭刚的信件上。 “这不仅仅是几万,十几万两的军火生意,史密斯!这是一个战略支点!如果太平天国最终成功取代清国,我们将成为他们最重要的西方伙伴,我国在远东地区获得的商业特权和政治影响力将无法估量!即使他们最终失败,在这个合作过程中,我们也能通过军火和贸易获得巨额利润,并深度介入中国事务,而不是永远被排除在英国佬的餐桌之外!” 金能亨的目光灼热,他深吸一口雪茄,吐出浓浓的烟雾,他像一个身处前线的准将一般对史密斯发号施令。 “史密斯,你做得非常好!超出了我的预期!立刻行动起来! 第一,满足他们的一切要求!用我们最好的货,以最公道的价格,尽快完成这笔交易,建立信任!就算吃点亏,也要赶在英国佬和法国佬面前促成这次军火交易。一回生两回熟,初次交易,让渡些蝇头小利于我们而言也不是难以承担的损失。 第二,以旗昌洋行、以及我本人美利坚驻沪领事的非正式身份,向对方表达最诚挚的合作意愿。告诉他们,我们非常重视与天国的关系,并热切期待能与北王殿下的当面进行更深入的会谈。 第三,将唐先生接到我们旗昌洋行,以最高的规格接待他,给他找几个漂亮的姑娘,避免他和英国佬、法国佬接触。 第四,严密监控英国佬和法国佬的动向。这件事,必须严格保密,至少现在,绝不能让英国佬和法国佬那边嗅到任何风声!” 第五,立刻准备一份详细的报告,我要以最快的速度呈送给驻华公使马沙利阁下。我们必须让华盛顿方面了解到,我们在远东,即将下一盘独立于英国之外的、可能改变格局的大棋!” 史密斯因金能亨激烈的反应和宏大的战略视野而激动得满脸通红:“明白,先生!我立刻去办!” 金能亨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白兰地,将其中一杯递给史密斯。 “为了美利坚在远东的未来,”金能亨举杯,目光灼灼,“也为了不再喝英国人剩下的残羹冷炙,干杯,史密斯。” 湖北武昌,船山学派传人王佺的宅邸内。 院中的几株老梅尚未褪尽残雪,空气中飘浮着若有似无的梅花暗香。 被王佺拉着谈论船山之学的彭刚与王佺隔着一方茶案对坐。 “初读船山公之遗书,如暗夜得灯,撼于其华夷之辨,民族大义之凛然;再读,则深服于其理势合一、趋时更新之史观;近来细思,尤觉其知行相资以为用、经世致用之论,乃切中时弊之良药。”彭刚提纲挈领道。 王佺眼中微微颔首,不依不饶道:“殿下能否试详言之?” 彭刚目光扫过庭中嶙峋的假山,凝思片刻,组织好语言开口说道:“船山公之学,浩如烟海,我只是浅尝辄止而已,未能细细研读。我姑且试言之,还望王老先生莫要见笑。 船山公言趋时更新,事随势迁而法必变。晚生浅见,船山公之更新,绝非补苴罅漏,乃破旧立新,历代鼎革,莫不如此。 再论知行相资以为用,乃船山学说之精髓。知而不行,是为空谈,犹如饱读兵书却不上阵之赵括;行而不知,是为盲动,必入歧途。” 王夫之的《船山遗书》彭刚也只是近来看过一点,并无高深的见解,毕竟他不是搞学术的也无意搞学术。 王佺也清楚彭刚军政事务缠身,其之所长乃舆地、洋务,而非船山之学,也无暇和他的弟子一般,埋首书斋,钻研《船山遗书》。 王佺拉着彭刚谈论他们王家家学的目的,是为了试探彭刚是否看过、了解船山学说。 眼见目的已经达到,再深谈下去,就是他王佺不晓事,不礼貌了,王佺遂开口说道:“殿下在湖南就张布的《奉天讨满清鞑虏檄文》,此乃‘知’;殿下建政施政,以雷霆手段施行《耕者有其地法令》。以均治下贫富,募兵筹饷,匡济天下,此乃‘行’。 殿下所为正是以实际行动将船山公所倡之经世致用精神,将圣贤书中之道理,真正施行于天下,解生民于倒悬。” 到底还是大儒说的漂亮话好听,拍的马屁听着舒坦。 彭刚望着虽然已年逾花甲,坐姿仍旧挺拔如松的王佺,说明了此番的部分来意:“王老先生过誉了,我欲办师范学堂,培育教师,教授治下之民识文断字,想向王老先生求幅墨宝。” 彭刚近期要办三个学堂,分别为武昌讲武堂,以为军队继续输送高素质的中基层军官。 二为行政学堂,培养吏员。 三为师范学堂,培养扫盲的教师。 其中讲武堂在平在山时期就在办,已经办了三期,少部分三期学生仍在就学,彭刚正着手招募拣选四期的学员。 行政学堂刘蓉兄弟也愿意充当行政学堂的讲师,为彭刚培育有基本行政能力的吏员。 至于师范学堂,彭刚办师范学堂的目的是培育能教人识文断字、简单数学的教师负责扫盲,并非是培养高等的师范人才,尚在三期学堂就学,培育了两年之久的学员勉强也能胜任。 已经开办的讲武堂设在阅马场。 行政学堂和师范学堂彭刚在武昌城郊选好了址。 此番来找王佺,彭刚想向王佺求幅墨宝当师范学堂的招牌。 虽说船山学派在湖北的影响力虽不及湖南,然湖湘一体,船山学派在湖北也有一定的影响力。 “殿下折煞老朽了,殿下喜欢老朽的字是老朽的荣幸,何来求不求之说。”王佺愿意跟着彭刚从衡州来到武昌,也抱着希望通过彭刚发扬光大王家家学的想法,自然是很乐意提这个字的。 “不知殿下要老朽题什么字?” “学高为师,身正为范。”彭刚想了想说道。 “学高为师,身正为范。”王佺轻声念了几遍,点点头说道,“正合师范之意,请殿下移步书房。” 王佺起身,带引彭刚走向书房的书案。 往日完全题字皆是由王佺的儿孙侍笔磨墨,只是今日王佺没唤他的儿孙。 王佺虽埋首书斋,毕生醉心钻研先祖留下的学问,可他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不谙世故的老腐儒。 左宗棠夫妇极力襄助撮合他的孙女和北王的婚事。 今日北王难得登门造访,这么好的机会,一定要好好把握。 王佺还没出嫁的孙女有两个,分别为王蕴蘅和王蕴莳,皆为王佺已故长子之女,一个年方十八,一个年方十六。 王佺也不知道彭刚喜好,会更钟意他的哪一个孙女,思忖再三,还是决定把两个孙女都喊来,让彭刚过过眼再说。 思及于此,王佺忽似想起什么,说道道:“殿下见谅,人老了,不中用,手易颤。我的两个孙女素来心细,她们的字也得几分船山公风骨,且让她们来为老夫侍笔、磨墨可好?” 说话间,王佺的目光似不经意地瞥向窗外回廊,随即向侍立在门口的老仆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王老先生是主,我为客,客随主便。”彭刚笑道。 这王佺比彭刚预想的要会来事,倒省得彭刚主动开口了。 第306章:王家有女已长成 王佺,彭刚皆已开口,书房外的王家老仆意会,寻来王蕴蘅和王蕴莳。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两姐妹缓缓走进王佺的书房。 姐姐王蕴蘅,年方十八,身量已长成,亭亭玉立,上身着一件琵琶袖月白色交领袄,袄子用的是浆洗得很干净的细棉布制成,领口、袖口仅用一道纤细的深青色布条滚边,再无半点绣饰。 袄子之外,罩着一件米白色净面棉比甲,虽说王蕴蘅袄子略显宽大,仍旧难掩其若隐若现,细枝结硕果般的身材。 下身则系着一条深灰色的马面裙,裙摆没有华丽绣花纹样,淡雅素净,行动间随步伐摆动的裙摆如同微微荡起的涟漪。 王蕴蘅面容清丽素净,不施粉黛,肤色是自然的白皙。有一对纤细的柳叶眉,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清澈明亮的杏眼,瞳仁极黑,看人时带着一种温和的专注与通透。 其鼻梁挺直,唇色是健康的淡粉,一头乌发简单地梳成一个圆髻,用一根普通的乌木簪子牢牢绾住。 妹妹王蕴莳,年方十六,身量较之姐姐显得娇小稚嫩。 王蕴莳穿着一身半新的浅葱色细布交领袄裙,颜色虽比姐姐的鲜嫩些,却也是素净的家常颜色。 彭刚到访王家是大事,王家宅邸里里外外早传了个遍,姐妹两人都知道今日这位来客的身份,以及爷爷王佺让她们两姐妹来侍笔研墨的用意。 王蕴蘅站姿娴雅自然,肩背舒展,微微低头,目光清正坦荡地迎着客人的视线。 而王蕴莳则几乎是半躲在姐姐身后,紧张之下,小手紧紧忍不住拽着姐姐蓝袄子的后摆,圆润的肩膀微微缩着,脸颊绯红,那双小鹿般的眼睛怯生生地低垂着,长而密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一副羞怯得想要藏起来的模样。 彭刚注意到姐妹俩的步态大不相同,王蕴蘅步履轻快敏捷,王蕴莳走的是莲步。 王蕴蘅应当为天足,王蕴莳大概率是缠足了。 当然这也只是彭刚的猜测,初次见面彭刚总不能一直盯着对方的脚看。 两姐妹对着王佺和彭刚盈盈一福,声音柔如春风:“殿下,爷爷。” “蘅儿,莳儿,你们来得正好。”王佺语气平常,“为爷爷伺候笔墨。” “是。”王蕴蘅轻声应道,旋即步履轻盈地走到书案一侧,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皓腕,开始细致地研磨案上的墨。 她始终微垂着头,仪态无可挑剔,一副名家闺秀风范,偶尔抬眼偷觑彭刚,眸光流转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灵动与好奇。 王蕴莳莲步微移,走到书案的另一侧,低着头,动作娴熟地、态度恭谨地为王佺铺开宣纸,镇好纸角,又从青瓷笔筒中选取一支大小合宜的狼毫仔细检查检查了一番,将笔递给王佺。 王佺执笔,凝神略一酝酿,笔走龙蛇,一气呵成,挥毫而就。 王佺落下“范”字最后一笔,将狼毫笔轻轻搁在笔山上,对着墨迹未干的条幅端详片刻,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人老了,手腕终究乏力,让殿下见笑了。”说话间,王佺极其自然地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右腕,对身侧的两个孙女说道,“蘅儿、莳儿,你们都来看看,祖父这‘范’字最后的飞白,气力可还足?” 王蕴蘅、王蕴莳依言上前,微倾身子,认真地审视了一番王佺刚刚写好的这幅字。 审视片刻,王蕴蘅纤细的手指虚点着宣纸说道:“爷爷过谦了。此笔虽看似轻逸,实则力蕴千钧,如舟子撑篙,于尽头处猛然一顿,余韵无穷,极得先祖笔意中的韧劲。” 王蕴莳补充说道:“爷爷笔力雄健,非但未见衰竭之象,反而更添几分沧桑厚重之感。” 王佺呵呵一笑,显得十分受用。 旋即,王佺同彭刚讨论了些湖广舆地、漕运、水利、农政方面的问题。 最后王佺又把话题引向彭刚所著写的四本志略,道出了近来读彭刚的几本西洋诸国志略时萌生的疑惑,请彭刚为他解惑。 比之西洋诸国之器和发家史,王佺对西洋之制兴趣更浓。 相谈毕,王佺微微颔首,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神色。 突然,王佺眉头紧皱,抬手极其自然地揉了揉太阳穴,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些许歉意的叹息:“唉……人老了,精神竟如此不济了。 今日与殿下一席谈话,畅快淋漓,老夫受益良多,本欲再与殿下深论一番。奈何……方才坐得久了些,竟觉有些头目森森,胸中亦有些闷胀,怕是旧疾微恙,需得暂歇片刻,调息静养方可。” 旋即王佺转向静静侍立一旁的王蕴蘅、王蕴莳两姐妹,吩咐说道道:“蘅儿、莳儿,你们且在此代为侍奉殿下。” 临走之际,王佺朝彭刚拱了拱手,脸上挤出一个十分抱歉的表情:“殿下老夫失礼,暂避少陪。殿下切勿见外,就当在自家书院一般随意。小孙女虽学识浅陋,于家中藏书典籍倒也熟悉,或可为先生解闷。 老夫这里还有些从衡州湘西草堂带来的山茶,别有一番滋味,殿下若有兴趣亦可品味一番。夫去去便回。” 话音刚落,完全已经转身,毫不迟疑地走出了书房,还顺手将那扇雕花格栅门虚掩了几分。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跟真的旧疾微恙似的,而非刻意为之。 室内的空气,因王佺的突然离去,瞬间变得微妙而滞涩起来。 王蕴蘅尚好,王蕴莳许是性格的问题,显得十分局促不安,连手都不知道应该放在哪里。 彭刚轻咳一声,目光扫过书架,正想寻个由头打破这尴尬,却见王蕴蘅已盈盈起身。 她先是走到窗边小几前,素手执起白瓷壶,姿态优雅地斟了两盏新沏的茶,茶汤清亮,热气氤氲。 王蕴蘅先将一盏轻轻放在妹妹面前的小几上,柔声安抚道:“妹妹先尝尝爷爷珍藏的这茶,有宁神之效。” 王蕴莳小声“嗯”了一下,双手捧起微烫的茶盏,仿佛抓住了什么依靠,紧绷的肩颈稍稍松弛。 随后王蕴蘅端起另一盏茶,步履从容地走到彭刚面前,目光清亮坦荡,唇边含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抬手将茶递到彭刚面前:“殿下莫怪舍妹年幼,平日少见外客,不免有些拘谨。倒让殿下见笑了。殿下请用茶。方才听殿下与爷爷论及湖广漕运之事,蘅儿忽然想起一事,心中存惑,不知可否请教殿下?” 她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姿态落落大方,丝毫不见寻常闺阁女子的扭捏。 彭刚接过话头,说道:“王姑娘不必客气,但问无妨。” 王蕴蘅指尖虚点了一下窗外方向:“殿下自广西挥师入湘进鄂,必对沿途山川险隘、漕运关津了如指掌。我读《读史方舆纪要》,见顾祖禹先生论湖广形势,言‘衡阳之险,不在山而在水,不在地而在道’。然则纵观这些年,漕船屡屡梗阻于湘水之浅沙,官道亦常困于南岭之崎岖。 近日我也翻阅了些武昌、汉阳等地的地方志,武昌、汉阳亦多有水患之扰。若年年耗费巨资修补旧道更为划算,还是……应痛下决心,另择地势稍高、不受水扰之处,开辟一条新道?虽初始投入巨大,但长远来看,或许反是省了民力国力?此举虽耗资甚巨,然长远计,于调兵、运粮、通商之利,可否抵偿?” 彭刚喜欢谈论什么话题,刚才王佺已经给姐妹俩提示过了,只是王蕴莳太过紧张,没有注意。 王蕴蘅自进入书房一直保持高度专注,清楚爷爷不会在走之前没缘由和彭刚谈论湖湘地区的舆地、漕运、农政、水利诸事。 爷爷当着她们两姐妹的面和北王谈论这些,是在暗示他们北王对哪些话题感兴趣。 彭刚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了敲,开口说道:“修补旧官道,看似省一时之费,实则是年年填无底洞,徒耗民膏民力。另辟新路,虽首期艰难,却是一劳永逸之功,利在千秋。 至于调兵、运粮、通商之利,可否抵偿修路的耗费,不仅要算银钱物料人力,更需算人心向背。百姓若见我们肯下力气为民办此实事,其心必附,这其中的‘利’,又岂是银钱所能衡量?” 要想富先修路,湖北乃千湖之省,虽有水利之便,但雨季时陆道泥泞难行,主要的官道也不能免俗。 彭刚确实有重修官道,提高治下地区运输效率,方便调兵、征纳钱粮、通商的念头,毕竟湖北河湖虽多,但不是每个聚落都能行船。 不过彭刚想修的是水泥路,大冶那边有储量丰富的石灰石矿用于造水泥。 王蕴蘅略一思忖,说道:“是小女子思虑狭隘了,只困于数字计算之间。” “不尽然。”彭刚摆摆手说道。 “姑娘能虑及计算得失,已是极为难得。精准核算,方能知道这‘决心’需要多大本钱,否则便是空谈。我北殿圣库中亦设有典算等职,专司核算事务。是极为难得的人才。若无圣库典算仔细计算粮秣,我又如何能从广西北上入湘进鄂。” 见彭刚的谈兴已被充分调动,气氛已然融洽,王蕴蘅眼波微转,含笑看向身旁依旧紧张的王蕴莳:“妹妹,你素来精于算学,前日和姐姐谈及汉阳清田之事,不是还在推演《数书九章》里的‘田域丈量’之法?若真要勘地修路,这测量计算之功,恐怕比你演算那些难题还要复杂数倍呢。” 书房内一直是彭刚和王蕴蘅在谈话,王蕴莳跟个透明人似的,王蕴蘅不想她的妹妹难堪,遂把话题引向王蕴莳最为擅长的算学。 彭刚所著之舆地、数学教材等书籍,还在衡州府的时候,左宗棠便搜罗了两套送到王家,交由王家姐妹研读。 王蕴蘅凡是彭刚写的书都仔细读过,王蕴莳则唯独喜欢彭刚编撰的三本数学教材,对舆地以及其他方面的书籍兴趣盎然,只是草草看过一遍。 王蕴莳突然被点名,吓了一跳,但听到是自己熟悉的算学领域,又见姐姐和彭刚都目光温和地看着自己,紧张稍缓,小声嗫嚅道:“《九章》里的勾股重差,用于测山高水深,原理是通的……只是实地测量,变数极多,计算量更是浩大。” “二小姐竟精通算学?此乃实学之基。”彭刚有些诧异。 “你不是常同我说起你对殿下所著的算学书籍,有几处不解的地方,现成的算学先生在面前,还不好好讨教一二?”王蕴蘅见妹妹放松下来,并能参与讨论,眼底掠过一丝欣慰,鼓励道。 有了王蕴蘅的鼓励,王蕴莳终于鼓起勇气,向彭刚请教了些几何代数问题。 谈起数学,王蕴莳跟换了个人似的,不再怯场。 王蕴莳的数学水平颇让彭刚感到惊讶,其水平比彭刚的绝大多数学生都高,仅在彭毅和江忠信之下。 不过彭毅常伴彭刚左右,能经常获得彭刚的亲自指导,江忠信虽然不能经常获得彭刚的亲自指导,但江忠信在学堂里有很多同学可以交流,有时还能向彭毅讨教,学习环境要比王蕴莳好得多。 王蕴莳在闭门造车的情况下能达到这种水平,数学底子和天赋还是相当出众的。 返回书房的王佺停在门外,驻足听着书房里的融洽的对话,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欣慰笑容。 待他们谈得差不多了,王佺轻轻推门而入,打趣道:“看来老夫的旧疾来得正是时候。殿下与我这两个顽劣孙女,倒是聊得投契?” 彭刚笑道:“王老先生说笑了,王老先生家学渊博,涉猎甚广,何来顽劣之说!” 眼见时候差不多了,彭刚起身收拾了王佺那副墨迹已干的墨宝,辞别王佺。 左宗棠夫妇的眼光还不错,王家的两个名家闺秀皆知书,容貌仪态俱佳,也都知书,是不错的良配。 出了王家宅邸,彭刚把手中的墨宝交到在门外久候的李汝昭手中,骑上他的豹花骢,在一众卫兵的簇拥下回到了北王府。 今日是正月十六,初六的时候彭刚就已经和萧国达、韦守山说过,等萧国达的黄陂县防务交接完毕,两人便动身前往大冶,负责筹办、主持大冶的矿务局,署理大冶矿务。 两人一同在北王府内等待彭刚,显是黄陂县的防务已经完成交割,前来向彭刚辞行前往大冶。 “殿下,黄陂县防务已完成交接,四团一营将士已经抵达青山渡口,随时可以前往大冶。”见到彭刚,萧国达向彭刚汇报说道。 “只是我有一事不明。” 彭刚一面大步流星地往西花厅里走,一面问道:“何事不明?” “此番算上四团一营,我殿有两个营的兵力驻于大冶县,兵力算得上充裕,殿下何不像江夏、汉阳那般直接将大冶的矿场清查充公。”萧国达跃跃欲试道。 黄州的黄梅县地接清廷治下的安徽,彭刚也是让侯继用统带两个营驻扎黄梅县,防备安徽的清军兵勇,与南面九江的石祥祯所部太平军遥相呼应。 大冶县是比较后方的地区,没有太大的御敌压力,有两个营的兵力驻扎在大冶,萧国达认为两个营的兵力完全能够震慑的住大冶的乡绅矿主,可效法江夏、汉阳清分田地之策,将大冶的所有矿场都收归北殿所有。 “直接将大冶的矿场清查充公?你说的倒轻巧。”彭刚摇摇头说道。 “大冶仰赖矿场为生的矿徒何止上万,矿徒不比农民,居无定所,剽悍善战,对大冶的山川形势又比咱们了解,若受矿主煽动,潜入山中,不是短时间内能清剿干净的。 凡事有个轻重缓急,眼下各府县乡绅练乡勇结团筑寨阻挠我们清分田地,这才是当务之急。 大冶的矿场可徐徐图之,只要他们向武汉三镇供应矿石,足额抽课纳税,暂且就不动他们。” 彭刚目前只清分田地,大冶县的矿主还算老实,彭刚没必要现在就把大冶县各个矿场的矿主都逼到自己的对立面,树敌过多。 “那我们此番前往大冶县,只要勘摸清楚大冶县境内的大小矿场,绘成舆图呈递殿下,保障武汉三镇的矿石供应,抽课征收矿税就可以了?”一旁的韦守山插问了一句。 “还要到大冶的各个矿场,尤其是大矿场上拣选些年轻,身强力壮的矿工募为新兵,送到沙湖大营训练。”彭刚步入西花厅落座,指示韦守山道。 当前彭刚容许大冶县的矿主持有大冶县的矿场,不代表将来彭刚也能容许。 要建立初步的工业,大冶县的矿是重中之重,收归公有,对大冶县的矿藏进行整合统筹是早晚的问题,不是收不收的问题。 募练大冶矿工入伍从军,一来能削弱些大冶县矿场的武装力量,二来手底下也能有些了解大冶县情况的人。 “属下遵命。”韦守山点点头,旋即问及彭刚打算给大冶县多少兵额,“殿下打算在大冶县征募多少矿徒为新兵?” “先募两个营。”彭刚强调道。 “大冶募兵没有时间要求,可以慢些,但拣选新兵之时务必甄别良莠,勿使大冶矿主的耳目混入其中,你们可以明白?” “属下明白!”萧国达,韦守山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去吧,大冶那边如有异动,实时向我汇报。”彭刚最后交代道。 “若将大冶县境内有将矿石私下走私兜售给清廷,不老老实实交税课的矿主,不必手软,以通敌之罪论处!” 第307章:堪为臂膀 萧国达、韦守山离开后,彭刚翻阅起了今日的公文、信件。 今日的公文多为一些琐事。 彭刚在天京的那些神仙兄弟们和对手清廷这段时间似乎都在忙着过年过节,或者积蓄力量,近期都没有大动作。 彭刚览阅毕琐碎事务的公文,做出简单的批示后,便交由以李汝昭、刘思进二人为首的十二名北殿承宣官们处理,只留下了三件重要的公事由他本人亲自处理。 第一件公事为黄梅知县杨壎与四团团副侯继用所陈黄梅县春荒之事。 黄梅县春荒缺粮,杨壎希望武昌方面能够调运八千五百石粮食支援黄梅县,以作赈灾之用,帮助黄梅县的农户渡过难关。 杨壎、侯继用联名上陈此事,想来黄梅县的灾情不容乐观。 虽说北殿现在用粮的地方很多,八千五百石粮食对于北殿而言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但这笔救灾粮彭刚还是决定给黄梅县批,若因春荒误了黄梅县的春耕,导致今年黄梅县歉收,到时候黄梅县的问题可就不是区区八千五百石粮食能够解决的了。 彭刚下旨给杨壎和侯继用,让两人一同负责这笔赈春荒粮的发放,同时让刘统伟派人到黄梅县盯着些,实时向他汇报黄梅县的情况。 第二件公事为向西洋诸国采买军火器械之事。 唐正才已经联络到了英吉利、法兰西、美利坚三国领事和商务代表。 只是美利坚驻沪代副领事金能亨表示,美利坚代表要等广州方面的美利坚驻华公使汉弗莱·马沙利的回复,确认美利坚驻华公使是否有意要亲自前往武昌,再行决定美利坚驻沪代表团队的行程。 彭刚扫了一份唐正才上报的英法美三国代表的名单。 英吉利、法兰西两国暂拟派出的代表都是洋行的商务代表。 而美利坚暂拟派出的代表团名单中,至少有副领事级别的官方外交人员参与带团。 虽说第二次鸦片战争之前,西洋诸国同清国的外交关系模糊,西洋诸国的驻华外交使团成员,除了英吉利在华领事体系较为完善,驻华外交官较为正式之外,其他国家的外交人员基本上都是草台班子,由各国在华的商务代表充任领事、乃至公使一级的外交官。 美利坚领事的身份说穿了也是美利坚洋行的商务代表。 可愿意派出有官方身份背书的代表,至少说明美利坚驻华外交团队的诚意较之英法两国的外交团队更足。 英法两国暂时还没有派出正式外交人员的意向,其中缘由也不难理解。 英法两国在清廷那里有着更多的既得利益,尤其是英吉利,是唯一一个在五个开埠通商口岸都设有领事馆的西方国家。 美利坚在这方面的顾虑则比较小。 彭刚提笔给唐正才回信,等美利坚代表正式敲定出访武昌的外交人员后,再一起出发来武昌。 此时的英法两国的关系虽然还说不上是蜜月期,但英法双方为了制衡沙俄在近东地区的扩张,英法两国正在实现战略靠拢,英法这对宿敌的关系趋于缓和。 这一阶段列强的对华外交策略基本上是追随英吉利,法兰西也不能免俗。 让已经准备好的英法代表来武昌,除非彭刚愿意让渡出比清廷更多的利益,不然谈不出什么所以然来,至多高价从英法两国的商务代表采买到一些二手军火和老旧淘汰的机器。 这样的结果并不是彭刚想要的。 至于美利坚和英吉利的关系。 此时美利坚和英吉利的关系大体上可以用政冷经热来概括。 英吉利是美利坚最大的贸易伙伴和投资来源国,美利坚南方棉花是英吉利纺织业的生命线。 但在外交和地缘战略上层面,两国是激烈的竞争对手,关系紧张,摩擦不断,绝对称不上友好。 美利坚执昭昭天命之旗向西和向南的扩张,美墨战争之后一跃成为坐拥两大洋海岸的大国,直接挑战了英吉利在加拿大和中美洲的利益。 双方在俄勒冈地区存在边界冲突,摩擦不断。 1844年的美利坚总统大选,民主党候选人詹姆斯·波尔克甚至喊出“54°40''orfight!”(北纬54度40分或者战争)的激进扩张口号,对俄勒冈地区(19世纪的俄勒冈地区不止后世的美利坚俄勒冈州,其地包括今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南部和美利坚太平洋西北地区)提出领土诉求,要求将美加边界延伸至北纬54度40分线,英美双方几度在俄勒冈地区擦枪走火。 此外,英美两国都在中美洲扶植代理人,争夺中美洲地区影响力和利益。 英吉利此时还担任着世界警察的角色,英国皇家海军以文明人道之名在全球范围拦截奴隶贸易,经常强行登临美利坚的商船检查,此举让美利坚政府感到颜面扫地,被美利坚视为其对美利坚主权的严重侵犯。 一桃难杀两士,二桃易杀三士。 先将他们晾在上海,待英法美三国代表齐聚之后再让唐正才带他们来武昌也无妨。 给唐正才写好回信作出下一步指示,彭刚去信控制九江、芜湖江段的石达开和天京的杨秀清说明支会此事,希望他们能够给与通行上的便利。 第三件事是关于湖南方面的情报。 其一为湖南官场的人事任免,云南按察使张亮基已擢湖南巡抚,并且已到长沙就任。 原湘乡县知县朱孙贻擢长沙府知府,在籍知府江忠源也得了岳州府的实缺,尽管当前岳州府的精华之地都在北殿的控制之下。岳州府境内,仅有汨水(汨罗江)中上游的平江县在清廷的控制下。 可不管怎么讲,江忠源现在也是有了实缺,实控之地的官员了。 另一个情报是关于钱粮方面的情报,两广总督徐广缙协济湖南方面的钱粮已经运抵湖南。 彭刚去年便作出清廷会让临近的粤、川两省协济湖南钱粮,供养湖南清军兵勇的判断。 既然粤省的协济湖南的钱粮已经运到,川省方面的协济湖南的钱粮,估摸着近期也会运到湖南。 彭刚去旨罗大纲和陈阿九,命罗大纲加强戒备,以防收到钱粮的湖南营勇进犯巴陵,命陈阿九加强对洞庭湖的巡逻。 处理完这三件公事,精疲力倦的彭刚移步北王府内宅休息。 四日之后,忽闻亲卫来报,称左宗棠连同其夫人周诒端已至王府门前。 左宗棠一人来见,多半是为了汉阳清田的公务而来。 夫妇两人一同前来,不消说,肯定是为了彭刚的婚事而来的。 彭刚命开北王府仪门,迎左宗棠夫妇入王府。 左宗棠夫妇两人同时造访北王府还是头一回,该给的排场还是要给的。 入了北王府,左宗棠轻车熟路地携其发妻周诒端来到北王府大殿门前,夫妇两人于殿前止步。 左宗棠命其发妻周诒端在大殿前等候,自己则先行入殿面见彭刚。 迈步进入大殿见到彭刚,左宗棠抚须一笑,露出几分与平日截然不同的神色:“殿下莫怪,左某今日携拙荆前来,乃是受了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所托,携来几分家乡旧物来拜会殿下,亦是有些私谊话想同殿下聊聊。” “先生哪里的话,什么怪不怪的,快请左夫人入殿。”彭刚含笑命彭敏请周诒端入殿。 片刻,左宗棠的发妻周诒端款步而入。 周诒端出生于湘潭书香门第之家,周家祖上阔过,出过户部侍郎和礼部侍郎等高官。 周诒端仪态端庄,既有书香门第的温婉,又不失大家主母的干练。 她先是向彭刚行了礼,旋即寒暄数句,送上些当初从湖南带来的土仪,言谈举止滴水不漏。 湘潭周家是随左宗棠来投的彭刚,周诒端的三个兄弟:周诒晟、周诒昱、周诒煜目前都在北殿任职。 周诒晟在彭刚殿下担任承宣官、周诒昱和周诒煜两人则在协助左宗棠负责汉阳清分田地事宜。 落座后,接过香茗的左宗棠与周诒端交换了一个眼神。 左宗棠轻咳一声,开门见山道:“殿下,今日冒昧登府叨扰,实有一事。左某前日听得王家传来消息,道是殿下曾亲至王家宅邸,见过王老先生的两位孙女?” 彭刚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说道:“确有此事。王老先生家学深厚,王老先生的两位孙女,亦俱是知书明理、兰心蕙质。” 周诒端瞅着时机差不多成熟了,便笑着接口道:“正是如此,我昨日登门拜访过王老先生,王老先生先生对殿下的品学赞不绝口,更是提及……提及家中两位姑娘,自那日一见,对殿下亦是……亦是钦慕非常。” 言及于此,周诒端顿了顿,发用余光瞥了一眼彭刚,确认王佺所言非虚,彭刚对这个话题并不反感,有希望促成彭王两家的婚事后,周诒端这才开口继续说道。 “王家虽非出仕显宦,却是书香清流,诗礼传家。两位小姐,长名蕴蘅,次名蕴莳,皆是待字闺中,品貌出众。 不知殿下……当日一见,对哪位小姐风范,印象更为深刻些?亦或者说,殿下对二位小姐的印象都很深刻?” 周诒端讲究,不问钟意,只问印象,给彭王两家都留足了余地。 书房内顿时安静下来,只闻火盆内的炭火噼啪轻响。 左宗棠目光炯炯,看向彭刚,等待彭刚的答复。 此事关乎北王姻缘,更关乎与湖湘小士林同北殿关系的深化,他对此事极为看重。 左宗棠还在衡州府时,就想促成彭刚和王家的婚事。 只是彼时战事频繁,彭刚引兵转战四方,遂一直搁置了下来。 眼下彭刚已率北殿在湖北三镇立足,有了稳定的根据地,不必再流动作战,正是重提此事的良机。 除却讲武堂,彭刚又在筹办行政学堂和师范学堂,这两个学堂一经开办。 彭刚从广西、湖南带来的那些小知识分子能不能填满行政学堂和师范学堂的第一期都还两说。 反正彭刚已免了江夏、汉阳、黄梅三县的今年赋税。 左宗棠觉得大可以借北王发婚事冲喜开个恩科,彰表北殿加恩于民,笼络民心,作为舆论宣传的同时,吸引湖北本地的小知识分子参加北殿的科考,吸纳他们为北殿所用。 彭刚放下茶盏,凝思良久后,终于缓缓开口说道:“左先生,左夫人,多谢美意,亦请代我谢过王老先生青睐。王家小姐,皆乃闺阁翘楚,我岂敢妄加评骘。然则……” 彭刚先是客气了一番,略一停顿,继续道:“若论终身相伴,共担大业,我私心以为,蕴蘅小姐更显沉稳练达。” 彭刚直接点了王蕴蘅的名字。 王蕴蘅、王蕴莳两姐妹中,彭刚无论是出于个人审美还是现实层面的考量,彭刚都倾向于稍微年长些的王蕴蘅。 “哦?”左宗棠挑了眉,期待彭刚继续说下去。 “那日在王老先生的书房,蕴蘅小姐不仅于经史子集皆有涉猎,尤精舆地算学等经世务实之学,所言切中时弊,见解非凡,非寻常只知风花雪月之闺秀可比。此其一也,蕴蘅小姐不仅知书,更通实用。”彭刚言语中流露出对王蕴蘅的欣赏。 “蕴蘅小姐世故之明,远超其年纪。静室之中,偶有尴尬能自然化解,且顾全其妹情绪,言谈举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逾矩,又不失真诚。此其二也,人情练达,谙于世故。” 过了年,彭刚已经二十一岁,二十一岁在这个时代已经是大龄青年。 彭刚后世是而立之年才成的婚,在另一个时空,彭刚未成婚之前,母亲时常在他耳边絮叨的别人你这个的年纪的时候孩子都会打酱油的说法在这个时空也适用。 清廷的《钦定大清通礼》对成婚年龄的规定为男年十六以上,女年十四以上,有条件的人家的男子基本都是在十五六岁,乃至更小的年纪成婚。 虽说彭刚不是耽湎声色犬马之人,但他也清楚就整个北殿政治集团的稳定而言,他的婚事不宜再拖延推诿。 “如此看来,殿下更为钟意王蕴蘅小姐?”左宗棠问道。 彭刚已经直接点了王蕴蘅的名字,左宗棠不再拐弯抹角,直接用上了钟意二字。 王家两姐妹左宗棠也见过,除却性格方面的差别,王蕴蘅的健康状况也比王蕴莳要好。 王蕴蘅身体康健,不曾染过什么大疾,王蕴莳体弱多病倒说不上,但气血有些亏虚。 彭刚在《江夏、汉阳耕者有其地法令》等法令中,明令禁止缠足,亦可见彭刚更喜天足,厌恶缠足。 王蕴蘅因小时候怕疼、性格更强势之故,没有缠足。王蕴莳性子软,缠了足。 综合各方条件,王蕴蘅确实要更合适些。 彭刚点点头说道:“我投身于再造山河之险业,目下虽有小成,然前途维艰,如履薄冰。所需之内助,非仅吟风弄月之伴侣,更需一位能明我心志、解我烦忧、甚至能于细微处替我周旋安抚、堪为臂膀之人。蕴蘅小姐之才之情之识,更为合适。其妹蕴莳小姐天真烂漫,亦知书明礼,然稍欠历练,恐非此时良选。” 左宗棠闻言频频颔首,周诒端亦面露笑容。 “好!好!好!殿下慧眼如炬,观人于微!”左宗棠抚掌大笑道。 “如此说来,确是蕴蘅小姐更为合适!沉稳练达,堪配殿下!左某夫妇两人这月老的红线,算是牵对人了!” 周诒端亦是欢喜:“殿下放心,我这便去趟王家,将殿下的心意告知与王老先生。王家有女能得嫁入北王府,亦是满门荣光。只是不知殿下,对于这婚事章程,可有何示下?” 彭刚见大事已定,心中亦是一畅,笑道:“一切劳左先生与夫人斟酌,待择定吉期,我必亲备聘礼,以彰诚心。” “殿下,左某有一言。”左宗棠瞥了眼彭刚身上的细棉袍,说道。 “左某素知殿下节俭,可凡事总应张弛有度,殿下的婚礼不宜铺张,可此事不仅是殿下的婚事,也是殿下牵连湖湘士林关系的大事,更不宜过简,以免让人轻看了。” “我明白,我的婚事自当大张旗鼓地办,我心中有分寸。”彭刚点点头说道。 虽说眼下的湖南并不太平,然而湖南省垣长沙城内的巡抚衙门却是一派灯火通明,笙歌鼎沸的热闹景象。 一场为新任湖南巡抚张亮基、以及奉旨帮办团练大臣曾国藩接风洗尘的盛大官宴于巡抚衙门内拉开了序幕。 衙署内,数十盏琉璃灯盏将夜晚照得亮如白昼。 低垂的暖帘,阻隔了外面的寒意,却隔不断里头的喧嚣热浪。 数张八仙桌上铺着猩红台布,琳琅满目的湘菜层层迭迭:肥美的东安子鸡色泽金黄、油润的腊味合蒸香气扑鼻、硕大的洞庭鳜鱼卧于青花瓷盘中、更有永州血鸭、宝庆猪血丸子等地方名馔,配以醇厚的浏阳河酒。 官员们按品级环坐,红顶子、蓝顶子攒动,织锦补服在灯光下闪着幽光,一派富贵升平景象。 面皮白净,略显富态的新任巡抚张亮基端坐主位,他穿着簇新的从二品补服,脸上始终挂着圆融得体的笑容。 张亮基先是起身面朝北面京师城的方向遥遥拱了拱手,旋即端起八仙桌上的酒杯,举杯环敬,开口道:“诸位同仁!亮基蒙皇上信重,督抚湖南,实乃惶恐。今日见三湘俊杰济济一堂,同心勠力,心下稍安。此后湘省军政民事,还赖诸位鼎力相助!共保桑梓,以报皇恩!来,满饮此杯!” 众人赶忙起身,端起酒杯,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以示对张亮基的敬重。 次主位上的曾国藩和江忠源也起身饮了杯素酒。 张亮基一番话面面俱到,既显谦逊,又掌住了接风宴的场面,引得众人纷纷起身附和,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 “张抚台忧国忧民,实乃湖南百姓之福!” “我等必唯抚台大人马首是瞻!” 然而,部分人,尤其是湖南籍人士的焦点,却大半落在次主位的曾国藩,以及江忠源身上。 曾国藩去职离京回湖南帮办团练之前是正二品的侍郎,高级京官,与巡抚同级,又蒙咸丰皇帝赐下御用东珠手串,委以湖南团练重任,其本人在湖南又很有名望和影响力。自然是有资格和骆秉章、张亮基同坐一桌。 至于江忠源,虽然暂时还是个岳州知府,不过明眼人都清楚江忠源的楚勇目下是湖南最为精悍的团练力量,说新宁楚勇是湖南的压舱石也不为过。 再者,江忠源与荆州将军乌兰泰私交甚密不说,传闻江忠源还深得咸丰皇帝青睐。 在场诸人也没人敢轻慢江忠源。 曾国藩、江忠源,以及他们两家的兄弟均为夺情起用,都处于服丧期间。 参宴的湘乡曾家兄弟,新宁江家兄弟,均是一身素袍布衣,腰系麻绳的守制装束。 与周遭鲜亮华服相比,显得有些突兀。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当前最紧迫的剿匪事务上。 张亮基放下酒杯,笑容可掬地看向曾国藩:“涤生,皇上特旨命你帮办湖南团练,襄助军务,可见倚重之深。不知涤生对于这编练乡勇、保境安民之事,可有何方略?”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有人期待,有人观望,也有人藏着几分看热闹的心思,毕竟这编练团练是个得罪人的苦差,吃力不讨好。 第308章:宁失之于严,不失之于宽 “涤生兄乃我朝柱石,理学名臣,此番皇上特旨夺情,遣涤生回籍帮办团练,实乃湖湘之幸!来,诸位,我等共敬涤生一杯!” 湖广总督骆秉章也站出来捧了曾国藩一番,为曾国藩站台。 张亮基在得到前任云贵总督林则徐以治绩卓著保荐,被道光皇帝破格擢用之前,不过是一知府。 收到咸丰皇帝的圣旨后张亮基又一路跋山涉水,仓促从昆明来到长沙就任,消息较为闭塞,有些事情张亮基还不甚明了。 骆秉章在京师做了十六年的京官,虽离京多年,但在京为官时所经营的关系网和信息渠道尚在,他的消息要比张亮基灵通。 骆秉章清楚和其他帮办团练不同,咸丰特地赏赐了曾国藩一串御用的东珠手串,许以曾国藩的权柄也比其他团练大臣更大。 其中缘由除了咸丰皇帝重视湖南团练,视湖北的短毛为心腹大患外,亦有恭亲王和肃顺在背后竭力为曾国藩担保之故。 骆秉章极为佩服曾国藩钻营之能,政治嗅觉之敏锐。 曾国藩能在道光朝创下十年七迁,连跃十级的升官记录不说。 一朝天子一朝臣,曾国藩背靠的穆章阿这棵大树倒了,他不仅能全身而退,还这么快和恭亲王、肃顺他们搭上了线,隐然有成为两朝重臣的势头。 “儒斋(骆秉章)、石卿(张亮基)言重了,折煞国藩也。”曾国藩缓缓放下筷子,在京为官多年,他的湘乡土音都带了些地道的京味。 “国藩此番回籍,乃为守制之身,蒙皇上天恩,委以帮办团练之责,实是惶恐万分。儒斋、石卿皆乃封疆大吏,总揽全局。 国藩所能做的,不过是在你们两位督抚麾下,于剿匪事务上尽些绵薄之力,拾遗补阙罢了。一切大事,自然还需儒斋、石卿运筹帷幄,居中调度。国藩沐浴天恩,粉身碎骨难报,必与儒斋、石卿勠力同心,共保桑梓,同御粤西发匪。” 曾国藩这番场面话虽然说得漂亮受用,但张亮基是真的想听听曾国藩在团练这一块具体有何方略,而不是空洞的场面话。 许是宴席内人多眼杂,曾国藩不愿多说吧,张亮基心里这么想着。 张亮基心里虽在轻声叹气,不过脸上仍旧保持着和煦的笑容,连连摆手道:“涤生兄太过谦了!太过谦了!” 宴席气氛至此,可谓融洽至极。 湖南官绅们就着本地珍馐美味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待宴席应酬结束,湖南布政使潘铎、按察使岳兴阿、长沙知府朱孙贻、长沙本地大绅黄冕、孙观臣等湖南官绅们渐次离开。堂内仅剩下骆秉章、张亮基、曾国藩三人后。 张亮基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倾向曾国藩,说话的语气也变得严肃认真起来:“涤生,如今粤西发匪肆虐,粤西发匪虽暂离湘境,然湖南境内的匪患、会党依然猖獗,各地团练亦是纷杂无章。不知涤生对于编练乡勇、肃清地方,可有初步章程?你我一体,但说无妨。” 方才的宴席虽然热闹,但后面基本上都是底下的那些人在喝。 张亮基、骆秉章为湖湘封疆大吏,位高权重,他们两人不主动举杯,底下的人也没胆子敢劝他们两人喝酒。 他们两人只是在开席时意思意思,表个态喝了几杯,两人的脑袋都还比较清醒。 张亮基来长沙的途中,留意过湖南境内沿途的情况,湖南境内匪盗蜂起,情况不容乐观。 曾国藩闻言,也敛去了些笑容,沉吟片刻,方才缓声说道:“石卿垂询,国藩敢不竭诚以告?诚如石卿所言,当下局势,非练就一支得力的乡勇不可。 然则,练兵先需足饷、利器、明纪!欲足饷、利器,当以明纪为先。而如今湖南地方吏治,积弊甚深!钱粮耗损于中饱,夫役疲敝于私门!此等情状不除,纵有良法,亦属空谈! 湖南地方情弊,石卿想必亦有耳闻,胥吏贪墨、士绅掣肘、兵痞流窜,皆为练勇大碍。” 回到湖南的这一个多月,曾国藩四处走动考察、了解过湖南的形势。 他对湖南的形势有数,要比刚来长沙没几天的张亮基了解得更深一些。 武昌方面彭刚需要面对治下反叛乡绅,长沙方面的清军兵勇面临的治安境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太平军过境离开湖南后,湖南并未重归太平。 湖南各府县匪盗蜂起,除却没跟太平军走的天地会等会党举事外、太平军的耳目、山匪盗贼、以及趁乱而起的流氓恶棍十分活跃猖獗。 所不同的是,彭刚驻防治下府县的北殿将士,有能力弹压肃清反叛乡绅势力。 而湖南方面重兵集结于省垣长沙和岳州前线,其他地方的兵力非常虚弱。 若打一个湖南,仅省垣长沙周边地区和岳州府前线的情况稍微好些,其他府县的治安形势十分严峻。 驻防地方的汛塘兵和一盘散沙的各县团练,无力清剿地方上的会匪盗贼,更不用说盘查搜捕长毛短毛留在湖南的耳目奸细。 朝廷在湖南地方的统治秩序实际上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 “涤生的想法是?”张亮基皱眉微皱,问道。 听曾国藩的这番论调,曾国藩不仅要着手练团清匪,还要整顿一番湖南的吏治。 难怪方才在宴席间,张亮基询问曾国藩有何练团方略,曾国藩打官腔搪塞了过去。 这番话真要在宴席上说出来,这场宴席肯定是要炸锅。 “攘外必先安内,湖南境内乱党反贼如野草滋蔓,后方不稳,还谈什么抵御短毛,保卫桑梓?” 曾国藩的话锋于此一顿,手里盘着东珠。 当然,曾国藩手里盘的东珠并不是咸丰赏赐给他的那串御用东珠, 咸丰赏赐给他的那串东珠早让曾国藩当做至宝供得比他爹和曾家祖宗的牌位还高,曾国藩手里盘的这串东珠,是他在离京前买的仿品。 盘了一阵珠子,曾国藩才继续开口说道道:“故此,国藩思忖,欲行非常之事,需有非常之手段。国藩拟请于省城设立一审案局。” “审案局?” 张亮基和骆秉章不约而同地低声重复了一句,面露疑惑,面面相觑,不明白曾国藩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正是。”曾国藩点点头说道,设立审案局并非曾国藩心血来潮,这是曾国藩经过深思熟虑后想出来的方案。 “刑乱世需用重典,此局非常设刑衙,乃特事特办之刑衙。专为肃清内患,保障团练而设。 凡有通匪、济匪、以及借团练之名横行乡里、贪墨饷械者,无论绅民,一经查实,即由该局秉公审理,从速惩处,就地正法,以儆效尤。为编练湘勇、保境安民扫清障碍,廓清道路。” 曾国藩此举是想绕过腐败低效的清廷地方行政司法系统,以非常手段迅速镇压湖南境内的反贼乱党、清算亲近太平天国的“莠民”、整肃湖南吏治。 当然,能顺手得些查抄莠民乱匪财帛,为他练勇提供启动资金,自然是再好不过。 虽说曾家宅邸让短毛给一把火烧了,值钱的东西都被天杀的短毛给卷走了。 但他曾国藩手上有咸丰皇帝给的权力,只要合理运用,将手中的权力变现,积攒些练勇的启动资金还是能够做到的。 张亮基、骆秉章自然听出了这审案局背后的刀锋意味。 这曾国藩果然不是省油的灯,一来就要下狠手。可眼下湖南不仅要面对湖北短毛的外患,还需要面对省内匪患如织的内患。 太平军虽然走了,但太平军的成功极大地鼓舞了湖南境内的乱党反贼。 仅道州一地。 道州天地会头目何贱苟不到半年时间就把会众发展到了三四千人的规模,自封普南王,近期已然有了攻打道州州城的势头。 湖南的危局不用重典确实难以见效,而曾国藩的魄力和圣眷,也是他们两位湖湘的封疆大吏急需的。 有些事情,他们两位督抚确实不方便亲自下场去做。 张亮基、骆秉章唯一顾虑的问题不是下面,而是上头。 根据曾国藩的描述,曾国藩要设立的审案局职权过重,他们俩不确定咸丰是否有给曾国藩这方面的授权。 “呃……涤生忧心国事,雷厉风行,实乃我等楷模。只是……这审案局职权甚重,还需从长计议,稳妥行事,先行上折奏明为好,以免让人抓了把柄。”骆秉章迟疑片刻,还是开口说道。 “法难遍及,民无所畏。非常之时,宁可失之于严,不可失之于宽。”曾国藩抬起手,向骆秉章、张亮基显摆了一番咸丰皇帝赐给他那串东珠。 “涤生手中的这串东珠,不似民间凡俗之物?”骆秉章的目光落在曾国藩手里把玩的东珠上。 “承蒙皇上恩典。”曾国藩遥遥向北拱手,表情肃穆,“接下帮办湖南团练的差事时,皇上特地摘下他的珠串赏赐于我。” 骆秉章意会,朝张亮基使了个眼色,微微点头。 张亮基领会了骆秉章的意思,猛地一拍大腿,决然道:“好!涤生思虑周详,此议甚好!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审案局一事,就全权交由涤生办理!但凡有需巡抚衙门协调的地方,亮基必定鼎力支持!你我内外一心,必能将这湖南治理得如铁桶一般牢靠!” 曾国藩微微欠身,神色肃然:“国藩必不负石卿信重!” 两人相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曾国藩与骆秉章、张亮基的谈话并未就此结束。 张亮基携曾国藩、骆秉章入内宅,详细计议湖南练勇事宜。 落座后,张亮基率先打开话匣:“涤生,亮基虽忝居抚位,于兵事一道,并不谙熟。对于编练本省乡勇,可有通盘考量?亮基愿闻其详。” 张亮基这番话虽是在自谦,然并不谙熟兵事,于兵事方面没有信心也是实情。 张亮基是以精水利、善河工见长,被他的贵人林则徐看中举荐。 被破格提拔以后的张亮基也都是在云南的臬台、藩台当主官。 他唯一一次军事经验是在调署云南永昌府期间。缅甸木邦边夷滋扰边境,张亮基任用永昌土弁左大雄擒木邦匪首,平定了此事。 能得遇贵人固然难得,但更要把握住来之不易的机会。 张亮基也是凭此功从地方知府被正式提拔为按察使,把握住了林则徐为他争取到的机会,逐渐摸到了封疆大吏的门槛。 不然以他举人的出身捐官,干到知府一级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疆吏想都别想。 “既蒙石卿垂询,国藩敢不竭诚以告?近日于寓所同罗山(罗泽南)促膝长谈,日夜思忖,偶有所得,皆是笨拙之策,恐不入方家之眼。”曾国藩先是自谦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 “鄙意以为,今日办团练,若仍循旧例,由各州县乡绅自行其是,或广募乌合,凑数报功,则不过是为绿营再添一群散漫冗兵,徒耗钱粮,于湖湘大局毫无裨益,甚至可能滋生新的祸端。 国藩愚见,练勇之事,当如烹小鲜,亦如种嘉木。初始,火候宁小勿大,根基宁固勿广。其要诀,在于三层递进,步步为营。” 曾国藩伸出三根手指,逐一阐述他对练勇的想法:“其一,选将募勇,贵精贵朴,此为根柢。 绝不滥竽充数。国藩之意,当慎选募勇之员,此员必是吾乡有血性、明道理、不畏艰辛的读书人或者诚朴乡绅,令其返乡,招募知根知底、朴实耐苦之农夫,尤以湘乡、宝庆一带山民农夫为佳,这一带的山民农夫劲悍敢战,鲜有市井浮滑之气。 首批新勇,不求多,但求其精。能精心练就一营或两营之兵,约五百至一千人,使其完全脱胎换骨,即为成功之始。此营,须是样板,是种子!” 张亮基听得极其专注,忍不住问:“仅一两营,如何御敌?” 远的不说,单说岳州府境内扼守长江,负责江防的短毛军,就逾万人之数。更遑论短毛后方的武汉三镇。 张亮基见过江忠源的楚勇,楚勇已是他见过的最为精悍的团练武装,人数也不少,有四五千。 饶是如此,江忠源的楚勇尚且只能做到自保,足见短毛之精悍。 一两营精锐营勇,于大局无补,成不了什么事。 “这便是其二,厚饷严训。”曾国藩继续纸上谈兵。 “兵在精不在多。首批勇丁,饷银必须从优,远超绿营!需使其一人之饷,可养一家,方能安心操练,无后顾之忧,且耻于犯法逃亡。饷银务必按月足额发放,由可靠之人亲手点交,绝不经胥吏之手,以绝克扣 至于操练,绝非练绿营那般花架子。须是半日练技,半日习劳。 练技,乃练刀矛枪炮、阵法进退,务求精准纯熟; 习劳,则是练行军、练筑墙、练挖壕、练站墙子(守夜)!要令其耐酷暑,忍寒冬,习于奔波劳苦。 待到此种子营练成,军械齐全,号令严明,将士用命,形成一套行之有效的营规、战法之后。” 说到此处,曾国藩眼中焕发出灼灼焕彩,说话的声量陡然提高:“然后便可施行其三,裂变扩充,以老带新,此为生发! 届时,可从此精锐老营中,选拔官长,乃至作战勇敢、熟悉营规的老兵,以其为骨干,派赴各地,仿照原营之一切章程,另行招募新勇,组建全新之营。 譬如,一营可裂变为三营,此三营之骨干皆出自老营,则其魂不变,其法如一。 新营练成,又可再次裂变。如此滚雪球般扩张,则一年之内,可得数营乃至十数营之兵,且号令、作风、战力皆与初创之营一脉相承,绝非乌合之众!此乃练勇之根本法度!” 最后,曾国藩对他的想法做出了总结:“故此,国藩之愚策,便是:慎始——选朴实之民,练精悍之师;固本——予厚饷以养其志,严训以锻其骨;扩业——以旧营为种,裂变新营,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初始不求速效,但求根基牢固。一旦根基已成,枝叶繁茂便是水到渠成。不知石卿、儒斋,以为此法可行否?” 张亮基听罢曾国藩那套精兵、厚饷、扩营的练勇方略,抚掌赞叹之余,眉头却不由自主地锁紧了。 曾国藩的这套练勇方略,理论上固然可行,只是还有一个最为现实的问题要解决。 张亮基略一沉吟,问出了那个最关键、最现实、也最棘手的问题:“涤生兄高屋建瓴,此策确是靖乱安邦的根本之计,亮基佩服之至!然则……” 言及于此,张亮基的指尖轻轻敲击一旁的几案:“这‘厚饷’二字,重若千钧。涤生所言勇饷需大幅优于绿营,此乃至理。 可现如今被粤西发匪这么一折腾,湖南藩库早已是入不敷出,寅吃卯粮。若要练就千余精悍湘勇,已是捉襟见肘,后续还要裂变扩充,这庞大的饷银……还有军械、被服、营帐,绝非小数。却不知涤生于这饷源根本,可有良策?” 练十几个营的团练,如果现在有藩台粮道的官员作陪,恐怕就要骂娘了。 现在的湖南已经不是两年前的湖南,湖南现有兵勇的粮饷尚需广东、四川两省协济来勉力维系。 纵然张亮基有心帮曾国藩把湘勇练起来,给予物质上的支持,张亮基能提供的物资也很有限。 向荣、邓绍良的楚军、镇筸兵要养、江忠源的楚勇要养、长沙本地的现有的营勇也要养。 目下是战时,骆秉章、张亮基还指望着这些兵勇守长沙,抵御短毛。这些人的粮饷是万万不能缩减的。 骆秉章长期在湖南,他对湖南的情况要比张亮基更了解。 不仅练勇粮饷的问题不好解决,兵勇的问题也不好解决。 曾国藩理想的兵源地,宝庆府和湘乡县。 长毛过境的宝庆府的情况稍好些,丁口虽有损失,但不太严重。 短毛过境湘乡县,把罗泽南的湘乡勇打残,将曾家灭族之外,也从湘乡县掳掠裹挟走了大量湘乡县青壮。 这对于湘乡县出身的曾国藩练勇极为不利。 在骆秉章看来,曾国藩练湘勇,不仅粮饷是一个大问题,兵源的问题也没有曾国藩说的那么好解决。 曾国藩似乎早已料到必有此问,一面捻着东珠手串,一面说道:“石卿所虑,正是症结所在。无饷则无兵,此乃千古不易之理。国藩亦深知库帑艰难。然则,非常之时,必行非常之法。饷源之事,国藩思之,唯有用些雷霆手段,比如劝捐。” “劝捐?”骆秉章忍不住插了一句,“劝捐恐非易事,湘中绅富虽多,然……” “不是一般劝捐。”曾国藩打断了骆秉章,他的那对三角眼透出一丝狠厉。 “此非寻常施善积德之举,乃是保其身家性命之战!粤西发匪若再至,玉石俱焚,倾巢之下岂有完卵?此事,需请石卿与国藩联名,颁下告示,晓以利害。 对于省内殷实绅商,需‘劝’其认清时势,踊跃捐输。对于那些为富不仁、悭吝守财者,则需略施手段。或可允诺以其捐输数额,奏请朝廷赏给虚衔职衔,以为鼓励。 若仍冥顽不灵,亦可藉由清查地方积弊、催缴历年积欠、乃至其他的名目,迫其就范。总之一切为练勇让路!” 曾国藩口中所谓的劝捐,已经等同于强制的勒派。 曾家几乎被短毛灭族,曾国藩和短毛有着不共戴天之仇,恨不得现在就练成一支强勇,直接杀到武昌去,屠尽短毛为九泉之下的曾家人复仇。 骆秉章脸色微变,显然他知道这其中意味着多大的阻力,以及会对湖南产生多大的震动。 “这”张亮基感到有些为难,倒不是他不愿意支持曾国藩练勇,而是曾国藩此举过于酷辣极端了。 曾国藩目光灼灼地看着张亮基:“石卿,饷械之事,关乎成败,不容丝毫退缩犹豫。其中若有阻碍,若遭弹劾,国藩愿一力承担其责!审案局之设,亦可为此保驾护航。凡有恶意抗捐、破坏团练大计者,无论其为何人,皆可以寻衅滋事,妨碍湖南练勇大局论处,严惩不贷!唯有如此,方能打破时下的困局,练成一支真正可用的劲旅!” 曾国藩亲族俱灭,只剩下了两个弟弟,曾国藩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为亲族复仇。 至于其他的事情,反正他现在孤家寡人一个,已经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正说间,一阵极其仓促、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入湖南巡抚衙门的内宅。 一名湖广总督标营的千总,脸色惊惶,汗流浃背,甚至来不及等通报,便由张亮基的家人引着,踉跄冲入花厅,直奔湖广总督骆秉章跟前跪地,惊慌失措,气喘吁吁地说道:“禀……禀制台大人!不、不好了!大、大事不好!刚从岳州传来六百里加急军报!四、四川协济咱们的那一批饷银、粮米,押运船队行至洞庭湖君山附近水域,突遭……突遭短毛水寇埋伏! 押运的四川营勇猝不及防、力战不支,死伤惨重,所有饷银粮草,全数……全数被短毛水寇劫掠一空!连船都被短毛水寇给夺了去!” 第309章:武昌师范学堂 啪嗒! 一声脆响。 骆秉章手中的酒杯失手跌落在地砖上,摔得粉碎。醇厚的酒液溅湿了官袍的袍角。 骆秉章整个人仿佛被瞬间抽空了力气,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哆嗦着嘴唇,喃喃道:“四十呜……四十五万两……十万石……” 这笔被短毛水寇劫走的粮饷,是他骆秉章耗尽人情脸面,上下疏通门路从四川官场求来的救命钱,是他稳住湖广局势、实施一切计划的根基。 巨大的震惊和痛惜让骆秉章一时目眩,身体摇晃,几乎要瘫软下去,全靠双手死死撑住桌面。 旋即,骆秉章原本略带疲态的眼睛骤然圆睁,精光爆射! 骆秉章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吼,猛地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杯盘碟盏哐当作响,他霍然起身,高大的身躯因暴怒而微微颤抖,脸色铁青。 “逆匪安敢如此猖獗!竟敢截我皇粮,断我饷道!” 骆秉章的声音如同炸雷,在厅堂内回荡,很快,骆秉章察觉出了其中的问题,质问督标营千总道。 “你是说四川协济湖南的粮饷,是在洞庭湖君山附近的水域被短毛水寇给劫的?他们是打城陵矶和巴陵城入的洞庭?” 四川的运粮船队能在洞庭湖君山附近的水域被劫,说明四川的运粮船队是直接走的长江水道,经过了城陵矶和巴陵。 这两处地方可都是短毛在岳州府的老巢! 打这儿过,运粮饷的船队不被短毛劫才是咄咄怪事! “是”督标营千总小心翼翼地回答说道。 “蠢货!余万春干什么吃的!本督不是让他在石首换乘小船走华容水道入洞庭湖么?谁给他的豹子胆,敢直接走长江水道!巴陵和城陵矶的水道,本督都不敢走!”气愤至极的骆秉章咆哮道。 华容水道即华容河,又名调弦河,起源于湖北石首县调弦口,流经华容县,最终注入东洞庭湖,全长百余里。 此处为岳州上游,走华容河会安全稳妥很多。 故骆秉章此前千叮咛万嘱咐押运粮饷的川营重庆镇总兵余万春要走华容河入洞庭,岂料余万春这个憨批还是直接走了长江水道入洞庭,以致丢了粮饷。 骆秉章说的也不是气话,巴陵和城陵矶的水道,确实连他这个湖广总督都不敢走。 “正值冬季,华容河水枯河浅,连小船都难行,余军门估摸着是为了图方便,想早点到长沙交了差回四川去吧。”督标营千总低声谨言道。 余万春直接走长江水道固然不妥,但也不意味着骆秉章口中的华容水道就安全。 从去年年底开始,短毛水寇就不间断地在洞庭湖上巡逻,视洞庭湖为自家水塘,华容水道的出口,更是短毛水寇重点巡逻之域。 按照骆秉章的说法直接走华容水道也不是万无一失,船队被短毛水寇劫的概率同样很大。 再者,骆秉章要求余万春要把这批粮饷二月前就运抵长沙。 走华容水道卸粮换船也根本来不及,余万春的做法也不是不能理解。 不过现在骆秉章正在气头上,这名督标营的千总可不敢在这时候触骆秉章的霉头,以免招致无妄之灾。 “余万春呢?”骆秉章气冲冲地点了余万春的名字。 “余军门力战保船,下落不明,多半是凶多吉少。”督标营千总回答说道。 “算他还有些血性。”骆秉章冷哼一声,气头过了后,又顿觉头大,不知道去哪里弄银子补这四十五万银子,十万石粮食的巨大缺口。 骆秉章现在唯一庆幸的事情便是两广总督徐广缙协济湖南的那批粮饷成功运到了长沙,湖南的前线的营勇尚能勉强支撑半年。 看来湖南的团练要马上大练特练了,若是湖南省内的匪患,尤其是湘南地区的匪患滋蔓全省,下回估计他娘的连广东协济湖南的粮饷都运不进来。 曾国藩的目光转向面如死灰的张亮基和几乎瘫软的骆秉章,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仿佛四川粮饷被截胡的这记闷雷非但没有击垮他,反而彻底激发了他骨子里的狠戾与决绝:“儒斋、石卿,这便是现实!匪患之烈,已断我粮道,掐我咽喉!” 说着,曾国藩站起身,身影在灯光下投下沉重的阴影:“儒斋、石卿,方才所议设审案局、劝捐,已非可选项,而是湖南的唯一生路!且不能再按部就班,必须雷厉风行,立竿见影!迟一日,则我等皆成彭刚砧板之鱼肉!” 曾国藩环视二人,目光锐利如刀,最后落在骆秉章脸上:“儒斋、石卿,此刻我们已无暇痛惜粮饷之失!当立刻行文各府州县,将四川饷粮被劫之事明告官绅!晓谕他们,覆巢之下无完卵!若再不倾囊相助,共度时艰,下次被劫掠焚毁的,便是他们的宅院商铺!” “明日!明日审案局便须挂牌办事!第一要务,便是督办捐输,扫清一切阻碍!非常之时,需用重典!凡有拖延推诿、阴奉阳违者,审案局有权先行拿问,再行禀报!”张亮基下定了的决心。 “涤生,巡抚衙门旁的鱼塘口有处宅院可以腾出来,审案局就设那里。” 张亮基亲自表态支持审案局,还建议将审案局设在巡抚衙门旁边,这是在给曾国藩站台。 曾国藩感激不尽:“国藩谢过石卿!” “审案局的牌子,就由我来题吧。”骆秉章,深吸一口气,用力抹了一把脸,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哑声道。 “涤生所言极是!就……就依涤生之略而行!” 湖广总督的衙署设在湖北的武昌,现在正被彭逆那厮占着当北王府。 骆秉章现在能做的,就是给曾国藩的审案局题个牌匾,表明他这个湖广总督对审案局的态度。 局势已险恶到逼得他们两位督抚都无退路,曾国藩说得没错,唯有狠厉与果决,行此非常之法,或许才能从绝境中杀出一条生路。 “有儒斋和石卿鼎力相助,何愁大事不成?”曾国藩大喜,点头抚须道。 离开巡抚衙门,曾国藩寻来岳麓书院山长丁善庆、城南书院山长丁辅臣。 他从岳麓书院和城南书院两座湖南最为知名的书院拣选了些书生,一部分用于负责湖南审案局的工作,另一部分则用于团练。 旋即,曾国藩又找来罗泽南和罗泽南那些幸存的学生们。 曾国藩决定以湘乡县团练为班底编练湘勇。 罗泽南在湖南素有名望,通晓兵事,有老亮之名,又是湘乡县人,同样和短毛有不共戴天的血仇,是非常合适的练勇人选。 曾国藩亲自对罗泽南带来的两千湘乡县团丁进行一一甄选,选出其中一千编为老营,由罗泽南亲自负责统带训练,他的弟弟曾国荃辅之,剩下的一千人,则暂时编入辅兵营。 最后曾国藩又亲自校阅了老营,从一千老营团丁中精挑细选出两百精锐作为自己的亲兵营。 亲兵营由和自己有姻亲世谊关系,他很赏识信任的曾国华、李臣典、彭毓橘、朱南桂、蒋益澧、萧启江、萧庆衍等人统带。 面对曾国藩这种明着摘果实、挖墙脚的行为,罗泽南也只能默许支持。 他虽自诩有些才学,在湖南士林中也颇有影响力,可终究不过是一小小生员。 要想办成事,需要借势,背靠大树撑腰。 此前罗泽南借的是现任长沙府知府,前任湘乡县朱孙贻的势,现在则要借曾国藩的势。 所不同的是,和曾国藩相比,朱孙贻不过是棵小树苗,曾国藩是真正的大树。 “涤生,短毛有水师,且精于水战,前番短毛水师能顶着水陆洲上的数十门大炮轰击,占领水陆洲,现今短毛的水师只会更强。” 曾国藩组建完自己的亲兵营,正要前往设在湖南巡抚衙门旁的湖南审案局,罗泽南追上曾国藩的步伐,说道。 “要想对付短毛长毛,光组建陆师远远不够,还要有水师。” 罗泽南虽未参加过长沙保卫战,但他听江忠源兄弟和刘长佑等人描述过长沙保卫战期间短毛水师半日之内夺取的水陆洲的事情。 “粤西发匪沿湘江北上,出洞庭,顺长江而下,一路攻克巴陵、武汉三镇、九江、安庆、乃至不久前占江宁、取镇江、扬州,水师确实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曾国藩凝思片刻,微微颔首道。 “罗山可有合适的督练水师的人选?” “衡州府衡阳县渣江生员彭玉麟,此人从小随父在安徽长大,有水师家传,我与其面谈过几次,此人对水战钻研颇深,是难得的水师之才。”罗泽南向曾国藩推荐了彭玉麟。 “既是如此,请他来长沙,我亲自见见他。”曾国藩说道。 罗泽南迟疑片刻,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涤生,我当初带湘乡勇入衡阳,与其生了嫌隙,恐怕他未必愿来,此事恐怕还要涤生亲自出面。” “收复”衡州府是湘乡勇的扬名之战,湘乡勇纪律欠佳,进入衡州府给衡州带来了兵燹。 彭玉麟作为衡阳人,现在和湘乡勇头目的罗泽南关系已经不复从前。 与此同时,武昌城郊的一座寺庙被修葺一新,青砖墁地,白灰刷墙,武昌师范学堂的簇新黑底金字大匾被高高挂起。 两侧的门柱上,则挂着书有学高为范,身正为师的竖匾。 学堂门前的小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站在小广场中央最显眼位置的是彭刚让人从原北殿童子营中精心挑选出的两百名后生仔,年龄在十三四岁到十七八岁之间。 这些有一点点文化基础的后生仔,将作为武昌师范学堂的首期学员接受为期一年的培训。 这群后生仔面色黝黑,手掌粗糙,统一穿着彭刚为他们准备的新装,脸上带着好奇与几分局促,眼神中混杂着敬畏、茫然无措,以及一丝被选中的兴奋。 此新装指的不是新衣服,而是彭刚以中山装为蓝本命人缝制的新装。 面料为靛蓝染的粗布,讲武堂四期学员,武昌行政学堂学员,以及现在的武昌师范学堂的学员皆统一着此装。 新装制服上的铜扣刻着学堂的名字,这也是三所学堂制服区别之处。 彭刚正计划将此装作为汉阳铁厂和兵工厂的工装。 随着武昌讲武堂招募四期学员,武昌行政学堂的开办。 从广西、湖南带来的小知识分子,已经被彭刚压榨了干净。 就文化基础而言,武昌师范学堂的这两百名后生仔是三个学堂的学员中底子最为薄弱的。 没办法,扩军、清分田地是当务之急,彭刚对军官和吏员的需求更为迫切些。 尤其是吏员,不仅缺口大,对文化素养的要求也更高,难以速成,彭刚只能将手底下文化基础最好的北殿小知识分子紧着输送到行政学堂。 武昌师范学堂的生源文化底子虽然较差,不过彭刚给他们的时间也更多,有一年的培训时间,也算是弥补了些他们文化底子较差的短板。 一年的时间彭刚是经过仔细考量,他治下虽有四府之地,可已经完成土改的区域只有一个江夏县和半个汉阳县。 没完成土改的地方,学堂很难办得下去。 已经完成土改的江夏县和半个汉阳县,今年要恢复生产秩序。 只有到了明年,两县生产秩序恢复,这两个地方的百姓才有余力把学龄儿童送进学堂就学。 这个时代的孩童和后世不同,只要能走路,就是家中的劳动力,要承担一些相对较轻的农活。 随着一阵沉稳的号角声。 从行政学堂赶来的彭刚在一众北殿文武要员的陪同下缓步走出。 他今日未佩刀剑,只穿了一身朴素的靛蓝色细布直身,头上裹着黑色的方巾,宛如一位年轻严肃的塾师。 彭刚的出现让首批两百名的武昌师范学堂的学生,以及前来观礼的江夏县农会代表们很是激动兴奋。 转战广西、湖南期间,彭刚没少到童子营巡视,视察童子营的随营学堂。 他们中的许多人不是第一次见到彭刚,不过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彭刚却是头一回。 彭刚径直走到匾额之下,仰头凝视了一眼匾额,旋即目光下移,落在书有学高为师,身真为范的八字的竖匾上。 终于,彭刚转过身,面对台下那八十张年轻而质朴的脸庞,朗声道:“同学们!” 熟悉的称呼瞬间拉近了距离,武昌师范学堂的首期学员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 这些学员大都是北殿童子营出身,当初在随营学堂,时常前来给他们讲课的讲武堂三期的老大哥便是以同学称呼他们。 “你们抬起头,看清楚!看清楚竖匾上的这八个字!这不是学堂的装饰,也不是空话!这是你们将来要蚀刻进骨血中的魂!” 彭刚提高说话的声量逐字逐句道:“身正为师,何谓身正?不是道貌岸然,板起脸孔,挺直腰板就算身正!是要心口如一,言行一致!是要持身以正,待人以诚! 你们将来都是要站在蒙童面前的第一个人师!那些娃娃的眼睛,亮得像星星,清得像泉水!你们心里是干净还是肮脏,你们的一言一行都将影响到他们。 你们自己身子歪一寸,教出来的学生就能歪出一丈去。你们要公平正直,要洁身自好!要让你自己,活成一块堂堂正正、能照见人心的镜子!” “学高为范!”言及于此,彭刚再次高喝,目光扫过面前的这群学员。 “这不是要你们去考状元,去做那只会掉书袋的酸秀才!学高,乃是要求你们对将要传授的蒙学根基,必须烂熟于心,必须通透明白!每一个字,它的音、形、义,你都得吃透!简单的加减乘除,不能有一丝含糊! 我知道,你们许多人学问根基尚浅。但正因如此,才更要在这学堂里刻苦用功!要把每一个字都认准,每一道算题都搞通。 只有这样,将来你们走出这里,去到乡间、营盘、街巷,担任学堂蒙馆的老师,面对那些渴望识字的娃娃和兄弟姐妹时,才能堂堂正正、清清楚楚地教会他们。你们自己学高一分,就能让更多的人明理一分! 记住这八个字:学高为师,身正为范。把它们刻在心里!将来,你们每一个人,就是这八个字的活榜样,要把这道理,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最后,彭刚的声音陡然拔高,眼里对眼前的这些学员充满无尽的期望与重托:“笔墨战场同样壮阔!同样重要!甚至,更加艰难,更需要毅力! 告诉我,你们有没有信心,把这学高为师,身正为范八个大字,给我扛起来?!有没有骨气,去做这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代新民之师?!有没有决心,用你们的毅力去换我华夏亿万孩童眼中的光明?!” “有!!!” “谨遵北王训谕!身正学高!薪火相传!” 怒吼般的誓言响起,两百名武昌师范学堂的学员如同即将奔赴沙场的死士,眼神坚定,铿锵有力地回应着他们的领袖。 训话毕,彭刚亲手为武昌师范学堂剪彩,宣告武昌师范学堂自今日成立。 “先生,武昌师范学堂之事,往后还劳烦先生多家操心。”说着,彭刚携刘炳文步入学堂,一面走一面掏出两本的薄薄本子递给刘炳文过目。 “这是我这些时日草拟的武昌师范学堂的章程,和将来所设蒙学学堂之教育纲要,烦请先生过目,先生如有什么想法,亦可添入其中。” 考虑到刘炳文本就是开学馆的,塾师出身,又是彭刚的老师,彭刚考虑再三任命了刘炳文为武昌师范学堂校长。 一来刘炳文本身就喜欢教书育人专业对口,二来刘炳文是目前投效彭刚的唯一一个进士,进士的身份对旧知识分子也有一定的吸引力,三来也能彰显彭刚对师范学堂的重视。 刘炳文走到校长办公室,寻来他的玳瑁老花镜戴上,仔细读起了武昌师范学堂的章程,和蒙学(小学)学堂之教育纲要。 比之武昌师范学堂的章程,刘炳文更关注的是蒙学学堂的教育纲要。 在彭刚的这份纲要中,目的为扫盲,只要求完成四年蒙学课程后的学生具备最基础的文化知识与计算能力。 学制方面将蒙学一分为二,分为初级蒙学和高级蒙学,每段蒙学学制为两年,合计为四年。 要求完成初级蒙学的学业后能掌握拼音,学会使用《常用字字典》,认识八百个以上最常用的汉字,并熟练掌握最少六百个汉字,学会基本的遣词造句。 能看懂简单的布告、标语、契据、书信、借条、收条、欠条,书写一百五十字以内的简单作文。 数学方面的要求为掌握百以内的整数四则运算,千以内的加减运算,学会打算盘。 高级蒙学则要求完成学业后能认识一千八百个以上的常用汉字,并熟练掌握其中的一千四百个,会写六百字以内的基本文章。 数学方面则要学会小数,计算税率、利息、折扣、成数,掌握一些简单的几何和代数。 课程方面语文课为基础的核心课程,占比最大,数学次之。 语数之外,再设自然常识课,系统讲解浅显的农业知识如选种、施肥、防虫,卫生知识如清洁、防疫、急救,以及解释雷、电、雨等自然现象。 “识字为根本,算学为致用之学,殿下重算学我也能理解,只是这自然之课,如雷、电、雨等现象,殿下虽同我讲过,我至今都不甚了了,我自己都不明白,如何教?”刘炳文不解道。 “此课程我有时间会亲自专门来学堂同那些师范学堂的教师讲解,让他们明白后再教。”彭刚说道。 彭刚本来是打算开设科学课,简要介绍一些当下西方的新技术。 但过着眼实际,当下华夏连能搞懂常见自然现象的人都极为罕有,开设此课程也是对牛弹琴,还是先把最基本的自然现象搞懂再说。 “武昌师范学堂首期学生便有两百人之多,如此之多的人,吃穿用度不是小数目,武昌师范学堂的经费是否循讲武学堂,行政学堂之制,由圣库直接拨给钱粮?”刘炳文问及武昌释放学堂的经费来源和教师待遇问题,“师范学堂的十五位讲师待遇又是什么标准?” “这是自然,武昌师范学堂的经费和其他两个学堂一样,每年递交预算申请交由圣库核算后拨给。”彭刚点点头说道。 “笔墨战场也是战场,师范学堂的讲师待遇,照常备团连长的待遇给,每人再分一座师范学堂旁的院子。” “武昌师范学堂之址原为寺庙,附近没有民宅,寺田佃农的窝棚,武昌战役之时也早让鄂抚常大淳派人烧了。”刘炳文愣了愣,开口说道。 “我会派工兵团来武昌师范学堂旁建,保准师范学堂的讲师,人人明年都能住上新院子。”彭刚许诺道,“学堂内闲置的房屋还有不少,宅院建成之前,他们暂且先住在学堂内。” “我代那些讲师谢过殿下。”刘炳文向彭刚致谢。 “皇帝不差饿兵,我又岂会让我的人衣食宿无着。”彭刚摆摆手说道。 和刘炳文谈话毕,彭刚又接见了武昌师范学堂的第一批讲师,赏赐了他们每人八石稻米,十两银子五吊吊钱,作为这些讲师们的安家之资。 并许诺如果教学成果优异,不仅也涨职称钱粮,往后亦可凭他们的个人意愿,派遣到已经完成土改的县担任县劝学科的科长或者开设分学堂后,到分学堂担任校长,署理分学堂。 武昌师范学堂的生源不如讲武堂和行政学堂,可讲师队伍的素质一点也不低,除了刘炳文的学生之外,还有七个讲师是彭刚专门从军队中抽调回来的二期学员。 赏赐画完大饼毕,彭刚勉励了这十五名讲师一番,旋即又在学堂内召见了江夏县农会代表,以及汉阳县的几个主要农会代表。 第310章:民为根本 开设武昌师范学堂只是解决了扫盲教育的“师”的问题,想要把蒙学学堂办起来,尚需解决“堂”的问题。 彭刚携以萧国英、萧国达为首的江夏县、汉阳县两县代表在武昌师范学堂内参观了一番。 略略参观了一阵,彭刚领着他们来到武昌师范学堂一进院的一株银杏树下席地盘腿而坐议事。 “诸位不必拘礼。今日把大家伙聚在一起,是想跟大家唠唠娃娃们读书的事。”就坐后,彭刚开门见山,语气如同拉家常一般。 虽说彭刚已经让这些农会代表不必拘礼,可这些农会代表,连同和彭刚有亲戚关系的两县农会总理事萧国英、萧国达在内,仍旧表现得相当拘谨,生怕在彭刚面前失态失言。 彭刚眉头微锁,说道:“顺利的话,武昌师范学堂的第一批师范学生,明年此时便可毕业出师。师资将渐有着落,然则,校舍何在?总不能让蒙童们都在打谷场、树荫下上课吧?你们久在地方乡里,可有良策?” 萧国英面露难色,他语气沉重,显然此事已困扰他多时:“殿下所虑极是,殿下……读书是天大的好事,谁不想自家娃崽出息?可是……这盖学堂的钱粮又从何而来?总不能让农会信用社出钱粮吧。 请先生的束脩,我们农会凑凑能凑齐,可这盖学堂的砖瓦木料乃至人工,加起来可是天大一笔钱粮……属下近日亦为此事焦灼。江夏县库帑紧张,目下县里的经费几乎都来源于农会信用社,腾挪不出这笔巨款。若摊派于民,恐伤殿下仁德之名,亦违我殿爱民之本意。江夏、汉阳二县百姓亦无力承担。” 萧国英最初的想法是由农会每年攒钱粮把蒙学学堂给盖起来。 但江夏县去年刚刚经历了战乱,百业初兴,想攒出盖大几十上百所蒙学学堂的钱,只怕是要好几年的时间。 而武昌师范学堂的这批师范学生明年就能出来,彭刚说得也在理,到时候总不能让蒙童在打谷场、树荫下上课吧? 至于农会信用社的钱粮,那是用于恢复农业生产的。 再者,从农会信用社借钱粮盖几所十几所蒙学学堂尚可,可他们现在所需的蒙学学堂不仅仅是十几所,问农会信用社借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萧国达补充说道:“兴建新学堂,耗资甚大,时日漫长,且寻觅合适地基本就不易,砖瓦木石人工,样样皆需钱粮时间,只怕远水难解近渴。” 彭刚静静听着,等农会代表们说完后,开口说道:“蒙学学堂老师的束脩不必农会出,由殿里拨付。 我们自平在山一路打到武汉三镇,沿途所见的各处村镇,最高大、最宽敞、位置最便中的屋舍无非两类:庙宇与祠堂。 你二人且说说,江夏、汉阳两县,此类屋舍共有多少?其中香火稀薄、僧道离散、或常年闲置的,又有几何?” 这批蒙学学堂彭刚采取的是公办的形式负责兜底,学堂的教师直接给吃财政饭,用不着农会操心。 当然,后续富裕县的农会乃至民间其他力量有能力办民办的蒙学学堂,只要用的是北殿官方的教材,提供的教师能通过官方的考核,取得教师资质,有固定的教学场所,彭刚也是支持的。 萧国英凝思良久,据实回禀道:“回殿下,大小庙观祠堂,确实为数不少。仅江夏一县尚存的各类祠庙就不下百处。其中……嗯,约有四成,香火零落,殿宇残破。尤其不少小庙,自战事兴起,僧道还俗逃亡者众,已是蛛网尘封。祠堂亦是,平日多是空锁。” 彭刚眼中精光一闪,说道:“既然如此,何不物尽其用?” 庙宇祠堂的用料比一般的民居好得多,多为砖石建筑,且厅堂宽敞明亮,用现成的庙宇祠堂办学正合适。 “殿下,您的意思是……?”萧国达试探着问道,心中已隐约猜到彭刚的意思。 “正如你们所想!”彭刚思路清晰地说道。 “就将这些闲置的庙产、祠堂,清查出来,略加修缮改造,充作蒙学学堂之用! 国达、国英你们二人是江夏、汉阳两县农会的总理事,回去之后你们即刻牵头,由农会组成专组,彻底清查两县所有此类房产,分类处置。 香火鼎盛的大庙,暂时不动。确有其主、仍在使用的祠堂,与族老协商,可否白日借出厅堂办学,给予补偿或褒奖。无主荒庙、香火已绝的小庙、以及那些族丁零落已无力维持的闲置祠堂,一律由农会登记造册,征为公用。 完成登记后,直接上报殿里,供殿里选址开办初级蒙学学堂。 被殿里选定为蒙学学堂的庙宇祠堂,农会立即组织人手进行修缮,清除杂草,修补漏顶,加固门窗,粉刷墙壁。 殿内神像佛龛,或请至偏殿集中安置,或由本地百姓自行请回供奉,若实无主且非淫祀者,亦可谨慎移除。将正殿、宽敞的厢房辟为讲堂,打造结实耐用的桌椅板凳,为来年蒙学学堂的开办做准备。 此举工程甚大,我会让工兵团下乡襄助你们那修缮学堂,但更多的还是要靠你们农会自己的力量。” 在彭刚敲定的教育纲要中。 初级蒙学对应的是初小,高级蒙学对应的是高小。 最初的两年,高级蒙学恐怕是找不到多少符合资质的学生,头两年的办的蒙学学堂,主要还是以初级蒙学为主,先夯实基础。 萧国英眼睛一亮,点头赞同道:“此举甚好,一可速效!现成屋舍,稍加整理便可使用,费不了太多的时间,立解燃眉之急!二可省费!所费仅修缮之资,不及新建十一,可省下大笔钱粮!” 萧国达听得心潮澎湃,但作为政策具体执行者,不免虑及实际困难,谨慎道:“殿下圣明!此策确能解困局!然……恐有乡绅耆老,尤其是宗族长辈,视祠堂为祖产圣地,反对之声……” 江夏县现在没有大族,做什么都比萧国达所在的汉阳县阻力小,萧国达所要考虑的困难要比萧国英多。 “所以要因势利导,区别对待!”彭刚打断了萧国达。 “要与他们言明,祠堂白日书声琅琅,孩童启蒙向学,正是光宗耀祖、绵延族运之大善事,远胜空锁闲置积尘!愿出借祠堂的开明宗族乡绅,我北殿亦可给予褒奖匾额,给与他们本族子弟就学的便利,近水楼台先得月嘛。若冥顽不化,阻挠我殿庙祠兴学大计……” 说到这里,彭刚说话的语气略沉:“便晓以大势,告知此乃北殿根本之策,为开蒙扫盲,利在千秋。孰轻孰重,让他们自己掂量!” 彭刚自认为比起洪秀全、杨秀清他们,北殿对庙宇和祠堂的态度已经够温和了。 至少彭刚不会把事情做绝,还会讲道理。 换做是洪秀全、杨秀清他们,管你庙宇里供奉的什么神仙,管你是传承多少代的大族,只要不是供奉天父天兄的庙祠,统统给你砸喽扬喽。 武昌师范学堂的银杏树下,庙祠兴学的计划就此敲定,从江夏县、汉阳县两县先行试点开展。 计议毕庙祠兴学之事,彭刚起身跨上他的豹花骢,驰马返回武昌城。 途经武昌城郊的菜畦田地,彭刚勒马立于武昌城外的田垄高处,春风拂面而来。 武昌的空气中已经不再有硝烟与尸体的刺鼻腥臭之气,扑鼻而来的是新翻泥土的湿润芬芳与混杂着草木嫩芽的清甜。 彭刚目光所及之处,不再是金戈铁马的战场,而是一片被春水浸透的广袤水田,宛如一面面巨大、破碎的镜子,映照着初春略显苍白的苍穹流云。 这片去年被战火犁过的土地上,真正的犁铧正在耕耘着这片沃土。 农民们大多卷起了裤腿,赤裸的双脚深深陷在冰凉而柔软的泥浆里,他们的脊背弯曲着,几乎与水面平行。 整田的汉子扶着犁,驱赶着鼻孔喷着白雾的水牛。沉重的铁犁划过水面,翻开深黑色的、肥沃的淤泥,泥浪翻滚,将去岁的稻根和杂草深深埋入地下,化作今岁的养料。 更多的农民则分散在已平整好的水田里,正在进行最精细也最劳累的活计:插秧。 他们身前飘着一只只盛满嫩绿秧苗的木盆或竹篓。 只见他们左手熟练地分出一撮秧苗,右手飞快地将其捻入泥中。 手指入水、分秧、插入、提起,动作迅捷、准确,似是千百代人的机械重复后已形成的本能。 翠绿的秧苗被精准地按一定的行距、株距植入水中,星星点点,很快便成行成列,如同整齐的军阵。 田埂上,有妇孺送来解渴的粗茶和简单的饭食。 几位上了年纪的老农坐在田边,仔细地修补着农具。 老农布满老茧的手指灵活地缠绕着麻绳,敲打着犁铧,眼神专注而虔诚,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宝物。他们脸上的皱纹里刻满了风霜,也刻满了对土地的敬畏与期盼。 望着这片与时间赛跑的繁忙春耕景象,彭刚心中涌动着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以雷霆之势夺取了这片土地,但真正要滋养撑起一个新政权,靠的并非是刀剑铳炮,而是眼前这泥水中每一株被小心栽下的禾苗,是农民们这弯下的脊背和深陷泥淖的双脚。 洪杨等人在广西时梦想中的那个人人饱暖的天国,真正的根基,并非天京高耸坚固的城墙,亦非天父天兄的神眷,而是眼前这群看似卑微、实则伟大的劳苦大众。 回到武昌城的北王府,未及入府,彭刚便见一欣喜若狂,不修边幅的虬髯大汉立于北王府仪门前。 彭刚定睛一看,北王府仪门前之人原来是六团团长陈阿九。 见到彭刚,陈阿九大步流星,兴冲冲地迎了上来,几乎是吼叫着向彭刚报喜:“殿下!哈哈哈!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何喜之有啊?”彭刚笑着问道。 陈阿九是具体负责指挥北殿水师作战的军事主官,他亲自来武昌当面向彭刚报喜奏捷。说明北殿水师这几个月在洞庭湖的巡视没有白费功夫,定是有所斩获,而且这个斩获还不小。 陈阿九也是个见过世面的江湖人,些许微末功劳不至于高兴成这样。若非是打了天大的胜仗,绝不会如此失态。 “殿下!哈哈哈!发了!我们发了!” 兴奋得意之下的陈阿九也顾不上什么礼数,几步抢到彭刚面前,激动得双手都在空中比划,唾沫星子横飞。 直到彭刚一旁的黄大彪朝陈阿九挤眉弄眼,提醒陈阿九注意仪态,陈阿九这才反应过来时,先朝彭刚行了礼。 “慢点说。”彭刚说道,“把气先喘匀了再说话。” 陈阿九狠狠喘了几口粗气,脸上笑得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声音因极度兴奋而更加洪亮:“殿下!是粮饷!四川那帮清军给湖南送的粮饷,足足有四十五万两雪花银!全他娘的是成色上佳的四川官锭!还有八万石好谷!哈哈哈,全让咱在洞庭湖君山附近让咱们水师一口给吞了!连皮带骨,一点都没糟践!” 陈阿九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地描述了起来,仿佛又回到了当时的洞庭湖战场:“狗日的清军船队,拖得老长,防备稀松!我带着水师的弟兄们,趁着晨雾,拦腰就撞了过去!杀声一起,那帮押运的绿营兵就是个样子货,没放几炮几铳就哭爹喊娘,跳水的跳水,跪地求饶的求饶!咱都没费多大劲,就跟拎小鸡似的,全给拿下了! 殿下您没瞧见呐!那装银子的箱子,沉得哟,四个弟兄抬一箱都费劲!撬开一看,白花花的官银,晃得人眼晕!还有那粮船,吃水线深得都快到船舷了,全是新米!香得很!” 说着,陈阿九伸出粗壮的手指,掰着数给彭刚听,生怕漏掉一丝一毫:“经初步清点,四十五万两四川官锭,只多不少!粮米有点可惜了,这帮四川佬过三峡时三峡水险,沉了些船,两万石好谷子喂了鱼。 不过咱们也顺手捞了一百三十多条好船,不少火药铅子,刀枪旗帜无算!哈哈哈,张亮基和骆秉章那两个老小子,这会儿怕是哭都找不着调门了!” 四十五两雪花银,八万石新米,一百三十多条好船,这样的战果确实丰厚。 荆州战役之后,北殿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如此之多的缴获了。 时间最近的巴陵城南大营、新墙河大营破营之战,北殿和辅殿在这一战中的战果更多的是毙俘清军人员,缴获的钱粮实际上并不是很多。 “六团将士伤亡情况如何?”彭刚问及六团在这一战中的伤亡。 “折损了一百零五号兄弟,伤亡除了雾重造成的少许误伤之外,多是由川营重庆镇总兵余万春的镇标营亲兵造成的,偌大一个船队,三千多号运丁水手,也就余万春的四百来号镇标营标兵有些血性,勉强抵挡住了咱们一阵。”陈阿九回答说道。 “余万春现在何处?俘虏了多少运丁水手?”彭刚闻言眉头一皱,问道。 六团是彭刚唯一的常备水师团,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老卒,虽说此战缴获丰厚,战损比听起来也很好看,不过一百零五人的伤亡不小了。 “余万春被我给活捉了,连同俘获的两千四百五十五名运丁水手,由团副陈淼解运武昌。我乘轻舟快船而来,要比他们快些,他们明日便可抵达武昌。”陈阿九向彭刚汇报完,拍起了彭刚的马屁。 “殿下真乃在世诸葛,神机妙算,料事如神,料定必有清军粮船去往长沙,让我们六团日夜巡视留意,方有此大捷。” 在世诸葛,这是左宗棠喜欢的名号,彭刚对这个名号并不感冒。 再者,以湖南一省之财政难以供养十万大军,且湖南的清军中还有不少是清廷的野战部队,供养这些部队的粮饷可比一般部队高。 稍微动点脑子都知道骆秉章他们肯定要想办法从外省协济粮饷供应湖南的清军。 彭刚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让陈阿九暂时先下去休息。 翌日,六团团副陈淼押运着洞庭湖君山一战中缴获的物资,俘虏的四川运丁水手抵达武昌。 彭刚在北王府的西花厅单独召见了陈淼,问及洞庭湖君山一战的经过。 一战伤亡过百,放眼北殿过往的战史都很罕见,洞庭湖君山一战,恐怕没有陈阿九说得那么轻松写意。 陈阿九撇开大部队和陈阿九,只身先赶到武昌向彭刚当面奏捷一事,这种行为本身也有点反常。 陈淼是彭刚亲自带出来的一期生,比陈阿九更了解彭刚的性子,不敢添油加醋,更不敢有所隐瞒隐瞒,一五一十地将洞庭湖君山战役的经过告知彭刚。 押运粮饷的四川运丁水手多数不堪一击不假,可余万春的镇标营还是比较精悍能打的。 当时陈淼主张发挥北殿水师舰船的火力优势,压制余万春的镇标营船队,徐徐图之,反正清军在洞庭湖没有水师部队敢来救援余万春所部清军,他们有的是时间。 可陈阿九或因性急之故,亦或许是为了逞能,没有听进陈淼的劝阻。 直接带着五六百号广西湖南老兄弟一窝蜂压了上去,直接接舷跳帮作战,迅速打垮了余万春的镇标营,取得了此次的洞庭湖君山大捷。 听到陈阿九直接带了五六百广西湖南老兄弟直接一拥而上,彭刚不由得面色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次伤亡的一百零五号水师将士,不会全是广西湘南的老兄弟吧?! 广西老兄弟和湘南的老兄弟虽然是当下北殿的精华所在,作战勇猛,战时能做到如指臂使,可也不能像陈阿九这么用。 彭刚素来爱惜他的士卒,尤其是老卒,毕竟经过血火淬炼出来的老卒难得,短时间难以补充。 譬如当初攻打陶恩培守的衡州府府城衡阳时。 衡阳的两千守军实为乌合之众,要是彭刚照陈阿九的这种莽夫打法,用不了大半个月,堆人命最多两三天就能拿下来衡州府府城衡阳。 可彭刚并没有那么做,而是让罗大纲老老实实地穴地裂墙,等城墙塌了之后再攻城。 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他宁可多耗费些时间和物资,也要尽可能地减少北殿士卒的伤亡。 罗大纲和陈阿九都为海寇出身,加入北殿前为纵横粤桂地区的悍匪,两人作战时表现出来的那股子勇猛和冲劲没的说。 但罗大纲的勇并不是匹夫之莽撞,罗大纲临战时能做到收放有度,不会上头,会动脑子。 比之已经能独当一面的罗大纲,陈阿九差得还是有些远了。 “将洞庭湖君山一战的伤亡人员汇总一份名单交给我。” 彭刚对眼前面带愧色,局促不安的六团团副陈淼说道。 陈淼早有准备,从衣领中掏出已经准备好的伤亡人员名单呈递给彭刚。 第311章:以小人之心度北王之腹 陈淼此番是有备而来的,一个三千多人的满编常备水师团一战伤亡逾百这么大的事情,陈淼认为以彭刚的性格肯定会亲自过问。 彭刚接过并打开陈淼呈递上来的名单仔细览阅了起来。 虽说陈淼的字迹比起在平在山时已经有了进步,不过字仍旧是写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好在彭刚已经看习惯了他这些学生的鬼画符,览阅起陈淼的这份名单不算吃力。 毕竟比起部分的二期、三期学员,一期学员的字迹已经称得上工整了。 陈淼的这份名单抄写的很用心,名单上不是只有孤零零的一个名字,而是以表格的形式清清楚楚地备注上了伤亡将士的籍贯,加入北殿的时间以及伤情。 陈淼没有把彭刚在平在山时教给他们的这些东西全都还回来,彭刚颇觉欣慰。 只是看完这份名单,彭刚稍微有些好转的心情一扫而空。 阵亡的三十七名六团将士中,居然有半数是平在山时期的老兄弟。 彭刚阴沉着脸,命黄大彪去把陈阿九带到西花厅来。 不多时,陈阿九便出现在了彭刚面前。 彭刚面无表情地说道:“洞庭湖君山一战的大胜可喜,六团的将士们厥功至伟,我心甚慰,六团的将士应当褒奖,参加此战的六团将士每人赏银五两,战时表现出众,有大功的,你们拟一份名单上来,额外加以升赏。” 陈阿九闻言咧嘴笑着,刚要谦逊两句,却见彭刚偏过头紧紧盯着陈阿九,话锋轻轻一转,问陈阿九道:“陈阿九,有功当赏,有过当罚,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啊?” 陈阿九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僵硬,愣了一小会儿后,开口回答说道:“阿九虽是粗人,但跟殿下起事也有两年多了,这般道理,阿九明白。” “此一战六团将士阵亡三十七人,重伤者甚多,其中阵亡的将士半数为在平在山的老兄弟,此事是否属实?”彭刚说话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痛惜,目光沉静地盯着已经有些汗流浃背的陈阿九。 陈阿九原本兴奋的劲头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高涨的情绪渐渐回落。 他咂摸了一下嘴,虬髯抖了抖,说话的声音变得小声了许多:“呃……是,清军困兽犹斗,也有几艘船拼得凶,跳帮接舷时,折了些好兄弟……” 此战确实折损了十八个平在山时期的老兄弟,其中的八人,还是陈阿九当艇军时期的老兄弟。 胜利的狂热情绪褪去,战友伤亡的具体数字此刻变得清晰而刺目。 彭刚站起身,走到陈阿九身前,亲手为他倒了一碗热茶,递到他手里。 “阿九。”彭刚唤着陈阿九的名字,语重心长地说道。 “银子是好东西,粮食是活命之本。但它们,终究是死物。今日没了,明日还可再夺。而我们这些百战余生的老兄弟,每一个都是无价之宝,是砸了多少银子也换不来的骨干种子,折损一个,便少一个。 水战之险,远胜陆战。水战之道,更需讲究策略章法,绝非仅凭血气之勇。我知你勇冠三军,每战必身先士卒,从武宣县城、到全州、水陆洲、再到这次的洞庭湖君山一战,你所立下的功劳,我都记得。 然则,为大将者,更需知爱兵如子,谋定而后动。你如果还是改不了你的急性子,死脑筋,这辈子当个团长都勉强,更遑论为将。” 陈阿九捧着那碗热茶,低着头,默默听着。 彭刚循循善诱,耐心地说道:“譬如此次,你若能采纳陈淼的意见,以火力压制余万春镇标营的船队,乱其阵型,或以疑兵之计调动其兵力,使其船队分散,或分而歼之,或直取余万春的总兵坐船,是否可减少六团将士跳帮接舷时的伤亡?是否可迫使更多清兵投降,而非死战?” 他拍了拍陈阿九坚实的臂膀:“我不是鸡蛋里挑骨头,毕竟这一仗,你打赢了。但我希望你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不仅要做冲阵斩将的猛将,更要成为能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胜果的智将。” 说到这里,彭刚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阿九,你需静下心来,好好反省一番,你暂且先别回岳州,就先留在武昌,将此战之全过程细细复盘。写一份详实的战斗报告交给我。 不仅要写如何胜的,更要写清战前你们团团副陈淼的建议是否合情合理,你又为何不采纳?何处遭遇了未曾预料的抵抗?我方的战术布置有何疏漏?伤亡因何而起?是接舷跳帮时配合不力,还是火器压制不足?要把这些经验教训,一条条、一桩桩,都给我总结出来。 写好之后,呈报于我。要好好想想,下一次,我们如何才能打得更好,如何才能让更多的兄弟,带着缴获和功劳,平安回来喝庆功酒。” 截获四川协济湖南清军粮饷的目标已经达成,近期六团不会有新的作战任务,彭刚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好好磨砺磨砺陈阿九一番。 陈阿九放下茶碗,说道:“殿下的教诲,阿九字字句句记下了!是我被胜利冲昏了头,忘了弟兄们流的血!殿下放心!往后打仗,我绝不再只图痛快,定多动脑子,让弟兄们少流血! 只是这战斗报告,殿下你是知道的,我是个粗人,大字都不识得几个,更不用说写了。 殿下,我战时一时冲动,满脑子都是破敌立功,没听进陈团副的话确实是我的疏忽过错。这战斗报告还是算了吧,要不您关我几天禁闭,您看成不?” 陈阿九江湖习气重,一直把陈淼视为自己的小弟而非六团的团副。 陈淼此前没想向彭刚抱怨此事,彭刚正想借着这个机会好好磨一磨陈阿九身上的江湖习气作风,又岂容陈阿九讨价还价? “陈阿九,你是在和我讨价还价的么?”彭刚面色一沉,不悦道。 彭刚麾下的军官主要有三类。 第一类是他自己培养,讲武堂出身的军官,此类军官人数最多,为北殿军队的骨干核心。 第二类是以谢斌、杨虎威、李瑞、常胜为代表的绿营出身,半道投效北殿的军官。 第三类便是天地会陈阿九这种,天地会头目出身的军官。 其中最好用,彭刚最满意军官是自己培养出来的讲武堂军官,这些军官对彭刚绝对服从,有一定的文化基础。 尽管除了彭刚精心培育的团长和参谋外,他们中的多数人上限不是很高,但胜在下限高,战时基本不会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谢斌、侯继用、杨虎威、李瑞、常胜等没烂透,经过改造的绿营军官,这些人乃绿营科班出身,受过较为完整系统的军事教育,以前也带过多年的兵,本就不缺统兵作战的经验。 让他们统带一支足粮足饷的像样部队作战,表现也不俗,和在绿营时判若两人。 至于陈阿九这些天地会出身的军官,起事前中期的表现很出彩,可随着北殿军队越来越正规化,陈阿九等人在天地会时染上的江湖习气负面作用越来越明显。 除了罗大纲之外,其他天地会出身的军官,仍旧是以流寇的那套思维来打仗。 “属下不敢,只是六团需有人统带,属下若长久滞留武昌,六团将士怎么办?”陈阿九忙说道。 “六团的事务,暂时由团副陈淼署理。”彭刚冷声说道。 “可”陈阿九有些急了。 “没什么可是,阿九,你确实应该关几天禁闭好好反省反省了,下去领五天禁闭。”彭刚的脸上难掩失望之色。 “你既不识字,我现在给你个机会,关完禁闭后到武昌讲武堂的报道,同四期的新学员一同上课,等你什么时候能写出战斗报告,真正认识到自己的问题,我再让你回六团当你的团长。” 言毕,彭刚摆摆手,让黄大彪把陈阿九带下去关禁闭。 “殿下,六团暂时还离不开陈阿九,此事”陈阿九被带下去后,陈淼嗫喏道。 “怎么,你带不了六团?”彭刚皱眉道。 六团,即水师团是彭刚麾下各个团中人员组织构成最为复杂的一个团。 水师团的士卒要谙熟水性、会操船,仅这两道门槛就能把很多新兵排除在外。 故而六团中天地会水匪出身的人员以及清军的降卒,诸如闽勇、潮勇的占比比较大,占全团人数的一半多一点。这个比例在其他团是难以想象的。 哪怕是杨虎威的贵州营、李瑞的苗瑶营、常胜的四川营,虽然这些营的士兵主要以他们原来的旧部所组成。 但这三个营的主要军官都是二期、三期生,且这三个营皆被分别编入各团,在本团的人数占比仅有四分之一。 “属下能带,就是艇军出身的那些军官,他们中的有些人只服陈阿九,不服我,带起来比较麻烦。”陈淼犹豫片刻,说道。 “六团内部山头林立,艇军、天地会出身的老兵老军官心高气傲,好结拜,讲究论资排辈,瞧不起新兵,欺负闽勇、潮勇出身的六营水兵之事我亦有所耳闻。长此以往,必然会影响六团的战力士气。”彭刚看着陈淼说道。 “此番让陈阿九去讲武堂进修,由你署理六团,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六团的江湖习气和军纪,到了要整治的时候了,你若一个人没把握,我派张泽和宪兵队的队长何清风到岳州府去襄助你办这件事情。 艇军、天地会出身的老军官他们身上的毛病能纠正则纠正,若实在无法纠更,给他们分些汉阳的好田肥地,让他们到汉阳业农吧。” 有什么样的军官就会有什么样的士兵,见微知著,陈阿九作为六团的主官尚且如此,更不用说六团底下其他的军官,尤其是艇军、天地会出身的军官。 “若有张参谋和何队长襄助,属下保证能够完成殿下交代的任务!”陈淼陡然提高了说话的声量。 “听说前番圣库在六团回收工分卡,六团有几个闽勇出身的将士一下子拿出三千七百多工分兑了快五百两银子,可有此事?”彭刚突然想起彭毅和何清风同他说过的一件反常事。 别营时期北殿实行的是赔给制度,为方便生活交易,彭刚默许北殿发行的工分卡在北殿内部流通。 故而回收工分卡时,北殿老兵能拿出几十上百工分用于兑换银钱。 可有将士,而且还是湖南水陆洲战役期间才正式加入北殿的闽勇能一口气拿出几千工分兑换银钱,彭刚还是非常惊讶,这营商挣钱的脑子和能力,留在行伍中当兵有点屈才了,适合干点别的。 “那帮子福建佬啊?”陈淼想了想说道。 “三千七百工分只是他们拿出来兑换银钱的工分卡,他们身上还有些工分卡,说是工分卡以后能当古董卖,说什么也不愿兑成银钱,还加银钱向广西的老兄弟收在广西时发行的老工分卡。” “让他们到我府里来听候差遣。”彭刚说道。 “是,殿下。”陈淼点点头,旋即又想起洞庭湖君山一战中川营俘虏的问题。 “那些四川的俘虏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眼下春耕正缺人手,交给战俘管理处的刘正浩和陈南山,让战俘管理处组织这些战俘去江夏、汉阳已经完成土改的地区帮参加春耕,无论官兵,按劳发给粮菜。”彭刚不假思索地说道。 黄州府黄梅县。 持续的干旱与战乱留下的创伤,让这片本就贫瘠的土地显得格外凋敝。 田野荒芜,村落萧索,百姓面有菜色,眼中尽是茫然与饥馑。 新近投诚北殿、仍留任黄梅知县的杨壎,站在破旧的县衙门口,望着冷清的街道,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黄梅县的官仓社仓里不多的存粮在东殿兵马过境之时,早就被东殿给卷得一干二净,空空如也,连仓库里的老鼠都饿跑了。 无钱无粮的杨壎面对黄梅县的春荒倍感无助。 师爷陈克让也在一旁唉声叹气:“东翁,武昌那边还没有回信,黄梅县地处前线,殿下该不会是不管黄梅县百姓的死活了吧?” 作为一个比较资深的钱谷师爷,官场那套等、靠、推、拖的作风他太熟悉了,层层上报,公文履行,等粮食批下来,黄梅县怕是饿殍早已遍野了。 陈克让几乎已能想象到彭刚冰冷敷衍的回复,甚至是一顿申斥。 毕竟他的东翁杨壎是一个降官,寸功未立,开口就要粮,一要还就是八千石。 陈克让越想越发觉得北殿的赈灾粮拨付下来的可能性很低,即使拨付也只会拨个三五百石头做做样子,最后把赈灾不利的罪名安在他和杨壎身上。 借他和杨壎的小命,以平息黄梅县百姓的怒火。 思及于此,一股寒意直窜陈克让的脊背。 比起实打实的八千石粮食,一个投降的知县和几个师爷确实没什么分量,无足轻重。 “殿下应该不是这样的人。”杨壎咕哝了一句。 杨壎嘴上虽然这么说,可他心里和陈克让一样,也是忐忑不安,没有把握。 毕竟黄梅县是作为屏护武汉三镇后方的缓冲区,彭刚即使不拨给黄梅县赈灾粮,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换作他杨壎在彭刚的那个位置上,也会更倾向于向武昌、汉阳二府倾注更多的资源,黄州府终究只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杨壎和陈克让正愁眉不展间,一名衙役连滚带爬地冲进县衙,声音因极度激动而有些变调:“老、老爷!来了!来了!” 杨壎猛然站起,激动地抓着衙役的肩膀追问道:“北王殿下给咱们黄梅县拨付春荒赈灾粮的公文下来了?” “不是北王殿下的公文下来了,是粮、粮船!好多粮船!打、打着北殿旗号的粮船,已经到了长江边上的新开路码头,运粮的总爷让咱们去接收粮赈灾!” 杨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踉跄着冲出县衙,骑上马,准备前往新开路的码头。 到了城门,只见五团团副侯继用已经在城门口等待杨壎,随杨壎一同前往新开路码头领运赈灾粮。 一路兼程赶到新开路,眼前的景象让杨壎彻底呆住了。 放眼望去,新开路码头外围全是驮着重载的骡马车和手推车。 眼前的情景也让陈克让面露愧色,北王并没有放弃黄梅县的百姓,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北王之腹了。 码头附近,穿着北殿交领军袍的将士和船夫水手正在将漕船上的粮食一袋袋扛下船装车。 粮车上的麻袋堆积如山,每辆车上都插着一面小小的杏黄旗,押运的北殿将士虽风尘仆仆,却纪律严明。 负责押运,协助黄梅县赈灾粮分发工作的税警营营长丘仲良见侯继用携头戴乌纱帽的杨壎来到了码头,快步走向杨壎,递上公文,说道:“杨知县!奉北王殿下谕令,八千石赈灾粮已运抵黄梅县!请杨知县即刻清点接收,放赈粮食,不得有误!” “八……八千石?!”杨壎接过那沉甸甸的文书,双手都在剧烈颤抖,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他原本只奢望彭刚最终能批给他三四千石救急,没想到彭刚竟如此大方,不打折扣地直接批了八千石粮食! 而且仅仅只用了六天时间,便完成了筹集调运工作,把粮食从武昌运到了黄梅,这是何等惊人的效率与魄力! 杨壎慌忙打开文书,上面果然是北王府的大印和彭刚明确的指令,要求他立即组织赈济,安抚赈济黄梅县百姓,恢复生产。 “杨知县?”丘仲良碰了碰杨壎的肩膀。 “下官这便清点接收赈灾粮。”杨壎连忙点头道。 粮食清点无误后,杨壎接收了这批粮食。 杨壎看着那一袋袋米粮被北殿将士运走,他的眼眶不由自主地湿润了,想起了在清朝为官时的种种。 去年还是清廷的黄梅知县之时,为求一点漕粮折扣,他都得层层打点,看尽上官脸色,公文往来数月乃是常事。 至于赈济灾民的粮食,即使朝廷允了赈济,经过层层盘剥,能到他手里的粮食和公文上的数字也相去甚远。 何曾有过如此干脆利落、不计前嫌、不计成本的救灾?何曾有过如此雷厉风行的效率? “这……这才是真正做事的样子啊,北王殿下真乃明主!” 杨壎喃喃自语,心中的震撼与感动无以复加。 之前投诚,或许尚有几分不得已与时势所迫,而此刻,他是真正地被折服了,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在他胸中翻腾。 杨壎心中感慨万千,对身边的陈克让说道:“北王殿下如此厚待我,厚待黄梅百姓,你我杨壎岂能再尸位素餐,苟且偷安?!我等定要竭尽所能,将这黄梅县治理成太平富庶之地,方能报此深恩!” “东翁说的是。”陈克让点头附和道。 两人正说间,丘仲良再次朝他们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陈克让一眼,说道:“陈师爷,殿下让你去趟武昌。” “去武昌?”陈克让不解道,“所为何事?” “殿下素知陈师爷精通钱谷之事,欲延聘陈师爷为行政学堂的讲师。”说着,丘仲良看向杨壎。 “杨知县不会舍不得忍痛割爱吧?” “丘营长哪里的话,我和陈师爷俱是为北王殿下办事,都是北王殿下的人,任由殿下差遣。” “这便好。”丘仲良满意地点点头说道,这杨知县的觉悟还是蛮高的嘛。 “何时动身?”陈克让问道。 “现在就叫上家眷,收拾收拾,我给你腾艘船,收拾停当了便登船前往武昌,会有人护送你们。”丘仲良说道。 他要带着两连税警营和将士同侯继用、杨壎一起发放此次的赈灾粮,暂时还走不开,只能派一组士兵护送陈克让前往武昌。 第312章:有效统治 太平天国是在1852年的春节前后占领的江宁城,这年的春节于太平天国而言有着特殊的意义。 定鼎天京之后,太平天国在实控区内大刀阔斧地强制推行天历,定今年为太平天国壬子元年取代清妖妖廷宪历,以昭正统。 太平天国壬子元年(1852年)三月初的汉阳是一座巨大的熔炉,只不过汉阳这座熔炉熔炼的不是铁矿石,而是人与土地。喷薄而出的不是铁水,而是血火。 彭刚在一队神色冷峻的教导营卫兵护卫之下,策马行于汉阳这片沸腾的土地上。 他抬眼四顾张望,视线所及之处,到处是游街示众的队伍,一队接着一队,绵延不绝。 围观农民神色复杂,有积年怨气得以宣泄的疯狂快意,大声拍手称快。 有对血腥场面的本能恐惧,不愿久看,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青壮的掌声与喝彩声,孩童的哭喊嬉闹,老妪的咒骂声,与圣兵的口号声、鞭挞声,反叛地主哀嚎啜泣声杂糅到了一起,不绝于耳。 行至府城北郊外四五里处,彭刚胯下的豹花骢不安地喷着响鼻,蹄子焦躁地刨着地面。 彭刚勒紧缰绳,面无表情地缓缓骑行。 “我儿回来啦,我儿回来接我啦!你们这些反贼,都得死!都得死!” 正行间,彭刚耳畔突然传来一阵歇斯底里的咆哮声。 彭刚循声瞥去,但见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明显精神有问题的家伙被北殿身边押解着从彭刚身边经过。 “这是便是带头的王树坤,攻打蔡甸时为我军所俘。”随行陪同彭刚视察汉阳县相关工作情况的本地军事主官李奇指着王树坤说道。 “已经这副鬼样子两个月了,只是不知是真疯还是在装疯。” 王树坤所在的蔡甸,曾为汉阳勇丁的大本营,聚集了千余汉阳县、乃至汉川县的勇丁。 此一战,是李奇亲自统带指挥二团二营,以及两个江夏新兵营打的。 由二团二营压阵,两个新兵营负责攻打,算是给他们一个实战磨炼的机会。 三个营的北殿新老将士足足花了三天的时间才打下蔡甸。 蔡甸一战虽然强度不高,但论规模也算的上是中大型的战斗,因此李奇至今记忆犹新,仍旧清晰的记得王树坤的面容。 三个营的北殿新老将士足足花了三天的时间才打下蔡甸。 因此李奇至今记忆犹新,仍旧清晰的记得王树坤的面容。 此时的王树坤早已不是那个体面威严的蔡甸王老爷。 一身原本体面华贵的苏绣锦缎长袍马褂,如今成了沾满泥泞、痰迹和干涸粪便的破布条,滑稽地挂在臃肿的身躯上。 一颗盘扣在脖颈,另一颗却吊着一缕破布,随着他的动作疯狂摇摆。花白的辫子散乱如枯草,前额的杂毛上甚至还挂着几根草。 王树坤的眼睛瞪得几乎要撑爆整个眼眶,眼里布满爆裂的血丝。 那双空洞怪异的眼睛时而死死盯住天空,时而猛地扫过围观的人群,仿佛在寻找着什么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嘴角则咧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流淌着混合口水和白沫的粘液,时不时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忽地,他突然猛地昂起头,对着空无一物的天空嘶吼,漏风的声音尖利刺耳,不似人声:“祖宗!列祖列宗!你们看见了吗?我儿杀光了短毛,皇上给我儿抬旗啦!轿子!我儿带着八抬大轿来接我啦!进京!面圣!皇上要赏我黄马褂穿!哈哈哈~~” 押解王树坤的北殿将士对此习以为常,厌恶地用鱼尾铳托狠狠往王树坤背上砸去,厉声呵斥道:“闭嘴!老疯狗!快走!今日你还得再游两个村!” 王树坤被枪托砸得一个踉跄,险些摔了个狗吃屎。 他扭过头,用那双空洞中带着疯狂的眼睛盯着方才用铳托砸他的那名北殿将士,脸上突然换上一副极其夸张的、近乎谄媚的滑稽表情,模仿着戏曲里的腔调,尖声唱喏道:“嗻——!奴才……奴才王树坤,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一边喊着,一边竟然真的把自己当成了旗人,试图在这满是污秽的街道上打千磕头,不料却被身上的铁链绊倒,重重摔在地上,啃了一嘴的泥。 但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反而跟一条蛆虫似的,就势在地上蠕动起来,继续用破锣嗓子唱着他那荒诞不经的谢恩词。 周围围观的人群爆发出畅快的哄笑。 谁能想到这个曾经在蔡甸跺跺脚,蔡甸地头都要抖三抖的人物,如今竟变成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转瞬之间,被北殿将士强行从地上拎起来的王树坤立时切换成一副恐惧到极点的表情,五官扭曲得变了形,死死地盯着前方空处,像是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发出凄厉到极点的尖啸:“啊——!别过来!别索我的命!不是我!逼死你们一家的不是我!是衙门!是董府尊!你女儿是董府尊相中的!冤有头债有主!别找我,去找他们!去找他们啊!” 王树坤疯狂地挥舞着被捆住的双手,仿佛在驱赶着无数看不见的索命冤魂,束缚在他身上的铁链哗啦作响。 押解王树坤的北殿将士不耐烦了,粗暴地拖拽、推着王树坤继续前行。 王树坤不再喊叫,也不再挣扎,只是痴痴呆呆地笑着,口水不受控制地滴落在前襟。 他歪着头,开始用仅剩的几颗牙齿,一下一下地地啃咬着脖子上那块写着:欺压乡里,盘剥百姓,恶贯满盈的沉重木牌。 木头碎屑混着血丝从他嘴角溢出,他却浑然不觉,仿佛在品尝着什么美味珍馐。 “装疯这么久,没疯也真疯了。听说汉川县有不少认识他的士绅,明日送到汉川县游街游村吧。”彭刚只是轻蔑地瞥了王树坤几眼,目光便从王树坤的身上挪开。 似王树坤这等汉阳的二流乡绅,还没资格让彭刚正眼瞧他。 “汉川县是第三个要施行我殿根本之策的县?”李奇好奇地询问道。 汉川县地处汉阳上游之地,若汉川县完成北殿根本之策,他所驻守的汉阳县西北有汉川县屏护,东南有江夏县屏护。 汉阳县将成为真正的安全后方,作为本地军事主官的李奇防务压力会小很多,至多要剿一些零星的民团武装和小毛贼。 再乐观些,随着汉阳县各地农会相继成立,地主民团武装和毛贼连相关工作前仅剩下的那点活动空间都不复存在,本地的治安问题,交给农会和汉阳县的治安队也能解决。 “其中之一。”彭刚一面御马缓缓前行,一面交代李奇道。 “汉阳县现在可以开始征兵了,先在汉阳县招募一个团的新兵,送到武昌北郊的沙湖大营操练。” 虽说由刘蓉兄弟主持的武昌行政学堂有一百八十名文化程度相对较高的广西、湖南的小知识分子正在进行相关业务能力的培训。 可根据刘蓉兄弟的汇报,武昌行政学堂的这批学员最快也要等到下三月底才能完成培训。 月底之前,彭刚仍旧只有一百二十多名清田队队员可用。 现有的清田队队员自然是要紧着军事上更重要,经济上收益更大的县用。 再者,汉阳县的工作完成之后,一百二十多名清田队队员队伍已经积累了一定的工作经验。 包括相对温和的经验和强硬暴力的经验。 第三次清田均地,彭刚不打算再一个县一个县地进行,准备两个县同时进行。 如果两个县同时进行顺利,后续三个,乃至四个县同时进行也未尝不可。 第三批次进行的两个县,一个为汉川县,另一个则为黄州府的附郭县黄冈县。 此二县,汉川为长江支流汉江之要冲之县,汉川县城扼守汉江。 黄冈县则与武昌县(武昌县不是武昌府的附郭县,乃今之咢、阝城。)隔江对望,控扼长江。 且两县农业条件优越、物产较为丰富,皆是比较富裕的县,对这两个县先施行根本之策经济上的受益也更高。 “汉阳县农会已经对各乡各村的农民进行了摸底,登记造册,莫说是一个团的新兵,殿下就是要两三个团的新兵,我也能征募到,给殿下送到武昌北郊的沙湖大营去。”李奇拍着胸脯向彭刚保证道。 “两三个团的新兵?”彭刚笑着摇摇头说道,“征召如此之多的青壮当兵,农忙时忙不过来。” 此番虽在汉阳少数得了大十几万人口,彭刚要征新兵,莫说是两三个团,直接征两三万人也是能够做到的。 但这么做的代价也是显而易见,那便是将不可避免地影响到汉阳县的农业生产。 北殿的有效人力暂时还是有限的,农业生产和征兵之间需要取得一个平衡,除非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否则彭刚不会考虑直接榨干现有的人力池。 当然,现在的清军兵勇除非撂着天京方面的太平军主力不管不顾,全力进攻武汉三镇,不然清军还真没有把他逼到这一步的能力。 清廷也需要仔细考虑如何使用手头上有限的资源,在“长毛”和“短毛”之间做出权衡。 “也是,靠缴获,靠粮商从外地买粮,粮食来源都不稳定。”李奇驾驭着坐骑,跟上彭刚说道,“缴获敌人的粮食吃得香,自个儿地盘上种出来,收上来的粮食吃得安稳踏实。” 李奇也是务农出身,家里还是自耕农的时候种过自己的地。 后来丢了地,只能佃种别人的地,虽然还是种地,但和种自己的地感觉不一样,没有安全感。 “农忙时不能征调,农闲时可以挑选青壮,操练步操,习用火器,日后若征他们入伍,便能缩短他们在新兵营的训练时间。”彭刚说道。 “这倒是个好主意,等农闲时我便亲自拣选青壮,派老兵当教官操练他们。”李奇觉得这个法子挺好,两不耽误。 翌日傍晚,巡视汉阳县毕,彭刚回到了汉阳城。 汉阳县的相关工作已经完成了收尾,各地的清田队成员也陆续回到了府城休息。 左宗棠原定为清田队成员筹备的庆功宴也取消。 原因无他,连续四个月的高强度相关工作工作使得一百二十余名清田队队员身心俱疲,回到汉阳城后无不是闷头就睡。 江夏县相关工作的过程较为温和,清田队队员们只是觉得身体上累。 汉阳县相关工作的过程极为暴力血腥,即使有北殿将士护卫,清田队队员们也得时刻保持精神紧绷的状态。不仅身体疲惫,心理上也承受了更大的压力和冲击。 “汉阳县的一应新籍册都在这里,殿下请过目。” 在汉阳府衙署等候彭刚多时的左宗棠迎接了彭刚,并呈递上了相关工作完成之后的汉阳县籍册。 和上回江夏县相关工作一样,这次汉阳县清田,左宗棠也顺道组织清田队的成员绘制了汉阳县的舆图 彭刚翻阅着崭新的,带着墨香的新籍册。 此次汉阳县相关工作,拢共清分了四十八万七千八百余亩耕地,十九万汉阳县农民分到了土地。 当然,这个人口数据是不包含汉口的,汉口作为湖北第一商埠,其经济活动与汉阳县其他地区差别很大。 汉阳县相关工作的完成,汉阳县农会建立,昭示着彭刚的北殿告别了对汉阳县的粗疏统治,在汉阳县构建起了基层组织,得以对整个汉阳县实现有效统治,乃至是动员。 汉阳县成为继江夏县之后第二个王权政令下乡的县,北殿对汉阳县的统治不再局限于汉阳城以及境内的几个有驻军的主要津渡大镇。 “汉阳县的知县和四科主官,左先生可有推荐的人选?”彭刚合上汉阳县籍册,问道。 既然汉阳县已经完成了相关工作,也是时候搭建汉阳县的行政班底,负责处理汉阳县的政务。 “这是左某草拟的汉阳县四科主官人选,请殿下过目裁定。”左宗棠从衣领中掏出一份名单递给彭刚,同时补充说道。 “至于汉阳县知县,王大雷两次相关工作的表现是有目共睹的,且为人沉稳,精通农政钱谷诸事,让他来当汉阳知县比较合适。” 左宗棠本想推荐他的大舅子担任汉阳县知县,不过左宗棠的好友郭崑焘担任了湖北首县的知县,汉阳这个次县的知县人选再任用和他有姻亲关系的人也不合适。 考虑再三,左宗棠还是推举了王大雷。 根据左宗棠对王大雷的观察,平心而论,王大雷除了没有正式的功名,王大雷在其他方面都要比他的三个舅子强。 王大雷给彭刚做了三年多的事,而他的三个舅子,不是埋首书斋就是长期在外游学。 落实到具体办差事,王大雷肯定做的要比他的三个舅子好。 这种情况下再举荐他的大舅子来当汉阳县知县,难免有荐人唯亲之嫌。 王大雷是跟随彭刚的老人,彭刚筹备起义之前,王大雷便在紫荆山的大冲为彭刚打理大冲附近的产业,有经营之才,随军转战期间襄助彭毅打理过圣库,也组织过老弱妇孺营伍的转移,也有管理经验。 虽然王大雷没有哪方面很突出的才能,但胜在各方面的能力都比较均衡,什么都懂一些,会一些,没有明显的短板。 在北殿的老人中,王大雷是比较少见的高级知识分子,若非早年其族兄王大作霸占了王大雷的童生名额,现在说不定也能考取个生员功名。 彭刚对左宗棠举荐的这个汉阳县知县人员很满意。 彭刚低头扫了一眼左宗棠提供的汉阳县四科人选,四科主官,两个是左宗棠的学生,一个是王佺的学生,一个是彭刚的三期学员。 这些人都是在两次相关工作工作中表现突出的人员,并无不妥之处。 “就依先生之见,回武昌之后,我让北殿承宣官起草任命文书。”彭刚收起左宗棠的名单,点点头说道。 “上个月就听说天京方面要北伐,东王是否已经定好了北伐的主帅和部队?还有天京方面许诺我殿的西征钱粮,可有消息了?”左宗棠问起天京方面的情况。 今年一月底,彭刚便已经收到了天京方面要北伐直捣幽燕的消息。 就目前对太平天国的大好局势,彭刚是支持太平军主力的北伐战略。 历史上杨秀清、洪秀全的北伐战略方向没有问题的。 有问题的是两人师行间道,疾趋燕都,希望以一支精锐部队快速奇袭京师的轻敌冒进战术。 以致林凤祥的北伐军与天京大本营之间没有建立稳固的联系通道,也没有安排后续部队梯次跟进北伐。林凤祥的两万西殿精锐,如同一把刺向清朝心脏的尖刀,刀尖锐不可挡,但刀柄后方却空无一物,后劲乏力。 在后勤补给方面,林凤祥的北伐军采取是因粮于敌的策略。 这一策略在初期攻打安徽时得益于有捻军的支持,且战线距离天京并不远,较为有效。 但随着深入北方,清军采取坚壁清野战术,将粮食、人口撤入城中,使林凤祥的北伐军无法获得补给。 尤其是进入华北平原后,北伐军粮尽衣单,饥饿难战。 太平军又多系南方人,没有经历过北方的寒冬,缺乏过冬所需的被服,北伐部队迅速减员的同时战斗力也跟着急剧下降。 打到天津北方军已是强弩之末,难以继续前进,最终止步于天津。 第313章:时移人易 (312章被审核屏蔽了) 太平天国北伐之策既定,考虑到历史上太平军第一次北伐失败案例。 彭刚一月底就曾致信杨秀清,言明北伐幽燕可缓图徐进。 第一阶段挟攻克镇江、扬州、常州、无锡之余威,兵分东西两路北上。 东路沿运河北上,攻取淮安、清河(清江浦),西路渡江北上,过滁州、取凤阳,最后夺取泗州。 皖北、苏北地区的淮泗之地得手,便可着手经营淮泗之地,以淮泗之地为下一步北伐的后勤基地和跳板。 待淮泗之地根基稳固,下一阶段便可顺势夺取历代大规模征战五十余次的徐州地方,继而北上山东,撤清廷之藩篱。 山东北通幽燕,南御江淮,西制中原,境内有丘陵地形,面对空旷平坦的华北平原呈高屋建瓴之势,进可攻,退可守。 天京方面只要取得了山东,战略层面将变得极为主动。 便能够以山东为跳板,顺势攻取京师,完成北伐大业。 只要占据山东,即使一次没能够拿下京师城也不打紧,可以退回山东重整旗鼓,以图再战。 换言之,只要能控制山东,杨秀清的北伐就有着更大的容错率。 也许是彭刚北伐策略和路线与杨秀清存在根本性的分歧。 也或许是时移人易,现在杨秀清已经不是四年前那个紫荆山烧炭工杨秀清,而是东王九千岁兼天父的杨秀清。不容任何人置喙他的决定,冒犯他的权威,哪怕是神天小家庭的兄弟也不行。 彭刚这纸一月底就寄出,洋洋洒洒千余言的信件犹如石沉大海,至今都没有任何回音。 “无论是北伐的主帅和部队?还是天京方面许诺我们的西征钱粮,都还没有消息。”彭刚轻叹一声,摇摇头对左宗棠说道。 “五日前翼王曾来信,最近赛尚阿、李孟群所部的陕甘营勇和仓促组建而成的赣勇,已经从江西省垣南昌进驻至南康府前线,大有要攻打九江、湖口,疏通长江水道的架势。 翼王请求东王将顶天侯秦日纲所部兵马移驻湖口、彭泽、马当等长江沿线的要隘,为他们石家兄弟分担些压力。” 以石家为核心的翼殿主力兵马是各殿中战力较强的一支,人数也不少,具备和赛尚阿的陕甘营勇这支清廷强军碰一碰的实力。 然翼殿主力部队虽然兵多将广,但架不住石达开负责的防区也大,翼殿主力兵马平摊到九江到芜湖的七百多里长江防线。 面对大军齐聚江西南康府的赛尚阿、李孟群所部清军主力,翼殿的兵力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了。 石达开应当是判断出近期赛尚阿、李孟群要对翼殿经略的长江防线发起攻势,翼殿兵力太过分散,他没有十足的把握稳住目前的防区,希望杨秀清能调秦日纲到湖口、彭泽、马当一带,襄助他守住长江防线,屏护天京。 “东王允了?”左宗棠捏着胡须问道。 “东王未允,不过东王许诺派遣林启荣所部东殿兵马驻防湖口、彭泽。”彭刚说道。 “顶天侯秦日纲仍旧和西殿的林凤祥、李开芳、吉文元他们驻守扬州。” “东王虽然不希望顶天侯和翼王走得太近,但还是顾全大局的。”左宗棠凝思片刻,开口道。 秦日纲位居三位天侯之首,权力更是比另外两位天侯:奋天侯罗大纲、补天侯胡以晃大得多。 奋天侯罗大纲从属于北殿,补天侯胡以晃从属于南殿。 而顶天侯秦日纲仅是名义上从属于翼殿。 自起义之初,秦日纲的部队独立性就很强,先后受过洪秀全、杨秀清、彭刚的指挥,受石达开直接指挥的情况反而比较少见,石达开对此意见颇深,常与秦日纲闹得不快。 当然,秦日纲多数情况下是归杨秀清指挥,洪秀全金田起义没多久就不过问军务了,彭刚也只是在经略黔江南岸的莲花山、龙山根据地的时候指挥过秦日纲一小段时间。 比之与石达开,名义上为翼殿之人的秦日纲和杨秀清更像是直接的上下级关系,也更像东殿的人。 秦日纲位高权重,乃诸王之下第一人,虽无王之名,但王之实。 “就算翼王和顶天侯走得近,他们也走不到一处去。”彭刚落座嘬了口热茶,说道。 “顶天侯已趋附东王,唯东王马首是瞻,东王其实不必多此一举。” 石达开的核心班底是宗族和那帮村的老乡。 秦日纲的核心班底是宗族和龙山银矿场的矿工老兄弟。 一殿不容二族,就冲这一点,杨秀清就算不刻意疏离石、秦二人的关系,石、秦二人也走不到一起。 “秦日纲、林凤祥、李开芳等皆是天国宿将,俱有将才,他们北伐倒是合适的人选。东王让他们几位驻扎扬州,似是有意让他们沿运河北上取清廷河督驻地清江浦。”左宗棠接过黄大彪递上的茶水,端盏于手,并不急于喝茶。 “西殿多将才,林凤祥、李开芳是当世良将。至于顶天侯,还欠些火候。”彭刚放下茶盏,对秦日纲、林凤祥、李开芳作出了评价。 “东王意思是北伐师行间道,疾趋燕都,毋贪攻城略地,靡时日。河督杨以增,漕督杨殿邦都在清江浦。两位总督齐驻清江浦,清江浦总归是有几千兵马的,清江浦又为控扼运河、黄河的重镇,防备必然森严,啃下清江浦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尽管彭刚和秦日纲的私交更好,但凭良心说,林凤祥、李开芳两人是比秦日纲更出色的将领。 林凤祥、李开芳从1848年底攻打紫荆山蒙冲王作新的围堡起,就跟着萧朝贵打了一路的硬仗,作战表现要比秦日纲好得多。 秦日纲的高光时刻是在起义初期,同罗大纲携手和满清南疆第一名将张必禄的川黔旧部在黔江南岸的山区打得有来有回。 自离开了黔江南岸的根据地,秦日纲的作战表现比较一般。 当初撤围桂林,北上湘桂走廊的过程中就很能说明问题。 太平军仓促撤围桂林,以致营伍被清军偷袭,杨秀清抵达全州城后追责。 秦日纲挨了杨秀清的板子,以示惩戒,西殿的曾水源、林凤祥、李开芳乃至吉文元都没因此事挨杨秀清的板子。 彭刚虽然没有详细了解过太平军主力撤围桂林的具体经过,可这不妨碍他从杨秀清战后追责处理的结果,推测出这些太平天国的将领们在撤围桂林时的表现。 如果杨秀清不打算派遣一王北伐,林凤祥、李开芳这些西殿的核心将领就是最合适的北伐挂帅人选。 秦日纲官衔能压林凤祥、李开芳一头,不代表能力也能压林凤祥、李开芳一头。 秦日纲和西殿过往没有协同作战的经验。 再从军事层面考量,若杨秀清命秦日纲、林凤祥、李开芳一起北伐,无论是让秦日纲挂帅,还是让秦日纲担任副帅,都是一步臭棋。 “要是东王急得连清江浦都不想打,只能弃苏北,过滁州、取凤阳,从皖北渡河北伐。”左宗棠来回踱步思考。 “既然东王追求快,山东多半是不会打的,绕过山东只能从河南方向出兵继续北上,河南多平原,是骑兵的用武之地,天军之长在步兵,骑兵是天军的短处,东王若如此北伐,殊为不智.” 左宗棠也觉得杨秀清师行间道,疾趋燕都,毋贪攻城略地,一味追求速战速决未免脱离实际,太过冒进了。 清廷在北方的统治基础可比南方稳固。 太平军这两年多来连战连捷,消灭了很多清军固然不假。 但太平军这两年多来消灭的清军基本上都是步兵。 清廷主要的骑兵部队,如蒙古马队、吉林马队、黑龙江马队仍旧建制齐全。 “从岳州到江宁这一路,打得太顺了。”彭刚说道。 “先生赶考亲身到过北方,了解北方的情况,东王对北方的了解,皆道听途说而来。” 太平军离开长沙后一路摧枯拉朽,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挡,难免会助长了太平军轻敌的风气,以为北伐和顺江东下一样容易。 彭刚已经远离太平天国中枢,杨秀清又擅专,要是杨秀清若是一意孤行,采取激进的北伐策略,彭刚左右不了杨秀清的决策。 最多也只能给北伐的将领提个醒,给予些建议。 谈完天京方面的北伐的事情,左宗棠把话题引到彭刚的婚事上,给出了她夫人周诒端和王佺根据彭刚和王蕴蘅的生辰八字挑选出的几个吉日,供彭刚选择。 彭刚仔细瞅了瞅左宗棠提供的几个吉日,提笔圈了五月初四这个日子。 左宗棠记下了这个,忽地,跟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彭刚道:“殿下可还记得李孟群?” “这厮是跟我从桂平一路打到湖北的老冤家了,如何不记得?”彭刚笑道,“他近来不是在江西办团练么?” 彭刚和李孟群同龄人。 昔日彭刚在平在山当团董、炭头的时候李孟群是桂平知县。 现在彭刚是北王,李孟群是在籍知府。 李孟群是一众清廷官员中,比较有胆色的。彭刚对曾奉前任广西巡抚周天爵之命前来劝降过他的李孟群印象还是比较深的。 “李孟群和南昌新建的程家订立了婚约,当了程家的准女婿。”左宗棠缓缓开口说道,“李孟群在江西练勇顺,定然少不了程家的帮助。” “程家?清廷湖广总督程矞采那一家族?”彭刚想了想,问道。 “南昌府新建程家,除了他们程家三兄弟,还能有谁?”左宗棠笑道,“程矞采三兄弟都是嘉庆年间中进士,道光年间尽数封疆,一门三督抚,为一时佳话。 江西文脉盛而不绝,南昌府另一科第世家、官宦门第彭家,亦有一门三巡抚,五部十侍郎之美誉,不过现在的南昌彭家已经被程家给比了下去。” 江西南昌府新建程氏家族自嘉庆到光绪百年间,出了四位进士、十一位举人、两名翰林、逾百名的生员及大小官员。 程家出的四位进士,有三位是嘉庆年间先后金榜题名的程矞采三兄弟。 程家三兄弟都在道光朝出任封疆大吏,程矞采官至湖广总督、程焕采官至江苏巡抚、程楙采官至安徽巡抚,号称一门三督抚,门第显赫至极。 放眼整个江西,无族能出南昌新建程氏之右。 可谓是祖坟冒青烟,还是一下子连续冒出了三缕青得发紫的青烟。 彭刚初入湖南之际,身为湖广总督的程矞采曾在衡阳督师,奈何程总督不善战善奔跑,还没接战便一路从衡阳窜回长沙,从此龟缩长沙城不出,直到程矞采因武昌失陷,被盛怒之下的咸丰罢官回乡。彭刚都没有机会能够同程矞采交手。 当初太平军攻占武昌城,从程矞采湖广总督衙门查抄出来的财帛,光是白银抄出好几十万两。 程家在道光朝出过三个疆吏,在武昌的总督衙门里都能查抄出如此之巨的财产。 程家三兄弟时不时拿贪墨来的银子在家乡办学、修水利、做慈善邀买人心。 想来程家囤积在江西南昌老家的财帛十分可观。 有程家在背后帮助,难怪李孟群一个河南佬能这么快在江西把赣勇给办起来。 至于左宗棠口中的南昌彭家,指的是四库全书的副总纂彭元瑞。 彭元瑞与其父廷训、弟元珫、子翼蒙,一家三代四人皆为翰林。 “世间岂有赓续千年而不衰之文脉?”彭刚摇摇头。 “精八股善科举不代表会办事,程、彭两家不少子弟在南昌,其中亦不乏程矞采、程焕采这等在籍疆吏。这两家的底蕴可比江忠源、罗泽南厚实,竟无一个人能扛得起办团练的重任,到头来还要靠李孟群这个外乡人牵头筹办团练。” 左宗棠呵呵一笑,这话倒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于汉阳府衙署暂歇一夜,第二天,彭刚便前往此次视察的最后一站汉口视察。 来到武汉三镇的半年多来,彭刚前期以汉阳府衙署为北王府,常居汉阳。 太平军走后又以武昌的湖广总督衙署为北王府,常居武昌。 武汉三镇之中彭刚又移王府武昌,汉口是彭刚最少去的一镇。 乘船渡过长江,甫一靠近这座江涛边上的黄金商铺。 一股沸腾鼎盛的人间烟火气便扑面而来。 浩瀚的江面,几乎往来如织的大小商船覆盖。 呈现出一种略显杂乱但充满活力的繁忙景象。 满载粮米,大腹便便的漕船吃水极深,慢悠悠地在江面上挪动。 修长灵巧的湘鄂快帆船首破开浪花,不时有星星点点的小水花溅在堆着捆扎整齐的桐油、茶叶的甲板上。 除却鄂湘两地,以及更上游地方的商船,彭刚竟然还能看到从下游方向来的货船。 更有无数舢板、划子如灵活的水黾,在巨船的缝隙中穿梭往来,接送客人,驳运小宗货物。 粗犷的号子声、船老大的吆喝声、铁锚链盘的哗啦声、风帆调整时的噼啪声,响彻汉口江岸。 汉口各处的码头货积如山,靠在码头卖力气糊口的力夫如蚂蚁一般聚集在汉口的各个大小码头。 “吭唷!吭唷!”的号子声此起彼伏,无数赤膊黝黑的力夫(码头工人),扛着巨大的麻包、木箱,踩着颤悠悠的跳板,将来自远方的物产卸下,又将本地的货物装船。 因为心疼磨破衣服,哪怕现在春寒料峭,码头上的力夫基本上都赤膊着上身搬运货物 彭刚登岸沿着码头向镇内走去,街道虽有些狭窄却异常繁华,青石板路被车轮和脚步磨得光滑如镜。两旁店肆鳞次栉比,招牌幌子遮天蔽日。 南北货栈琳琅满目,茶楼酒肆人声鼎沸,手工业坊昼夜不息。 比起上一次来到汉口,这一次汉口的街道明显整洁了许多,明显是经常洒扫的。 尽管街道上偶尔还能够看到垃圾,但成堆成堆的垃圾已经不见了踪影。 彭刚来到旧时的汉口巡检司衙门,此处现在已经是汉口税务局,去年彭刚任命的汉口税务局局长陈兴旺就是在此处办公,征收汉口的商税。 汉口税务局局署之侧,便是负责管理汉口,维持汉口秩序的城市管理局,城市管理局局长由驻防此地的税警营营长丘仲良兼署。 步入汉口税务局衙署二楼,彭刚负手立于窗边,目光始终未曾离开窗外千帆云集的江面。 彭刚并未同来向他汇报工作的陈兴旺、丘仲良二人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此地每日往来多少舟船,所载为何物?” 陈兴旺深吸一口气,显然是做足了功课,很有信心,跟报菜名似的回答说道:“禀殿下,天气好的时候,每日进出汉口各个码头的大小船只不下两千艘,其中以小货艇为主。上游客船多载川粮、滇铜、黔铅、湘木、渝漆;下游来船大船会多一些,多运淮盐、苏布、浙绸、赣瓷、广糖、闽茶。 当然,上述的都是外地的客商,来汉口兜售本地土特的江汉本地客商更多。汉口虽受战事影响,不如从前那般繁华,但仍旧是九省通衢,货聚八荒的黄金商埠。” 除了粮盐糖铁硝硫这些战略物资许进不许出,彭刚不禁止其他其他商品的自由贸易。 商人逐利,尽管湖北的战争风险高,仍旧还是有商人来汉口进行贸易。 毕竟风浪越大鱼越贵,高风险往往伴随着高收益高利润。 “货聚八荒,货聚了,那我殿的牙帖费、牙纪费并船料税、门摊税、契税、货税等各项税费是不是也该聚一聚,收上来了?”彭刚转过身,看向陈兴旺,目光锐利。 “那是自然,这是殿下交代属下来汉口办的最为紧要的差事,属下岂敢抛之脑后。”陈兴旺兴高采烈地说道。 “初时收税费,尤其是收牙行的牙帖费、牙纪费不是很顺利,可自从殿下在汉阳清分田地,施行耕者有其地法令的我殿根本之策,各牙行都乖觉了不少,剩下的牙帖、牙纪,我都加收一倍帖费、纪费发了出去,就这,那些牙行都抢着卖。 然大牙行根基深厚难制,前番不认咱们北殿的牙帖、牙纪,不愿交帖费、纪费就数几家大牙行闹得最凶,属下没把牙帖、牙纪卖给他们,而是卖给了本地那些更听话,长期被大牙行打压的中小牙行。比之大牙行,小点的牙行更容易管束,也更听话。” 第314章:新贼老贼 彭刚走向公案旁的太师椅,撩袍落座。 陈兴旺很有眼力劲,不等彭刚开口,便拿起钥匙打开书柜上的锁,从书柜中捧出一个上了锁的小楠木箱,开了箱锁,取出箱子内的几本蓝皮账册呈递给彭刚查看。 “江汉潮宗四关牙帖、牙纪两费合计收了三百八十三万八千四百三十五两八钱四分。”陈兴旺对蓝色账册里的账目早已了熟于心。 “牙帖是一次性买卖,牙纪往后每年能收七十八万两上下。此二项收的全是银子。” 江汉潮宗为汉口开埠前,清代武汉三镇地区的税卡,为长江中游进出口货物的最主要征税机构。 武昌称江关,汉口东称汉关,汉阳鹦鹉洲称朝关,汉西称宗关,遂以江汉朝宗四关相称。 得益于得天独厚的综合区位优势,江汉朝宗四关地处是内陆地区最大,税收最高的商关。 道光年间,江汉朝宗四关为清廷贡献的税收仅次于粤海关(广州海关)和江海关(上海海关),并且已经有了超越日渐衰落的粤海关的趋势。 二次鸦片战争结束,列强的爪牙伸向长江腹地后,纷纷视江汉朝宗四关为长江流域最为优质的资产,选择在汉口划定租界。 晚清政府举借外债偿还赔款时,常以江汉关作为抵押担保。 汉口税务局虽然办公地设在汉口,但不只负责汉关的税收,其他三关的税收也由汉口税务局负责。 所谓的牙帖费,类似于现代的营业执照注册费或特许经营费。 通常一次性收取,费用的高低根据牙行所在的地区、经营规模和业务种类而定,繁华地区和大宗的商品(如粮食、丝绸、食盐)的牙帖费非常高昂。 江汉潮宗四关的牙帖费就是这样的地方,为内地牙帖费用最贵的商关。 牙纪费则类似于年费或营业税。 牙行或牙人在获得牙帖执照后,每年都需要向州府或者本身藩台缴纳的固定税费,以换取继续经营的资格。 故牙纪有时也被称为年捐或牙税。 其实陈兴旺此次收的江汉潮宗四关牙帖费、牙纪费,实际上只收了三关。 武昌的江关去年为洪杨等人所占据,彭刚接管武昌时,武昌的牙行、牙人已经不复存。 “继续说下去。”彭刚一面翻阅账册,一面示意陈兴旺继续汇报。 陈兴旺清了清嗓子:“当下另外两项最大的稳定收入是关税和门摊税,关税值百抽五,门摊税值百抽三,按月收取。 虽然我殿所设税率要比清廷高,但我殿没有其他的杂项名目摊派于商民,更无本地游手恶霸居中为难,四关商民负担大减,敢于露白,交易量反增。 上月仅关银一项,便实收七万八千两;各业门摊税,实收三万二千两;另各类船钞、货税等杂项,约合六万八千两白银 上述的这些项目,银钱兼收,属下已将钱折银计算。” 没有中间商赚差价的感觉就是舒坦。 虽说江汉朝宗四关之一的武昌江关已经名存实亡,战事也对江汉朝宗四关的商贸往来造成了严重的冲击,但陈兴旺征到税反而要比战前高。 江汉朝宗四关肥了哪些人不言自明。 杨秀清等人从总督衙署查抄出来的几十万两雪花银,恐怕多数便来自江汉朝宗四关。 就这,还只是程矞采留在府邸里的银子,程矞采运回南昌老家的银子还没算上。 “收上来的银钱,早日押运到圣库去。”彭刚对江汉朝宗四关的大体收入心里已经有了底。 “殿下,四关的新牙行得知殿下大婚在即,为报答殿下恩典,赐予他们牙帖,特地凑了三十三万两白银,以供殿下修缮王府,举行大婚之用。”陈兴旺说道。 彭刚微微颔首:“兴旺,算日子,你署理江汉朝宗四关已经有五个月了吧,你对经略江汉朝宗四关有什么想法?可有开源之策?” 陈兴旺凝思良久,流畅应答道:“禀北王王,属下愚见,经略商关,首在守信与通畅四字。 守信,即是我殿所定税则、市规,必须明示于商民,绝不可朝令夕改,更不容税吏上下其手,盘剥商贾。商贾逐利,亦畏风险。若知我北殿言出法随,公平交易,则人心自安,才敢投巨货于此。 通畅,即是保水道,至少保住我殿控制下的水道无壅塞之患。时时肃清江面水匪,保障码头力夫人数充足,货栈调度得法,道路车马无阻。 货能流,物能畅,则银钱自然随之周转不息。此二者,乃江汉朝宗四关长治之计,远比税收一时之多寡更为紧要。 江汉朝宗四关的川盐、淮盐转运独占鳌头,其次为云贵的药材、湘赣的茶叶、苏杭的绸缎、以及我们本地的桐油、鱼获、肠衣等土产。 依属下浅见,开源之策,不在增税,而在扩市。可给外地的客商一些便利优惠,招徕更多江南乃至粤省、闽省海商,把他们的货引入汉口,外地商贾不会空船空手而返回,多多少少会顺手带些我们内地的土货销往他处。 来的外地客商多了,货物中转通畅了,税基自然拓宽,所增之税,远超加征于现有商民之上,亦不致加重本地商民的负担,使本地商民对咱们心生怨念。” 陈兴旺基本上是把他经营碧滩汛的经验用在了江汉朝宗四关。 当初碧滩汛能成为黔江平在山江段最大的贸易集散中心,连贵县那帮村的石家兄弟都到碧滩汛买火药。 就是考虑到陈兴旺比较守信用。 陈兴旺虽然不会打仗,但他会不时给谢斌拨些银子,委托谢斌清剿碧滩汛附近的流匪,故而当时碧滩汛的治安情况比较好,寻常的小匪不敢滋扰碧滩汛。 陈兴旺能有不汲汲于榨取现银,而能着眼于做大蛋糕的眼界,彭刚倒是有些惊喜,对陈兴旺更高看了几分。 彭刚点点头,说道:“扩市之论,深得我心!你具体想怎么做,回头写份报告给我看看。” 残阳如血,南康府和九江府交界处的大姑塘。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与刺鼻的硝烟味。 喊杀声已然沉寂,取而代之的是伤者痛苦的呻吟,以及操着陕甘口音与江西口音的粗鲁吆喝声、翻检战利品时发出的碰撞声。 石祥祯麾下驻防大姑塘的一支一千二百余的偏师终究还是在八旗悍将西安镇总兵福诚、副将尹培立的三千陕甘营勇,李孟群、程福培(程矞采长子)的两千赣勇,刘于浔的一千江军联合绞杀下丢掉了九江府城德化的水上门户大姑塘。 大姑塘一战,是为翼殿自起事以来遭遇的最大失利。 驻防大姑塘的一千二百余太平军,半数溃逃回九江府府城德化,半数为清军毙俘。 陕甘营勇和江西团练,三五成群,小心翼翼地穿梭在尸骸枕藉的战场上,打扫着战场。 他们首先寻找对付的是那些尚未断气的太平军伤兵。 遇到重伤难治的,往往是直接一刀了结。轻伤或被俘的,则被粗暴地拖拽起来,用麻绳捆成一串,押往省垣南昌向钦差大臣赛尚阿、江西巡抚张芾献捷。 处理完俘虏,这些清军兵勇便埋头搜检战利品,掰开死者紧握的手指,取下还算完好的兵器。 这些兵器大多是长矛、大刀、鸟铳、竹枪,偶尔有几柄顺刀或腰刀。 从那些小头目模样的尸体上,有时能搜出些散碎银两或铜钱,立刻引发一阵小小的骚动和抢夺,这些骚动争抢在军官的呵斥下才平息。 江西团练大臣李孟群与陕甘绿营总兵福诚等人并肩立于一处稍高的坡地上,俯瞰着这片刚刚经历血战的狼藉战场。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福诚的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红光,他摘下黑漆八旗盔缨,仰天大笑道:“少樵老弟!痛快!真他娘的痛快啊!” 说着,福诚粗壮的手臂指向战场上那些太平军的遗体和旗帜,越说越兴奋来劲:“瞧瞧!瞧瞧这些长毛贼!先前在湖南何等猖狂,如今还不是被我等杀得屁滚尿流,弃甲曳兵而走!这大姑塘要地,终是落入我等之手!此乃大捷!足以向皇上、向曾赛中堂报功了! 我这就拟写捷报,据实上奏陈述我们是如何并肩血战,摧破强敌!长毛贼酋石祥祯,也不过如此!看来这发逆气数已尽了!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陕甘营勇在长沙保卫战期间一直龟缩在城内不出,连太平军撤围长沙北上之后,赛尚阿也不敢下令让陕甘营勇出城追击北撤的太平军。 福诚早就受够了这窝囊气,如今在大姑塘击败长毛,福诚等人无不感到扬眉吐气,大呼痛快! 赣勇首战告捷,按理说身为江西团练大臣,赣勇统帅的李孟群应该同样感到兴奋激动才对,然而着一袭素色厂领短袍的李孟群倒没有福诚等人那么激动。 李孟群反而眉头微蹙,他目光地扫过战场,在那些俘虏和阵亡的太平军将士身上停留许久。 听着福诚兴奋的话语,李孟群微微叹了口气,说道:“福军门,胜固然是胜了,夺回大姑塘,距离德化、湖口更近了,也确实是喜事一桩。然则……” 言及于此,李孟群话锋一转,压低声音询问福诚等人道:“福军门可曾仔细看过那些贼尸和贼虏?” 福诚一愣,不解道:“哦?有何不同?不都是长毛贼么?” 李孟群摇了摇头,不敢苟同,他步下高坡,凑近阵亡太平军的尸体,观察了一阵后,指着尸体说道:“福军门此言差矣,发逆新贼老贼有着天壤之别。 福军门请看,这些贼兵,前额头发较短,有些更是只有不到一寸长的青茬,号衣杂乱,多半是新附之众。 方才我听那些长毛俘虏说话的口音,多是江西、湖北的土音,间或有少许湖南腔调。带广西老贼那特有粤腔的长毛俘虏寥寥无几。 广西出来的广西老贼,才是粤西发逆的中间力量。 今日之战,大姑塘的发匪叛逆抵抗意志不坚,败退时亦显慌乱,不似我们在长沙遇到的老贼那般滑溜难缠。可见这些大姑塘的长毛贼多为在江西、湖北等地强拉的新贼。 我等今日击溃的恐非石逆主力,不过斩断了其一条不甚要紧的枝蔓,当不得大胜,石达开用兵,向来狡诈,其兄祥祯亦非庸才。以此小挫,难撼其根本,反倒打草惊蛇了。” 李孟群观察得更细致,很早就发现了大姑塘长毛贼和过往的长毛贼大不相同。 大姑塘的这些长毛贼明显与过往他在广西、湖南遭遇到的长毛贼的作战意志、战术水平不在一个层次。 广西老贼与湖南老贼才是发匪的基本盘,湖北和江西的新贼毙俘得再多,也难以撼动发逆根本。 更何况大姑塘一战他们虽然赢了,毙俘五百余长毛。 但这一仗他们打得也不轻松,更称不上漂亮。 毙俘的五百多长毛中,仅有百余人为广西、湖南的老长毛,且福诚、尹培立的陕甘营勇折损了近两百人、他李孟群的赣勇和刘于浔的江军更是折损了三百余人。 在以众击寡的有利条件下,对战长毛新贼打这样的战损比也不值得自满夸耀。 李孟群非但不觉得高兴,反而有些担忧。 就赣勇今日的表现,虽然比寻常团练强,但还远远不是老长毛、老短毛的对手。 福诚脸上的兴奋渐渐消退,被李孟群这一席话浇得有些清醒,可仍旧有些不以为然:“少樵是否过于谨慎了?纵然是新贼,也是发逆!能歼其一部,夺其要地,总是大功一件!” 李孟群苦笑道:“功自然是功。李某只是以为,现在远不是庆功的时候。石逆主力未损,发匪将领又多是睚眦必报之人,恐怕很快就会寻找机会报复咱们。 我等更需谨防其反扑,加固大姑塘防务,并向赛中堂、张巡抚他们详细禀明贼情虚实,方为上策。 若因一小胜而懈怠,被石逆以老贼精锐趁虚而来,则今日之胜,恐转眼即成明日之败矣。” 另一支江西团练江军的统帅,南昌举人刘于浔闻言收敛起了笑容,将信将疑道:“少樵,你口中的发逆老贼,当真要比大姑塘的这些新贼强许多?” 南昌刘家也是南昌的豪族,不过刘家乃后起之秀,底蕴要比南昌府彭家、程家这两个大族浅薄得多,到了刘于浔这一代,才有些要起势的苗头。 刘于浔是江西士人中的异类,为江西士人中罕见的善武喜兵之士。 此次江西办团练,刘于浔是最积极的一个江西士绅,几乎是赌上了刘家的未来,掏空家底,让全族子弟齐入团,才筹办了起了江军。 刘于浔过往剿过匪,今日大姑塘一战,无论是强度和规模已经是他打过的最硬的一场仗。 李孟群把发匪老贼抬得那么高,将大姑塘的长毛贬得这么低,刘于浔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日后养素同发逆老贼交手过后,自会有答案。”李孟群说道。 福诚听着李孟群冷静的分析,虽然有些扫兴,但也不得不承认李孟群的分析有道理,亢奋的情绪终于平复了下来:“也罢!就依孟群兄!我这便去督促陕甘儿郎们深沟高垒,多派斥候,防长毛的反扑!他奶奶的,这长毛贼,还真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言毕,福诚便带着他的陕甘营勇部署大姑塘的防务去了。 李孟群正要挪步跟着福诚一起部署大姑塘的防务,他的目光被几具伏倒的太平军尸体旁的一件长管火器吸引。那火器比寻常鸟枪更长更重,造型也有些奇特。他示意亲兵将其拾起,拂去上面的血污和泥土,仔细端详起来。 原来是一杆太平军用的抬枪,只是这杆抬枪和李孟群过往见过的抬枪不同,没有火绳。 发火装置更像是他在广西时经常看到乌兰泰把玩的西洋自生火铳, 李孟群追上福诚,命随行左右的亲兵将手中那杆沉重的抬枪递了过去:“福军门,你久经战阵,精通火器,请看此物。” 福诚接过来,入手便是一沉:“抬枪?” 再定睛仔细一看,福诚很快发现了不对劲,福诚的手指摩挲着抬枪的枪机部位,露出诧异的表情:“咦?不对……这……这他娘的不是火绳枪机!这是……燧发机?!长毛贼把这抬枪……改成燧发的了?!” “正是。”李孟群语气沉凝,指着那改装过的枪机道,“军门是行家,一试便知。请再细看,与咱们所用的火绳抬枪相比,优劣如何?” 福诚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朝廷虽然禁自生火铳,但他作为接触过把玩过自生火铳的老行伍,自然是了解自生火铳的好处:“这差别可大了去了!我军的火绳抬枪,威力虽大,但弊端极多,其一,雨天、大风天,火绳极易熄灭,难以击发,形同烧火棍!其二,夜间作战,点燃的火绳如同明灯,极易暴露!其三,装填繁琐,发射缓慢,临敌不过一二发而已! 而这燧发枪机,不惧风雨,只要燧石完好,药池干燥,便能击发,隐蔽性强,无需明火,夜间尤具奇效!射速也更快,省去了点燃火绳的步骤,训练有素的抬枪手,发射能快上许多时间。长毛贼里……竟有如此能工巧匠?竟能将燧发机装到抬枪上?!” “短毛的自生火铳用得更多,这更像是短毛的手笔,江知府的楚勇首战短毛,就吃了自生火铳的亏,楚勇折损甚重,花了好几个月时间才恢复元气。福军门,你再看这些贼兵。” 说着,面无表情的李孟群指向战场上那些穿着杂乱对襟短褂号衣的太平军尸体。 “这些长毛多是新附之众,操练不精,就是这样的长毛部队,其军中骨干,却已开始为其装备如此利器,其精锐部队,所装备的燧发抬枪只多不少。 若他日阵前我们遭遇的是成千上百手持此等改良火器的广西、湖南老贼……似今日这般冲锋,还能有几分胜算?” 比起发匪能改进装备燧发抬枪更令李孟群担忧的是,长毛居然能给新兵队伍都装备上此等利器。 长毛尚且如此,更遑论更重视,更喜欢用火器的短毛了。 思及于此,李孟群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他的赣勇所装备的鸟铳,忧心不已。 光靠鸟铳,想剿长毛估计够呛,还是得像荆州将军乌兰泰一样,从洋人手里买些洋枪洋炮才行。 福诚肃然,点点头说道:“少樵所言,字字珠玑。发逆并非一味蛮干,其亦知取长补短,改良军备,看来,往后这仗,得更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行。” 第315章:围鄂解赣、攻其必救 安排部署毕大姑塘防务,留下陕甘绿营副将尹培立、江军统帅刘于浔驻守大姑塘。 李孟群、福诚率千余得胜之师,押解着长长的俘虏队伍,乘赣勇所驾之船返回江西省城南昌。 虽然大姑塘一战李孟群、福诚等人只是击溃石祥祯偏师。 然收复大姑塘、阵斩擒获六百长毛,在江西战局屡屡失利的大背景下,已算得上一剂难得的强心针。 清廷江西当局也需要这么一场胜利当做榜样来宣传,以重拾士气,鼓舞人心。 莫要说阵斩擒获六百长毛,还他娘的都是长毛新贼。 哪怕是阵斩擒获六十长毛新贼,也值得江西官场大吹大擂,大肆庆祝一番。 南昌为江西巡抚驻地,南昌、新建二县附郭。其位置位于后世之南昌市东湖区、西湖区,城池面积约莫4.2平方公里,领一州七县。 南昌城城北的德胜门外,彩棚高搭,锣鼓喧天。 以江西巡抚张芾为首本省文武官员、致仕为在籍的前两江总督、江西豪族巨绅的领袖人物程矞采为代表的本地士绅名流云集于此。 迎接李孟群、福诚的部队凯旋南昌。 看到李孟群,程矞采亲自迎上前,满面春风,乐得合不拢嘴:“贤婿!福军门!辛苦了!二位挥师克复大姑塘,力挫石逆锋芒,扬我大清军威,保我江西桑梓,实乃江西全省百姓之幸!老朽谨代表乡梓父老,特备薄酒,为将士们洗尘!” 言罢,身后便有程家家丁抬上数十坛美酒和整车的猪羊犒军物资。 程矞采越看李孟群越是喜欢。 虽说现在李孟群还处于守孝期间,李孟群只是同其十三岁的小女儿的程岭宜订婚,两人尚未完婚,程李两家尚未真正联姻。 但程矞采已经将李孟群视为自己的女婿,前番李孟群在江西练勇,程矞采对李孟群的要求有求必应,要钱给钱,要粮给粮,要人给人,要面子给面子,倾尽程家一切资源襄助李孟群练赣勇。 现在看来,对李孟群的投资是很值得,此子年轻有为,前程不可限量。 江西巡抚张芾亦是笑容可掬,热情地迎接了李孟群和福诚。 张芾虽知此战规模有限,但在清廷对发匪作战连番失利的大背景下,任何一场胜利都是值得大书特书的。 李孟群、福诚此胜,也算是为他当初仓皇从九江逃回南昌找回了些场子。 张芾登台发言,侃侃而谈,盛赞李孟群、福诚“忠勇可嘉,用兵如神”,将大姑塘之战描绘成一场关键大捷,并当场宣布即刻拟折,六百里加急飞奏京师,为李孟群、福诚及所有有功将士请旨褒奖! 张芾肉麻的发言夸得福诚这个平素面皮比较厚的八旗子弟都觉得有些肉麻,不好意思。 是夜,江西巡抚衙门内大摆筵席,炊金馔玉,水陆毕陈令人目不暇接,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南昌城内有头有脸的官员、士绅几乎尽数到场,轮番向李、福二人敬酒,阿谀奉承之词盈耳。 福诚性情豪爽,几杯酒下肚,已是满面红光,对周围的恭维照单全收,颇有些志得意满。而李孟群则喝了几杯素酒,应付了事。 翌日清晨,钦差大臣赛尚阿,在其戒备森严的南昌行辕签押房内,召见了李孟群与福诚。 赛尚阿端坐于巨大的江西舆图之前,直接让李孟群详细禀报大姑塘之战的经过与细节。 李孟群从两军如何接战、贼兵作战特点、一直讲到打扫战场时发现的燧发抬枪以及俘虏口供中透露的敌军构成,详细说明了新贼老贼的区别。 赛尚阿听得极其专注,手指无意识地在椅背上轻轻敲击。 待李孟群言毕,赛尚阿沉默片刻,缓缓起身,踱步至那幅巨大的舆图前。 赛尚阿的目光在武汉三镇附近的州府与九江、湖口之间游移。 长毛有北上的迹象,咸丰皇帝催得又紧。 赛尚阿自然是非常想现在就乘胜下湖口、彭泽,直趋安庆芜湖,兵临江宁城下。 但短毛仍旧窃据武汉三镇附近的武昌、汉阳、黄州三府。 湖北的短毛贼犹如一柄随时会掉下来刺中他脑袋的悬梁之剑,使得赛尚阿不敢轻举妄动。 生怕离开南昌,陕甘营勇深陷湖口、九江战场,被湖北武昌的彭刚,安徽安庆的石达开东西两面夹击包围,夹成个肉夹馍。 陕甘营勇是大清剩下的为数不多的堪用家当,若陕甘营勇出现什么闪失,他无法向他的主子咸丰交代。 “尔等此战,确系奋勇,扬我大清虎威,功不可没。然则.”说着,赛尚阿话锋一转,手指指向舆图上的湖口。 “湖口,非大姑塘可比。石逆祥祯虽败,然其兄石达开用兵狡诈,岂会坐视咽喉之地有失?彼据守湖口,凭险筑垒,炮台林立,更与对岸梅家洲逆匪石镇仑、石镇常部夹江而守,互为犄角,江面又有水营巡弋,其势已成,易守难攻。” 大姑塘位置虽然是九江海关下辖的大姑塘分关,为江西水运税卡要地,商号逾千余家,人口逾两万,是一个大镇。 然其终究是没有城墙的市镇,石祥祯不会将大量的广西、湖南老贼部署在大姑塘。 可湖口不一样,湖口是与九江府府城德化互为犄角之势的城垣。 不仅位置比大姑塘重要的多,还有城墙可以凭恃,石祥祯肯定会部署更多的广西、湖南老贼在湖口,以保湖口无虞。 赛尚阿的目光扫过李、福二人,语气愈发凝重,说出他最大的顾虑:“更为可虑者,乃在其外援。我军若此时倾力猛攻湖口,则安庆石逆主力朝发夕至,湖北蕲黄武汉三镇的短毛悍匪,亦可迅速南下,或援九江,或直插我大军侧背。 届时,我军顿兵坚城之下,腹背受敌,稍有不慎,则非但湖口难下,恐反有腹背受敌,全军溃败之虞!江西乃至整个南方的大局,将不堪设想!” 李孟群深以为然,接口道:“赛中堂洞察秋毫,明见万里,卑职亦有此忧。湖口、九江之贼势,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绝非孤城一座。” “正是此理。”赛尚阿颔首,终于说出了他经过彻夜深思的决断,“我军暂不宜即刻强攻湖口。非是畏战,而是要造势谋定而后动,先剪其羽翼,再捣其腹心!” 赛尚阿的手指猛地移向舆图上湖北地区:“日前我已以钦差关防,八百里加急行文荆州将军乌兰泰、湖广总督骆秉章、湖南巡抚张亮基,并咨会湖南团练大臣曾国藩,敦请他们即刻督饬楚军向荣、邓绍良、楚勇江忠源,湘勇罗泽南等部,集中精锐,全力北进东下,猛攻岳州巴陵,务求牵制并大创湖北的短毛匪,使短毛自身难保,无暇东顾! 此乃围鄂解赣、攻其必救之策,其利有三。 其一,湖南营勇猛攻岳州,进逼武汉三镇,彭刚等部必被牢牢钉死在武汉三镇,无暇东顾,可彻底解除我军进攻湖口的侧后威胁。 其二,湖北战事吃紧,石达开在安庆岂能安坐?届时很可能分兵西援,石逆调兵,其防线难免会出现疏漏,此消彼长,方是我军进攻之良机。 其三,待岳州巴陵一带的战事胶着,彭逆自顾不暇,石逆匪疲于奔命,发匪首尾难顾之际,我江西大军养精蓄锐已久,出其不意,东出湖口,则可坐收雷霆万钧之功!” 算盘打得劈啪作响的赛尚阿抬眼看向李孟群、福诚二人:“故此,尔等当前要务,非是求战,乃是备战!即刻回营,安抚士卒,补充兵员粮秣,修缮整备军械,特别是要多造攻坚利器。并广派精干斥候,细探湖口贼营虚实、日夜监视安庆、湖北方向贼兵动向。一待湖北方面战机出现,我令旗所指,便是尔等直捣黄龙之时!” 福诚闻言,心悦诚服,深深一揖:“赛中堂算无遗策,深谋远虑!如此布局,湖口虽坚,必可图之!末将等谨遵赛中堂钧命,必厉兵秣马,以待雷霆一击!” 赛尚阿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甚好!望二位休辞劳苦,戮力同心,收复湖口,逆剿大局成败,在此一举。” 第316章:他们在狗咬狗呢 湖口附近的长江水域,六艘庞大的西洋火轮船拖带着三艘无动力,满载燃煤的驳船组成一支小型舰队,伴着轰鸣的蒸汽机和喷吐不息的黑烟,逆流而上。 这些火轮船吃水较深,这些沉重的轮船上满载着的不是普通的商品,而是用油布包裹严密的军火、弹药及其相关样品、成箱的礼物、贸易合同草案,以及对这场东方帝国内战下注的第一批西方赌客。 这些火轮船正在驶向他们从未涉足的长江腹地城市:武昌。 为首的英国军舰“百合花号”的军官休息室装潢得十分豪华,地面铺设着红绒地毯、墙面上装饰着桃花心木护墙板。 西装革履、高鼻深目的英吉利、法兰西、美利坚三国代表齐聚一室之内。 室内浑浊的空气中混合着高级哈瓦那雪茄的辛辣、法国香水的甜腻、以及代表们身上的狐臭味。 这股难以言喻的复杂味道不断地挑战着唐正才的嗅觉底线,难以忍受的唐正才最终还是离开了军官休息室,来到甲板上透气。 “舒坦!” 走到甲板上的唐正才贪婪地呼吸着室外清新的空气,直呼舒坦。 唐正才离开军官休息后,英国驻沪领事阿礼国保持着一种近乎刻板的冷静。 他并未落座,而是像一头巡视领地的狮子。 阿礼国站在舷窗前,似是出于职业习惯,举起手中的单筒望远镜仔细扫描着长江边上在他看来十分简陋,不堪一击的江防工事。 “诸位。” 未几,阿礼国收起望远镜,将视线和注意力转移回室内,阿礼国转过身,冰冷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以居高临下,毋庸置疑的高傲语气对军官休息内的法兰西,美利坚代表们命令说道。 “请时刻铭记我们此行的真正目的。这不是一次社交访问,而是一次战略考察和风险评估。 大英帝国每年价值超过四百万英镑的对华贸易商品中,烟土贸易是我们对华贸易的绝对核心。 京师方面的那个朝廷虽然无能,但至少在过去十年里,他们通过《江宁条》学会了尊重,或者说,被迫学会了尊重我们的商业特权。而天京太平王、东王以及我们即将要见的这位北王……” 说到这里,阿礼国特意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讥诮,继续开口说道:“他们宣称要建立‘天国’,但天国的律法里,是否容得下我们的烟土?他们的官员,是否会像清政府上海道台吴健彰一样‘通情达理’?这一切都是未知数。 我们英吉利的底线是:任何合作,都必须以确保乃至扩大英国贸易特权为先决条件。如果他们表现出任何一丝排外倾向,或者试图触碰烟土的利润,那么,大英帝国的炮舰会让他们明白,谁才是东亚贸易的绝对主宰。合作的前提是服从,服从于我们现有的贸易秩序体系,确保我们所有人都能够从内陆地区的开放市场中获益。” 英吉利驻沪领事阿礼国的这席话令美利坚驻沪代副领事金能亨不由得发出一声冷笑,他对阿礼国的这番说辞嗤之以鼻。 现有的对华贸易秩序,英吉利、法兰西、美利坚,乃至其他欧洲国家,确实都能从中收获到的利益。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能否从对华贸易沾得利益,而在以利益多寡的分配。 现有的分配方式于美利坚合众国而言并非是真正的利益均沾,而是英国佬所认为,并想要维持的那种利益均沾。 即英国佬吃肉,其他国家吃一些英国佬“慷慨”施舍的残羹冷炙。 金能亨、乃至从广州远道而来的美利坚驻华公使马沙利都对英国人说话的态度和语气,乃至表露出来的意向深感不满。 上海、宁波、福州、厦门四个开埠口岸是英国通过战争的方式迫使清政府签订江宁条开埠贸易。 英国佬厥功至伟,在这四个口岸,卖英国佬一些面子没什么。 可即将抵达的武昌,是美利坚人率先和武昌方面进行接触的! 英国佬凭什么对他们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对他们发号施令! 美利坚是一个主权独立的国家,不是英吉利的附庸,更不是英吉利的殖民地! 阿礼国的话音未落,法国驻沪领事敏体尼便发出一声轻巧的笑声,优雅地晃动着杯中波尔多红酒。 “阿礼国阁下,您,以及英吉利人的世界里似乎只有利润和炮舰,充满了铜臭味。”说着,敏体尼扇了扇手,似乎是在试图扇去阿礼国身上散发出来的铜臭味。 “我们法兰西的视野更为广阔和……神圣。我们关心的是拯救灵魂。 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数以亿计的灵魂亟待上帝的拯救。京师朝廷对我们传教士的限制令人发指!天京的太平天王和东王据我国传教士郎怀仁等人的初步接触了解,是一群无可救药的异端。 而武昌的北王殿下,传闻他并不信奉上帝会的所谓的天父天兄,对西洋器物并不排斥,甚至颇有兴趣。这是一个历史性的机遇!” 说着,敏体尼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如果我们能获得在这所谓的‘天国’境内自由传教、购置地产兴建教堂和学校的权利,那将是比任何贸易条约都更伟大的成就。 当然,如果虔诚的新教徒们需要武器来保卫他们的教堂,而我们恰巧能提供优质的先进枪炮,当然,要是他们愿意用当地的优质生丝和茶叶来结算,那无疑是双赢。 于勒先生,你的相机准备好了吗?我们必须用最先进的摄影技术记录下这一切,尤其是他们领袖像越南国王接待我们法兰西代表时表现出的谦卑与开化,这些影像将在巴黎引起轰动,让那些吝啬的议员老爷们心甘情愿地拨出更多经费预算!” 舷窗边,法国商务代表兼摄影师于勒正满头大汗地伺候着他那套复杂娇贵的湿版摄影设备:巨大的木质大画幅相机、一堆玻璃底版、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化学药剂瓶。 于勒·埃吉尔一边用绒布小心翼翼地擦拭镜头,一边用法语低声咒骂着潮湿的天气和颠簸的船只,嘟囔道。 “光线,该死的光线!江上水汽太重了……但愿那位北王的宫殿够亮堂,这些底版和硝酸银在远东可比黄金还贵。 上帝啊,但愿这些昂贵的底版能换来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比如一纸允许我们在武昌开设洋行的许可状、法兰西在武昌的贸易特许权,而不是仅仅拍几张象征开化的破照片用于宣传。” 这时,美利坚驻华公使马沙利猛地灌下一大口肯塔基波本威士忌,打断了法兰西佬的抒情:“传教?灵魂?还有阿礼国阁下的所谓‘秩序’? 先生们,你们还在用十八世纪的思维看待十九世纪的机会!看看窗外!一个帝国正在我们脚下崩塌!” 马沙利挥舞着粗壮的手臂,恨不得一把将整个长江流域揽入怀中:“我们美利坚合众国不需要你们欧洲佬那套虚伪!我们要的是全面的、无条件的贸易开放!是长江及其所有支流的自由航行权!清政府给不了你们这些,他们连苏州、上海都快丢了!而武昌的北王,他急需一切!这是做买卖的最佳时机!” 说着,情绪激动的马沙利指向自己的两名下属:“金能亨,史密斯,告诉诸位先生,我们美利坚带来了什么!” 美利坚驻沪代副领事金能亨,上前一步:“公使阁下,金合欢号的货舱里,有五箱最新式的点四四口径柯尔特左轮手枪、一千八百多支斯普林菲尔德m1842型步枪以及从远东各个地方采购的滑膛枪、十二门六磅野战炮!全是硬通货!足够武装一个旅!当然,如果他们需要,我们旗昌洋行可以将我们舰船上的舰炮全部拆下来卖给他们!” 对于这次打开内陆市场行程,美利坚公使马沙利、领事金能亨要比英法两国更重视,准备得也更加充分。 当然,也更有诚意。 这一点从出访人员的规格就能看得出来,美利坚合众国是唯一一个派出公使级别的外交人员带团出访。 另外,旗昌洋行带来了大量现成的军火以及北王想要的其他东西,英法两国只是带来了少量的样品。 马沙利和金能亨不介意向高傲的英吉利人和法兰西人炫耀炫耀他们带来的军火和准备工作。 金能亨的助手史密斯迫不及待地补充道:“我们了解到,那位北王殿下对西洋火器极其内行,他的人甚至能分辨出枪械的型号,他们不是江宁城的那些土包子,他们是识货的大买主! 只要我们价格有竞争力,交货足够快,我们就能拿下这笔史诗级的订单,用军火换来的特许经营权,至于你们带来的二手褐贝斯和查尔维尔步枪,准备怎么带来的再怎么带回去吧! 北王可没江宁城里那两位愚蠢的鞑靼将领好骗,我想他不会愚蠢到用远高于一手货的价格,买你们手中不知道多少手的破枪烂炮。” 英国佬和法国佬瞒着旗昌洋行,先旗昌洋行一步把二手褐贝斯、查尔维尔步枪以四十多两白银一支的高价兜售给了江南提督洪珠福阿,江宁将军祥厚。 事后还向旗昌洋行炫耀,害得旗昌洋行紧急高价采购了一批的军火砸在了手里。 史密斯也是最近才知道,旗昌洋行采买的枪炮,有很大一部分是英法两国洋行将没来得及卖到江宁去的军火联合做局卖给了他们旗昌洋行。 史密斯早对英国、法国洋行这种赚了鞑靼人的银子,转头又赚美利坚旗昌洋行银子的不厚道做法深感不满。 逮住能狠狠发泄情绪,一逞口舌之利的大好机会,史密斯自然是不会放过。 英吉利驻沪阿礼国终于转过身,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怒意和轻蔑:“价格?竞争力?史密斯先生,你似乎忘了,是谁为你们打开了中国市场?” 言及于此,的阿礼国冷笑一声,说话的语气中带着威胁,提醒史密斯,以及在场的所有美利坚外交代表:“与武昌的叛军做军火生意是一回事,试图挑战破坏由大英帝国主导的现有对华贸易体系,则是另一回事。 史密斯助理,金能亨代副领事,马沙利公使,我想华盛顿方面不会喜欢后一种冒险,毕竟你们的对华外交策略向来保守,美洲才是你们的外交重心,不是吗?” 大英帝国遍布全球的不仅有贸易网络,还有间谍网络。 大英帝国在美利坚安插了不少形形色色的政治、商业间谍,豢养了很多文化鹰犬。 美利坚合众国在议会讨论的法案,不出两三个月就会送到伦敦威斯敏斯特的首相官邸,供首相的秘书、助理和顾问们随意览阅。 阿礼国清楚华府方面奉行的对华外交政策,以及华府的实力,没有把军官休息室内的这几个美利坚外交人员的话放在眼里。 说句难听点的话,在场的所谓美利坚外交人员,除了公使马沙利拥有半官方的背景,其他人充其量也只是商业代表罢了。 军官休息室内骤然间充斥着剑拔弩张的火药味,法兰西驻沪领事敏体尼赶紧站出来打圆场。 敏体尼虽然脸上带着笑容,但话里藏却藏着针:“噢,我的老伙计们,何必动怒呢?长江足够长,中国内地的市场足够大。 或许我们可以达成一个暂时的……谅解?比如,英吉利朋友继续关注他们的烟土贸易,而美利坚朋友,则可以专注他们的军火贸易,以及暂时还不远透露给我们的其他合作事宜? 当然,最终我们都需要一份正式的、能保证所有人利益的条约。毕竟,面对一个未知的政权,团结一致总比互相拆台要好,不是吗?我的老伙计们?” 美利坚公使马沙利公使冷哼了一声,一把抓过酒瓶又给自己倒满:“条约?保护?那是以后的事!第一批敢和中国人做生意美利坚商人,可没靠你们英国佬的条约保障,更没指望过英国皇家海军的保护,不是吗?” 休息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蒸汽机的轰鸣透过厚厚的舱壁,以及水手们的喧闹声隐隐传进这间军官休息室。 “阿林叔,里头的那帮鬼佬在谈论些什么呢?”甲板上的唐正才听见了船舱内传来的争吵声,询问陈阿林道。 “他们在狗咬狗呢。”陈阿林的翻译简明意赅。 “狗咬狗好啊,这帮子鬼佬互相之间撕咬拆台越凶,殿下和鬼佬们要谈的合作就更好谈。”唐正才抚掌笑道。 “英吉利人重烟土、贸易特权,法兰西人重传教特权,我曾听你说过北王禁烟态度坚决,又不信天父天兄。恐怕北王很难和英吉利人和法兰西人谈到一起去。”陈阿林说道。 从方才舱室内那些鬼佬们的谈话来看,鬼佬们的要求都不低,尤其是英吉利鬼佬和法兰西鬼佬要求,高得也只有洋人们的老朋友上海道台吴健彰能接受。 “鬼佬的这些事情我不懂,你把你对鬼佬的了解写在纸上,到了武昌之后,我带你面见北王。 你通晓鬼佬的语言,也是有本事的人,又是带着小刀会的同乡亲友来投,北王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好好表现,在北王哪里谋个差事定然不成问题。” 第317章:九江为礼 翼殿石祥祯所部偏师兵败江西九江府大姑塘,大姑塘失守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武昌。 彭刚的参谋们对此感到颇为惊讶,毕竟上一次太平军蒙受如此巨大的损失还是在长沙围城战期间。 “不到二日便失一锁钥之地,此乃天军自金田起义以来未有之败。”黄秉弦感慨着并试图分析其中的原因。 “莫不是石丞相在湖北、江西吸纳了太多的新兵,未及操练之故?” 黄秉弦首先想到的是石祥祯在湖北、江西两地吸收了太多的新兵,稀释了广西、湖南的老兄弟。 石祥祯对外的宣传口径是拥兵一万,现在看来,石祥祯的拥兵一万这个数字,即使在数量上没有太大的水分,但在质量上,肯定要大打折扣。 太平军主力撤离武昌的半年多来,陆续不断有被太平军主力裹挟走的湖北新兵潜逃回湖北。 逃回湖北的各殿新兵中,除了安庆围城战期间大量开小差冒死回到湖北的东殿湖北新兵,就数翼殿逃回湖北的湖北籍新兵最多,其中占比最大的,便是驻防九江府的翼殿石祥祯所部。 毕竟石祥祯所部的太平军驻地距离湖北最近,紧挨着黄州府和武昌府。 黄秉弦认为这一点也可以作为石祥祯所部兵马战力被稀释、下滑的佐证。 张寒岱提出了另一种观点:“我殿未曾与陕甘营勇交手过,其他殿也只在撤围长沙的时候设伏毙杀了些陕甘营勇,除此之外,便再无同陕甘营勇的交战记录,或许咱们有些低估了陕甘营勇的战力。” 虽说赛尚阿统领以陕甘营勇为主的北方兵南下入湘进赣将近一年。 但大姑塘一战之前,太平军和赛尚阿的部队仅在撤围长沙时伏击打过一次陕甘营勇,对赛尚阿麾下的陕甘营勇算不上有多了解。 当然,赛尚阿麾下的河南营勇不怎么中用倒是实情,岳麓山围点打援的战役中,彭刚曾亲自指挥北殿兵马成建制地歼灭过大量河南河北镇总兵王琳所部的河南营勇。 “江西的清军有北上九江府的趋势,九江府为我殿武昌府、黄州府二府之藩篱,我们是否增兵九江府,襄助石丞相守住九江?”黄秉弦凝思良久,提议道。 “即使不入九江,至少往蕲州、兴国州二州多派驻些兵马,防备江西的清军西进,威胁到咱们武汉三镇的腹心之地。” 江西清军已经有了动作,黄秉弦希望能将江西的清军挡在湖北境外,不让战火烧到湖北,在江西境内同江西的清军作战。 即使退而求其次,也要在远离武汉三镇的鄂赣交界处的州县同江西的清军作战,尽量不影响到武汉三镇腹地。 “往蕲州、兴国州二州分别增派一个营即可。”彭刚凝视着架上的舆图良久,缓缓开口说出了他的判断。 “赛尚阿的进军方向应是循去年东王他们下江宁的路线东下救援江南,从江西逆流而上攻打武汉三镇不好打。 赛尚阿要对付咱们,多半是不会自己亲自下场,而是会以钦差大臣的身份压着湖南长沙方面的骆秉章、张亮基他们对我们出手。 通知岳州府的罗大纲和谢斌他们,近期加强戒备,以防湖南方面的清军东下。” 太平军高层除了拥有节制诸王之权,天父附体之能的杨秀清权柄比较重之外。 余下诸王并无明显的上下级统属关系,至少目前是如此,各殿基本上是各自圈地为王。 石达开和石祥祯没有主动向彭刚求援,彭刚也不好直接派兵进入翼殿控制的城池。 太平军已经在天京定都改元,江南局势糜烂,洪杨等人又有北伐幽燕的势头。 赛尚阿这只老乌龟已经在江西磨磨蹭蹭了四五个月,再不挪挪窝,没办法向他的主子咸丰交代。 彭刚推断赛尚阿此次进兵九江府的目的是要东下,而非西进。 就在彭刚蕲州、兴国州二州分别增派了一个营没两天,坐镇九江府府城德化半年之久的石祥祯亲自来到武昌城求见彭刚。 彭刚在北王府的大堂接见了石祥祯。 大姑塘一战打醒了石祥祯,石祥祯已经意识到翼殿兵马分驻长江沿线各地,战线拉得实在太长,兵力太过分散。 而赛尚阿、李孟群等人的兵力不仅多,还集中。 以往是清军分散驻防,太平军作为进攻方拥有更多的主动权,可以集中兵力攻打想打的城池,如今的情况已经颠倒了过来。 轮到太平军分散驻防要隘,清军集中兵力进攻。 石达开要守安庆、芜湖等地,防备牵制安徽的清军兵勇,屏翼天京。 东王杨秀清许诺支援江西的林启荣所部东殿兵马至今还没有明确的消息。 石祥祯不想坐以待毙,决定舍鄱阳湖以东的九江府府城德化、瑞昌县县城、小池口,集中兵力守湖口。 石祥祯主要驻防的城垣都在江西九江府境内,有德化、小池口、湖口、彭泽、八里江、马当镇。 瑞昌县城由于不直接临长江,石祥祯只是象征性地派遣百余兵马驻防瑞昌县城。 石祥祯对外号称拥兵一万之众,实际上刨除前些日子在大姑塘折损的五六百人,麾下也有个七千兵马。 按理说七千兵马守一个面积比较小的九江府绰绰有余。 但石祥祯的这七千兵马仅有三千人是广西、湖南的老牌面,剩下的多为湖北、江西的新兵。 至于石祥祯麾下的牌尾,则被石达开安置在了安庆。 赛尚阿的兵力是石祥祯的数倍,又有赣州营勇襄助。 石祥祯担心以当前他在江西的部署很容易被赛尚阿、李孟群等人的兵马各个击破。 与其坐以待困,不如集中兵力坚守湖口。 湖口为鄱阳湖入江之咽喉,赛尚阿要想东下,必过湖口。 集中兵力重点守湖口,至少能多坚持些时间。 只要坚持的够久,届时无论是安庆方面的石达开发兵来援,还是武昌方面的彭刚发兵来援,石祥祯都不致太过被动。 当然,舍弃城池石达开那边会理解他,容易交代,杨秀清那边没那么容易交代。 故而石祥祯此次来武昌便是希望彭刚能够出兵接手九江府的德化、瑞昌二县。 彭刚也是天国中人,只要彭刚接手了德化、瑞昌二县,他石祥祯就可以撇清失地之责。 石祥祯认为彭刚会对德化、瑞昌二县感兴趣。 毕竟北殿得德化、瑞昌二县可以扩大北殿的战略纵深,以德化、瑞昌二县作为缓冲区,屏护北殿所占据的鄂东南三府。 再者,北殿若进驻德化、瑞昌二县,或多或少也能牵制一部分江西清军的兵马,为翼殿分担些来自江西方面的压力。 步入北王府正堂,石祥祯拍了拍手,身后的亲兵陆续将整整十口沉甸甸的大箱子抬进北王府,并当场打开。 “北王殿下大婚在即,特备些薄礼相送,不成敬意。” 这十口大箱子,全是石祥祯在九江府大户那里查抄得来的瓷器古玩,其中居然还有数件是官窑。 彭刚在武昌的时候曾经花钱粮向各殿置换古玩奇珍,石祥祯知道彭刚喜欢这些,遂投彭刚所好,将这些东西送给彭刚作为贺礼。 “薄礼?你这礼物可一点也不薄啊。”彭刚瞥了一眼满满十箱子的瓷器与古玩奇珍,笑道。 他的婚礼是在五月初四,现在才是三月中旬,还有一个多月,石祥祯的这些礼物,肯定不是单纯为彭刚的婚礼而送的。 “这些只是见礼,我还有两份厚礼要相送,不知北王殿下是否感兴趣?”石祥祯笑道。 “说来听听。”彭刚示意石祥祯就坐,并让程岭南给石祥祯看茶。 “德化县,瑞昌县二县为北王新婚贺礼,不知北王可有意乎?”石祥祯撩袍落座,看着彭刚说道。 在开埠之前,九江府已经江西北部经济中心,依托农业和水路贸易。 九江府位于长江中下游平原与赣北丘陵交界处,沟通长江、鄱阳湖、赣江,航运发达,为长江中下游重要的商品集散地。 依托发达的长江航运网络,九江连接湖广、安徽、江苏的水路商道,并通过赣江-大庾岭商路沟通广东,是南北货物转运的关键节点,全国三大茶市之一(另外两个为福州、汉口),商贸发达。 九江府经济虽不如赣中的南昌、以及赣东北拥有景德镇的饶州府发达,可也是较为富庶的府。 还没被曾国藩和湘军吸血霍霍过的江西产业齐全,是极为富裕的省份,与后世的小透明阿卡林省不可同日而语。 虽说石祥祯送上的只是鄱阳湖以东的半个九江府,并且北殿还需承担卷入江西的代价,彭刚仍旧兴趣浓厚。 “既是石丞相美意,我便却之不恭了。”彭刚收下了石祥祯的礼物,“德化、瑞昌的防务何时可交割?” “随时都可以交割。”见彭刚愿意接管德化、瑞昌二县,石祥祯像是甩掉了两个沉重的包袱一般,如释重负。 石祥祯远道而来,彭刚留着石祥祯这个老乡在内宅吃了一顿饭。 吃完饭,石祥祯挂念九江府的防务,没有在武昌过夜的打算,向彭刚辞别。 彭刚也没强留石祥祯,命人彭毅送石祥祯到汉阳门外的渡口。 石祥祯走后,彭刚起草了一封调令,命驻守黄州府府城黄冈的四团团长带领四团的两个营,并原本增派到蕲州、兴国州的两个暂编营移驻九江府的德化、瑞昌两县县城,接管德化、瑞昌两县的防务,留两个连守瑞昌县城即可,剩下的部队,全部驻扎九江府城德化,重点防守德化城。 调令刚刚送出北王府没多久,彭毅便回到了北王府,仔细查看石祥祯送来的瓷器。 去年在武昌城收购古玩奇珍期间,彭毅学了点瓷器古玩的皮毛知识,在彭刚面前卖弄了起来:“石丞相送的这些瓷器,除了景德镇的民窑精品,还有不少的官窑。为了让咱们蹚江西这趟浑水,石丞相倒是舍得下本呐。” 说着,彭毅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豇豆红柳叶瓶细细鉴赏了起来,赞道:“绿如春水初生日,红似朝霞欲上时。这瓶子真漂亮” “阿毅,你手里的这个瓶子,是什么时候的?”彭刚饶有兴致地问道。 “康熙年间的。”彭毅不假思索地回答说道。 “找几个识货的,把这里,以及我们去年在武昌城收到的那些瓷器中的民窑精品以及乾隆年之后的官窑全部都挑出来,乱世黄金,盛世古董。咱们用粮米换来的这些瓷器派上用场了。”彭刚交代彭毅说道。 根据唐正才的来信,英吉利、法兰西、美利坚三国代表皆是乘坐火轮来武昌。 算日子,三国使团抵达武昌,也就这几天的事情。 这一时期的国际贸易基本上都是用贵金属结算,洋人不认铜钱,只认金银。 虽然彭刚的圣库里金银尚足,不过能以物易物,还是尽量不动用圣库里的金银为好,现在北殿到处都是要用银子的地方。 “三哥你要用这些瓷器换洋人的洋枪洋炮?洋人会换么?”彭毅轻轻地将手中的豇豆红柳叶瓶放回填了稻草的木箱子里,问道。 作为北殿的核心人物之一,彭毅已经知道了彭刚要从洋人手里采购洋枪洋炮的事情。 彭刚又是让他挑选乾隆年以后的官窑,又说这些瓷器派上用场了,多半是要用这些近年的官窑和精品民窑折银同洋人交易。 “洋人已经从咱们偷走了制瓷的技术,寻常的瓷器洋人不会有太大的兴趣。官窑和精品民窑,还是能够卖的上价的。”彭刚交代彭毅道。 “咱们一路从各地大户查抄来的绫罗绸缎、茶叶也整理出来,另外,前些日子让你派人去通山县收的茶叶,收来了么?” 随着法国耶稣会传教士殷弘绪于康熙末年花了十年时间从景德镇窃取了景德镇瓷器的详细的制作工艺并将书信成功寄出。 经过一个多世纪的摸索,现在欧洲已经能够制造瓷器。 1850年代的中国瓷器在西方市场上整体竞争力已经明显下滑,尤其是低档的日用瓷器,与欧洲半机械化生产的瓷器相比已经没有什么优势。只在影响力深厚的日本、朝鲜、琉球、东南亚这几个传统市场仍旧保留有较高的份额。 但中高档的精品艺术瓷,如康熙、雍正、乾隆外销瓷,在欧洲收藏界仍旧享有很高的声誉,是欧美上层阶级趋之若鹜的奢侈品。 毕竟贵族老爷与资本家老爷们可不屑于和泥腿子们使用同档次的廉价工业品,进口的匠心之作才配得上他们高贵的身份和格调。 他们需要一看就很贵重,又有格调的奢侈品来向彰显自己的财富和与众不同。精美的瓷器便是非常合适的奢侈品。 欧美,尤其是美利坚这种后起的暴发户,哪怕是中产阶层,也乐意花上上百美金买一件看着精美的中国原产瓷器小心翼翼地装在玻璃罩里,摆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方便向客人炫耀装逼。 中国奢侈品此时在世界的风行程度,比起后世的法兰西奢侈品有过之而无不及。 “已经有一千八百担通山茶入库。”彭毅回想了一番,说道。 “太少了,只管收,不用愁卖,圣库自己派人收茶叶慢,直接买汉口茶商手里头的茶叶,让汉口的茶商去收。”彭刚对这个数字并不满意,“不仅收通山的茶叶,其他地方的茶叶也收。” 虽然瓷器,准确的说是低档瓷器。 中国已经不再完全掌握定价权,丧失了垄断地位。 但是茶叶直到本世纪末,英吉利窃取中国茶种,引种到印度、锡兰等地的茶叶崛起之前。 茶叶贸易仍旧是由中国垄断,掌握定价权的贸易产品,利润极其丰厚。 第318章:轮船来航 “不愁卖?洋人难不成还能拿茶叶当饭吃不成?”彭毅不是很理解,就目前已经入库的一千八百担通山茶叶,足够武汉三镇的所有人喝上一个多月了。 “不能当饭吃,可以当水喝。”彭刚笑道,“放开手脚去收,安徽,浙江战乱,洋人在江南收不到足够的茶叶,各大洋行有很大的茶叶缺口,咱们正好借此机会填补这部分空缺。多收些红茶,英吉利佬最喜红茶。” 五口开埠之后,茶叶出口量从1843年十六万两千担猛增至1850年的九十万石,翻了足足五六倍。 就彭刚手里头的这些茶叶,单单是伦敦一个城市就能吃得下。 这次英、法、美三国都有洋行代表随行到武昌考察,商讨合作事宜,销路是他最无需担心的事情。 开埠的五个口岸中,西方各国洋行深耕的上海口岸,茶叶多来自邻近的安徽、浙江地区。 目前太平军还没有进入浙江,浙江的茶叶或许尚能供给各大洋行。 但安徽的沿江城市全部为太平军所占据,茶道近乎断绝,能流入上海的茶叶数量肯定是大不如前。 至于建立闽茶的采购渠道,就近在福州口岸收购茶叶。 历史上西方洋行确实也是这么做的。 只是现在,且不说成熟稳定的茶叶供应渠道不是一两年内能搭建起来的。 更何况首个决定倾注资源深耕福州口岸,建立闽茶采购渠道的旗昌洋行合伙人金能亨,已经和彭刚搭上了线。 眼下正是直接将湖北及周边地区的茶叶打入西方市场的良机。 “我明白了。”彭毅点点头,看着彭刚问道。 “三哥可还有其他的事情要交代?” “瓷器我打算以拍卖的形式高价卖给那些洋人。”彭刚嘱咐彭毅道。 “上回我到汉口视察,记得汉口有不少古玩行,寻个懂瓷器的古玩行掌柜来鉴别瓷器定价,主持这场拍卖会。” “我这便去。”彭毅应承了一声,牵着他的细犬离开了北王府。 彭毅骑马牵犬,先是来到了圣库,交代手底下人出去多收些茶叶,有多少收多少,旋即乘船来到了汉口。 汉口税务局局长陈兴旺闻知彭毅来到了汉口,以为彭毅是奉彭刚之命来汉口视察的,赶忙出门相迎。 “不知国宗驾临,有失远迎,恕罪。”陈兴旺亲自用袖子拂了拂椅子,请彭毅落座。 “殿下要办个拍卖会把瓷器的价钱抬上去卖给洋人,让我到汉口寻个懂瓷,口齿伶俐的古玩行掌柜主持这场牌面会。”彭毅撩袍落座,径直说明了来意。 “陈局长,这事你可能办得来?” “殿下和国宗交代的事情,不能办也得办,能办的更要办得妥妥帖。”陈兴旺拍着胸脯向彭毅保证道。 彭毅失笑揶揄道:“以往在碧滩汛的时候,不曾见陈局长嘴巴这么甜。” “此一时彼一时,陈某能有今日,多赖国宗栽培提拔,国宗于陈某有再造之恩。”陈兴旺低头说道。 这句话陈兴旺倒不是在拍彭毅的马屁,就任汉口税务局局长之前,陈兴旺就一直在彭毅主管的圣库为彭毅效力。 能当上汉口税务局局长,负责内地最大商埠的税收,也有赖彭毅的推荐。 “无关紧要的话不必多说,好生办差。”彭毅嘱咐道。 “洋人不日抵达武昌,难保洋人心血来潮,想来汉口看看,把你的人,以及汉口好好拾掇拾掇,莫要让洋人轻看了咱们。另外,告诉在汉口活动的茶行、茶帮,告诉他们,他们的茶叶我们北殿全要了。 不仅他们手里的茶叶我们要,往后的茶叶,我们北殿也全要了,让他们出去收茶,他们能收多少,我北殿按汉口的市价照单全收。” 太平天国壬子元年(1852年)四月初三。 这一天对于武汉三镇的百姓而言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日子。 当地的百姓们一如往常地过着他们的日子,农夫忙着拾掇他们的刚刚分到的几亩地,渔夫打鱼,船夫摇船摆渡,纤夫喊着嘹亮的号子拉着纤,力夫如蚂蚁一般搬运货物,贩夫货郎于街市间叫卖吆喝。 正是在这么一个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日子,一种低沉、怪异、绝不属于这长江之上任何已知声响的噪音,自下游方向隐隐传来。 起初,人们并未在意,只当是秋风掠过江面,或是远处山峦的闷雷,甚至觉得是自己幻听。 但那奇怪的声音持续不断,并且越来越响。 此声沉重、规律,仿佛是某种巨大无比的怪兽粗重的喘息声,又像是无数面巨大的战鼓在同时被擂动发出的声响。 “听!甚声响?”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长江上的渔夫,渔夫们抬起头,循声朝声响发出处望去,混浊的眼睛里充满疑惑。 九艘(六艘蒸汽明轮船,三艘载煤的无动力驳船)长江上的渔夫、船夫们见所未见的怪船被数十艘悬挂北殿水师蓝旗的大小船只围拢在中央,只展帆,不用桨撸,劈浪斩波,逆流而上,驶向上游。 随着这支奇怪的船队距离武汉三镇越来越近,汉口、武昌、乃至汉阳码头上的人们渐渐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侧耳倾听这从未听过的声响。 蒸汽轰鸣声穿透江面的雾气,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威压。 突然,有眼尖的孩童指向下游江面,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烟!江上有烟!好大的黑烟!” 越来越多的人目光被吸引过去。 只见下游水天相接之处,数柱浓重如墨的黑烟冲天而起,仿佛一支巨大的污秽毛笔,正在湛蓝的天幕上肆意涂抹。 翻滚的黑烟之下,几艘前所未见的巨大船只,正以一种违背常理、快得惊人的速度,逆着江水,劈波斩浪而来! “我的娘诶……那是……那是啥子怪物?!” “快看江上!那是什么怪物?浑身冒黑烟!” “这是船么?” “老天爷!这么大的船,不用纤夫拉纤,竟也能逆流跑得如此之快?咄咄怪事也!” “瞧那大轮子!比十盘磨盘加起来还大!能翻江倒海,这得有多大劲!” “我要是有这么大,会自己动的磨盘一天得能碾磨多少米豆啊?” 伴着阵阵惊呼炸响,长江两岸的武汉三镇江岸陷入了阵阵骚动之中。 或是惊恐万状,或是好奇的武汉三镇百姓涌向江边,挤在堤岸码头上,争相目睹这骇人的景象。 孩童被吓哭,妇人掩口惊呼,连连后退,议论声、惊叹声、猜测声、甚至孩童的哭闹声混杂在一处。 堤岸上的场面十分混乱,若非码头上有北殿士兵竭力维持秩序,恐怕早有胆大的想划小船凑近去看个究竟了。 那怪物越来越近,其形貌也愈发清晰。 随着几声沉闷、悠长、仿佛洪荒巨兽嘶吼的汽笛声,毫无征兆地撕裂长江上空惯有的风声、水声、号子声。 六艘蒸汽明轮船拖曳着三艘载有燃煤的驳船渐次靠岸。 这六艘蒸汽明轮船拍排水量都在三百吨以上,尤其是为首悬挂白船旗的百合花号,排水量逾六百吨,要比其他周遭的其他蒸汽明轮船大上一圈。 这些蒸汽明轮船船身巍峨如山,远胜武昌百姓过往见过的任何官船或漕运巨舶,令他们大开眼界。 最令人骇异的是,船体两侧巨大无比、疯狂转动、极为有劲的水轮(明轮),居然能激扬起如山般的白色浪花。 彭刚于临江的汉阳门城楼负手而立,面如止水地凝望着已经靠岸的蒸汽明轮船。 比之武汉三镇百姓的惊骇,彭刚更多的是对这种过渡阶段的混动船只感到好奇。 眼前的这些蒸汽明轮船看着光鲜唬人,其实缺点也很多,被更先进的暗轮船,即靠藏在船体水线下的螺旋桨推进的船只取代,只是时间问题。 毕竟任何新技术都不是一蹴而就的,早期的蒸汽机效率很低,非常耗煤,故障率也比较高。 19世纪中叶是蒸汽明轮船,尤其是远洋航行的蒸汽明轮船,几乎全都是蒸汽机加风帆动力组合的混合动力方案。 只有在风力聊胜于无,有稳定燃料补给站、维修站的内河航道,才会摒弃风帆,使用蒸汽动力进行航行。 彭刚的目光聚焦于悬挂白船旗的英舰百合花号上,这艘英舰和彭刚在后世在照片中看到的鸦片战争中的明星英舰复仇女神号很像。 彭刚身侧的左宗棠则望着压迫感十足的蒸汽明轮船喃喃自语道:“彼之机巧,已至于斯乎?这便是林公口中的船坚炮利吧。” 后面的话,左宗棠不敢再说下去,只剩下无尽的危机感与惶恐。 虽说左宗棠曾在湘江夜话时听林则徐跟他讲述过洋人的火轮船,魏源的“洞夷”之书《海国图志·火轮船说》中也图文并茂地简要描述介绍过火轮船。 但言语文字的描述与亲眼所见带来的震撼相比,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一个是需要靠自己脑补想象的文字,一个则是真真切切地就呈现在自己面前。 汉阳门城楼上的左宗棠,甚至已经能够隐约闻到刺鼻呛人的煤烟味。 第319章:英法美三国使团 “这些只是已经有些落伍的小船。”彭刚摇了摇头说道。 “除却美利坚国力不不如英吉利、法兰西雄厚,海军孱弱,英法两国的海军皆有十倍于这些舰船大小,更加先进的暗轮船。” 十九世纪的科学技术日新月异,发明家辈出。 蒸汽船经过数代人的技术沉淀积累,终于在十九世纪从图纸走向现实。 美利坚宾夕法尼亚工程师、发明家罗伯特·富尔顿于1807年设计制造的“克莱蒙特”号蒸汽轮船在纽约港下水并圆满完成航行,证明了明轮蒸汽船的实用价值的商业价值。 明轮蒸汽船由此得到了大范围的推广。 短短不到三十年,欧洲发明家对蒸汽船的设计进行不断优化突破,将轮桨叶蒸汽船发扬光大,并发现完全藏于水线之下的螺旋桨较之明轮更具优势。 英国海军甚至在1845年进行了明、暗轮船之间的孰优孰劣进行了拔河比赛实验,证明了螺旋桨在效率推力上的优越性,更好稳定性与适航性,以及空间布局上的合理性。 1850年代,暗轮船的技术优势已经被海军强国所认识,暗轮虽远未完全普及。 但英国皇家海军已经开始大量建造螺旋桨战舰,以及直接将现役的风帆战舰改装为具有蒸汽动力的暗轮船。 彭刚并非夸大其词,对于英法两国的海军,尤其是英国皇家海军而言,停泊在汉阳码头上最大的那艘百合花号战舰。 连英国皇家海军三级战列舰的标准都够不到,充其量只能算是明轮护卫舰。 论技术先进程度,也说不上很先进。 “大十倍于此的船?”彭刚身侧的刘炳文也感到很不可思议。 汉阳码头附近的这些排水量均三百吨以上的明轮船在左宗棠看来已经是庞然大物了,他很难想象比这些船大十倍的船会是什么样子。 “晚明时期我华夏还能造大海船,如今连米艇那等玩意儿都能成为福建水师,广东水师的门面担当了。”彭刚讽刺道。 米艇就是清廷水师的门面担当,排水量“高达”二百五十吨左右,是清廷水师最大的战船之一。 说话间,透过望远镜,彭刚清晰看到数艘小艇从蒸汽明轮船上放下,朝着码头驶来。 小艇上,穿着笔挺西洋军服或礼服的使节身影清晰可见,他们或棕、或金的头发在阳光下格外刺目。 “走吧,会一会这些洋人。”彭刚收起望远镜,迈步走下汉阳门城楼。 从码头到汉阳门的一路上。 一队队精神抖擞的北殿圣兵,或手持燧发铳、或手持长枪刀牌,在军官的喝令下,于码头空地两侧排开整齐的队列,刀枪闪烁寒光,军容极盛。 外围,则是被严格限制在一定距离外的武昌百姓,他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脸上写满了好奇、对着装束奇怪的西洋三国使团成员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的议论着。 美利坚驻华公使马沙利和驻沪代副领事金能亨是携女眷来访,他们的夫人穿着时下风靡欧美上层、中产女性的克里诺林裙。 此裙以鲸须、细铁丝等材料制成的鸟笼状裙撑,取代了早期多层衬裙,裙摆直径极大,大得能够藏得下人。 虽说此时的克里诺林裙裙摆直径还没发展到动辄六七米,甚至是八九米夸大地步,但其蓬大的裙摆仍然很有视觉上的冲击力。 好莱坞经典乱世佳人中的女主角斯嘉丽·奥哈拉穿着的便是此裙子。 美利坚使团两位女眷的服饰令武昌的百姓大开眼界,绝大多数武昌百姓欣赏不来这种审美,直言不讳地谈论两个西洋番婆穿得跟下蛋的母鸡似的。 好在他们距离使团成员较远,有北殿圣兵在场,也不敢大声喧哗,使团成员听不到武昌百姓的议论。 从汉阳门码头到汉阳门的这一路上列队相迎的士兵都是来自教导营、一团、二团的士兵。 这些士兵是彭刚麾下最为精锐的部队,精神面貌和军容方面自是无可挑剔。 英国驻沪领事阿礼国对此倍感意外,以前他在沿海地区见到的都是纪律涣散,大烟抽到连走几步路便气喘吁吁,已经烂到根子里,压根没有军人样子的清军兵勇。 这些清朝官员口中的反贼,要比清政府的正规军士兵,看起来更像是合格的军人。 通过迎立两侧的北殿圣兵,阿礼国等人似乎理解了为什么这支名为天国天军的部队,有如天降一般,突然出现在江南地区,并占领了沿途扬子江两岸几乎所有的大城市。 不多时,彭刚已经携北殿政要出现在汉阳门城门口,迎接英吉利、法兰西、美利坚三国来访使团,及三国洋行的商业代表。 为了方便带货,彭刚身上已经换上了一身华丽的江宁云锦龙袍。 此云锦面料为洪杨等人攻陷江宁,从江宁织造局所获。 定鼎天京的洪秀全高兴之下给神天小家庭的兄弟每个人都赏了些制作龙袍。 彭刚也有幸分到了些云锦料子,遗憾的是料子不多,堪堪只够做一件用来撑门面的云锦龙袍。 以彭刚为首的北殿代表的精神面貌与阿礼国等人此前接触的清军官僚大不相同。 彭刚等人不卑不亢,大大方方,不避讳同他们进行直接接洽。 阿礼国隐约意识到这次他们面对的不是预想中腐朽自大怯懦的满清官僚,而是一支军容严整、充满草莽锐气的军队,以及一位气质截然不同、目光如电的年轻统治者。 外交场合素来以实力为尊,阿礼国理所当然地带着英吉利使团的代表,最先上前,依照“文明世界”的外交礼节,脱帽向彭刚致意。 出乎阿礼国意料的是,彭刚居然没有要求他们行跪拜礼。 不仅满清执着于跪拜礼,就连此前阿礼国专程到天京拜访的天王、东王他们,也态度十分坚决地要求英吉利使团向天王和东王跪拜行礼。 为此阿礼国和天京方面闹得不是很愉快。 或许这位北王,要比天国其他的王爷务实,更容易沟通交流,阿礼国心里这么想着。 “北王殿下,我怀着无比崇高的荣誉,以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女王维多利亚陛下特命全权使者的身份觐见。我无比荣幸地向殿下转达我国君主最诚挚的问候以及最热烈的友谊保证。”阿礼国用英语向彭刚致以问候。 阿礼国言毕,一旁的通事战战兢兢地上前,准备翻译。 不过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所有在场的人,无论是中国人还是西洋人,都惊得目瞪口呆。 彭刚微微颔首,瞥了一眼阿礼国身侧留着辫子的通事,用英语开口说道:“英吉利、法兰西、美利坚的绅士们,我作为这片土地的主人,欢迎你们的到访。” 阿礼国说话的语速较快,老实说阿礼国的这句话彭刚没有完全听懂,只听清了一些主要的单词。 但这已经足够了,外交场合见面的第一句话,即使彭刚不会英语,也能猜得出对方说的是什么。 旋即,彭刚又用法语向法兰西驻沪领事敏体尼道了声你好。 彭刚的英语水平不低,至于法语,一句你好,已经占据了彭刚五分之一的法语词汇量。 法兰西驻沪领事敏体尼闻言嘴微微张开,手中的海狸皮礼帽差点掉在地上,幽蓝的眼睛里充满了极度的震惊与困惑,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白手套,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反应过来后,敏体尼露出满意骄傲的神色。 此时的法语影响力要强于英语,尤其是在欧洲,法语是欧洲外交场合的官方用语。 沙俄的贵族甚至不屑于说俄语,视俄语为贱民使用的语言,耻于甚至干脆不会说俄语,以会说法语为荣。 克里米亚战争期间,贵族出身的俄军军官甚至出现过因不会讲俄语无法与俄军基层军官士兵直接沟通的奇葩景象。 彭刚用法语向他问好,虽然只是简单的一句你好,但却极大地满足了敏体尼等法兰西使团成员的虚荣心,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纷纷对接下来的接洽充满了期待。 第320章:来者不善 最后向彭刚问候致意的是以美利坚驻华公使马沙利、驻沪代副领事金能亨为首的美利坚使团。 出乎彭刚意料的是,打过照面之后,金能亨用汉语同彭刚略略寒暄了一番。 金能亨主业是经营旗昌洋行,顺手兼职外交工作,常年在一线和华人打交道,其汉语口语水平较高。 尽管金能亨说汉语时口音很浓,但咬字清晰,声调准确,不难听懂。 一一见过英法美三国使团的主要成员,三国使团各自呈递上了他们带来的礼物清单。 英吉利使团的礼物清单上有:六分仪、航海钟、纳斯米斯蒸汽锤精密模型、一套机械纺织机模型组、一套由英格兰纽顿勒威洛斯火神铸造厂制造的a类2-4-0型蒸汽机车四分之一模型以及配套的半英里长的铁轨。 书籍方面有《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光学》、《地质学原理》以及六册《物种杂志》的合订本等。 此外还有一些谢菲尔德钢制品、苏格兰威士忌、质地上乘的苏格兰花呢、英格兰精纺羊毛面料、印度土邦上贡的羊绒披肩、象牙雕刻品等小物件。 法兰西方面礼物清单上有:达盖尔银版摄影器材一套、公制度量衡一套、显微镜、望远镜、高压蒸汽机、可使用打孔卡进行编程定制图案的提花织机模型。 书籍方面有《化学基本论述》、《解析函数论》、《天体力学》、《数学研究》等书籍。 美利坚方面的礼物清单上有:一套完整的莫尔斯电报机并一英里长的电线、手摇式缝纫机、蒸汽明轮船“克莱蒙特号”的模型、地球仪、世界地图。 书记方面有《美利坚哲学学会会刊》合订本、《鸟类学》、《富兰克林自传》及其所著的电学论文等。 另有一些肯塔基香烟、美利坚南方的棉花、描绘美利坚风土人情的油画册、版画等小物件。 最令彭刚感到意外的是美利坚使团居然还为他准备了两个通体乌黑,血统纯正的南方特产。 彭刚一直以为这两个黑人是美利坚使团外交官的黑仆。 此时的美利坚南方有这样的俗语,你不可能向每个路人炫耀你钱包里的金币、银币、美元券,但只要你带着黑仆,即使不刻意炫耀,整个大街的人都知道你拥有黑仆,实力雄厚,向你投来羡慕的目光。 简而言之便是装逼炫富于无形之中。 毕竟此时的美利坚南方蓄奴州的权贵,视黑奴为重要资产,喜欢带着自己的黑奴到处显摆炫富,彰显自己的实力。 南北战争的前十年,美利坚南方奴隶市场的黑奴价格水涨船高,确实十分昂贵,一个普通的成年男性黑奴价格至少在八百美元以上,如果身体健康,再会些铁匠、木匠、厨师、裁缝、园艺之类的手艺,价格翻倍不止。 而此时东北老州工厂里的北方工人每月月薪仅有六七美元上下。 当然,英法美三国使团也没有忘记将他们要售卖的军火样品送给彭刚。 除了美利坚使团送的南方特产彭刚婉言谢绝了之外,其余的礼物,彭刚全都照单收下了。 “我们需要一个大场地铺设铁轨,向殿下展示我们带来的蒸汽机车模型。”阿礼国说话态度十分倨傲,不忘强调道。 “毕竟你们对火车一无所知。” 尽管阿礼国说的是实情,满清锁国两百余年,与世界脱节已久。 沿海开埠口岸附近地区的居民近年尚能接触到一些来自西洋的工业品,内陆地区则相当闭塞,对外界的新技术的了解极为有限。 除了彭刚本人,其他人确实不会摆弄蒸汽机车模型。 但阿礼国言语间流露出来的轻蔑神情,让彭刚本人,以及随行的成员都感到很不舒服。 彭刚板着脸,没有回复阿礼国。 此时美利坚使团的金能亨上前一步,用汉语对彭刚说道:“尊敬的北王殿下,我国电报亦需一片场地,恳请您能为我们提供一片场地,以便向您展示瞬息之间就能完成千里传信的神迹。” “明日我会为贵国使团提供同一片专门的场地,用于放置电报机,铺设电报线。”彭刚微微颔首说道。 英法美三国使团的外交人员中,彭刚感觉美利坚使团的外交人员相处起来更舒服。 或许这与美利坚相对弱小的国力与相对自卑的心态有关。 此时欧洲自诩为文明高地,对其他洲的国家,包括同欧洲在科技技术上没有明显代差的美利坚都看不上。 面对欧洲,美利坚的心态相当自卑,无论是南北双方的高层,都附庸风雅,效法欧洲贵族的所谓高雅文明生活方式,试图融入欧洲上流社会的圈子。 不过美利坚是共和制国家,此时欧陆,乃至全球的主流仍旧是帝制。 欧洲诸王国与美利坚有着意识形态上的冲突,欧洲国家对美利坚的主流态度为警惕防范,而非接纳认可。 听到彭刚许以美利坚使团场地,对英吉利使团的态度冷淡。 阿礼国这才放下身段,让怡和洋行出身的通事将他的诉求用汉语转述给彭刚。 彭刚只是不冷不热地回复,明天他的人会带他们去场地。 英法美三国使团的成员和洋行商务代表们抵达武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半。 彭刚设宴款待了他们一番,宴席结束之后,彭刚以使团代表们舟车劳顿,需要休息为由,派遣教导营的士兵将他们送到提前准备好的下榻之所暂歇。 晚间,彭刚在北王府的西花厅召见了唐正才、陈阿林等人,向他们详细了解了三国使团各自的主要诉求,以为明天的正式谈判做准备。 根据陈阿林提供的报告和讲述。 彭刚大体了解到了英吉利方面的主要诉求为开埠,保障英法的烟土贸易,希望在武汉三镇地区获得在上海口岸的同等权利。 陈阿林不怎么清楚英吉利佬口中的上海口岸的同等权利具体指的是哪些权利,彭刚大概已经猜到了英吉利佬具体想要的是哪些权利。 无非是要求割让提供租借地,给予外国侨民超国民待遇的领事裁判权,协定关税权。 法兰西方面虽然也有同等的商业贸易诉求,但比之英吉利,天主大孝子法兰西对自由传教,修建教堂方面有着更为强烈的诉求。 至于美利坚的代表,听陈阿林描述,美利坚使团一路上更经常把旗昌洋行挂在嘴边,显然比起美利坚的国家利益,他们更在乎的是旗昌洋行的在华利益。 彭刚听下来觉得马沙利、金能亨、史密斯等人与其说是美利坚的外交代表,倒更像是旗昌洋行的代表,毕竟金能亨、史密斯的主业都是旗昌洋行的高层。 从陈阿林、唐正才这里获得的最有用的信息还是英法美三国代表的关系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么团结融洽,从上海到武昌的这一路上,爆发过三四次由争论演变成的争吵。 “陈阿林,唐正才说你精通英语,这几日你便留在我身边先做个通事。”听完陈阿林的汇报,彭刚对陈阿林说道。 “殿下看得起小人,小人荣幸之至。”陈阿林有些惶恐地说道。 “不过小人只是早年在花旗国学校教堂做事的时候,勉强学了几句洋话,只会些洋泾浜英语.” 洋泾浜英语即pidginenglish,为19世纪通商口岸上,中国人和洋人夹杂说的半生不熟的英语,语法极度简化,没有复杂的时态、复数和语序规则,大量混合官话、粤语、上海话,虽滑稽但实用的英语。 longtimenosee(好久不见)、chop-chop(速速)、topside(上面)、look-see(看看)、nocan(不可以)等词汇就是典型的洋泾浜英语。 陈阿林只是会英语,并不精通英语,他觉得自己无法胜任这一工作,没有信心。 “尽你所能即可。”彭刚打断了陈阿林,没有给陈阿林拒绝的机会。 彭刚手底下没有会外语的人,懂些洋泾浜英语,听得懂简单的对话,总比连一个翻译都没有强。 “小人尽力而为。”陈阿林见彭刚态度果断强硬,只得硬着头皮接下了这一差事。 “你在上海也有些时日了,你可知上海有何人精通西洋语言?”彭刚看着陈阿林,顺嘴问了一句。 陈阿林凝思片刻,说道:“上海会些洋泾浜英语的人不少,可若论真正精通西洋人语言的,除却洋行、教会学校培养的通事之外,恐怕只有龚橙了,只是此人性格乖张怪异,沉湎酒色,难以打交道,小人对他了解无多。” 龚橙即龚自珍的儿子,龚橙在学问方面和他父亲一样,从小涉猎广泛,有神通之美名与过目不忘的本事,学问诗文皆属一流。 可唯独不善八股科考。成年后科考失利,从此自暴自弃,放荡不羁,与一群狐朋狗党厮混,沉迷于饮酒狎妓。 龚橙与父居京师期间,学会满、蒙、唐古忒多种语言文字,甚至还学会了一口流利的英语。 只是在人品私德方面,龚橙几乎完全是龚自珍的反面,风评极差。 其最为人所诟病的是二次鸦片战争担任英国公使威妥玛的通事,引路洗劫圆明园。 或许这便是名父之子多败德。 “除却此人,没有其他人了么?”彭刚皱眉追问道。 彭刚最为理想的通事人选是后来为筹建江南制造局赴美采购机器,倡议促成官费派遣幼童赴美留学的容闳。 容闳曾经访问过天京,与洪秀全的族帝洪仁玕颇为投缘,有意为太平天国效力,也提了不少诸如创办武备、水师学堂、建立现代教育体系、银行体系的建设性建议。 只是彼时连洪仁玕的《资政新篇》都被洪秀全束之高阁,更遑论采纳容闳的建议。 奈何现在容闳尚在美利坚的耶鲁大学留学,短时间内联络不上。 “广州或许有,但上海,小人只知此一人。”陈阿林摇了摇头说道,就连龚橙,也是因为名气大他才听说过,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广州作为曾经唯一的通商口岸,距离香港又比较近,那里可能有彭刚需要的通事,不过陈阿林没在广州混过,不了解广州那边的情况。 “好了,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好好休息吧,明日陪我同洋人代表谈判。” 唐正才、陈阿林退下后,彭刚又查看把玩了一番英法美三国代表送给他的枪械。 英吉利代表团送的是两把新的燧发褐贝斯,法兰西代表团送的则是两把新的燧发查尔维尔。 美利坚代表送的武器比较多,有十二支柯尔特转轮手枪,四支斯普林菲尔德m1842步枪,四支枪表面上看着差不多。 实际上是四种完全不同的型号,有早期燧发滑膛版本的斯普林菲尔德m1842步枪,也有经过线膛改造,可以打米涅弹的斯普林菲尔德m1842步枪,更有火帽击发的滑膛、线膛版本斯普林菲尔德m1842步枪。 就军火交易的诚意态度而言,美利坚代表团,也可以说是旗昌洋行的代表团,给的诚意态度更足。 英法两国想的是清库存,美利坚方面也有清库存的想法,不过至少美利坚方面提供了多种方案给彭刚选择,不吝出售更先进的火帽击发枪。 翌日清晨,用罢早餐,彭刚交代黄大彪带英吉利使团的技术人员带着蒸汽机车模型和铁轨去阅马场,带美利坚使团的技术人员去架设有线电报线路。 比起向彭刚展示西方先进科技的成果,英法美三国使团更着急同彭刚商谈开埠之事。 不等彭刚主动提出邀请,英国领事阿礼文便地带头要求同彭刚进行谈判。 毕竟英法美三国的带来的礼物只是取悦彭刚的添头,签订条约,开埠通商才是他们此行的真正目的。 彭刚在北王府的大殿接待了英法美三国的使节。 彭刚端坐正殿主位,两侧的教导营军官按刀而立,目光炯炯地审视着堂下的三位西洋使节。 英、法、美三国代表依序坐下。 简单的寒暄过后,嘴角上扬的英吉利领事阿礼国率先向彭刚发难:“尊贵的北王殿下,请允许我再次代表伟大的维多利亚女王陛下,向您展现出的慷慨与远见卓识,表达最诚挚的谢意。” 言及于此,阿礼国微微侧身,向法兰西、美利坚的代表示意,试图营造一种他们团结一致的氛围。 法兰西领事敏体尼指尖轻轻拂过修剪精致的山羊胡,优雅地颔首会意;美利坚公使马沙利亦礼貌性地回以微笑。 “为了巩固我们双方的友谊,并建立一种长久、稳定且互惠的关系,” 阿礼国继续说着,他放缓了语速,以确保旁边的法语和英语通事能准确将他的话翻译出来,尽管他知道法兰西领事敏体尼听得懂他的话,端坐大殿之上的彭刚也可能听得懂他话。 “我们认为,最有效、最便捷的方式,便是将现存于我国与京师鞑靼朝廷之间的一切友好、通商、航海条约之条款,及其所赋予的一切权利、特权与豁免,毫无保留地、同等地适用于殿下的领地,尤其是国际交往中象征信任与互惠的最惠国待遇。” 阿礼国此言一出,他身边的法兰西领事敏体尼和美利坚公使马沙利虽然面色不变,但眼神都微微一动。 他们立刻明白了阿礼国的意图,阿礼国口中的所谓最惠国待遇,实际上解释为片面最惠国待遇更为恰当。 他们同清廷的外交政策,便是建立在这一条款之上。 这是英吉利在远东外交的惯用伎俩,一旦彭刚应允,意味着他们法、美两国未来任何艰难的谈判成果,英国都将不费吹灰之力地自动享有,反之亦然。 等于是英法美三国在谈判初期就捆绑在了一起,极大地增强了他们的谈判筹码。 到底事英法西三国使团代表中唯一一位专业的外交官,阿礼国的表现要比法兰西、美利坚的代表老辣许多,一直牵着法兰西、美利坚代表走。 阿礼国瞥了一眼彭刚,阿礼国见彭刚保持沉默,从彭刚的脸上看不出他多余的表情和反应,阿礼国略微停顿了一下,等待通事把他的话翻译完,便趁热打铁,开口说道。 “殿下,接受这一原则,您将获得整个文明世界,即刻的、正式的外交承认与最强有力支持的基石。这对于您稳固新生政权、彻底击败北方敌对的鞑靼朝廷,将是不可估量的巨大助力。我们坚信,以您的智慧,定能看清这其中的机遇。 当然,为了确保这一伟大友谊的顺利实施,并为我们的商民提供一个安全、稳定、可预期的环境,我们还提出了一些具体的、合情合理的补充条款,所有细节都详尽地记录在这份备忘录之中。这是我们真诚友谊的试金石。” 说着,阿礼国挥了挥手,示意通事将已经起草好的中英双语条约呈递到彭刚的公案之上。 彭刚身边的卫兵没有让英吉利通事靠彭刚太近,抬手示意英吉利通事止步,上前接过英吉利通事手中条约文本,小心翼翼地解开丝带并展开,呈送给彭刚查看。 彭刚的目光缓缓扫过条约文本上面并列的中英双语。 只粗略了扫了一眼条约上的内容,彭刚便明白了阿礼国为什么来武昌之前会在天京的洪秀全和杨秀清那里吃瘪,被赶出天京。 彭刚现在也有直接将阿礼国轰出武昌城的冲动。 阿礼国提供的条约中的条款内容之苛刻离谱,令彭刚瞠目结舌。 彭刚一度怀疑阿礼国这厮是不是把他同清廷官员等而视之,以为他的武昌政权和清廷一样好恫吓拿捏。 第321章:吾炮未尝不利 英方提供的条约文本中第一条便是要求割占汉口地区的两百英亩,即一千二百多亩地作为英租界,再另割一百英亩地作为公共租界。 割占区域由英方挑选,英租界由英方全权管理,英方可在租界内自由建设堡垒,自由驻军,不受北殿律法规则约束。 武汉三镇所有进出口货物的税率需与英国共同议定。 准予包括但不限于公班土高级烟土、与白皮土中级烟土、红皮土低级烟土之类的洋药及其原料在通商口岸照章纳税后合法进口、交易、持有。 英吉利国民,以及甚至任何受雇于英方机构的华人享有法外治权领事裁判权,涉讼皆由英国领事审判,北殿方面无权过问。 英方舰船有权自由进入长江及其所有支流,并可任意停泊,以保障本国商民之利益。 英方传教士拥有自由传教权与土地永租权,允许英方传教士深入内地传教,并可永久租赁土地修建教堂、医院、学校,不受北殿律法管辖约束。 每多看一条,彭刚脸上的便沉下一分。 尽管还没仔细看完条约,彭刚便已不想再继续看下去。 如此苛刻的不平等条约,不知道的还以为清军已经打到武汉三镇,他彭刚不赶紧抱紧英吉利佬的大腿就要亡了呢。 阿礼国微笑着,用一种近乎恩赐的语气补充说道:“殿下,这些条款是已经经过检验,在东方行之有效的国际惯例。接受它们,您将立刻成为文明世界的一员,获得无与伦比的力量。拒绝它们……” 说到这里,阿礼国故意拖长了语调,重重地强调道:“那将是巨大的遗憾,可能会将您引向不可预测的孤立与困境。我们希望您能做出……符合现实利益的明智选择。” 彭刚阴沉着脸,默不作声,大殿内落针可闻,只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香炉里檀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敏体尼和马沙利等人屏息凝神,等待彭刚的反应,等着看英吉利佬的鱼饵能否钓上这条大鱼。 经历片刻的沉寂后,彭刚终于抬起了头。 他没有看阿礼国,而是先缓缓地、逐一地扫过敏体尼和马沙利的脸,带着杀气的锐利目光让敏体尼和马沙利心底莫名一寒。 最后,彭刚的视线牢牢盯在阿礼国那张志得意满的脸上:“阿礼国,你,以及你身后所代表的那个,建立在全球掠夺与欺诈之上的帝国,犯下了一个……愚蠢且不可饶恕的错误。 你错误地将一个诞生于压迫、寻求新生的政权,与北方那个出卖主权、苟延残喘的封建鞑虏朝廷混为一谈。 你试图用你们那套在印度、在非洲、在孱弱的清廷身上屡试不爽的,海盗式的、裹着衣的炮舰外交,来对待我,以及我所代表的人民。” 说着,彭刚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拈起英方的条约文本,仿佛拈起一件沾染了瘟疫的秽物,当着阿礼国的面,丢进了痰盂中。 “这份东西,不是友谊的盟约,是战书,是明火执仗的抢劫。 片面最惠国待遇?这是世界上最不公平的条款。它意味着你们只想贪婪地索取,却不愿付出对等的尊重。真正的友谊建立在平等、互惠互利之上,而非一方对另一方永无止境的、单方面的掠夺。 租界?我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是营勇将士们用热血浇灌的,岂容尔等染指?!你想在内地再造一个香港、上海?在我这里,绝无可能! 至于领事裁判权,内河航行权,请问阿礼国先生,与贵国隔海峡相望的法兰西国民,隔大西洋相望的美利坚合众国国民,在英吉利的领土上是否享有领事裁判权,法兰西、美利坚海军的军舰又是否能自由进出泰晤士河?” 彭刚每质问一句,声音就高昂一分。 英法美三国使团代表听完各自通事的转译。 敏体尼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神色。 马沙利和金能亨倒是神色如常,英吉利方面能和彭刚定下最惠国待遇之约他们乐见其成,若是英吉利方面和彭刚没能谈妥,于他们美利坚而言,未尝不是个机会,也不是糟糕的结果。 阿礼国惊骇地发现,殿上的这位东方统治者不仅完全理解每一条款的实质内容,还能以犀利的语言进行批驳,并且对西方各国的了解,甚至要远高于精通洋务的上海道台吴健彰。 “北王殿下的意思是我们之间很难达成一致意见?”素来在东方外交场合游刃有余的阿礼国罕见地失态了,皱着眉头说道。 阿礼国逐渐意识到,北王没有初次见面时看上去的那么容易打交道。 “我不会同不尊重我以及我的国民的外交官员达成一致意见。更不会承认清廷与任何外国签订的一切不平等条约的合法性,一切通商、外交事宜,都必须建立在平等、互相尊重主权与领土完整原则的基础上之上。 如果你们能接受并遵守这一原则,我们之间的谈判可以继续,若做不到,我便只能送客了。” 言毕,彭刚抬手摆出了一副送客姿态,旋即偏头看向敏体尼和马沙利。 “敏体尼领事,马沙利公使,我想你们法兰西人和美利坚人,应当没有英国佬那么没礼貌,没修养,连尊重这个词都不认得。” “北王殿下,我承认您比清国的官员更有眼界,对外面的世界更加了解。”阿礼国猛然起身,脸色剧变,威胁道。 “既然你对亚洲以外的世界有所了解,我想您应该清楚我们之间悬殊的实力,希望您能够慎重考虑的建议。你承担不起我们的怒火,我今天是带着善意和外交人员来武昌同您谈判,我想您也不希望,下一次我带着皇家海军的舰队来同您谈判,恕我直言,从你我双方的实力角度出发,您现在还不具备同我们谈论平等” 阿礼国使出了他的惯用伎俩,以往只要提及舰队二字,饶是态度较为强硬的清廷官员,无论是出于畏惧还是息事宁人的考量,往往都会屈服。 既然眼前的这位北王殿下对西洋各国了解,那么这位地方军阀应当了解,他的小政权同日不落帝国存在着难以逾越的差距,应当会更识时务。 “要来便来,我的大炮未尝不利,我在武昌随时恭候阁下大驾。”彭刚猛地一挥手,袍袖带起一阵寒风,毫不客气地打断了阿礼国。 “很遗憾以这种方式结束你我今日的谈判,来人!送阿礼国领事!” 若是在沿海,彭刚还忌惮阿礼国口中的皇家舰队几分,但他在内陆,皇家舰队想畅通无阻地抵达武昌,还需要先过了洪秀全、杨秀清他们那一关。 阿礼国冷哼一声,转身就要离开。 敏体尼略微犹豫了一番,也起身随阿礼国离去。 美利坚的外交人员态度则比较暧昧,想单独留下和彭刚继续接触。 美利坚的国情和英法两国大不相同,英法两国工业起步早,工业制成品物美价廉,有广阔的殖民地倾销市场。 这些条件都是美利坚这种后发国家所不具备的。 独立战争只是让美利坚从政治上摆脱了殖民,就经济层面而言,美利坚,至少是南方的半个美利坚,实际上还是英吉利和欧洲的经济殖民地。 向欧洲出口等工业原料,进口价格更高的工业制成品。 为抵御欧洲工业制成品的冲击,保护北方本土的工业,联邦政府不得不持续提高关税,但关税每提高一次,南北双方之间的裂痕越深。 毕竟南北双发是完全不同的经济形态,屁股决定脑袋,二者对关税的期望是完全相反的,北方想要高关税,南方想要的是低关税,甚至是零关税。 彭刚的来信明确提出了有在工业领域合作的需求,这对被欧洲竞争对手逼到生死边缘的北方工业资本家而言,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中国内地的市场,哪怕只是一小片市场,对缺乏海外市场的美利坚而言,都十分重要。 更何况对方还能提供茶叶、丝绸、瓷器等高利润的商品。 “马沙利阁下,请不要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见以马沙利为首的美利坚使团不是很愿意离开,阿礼国顿住脚步直勾勾地盯着马沙利,等待马沙利起身离开。 马沙利被阿礼国以及刚刚转过头的敏体尼盯得很不自在,只得心有不甘地起身,不舍地跟他们一起离开了大殿。 阿礼国没有径直回到彭刚为他提供的住处,而是气急败坏地来到停泊着军舰的汉阳门码头,高声喊来罗伯特中校:“罗伯特,朝江上先放上两炮,给那些黄皮猴子一点颜色瞧瞧。” 罗伯特中校一愣,指了指三百多码开外对着百合号的大炮提醒阿礼国道:“阁下,这么做恐怕会引起误会和不必要的麻烦,希望您能够冷静。” 附近有三十余门大炮正对着长江,这些炮虽然都是些两个多世纪前的过时玩意儿,可架不住这些大炮距离他们的舰船只有三四百码。 他们的舰船目标较大,距离又这么近,一旦开炮引发冲突,罗伯特和他的水手们未必讨得到便宜。 况且汉阳门码头驻扎有三四百名荷枪实弹的北殿圣兵时刻巡逻警戒。 这些北殿圣兵身体健壮,纪律严明,连个抽大烟的军官都找不到,不少圣兵甚至装备着褐贝斯燧发枪,远非罗伯特在广州、上海等通商口岸见过的清廷士兵可比。 再者,他们的船上不仅有军事人员和外交人员,还有洋行的考察代表。 罗伯特不认为这时候开炮向对方挑衅施压是一个好的选择,希望阿礼国能够保持冷静。 阿礼国循着罗伯特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有三十余门各式大炮的炮口正对着他们,气的暴跳如雷:“卑鄙!该死!不识抬举的家伙!他会为今天做出的决定后悔的!” “这些洋人未免也太嚣张跋扈了,一点礼数都没有。” 北王府西厅,见证了这场外交接洽中,阿礼国跋扈无礼的左宗棠愤慨至极。 虽说左宗棠是比较务实的人,可作为天朝上国的士人,心里头难免有些天朝情节。 早间阿礼国的言行深深刺激到了左宗棠。 “清廷粤抚叶名琛怕麻烦,避洋人如避虎,为了不和洋人接触,什么样的条件都能答应,只求一时清净安逸。”彭刚端起茶盏,吹了吹茶盏上的热气,说道。 “上海道台吴健彰是捐班出身的洋买办出身,在很多洋行有股份,洋人的要求有求必应,毫无底线,洋人都让这些人给惯坏了。” 厦门、福州、宁波三个口岸负责对接西洋夷务的清廷官员平日里待洋人是什么态度彭刚不得而知。 广州、上海负责对接西洋夷务的清廷官员是什么态度彭刚有所耳闻。 毕竟罗大纲以前常在广州活动,唐正才等人又刚刚从上海回来没多久。 广西金田起义以来,两广反清武装揭竿而起,两广总督徐广缙长期主持军务剿匪。 实际上负责处理广州西洋夷务的是自号还上苏武的广东巡抚叶名琛,叶名琛处理西洋夷务的方式不是拖就是钱买清净。后来还得了个不战、不和、不死、不守、不降、不走的六不总督的名号。 这玩意儿自号海上苏武纯纯是对苏武的侮辱,苏武宁死不屈,牧羊十九载,最后回到了汉朝。 叶名琛的结局可是被英国佬关在笼子里送到印度当动物展览取乐。 至于广州十三行仆役出身的吴健彰善揣摸洋人心意,故颇受洋商器重,靠着舔洋人积累了原始资本,发家致富致富。 吴健彰持有上海旗昌洋行、怡和洋行、宝顺洋行股份的事情就是从上海回来的唐正才告诉他的。 清廷任命的和西洋人打交道的官员都是这么些个玩意儿,洋人能学会礼貌和尊重才是咄咄怪事。 “天底下的很多事情,坏就坏在安逸二字上。”左宗棠愁眉不展。 “洋人的条约太苛刻了,照今日之情势,那个什么英吉利领事阿礼国,定然是不愿让步的,即使某些条款退让一二,条约还是太过苛刻,无法接受。” “能合作的西洋国家又不止英吉利国一家。”彭刚嘬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喉咙,说道。 “阿礼国亮出了条件,敏体尼和马沙利他们还没有亮出条件,洋人的利益也不是一致,甚至是存在分歧的。” 法兰西驻沪领事敏体尼彭刚没有把握能够将其从阿礼国那边争取过来。 但美利坚驻华公使马沙利,综合唐正才、陈阿林等人的提供的情报以及马沙利早间的表现来看,还是比较有希望争取的。 彭刚瞥了一眼西厅内摆钟上的时间,眼瞅着午饭时间差不多到了,命陈阿林去美利坚使团成员的下榻之所去请马沙利、金能亨、史密斯等人及其眷属来北王府用餐喝茶。 面对彭刚的邀约,马沙利、金能亨、史密斯等人十分欢喜,也不扭捏,带着家眷乘坐彭刚为他们提供的马车来到了彭刚的府邸。 比之英吉利的使团,美利坚的使团要业余许多。 马沙利是商人,金能亨是来华闯荡淘金的铁路工人,史密斯则是银行职员,连一个科班出身的外交官都没有,就是个草台班子。 “你们美利坚送的礼物,我很喜欢。中国作为礼仪之邦,讲究礼尚往来,你们远道而来送我礼物,我这个当主人的自当回礼。”彭刚对三人说道。 “这是官窑瓷器,是景德镇皇家瓷厂专门供应宫廷的瓷器,赠予诸位。” 彭刚话音刚落,身后的三个婢女便捧着三件嘉庆年间的官窑瓷器走至近前,向马沙利等人展示。 马沙利、金能亨、史密斯均在华摸爬滚打已久,或多或少做过瓷器生意,清楚官窑瓷器的价值。 美利坚此时在欧洲人的眼里就是一群美洲的乡巴佬,美利坚虽是一个共和国,然其国民自上而下都十分崇尚欧洲贵族的生活方式。 皇家瓷厂出品,专供宫廷的瓷器对他们有着极大的吸引力,这可是连有钱都很难买到的瓷器。 三人非常激动地向彭刚致谢,收下了彭刚赠予他们的礼物。 “哦,我的天呐,我从未收到过如此贵重的礼物!我向您致以最诚挚的谢意!” “诸位的夫人也有。”彭刚摆摆手,示意婢女将已经备好的六匹上等绸缎赠予随同前来的使团女眷。 随即,彭刚携美利坚使团成员一同进餐。 能在异国他乡混得风生水起的都是人精,席间通过几句简短的对话,彭刚了解到了这几位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惟利是逐的主,便不再直接深入交谈购买军火,以及其他工业项目的合作事宜。 惟利是逐也即是说明大概率能用钱解决问题,一般而言,能用钱解决的问题,不是太大的问题。 不能用钱解决的问题才是大麻烦,比如说和阿礼国那种职业外交官打交道,不是单纯用钱就能解决问题。 餐后,彭刚又请他们喝了宁红茶。 宁红茶产自江西南昌府义宁州清朝时修水县属南昌府管辖,不属九江府管辖。 义宁州是距离北殿控制区最近的一个红茶产地,毗邻武昌府南部的通山县。 喝了茶,彭刚便带美利坚使团的成员乘船前往汉口的茶叶仓库。 这些时日,北殿圣库几乎将汉口市场上的茶叶一扫而空,北殿的茶叶仓库,囤积了整整七千七百五十余石茶叶。 旗昌洋行的在华主营业务就是茶叶,洋行的大班金能亨正为江南地区受到战乱影响,旗昌洋行不能收到足够的茶叶而发愁。 看到眼前堆积如山的茶叶,金能亨和他的助理史密斯眼中焕发出灼灼焕彩。 (本章完) 第322章:万里传讯 虽说中国的茶叶出口经历了鸦片战争低谷,1843年江宁条签订,五口开埠通商之初,茶叶出口量短期下滑至十三万五千担。 但在经历了开埠初期的低估,各国洋行同本地茶商建立起稳定的供货渠道后,茶叶出口量很快迎来了报复性反弹。 及至1850年,总出口量已经迅速增长至二十余万担。 茶叶贸易的蛋糕确实是做大了,不过茶叶贸易份额,超过百分之八十由英吉利的怡和洋行、顺宝洋行等英资洋行所把持。 法资、美资洋行只能争抢剩下不到百分之二十的茶叶贸易份额,就这不到两成的茶叶贸易份额,还需要看英吉利洋行的脸色才能拿到。 正常年份,一担大宗红茶的价格在上海的采购价格是二十二两白银打底,在伦敦的售价1216英镑每担,即四五十两白银每担。 在纽约和波士顿的售价大约一般在5570美元每担之间波动,基本上和英吉利市场的售价持平或者稍低一些。 这还只是普通的大宗红茶的售价,精品红茶,比如彭刚刚才在北王府上请他们喝的宁红茶,售价只会更高。 虽然茶叶关税高,但在扣除关税、运输费用、霉变损耗、保险费用等杂七杂八的费耗后,毛利率仍旧能有百分之五十。 要是胆子大一点,路子野一点,直接走私,把毛利率干到鸦片战争之前,英国东印度公司几乎百分之百垄断茶叶贸易时期的百分之百以上的纯利率也不是不可能。 摆在马沙利、金能亨、史密斯等人眼前的哪里是茶叶,分明是金灿灿银闪闪的英镑、美元和法郎。 就当前的市场行情,只要把这批茶叶弄到手,即使不运回美利坚,就地转手卖给在华的其他洋行,他们也能又稳又狠地大赚上一笔。 “殿下,您手头上有多少茶叶?”史密斯最沉不住气,忍不住吞咽了口口水,急切地问道。 彭刚伸出了一根手指:“一万担左右,后续还会有更多的茶叶源源不断地进入我的仓库。” 金能亨瞪了史密斯一眼,责怪史密斯沉不住气,旋即转头看向彭刚,问道:“殿下,请问都是红茶么?” “红茶绿茶各半,还有少量的黑茶。”彭刚嗅着仓库内浓郁的茶香,似乎已经闻到了金钱的味道。 红茶在欧美市场更受欢饮,各洋行收购大宗茶叶,红茶的收购价一般会比绿茶高百分之十五左右。 “殿下,我们能否看看样品?”金能亨询问道。 “可自行随意取样查看,请便。”彭刚很爽快地答应了。 茶叶的利润很高,以大宗红茶为例,北殿圣库直接从本地茶农,主要是通山茶农手里收购茶叶的价格是四五两银子一担,从汉口商人手里的收购价格是七八两一担。 根据唐正才在沪的考察和陈阿林的汇报,受战争影响,现在上海洋行给出的大宗红茶采购价是不低于二十八两每担。 至于上海的茶叶价格为何那么高,这就要问问大清的官吏和商人了,问就是千万茶农,衣食所系。 彭刚要做的是粗水长流的买卖,茶叶外贸的利润已经十分丰厚,彭刚没必要行样好货次之事败坏自己的口碑信誉。 美利坚使团的成员,也可以说是旗昌洋行的合伙人们,四处取了些样品仔细查看,低声叽里咕噜商议一阵后,达成了一致意见。 金能亨走到彭刚面前,说道:“殿下的这些茶叶品质尚可,大宗红茶我们旗昌洋行愿意给出二十一两银子每担的价格全部收购,绿茶我们愿出十七两八钱银子,当然,精品茶叶价格另算。” “金能亨领事,这是和平时期的价格,现在是非常时期。”彭刚摇了摇头说道。 金能亨的报价不算黑,是正常年份正常的茶叶收购价格,但眼下可不是正常年份。 “那殿下愿意以多少两银子的单价售卖这批茶叶?”金能亨眉头微颦,问道。 “价格的事情好商量。”眼见金能亨他们看茶叶看得差不多了,彭刚走出仓库,撩袍一屁股坐在了一把早已准备好的太师椅上。 “阁下提供的军火样品和清单我昨夜已经认真看过了,你们很有诚意,我对你们的合作态度很满意,这批茶叶,我愿意以大宗红茶每担三十两,大宗绿茶二十五两五钱的价格支付军火,以及购买你们三艘蒸汽明轮船的费用。” 虽然美利坚使团开到武昌的三艘明轮船只是排水量三四百吨的武装商船,不是正儿八经的军舰。 但这些船对清军任何的水师舰船,包括福建水师、广东水师的海船,都是降维打击般的存在。 只要买下这些船,培养自己的水手形成战斗力后,北殿的水师能在整个长江水域横着走,届时清廷内河的水师连招架之力都没有。 即使不用于作战,这些明轮船的运输效率,尤其是逆流时的运输效率要比传统依靠风帆、人力为动力的内河船只高得多,这对北殿军队的后勤大有裨益。 眼下茶叶是紧俏的硬通货,直接用茶叶支付,对旗昌洋行十分有利。 金能亨等人非常乐意接受茶叶支付。 “用茶叶支付没有问题,只是售卖轮船,不在我们的计划之中。再说,如果我们把三艘轮船连同轮船上配套的武器全卖给了殿下,我们又怎么把这么多的茶叶运到上海,运到波士顿和纽约? 轮船不比风帆船,不仅需要常规的舵手和水手,还至少需要一名轮机长,一名二轮机,四名轮机员和三名炊炉工,据我所知,殿下并没有这方面的人才。” “这便是关于我们之间的另一项合作,现有的船员我想一并雇佣,没有这方面的人才,我们可以培养。”彭刚说道,“另外我可以以我的名义入股旗昌洋行。” 金能亨闻言眼睛一亮,金能亨对中国的国情很了解,没有官方背景,在这片土地上经商极为艰难。 旗昌洋行当初拉上海道台吴健彰入伙,便是基于这方面的考量。 彭刚愿意入股旗昌洋行,相当于是给旗昌洋行背书,金能亨等人求之不得。 “殿下愿意入股我们旗昌洋行,我们非常欢迎。”金能亨忙不迭说道。 “先别急着高兴,我的入股是有条件的。”彭刚不紧不慢地说道。 “据我所知,你们旗昌洋行有不少清廷官员的股份,他们是我敌人,在旗昌洋行将他们清除出去之前,我不会入股旗昌洋行。” “我以旗昌洋行班头的身份向您保证,回到上海后,我会说服董事会和大股东们将您的敌人清理出旗昌洋行。”金能亨向彭刚保证道。 “还有一个条件。”彭刚又提出了另一个条件,“旗昌洋行不许经营鸦片以及与烟土相关的任何业务,作为交换,我可以保证旗昌洋行十年每年至少两万担的稳定茶叶供应。” 在华经营的洋行都做烟土生意,唯一的区别是做多做少的问题。 其中英国洋行由于有东印度公司的稳定烟土供应渠道,占据了绝大部分沿途市场, 旗昌洋行在华售卖的烟土则基本来自奥斯曼帝国出产的烟土。 “这”金能亨犹豫片刻,权衡了其中的利弊,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毕竟和北殿的合作,不仅仅是一场商业合作,也是一场目前看来十分划算的政治投资。 烟土贸易利润虽然也很可观,不过和北殿的合作比起来,不值一提。 彭刚同美利坚的这几位使节又交谈了一阵,双方相谈甚欢。 谈话磋商毕,彭刚又带他们在汉口逛了一阵。 直到武昌那边有人来报美利坚使团带来的莫尔斯有线电报已经在武昌架设完毕,彭刚这才带上美利坚使团的成员,并叫上武汉三镇的高级军官们一起到武昌去见识见识有线电报。 武昌城内的阅马场,这片昔日操练兵马的广阔场地,今日的气氛截然不同。 四周环立的北殿圣兵红巾如火,肃穆无声,所有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一般,投向场心那几根新立起的、刷了桐油的松木杆。 木杆之间,纤细的铜线在春日的阳光下闪烁着神秘的金色光泽,仿佛一道被拉直的、连接未知世界的耀眼闪电。 距离阅马场不远的电报房内,美利坚公使马沙利站在一台覆盖着黑色哑光漆的铁盒子前。 那盒子结构精密,嵌着乌木手柄的电键、缠绕着亮铜线的线圈、一个嗡嗡作响的音簧,还有一套精巧的齿轮机构带动着一条雪白的纸带,这便是莫尔斯电报机。 马沙利深吸一口气,心里祈祷着上帝保佑,中途不要出现什么故障,脸上则带着自豪的神情面向面向彭刚及来见识电报的北殿官员和高级军官,开始了发言。 “尊贵的北王殿下,诸位大人,将军。” 随行左右的金能亨充当了翻译,将马沙利的话高声译出。 “请允许我向您展示一件凝聚了美利坚发明家智慧的最新发明——电报。它并非依靠驿马或信鸽来传递信息,而是凭借这天地间无所不在的电磁之力,可令信息无视千山万水,于弹指刹那间传递往来。即便相隔百里、千里,亦如同当面交谈,再无迟滞!” 话语落下,回应马沙利、金能亨等人的是大片带着怀疑的沉默和窃窃私语。 在场的人除了彭刚都深信看得见摸得着的烽火、驿马、飞鸽、和腿脚才是军情的载体。 千里传讯,这种近乎神话的说法实在太过骇人,难以置信。 马沙利对技师点头示意发报技师可以开始演示。 发报技师是一个脸上带着雀斑,叫做莫里斯的年轻美利坚人,他神情专注,依据金能亨递来的一张用中英双语写着的“敬问北王殿下金安,美利坚使团敬上。”的纸片,手指熟练地叩击下了电键。 “咔嗒……咔嗒嗒……咔嗒……” 清脆而富有节奏的金属撞击声骤然响起。 几乎就在这声音响起的同一刹那。 一里开外,另一台完全相同的仪器仿佛受到了无形的召唤,其上的电磁铁猛地吸合,发出“哒”的一声轻响,打点器上纤细的墨针随之压下,在那条匀速移动的雪白纸带上,精准地划下了一道短小的墨痕。 紧接着,随着远方电键节奏的变化,纸带上留下了一连串长短不一、间隔各异的点与线,如同天书。 收报技师迅速撕下那段墨迹未干的纸带,拿出密码本,手指飞快地比对,用英语迅速写下电文上的内容,书写毕,将电文交给在一旁等候的黄大彪。 黄大彪拿起电文,驰马疾行一里余,将电文交给了发报房内的彭刚。 “殿下,在场的人中只有您通晓英文,只能劳烦您亲自翻译了。” 彭刚拿起英文电文,凝视良久,缓缓开口说道:“敬问北王殿下金安,美利坚使团,敬上。” 马沙利长舒一口气,拿起桌面上的电文,向众人展示。 电报房内的北殿高级军官都是彭刚的学生,学过拼音,能识得电文上的英文一模一样。 至于汉文,虽说彭刚的翻译更为信达雅,但要表达的意思大致是一样的。 电报房内的众人震惊不已,宽大的房间如同一个炸开的蜂巢,忍不住交头接耳议论了起来。 “殿下,我能否看看两张信纸?”满脸难以置信的江夏县知县郭崑焘请示道。 彭刚点点头,将两张写着电文的信纸递给郭崑焘。 郭崑焘一把接过两张信纸,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比对了一番,良久,讶声道:“这其中的豆芽菜文字一字不差!一字不差啊!确实是同样的意思.” 一旁老成持重的刘炳文凑到郭崑焘身边盯着信纸上的文字,反复喃喃自语道:“竟是真的.不是幻术” 刘炳文的目光不再锐利,而是变得有些茫然和恍惚,仿佛毕生所认知的天地规则在眼前轰然崩塌。 他踉跄一步,若不是身旁人赶忙扶住,几乎要软倒在地。 参谋长黄秉弦的表现也有些失态,同时也敏锐地意识到了电报的作用:“这不是朝发夕至,是瞬息!是瞬息即至!殿下!诸位!我军若有此物,清军的塘报驿马尚在途中,我军之军令已通达千里!这这已非兵贵神速,这是这是” 黄秉弦搜肠刮肚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平日一点也不结巴的黄秉弦此时说话竟变得有些磕巴。 军官们之间弥漫着一种近乎癫狂的震惊与兴奋。 他们都是久经沙场的宿将,深知信息传递的速度与准确性对战争意味着什么。 眼前这千里传讯、瞬息即至、字字不差的现实,远远超出了他们想象力的边界。 一种近乎神话的力量赤裸裸地摆在了他们面前,由不得他们不心神剧震。 送电文的黄大彪也感到难以置信:“这这黑盒子这铜线.真能吞话吐字?!这.这岂非是神话里的万里传音?!不!比那还快!这是.这是” 黄大彪的文化水平要比黄秉弦低得多,搜肠刮肚也找不到合适词汇来表他现在的想法,脸憋得通红。 “确实是神器。”众人之间表现的比较稳重的刘蓉也忍不住说道。 “若我殿各城、各军各营、各隘口之间,皆架设此电报线,有更多电报机,则敌情动向,我方瞬息可知!清军调动,如同在我等眼前进行!我军调兵遣将,如心使臂,如臂使指,再无片刻延误!各地官员若遇上紧要的事情,也可用此物代为上折,将情况瞬息传达至武昌,殿下的命令,亦可通过此物,瞬间传达出去.” 左宗棠也感慨道:“以往驿马快船,一日夜疾驰五六百里,已是人困马乏,抵达极限,且途中多有被截杀、风雨阻滞之险之变数!若有此物,军令畅通无阻,朝发夕至不!是瞬息可至!这于殿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大用!真乃国之重器,兵家至宝!” 看着电报内众人的反应,马沙利、金能亨、史密斯等人的脸上不有流露出了自豪得意的神色。 彭刚平静地端坐在那张铺着黄缎的太师椅上,身姿挺拔,纹丝未动。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没有看向激动万分的部下,也没有看向志得意满的马沙利等人,而是凝视着那台仍在咔嗒作响的电报机,目光平静得像是在审视一件早已司空见惯的寻常物件。 在刘炳文、郭崑焘、黄秉弦等人看起来很神奇的物件电报机,在后知一百七十多年,见多识广的彭刚看来,不仅平常,还有些原始。 来到这个时空前,能瞬间传输实时图像,拿在手里的小盒子他都天天用。 马沙利等人原本期待着在这位年轻统治者脸上看到与其他人类似的、甚至更强烈的震惊与赞叹,那将是他外交胜利的明证。 但彭刚这异乎寻常的平静,仿佛一盆冷水,将马沙利等人满腔的得意瞬间冷却,心头莫名升起一丝不安与困惑。 彭刚从容地缓缓站起身,来到那台电报机前,开口说道:“马沙利公使,感谢你与美利坚合众国赠送的这份厚礼。此物确实巧夺天工,能极大地提升信息传递的效率,于军事、民政,皆有大用。” 随后,彭刚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他那群仍沉浸在震撼中的部下们,淡然的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洞悉一切的权威:“此物之原理,并非什么妖法仙术,乃是格物致知之学。乃是以电流之通、断为基本信号,以此种长短组合的特定编码,代表文字数字,从而实现远程瞬间通信。其架设需专门的材料与技艺,日常操作与维护,亦需专门学习。” 彭刚这一席话,经过史密斯的翻译后,美利坚使团成员都目瞪口呆。 马沙利和他的技师们则彻底懵了,他们无法理解,一个远东的军阀领袖,为何能如此透彻地理解这项连欧洲许多贵族都感到神秘莫测的最新技术。 电报是很新的技术,美利坚,也可说是全球的第一条实用电报线路是1844年铺设的华盛顿到巴尔的摩之间,全长四十英里的电报路线。 第一封电报正是由它的发明者莫尔斯在华盛顿国会大厦最高法院会议室里发出的。 当时美利坚可谓是举国沸腾,为之自豪,扬眉吐气。 大西洋对岸的欧洲人一直嘲笑美利坚人只会模仿抄袭欧洲的产品,没有创造力,电报的问世终于能让那些欧洲佬短暂地噤声。 当然,尽管美利坚是第一个将电报成功实用化,商业化的国家。 欧洲那边讥讽美利坚只是将欧洲相关的发明与技术拼凑起来才制造出电报机的声音仍旧不绝于耳。 但美利坚对这种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说讥讽已经不在乎了,能将相关技术整合起来,制造出实用的电报机并迅速实现商业化,进行盈利也是一种出众的能力。 马沙利等人神色复杂地看向彭刚,这位年轻的统治者,远比他们想象的要神秘复杂。 要么他在美利坚或者欧洲生活过,要么就是看一看,摸一摸就能弄懂电报运行原理的天才。 “即刻从各军各营中,遴选聪慧机敏、通晓文墨、心思缜密之年轻军官十人。即日起,由美利坚技师悉心教导,学习电报之架设、操作、维护乃至译码之技艺。”彭刚微笑着看向马沙利。 “公使阁下,我想聘用你们的技师应该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马沙利笑得合不拢嘴,“如殿下需要翻译人才,我们也十分乐于为殿下提供相关人才。” 彭刚要培养操作电报机的技师,说明其有铺设电报网络的计划,日后对电报机和电报线的需求是巨大的,其中的利润相当可观。 马沙利给彭刚送的这套电报机是美利坚电磁电报公司较新型号的转页式电报机,是高端的电报机,售价不便宜,在美利坚本土都要卖一百多美元一台,架设电报线路所需的电线、绝缘子、横担等物亦费不菲。 后续的人员培训、线路维护,也能从中获利。 他马沙利作为莫尔斯的电磁电报公司打开中国电报市场的关键人物,电磁电报公司感谢费和抽成肯定是少不了的。 (本章完) 第323章:说好的共进退呢 相较于需要庞大工业体系支撑的造船、军工、钢铁等项目,电报的核心是架线和设局,要简单容易得多。 电线、绝缘子、电池、电报机等设备可以从国外直接购买成品。 即使自研生产,一个熟练的钟表匠或机械师,完全有能力根据图纸仿制出一台能工作的原型电报机。 方才彭刚仔细看过莫尔斯电报机,与同时代的高压蒸汽机、精密钟表、机床、光学仪器相比,莫尔斯电报机制造技术门槛要低很多。 电键、伏打电堆、导线、记录机构、电磁铁等部件费点心思不难做出来。 备足材料,彭刚有信心搓出来一台电报原型机,当然,质量和稳定性肯定是不如电磁电报公司商业化批量生产的电报机。 电报的难点不在于单个设备,而在于构建一个可靠、实用的系统工程。 制造一台在实验室里短距离工作的电报机原型相对容易,一个优秀的机械师就能做到。 但要构建一个能够稳定运行数百上千公里、能全天候使用的电报系统,则是一项较为复杂和昂贵的工程,并且需要大型项目管理、维护的经验。 电报技术相对简单,易于移植,建设周期短,见效快,引进后短时间内就能投入使用,能迅速产生巨大经济效益和战略效益。 既可以满足军事通信的需求,也可以开放民用创收,性价比很高。 彭刚很快定下了与莫尔斯的电磁电报公司合作事宜,委托旗昌洋行先行派遣专员回美同电磁电报公司磋商合作事宜,购买电报机和部件,雇佣技师。 旋即,彭刚同金能亨签订了以茶叶换军火的合同,尽数购买了旗昌洋行带来的军火: 八百二十桶火药连同子弹、炮弹。 十二门六磅小拿破仑炮。 五箱合计一百二十把最新式的点四四口径柯尔特左轮手枪。 一千二百五十八支斯普林菲尔德m1842步枪,其中三百六十五支为火帽击发版本,剩下的为燧发版本。 这一千二百五十八支斯普林菲尔德步枪中,有二百五十五支带有膛线,可打米涅弹。 新枪按照新枪的价格收,二手枪按照二手枪的价格收。 英资洋行、法资洋行做局售卖给给旗昌洋行的六百多支二手褐贝斯、查尔维尔燧发步枪彭刚也尽数全部收了下来。 最后三艘明轮船连同明轮船的舰炮也归了彭刚,轮船上的船员机师雇主由旗昌洋行变更为彭刚,签订新的雇佣合同。 三艘明轮船按二手船折价为二十万两库平银,全部以茶叶的方式进行支付。 长江浑浊的江水拍打着英舰百合号铁包木的舰体,发出令人烦躁的声响。 英舰百合号上,原本应该弥漫着红茶香味与快活气息的军官休息室内,此刻却被一种沉闷而压抑的氛围所取代。 英吉利驻沪领事阿礼国背对着舷窗,映入阿礼国眼帘的是经过修缮,高大雄壮的武昌城汉阳门城楼。 只是此时的阿礼国并没有心思欣赏舷窗外的美景,而是背对着一个穿着剪裁考究的西服,但情绪有些激动的英国商人:怡和洋行合伙人詹姆斯·马地臣。 马地臣望着阿礼国的背影说道:“阿礼国阁下,我们坐在这里喝着红茶,讨论着如何跟那个不知所谓的北王打交道,迫使他们接受我们的条约时。 那些该死的杨基佬和迪克西佬!他们已经当着所有短毛贼首的面,演示了一遍他们带来的电报,而且据说那个彭刚对此毫不惊讶,当场就下令要派人学习。 反观我们带来的机车模型,已经在阅马场铺设好了铁轨,随时可以向他们展示,但彭刚似乎对此无动于衷。 我有理由怀疑,杨基佬和迪克西佬甚至在铁路运输方面,已经和彭刚达成了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彭刚与旗昌洋行是昨天才谈成的合作,阿礼国、马地臣等人第二天就收到了相关的消息并不是阿礼国的消息有多么的灵通,间谍网络已经渗透到了武昌。 而是彭刚故意让陈阿林和他的那些老乡故意把消息放给英吉利使团的通事。 美利坚的倒戈无疑让英国使团少了很多筹码。 前天彭刚还对他们英国使团带来的物件很感兴趣,尤其是原本用于向印度土邦展示的四分之一火车机车模型。 而今彭刚对他们的态度极为冷淡,连问都不曾问过一句。 马地臣非常怀疑美利坚的那帮乡巴佬是不是也在火车铁道方面达成了初步合作意向,甚至是已经签约了。 思及于此,马地臣急得团团转。担心湖北,乃至整个长江流域的内地内陆市场落入美利坚之手。 阿礼国的脸色如同舰外阴郁的天空一般阴沉:“马地臣先生,我理解你的焦虑。但外交事务有其程序和节奏……” “程序和节奏?!去他妈的程序和节奏!以往你在上海和上海道台吴打交道的时候可从来没说过这两个词!”马地臣几乎要咆哮了出来,但顾及到场合,他强行压低了嗓音,抑制住激动的情绪。 “领事阁下,我们的上海的茶叶仓库空荡荡的,今年至少有五万磅的茶叶缺口。另外还有价值整整六万英镑的布和印度纱线正在上海的仓库里等待着买主! 而美利坚的那群乡巴佬呢?他们用一台小小的电报机就撬开了湖北甚至是整个长江腹地的市场!他们抢占了先机!彻底的先机! 我那些或是来自香港、广州,或是来自上海的董事都在质问我,为什么我们的外交使团在如此关键的时刻,动作如此迟缓,如此…无能! 竟然让美利坚人拔了头筹!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未来可能所有的铁路特许权、矿场开采权、军火订单,甚至…甚至鸦片贸易的准入,都可能被那群清教徒背景的暴发户抢先一步!而我们,尊贵的阿礼国领事,我们可能连口汤都喝不上!” 马地臣的每句话,每一个词都像鞭子一样抽在阿礼国的脸上,虽然不是直接针对他个人,但作为现场最高外交代表,这无疑是对他工作的不满与指责。 “马地臣先生。”阿礼国转过身,板着脸说道。 “你,以及商务代表们的担忧,我已经充分了解。请你相信,我绝不会坐视任何损害英国利益的事情发生。现在,请你冷静。我需要和我的同僚们商议后续对策。” 言毕,有些不耐烦的阿礼国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姿态极为强硬。 马地臣张了张嘴,还想继续说些什么,但在目光触及阿礼国眼中冰冷的寒意,最终只是愤愤地哼了一声,将礼帽狠狠扣在头上,转身大步摔门离去。 军官休息室内一时陷入了令人难堪而又尴尬的寂静,阿礼国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中翻腾的怒火和屈辱感。 在中国被本国商人代表如此当面斥责无能,这是他外交生涯中的奇耻大辱。 而这一切,都拜那个言而无信,自私自利,自作聪明的美利坚公使马沙利所赐! 说好的英法美三国使团团结一致,共进退呢? 就在这时,军官休息室的舱门又被敲响,罗伯特中校引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来者正是法国驻华领事敏体尼。 敏体尼甚至来不及脱下手套,一进门就急切地开口说道:“阿礼国!我的上帝,你听说了吗?外面已经传疯了!那些美洲佬,那些像地鼠一样钻营的扬基商人!他们干了好事!他们竟然……” 说到这里,敏体尼意识到阿礼国的脸色和军官休息室内的氛围有些不对,敏体尼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 “哦看来你也已经知道了,我亲爱的老伙计。”敏体尼说话的语气瞬间从激动变为一种同病相怜的愤慨,他走到酒柜旁,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猛灌了一口,继续说道。 “这真是真是骇人听闻的背叛啊,我们还在这里斟酌词句,考虑如何与这个新政权建立合乎规范的外交关系。而他们,那些脑子里只有金银的美洲乡巴佬!他们已经像巴黎街头毫无廉耻的站街女一样,把他们以及他们的产品推销了出去。” “我们现在面临的是马沙利那个杨基佬极其鲁莽且不负责任的单独行动,这彻底打乱了我们的计划与节奏,并且……”阿礼国顿了顿,看了一眼舱门方向。 “已经引起了我们商业代表极其强烈的负面反应。” 敏体尼放下酒杯,凑近一步说道:“所以呢?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就坐视杨基佬用一台小小的电报机,换取湖北地区的所有商业特许权和政治影响力?让那个彭刚以为,西方世界就是一群可以各个击破的、唯利是图的投机商?” 敏体尼话音刚落,离开军官休息室没多久的马地臣折返了回来,摆着一副臭脸,质问敏体尼道:“领事阁下!你们的夏多神父和商业代表雷米先生刚刚应彭刚的邀请,去了他的府邸做客,这件事情,我希望您能够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则猝不及防的消息让敏体尼十分尴尬,站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也没料到彭刚居然会绕过他,直接和他们法兰西使团的传教士、商业代表接触。 更没想到夏多和雷米会如此沉不住气,彭刚邀请他们,他们还真就直接去了,连他这个使团领队都不知会一声。 这件事大出敏体尼所料,敏体尼也确实没办法向阿礼国、马地臣这些英方的代表人员解释。 阿礼国的脸色极为难看,讥讽敏体尼道:“敏体尼领事,彭刚是怎么看待我们的我不清楚,可您确实有着十分清晰的自我认知。” 彭刚在北王府里接待了法兰西代表团里的传教士夏多神父和商人代表,在华最大的法资洋行利名洋行老板雷米。 比起英吉利的外交使团,法兰西的使团也显得有些业余,没有非常职业的外交官。 使团领队驻沪领事敏体尼是出身于汉堡,为法兰西海军服役,半路出家的外交官。 且其外交生涯都在华活动,和清政府的地方官打交道。 和清政府的地方官打交道,如此简单的外交任务一条会吠叫、会龇牙咧嘴的洋犬都能胜任,对敏体尼锻炼外交能力并无太大的帮助。 彭刚向法兰西使团的传教士代表,商人代表发出邀请,这两位代表没有过多的犹豫便来北王府赴约。 说明敏体尼对使团成员的约束并不严格,或者说敏体尼约束不住他的使团成员。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连上海的法兰西领事馆用地,都是利名洋行无偿提供的。 以敏体尼的资望无法像阿礼国约束英资洋行代表马地臣等人一样约束雷米这样的巴黎大商人。 彭刚示意夏多和雷米就坐:“二位远道而来,辛苦了。前天在大殿上见过你们二位,很想和你们说说话,但英吉利使团的代表太过自以为是、咄咄逼人,很没有礼貌,甚至都不愿意给你们法兰西代表说话的机会,让我无从得知你们法兰西代表团成员自己的想法,特地请你们二位来推心置腹的交谈一番。 法兰西是一个有着辉煌历史的伟大国家,拿破仑时代曾经一度统一欧洲,只可惜最后兵败滑铁卢,战后的维也纳体系如同犯人身上的枷锁,将法兰西束缚至今。如此伟大的国家,不应该成为任何国家的影子。” 夏多神父点点头,用略显生硬的汉语说道:“殿下是我认识的中国人中最了解欧洲历史的,拿破仑陛下确实是很伟大的人物,只可惜我对政治不感兴趣,只对传播上帝的福音感兴趣。 非常感谢殿下的愿意给我一个直接对话的机会,我听说你们和美利坚使团的相谈甚欢,我想或许我们应该也会有很多共同语言。” 夏多是一名虔诚的传教士,他对政治并无太多的兴趣。 夏多清楚彭刚这话是在挑拨离间英法使团的之间的关系。 但他还是认可彭刚的说法,前日在北王府的大殿上,确实一直都是英吉利使团在滔滔不绝地阐述他们的诉求,法兰西和美利坚代表甚至都没有说话的机会。 英吉利使团的做法,太过霸道,早让他不适不悦。 尤其是在看到美利坚使团和北殿的接触十分愉快,今天又去汉口考察后,夏多更加坚定了应该找机会同彭刚直接接触一番的想法。 因此在收到彭刚的邀请,夏多生怕错过这个单独和彭刚接触的大好机会,马上就应邀来了。 一旁的雷米插口说道:“殿下,我们法兰西商人一直很看重长江腹地市场的潜力。汉口如果能开埠,我想这事对我们双方都很有利。” 彭刚目光微闪,说道:“我也是因此才请你们来。英国人不仅已经独霸了沿海五个开埠口岸的市场,挤压得其他国家做合法生意的诚信商人没有生存空间,如今还想独霸内陆的市场,又提出如此不平等的苛刻条件。 这样的条件即使他们把舰队开到武昌附近的江面,我也绝不会接受,我只愿和真心、有诚意的朋友合作。” 夏多神父盯着彭刚,直接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殿下,在清政府的领地上,我们传教散播上帝福音常被驱赶阻止,在开埠口岸也是如此。法兰西若与建立外交关系与合作,殿下能保证我们在殿下的真正自由传道?不再被官兵骚扰?” 彭刚沉吟片刻,说道:“法兰西若有自己的主见,同我单独缔结互利互惠的平等条约,不屈从于英吉利,我可准你们在汉口租地建堂设学,不用偷偷摸摸,可以光明正大。” 大多数中国人的对待宗教的态度很功利,入教都带有很强的目的性。 所谓米面粮油一停,信仰归零并非是一句调侃,而是真实写照。 再者,中国传统社会建立在儒家伦理之上,敬天祭祖是维系社会秩序、家族伦理认同的核心仪式。 而夏多所要宣传的天主教是严格信奉一神论的宗教,中国敬天祭祖这些仪式在天主教眼里是崇拜偶像的异端行为,中国人一旦入教成为天主教徒就不能参与家族祭祀,不能参与村里集资的祭神、唱戏等公共活动。 这意味中国人一旦入天主教其社会身份将不可避免地形成撕裂,会被视作数典忘祖的异类,遭到排斥耻笑。 这对于当下非常依赖集体生活的中国人是无法接受和承受的。 就算彭刚准允夏多在汉口传教,只要夏多不放弃一神论,不像冯云山一样对天主教进行本土化改造,将天主教改造成适合中国宝宝体质的宗教,天主教不会有什么受众。 至多吸引来一些债务缠身、或犯了事想寻求庇护而皈依教会一些地痞无赖,但只要彭刚不给予法兰西传教士治外法权,给予传教士超国民待遇。 天主教会便无法为地皮无赖提供庇佑,对地皮无赖都不会有吸引力。 夏多神父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只是他想要的更多:“如果殿下敞开福音东传的大门,准许我们天主教的传教士在殿下的领地内自由传教,我可以说服敏体尼领事,并致信巴黎方面,促成殿下和我国之间建立正式的外交关系。” 夏多想要的不是在汉阳一地传教,而是希望在彭刚治下,乃至整个中国内陆地区自由传教。 这个要求彭刚自然是没法答应:“其他地区局势混乱,有些地区还是前线战区,我无法保障你们的人身安全。汉口是一座拥有十几万人口的大城市,人口规模几乎与里昂、马赛相当。 再者,如果阁下在汉口这种风气比较开放的商埠都无法发展到信众,我向阁下开放再多的传教地区都是徒劳的。为了阁下,以及法兰西传教士的安全,我建议你们先在汉口进行传教活动。” 十九世纪中叶的法兰西城市格局便已经是巴黎一家独大的局面,说是一国养一城也毫不夸张。 巴黎是法兰西唯一一座人口逾百万的超级大都市,并且是断档领先其他城市。 紧随其后的法兰西第二、第三大城市里昂、马赛,只有十几万二十万的人口。 此时的法兰西虽然已经开始缓慢推进工业化,但法兰西真正进入工业化的快车道,大刀阔斧地进行工业化,是在第二帝国18521870即拿破仑三世执政时期。 1852年的法兰西除了个别大城市,总体而言仍旧是一个农业社会。 当下欧洲已经完成工业化的国家只有两个,一个是英吉利,一个是比利时。只是受限于体量、市场与国力,比利时的工业体系没有英吉利那么健全。 雷米对传教的热情不是很高,屁股决定脑袋,他更在乎的是利名洋行的商业利益,见机插话道:“殿下,传教事务方面能得到开放保障,我想商贸方面也理应获得同等的开放与保障。” (本章完) 第324章:只恨财力不足 彭刚不紧不慢地说道:“只要法兰西愿意同我们在平等的前提下缔约建立正式的外交关系,对于双方之间合法的经贸往来,我是持支持态度。” 说着,彭刚一伸手,身后的李汝昭议会,拿来一纸他亲自起草的条约草案。 彭刚僚佐之中无人会法语,就连彭刚本人也不会,这份条约草案完全是以中文写就。 好在夏朵神父和雷米口语虽然一般,但书面能力都还不错的,不依靠通事协助也能看清楚条约草案上的内容。 在这纸条约草案中,彭刚允许法兰西在武昌设立领事馆,领事馆场地由北殿划定提供指定用地,允许领事馆派驻人数不高于二十人的本国武官以及专职警卫负责领事馆的安保工作。 在双方互设领事馆或更高级别的驻外机构之前,领事馆按照本地土地租金市场价缴纳租金,双方互设驻外机构之后,可协商互相免除使馆用地土地租金。 法兰西传教士可在汉口租用土地建设教堂、学堂。 法兰西商民可在汉口自由经商,开设商馆。 双方正式递交国书,建立外交关系之日起,武昌方面给予法兰西进口商品四年免税的优惠条件。 有白纸黑字的条约为凭,不仅仅是口头承诺。 无论是夏多还是雷米都安心踏实了多少。 仅条约中的第一条,准允法兰西在武昌设立领事馆这一条,就已经超出了他们两人的预期。 说明较之清廷方面的官员对除了沙俄以外西洋国家外交事务的逃避态度。1689年签订《尼布楚条约后,沙俄东正教传教团在京师东交民巷御河桥西建有俄罗斯馆,沙俄东正教传教团虽然名义上是一个宗教机构,但其职能并不仅限于宗教,还集传教、留学、汉学研究、翻译、搜集情报功能于一身。在1860年沙俄使馆未设立以前,东正教团的俄罗斯馆实际上承担着类似外交使节的任务。 彭刚对西洋诸国的外交态度要更为积极主动。 武昌、汉口虽然只有一江之隔,但在武昌设领事馆还是汉口设领事馆完全是两码事。 毕竟一个是行政中心,一个是商业中心。 夏朵和雷米都是在华闯荡多年的老油条,清楚其中的差别。在这片土地上,行政中心的地位远远要高于商业中心。 以法兰西的驻沪领事馆为例,考虑到上海道台衙门设在上海县城。 法兰西最早是希望能在上海县城内设置领事馆,方便同上海道台建立直接高效的沟通渠道。 然而清廷在这方面的态度十分坚决,只许西洋诸国在租界内建设领事馆。 饶是后来上海道台换成了洋人们的好朋友吴健彰也不例外。 吴健彰虽然对洋人的要求有求必应,但从来不许洋人进入上海县城,就连见面地点不是选在租界就是上海城外。 彭刚准允法兰西商民在汉口自由经商,开设银行、商馆,还给了整整四年的法兰西进口商品免税的优惠条件。 利名洋行的雷米对此感到非常满意,利名洋行是在华资本最为雄厚法资洋行,这一条款对利名洋行极为有利。 虽说要放弃烟土业务,可雷米觉得如果和武昌方面的合法贸易能带来远高于烟土贸易带来的利益也不是不能接受,在物美价廉的英国东印度公司烟土的挤压,以及近几年不知道从哪来冒出来的烟土的冲击之下。 利名洋行的烟土虽然还有利润,但已不如从前。 “殿下确实很有合作的诚意,回去之后,我会尽全力说服敏体尼,促成我们之间的合作。”夏多郑重地收起条约草案说道。 “我也一样。”雷米附和道。 “你是我在中国遇到的最开明的领袖,和您打交道轻松而又高效。” 彭刚提供的条约草案生效的前提是同法兰西政府建立正式的外交关系。 夏多和雷米现在有充足的动力促成武昌方面同巴黎方面建交。 至于清廷那边,清廷本来就不想和他们接触。 再者,英资洋行在五个沿海开埠口岸都有绝对的统治力,贸易额皆占百分之八十以上。 与其和实力雄厚的英资洋行竞争,不如避开英资洋行,开拓内陆地区的蓝海市场。 “我期待二位下一次见我,也能让我看到二位,以及巴黎方面的诚意。”彭刚微微颔首,说道。 “殿下是否也给了华盛顿方面同等,甚至更好的优惠待遇?”雷米忍不住问道。 “法兰西的产品竞争不过英吉利,难道还没有信心打败美洲乡巴佬生产的工业垃圾么?”彭刚反问道。 枪械是美利坚的立国根基,灵魂所在,美利坚人对持有武器的权力很在意,国内对武器,尤其是轻武器的需求十分庞大。 美利坚的军火商有充足的动力和足够的实力研制武器。 故而美利坚的军工产品比起欧洲的主流水平并不逊色,某些产品甚至领先欧洲,比如旗昌洋行送给彭刚的一百二十把最新式的点四四口径柯尔特左轮手枪。在欧洲都是非常先进的手枪。 这也是彭刚愿意在军工领域和美利坚进行合作的原因。 第二次工业革命之前,美利坚在工业领域和欧洲工业国的差距主要集中军工以外的工业领域。 在军工以外的工业领域,彭刚更倾向与技术实力更为雄厚的欧洲国家合作,比如法兰西,美利坚则作为谈判筹码以及没得选备用选项存在。 雷米是极为精明的人,彭刚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不再刨根问底。 “我还有个私人方面的请求,听说阁殿已经售卖了大量的茶叶给旗昌洋行。”雷米还想要一些马上就能到手变现的实利。 “殿下是否也能慷慨地卖给我们利名洋行一些茶叶?” “茶叶恐怕不行,不过我可以提供阁下一些丝织品,其中不乏欧洲市场上罕见的高级丝绸。”说着,彭刚拍了拍手。 彭刚已经和旗昌洋行签订了一份三万担的茶叶大单,短期内是肯定没办法给利名洋行提供茶叶。 不过可以提供绸缎和生丝。 很快,在雷米期待的目光中,程岭南携几个婢女捧着丝织品样品走了出来,呈递上样品,供雷米查看。 湖北纺织产业虽然不如江南有名,不过也有拿得出手的本地布料。 比如江陵缎荆缎便是其中的佼佼者,以其质地紧密、缎面光滑、纹精美、色彩华丽而著称。 江陵缎与江宁的云锦、苏州的宋锦齐名,是进贡的贡品之一。 彭刚手头上的这些江陵缎,乃去年攻打江陵城、荆州满城时所获。 汉口作为华中地区最大的丝绸集散地和贸易市场。 周边的汉阳、武昌等地也有发达的丝织业。 汉产绸缎通过汉口市场销往全国各地,也有部分经开埠口岸的本国行商转手出口到海外。 不过利润的大头基本上都被沿途的官员和开埠口岸有洋行门路的本国行商拿走了。 武汉三镇本地商人获得的利润比较有限。 襄阳、沔阳等地则是传统的桑蚕养殖区,为湖北省的丝织业原料生丝的主要来源。 不过此番彭刚要售卖给利名洋行的丝织品不仅有汉口本地的丝织品和生丝。 还有一路从广西打到武汉三镇或是从沿途地主手里,或是从各商号所缴获的六万八千余匹各色丝织品。 这些丝织品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售卖给利名洋行,溢价变现。 “这是专门用于进贡给皇家的极品江陵缎,现在赠与二位以及敏体尼领事每人十匹作为你们送我礼物的回礼,另外再赠八十匹极品江陵段缎和两件官窑瓷器给你们的拿破仑三世陛下。”彭刚说道。 “感谢殿下赠送的厚礼,能收到殿下的礼物是我们的荣幸。 不过殿下,我们法兰西是共和国,不是帝国,我们的最高元首是总统。”雷米纠正道。 “波拿马家族的男儿不会甘于只当一个总统。”彭刚笑道。 和共和国的那帮虫豸在一起供事是不能让法兰西再次伟大的,拿破仑三世是一个极有野心抱负的人,他现在正在修宪为复辟称帝铺路。 此时此刻的法兰西是共和国,等法兰西使团的成员回到巴黎,就是法兰西第二帝国了。 “殿下可有清单?我能否到仓库看一看殿下的这批丝绸?”雷米岔开这个话题,询问彭刚道。 这些丝织品中的高档丝织品都是在欧洲市场中较为罕见的,雷米对彭刚手里的这批丝织品很有兴趣。 彭刚朝一旁的李汝昭递了个眼色,李汝昭很快呈递上以阿拉伯数字书写的物资清单,数目一目了然。 看完清单,雷米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整整四万九千余匹素绸,一万九千余匹各色上等绫罗绸缎,光是数量已经超过上海口岸一年的丝织品成品总量。 丝绸行业有一底一面的说法,即丝织成绸,价值加一倍。 彭刚提供的清单中竟然有清廷明令禁止出口的高端丝织品,这些高端丝织品品在欧洲可是有价无市的存在。 此外清单上还有四千三百五十五担生丝。 道咸年间,生丝内销的单价在每担两百四十两上下波动,外销价格为五百两上下。 吃不下,根本吃不下。 光是生丝这一项,按照最低的收购价算价值就超过了百万两库平银之巨。 雷米现在只恨财力不足。 要是有足够的资金吃下彭刚的这批丝绸,利名洋行一跃成为在华洋行中一等一的洋行都不在话下。他本人也将成为法兰西最富裕的那批富豪! 思及于此,雷米胸脯因激动剧烈起伏。 “雷米先生?”彭刚喊了声看清单看得出神的雷米。 “殿下,我能否先预付定金预定下这批货?”雷米回过神后颤声道,他恨不得现在就签合同。。 “如果没有足够的金银,可用利名洋行的股份、明轮船、军火折价支付。”彭刚云淡风轻地说道,垄断的买卖,又没有中间商赚差价,这种躺着挣钱的感觉,太舒服了。 “有!有!好!好!殿下给我几个月的时间,我一定筹集资金买下殿下的这批好货。”雷米咬牙道。 如此千载难逢的发财机会摆在眼前,就是抵押上全部身家,向美利坚佬和英吉利佬借高利贷也要吃下这批货。 “既然雷米先生对这批货有兴趣,我给雷米先生留一半的货。明日我让我弟弟带你去汉口看货。”彭刚慢条斯理地说道。 “一半?那剩下的一半呢?”雷米不甘心道。 “剩下的一半已被旗昌洋行捷足先登。”彭刚若有所指地说道,“雷米先生,时间机会不等人啊。” “诶呀!”雷米懊悔不已,忍不住顿足责备埋怨起了这次法兰西使团的领队,驻沪领事敏体尼。 “敏体尼是我贸易生涯中见过的最愚蠢的外交官!” 当初要不是敏体尼那个蠢货当跟屁虫跟着英吉利佬走了,这批货就全是他的! 雷米越想越气,低声用母语咕哝埋怨问候了敏体尼好一阵。 “雷米先生不要懊恼,只要我同法兰西建立正式的外交关系,双方商贸往来顺畅,以后做生意的机会有的是。”说着,彭刚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请柬递给他们。 “下个月便是我的婚礼,欢迎法兰西使团的成员参加我的婚礼。” “承蒙殿下邀约,荣幸之至。殿下的婚礼我一定带上使团的所有成员来向殿下送上最真诚热烈的祝福!”雷米起身弯腰接过请帖,说道。 “殿下放心,如果敏体尼执意要给英吉利佬当跟屁虫,枉顾法兰西的在华利益,我会动用我能动用的所有资源争取一个以法兰西利益为先的外交官来促成您同法兰西的建交合作。” “还有一事,我和我的弟弟妹妹,以及一些学生们想学法语,烦请贵国提供一批精通汉法双语的人才来教授我们法语。”彭刚提出了一个要求。 彭刚的僚佐中无一人精通外语,既然决定了走工业化这条道路,想要吸收西方既有的先进科技成果,语言是无论如何都绕不用开的一道槛。 这外语得学啊。 英语外教彭刚已经委托旗昌洋行帮衬着寻觅,法语只能靠眼前的这两位了。 “我们在广州香山的教会学校那边有些法语掌握的不错的学生,我想他们能够胜任。”夏多应承了下来这件事情。 广州开埠历史悠久,且沿海的广东人视野较为开阔,英法美三国的传教士很早就在广州府的香山县今中山、珠海开设教会学校,吸引当地贫苦子弟就学,为洋行培养通事。 目前西洋诸国的通事,大部分来自广东,少部分来自福建。 礼送夏多、雷米离开,彭刚前往西厅听他的参谋们和情报局的邱二嫂、刘统伟汇报近期的情况。 邱二嫂长期在岳州府收集情报,今日专程来到武昌,肯定是有紧要的情报。 彭刚示意邱二嫂先汇报。 “殿下,湖南团练帮办曾国藩在长沙设审案局,筹集了钱粮后,在罗泽南和他的学生们的帮助下于湖南省垣设总练局,统筹湖南团练,下辖府州县设团练分局,以每个‘贼匪’首级六两的赏格激励湘勇‘杀贼诛匪’试图镇压肃清所谓的湖南匪乱”邱二嫂上前一步,向彭刚详细汇报说道。 彭刚暴力执行《耕者有其地法令后,北殿四府之地民团四起,不得不抽调机动兵力弹压清剿治下的民团。 清廷湖南的后院情况要比北殿更糟糕,受太平天国成功的激励,湖南境内可谓是一派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各路反清会党武装共襄盛举。 道州天地会的普南王何贱苟、永州的一股香会、攸县的红黑会、安化蓝田串子会、桂阳州的半边钱会等等不胜枚举反清会党如同雨后春笋般涌现了出来。 这些反清会党多在湘南活动,湖南当局剿得急了打不过,就往广西、广东境内逃窜,剿之不尽。 小股的会党武装攻掠湖南境内本就所剩无多的绿营汛塘隘口,夺取武器。 大股的会党武装,如天地会铺南王的何贱苟所部,听说已经拥众上万,打下过道州城,还两度兵临永州府府城零陵城下。 清廷湖南当局的精兵强将都在岳州府、长沙府防备着北殿兵马,不敢轻动。 湖南反清会党由此发展得如火如荼。 但自从今年曾国藩收编了罗泽南、彭玉麟等人。 楚勇的江忠源派出麾下得力干将刘长佑指导协助曾国藩练湘勇以来。 湖南境内的反清会党武装日子越来越不好过。 彭刚在广西、湘南之时直接接触过天地会的会党武装,天地会成员来源复杂,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内部派系繁杂,犹如一盘散沙。 天地会搜集情报是一把好手,但论作战,尤其是对组织度要求比较高的中大型规模作战。 天地会在寻常的地方团练手里都讨不到便宜,更遑论精锐团练。 饶是如此,天地会已经是会党武装中的一等一的战力,湖南境内的其他的反清会党武装是什么货色可想而知。 “道州天地会的何贱苟,以及湘南地区其他的会党尚在湘南,近日频频遣人我们求助,何贱苟表示愿放弃称王,归顺我北殿。” 待邱二嫂向彭刚汇报完湖南境内的局势,刘统伟补充说道。 “以往湖南的清军加大围剿力度,道州天地会的何贱苟,以及湘南的那些会党打不过湖南团练都是往广西的桂林府、平乐府,广东的连州、韶州府境内退,暂避湖南清军锋芒,缘何这次湖南清军营勇加强围剿后,他们还在湖南,不往广西、广东去?”丘仲民不解道。 “这还用想?定是湘南会党逃往广西、广东的路被堵死了,无路可退。”黄秉弦想了想说道。 “何贱苟这厮狂傲自大,未据一城一地便已称了王,想和咱们殿下平起平坐,此人傲得很,不走到绝路不会服软。” (本章完) 第325章:先灭向荣、和春 “湘南去往广西、广东的路仅靠湖南一省之勇堵不住。”彭刚瞥了一眼沙盘说道。 “能把湖南的反清会党武装堵在湖南境内,广西巡抚劳崇光、两广总督徐广缙肯定也出了很大的力。” 要想把湘南反清会党武装堵在湖南境内,仅靠湖南一省之力是很难做到的,必须依赖广东、广西两省的配合。 桂抚劳崇光是湖南长沙府善化县人,和曾国藩是同乡,两人在京师时就经常走动,私交甚密,曾国藩是能通过私人关系让劳崇光配合湘勇剿所谓的会匪。 两广总督徐广缙出省作战摆烂归摆烂,可在涉及广东威胁的‘匪务’,徐广缙这个两广总督还是非常称职的,一点也不含糊。 “殿下高见,湖南反清会党的出湘之路确实已经被广西、广东的营勇给堵住了。目下湘南成规模的反清会党武装皆已遁入山中同湘勇周旋。逃散回乡的也没能逃过审案局的搜捕。”邱二嫂说话的语气变得有些低沉。 “曾国藩的审案局原设在长沙,但其行事狠辣,审案局设立不足三月,便以稽匪之名,不分良莠,无论诬告与否,宁错杀,不放过,在长沙府杀了两三千人。 长沙一片肃杀死寂,百姓人人自危,对审案局和湘勇避之不及,走在大街上都是低眉敛首,不敢交谈,生怕被审案局和湘勇给盯上。” “曾国藩连和我们以及湖南会党中人有亲友关系,无反清情实的生员、童生都抓,第一天过堂,在没有取得实证的情况下便坐实罪名,隔日就问斩。”刘统伟补充说道。 “长沙审案局设立不到三个月,便杀了十几个生员、童生,这十几个生员童生中,还有些是左先生和王老先生在湖南的学生。 连长沙大户都受不了曾国藩的做法,要求湖南巡抚张亮基撤了审案局。 张亮基顶不住压力,只得将曾国藩连同他的审案局派去了衡州、永州,操练陆师水勇,以战代练。” “不管怎么说,湖南的会党也是反清武装,他们在湖南,至少能牵制住一部分湖南的清军兵勇。湖南会党有难,既然他们开口了,无论是为我北殿计还是顾及江湖道义,能帮衬还是帮衬他们些为好。”一旁一直没有发言的苏三娘忍不住插了一句。 虽说彭刚的北殿和湖南的反清会党互不统属,不过双方有着反清的共同的目标。 为湖南反清会党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多多少少也能牵制住一部分湖南的清军营勇。 再者,过往北殿和反清会党主要是天地会也有合作关系,彭刚不时资助天地会一些银钱军火,为他们提供物资支持。 作为交换,天地会利用会众遍布各行业,走南闯北的优势为北殿提供情报,双方各取所需。 北殿情报局的很多情报来自天地会。 “凡是矢志反清的,都是我们的朋友。先拨两万两银子,一万两给湖南的天地会,一万两给其他反清会党,让他们再支撑些时日,坚持到水涨,我直接派船到永州府、衡州府给他们送粮食送铳送药。”彭刚略一凝思,说道。 “永州府、衡州府乃湖南腹地,距离岳州府太远了,派船运粮食给他们,太过凶险,给些银子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丘仲民道出了他的顾虑。 “是啊,咱们又不欠天地会的。”张寒岱赞同丘仲民的观点。 “从咱们这到永州府、衡州府要过长沙城、湘潭城、衡山城哩,给些银子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没必要让咱们水师的弟兄这么冒险。” 西厅内的参谋和情报局高层都是亲身从湘南一路乘船来到的武汉三镇。 两地之间的水程多长,沿途是什么状况他们很清楚。 皆认为让水师深入永州府、衡州府给湖南境内反清会党武装输送粮秣军需太过凶险,持反对态度。 仅有左宗棠、黄秉弦两人对彭刚较为了解,明白彭刚素来珍视将士的生命,彭刚提出派船给湖南反清会党输送粮秣军需,肯定是有他的道理考量,不妨先听听彭刚的说法。 “换作是以往,让水师的将士们深入湖南腹地为湖南的反清会党输送粮秣军需,确实很冒险,我也不会这么做。”彭刚环视众人说道。 “但今时不同往日,我们现在有西洋火轮船,可不依赖人力逆流而行,来去自如,更兼每艘火轮船配有可打三四里远的舰炮,湘江两岸的清军奈何不了我们。这些船是我们用茶叶、丝绸从洋人那里换来的,不用岂非暴殄天物? 再者,曾国藩让彭玉麟在衡州府练水勇,这些水勇练起来后是用来剿我们的。” 彭刚现在已经有了从旗昌洋行那里买来的三艘排水量三四百吨的蒸汽明轮船,利名洋行也有将他们的蒸汽明轮船折价购买丝绸的意向。 旗昌洋行、利名洋行带到武昌的蒸汽明轮船虽然不是营舰百合号那样专业的军舰,可也是武装到牙齿的武装商船。 这些武装商船原本是用来应对海盗的,对内河清军水师的那些小舢板可是降维打击般的存在,当下能在整个长久流域通航的河段横着走。 有制水权的优势没理由不利用,更何况彭刚为了留住原来的船员,足足给轮船上的船员开出了一点五倍的工资。 既然彭刚给这些船员开出了高薪,他们理应证明自己的价值,不然这个钱就得太冤枉了,和雇佣一堆洋大爷没什么区别。 “殿下是要收拾湖南的水勇?”听彭刚这么说,张寒岱有些释然了。 轮船来航之日,他亲眼见过洋人的轮船在长江上不依靠人力逆流而上,而且速度还很快。 让洋船深入湖南腹地把湖南水勇消灭于萌芽之中,即使存在一点点风险,也值得一试。 彭刚起身走向西厅中央的沙盘,以上帝视角俯瞰沙盘,说道:“收拾湖南腹地的湘勇之前,要先清一清岳州大营的清军,黄参谋长,说说岳州府那边清军的情况吧。” 湖南的清军兵勇,除了在衡州府、永州府练勇剿匪的曾国藩、罗泽南所部的湘勇。 余下的湖南清军基本上都驻扎在岳州府的清控区和省垣长沙。 自土改的半年多来,彭刚新编练了三个团,九千余人。 北殿下辖四府的大股民团已经多已被扑灭,后方的情况比在汉阳暴力推行土改之初要好得多。 从旗昌洋行那里购买的一千九百余支长短洋枪、十二门小拿破仑炮已经交付。 眼下北殿没有兵力不足的困扰,一小部分精锐部队已经换装上洋枪洋炮,正在熟悉新武器。 至于粮饷军需,刚刚和旗昌洋行签订了大单的彭刚更不缺。 只需等待换装的部队熟悉了新武器,即可对湖湘的清军用兵,歼灭至少一部湖湘清军营勇的有生力量,进一步扩大缓冲区,压缩湖湘两地清军兵勇的活动空间。 “岳州府境内的清军主要有两支,一支为巴陵城以南十几里处岳州大营的向荣、和春、邓绍良所部清军。 向荣、和春、邓绍良等人对外号称有十万大军,实际上连同岳州大营的民夫、辅兵、家眷等人员在内,至多也就三四万人。 向、和、邓三人所倚仗凭恃的楚军老兵、回湘到湘西抽调征募的镇筸兵,撑破天也就两万人。” 黄秉弦掏出随身携带的红皮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扫了一眼笔记本上的内容,说道。 “向荣进驻岳州大营后,以厚饷重赏练兵养兵,养不了多少精兵。” “岳州府的另一支清军呢?可还是江忠源的楚勇?”彭刚问及岳州府境内另一支清军的情况。 江忠源自被咸丰任命为岳州府知府以来,一直在岳州府的残地平江县募练新勇,征收粮饷,扩充楚勇。 黄秉弦不假思索地回答说道:“曾国藩的湘勇被打发到衡州、永州后,张亮基就把江忠源连同楚勇主力调回了省垣长沙,同乌兰泰的部队留守长沙。 只在岳州府南部的平江县留下麾下得力干将刘坤一、席宝田等人募练新勇。 楚勇大部分在长沙,平江县的楚勇也就一两千人,且多是从宝庆府带来、就地在平江县招募的新楚勇居多,新宁县的老楚勇比较少。” 乌兰泰是荆州将军,理应驻防荆州。 不过罗大纲和林凤祥打下荆州之后,不仅将荆州满城夷为平地,连江陵城的城墙也破坏了好几段。 乌兰泰见江陵难守,遂引从广东带来的兵勇留守长沙。 咸丰把乌兰泰调到湖湘的本意就是来监视湖湘地区的团练,也点头同意了乌兰泰直接驻长沙。 听了参谋们的汇报,彭刚对湖南清军营勇最近的部署了然于心。 湖南当局能用于野战的清军主要有三支,一支是岳州大营向荣、和春所部的清军。 一支是湖南省垣长沙乌兰泰、江忠源等人的驻军。 一支则为衡州府、永州府两府的曾国藩、罗泽南等人的湘勇。 这三支部队的驻地较为分散,并且数量都比较多,尤其是省垣长沙的这支清军。 想要一口气把湖南的全部清军消灭不现实,但歼灭其中的一部,彭刚还是有信心的。 彭刚凝视沙盘良久,目光最终落在沙盘上标注出来的岳州大营上。 虽说向荣、和春等人的岳州大营以夯土墙筑有营垒,可营垒终究还是要比高大坚固的大型城池好打。 并且岳州大营的清军身处双方对峙的前线,距离巴陵城不足二十里,攻打岳州大营的这支清军也更方便,可就地在巴陵城获得补给,对后勤的压力很小。 只要破了清军的岳州大营,将清军彻底驱逐出岳州府,接下来夺取洞庭湖边上的县,彻底控制洞庭湖,切断湖南当局同湖北、乃至四川方面的水陆联系会容易得多。 如此一来,湖南当局能获得战争资源的渠道将只剩下两条。 一条是榨干湖南本省的人力财力,一条则是向邻近的江西、广东两省请求协济。 至于湖南的另外两个邻省贵州和广西,这两个省自己都没办法做到自给自足,能为湖南当局提供的战争资源极为有限。 江西、广东虽有余力向湖南协济粮饷,但江西、广东两省的粮饷想要输送到湖南,必须走一段陆路,成本高昂。 此计若成,将大大削弱湖南当局的战争潜力。 “筹集物资,制定一份破岳州大营的详细作战计划,这次打清军的岳州大营,我要的不是破袭大营,而是要全歼岳州大营的清军。” 打定主意,彭刚指着沙盘上的岳州大营,对参谋们说道。 “湖湘一体,我们在岳州府用兵,湖北的清军或多或少都会有所行动,把湖北的情况也考虑进去。” 旗昌洋行交付的近两千条长短洋枪,十二门小拿破仑炮进入武昌楚望台军械库没多久,彭刚便分发了下去。 柯尔特转轮手枪六十支分发给参谋部的参谋和贴身的亲卫,六十支发给麾下的高级军官作为配枪。 教导营全员换装了各色斯普林菲尔m1842步枪,成为全军第一支全员装备统一制式火冒击发枪、燧发枪的部队。 剩下的斯普林菲尔德步枪,连同教导营换装下来的褐贝斯、破虏铳,则分发给了一团。 此次从旗昌洋行处购得的查尔维尔步枪则统一配发给了二团。 至于十二门小拿破仑炮,则从原来的重炮营、劈山炮营抽调精干人马,优先提供驮马,组建两个野战炮连。 彭刚亲自训示这些分到新武器的部队,勤加操练,尽快与新武器完成磨合。 武昌城阅马场夯实的黄土地上,跑操声与一种闻所未闻的清脆爆响交织。 往日弥漫的、呛人眼鼻的浓白硝烟变得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尖锐、更密集,如疾风骤雨般的枪响。 彭刚在贴身亲卫的的簇拥下,携左宗棠、刘蓉、陆勤、李奇等人登上阅马场的夯土高台,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场中正在操演的部队,这是他倾注心血倾斜资源组建的教导营。 教导营是彭刚麾下的部队中,唯一一支兵源全部都是清廷口中的浔州“老贼”,即全部来自广西浔州府桂平县、贵县两县的广西精锐老兵,纯度极高。 高台之下,营长黄大彪正亲自督导麾下将士操习刚刚换装的枪械。 教导营一连的将士——咬开定装纸弹壳、倒引药、塞弹丸、压实、最后套上那粒金贵的“铜帽子”雷汞火帽。 “一排!举枪——瞄准——放!”黄大彪嗓门洪亮,几乎破音。 砰!砰砰砰砰! 命令声与火枪爆响几乎同步,百步外的夯土靶墙应声腾起一片烟尘。 这轮排枪的整齐度和速度,远非往日操持鸟铳时的排枪可比。 其中有教导营的这些老兵不间断的操练,历经战火淬炼,打排枪的技术愈发精熟的缘故。 换装统一的制式武器,亦是重要原因。 以前彭刚虽然有燧发枪,但数量稀少,连教导营的七百来号人都没办法做到全员换装燧发枪,不得不燧发枪、鸟铳混装。 教导营一连装备的都是带膛线的斯普林菲尔德步枪,打的米涅弹。 米涅弹解决了传统前装枪气密性不足的问题,射程极远,精度极高,一个训练有素的射手可以在两百米的距离上可靠地命中一个人形靶。 在五百米的距离上,虽然精度下降,但仍然具有致命的杀伤力,并能进行有效的齐射压制。 唯一的缺点就是带膛线的前装枪装填要比滑膛枪慢。 彭刚举起英吉利使团赠送的望远镜查看打靶情况。 此前彭刚用的望远镜是罗大纲1848年在广州的黑市上买的,质量比较一般。 英吉利使团赠送给他的望远镜是罗斯&达尔梅尔公司制造的高端货。 这家公司以生产高质量的望远镜和镜头闻名,去年这家公司的产品还参加了首届世博会,即伦敦世博会,在世博会上大放异彩,打响了名头。 到底是高端货,成像要清晰很多。 透过望远镜,彭刚清晰地看到靶墙上的着弹点几乎打成了一条线! “准!太准了!腐儒们斥西洋器物为奇技淫巧,这哪里是奇技淫巧啊,分明是大杀器。”一旁的左宗棠也举起彭刚送给他的望远镜,待看清打靶结果后,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感慨道。 “有此大杀器,向荣、和春所部的清军,距离覆灭不远矣。” “等破了岳州大营,我们便挥师左先生的桑梓湘阴,这次打下湘阴,就不走了。”彭刚呵呵笑道。 “到时候还望左先生出面为我在湘阴征他一两个团的新兵。” “那是自然。”提到湘阴,左宗棠有些黯然神伤。 “先生放心,曾国藩他们的湘勇在湘阴犯下的血债,我定会让他们十倍百倍血偿。”彭刚清楚左宗棠因何黯然神伤。 因左宗棠投了北殿,左宗棠在湘阴的一些亲戚,以及以前在岳麓书院、城南书院的学生,遭了审案局的毒手。 曾国藩原本连左宗棠的老丈人、女婿一族,即陶澍的儿子们都想杀。 最后还是骆秉章和张亮基考虑到陶家在湖南影响力太大,力保陶家,曾国藩这才没有动陶家,只是将陶家人给软禁了起来。 至于左宗棠的其他亲戚和学生,可就没那么幸运了。 “我只是没料到曾涤生如此心狠,连我的远亲都不放过。”左宗棠叹声道。 火帽金贵,打过一轮排枪熟了手后,黄大彪便不再让一连进行实弹射击,而是让连长带一连去练习步操拼刺。 操演暂歇,黄大彪一眼瞥见望楼上的北王,兴奋地奔上望楼,也顾不上全礼,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过顶,一双虎目因兴奋和劳累布满血丝,灼灼地望向彭刚:“殿下!殿下!这…这真洋枪可真好使啊,比咱们的破虏铳还好使!” 彭刚面色平静,微微颔首:“起来说话,枪,是好枪。操练还需更加精进。” 黄大彪站起身,也顾不上拍打膝盖上的尘土,便迫不及待地凑近前,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出来,话语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倾泻而出:“殿下!岂止是好枪!这真是……真是他娘的太好使了!好得没法说! 您是不晓得!往日咱使那鸟铳,真真是活受罪,憋屈死人,下雨那就是根烧火棍!还得求着龙王爷别打喷嚏!弟兄们淋得跟水鸡子似的,火绳却先蔫了!夜里放枪,火星子一亮,活脱脱就是给敌人的箭矢和炮子儿指明路!风大点那火绳乱晃悠,能打着啥全看天父天兄高不高兴。” 说着,黄大彪拿来一把火帽击发枪:“您再瞧瞧这个,铜帽子往上一扣,嘿!真他娘的灵巧!风吹不怕!雨淋不熄!指哪打哪,说放就放,干脆利落,绝不含糊!弟兄们心里踏实了,这手就不抖,心气就足,排枪放得又密又狠!” (本章完) 第326章:在人不在器(为舵主我想吃辣加更!) 分发到新枪的将士们都对新枪赞不绝口。 以前他们用的多是火绳枪,哪怕是仿制的粗劣燧发枪,教导营这样的精锐部队也只有部分人能用得上。 现在教导营可是人人都用上斯普林菲尔德兵工厂原厂的燧发枪、火帽击发枪,其中不少还是崭新出厂的新枪。 一跃从火绳枪时代跳到了火帽击发枪时代,实现了三个世纪的技术跨越! 连彭刚一旁素来比较稳重的一团长陆勤也掩不住心中火热的急切与渴望,语气近乎恳求:“殿下!您是有大神通、大眼光的人,您既能从洋人那里弄来这两千杆宝贝,就一定能再弄来更多! 要是咱各团各营的将士都能换上这宝贝疙瘩!那真真是如虎添翼,砍瓜切菜般就能扫平清军!光复汉家江山,踏破京师城,指日可待啊!” “陆勤。”彭刚似乎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偏头看向一旁的陆勤。 “还有诸位弟兄,收到新枪,士气高涨,这是好事,我心中亦十分欢喜,为你们感到高兴。” 说着,彭刚话锋一转,加重了说话的语调:“但你方才说道若有此等利器万千,便可轻易扫平满洲鞑虏,光复河山,这话只对了一半。” 众将闻言,神色稍敛,露出些许疑惑不解的神色。 彭刚拿过黄大彪手中的火帽击发枪,细细把玩了一番,手指抚过残留余温的枪管和光滑的击锤,杨基佬造的枪确实漂亮。 “利器固然要紧,刚买的洋枪确实比鸟铳,乃至我们仿制的破虏铳好用得多。西洋人在技术上走在了前头,我等需学习,需购置,师夷长技,日后自己造出和他们一样,甚至是更好的枪,让我们的将士都装备上自己造的好枪。” 说到这里,彭刚猛地将枪托顿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扫视众将:“但是!你们需明白,决定沙场胜负的从来不是,也绝不可能是单单依靠某一件兵器! 试问,若将此等火帽枪,交予一群畏战怯懦、毫无操练的乌合之众手中,可能挡得住敌人的冲锋?江宁满城一战,江南提督洪珠福阿和江宁将军祥厚战前从洋人手中购得的洋枪洋炮不比我们少,结果又如何?” 祖鲁战争中,祖鲁人以短矛和牛皮盾牌抗击装备马提尼亨利步枪单发、后膛、金属弹药、落块式枪机步枪的英军。英军与祖鲁军队的战损比为1:6。 祖鲁军队甚至还在伊散德尔瓦纳战役中,伏击英军,给英军带来了上千人的伤亡。 祖鲁战争二十年前的第二次鸦片战争,清军的武器比祖鲁人更先进,至少清军用上了火器,英法联军拿的是比马提尼亨利落后整整一代的火帽击发枪。 整场战争清军与英法联军的战损比是1:30到1:50之间,其中多数英法联军还是因水土不服染病造成的非战斗减员。 装备只是清军在对外战争中屡屡失利最不重要的一个因素。 彭刚不希望唯武器论的思想在军中蔓延,以为有了好枪好炮就万事大吉,逢战必胜。 彭刚发问的声音不高,却如重锤敲在每周遭将士们的心上。 将领们脸上的兴奋劲渐渐褪去,陷入沉默。 “不能!”李奇凝思片刻,开口说道。 “再好的枪,也需要有胆气、有决死之志的勇士来使用!需要懂得排兵布阵、善于捕捉战机的将佐来指挥!” 说着,李奇指向自己的心口,又指向头颅:“决定胜负的,首先是这里——敢为天下先、救民于水火的浩然正气!然后是这里——运筹帷幄、随机应变的韬略智慧!最后,才是手中的器!” 彭刚对李奇的回答很满意,这小子不仅觉悟越来越高了,说话也越来越有水平,更像一个有文化的儒将了。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回到了起义之初的那段峥嵘岁月:“胜负在人不在器。回想我们起事之初,有何利器?不过是比清军稍好一点的军械而已,其他殿的部队,用竹矛镰刀,甚至农具木棍者比比皆是,何以能屡破清军营垒? 靠的不是器械,是反清的那口气,是弟兄们同生共死的义气,是豁出性命也要砸碎这黑暗世道的狠劲! 哪怕是将来有一天,沦落到了赤手空拳的地步,我也会义无反顾的反清,不为别的,就为争这一口气。 如今,我们有了些根基,有了稳定的根据地,有购置西洋军火的渠道,这是锦上添,如虎添翼。但我们绝不能本末倒置! 若以为有了好枪好炮,便可高枕无忧,便可轻视操练,漠视士气,怠于谋略,不用脑子打仗,那便是取败之道。再好的家伙,在懦夫和蠢材手里,也不过是一堆废铁。 我们追求更先进好用的武器,是为了让英勇的将士少流血,为了让反清的事业更快成功,而不是让我等自身变得依赖外物,失了原来的勇锐之心。” 最后,彭刚看向陆勤和黄大彪,目光灼灼:“陆勤、大彪,我给你们配发新枪,是望你能练出一支不仅装备精良,更是心坚志毅、战术精湛、敢打敢拼的铁军!你们要让武器为人所用,而非让人成为武器的奴隶,你们可能明白?” 陆勤肃然,他深吸一口气,重说话的声音铿锵有力:“属下愚钝!谢殿下点拨!末将明白了!好枪必配好兵,好兵更需好魂!末将定从严治军,既要让将士们熟练掌握新枪,更要锤炼其敢战能战之心,绝不负殿下期望!” 彭刚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将:“你们务必牢记,器械之利,可用而不可恃。我们能否成就大业,根基在人心,在士气,在韬略。利器,不过是助我们更快抵达目标的舟船而已,切莫做了那买椟还珠的愚人。 我给你们,尤其是教导营,换装新枪,是因为你们的部队是我北殿的门面,你们不仅要让各自的部队熟练操放此枪,更要摸索出最适合此枪的战法阵势,像在平在山时那样,将操练所得,点滴记录,编成操典,日后推广全军。” 四月中旬,天京方面终于传来了太平军北伐南征的消息。 杨秀清以辅王韦昌辉为主帅、林凤祥、曾水源、李开芳、韦志俊、吉文元、朱锡琨等西、辅,二殿骁将为主要将领。 起西、辅二殿精锐五万,浩浩荡荡北伐,下六合,过浦口,直趋滁州。 彭刚在武昌收到消息的这会儿,北伐军队应当已经拿下了滁州城。 北伐军从滁州方向进军,说明杨秀清没有采纳彭刚的建议,还是选择了从皖北方向北伐。 直接绕过清军重兵布防苏北,不打算取运河,利用漕运河道稳步向北进,而是想要间道疾趋燕都,试图速战速决,攻克清廷都城京师。 现在的杨秀清终究还是太过急功近利,太焦躁膨胀了。 当然,也不排除杨秀清这么安排北伐另有目的。 南征方面,杨秀清则派遣南王冯云山和顶天侯秦日纲起兵两万,南征苏南、浙江,以消除苏南、浙江方向的清军营勇对天京的威胁。 南征名单上没有胡以晃的名字,彭刚一度以为是自己看漏了或者写漏了。 胡以晃是南王冯云山的左膀右臂,且同样是天侯,胡以晃的部队是南殿最为能战的部队。 冯云山南征苏南、浙江,没缘由不带上胡以晃。 直至垂问信使,彭刚方才得知信件确实没有笔误。 胡以晃被杨秀清留在了天京,没有跟随冯云山参与南征。 四月下旬,杨秀清承诺给彭刚的西征粮秣:三万石陈谷杂粮终于运抵武昌。并以韦昌辉、冯云山都已经发兵北伐、南征为由,催促彭刚西征。 彭刚回信杨秀清,答应在待五月初四完婚后即刻西征。 这倒不是彭刚在敷衍杨秀清,他确实是计划五月中旬,筹措准备停当后西征湘北,那时他的婚礼也正好结束。 “三万石粮食,还都是陈谷杂粮,银钱一两没有,天王和东王真是越富越吝啬啊。” 验收天京方面提供的北伐粮秣入库后,满怀期待的彭毅倍感失望,冷声讥讽道。 “有钱粮宁可用来大兴土木修天王府和东王府,也不愿用来支持西征。当初扬州富商江寿民一次给东王进献钱粮,可就有足足十五万两白银,八万石粮食!” 洪秀全和杨秀清在定鼎天京的次月就嫌弃原来的两江总督衙署和江宁布政使司衙署太旧太小,配不上自己万岁和九千岁的身份,开始修缮扩建天王府和东王府。 天京方面北伐南征用兵七万,固然极耗钱粮。 可太平军主力目下占据的是全国最富庶的地方,也没听说哪个攻打江南哪个大城时,城内的粮仓被焚毁了。 天京方面钱粮肯定是不缺的,不然洪秀全和杨秀清也没有钱粮用来扩建王府。 “西征湘北这战是为我们自己打的,不是为天王和东王他们打的。”彭刚说道,“靠天靠地,靠天王靠东王,靠谁都不如靠我们自己。” 彭刚心中倒没彭毅那么大的波澜,他本就对天京方面不抱有什么期望。 他的这帮神仙兄弟,冯云山不好说,其他的都是能共苦中苦,难共甜中甜之人,尤其是杨秀清。 困苦的时候非常团结,能互帮互助,绝无二话。 富贵后还是保持点距离为好。 天京方面即使不为他提供一粒米粮,这一仗他一样要打。 “这批三万石陈谷杂粮怎么办?”彭毅抬眼看向彭刚,问道。 “我亲自验收的这批粮食,少说有三四成发霉生虫了,肯定不能当军粮,这样的粮食发下去,将士们肯定会有意见。”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难。 彭刚平日里都是紧着好粮食优先供给作战部队。 发陈谷烂米下去,以当前北殿将士的士气,哗变倒不至于。 不过收到这些陈谷杂粮的将士,心里意见,感到心凉是难免的。 “咱们又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不缺军粮。”彭刚说道。 “当赈灾粮吧,黄梅县知县杨壎不是经常抱怨黄梅县缺粮么,先运一万石到黄梅县去。” 湖北是主要的粮食产地,彭刚本来就不缺粮,几个月前的洞庭湖君山一战又缴获了八万石新谷,就更不缺粮了。 (本章完) 第327章:北王大婚 许是这是彭刚第一次举行婚礼,随着婚期的临近,神天小家庭的兄弟们派出的代表渐次来到武昌,为彭刚送上祝贺和礼品。 距离武昌最近,和彭刚关系较近的翼殿派出的代表石镇仑最先抵达武昌,而后是南殿冯云山的代表,就连已经带兵出征北伐,和彭刚关系一般的辅王韦昌辉也派人送来了贺礼。 天王和东王的代表则来得最晚,尤其是东王的代表,东王的代表抵达武昌时,已经是五月初一,距离彭刚的婚礼仅剩下三天。 此番杨秀清是派陈承瑢和林启荣来的,此二人是东殿中和彭刚关系较近的两人。 彭刚在北王府的大殿接见了二人。 “北王殿下大婚,九千岁特命我等送来贺礼,恭祝殿下与王王娘千年好合。”陈承瑢恭恭敬敬地朝彭刚行礼。 恭敬中带着些兢惧悚惶。 彭刚不是第一次和陈承瑢接触,陈承瑢过往面见上位者时没有这么惶恐,陈承瑢是杨秀清的近侍,估摸着是伺候杨秀清造成的症状。 进入天京后的杨秀清对下愈发严苛,铁面冷情,喜怒无常,越来越难伺候的事情彭刚有所耳闻。 未几,十余口沉甸甸的鎏金礼箱次第被抬进了大殿。 一旁的林启荣展开礼单念出了道:“辽东百年野山参八对,珍珠十斛,宋朝汝窑天青釉圆洗两方,赤金千两,苏绣三百匹” 杨秀清粮食不舍得调拨,名贵的刺绣古玩还是很舍得送的,毕竟这些是江南最不缺的东西。 彭刚笑着谢纳了杨秀清送的礼物,嘱托陈承瑢、林启荣回去之后代他感谢杨秀清,旋即同陈承瑢、林启荣寒暄了一番。 见彭刚还是一如在广西时那般亲切,交谈多时,陈承瑢和林启荣也无初时那般拘谨。 彭刚顺着话茬问了两人一些天京城当下的情况。 从和两人的交谈中得知,胡以晃现在实际上已经是东殿的人,故而此次南征冯云山没有带上胡以晃,只带了不是很善行伍之事的上帝会元老卢六。 洪秀全两个月前把一个叫做罗孝全的旗国洋教士,即洪秀全的宗教启蒙导师,基督教浸信会传教士邀请到了天京给他授课。 挖角胡以晃,派遣韦昌辉北伐,冯云山南征。 天京城内仅剩下不理政务的天王,东殿主力驻留天京负责天京的防务。 种种举措说明杨秀清正在大刀阔斧地弱枝强干,行集权之事。 平心而论,杨秀清集权对太平天国的发展是有利的,这条路并没有走错。 只是上帝会时期,上帝会的成员散落各地,金田起义时也是合伙起事,时至今日各殿、各方势力皆已成了气候。 杨秀清在这个时候集权已经太晚了,以杨秀清铁面冷情的性子和操之过急的行事作风,集权难免要将天国高层都得罪遍。 谈话毕,彭刚让彭毅带陈承瑢、林启荣下去休息。 陈承瑢谢过彭刚,转身挪步离开时,行动不是很敏捷,似是有伤在身。 彭刚见状特地喊住彭毅,彭毅带陈承瑢先去医馆看看伤。 彭毅带陈承瑢、林启荣离开大殿后,趁着闲暇的间隙,来到西厅,指导由四个讲武堂三期学员组成的编码小组参照拼音字典编标准的电码本。 字母系统的语言,如英语,字符集很小,仅有二十六个字母以及十个数字、少量标点。 摩尔斯电码可以轻松地为每个字符分配一个唯一的代码。 报务员听到滴滴答a就知道是a,听到答滴滴滴b就知道是b,不依赖电码本也能直接做到听译。 汉语为表意语言,字符集极其庞大,常用字就有数千个,不可能为每个汉字创造一个独一无二、易于记忆的摩尔斯电码组合。即使强行创造出来,也没有报务员能记得住和分辨清,至少普通人脑的报务员不行。 既然现有的电报无法直接传输汉字,只能引入一个中间媒介来进行转换,间接编码。 彭刚决定沿用后世的四位数编码系统,对一万个汉字进行数字代码。 发送端的报务员持电码本进行编码发报,再由接收端的报务员进行解码。 接收端的报务员在收到并记录下数字信号后,查阅同一本电码本,将数字解译成汉字。 此法虽然专业门槛高、效率低,发送一封中文电报,需要经过两次转换,工作量是字母电报的两倍以上、容易出错、报务员无法直接听译。 不过这已经是当前条件下最合适可行的解决方案了。 毕竟华夏文明式微两百余年,电报是西方发明的,其技术标准也是由西方制定,整个技术体系从协议、设备、操作流程,都是围绕拉丁字母设计的。 以彭刚目前掌握的资源和技术水平,尚无能力创造出一套能直接适配汉语编码的电报系统。 彭刚选择以拼音字典为参照蓝本,制定四位数编码系统标准电码本,也有出于推广拼音和阿拉伯数字的考量。 日暮之时,彭刚回到了内宅。 此时安顿好陈承瑢、林启荣,处理完圣库事务的彭毅也回到了北王府。 兄弟姐妹三人来到餐厅一起吃晚饭。 彭毅一面拿起筷子,一面说道:“东王越来越没有容人之量了啊。” 北殿和太平天国走得远,彭刚兄弟几个平日里谈论起杨秀清也没什么顾忌,基本上都是有什么说什么。 “此话怎讲?”彭刚用筷子抠着红烧鳜鱼的鱼眼睛,问道。 东殿兵马近五个月没有直接参与战事,陈承瑢身上的伤彭刚不用细想都知道是杨秀清打的,陈承瑢贵为检点,又是杨秀清的近臣,资格还老,敢把陈承瑢打伤的人不多。 至于杨秀清为什么打陈承瑢,彭刚日间在大殿也没有多问。 “陈承瑢的屁股上的伤与东王的眼疾有关。东王的眼疾愈发重了,陈承瑢酒后失言,说了一句东王目力似乎不如从前。不知被谁告发到了东王那里,东王大为恼怒,天父下凡,给陈承瑢安了个亵渎天父的罪名,当众打了陈承瑢一百廷杖。”彭毅说道。 “陈承瑢追随东王多年,立下过汗马功劳,未曾有二心,因一句无心之言就直接打一百廷杖未免太过了。林启荣说东王在此事之后,专门买了好几副西洋墨镜,平日墨镜不离眼,不再直接以目示人,更不容听到眼睛目等字眼,不少人因无心说出了关于眼睛的字,也挨了廷杖。” 议论普通君王的外貌素来是忌讳,哪怕君王肥成猪,脖子有些歪,秃头,眼睛有些毛病等等,也不是能直接在人多眼杂的场合议论的。 对于多疑的君王而言,心腹的私下议论比台面上的敌人更危险。 更何况杨秀清的权力根基并非完全来自于军事或行政才能,有一部分根基是建立在天父代言人的这一神圣身份上。 杨秀清的任何生理缺陷在普通环境下可能只是个人特征,但在神权政治的框架下,难免会被视为对神性完美无缺的挑战。 议论杨秀清眼睛有问题,等于是在质疑杨秀清天父身份的完美性和神圣性,或者意有所指。 杨秀清此人,如果同他保持距离,从旁观者的角度上看,是天生当领袖料,果断敢为,气冲霄汉,无分毫优柔寡断,看到的更多是优点。 但离杨秀清比较近,受他指挥驱使的韦昌辉、林凤祥等人。 尤其是陈承瑢这种近侍心腹的角度来看,看到的更多是杨秀清身上过于自我,不顾及他人感受、欺人太甚、睚眦必报、心狠手辣、喜怒无常、享乐无度、双重标准、作威作福等等的诸多缺点。而且还得时时刻刻承受杨秀清的缺点,不是常人能忍受的。 “给陈玉成放三天假,陈承瑢好不容易来趟武昌,对陈玉成有养育之恩,陈玉成的这个做侄儿的,理应陪同探视一番。”彭刚夹起鱼眼睛丢进嘴里,咀嚼吞咽下肚后说道。 “备些礼物回给东王,陈承瑢回天京时,林启荣回江西时,也私下送他们些礼物,这几日好好招待他们,说话离他们的扈从远些。” 陈承瑢现在是杨秀清的心腹重臣,负责传达杨秀清的诏命、协调各方。 和陈承瑢处好关系,也有便于获取天京方面的动向,好做出反应。 至于林启荣,这次则是被杨秀清派到的江西襄助翼殿守彭泽,分担翼殿的江防压力。 彭刚在江西有半个九江府的地盘,交好林启荣于日后在江西作战大有裨益。 太平天国天历壬子元年1852年五月初四。 武昌城十二门次第洞开。 黄绫彩绸从王家宅邸一直铺到北王府,沿途家家户户门前都悬挂着北殿特制的龙凤合欢旗。 天还未大亮,城中已是万人空巷,百姓们挤在街道两侧观看这场盛大的婚礼。 随着三十六声礼炮声响起。 但见一列鲜衣怒马的仪仗队从前街的王家宅邸被抬了出来,最前方是八对金锣开道,随后是六十四名红衣北殿圣兵手执红旗护卫。 乐队奏着婚乐,笙箫管笛间夹杂着西洋军乐队的铜号声,中西合璧,蔚为新鲜。 彭刚向尚在武汉三镇和大冶考察,等待自家洋行派船来运货的英法美三国使团都发出了邀请。 和北殿已有建交意向的法美两国使团皆欣然参与了彭刚的婚礼,派出了他们的军乐队来凑热闹。 英吉利使团的领队阿礼国态度则比较玩味,他本人不参与彭刚的婚礼,只派出了怡和洋行的代表马地臣参与彭刚的婚礼。 新娘的凤辇由八名广西老兄弟抬着,辇车以紫檀木打造,四周垂着金线绣制的百子千孙帐,顶上立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金凤凰。 王蕴蘅大红色绉纱衫嫁衣,头戴九翚四凤冠,珠帘垂面,端坐于凤辇之中。 街道两旁的妇女们纷纷抛洒瓣铜钱,孩童们追逐着仪仗队唱起喜庆歌曲,笑容满面地弯腰捡拾地上的喜钱。 队伍行至司门口,忽然鼓乐声大作。但见北王府朱漆大门洞开,三十六名身着红妆的女子分列两侧,齐声高唱:“恭迎北王妃!” 太平天国的避讳字很多,且很多避讳字为常用字。 王姓亦需改为黄姓,按照太平天国的礼制,此处应高唱恭迎黄王娘。 彭刚觉得这个称呼喊起来不仅别扭还土气,没有采纳改姓称王娘的称呼,仍旧循旧制称王妃。 参加婚礼的他殿人员听到这个称呼略一错愕,觉得有些不对劲,不过这里是武昌,也没人如此不知趣在彭刚的大婚上当众指出其中的不妥之处。 彭刚今头戴九旒冕,身着衮龙袍,衮龙袍上织有五章纹样,身前身后各织有一团龙,两肩各织有一团龙,腰系革玉带,英挺中透着几分儒雅。 彭刚亲自步下台阶,迎王蕴蘅入府。 婚礼由左宗棠的夫人周诒端主持。 周诒端先引彭刚、王蕴蘅拜天地,旋即转身拜了高堂,彭刚已是孤儿,无有高堂,哥哥和舅舅们又不敢受他这一拜,都推辞了代为执礼,彭刚只拜了彭敏从老家一路带来的父母遗物代之。 最后彭刚与王蕴蘅相对完成了对拜。 礼毕,身着西装、留着络腮胡的法兰西摄影师于勒·埃及尔见今天阳光明媚,又是正午,用带着浓重口音,不是很流利的汉语指着他带来的那个蒙着黑布、支着脚架的笨重木盒子,即他带来的达盖尔银版相机,向彭刚表达着了他的请求。 “尊贵的北王殿下,这这是照相机,是光的魔法,它能够将此刻,将殿下与王妃的成婚的画面,永恒地定格在金属板上。这将是你们新婚永恒的见证,它比任何画家画出来的画作都更真实,恳请殿下允许我,为您和王妃留下这值得纪念的伟大瞬间。” 周围的侍从和宾客们好奇而又警惕地看着那个奇怪的方盒子,低声议论。 王蕴蘅站在彭刚身侧,凤冠的珠帘微动,她看着那个黑黝黝的镜头,如同看着一个深不可测的洞口,下意识地轻轻攥紧了彭刚的袖袍,指尖微微发白,低声道:“殿下.此物此物甚是怪异莫非是暗暗.” 法兰西使团有送过彭刚一套达盖尔银版相机作为礼物,彭刚私下里也把玩过。 十九世纪中叶主流的摄影法是银版摄影法,稍晚一些会有湿版火胶摄影法,银版相机以碘化银或溴化银为感光剂,即后世的常见的胶片和感光元d,cmos。 达盖尔银版相机必须架在三脚架上才能使用,类似后世的大画幅相机,从木盒子里凸出来的镜头跟铳口似的,外观极具攻击性。 王蕴蘅从未接触过这等物事,达盖尔银版相机充满攻击性的外表和冰凉的金属感和未知的功能让她本能地感到一丝畏惧,但为了不给彭刚丢脸,又强装镇定。 彭刚侧过头,温柔的目光落在王蕴蘅身上。 他并没有直接驳斥她的恐惧,而是轻轻握住她微凉而柔软的手。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牵手,王蕴蘅俏脸一红,垂下头低嗔道:“这里这么多人看着呢。” 彭刚感受到她指尖的微颤和那份强装的镇定,掌心传来的温度又暖了几分。他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就势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手掌中,指尖在她手背上安抚性地轻轻一点。 他微微倾身,凑近王蕴蘅珠帘轻晃的耳畔,对着已经微红的耳廓说道:“怕什么?你我堂堂正正,受天地长辈见证,得万民祝福,还怕这几道目光?他们看他们的,我牵我王妃的手,天经地义。” 说着,彭刚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冰冷的相机镜头,温声对王蕴蘅说道:“乃是西人照相的机器,其理近乎小孔成像,不是暗器,也不是怪力乱神。法兰西使团也送了我一套,日后我亲自教爱妃操用此物。 莫看这东西模样唬人,实则笨拙得很,离了强光和脚架便是一方废盒子。它若真是暗器,也是天下最蹩脚的暗器。 待会儿它运作时,会有一声响动和些许闪光,如同过年时放的烟火,只是小了许多,无需惊惶。 爱妃只需看着我便好。想想看,百年之后,后人皆能通过此铁匣得见今日你我风采,得见我的王妃是何等兰心蕙质、仪态万方。” 彭刚的话一点点驱散了王蕴蘅心中的不安,也被彭刚说得有些动容了,天底下真有如此神奇的物件? 王蕴蘅抬眸,瞥见彭刚的笑容、对上彭刚笃定的眼神,让她莫名心安。 她轻轻“嗯”了一声,反手悄悄回握了一下他宽厚的手掌,脸上的红晕却更深了,低声啐道:“偏是殿下道理多…臣妾…臣妾依言便是。” “好!”彭刚朗声一笑,紧紧握着王蕴蘅的手,走到光线更好的室外,对于勒点头。 “于勒先生,请!” 碘化银和溴化银感光剂灵敏度极低,受限于这一时期的光学工艺,做不出大光圈镜头,为了减少像差,镜头最大的可用光圈也只能做到/16。 小光圈意味着进入相机的光量更少,需要延长曝光时间才能正常成像。 如果在室内拍照片,他和王蕴蘅至少要一动不动坐上好几分钟才能正常成像。 即使是在户外明亮的光线下,拍摄一张人像至少需要十几到几十秒的曝光时间。 这便是为什么老照片里的人都表情严肃。 不是因为十九世纪的人都很严肃,不爱笑,而是因为必须保持静止才能拍出正常可用的照片,任何轻微晃动都会导致照片模糊。 于勒大喜过望,连忙指挥助手调整相机和反光板。 彭刚携王蕴蘅来到殿外,引导王蕴蘅看向镜头,保持不动。 就在这时,噗地一声,镁粉爆燃,刺目的白光瞬间照亮了彭刚和王蕴蘅俄脸,也凝固了这一宝贵的瞬间。 于勒看着成功曝光的银版,朝彭刚和王蕴蘅竖起了大拇指,这次拍摄比在欧洲的很多拍摄还要顺利。 于勒激动得连连惊呼:“完美!太完美了!这是爱情!也是历史!” 彭刚笑着携仍有些恍惚的王蕴蘅,轻声道:“看,我说过,不可怕的。它留住的,是你我最美最俊时的样子。” 王蕴蘅望着彭刚,眼中如水般的柔情和崇拜。 宴席毕,洞房内鎏金烛台上婴手臂般粗的喜烛散发出的暖光和鲸鱼油灯散发出的光亮照亮了整个洞房。 王蕴蘅端坐床沿,凤冠的珠帘早已被取下,鸦青色发髻间只簪着一对发簪。 烛光在她低垂细长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子,交迭在膝上的手指不知所措地绞着一方绢帕。 值此时,房门轻响,带着些许酒气的彭刚走了进来,顺手栓上了门。 彭刚也已换下白日那身繁重的礼服,只着一件暗红色云纹直裰,准备轻装上阵。 脚步声渐近,最终停在王蕴蘅面前。 王蕴蘅的心跳骤然加快,几乎要撞破胸腔。她忽然感觉到床榻微微一沉,原来是彭刚坐在了她身侧。 彭刚一只手伸过来,轻轻覆在她绞紧帕子的手上,温暖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王蕴蘅飞快地抬眼瞥了彭刚一下,又迅速垂下,声如蚊蚋:“殿下可是饮多了酒?臣妾去沏盏醒酒茶来.” 王蕴蘅刚要起身,却被彭刚按住手背。 “不必忙。”彭刚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指尖托起王蕴蘅的下颌,力道轻柔却不容拒绝,迫使她抬起脸来对上他的目光。 “让我好好看看我的新娘。” 王蕴蘅双颊绯红,眼波如水,平日里那份书卷气的清冷此刻全化作了娇羞无措。 “白日里对着那铁匣子和两寸粗的镜头都不怕,此刻倒怕起我来了?”彭刚故意打趣道,调笑间,手指拇指轻轻抚过王蕴蘅光滑的下颌线和发烫的肌肤。 “那那怎么一样.”王蕴蘅下意识地想别开脸,却被彭刚定在原地。 “哦?何处不一样?”他饶有兴味地追问,身体又靠近了几分,两人衣袂相迭。 王蕴蘅只觉得脸上快要烧起来,心跳如擂鼓,连耳根都红透了。 她抿了抿唇,鼓起勇气迎上彭刚的视线:“那东西是死物,殿下是活生生的人,是是臣妾的夫君。” “爱妃说得是我是你的夫君了。” 话音未落,彭刚已俯身吻住她的嘴唇。 王蕴蘅惊得睁大了眼睛,手下意识地抵在他胸前,却被他揽住腰身,更深地按向自己。 她的抗拒如冰雪消融,抵在他胸前的手渐渐失了力道,最终软软地攀附在彭刚的衣襟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稍稍退开,两人气息都有些不稳。他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灼热地交织在一起。 “殿下,我怕。” “别怕,忍一下就过去了。” 彭刚细细碾过她的唇瓣,继而流连到耳垂、颈侧.大手探向她嫁衣繁复的衣带。 烛火噼啪一声,罗帐悄无声息地滑落,掩去一床春色。 嫁衣、直裰、中衣.一件件被挑开、褪下,凌乱地堆迭在床畔的地毯上。 不知过了多久,云收雨歇. (本章完) 第328章:湖南的难处 婚礼毕,宾客渐散。 翼殿石镇仑专程来拜见彭刚,一为辞行,二为向北殿采买些军械。 翼殿有自己的地盘,攻占安徽省垣安庆之后,石达开也问杨秀清要了些原安徽军器局的匠人,杨秀清也给了。 石达开以原来翼殿的匠营为班底,在安庆组建了翼殿的典炮衙、铅码衙、典铁衙、典硝衙等衙门制造冷热兵器,以供给翼殿部队。 然翼殿在安庆施行的是天京的那一套,行诸匠营、百工衙门之制。 诸匠营主要从事大型军事工程和军用物资的生产。 涉及军械的衙门则负责武器的生产维修。 负责造铳炮的翼殿典炮衙匠人多来自湖北、安庆。 这些匠人对太平天国的认可度和忠诚度不高,生产并不积极。 加之翼殿缺乏优质的铁料、铜料、硝石、硫磺稳定供应渠道,翼殿的军工衙门的火器、火药产量一直不高。 并且生产出的火器、火药质量也远逊于北殿在汉阳兵工厂生产出来的同类产品。 江宁满城一战,太平军主力缴获了大量的洋枪、洋炮并赠予了石达开的翼殿少量洋枪、洋炮。 石达开很喜欢洋枪、洋炮,觉得这是利器。 石达开听说彭刚向洋人购置了一批数量可观的洋枪、洋炮,遂命和彭刚关系比较好的石镇仑趁着这次来武昌参加彭刚大婚的机会,向北殿采买一些洋枪、洋炮。 当前立足武汉三镇的北殿面临的敌人主要是湖湘两地的清军营勇,尤其是湖南的清军营勇,聚集了大量满清精锐。 防御压力是各殿中最大的。 立足湖口到芜湖一带长江沿线地区的翼殿,所面临的敌人主要是江西的赛尚阿、福诚、李孟群等人的清军部队以及安徽巡抚周天爵、安徽团练大臣李嘉端的清军部队。 防御压力仅次于北殿。 当然,因天京方面已经发起北伐之故,翼殿在安徽方向的防御压力现在已经轻松了很多。 韦昌辉、林凤祥等人的北伐军进军路线是从皖北进入河南,安徽清军自顾尚且无暇,哪里还顾得上安庆的石达开。 知悉石镇仑的来意,彭刚思虑片刻,对石镇仑说道:“石检点既然开了这个口,你我又是贵县老乡,这个忙我自然是愿意帮的。” “多谢北王殿下!还是北王殿下讲义气!”石镇仑是直性子的粗人,听到彭刚开口说愿意帮这个忙,为翼殿提供洋枪洋炮,大喜过望,乐呵呵地彭刚致谢。 “石兄弟还是老性子。”彭刚笑了笑说道。 “可眼下北殿西征在即,暂时匀不出如此洋枪洋炮,待我向洋人定的第二批洋枪、洋炮到了,届时我匀出八百杆洋枪,六门洋炮给翼殿。” 石镇仑闻言眉头微颦,正欲开口,却被彭刚打断了。 “当然,这次我也不会让石检点白跑一趟,我让汉阳兵工厂和铁厂那边给石兄弟备八十杆燧发抬枪、六百支改良后的兵丁鸟铳、一千五百斤铜料,五千斤铁料。” 洋枪洋炮现在彭刚是肯定不可能卖给翼殿的。 念及石达开当初在岳州巴陵的时候曾经为北殿提供过炮。 石达开所部太平军又是目前距离湖北最近的一支太平军部队,双方是能够互相支援的,彭刚总不能让石镇仑空手回去向石达开交差。 更何况人家也没白拿,是带着真金白银来买的。 洋枪洋炮不能给,不过改进的清廷抬枪、兵丁鸟铳和铜料、铁料彭刚还是能够支援一些给翼殿的。 “镇仑谢过北王殿下。”石镇仑抱拳谢道。 北殿确实是要西征,况且彭刚已经答应提供一批武器和原料,石镇仑也不好同彭刚讨价还价,答应了下来,随彭毅去汉阳的仓库取军械和铜铁料子。 石镇仑离开后,汉口税务局局长刘兴旺携一商贾打扮的人来到北王府大殿见彭刚。 彭刚要办拍卖会高价把精品瓷器卖给洋行的洋商,此前曾特地让在汉口工作的刘兴旺、丘仲良在汉口的古董行搜寻懂瓷器的古董商负责主持拍卖会。 “殿下,您让属下找的精通古玩的掌柜,属下找着了,这是汉阳臻宝斋的掌柜胡永发胡掌柜。”刘兴旺一面向彭刚介绍他带来的古董商,一面呈递上价值十万两的银票。 “胡掌柜愿献上白银十万两,希望殿下能够准予此次拍卖会在臻宝斋举行,抽佣分文不取。” 刘兴旺的脑子还是很活络的,办拍卖会一文钱不不说,还能搞来十万两白银。 彭刚对古董没有太大的兴趣,对汉口的古玩商铺不怎么了解。 但能一口气拿出十万两拿下拍卖会的举办权,实力肯定是有的。 哪怕这些银子是借的高利贷,想在汉口借下超过万两白银的高利贷,也不是寻常的小古董商能够借到手的。 彭刚命李汝昭取来拍卖会的章程交给胡永发,并对胡永发说道:“胡掌柜,这是第一次办拍卖会,我不希望有出现任何差错,拍卖会该怎么办,都在章程里,老老实实地按照章程上写的办,你可明白?” “小的明白,能得殿下的信任办这场古玩拍卖会是臻宝斋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小的一定给殿下办得妥妥帖帖的。”胡永发忙接过李汝昭递给他的章程,点头哈腰地说道。 “参加拍卖会的都是英法美三国各大洋行的班头代表,这些人不差钱,价格喊低了人家反而觉得没格调,只管把价格往上抬,尤其是官窑瓷的价格,你价格喊低了,人家反倒觉得跌份。”彭刚交代说道。 西洋洋行的商人们过往能接触到的最好的瓷器是外销瓷,官窑瓷正规渠道他们接触不到。 首次拍卖官窑瓷,肯定能以很高溢价将官窑瓷拍卖出去。 “小的明白,殿下,小的斗胆冒昧一问,臻宝斋能否在拍卖会上卖几件臻宝斋自个儿的古玩?”胡永发鼓起勇气,提出了他的请求。 “准了,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不许卖赝品砸了北殿拍卖会的招牌,若让我发现,什么后果我想你是知道的。”彭刚加重了说话的语气。 这些汉口各行的商人,算盘打得一个比一个精,这十万两银子自然是不会白。 只要他们听话,老老实实地上交不可能不交的税,彭刚不介意捎上他们一起挣洋人的钱。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胡永发连连点头道。 五月中旬,湖南长沙的湖南巡抚衙门西厅。 随着逐渐步入夏日,湘中之地已经有些溽热难当。 湖南巡抚衙门的西厅虽四窗洞开,悬着细竹凉簟,试图让空气流通更加顺畅,降低些室内的温度。 然而效果并不明显,西厅内却仍旧闷滞得如同蒸笼。 张亮基只得命人去向长沙本地大户讨要些冰来降温消暑。 为了冰尽其用,张亮基还不忘让仆役们往冰鉴里镇些西瓜和酸梅汤。 有了冰降温,西厅内温度逐渐降了下来,湖南当局的大员渐次来到巡抚衙门的西厅议事。 冰鉴里镇的酸梅汤此时已经冒着丝丝凉气,西厅内湖南当局的大员们出了乌兰泰之外,无人有心思饮用。 湖南巡抚张亮基面色焦黄,眼窝深陷,手里攥着一份赛尚阿发来的咨文,开口打破了西厅内沉寂。 “赛中堂未免有些欺人太甚,一纸空文,满篇煌煌大义,便要我等出兵岳州府治巴陵,为他的江西战局火中取栗,钱呢?粮呢?江西藩库生不出银子,难道我湖南的藩库便能凭空变出米山面山来?” 赛尚阿屡屡催促湖南方面对武汉三镇的短毛出兵。 起初还只是催促,而今甚至闹到了咸丰那里参他张亮基玩寇自重,害得他张亮基遭到了咸丰的训斥。 他张亮基又何尝不想出兵把岳州府府城巴陵夺回来,将湘北锁钥巴陵牢牢控制在自己个儿手里? 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年初从四川协济来粮饷让短毛水师给在洞庭湖君山劫了去,四川的粮饷分毫未入湖南的粮台。 湖南现在不仅要养绿营兵,楚勇要扩,湘勇要练,一桩桩,一件件都要钱,而且的还都是大钱。 湖南的财政早已是入不敷出。 幸好两广总督徐广缙协饷积极,才得以维持现在的局面,兵勇没有哗变。 张亮基自觉他能稳住湖南的没有失控已经很不容易,赛尚阿光凭一张嘴就想让他发兵,实在是强人所难,欺人太甚。 湖广总督骆秉章端坐一旁,相较于张亮基这种新疆吏,作为老疆吏的骆秉章要显得沉稳许多。 骆秉章不喜冰凉之物,夏日也不例外,他缓缓端起温热的君山银针,呷了一口,并不索看张亮基手里的咨文,只是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声,活起了稀泥,试图缓和张亮基和赛尚阿之间的矛盾:“石卿息怒,赛中堂身负皇命,督师江西,盘桓已数月,急于打开江西的局面,也是情理之中。湖口为长江锁钥,石逆据之,则江西水路不通,塞中堂心急如焚,催促我等发兵,亦是出于公心。” 长沙知府朱孙贻忍不住插了一句:“公心是一回事,实情又是另一回事。赛中堂去年也在长沙,湖南是什么情况,卑职以为赛中堂是清楚的。赛中堂去岁离开湖南引兵前往江西,可是从湖南的藩库粮台支取了不少钱粮。 江西虽然失了九江府,然江西十三府一州之地,仅失九江府一府,其余州府尚在,江西本就比湖南富庶得多,赛中堂的大军不仅能从皇上那里得来饷银,还有江西藩台养着,自是不必为钱粮发愁,哪像我们湖南,湘江两岸的府州县,有几个没被发逆祸害过? 说句公道话,我们不求赛中堂用江西的粮饷协济湖南,可眼下湖南有难处,赛中堂总得把去年从湖南藩台粮台拿出去的饷银还用于湖南吧?” 朱孙贻现在是张亮基的人,肯定是向着张亮基,为张亮基说话。 赛尚阿是旗人,咸丰对其极其信任,赛尚阿初任钦差时,咸丰直接拨了两百多万两银子给赛尚阿军费不说。 如今赛尚阿盘桓江西这个富庶之地,又可就地挪动江西的粮饷,自然是不差钱粮,站着说话不腰疼,无法切身体会湖南的难处。 一旁啃了一片西瓜,又喝了一碗冰镇酸梅汤的荆州将军乌兰泰听得不耐烦了:“骆制台、张抚台!我等岂能坐困愁城?彭逆如今踞武昌、汉阳,控岳州、黄州,近来又占了半个九江,看似声势浩大,非常得势,实则分兵把守,处处薄弱。 岳州府治巴陵乃彭逆西线根本,若能以精兵锐卒疾攻而下,可斩断彭逆一臂,巩固我湖南西北门户,更可震动武昌逆巢,令其首尾不能相顾。 届时,我等与江西的赛中堂东西呼应,赛中堂在江西猛攻湖口、九江,彭逆必分兵救援,顾头不顾腚,湘赣两难之困局自解!我愿亲率本部精锐,再去岳州大营的向军门那里调些精锐,充为前锋,克复巴陵! 诸位可还记得大姑塘一战?大姑塘一战我军斩获甚多,说明什么?说明发逆已不同往日,除却广西来贼,余众不足为惧。 而发逆,又有多少广西老贼?我等孤注一掷,直取巴陵,胜算颇大。 打下巴陵,直趋武汉三镇,到时候何愁没有粮饷?” 乌兰泰当初并未进入湖南作战,而是回到了广东编练新营勇,已经有一年多没和他口中的发逆交过手了,不是很清楚目前武汉三镇短毛的实力和状况。 乌兰泰只是根据大姑塘一战的塘报和李孟群提供消息判断,现在太平军的兵源素质和战力比在广西时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乌兰泰觉得与其在坐困湖南,互相抱怨,不如直接趁着现在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梭哈一把,搏一搏。 总靠广东方面协济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乌兰泰此言一出,西厅内瞬间陷入沉默,几乎所有人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尤其是骆秉章,跟关怀智障儿似地望着乌兰泰。 张亮基一度怀疑这些旗人的脑袋里头是不是都是灌了屎,乌兰泰的想法几乎和赛尚阿的想法别无二致。 长毛和短毛不可一概而论已经是他们这些和短毛交过手的湖南官将们的共识。 短毛甚至能让俘虏的绿营兵脱胎换骨,为己所用,更何况短毛在湘南和湖北招的新兵。 短毛可是给手底下的贼兵和贼兵的家眷授田的,短毛那些得了田地的非广西贼,战力即使不如广西老贼,又能差到哪里去? 岳州大营的向荣、和春又不是没有到巴陵城下试探过短毛的深浅,能不能把握的住。 要是留守武汉三镇的是长毛,确实还有些胜算,他们早就发兵了,何至于陷入今日这般窘境。 “乌将军之忠勇,天地可鉴!” 感到有些尴尬的江忠源急忙站出来为他的这位老恩主打圆场,乌兰泰这人不着边际归不着边际。 但乌兰泰对他江忠源确确实实有着知遇之恩,当初在广西若没有乌兰泰的提携,他江忠源很难进步高升如此之速,短短两三年走完了绝大多数举人一辈子都走不完的路,达不到的高度。 “乌将军,短毛不是长毛,短毛在广西时就比长毛难打自是不必多说,如今短毛占据四府之地,兵精粮足,甚于往日。 而我军如今是何等光景?涤生的湘勇尚在衡州草创,器械不全,阵伍未熟,不堪野战争锋。 我麾下这八九千楚勇,铳炮老旧,半数弟兄的号衣都破烂不堪。更要急的是,从上月起,连营中的战兵每人每月只能领到一两库平银,营中已有怨言,此时如何能轻易开拔?” 就着江忠源的话茬,湖南布政使徐有壬接口道:“岷樵所言,句句是实。不瞒诸位上官,藩库如今快见底了。就连军中战兵每月一两银子的军饷,也是卑职与张抚台联名打条子向长沙城内各大钱庄、票号借的,以后还得还利息哩。若要出兵岳州,这笔巨款,从何而来?” “难道就因钱粮短缺,便坐视逆贼坐大?”乌兰泰争辩间额上的青筋跳动。 “军饷不足,可晓谕三军,克复巴陵、武汉三镇,屠个三五日城,城中财物,尽可赏功!现在粮饷不济,可向本地绅商要!我们保长沙,保湖南,就是在保他们的家财,他们出些钱也是应该的!” “乌将军!”骆秉章闻言眉头直皱,猛地打断他了乌兰泰,陡然提高了说话的声音。 “巴陵城要那么好打,当初秦定三、周凤岐也不会折戟岳州,周凤岐还把命给搭了进去。 向军门、何总戎的岳州大营距离巴陵城不足二十里,他们手里头也有几万人,巴陵要是真这么好打,他们早打了。 至于长沙的绅商,去年守长沙,今年筹练湘勇,乃至平日军中缺粮短饷,都是出了钱粮,出了力的。你是想把他们往绝路上逼么?!” 到底是八旗子弟,连屠城这种话都毫无顾忌地直接摆在台面上来讲,这让骆秉章等人感到有些不舒坦。 这种事情毕竟不光彩,有这样的想法埋在心里就好,直接当众说出来,难免让人感到膈应。 骆秉章心里不舒坦归不舒坦,奈何乌兰泰是荆州将军,不舒坦他骆秉章也只能受着,伺候着这位京爷。 不然乌兰泰一个不高兴,一纸密折递上去,有他骆秉章乃至整个湖湘官场受的。 骆秉章只得将话题重新引到粮饷上。 长沙的大户绅商并非一毛不拔,去年长沙战役期间,不仅捐钱捐粮,还出人,态度很积极主动,同其他地方的绅商相比已经很明事理了。 今年曾国藩连湘勇,又把整个湖南,尤其是长沙府的大小绅商折腾了个遍。 平日里湖南的军队缺钱少粮,也没少向长沙绅商勒派。 发兵打巴陵要的钱粮不是小数目,能不能打下也没有定数。 现在不宜再加重长沙绅商的负担,要是把长沙绅商逼到绝路,这长沙城只怕是不等短毛来打就不攻自破了。 退一步来讲,他骆秉章不仅保住了湖南巡抚的顶子,如今还换了顶湖广总督的顶子戴,长沙的绅商也是出了力,有功的,他总不能做那过河拆迁,忘恩负义之人。 至于小民,为练湘勇,湖南小民的油水已经曾国藩给榨过一遍,再榨也榨不出几滴荤腥,反而会惹得民怨沸腾,划不来。 今年的粮饷,只能等到今年的夏税秋粮收上来,或者祈祷徐广缙善心大发,心血来潮,协济湖南一笔巨款。 显然,前者要更现实一些。 西厅内再次笼罩在了一片阴霾之中,陷入死寂。 乌兰泰张了张嘴,看着张亮基、徐有壬那写满无奈与疲惫的脸,又看了看骆秉章、江忠源两人愈发冷硬的神情,一腔热血仿佛被泼了盆冰水,重重叹口气,颓然坐下。 沉默多时,厅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一名向荣的提标的亲兵未及通报便抢步进来,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双手呈上军报:“抚台大人,长沙北路塘马急报!向军门、和总戎侦得发匪逆首彭刚向岳州府城巴陵大幅增兵! 已发现有多股短毛溯江而上,携大批军需粮秣入驻巴陵,江面巡弋的匪船,数量倍于平常,甚至还有数艘会冒烟、会啸叫、带大轮子的巨舶,一艘顶好几艘漕船大! 此船不似我大清的船,也不像是短毛能造出来的,不知短毛从哪里弄来的这些船。 向军门判断,彭逆大有不久即将南下寇掠我湖南的迹象,请大人们速做定夺!” 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让西厅的众人久久难以缓过神来。 “火轮船?莫非洋人也卷进来和发匪搅和到一起了?”乌兰泰倒吸了一口凉气。 乌兰泰以前是广州都统,在广州任职多时,珠江上时常有洋人的火轮船游弋,他一听向荣亲兵的描述便反应过来这是西洋人的火轮船。 乌兰泰对西洋人的奇技淫巧,尤其是火器很感兴趣。 此番乌兰泰从广东带来的营勇里头,最为精锐的部队就装备了一千二百杆从香港重金购得的自生火铳和弹药。 “洋教.洋人果是境外势力在作祟,洋人亡我大清不死!”朱孙贻愤愤道。 “短毛那帮吃里扒外的汉奸,这么快就和洋人勾搭到一起了!” 骆秉章沉吟不语,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能到武昌和短毛接触的洋人多半是从上海来的,上海的洋人虽说也到江宁拜访过长毛,但这些洋人在江宁受到了长毛的冷遇,双方不欢而散。 长毛信洋教,短毛不信洋教。 洋人没缘由不和长毛搅和在一起而和短毛搅和在一起。 骆秉章越想越困惑。 只是现在没有太多的时间让他去猜想剖析其中的缘由。 “告诉向军门、和总戎,务必坚守岳州大营待援!不许放短毛的一兵一卒南下,若短毛长驱直入长沙,我唯他是问!”骆秉章阴沉着脸给向荣、和春下达了死命令。 岳州大营是长沙城最重要的屏障,无论如何都是不能丢的。 岳州大营之后虽还有些城垣可以凭恃,但那都是些小城垣,挡不住短毛。 “儒斋,短毛发重兵于巴陵,武汉三镇必然空虚,是不是知会湖北的崇抚台和苏溪罗绕典南下汉阳,即使一时拿不下汉阳,至少也能为湖南这边分担些压力。”张亮基咬着嘴唇说道。 (本章完) 第329章:时代变了 虽说湖北的五大地理区块中,短毛全据鄂东南、鄂东北大部和小部分江汉平原地区。 但清廷仍旧保有以襄阳为中心鄂西北、以宜昌为中心的鄂西南两个完整的地理区块。 湖北强兵多出自鄂西北郧阳等地,前段时间也有不少汉阳府的地主民团在短毛的围剿下逃往湖北的临时省治襄阳。 湖北巡抚崇伦、湖北提督鲍起豹、湖北帮办团练罗绕典等人经过半年多时间整肃湖北绿营,练团。 手里头多多少少能有些堪用的营勇。 湖湘一体,唇亡齿寒,湖南有失湖北难以独存的道理,即使崇纶这个满洲正黄旗人蠢到难以言喻,不明白这个道理。 参加过长沙保卫战的鲍起豹和素来有湖南能吏之称的罗绕典肯定是懂的。 张亮基希望湖北方面能向汉阳方向施压。 “石卿所言甚是,我这便去信崇抚台和苏溪他们,请他们出兵汉阳。”骆秉章有些哆嗦的手盘着手里的念珠说道。 尽管清廷的总督品级要高于巡抚。 在公文往来、礼仪排场上,总督的地位皆比巡抚高。 见面时,巡抚需向总督行礼,一起上奏时,通常也以总督领衔。 但督抚理论上并不是严格的上下级关系,而是以制衡为核心原则的协作与制约关系,巡抚不完全听命于总督。 这是清廷皇帝为了加强中央集权、防止地方督抚坐大有意为之。 总督可以向巡抚施加影响力,左右巡抚的决策,也可以协商达成一致意见,但通常不能直接命令巡抚。 故而骆秉章说的是请湖北巡抚崇纶出兵,而非直接命令崇纶出兵。 满清督抚的组合一般有三种形态。 一种是强总督、弱巡抚,一种是弱总督、强巡抚,最后一种则是督抚势均力敌。 湖湘地区当前是强总督,弱巡抚的态势。 湖南巡抚张亮基是刚刚提拔上来不久的新疆吏,资历尚浅,崇纶则是典型的八旗废柴,两人都无法挑战骆秉章长沙一战在湖湘地区积攒下来的权望。 骆秉章能压制住这两位巡抚,他去信协调崇纶出动湖北的营勇向短毛施压,崇纶大概率是会同意的。 湖湘地区当前这种强总督、弱巡抚的组合行政效率高,是较为理想,但皇帝不乐见的督抚形态。 弱总督、强巡抚形态目前较为少见,比如山东巡抚袁世凯,就是特别罕见的强势巡抚。 督抚势均力敌则是行政效率最低的一种督抚形态,内耗最为严重,基本上意味着督抚不和,主要集中在对地方局势逐渐失控的晚清。 强总督、弱巡抚,弱总督、强巡抚的督抚形态之下,双方即使不和,督抚之间的对抗形势多为暗斗,最多上密折向皇帝打小报告,互相之间阳奉阴违。 督抚势均力敌之下的督抚不和,则是公开化的明争。 后来的两江总督曾国藩和江西巡抚沈葆桢就因争夺江西的厘金税收以供军饷,关系破裂,上演了长达数年的公开奏章撕逼。 “制台大人,抚台大人,短毛增兵岳州府治巴陵,江西那边,是不是可以让赛中堂发兵九江府?攻取九江府治德化和湖口,疏通长江水道?”长沙知府朱孙贻提议道。 彭刚主动增兵巴陵,客观上实现了赛尚阿要求湖南方面牵制武汉三镇的短毛的诉求。 情况瞬间变得微妙,现在是湖南当局迫切地希望江西的赛尚阿能够出兵九江,给武汉三镇的短毛来个多面开。 骆秉章和张亮基互相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点了点头。 烟波浩渺的八百里洞庭。 初夏的晨雾如轻纱般笼罩着湖心洲偏山一带的水域。 由于近日洞庭湖上的短毛水师活动频繁,洞庭协水师副将李德麟也清楚洞庭协的绿营水师是什么德性。 李德麟不敢在洞庭湖浪战,和短毛水师软碰硬,遂听从向荣、和春的命令,做出了避战保船保人的决定,将洞庭协水师的船只、人员全都收拢至洞庭湖湖心洲偏山。 偏山为洞庭湖最为知名的湖心洲君山东南的一处大型湖心洲,紧邻陆地。 和君山一样,经过长时间的自然淤积和人为围垦,后世这片区域已经成为了垸田陆地,不复湖心洲之旧貌。 但在1850年代,这里仍旧是一座湖心洲。 湖南提督向荣、总兵和春设立岳州大营之初,相中了紧邻陆地的偏山,遂驱赶了偏山洲上的围湖屯垦、捕鱼为业的居民。 霸占了他们的房屋,迅速将此地打造成了洞庭协的水营基地,护卫附近水域,同时维系着岸上的岳州大营与长沙后方补给线的联系。 洞庭协水师副将李德麟按着雁翅刀,伫立在坐船上,目光扫过周遭密密麻麻收缩于此的战船。 只见各式各样的大小船只首尾相接,几乎塞满了偏山水营附近的浅水区,有如一群受惊的牲口一般挤作一团。 这是李德麟无奈之下执行的避战保船保人之策,指望凭借营地附近水浅,偏山上有大炮凭恃的地利,让短毛那些大船、鬼船明轮船无从施展。 “都给老子警醒点!火炮装填实心弹,鸟铳手备足子药,长毛若敢用小船来攻,就让他们葬身鱼腹!” 李德麟对紧张地忙碌着的洞庭协水兵喝令道。 李德麟正训话间,远方传来低沉的机械轰鸣,如同闷雷滚过湖面。 “不好!” 一名眼尖的水兵发出凄厉的尖叫声,指着劈波斩浪而来,距离他们越来越近的五艘蒸汽明轮船喊道。 “鬼船!鬼船又来了!五艘!整整五艘鬼船!” 五口开埠以来,大量西洋船只涌入开埠口岸。 南方沿海绿营水师的水营官兵或多或少见过西洋人的火轮船,见多了,也就没那么恐惧了。 至于内陆地区,连胡林翼这等重臣在长江上初次见到两艘西洋火轮船往来江上迅如奔马,疾如飘风都积郁成疾,策马归途中呕血病重,抑郁而终,更遑论普通人。 火轮船来航武汉三镇的最初几天,也吓死了五六个老汉,其中有两个还是老童生。 只是这件事被彭刚给冷处理了,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 正如被幽静于暗视之中,长期没接触光亮的人一样,初次受到强光的照射,难免会有些不适应。 这些寻常的绿营水兵眼睁睁地望着距离他们越来越近,两侧轮子转动如飞,发出骇人声响,不时鸣汽笛,巨大的烟囱上冒着滚滚黑烟的明轮船,霎时间乱作一团。 更有甚者觉得那些鬼船不是船,而是从幽冥来到世间的鬼怪,烟囱上冒出来的不是烟,而是魂魄。 李德麟闻言心头猛地一揪,疾步抢到船首,举起千里镜镜。 但见五艘冒着黑烟的巨兽排成一道森然的战线,再次出现在深水区。 然而这一次,这些鬼船没有像往常一样猛扑过来,而是在一里开外缓缓停下,巨大的船身稳稳压在湖面上。 冰冷的沉默比直接的横冲直撞更令人感到窒息。 李德麟见此情状愈发感到不安。 “他们…他们停住了?”李德麟身旁的千总疑惑道。 李德麟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意识到了什么,嘶声大吼:“不好!是炮击!他们要炮击!快散开!找掩护!” 可他的命令在拥挤不堪、转动不灵的船阵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难以传达落实。 话音未落,对面一艘明轮船的侧舷猛地喷吐出炽烈的火光和浓烟! 轰隆! 一声巨响,灼热的炮弹带着令人牙酸的尖啸声划破长空,掠过他们头顶,精准地落入了偏山水营的炮台上。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五艘明轮船依次开火,炮弹如同冰雹般砸向水营的瞭望塔、营房、火药库和任何可能布置岸防力量的地方。 爆炸声连绵不绝,震耳欲聋。 偏山水营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试图操作岸防小炮的清军炮手哪里见过这等阵势?早吓得抱头鼠窜,只留下空无一人,遍地狼藉的炮台。 无论是船上还是偏山水营营地内的清军完全被这超乎想象的远程精准火力打懵了,根本无法组织起任何有效的反击,侥幸未死的清军水兵都拼命寻找着掩体,吓得瑟瑟发抖。 洞庭协副将李德麟的所在的坐船虽然因为处在浅水区而未遭直接炮击,但逐渐落在他附近水面的炮弹激起的巨大水柱不断冲刷着甲板,以致船身剧烈摇晃。 他眼睁睁看着苦心经营的基地被一寸寸撕裂、摧毁,双目赤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却无能为力。 就在这猛烈精准的炮火掩护下,北殿水师的真正杀招出手了! 只见两三百艘吃水极浅的舢板、小划子如同母鱼产子一般,从明轮船巨大的身躯后蜂拥而出! 如同灵活的猎犬,借着硝烟和火光的遮蔽,洞庭协水师的混乱,迅捷无比地扑向陷入偏山水营基地。 水师的主将陈淼手持一把已经上了铅弹和火帽的柯尔特转轮手枪,屹立在第一条快艇的船头,带头扑向怕偏山的清军水营基地:“弟兄们,杀敌建功,就在此时,随我夺营!” 陈淼左右,是二十余名同样手持柯尔特手枪,挎着腰刀的北殿将士。 这二十余名手枪手不是水师的将士,而是彭刚借给陈淼的二十余名会水,不晕船的贴身侍卫,用于充当此次攻克偏山水营的尖兵。 “杀!杀!杀!” 参战的北殿将士们爆发出震天的怒吼,奋力划桨,船只如离弦之箭冲向已是废墟的栈桥和滩头炮台。 “顶住!给我放箭!放铳!开火!” 狼狈退到岸边栈桥上李德麟声嘶力竭地指挥身边的两余名亲兵残兵放箭,放铳,妄图打退来势汹汹,穷追不舍,几乎要追上他们的北殿将士。 亲兵们收到命令后正欲转身抬手放铳放箭,岂料冲在最前头的陈淼和二十余名手枪手丝毫不怵,举起手枪朝着十几步开外的清军清空弹巢,一口气将六发子弹全部打了出去。 二十几人,愣是打出了上百人排枪齐射才能打出来的火力,清军的弓箭手、火铳手还没来得及搂火放箭,便倒毙近半。 李德麟看得真切,张大嘴巴迟迟说不出话来。 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眼前这些短毛手里头的铁疙瘩是如何在转瞬之间击杀了他苦心培养,用金银喂出来的数十名亲兵。 亲眼看到连身边的亲兵成片成片地丢掉手中的武器地跪地举手投降,李德麟的心瞬间沉入冰底。 完了,全完了。 什么避战保船保人,终究还是船保不住,人也没保住。 一股极度的惊惧、绝望涌上心头。 身为洞庭协水师副将,丧师失地,还有何面目苟活于世? 败军之将,纵使逃回,亦难逃一死,还会累及家人。 李德麟踉跄着退后几步,脸色惨白,眼神涣散。 他忽然发出一阵似哭似笑的悲鸣,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擦拭的雪亮刀身映照出李德麟绝望的脸庞和身后一片狼藉的偏山水营营地。 李德麟心一横,赶在已经收起枪,换上腰刀的北殿将士冲上来之前,横刀猛地往颈间一勒。 旋即,李德麟的身体抽搐着,缓缓软倒在地,眼睛兀自圆睁着,望着硝烟弥漫的天空,眼中满是不甘与恐惧。 没能生擒敌方高级将领,陈淼懊恼得原地顿足,感到可惜。 洞庭协水营的精锐瞬间没了五六十人,主将自刎,越来越多的太平军将士已经登上偏山营地。 眼见大势已去残存的清军抵抗意志彻底崩溃。 “降了!降了!我们降了!”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兵器掷地声不绝于耳。 攻占偏山水师营地一战,开战不到半个时辰便以清军洞庭协水营七十八人阵亡,百余人负伤,一千六百余水兵水勇投降被俘宣告结束。 越来越多的北殿将士踏足偏山营地,或是押解俘虏,或是收缴船只,或是扑灭火势,或是打扫战场,捡拾被清军丢得遍地的武器。 偏山水营,这座洞庭协水师最后的堡垒。 岳州大营同长沙后方唯一的水上连续通道被北殿六团的水师将士彻底掐断,轻松易主。 安顿完偏山营地的事务,陈淼乘坐小艇来到彭刚的坐船江夏号上向彭刚汇报此战的战果。 旗昌洋行、利名洋行的六艘火轮船全部都被彭刚买了下来并以已经完成土改、正在土改的县重新命名。 彭刚所乘之江夏号,即原来旗昌洋行的合金欢号。 六艘蒸汽明轮船,除了彭刚的坐船未直接参与战斗之外,其余五艘蒸汽明轮船都参与了攻打清军偏山水师营地的战斗,为登陆部队提供火力支援。 江夏号稳稳当当地泊于深水区,中间的一对明轮缓缓转动,维持着锅炉的压力,黑烟囱则吐出淡淡的煤烟,犹如巨兽休憩时喷出的鼻息。 靠近江夏好,陈淼步履矫健,神色昂扬,大步登上江夏号的甲板。 彭刚、罗大纲人此时正在前甲板指挥台,凭栏而立,凝望着不远处的偏山水师营地。 黄秉弦、张泽等几个参谋皆环立左右,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欢喜。 洞庭协水营是湖南境内唯一成建制的绿营水师。 没有了洞庭协水营,湖南当局只能依靠尚未成军的湘勇水师同北殿水师作战。 更为关键的是,失去了偏山水营连同水营内的船只。向荣、和春等人即使想经由湘江水道逃窜回省垣长沙,也不可能实现了。 北殿距离此次歼灭楚军、镇筸兵的目标更近了一步! 黄秉弦、张泽等几个参谋有想过此次作战会很顺利,毕竟自六团成立以来基本都是压着洞庭湖、长江、湘江的清军水师营勇打,从无败绩。 可不到一个时辰就拿下洞庭协水师营的老巢,全歼洞庭协水师,还是有点出乎几个参谋的预料。 陈淼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激动地向彭刚汇报说道:“启禀殿下!仰赖殿下洪福奇谋,我六团将士已荡平清军偏山水营! 我军四人阵亡,十三人负伤的代价。毙杀清军洞庭协水兵水勇七十八人,打伤百余人,俘虏水兵水勇一千六百余人,洞庭协副将李德麟惧罪自刎!缴获各类大小舟船两百四十七艘,火药粮秣军械无算!清军的洞庭协水师,已不复存在!” 六团的团长陈阿九还在武昌的讲武堂学习深造,目下六团团长由陈淼代理。 陈淼首次作为团一级的主官带兵作战就取得如此战绩,难免有些激动兴奋。 “好!”喜形于色罗大纲喝彩道,他走上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陈淼肩上。 “好你个陈淼!打得好!打得痛快!哈哈哈!殿下,咱们这水师,如今可是真成了洞庭湖里的蛟龙了。” 六团因君山一战伤亡过大,不仅暂时更换了主官。 还专门派遣宪兵队到六团整肃军纪,不少海寇出身,艇军时期便加入彭刚的老兄弟都被退役,分配到了汉阳、汉川、黄冈等地的农会。 部分热衷于做生意原清军闽勇、潮勇出身的六团将士也被清退了不少,另外给他们安排了其他的差事。 六团说是经历了一轮换血也不为过,补充进了大量湖北的新兵。 有鉴于湖北新兵在太平军主力那边的名声不是很好,罗大纲起初还担心经历了此番动荡的六团战力大减。 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是多余,动荡期的北殿水师,照样能够轻松击败清廷绿营的水师。 所有将领的目光都炽热地投向彭刚,等待着他的反应。 彭刚转过身,脸上露出了畅快的笑容,他亲手扶起陈淼,不吝夸赞道:“好样的,没给一期生丢脸,此战六团全团将士用命,方有此酣畅淋漓之大胜,扬我北殿水师声威,功莫大焉,回去之后写个报告交上来,六团参战将士皆论功行赏!” 虽说此战有五艘火轮战船的助战,彭刚又借了陈淼二十几名手枪手,降低抢滩攻占偏山水营的难度。 但能取得这样的战损比,彭刚还是较为满意的。 再者,经历动荡和大量军官调动的六团也需要一次大胜仗的激励和彭刚本人的勉励。 罗大纲望向远方狼藉的清军水营和湖面上密密麻麻的北殿各类舰船,豪情顿生:“眼下洞庭在我们掌中,向荣、和春数万大军,粮道断绝,后路已绝,覆灭之日,指日可待啊!” 向荣自平在山时期就是他们的对手,在武宣县交战过多次。 尽管北殿屡屡击败楚军,遗憾的是楚军跑得实在太快,一直未能全歼楚军,擒杀楚军主帅向荣。 向荣和北殿之间的交手战绩虽然难看,不过在其他清军部队的衬托下,向荣勉强也能算得上是劲敌。 罗大纲和向荣在岳州对峙半年有余,觉得也是时候和向荣来个了断,弥补未能全歼楚军带来的遗憾。 (本章完) 第330章:向军门你快说句话啊 “向荣、和春等人素来善遁,现在说他们后路已绝,为时过早。”彭刚瞥了一眼陈淼呈递上来的缴获清单说道。 “洞庭湖、湘江的水道断了,还有陆路可以逃。清军的岳州大营粮道断绝不假,但这半年多来,向荣、和春等人在岳州大营囤积的粮秣,足够他们支撑两三个月。” 彭刚不完全认同罗大纲的说法。 六团从偏山水营缴获的粮食足足有五千六百余担。 偏山水营的粮食库存足够偏山水营的两千清军洞庭协兵勇敞开肚皮吃上四个多月,省着点吃,吃上五六个月也不是不可以。 岳州大营内的存粮即使少些,支撑两三个月总归是没问题的。 岳州大营地处前线,湖南当局的主要大员放眼整个清廷都算是有为能吏,即使再困难,再糊涂也不会愚蠢到大量克扣漂没前线清军的军粮。 “殿下之意,向荣、和春他们会坚守岳州大营的营垒等待长沙方面的援兵?”罗大纲倚靠在指挥甲板的栏杆上,凝思片刻后说出了他的想法。 “长沙方面会支援岳州大营,但不会全力支援岳州大营,岳州大营再重要,也不如长沙重要。清廷在湖南立足的重心是长沙,长沙一旦有失,等同于丢掉了整个湖南。” 罗大纲的说法虽然有些许夸大,但他剖析不无道理。 湖南省垣长沙一旦丢了,除了湘西的苗疆山区,其他地方北殿都能在短时间内打下来。 在保岳州大营还是保省垣长沙之间,湖南当局的官僚绅商肯定会优先选择保省垣长沙。 “我巴不得向荣、和春他们坚守岳州大营的营垒呢。”说着,彭刚偏头看向一旁待命的陈淼。 “陈团长,按照参谋部预定的作战计划,封锁新墙河,勿使一名清军兵勇渡涉新墙河南逃。” 岳州大营北面巴陵城,西接洞庭湖,南望新墙河,东边则是广阔的陆地。 战前参谋部就制定了先破偏山水营,断绝岳州大营东面水路,再封锁新墙河,将试图突围难逃的清军拦在新墙河以北的作战计划。 眼下偏山水营既破,洞庭湖水路已绝,岳州大营的清军想南窜回长沙,新墙河是他们的必渡之河。 “属下遵命。”陈淼领命而退,准备回去点六团的三个水营南下封锁新墙河。 至于剩下的一个水营,则按照预定的作战计划,留守偏山水营,以供彭刚差遣。 陈淼走后,罗大纲抬眼望着不远处稳稳停在洞庭湖上的五艘明轮船说道:“西洋的火轮船确实好用,如果没有那些五艘火轮船参战,偏山水营这一仗能打胜,但不会打得如此轻松写意。 西洋炮手的炮术精湛,洋炮打的准,一里开外的距离,居然能够做到指哪打哪儿,压着偏山水营炮台上的岸炮打。 火轮船好用归好用,只可惜目下咱们还是只能雇佣西洋船员。” 此次六团攻打偏山水营伤亡小,明轮船在深水区提供的火力压制功,打哑了偏山水营炮台功不可没。 让彭刚觉得自己三十七万两白银购置六艘明轮船,重金凭用西洋船长船员这钱得值当。 彭刚雇佣的这些西洋船员,大多是从欧洲和美利坚海军退役,来远东淘金的海军士兵水手,军事素养多少有一点,炮要是打不准才是怪事。 这年头敢当船员开武装商船跑国际航线的,岂会是什么善类。 “火轮船不比寻常风帆船,想让咱们自己水师的船员独立开火轮船,尚需时日,急不得。”彭刚说道。 “殿下,长沙方面的清军我倒不担心。”罗大纲将视线从不远处喷着淡淡煤烟的明轮船上挪了回来,说出了他的担忧。 “我殿大军云集岳州,武汉三镇腹地空虚,我担心湖北和江西方向上的清军乘虚而入。” “武汉三镇有左先生坐镇,北面的汉川有彭勇带着两个营驻守,九江方向有侯继用和李奇等人的三个营驻守,也算不上太空虚。 再者,若湖北、江西方向有变数,他们实在挡不住来势汹汹的清廷大军,我们从岳州顺江而下,疾返武汉三镇,也来得及补救。” 言毕,彭刚转过身,迈步前往江夏号上的休息室。 进入休息室,彭刚关上了门,紧闭的门扉,暂时隔绝了甲板上的胜利喧嚣。 彭刚来到一张铺着地图的红木书案后坐下,拿起一旁刚刚编订完成的标准电码本样本翻阅了起来,检查是否有疏漏。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听起来较为克制却难掩兴奋的交谈声,谈话声音伴着皮靴踏过甲板的清脆声响。 门口的卫兵隔着门向彭刚汇报法兰西、美利坚使团的几位代表求见,询问彭刚是否接见他们。 彭刚合上书,示意开门请几位代表进来。 彭刚已经同法兰西、美利坚使团达成在军工、纺织、机床、工矿、钢铁、轮船、铁路运输等方面的合作意向。 敏体尼、马沙利手底下的人不是忙着参加汉口的瓷器拍卖会,就是在彭刚辖地内考察,物色工厂选址,书写报告,以便回国尽快促成双方合作项目的通过并落地。 敏体尼、马沙利等人则对北殿军队的实战表现感到好奇,请求随行观战,毕竟这也是另一种层面的考察。 如果北殿军队在对阵清军的战斗表现不尽人意,他们之间的合作,恐怕要进行重新评估。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以法兰西使团代表敏体尼为首的一众洋人走了进来。 他们脸上先前那种作为观察者的矜持与礼貌性的怀疑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兴奋和热情。 经此一战,他们对彭刚这个新兴政权在军事上的表现感到满意,更加坚定了促成双方建交合作的决心。 敏体尼快步上前,向彭刚表示祝贺。 “尊敬的北王殿下!您的这支军队的表现令我刮目相看,这与我以往在东方目睹的任何一场战斗都截然不同!” 他的话语如同打开了闸门,其余众人也纷纷附和。 他们此前在东方的见闻,无论是清帝国的军队还是东南亚小国小邦的军队,大多符合他们对东方军队的陈旧印象:装备杂乱、纪律涣散、士兵萎靡不振、军官浑浑噩噩,战斗往往依赖于人数优势,一有不利的风声草动便溃败,溃败时则如山倒般混乱不堪。 他们见过太多抽着鸦片烟、武器锈蚀、毫无战术素养的所谓清国军人。 这些军人与其说是军人,倒不如说是更像一群拿着过时武器的乞丐和流氓。 但今天在洞庭湖上,他们看到了一支令人耳目一新的东方军队。 美利坚使团代表马沙利相对冷静,他接口道:“北王殿下,您麾下这支内河水师的表现,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旗昌洋行的金能亨补充说道:“那些驾驶小艇冲锋的士兵,明知道前方是炮火和死亡,却没有丝毫犹豫,冲锋阵型还保持得那么好。和我们之前看到过的绿营兵、鞑靼兵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您的将士更像是像是经过严格训练的西方部队!” “强军无分东方,西方,你们西方有强盛的时候,我们东方也有强盛的时候,鞑靼人统治东方不是常态。”彭刚闻言眉头微颦。 虽然法美两国的代表们是发自肺腑在恭维他,可这恭维话彭刚听起来总觉得得有些不舒坦。 说得跟西方的军队一定强大,东方的军队一定孱弱似的。 尽管彭刚已经同法、美两国达成合作,但他仍旧能够明显地感知到这些西洋代表时不时流露出优越感。 史密斯立刻见缝插针,插口说道:“旗昌洋行未来将一如既往地为您提供一切所需的物资!无论是军火、药品、船舶,我们都能以最快的速度安排!能与殿下这样具有远见和实力的领导者合作,是我们的荣幸!” “但愿贵行交付军火的速度能有史密斯先生看脸色的速度快。” 彭刚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这些西洋代表,淡淡地说道。 “诸位先生的赞誉,我领受了。诸位今日所见,应能对我们之间的合作增添更多信心。未来的合作前景,必将更加广阔。” 洞庭湖偏山水营上空的硝烟逐渐散尽。 偏山水营不到半个时辰内失陷、湖南洞庭协副将副将李德麟自刎的噩耗,像是挥之不去的阴霾一般,笼罩在岳州大营上空。 岳州大营的帅帐之内,参将以上的高级军官齐聚一帐,商议对策。 短毛此番来势汹汹,声势浩大,调动了大量武汉三镇的部队来岳州,如此兴师动众,自然不会只为打一个小小的偏山水营这么简单。 这一点,帐内的这些绿营高级军官皆心知肚明。 偏山水营之后,接下来短毛恐怕就要对岳州大营用兵了。 帅帐内气氛格外凝重,帐内的高级绿营武官们皆默不作声。 绿营老将向荣面沉似水,背对着众将,负手而立,死死盯着悬挂着的巨幅舆图,看着一副十分淡定的样子,然而颤抖的手指早暴露了此刻向荣的内心实则慌得一批。 偏山水营一战,向荣曾在岸上全程观摩了这场战斗。 在广西时短毛的水师虽然强,官军水师没有打赢过短毛的水师。 可至少也是稍微交手一番才败退的,而今官军的水师凭借地利之便守卫水营,以逸待劳,居然连半个时辰都坚持不住,岸炮都没能来得及放上几响。 短毛水师实力的增长速度实在是太快了,现在居然都用上了连闽粤水师都没有的坚船利炮。 这仗到底该怎么打?向荣越想越烦躁。 向荣一旁面色铁青的和春率先开口打破了帅帐内的沉寂:“偏山一失,水路彻底断绝,粮道、饷道、退路,全他妈断了!向军门,你快说句话啊,拿个主意,我们我们现在已成瓮中之鳖矣!” 邓绍良须发皆张,急躁地如同牢笼里的困兽:“谁能想到李德麟的洞庭协水师如此不堪一击!还有那彭逆的鬼船火力那般凶猛!如今我等困守这陆营,外无援兵,内无积储,难道.难道真要坐以待毙,全军覆没于此不成?!” 邓绍良自向荣剿湘南天地会会匪李沅发时就追随向荣左右,入桂教匪战一场都没落下。 邓绍良也理所应当地在短短三年的时间内一路从一个湘营屯弁的小小守备升到了实授副将,记名总兵,也算是光耀邓家门楣了。 邓绍良和短毛的交战经验丰富,多多少少也摸清了短毛的作战路数。 短毛不轻易打大战,一旦短毛倾尽全力打大战,必是要打歼灭战。 当初楚军在武宣,托时任广西巡抚周天爵的福,差点就被短毛全歼在武宣县城内。 向荣缓缓转过身,强装镇定,沉声喝道:“慌什么?!短毛还没发兵打岳州大营,你们便自乱阵脚,动摇军心,成何体统!” 邓绍良的这番言论有夸大之嫌,外无援兵大概率是真的,洞庭湖、湘江的水道掌控在短毛收手里,即使长沙方面有意驰援岳州大营,也是有心无力。 内无积储则完全是屁话,岳州大营的饷银不多,存粮却还够吃三个多月,火药铅子也充足。 向荣走到沙盘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岳州城和周边几个点上:“水路虽断,陆路犹存!彭逆主力尚在筑营,想要一口吞下我们岳州大营的几万大军,也没那么容易,我们可以趁着短毛立足未稳,找机会突围出去!” 粮秣弹药尚足,岳州大营有三千楚军残部,一万三千镇筸镇子弟组成的镇筸兵,这些兵是少见的绿营精锐,也是向荣最大的底气所在。 至于其他的杂兵以及和春的部队,向荣则不抱太大的希望。 “突围?”和春和邓绍良同时看向向荣。 “不错。”向荣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趁彭逆新得偏山水营,立足未稳,部署未周,我军集中所有精锐,择其薄弱之处,猛冲出去!或可向南突围,同长沙的张抚台、江知府他们取得联系,偏山水营一丢,岳州大营目下已是死地,不宜坐困死守。 臣若邓绍良之字,你立刻派遣最精干的斥候,多路出动,详细探查岳州大营周边,尤其是南面长沙方向所有彭逆陆营的布防情况!何处兵力薄弱,何处可有隙可乘,本提要在一日之内知晓!” “卑职遵命!”邓绍良,立刻领命,急匆匆出帐安排侦察事宜。 邓绍良走后,向荣环视诸将,最终目光落在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参将张国梁身上。 方才一时心急,向荣差点把张国梁给忘了。 张国梁麾下千把号人的捷营,是除了他的嫡系楚军、镇筸兵之外,唯一一支堪用的队伍。 张国梁天地会出身、自从在浔州府被浔州府知府刘继祖招抚后因骁勇善战,屡立战功,已经擢升到了参将。 向荣看了张国梁一眼,张国梁虽然有几分能耐,不过向荣一直倾向于重用邓绍良那等履历干净的良家子弟。 对于这个天地会会匪出身,先投刘继祖,再抛弃旧主投他的张国梁始终怀有一丝丝复杂的戒心。 “张参将,你有何看法?突围之举,你以为如何?” 心神恍惚的张国梁犹如梦中惊醒,立刻抱拳回复道:“向军门高见!突围确是眼下唯一生路。卑职定当整顿所部,听从军门号令,拼死为向军门杀出一条血路!” 张国梁这番话说得漂亮,眼神却闪烁不定。 “择些精干的斥候,襄助臣若探查大营周遭的短毛匪情况。” 向荣此刻心乱如麻,也未深究张国梁的心不在焉,挥挥手让张国梁也下去点些精干的斥候查探敌营情况。 张国梁退出帅帐,帐外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驰马回到捷营的营区,张国梁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已无半分方才的恭顺。 唯一生路?怕是死路吧。 张国梁心底不由得长吁短叹。 彭刚是何等狡诈,如今定是已经设好了口袋,就等他们去钻!岂会留下明显的破绽?率领大军陆路突围?只怕是向荣的一厢情愿,自投罗网罢了,只会死得更快。 张国梁回想起自己当年在天地会时流窜各地的经历,那种对危险近乎本能的嗅觉再次苏醒。 要是对阵的是长毛,向荣、邓绍良他们半年多来耗费心血编练的镇筸兵杂之以久经战阵的楚军老兵,或可一战。 可他们要面对的是短毛,岳州大营如今士气低迷,实在难有胜算。 他可不想带着捷营跟着向荣陪葬。 思及于此,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张国梁下马回到自己的军帐内,屏退左右,只留下十几名绝对可靠的心腹。 这十几人都是他从两广带来的老兄弟,信得过。 “大哥,情况不妙?” 张国梁的心腹爱将冯子材见张国梁的脸色不对,压低声音问道。 张国梁的这些老兄弟,在公开场合以官衔相称,私下里则喜欢以兄弟相呼。 捷营驻地虽然远离洞庭湖,冯子材未能亲眼目睹偏山水营一战,可多多少少听到了一些风声。 眼下短毛军正着手包围岳州大营,冯子材等捷营军官亦对岳州大营的未来深感忧虑。 平心而论,湖南绿营经过整肃取得了一些成效,李德麟也不是孬种怂货,洞庭协水营放眼大清内河水营,都算得上是能战水营。 败得如此之快,一个时辰就把偏山水营丢了个干净,不是洞庭协太弱,而是短毛太强。 帐内的这些人都是张国梁能信得过的老兄弟,张国梁也不隐瞒,开诚向告:“向军门他们要组织大军向南边的长沙突围。” “往南边长沙方向突围?”冯子材闻言眉头紧锁。 “向军门这是病急乱投医,短毛定会在南边部署重兵拦阻,即使侥幸突围,眼下湖南的水域都是短毛的天下,南边有新墙河、汨罗江多条江河阻隔,届时又如何渡涉江河?” “如不突围,为之奈何?”张国梁苦涩一笑,说道。 “眼下这岳州大营就是块死地,向军门若死守营垒,尚能残喘几日,若突围,生死难料啊。” “大哥的意思是?”冯子材抬眼看向张国梁,问道。 “准备一下。”张国梁交代说道。 “向军门让我派斥候探查敌营,你们回去找几套破旧衣服,准备好干粮银两,别带太多累赘,拣选三百信得过的老弟兄,咱们趁着探查敌营的名义现在就走,晚了就走不了了。” 张国梁的心腹们听张国梁说出这番话一点也不感到意外,表现得很淡定,他们都是天地会出身,早已习惯了这种刀头舔血、随时准备收拾包袱跑路的日子。 “大哥,往哪里跑?我们这是要重新进山落草为寇么?”一名心腹舍不得好不容易得来的千总官皮,问道。 “我们反其道而行之,往东走。”张国梁不假思索地说道。 “眼下是乱世,朝廷用人之际,我们兄弟几个都是有本事的,何须再进山落草为寇。” 回来的路上,要往哪里跑张国梁早就想好了。 冯子材说得在理那面肯定是短毛的重点拦堵方向,而且有河,很难逃回长沙。 张国梁决定向东跑,东边的武昌府崇阳县的虽然是短毛的地界,但崇阳县境内山林密布,只要跑进山里就安全了,即可由崇阳县往南走进入大清朝廷控制之下的江西地界。 “大哥这是要去江西投赛中堂?”冯子材问道。 “赛中堂手底下不缺人,我们兄弟投赛中堂,难得重用,难有出头之日。”张国梁摇摇头。 “安徽的周抚台麾下堪用者仅秦军门一人,连捻子都收,我们投周抚台去。” “话虽如此,可周抚台喜怒无常,怪异乖张”冯子材迟疑道。 秦定三投安徽巡抚周天爵,那也是在去年岳州府的城南大营,新墙河大营被破之后,在湖南人厌狗嫌,恰逢安徽提督有了实缺,才投的周天爵。 正说间,张国梁的捷营帅帐突然被划开,但见和春从军帐破口处钻了进来,提刀厉声爆喝道:“张国梁,你做的好事!” 在向荣帅帐的时候,和春已经注意到了心不在焉的张国梁有些不对劲,不想果真如他所料。 (本章完) 第331章:追亡逐北 张国梁、冯子材等捷营军官,抬眼瞅见破帐而入的是和春,吓得面无人色,冷汗涔涔而下。 帐内瞬间死寂,时间似是凝固住了一般。 岳州大营里头的主力是湖南绿营汉卒与镇筸苗子。 安插和春一个满洲八旗将领在岳州大营是何用意不言自明,无非是来充当监军监视他们的。 捷营帐内两名胆小的千总吓得魂飞魄散,见到和春下意识地扑通一声直接瘫软地跪倒在地,很快又意识到了什么,下意识地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手不由自主地就摸向刀柄,充满戒备地盯着和春,只等张国梁下令。 被和春撞破的张国梁尴尬至极,他半弯着腰,脸上充斥着惊愕、恐惧而又尴尬的神情。 很快,逐渐缓过神的张国梁强装镇定,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和和总戎?!您.您怎么大驾光临卑职的捷营,也不提前说一声,卑职好出营迎您进来。” 和春根本不理会张国梁的废话,一步步逼进帐内,锐利如刀的目光扫过帐内的每一个捷营将领,最后死死钉在张国梁脸上:“怎么?张参将,冯都司,诸位好兄弟,不在各自营中约束部卒,点斥候探查敌情,却聚在此处,商议什么现在就走、落草为寇?!嗯?诸位是何用意啊?” 张国梁心念电转,知道抵赖无用,心一横,满脸堆笑道:“和总戎息怒!息怒啊!卑职等正是为此事忧心如焚,和总戎听岔了,我等适才是在此私下商议派遣谁,又如何探查短毛营地,绝非有意隐瞒和总戎!” “商议?商议着扔下大军,自己逃命?!”和春陡然提高说话的音量,厉声喝道,“张国梁!你可知临阵脱逃,该当何罪?!” 张国梁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皮笑肉不笑道:“和总戎!卑职冤枉啊!卑职等岂是那等贪生怕死、不顾大局的胆小鼠辈?实在是.实在是形势逼人,不得已才想此下策!想着若能留得有用之身,他日也好为朝廷,为诸位兄弟您报仇雪恨呐!岳州大营,总得留些火种吧?” 张国梁一边说,一边偷偷给一旁的冯子材使眼色。 冯子材立刻反应过来,也跟着摁着刀柄单膝跪下:“望和总戎明鉴,我等确实.确实是为大局着想。” 和春死死盯着张国梁,半晌,忽然沧啷一声,把腰刀完全推回鞘内,这个动作让帐内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而后,和春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举动。 他拉过一张马扎,大马金刀地坐下,收敛起脸上的怒容,换上了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斜眼看着张国梁:“哦?为大局着想?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张国梁,你他娘的少给老子来这套!你小子撅屁股拉什么屎,老子门儿清!方才你们说的话老子都听到啦,不就是看往南边突围是死路,想自己另找活路吗?” 张国梁被当面直接戳穿心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没有接话。 和春却话锋又一转,骂道:“他娘的,想跑路,也不叫上老子一起?怎么?觉得老子是累赘?怕老子拖累你们?还是觉得老子会傻乎乎地跟着向荣一起送死?” “啊?!” 这下轮到张国梁和冯子材等人傻眼了。 众捷营将领无不张大嘴巴,看着和春。 这画风转变太快,他们脑子一时之间转不过弯来。 气氛从之前的杀机四伏,陡然变得诡异而又滑稽起来,捷营大帐内充满了快活而又轻松的空气。 和春看着他们呆若木鸡的样子,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还愣着干什么?把舆图拿过来啊!一起参详参详到底靠不靠谱!要是条死路,咱们还不如跟着向荣赌一把呢!” 和春、张国梁都是在广西时就和太平军多次交手的老油条了。 都有着丰富的逃跑保命经验,和春决定和张国梁一起交流一番逃跑经验,再做具体的计议。 有了和春的加入,张国梁等人大喜过望。 带着和春一起跑,逃出生天之后如何上下打点,疏通关节,给朝廷个交代的功夫都省了。 甚至还能够调动他们捷营无法调动的资源,比如岳州大营的战马以作逃跑之用。 捷营仅有八九十匹骡马,其中半数还是从湖南老乡家里借来的骡马,正儿八经的战马,也就三十匹不到。 和春可不一样,和春的部队不仅本来骑兵就多,就算和春要调用所有岳州大营的军马,向荣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再者,他们捷营脱离岳州大营被发现向荣敢拦,和春等人脱离岳州大营,向荣是没有胆子敢拦和春的。 捷营军帐内,几位清军将领,头碰头地认真而又专注地研究起战略转进的最佳路以及如何走,什么时候走。 众将各抒己见,踊跃发言,态度极为积极,丝毫没有不久前在向荣帅帐内的沉闷。 岳州大营的中军大帐内,帐帘被猛地掀开,湘营记名总兵邓绍良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 邓绍良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甚至连礼节也顾不上,慌慌张张地向向荣汇报道:“军门!军门!大事不好!和春和春和张国梁他们跑了!” 向荣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可思议,以为是自己幻听了,皱眉问道:“臣若.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和春、张国梁他们他去哪了?可是去巡视防务探查敌情了?” 直到此时,向荣还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邓绍良扑到案前,双手颤抖地撑在桌子上,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不是巡视!是跑了!丢下咱们跑了!和春带着他本部最精锐的三百亲兵,还以探查敌情为名,强行征调了营中的好战马,足足四百多匹战马啊! 张国梁也带上他捷营的百余精锐,一起随和春走了,说是奉您钧命向东侦查敌情.可.可他们一出大营,就快马加鞭,头也不回地往东边跑了!他们根本就不是去侦查,是逃了啊!军门!” “征调战马.向东跑了?” 向荣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词,邓绍良方才所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他老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起来,原本蜡黄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他试图强撑身体站起来,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摇晃了一下。 湖南当局的催逼、身陷重围的恐慌、洞庭协水师营覆灭的打击、以及此刻和春、张国梁等人临阵脱逃终究还是压得他这个已经甲之年的老将喘不过气来。 “噗——!” 气急攻心之下,一口殷红的鲜血猛地从向荣口中喷出,溅在案几上。 向荣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军门!!” 邓绍良惊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冲上前,堪堪在向荣后脑撞地之前抱住了他。 只见向荣双目紧闭,面如苍白,气若游丝,嘴角还不断地溢出血沫。 “军门!您醒醒!醒醒啊!” 邓绍良半跪在地上,抱着向荣瘫软无力的身体,泪水如同决堤般涌出,声音哽咽嘶哑。 “您不能倒下!您倒下了,岳州大营的这几万弟兄可就真的全完了啊!” 邓绍良一边哭喊着,一边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擦向荣嘴角的血迹,却发现越擦越多,慌忙喊话让大帐外的提标亲兵去把随军郎中叫来。 帐外的亲兵闻声冲进来,看到这一幕,也都惊呆了,手足无措地围在一旁。 岳州大营之东。 泥泞的官道上,四百余骑清军骑兵正拼命催动战马,望山跑马,朝着远处东部山区方亡命狂奔。 马蹄践踏着泥水,激起一片片浑浊的水。 队伍前方,正是顶着侦查短毛敌情名义出逃的张国梁与和春。 两人早已脱去了显眼的官服,换上了一身袍,随行的亲兵们也换上了寻常百姓的对襟短衣,看起来跟马贼似的。 身份可以以更换着装这等粗糙低劣的手段勉强掩饰,然而这些人眉宇间的惊惶与急迫却无法掩饰。 “快!再快一点!” 和春纵马奔腾间,不住地回头张望,尽管他的身后除了自己的乱兵并无追兵。 张国梁则显得更为警惕,他一边控马,一边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周遭,生怕附近有短毛兵设伏。。 怕什么来什么。 就在队伍奔出岳州大营不到三刻钟,前方矮坡后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铜哨声! 紧接着,数面渗人的红旗猛地竖起,约两百余名北殿骑兵如同鬼魅般从坡后现身,迅速横列在道路前方,拦住了去路。 这些骑兵装束统一,身着靛蓝色交领衣,装备精良,秩序井然,显是短毛的精锐。 更引人注目的是,这些背着火铳的短毛骑兵并未像传统骑兵那样准备冲锋,而是动作迅捷地齐刷刷翻身下马。 下马后或是站,或是依托地形半跪,组成了一条稀疏的射击线,举起黑洞洞的铳管对准了正在冲来的清军马队。 这支骑马在岳州大营以东巡视的部队不是其他部队,正是北殿的王牌精锐教导营一连。 为首的带队军官则是教导营营长黄大彪,黄大彪看向这支清军马队的目光冷冽如鹰隼。 虽说和春、张国梁的这支骑兵不着甲胄号衣,但这里距离岳州大营很近,并且他们骑着的是正儿八经的蒙古战马。 黄大彪用屁股想也能猜的出来眼前这支马队肯定是清军。 他啐了一口唾沫,骂道:“他娘的,向荣老儿的腿脚倒快!这么快就派探马……不对,这人数……是想跑?!弟兄们,堵住他们!一个也别放跑!” 初时,黄大彪以为这支清军马队是斥候,可当看清楚对方大致的人数后,黄大彪很快反应过来这支清军马队不是斥候,极有可能是妄图突围或者逃跑的清军。 骤然在野外的北殿骑兵遭遇,清军马队中顿时出现一阵骚动。 冲在最前面的都司冯子材见状忙勒住马缰,惊疑不定地喊道:“前面有短毛拦路!人不多,像是马队,可他们为何下马?” 冯子材和太平军交过手,太平军作战以步兵为主,骑兵非常罕见。 能骑马的太平军,无论是长毛骑兵还是短毛骑兵。 不消说,肯定是精锐中的精锐。 故而尽管眼前的这些短毛骑兵人少,冯子材仍旧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不敢轻敌大意,小觑对方。 和春与张国梁很快也驰马赶到前面。 和春一看眼前的这些短毛骑兵只有两百人上下,且放弃了骑兵最大的优势下马结阵用铳,不由得心生轻视,觉得短毛到底是一群土贼,不会用骑兵。 加之逃命心切,和春急躁地吼道:“区区两百步贼,也敢拦我四百余精骑?!冯都司,带你的人冲过去!用马蹄踩死他们!用马刀砍死他们,他们拿的是鸟铳,你们冲过去之前顶多放一轮响!” 见面前的这些短毛骑兵下马,和春本想直接绕开他们继续逃命,不想与短毛骑兵过多的纠缠,以免吸引来更多的短毛。 可举起千里镜定睛细看,和春发现这群短毛骑兵的战马竟然不是南方的滇马、川马,全是正儿八经的蒙古战马,不比他们的坐骑差。 和春担心绕开这群短毛骑兵继续跑路会被这群短毛骑兵撵上,遂决定凭借人数优势,冲垮这些有马不骑,不知天高地厚,竟然下马作战的短毛骑兵,以绝后患。 骑马的短毛是精锐,他和张国梁的这些亲随,亦是岳州大营的清军中最为精悍的兵马。 精锐碰精锐,四百余对二百余,和春觉得己方有很大的优势。 张国梁却心中一紧,他敏锐地感觉到这支短毛不一般。 下马列阵的动作过于熟练了,面对两倍于己骑兵表现得也过于冷静了,而且那他们手里的火铳,似乎不是和春口中的鸟铳。 张国梁刚想开口提醒,但和春已经下令,催促冯子材冲了出去。 “捷营的兄弟们!跟我冲!” 冯子材一咬牙,挥舞马刀,率先策马提速。 身后百余骑清军精锐也发一声喊,疏散队形,如同决堤洪水般向着前方的北殿将士缓缓冲了上去! 马蹄声如雷,泥浆飞溅。 要说头一回在旷野上面对骑兵的冲锋,教导营一连的将士内心没有一丝丝的紧张那是在自欺欺人。 不过他们手中的火帽枪给了他们莫大的信心,阵型没有出现松动慌乱,所有教导营一连的将士全部岿然屹立于原地,端着枪瞄准军迎面疾驰而来的清军骑兵,等待黄大彪下达开火的命令。 黄大彪稳稳地举起了火帽击发版本的斯普林菲尔德m1842,瞄准了冲在最前面的冯子材。 “稳住!” “听我号令!” “放!” 没有繁琐的火绳点燃过程,没有弥漫的硝烟阻碍视线。 随着黄大彪一声令下,阵线上爆发出了一阵密集、清脆、连贯的爆响。 砰!砰!砰!砰! 这枪声远比清军熟悉的鸟铳声要利落得多,更可怕的是射击精度。 这一回,教导营一连的这些火铳手们没有刻板地遵守将敌人放进十八步内再开火的教条。 十八步那是对于使用清军的兵丁鸟铳的火铳手而言,毕竟那玩意儿准头奇差无比。 而现在,他们手中拿的可是斯普林菲尔兵工厂出产,带膛线的火帽枪。 不用火绳,不惧风雨不说,两百步的距离都能做到指哪儿到哪儿。 待冲锋的清军马队进入到一百三四十步上下的距离,黄大彪便下达了开火的命令。 直挺挺往前冲的清军骑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冯子材只觉肩膀一热,左肩胛如同被巨锤狠狠砸中,紧接着右腿又是一阵剧痛传来,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闷哼一声,从马背上栽落下来,重重摔在泥泞之中。 冯子材满脸的不可思议,一百三四十步开外的距离,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开铳就中弹了。 他身边的骑兵更是人仰马翻,瞬间被扫倒一片!足足有三四十来人中弹落马,战马的悲鸣和兵丁的惨叫声瞬间取代了冲锋的呐喊! “子材!” 张国梁在后面看得真切,心头猛地一沉。 他看到冯子材落地后,上半身顷刻间便被鲜血染红,在泥水里挣扎着,显然受伤极重。 “这……这是什么铳?!怎么可能打得这么准?!” 和春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时骇然! 如果说百步之外有两三人中弹落马还可以归咎于短毛运气好,蒙中了。 三四十来人中弹落马,显然已经不是单纯用运气好能够解释得通的。 张国梁脸色煞白,第一反应是这些短毛用的是洋枪,尽管他此前从未见过能打得这么准的洋枪,忙喊道:“快撤!这不是普通的鸟铳!是洋枪!我们冲不过去!” “散开!快散开!往山林子里跑!各自逃命!进了山林再集合” 和春此刻也顾不得总兵的体面了,声嘶力竭地大吼,自己率先一拉马缰,不顾一切地冲下官道,试图绕过前方的短毛兵,跑向远处的山林。 几乎就在同时,数发子弹劈头盖脸地朝和春打来,一发子弹擦着他的右臂飞过,一发则精准地射中了他的右腿,另一发则射中了胯下战马的脖颈。 和春的坐骑一声悲嘶,前蹄跪倒,将猝不及防的和春也狠狠甩了出去,摔得七荤八素,浑身沾满泥浆,狼狈不堪。 “和总戎!” 张国梁惊呼一声,目光急速在倒地挣扎的冯子材和摔得晕头转向的和春之间扫过。 电光火石之间,张国梁很快做出了取舍,冯子材虽是他的心腹爱将,但此刻重伤濒死,已是累赘。 再者,冯子材距离短毛兵又近,上前营救冯子材的风险过大。 短毛的火铳打得又远又准,专门挑带头的骑兵打,先是冯子材中弹,再是和春中弹,下一个保不齐就是他张国梁。 念及于此,张国梁心意已决,猛地一勒马缰,冲向离他更近、正在泥地里挣扎爬起的和春,同时对自己的心腹和和春的亲兵们厉声喝道:“快!护住和总戎!冯都司那边顾不上了!短毛的火铳太邪门,快撤,绕着短毛跑!” 和春的几个戈什哈立刻下马,七手八脚地去搀扶惊魂未定的和春。 张国梁甚至亲自俯身,奋力将肥胖的和春往一匹备用的马匹上推搡:“和总戎!快上马!卑职护您冲出去!” 张国梁最后瞥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冯子材,眼里闪过一丝愧疚,但旋即被求生的本能取代。他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护着和春绕道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黄大彪看着溃散如羊群,绕道而跑的清军骑兵,黄大彪下令装填好火铳,跨上战马继续追击清军马队。 教导营一连的将士们迅速收起装填好的步枪上马。 “追!” 黄大彪一马当先,两百余骑如同离弦之箭,朝着清军溃散的方向猛扑过去。 溃逃的清军早已魂飞魄散,只顾着拼命鞭打坐骑,根本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教导营一连的将士很快追上了落在后面的清军骑兵,抵近举枪射击。 斯普林菲尔德m1842步枪全长58英寸约1.5米在马上射击已是勉强,根本无法做到在马上装填。 打出枪膛内预装填好的弹药,教导营一连的将士们收起枪,抽出马刀继续追击溃逃的清军骑兵。 只有黄大彪和几名军官并没有立刻抽刀,而是从腰间的枪套中拔出了柯尔特转轮手枪,追着清军残骑打。 清脆连贯的手枪射击声在格外刺耳。 这种能够连续击发六次的新式武器,在近距离追射中展现出了可怕的效率。 落在后头被追上的清军骑兵接连中弹,惨叫着从马背上栽落。 然而,手枪的有效射程毕竟有限,而且只有军官才装备。 大部分教导营一连士兵只能依靠马刀作战。 他们催动战马,追上身侧或前方的清兵,借着马势,手中马刀或劈或刺,干净利落地将清军骑兵砍翻在地。 战斗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和驱赶。 清军彻底丧失了斗志,只恨马儿跑得不够快。 追击了约莫四五十里地,眼见清军残骑太过分散,难以成建制追杀,且天色已经黑了,担心继续追下去同伴们走散误伤,黄大彪这才下令吹唢呐收队。 教导营一连的将士们勒住战马,浑身湿透,泥浆溅满了裤腿,但仍旧非常亢奋,战意昂扬。 这一路追击,又毙俘了两百余名清军骑兵,缴获了百余匹战马,战果颇丰。 黄大彪摩挲着手中那支已经打空了的柯尔特转轮手枪,又看了看士兵们背上那长长的、此刻已无法快速使用的斯普林菲尔德步枪,不由得重重叹了口气。 “他娘的!”黄大彪低声骂了一句,对聚拢过来的部下们感慨道。 “弟兄们今日打得漂亮!这旗国人造的枪是好枪,不哑火,打得远,打得准,可就是这枪管子太长了!下了马是条龙,上了马就成了烧火棍,打完一枪就得靠马刀拼命!” 黄大彪心下寻思着这些长枪要是枪管短些,方便在马上骑射使用就好了。 反正这带膛线的枪打得足够远,即使枪管短些,牺牲些射程,百步之内指哪打哪儿也足够用了。 教导营一连连长蒋元朔把玩着手中的柯尔特左轮手枪:“旗国佬造的这六子手连珠,真是好东西啊!要是咱们教导营的弟兄,人手都能配上这么一把,或者有营长说的那种那种枪管短些、专门适合在马背上装填使用的骑枪,今日这场追击,就不是砍杀驱赶,而是轻轻松松地点名收官了!一个也别想跑掉!” 周围教导营一连将士们闻言,也都深有同感地看着自己的武器。 他们是最早接触并熟练掌握先进西式装备的北殿精锐,对先进武器带来的优势体会最深。 黄大彪收起感慨,下令道:“打扫战场!清点伤亡和缴获!特别是战马,一匹都不能落下!回去向北王殿下报捷!” (本章完) 第332章:殊死一搏 随着北殿占领偏山水营,偏山湖洲遂成为了北殿大军的物资中转站。 源源不断的军需粮秣从岳州府府城巴陵经由洞庭湖水道输送至偏山水营,再以千百艘轻舟快艇输送上岸,以维持岸上北殿陆师的后勤供应。 北殿陆师已在岸上立足,与岳州大营营垒里头的清军兵勇隔三十里地相望。 黄大彪等人即将抵达北殿陆师的北大营时,已是次日正午,营中正炊烟袅袅。 自红莲坪时期,彭刚麾下的军事人员行的便是一日三餐制,这一制度被保留到了现在。 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哪怕是在战时,只要后勤供应跟得上,北殿军需部门也会坚持保持一日三餐的供应。 岳州大营外的驻地距离巴陵城仅有二三十来里地,洞庭湖水道又畅通,前线北殿将士的后勤供应没遇到什么瓶颈。 参战的将士们不仅可以一日三餐,由于是战时,吃得反而要比平日在驻地更好一些。 北大营内的士兵正用餐间,远处的地平线上扬起了阵阵烟尘,紧接着,马蹄声由远及近,一支骑兵队伍的身影逐渐清晰起来,越来越多营寨栅栏后、瞭望塔上的北殿将士目睹到了教导营凯旋。 与出征巡逻时相比,这支队伍显然臃肿了许多。队伍中间夹着长长一串垂头丧气、衣衫不整的清军俘虏,被绳索串联着,踉跄前行,人数看去竟有四五十人之多。 更引人注目的是,队伍后面还驱赶着上百匹缴获的战马,许多马匹的鞍鞯上还驮着缴获的清军腰刀、褡裢、口粮袋,甚至还有十几名负伤的清军俘虏。 这些负伤的清军俘虏很走运,要不是黄大彪等人缴获的战马足够多,驼带十几个带伤的俘虏不费事,以黄大彪的性格,绝不会顺手捎带这么多受伤的俘虏回来。 凯旋的教导营一连将士虽然满身泥泞,一脸疲惫,不少人身上还带着厮杀后的血污,但个个挺直了腰板,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胜利豪情。 “回来了!黄营长他们回来了!” “嚯!抓了这么多俘虏!” “看!好多马!啧啧,都是高头大马!” “打胜仗了!又打胜仗了!” 胜利的消息传入北大营,整个北大营沸腾了起来,欢呼声、口哨声、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接连的胜利对新兵们的冲击尤为强烈。 此次出征部队中,新兵的比例不小。 北殿新编的五个暂编团中,除了在黄州府黄冈县招募的一个团新兵,由于只训练了不足两月,尚未成军,留在黄冈大营继续操练之外,其余的四个暂编团全部都参战了。 许多刚刚入伍不久、连血都没见过的新兵蛋子,瞪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垂头丧气的清军俘虏,看着黄大彪和他手下那些锐气逼人教导营老兵。 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新兵,激动地对身旁连长王致远说道:“连长!你看!黄营长他们他们太厉害了!这么多官.清军骑兵,就这么给抓回来了?!” 这名新兵是汉阳县人,过往没见过大规模成建制的骑兵部队,只见过些骑马传讯的驿卒,以及湖广总督、湖北巡抚、湖北提督出巡时跟随在侧的几十骑标营骑兵。 黄大彪这支整整两百人,三百余匹战马的队伍在他,以及很多没怎么见过世面的新兵们看来相当震撼。 王致远叼着草根,作为曾经一团的组长,在广西象州时入伍的老兵,他表现得较为淡定,但眼中也难掩对教导营的羡慕,他拍了拍新兵的肩膀,勉励道:“小子,看见没?这就是咱们北王殿下的兵,这就是教导营,跟着北王,清军没什么可怕的,好好操练,听长官命令,将来你也能像他们一样!” 另一个新兵则痴痴地望着那些缴获的战马和武器,喃喃道:“连长,要是哪天我们也能骑上这样的马,拿着这样的好铳该多好啊。” 新兵们的眼中充满了憧憬,原本对战争的恐惧,似乎在不知不觉中被一种渴望建功立业的热情,与对未来的憧憬所取代。 黄大彪骑在马上,看着营门前欢呼的兴奋人群,尤其是那些年轻面孔上激动、崇拜的神情,心中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油然而生的自豪。 他刻意让队伍在营门前放缓速度,让教导营将士凯旋之盛景更长地展现在所有将士面前,以鼓舞士气,增强新兵们的信心。 毕竟实实在在的胜利果实摆在眼前,比任何口头动员都更有说服力。 北殿陆师已经在清军岳州大营外围的陆地上站稳脚跟,初步完成了对岳州大营的合围。 指挥中枢也从原来的江夏号上搬到了偏山岛洲上。 在北大营和西大营溜达了一圈,黄大彪乘舟来到岛上向彭刚汇报战果。 归程途中,黄大彪已经审讯过清军战俘,弄明白了这伙离营逃窜的清军骑兵是和春和亲兵以及捷营的精锐,且和春已经中弹负伤。 黄大彪将自己所知道的一五一十地向彭刚汇报,汇报毕,不忘主动向彭刚请罪:“属下未能将清军骑兵全歼,毙杀擒获敌首,还折损了十几名教导营的老兄弟,听凭殿下责罚处置。” 没有报喜不报忧,主动揽责,比起君山一战后陈阿九的表现,高下立判。 彭刚示意黄大彪起身,说道:“清军骑兵一味逃窜,皆乘骑快马,轻装出逃,想要全歼确实不易。” 说着,彭刚拿起黄大彪提供的俘虏名单仔细查看了起来。 见捷营都司冯子材的名字赫然在列,面色稍霁。 俘虏冯子材多少弥补了些未能毙俘和春、张国梁的遗憾。 冯子材和张国梁不同,张国梁还叫张嘉祥的那会儿,肆虐纵横贵县,屠了贵县的很多村墟不说,连贵县县城都未能幸免。 彭刚麾下的很多贵县籍贯的将士,便是张国梁屠贵之后渡黔江来投的彭刚,算是彭刚起家时的原始股。 这些人不少和张国梁有仇,结下了梁子。 如若张国梁愿意投降彭刚,彭刚也不会接纳张国梁。 冯子材是在广西博白聚众反清接受的招抚,后来才和张国梁厮混到一处,和浔州府人并无血仇。 彭刚命黄大彪将俘虏转交给战俘管理处负责处理,并写下封书信,让黄大彪顺道转交给战俘管理处副处长陈南山,交代陈南山重点照顾冯子材,早日治好冯子材的伤。 每次大战,北殿所俘虏的清军人数都远超直接在战场上毙杀的人数。 更何况岳州大营围歼楚军、镇筸兵一战是北殿起事以来独立组织的最大规模的大会战,俘虏的数量肯定很可观。 战俘管理处的副处长陈南山也带着他的团队随军出征,准备随时接收清军的俘虏。 战俘管理处连战俘营的营地都选好了,就设在巴陵城外,距离前线并不远,目前已经接收了湖南绿营洞庭协水营的千把号俘虏。 虽说黄大彪不明白彭刚为什么对一个捷营的小小都司这么上心,但黄大彪长期跟随彭刚左右,很有眼力劲,也不多问,只是接过彭刚的信件,应承了下来了这份差事。 岳州大营。 垂死病中惊坐起,回光返照的老将向荣,竟全副披挂了起来。 沉重的甲胄压在向荣枯槁的身躯上,多少显得有些不甚协调。 脸色依旧苍白如纸的向荣步履蹒跚,吃力地走向他的坐骑,记名总兵邓绍良正欲上前搀扶,却被向荣毫不客气地甩开了。 向荣独自骑上他的白马,来到了岳州大营的校场上。 岳州大营校场,聚集着从各营挑选出的尚存胆气的三千余名精锐士卒。 这三千余名岳州大营的精锐,半数来自曾跟随向荣征战湘南、广西的老楚军,半数是精挑细选的镇筸兵悍卒。 岳州大营对外号称有七八万余大军,实际上也有两万余兵勇在营。 不过真正能打硬仗的悍卒,除了被和春、张国梁带走的那些精锐之外,剩下的都在校场上了。 被召集起来的这三千余岳州大营精锐惊惶而又茫然地望着缓缓驰马而来的向荣。 和春、张国梁出逃这么大的事情自然是压不住的,捷营营地那边早炸开了锅,没被张国梁带走的捷营兵勇成日都在问候张国梁的宗亲。 和春、张国梁出逃的事情早就传遍了整个岳州大营。 己方两员将领还没开战就带着亲兵出逃,还把最宝贵的好战马都带走了。 此举不可避免动摇了岳州大营的军心,产生了很恶劣的消极影响。 向荣的目光扫过这些惊惶茫然的精锐,心中不免涌起一股悲怆之感。 想当初他亲自督带楚军进入湘南、桂北剿天地会,一路连战连捷,不断受到朝廷的嘉奖,威震南疆,是何等的风光。 本以为南下入浔援剿上帝会教匪会和追剿天地会会匪一样顺利,岂料刚到武宣就遭受了当头一棒,损兵折将。 而今更是被以往他看不起的草野逆贼围困在了岳州大营,陷入楚歌四合的境地。 向荣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开口对着校场上的三千老楚军、镇筸兵喊道:“弟兄们!” 向荣在楚军、镇筸兵中还是很有威望的,压得住这些新老兵勇。 向荣一开口,全场肃静,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向荣的身上。 “逆贼彭刚,围我岳州大营,欲将我等困死于此!更有无耻之徒,如和春、张国梁之流,临阵脱逃,弃数万弟兄于不顾!”向荣说话的声音带着刻骨的恨意和悲愤,这话立刻引起了在场老楚军、镇筸兵们的共鸣,队列中出现了骚动和低声咒骂声。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不是恨和春、张国梁等人出逃,而是恨提前出逃的人不是自己。 “然,天无绝人之路!” 说到这里,向荣话锋一转,猛地一挥手。 只见邓绍良指挥着亲兵,抬出了数十口沉甸甸的大木箱,当众打开。 刹那间,珠光宝气,耀人眼目。 箱子里装满了金银元宝、翡翠明珠。 这些金银财宝有的是岳州大营库存的军饷,有的是向荣本人多年的积储,也有的是查抄和春、张国梁等人营帐后搜出的金银珠宝。 和春、张国梁等人是轻装出逃,带走的多是值钱,容易携带的黄金和珠宝,银子只带走了些散碎银两,连大官锭都嫌沉没带走多少块。 向荣先后指着几口箱子说道:“这些是本提所有的家当。这些是和春、张国梁以及他们手底下那些逃兵贪墨的军饷,劫掠的脂膏!今日,本提分文不取,尽数分与尔等忠勇之士!凡愿随本督决死突围,搏出一线生机者,人人有份!” 校场上的老楚军,镇筸兵们盯着那白的银子和黄澄澄的金子,呼吸顿时都变得粗重起来。 至于向荣、和春、张国梁两人怎么会有如此之多的金银珠宝,也没什么人去细想深究。 邓绍良立刻带人按名册和序列,将金银珠宝逐一分发到每个士兵手中。 捧着沉甸甸的银锭金条珠宝,许多士兵的手都在发抖,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回升。 向荣趁热打铁,带兵多年,他深知除了厚赏之外,还必须给这些人一个明确的希望,他们才肯真正用命,哪怕这个希望是虚幻的。 向荣一手指向南方,一手挥舞着他凭空捏造的公文,用极其肯定的语气高声说道:“弟兄们!贼军主力皆被牵制在北面、东面!据可靠探报,其南面营垒空虚! 长沙方面来报,江府台已率楚勇北上接应咱们,只要我们集中全力,一举冲破南面贼营,便再无敌踪!只要咱们过了新墙河,便有楚勇接应,便是通往长沙的坦途!到了长沙,我等皆可生还!” 向荣说得煞有其事,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这番凭空捏造的说辞。 这番话,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了这三千余精锐的心头。 身处绝境,没有人不喜欢听顺耳的话。 “愿随向军门突围!” “杀出一条血路!” “回长沙!” 呼喊声起初有些杂乱,继而逐渐变得整齐。 向荣看着这群被暂时激励起来的士兵,心中却没有半分轻松。 他比谁都清楚,以彭刚用兵之狡诈周密,南面营垒绝不可能真正空虚,新墙河、汨罗江等天险之处,大概率是短毛拦截堵防的。 至于江忠源率楚勇来源,更是不存在的。 这番说辞,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但,他已别无选择。 坐困孤营是等死,放手一搏,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的生机。 向荣偏头看向邓绍良,决然道:“臣若,按照我们商定的计策,宰杀牲口家禽,全军饱餐一顿,分发口粮,以你部为前锋,本督亲自居中督阵,我们从南营方向,突围!” “末将遵命!” 邓绍良眼中含着泪,抱拳领命。 邓绍良也知道突围很可能是一条不归路,但能追随对他有知遇之恩的向荣战至最后一刻,未尝不是一个好归宿。 他和向荣现在唯一的庆幸的事情便是家眷都在长沙,他们即使战死,家人多少也能沾点光。 偏山水营,彭刚正与罗大纲、黄秉弦、张泽、丘仲民等高级军官研讨后日进攻岳州大营的作战计划。 原本在前线负责观测敌情,留意清军动向的陆勤,谢斌疾步而入,抱拳朗声向彭刚汇报道:“启禀殿下!岳州大营情况有异!” 帐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陆勤和谢斌身上。 彭刚放下手中的指挥杆,说道:“讲。” “禀殿下!约莫半个时辰前,观察哨发现向荣的岳州大营内,尤其是其东部区域,突然升起大量炊烟!远多于平日,且炊烟集中,烟雾浓密,显是在大规模集中造饭,按常理推断,敌军很可能在饱餐之后,有所动作,极可能是准备突围,只是我们拿不准,特地来向殿下请示” 这个消息如同入水之石,激起层层涟漪。 丘仲民浓眉一扬,兴奋地说道:“向老儿果然坐不住了!想跑?没那么容易!殿下,看来咱们得收紧包围圈,特别是东面,他们是想往江西方向溜啊。” 丘仲民认为东部炊烟大作,是向荣选择往东部山区突围的明确信号。 彭刚并不认可丘仲民的推断,岳州大营里的清军军心不稳,士气不高,向荣突围要带走的至少是两三万大军,即使只带精锐,也有几千人。 向荣不可能选择跟和春、张国梁的小股人马一样往江西方向逃窜。 和春、张国梁带的都是骑兵,能带的口粮多不说,即使断粮,还能杀马取肉食用。 再不济,几百号人靠吃老乡,掘树皮野草充饥也能挺到江西。 向荣的几万步卒想突围前往江西,仅靠随身携带的干粮是做不到的。 “向荣这老小子,临到末路,还跟咱们甩小招。” 彭刚走回案前,撩袍落座,继续说道。 “岳州大营东部炊烟最盛,看似主攻方向,实则是疑兵之计,是向荣放出的烟雾,企图迷惑我等。 向东突围,看似可避我锋芒,但需立即进入湘鄂赣边界的连绵丘陵山区。向荣既是带兵突围,又能携带多少口粮?辎重全无,大队人马仓促间钻入陌生山地,无异于自陷死地,不用我军追击,恐怕自己就会因迷路、饥饿、疫病而崩溃散亡。向荣老于行伍,岂会不知? 向南突围一旦成功,便是相对平坦易走的地域,渡过新墙河、汨罗江,即可直趋长沙。长沙有兵接应,有城墙可守。这是向荣和他手下的楚军、镇筸兵唯一可能看到的、相对合理的生路。” 罗大纲也赞同彭刚的看法,向荣是老将军,还是近些年经常在南方打山地战的老将,不可能蠢到直愣愣地带着几万人往湘赣鄂交界处的山里钻:“向荣大张旗鼓在东边造饭,正是想诱使我军将主力调往东线布防,而他真正的精锐,必然会选择从看似危险、实则是唯一生路的南面突围,除此之外向荣别无选择。” 丘仲民听完茅塞顿开,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殿下、罗将军明鉴万里!向荣这老儿,死到临头还跟咱们耍心眼!” 向荣能在一众绿营的酒囊饭袋中脱颖而出,成为绿营柱石也是有原因的。 换做是其他更为庸碌的绿营将领,恐怕不是降了就是放弃治疗,连心眼都懒得和你耍。 彭刚神色果决,当即下令:“传令!原定部署不变,各营提高戒备,严防敌军突围。” 彭刚相信自己的判断,没有改变当前的部署,准备迎接楚军、镇筸兵的突围。 午后,岳州大营周遭的原野上,气氛变得愈发凝重,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般。 忽地,岳州大营东侧辕门洞开,一股约两千余人的清军高举旗帜,呐喊鼓噪着,向北殿东线围营营垒发起了颇为声势浩大的冲击。 烟尘滚滚,铳炮齐响,乍一看去,确似主力突围的前兆。 由于事前已经预料到岳州大营内的楚军、镇筸兵会从东线围营营垒发起佯攻,各线将士不为所动,岿然坚守在各自的阵地上。 负责指挥东线部队的是四团团长为程大顺,程大顺从容地指挥麾下将士,轻松地将佯攻的两千余清军驱赶回了岳州大营。 佯攻的清军除了在北殿东线围营营垒前留下一百多具尸体和大几十伤号,灰溜溜地退入岳州大营。 (本章完) 第333章:兵败如山倒 东面传来的喊杀声与铳炮声渐渐稀落,最终归于沉寂。 即使未有快马来报,作为久经沙场的老行伍,向荣也清楚东边的佯攻已经失败了。 不多时,一骑快马卷着烟尘疾驰而至,马背上的骑兵滚鞍落马,踉跄着扑到向荣和邓绍良面前,脸上混杂着烟灰、血污和惊恐,声音带着哭腔:“军门!东边东边的弟兄们败了!短毛早有防备,火力太猛!郑游击当场战死,兄弟们死伤惨重,冲不出去.退退回来了.” 尽管早已预料到此结果,但当噩耗真真切切传来时,向荣的老躯还是肉眼可见地一震。 向荣闭上双眼,沟壑纵横的面肌剧烈抽搐了一阵,旋即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挥了挥手,示意报信兵退下。 “彭逆.奸猾似鬼老夫这点声东击西的小把戏,终究还是让他看穿了。” 邓绍良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安慰向荣,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他看着向荣那张愈显憔悴的老脸,心中涌起一股悲凉之感。 向荣抬起头,浑浊模糊的目光越过前方黑压压一片的军阵,投向南方:“臣若,我们没有退路了,带上兄弟们冲吧,是生是死,在此一搏。” 言毕,向荣猛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邓绍良连忙上前搀扶,哽声道:“军门!” 向荣摆摆手,倔强地直起身:“如今,只剩下这南面一条活路了。即便前方是刀山火海,铜墙铁壁我们也只能,一头撞上去,带上兄弟们冲吧。” “绍良先行一步,军门保重!” 邓绍良下马,摘下盔帽,郑重地朝向荣磕了三个头,旋即跨上战马,头也不回地朝前方走去。 老楚军、老镇筸兵中的老兵油子不少。 东边的铳炮声这么快就停了,很多老兵油子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有些老兵油子攥着怀里沉甸甸的金银,明明是没有任何温度的贵金属,此刻却感觉无比烫手。 来到阵前,邓绍良调转马头看着前方惴惴不安,蠢蠢欲动的老兵,他知道,若再不说些做些什么,鼓舞士气,莫说突围,恐怕部队顷刻间就会炸营溃散。 向荣在后方统带督战队压阵,前方稳定军心的千斤重担,全然落在了他的肩上。 邓绍良拔出腰刀,高声吼叫道:“东边的铳炮声都停了,你们听到了吗?那是好事!是天大的好事!” 清军士卒们一愣住,茫然地抬眼望着横刀立马的邓绍良,这怎么成了好事呢? 邓绍良脸上挤出一种亢奋的表情,继续他的表演:“东边佯攻不成,说明短毛布设于重兵于东线,在南边没布设多少兵马,南边的长毛营垒现在必然兵力空虚,防守薄弱!这是天赐良机,是向军门为我们创造的突围良机!” 尽管邓绍良的这套说辞漏洞百出,但在极度恐慌和渴望求生的士兵听来,却如同溺水者抓到了一根稻草。 这些清军士卒们也很希望邓绍良说的是真的,麻痹自己。 他们下意识地望向南面北殿部队阵地,那里似乎确实比预想中要安静一些。 邓绍良趁热打铁,声嘶力竭地咆哮道:“弟兄们!想活着带着怀里的金银到长沙享福的,现在机会就摆在眼前!跟着我,趁着南线长毛空虚,我们一鼓作气冲过去! 只要冲破这道防线,长沙城里的米饭、肉汤、娘们都是我们的!想想家里的父母妻儿!想想回去后的好日子!是像个爷们儿一样冲出去活命,还是像个孬种一样烂死在这里?回答我!” 被谎言和生存欲望刺激起来的士兵,开始发出零星的回应,继而汇成一片狂热的呐喊: “冲出去!” “跟着邓总戎!” “杀回长沙!” 邓绍良不再犹豫,猛地挥刀前指,用尽全身力气吼道:“今日我邓绍良与你们一同冲锋!要死,我等死在一处!要生,我等一起杀出去!狭路相逢————!” 前方的老楚军和邓绍良手把手带出来的镇筸兵精锐们用尽平生力气喊出了最后三个字:“勇者胜!” 在邓绍良的驱策下,岳州大营的精华,三千老楚军和镇筸兵精锐排成了还算整齐的进攻阵型,开始向南面的北殿部队营垒缓缓推进。 南面的北殿部队营垒与清军前锋队列相距三里有余,如此之长的距离显然是不可能全程冲刺的。 事实上步兵冲锋,绝不是像很多影视剧里描绘的那样,大老远就开始漫无目的地狂奔,这种做法和自杀没什么区别。 以正常人类的体能,负重从几百米外冲刺,跑到敌人面前时早已精疲力尽,毫无战斗力可言,只会成为活靶子。 再者,冲锋的威力在于密集的队形带来的冲击。 一旦士兵们以不同速度奔跑,队形很快就会散开,冲击力将荡然无存。一支散乱的进攻队伍很难在肉搏中战胜严阵以待的敌方防守军阵。 在保存体力和维持队形的前提下,尽可能快地通过敌方火力杀伤区是冲锋的核心原则。 稍微受过点训练的部队,冲锋时在进入到冲刺阶段之前,通常是以正常的步速前进,至多快步走。 影视剧中的冲锋场面,只出现在最后八九十米,乃至三五十米冲刺阶段才会出现。 在这个距离冲刺,方能保证冲锋的士兵在接敌时仍有体力进行白刃战。 突围的岳州大营清军为了壮胆,朝着远在射程之外的南面北殿部队营垒放炮,以壮声势。 伴着阵阵沉闷的炮响,炮弹呼啸着飞向南方,实心铁弹却大多落在了离北殿部队阵地还有老远的空地上,炸起几团微不足道的尘土。 与此同时,南线北殿部队阵地上,却是一片冰封般的冷静。 士兵们隐蔽在事先挖掘的壕沟、土垒之后,将装填完毕火帽枪、燧发枪、鸟铳架在垒壁上,等待军官下达开火的命令。 两个野战炮连的炮手们手握拉火绳,死死盯着眼前那片似无边无际,如同潮水般缓慢涌来的黑影,等待突围的清军进入野战炮射程。 罗大纲亲自坐镇前线一处瞭望塔上,通过单筒望远镜冷静地观察着清军的推进。 当清军先头部队踏入距离野战炮炮兵阵地一公里内时,罗大纲果断下达了命令:“野战炮连全体都有,目标敌军前锋密集队形,开火!” 随着瞭望塔上的旗语兵打出旗语,北殿野战炮兵阵地上爆发出远比清军猛烈、整齐得多的炮火轰鸣声。 十二门小拿破仑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经过三个月严格训练的炮组操作娴熟,射击精准,灼热的实心铁弹破膛而出,掠过半空,砸向正在行进的清军队列之中。 彭刚从旗昌洋行购置的小拿破仑炮全称为m1841型6磅野战炮,口径93毫米,身管长1.52米,炮重389公斤。 小拿破仑炮和同时期的大多数火炮一样是可以发射实心炮弹、爆破弹、霰弹和榴霰弹。 理想的情况下,这个距离打爆破弹(开花弹)对软目标的杀伤效果更佳。 奈何旗昌洋行售卖给彭刚的炮弹中,只有实心弹和霰弹,没有爆破弹。 故而野战炮连的炮兵们在八九百米的距离只能打实心弹。 好在清军的冲锋队形足够密集,饶是八九百米的距离上打实心弹,十二门小拿破仑炮一轮炮击下来,还是给突围的清军带来了十几人的伤亡。 清军被这突如其来的远程精准打击打懵了,推进的步伐顿时一滞。 邓绍良声嘶力竭地出言弹压:“不许停!冲过去!靠近了短毛的炮就没用了!督战队!敢后退者格杀勿论!” 在军官的呵斥和督战队明晃晃的腰刀逼迫下,清军只能硬着头皮,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蠕动。 随着双方的距离拉近到四五百米,炮兵阵地上那些汉阳兵工厂自制的四五百斤重的野战铜铁炮和更轻便的劈山炮也开始加入了合唱! 这些火炮虽然射程和精度不如外购的小拿破仑炮,但胜在数量更多,即使堆数量,给清军造成的伤亡也不逊于十二门小拿破仑炮。 上百门各式火炮喷射出的实心铁弹如同扫帚一般,对着密集的清军队列进行一轮又一轮的横扫! 弹幕一层层地剥开清军的血肉之躯。 战场上硝烟弥漫,火光闪烁,残肢断臂四处飞溅。 突围的清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求生的本能让他们想要后退,但他们身后是向荣亲自督阵、刀剑出鞘的督战队,任何转身逃跑的人立刻就会被无情斩杀,以儆效尤。 前进是死,后退也是死,这种绝望将许多老楚军都逼疯了,他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眼睛血红,麻木地跟随着前面的人潮,向着前方继续推进。 随着距离的拉近,清军残存的队列如同被剥皮的洋葱,一层层地暴露在北殿铳炮打击范围之内。 震耳欲聋的炮火开始向纵深延伸,封锁着清军退路和后续梯队。 当清军先头部队挣扎着进入一百六七十步左右的距离时,北殿部队阵地中突然爆发出了一阵略显散乱的枪声。 装备了能打米涅弹线膛枪的教导营精锐射手率先开火。 这些经过严格训练的射手,依托工事,冷静地瞄准、击发。 线膛枪极高的射击精度和远超滑膛枪的射程,在这个距离上展现了恐怖的杀伤效率。 冲在前面的近百名清军军官、旗手,应声而倒。 子弹精准地钻进他们的胸膛肢体,这种点名式的狙杀,给清军心理上造成了极大的震慑,队伍推进的速度再次迟滞,清军如同乌龟似的下意识地弯腰缩头,仿佛这样就能躲过索命的子弹。 突围的清军在北殿将士层层迭迭的火力打击下,血肉横飞,死伤枕籍,却仍在军官的驱策和求生的本能下,绝望地向前蠕动。 远处的瞭望塔上,彭刚通过手中的望远镜清晰地目睹到了这一幕。 向荣此次突围是一把直接梭哈,小几千精锐打头阵,千余督战队在后方压阵,中间裹挟着万把寻常营勇,并未携带民壮。 虽说有少部分寻常营勇脱离阵列,不顾督战队的追杀往后方的岳州大营溃逃,但楚军和镇筸兵的冲锋队形仍旧没有大崩。 仅凭这一点,向荣就对得起咸丰在他身上花的粮饷了。 寻常的清军营勇压根顶不住如此猛烈的炮火,更遑论顶着炮火向前推进。 教导营一连连长蒋元朔,正冷静地搜索着一百三四十步外的高价值目标。 一连装备精良,士兵们使用的正是能够发射米涅弹、射程远、精度高的斯普林菲尔德m1842火帽击发枪,可以做到精准狙杀。 战前蒋元朔便已经下令一连全体铳手自由射击,专门挑清军的军官、旗手、以及那些看起来显得凶悍的清军老兵打。 方才的那一轮射击,确实也取得了不俗的战果,毙伤清军军官、旗手甚多。 蒋元朔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一名顶盔贯甲、身边簇拥着亲兵和令旗手的清军将领身上。 此人正声嘶力竭地呼喊着,挥舞着腰刀,试图收拢组织有溃散迹象的部队,重新组织起像样的冲锋。 “是条大鱼!” 蒋元朔心中立刻做出了判断,认为若能击毙此人,必将给已然摇摇欲坠的清军士气以致命一击。 蒋元朔不知道的是,被他盯上的清军指挥官正是在一线带兵组织冲锋突围的邓绍良。 战机稍纵即逝! 蒋元朔迅速移动到本连射击位置最好的一个排旁边,指着:“三排!全体都有!看到那个骑马挥刀的清军军官没有?所有人都瞄着他打!打中回武昌我自掏腰包请你们喝汉汾!” 训练有素的士兵们立刻心领神会,纷纷调整呼吸,通过标尺简单估距,把长长的枪管稳稳地架在垒墙上,用准星牢牢套住了那个仍在奋力呼喝的身影。 “瞄准他的上半身打!” 蒋元朔自己也端起了一支步枪,加入了瞄准行列。 三十多支斯普林菲尔德步枪黑洞洞的枪口,悄无声息地锁定了目标。 刚刚一刀劈翻了一个企图后退的溃兵的邓绍良对此毫无察觉,正抬起血红的眼睛,口中还在不住地嘶吼:“顶住!不许退!跟老子冲……” 就在这一刹那。 “放!” 蒋元朔果断下达了命令! 砰!砰!砰!砰——! 三十多发米涅弹,以极高的初速,瞬间跨越了一百三四十步的距离,集中泼洒向邓绍良所在的那一小片区域。 邓绍良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身体猛地一晃,坠下战马,至少有十几发子弹同时钻入了他的胸膛、腹部,巨大的动能几乎将他的内脏搅碎! 邓绍良身边的亲兵试图冲上前搀扶起邓绍良。 然而为时已晚,身中十几弹,浑身冒血的邓绍良已经没有了任何动静,死得透透的了。 主将的突然阵亡,彻底压垮了本就濒临崩溃的清军。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大的混乱和绝望的嚎叫。 “邓总戎死啦!”的惊呼如同瘟疫般迅速传遍整个战场,清军最后一丝丝纪律和勇气随着邓绍良的倒下而烟消云散,残存的清军彻底失去了组织性和斗志,本就摇摇欲坠的进攻阵型土崩瓦解。 幸存清军哭喊着、尖叫着,如同无头苍蝇般向后溃退,将官的呵斥、督战队的钢刀在此刻都失去了作用,反而加剧了混乱。 见邓绍良已死,蒋元朔缓缓放下了仍在冒着青烟的步枪。 从前方清军的呼嚎声中,他已知悉方才被他们打死的是向荣的左膀右臂,镇筸兵的支柱的邓绍良。 清军这场突围战,随着邓绍良的殒命,大局已定。 蒋元朔一面装填步枪,一面沉声下令:“继续射击,肃清残敌!” 一直强撑着一口气督战的向荣在看到前方战线如同雪崩般瓦解的瞬间,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却被他死死咽下。 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突围是痴心妄想,求生是镜花水月。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像和春、张国梁那般鼠窜逃命,更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手带出的军队像猪羊一样被屠戮殆尽而无所作为! 人固有一死,可死,至少也得死得体面些。 向荣猛地拔出腰间的咸丰赏赐给他的宝刀,对着身督战队和大约千余名尚能聚集起来的亲兵精锐怒吼道:“现在回营,功亏一篑,短毛距离我们只有百余步之遥,你们难道还想再顶着的短毛的铳炮再冲一回么!随本提杀短毛!” 言毕,向荣一夹马腹,逆着溃逃的人流,缓慢而又坚定地向前推进。 督战队和那些被主帅决死气概感染的部分精锐,跟随着向荣,组成了一道逆人流而行的血肉堤坝,挥刀砍杀阻挡在前方的溃兵,试图用最残酷的方式驱赶人群,重新组织起一道进攻锋线。 在这股威压之下,一些溃兵被裹挟着,不得不再次转身,麻木地、跌跌撞撞地跟着向前冲去。 清军的阵线,竟然又勉强向前推进了一段距离。 然而,这最后的挣扎,在北殿部队绝对的火力优势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 当这支混杂着决死之士和被驱赶的溃兵的队伍,推进到距离南线北殿将士的垒墙只有五六十步距离时。 阵地上蓄势已久的各色燧发枪、鸟铳、连属劈山炮爆发出了最后一轮也是最致命的一轮齐射! 砰砰砰——! 白烟弥漫,弹如雨下! 密集的弹幕如同死神的镰刀,将冲在最前面的人成片地扫倒! 鲜血和碎肉四处飞溅,惨叫声被震耳欲聋的枪声淹没。 督战队的凶狠、向荣的决绝,在北殿将士的铳炮面前不堪一击。 这最后一击,彻底粉碎了清军所有抵抗意志。 就连向荣的督战队都被打崩溃了,发一声喊,丢下武器,加入了溃逃的人潮。 兵败如山倒,再也无法挽回。 乱军之中,向荣的战马被流弹击中,悲鸣着倒地,将向荣狠狠甩落马下。 向荣重重地摔在泥泞和血泊之中,他挣扎着想爬起来,然而周遭全是疯狂奔逃、只顾自己性命的溃兵。 无数只脚从他身上踩踏而过,无人顾及他这位主帅的生死。 伴随着肋骨断裂的剧痛,内脏被挤压的痛苦,窒息的恐惧向荣的意识迅速模糊。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仿佛听到了震天响的北王万岁的欢呼声,看到了北殿将士如浪潮般奔涌而来的身影,最终,无边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向荣死前所闻,所见并不是幻觉。 望着崩溃得一泻千里的老楚军、镇筸兵,南线阵地上的北殿将士确实是在高呼北王万岁,也确实冲出了墙垒堑壕,追击溃逃的清军。 瞭望塔上,彭刚凝望着硝烟未散,喊杀声不绝的战场,终于露出了欣喜之色。 这次突围,岳州大营的清军至少伤亡了两三千人,其中多数还是顶在前方的老楚军、镇筸兵精锐。 经此一战,向荣已经没有能力再组织起一场像样的突围。 最好的结果也只是固守岳州大营营垒,苟延残喘上几日。 岳州会战的结果已然尘埃落定。 第334章:长沙变前线 岳州营垒战场上空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火药燃烧后的刺鼻气息,但震耳欲聋的枪炮声和喊杀声已逐渐被北殿将士庆祝胜利的喧闹声所取代。 一队队北殿将士押解着垂头丧气的清军俘虏前往岳州战俘营,医护兵穿梭在战场上搜寻抢救数量稀少的己方伤员,收殓遗体。 刚刚从前线回来,一身征尘的陆勤迈着轻快有力的步履,大步流星地走向中军大帐。 大帐之内,彭刚正与罗大纲、黄秉弦、张泽等人站在沙盘前,复盘方才的战事。 见陆勤进来,众人目光皆投向陆勤。 陆勤啪地一声,敬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军礼:“禀殿下!罗将军!战场初步清扫完毕,特来禀报战果!” “讲。”彭刚示意陆勤说下去。 陆勤挺直腰板,掷地有声地汇报道:“经此一役,向荣老贼所倚仗的突围精锐,已遭毁灭性打击,据各团各营初步清点,毙杀及重伤无法救治的楚军、镇筸兵,共计约三千二百余人!” 说到这里,陆勤顿了顿,继续说道:“此外,已有四千三百余名楚军、镇筸兵,见大势已去,纷纷弃械投降。我军已攻克岳州大营外围最后五座负隅顽抗的营垒。 此刻残存于岳州大营内的清妖,已是瓮中之鳖,惶惶不可终日,营门处陆续仍有成建制的清军出营请降!岳州一战之胜负,已然尘埃落定!目前仅需几日肃清残敌,接收降众,清点缴获!” 说着,陆勤拿起两把佩刀放在公案上,指着其中一柄布满砍痕、血迹斑斑的雁翅刀说道:“这是邓绍良佩刀!邓绍良亲率清军锋锐冲锋,被我一连火铳手于百步之外集火命中,身中十数弹,当场毙命,被打成了筛子。” 旋即,陆勤又指向另一柄更为精致的佩刀:“此乃向荣的佩刀,据俘虏指认及战场情形推断,向荣在邓绍良死后,试图亲自冲阵,结果于乱军之中坠马,被溃败奔逃的自家兵马践踏而死,几成肉泥。未能寻得其完整尸身,仅寻得此刀。” 邓绍良被打成了筛子,向荣在乱军之中被踏成了肉泥。 形势比彭刚预想的还要乐观。 向荣和邓绍良是楚军和镇筸兵的主心骨,没了这两位,恐怕岳州大营的残存的清军现在已是一盘散沙,不内讧都算他们团结了,更不用说组织起有效的抵抗,负隅坚守岳州大营残存的营垒。 老实说向荣、邓绍良这一战打得不难看。 岳州一战的楚军和镇筸兵的表现要比在广西武宣时有韧性得多,也勇敢得多。 向荣、邓绍良这大半年来的厚饷练兵养军还是取得了一定的成效。 没摆烂之前的向荣能力还是有的,至少给他钱粮,他真能练出一支数量可观,能打野战的部队。 光是这一点,已经超过九成以上的绿营军官了。 彭刚收下了向荣、邓绍良的佩刀,问陆勤道:“我军伤亡如何?清军降卒可还老实?” 陆勤答道:“回殿下,我军依托工事,以逸待劳,几无伤亡,只在乘胜攻打岳州大营外围营垒时,被遥放铳炮的清军打死打伤了一百三四十人,其中多数还都是暂编团缺乏战场经验的新兵。 至于清军降兵,初时惊恐,现已安抚住了,按殿下吩咐,给予饮食,让他们吃个半饱,军官士兵分开看管,听候殿下发落。” 彭刚点了点头,目说道:“传令各部,加紧清剿,妥善安置降兵,不可滥杀,军官按照规制审判,寻常营勇和本地民夫,愿意主动跟咱们提高些伙食标准,登记编入营伍,带回武汉三镇改造。 不愿跟咱们的营勇、民夫,发两斗米,半吊钱给他们当盘缠,让他们各回原籍。” 向荣、邓绍良的这批兵,尤其是湘西镇筸镇的兵兵源素质不错,又有些实战经验,加以改造打磨,日后未尝不能成为北殿麾下的一支的强军。 至于给不愿主动归降北殿的清军营勇、民夫发盘缠让他们各回各家。 彭刚倒不担心放他们回去之后再次被清军强征入伍。 有了岳州一战的教训经历,亲身体会到了北殿部队难打,优待俘虏。 这些营勇民夫下一次临阵对战,首先想到恐怕是怎么投降,再领一次盘缠回家,而非和北殿的部队玩命。 清军征召这些人入伍定是弊远大于利。 再者,发盘缠让这些寻常的湖南营勇、民夫归乡,也有利于在湖南地区树立起仁义之师的形象。 巴陵城东南,驻守清廷在岳州府唯一一处残地平江县的席宝田一直关注着岳州大营一带战事的动向。 闻知和春、张国梁已狼狈遁往江西,向荣、邓绍良突围失利,损失惨重,连向荣、邓绍良两人都生死不明。 席宝田敏锐地察觉到岳州府的局势已经不可挽回,短毛肃清岳州大营内的残兵剩勇之后,肯定会南下平江县,以全据岳州府。 席宝田不等北殿发兵南下平江县,便集结平江县内的楚勇,准备逃往长沙。 临走之前,席宝田和他的部下们想着反正都要离开平江县,平江县不能便宜了短毛。 席宝田不顾平江县知县庞公照劝阻,以坚壁清野之名,纵楚勇洗劫平江县县城及附近村墟,临走之前还不忘纵火焚城,扬长而去。 无能为力的庞公照大为愤慨,自觉已经没了活路,心灰意冷地回到县衙内宅,备了绳索就要带着全家上吊。 庞公照刚要上吊,就被匆匆赶来的师爷赵修廉给拦了下来,赵修廉认为庞公照并非只有上吊这一条路可以走,并举了湖北黄州府黄梅县知县杨壎的例子。 杨壎投效彭刚之后,彭刚非但没有对杨壎处以极刑,杨壎现在仍旧当着他的黄梅县知县。 赵修廉觉得庞公照没必要自寻短见,可以走杨壎的路子,主动向北王彭刚纳降。 杨壎区区一个举人都能得到彭刚的重用,他这个进士总不能还不如杨壎吧。 寒窗苦读数十载,给谁当官不是当。 更何况现在长毛已经占领了东南半壁,短毛在岳州一战后又有席卷湖湘之势。 无论是长毛还是短毛都已经不是当初的流寇,隐隐有改朝换代的迹象,现在主动纳降不失为明智之举。 庞公照凝思良久,觉得赵修廉说得很有道理,当即不再上吊寻死,并表示主动纳降是为了平江县的百姓着想,不是自己贪生怕死,让赵修廉赶紧寻找距离平江县最近的北殿兵马,让他们来接收平江县县城。 距离平江县县城最近的北殿部队是北殿的六团,即在汨罗江上巡弋的北殿水师。 六团代理团长陈淼,就这么稀里糊涂,兵不血刃地占领了平江县县城。 由此,北殿终于得以全据岳州府。 岳州大营的战事完成收尾,占领平江县后,彭刚并未就此罢兵,而是继续向湘阴、益阳、沅江三县进军,轻取湘阴、益阳、沅江三县。 短短一个多月,北殿便将战线向南推进了两百里之多,彻底肃清了岳州清军对湖北方向的威胁。 隐然有将战线推进至湖南省垣长沙城下,让长沙成为前线的势头。 湖南巡抚衙门的花厅内,湖广总督骆秉章不到一月之间骤然苍老了十岁,原本梳理整齐的胡须如今显得有些散乱,眼袋深重,目光呆滞地凝视着面前那张巨大的湖南舆图。 眼下短毛在湖南的控制区已不再是岳州一隅,而是连成一片,如同一只巨大的魔爪,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南扩散! 平江、湘阴、益阳、沅江这些位于洞庭湖南岸、湘资两江下游的紧要县邑,在短短月余间相继易主。 湖南巡抚张亮基也再难维持一省巡抚的体统,有些失了方寸,不停地地在厅内踱步,忍不住嘟囔道:“岳州大营两三万精锐,竟竟旬日间灰飞烟灭!这彭逆.到底是如何做到的?两三万精锐,说没就没!” 在场的湖南藩台、臬台、道台、粮台等的官员皆面如土色。 他们有想过向荣会败,可没想到向荣、邓绍良的楚军、镇筸兵会败得如此之快,旬日之内便彻底覆灭。 最可怕的还不是楚军、镇筸兵的全军覆没。 而是随着楚军、镇筸兵的覆灭,湖南的战略态势的瞬间颠覆。 岳州的战事结束后,短毛并未鸣金收兵,而是继续攻城略地。 时至今日,短毛兵锋已向南狂飙两百余里,兵不血刃地控制了洞庭湖以南大片区域。 长沙这座湖南省垣,上个月还是相对安全的大后方,转眼间已赤裸裸地暴露在短毛兵锋之下! 更致命的是,湘阴的失守,意味着短毛水师战船可以毫无阻碍地溯湘江而上,长沙通过湘江联系外界的水路生命线,已处于被彻底掐断的边缘。 一旦湘江水路和洞庭湖之间的联系断绝,长沙便无法获得北边、西边两个方向省份的协饷,势必难守。 西花厅内除了张亮基焦躁的脚步声和一众湖南官员的长吁短叹,再无其他的声响。 在场的所有湖南官员心中都琢磨着同一个问题:接下来该怎么办?拿什么去抵挡短毛? 绿营兵? 经岳州一役,湖南本省绿营精华尽丧,残兵败将闻“彭”字旗而股栗,根本不堪一战。 请求援兵? 远水难救近火,且朝廷四处用兵,自顾不暇,哪里还能抽调出兵力支援这突然洞开的缺口? 唯一能指望一二的只有湖北巡抚崇伦,湖北帮办团练罗绕典的湖北营勇。 只是短毛至今都没有放缓攻势的迹象,说明湖北的崇伦、罗绕典对武汉三镇方向上施加的压力还不足以让短毛抽调兵马回援武汉三镇。 就在此时,江忠源站了起来:“乌将军,抚台大人,制台大人,诸位大人。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湘阴乃是我长沙水路之咽喉,此处一失,逆贼水师便可纵横湘江,将我长沙对外通道彻底锁死!届时,我等便如瓮中之鳖,唯有坐困愁城。” 如果只丢了整个岳州府,情况虽然也很糟糕,但还不至于到无法承受的地步。 但丢了湘江入湖口的湘阴,意味着短毛随时可以凭借水师的优势长驱直入,直逼长沙城下。 这样的结果,是在场的所有湖南官员都无法接受的。 连续丢了平江、湘阴、益阳、沅江四县。江忠源对全部夺回这四个县不抱期望。 只能着眼现势,尝试着集中力量夺回最为紧要的湘阴。 湖南布政使徐有壬附和道:“当务之急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夺回湘阴,至少要将彭逆水师逼退至洞庭,确保湘江水道在我掌控之中,方能维持长沙与外界的联系,争取时间,重整防务!” “夺回湘阴?”心烦意乱的张亮基有些情绪失控。 “拿什么夺?我军新败,士气低迷,哪还有可战之兵?难道要调守长沙的兵勇北上和短毛血战么?长沙若再出了什么差池,你们谁来负这个责?” 长沙城内还有两支能打的部队。 一支是江忠源的楚勇,一支是乌兰泰从广东带来的广府兵。 不过这两支部队是长沙的压舱石,张亮基宁可让这两支部队烂在长沙城内,也不愿放这两支部队出长沙北上湘阴冒险。 “有!”一直沉默不语的乌兰泰瞥了一眼江忠源,手指猛地指向湖南舆图上的衡州、湘潭的位置。 “还有一支部队可用!曾涤生正在编练的湘勇水师陆师俱全,或可夺回湘阴。” 乌兰泰不想带他的广府兵出长沙作战,也不希望江忠源的楚勇离开长沙,遂将主意打到了曾国藩的湘勇上。 乌兰泰提出要动用曾国藩那支尚在蹒跚学步的湘勇,去反攻湘阴、挑战彭刚那支刚刚摧毁了岳州大营的虎狼之师,骆秉章立马出言反对:“乌将军此议万万不可!湘勇初创不久,剿捕湘南零星会匪、山野毛贼尚可。可彭逆麾下是何等情状? 是挟大胜之威的百战精锐!更有喷烟吐火、刀枪不入的西洋明轮炮船!彭玉麟统带的湘勇水师又有什么?一些改装的民船和土炮而已。 湘勇水勇未经大战,水战之法尚且生疏,以此婴孩之师,迎战虎狼之敌,岂非以卵击石,驱羊入虎口?” 骆秉章这番话如同冷水泼入油锅,引得不少官员暗自点头,觉得骆秉章说得很有道理。 一向自诩通晓洋物的乌兰泰摇了摇头说道:“骆制台方才所言虽是老成持重之见,却未免过于悲观了。 本将军对那些西洋船只,略知一二。其船坚炮利不假,然其弊病亦十分明显!” 说着,乌兰泰装腔作势地伸出手指,一条条数落起来:“首先,西洋船只,尤以那明轮火船为甚,机器构造极其复杂,齿轮、汽缸、轴承,件件精贵,娇嫩得很!连日征战,颠簸磨损,岂能无碍?必是故障频发,需时常停航检修,否则便是一堆废铁!” 乌兰泰见众人注意力被吸引了过来,更加得意:“其次,此类火轮船,非寻常柴薪可驱,需用上等燃煤! 彭逆自武昌西进至今,这些火轮船少说转战了数千里,其煤从何而来?又能储存多少?其连日征战,存煤必然消耗巨大,补充极难!眼下还能在湖上驰骋的西洋炮船,数量定然已大打折扣,绝非全盛之时!” 最后,乌兰泰抛出自己的结论:“再者,逆贼骤得大胜,连克州县,其陆师必然分散守备,其水师亦难免骄纵松懈。 而我湘勇水师,虽成立不久,然水勇皆为保卫桑梓的湖湘子弟,必有哀兵必胜之志!趁彭逆疲敝、煤械缺乏、防备松懈之时,集中力量,突袭水路,未必没有可乘之机! 故而,本将军以为,让曾涤生率湘勇北上克复湘阴虽是险棋,却也是眼下唯一可能打开局面的活棋!与其坐待水路被彻底锁死,不若放手一搏!湘勇水师,大有可为!” 乌兰泰说得头头是道的言论令人耳目一新,西花厅内的不少人越听越觉得乌兰泰说得有几分道理。 长沙知府朱孙贻接口道:“乌将军所言甚是!彭逆又不是什么,我军新败,逆贼必料我不敢出战,我军正可出其不意!湘勇水师纵有不足,然地利在我,哀兵之气可用,只要战术得当,未必不能一战!” 曾国藩当初在省垣长沙设审案局,折腾得整个长沙上上下下,鸡飞狗跳,朱孙贻这个长沙知府难免跟着遭殃。 朱孙贻心里早对曾国藩憋着一股闷气,朱孙贻大力支持曾国藩的湘勇北上,多少带了些个人恩怨。 有朱孙贻挑头,越来越多的湖南官员,尤其是长沙府的官员,也纷纷站了觉得支持朱孙贻和乌兰泰。 长沙知县、善化知县更是直言,曾国藩初练湘勇时借了湖南藩台十几万两银子练勇,这几个月又不知从民间榨取了多少民脂民膏供养湘勇。 总不能一直龟缩在湘南,出工不出力,只敢打小毛匪,不敢打短毛。湘勇这副做派如何能服众?如何给湘乡父老交代?往后湘乡父老又如何心甘情愿地接受摊派,供养湘勇? 第335章:不可能不北上湘阴 湖南官场官意汹汹,众意难违。 饶是骆秉章在湖南官场的资望很高,也必须考虑多数湖南官僚的意见。 再者,朝廷解除团练禁制是不得已为之权宜之计,但凡八旗绿营防堵围剿长毛短毛时争点气,能把长毛短毛给困在广西境内,朝廷绝不对下放军权给地方,寄希望于地方团练围剿长毛短毛。 这一点无论是骆秉章还是张亮基都心知肚明,只是心照不宣地没有点破,摆上台面上来讲而已。 已经解除办团练限制的省份。 诸如李孟群在江西办的赣勇,罗绕典在湖北办的鄂勇,乃至李嘉端在安徽办的淮勇。 这段时日不是在和西征的短毛作战就是在和北伐的长毛作战,打得热火朝天。 姑且不论赣勇、鄂勇、淮勇的战绩如何,至少这些省份的团练武装拿出了自己的态度,向咸丰证明了他们存在的价值。 曾国藩、罗泽南等人的湘勇本是咸丰皇帝最看好的团练武装,在长毛短毛北伐西征的关键时刻避战自保,蜷缩于湘南。 湖南绿营精锐都已经被打废了,曾国藩的湘勇还不出力,即使咸丰皇帝不往其他方面想,难保京师的其他官员不往其他方面想。 虽说骆秉章、张亮基都有保湘勇的心思,可他们也清楚,即使他们二人现在有能力力排众议,不让湘勇离开湘南,保全湘勇于短毛的兵锋之下。 后续曾国藩和湘勇面对雪片似的弹劾奏折和朝廷的非议,以他们两人的能量,绝无保下湘勇的可能。 权衡之下,骆秉章和张亮基还是做出了让曾国藩统带湘勇北上收复湘阴的决定。 湘勇的后方,衡州府治衡阳城的郊外的校场上,杀声震天,新募的湘勇在队官、哨官们的呵斥下,一遍遍操练着阵型。 永州府、衡州府两府虽为湘勇的后方,但湘勇兵源除了彭玉麟的水师有些衡州府人之外,其余湘勇成员多来自宝庆府和湘乡县,其中以宝庆府的湘勇成员居多。 原因无他,湘勇的前身是湘乡勇,当初罗泽南、曾国荃等人南下永州府、衡州府,饱掠后屠城灭村的事情没少干,结下了血仇。 湘南素来民风剽悍,很多湘南子弟宁可投奔以天地会为首的湘南反清会党武装,也不愿应征加入湘勇。 校场旁的武器工坊内,金属碰撞声叮当作响。 湘勇的工匠正在修复、打造刀矛铳炮,好不热闹。 湘勇的主帅曾国藩正坐镇衡阳,心无旁骛地推行着他稳扎稳打、以战代练的方略,全力清剿湘南地区蜂起的天地会及各路反清会党武装。 在曾国藩看来,湘南这些反清会党武装是一块绝佳的磨刀石,既能锤炼新勇,又能廓清后方,为将来更大的战事积蓄力量。 衡阳城的审案局衙门内,曾国藩正与罗泽南,以及两位胞弟曾国荃、曾国华等人商议围剿湘南反清会党武装的事情。 比起湘北地区局势的糜烂,湘南地区的局势可谓是稳中向好。 经过湘勇半年多的围剿与审案局的发力,原本声势浩大的湘南反清会党武装,陆续被逐出了所有州城、县城。 仅存伪普南王何贱苟等几个大会党的余部在湘桂交界处的山区活动。 “涤生!” 罗泽南的手指指向湖南舆图上永州府西南湘桂交界处的桃川、白象镇二地,说话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即将收网,毕其功于一役的兴奋。 “伪普南王何贱苟已遁至永州府永明县(江永县)西南的桃川、白象镇二地。何贱苟妄图打下龙虎关窜入广西平乐府,已经被广西的劳抚台(原广西布政使劳崇光)、惠军门(原广西左江镇总兵惠庆)督带的广西营勇击溃。遁回桃川、白象镇二地苟延残喘。 我湘勇各部均已就位,只待涤帅号令,便可会同劳抚台、惠军门他们东西夹击,一举荡平此股顽匪,届时湘南可定。” 湘南反清会党武装众多,其中数天地会何贱苟部最大,最为难缠。 只要灭了何贱苟,余下的反清会党不足为惧,届时无论是继续围剿,还是改为招抚,湘南的局势都能很快彻底平定。 年轻气盛的曾国荃接口道:“大哥,此番定要毕其功于一役!灭了这伙会匪,我湘勇才算真正扬名立万!” 曾国华捻着胡须,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舒缓之色,似乎一切正沿着他们兄弟的计划稳步推进:“正是,稳住了湘南,咱们湘勇的钱粮和兵源方有保障。” 众湘勇将帅中,唯有曾国藩这个主帅愁眉不展,并没有感到多高兴。 何贱苟之流不过一群乌合之众,湘勇崛起路上的垫脚石而已,曾国藩并未把何贱苟视为劲敌,击败这等不入流的对手没有什么太大的成就感可言。 曾国藩现在更关注的是湖南方面的局势,湘北的糜烂他已知悉。 曾国藩忧心湘北那边对短毛作战不利,湘南的湘勇难以独善其身。 这些天曾国藩总是有种不祥预感,连睡觉都不踏实。 果如曾国藩所料,这份短暂的喜悦与兴奋被一阵极为急促的马蹄声和卫兵的高声禀报猛然打破。 一名浑身湿透、泥浆溅满半身的信使几乎是踉跄着冲进审案局,扑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一份盖有湖广总督骆秉章和湖南巡抚张亮基紧急关防的火漆文书。 “曾大人!骆制台和张抚台的六百里加急!” 曾国藩心中一沉,似被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 他示意亲兵接过文书,亲自验看火漆后拆开。 曾国藩的目光扫过纸面,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阴沉 阅毕骆秉章、张亮基送来的加急文书,曾国藩便将公文递给了身旁的罗泽南。 罗泽南快速浏览,越看脸色越是难看,看到末尾,竟忍不住失声惊呼:“要我湘勇即刻停止一切剿匪行动,水陆并进,北上收复湘阴?抗击短毛?这简直是乱来!自毁长城!” 言及于此,罗泽南猛然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和愤懑:“涤帅!彭逆乃百战之精锐,挟新破岳州大营之凶焰而来,水师更有西洋蛮夷的坚船利炮助战!我湘勇初建,水师几条舢板如何能与之抗衡?陆勇剿湘南会匪尚可,岂是短毛老贼的对手?此时北上,无异于以卵击石!” 曾国荃一听就炸了,猛地从太师椅上跳起来,脸色涨红:“大哥!绝不能答应!骆秉章、张亮基他们守不住湘北,就想拿我们湘勇去填坑!我们辛辛苦苦拉起的队伍,是留着做大事的,不是给他们当炮灰的!眼下咱们正要将湘南会匪一网打尽,此刻撤兵北上,前功尽弃啊!” 稍微沉稳些的曾国华也急忙劝道:“大哥,彭逆势大,锋锐正盛,避其锋芒方是上策。不如以剿匪正值紧要关头,兵力难以抽调为由,暂缓出兵。待其兵锋稍钝,或粮饷不继,再做图谋。此刻北上,凶多吉少。” 曾国华主张可以出兵北上湘阴,但要等到短毛大军退回武汉三镇的巢穴之后,再北上做做样子。 湘勇水师是彭玉麟练的,彭玉麟比任何人都清楚湘勇水师有多少斤两:“涤帅,万万不可此时北上!我湘勇水师是什么家底?最大的船不过是从商船改装的战船,炮是老旧不堪的土炮、劈山炮,水勇对水战操法刚刚熟悉,远未精熟。 而短毛水师又是什么家底什么家底和实力?连洞庭协水营都被打得旦夕之间全军覆没!湘勇水师若失,陆师焉存?请涤帅三思!” 太平军入湘之初,彭玉麟统带的耒阳县团练曾让北殿将士打得找不着北,仓皇逃窜。 彭玉麟和北殿兵马交过手,北殿的军队什么实力心里有数。 再者,彭玉麟的副官杨载福就是被曾国藩相中,从刚刚被北殿水师覆灭的洞庭协水营挖角来的。 长毛短毛离开湖南之后,骆秉章整肃之后的洞庭协水营是什么样子彭玉麟多少也能从曾在洞庭协水营担任千总的杨载福口中知道一些。 据杨载福所言,骆秉章整肃洞庭协水营颇有成效,洞庭协水营的面貌大有改观。 饶是如此,洞庭协水营占尽地利守偏山水营一天都没守住,足见短毛水师之强悍,远非目下还在蹒跚学步的湘勇水师能够碰瓷的。 罗泽南建言道:“涤帅,湘勇乃我等心血,亦是湖南未来的希望。当此之势,唯有稳守根基,徐图发展,方是正理。请涤帅务必回绝北上湘阴,即使要北上湘阴,也至少拖延时日,等短毛主力撤走之后再北上湘阴,我们的胜算也更大。” 曾国藩始终保持沉默着,他何尝不知北上之险?北上湘阴,辛苦积累的这点本钱很可能步向荣、邓绍良的楚军、镇筸兵之后尘。 罗泽南、彭玉麟、以及他的两个兄弟所要考虑只是这仗能不能打,而他曾国藩要顾虑的地方就多了。 他以在籍侍郎身份创办团练,手握兵权,朝中很多人对此颇有微词,舆论本就对他不利。 如今省垣危急,水路将断,若他曾国藩以剿湘南会匪为名,坐视不理,京师方面又会怎么想? 咸丰皇帝本就对汉人掌兵深怀忌惮,若此时被有心之人参上一本他曾国藩跋扈不臣、坐观成败,那等待他和湘勇的,就不仅仅是单纯的军事失败那么简单。 好不容易筹建起来的湘勇,面临的结局不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便是就地遣散。 曾国藩背负家仇,湘勇是他复仇的利刃,这两种结果都是他不愿意接受的。 厅内的所有湘勇将领都看着曾国藩,等待曾国藩的决断。 良久,曾国藩发出了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缓缓站起身,那对锐利如刀的三角眼扫过厅内每一张或是焦急、或是期待、或是愤愤不平的面孔,开口说道:“诸位之意,国藩尽知。北上湘阴,确是险著,胜算渺茫,雪琴所言敌我水勇之情状,更是句句实情。但,骆制台、张抚台这纸公文,不仅只是军事调度,更是政治死生之道。 长沙是湖南的定海神针,朝廷体面所系,若坐视其危而不救,水路被断而不管,朝廷将如何看我曾国藩?天下士林将如何议论?畏敌不前,坐视湘江水道被截断这等罪名,湘勇担不起,我曾国藩担当不起!届时,纵有千万般理由,亦是百口莫辩。” 骆秉章、张亮基同曾国藩的关系还算融洽,湘勇能得以筹建成军,也多赖这两位督抚鼎力支持。 骆秉章、张亮基不至于将他曾国藩往火坑里推,也不至于看不清湘北的局势。 湘勇发兵北上克复湘阴,不是一个纯粹的军事问题,而是一个严肃的政治问题。 曾国藩顿了顿,继续给厅内的湘勇头目做思想工作:“尔等所虑,皆是老成谋国之言,是爱惜湘勇士卒。然,凡事需以大局为重,个人之得失,一军之存亡,与朝廷纲纪、桑梓存续相比,皆需让步。我等北上非为骆、张二位督抚而战,更是为湘勇的忠君卫道之名而战。 传我军令!湘南剿匪事宜,由仲岳(罗泽南)全权统筹,统带老营会同广西的劳抚台、惠庆进剿桃川、白象镇两地的天地会会匪残部!国荃、国华,随我行动!彭雪琴!” 湘南会匪已是日暮途穷,湘勇主力北上湘阴耽误不了进剿湘南会匪。 广西巡抚劳崇光是能吏,卖给老脸给广西巡抚劳崇光,让广西营勇多出点力一样能剿灭湘南会匪残部。 彭玉麟身躯一震,挺直身板应道:“末将在!” “命你水师营,即刻集结所有可用船只,检修军械,备足粮秣,虽力有未逮,亦需整装待发!除老营之外的六千陆勇,由我亲自统带,克日北上。” 他看到彭玉麟脸上仍有不甘与忧虑,罗泽南等人亦是欲言又止,曾国藩缓和了一下语气,补充道:“此行,首要在于表明心迹,牵制逆贼,示之以威,非为浪战,非要必克湘阴。若事果不可为,当以保全实力为上,相机而动。但此番北上,势在必行,不容迟疑。” 曾国藩终究还是耍了点心思,并未毫无保留地统带全军北上,而是留下了让罗泽南统带老营留在湘南。 这是他在忠君、保桑梓与存实力的夹缝中,能够做出的最好选择。 曾国藩都已经把话说到了这副程度,在场的湘勇将领也不好再出言反对,饶舌多说什么。 与此同时,北殿水师主力陆续向湘阴县林子口(临资口)集结,准备下一阶段的军事行动。 此地以因地处湘江与资江交汇处得名,为湘阴县最大市集,有湖南小汉口之美名。 湘阴县在林子口设有巡检司,专门征收林子口的商税。 不过现在林子口的巡检司衙门已经成为了彭刚的临时行辕。 比之清廷方面的节节败退、噩耗连连,北殿这边可谓是捷报频传,喜讯连连。 “左先生和彭团副在汉川县涢口一带击退了进犯汉阳的湖北兵勇,毙敌二百三十余人,俘敌六百二十余人,得大小舟船两百一十余艘清廷湖北残地的营勇望风而逃,汉阳已然无虞。” 北殿承宣官李汝昭兴冲冲地向彭刚汇报了来自后方的消息。 涢口即汉江支流涢水在汉江交汇处的一处渡口市集。 南方地区征战,基本上都是围绕着水网展开,湖北残地的清军营勇攻打汉阳,涢口这一汉、涢两水的枢纽是必争之地。 “继续念。” 获悉清廷湖北残地的营勇并未对武汉三镇后方造成实际性的威胁,彭刚非常高兴,示意李汝昭继续念下去。 “左先生乘涢口之胜,携彭团副顺涢而上,轻取云梦、应城两县县城,策反了德安知府刘齐衔,德安知府刘齐衔携德安府治安陆反正。德安府四县一州,有三县归我殿所有。”李汝昭难言激动,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涢水流域除了长江埠以南的一小段下游地区位于汉阳府境内之外,余下超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流域地区全在德安府境内。 北殿占领了德安府的安陆、云梦、应城三县,意味着清廷在德安府仅存随州、应山这两个上游地区的一州一县。 武汉三镇有了更为广阔的战略纵深,接下来湖北残地的清军营勇想要继续威胁到汉阳,首先要突破的地区就不是汉川,而是安陆。 比起上一回征战湖北,仅有黄州府黄梅知县杨壎主动向北殿纳降。 这回或是主动,或是被动向北殿纳降的清廷地方官有足足两位,其中一位还是首个向北殿纳降献地的知府。 说明清廷地方官中,识时务的官员还是有的。 “天军主力那边北伐的进展如何?可有消息?”彭刚问及太平军北伐军的进展。 第336章:挥师长沙 “天军一路所向披靡,连战连捷,根据最新的消息,辅王殿下已率北伐大军攻入河南怀庆府府治河内境内。”李汝昭如数家珍般地回答说道。 怀庆府治河内即后世豫北之沁阳,距天京城有千里之遥。 河内城位于黄河之北,打下河内城,说明太平军北伐军的主力已经渡过了黄河天堑,进入到了华北平原。 此时距离韦昌辉、林凤祥、李开芳等人的北伐军发兵北上也才过去两个多月。 短短两个多月时间从浦口、滁州一路打到豫北的怀庆府,确实称得上是所向披靡,进展神速。 彭刚与韦昌辉、林凤祥、李开芳等人的信息交流存在时间差。 彭刚这边获悉北伐军已下怀庆府治河内的消息,以北伐军长驱北上、疾驰幽燕的进兵方略,这会儿肯定已经进入到了山西,甚至是清廷腹心之地直隶境内。 “殿下,辅王、林丞相、李丞相他们沿途所克城池,连凤阳、亳州、商丘、朱仙镇这等紧要的大城池都不愿分兵留守,一味贪快北上,长驱直入,深入清廷腹地,恐非幸事。”黄秉弦闻言忍不住说道。 “辅王、林丞相、李丞相他们尽起辅、西二殿四五万精锐北伐,近来又裹带了不少安徽、河南的民夫随军北上。大几万青壮的人吃马嚼,每日所耗粮草甚巨。不仰赖天京方面的补给,一味依靠因粮于敌,就食于城,终非长久之计,风险太大。”张泽也认同黄秉弦的观点。 黄秉弦、张泽这两位北殿最为资深的参谋都不认为韦昌辉、林凤祥、李开芳他们的北伐军进展太快是什么好事。 北伐军一味图快,连沿途打下的大型城池都不愿派兵留守,旋克旋弃,连一条哪怕是较为脆弱的后勤补给线都不愿意维持,只顾往京师城方向莽。 这在素来重视后勤的北殿参谋们看来简直匪夷所思。 北殿这次在家门口西征,对临近的湖南用兵,光是筹措后勤物资,调兵遣将就筹备了两个多月,还特地征调了万余民夫搬运物资。 直至万事俱备的情况下,才同岳州大营的清军展开决战。 “因粮食于敌,就食于城是东王的意思,辅王、林丞相、李丞相他们即使不愿,也无能为力。快与稳不可兼得,东王选择了快。”彭刚继续询问李汝昭道。 “南王那边南下苏杭的进展如何?” 韦昌辉在太平天国定鼎天京,杨秀清成立百工衙门之前,一直管理着太平军主力的圣库,负责太平军的后勤工作。 林凤祥、李开芳等人皆是太平军一流的将领,后勤的重要性,他们几位不会不明白。 或许韦、林、李等人北伐暂未遭遇大挫,现在产生了轻敌冒进的想法,对未来的战事过于乐观,觉得可以很快打下京师,连沿途打下的大型城池都不愿意分兵留守,选择集中主力继续北上。 不过彭刚认为北伐军进展过快的关键原因还是在于杨秀清急于求成,定下的师行间道,疾驱燕都的北伐方略过于大胆冒进。 “南王与顶天侯他们南下的进展要比辅王、林丞相、李丞相他们慢得多。南王与顶天侯他们在拿下无锡之后,已下苏州。不过南王与顶天侯损兵折将甚众,需要休整一番,方能南下入浙攻打嘉兴府治秀水。”李汝昭回答说道。 比之北伐军,南王冯云山与顶天侯秦日纲这支南下入浙的南征队伍进展则要缓慢得多。 南殿的军事实力在各殿中本就不突出,唯一有点实力的胡以晃还被杨秀清挖角留在了天京,冯云山南征伤亡大,彭刚并不感到惊讶。 比之领兵作战,冯云山更适合留在天京梳理天国的内政,然而天京城内已经有了杨秀清,很难再容得下一个冯云山。 了解了太平军北伐南征的进展,彭刚和罗大纲召集五位参谋和已经抵达湘阴的几位副团级别以上的北殿高级军官前来召开军事会议,商讨下一步的作战计划。 彭刚负手凝望着悬挂在正壁的湖南舆图,岳州、湘阴、益阳、沅江等地已被朱笔勾勒,表示这些地方已经被北殿西征大军所光复。 彭刚的目光聚焦在那条纵贯湖南,蜿蜒北上的水脉湘江,以及江畔那座巍巍省垣长沙上。 待参会人员来齐后,彭刚走到正堂的主位落座准备开始今日的这场军事会议。 彭刚虽经连日征战,眉宇间却无丝毫疲惫,反而目光炯炯,锐气更胜往昔。 罗大纲则坐在彭刚下首。 陆勤、黄大彪、谢斌、黄秉弦、张泽、张寒岱、丘仲民等在湘阴的北殿核心军官分坐两侧,人人脸上都带着西征连捷后的振奋。 “诸位。”彭刚缓缓开口说道,“岳州已定,湘阴、益阳、沅江尽入我军之手,我军兵锋已重抵湘江。” 说到这里,彭刚顿了顿,手指精准地指向正壁湖南舆图上长沙城以西的两个点。 “我欲攻占水陆洲与岳麓山,在水陆洲与岳麓山设立大营,诸位以为如何?” 这次西征是彭刚自起兵以来所打得最为昂贵的一战,经过一个多月的征战,光是军费就花了六十二万两白银之多。 全歼楚军、镇筸兵的战略目标已经达成,武汉三镇腹地也如愿以偿地拥有了更为广阔的战略纵深,新光复的地区也足够彭刚消化上一段时间。 至于湖南清军的巢穴长沙,江忠源的楚勇是跟北殿从广西打到湖南的老对手,还有乌兰泰的广府兵听说装备有乌兰泰重金从港岛、澳门购置的西洋武器。 楚勇和广府兵野战不是北殿的对手,但凭恃坚城守城还是绰绰有余的。 长沙府缙绅富商,他们的身家性命、田宅店铺全系于长沙城,此刻仍是铁了心支持清廷,要钱给钱,要粮给粮,甚至组织团练助守长沙。 现在攻打长沙,尽管带来的两万余大军,不计代价,拼尽全力能够把长沙这座有汤池之固坚城给打下来。 但是克长沙城付出的代价乃至后续高昂的统治成本,不是连原本的四府之地都没消化完全的北殿能够接受的。 彭刚带来西征的部队皆为北殿精锐,如果损失太大,没个一两年时间,很难恢复元气。 北殿的根据地湖北乃四战之地,安徽、湖北内部、江西方向仍有清军。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以损失大量的精干力量的代价换取一座对北殿充满敌意的大城,不是理智的选择。 再者,彭刚的兵力虽精强,可数量还是没有长沙城内的守军多,两万多人围攻长沙城有些捉襟见肘。 此时攻打长沙,战略性价比远不如先把湖北内部的另一块重要地理版图荆州拿下来。 彭刚去年和西殿打过荆州,荆州府治江陵城残破,又无重兵戍守,即使遣一支偏师,也能以较小的代价拿下荆州,甚至是宜昌,怎么看都比直接打长沙来得明智。 虽说彭刚不打长沙,但眼下北殿已据湘江下游的湘阴,借湘江水道之便在湘江上的水陆洲,以及西岸的岳麓山设立大营,牵制、监视长沙清军的打算彭刚还是有的。 湖湘能打野战的清军精锐多在长沙,只要长沙的清军,尤其是楚勇被牵制住了,掌握了楚勇的一举一动,北殿接下来在湖湘地区将更为主动。 彭刚此言一出,堂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活跃起来。 罗大纲第一个拍案叫好:“殿下英明!打蛇打七寸!占了这俩地方,就等于把刀尖顶到了长沙城的鼻子上!恐怕骆秉章、张亮基他们往后在长沙城内睡觉都睡不安稳。 岳麓山居高临下,水陆洲扼守江心,这俩地方拿下来,长沙清军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咱们的眼睛!” 对于眼皮子底下就驻扎有敌军大营是什么感受,在巴陵城和岳州大营向荣、和春、邓绍良所部清军对峙了半年有余的罗大纲感悟最深,最有发言权。 虽说昔日岳州大营的清军几次尝试攻打巴陵城都无功而返,可敌军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时不时出兵袭扰巴陵城城郊,还是吸引牵制了罗大纲的大部分精力,如鲠在喉,感到难受恶心。 参谋长黄秉弦比较持重,担忧自家兵马和北伐军一样,把后勤供应线拉得太长,且在湖南清军眼皮子底下设置大营风险有些高:“殿下此议魄力非凡。岳麓山是长沙西面天然屏障,控扼长沙以西的陆道,水陆洲横亘湘江江心,分割水道,锁钥南北。如能据此二地,确可对长沙形成泰山压顶之势,使长沙的清军官将寝食难安。 但这两个地方距离长沙城太近了,长沙城西墙的重炮就能直接打到水陆洲东侧地区。水陆洲和岳麓山对咱们重要,对清军也很重要,敌知其紧要,定会拼死反扑。 我军新得平江、湘阴等地,战线已然拉得有些长,若再分兵据守此二处,恐兵力过于分散,补给线亦需重兵维护,是否过于冒险?” 副参谋长张泽接口道:“黄参谋长所虑不无道理。但我军是挟大胜之威南下,士气正盛,正宜乘胜追击,扩大战果。清军新败,胆气已堕,即便反扑,其力也衰。关键在于占据此二地后,如何布防,使其互为呼应,而非孤立的两个据点。至于补给线的维护,咱们有火轮船,咱们的水师也比清军水师强,只需水师即可维持水陆洲、岳麓山营地的补给,无需重兵。” 谢斌思路敏捷,凝思片刻,站了起来,走到正壁的湖南省舆图前,就着湖南舆图说出了他的想法:“诸位,水陆洲与岳麓山隔江相望,若能在此二处设立坚固营垒,驻扎精兵,配备火炮。则岳麓山可俯瞰长沙西城,监视城内。我军的野战洋炮射程长,将其架设于水陆洲之上甚至可以直接炮击到长沙西城,与长沙清军对炮不落下风。 水陆洲可控扼湘江航道,阻断南北水路联络,监视乃至拦截敌军水师自是不必再多说。 长沙清军粮饷来源有三途,一为本省征收,二为广东协济,三为江西协济。 广东协济湖南的粮饷基本上都是走湘江水道解运至长沙,断了湘江水道,等于断了长沙清军部分粮饷来源。 再者,水陆洲和岳麓山皆为易守难攻之地,在这两个地方设立大营,两营又相隔不远,水路陆路皆可迅速支援,正合犄角之势!清军若攻岳麓山,则洲上火炮可击其侧背,若攻水陆洲,则岳麓山兵马可下山驰援夹击!使长沙城内的清军两难相顾!” 谢斌倒觉得问题不大,岳麓山和水陆洲在长沙围城战期间北殿都打过,期间清军也曾数次反攻水陆洲狼狈而返。 说明只要在水陆洲和岳麓山扎下根,两处互相支援,长沙的清军很难通过渡江强攻夺回水陆洲。 更何况北殿已经占领了湘阴县,又有能够逆水行舟的火轮船。 只要经略好湘阴,对岳麓山、水陆洲两地驻军的后勤供应完全不是问题。 最重要的是,据岳麓山、水陆洲两地可以以困代战,袭扰长沙清军的粮饷供应,长此以往,必将增加清廷维持长沙驻军的成本,徐徐削弱长沙城里清军,为将来攻打长沙铺路。 丘仲民补充道:“不仅如此。占据此二地,犹如在长沙咽喉钉入两颗钉子。不仅可监时牵制长沙清军主力,使其不敢轻易出击,更能震慑全湘,借湘江之便不仅可以为湘南反清会党武装提供粮秣军需,也可自行派兵袭扰湖南后方。届时,长沙孤城悬于外,我大军陈兵于野,主动权尽在我手!是围是打,是困是诱,皆由我们来决定。” 丘仲民认为据岳麓山、水陆洲为营,控扼湘江水道,不仅可以为湘南的反清武装提供物资支持,也可以利用湘江水道的便利自己派遣精悍兵马到湘南地区打游击,袭击消灭长沙城以外的湖南清军兵勇,尤其是据湘南为基的湘勇,一举两得。 彭刚静静地听着众人的讨论,几位参谋的分析,正与他的战略构想不谋而合。 比起事之初,这些高级军官和五位参谋都已经成熟了不少。 待众人意见发表得差不多,绝大多数人都支持在水陆洲、岳麓山置营,彭刚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坚定地划过湘江,最终重重按在水陆洲和岳麓山上。 “于水陆洲、岳麓山设营的风险固然有,但战机稍纵即逝!清军新败,人心惶惶,正是一鼓作气,扩大战果之时!若等到清军喘过气,调集援兵,加固城防,再想兵临长沙城下,于水陆洲、岳麓山立足,代价和难度必然更大!” 彭刚环视众人,下达了最终决断。 “决议已定!大军稍作休整,待六团主力尽数抵达林子口,便水陆并进,溯江而上!” 不数日,陈淼收拢原本分散于益阳、沅江等地的北殿水师主力陆续抵达了林子口。 伫立于小码头上的彭刚瞥见林子口附近的江面上只有五艘火轮船,询问陈淼道:“还有一艘火轮船呢?” “禀殿下,黄冈号上的花旗国轮机长说黄冈号的轮机出现了机械故障,不能正常航行,目下正停泊于沅江,火轮船太大,我们的船难以拉动,只能将黄冈号勉强从洞庭湖拉到了沅江城附近的水域。 霍恩船长请求我派遣一艘火轮船给他当拖船使,把黄冈号拉回武昌,不过战事紧急,我们的火轮船本就不多,每一艘都要用在刀刃上,我没有同意霍恩船长的请求,让他在沅江待命。” 说着,陈淼从怀中掏出了一份书信呈递给彭刚。 “这是具体的机械故障,属下愚钝,看不懂,请殿下过目。” 彭刚接过陈淼呈递上来的信件阅览了起来。 由于这一个多月来对黄冈号的高强度使用,导致材料疲劳、超负荷运行的活塞杆弯曲、连杆断裂,动力传输就完全中断。 此外黄冈号的气缸也有轻微破裂,出现了高压蒸汽泄漏的情况。 黄冈号受损的是核心动力系统,目前北殿没有能够维修明轮船的动力系统的维修船坞。 委托旗昌洋行、利名洋行就近将上海的维修船坞搬迁到汉口的项目,最快也要到年底才能落实。 接下来半年的时间,除非彭刚允许旗昌洋行把黄冈号拖到上海的维修船坞去维修,不然黄冈号在完成维修之前只能是摆设了。 没有配套的工业设施维护,再先进的武器,也只是一次性的消耗品。 从旗昌洋行和利名洋行两家洋行购置的明轮船虽然不是军舰,只是武装商船,但经实战证明武装明轮商船在分小的内河内湖地区很好用。 火力对清军有些过剩不说,载重能力也十分可观,转运物资和人员的效率极高。 这一个月来,说这六艘明轮船是北殿水师的劳模也不为过。 “知道了,此事你处理的对,其他的火轮船状态如何?”彭刚问起其他五艘明轮船的情况。 “来之前我专门交代每艘火轮船上的机师长都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除了大冶号锅炉里头积聚的水垢有点厚,汉川号断了一个桨板外,其余船只都无虞。大冶号和汉川号上的船长说,虽然他们的船有些小毛病,再航向一段时间还是没问题的,可以继续参战。”陈淼回答说道。 彭刚心里有了数,点点头说道:“知道了,载上陆师的兄弟,南下吧。” 北殿西征部队的水陆两军于林子口集结完毕,遂溯湘江南下,长沙城附近的水陆洲方向进发。 清军对北殿西征部队进攻长沙有所防备,于靖港附近设置十几条大大小小,或死或活的拦江铁索,试图阻拦北殿的船队向长沙方向进发。 拦江铁索有两种,分别为活锁和死锁,既有固定死的拦江锁,和可以收放,便于己方船只通行的拦江锁。 靖港的拦江铁索既有活锁也有死锁,其中四五条死锁乃近期打制。 区区十几条拦江铁索还拦不住彭刚的船队,彭刚命令陆勤统带一团的两个营和一个暂编团,合计一个半团的兵力直接从陆地上进攻靖港,占领靖港绞关石屋中控制拦江铁索绞盘,取得对可收放活拦江索的控制权。 至于死锁,占领靖港后直接釜底抽薪,破坏掉岸基上固定铁索的锁桩便是。 拦江铁索能发挥效用的前提是靖港的清军能守住靖港的岸基设施。 显然,根据侦察兵的侦查,靖港的两千余绿营兵和民壮面对北殿南下的两万余大军,并不具备守住靖港的能力。 第337章:涤生落水 靖港原名芦江,唐时李靖讨伐萧铣,曾驻兵于此,因其从不扰民,当地百姓念着李靖的好,为纪念李靖,后人遂更芦江为靖港。 不出所料,陆勤统带的一个半团北殿将士还未对靖港发起冲锋,只野战炮连朝靖港放了几炮。 靖港的清军守军、民壮只闻炮响,便四散溃逃,弃守靖港。 见靖港的两千余绿营兵、民壮溃散,黄大彪率领教导营一连的近两百余龙骑兵追击,毙俘三百八十余清军兵勇得胜而归。 北殿大军抵达靖港不到一个时辰,靖港便宣告易主。 靖港为湘江下游的最大的河港,距离湖南省垣长沙仅有七八十里水道之遥,且此地商贸发达,有造船厂。 如此宝地定是要重点经略,彭刚有意长期占领靖港,将靖港打造成为湘江上的后勤中转站,命进驻靖港的部队破坏拦江的死锁即可,保留活锁以及其他一应河港设施。 出征的北殿主力进驻靖港,并于靖港稍作休整继续进军。 正休整间,只听得前方的侦察兵陆续回报,有清军水师正顺湘江而下,往靖港方向而来,人数不下少说有五六千人。 湖南清军的绿营水师早已于覆灭于偏山,江忠源的楚勇没有专门的水师,乌兰泰的广府兵也是纯粹的陆师。 眼下湖南还能抽调出上千水师部队,恐怕也只有曾国藩的湘勇了。 根据前方侦察兵的汇报,湘勇是大张旗鼓,浩浩荡荡而来,声势浩大。 “匪夷所思,我军连战连捷,连岳州大营的楚军、镇筸兵都让咱们给一窝端了,曾国藩这厮居然还敢带着他的几千湘勇大张声势地冲着咱们来。曾国藩他们是觉得他的乡勇要胜过向荣、邓绍良的楚军和镇筸兵么?” 面对湘勇的硬送,罗大纲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罗大纲较为纯粹的将领,不谙政治。 在罗大纲看来,曾国藩的湘勇此时最好的选择只有两个,一为躲进长沙,保全湘勇,二为继续留在湘南坐观。 主动迎战北殿部队,是最不明智的选择。 罗大纲同湘勇的前身湘乡勇交手过,知些湘勇的根底。 平心而论,湘乡勇在罗大纲一众交手过的团练武装中,战斗力仅次于江忠源的楚勇,是一支较为强大的团练武装。 当然,湘乡勇的强也是相对其他团练武装而强,尚不具备同北殿抗衡的能力。 虽说曾国藩、罗泽南等人在湘南闷头练了大半年湘勇,湘勇也确实在这大半年的时间里积累了一定的作战经验。 不过湘勇的磨刀石是湘南反清会党这些组织松散的乌合之众,拿这样的对手当磨刀石,即使湘勇的实力有所提升,提升也不会太大。 “他主子的任务罢了。”彭刚看向首下的陈淼,对陈淼交代说道,“陈淼,准备准备,应战!” 湘勇一路大张旗鼓地高调进军,唯恐天下人不知,与其说这是一场军事冒险,倒不如说更像是一场政治作秀。 既然是武装游行作秀,湘勇的作战意志不会太高。 “殿下,此战就由我来指挥吧。”罗大纲向前一步,主动请缨道,“我与湘乡勇也算是宿敌。” “准了。”彭刚点点头同意了,“尽可能多毙俘湘勇。” “遵命!”罗大纲领命而退,迅速前往营地整军备战。 湘勇水师、陆师乘船顺湘江而下,浩浩荡荡向靖港驶来。 曾国藩站在一艘快蟹船船头,面色凝重如山。其弟曾国荃、曾国华紧随左右,水师统领彭玉麟则在前方指挥船队。 除却杂七杂八的民船、运兵船,湘勇的制式战船主要有三,一为名为快蟹船的桨帆船,每船配四十五名船员,其中桨手二十八人,橹工八人,舱长一人,头工一人,舵工一人,炮手六人。 快蟹船因船体较大,载人较多,火力较为凶猛,充当水师营官,乃至更高级别湘勇将领的指挥舰。 二为长龙船,长龙船每船配二十四人,其中桨手十六人,橹工四人,头工一人,舵工一人,炮手二人。此船因悬挂长一丈二尺的长方形长龙旗得名。 长龙船偶尔也会充当湘军水师的指挥舰。 三为舢板船,每船配十四人,其中桨手十人,头工一人,舵工一人,炮手二人。 其中督阵舢板略为长大,增设了桨手六人,一船配二十人。 湘勇水师的制式舰船皆由曾国藩花重金在湘潭开设的造船厂所新造、改装。 因湘潭造船厂成立未久之故,湘勇水师拥有的制式战船并不多,仅有五艘快蟹船,八艘长龙船,连舢板船也只有一百八十余艘。余者为各式各样的民用船只。 曾国藩此番的进兵的意图很明确,以进攻的姿态北上,做出力战姿态。 若能侥幸逼退北殿小股部队自然最好,即便不能,也要“力战”后“不敌”而退,以此向朝廷和湖南官场证明湘勇已经尽力,并非畏战不前,从而缓解政治压力。 湘勇船队刚刚驶入靖港附近的水域,尚未展开阵型,前方江面上便出现了令他们心悸的景象,五艘喷吐黑烟的庞然大物,连同一百八十余艘战船已然在湘江上严阵以待。 为首一艘火轮船上,罗大纲正站在指挥甲板上居高临下,眯着眼睛,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审视着猎物一般俯视着湘勇船队,湘勇的船队船只繁杂,船员操舟手法倒是熟练,但阵型松散,湘勇船队看似庞大,实则是驴粪蛋子表面光,尚未成气候。 彭玉麟通过千里镜清晰地望见五艘火轮船侧舷上巨大的舰炮正明晃晃地正对着湘勇船队,火轮船侧舷的舰炮看着至少是千斤以上的重炮。 彭玉麟为之骇然,声嘶力竭地高喊道:“列阵!准备迎敌!” 被会喷黑烟、会哮叫的怪船吓得七荤八素的湘勇水手们慌乱地操作着船只,试图摆出防御阵型。 但北殿水师根本不给湘勇从容布阵的时间,伫立于江夏号指挥甲板上的罗大纲猛地挥下手中的令旗:“让这些湖南团练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水战!五艘火轮战舰,放炮!” 罗大纲刚刚挥下令旗,收到指令的五艘火轮船船长从容地指挥炮手瞄准湘勇水师的大船开火。 一时间,七十余门十二磅以上的舰炮轰鸣,一里开外十几艘湘勇舰船瞬间就被猛烈的火力笼罩,木屑纷飞,惨叫声起,顷刻间便沉没了六艘船只,其中还有一艘是长龙船。 连曾国藩的指挥舰都被命中三弹,两名曾国藩的亲兵当场中炮毙命。 湘勇成军时间晚,湘勇水师的成军时间更晚,此前湘勇水师只同湘南地区的零星水匪交手过。 然而湘南零星的水匪装备极差,连铳炮都罕见,湘勇水师自然是没有打过烈度如此之高的水战,更没有打炮战的经验。 面对北殿水师七十余门舰炮的猛烈轰击,湘勇水师立时陷入混乱。 罗大纲看准时机,左右晃动手中令旗,旋即猛地向前一挥:“两翼齐出!给老子夹碎他们!” 霎时间,北殿的水师战舰,无论是缴获清军的改良长龙、快蟹、大小舢板,还是或是自制,或是由民船改装的各色桨帆船,皆如同饿虎扑羊般一边鸣放铳炮,一边冲向湘勇船队。 北殿水师左右两翼的舰船鼓帆摇桨,如同两支巨大的铁钳,狠狠地插向湘勇船队的两肋。 不多时,双方便陷入接舷战。 六团的水师将士口衔钢刀,抛出挠钩,强行攀上湘勇船只,与湘勇展开白刃战。 这些百战余生的六团的水师将士厮杀经验丰富,配合默契,往往三五人一组,便能将数量两三倍于己的湘勇杀得人仰马翻。 湘江江面上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湘勇的惨叫声此起彼伏,湘勇或是被砍死,或是跪地投降,或是跳水逃生。压根就是一边倒的屠杀。 湘勇水师的船只一艘接着一艘被营勇的六团的水师将士夺取。 曾国藩在后方主船上,看得目眦欲裂却无可奈何,见情况不妙,曾国藩急令道:“撤退!快撤!撤退!” 然而,败局一旦形成,即便撤退也是一种奢望。 湘勇船只争相掉头,互相碰撞,更加混乱。 北殿水师战船则趁势追杀,火炮、抬枪射出的子弹如同泼雨般倾泻过来。 一个接着一个湘勇被扫倒,或是倒毙在舟船之上,或是跌落至湘江之中。 就在这极度混乱之中,江夏号火轮船的侧舷一门三十二磅舰炮开火了,一颗三十二磅舰炮破空而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命中了刚刚登上一艘小艇,往岸上逃命的曾国华。 轰!!! 伴着一声巨响,曾国华所乘坐的小艇几乎被拦腰炸断。 曾国藩眼睁睁看着二十几步外那条小艇在剧烈的爆炸中解体,木片、人体的残肢混合着血雨,漫天飞溅! 他甚至没能看清弟弟最后的身影,曾国华连一具完整的遗体都未能留下,仅存残缺不全的尸体同其他漂浮在湘江上的湘勇尸体混杂在一处。 “国华!!!” 曾国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号,眼前一黑,巨大的悲痛和惊骇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头。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气血上涌,脚底一个踉跄,竟从摇晃的船头失足,直直栽入了湘江之中! “曾大人!” “大哥!” 身旁的亲兵和曾国荃见曾国藩落水不由得发出惊恐焦急的呼喊声。 涛涛湘江水瞬间淹没了曾国藩,宽大的衣袍吸水后变得沉重无比,曾国藩挣扎着在江中扑腾,呛了好几口水都顾不上。 千钧一发之际,杨载福眼疾手快,甩掉号衣,大吼一声,一个猛子便扎入湘江,奋力游到曾国藩身边,一把抓住正在下沉的曾国藩,在曾国荃和其他亲兵的协助下,拼命将曾国藩拖上了附近一条尚未完全损坏的舢板船上。 曾国藩瘫在船板上,浑身湿透,官帽遗失,面色惨白如纸,不住地咳嗽,吐出浑浊的江水,活脱脱地一条落水狗。 失魂落魄的曾国藩一脸茫然,抬眼望着江面上那些仍在大杀四方的北殿战船,望着江面上漂浮的湘勇尸体和船只残骸,尤想到弟弟曾国华连全尸都未能寻回,巨大的悲痛、羞愤、无力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晕厥。 在杨载福、曾国荃等人的拼死护卫下,残存的湘勇船队狼狈不堪地岸上溃逃,无论是水师陆师,此刻全成了陆师。 埋伏于湘江两岸多时的北殿陆师伏兵,朝溃逃中的湘勇残兵剩勇掩杀而来。 此时湘勇中残存的那些书生哨官和队官哪里还有收拢溃兵,组织抵抗的心思? 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弃了军器,脱了号衣,向南夺命狂奔。 此战北殿将士缴获湘勇各类大小船只三百余艘,毙杀湘勇逾八百人,俘虏两千六百余人。 曾国藩、罗泽南搜刮湖南民脂民膏,苦心孤诣在湘南地区操练了大半年的湘勇,一战折损过半。 尤其是湘勇水师,好不容易攒出来的三百余艘各类船只全部被北殿所缴获不说,水师主官彭玉麟也于乱军之中被六团的水师将士所俘虏。 经此一战,湘勇没个一两年,只怕是难以恢复元气,尤其是水师,丢人丢船不说,连水师主官都被俘虏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湘勇老营尚在湘南,没有参战。 不过这也在彭刚的意料之内,曾国藩此番北上是政治作秀,把全部家底都压上才是咄咄怪事。 仅仅两个月不到时间,岳州大营的楚军、镇筸兵全军覆没,湘勇折损过半。 一时间长沙城人心惶惶,以为短毛马上又要来攻打长沙城了。 骆秉章、张亮基迅速宣布戒严,关闭城门,日夜巡逻,并组织动员长沙城的民壮协助守城,准备迎接短毛大军的攻城。 然而此次彭刚无意攻打长沙,而是派兵攻占了岳麓山和水陆洲,以及湘江西岸,就地驻营,准备长期驻守监视长沙城内的清军。 由于现在正处于湘江汛期,水陆洲部分低洼地带被淹,无法驻扎大量的部队,彭刚只能遣一营水师将士乘坐轻舟快艇登上水陆洲,控制了水陆洲。 故地重游的彭刚登上熟悉的岳麓山,来到熟悉的岳麓书院,凭高远望长沙城。 透过千里镜,彭刚清晰地望见长沙城西墙城头之上,清军的守军影影绰绰,人头攒动同仓促组织的团练民壮,混杂在一起,日夜巡逻。 滚木礌石被源源不断地运上城墙,火炮被擦拭干净,对准了水陆洲方向可能来袭的方向。 在彭刚看得不是很清楚的城内大街小巷,亦时有兵丁穿行,维持城内秩序。 整个长沙城,如同一只受惊的刺猬,蜷缩起来,竖起了全身的尖刺,紧张地等待着彭刚这个猎手的攻击。 然而,长沙军民预想中短毛铺天盖地、直扑长沙城下的场景并未立刻出现。 骆秉章、张亮基、曾国藩以及众多提心吊胆的官员,远远望见湘江西岸,短毛军的军账如同雨后春笋般立起,一座座营垒以惊人的速度被构筑起来。 更让他们感到担忧的是,短毛还登上了江心的水陆洲。 头一两日,长沙城内的众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以为这是短毛军攻城前的最后部署。 可一连五日过去了,对岸的短毛军除了加固营垒、修扩码头、巡逻警戒外,竟毫无向东岸长沙城方向发起进攻的迹象。 短毛没有搭建浮桥,没有大规模集结船只东渡,只是偶尔对长沙城进行试探性的攻击侦查。 这一反常的迹象,让观望多日的骆秉章等人,终于稍稍缓过一口气。 “看来彭逆此举,意在震慑我长沙,而非即刻攻城。” 骆秉章放下手中的千里镜,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憋在心中许久的浊气,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的焦虑,让他这位五十九岁的年轻小老头几近虚脱。 张亮基也抹了抹额头的冷汗,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接口道:“观彭逆部署,占西岸,控洲头,立坚营,是要对我长沙形成长久监视之势。眼下汛期,水陆洲难驻大军,其陆师主力皆在西岸,短期内短毛确无强攻之力。” 面憔额悴的曾国藩在曾国荃和杨载福的搀扶下,来到长沙西墙城头之上,望着对岸秩序井然、深沟高垒的太平军营盘,以及水陆洲上那些如同钉子般楔入湘江江心的北殿水兵,皱着眉头说道:“彭逆用兵,深得形格势禁之妙。他不与我们争一城一地之短长,而是占据要害,以静制动,将我长沙数万兵马牵制于此,动弹不得。此策比直接攻城,更为狠辣老到。” 虽然判断出彭刚暂时没有攻城的意图,但城内的骆秉章、张亮基等人,却没有一个人敢真正放松下来。 “即便如此,戒严亦不可废!巡逻更需加强!”没有岳州府的岳州知府江忠源说道,“彭逆狡诈,焉知这不是惑敌之计?一旦我军松懈,彭逆乘虚骤然发难,则悔之晚矣。” “岷樵所言在理,这也正是本督担心的。”骆秉章点点头,深表赞同,“贼寇近在咫尺,危局未解,长沙军民仍需万众一心,严守城池,方可保长沙城无虞。” 第338章:偷塔 随着主力部队在湘江西岸的岳麓山大营西岸大营逐渐立足站稳脚跟,水师孱弱的长沙清军连仅有一个六团水师营驻守的水陆洲都无法夺回,参谋部的几位参谋心思逐渐活络了起来。 湘江湘潭段的航道水深常年保持在一丈以上,且眼下又是湘江汛期,湘江湘潭江段的水只会更深。 北殿水师目前吃水最深的火轮船吃水也不足半丈,参谋长黄秉弦提议可以利用自身水师的优势,继续南下湘潭,摧毁湘勇设在湘潭的造船厂,带走当地的船工收归己用,给湘勇来个釜底抽薪。 “湘勇水师的造船厂设在湘潭,距离我军岳麓山、湘江西岸大营不足百里,曾国藩的湘勇残部尽数遁入长沙城,湘潭没有多少湘勇驻守,我们可以继续南下,摧毁湘勇的造船厂,夺了湘潭的船。” “既然眼下是汛期,湘江水深,曾国藩的湘勇主力残部遁入长沙,罗泽南的湘勇老营又在永州府的永明县同湘南反清会党作战,湘勇老巢衡阳城空虚,且衡阳又在湘江之畔,我们完全可以更进一步,直接打下衡阳,找湘勇报销一部分此番西征的军费。”张泽的想法则要比黄秉弦激进得多。 “据衡州天地会提供的线报,衡阳城的湘勇守军仅有千余,其中半数以上都是老弱,仅蒋益澧的一营兵能战,衡阳虽远难久守,但可以打下夺了湘勇囤积在衡阳城的钱粮。”罗大纲赞成张泽的观点,觉得不仅湘潭可以打,衡阳也可以打。 “我们还有五艘火轮船可用,拖带两个营的将士,携带基本所需的粮秣军需,溯流而上,速克湘潭、衡阳并非难事。属下愿率一团将士,出征湘潭、衡阳!” 摧毁湘潭的湘勇造船厂,夺取湘勇囤积在衡阳城的钱粮将极大削弱湘勇在未来一两年内的军事潜力。 对湘勇造成的打击不亚于在靖港附近的湘江水域直接毙俘三千余湘勇。 罗大纲所需的南征部队不多,五艘明轮船的运力,即使南征补给全赖自行解决,也能够满足南征部队短期征伐所需的补给。 “我给你调拨一个六团的水师营,两个团的陆师,南征湘潭、衡阳,务必速战速决。”彭刚凝思片刻,命罗大纲统带两个团又一个水师营的兵力南征湘潭、衡阳。 当初顺湘江北上,罗大纲作为北殿的开路先锋,攻打过衡阳城、湘潭县城,这两座城池的情况罗大纲也了解。 由罗大纲统兵南征,正合适。 南征湘潭、衡阳的部队组织集结毕。 水陆洲以西的湘江江面上,五艘火轮船,百余艘快蟹船、以及众多轻便的舢板船,如同离弦的箭矢,直扑湘潭! 陆路上,一支两营一千五百人的精锐步卒,由三团长谢斌亲自率领,沿着西岸小道,轻装前行,如猎豹般沿江疾驰,伴随船队行军,他们的目标同样是湘潭! 北殿南征湘潭的部队水陆并进,快如闪电,直趋湘潭。 湘潭城内的绿营兵和湘勇留守部队,还沉浸在靖港惨败带来的恐慌和长沙被围的焦虑中,根本未曾料到短毛军会绕过长沙,如此迅猛地将矛头指向名不见经传的湘潭。 “敌袭!短毛来了!” 当湘潭县城城头湘勇哨兵发现江面上突兀出现的短毛水师的船队,惊慌失措地敲响警锣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湘江上的五艘火轮船率先开火炮击湘潭县城。 留守的三百湘勇和绿营兵几乎一触即溃,见短毛军人多势众,未作抵抗便四散奔逃,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防御。 湘潭县城,在近四千南征的北殿将士迅雷不及掩耳的攻势下,不到一个时辰,便宣告易主。 控制湘潭县城后,罗大纲没有丝毫地停歇,马不停蹄,直接扑向位于湘江畔、即此行的核心目标——湘勇设在湘潭的造船厂! 人去厂空的造船厂内一片狼藉,只剩下五六艘尚未完工的长龙船、快蟹船船体孤零零地架在船坞上,还有许多堆积如山的优质木材、帆布、桐油、铁钉等造船物资。 “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就地焚毁,一根木头片子也不给湘勇留下!”罗大纲厉声下令。 “搜寻造船厂的工匠,好生劝说他们到武昌去,就说咱们会给他们安家,找活干。” 收到罗大纲指令的北殿将士立时四处搜寻,能带走的造船厂物资打包装船带走。 实在带不走的,拆不走的,泼洒桐油点火焚毁。 顷刻间,造船厂便燃起了冲天大火,烈焰腾空,浓烟滚滚,那些耗费了曾国藩、罗泽南、彭玉麟等人大量心血和银钱的半成品战船、船坞、码头,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至于停泊在船厂附近码头、战前湘勇来不及转移走的四十余艘征用来的老旧民用船只。 能正常航行以及简单修补后就能开走的船便直接编入队中,一些过于老旧或损坏严重,短期之内无法修复的,则付之一炬。 南征的北殿将士来如疾风,去如闪电。 在彻底摧毁目标、缴获了大量可用船只后,罗大纲毫不恋战,命两营部队带着劝说而来造船厂工匠及其眷属,战利品,迅速登船,顺湘江浩浩荡荡地北返岳麓山大营。 罗大纲拿下湘潭,一把火烧了湘勇水师的命根子湘潭造船厂没有在湘潭停留很久,很快便马不停蹄,剑锋再次南指。 这一次,罗大纲的目标更加致命,乃是湘勇赖以生存的根基,钱粮囤积的大本营衡阳。 短毛军兵锋之锐,已让湘南清军闻风丧胆。 衡阳城内,获悉短毛已经拿下了湘潭,正乘船朝着衡阳而来,留守的官员和大部分绿营兵、湘勇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罗大纲的部队还没抵达衡阳,便已纷纷弃城而逃。 然而,就在这一片溃散投降的逆流中,却有一支队伍如同激流中的礁石,毅然选择了坚守衡阳。 此人便是曾国藩的亲信、血气方刚的湘乡县书生蒋益澧,以及其麾下一营四百余名从湘乡老家带出来的子弟兵。 这些湘乡县湘勇,与曾国藩、罗泽南、蒋益澧是同县同乡,利益相连,情感深厚,是湘勇中最为死忠的一群人。 正因如此,曾国藩才让蒋益澧带着这群湘乡县出身的湘勇留守衡阳大本营,以保衡阳城无虞。 曾国藩有想过自己会出师不捷,但没有想过彭刚居然会直接发兵攻打距离长沙有四百多里水程的衡阳城。 曾国藩对衡阳城的兵力部署是针对湘南反清会党武装而制定的,防备湘南反清会党武装攻打衡阳城绰绰有余。 可面对北殿强兵悍将的攻打衡阳城,衡阳城的守军则显得力不从心。 蒋益澧登上衡阳城头,望着城外隐约可见的短毛军先锋烟尘,又回头看了看身后三百多同他站在衡阳城头的湘乡县团练,语气决绝地嘶吼道:“湘乡的弟兄们!衡阳乃我湘勇根本,曾大人心血所在!今日我等就是死,也绝不能让短毛踏进衡阳城一步!要让天下人知道,我湘勇,有不怕死的好汉!” “誓与衡阳共存亡!” 四百余湘乡勇振臂响应,他们迅速封闭城门,搬运守城器械,准备做最后的抵抗。 没多久,罗大纲带引麾下讲师来到了他熟悉的衡阳城下,朝衡阳城城头喊话劝说衡阳城城墙上的湘勇放下武器献城投降。 并表示只要他们投降,就可以饶他们一命。 罗大纲的劝降被以蒋益澧为首的城中湘勇严词拒绝。 罗大纲抬眼瞥了瞥城头那些稀稀落落,坚守在衡阳城城楼附近的湘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湘勇倒是有几个硬骨头!可惜,跟错了人,又不识时务。” 旋即,罗大纲将视线从衡阳城挪回,不再废话,下令攻城! 衡阳城有足足十五个城门,四百余团练莫要说守整个衡阳城的城墙,守十五个城门上的城楼都不够用。 占据绝对兵力优势的北殿将士很快攀上衡阳城城墙,杀入衡阳城内。 见北殿将士已经杀入衡阳城,蒋益澧身先士卒,负隅顽抗。 然而,大势已去,寡不敌众,蒋益澧身边的湘乡子弟不是倒在北殿将士的火铳之下,就是死在北殿的刀矛之下。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以蒋益澧为首的四百余湘勇的抵抗不过是徒劳的。 最终,连同蒋益澧在内的四百余湘乡县出身的湘勇,全军覆没,多数战死,少数投降。 蒋益澧本人力战不支,身披十数创,倒在了阅江门城楼。 衡阳城,这座湘勇苦心经营的大本营,终于落入罗大纲之手。 衡阳城城门洞开,时隔不到一年,罗大纲再次踏入衡阳城中,在俘虏的引路下直扑湘勇设在城内的粮台、银库和军械库。 打开库门,但见粮仓内的粮食堆积如山,银库内的银箱钱箱排列码放得十分整齐,至于军械库,库存的武器寥寥无几,只有少许连北殿暂编团的士兵都看不上的破铜烂铁。 这些都是曾国藩、罗泽南等人费尽心力,从湖南各地搜刮、筹集到的钱粮,用于支撑、扩充湘勇的家当。 经过粗略清点,湘勇在衡阳大本营内囤积有五万八千六百五十余担各色粮食,银钱全部折银算有五十二万八千四百三十五两白银。 “一粒米,一文钱都不留,全部装船运到岳麓山大营去!”罗大纲兴奋地搓着手,下达了粒米文钱不留的命令。 这些粮米,足够岳麓山、湘江西岸等应的北殿将士吃上一个季度有余! 北殿将士欢天喜地,如同蚂蚁搬家一般,开始将衡阳城内缴获的钱粮物资搬运上船,一船一船地通过湘江水道,源源不断地北运。 衡阳江面上,运输船队首尾相连,蔚为壮观。 衡阳失守的消息传到永州府西南江华县县城,正带领湘勇老营精锐与湘南天地会的普南王何贱苟激战的罗泽南,知悉衡阳失守的噩耗,如同被五雷轰顶。 “什么?!衡阳.丢了?!芗泉(蒋益澧)他们怎么样了?” 罗泽南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短毛居然直接打到衡阳来了? “蒋营官连同驻守衡阳城的四百湘乡勇士,皆已殉国。”信使回道。 衡阳是湘勇的大本营,不仅湘勇的钱粮多数囤积于衡阳城。 留守衡阳城的蒋益澧及蒋益澧麾下的很多哨官都是他的学生,甚至连寻常的兵丁伙夫都是湘乡县人,听闻蒋益澧和三百子弟兵全部战死,罗泽南更是心痛如绞。 信使紧接着回报,攻占衡阳的罗大纲所部短毛兵力不是很多,似乎只是前锋,主力可能仍在北面。 这个消息让绝望中的罗泽南看到了一丝希望,或者说,是一根不得不抓住的救命稻草:“快!传令!全军立刻轻装疾行,回援衡阳!务必趁罗逆立足未稳,夺回衡阳!莫要让罗逆把衡阳城给搬空喽!” 湘勇老营立刻拔营,如同疯了一般,不顾一切地向北狂奔。 可当罗泽南带着湘勇老营乘船终于赶回衡阳城下时,罗大纲等人早已搬空了衡阳城内的湘勇仓库,连官帑官仓也被罗大纲等人洗掠一空。 甚至还有两三千不堪官府湘勇欺压的衡阳衡阳民众,追随罗大纲北去,只给罗泽南留下一座空城。 “啊——!” 罗泽南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咆哮,猛地拔出腰刀,狠狠劈在身旁的树干上!感觉自己头顶的天都要塌下来了! 湘勇积攒了大半年的心血,无数粮饷、军械,还有蒋益澧和四百余忠勇的湘乡子弟兵,全部葬送于此! 而他罗泽南只能眼睁睁看着敌人带着丰厚的战利品扬长而去。 罗泽南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望着空荡荡的衡阳城和北去的湘江水,嗟叹连连。 早知北上会是如此结局,当初他说什么也不会让曾国藩北上,至少不会让曾国藩带六千余湘勇主力北上。 如果衡阳城有个四五千湘勇留守,罗大纲断不至于如此轻松迅速地拿下衡阳城。 经此靖港、湘潭、衡阳三役,湘勇可谓元气大伤,一夜回到湘乡勇时期。 而短毛的声势,则如日中天。 接下来他和曾国藩的湘勇,乃至整个湖南的清军,都将面临一个更为艰难的局面。 随着湘潭、衡阳的兵力陆续被收拢回岳麓山大营、湘江西岸大营,湖南的战事已经宣告结束。 除了派遣一个营到湘南打游击,袭扰湘勇后方,策应乃至收编湘南反清会党武装为己用之外,接下来的时间,彭刚已无继续对湖南主动用兵的希望。 而是将重心转向巩固在湖南已经取得的战果。 彭刚留下两万一千余兵力驻守岳麓山、湘江西岸大营,负责监视、牵制长沙城的清军之后,遂引余下的部队返回武昌。 湖南的战事结束了,可西征并未结束。 满清在湖北的军事力量远比湖南孱弱,荆州府府城江陵、宜昌府府城东湖皆临长江。 且江陵城城墙自从去年被罗大纲、林凤祥、李开芳等人破坏后,至今仍未彻底完成修缮,尤其是满城,更是被夷为平地,如今已经成为了一处寻常的市集。 这次攻打江陵城,肯定是要比去年首次攻打江陵城要轻松。 荆州据长江而立,四通之地,控遏长江中游、威慑整个南方,为天下腰膂。 打下江陵城控制荆州府,西进宜昌府城东湖,可以直接以较少的兵力直接锁住四川清军的出川通道,屏护武汉三镇,不仅军事效益极大。 荆州地处江汉平原,地势低平,土壤肥沃,河网密布自古以来就是著名的鱼米之乡,且荆州产高级丝织物江陵缎,控制荆州,也有极大的经济效益。 抵达岳州府府城巴陵之时,彭刚遣陆勤、谢斌统带一团、三团并一个暂编团,合计九千余人,以陆勤为主帅,乘船西征荆州、宜昌,为此次西征画上一个完满的句号。 第339章:武昌不是广州 清廷已失武汉三镇,荆州残破。 湖北巡抚崇伦,湖北帮办团练罗绕典,湖北提督鲍起豹等湖北新一届军政帮子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重点经略襄阳。 襄阳已然成为了清廷湖北残地事实上的省垣所在。 至于荆州防务,无论是崇伦、罗绕典还是鲍起豹都不怎么上心。 倒不是说崇伦、罗绕典、鲍起豹都是蠢货,意识不到荆州的重要性,而是实在有心无力。 湖北最为精锐的郧阳镇绿营兵早在1849年(道光二十九年)便被调入广西助剿“粤西上帝会会匪”,并于去年随着岳州城南大营、新墙河大营告破全军覆没,连郧阳镇总兵周凤岐都在岳州丢了性命。 稍后的武昌、荆州满城两场战役,鄂东南、江汉平原的绿营八旗主力尽没,湖北绿营、八旗由此元气大伤。 尤其是湖北的八旗兵,更是全军覆没,一兵一卒都没留下。 背靠鄂西北郧阳府这个优质兵源地,在襄阳练勇办团,已经是崇伦、罗绕典、鲍起豹等人能够做出的最好选择。 江陵城仅有从隔壁宜昌镇卫昌营调来的一个绿营,连同荆州本地征募的一千六百余团练驻守,又无坚固的城墙凭恃。 陆勤、谢斌的九千西征部队还未杀入将领城下,驻守江陵城的荆州团练便溃散逃回乡里。 卫昌营的绿营兵表现要稍好一些,见短毛西征大军势大,江陵城残破难守,乘船西遁,一路退守至宜昌府府城东湖。 占领了江陵城,陆勤、谢斌留下一个营驻守江陵,余下兵卒继续沿江西进,轻取长江沿岸之松滋、枝江、宜都三县县城,陈兵宜昌府府城东湖城下。 东湖城清初为夷陵州治,顺治五年因满洲鞑虏避讳夷字改为彝陵州,雍正十三年升为宜昌府,改彝陵县为东湖县,并沿用至今。 宜昌府治为东湖县附郭,清时东湖城的位置,位于后世宜昌市西陵区内,领二州五县。 鄂西南开发程度较低,鄂西南的城池同湖北省其他地区的城池相比,最为显著的特征便是小。 东湖城虽为府城,但城区面积仅有0.56平方公里。 宜昌知府聂光銮和宜昌镇总兵张得生唯二值得庆幸的便是东湖城城垣完好,且守城的兵力还算充足。 东湖城本就有宜昌镇中营,右营两营大几百号绿营兵驻守,加上从江陵城撤回宜昌的卫昌营,宜昌府城东湖聚集了一千三四百绿营兵。 算上宜昌知府聂光銮拼凑出的近两千团练、民壮,东湖城里的兵勇不算少,满打满算也有三千来人。 比起残破的江陵城,东湖城还是能守上一守的。 经过佯攻,确定了无法像攻克其他城垣一样,速克宜昌府府城东湖后。 陆勤、谢斌经过合计,准备采取穴地攻城之法,挖掘地道,爆破东湖城城墙之后攻城。 历经半月,终于爆破了南藩门附近的一段城墙,西征将士在炮火的掩护下自南藩门附近攻入东湖城,宜昌知府聂光銮和宜昌镇总兵张得生一个战死,一个自尽。 陆勤、谢斌的西征大军成功占领了宜昌府治东湖,为此次西征划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西征大胜,北王彭回师凯旋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北殿核心统治区武汉三镇。 武汉三镇的城郭、码头、街巷,早已被涌动的人潮与喧天的声浪填满。 浩渺的长江江面之上,最先映入武汉三镇百姓眼帘的是那几艘威武雄壮的蒸汽明轮船,巨大的明轮轧轧作响,犁开万顷碧波,桅杆上高悬的北王大旗迎着江风猎猎狂舞。 见多了蒸汽明轮船,现在武汉三镇的百姓已经逐渐习惯了这些带轮子会冒烟的巨舶,没有第一次见时那么惊慌。 紧随其明轮船之后的,是缴获自湘勇、清军的各式战船,以及无数轻捷的快艇舢板,帆樯如林,迤逦数里,几乎覆盖了整个江面。 江夏号的指挥甲板之上,彭刚一身戎装,外罩一席黑色披风,披风迎风鼓荡。 黄大彪、黄秉弦、张泽等将领按刀立于彭刚身侧,望着这盛大的迎接场面,脸上无不洋溢着欣喜而又自豪的笑容。 武昌汉阳门、平湖门一带,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白发老翁被儿孙搀扶着翘首以盼,稚嫩的孩童骑在父亲的肩头,挥舞着不知从哪里采来的野花。当彭刚的座船缓缓驶近。 “北王万岁!圣兵威武!”的欢呼声如同惊雷炸响,直冲云霄。 许多百姓自发地在江边设下香案,供奉着清水、米酒,以最朴素的方式表达对凯旋将士的敬意与感激。 武汉三镇所在的江夏县、汉阳县已经完成了土改,无论是原来的北殿家属,还是当地的农民都分到了地,并且免除了一年的赋税。 即使是商贾,虽说武汉三镇的商税北殿照收不误,并且北殿名义上的商税反而要比清廷的商税稍高一些。 但北殿的税吏都是从北殿圣库里出来的,要比清廷的税吏廉洁,公示征收多少商税,实际就征多少,武汉三镇的商贾,尤其是汉口的商贾商税负担反而更轻了。 加之彭刚直接打通了湖北本地丝、瓷、茶的外销渠道,本地丝、瓷、茶等土货想要外销,不必通过上海行商经手不说,反而自己还当起了中间商,向外地商人收购丝、瓷、茶等土货,赚起了差价,从中获利颇多。 比起清廷当政时,他们的日子好过了不止一星半点。 武汉三镇士农工商传统的四个阶层,除了部分士人,余下的农工商三个阶层,日子过得都比彭刚来之前好。 尤其是农民阶层,获利最多。 他们是真心希望彭刚能在武汉三镇长久立足,不希望清军打回来。 毕竟只有彭刚的北殿政权长久存在,才能保障他们已经获得的土地属于他们。 如若清军打过来,不仅分到手的地会被收走,清廷对他们的清算肯定是少不了的。 不仅是武昌汉阳门、平湖门一带的江岸边,汉阳的鹦鹉洲、汉口的码头等地,同样是观者如堵。 码头工人、商贾小贩、江上船夫一应人等,大部分都暂时放下了手中的活计,涌到江边,一睹北王和北殿圣兵凯旋之风采。 鞭炮声从各个码头接连不断地响起,噼啪作响,红色的纸屑如雨纷飞,与漫天飘扬的黄色旌旗交相辉映。 得胜的将士们在甲板上向岸上挥手致意,他们虽面带征尘,但精神抖擞。 英舰百合花号上,英吉利领事阿礼国与刚刚从汉口完成商业考察的怡和洋行资深代表马地臣,肩并肩地站在百合花号上的指挥甲板上,凝望着武汉三镇万人空巷、欢声雷动的狂欢情景。 北王万岁的呼喊声甚至隐约可闻。 这种发自内心的拥戴,自发组织起来的盛大庆祝仪式,与阿礼国、马地臣在清国官府治下城市的麻木、颓败、毫无生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景象。 靖港一战结束后,随行观战的法兰西、美利坚使团成员便已提前回到了武昌,在彭刚准予租借给他们的土地上规划建设武昌领事馆。 阿礼国已经从同法兰西、美利坚两国随行观战的使团成员交流中得知,此次彭刚西征非常顺利,击败了好几十千清军,至少打下了三个威尔士面积大小,甚至面积更大的新领土。 凝望着江面上正喷吐着黑色煤烟的明轮船,及紧随其后浩浩荡荡,帆樯如林的内河桨帆船和小舟。 马地臣猛地灌了一大口酒,饶是琥珀色的玉液琼浆也无法压下他喉头的干涩和心中的懊恼。 “领事先生,看看看看这一切!我们当初真是诶!上帝啊.”马地臣终于无法保持冷静,他放下酒杯,手指紧紧抓住冰凉的栏杆,指节泛白。 “我们……我们犯了一个巨大的,战略性的错误,领事先生,我们被白花花的鸦片白银迷住了眼睛,死死抱着和清国朝廷签订、实际上连他们自己都无力执行的条约!我们以为这个彭刚,不过是又一个装备低劣、目光短浅的叛乱者.” 阿礼国的脸色比他杯中的白兰地还要阴沉。作为一个职业的外交官,阿礼国比马地臣更能清晰地感受到了这股新兴力量的威胁与潜力。 “不仅仅是错误,是严重的误判。”阿礼国皱着眉头,罕见地低下高傲的头颅,承认了自己的失职。 “我们看到了一支正在崛起的、拥有现代化迹象的军队。他们的船队编队,岸上民众的组织程度这绝非吴健彰口中普通的土匪流寇,或许江宁的那群人是,武昌的这位,绝对不是。 我们当初坚持要求彭刚保障鸦片贸易,甚至以此作为承认和援助的前提,现在想来,确实是失策了!” 他想起了之前与彭刚几次不愉快接洽,彭刚对烟土贸易表现出极度厌恶,对他们的贸易要求嗤之以鼻的场面似历历在目,犹在眼前。 “现在呢?”马地臣长叹了一口气。 “我们本来有机会,有机会成为彭刚最早,最强有力的国际朋友,有希望获得他治下矿产开采权、铁路修筑权、甚至更优惠的关税协议!而现在,我们在他眼里,恐怕和江宁方面认为的那些支持清廷的洋妖没什么两样!” “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我们在其势力扩张的关键时刻,没有给予任何支持,反而因为烟土问题和贸易关税分歧站在了他的对立面。这位北王看起来可不是一个健忘或者容易妥协的人。” 阿礼国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必须立即向公使阁下详细报告这里发生的一切。我们需要重新评估对华政策,至少是对这位北王的政策。或许现在再次同其接触,代价会比初次接触高昂,但总比等到他彻底掌控长江流域,而我们被完全排除在外要强。” 马地臣颓然叹了口气,望着窗外那支凯旋的雄师和沸腾武汉三镇,喃喃道:“代价.是啊,错过了最佳时机的投资,总是要付出溢价的。只希望现在补救,还来得及。好在江西南昌方面的清国地方官有意同咱们接触,或许,我们能在南昌那边找补一些我们在武昌失去的利益。” 虽说马地臣等人在彭刚这里并未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利益,此前他们在长江内陆也无既得利益,但在马地臣、阿礼国等人看来,法兰西佬和美利坚佬同彭刚签订了丰厚的贸易合同,而他们英吉利却没有获得便是吃亏。 就在阿礼国、马地臣两人互倒苦水之时,码头方向传来的一阵异常骚动打断了他们的思绪。 起初是激烈的争吵和女人的尖叫声,很快演变成了怒吼和打斗声。 罗伯特中校急匆匆地跑上指挥甲板,气喘吁吁,紧张兮兮地向阿礼国报告道:“领事阁下!不好了!刚才有三个我们从上海带来的马德拉斯护卫溜出了码头,混入岸边中国人庆祝的人群中去,他们……他们调戏当地妇女被抓了个正着,现在被激怒的中国人追打到码头来了!人越聚越多!” “法克!又是这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印度佬!他们当这里是广州三元里么?!”阿礼国闻言脸色骤变,破口大骂。 “该死的印度佬,在哪里都管不住自己的裤裆和肛门!” 马地臣探头向码头望去,只见码头上已是一片混乱,三个头缠白巾马德拉斯护卫正狼狈不堪地向停泊在岸边的英国小船跑去,他们身后,是数百名手持棍棒、扁担甚至石块的愤怒武昌百姓。 人人脸上充满了被冒犯的愤怒,嘴里怒吼着“打鬼佬!”,“抓住那些畜生!”。 人潮汹涌,情绪激动,并且越来越多百姓加入到了追逐的队伍之中。 更糟糕的是,小船上的水手,以及码头上其他几名英印士兵,见状立刻习惯性地举起了手中的步枪和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汹涌的人群。 他们试图按照以往在远东的经验,以为几声枪响就足以驱散这些无知软弱的远东暴民。 “住手!不许开枪!不许开枪!谁敢开枪,我撤了他的职!” 阿礼国几乎是声嘶力竭地朝着那艘英国小船怒吼,圆鼓鼓的啤酒肚因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剧烈颤抖。 在这个敏感而又关键的时刻,在彭刚数万得胜之师眼皮底下,在武汉三镇军民如此激昂排外的氛围中,任何针对当地平民的流血事件,都将是灾难性,难以挽回的。 这不仅仅会坐实他们洋妖鬼佬的形象,更可能引来北殿军队直接的军事干预,后果不堪设想! 他猛地转身,对罗伯特和马地臣吼道:“罗伯特!该死!快!将他们带回来!记住,不许开枪!马地臣!立刻派人去向武昌当局解释,这只是个别人的违纪行为,我们一定会严肃处理!立刻把那三个该死的蠢货抓起来关禁闭!向人群喊话,承诺会严厉惩处,无论如何,必须安抚住他们的情绪!另外,向我们周围的武昌驻军求助,请求他们出面维持秩序,保障我们的安全。” 马地臣看着码头上剑拔弩张的局面,看着那些愤怒的中国面孔,再回头望向江岸那无边无际的人潮,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涌上心头。 马地臣一面下船,一面嘟囔道:“法克!妈乐法克!该死的印度佬!恐怕现在连站在站台上的资格都快保不住了!” 在汉阳门码头迎接彭刚敏体尼、夏多、马沙利、金能亨等法美两国使团的人员知悉此事也不由得破口大骂,埋怨起英吉利佬连手底下的印度奴才都管不住。 武昌和汉口的当地百姓可不认识什么英吉利人,法兰西人,美利坚人,印度人。 在他们眼中,凡是长得和自己不一样的,一律都是鬼佬。 虽说此事和他们法美两国使团的人员无关,当地百姓可管不了这么多。 此事若不妥善处理,肯定会影响到他们法美两国传教士在汉口的传教,营商活动,甚至武昌领事馆的工作人员在武昌的正常活动也会受到影响。 第340章:自行斟酌 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原本欢迎大军凯旋武昌的武昌百姓聚集在武昌城前街,甚至是北王府附近请求彭刚为他们做主,严惩肇事鬼佬,以告慰死者在天之灵。 彭刚原本大好的心情一扫而空,比吃了一只印度小蜜蜂还膈应难受。 彭刚开放汉口,许法美两国商民在汉口经商、传教,并准予法美两国在武昌开设领事馆并非完全没有压力。 当初火轮船第一次开到武汉三镇,吓死了两个老儒生,便有部分武汉三镇的年长儒生聚集在武昌前街抗议。 彭刚是凭借着新兴政权历史包袱小,彭刚本人在武汉三镇军民眼中享有极高的个人威望,加之汉口部分商人已经从同法兰西、美利坚洋行签订的贸易订单中获利。 汉口主动开埠一事,才得以顺利推进。 法美两国使团的成员比英吉利使团还着急,甚至早于英吉利使团的代表,顶着武昌百姓的谩骂和五花八门的投掷物来到北王府求见彭刚。 毕竟彭刚只是允许英吉利使团在获得许可的情况下,进入汉口进行商业考察。 而彭刚与法美两国的合作已经敲定,签订了贸易订单,法美两国使团的成员不仅可以自由出入汉口,在武昌的领事馆甚至已经开始了施工建设。 敏体尼和马沙利都不希望因此事影响到他们两国同彭刚的合作,更不想失去好不容易争取到的内陆市场。 彭刚已经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三名英吉利使团麾下的印度马德拉斯士兵,混入汉阳门码头调戏原本在汉阳门码头附近浣衣的妇女,言语污秽,动手动脚,还扒了人家的裤子,欲行不轨,致使两名妇女不堪受辱寻短见。 “此事同我们我国没有任何关系,我国使团人员,无论是到大冶考察的考察队成员,还是在汉口活动的商务代表、传教士,都从未做出滋扰贵国百姓的逾矩行为,还望殿下能够明辨是非。”敏体尼拍了拍粘在身上的土块,说道。 “我自然是会明辨是非的。”彭刚先是表明了他对法美两国使团诉求的态度。 敏体尼、马沙利等人听彭刚这么说面色稍缓,长舒了一口气。 他们正欲开口向彭刚致谢,彭刚不等他们开口,便继续说道:“同样的,我也希望诸位在此事上,就事论事,同样能明辨是非。 此事的前因后果诸位已经知悉,两位女士因不堪受辱寻了短见,武汉三镇群情激愤,民意汹汹,为保障你们两国使团成员和商民的安全。 在此事得到妥善解决之前,为避免你们两国的人员受到波及,法兰西、美利坚的人员暂时就不要再去汉口了,也不要出现在武昌街头,我会择一安全的地方安置你们,保障你们的安全。” “这”史密斯闻闻言眉头一皱,关切地问道。 “敢问北王殿下,这件事情什么时候能够得到妥善解决?” 他们旗昌洋行已经在汉口相中了一块地皮用于建设旗昌洋行的大楼,如果他们旗昌洋行的人员无法前往汉口,必定会耽误旗昌洋行大楼的建设工期。 “何时能够妥善解决不取决于我,而取决于英吉利人的态度,英吉利外交代表的外交姿态,想必诸位比我更了解,更有发言权。如若他们仍旧秉持同清廷官员打交道的方式同我交涉,最糟糕的结果不排除关闭汉口口岸。”彭刚说道。 “我必须考虑到当地百姓的民意,以及为诸位的人身安全所考虑。武汉三镇的百姓,可分不出你们是英吉利人还是法兰西人、美利坚人。” 敏体尼、马沙利等人已经领会了彭刚的意思,彭刚无非是希望他们法美两国的使团成员能站在他这边,早日妥善解决此事,平息舆情。 “殿下,英夷英吉利领事阿礼国求见。” 正说间,承宣刘思进压抑着心中愤怒的情绪向刚刚回到北王府的彭刚低声禀报道。 彭刚缓缓看向刘思进,脸上看不出喜怒:“告诉阿礼国,我正与法兰西、美利坚领事商谈要事,让他先去偏厅候着。” 彭刚决定先晾阿礼国一阵子。 刘思进离开后,彭刚又与法兰西、美利坚使团交谈了一刻钟。 彭刚故作遗憾地道出,如果此事未能得到妥善解决,为保持同法兰西,美利坚两国的正常商贸往来与已经达成意向的合作。 彭刚愿意以九江开埠取代汉口开埠,给法兰西、美利坚使团的成员吃下一颗定心丸。 当然,彭刚并不是真正地想以九江开埠取代汉口开埠,而是给法兰西、美利坚使团一个希望寄托。 以免法兰西、美利坚使团彻底倒向英吉利使团一边。 交谈毕,彭刚让人带法兰西、美利坚使团的成员到客厅休息用茶。 待法兰西、美利坚两国使团的成员离开大殿后,彭刚这才在大殿接见了英吉利领事阿礼国。 不多时,阿礼国在一脸嫌弃的北殿承宣官刘思进的带引下来到了北王府大殿面见彭刚。 阿礼国竭力维持着大英帝国使节的仪态,但眼底深处不安难以完全掩饰,阿礼国手中精致的手杖不住地轻轻点地,以掩饰内心的焦躁不安。 冲突虽暂时缓和,但那三个印度马德拉斯兵引发的风暴远未结束。 阿礼国不喜欢中国夏天的潮湿闷热,更不喜欢眼下这棘手的局面。 他对那些殖民地士兵的劣行并不意外,这种事情在上海时有发生,并且闹出人命也不是一次两次。 唯一的区别是,武昌当局并未给予他们领事裁判权,无论是英吉利本土的士兵雇员还是印度的士兵雇员,在武汉三镇没有超国民待遇。 他无法像在上海和广州时那样,向地方官施压,让清廷地方官出面轻松地平息此事。 过往在上海和广州,无论是英吉利本土的士兵同本地华人产生冲突,还是英印士兵雇员同华人产生冲突。 清政府似乎很怕当地人聚集在成群,会毫不客气地驱散当地民众,哪怕是在战时。 十一年前的那场对华贸易战争期间,马德拉斯步兵团的英印士兵强暴广州三元里的妇女,开棺搜掠陪葬品,被上万当地民众包围在四方炮台。 最终居然是广州知府余保纯和番禺、南海两县令出面,替英军解了围,遣散了当地团练民众,让英军从四方炮台从容撤出。 此事一度让阿礼国很费解,似乎比起外敌,鞑靼政府的官员更害怕治下的百姓自发地集结在一起,哪怕他们的自发集结是为了抵抗外敌。 “领事先生,请坐。”彭刚没有客套寒暄,直入主题。 “今日我愿意见领事先生,是为两件事。其一,关乎我们之间的贸易问题;其二,关乎人命公道。” 言毕,彭刚示意亲卫将一个樟木小盒放在阿礼国身旁的茶几上打开,并揭开油纸,油纸里头赫然是几块黝黑发亮、质地均匀的烟土。 阿礼国瞳孔微缩,他自然认得此物,但不明白彭刚给他看烟土的用意,感到一头雾水:“殿下,这是何意?” “此物,想必阿礼国领事不陌生。”彭刚缓缓说道,“这是本王麾下将士在湖南缴获的烟土。产自云南、贵州,皆是上品。领事先生不妨仔细看看,与贵国东印度公司出产的那些沿途有何不同。” 鸦片战争爆发的前几年,清廷统治阶级内部出现了一场禁烟与弛禁的激烈争论。 时任太常寺少卿许乃济甚至在1836年上奏主张解除烟土禁令,并提出允许烟土贸易合法化来增加税收,禁止官员和士兵吸食而允许民间吸食,在内地广泛种植烟土以替代进口,防止白银外流的主张。 尽管许乃济以土烟代洋烟两难自解的荒唐主张在十几年前未能被采纳。 然而十几年后,在丰厚利润的驱使下,云贵地区烟土种植面积呈指数级增长,并且质量不逊色于同等级的进口烟土,价格还更便宜,物美价廉的本地烟土已经占据了部分国内烟土市场。 彭刚在广西时便已发现部分收缴的烟土并非进口至英国东印度公司,而是来自云南、贵州。 虽说本土烟土已经开始崛起,但许乃济预想的上述三种情况并未发生。 清廷的财政收入并未显著增加,官员和士兵吸食沿途的情况更甚于民间,白银的外流也并未停止。 阿礼国微微蹙眉,他是个烟土贩子,从中获利甚多不假,但他也深知其害,阿礼国本人不碰烟土,他心中一凛,他强自镇定,谨慎地回答说道:“殿下,我不太明白……” “你会不明白?”彭刚嘴角露出一丝讥诮。 “那我不妨说得更明白些。我中华地大物博,物产丰饶。以往是清廷吏治腐败,渠道不畅,才让贵国烟土得以横行。如今我已控制湖南湖北,疏通云贵烟土渠道易如反掌。 领事先生是英国人,应当深谙市场经济之道。试问若我云贵烟土,质量优于东印度公司所产,而种植成本、运输成本乃至最终售价,都远低于你们飘洋过海运来的烟土,结果会如何?” 彭刚顿了顿,语气愈发凌厉:“结果就是不仅你们休想再向两湖、乃至其他中国内地倾销一箱鸦片。我若真想像你们一样做烟土这等肮脏的生意。假以时日,凭借价格与品质的优势,我可以将云土、贵土反销至东南亚、南亚,甚至是运抵你们英吉利本土。领事先生,想象一下,当物美价廉的中国烟土充斥伦敦、曼彻斯特、利物浦的街头,损害你们英吉利国民的健康,掏空你们国家的英镑时,不知道贵国议会和女王陛下,会作何感想?” 阿礼国听着听着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嘴硬道:“殿下,这只是理论上的推演,国际贸易涉及诸多复杂因素。” “复杂因素?”彭刚冷笑一声,“只要利益足够丰厚,再复杂的问题都会被唯利是图的商人想方设法化解。” “殿下,我能否验一验这些烟土?”阿礼国请求道。 近几年开埠口岸确实出现了一种来源不明的烟土,挤占了小部分英国东印度公司烟土的市场,只是阿礼国一直没有查明这种烟土的具体来源产地。 阿礼国想让人试一试这些烟土,确认一番彭刚所言到底是属实还是在诈他。 彭刚爽快地答应了:“无妨,你且一试,真伪立辨。” 看着自信痛快的彭刚,阿礼国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不过阿礼国仍不死心,叫来了两名南亚相貌的扈从试烟土。 阿礼国试烟方式十分简单粗暴,直接让这两个南亚老毒虫抽。 阿礼国的做法让彭刚心下稍宽,英伦绅士不把南亚殖民地的人当人,说明此事还是有解决的可能的。 两个南亚老毒虫拿着烟土,被带到殿外试片刻后,两人用咖喱味的英语向阿礼国确认:“阁下,这,这确实不是我们东印度公司的产品。味道.很醇厚,是上等的货,不亚于我们东印度公司的公班土。” 阿礼国不耐烦地将表示知道了,心烦意乱地端起彭刚为他准备的红茶喝了一口。 眼见已经打乱了阿礼国这个烟土贩子的思绪,掌握了谈判节奏,彭刚切入第二件事:“阿礼国领事,现在我们来谈谈第二件事,关于汉阳门码头两位无辜女士的人命。” 阿礼国试图将话题拉回他更能掌控的轨道:“殿下,此事关乎重大,我需要时间向我国在华的公使阁下汇报,再者,此事纯属意外,我对此事感到抱歉遗憾。” “意外?”彭刚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冷声说道。 “两位含冤受辱自尽的武昌女士,在领事先生口中,竟只是一场意外。” 阿礼国感到压力陡增,他调整了一下坐姿,以让自己更加舒服一些:“殿下,对于那两位女士的不幸,我深表遗憾和哀悼。 对于士兵的违纪行为,我保证回去后一定严加惩处,鞭笞、关禁闭,甚至遣返回印度服苦役都可以。并且,我会下令严格约束所有使团人员,绝不容许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沿海五个开埠口岸的洋人享受十几年的超国民待遇,汉口开埠,会有越来越多的西洋商人来到汉口经商,长期居住,彭刚不希望洋人把在清廷治下被惯成的臭毛病带到武昌来。 彭刚有借此事立个典型,方便日后管束汉口洋人的打算。 对于阿礼国这样的处置结果,彭刚自然是不满意的。 “这里不是你们印度和非洲的殖民地,这里是武昌。恕我直言,你的处理方式,我很不满意。 这不是你们内部军队纪律的问题,乃是在我天国疆土之上,戕害我天国子民的公案。必须依我此地之法度,给武汉三镇百姓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那三名肇事的印度马德拉斯的士兵,是在我们的领土下犯下的罪,我们拥有属地管辖权,必须交由我们来处理。 武汉三镇民意汹汹,已如沸鼎。若不交出肇事凶徒,在武昌明正典刑,给百姓一个交代,本王无法安抚民心。届时,若发生任何冲击贵国人员的过激行为,一切后果,由你自负。 阿礼国领事,如果你们愿意交出三个肇事的殖民地士兵,我们之间的外交贸易事务,仍旧有的谈。 三个殖民地士兵重要,还是英吉利的商业利益重要,阿礼国阁下自行斟酌衡量,我给你们两天的时间考虑,这两天之内,我会暂时安抚住武昌民众的情绪,保障你们的安全,两天之后若不给出明确答复,恕我无法再保障你们在武昌汉阳门码头的安全。” 彭刚虽然派兵控制了英吉利船队所在的汉阳门码头,不过彭刚并未驱散聚集在汉阳门码头怒气冲冲的武昌民众。 如果彭刚将汉阳门码头的北殿士兵抽调走,会发生什么是显而易见的。 至于鱼死网破,英军舰船处于汉阳门附近城墙上的重炮射程之内,彭刚尚有五艘武装蒸汽船可用。 真到那一步,谁死谁破还不一定。 阿礼国心劳意攘,彭刚在司法主权上寸步不让。 继续僵持下去,失去打开内陆市场的机会是肯定的,甚至可能真的引发局部军事冲突,法美两国已经在彭刚这里获得了足够的利益,大概率是会袖手旁观。 国内的那些政客,远东内战的局势尚不十分明朗之前,绝不会为了三个无足轻重的印度马德拉斯士兵而支持他与一个很有潜力的地方政权轻易开战。 回到百合花号上没多久,法美两国使团的代表敏体尼和马沙利便前来拜会阿礼国。 敏体尼和马沙利口径惊人地一致,皆希望阿礼国能慎重处理此事,避免事态扩大,影响所有国家与武昌政权的关系,毕竟确保内陆市场开放才是他们三国此行的首要目标。 第341章:我们打开了内地市场! 英印士兵淫辱武昌浣衣妇女发生在江夏县,在得知了彭刚对英吉利领事阿礼国态度强硬,双方的首次接洽没有取得什么进展。 江夏县知县郭崑焘非常着急。 作为本地父母官,此事发生后,联名向郭崑焘施加压力的本地文人士子越来越多,郭崑焘面临的压力也随之增大。 江夏县,乃至隔壁汉阳县的文人士子本就对汉口开埠,引洋行、洋商入汉口,准予西洋国家在武昌设领事馆一事持反对态度。 以往没出什么大乱子,这些士子文人挑不出什么毛病,有劲无处使。 如今闹出了这么一档子事,这些士子文人可算是逮着了机会,巴不得把事情闹大,以绝汉口开埠。 彭刚今年大婚开恩科的时间定在九月十五。 眼下已是八月初三,越来越多的有意向参加科考的外地士子会在近期抵达武昌。 郭崑焘担心若英印士兵淫辱武昌浣衣妇女一事未能尽快善了,会影响到科考。 郭崑焘满脸愁容,来到北王府求见彭刚,说出了他的担忧:“殿下,英夷素来倨傲,既要里子又要面子。殿下也曾说过阿礼国此人是职业外交官,难以打交道。让此人交出肇事士兵,由我方审判,恐怕短期内难有结果。 殿下许以阿礼国两日之期,卑职担心两日后若他断然拒绝,局面将难以转圜。恩科在即,如若此事不能尽快解决,平息民怒,会影响到科考。” 由于治下有西洋人的领事馆,汉口开埠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郭崑焘作为湖北首县江夏县的知县,英法美三国使团也很重视郭崑焘,不时邀请郭崑焘参加他们的聚会。 洋务是北殿将来无法绕过回避的重要事务,尽管郭崑焘不喜欢洋人,还是应邀参加了几次洋人的聚。 通过接触,郭崑焘或多或少对英法美三国使团人员的性格,需求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较之法兰西、美利坚两国使团的成员,英吉利使团的成员,尤其是领事阿礼国,是态度最为强硬,最为自傲,最不好说话的。 案牍之上,彭刚一面翻阅着已经编订完成的《标准电码本》,一面说道:“郭知县所虑不无道理。阿礼国确实不会轻易答应。 但在英吉利人眼里,那些印度人,不过是奴仆而已,算不得真正的其子民。为了几个奴仆的死活,损失巨大的商业利益,这笔账,他们自己会算。 阿礼国作为职业外交官,确实不好相与。但那些商人,比如怡和洋行的马地臣,宝顺洋行的那些所谓商务代表,他们只在乎能不能尽快把货物卖到内地,采购内地的茶叶和生丝运出去。法兰西和美利坚已经和我们建立了初步的合作渠道,阿礼国坐得住,马地臣和那些英资洋行的商务代表可坐不住。” “殿下的意思是,利用英夷内部的商贾之力,尽早解决此事?”郭崑焘凝思片刻,问道。 “自古商不与官争,商贾干政乃大忌,英夷商贾有这么大的能量?” “于我们而言是大忌,英吉利以工商立国,他们的商贾能量可比我国的商贾大得多。”彭刚放下书中的《标准电码本》,说道。 “阿礼国现在承受的内外压力,比我们看到的要大。我已知会法兰西,美利坚的领事、公使去见阿礼国。汉阳门码头也有数千愤怒的武昌民众围着码头。 我们不需要直接逼迫阿礼国,只需要让马地臣他们自己去给阿礼国上点强度,帮助阿礼国认清现实。 你私下接触一下马地臣他们,不必提交人的事,只谈生意。可以暗示,如果英吉利使团官方层面表现出足够的诚意,内地广阔的市场,尤其是两湖的市场,敞开大门等着他们,也可以许他们茶叶、生丝贸易订单,甚至是向他们采购些棉布都是可以的。 让他们自己去权衡,是保住三个无足轻重的印度马德拉斯兵,还是拥抱数不清的金银。” 虽说阿礼国贵为领事,使团代表。 但马地臣等人在使团内的地位并不低。 怡和洋行、宝顺洋行背后的具体英资资本是赫赫有名,被誉为欧洲第六大强权的巴林银行。 巴林银行资助过英国镇压北美殖民地的独立战争,资助过反法同盟。也为美利坚路易斯安那购地提供过融资,为英国国债的主承销商。 19世纪中叶正值巴林银行最为鼎盛的时期,拥资数百万英镑,是全球首屈一指的银行,实力极为雄厚。 巴林家族更是如日中天,其家族成员不仅获封多个贵族爵位,并出任驻美大使、印度总督等要职。 巴林家族不仅主导了颠地(宝顺)洋行的创立,还是怡和洋行的政治保护人。 该家族是挑起第一次鸦片战争,开阔中国市场的主要推手之一。 马地臣等人归根结底是在给巴林家族办事,地位和影响力并不比拥有正式领事身份的阿礼国低。 换言之,阿礼国无法忽视马地臣等人的诉求。 彭刚本来是打算派遣唐正才去往汉阳门码头走一遭,同马地臣等人接洽。 既然郭崑焘来了,且郭崑焘也希望尽早妥善解决此事,让郭崑焘走一趟也无妨。 不出彭刚所料,在马地臣等人看来,三个印度马德拉斯殖民地兵的死活在马地臣等人看来,在广阔的内地市场和巨大的贸易利润面前微不足道。 若能重启谈判,争取到与法兰西、美利坚在武昌、汉口的同等外交资格和商业资格,牺牲他们也无妨。 至于禁止烟土贸易,这一条件在马地臣等人看来也不是不能暂时搁置,先打开内陆市场,不让法兰西、美利坚独占再说。 毕竟英国商人最早来到广州口岸时,做的也是正经的生意。 彭刚不是这片土地上禁烟土的第一个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当初林则徐在广州的禁烟运动搞得不也是轰轰烈烈,如今烟土贸易还不是照旧。 只要先打开内陆市场,一切都还有机会。 马地臣等人不相信彭刚会数年,数十年如一日地对烟土贸易的态度都如此坚决。 尽管马地臣等人有意给阿礼国上强度,促成外交贸易谈判的重启。 但见利如蚊蝇见血的马地臣等英吉利洋行商务代表还是提出了一个要求,希望彭刚能为他们提供一笔五万担的红茶的贸易订单,并要求一年之内交付,价格方面则向旗昌洋行的采购价看齐,作为他们向阿礼国施压,促成英印士兵淫辱武昌浣衣妇女一事妥善解决的前提条件。 茶叶贸易双方都能受益,即使给英资洋行的茶叶价格与旗昌洋行等同仍旧有很大的利润空间。 签订一份茶叶订单,彭刚自然是乐意的。 不过五万担的茶叶订单,还要求全部都是红茶,并且一年之内完成交付。 马地臣等人如此大的胃口着实是让彭刚大吃一惊,他同法美两国洋行签订的所有茶叶订单,总量都还没有这个数目。 如此不切实际的订单即使是签了,也无法如期履约。 毕竟彭刚已经和法资、美资洋行签订了茶叶订单,他要优先满足法资、美资洋行,尤其是已经入股的利名洋行、旗昌洋行的需求。 向彭毅了解了汉口的茶叶市场状况,彭刚让郭崑焘再跑一趟,答复马地臣,可以提供五万担红茶订单给他们几个英资洋行,但交付时间由一年之内更为四年之内,否则他也无能为力。 得了实利,英资洋行的几位大班终于开始发力,将满腹的焦虑和不满倾泻向阿礼国。 无比煎熬的阿礼国将自己锁在办公室里,反复权衡其中利弊。 坚持不交人吧,重启外交贸易谈判的想法必将破裂,英吉利被排除在两湖市场之外,法美获利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不仅是同使团随行的英资商务代表不满,回上海后亦无法向开埠口岸的商人交代。 届时领事位置难保不说,还可能面临与彭刚的军事对峙,目前在内陆地区同彭刚发生直接军事摩擦,胜算渺茫且得不到任何外援,极难全身而退。 交人吧,损害了领事裁判权的原则,会遭到部分强硬派的批评。但能立刻换取谈判重启,打开巨大的内陆市场,满足商界需求,稳固他本人在华的地位。 至于那三个印度马德拉斯的殖民地兵,只要彭刚不强调他们的英吉利雇员身份,而是以印度土兵的身份移交给彭刚也无妨,多少也能挽回些颜面,保住点英吉利人在内陆市场的声誉。 临近彭刚所给的两日之期,面对来自各方的压力以及为本人的仕途所计,阿礼国终于走下了百合花号,在北殿圣兵的护送下来到北王府面见彭刚。 步入北王府大殿,阿礼国整理了一下思绪,打好腹稿,组织好语言,开口说道:“殿下,关于那三名犯下过错的印度籍士兵,我深表遗憾。他们虽受雇于使团,但其行为完全背离了女王陛下的训令与文明准则,我已将他们开除,他们现在不再是我们英吉利使团中的一员。” 阿礼国刻意强调了三名印度马德拉斯殖民地士兵印度籍的身份,有意淡化其英吉利雇员身份,观察着彭刚的反应。 彭刚立刻洞悉了阿礼国的意图,无非是想在交出肇事者平息事端同时,保全大英帝国的颜面,回去之后好将此事定性为行为不端的印度人个人行为,尽量撇清关系。 彭刚要的是给治下百姓一个交代,平息民怒。 昭告治下百姓洋人犯法,同样治罪,无有偏私。 至于这些人是英吉利人还是印度人,绝大多数民众并无概念,他们只需要看到犯事的洋人伏法即可。 “阿礼国领事还是识大体的。”既然双方各自都给了台阶,彭刚也下坡就驴,妥善对此事进行收尾。 “在我治下,无论来自何方,是何肤色,一旦触犯律法,必依律惩处,至于其具体国籍,秉公而断即可,无关宏旨。” 随即彭刚又让郭崑焘同阿礼国商谈受害者赔偿的问题,给郭崑焘一个锻炼表现的机会。 受彭刚指导,郭崑焘一开始开出的价码很高,表示这两天为了保障他们的安全,抽调了很多武昌士兵,开支高昂。 除却支付受辱自尽妇女家属每人三千两库平银,受调戏妇女一千五百两库平银的赔偿之外,英方还需支付两万两白银的作为这两天保障他们英吉利使团成员安全的费用。 这个在郭崑焘看来都很离谱的赔偿金,比起另一个时空十八年后天津教案四十九万七千余两白银的赔偿连零头都没有。 如此高昂的赔偿金阿礼国肯定是不能够接受的。 双方经过讨价还价,最终敲定的赔偿金额是受辱自尽妇女家属每人三百两库平银,受调戏妇女一百五十两库平银,支付给武昌方面三千两白银答谢这两天武昌方面为英吉利使团成员提供的安全保障。 阿礼国再想息事宁人,也不敢以官方层面的名义赔付这笔钱,否则他的政治生涯就到头了。 阿礼国表示这笔钱他只能以他个人同情受害者,体恤这两天保障英吉利使团成员安全的北殿圣兵辛苦的名义支付。 阿礼国道德标准之低,厚颜无耻之程度令郭崑焘大开眼界。 郭崑焘想不到在这种情况下,阿礼国居然还能将自己包装成一个慷慨的大善人。 郭崑焘不敢擅自做主,向彭刚请示是否接受这样的结果,如果不接受,他可以再和阿礼国谈。 彭刚清楚以自己当前的实力想让英国佬以官方的名义支付赔偿金极为困难。 这已经是当前他所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即使是阿礼国以他私人名义支付的“善款”,那也是实实在在的三千七百五十两库平银。 再者,这笔钱是善款还是赔偿款,不取决于阿礼国的一厢情愿,而取决于武汉三镇民众之口。 没有人会蠢到相信洋人领事大发善心,三千七百五十两库平银说给就给。 移交了三个肇事的印度马德拉斯殖民地土兵,阿礼国迫不及待地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条约草案同彭刚商定通商条约,在武昌设立领事馆诸事。 由于此前双方已有过数月的接洽,对彼此的底线都有心理预期。 《汉口通商章程》与《武昌设立大英领事馆协定》两纸平等条约很快得以签订。 签订条约,如释重负的阿礼国笑逐颜开地亲自拎着装着两份条约的公文包前往汉阳门码头。 以三个印度马德拉斯殖民地士兵和他个人三千七百五十两库平银的代价,换来了大英帝国梦寐以求的内陆市场门户——汉口正式对英商开放,允许英商在此居住、贸易、设立货栈,并可在武昌建立常设领事馆,这是重大的突破。 尽管在鸦片贸易上他遭遇了彻底的失败,但在正当贸易领域,阿礼国自认为取得了突破性的胜利。 阿礼国步履轻快地登上百合花号上的甲板,使团代表、商团成员以及军官们早已等候在此,注视着阿礼国。 阿礼国正了正领结,走到主桅杆下,清了清嗓子,向众人扬起刚刚签订的两份条约副本,昭示此次外交胜利。 “先生们,请看我手中条约,就在今天,我们为大英帝国的商业,赢得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未来!我们打开了广阔的中国内陆市场,并且将很快赢得这片市场。” 尽管1842年《江宁条》签订之后清政府开放五口通商,但英吉利对华工业品出口增长缓慢,在烟土贸易的加持下,直到十年后的今天才勉强做到贸易平衡。 但其中沿途贸易顺差超过五百万英镑,也即是说对华贸易的利润基本上都被烟土贩子给赚了去。 除了烟土贩子,英吉利其他商业团体,比如纺织商团,并未从五口开埠中获得太大的利益,他们也希望中国这个最大的单一市场能像消化烟土一样消化他们的纺织品。 他们对五口开埠的现状并不满,认为中国市场开放程度有限,开埠口岸仅限沿海,英吉利商品难以深入内陆。迫切地希望打开长江流域,甚至是华北的市场。 不管怎么说,阿礼国使团此行确实完成了打开长江流域腹地市场的任务,是一件十分值得庆祝的事情。 使团代表、商团成员以及舰船军官们亦为此欢呼雀跃,庆祝这一外交胜利。 第342章:咸丰之怒 英吉利使团向北殿圣兵移交了三个涉事的印度马德拉斯殖民地土兵,阿礼国以他私人名义支付了三千七百五十两库平银的赔偿款后。 郭崑焘出面安抚了受害者家属,并将其中用于赔偿给受害者家属的七百五十两库平银交给了受害者家属。 三个受害家庭分别获得了一百五十两与三百两库平银的赔偿。 小几百两的银子,还全是足色的库平银。对于普通小民而言是一笔巨款,一个中产小家庭典卖田宅的身家也就这个数。 1848年彭刚将彭家所有的田宅卖给贵县客家大户丘古三上平在山烧炭,实际到手的银子也就二百三十二两。 三个受害者家庭,除了一个妻子没有自尽的丈夫低声咕哝抱怨了句他的婆娘怎么不去死,不然他也能拿三百两之外。另外两个家庭对赔偿金额十分满意,对郭崑焘千恩万谢:“多谢县尊大人为我等做主。” “不必谢我,要谢便谢北王殿下。”郭崑焘瞥了一眼停放在汉阳门码头入口处的两口棺材,说道。 “死者为大,好生回去操办葬礼,让她们入土为安吧。” “我等这便回,敢问县尊大人,害死我儿媳的洋人如何惩处?”一个受害者的公公问道。 “回去等消息吧,本县会给诸位和逝者一个满意的交代。”郭崑焘说道。 北殿尚未编纂颁布自己的法典,目下北殿治下暂行的是脱胎于《天条书》,洪杨等人定鼎天京不久后颁行的《太平刑律》。 不过北殿治下通行的《太平刑律》是经过刘炳文、郭崑焘等人删改,获得彭刚许可的版本,并未完全照搬。 例如《太平刑律》对百姓的衣着服色都有具体要求,北殿治下通行的《太平刑律》则无这方面的要求。 同《大清律例》相比,《太平刑律》更为严酷,动辄死刑起步。点天灯、五马(牛)分尸、桩沙、凌迟、剥皮示众等酷刑皆是常规操作。 因《太平刑律》草草颁布,过于粗疏不完善之故,若遇到《太平刑律》无法处理的复杂刑事案件,北殿治下的军政主官也会参考更为成熟、完善的《大清律例》进行判罚。 不仅是武昌方面会这么做,天京方面的天国审案官员也会引用《大清律》中的相关条款进行民事、刑事判决,只是在最终的量刑和判罚手段上比清律更重。 郭崑焘并非是在敷衍受害者家属,太平军于涉淫之罪的判罚极重,按《太平刑律》判罚,凡犯奸淫者,无论男女,一经捕获,斩首示众。 即使参照《大清律例》判罚,淫辱妇女致使受辱妇女自尽,也是绞刑。 无论是参照哪一部律法,这三个涉事的印度马德拉斯殖民地土兵都难逃一死,唯一的区别是死的痛苦点还是痛快罢了。 郭崑焘的官声不错,安抚完家属之后,很快劝离了聚集在汉阳门码头附近的民众,汉阳门码头的秩序恢复了常态。 彭刚顺利完成西征凯旋,太平军的北伐军亦是捷报频传,于八月初便由晋豫交界处的垣曲入境山西,整个晋南地区乱成了一锅粥。 韦昌辉、林凤祥、李开芳、吉文元等人率领的北伐军进入山西之后,依旧是入如无人之境。 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内,便横扫绛县、曲沃、临汾、翼城,最终进入晋东南的潞安府境内,速克潞安府府城长治,并于长治城附近收拢部队,暂作修整,为接下来的进军直隶作准备。 韦昌辉等人是四月中旬从天京出征北伐的,短短四个月时间,便从安徽打到河南,再从河南入境山西,一路打到了晋西南,直隶已然在望,可谓是进展神速。 北伐过程中,虽偶尔遭遇小挫,例如朱锡琨在安徽的临淮关遭到周天爵、李嘉端的安徽兵勇伏击,折损了五六百北伐军将士。 吉文元的辎重部队在郑州附近被胜保的三千吉林马队杀溃,折损了一千二百余北伐军将士,丢了一千多石粮草。 但总的来说,北伐军这一路的进军还是十分顺利的。 顺利到有些超出韦昌辉的预期,沿途之州县城乃至府城,只要他们北伐军想打,就没有七天之内拿不下的城池。 除了进入河南后蒙古、吉林、黑龙江马队比较烦人之外,其余的清军,几乎是对转战如风的北伐军无计可施,防堵无从谈起。 韦昌辉、林凤祥等人此时皆对直捣清妖巢穴燕京持乐观态度,觉得能够在北方的严冬来临之前拿下满清的都城,将满清鞑虏驱逐出关内,一统江山。 比之太平军的捷报频传,清廷这边可谓是噩耗连连。 紫禁城养心殿东暖阁内。 龙涎香的氤氲之气,此刻也压不住御座上咸丰满腔的怒火。 “废物!一群废物!饭桶!” 骤然间,一声裂帛般的咆哮撕裂了暖阁内的沉寂,咸丰皇帝猛地从御座上弹起,手臂疯狂地挥舞着,将御案上的端砚、青玉笔筒、珐琅彩茶盏以及堆积如山的奏章军报尽数扫落在地,清理干净了桌面。 咸丰皇帝的怒吼,噼里啪啦的瓷器碎裂声,吓得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们噗通跪倒一地,以头触地,浑身筛糠般颤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咸丰不是一个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易怒之人,奈何这两个月送来的前线加急战报一封比一封炸裂,局势愈发对大清不利。 江南半壁沦陷,湖湘重镇接连失利,如今连晋豫两地也传来了噩耗。 发逆起事不过短短两年,竟已搅得大清江山天翻地覆,煌煌大清江山,竟隐隐显露出倾覆之势。 近期的诸多失利,咸丰最难以接受的还是湖湘方面的失利。 看了这么奏折,咸丰也逐渐摸清了长毛、短毛的路数。 长毛只占繁华大城与战略要地,虽声势浩大,实际上长毛能有效控制的区域仅仅只是长江中下游寥寥十几座大城要地而已。 长毛北伐军远去之后,安徽巡抚周天爵不仅很快收复了安徽境内丢失的滁州、凤阳、怀远、蒙城、亳州等城池,上个月甚至还派遣秦定三攻占了苏南长毛防御薄弱了浦口,在江北同长毛所谓的天京隔江相望。 而短毛则大不相同,短毛哪怕是打下一坐县城,都会留几百精悍的短毛兵驻守,维持当地秩序,短毛对占领区域的控制要比长毛稳固得多。 六月间崇伦、罗绕典乘着短毛西征之际,以为短毛后方空虚,从襄阳起重兵想要收复汉阳,湖北大军才走到汉川境内,便被短毛偏师所败,灰溜溜地遁回襄阳。偷鸡不成蚀把米,还把大半个德安府给搭了进去。 经此一战,现在想摸到短毛的腹心之地武汉三镇给与其雷霆一击,反倒更难。 长毛占领的城池,丢的仅仅只是一座单独的城池,还有克复的希望,而短毛占领城池,丢的不仅是一城一池,而是连带着一整片行政区一起丢了。 根据乌兰泰、李孟群等人的汇报,短毛在所占之地行什么耕者有其地法令,均分田地山塘,颇得民心,如今已能在汉口征收商税不说,还和西洋人搭上了线,购得大量洋枪洋炮。 短毛已经具备了部分收税的能力,这是咸丰最为忌惮恐惧的,也是为什么在山西、河南、安徽、江苏、江西、湖南、湖北数省皆有所失的情况下,咸丰偏偏对湖湘之失最为气愤。 湖湘短毛能收税,意味着短毛有稳定的收入来源,能长期供养短毛大军,短毛大军能长久保持战力。 第343章:咸丰为何不惊慌 至于长毛,虽据金江宁、安庆、镇扬苏常等城池,私立正朔,伪称王侯,看似有了固定的地盘。 然其行事作风仍旧是流寇做派,大抢一把就龟缩回江宁、安庆等大城池,能抢多少抢多少,杀鸡取蛋,竭泽而鱼。 江南富庶,现在还经得起长毛抢上一两年,可再富庶的地方也经不住一次次反复洗劫,随着长毛往后吃大户劫掠的收益不断下降,下降到连伪天京城内的广西老长毛贼都无法供养,不仅长毛的士气与战力必将遭受重挫,内部亦难免生乱。 最为关键的是,长毛闹得虽然要比短毛凶得多,可至今仍旧没有一个举人、进士投效长毛,为长毛做事。 说明长毛以洋教代孔,焚毁儒家经典,破坏宗庙祠堂,以宗教神话叙事替代现实政治纲领的做法。蒙骗底层蒙氓尚可,但对士人毫无吸引力。 而短毛目下已有数名举人进士相投,尤其是短毛此次西征,平江知县庞公照,德安知府刘齐衔相继主动投效了短毛。 平江知县庞公照,德安知府刘齐衔投效短毛对咸丰造成的打击比向荣、邓绍良的楚军、镇筸兵全军覆没于岳州还大。 此前虽然也有举人乃至进士投效短毛,但以前投效短毛的那些举人进士不是不出仕,便是没有官在身,唯一一位投效短毛的在职知县杨壎,还是捐班出身。 这些士人,充其量只是士人中的边缘全体。 此次投效短的庞公照、刘齐衔都是进士,且皆为在职地方官。 尤其是刘齐衔,还是前朝疆吏之婿,二十六七岁的年纪便与其兄刘齐衢一同中了进士,未及不惑之年便当上了知府,可谓是前途一片光明,是士人中的核心既得利益者。 这样的人竟然降了短毛,造成的恶劣影响已经远胜岳州大营之失,湘勇靖港之败。 咸丰正心烦意乱间,肃顺快步入殿,正要打千行礼,咸丰已经瞥见了肃顺手中的急报,问道:“山西那边又怎么了?” 肃顺呈递上手中的急报:“北伐发逆已破潞安府治长治,僧格林沁来报,北伐发逆似在长冶休整。” “长治.”咸丰重复着这个地名,望向窗外,“过了长治就是豫北,再往北.北伐发逆这是铁了心的要直逼京畿啊。” 宣泄完情绪,咸丰说话的语气有所缓和,说话的声量也没有刚才那么高,但暖阁内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不敢松懈。 咸丰沉吟良久,偏头看向肃顺:“肃顺,你对北伐的发逆有何看法,但说无妨。” 肃顺凝思片刻,上前一步说道:“主子,奴才以为,北伐发逆目前虽然势头凶猛,实则不足为虑。” “哦?”咸丰闻言面色稍霁,微微颔首,“你且说说看。” “嗻。”肃顺应道,条理清晰地开始剖析。 “其一,北伐发逆自江宁誓师北上,迄今已有四月,辗转奔袭数千里,其间大小战役数十场,从无长时间休整,只是一味快速进兵,力求速战。 如今他们罕见地在长治停下脚步进行休整,这恰恰说明这支发逆北伐孤军经过长途跋涉和连续作战,已是人困马乏,筋疲力尽,其锐气已失大半。 若其休整后继续北上转战进入直隶,面对以逸待劳的我京畿劲旅,其疲敝之师,定然难有作为,此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 说到这里,肃顺稍微停顿了一番,好让咸丰听得清楚明白,旋即接着说道:“其二,北伐发逆乃孤军深入,犯了兵家大忌。北伐发逆林凤祥、李开芳部虽狡悍,但毕竟远离其伪都天京,并无稳固后方。 其军需粮秣补给,乃至兵员补充必然困难重重,全靠沿途攻陷城池后劫掠维持,绝非长久之计。时间拖得越久,北伐发逆补给问题就越发突出,此乃敌之致命弊病。” “其三。”肃顺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直隶地势开阔平坦,河网稀少,正是我大清蒙古、吉林、黑龙江马队发挥威力的最佳战场,而非擅长山地、水网作战的南蛮所长。以我之长敌之短,此乃我之大利! 如今,僧格林沁的蒙古马队、胜保的吉林马队、西凌阿的黑龙江马队已与北伐发逆缠斗在一处,不断对北伐发逆侧翼和后方进行袭扰。 其余各省援军,如陕西、直隶、山东、山西的营勇,正在向直隶集结。只要我军完成战略集结,形成合围之势,届时以我养精蓄锐之生力军,击彼千里奔袭、疲惫不堪之孤旅,犹如以石击卵,何愁不胜?” 咸丰静静听着,回到御座上撩袍落座:“如此说来,北伐发逆看似势如破竹,实则是自投罗网。” 肃顺点点头:“主子明鉴,京师城防稳固,各营精锐俱在,主子不必过虑。” “和朕想到一块去了。” 咸丰对肃顺的表现感到十分满意,肃顺是他左右极少数能为他分担压力的满洲重臣,要是这样的满洲重臣再多些就好了,若他身边多些堪用的好奴才,大清的局势何至于恶化到如今这般境地 “但你忘了一点,长毛发重兵北伐,迫近直隶,朕之所以不惊慌,乃直隶京师之藩篱,山东全境仍在我们手上,只要山东在咱们手上,断了北伐发逆的退路与援路,北方的主动权就在咱们手上。” 咸丰此言倒不是在自我安慰,韦昌辉、林凤祥等人北伐初期,咸丰着实被吓了一大跳。 直至韦昌辉、林凤祥等人的北伐大军避实就虚,绕开他让河道总督杨以增、漕运总督杨殿邦重兵布防苏北,转而由皖北入豫,不顾山东。咸丰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韦昌辉、林凤祥等人的北伐大军避实就虚,不恋战,进展快,表面上看似取得了巨大的军事胜利不假。 但另一方面,避实就虚意味着的北方清军主力未损,咸丰部署在苏北、山东,用于防堵长毛北伐大军北上的江苏、山东营勇几乎分毫未伤。 偏偏此时长毛还发另一支大军南征苏南,剑指浙江,而非沿运河北上苏北、山东,给了苏北山东两地营勇喘息整顿之机。 况且随着长毛的北伐大军进入华北平原,大清骑兵的优势开始显现。 僧格林沁的蒙古马队、胜保的吉林马队、西凌阿的黑龙江马队虽未能在正面大败北伐长毛主力,不过近期屡屡传来满蒙马队袭扰长毛后军的辎重部队得手,毙俘了些长毛辅兵的消息。 尽管只是小胜,目前满蒙马队对长毛的袭扰还未伤及北伐长毛之根骨。 但咸丰相信,只要积少成多,积小胜成大胜,在北直隶坚壁清野,不失直隶大城,让所谓的十万长毛北伐大军无处就食。 打到直隶的长毛,必将成为强弩之末。 届时举北方营勇合围强弩末矢之长毛,他咸丰未尝没有转守为攻的可能。 “圣明无过主子!”肃顺一面弓身弯腰捡拾被咸丰扫落在地上的奏折,一面说道。 咸丰瞥了肃顺一眼,说道:“朕最担心的不是已经达到山西,有直趋直隶京畿之势的长毛,而是窃据湖湘的短毛。 短毛西征,湖湘大军,尤其是湖南的大军折损甚众,完全打乱了朕的筹划,一时之间朕也拿短毛无计可施。 骆秉章、张亮基、崇伦,身为湖广督抚,守土无方,丧师失地,致使楚军、镇筸兵精锐尽丧。 还有曾国藩,亏朕当初那么信任他,支持他主持湖南的团练,靖港一仗,湘勇元气大伤,他那苦心经营的湘勇水师几乎片板不存,自己都差点淹死在湘江里,连他的亲弟弟都殁于此战,尸首都寻不回来! 还说什么湘勇忠勇可嘉,屡败屡战,简直奇耻大辱!忠勇之师却打不了胜仗,不能为朕分忧,朕养他何用? 依朕看,曾国藩这个理学名臣不过徒有其名,若朕当初将办湘勇钱粮用在楚勇上,此次短毛西征,断不至于败得如此难看。 近来弹劾湖湘两地督抚,弹劾曾国藩、罗绕典的折子越来越多,让朕倍感为难啊。” 说着说着,咸丰不免长吁短叹起来,开始后悔当初将资源倾斜向湘勇的决定。 江忠源的楚勇虽然在同短毛的战事中未曾取得大胜,同样是败多胜少,但楚勇至少每次败都败得不是很难看,主力能得以保全。 尤其是在去年的长沙保卫战中,楚勇更是保卫长沙的中流砥柱,表现亮眼。 此番弹劾湖南、湖北两地督抚,以及曾国藩的奏折甚多。 饶是咸丰迫于目前形势,仍旧需要依靠他们维系湖湘的形势,不好对湖南、湖北两地的官员进行大刀阔斧的整肃调整,但不对他们进行丝毫惩处,也说不过去。 咸丰凝思盘算良久,终于开了御口:“拟旨。” “嗻。”肃顺凝神静听。 “湖广总督骆秉章、湖南巡抚张亮基,湖北巡抚崇伦,守土无方,丧师失地,致使楚军精锐尽丧,罪责难逃!著拔去花翎留任,戴罪图功!若再不能有效阻遏发逆彭刚部西进,定即锁拿进京,从严议处,绝不宽贷!” 肃顺也清楚此刻湖南湖北离不开这些熟悉情况的大员,现在换督抚不仅没有更能担大局,更合适的人选,反倒会导致更大的混乱,给短毛乘虚而入的机会。 再者,肃顺和很多汉人疆吏走得近,尤其是新近提拔的汉人疆吏,咸丰拔花翎不削职的处置正中肃顺下怀。 “主子明鉴,眼下彭逆窜扰湖南,湖北,兵锋正盛,临时更换督抚,恐军心涣散,反中贼人下怀。让他们戴罪留任,既显朝廷惩戒之威,亦不使湖湘发生大动荡。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骆秉章等人得蒙主子天恩,许其戴罪立功,必当感激涕零,拼死报效。” 咸丰冷哼一声,接着说道:“那曾国藩呢?屡战屡败,丧师辱国,朕对他太失望了。” “回主子。”肃顺冷汗涔涔而下,他只是和骆秉章、张亮基走得近,而曾国藩是他鼎力保举的,肃顺硬着头皮说道。 “曾国藩虽战场失利,然湘勇于维系湖南局面,尚有用处。楚勇在长沙为短毛所掣肘,无暇顾及湘南,湘南的局面,还需湘勇维系。 且曾国藩忠心可嘉,屡挫屡奋。奴才以为,不若革去其礼部侍郎衔,仍责令其督办湖南团练,统筹湘南剿匪事宜,戴罪立功。” 咸丰沉默良久,权衡着其中利弊。 肃顺虽有私心,但肃顺的建议是目前最务实的选择。 眼下朝廷确实无人可用,曾国藩和他的湘勇虽然打得不好,但至少还在打,还能维系湘南的局势。若将其一撸到底,湘南的局势可能瞬间崩盘。 “罢了。”咸丰终于长叹一声,带着几分无奈说道。 “就依你所奏。骆秉章、张亮基、崇伦、曾国藩,皆依此议处置。不过——” 言及于此,咸丰的目光骤然转厉,说话的声量也骤然提高。 “告诉他们,这是最后一次机会!若再辜负朕望,丧师失地,休怪朕不讲情面,届时两罪并罚,定斩不饶!” “嗻!奴才遵旨。”肃顺应声领命,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江西那边近来可有消息?”咸丰问及江西的情况。 江西是目前唯一让咸丰感到欣慰的战场,咸丰希望江西战场的赛尚阿、张芾、李孟群等人能给他带来惊喜。 “西安镇总兵福诚、副将尹培立会同李孟群之赣勇,刘于浔之江军,继克湖口之后,又克复彭泽,目下正东进围攻马当镇,打通入皖通道,指日可待。”转瞬之间,肃顺便换上了一副欣喜地面容,朝殿外的奴才使了个眼色。 “李孟群得了些彭逆所著之书,献于主子,请主子过目。” “哦?彭逆所著之书?呈上来看看!”听闻是彭刚著写的书籍,咸丰来了兴致,命肃顺将书呈上来。 肃顺亲自接过几本彭刚所著之志略,上呈至咸丰御案。 咸丰翻看多时,起身走到屏风前,凝视李孟群,刘于浔的名字良久说道:“赛尚阿总算是拿出了些成绩,江西团练有此表现,朕心甚慰。 朕素来赏罚分明,有罪当罚,有功当赏。朕记得刘于浔曾当过江苏清河知县,后曾生人通判。也是丁忧在家练团,暂且先赏他个知府衔,好督带江军,待他丁忧期满,授予实缺。 至于李孟群,自广西到江西,立下过不少功勋,其父李卿谷去年又在武昌殉国,系我大清忠烈之子,赏他个按察使衔。” 第344章:李鸿章 与此同时,京师城工部左侍郎吕贤基的府邸书房内。 案头堆着的废弃奏稿,奏稿墨迹犹新,却已被涂画得面目全非。 咸丰登基之初,有意整肃官场,希望新朝能有些新气象,提拔了些新臣。 吕贤基因持正敢言,数论时政得失之故,入了咸丰的眼。 吕贤基故蒙受天恩,从正四品的鸿胪寺卿超擢为正二品的工部左侍郎,咸丰的知遇之恩,吕贤基无日敢忘。 发逆起事以来,咸丰因发逆之事忧心如焚,憔悴之色愈显。 吕贤基看在眼里,急在心头,报效君父、为圣主分忧、彪炳史册、成就一段君臣佳话的热血想法无时无刻不在他胸中激荡。 吕贤基十分渴望能在此危难之时,献上奇谋良策,不仅是为国纾难,亦是想在年轻的天子心中留下一个干练能臣的印象,好更进一步,成为一部之首的正堂官。 毕竟他吕贤基今年才四十九岁,正是奋斗的年纪,未来仍旧有着无限的可能。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令他倍感无力。 吕贤基出身科举正途,于经史子集可谓了熟于心,信手拈来,但对这兵戎战阵、剿匪之事,实是隔膜得紧。 此前吕贤基也曾就剿匪事宜上过的奏折,无非是“严饬将士,戮力同心”、“固守要隘,徐图恢复”之类的泛泛之谈。 结局无不是如同石子投入深潭,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更别提得到咸丰的只字嘉许了,咸丰给他的批复无不良冰冰冷冷的知道了三字。 这让吕贤基倍感挫败,却又苦于找不到奏对的关窍。 吕贤基持正敢言的评价是通过挑别人的刺获得的,现在让他自己写一些堵剿发逆的建议,却是大半天憋不出几个字来。 吕贤基正一筹莫展间,他的夫人不知何时进来,将一盏参茶轻轻递到他手边:“老爷,先歇歇吧。” 说话间,吕贤基的夫人她瞥了眼满案狼藉的纸团,轻声道:“既是笔墨之事,何不寻个擅长笔墨之人?” 经他夫人这么一提醒,吕贤基猛地抬头,一个年轻高大的模糊身影掠过他的脑海:“你是说” 夫人温言提醒吕贤基道:“翰林院的李协修,老爷不是常赞他文采斐然,心思活络,大有前程么?” 吕贤基夫人口中的李协修便是李鸿章。 李鸿章乃安徽庐州府合肥县磨店人,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二甲第十三名进士,这五年来一直在翰林院任职,素有文才,是翰林院有名的笔杆子。 李鸿章的父亲李文安也在京为官,系刑部五品郎中。 吕贤基为安徽宁国府旌德县人,算得上是同乡,吕李两家常有往来走动。 不过吕贤基贵为正二品工部左侍郎,他愿意和李家往来的原因不仅仅是看在同乡这一层关系,安徽的京官多了去了,不是所有安徽籍贯的京官都值得他走动结交。 李文安为道光十八年(1838年)进士,与曾国藩是同年。 自李文安考中进士后,李家已然有了从耕读之家转变为庐郡望族的态势。 李文安有六子,李瀚章居长,李鸿章居次。 长子李瀚章以拔贡生(五贡之一,难度极大,有准进士之称,地位略逊于正牌进士,类似今天中央选调生。)实授知县,次子李鸿章更是二甲前列的进士。 李瀚章和李鸿章吕贤基都见过多次,给吕贤基留下的印象极好,尤其是李鸿章。 吕贤基豁然起身,在书房中踱了两步,立刻扬声唤来老仆:“备帖,速请翰林院的李协修来府上一叙!” 几乎就在吕贤基想到李鸿章的同时,随父租住于刑部附近的李鸿章,也正对着一幅大清舆图凝神沉思。 自广西发逆起事,烽火燎原,他的目光就未曾离开过南方的战局。 尤其是发逆攻克湖北省垣武昌,顺江东下,轻取安徽省垣安庆以来,李鸿章更是无时无刻不记挂着这支起于广西浔州府金田的造反武装。 虽说发逆对安徽用兵,主要集中于长江沿岸的城垣,且发逆此次北窜,是沿滁州、凤阳、颍川三府入豫,几乎是绕着皖省之中的庐州府合肥县走。 李鸿章的家乡由此逃过一劫,未遭匪梳。 可这一次能逃过一劫,不代表下一次还能逃过。 如今短毛窃据大片湖湘膏腴之地,以武汉三镇为基,长毛窃据江南,以江宁为京,伪称王侯。 夹在武昌和江宁之间的江西、安徽是必争之地,他的家乡合肥躲的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这两年来,李鸿章遍读兵书,搜集各方塘报,潜心研习。 当李鸿章去年得知咸丰解除团练限制,许广西、湖南两省大办团练之时,他就敏锐地意识到,这世道真的要变了。 大量派出汉臣到地方帮办团练,下放兵权给地方汉臣,这在以前是提都不能提的事情。 承平日久的八旗、绿营不堪一击,或许仿效湖南真正地把团练办起来,由皖省的士绅豪杰自保乡梓,才是应对这场两百年未有之浩劫的新路,亦是他李鸿章上升的阶梯。 他李鸿章自二十岁进京备考,二十四岁高中二甲十三名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散馆后授编修,晋协修,眨眼已近三十岁,仍旧是功不成,名不就。 李鸿章不想过这种一眼能望到头的日子,更不想重蹈父亲李文安的覆辙,在案牍劳形中虚度光阴,熬到五十大几才是熬成个不上不下的五品郎中。 奈何他不过是个小小的七品协修,并无专折奏事之权,空有抱负,却无由上达天听。如此下去,不另辟蹊径,恐怕又要走父亲的老路了。 当吕府管家深夜叩门,传达吕贤基相邀之意时,李鸿章眼中精光一闪,他知道,自己苦等的贵人与机会,或许今日来了。 他和他老爹李文安没有专折奏事之权,无法直达天听,贵为二品工部左侍郎的吕贤基有! 无多时,李鸿章随吕家老仆来到了吕府。 李家父子是吕府的常客,吕家老仆径直带引李鸿章至吕贤基书房门外,并于门外向吕贤基禀报:“老爷,李大人到了。” 吕贤基整了整衣冠,压下心中杂念,沉声道:“快请!” 门帘掀起,李鸿章迈步而入,拱手向吕贤基行礼,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晚生李鸿章,见过部堂大人。” “少荃来了,快,看座!”吕贤基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容,亲自引李鸿章入书房就坐,“夤夜相邀,扰你清静了。” “部堂大人言重了。”说话间,李鸿章目光扫过书案,落在那几份被弃置的奏稿上,略略瞥了一眼废弃奏稿上的内容,抑制住心中的狂喜。 “部堂大人可是为发逆之事,欲上奏陈情?” 吕贤基叹了口气,也无掩饰:“正是。少荃你是知道的,皇上为此事忧心忡忡,我既受皇恩,忝居侍郎之位,总想总要有所建言,为皇上分忧。奈何.” 说到这里,吕贤基他苦笑一声,指了指桌上废弃的奏稿:“少荃你都看到了,我写出来的东西,总觉隔靴搔痒,不得要领,难得皇上认可。” 李鸿章接过仆人奉上的热茶,并未急着去看那些草稿,反而问道:“鸿章冒昧一问,世叔方才试笔,所思之要点为何?” 吕贤基说道:“我思虑者有三。其一,当申明朝廷剿逆之决心,鼓舞士气;其二,当痛陈地方督抚之失职,请皇上严加申饬;其三其三当请拨筹粮饷。” 李鸿章闻言感慨与吕贤基运气之好。 吕贤基这等草包都能被咸丰破格提拔为工部左侍郎,也就碰上了新皇登基,急需持正敢言之臣的风口。 换言之,除了持正敢言,吕贤基身上能拿出来的东西不多。 李鸿章静静听着,末了,微微一笑:“世叔所言,自是老成谋国之道,然则……” 说到这里,李鸿章故意顿了顿,毕竟接下来他要说的话并不中听,说与不说,往轻了说还是往重了说,还要看吕贤基的态度。 吕家和李家关系虽好,吕贤基看重他,李鸿章自然是心知肚明的。 可这不意味着他李鸿章就能挟才自傲,蹬鼻子上脸。 “哦?”吕贤基身体微微前倾,抬手说道,“少荃有何高见,但讲无妨。” 见吕贤基这副姿态,李鸿章心里有数了,他放下茶杯,说道:“晚生愚见,部堂大人听听就好,晚生窃以为皇上此刻身处九重,最想看到的,或许并非决心已定之空言,亦非追究过往之罪责,更非单纯拨筹粮饷之奏请。 皇上此刻,最想看到的,是一个能破局的切实方略,臣下若能急皇上之所急,自可大获圣心。” 吕贤基所要陈奏之情,不是空话就是在挑毛病,给咸丰皇帝添堵,咸丰对吕贤基的回应冷淡已经是十分宽仁了。 换个脾气不好的皇上,恐怕吕贤基的工部左侍郎早就做到头了。 吕贤基摒退左右,只留李鸿章在书房内:“少荃,你我同乡,不必见外。皇上忧劳,食不甘味,我辈臣子岂能坐视?老夫只恨不谙兵事,前番奏对皆不得要领,少荃可有良策?” 李鸿章闻言心中暗喜,通过方才的三言两语,他已知晓吕贤基此番是想请他写一份能获圣心的奏折,获得咸丰皇帝的垂青,他就等着吕贤基这句话。 吕贤基是工部的左堂官,地位尊崇,有直接上奏陈事的权力。然吕贤基本人不谙军旅,于兵事、地方防务并不精通。 他李鸿章不说知兵,但这两年来四处搜罗兵书塘报研读,做足了功课,于剿匪、地方防务方面的心得体会,总归是要比吕贤基强些。 他们两人现在算是各取所需。 李鸿章心里虽然这么想,但面上却愈发恭谨:“部堂大人忠君体国之心,天地可鉴。晚生不才,于皖省情势及团练事宜,倒有些浅见。” 他不再藏拙,将这一年多来潜心研究的心得娓娓道来。 从安徽的地理山川、民情风土,谈到两股不同的发逆的作战特点;从朝廷经制之兵的弊端,谈到楚勇、赣勇的成功之处。 谈到楚勇,李鸿章不免为江忠源感到惋惜。 要说开团练之禁以来,哪个团练办得最成功,非江忠源的楚勇莫属。 去年的长沙保卫战,传闻江忠源和鲍起豹联手毙杀了发逆重要匪首。 虽说发逆对此事进行严格保密,至今仍然没有确切的消息来江忠源、鲍起豹联手在长沙炮毙的发逆匪首具体是谁。 不过通过事后发逆封立了一个存在感很低的伪新西王,李鸿章不难推断出江忠源和鲍起豹在长沙炮毙的发逆匪首大概率是发逆伪老西王萧朝贵。 平心而论,江忠源对阵短毛的战绩不好看,可江忠源对阵的长毛的战绩却十分亮眼。 如果江忠源没被短毛牵制在湖南,而是到安徽、江西、江苏同长毛作战,江忠源所取得的成就,肯定要比现在高。 安徽要有自己的“楚勇”,急需一支堪比楚勇的团练武装解燃眉之急,不然往后发逆可就不仅是占些沿江的城垣那么简单。 李鸿章分析得鞭辟入里,听得对军旅之事一窍不通的吕贤基频频颔首。 “妙啊!不想少荃在兵事方面还有这般见地!”吕贤基抚掌赞叹,“若将此番见解写成奏章,必能打动圣心!” “部堂大人若不弃,晚生愿效犬马之劳,代为起草!”李鸿章顺势请缨。 吕贤基求之不得,马上命家仆为李鸿章备好了纸笔。 李鸿章端坐案前,文思泉涌,下笔如飞。将他这两年来所了解的一切,安徽各地捻匪、发逆的严重程度、紧要关隘的布防缺失、可资利用的乡绅资源、筹饷募勇、练勇的具体章程构想……写得巨细无遗,条理分明。 天光微熹时,洋洋洒洒数千言的奏折终于草成。 吕贤基接过细读,越看越是欣喜,越看越是激动。 与他之前那些空洞无物的奏疏相比,李鸿章这篇奏折虽有纸上谈兵之嫌,可至少能谈得起来。 有数据、有分析、有方案、有步骤,言之有物,确实写得比吕贤基此前呈递上去的奏折好。 吕贤基仿佛已经看到咸丰皇帝阅读此奏时,紧锁的眉头得以舒展,赞许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夸赞他吕贤基为肱股之臣的情景。 “好!好!好!” 吕贤基连说三个好字,满面红光,赶紧动笔认真抄写了一份,署上自己的名字,顾不上熬夜的疲惫,屁颠屁颠地往皇宫里赶。 李鸿章望着吕贤基的背影哭笑不得。 咸丰皇帝对各省练勇的情况并不满意,朝堂上下到处都在传咸丰要派出第二批团练大臣。 眼下发逆正得势,朝中不少人都知道了曾国藩被短毛打得跌落湘江,差点小命不保的事情。 可见团练大臣这个差事之凶险,多数京官都对下放到地方当团练大臣的差事避之不及,咸丰眼下正愁无人可用。 只要吕贤基将这份折子呈给咸丰,吕贤基在获得咸丰皇帝垂青的同时,咸丰皇帝大概率是会委以重任,让吕贤基到老家安徽去练团练。 当下负责安徽团练事宜是安徽巡抚周天爵,安徽团练大臣李嘉端。 此二人一个是山东东阿人,一个是直隶顺天府大兴人,又没效法李孟群,直接下场同当地望族联姻。 周天爵和李嘉端在安徽的团练办得并不好。 直至赛尚阿、李孟群、刘于浔等人发重兵猛攻湖口、彭泽,迫使安庆的发逆匪首石达开不得不向江西增兵之前。 周天爵和李嘉端基本上是被石达开追着打,未取一胜。 即使现在石达开已经陆续抽调了很多安徽的兵马增援江西战场,周天爵、李嘉端还是没能够收复安徽省垣安庆。 这份折子递上去,吕贤基难免会成为咸丰皇帝心目中安徽团练大臣的良选。 吕贤基不谙军旅之事,届时必然会索要帮手。 吕贤基最合适的帮手,无疑是一纸奏折,将他送上安徽团练大臣之位,同是安徽人的李鸿章。 第345章:君祸我,我亦祸君 李鸿章从那吕府的书房走出来时,天际已露出了鱼肚白。 被京师秋日清凉的晨风一吹,一夜未眠的疲惫才渐渐涌袭而来。 李鸿章估摸着吕贤基穿戴整齐、备轿入宫、在朝房等候召见、面圣陈情,这一套流程下来,少说也得一两天时间,且结果是否如他预料地那般,能回安徽办团练也很难说。 干等着也是徒劳心焦,不如先回家中稍作休息。 李鸿章回到他那不算宽敞的宅邸,草草用了些家仆刘斗斋精心为他准备的早点便和衣躺下,于半梦半醒的朦胧中沉沉睡去。 也不知睡了几个时辰,补完觉的李鸿章被一阵叩门声和刘斗斋的低声通报唤醒。 “二爷,项城的袁大人和太湖赵大人遣人来请,说在袁府上备了薄酒,请您过去一聚。” 李鸿章闻言,精神一振。 这二位是他李鸿章在京中往来密切的挚友。 袁大人即袁甲三,河南陈州府项城县人,现居给事中之职。 赵大人即赵畇,安徽安庆府太湖县人,身上带着个知府衔,也是个候缺待实放的能吏。 这两人虽然年纪都比李鸿章大了十几岁,比李鸿章几乎长了一辈,但因志趣相投,都不满足于死气沉沉,混吃等死的京官生活,故而走得极近,常在一起议论时政,抒发胸中块垒。 李鸿章立刻起身,迅速盥洗更衣,欣然前往。 话分两头,此时吕贤基已经抵达养心殿东暖阁,排了一个多时辰的队,终于如愿以偿地见到了咸丰。 吕贤基恭恭敬敬地递上奏折,垂手恭立,心中既怀着几分期待,也有几分忐忑。 他小心翼翼地用余光观察着御座上的咸丰皇帝。 但见咸丰皇帝眉头紧锁,正不耐烦地阅览着他方才呈递上去的奏折。殿内寂静无声,只有西洋自鸣钟的滴答声和纸张翻动的轻响。 时间一点点过去,吕贤基的心也渐渐提到了嗓子眼。 吕贤基不是上奏折面陈时弊已经不是第一回。 起初咸丰皇帝对吕贤基的奏折有些厌烦,不想再看吕贤基那些空洞无物的套话,只打算扫几眼便将吕贤基打发走了。 不过很快,咸丰就发现了这封奏折与以往大不相同,咸丰皇帝紧锁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甚至提起朱笔在奏折上圈圈点点,口中发出一声低低的赞叹:“嗯……好!此议甚善!” 吕贤基见状心中一喜,暗道:李鸿章这小子是真有点东西! 认真看过奏折多时,咸丰皇帝抬起头,似乎连脸上的阴霾都散去了几分,咸丰颇为赞赏地看向吕贤基:“吕爱卿,此奏深合朕心,安徽局势分析得鞭辟入里,所陈方略切实可行。如今国事维艰,正需要尔等这般勇于任事、能为朕分忧的能臣,吕爱卿真乃我大清的柱石啊。” 咸丰此时已经当了快三年的皇帝,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怕生,连上书房都不敢出,需要老师杜受田陪伴左右才能有安全感的小年轻。 吕贤基前后所上的奏折反差甚大,且今日这份奏折文风中透着几分年轻人的豪情锐气,不像是吕贤基这等酸腐书生能写出来的奏折,多半出自其僚佐门生之手。 咸丰并未当面点破,京官豢养僚佐乃是常事,京师城稍微有点实力的京官都养有僚佐。吕贤基能有这等有见地的僚佐门生,那也是他吕贤基的本事。 “皇上谬赞,臣愧不敢当!此皆臣分内之事!” 吕贤基连忙跪下,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暗自得意,想着这番简在帝心,日后尚书之位可期,对于立下大功的李鸿章,吕贤基更是起了要好好提携拉拢的心思。 吕贤基正欲叩谢天恩,却听咸丰皇帝话锋一转,说道:“吕爱卿既有此忠心,又有此见识,朕心甚慰!如今发逆肆虐皖省,皖省团练涣散,安庆至今未复,正需一员干臣统筹全局。 前番朕已命江忠源、曾国藩、李孟群等在籍大臣编练团勇,共剿发逆。爱卿既肯替朕分忧,朕便命你为安徽团练大臣,许你在安徽便宜行事,即日启程,速返安徽,总揽全省团练事宜,为朕练出一支可用之兵,抵抗贼军,收复失地。” 咸丰这番话犹如晴天霹雳,吕贤基闻言只觉头晕目眩,险些没有站稳瘫倒在地。 他原本只想在咸丰皇帝面前表现一番,留个好印象,为日后晋升尚书铺路,岂料竟惹祸上身,要被咸丰派往那凶险的前线。 吕贤基本就不谙兵事,一想到要面对凶悍的发逆,只觉得腿肚子都在发软。 “皇上,臣.臣.” 吕贤基张口欲言,想找借口推辞,但看到咸丰皇帝那殷切信任,不容拒绝的目光时,到嘴边的话还没说出来又生生被他咽了回去。抗旨不尊的罪名,他担待不起。 “嗯?吕爱卿还有何疑虑?”咸丰微微抬高了些说话的声量,语气颇为不善。 吕贤基冷汗涔涔而下,心念电转间,吕贤基觉得自己绝不能独自去跳这个火坑。 就算要跳这个火坑,也要拉上李鸿章一起跳。 吕贤基立刻叩首,咬着后槽牙说道:“臣……臣领旨谢恩!只是团练事务千头万绪,非臣一人所能胜任。 翰林院协修李鸿章,籍隶安徽,素通兵略,臣恳请皇上恩准,令其随臣一同赴皖,帮办团练事务,必能收事半功倍之效!” 说话间,吕贤基心里头思忖着:好你个李鸿章,既然这奏折是你写的,主意是你出的,那这好事自然也少不了你!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有祸一起担! 咸丰正愁无人可用,听闻吕贤基此请,当即准奏:“准!即着李鸿章随尔一同前往,襄办安徽团练事务!” 吕贤基悻悻然叩谢退出养心殿,只觉得脚步虚浮,方才的得意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腹的懊恼和对李鸿章的怨念。 吕贤基走后,肃顺提醒咸丰道:“主子,奴才方才冒昧瞥了几眼吕贤基呈递上来的奏折,这奏折不像是吕贤基能够写出来的,奴才是不是应该派人查查?” 同样在咸丰登基之初被超擢为内阁学士的肃顺没少和各部堂官打交道。 吕贤基有多少斤两见识,肃顺心里有数,在一众汉臣之中,吕贤基是相当平庸,没什么本事的庸碌之臣。 肃顺不认为以吕贤基在兵事方面的建树,能打动咸丰。 恐怕这封奏折的作者另有其人。 “朕又何尝不知。”咸丰不假思索地说道。 “不必大动干戈,查查翰林院协修李鸿章即可。” 全京城籍隶安徽的京官不在少数,吕贤基偏偏只点名要李鸿章随行前往安徽襄助其办团练。 即使不查,咸丰也能猜出来吕贤基的这份奏折和翰林院协修李鸿章脱不开干系。 放着好好的京官不当,撺掇吕贤基上奏折,想要曲线回皖练团,这个李鸿章倒有点意思。 咸丰略一凝思,起身走到屏风前,提笔在屏风上写下了李鸿章的名字。 吕贤基悻悻回到府中,当他将奉旨回乡办团练的消息告知家人时,整个吕府顿时炸开了锅。 女眷们一听老爷要回安徽,去那九死一生的战场,顿时哭天抢地,仿佛他明日就要马革裹尸还一般。仆人们也面面相觑,府内一片愁云惨雾。 “老爷!您一介文官,如何去得那等险地啊!” “父亲!万万不可啊!” 吕贤基被哭喊抱怨之声搅得得心烦意乱,骂也不是,劝也不是,干脆一甩袖子,躲进了书房,紧紧关上房门,捂着耳朵,图个耳不闻眼不见心不烦。 曾国藩、江忠源、李孟群等人皆是在籍夺情练团,他吕贤基可不是。 他又何尝不想继续留在京师当他的正二品侍郎,远离前线是非之地? 只是事已至此,去或者不去,已经不是他吕贤基能选择的了。 偏偏就在此时,下人通报:“老爷,李协修来了。” 吕贤基一股邪火正无处发泄,听闻始作俑者李鸿章来了,立刻喝道:“让他进来!” 李鸿章满面春风地步入书房,刚一行礼,还未开口,吕贤基便劈头盖脸一顿数落:“好你个李少荃!你这支笔,可把老夫害苦了!” 吕贤基指着李鸿章,又是气恼又是无奈:“老夫本意是在圣上面前为你我挣些名声,你倒好,写得那般天花乱坠,条条是道!如今可好,圣旨已下,命我为团练大臣,你襄助我督办安徽团练,即日返回安徽!安徽现在是什么地方?是刀山火海!少荃这可是把老夫架在火上烤啊!” 入吕府之际,李鸿章已经从吕贤基的仆役和家人口中知悉咸丰任命吕贤基为安徽团练大臣,回安徽帮办团练之事,吕贤基的反应早在李鸿章的预料之中。 李鸿章心中暗喜,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结果。 李鸿章心里乐归乐,但面上却故作惶恐:“部堂大人息怒!晚生……晚生也未曾料到圣意如此决断。事已至此,国家有难,匹夫有责!能随部堂大人一同回乡效力,正是晚生所愿!纵然前路艰险,晚生也必当竭尽全力,为吕部堂鞍前马后,共克时艰!” 见李鸿章态度诚恳,说话中听,且事已成定局,吕贤基的火气也消了几分,叹道:“罢了罢了,或许是命中该有此劫。你我如今是同坐一条船的人了。” 李鸿章趁机进言道:“部堂大人,既已同舟共济,何不多收些人上船?晚生日前与给事中袁甲三、知府赵畇二位兄长相聚,他们皆有报国之志,不愿在京蹉跎,何不奏请圣上,调他们一同南下办团?袁兄刚直知兵,赵兄熟悉安徽地方,若有他们相助,我等在安徽打开局面也会更容易些。” 吕贤基此时已是债多不愁,心想人多力量大,既然已被拉下水,多拉几个有能力的帮手自然是好事。 再者,周天爵和李嘉端在安徽也练有团练,只是练得不好而已。 此番他作为第二批团练大臣回安徽练团练,难免要和周天爵、李嘉端争有限的资源练团。 一个好汉三个帮,带上几个得力的帮手总是好的。 隔日,吕贤基便再度进宫,以皖省团练事务殷繁,需才孔亟为由,上奏请调袁甲三、赵畇随同前往安徽,会办团练防剿事宜。 咸丰眼下缺的是能够为他分忧的肱股之臣,而不是几个闲散京官。 咸丰皇帝见吕贤基如此用心任事,自然是大力支持,当即下诏批准。 南归安徽之前,李鸿章邀约袁甲三与赵畇来到他府邸一聚。 酒过一巡,李鸿章放下酒杯,面色平静地开口说道:“袁兄,赵兄,前日所议之事,已有定论。皇上已颁下明旨,命吕部堂为安徽团练大臣,弟不才,蒙吕大人抬举,得以随行襄办安徽的团练事务。 而二位兄长,吕部堂已面圣请调,皇上已然准奏,命袁兄以给事中之身,赵兄以知府之衔,返回安徽,会办团练防剿事宜。” 袁甲三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他善钻营,消息灵通,早已风闻了吕贤基面圣的细节与结果。他捻着短须,沉吟半晌,说道:“少荃,此事之前因后果,为兄略知一二。吕部堂唉。” 说到这里,袁甲三忍不住摇了摇头,见李鸿章和赵畇都望过来,便索性把话挑明说道:“此番我等追随于吕部堂办团练,福祸难料啊。 吕部堂此人,说他是个忠臣,或许不假,一心报效皇恩。然则吕部堂的性情,以愚兄之浅见,颇有几分袁本初之风,干大事而惜身,眼中只有眼前小利。” “哦?袁兄何出此言?”赵畇饶有兴致地问道。 袁甲三顿了顿,继续说道:“吕部堂平日议论风发,似有壮志,一旦事到临头,瞻前顾后,惜身自保之念重于进取之心。 袁绍外宽内忌,用人而疑,帐下谋士如云,却难以尽其所长。吕部堂器量未必恢弘,眼界却稍显狭窄,非是能驾驭非常之局、容得非常之才的之人。我等此去,若想真正有所作为,只怕这位上官,非但不是助力,反可能成为掣肘。” 袁甲三有意练团,不过吕贤基一来没现成的兵,二来没什么本事,袁甲三不是很愿意在吕贤基手底下练团。 赵畇听罢不由失笑,带着几分文人的刻薄调侃道:“午桥(袁甲三之字)此喻倒也有趣。不过袁本初在当年在董卓乱政之时,尚敢引佩剑长揖而出,慨言吾剑未尝不利。这份胆气,怕是吕老大人拍马也难以企及。 且袁绍官渡虽败,毕竟也曾是横大河之北,与曹操一争短长的枭雄豪杰。吕部堂怕是连这等与强敌争锋的本事和心气都欠奉。” 袁绍至少也是外宽内忌,尚有外宽这一优点,吕贤基可没有。 虽说吕贤基南归安徽练团,乃李鸿章从中推波助澜,结果合了李鸿章之意。 可一个堂堂正二品大员被李鸿章一个七品协修牵着走,总归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况且吕贤基的奏折,是吕贤基主动要求李鸿章给他当笔杆子写的,李鸿章也不负吕贤基厚望,成功地让吕贤基引起了咸丰的注意,并且委以重任。 尽管这份重任不是吕贤基想要的,不过李鸿章总归是完成了吕贤基托付的他事情。 吕贤基一个堂堂正二品大员,在事后竟说出君祸我,上命我往,我亦祸君,奏调偕行之语。 眼界和格局确实太小了,不像是能干大事的料。 李鸿章苦涩一笑,说道:“二位兄长所言,洞若观火,句句在理。然则当此之时,你我兄弟三人,有挑三拣四、择主而事的余地么?” 这一问,如同重锤,敲在袁、赵二人心上。 以他们三家的家底和人脉关系,在老家确实能横着走,不过在官员多如牛毛的京城,屁都算不上,哪有没有挑三拣四,择主而事的余地。 “京城虽好,于我辈而言,不过是锦绣牢笼。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只有先得了练安徽团练的名分才是第一要务!”李鸿章看了袁甲三、赵畇一眼,继续说道。 “有了这层官身,有了皇上授予的办团之权,我们方能名正言顺地回乡,招募乡勇,筹措粮饷,联络士绅豪杰,扎下根基,至于上官如何,事在人为。关键在于,我们手中究竟能掌握多少实实在在的团练。” 袁甲三深以为然:“少荃此言,方是正论!乱世之中,除了实实在在的兵权,其他都是虚的。什么上官掣肘,什么前程风险,有了兵,有了自己的队伍,说话底气才能足,走路腰杆子才能硬。” 李鸿章缓缓点头了点头,说道:“不错。势成骑虎,唯有向前。当务之急,是尽快南下,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趁着长毛忙于北窜南下,有赛中堂他们在江西牵制长毛,安徽的防务压力没那么重,先把安徽团练的架子给搭起来。” 不数日,在应邀见了肃顺之后,李鸿章、袁甲三、赵畇三人便随吕贤基作为第二批团练大臣沿尚且通畅,能抵达苏北的运河南下,前往安徽督办团练。 第346章:他们不考,有的是人考 随着科考日子的临近,越来越多湖湘,乃至少量安徽、江西的士子闻讯来到武昌,准备碰碰运气,参加科举。 自彭刚西征凯旋武昌,彭刚的名声、声望愈显。 对北殿的科考,也可以说是对北殿官职感兴趣,专程来武昌,准备试一试的读书人自彭刚西征凯旋之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多了。 毕竟彭刚此次西征打下了大片的土地,这些地方都还未正式任命官员进行像江夏县、汉阳县这些已经完成土改的县一样,进行精细化的管理,仍有大量官职空缺。 明眼人都清楚,这些地方官,多半会从此次武昌科考的中榜者中选取。 彭刚所占之地多为富庶之地,渔民之乡,以往是砸钱都不一定在有生之年轮到的肥缺。 湖湘,以及临近武汉三镇的安徽、江西部分地区。 不少有清廷生员功名,乃至极少数举人都对此次武昌科考有兴趣想法。 彭刚此次西征新定之地颇多,论实控区而言,彭刚目前的实际控制区域其实要比洪秀全、杨秀清他们要大。 洪杨等人专注于经略繁华大城,对乡镇农村兴致寥寥。 且太平军军民一体,洪杨等人控制的城池,其实更像是一个大型军营。 近来彭刚甚至听说杨秀清事必躬亲,连天京城内打架斗殴这等琐事都要亲自处理。 与其说这是杨秀清凡事亲力亲为的体现,倒不如说是因为杨秀清能真正有效掌控的,只有天京城一城之地而已。 管理一个城邦大小的巴掌地方,杨秀清自然有心思,也有余力过问天京城的一应具体事务。 北殿新老占领区广袤,甚至已经略大于欧洲一些中等国家的体量。 占领区广袤意味着府、州、县各级官吏缺口巨大,仅靠清田队的成员、武昌行政学堂培养速成的学生、军中粗通文墨者和少量投效的清朝旧吏,远远无法满足彭刚现在的需求,开科取士,势在必行。 彭刚于北王府西花厅之内召见了其核心僚佐,计议此次科考的具体事宜。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治理未行,人才为先。”彭刚的声音打破了沉寂,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位核心僚佐:左宗棠,刘炳文、刘蓉等人,做了一个开场白。 “九月十五的科考,必须如期举行,务求将湖湘乃至天下有志之才俊,尽数网罗。” 左宗棠闻言立刻接口道:“殿下所言极是。然则,取士之道,首重其实!以往明清科举,专尚八股空文,驱天下读书人尽入彀中,皓首穷经,于国计民生有何裨益?选拔出的多是迁拙之辈,笔下虽有千言,写得锦绣文章,胸中实无一策,遇事则束手,临危则无策,于国于民,几无用处。而今殿下北试取士,当除此弊,革故鼎新,不考八股,只考策论实学。” 左宗棠本人虽才华横溢,却也曾因不擅、不屑于在八股格式上钻营而科场蹉跎,对此积弊深恶痛绝。 如果是其他人说这话,确有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之嫌,但左宗棠有说这话的资本。 左宗棠除了不擅长八股文,其他方面的能力都是顶尖的。 湖湘之人皆知左宗棠之才,可左宗棠还是不得不以特殊渠道获取功名,说明八股文确实已经不合时宜,以八股取士已经不合时宜,必须做出一些改变。 太平天国的科举除却天京的天试(京试),诸王皆有开科之权,可自行命题阅卷取士,此事于天国而言算不上什么忌讳。 当然,即使是忌讳,彭刚也不在乎。 东殿有东试、南殿有南试,翼殿有翼试,北殿之试,自然是北试。 太平天国早期的科举试题多取自《新旧约》、《天王诏书》、《天条书》等拜上帝教经典,内容集中于歌颂上帝、天王及诸王的功德,带有强烈的神权政治色彩。后期则更加注重实际政务的策论。 比如今年洪杨等人刚刚定鼎天京,科考的试题便是:天父鸿恩,广大无边,不惜己子,遣之受难。因为代赎,吾侪罪孽,尚未报恩,又得荣光。 左宗棠看不上洪杨等人归看不上,不过洪杨等人的科考有一点左宗棠还是比较赞赏的,那便是不考八股,专以策论取士。 尽管从平南县城到天京,洪杨冯等人的科举考试试题多要求考生歌功颂德,洪秀全、冯云山甚至亲自下场参加考试,自己给自己点了状元过状元瘾的行为有些儿戏。 左宗棠话音刚落,坐在他对面的刘炳文便缓缓开口了,他轻咳一声,说出了他的忧虑:“季高所言八股之弊,句句属实。然,治国如烹小鲜,不可操切过急。 天下读书人,自蒙学始,便浸淫于四书五经、八股制艺之中,数十载寒窗,心血尽付于此。其所求者,无非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正途出身。若我们骤然全废八股,恐寒了士子之心,引致抵触,反不利于我吸纳人才,稳定地方。 殿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士心若散,则舆情不稳;舆情不稳,则新附之地何以安枕?届时,莫说治理湖湘,恐武昌三镇亦生波澜。老夫之愚见,此次科考,仍考八股,稍加策论杂学。待天下士子归心,根基稳固,再图渐进,方为上策,望殿下斟酌明察。” 刘炳文的话代表了相当一部分较为保守的士人及旧官僚的心态。 刘炳文认同传统的科举确实出了问题,但又担心操之过急反而适得其反。 左宗棠是急直的性子,立刻反唇相讥:“此言差矣,正因是我殿初立,又是第一次开科取士,方需破旧立新,彰显鼎新气象。若仍循旧制,与腐朽清廷何异?难道我们要用的,还是那些只会读死书、写空文的庸才吗?真正有才学、能办事的,岂会固守八股?唯有那些除了八股一无是处的腐儒,才会惶惶不可终日!此辈,不取也罢!” “季高!话不能如此说!”刘炳文也提高了说话的声量,“若按你之意,全考实学,则应试者必然寥寥,我等到何处去寻足够的人才治理州县?难道要靠市井白丁吗?” 眼见两人争执渐起,气氛趋于紧张,一直在一旁静听的彭刚开口了:“二位所言皆有道理。八股取士,确已不合时宜,但八股文的影响太大了,不可不顾,更不可全盘沿用。” 左宗棠和刘炳文所言各有各的道理,彭刚虽然不喜欢八股文,可眼下受限于客观条件,彭刚还不能完全放弃八股文。 八股文是这个时代的敲门砖,这个时代正经的读书人都钻研八股文。 连左宗棠、刘蓉二人也曾耗费了很大心力钻研写八股文。 完全摒弃八股文,吸引到的是什么样的读书人,洪秀全、杨秀清已经给彭刚打了一个样。 彭刚思虑再三,说出了他的想法:“不若分其权重,新旧兼顾,此次科考仍考八股文,但其所占成绩比重,只占四成,以此安顿那些苦读多年的士子之心,示我殿非全然摒弃传统,给他们一个进身之阶,一个适应之期。” 在新的士林利益集团还没配置之前就火急火燎地彻底粉碎旧有的取士之法,效果大概率是不能如彭刚的所愿的。 彭刚打算仍考八股,把能读书人先网罗进来,往后以文火慢炖的方式逐年降低八股文的成绩权重,直至完全取消废除。 国人向来务实,考八股就卷八股,钻研八股,考策略实学杂学则卷实学杂学。 等到钻研实学的士子到了一定程度,废除八股之事水到渠成,彭刚甚至不用自己开口,钻研实学的士子便会自己充当马前卒,甘为废除八股之急先锋。 届时再彻底废除八股文,不过是顺水推舟的事情。 彭刚环视众人,顿了顿,接着说道:“而另外六成,则专考策论、算学、舆地、农政、钱谷刑名等经世实学,以此选拔真正能理政安民、通晓实务的干才。如此,既能稳住广大士林之心,不致生乱,又能确保我等选拔到急需的人才。且让那些只懂八股的士子知晓,若不通实学,即便八股做得花团锦簇,亦难高中,从而引导学风渐次脱虚向实。” 刘蓉表示赞成:“治大病,需用猛药,亦需缓释调理,二者相济,缺一不可。八股文,占四成;策论、算学、舆地、农政、钱谷刑名,合占六成。能为武昌行政学堂招揽到急需的可用之才。” 眼下已经有五个县完成了耕者有其地之根本之策。 这五个县,除却江夏、汉阳两县过于重要,两县主辅官员,乃至四科一队的主辅官员全系彭刚本人亲自拣选任命之外。 其他完成土改的三个县的知县、县丞、主薄、四科的官员基本都是从清田队中的表现优异者充任。 至于治安队的队长、队副,那是彭刚专门给轻伤退役,生活尚能自理,粗通文墨的军官留的。 已经任命的治安队队长、队副,全是伤退的军官。 江夏、汉阳清田时期,清田队的队员多数是左宗棠等人的湖南门生,少部分为彭刚从讲武堂的三期学员中拣选。 如今这些人半数皆已授职就任,填充进去的清田队新人皆出自武昌行政学堂。 而武昌行政学堂的生源,大部分来自彭刚从广西、湖南带来的小知识分子,少数是占领武汉三镇之后投效彭刚的小知识分子。 大清的识字率低,虽说一路跟随彭刚来到武汉三镇的人有十几万,但不含彭刚自己培养的学生在内,年纪不大,又通晓文墨者不过寥寥数百人。 武昌行政学堂、武昌讲武堂和武昌师范学堂三个学堂的创建已经把彭刚队伍中的小知识份子榨干。 虽说彭刚已经开设了武昌师范学堂教授师范生用于扫盲,可一个文盲即使是在完全脱产的情况下,脱盲的时间是以年来计的。 而要达到武昌行政学堂的入学标准,所需的培养时间只多不少。 比起八股取士还是实学取士,刘蓉更在乎的是行政学堂的生源问题。 只要通晓文墨,年纪小一些,只要不是读四书五经读得走火入魔,只会掉书袋的书呆子,刘蓉有把握将他们调教成具备最基本行政能力的吏员,处理简单的政务。 “四成是不是低了些。”在一旁旁听的郭崑焘插了一句。 “万一有士子觉得八股只占四成,有些低了如何是好?” “他们不考,有的是人考。”彭刚说道。 八股权重占四成,已经是彭刚的底线,不可能再高了。 彭刚愿意考八股,是为了争取一些童生、生员这一级别的知识分子。 这些人具备文化素养,但受限于自身的考试水平或者没有财力和门路,无论是走正途还是走偏门,都没办法当大清的官,彭刚愿意为他们提供一个机会和平台。 在籍进士、举人并不是彭刚首要争取的对象。 恰恰相反,更多的时候,这些进士、举人是彭刚要清算的对象。 虽说寒门出贵子的说法古已有之,然古之寒门,并非是现代意义上的寒门。 在生产力低下的年代,能脱产或者半脱产供养一个读书人的家庭已经称不上是现代人意义上的寒门了。 以彭刚自己的家庭为例,尽管彭刚他老爹彭信还活着的时候,彭刚在农忙的时候也需要参与劳动,并未完全脱产。 可他的家庭条件,已经超过了九成以上的广西家庭。 至于彭刚要争取的这些人是清廷人才选拔制度下挑剩下的边角料的说法,彭刚并不在乎。 八股取士能筛选出善于科举考试,写八股文的读书人,被挑剩下的,不代表就一定没有才学。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只有生员功名的刘蓉也是大清人才选拔制度下挑剩下的边角料,但刘蓉的行政能力,可比大清九成以上的进士都强。 很多未能跻身清廷体制之人不意味着他们没有才学能力,而是清廷的官职分配问题过大,占据要职的尸位素餐之辈过多。 但以期官而论,彭刚同杨秀清等人自起事以来,毙杀满蒙汉旗籍官员甚多,近者如汉阳知府董振铎,远者如安徽巡抚蒋文庆,这还是文官。 门槛更低,对文化水平都没有要求的武官就更多了,清江协副将伊克坦布、攻占武昌时毙杀的提督双福等等都是旗人。 这些旗人官员面对太平军时的表现,无论是能力还是所谓的气节,比起非旗籍官员,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可就因为有旗人这一层身份,无论是科考还是升迁,旗人就是比汉人容易得多。 计议毕科考内容之事,彭刚在诸僚佐中选择了此次科考的主副考官。 主考官由彭刚的老师刘炳文担任,副考官则由刘蓉,以及新近投效彭刚的原德安府知府刘齐衔担任。 至于左宗棠,左宗棠已经被彭刚当驴子用,身上担着土改的重担,肩上的担子已经够重了,再让左宗棠负责科考,也不合适。 对于彭刚的安排,左宗棠也没什么怨言。 左宗棠只是性子率直,脾气大,为人机敏聪慧至极。 第一批清田队的成员大多数都是他左宗棠的门生,目下投效北殿的举进生员,无论是刘齐衔、郭崑焘、刘蓉,乃至一个多月前就任黄冈县知县的王旭焘,皆和他左宗棠有交集。 再和刘炳文争首次北试的学生,于他而言弊大于利。 拟定此次北试的主副考官,彭刚移步大殿,召见了此次西征,主动投效彭刚的德安府知府刘齐衔,平江县知县庞公照,以及庞公照的刑名师爷赵修廉,准备对他们进行封赏任命。 第347章:恩典 “见过北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刘齐衔,庞公照,赵修廉等人鱼贯入殿,向彭刚行礼。 彭刚虚抬了抬手,示意他们起身:“都起来吧。” 待他们起身,彭刚便对他们进行了任命。 刘齐衔暂时先担任副考官,会同刘蓉一起,襄助刘炳文完成此次科考。 担任首次北试的副考官,意味着他能认收北殿首批的进士当门生。 北殿初立,很多地方官职空缺,首批进士肯定是要出任要职的。 这批门生的含金量,自是不必多言。 再者,能和彭刚的老师刘炳文一起共事,本身也是极大的殊荣。 刘齐衔高高兴兴地接受了这一差事。 庞公照担任岳州府府治巴陵县知县。 附郭县在职位重要性和仕途前景上,地位要比寻常知县更高,职级会比普通知县高半级。 彭刚任命庞公照巴陵县知县,实际上是给庞公照升了半级。 在清时,根据县的冲(交通要冲)、繁(事务繁杂)、疲(赋税拖欠)、难(民风彪悍难治)的四字诀来分等。附郭县几乎无一例外都是冲、繁、疲、难四字俱全的最要缺或要缺。 只是普通县的知县是地方的父母官,天高皇帝远,拥有较大的自主权,基本上就是一个土皇帝,除了不能世袭,在任期间和欧洲中世纪的小领主没什么区别。 而附郭县知县头上有一大堆上司:知府、布政使、按察使、巡抚、总督等高官,这些高官皆可对附郭县的知县的工作指手画脚。 附郭县知县的任何一项决策,无论审判案件、征收钱粮、兴修工程,都可能受到上级的干预和审查。更像一个执行差事的差役,而非乾纲独断的一县父母。 所以附郭县的知县很考验人,虽然在上司眼皮子底下办事,更容易升迁保举,是个绝佳的晋升跳板。 可一旦出了什么差错,附郭县知县因位卑言轻之故,也会被上司首先拎出来顶包。 故官场有前生不善,今生知县;前生作恶,知县附郭;恶贯满盈,附郭省城的谣谚。 不过彭刚治下目前尚未任命知府,只任命了知县,附郭县知县暂时还是人人艳羡的美差。 以彭刚目前任命的几个知县而论,附郭湖北省垣的江夏县知县郭崑焘地位最高,汉阳府汉阳县知县王大雷次之,黄州府黄冈县知县王旭焘再次之。 庞公照这几天时常到郭崑焘的府邸上走动,对北殿的官场情况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忙不迭谢恩领受了彭刚的任命,接过彭刚授予的官袍印信。 至于赵修廉,赵修廉虽然不是官,只是个师爷。 但庞公照能主动奉平江县来投效,赵修廉是出了大力的,居功甚大。 考虑到赵修廉是谙熟刑名的老刑名师爷,正是彭刚急需的专业人才,遂任命赵修廉为武昌行政学堂的首席刑名讲师,负责专门教授武昌行政学堂的学员刑名。 清时表面上是知县掌一县之权,不过一县的实际运作却依赖师爷。官仆作主,幕友当家乃是常态。 在具体、实际的基层行政事务执行方面,师爷的经验和能力通常远远超过他们的知县东翁。 行政学堂的校长刘蓉曾为湘乡县知县朱孙贻的幕宾,从本质上讲,刘蓉也曾干过师爷的事。 刘蓉麾下的武昌行政学堂讲师团队,多数系师爷出身。 这些人不是彭刚从攻占府县俘虏来的师爷,便是主动投效的师爷,名声最显者,乃首席钱谷讲师,原来黄梅县知县杨壎的幕宾首席,钱谷师爷陈克让。 任命毕刘齐衔、庞公照、赵修廉三人,彭刚召见了江夏县知县郭崑焘。 江夏县已经完成了土改,完成土改的县,享受一整年免赋税的优惠政策。 江夏县作为首县,是第一个配齐县丞、主薄,四科一队主辅基层官员的县,并且江夏县基层官员的质量要显著优于其他县。 故目前郭崑焘的任务不算繁重,彭刚让郭崑焘负责安置已经抵达武昌,正在备考的士子。 科考士子的接待、安置、登记等一应具体事务,大多压在郭崑焘肩上。 不多时,江夏知县郭崑焘便匆匆赶到北王府,步入西花厅,立刻向彭刚行礼:“卑职郭崑焘,参见北王殿下。” “不必多礼,坐。”彭刚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待郭崑焘小心坐下半个屁股,便开门见山地问道。 “科考在即,各地士子汇聚武昌,如今情况如何?已抵达武昌的参考士子,具体有多少人?籍贯分布,可曾统计清楚?” 郭崑焘显然对此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本簿册,双手呈上,同时口齿清晰地回禀:“回殿下,截至昨日,已抵达武昌并在府学、县学登记在册的参考士子,共计八百三十七人。籍贯分布,卑职已初步厘清。” “讲。”彭刚身体微微前倾,示意郭崑焘继续说下去。 “此番前来应试的士子,以湖北本省为主,约占近六成,湖南部分地区虽新附不久,但已有很多湖南士子在殿下这里任职,又有左先生和刘先生这两块金字招牌,湖南士子响应亦算踊跃,约占三成余。剩下的则来自江西、安徽两个邻近省份。”郭崑焘回答回答说道。 彭刚微微颔首,这个比例大致符合他的预期。 湖北是彭刚的基本盘,鄂东南的士子能近水楼台先得月。 至于湖南,彭刚麾下的文官多来自湖南,湖南三亮彭刚居其二,确实能对一些麾下文官在乡的亲友,以及左宗棠、刘蓉两人的门上产生吸引力。 当然,能有如今这局面彭刚也得好好谢谢曾国藩。 曾国早先在长沙设立审案局,本着宁错杀不放过的态度,刑上士人,有些投效彭刚的湖南士子挚友及其远亲都遭到了波及清算。 虽说后来连骆秉章、张亮基都觉得曾国藩的审案局做的太过,迫于压力,将曾国藩调往衡州府,让曾国藩去湘南折腾。 可曾国藩此举对湘北士人产生的负面影响已难以弥合。 不少湘北士子,尤其是彭刚新占之湘阴、益阳、沅江等地的湘北士子,担心审案局回迁长沙,遂心一横,也来武昌准备参加武昌的科考。 江西、安徽的士子前来,则显示出彭刚的吸引力已开始向湖湘以外的地区辐射。 尽管来的人少,多以投机士人为主,终归也是件好事。 “各县之中,以何处士子最为踊跃?”彭刚追问道。 郭崑焘翻开簿册,略略看了几眼,禀道:“回殿下,截止目前,参考人数最多的是汉阳府汉阳县,其次……” 说到这里,郭崑焘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讶异说道:“是黄州府黄梅县,再次,便是江夏县。” “黄梅县?”彭刚闻言,亦是眉头一挑,感到很意外。 当初太平军攻打武汉三镇,彭刚占据了长江北岸的汉阳、汉口两城。 太平军东下,从江夏县裹带走了大量人口,却未能从彭刚实控下的汉阳带走一丁一妇。 汉阳只是在清田时期被彭刚消灭的汉阳团练武装,总的人口没有明显减少。 汉阳统治时间长,又是重要程度略逊于江夏县的人口大县,参考士子居首,也在情理意料之中。 黄梅县地处鄂东边缘,与安徽、江西接壤,是彭刚势力范围的末梢,统治相对薄弱的区域。 此前彭刚重心都放在武汉三镇及其周边的州县上,对黄梅这类边缘县,并未进行重点经营,只要求不出乱子,影响当地驻军就好。 按照常理,这类地区的士子对新政权的认同感和向心力应该较弱,观望者居多。能在开考前一个多月,就有一百四十多人长途跋涉赶到省城,这个数字,远超彭刚的预估,着实给了彭刚一个不小的惊喜。 “黄梅县竟有如此多的读书人前来?”彭刚来了兴趣,追问道,“我听说黄梅县文风不是太盛,想必其中另有缘由?” 郭崑焘见彭刚问起,回复说道:“殿下明鉴,黄梅虽也算文教之地,但往年岁科两试,赴省城应试者,绝无如此规模。此次能有这么多士子前来,据卑职所知,乃是黄梅知县杨壎之功。” “杨壎?”杨壎曾当过广西浔州府桂平县的知县,又是主动投效彭刚的第一个在职知县,彭刚对杨壎印象颇深。 彭刚开科取士的门槛低归低,经过考校,通晓文墨就登记给予参试资格,但黄梅县一县就能吸引上百读书人来到武昌应试,说明黄梅县知县杨壎此事上是下了大功夫的。 “正是。”郭崑焘说话的语气中也带着对这位湖南同乡的几分佩服。 “卑职据黄梅来的士子所言,自殿下颁布开科取士的诏令后,杨壎便不辞辛劳,奔走于县内各乡塾、书院以及士子家中劝本县士子来武昌应试。许多家境贫寒或心存疑虑的士子,都是被他一个一个亲自劝说,甚至资助盘缠口粮,才下定决心前来武昌应试的。杨壎甚至亲自为本县士子讲解殿下所编纂之书。” 彭刚静静地听着,目前已经抵达武昌城的参考士子也才八百来人,杨壎能在短时间内劝来一百四十多名士子来武昌应试绝非易事。 这杨壎不仅是个识时务,看来还是个有能力、执行力强、懂得因势利导的干才。 “这些士子远道而来,多有不易,传本王令。”彭刚点点头说道,“对所有已登记在册的参考士子,提前发放准考凭证。凭此凭证,可免费入驻原武昌府学、江夏县学及相邻空置官舍之内,官舍不够,便租用附近民舍,免费提供食宿直至科考结束,一应所费,由圣库承担。” “殿下仁德!卑职代士子们叩谢殿下恩典!”郭崑焘连忙起身,深深一拜。 彭刚压了压手示意郭崑焘坐下,继续说道:“此外武昌府学、江夏县学的藏书楼需日夜开放,凡此次科考所需之书籍,尤其是我编纂的算学教材、舆地志略书籍,以及农政钱谷、刑名等书籍,需备足副本,供士子们免费翻阅、抄录。让他们临阵磨枪,也能快利三分。” 已经完成土改的县,彭刚命当地军政主官给县里的读书人免费发放过此类书籍,尤其是彭刚自己所主著撰的算学教材和舆地智略,早就让武昌的印书处多加刊印发行。 至于没有完成土改的县,尤其是西征新近占领的地区,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此前并未专门接触过这些书籍。 虽说首次北试对外地前来应试的士子不公平,可彭刚还是要尽量缩小其中的差距。 至少让其中的有天分的读书人,能以较低的成本接触到这些书籍,考试的时候能答出题目来,不致无从下笔。 “卑职明白,此事已安排妥当。”郭崑焘点头应道。 这件事情郭崑焘也意识到了,早已在武昌府学、江夏县学备足了书籍,赠予来登记参考的学子。 “还有一事。”彭刚突然想起什么,说道。 “本王听闻不少士子,尤其是外地来的,此前未曾接触过这些书籍,临考在即,多有挑灯夜读、刻苦备考者。夜间照明,烛火昏暗,恐伤眼目,亦不便久读。” 彭刚顿了顿,吩咐道:“旗昌洋行和利名洋行,送了我一百二十桶上好的鲸油,其油清澈耐燃,烟尘也少。你去圣库取四十桶来,分发至府学、县学及各士子聚居的官舍,专供夜间照明读书之用。务必让士子们有个亮堂的读书环境,也算是本王的一片心意。” 1850年代初,虽然已经有了从原油中提取煤油的技术。 不过受限于原油产量有限和提取成本的原因,此时煤油尚未风靡全球。 高端照明燃料,仍旧是鲸油的天下。 在石油时代到来之前,鲸鱼是早期工业化进程中一个意想不到的关键角色,说鲸鱼油是工业革命的润滑剂和光明之源也毫不为过。 机械的运转离不开鲸油的润滑,从鲸鱼身上提取的生物润滑剂是目前最好的机械润滑物。 鲸鱼可谓是浑身是宝,鲸须是此时女士紧身胸衣、雨伞骨架、钓鱼竿、马鞭等产品的上好原料。鲸骨可用于制作各种工具和装饰品。抹香鲸肠道里的龙涎香更是顶级的香,价值连城。 经历了工业化初期一个世纪的高强度捕捞,此时鲸鱼已经陷入了濒临灭绝的境地。 抹香鲸在传统的、容易抵达的渔场(例如太平洋赤道附近)已经变得非常稀少。 英美两国传统捕鲸大国,尤其是美利坚的捕鲸船队,现在甚至都已经前往偏远的日本近海、北太平洋等海域去寻捕鲸群。 彭刚曾同马沙利、金能亨的谈话中得知,美利坚现在有不少捕鲸船在日本海岸遭遇海难,上岸求生的船员被日本当局扣留。 他们从和江户幕府关系不错的荷兰人口中获悉,不少被江户幕府羁押的美利坚船员已经被日本人玩死了,华盛顿方面正在考虑对日本进行“友好”外交访问,震慑江户幕府当局,同江户当局建立正式的外交关系,以解救出船员,为后续美利坚在日本近海捕鲸扫清障碍。 能让一个次强从国家层面出手保障一个行业,足见捕鲸业对美利坚之重要,利益之丰厚。 旗昌洋行、利名洋行赠送给彭刚的照明用鲸油,是从抹香鲸头部的提取的鲸脑油,是一种蜡酯,在常温下是油色清澈,燃烧时非常明亮、烟雾少。 此油非常的珍贵,除了北王府晚间照明之外,彭刚只给武昌的三个学堂各提供了十桶。 就个人层面而言,目前仅有左宗棠、彭刚的祖岳父王佺、罗大纲三人获得彭刚亲赠鲸油的殊荣。 郭崑焘曾经收到过左宗棠赠送他的十斤鲸油,此油确实好用。 彭刚竟舍得拿出如此之多的鲸油,专供士子夜读,这份爱才重士之心,着实令人感佩。 他说话的声音都有些激动:“殿下如此体恤士子,必令天下读书人感念恩德,竭诚报效!卑职这就去办,定将殿下的恩泽,晓谕每一位参考士子!” “目下武汉三镇民间并未有此油流通,我不希望听到有人说在民间市场上发现有人售卖此油。”彭刚提醒道。 “若有一滴油流出去,卑职任凭殿下处置。”郭崑焘向彭刚保证道。 彭刚点点头:“去吧,妥善办理,勿使一人向隅。” 郭崑焘躬身退下,步履匆匆,心中已开始盘算如何将彭刚的这些恩惠最快、最有效地落实下去。 第348章:此一时,彼一时 江夏县东湖镇,经过大半年的休养生息,东湖镇逐渐恢复了些生机。 东湖镇周边的稻田多已成熟,原东湖镇富户的周汝诚、周济鸿、周济深父子正在自家鱼塘边的水稻田弯腰收割水稻。 周家原来的短工吴得柱背着满满一麻袋稻谷经过周家父子的田地,和周家父子打起了招呼。 “周理事,在割稻子呢?” 言毕,气喘吁吁吴得柱暂时放下了肩膀上沉甸甸的麻袋,一屁股坐在田埂上小歇息。 虽说去年年底在看到原来的老东家田地被没收,只保留了宅院,分到了一口鱼塘,分到手的田地比他们吴家少、差。 吴得柱当时心里头感到畅快无比,尤其是当他把儿子送去当圣兵后,更觉扬眉吐气,经常在旧东家周汝诚面前显摆。 初时,吴得柱还觉得这么做很有意思,很痛快。 只是周汝诚父子从来不搭茬,加上六月间,周汝诚因为是东湖镇原住民中罕见的童生,通晓文墨,干活做事细致认真,遂被招进东湖镇的农会当分会理事。 从此吴得柱便不再在周家父子面前显摆了。 “明年的口粮,可就指着这几亩田了。”周汝诚一面笨拙地割下一束稻谷,一面回答说道。 “周理事养鱼是一把好手,打理田亩的倒显得生疏。”吴得柱拿起腰间的葫芦,往嘴里灌了一口水说道。 周家以养鱼贩鱼起家,养鱼的手艺是东湖镇数一数二的,至于操持田亩,非周家所长。 周家原来的两顷半田,不是佃租给周家旁支种,便是雇佣长工打理,农忙时也会招些吴得柱这样的短工。 本家周汝诚一家子,基本不下地,主要负责打理鱼铺鱼塘。 “四体不勤,见笑了。” 周汝诚的两个儿子周济鸿、周济深听了吴得柱的话有些不高兴,周汝诚却不以为意,毕竟吴得柱说的也是实情,他确实不太擅长种田。 再者,周汝诚把翻身的希望寄托在两个儿子此次北试高中,以及那方鱼塘上。 至于水稻田,能保证他们一家子饿不死就行。 周汝诚并不指望靠这六亩水田大富大贵。 周汝诚在东湖镇农会当分会理事,虽说分会理事比不得江夏县县农会的理事,县农会的理事不仅管理事的口粮,每个月还有八钱银子的津贴。 而分会的分会理事,目前只管理事本人口粮,偶尔会送些油、盐、酱、醋、茶。 但周汝诚已经很知足了,他们周家分到了六亩二等上则水田,哪怕是稍歉一点的年景,提供两个青壮的口粮也不成问题。 “北王真好啊,说免了咱们江夏县一年的赋税,今年真就粒米不取。”吴得柱有一茬没一茬地继续和周家父子搭话,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幸福笑容。 今年江夏县稻谷的收成还不错,吴得柱粗略了估算了下,除却自家人吃的,能至少存下五六石稻谷。 过往吴得柱是靠给别人打短工为生,忙活一年下来不欠太多钱粮就是好年景。 自己也能有存粮,这是吴得柱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美事。 吴得柱现在心里已经在盘算将其中一半的稻谷存进农会信用社,拿五厘的利息。 除却打理田地的收成,吴得柱当圣兵的二儿子今年前前后后往家里寄了五两三钱银子回来,他们吴家的日子,也算是过得越来越红火了。 吴得柱虽然没什么文化,但他知道,他们吴家的好日子是北王给的,故提及北王,吴得柱是满脸的崇敬。 周汝诚以前是东湖镇的乡绅,以往在大清治下时,大清也曾减税降赋。 只是大清的减税降赋,好处基本上都是落在了经手的各级官员胥吏以及他们这些乡绅手上。 升斗小民的赋税摊派,照收不误。 似北王这样,说免一年,真全免一年的,粒米分文一线不取的做法,周汝诚也是头一回见。 “北王仁德。”周汝诚点点头,回应了一句。 “周理事,你要省口粮,我倒有个法子。”吴得柱笑了笑说道。 “武昌城里的武昌府学、江夏县学正给这次参加北试的读书人免费提供食宿呢,府学、县学里头的相公不仅顿顿吃精米,还有配菜哩。我听说二位公子是要到武昌参加北试的,不如提前些去,能省下大半个月的口粮哩。 武昌城里的阅马场上,还有不靠牛马拉,自己会跑,会冒烟的车子,好像是叫什么火车,跑得比马还快,听说是外夷进献给北王的宝物。 汉阳门码头附近的江面上,还有好几艘不靠桨橹便能逆水行舟的大船,新鲜着哩,二位公子正好借此机会到武昌去开开眼界,长长见识。” 吴得柱前几天刚刚到武昌的军营看望儿子,从儿子那里领了三两一钱银子回来。 近期发生在武昌的事情,吴得柱要比一直都在东湖镇的周家父子更了解。 “当真?”周汝诚闻言眼睛一亮。 周汝诚参加过多次科考,他参加的考试,无论是县试还是府试都是在武昌城考的。 以前周汝诚参加县试、府试都是自费。 尽管周家的家底还算厚实,武昌城也并不远,可武昌城毕竟是省垣,食宿颇贵,于现在的周家而言,参加科考是一笔很大的开支。 至于吴得柱口中的能逆水行舟的火轮船,两三个月前周汝诚就听从武昌往来东湖镇的客商说过确实有这么一种船。 倒是能自己跑的火车,周汝诚还是第一次听说,觉得十分新奇。 舟行水中,以周汝诚的认知尚能理解,毕竟火轮船有轮子,里头有人在踩轮子也不一定。 不靠外力能自行跑动的火车,周汝诚觉得有些太过耸人听闻,难以理解,觉得吴得柱又在添油加醋,夸大其词了。 “吴得柱,你说得倒轻巧,眼下正是农忙,活儿一大堆,稻子要割,鱼塘里的鱼每天都要喂。我们家就咱们父子三人,我们兄弟两个提前去武昌了,我爹一人如何能忙得过来?” 周济鸿对吴得柱口中所说的武昌城里头的新鲜玩意儿并不感兴趣,他更在乎的是眼下的生计。 “说了多少回了,要叫吴叔。”周汝诚眉头一皱,白了周济鸿一眼,正色道。 此一时,彼一时。 吴得柱现在已经不是短工,而是有儿子当圣兵的军属。 听说吴得柱的二儿子西征凯旋后提了组长,大小也是个小军官。 虽说他周汝诚在农会办事得力,颇受江夏县农会总理事萧国英赏识,但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同圣兵眷属说话,还是客气些为好。 再者,吴得柱人家也是好意,并无恶意。 “吴叔的好意我们父子心里领受了,只是眼下农忙忙的紧,我们父子三人实在走不开,再说东湖到武昌不过一两天的脚程,不碍事。”周汝诚的小儿子周济深说话,待人接物要比大儿子妥帖得多。 “无妨,两位公子只管去,我家的稻子今日便能收完,我们家有男丁多些,闲着也是闲着,我们帮你爹收稻割草养鱼。”吴得柱说道。 周汝诚现在受江夏县农会总理事萧国英器重,将来的日子不会差。 现在和周家搞好关系,万一周汝诚的两个儿子,有一个儿子北试高中,将来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更重要的是,这次去武昌军营看望儿子,听儿子说一个和他同期入伍的金口镇人,他们两人的功劳明明一样,年龄也相仿,就因为那个金口镇后生读过两年私塾,认识些字,人家直接提到了副排,比他儿子高了一级。 吴得柱大儿子早夭,除却已经当圣兵的二儿子,还有三个儿子。 剩下的三个儿子,年纪最大的一个已经十五了,吴得柱打算过个一两年也让老三去报名当圣兵。 只是绝对不能再让老三吃老二没读书,不识字的亏了。 周家人在东湖镇这个小地方乃书香门第之家,自己帮了周家的忙,届时等周汝诚闲下来的时候花些粮米,让周汝诚教他的儿子识文断字,周汝诚也不好拒绝。 “这不好吧。”周汝诚说道。 “有啥不好的,大家乡里乡亲的,理应互相帮衬照拂。”吴得柱笑呵呵地说道。 “那便多谢了。”见两个儿子对武昌城充满了向往,周汝诚觉得不能亏待儿子,让两个儿子先到武昌吃大半个月好的餐食也好。 “客气啥。”吴得柱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周汝诚说道。 “周理事,你还记得当初东湖镇粥棚给咱们施粥的唐组长么?” “如何不记得,这位唐组长还是咱们两家的大恩人。”周汝诚说道,“我记得唐组长是湖南永州府人,你在武昌见到唐组长了?” 唐组长是湘南的老圣兵当初负责东湖镇的其中一个粥棚,他们周吴两家从安庆跑回东湖镇,断了炊,快要饿死,都是从唐组长的粥棚那里领粥领粗粮渡过了那段艰难的时日,捡回了一家老小的性命。 后来唐组长听说他们家是读书人,还给他的两个儿子发了好些关于这次北试的书籍。 受人之惠,不忘于心。 虽然唐组长已经离开了东湖镇,和他已经没什么交际了,周汝诚仍旧记得唐组长的这份情。 “见到了。”吴得柱点点头,黯然神伤道。 “我儿子就是在唐组长手底下当圣兵,北王西征前唐组长提了排长,此次西征立了功,升了连副。” “这是好事啊,唐组长这等好人应有好报,你缘何如此神伤。”周汝诚不解道。 唐组长升任连副,周汝诚衷心地为这位救命恩人感到高兴。 “我是在武昌的医馆见到的唐组长,唐组长在岳州的战事中丢了支胳膊,虽然升了连长,可伤退啦。”吴得柱哽声道。 唐组长在东湖镇的风评很好,吴得柱也特别放心自己的儿子能在唐组长手底下当兵。 想到儿子以后的上司不是唐组长了,吴得柱有些伤感。 周汝诚闻言忍不住嗟叹一声,默然不语。 晚间回到虽然没能修缮完全,但收拾得干净清爽的家中。 周汝诚奢侈地用刚刚添置的汉阳铁厂造的铁锅炒了两个小菜,让两个儿子吃了顿好的。 翌日一大早又到东湖镇的市集上购置了些本地土货,让两个儿子到了武昌之后,探视唐组长时送给唐组长。 周家兄弟离家前,周汝诚将近一年来积攒下来的两吊钱,连同从吴得柱家借来的二两五钱银子塞进他们的褡裢,并反复叮嘱道:“省着些用,莫要与人争强,考完便回。” 周济鸿、周济深两兄弟点头应允,拜别了周汝诚,前往了武昌。 周家已经没落,比不得以往。 以往他们到武昌参加科考,住的虽然不十分奢华,但他们的下榻之所,总归是干净体面的客栈。 初到武昌,兄弟二人原打算先寻一间最便宜的大通铺先落脚,每日里就着咸菜啃自带的干粮。 不想当他们惴惴不安地前往府学报到登记时,迎接他们的却是一连串难以置信的惊喜。 武昌府学负责登记的吏员并无倨傲之色,听说他们兄弟二人是江夏县人,核对了当地农会为他们提供的籍贯、姓名后,便取来两片墨迹未干、清晰地烙着官印的木制准考凭证,在木片上写下了两人的名字。 旋即将木片递给他们兄弟二人:“凭此证,可入住府学东斋丙字号舍,每日辰、午、戌三时,可至学舍食堂用饭,分文不取。” 由于兄弟二人来自已经完成土改后的县,武昌府学的工作人员信得过农会,只是就简单地考教了一番后,便给予了周济鸿、周济深兄弟考试资格。 至于周济鸿、周济深身后的几位从九江府瑞昌县赶来的江西士子,考教得则要细致严格得多。 毕竟只要准考凭证发出去,就要免费提供食宿,成本高昂,府学的工作人员不得不慎重,以免有人混进来吃白食。 拿着准考凭证的周家兄弟俩将信将疑,按照指引找到东斋丙字号舍。 那是一间宽敞的屋子,窗明几净,并排摆放着六张简易木床,床上是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色粗布被褥。 周济鸿几乎是扑到床边,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柔软厚实的芦絮,又用力按了按下面垫着的干爽稻草褥子,回头看向弟弟,眼睛瞪得溜圆:“这这真是给我们睡的?不要钱?” 周济深性格沉稳些,心中亦是波涛翻涌。 他想起离家前,老爹缝补的那床已然板结发硬的旧被,心头一阵酸热。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低声道:“北王泽被士林。我等,唯有竭尽全力,以报万一。” 放好行李,饥肠辘辘的兄弟两人熬到午时,便拿着准考凭证奔向府学的饭堂。 兄弟二人随着人流走进那喧闹却有序的食堂。只见一排大锅冒着腾腾热气,雪白晶莹的精米饭堆得像小山一样,任由取用。 旁边的大木盆里,是油光水滑的炒时蔬,甚至还有一盆难得一见、炖得喷香的杂鱼。 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比起他们赶考时啃冷硬干粮、就着凉水下咽的餐食,可谓是天壤之别。 周济深看着那白米饭和鱼肉,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他打了满满一大碗饭,浇上鱼汤,又夹了一大块鱼肉和青菜,回到座位上,几乎是狼吞虎咽起来。吃着吃着,他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眶微微发红,低声道:“哥,爹要是在家也能吃上这样的饭菜就好了” 虽说他们两个以前也算得上是东湖镇的小公子哥,但这一年多来,他们也体会到了养鱼人吃不上的鱼的生活。 碗里的这些杂鱼肉,明明是两年前他们看不上的杂鱼,如今兄弟二人不约而同地觉得,这些鱼是他们这辈子吃过的最美味的鱼。 然而,最让兄弟二人感到震撼的,是入夜之后。 以往在乡间或客栈夜读,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黄摇曳,看不了多久便眼睛酸涩,油烟还熏得人头晕。 此刻,当府学的杂役将一盏盏造型别致的油灯送入各斋舍,注入清亮如水、略带腥味的鲸鱼油并点燃时,整个屋子瞬间被一种比拉住还稳定、明亮的光芒所笼罩。 “这……这是什么灯?竟如此亮堂!” 周济深惊呼出声,凑到灯前仔细观看,光芒甚至能将书页上的蝇头小楷照得纤毫毕现,连纸墨的纹理都清晰可辨。 同屋的一位来得比较早,见识较广的士子感叹道:“听闻是西洋洋行敬献给北王殿下的鲸油,殿下自己舍不得多用,特命拨出二十桶,专供我等夜读照明。此油耐燃,烟也少,真乃读书人的福音啊!” 周济鸿同这士子同舍士子相谈甚欢,听说还能凭借准考证乘坐阅马场的火车,到汉阳门码头登船参观火轮船。 按捺不住好奇心的周济鸿当即就和这位聊得来的同屋士子议定明天去阅马场坐火车,后天去汉阳门码头登船参观火轮船,尝尝洋鲜。 两人也邀请周济深同往,周济深表示明天要去探视唐组长,婉言谢绝了。 第349章:学的比谁都起劲 好不容易有完全脱产学习,不用闭门造车,有士子可以一起学习交流不说。 彭刚甚至往武昌府学、江夏县学派遣了武昌行政学堂、讲武堂的讲师,八名导生为应考的士子解惑,并提供一些武昌行政学堂的试题供入住武昌府学、江夏县学的练习。 在周济深看来,这是难得的学习机会,没理由不好好珍惜,把时间浪费在其他事情上。 北试在即,他现在一门心思只有学习,对于其他的事情提不起兴趣。 因师资短缺之故,自平在山时期起,彭刚开办的学堂便实行导生制度。 导生制度即由教师先对一部分优秀学生(导生)进行重点培训,然后由这些导生将所学知识和技能转授给其他学生,减轻教师的教学压力。 一团长陆勤、二团长李奇、乃至参谋长黄秉弦、副参谋长张泽等人都当过一期、二期学员的导生,彭刚忙时曾代彭刚教授讲解一些简单基础的文化知识,帮助其他学生巩固知识。 当然,北殿最知名的导生还是要数陈玉成。 由于陈玉成年幼,又天资聪颖,彭刚一直将陈玉成放在武昌讲武堂充当导生,一直从三期学员的导生,做到了四期学员的导生。 导生的学习底子和能力本来就比普通学生好,为了教别人,导生必须更深入地理解和掌握知识,这极大地巩固和提升了他们自己的学习效果。 加之导生需要更经常地同普通学生、教师打交道,协助教师管理班级课堂,无形之中锻炼了沟通能力、组织能力与领导才能。 故武昌三大学堂,无论是讲武堂、行政学堂还是师范学堂的导生,皆是学堂讲师、校长乃至彭刚本人重点培养关注的对象。 有专门的讲师、导生坐镇府学、县学为参考士子们答疑解惑。 周济深抓住了这个大好机会,向派驻在武昌府学的讲师、导生求教士子们口中的旁门杂学。 至于此次北试占比占四成的八股文,周济深并未在这方面下太大的功夫。 据周济深了解,此次参加北试的士子,功名最高者不过生员。 大家写八股文的能力相差不大,再者,八股文需要日积月累,难以速成,短时间内他就是不眠不休地恶补八股文,提升也有限。倒不如把主要精力放在策论、算学、舆地、农政、钱谷刑名上,提高考中的概率。 府学藏书楼旁的东厢房,如今被辟为了答疑堂,每日固定时辰都有行政学堂的讲师或导生在此值守,为应试士子们答疑解惑。 自探视毕唐组长,周济深这些时日一直过着宿舍、食堂、答疑堂三点一线的日子。 周济深早已是答疑堂的常客,他几乎将在八股文上省下的时间,全数投入到了这些实学之中。 考前的第五天,周济深正为《算学高阶》中一道涉及田亩面积与赋税折算的复合应用题所困,蹙眉凝思半晌不得其解,便揣着书匆匆赶往答疑堂。 今日答疑堂坐堂的是讲武堂的讲师江忠信,以擅长算学著称,是周济深理想的解惑之人。 江忠信正被几名士子围着询问舆地问题。 周济深耐心等在一旁,目光不经意扫过窗边,却见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士子,正旁若无人地伏案疾书写文章,引得路过几人侧目微叹。 那士子写完最后一笔,掷笔于砚,长舒一口气,抬眼正对上周济深好奇的目光。 他见周济深手中拿着《算学高阶》,眉头微挑,嘴角扬起一丝略带戏谑的笑意,主动开口道:“这位兄台,可是要去向那江讲师请教疑难?” 此人语调清朗,带着几分湘音,自有一股疏狂之气。 周济深见他气度不凡,连忙拱手:“在下江夏周济深,确为此书一题所困,特来请教。兄台大作,文采飞扬,令人钦羡。” “在下湘潭王闿运。”王闿运随意还了一礼,指了指身旁的空位。 “些许文字游戏,何足挂齿。你如此勤勉于这算学杂艺,莫非欲做北王麾下之计相乎?” 王闿运言语间虽带调侃,却并无恶意,更多是好奇。 周济深坐下,坦然道:“王兄说笑了。北王取士,策论、算学、舆地等占六成之重,显而易见是要求我等学以致用,非徒以文章华美为能。这算学关乎田亩钱粮,乃是实实在在的治政之基,岂能视为杂艺?譬如眼前此题,若不能厘清,他日为官,如何清丈田亩,均平赋税?岂非误国误民?” 王闿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收起几分随意的性子,正色道:“周贤弟之言倒是务实。不过文章乃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若无名篇巨制阐发义理,凝聚人心,纵有区区算学之能,又何足以定国安邦?文章若能做得好,传诵于世,令士民知北王据江汉而望天下之志,其功未必逊于理清一县之赋税。” 两人一个重实学,一个尚文采,在这答疑堂外争论起来。 周济深引述彭刚颁布的科考纲要,强调实务之急迫;王闿运则引经据典,论述文教潜移默化之力,认为文章做得好有时能抵得上一支雄兵。 两人声音渐高,引得周围士子纷纷侧目围观。 恰在此时,江忠信已解答完舆地问题,闻声走了过来。 江忠信虽然现在已经是讲师,论年纪其实和他们相当,也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 江忠信并未直接评判孰是孰非,而是微笑着对二人说道:“两位兄台所言,皆有道理。北王常言,文以载道,学以致用。 文章义理,犹如一座房子的蓝图纲领,不可或缺;而算学、舆地等实学,则如砖石木料,乃是根基。无蓝图则建筑无序,无砖石则蓝图成空谈。” 旋即江忠信看向王闿运:“王兄文采斐然,若能以手中之笔为刃,阐发北王新政之深意,描摹经世济民之蓝图,驳斥清廷对咱们的污蔑,自是厥功至伟。” 而后又转向周济深:“周兄笃实好学,致力于夯实根基,将来若能将一地之钱谷刑名打理得井井有条,亦是我殿之基石栋梁之才。” 周济深是答疑堂的常客,江忠信认得周济深,见周济深手里拿着本《算学高阶》,知其又是来请教疑难,遂带着周济深到自己的座位上为其答疑解惑。 困惑得解,周济深一面在心中细细回味复盘,一面挪步离开答疑堂。 一名同是江夏县籍贯的士子胡春芳提醒周济深道:“周老弟,莫要把王闿运那厮的话放在心上,我与他同居一舍,这厮白日在人前显摆他的文才引人注意,晚上研习他口中的所谓杂学,学的比谁都起劲,睡得比所有人都晚。” 胡春芳早就看不惯他舍友白天人前装逼,晚上偷偷用功的这副做派,好言提醒周济深,希望自己这位同乡不要被王闿运误导影响。 “多谢胡兄提醒,愚弟心中自有分寸。”因同县学子之故,周济深与胡春芳在饭堂前日相识,两人很快熟络了起来,成为朋友,经常同桌一起吃饭。 临考前夕,从北王府到白沙洲一条不到二十里长的短距电报线路铺设完成。 彭刚顺势成立的武昌电报总局专司电报事务。 中国在两汉时期便已具备成熟的锻造、拉拔等基础金属加工能力,长期领先世界。 宋应星《天工开物》系统记录了锻铁、拉拔铁丝的完整流程,包括通过模具逐次拉细、退火等关键工序。 武汉三镇的作坊具备铜线制作能力。小规模生产一些铜线铺设实验性质或是短距离的电报线路,于彭刚而言并无技术障碍。 但要为覆盖全境的电报网络,铜线的产能和品控确实是一大问题,暂时还难以支撑。 想把电报线路铺开,需要建立一套完整的、由蒸汽动力驱动的机械化生产线。 以高效、低成本地生产出长度极长、规格统一、导电性良好的铜线。 彭刚已委托法兰西的利名洋行代他回法兰西采购一条完整的铜线生产线。 毕竟铜线生产线最核心的蒸汽动力轧机、拉丝机等机器远东地区无法提供解决方案,暂时还只能去欧洲或者美利坚采购。 其实论需求,武昌到汉阳、汉口之间的通信需求更大,尤其是武昌与汉口之间的通信。 武汉、汉阳、汉口三地皆只有一江之隔,在这三个地方铺设实验性质的短距电报线路性价比更高。 彭刚也希望能够和汉口那边随时保持联络。 汉口是彭刚在正式征收赋税之前最重要的钱袋子,彭刚迫切地希望能够跨过长江阻隔,随时能够与武昌保持高效联络。 不过想把电报线路铺设到汉口,需要铺设水下电缆,水下电缆对缆线的绝缘、防腐、耐压和抗拉伸要远比陆地上的缆线高得多。要用到电缆绝缘包裹(古塔胶)、电缆铠装技术。 目前彭刚在武汉三镇的手工作坊生产出的铜线,无法胜任水下电报线路的铺设。 这一时期已经有海底在运营的海底电缆,皆是从英吉利铺设往欧洲大陆的线路,且英吉利铺设往法兰西、荷兰、比利时等国的水下电缆也是近一两年才铺设完成,正式投入运营的。 这项技术对于欧陆老牌工业强国而言也是很新的技术。 为武昌电报总局的成立完成剪彩,勉励了一番电报总局的工作人员后。 彭刚顺势成立了一个规模较小的学堂:武昌电报学堂,专门负责培养、培训电报业的人才,并允许他们使用现有的短距电报线路进行实操。 目下武昌电报总局的核心技术雇员都是美利坚人,信息传输乃机密,彭刚不希望这种局面持续太久。 处理完电报行业的事务,彭刚于武昌城附近驰马看了一番秋收的景象,便回到了北王府的西花厅处理今日的军政。 “殿下,英法美三国洋行的运输船队已抵达汉口,法兰西、美利坚诸洋行的首批货物将近期于汉口的码头装船,前往上海中转。”张泽向彭刚汇报说道。 “湖口、彭泽已失,从洞庭湖到天京的长江水道,不再全部由天军所控制,法兰西、美利坚诸洋行,希望我们的水师能为他们提供护航,掩护他们的船队通过战区,将他们的船队护送到安徽境内的水域。” 以清政府内严外谄之秉性、江西水师营勇实力之孱弱,肯定是不敢主动招惹悬挂米字旗、三色旗和星条旗的武装商船,更何况英吉利船队中可是有正儿八经的军舰。 法兰西、美利坚两国洋行要求彭刚的水师为他们提供护航,护送他们到安全的安徽境内水域。 无外乎是这次携带的货物价值大几百万两白银,太过贵重,不希望出现什么闪失。 湖口、彭泽两地的失守,已经是两个多月前的事情,这两个月的时间里,仍旧有外国洋行的武装商船大摇大摆地跨过江西水域,毫发无损地来到武昌,说明现阶段大清确实还不敢招惹洋人。 “让他们在货物完成装船后候着,等准备好之后,一齐送他们到出江西战区的水域。”彭刚想了想说道。 湖口、彭泽在赛尚阿、李孟群等人的重兵围攻之下失守,目前太平军在江西境内仅存马镇当一处沿江要地。 马当镇目前由石祥祯、林启荣等人联手坚守。 连石达开本人也从安庆亲赴马当镇以北的望江县,一来应援马当镇,二来阻截安徽的清军加入马当战场,致使江西的局势进一步恶化。 江西战场是目前除了韦昌辉、林凤祥等人的北伐战场之外,战事最为激烈的战场。 彭刚西征结束后,石祥祯、林启荣等人屡次向彭刚求援,希望彭刚能够为他们守马当镇提供一些帮助。 正好借此机会,顺路向马当镇输送一些粮秣军需。 彭刚在江西前线的支点是九江府的德化、瑞昌两县,较之于江西清军地处上游。 江西清军攻打九江府府治德化以及瑞昌县本就不易,如能保全马当镇,东西北三线作战的彭刚在上游的防务压力会轻松很多。 只要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彭刚还是很愿意为马当镇的太平军守军提供一些帮助。 “属下这便给法兰西、美利坚领事回话。”张泽点点头说道。 “货物装船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晚些给他们答复亦可。”彭刚的目光落在舆图的湖口上,询问道。 “湖口清军的情况可曾探查清楚了?” “赛尚阿、张芾、李孟群等人是在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才拿下的湖口,湖口又地处同咱们对峙的前沿地带,他们对湖口的防务非常重视。 目前湖口是由有着满洲悍将之称的西安镇总兵福诚统带不下万人的陕甘营勇留守,另有江军团练头目刘于浔统带本地团练,连同其从南昌府带来的江军,不下六千人负责协防。” 一个小小的湖口城置大一万的重兵,还有相当数量的精锐,看来赛尚阿确实对彭刚很忌惮,担心被彭刚偷屁股。 “殿下,刚到的东王诰谕,殿下是否现在看?”黄秉弦捧来杨秀清遣使送来的诰谕,询问彭刚道。 第350章:策应助战 彭刚没有去接杨秀清的诰谕,只是将身体向后后靠,端起旁边温热的茶水呷了一口,示意黄秉弦道:“念。” “是。”黄秉弦应了一声,利落地拆开火漆,展开那卷质地优良的诰谕,清了清嗓子,以清晰而平稳的声调宣读诰谕。 “天父天兄天王太平天国劝慰师圣神风禾乃师赎病主左辅正军师东王杨,诰谕彭刚弟知悉。” 在念完杨秀清冗长中带着怪异的头衔之后,诰谕的正文便如利剑出鞘,充满了问责的语气与命令的口吻,符合杨秀清大权独揽后的一贯作风。 “近据江西军报,湖口、彭泽要隘,相继沦于清妖之手!此诚天国之大辱,亦尔等西征将士之耻也! 湖口守将石祥祯,拥精兵数千,竟不能固守盈月,丧师失地,罪无可逭! 彭泽守将林启荣,近在咫尺,援救不力,畏敌如虎,实负本王厚望! 翼王石达开,坐镇安庆,总揽天国赣皖军务,调度乖方,督战无术,致使要隘连失,天京门户洞开,更属难辞其咎!” 诰谕中,杨秀清将湖口、彭泽失守的怒火,不问缘由地倾泻在从翼殿到东殿的一系列将领头上,甚至连翼王石达开也未能幸免,被直斥其名,连个弟字都懒得加。 平心而论,湖口、彭泽之失,石达开、石祥祯、林启荣等人有责任,但并不能完全归归咎于他们。 赛尚阿所部清军去年在湖南时一直龟缩于长沙,主力未损,且赛尚阿这支清军本就系精锐,人数又多,原本是用于防堵太平军全军的。 此番江西巡抚张芾又是举江西全省之力,助赛尚阿攻打湖口、九江,李孟群的赣勇、刘于浔的江军等江西精锐团练尽出。 翼殿肩负皖赣两省防务重担,以一殿之力守御清军主力,加之石祥祯等人在湖口、彭泽行的是男女分馆制度。 湖口、彭泽又是相对比较富庶的地方,从当地绅商到贩夫走卒,都不喜欢太平军这一套,也不想跟着太平军打仗,太平天国在这两个地方民心不稳。 至于守彭泽的林启荣,杨秀清对本殿之人林启荣的措辞之严厉不客气程度,也相当之罕见,足见其恼怒。 林启荣其实比石祥祯更冤,石祥祯好歹在湖口待了几个月,谙熟本地情况。 林启荣则几乎是前脚刚到,后脚清军就兵临城下。 虽说杨秀清给林启荣拨付了五千太平军不假,可杨秀清给林启荣拨付的太平军中,只有一千是广西、湖南的老卒,还不全是牌面。 剩下的士卒,都是在江南地区裹挟征召的新卒,战力堪忧,林启荣甚至要用绳索铁链将他们拴在城头上这些新卒才肯守城。 饶是如此,彭泽县城还是在数万清军不计代价的猛攻之下坚持了一个半月,比湖口还多坚持了半个多月,清军在攻打彭泽付出的伤亡也比湖口高不少。 林启荣的能取得这样的战绩已经很不错了,连彭刚这个外人都觉得,杨秀清对于林启荣的这番措辞过于严厉了,林启荣真要畏敌如虎,彭泽压根守不了这么长时间。 再者,江西清军还没打到安徽境内,双方尚在马当镇鏖战,杨秀清这时候就说天京门户洞开,未免言之过早了。 真要说天京门户洞开,也不是石达开这个方向的门户先开。 北伐军出安徽后,安徽团练大臣李嘉端和安徽提督秦定三可是克复了滁州,占领了同天京城隔江相望的浦口。 清廷漕运总督杨殿邦,河道总督杨以增的两部清军主力已经逐渐南下进抵高邮州,距离扬州城越来越近。 这两个地方的清军,可比马当镇附近的清军距离天京要近得多。 然而杨秀清却对此事只字不提。 湖口、彭泽之失是石祥祯、林启荣的责任,那弃守滁凤,丢失于天京城隔江相望的浦口,又是谁的责任呢? 当然,杨秀清斥责石达开、石祥祯、林启荣都只是开胃前菜,后续的内容才是这封诰谕的重点,黄秉弦略微停顿,目光扫过诰谕接下来的部分,念道:“我弟彭刚,尔既已西征奏凯,全据两湖,兵甲已足,正宜乘胜东向,以竟全功。着尔接此诰谕之日起,速调集武汉三镇精锐水陆之师,克日东下,会同石达开,务期收复湖口、彭泽,扫荡西线清妖,稳固天京上游。倘有迟误,军法不容!” 念毕诰谕,黄秉弦将诰谕轻轻放在彭刚面前的紫檀木案几上,西花厅内陷入一片死寂。 此诰谕并非彭刚西征凯旋发给彭刚的第一封诰谕。 此前彭刚西征班师回武汉三镇,不向杨秀清请示,也不继续攻打长沙已经让杨秀清有些不满,杨秀清曾发来诰谕命令彭刚继续西征,攻下长沙城,全歼湖南清军主力。 考虑到实际情况,彭刚并未执行杨秀清的命令,攻打长沙,杨秀清已经在上一封诰谕中表露出了对彭刚的不满。 正在西花厅内查看各地清田报告,以了解清田进展的左宗棠听了这份诰谕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来向左宗棠提供新的清田队员推荐人选的刘蓉则下意识地摸了摸鼻梁。 沉默良久之后,彭刚才缓缓开口:“湖口、彭泽,江防锁钥,骤然失守,确令天京震动。东王殿下焦虑,也在情理之中。” 彭刚先是定了性,承认湖口、彭泽两地失守的严重性,但话锋随即一转,说道:“然,石祥祯所部苦战多日,伤亡惨重;林启荣亦数次增援湖口,成功掩护石祥祯所部突围。回防彭泽,林启荣又以疲敝残师坚守彭泽月余,亦有苦劳。 翼王在安庆,既要应对皖北之敌,又要支援江西,左支右绌,非不尽心竭力。东王殿下此番斥责,未免苛责过甚了。” 左宗棠点点头说道:“我军转战千里,方定湘北。将士疲惫,亟待休整;军需粮秣,损耗颇巨;火药铳炮,亟需补充。更紧要者。” 说话间,左宗棠起身走到地图架上的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上湘北大片新附区域:“此间州县,官心未附,民情未稳,土团乡勇,蜂拥蚁聚。若此时贸然抽调主力东下,则后方空虚,变乱必起!届时,恐湖口未复,而两湖危局起!” 湖北江西唇齿相依,左宗棠赞成为江西战场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可要举北殿全力克复清军重兵把守的湖口、彭泽,左宗棠是不赞成的。 一来北殿两部主力,一部要用于监视、牵制长沙的清军主力。一部要用于坐镇武汉三镇,分守地方用于维稳,推进土改均田。 要克复湖口、彭泽,至少要动用两万以上的兵力。 两万大军不是挤一挤就能挤出来的,只能从岳麓山大营,或者武汉三镇抽调,以及分守地方的驻军调。 二来杨秀清有借刀杀人,削弱他殿,增强东殿的嫌疑前科。 杨秀清挖冯云山墙角,把胡以晃留在天京,让冯云山和秦日纲以残师难征,很难说杨秀清催促彭刚啃长沙,克复湖口、彭泽没有这样的心思。 彭刚说道:“福诚、刘于浔重兵把守湖口坚城,即便侥幸攻克,又需填进去多少广西、两湖子弟的性命?这笔账,东王殿下远在天京,可以不算。但我彭刚,不能不算。” 彭刚咬牙,不计代价的打肯定能把湖口打下来,可一旦打下来,要守湖口,将面临腹背受敌的境地,既要面对上游南昌方向的清军进犯,又要面对下游彭泽方向的清军回援。 届时彭刚将在江西同清军陷入长期鏖战,得不偿失。 彭刚看向黄秉弦:“但翼王殿下在安徽望江压力必然巨大。江西局势若彻底崩坏,我武昌亦难独善其身。唇亡齿寒之理,不可不明。秉弦!” “属下在!”黄秉弦立刻挺直身躯。 彭刚语速加快,做出了决断:“第一,以我的名义,给翼王殿下及安庆前线的弟兄们去信。言辞务必恳切,告知他们,我武汉三镇将士感同身受,绝不会坐视翼殿的弟兄独抗强敌。 第二,着六团抽调火轮战船一艘、快蟹、长龙等迅捷战船五十艘,配足火药弹矢,由九江德化一带出港,专司巡弋袭扰,攻击清军运输船队,打击其沿江哨卡,使清军水师不得安宁,侧翼时时受胁。 第三,命令驻守九江府德化县的四团长程大顺,挑选胆大心细的斥候与精锐士卒,组成三三个尖兵连,渗透进入南康府之建昌县,以及南昌府,专事破袭建昌、南昌清军之绿营汛塘、巡检司驻地,不能让南昌的清军过得太安稳。南昌清军若有异动,北上九江德化的迹象,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记住。”彭刚一字一顿地强调道,“我们的方针是袭扰牵制,策应助战,而非主力决战。目的是减轻翼王他们的压力,拖延清军攻势,为我们消化湖南、整军经武争取时间!尺度由前线将领把握,可战,但不可浪战!” “明白!我军在江西以袭扰助战为主!”黄秉弦复述了一遍。 北王此举,既全了天国同盟之义,避免了授人以坐视不救的口实之余,又最大限度地将战争烈度控制在了当前北殿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 处理完近期的军政事务,接下来最为紧要的事情便是今年的恩科。 科考首当其冲的便是命题。 为防止弃考者过多,彭刚决定第一场考试就考士子们所擅长的八股文。 经过思虑,彭刚决定给予了士子们一定程度上的自主选择权,出了三道题目供士子们选择。 第一道题目为:《孟子·梁惠王》:夫仁政,必自经界始。经界不正,井地不均,谷禄不平。 第二道题目为:《周易·革》: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 第三道题目为:《论语·八佾》: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显然,这三道考题除了参考士子的文笔与经学功底之外,亦是彭刚设计的政治倾向测验。 要求参考士子对北殿当前的民生施政重点,反清核心意识形态以及合法性来源进行了思考与表态。 同时也方便从参考士子的选题中,更能清晰地分辨出士子的专长与倾向,是留着当笔杆子,还是下放地方实干任职,为后续量才授职,提供参考。 策论、算学、舆地、农政的题目由彭刚与左宗棠同出。 钱谷题目由钱谷师爷出身的陈克让出题,彭刚审核修改。 刑名题目则由刑名师爷出身的赵修廉出,同样由彭刚亲自负责审核修改。 考试地点则依照旧俗,定在武昌城北部凤凰山南麓的武昌贡院(后世武昌实验中学所在地),考试期间由北殿官方统一为所有应考士子提供餐食。 考虑到秋凉,应考士子居住在武昌府学,江夏县学期间,彭刚赠送给他们的被褥可在检查没有问题后携带进入考察,考试结束后赠予应考士子。 清雍正元年(1723年)两湖分闱之前,湖北、湖南的学子都在武昌贡院参加乡试。 分闱之后两地分开考试,但武昌贡院仍是湖北乡试之地。 由于此前武昌贡院需要承接湖湘士子的乡试,号舍(考试小隔间)容量设计上十分宽裕。 虽说洪杨等人占据武昌期间曾对贡院造成了小程度的破坏,但在彭刚修缮之后,武昌贡院仍旧能容纳上万人同时应考。 而此次参加北试的考生,拢共也只有一千八百号人,这还是在彭刚降低的参考标准的情况下,不对过往功名做出要求,也没有职业限制,只要通晓文墨即可。 九月十五日,辰时初刻(上午七点),应北试的士子早早地来到有教导营士兵负责警戒,维持秩序的武昌贡院门口。 武昌贡院气氛肃穆,应考士子在卫兵们的疏导下排好了队等待搜检。 经过严格搜检后按考引号牌落座,条案之上,笔墨纸砚均由北殿官方统一发放,整齐划一。 当北殿承宣官捧着盖有北王印信的试题卷轴步入大堂,朗声宣布经义文章,试题三道,诸生任选其一破题承讲,明日此时准时交卷时。 台下不由得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许多士子脸上都露出了惊讶与思索的神情。 三选一,这打破了他们熟悉的科举定式,让他们感到意外。 至于一天的时间,紧凑归紧凑了些,不过也不至于完不成考试。 毕竟只考八股文,不考五经义。 至于策问(论),虽然考,但没说今天考。 应考士子们正迟疑间,只见高大的试题牌被竖起,上面赫然展示着三道题目。 士子们开始交头接耳,揣度出题者的心思,权衡着自己该选哪一道题。 按照常理,第一道题往往是出题者最为重视的,坊间亦有较之圣人,北王更尊崇亚圣的传闻。 第一道题便出自《孟子》这题目大概率是北王亲自出的。 经过一番抉择,多数应考的士子选了第一题,并认真地在号舍里开始构思、打草稿。 第351章:分数线 科考开始,考场内,很快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研墨声与落笔的沙沙声。 江夏县自耕农出身胡春芳选择了第一题,他来自农村,未曾脱离农业生产,深知土地兼并、田界不清、朝廷摊派无度、各级官员胥吏贪得无厌,乃民乱之源。 胡春芳凝思良久,终于在草稿纸上落笔:“民以食为天,食以田为本。田界不明,则赋税不均;赋税不均,则民心生怨。故行仁政者,莫先于正经界……” 王闿运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选定了第三题。 他似胸中有一股激荡之气需要宣泄,回想起清廷官吏在湖南的横征暴敛,回想起太平军两次围困长沙,武昌城头变换的大王旗,他提笔破题,力透纸背:“圣贤立言,首严华夷之防。夫夷狄纵有君臣之形,终无礼义之实;诸夏虽暂失共主,然文明根脉未绝……” 王闿运的文章气势磅礴,将清廷斥为窃据神器之羯胡,痛陈其剃发易服,毁我衣冠;横征暴敛,虐我黎庶之罪,进而高呼北王彭刚扫荡妖氛,重光夏统乃是承继道统、顺天应人之举。 愣是将八股文的写成了一篇檄文。 而在不远处的另一张号舍内,周济深的目光在二道题上流转片刻,执笔蘸墨,从容落笔。 “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然天命靡常,惟德是辅。革命之举,非为嗜杀,乃替天行罚,革故鼎新之机也……” 周济深没有过多情绪化的抨击,而是以考据的态度论证政权更迭的必然规律,强调顺天在于符民意、应人在于施仁政。 他将彭刚的新政举措,如行耕者有其地法令、设立农会、兴修水利等,都纳入“应人”的范畴,赋予其“承天命”的合法性。文章格调高古,论证环环相扣,显示出远超同龄人的见识与笔力。 一天的时间飞快流逝,当交卷的钟声敲响时,应考士子们神态各异地走出考场。 和传统的科考不同,北试的八股文考试结束后,彭刚允许应考士子回去休息一日,后日再来参加下一场的策论考试。 走出武昌贡院的士子有人因畅快淋漓而面露红光,有人因发挥不佳而垂头丧气。捶胸顿足,也有人因选择了适合自己的题目而倍感得意。 毕竟北王已经事先在武昌府学、江夏县学这些应试士子的下榻之处张贴布告,告知他们此次北试,八股文所占权重为四成。 只要后续的其他科目考的不是太拉胯,凭借八股文成绩的优势,想要中榜会轻松很多。 后续的考试,除了策论的考试时间仍旧是一天,其他科目,诸如算学、舆地、农政、钱谷、邢名,每科考试时间为半日,一天能考两科。 五科考试看着虽然多,不过只花了两天半的时间。 笔试结束后,武昌府学、江夏县学等地仍旧为应考士子提供食宿,直至放榜。 这一期间,一则由北王府发出的通告贴满了武昌府学及各大士子寓所:为拓展学子见闻,众士子可凭考引或是自行,或是结团前往前往阅马场乘坐火车、到汉阳门码头乘坐火轮船、到武昌电报总局体验电报机。 此讯一出,顿时引起了士子们的好奇心。 似周济鸿等较为贪玩,考前就到武昌各处玩乐的士子毕竟是少数,多数参考士子并未体验过火车、火轮船、电报这些新事物。 格物致知,本是儒家理念,但官府特意组织士子观摩新器,却是闻所未闻。 怀着半是疑惑半是期待的心情,包括周济深、胡春芳及王闿运在内的数百名士子,纷纷结伴前往。 结伴成团的士子们抵达的第一站是阅马场,当士子们抵达阅马场时,立刻被场中一个怪异的物事吸引了全部目光。 那是一条环形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铁轨,轨道上,停着一个更加奇特的铁疙瘩,这看着黑粗笨重的铁疙瘩有着几对铁轮,前方装着宛若锅炉般物事,后方拉着数节精致小巧的车厢,车厢上固定着椅子。 此物它通体漆黑,唯有烟囱耸。 “此乃何物?”有士子低声惊呼。 “此物北王称之为火车的模型,虽仅是真物四之一大小,然其理如一。”旁边有负责运维的工作人员向士子们解释道,语气中带着自豪。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交头接耳之际,几名身着工服、脸带油渍的技师上前,开始往锅炉中添煤。 这些技师有洋人,也有汉人,约莫是一名洋技师带一个汉人技师,另配有一个广东口音的通事充当翻译。 待士子们在火车模型上坐稳,负责运维的工作人员确认每个人都绑好安全带之后,工作人员朝几个技师点点头。 领头的洋人技师用力拉动一个机关,只听呜——地一声,尖锐嘹亮的汽笛声猛然响起,撕裂长空,惊得不少士子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面露骇然之色。 紧接着,更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那火车的烟囱突突地冒出浓密的白色蒸汽,巨大的铁轮开始缓缓转动,发出沉重的“哐当、哐当”声,沿着环形轨道平稳地行驶起来!速度越来越快,虽只是模型,已带起一阵风,其势若奔雷。 火车模型旁边,有两名北殿骑兵驰马奔跑。 初时马跑得要比火车模型快,到了最后,火车模型竟追上了骑兵。 “动、动起来了!无需牛马,自行奔走!” “这粗笨的铁疙瘩竟能听从人意驱使,真乃鬼斧神工!” “若以此物载货载人,日行千里岂非易事?这、这漕运、驿道,岂非要翻天覆地?” “这只是四分之一大小的模型,若是真物,岂不是更加震撼?” 士子们议论纷纷道。 周济深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看了看胯下的铁疙瘩,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起北王所著的《寰宇志略》中,介绍西洋新器物的章节中提及的西洋火轮车,但文字描述远不及亲眼所见来得震撼。 他喃喃道:“《周易》有云变通莫大乎四时,此物恐不亚于四时更迭!” 连一向恃才傲物的王闿运,此刻也收敛了散漫的神情。 带着尚未平息的震撼,士子们又被引导至汉阳门码头。 但见滔滔江水之上,停泊着一艘与周遭所有木质帆船都截然不同的怪船。 它虽有高高的桅杆和层迭的风帆,但船体更为修长,两侧有巨大的明轮,船身中部同样矗立着烟囱,此刻正冒着淡淡的黑烟。 “此即蒸汽明轮船,亦名火轮船。”负责讲解的见习船员高声向登船的士子们介绍道。 “火轮船可不藉风力,不赖人力,唯赖此蒸汽机之力,便可逆流而上,日行数百里!” 在士子们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火轮船的明轮轰然转动,激起巨大的白色水花。 轮船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稳稳地离开码头,向着江心驶去。它在江水中破浪前行,速度明显快过一旁的帆船,尤其令人咋舌的是,它竟能无视风向,径直溯流而上。 “常言道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此物竟能逆流如履平地!” “若以此船运兵,则长江天堑,瞬息可渡。” “昔日赤壁之战,若有此船,诸葛亮何须借东风。” 周济深扶着栏杆,感受着脚下传来的轻微震动,望着那被明轮搅动的滚滚波涛,心潮澎湃。 最后的体验,则是武昌城前街的武昌电报总局。 树立着电报房的房间里陈设简单,唯有一张长桌,桌上放着几个带有摇柄的木匣,匣子前端连着几根亮闪闪的金属线,一直延伸到屋外,不知通向何方。 “此物名曰电报机。”一名北殿副营长出身,曾是二期学员的年轻技师向充满好奇的士子们解释。 “凭借电流与特定码子,可借由电线,瞬息之间,传递讯息于千里之外。” 为了让士子们理解,技师让两名士子分别站在屋子两端,各执一台电报机。技师在一台机器上轻轻按动一个键钮,发出“滴滴答答”的清脆声响,同时,另一端那台机器上的一个指针便随之跳动,发出同样节奏的声响。 “此为点与划,不同的组合,代表不同的字。”技师一边说,一边让助手在纸上快速写下对应的汉字。 当助手将一张写着“祝诸位士子高中,金榜题名。”的纸条,从屋子一端通过电线的传递,瞬息间在另一端被准确复现出来时,屋内顿时一片哗然。 “千里传书,瞬息可达?!神话中的顺风耳亦不过如此。” “八百里加急,昼夜不停,亦需数日。此物竟只需瞬息,太不可思议了。” “若各地州县皆有此物相连,则政令畅通无阻,奸宄无所遁形!” 周济深看着那小小的机器和闪烁的电光,感觉自己过往的认知被彻底颠覆了。 物理空间的距离,在这“滴滴”声中仿佛被无限压缩。 王闿运则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他望着那电报机,缓缓道:“昔日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今日见此三物,方知天下之大,寰宇之奇,已非圣贤书中所能尽述。” 这一日的所见所闻,对士子们产生了强烈的冲击,深深地烙印在这些传统士子的脑海中。 火车、轮船、电报,这些超越了农耕文明的造物,不仅展示了彭刚手中掌握的近乎神异的力量,更向他们昭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未来图景。 正当士子们在参观体验火车、火轮船、电报时。 彭刚则与考官们一同阅卷。 明清八股文的成绩评定是一个复杂且高度主观的过程,是以等级制为核心,并辅以名次排名。 其评定体系可以大致概括为等级定优劣,名次决高下。 考官根据一套既定的标准(思想、格式、文采),从被评为优等的八股文中选择作品,再细致地讨论、比较,最终排定名次,直到录满名额为止。 此次北试八股文权重仅占四成,再采用传统的等级、名次评定法显然不合适,效率也不够高。 彭刚命审卷的考官以八股文满分四百分,策论满分一百分的标准,给每张卷子打分,取平均分为成绩。 彭刚对首次北试非常重视,也参与了审阅八股文的卷子。 彭刚最喜欢的一篇八股文章,待成绩出炉,拿掉糊名之后,发现此文为江夏士子胡春芳所写。 只可惜胡春芳写八股文的写作技法,即八股文格式不是很严谨。 破题、承题、起讲、八股对仗、收结等结构都不是很完整、清晰、工整。 格式错误是硬伤,加之胡春芳文采平平,最终只拿了三百零三分,就这三百零三分,还是不少考官看在彭刚很喜欢这张卷子的情况下酌情往高了打分。 八股文的最高分没有争议,王闿运写的八股文,无论是理、义、法、辞、书皆是上品八股文。 即使以清廷科举的标准,以此人的文才中个举人也是轻而易举的。 当然,是其文才,并非是这篇文章。 要是在满清的科举考场上写这种文章,诛个九族是跑不了的。 王闿运的文章连彭刚本人看了也觉得好,甚至可以直接拿来当檄文用。 王闿运的八股文最终得了三百八十七分的高分。 策论之后的其他科目:算学、舆地、农政、钱谷、邢名的客观题,诸如选择、填空、判断一类的题目占比很大。 故而科目虽多,但审阅起来的速度反而要比八股文和策论快。 最终的总成绩出炉,状元是王闿运。 在满分一千分的情况下,这厮考了九百零一分,是一千余名应考士子中,唯一一个过九百分的。 令彭刚感到诧异的是,此人不是江夏县和汉阳县人,而是湖南湘潭人。 江夏县、汉阳县是最早完成土改的两个县,彭刚有给这两个县的读书人发放过算学、舆地、农政等书籍,基本上是提前告知了他们的考试范围。 江夏、汉阳两县的士子又比其他地方的士子参加此次北试更有优势,彭刚原以为状元不是出自江夏,便是出自汉阳。 看来有时候天赋真的很重要,王闿运能得中状元,不仅仅是因为其八股文、策论的分数断档领先其他考生。 就算学、舆地、农政、钱谷、邢名这五科而论,王闿运这些科目的总成绩也能排第二,仅比周济深低两分。 而周济深是江夏县人,一年前开始接触彭刚提供的算学、舆地、农政书籍。 榜样、探花的籍贯在彭刚的意料之内,榜眼为汉阳县士子李旭诚,探花为江夏县士子周济深。 旋即,彭刚有让考官们按照分数划定排名,除却一甲的三人之外。 总分排名前两百名的为二甲进士。 总分排名两百零一名至五百名的为三甲同进士。 最终划定的分数线为二甲线六百零七分,三甲线四百八十三分。 彭刚览阅毕中进士的考生名单,见中进士的考生多数为湖北、湖南两地的考生,少数则是彭刚从广西带来的小知识分子,忍不住问道:“一个能中进士的安徽、江西考生都没有么?” 靠前彭刚就知道有三十余名安徽、江西的考生参加这次北试。 虽说能跑来武昌参加北试的安徽、江西考生多是在清廷科举无望的边缘读书人,可一个能中的都没有,还是出乎彭刚的意料。 第352章:如进士 “江西、安徽的士子中,有几个八股、策论的分数尚可,奈何其他科目的分数惨不忍睹。”刘齐衔解释说道。 “故而无人得中,江西、安徽的应试士子中,分数最高的仅有四百四十八分。” 江西、安徽两地的士子来得迟,同样是临时抱佛脚,他们抱佛脚的时间也要比湖湘两地的士子少得多。 故而在新设的五科实学之中,江西、安徽两地的士子成绩普遍要比湖湘的士子差。 彭刚凝思良久,说道:“江西、安徽士子涉险来武昌参加北试,若无一人得中恐寒了江西、安徽士子之心。 原有的榜单不动,安徽、江西的参考士子,各点两名分数最高的,给予他们殿试资格,以资勉励。” 眼下除了九江府的德化、瑞昌二县,彭刚在江西、安徽两地还没有实控区。 即便是九江府的德化、瑞昌二县,也是彭刚统治的边缘地带。 赣、皖两省有读书人愿意来参加考试,彭刚已经感到有些惊喜。 彭刚觉得有必要点四个赣、皖两省籍贯的应考士子作为表率以示勉励,以便下次北试能吸引到赣、皖两省的读书人。 “遵旨。”刘炳文、刘齐衔等人齐刷刷回答说道。 他们对此皆无异议,前明尚有南北榜。 既使以当前清廷的科考而论,不同省份科考的难度亦是天差地别,似江南那等文脉荟萃之地。 很多生员单论考试能力,要比边疆地区的举进都强,之所以未能得中,无非是江南科考竞争实在过于惨烈。 彭刚点四个江西、安徽的士子参加殿试,在刘炳文、刘齐衔、刘蓉等人看来十分正常。 “殿下,武昌行政学堂缺生源,应试的士子皆通晓文墨,属下以为,未上杏榜的应试士子,可酌情纳入武昌行政学堂就学,学成之后委以职事,亦可为我所用。”刘蓉上前一步,建议说道。 彭刚已经在武昌开设的四个学堂中,行政学堂的招生门槛是最高的,故而武昌行政学堂自成立伊始,就面临生源不是很充足的窘境。 “我正有此意。”彭刚拿起桌面上的排名列表,认真查看了起来,旋即提起笔,又划了一道行政学堂线。 “没上杏榜,但分数在四百分以上的士子,赐予如进士功名,准予进入武昌行政学堂深造。 分数不及行政学堂线,年龄在三十五岁以下的,若身体素质达标,能通过武昌讲武堂考核的,亦可入武昌讲武堂进行深造。 若不愿投笔从戎的,可入武昌师范学堂进行深造,学成毕业之后给予编制。” 目下彭刚扫盲的工作尚停留在培养教师阶段,还未完成铺开。 知识分子,哪怕是小知识分子,于彭刚而言都是难得的人才。 既使没能得中的士子,也要尽可能的想办法留下来为自己做事。 定了成绩,彭刚命身边的承宣官李汝昭到武昌照壁前放杏榜,公布会试成绩。 太平天国的承宣官,主要负责文书传达、命令传递和政务沟通等事务,相当于各王王府与各级官府,乃至军队之间的联络官和机要秘书。 北殿的承宣官亦然,彭刚基本上是拿这些承宣官当秘书使唤。 太平天国的承宣官论地位,相当于是天国的中层官员,但由于承宣官为诸王近侍,实际上的地位会比名义上的地位高得多。 承宣官分为殿前承宣官、正、又正、副、又副五个等级。 目下北殿有两个殿前承宣官,一个是刘炳文之子刘思进,一个是湘南文人李汝昭。 彭刚的三十多个承宣官都是较早投效彭刚的小知识分子,不是来自广西,便是来自湘南。 其他诸王的承宣官亦然,基本上也都是投效太平天国的广西、湖南的读书人。 所不同的是,按照太平天国的职同官制度,其他殿的承宣官会被授予诸如职同xx的品级,以明确地位高低,并且承宣官可以染指军务。 北殿军政的界限较为分明,承宣官则无职同之说,且不能染指军务。 彭刚会时不时提拔一两个承宣官到圣库系统或者地方任职。 目前彭刚派遣承宣官最多的地方,一个是黄梅县,一个是大冶矿务局。 李汝昭领命,驰马执榜前往武昌贡院放杏榜。 时维十一月朔日,武昌贡院照壁之前早已人头攒动,北围得水泄不通。 很多士子已经聚在武昌贡院的照壁附近等待放杏榜。 会试决定了有没有资格当进士,能不能通过会试成为贡士,是大多数应此次北试的士子们最为关心的问题。 毕竟后面的殿试通常只考一场策问,按照惯例,殿试原则上不再淘汰人。 上了杏榜,基本上就等同于已经是进士。 杏榜因发榜时正值春季杏花盛放,故得名“杏榜”。 只是此次北试的杏榜有些名不副实,十一月就发布了,要比清廷的杏榜公布时间早得多。 毕竟参加北试的士子人数少,仅有一千八百多人,阅卷的速度肯定要比清廷的会试快得多。 当以李汝昭为首的承宣官在三十余名北殿圣兵的护卫下,将那张决定数百人命运的黄榜高高张贴起来时,整个场面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声浪。 “中了!中了!我中了!” “唉又落榜了” “诶,我无缘大清的科举,不想也无缘此次北试,此番算是白来一趟。” 中榜者狂喜的呼喊,于落榜者失落的叹息声不绝于耳,交相映衬。 以后很多后排看不清榜单的士子发出嘈杂的叫声。 士子们的目光自然最先聚焦于榜首。 “会元,湘潭王闿运!” 当公布了会元的名字,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混杂着惊叹与了然的嗡嗡声。 王闿运才华横溢、文名早著,在应试士子中本就备受关注,其夺得会元,虽令人羡慕,却也在情理之中,无人感到意外。 王闿运本人,依旧是一身青衫,立于人群外围,嘴角噙着一丝淡然的笑意,并无太多狂喜之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此番能中北试的会元在他意料之内。 他只是微微颔首,对周围投来的祝贺目光坦然受之。 “第二名,汉阳李旭诚!” “第三名,江夏周济深!” 应北试的士子以湖北人居多,其中尤以汉阳县士子最多。 会试第二、第三名的名字引来更多本地士子的欢呼。 周济深正与兄长周济鸿挤在一起看榜,闻听自己名字高悬第三,一时竟愣在原地,直到周济鸿用力拍了他的肩膀,他才“啊”的一声回过神来,眼眶也湿润了。 他想起了在府学挑灯夜读的夜晚,更想起了家中父亲的期盼。 会试第三!这是他此前不敢想象的高名次! “第十八名,江夏胡春芳!” 江夏士子胡春芳听到自己名字,激动得连连跺脚,向四方作揖,口中不住念叨:“皇天不负苦心人,皇天不负苦心人哪!” 而周济鸿,在榜尾的位置艰难地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时,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擦拭一番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虽然名列榜尾,但终究是跃过了龙门,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他紧紧握住弟弟的手,兄弟二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杏榜题名者终究是少数。更多的士子,在反复确认榜上无名后,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取而代之的颓然、失落、不甘、迷茫之色。 有人当场掩面,不愿让人看见失态;有人怔怔站在原地,仿佛魂魄已被抽走;也有人强颜欢笑,向中榜的同乡或友人祝贺,眼神却难掩黯淡。 “罢了,罢了,时也命也……”一位年纪稍长的士子摇头叹息。 “苦读十载,竟不如那黄口小儿!”也有人心中不忿,低声抱怨,目光扫过远处淡然自若的王闿运。 最初的巨大失落过后,也有一些心态较好的士子自我安慰了起来。 “唉,说起来,此番来武昌,虽未中榜,却也混了一床厚实簇新的被子,这等好物,在家时哪里舍得置办?” “正是!白吃白住一个多月,每日饭菜油水十足,还有那鲸油灯照明,这等待遇,以往赶考何曾有过?” “还见识了火车、火轮、电报这等神物,大开眼界,也不算虚度光阴,不虚此行。” 这番言语,引得不少落榜者点头称是,心中的郁结似乎稍稍纾解了一些,没那么难受了。 就在落榜士子们不住嗟叹,准备带着复杂心情返乡之际,李汝昭再次发布了一道布告。 布告明确宣布,本着爱才惜才之心,对于此次科考中,总分虽未达到会试录取线,但分数在四百分以上的,一律赐予“如进士”功名,准予进入武昌行政学堂深造。 “如进士?” 落榜士子先是一愣,随即狂喜,尽管他们尚不清楚如进士到底算不算进士,可很多士子,尤其是本地士子意味着进入武昌行政学堂深造意味着什么。 北王喜欢在清田队成员中提拔人才,授予官职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已经完成耕者有其地之策的县,部分县令、主薄、县丞,大部分科官皆来自清田队。 而武昌行政学堂又是清田队的人员储备池,现在的清田队,有一半的人是来自武昌行政学堂。 况且武昌行政学堂的校长,是此次北试的副考官刘蓉。 能当副考官的学生,亦是一种殊荣。 李汝昭接着宣布:分数未达行政学堂线,但年龄在三十五岁以下,身体健康,能通过武昌讲武堂考核者,亦可入讲武堂深造! 只是文贵武贱的思想早已根深蒂固,愿意投笔从戎,进入武昌讲武堂的落榜学子寥寥无几。 少数几个有意愿的,还是看在武昌讲武堂的校长是彭刚亲自挂名,入武昌讲武堂意味着能成为北王门生份上。 而对于那些既不愿从军,又未能达到前述标准的年轻士子,布告给出了第三条路:可自愿进入武昌师范学堂深造,学成之后,同样授予实职! 武昌师范学堂的吸引力则要比武昌讲武堂高得多。 武昌师范学堂的校长是彭刚的老师刘炳文,而刘炳文是此次北试的主考官,能成为刘炳文的学生,在很多落榜士子看来,未来的前程自然是不会差。 三道政令,如同三道阳光,穿透了失败的阴霾,为几乎所有落榜的士子都照亮了前路。 “北王万岁岁!!” “殿下隆恩!学生必当结草衔环以报!” 方才还垂头丧气的士子们,此刻一个个激动得面红耳赤,许多人更是难以自持,纷纷面向北王府的方向,整理衣冠,郑重其事地躬身长揖,遥遥拜谢。 “兄长,我.我考了四百一十二分!我能进行政学堂了!”一个年轻人拉着同伴的手,语无伦次地说道。 “我去讲武堂!大丈夫当马上取功名!”另一人挺起胸膛,眼中闪烁着新的斗志。 就连那些年纪稍长、无意再入学的士子,也感慨万千:“北王思虑竟如此周详,亘古未有。即便返乡,此番经历,也足以傲视同侪了。” 会试之后便是殿试。 彭刚在北王府大殿举行了殿试,按照排名顺序一一对每个贡士进行了策问考校。 除了极个别印象在殿试表现出彩,给彭刚留下的印象很深的。 比如原本杏榜名列第十八的胡春芳,破格被彭刚提拔为二甲第三。 当然,给策问表现极差的,彭刚也给降了些的名次。 不过殿试与会试表现反差极大的贡生不多,多数人贡士的排名没有明显变化。 殿试结束后,状元为王闿运,榜眼为李旭诚,探花为周济深。 基本上和杏榜上的名次无二。 殿试结束之后,一甲的三人,同二甲的前十名合计十三人,被彭刚任命为承宣官。 一甲三人授予副承宣官之职,二甲的十人则授予又副承宣官之职。 能从一千八百多名考生中脱颖而出的,必然有长处在身。 这十三人彭刚决定留在身边重点培养,至于剩下的二甲、三甲进士。 则在武昌行政学堂完成为期一个月的培训,在清田队实习满三个月后,根据培训、在清田队实习时的表现,授予官职。 正当彭刚举行殿试之际,未能得见彭刚的法兰西利名洋行大班雷米因茶叶的交付问题急得暴跳如雷,求见彭刚。 只是彭刚在殿试期间非常忙碌,雷米求见彭刚无果,只得退而求其次,见了彭刚的弟弟彭毅。 见雷米一脸火气,彭毅还以为雷米是因利名洋行的法兰西人又在汉口被游手无赖给碰瓷了。 当初英吉利使团的三个印度殖民地土兵因强暴本地浣衣妇女未遂,经过交涉,除却三个英印殖民地土兵在武汉三镇被游街示众之后枪决之外。 受害者获得了一百五十两到三百两不等的赔偿。 此事传开,不少本地乃至外地游手无赖觉得自己发现了生财之道。 把汉口的洋人当成行走的银子,专程到汉口找洋人碰瓷。 虽说在将四十多名碰瓷的游手无赖治罪,送到大冶去挖矿后,汉口的碰瓷情况好了不少。 然财帛动人心,偶尔还是有些胆肥的游手无赖,尤其是在赌档输急眼了的赌徒铤而走险,顶风作案者仍旧不少。 彭毅以为雷米是为了法兰西商人在汉口被碰瓷的事情专门来见彭刚的,遂对雷米说道:“雷米先生,汉口的事务目前由陈兴旺,陈先生暂署,如若贵国商民在汉口被碰瓷,可以找陈先生,如若陈先生繁忙见不到陈先生,也可以找汉阳知县王大雷,王知县没那么忙。这些事情,就没必要惊扰北王殿下了。” “我不是为了这些琐碎事情来的!而是为了茶叶的交付,你们的商人和我在上海接触到的那些奸商一样,一样不守信用!”雷米气呼呼地说道。 “阁下,我要提出严正抗议,你们对我们法兰西洋行区别对待!” 第353章:我可一分银子都没敢花啊 “雷米先生,你是说出口茶叶的交付出了问题?” 彭毅闻言不禁眉头紧皱,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 茶叶与丝织品是当前北殿主要出口的大宗商品,尤其是茶叶。 彭刚对茶丝的出口十分重视,甚至为此让彭毅同汉口的茶叶行会制定了出口茶叶的等级标准。 虽说目下汉口暂无市舶司之类的机构负责专门管理进出口贸易。 但有汉口税务局负责暂署进出口贸易事务,出口给洋行的茶叶需经过汉口税务局验收认证,统一使用北殿官方提供的标准杉木箱或松木箱装载。 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也为了方便统计,北殿官方提供的茶叶箱,一箱茶叶是一个标准化的包装件。 对于高价值的上等茶叶,为了防潮和保持茶香,木箱内部会铺有多层材料作为衬垫。 最内层是铅皮,能极好地阻隔水分和异味,以保证茶叶在数月海运中不变质,铅皮内外还会衬有锡箔和厚纸,作为额外的保护层,这种箱子也常被称为铅箱。 由于旗昌洋行同北殿的订单签的比较早,旗昌洋行的茶叶订单已经率先完成了交付。 金能亨和史密斯对由北殿官方出面负责监控出口茶叶品质,强制要求出口茶叶使用官方提供的标准化包装的做法赞不绝口,认为汉口虽然刚刚开埠,但官方对出口的重视程度和管理之认真细致,做得要比老口岸广州还好。 茶叶出口标准章程是他彭毅牵头带着的汉口的茶叶行会的茶商们一起制定的,茶叶交付出现问题,无疑是在打他彭毅的脸。 再者,茶叶出口也是目前圣库少数的大额进项,具体负责管理北殿钱袋子的彭毅对茶丝贸易的重视程度不亚于彭刚。 “我要向北王殿下面陈此事!希望北王殿下能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复。”雷米气势汹汹地说道。 “为了到汉口和你们做生意,我们冒了很大的风险,如果你们的政府工作人员,你们的商人连基本的信用都没有,我们法兰西的洋行为什么不直接在上海进行交易?” “雷米先生,北王现在很忙,恐怕没有时间见你,有什么问题与诉求,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可以为你解决。”彭毅说道。 “当然,事后我也会将此事一五一十地禀告北王。” 北试是近期北殿的头等大事,彭刚现在现在正在宴请中榜士子,给中榜的士子训话,彭毅不希望在这个节骨眼上打搅彭刚。 而是希望在此事得到解决,至少是查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事情得到部分妥善解决之后,再将此事告知彭刚。 按照原来的行程,彭毅本来是想从落榜的士子中挑选一些人才,为北殿的圣库系统增添一些新鲜血液。 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他的行程也不得不做出调整。 彭毅对一旁的亲随耳语了几句,交代亲随去找税警营的营长丘仲良,由丘仲良代他去落榜士子中挑选些过得去的人才。 以免去的迟了,落榜士子中看得过去的人才全让武昌的学堂给挑了去,圣库只能挑选别人挑剩下的歪瓜裂枣。 雷米犹豫片刻,寻思着彭毅这番说辞并不完全是借口。 雷米有法兰西使团的官方身份,他的利名洋行负责法兰西武昌领事馆的修建,不是普通的洋行班头,他有权在武昌长期停留,不像其他的法兰西洋行的班头,活动范围被限制在汉口。 彭刚近期忙着科举的事情,雷米是知情的,他还曾就此事写过报告。 想着彭毅是彭刚亲弟弟,且彭毅看上去也有能力解决此事。 雷米不再一味坚持要见彭刚,发生在法兰西洋行身上的事情告诉了彭毅:“你们的茶叶商人往s类茶叶里掺a类茶叶甚至是b类茶叶,a类茶叶和b类茶叶也有类似的情况,这种情况不只是出现在个别几箱茶叶上。 我们抽查的二十五箱茶叶中,有七箱出现了这种情况,我不明白这种以次充好茶叶,是如何通过你们官方的验收的。希望您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以及妥善解决的方案。” 彭毅曾联同汉阳茶叶行会制定了出口茶叶的品类标准。 s类茶叶就是质量最好的极品茶叶,a类茶叶就是上品茶叶,以此类推。 当然,每个大品级中亦有具体的品类分级。 之所以在品类上打上字母标签,是为了能让洋行行商,以及西洋诸国本国的大分销商通过茶叶包装箱,一眼就能分辨出茶叶的品级。 一口通商时期,由于广州十三行的行商已经同各大洋行进行了长期的合作,双方都知根知底。 广州十三行的茶叶卖得贵是贵,但在交易过程中商品出现以次充好、质量问题的情况较为少见。 待到五口开埠,接触了其他通商口岸的华商之后。 许是其他开埠口岸的华商觉得和他们西洋洋行做生意并不是长久的买卖,五口开埠不过是权宜之计,迟早要闭埠。 其他口岸的华商有很多把与西洋人的交易当做一锤子买卖来做。 雷米在其他开埠口岸,尤其是上海口岸,见识到了各种牛鬼蛇神。 上海口岸的华商给雷米的感觉是,除了价格方面比广州行商有很大的优势之外,其他方面全是缺点。 按理说抽查二十五箱茶叶只有七箱出问题,这在上海相当于是遇到了极为良心的中国商人。 不过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旗昌洋行在收到茶叶之后,也对茶叶,尤其是其中的s类茶叶和a类茶叶,进行了重点抽查。 毕竟这两类茶叶单位价值更高,也是过往在上海进行茶叶贸易时,出问题的重灾区。 旗昌洋行当初的抽查结果可是一箱茶叶都没出问题。 故雷米心里感到极度不平衡,觉得法兰西洋行的行商遭到区别对待。 获悉其中原委,彭毅一面安抚雷米的情绪,一面携雷米乘轮渡抵达了一江之隔的汉口,径直来到了汉口税务局兴师问罪。 突然见到满脸怒容的彭毅,汉口税务局局长陈兴旺在很是诧异,不清楚彭毅因何事如此动怒。 陈兴旺初投彭刚时便是在圣库供职,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彭毅都是刘兴旺的上司。 陈兴旺的副手刘承应在看到彭毅是携雷米一起来的时候,则眼神躲闪,面露惧色。 从二人的反应中,彭毅已经大致推测出这件事情陈兴旺多半是不知情的,而陈兴旺的副手刘承应问题很大。 “陈局长,你做得好事,你们税务局好大的胆子啊!” 饶是心里已经知道了大概,彭毅仍旧没有绕过陈兴旺,径直向刘承应问责,而是直接向陈兴旺问罪。 彭毅年龄虽小,但管理圣库的近三年来,彭毅也总结出了自己的一套管理驭下的经验。 正所谓县官不如现管。 早先管理北殿圣库的时候,彭毅事必躬亲,甚至跨数级亲自问责最底下的人。 只是很快,彭毅就意识到这么做的效果并不好。 他虽是北殿圣库的话事人,又有北王亲弟弟这层身份的光环加持,在圣库系统他是近乎半神的存在。 不过比起他这位半神,圣库基层的小吏反而更怕各个分库的典官。 毕竟和他这位遥远的半神,北王亲弟弟,地位虽然高,但在小吏眼里,是遥远得有些抽象的最高权力。 毕竟彭毅不可能天天接触圣库一线的小吏,不参与他的日常工作,不给直接他派活。 而圣库小吏顶头的典官可是眼前的权威,是他们每天都要面对的人。 典官的指令、情绪,可以直接决定了他们的工作是轻松还是繁重,这种即时、可见、无法回避的权力才是下面的人最为畏惧的。 故在执掌圣库没几个月,彭毅就遇到问题就很少直接找圣库基层的小吏,而是直接找典官,再由典官出面向小吏问责,施加压力,以解决问题。 如此,彭毅发现不仅轻松,办事效率反而还高了不少。 “国宗,属下岂敢!属下若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还望国宗明示。”陈兴旺忐忑不安地说道。 陈兴旺自认为这一年来,自己汉口税务局局长的差事办得还可以,没出什么岔子,不明白为何彭毅如此愤怒,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交到西洋洋行手里的茶丝,是你们汉口税务局经手的吧?”彭毅板着脸说道。 “殿下把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由你们汉口税务局是对你们汉口税务局的信任,你们就是这么回报殿下的?往好茶里掺次茶的事情也做得出来。我给你两个时辰的时间查明此事。” 言毕,彭毅径直走向主位的太师椅,撩袍落座,掏出金怀表瞥了一眼表上的时间,不再说话。 陈兴旺曾在彭毅手底下做过典盐官,彭毅对陈兴旺还是比较了解的。 陈兴旺是个聪明人,彭毅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陈兴旺肯定能听得懂什么意思。 陈兴旺很快回过味来,他手脚干净,问心无愧,不代表他手底下的人全部都手脚干净。 “是,国宗!”陈兴旺小心翼翼地应了一声,旋即转过身,变脸跟翻书似的,马上换了一副嘴脸,对汉口税务局手底下的发话。 “半个时辰之内,凡是经手茶叶的人,甭管是验茶的、装箱的、发凭证的,全都滚到这里来见我!” 陈兴旺一发话,汉口税务局上上下下跟被鞭子吃狠抽的陀螺似的,快速运转了起来。 彭毅手中的金怀表分针才转过四个罗马数字,便有七八十号人齐聚汉口税务局正堂。 彭毅还在大堂的主位上同雷米喝茶,等着结果。 陈兴旺一刻也不敢怠慢,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开始审查此事。 才一个时辰,陈兴旺便查明了此事,原来具体负责茶叶查验的刘承应收了汉口茶商的七千两白银,以次茶充好茶,妄图蒙混过关。 “哥!我也不想这么做啊!洋行要的茶叶多,催得又紧,我这也是为了能够早日交差。”承认交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刘承应对着陈兴旺磕头如捣蒜。 “哥,我只是一时糊涂,看在咱们多年情分的份上,向国宗求个亲吧,七千两银子我只拿了五千两,这五千两银子太烫手,我可一分银子都没敢花啊。” 从刘承应口中得知刘承应一人就吞了五千两银子,几个涉事的税务局小吏瞬间就不淡定了。 “狗日的!” “刘承应你不厚道!你不是说他们就给了你四千两银子么!” “好啊!原来你自个儿吞了五千两!” “够了!还嫌不够丢人么?”陈兴旺气得嘴角抽搐。 涉事的五个人,全是他在浔州府绿营时的老兄弟。 尤其是刘承应,陈兴旺当碧滩汛汛守把总时,刘承应就是他手底下的马兵,为其左膀右臂。 脸上无光,恨铁不成钢的陈兴旺走到刘承应面前,狠狠给了刘承应一脚,厉声喝骂道:“你也知道这银子烫手啊!不成器的东西,别叫我哥,我没你这样的兄弟!碧滩汛兄弟的脸,都让你们几个给丢光了!” 旋即,彭毅又让陈兴旺问他们为什么交给旗昌洋行的那批茶叶没出问题,偏偏到了给法兰西的洋行交货的时候才以次充好。 刘承应等人的回答也很朴素,说是北王已经入股了旗昌洋行,旗昌洋行有北王的股份,不敢在给旗昌洋行的那批货上动手脚,只能紧着法兰西洋行照顾。 雷米所言非虚,利名洋行确实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 雷米又气又笑道:“北王殿下也入股我们利名洋行,很快就会有利名洋行的四成股份,成为利名洋行最大的股东。” 彭刚和花旗国的关系比较好,已入股了旗昌洋行,此事传得较广,知道的人也比较多。 而彭刚入股利名洋行一事,因早期彭刚与法兰西使团的关系并不融洽的原因,知道的人并不多。 听到利名洋行北王也有持股,刘承应等人闻言感觉天都要塌了下来,面如死灰。 见事已查明,彭毅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说道:“事已查明,暂且先将他们收监于汉阳县狱,交由王知县审理此事。” 彭毅将怀表放回衣领内的暗兜中,拍了拍陈兴旺的肩膀说道:“陈局长,我会向殿下如实禀告此事,愿你能引以为戒,你现在虽不隶属圣库,但归根结底,你也是从圣库出来的,你出事,是给圣库抹黑,我脸上也无光。” 第354章:汉口海关 待宴席结束,彭刚回到内宅之后,彭毅如实向彭刚汇报了发生在汉口的事情。 “汉口本是商关,现今又涉及外贸,让汉口税务局暂署外贸监察一事本就只是权宜之计。”听完彭毅的讲述,彭刚说道。 “雷米说话虽然带着几分情绪,比较冲,可他说得也是实情,如果在汉口做生意体验还不如上海,他们又何必舍近求远,来到汉口同咱们做生意。” “还是咱们自己带出来的人好用,这次出事的全是陈兴旺手底下那些碧滩汛的汛兵。”彭毅颇为惋惜地说道。 “陈兴旺堪用,也能信得过,只可惜他手底下的人一个比一个不争气。” “他手底下的人不争气,正好借着这次机会,从行政学堂抽调些人手填补汉口税务局的缺。”说着,彭刚偏头看向身侧的殿前承宣官刘思进。 “告诉汉阳知县王大雷,涉事的汉口税务局小吏要处理,行贿的茶商败坏的是整个汉口商埠的信誉,更不可轻饶,让他同汉口茶叶行会支会一声,将涉事的茶商尽数逐出汉口茶叶行会,今后不许他们在汉口营商。涉事茶商在汉口的资产,尽数抄没,以儆效尤。” 行贿的茶商败坏的是整个汉口的商业口碑,出口用的木茶箱上都打着汉口的地名,如若这批掺了次品的茶叶被运到巴黎售卖,造成的后果和影响将更加恶劣。 “那和洋人的贸易,是继续由汉口税务局暂署,还是另设部门专司此事?”彭毅问道。 “此事我自有主张,时候不早了,早点休息吧。”愈感困乏的彭刚起身迈步前往卧房。 翌日,为挽回声誉,彭刚让彭毅召回已经交付给连同利名洋行在内所有法兰西洋行的所有茶叶,重新对茶叶进行筛查装箱后再交付。另外再拿出七十箱上等红茶补偿利名洋行。 法兰西洋行本对汉口茶商伙同汉口税务局以次充好一事微词颇多,担心除了利名洋行抽查出的七箱问题茶叶之外,已经装船的其他茶叶也存在问题。 北殿官方愿意召回所有已经交付给法兰西洋行的茶叶,重新装箱,彻底打消了法兰西洋行的顾虑。 处理完此事,彭刚专程召见了旗昌洋行的大班金能亨的助理史密斯。 史密斯曾在波士顿海关担任过验货员和审计官助理,彭刚想向史密斯了解一番美利坚海关的组织结构与运作方式。 在1861年引入所得税之前,关税是联邦政府最主要的收入来源(占80%-90%以上),联邦政府的税收来源较为单一,海关系统的有效运作直接关系到国家的财政健康。 故海关一直都是为美利坚联邦政府最为紧要的征税部门,由财政部直接负责和监督,其最高领导人便是财政部长。 这些是彭刚所知道的,至于美利坚海关的组织架构和具体运作方式,彭刚了解得较为有限。 “见过北王殿下。”来到北王府大殿,史密斯脱帽向彭刚鞠了一个躬,说道。 “史密斯先生,不必拘礼。今日请你来,并非是商讨旗昌洋行的商务,而是想向你了解一些关于贵国,美利坚海关运作的详情。还望不吝赐教。”彭刚示意史密斯就坐。 史密斯受宠若惊,连忙欠身:“殿下过誉了。能为殿下效劳,是我的荣幸。不知殿下想了解哪方面的情况?” 彭刚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一个如波士顿这样的美国主要港口海关,内部组织架构是怎样的?谁是最高负责人,下面又分设哪些具体的部门和职位,各自承担什么职责?” 史密斯略一思索,用略带口音但还算流利的中文回答说道:“回殿下,以波士顿海关为例,最高长官是海关征税官,由总统直接任命,对财政部负责。 海关征税官下辖的核心部门主要有以下三个:一是验估部门,负责查验进口货物的数量、品质,并依据关税法则确定其价值与应归类别。 二是审计部门,负责审核所有报关单、税收凭证,确保账目准确无误,防止税收流失。 三是稽查部门,拥有专门的缉私船和探员,负责打击走私活动;此外还有负责文件登记、档案管理的文书部门,以及管理港口泊位、灯塔信号的港务部门等事务。 此外还有,海事监督官,主要负责与船舶和船员相关的事务,例如记录所有船舶的进出港信息,确保船只的航行、安全、船员配备符合美利坚法律的规定,有权处理海员的事务,包括扣押逃跑的船员。我们也称之为港口事务官。 海事监督官的重要性因港口而异,在航运业繁荣的港口,如纽约、波士顿、查尔斯顿、新奥尔良等这个职位权力很大,也是由总统亲自任命。一些小海关由于往来国际商船较少,海事监督官的地位会低很多。 海关的最后一个重要官员便是审计官,我曾经便是给波士顿海关的审计官当助理。 审计官独立于征税官,负责海关内部的财务监督和记录保存,确保征税官提交给财政部的账目准确无误。 海关征税官、海事监督官、审计官便是美利坚民众口中的海关三巨头。” 彭刚追问道:“具体到一艘货船进港,流程是怎样的?船长需要提交什么?海关人员又如何操作?” “流程非常清晰,”史密斯详细解释道。 “船抵港后,船长必须首先向海关提交舱单,列明船上所有货物。收货人需在规定时间内,提交详细的报关单,写明货物描述、数量、价值、原产地等。 验货官会根据风险抽查或全部查验货物,与报关单核对。 审计官则根据核对无误的报关单,依据关税税则计算出应缴税款。缴税后,海关发放放行单,货物方可提走。所有步骤,均需留下书面记录,以备审计。” 彭刚又问及史密斯美利坚海关工作人员的问题:“贵国海关如何选拔、管理这些官员?如何确保他们不被商人贿赂,忠于职守?” 史密斯坦言:“这是一个挑战,殿下。除却海关征税官,其他海关工作人员属于联邦政府雇员,实行薪金制,薪水源自国家财政,而非税收提成,这在一定程度上减少了他们与商人勾结牟利的动机。同时,有严格的纪律要求和内部审计监督。当然。” 说到这里,史密斯耸了耸肩,继续说道:“腐败虽仍难以完全杜绝,但制度设计上,我国一直是本着尽力防范的原则。而且,专业培训很重要,比如验货员需要识别各种商品,审计官要精通会计。” 史密斯这小子还算实诚,彭刚打听过史密斯的过往。 史密斯出身于马萨诸塞州乡下的普通铁匠家庭,其入职旗昌洋行给金能亨当助理的时候,顺手入股了旗昌洋行,成为旗昌洋行的小股东。 史密斯入股旗昌洋行的这些本钱,多半是在波士顿海关工作的时候捞的。 此时的美利坚海关征税官的任免,说穿了就是一个政治分赃职位。 通常是总统奖励给在总统竞选中立下汗马功劳的本党成员。 海关征税官的收入主要来自基于所征关税总额的佣金和费用,而非固定工资,因此大港口的征税官收入极为丰厚,而且全部合法。 故每次大选过后,美利坚海关都要重新进行一次洗牌,且由于海关征税官的收入和关税总额挂钩,历任征税官都要充足的动力经营好海关。 总的来说,南北战争前的美利坚海关是一个在财政部领导下,以各港口为基点,由总统任命的三巨头(征税官、海事监督官、审计官)为核心,兼具征税、航运管理、财务监督乃至公共卫生职能的复杂而政治化的官僚体系。 虽说美利坚海关的这套首脑任命的关税体系尚不完美,贪腐问题也比较严重。 但相较于清廷落后混乱的海关制度,无疑是一套更成熟、高效且更符合现代国家治理逻辑的海关制度,可以选择性借鉴。 “史密斯先生,你的介绍非常清晰,我受益匪浅。”彭刚点点头说道。 史密斯是聪明人,明白彭刚不会平白无故询问他关于海关的问题,敏锐地察觉到彭刚是要在汉口设立海关,说道:“殿下可是要在汉口设立海关?如果殿下要在汉口设立海关,我愿尽我平生所学,为殿下略尽绵薄之力。” 彭刚不需要洋人帮办税务,也不希望洋人染指税收,至多聘请史密斯当一个海关顾问。 “史密斯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彭刚笑道。 史密斯走后,彭刚花了数日制定了汉口海关章程,旋即召见了刘齐衔。 北试尘埃落定,作为副考官的刘齐衔闲了下来。 刘齐衔任事干练,虽然其在德安知府任上的时间不长,但在德安府已经攒下了不错的官声口碑。 眼下正值用人之际,既然刘齐衔任事干练,彭刚没缘由让刘齐衔一直闲着,决定对刘齐衔做出正式的任职。 刘齐衔来到西花厅拜见过彭刚后,彭刚命左右给刘齐衔赐座。 彭刚语气平和地说道,“我素闻冰怀在德安任上,安抚地方,官声卓著。” “谢殿下赐座。”刘齐衔谢过彭刚赐座,半个屁股坐在了绣墩上,苦涩一笑,说道。 “败军之吏,不敢当殿下谬赞。蒙殿下不弃,准予戴罪效力,齐衔已是感激不尽。” 彭刚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今日请先生来,是有一项重任相托。我欲在汉口设立海关,想请先生出任第一任关长。” “海关?”刘齐衔微微一怔,随即了然,这想必是类似于市舶司或者粤海关、江海关一类的机构,主管对外贸易、征收舶税。眼下汉口已经开埠,彭刚也确实有这样的需求。 刘齐衔原以为彭刚会让他继续当一个知府,毕竟杨壎、庞公照以在职知县投效彭刚,彭刚也是让他们担任知县。 虽说彭刚对他的差遣有些出乎意料,可刘齐衔清楚汉口以及外贸对北殿的重要性,彭刚能将汉口海关交由他刘齐衔来打理,说明彭刚并没有嫌弃他刘齐衔降官的身份,还是给予了足够的信任。 刘齐衔立刻拱手道:“殿下信任,齐衔铭感五内。必当恪尽职守,管理好汉口市舶司事务,严格查验货物,征收船钞货税,不负殿下所托。” 彭刚闻言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我要你当的,并非宋明之市舶使,亦非清廷旧制之海关监督。此海关非彼海关。” 海关监督为满清海关的主官,满清诸海关,尤其是粤海关的监督,多以内务府上三旗的包衣佐领为主。 以便庞大的海关关税收入能直接进入内务府,成为爱新觉罗皇室的私产,故粤海关素有天子南库之名。 刘齐衔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不是市舶使、海关监督?那他这汉口海关关长所司何事? 彭刚条分缕析道:“旧制之弊过多。市舶司及清廷旧海关职能狭隘,多重在抽分(征税)与博易(官方贸易),管理粗放,于国家经济大局无甚裨益。 我要设立的汉口海关,征税仅为职能之一部,更重要的,在于统计贸易数据,执行统一的关税税率,稽查走私,维护市场秩序;管理船只进出,保障港口安全与洁净。 再者,清廷旧制下的海关权则归属不明,海关监督多为内务府派遣,或由地方督抚道台兼管,视为肥缺,易于营私舞弊,效率低下。此次所设汉口海关,乃武昌直属之垂直管理机构,独立于地方行政体系之外。关长直接对我负责,执行的是我北殿中枢制定的统一关税政策和贸易法规。” 此言一出,刘齐衔心中一震。 垂直管理,直接对北王负责。不仅意味着彭刚对他极大的信任,也意味着极大的责任和独立的权力。不同于以往地方官员兼管或家奴管理的海关监督模式。 如此看来,汉口海关关长的职权不下于他原来担任的德安府知府。 彭刚补充说道:“旧海关计税,多凭估价,太过随意,易于贪腐。汉口海关将聘请旗昌洋行的史密斯作为顾问,引入全新的审计制度,建立统一的货物分类与估价标准与统计方法。所有进出口货物,需据实、详细申报,凭单证办理手续,一切皆有章可循,有账可查。” 刘齐衔深吸一口气,起身整理了一番衣袍,向着彭刚深深一揖:“殿下以此重任相托,齐衔必当殚精竭虑,厘定章程,为殿下执掌好这汉口海关,绝不负殿下今日之托! 只是独木难成林,齐衔若只身前往汉口,空有一个汉口海关的招牌恐怕办不成殿下交代的事情。” 刘齐衔担任德安府知府时的幕宾不是归乡,便是被彭刚收编派往他处任职,刘齐衔现在没有自己的班底,就是一个光杆司令。 彭刚清楚刘齐衔这是在等着彭刚开口准予他从此次北试中榜的士子中挑选一些士子跟他到汉口把汉口海关办起来。 “此次北试你是副考官,难道就没收几个学生?”彭刚不紧不慢地问道。 “那都是殿下的门生。”刘齐衔说道。 “莫要耍嘴皮子了。”彭刚说道。 “许你从中二甲二十名之后的中榜士子中挑十个人,随你去汉口。我会再派五名承宣官到汉口,专职负责汉口海关的审计,给你减轻些压力。” 汉口海关的海关征税官,港务监督官二职,彭刚允许刘齐衔这个关长举荐。审计官这个位置,彭刚不可能再让刘齐衔自主。 思来想去,还是让刘思进带四名承宣官到汉口海关负责汉口海关的审计工作。 第355章:攻占天津 深冬的腊月,直隶顺天府地界上铅云低垂,鹅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地落着,将京畿原野染成一片苍茫。枯树枝桠积了寸许白雪,在朔风中发出脆响,天地间弥漫着压抑的肃杀之气。 北伐军大营的旌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韦昌辉、林凤祥、李开芳披着颜色不一的斗篷驰马立于天津城南郊的一处小土丘上,望着被白雪覆盖的天津城郭。 北伐军两个月来的奔袭如雷霆贯耳,自潞安北出太行,连破直隶十几座州县,七万天国北伐军将士方才抵达天津这座漕运枢纽。 此刻天津城外城城墙上的冰凌在暮色的映衬下正泛着冷光。 北伐军的统帅辅王韦昌辉扬鞭指向天津城:“我军虽然刚刚拿下了静海县城,然静海县城终究只是小城,城中粮秣无多,于我七万余大军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天津城,无论如何都要尽快拿下来!” 虽然现在正值韦昌辉一生中最为高光的时刻,统带着七万北伐大军,但韦昌辉却没有丝毫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豪迈气魄,反倒是一筹莫展。 包含驻守天津府静海县的五千兵马,分兵攻打顺天府武清县县城的春官副丞相吉文元所部的六千兵马在内。 韦昌辉麾下有七万北伐大军不假,但韦昌辉的这七万大军,超过半数都是在北方新裹带的新兄弟连同他们的眷属。 当初从天京城誓师北伐的四万余南方的老兄弟,而今仅存三万出头。 更令人揪心的是,死亡、失踪的万余老南方老兄弟,真正在战场上战死的只有三成左右。 有六七成的减员是因缺衣少食造成的非战斗减员,这让韦昌辉感到十分窝囊。 如此英勇的两广、湖南老兄弟,没死在战场上,反被冻死饿死,这像什么话! 以往韦昌辉负责管理天国圣库时,也有遇到难处,粮秣短缺的时候,可从来没有饿死,冻死过这么多人! 尽管韦昌辉等人在直隶境内攻下十八座州县城,然而韦昌辉等人并未能够从这些小城中获得多少粮食。 自进入北直隶以来,北伐军的粮秣军需一直处于告急状态。 为解决生死攸关的口粮问题,韦昌辉等人只能将目光锁定在天津城这座漕运枢纽上。 希望天津城的存粮能供养得起的七万北伐大军,以渡过北方的严冬,熬过这段艰难的时日。 “辅王,如若天津城内的存粮也不够呢?”林凤祥愁眉不展地望着不远处的天津城,说出了他的担忧。 清军在北直隶行坚壁清野之策,过往打下的北直隶城池,粮仓在城破之前被焚毁的比比皆是。 林凤祥担心同样的事情在天津城上演。 “天津乃是大城,又是漕运重地,即便是海漕的漕粮也要过天津,断无此种可能。”韦昌辉面色一沉,说道。 “林丞相,攻打天津城就由你来当先锋吧。” 林凤祥所言,正是韦昌辉最为担心的问题。 天津城是北伐军能否挺过这个冬天,来年顿兵京师城下的最后希望。 要是天津城内也没有足够的粮秣,方圆八百里之内,恐怕只有京师城才有能够供养得起七万多人的粮秣了。 见韦昌辉面露不悦之色,林凤祥不再多言,驰马回营,组织本部人马攻打天津城。 翌日,林凤祥组织了六千北伐军将士攻城。 六千攻城打天津城的北伐军将士,有两千是西殿的老兄弟,剩下的四千则是面黄肌瘦的新兄弟。 在安徽作战的时候,北伐军还是只让老兄弟作战,连湖北加入的士卒都不是很想用,只是让他们同安徽新附的兄弟一道,负责运输物资,修理军械,缝补衣物,准备饮食,制造攻城器械,并不让新人直接点参与作战。 故而北伐军在安徽作战时战损比仍旧十分好看。 只是随着进入河南,战事愈急,后勤愈紧。 渐渐地北伐军的将领们也顾得不许多了,只能硬着头皮使用新近裹带的新人直接参战。 林凤祥的目光瞥过队伍里的广西老兄弟,连老兄弟的面部都被冻得皮肤开裂,面有菜色。 林凤祥鼻子一酸,他现在能为这些一起出生入死的老兄弟做的,只有提供一顿战前的饱餐。 饭毕,林凤祥引兵攻城。 驻守天津城的是直隶总督讷尔经额与察哈尔都统西凌阿,面对北伐军凌厉的攻势,西凌阿咬牙坚守了天津城半月。 在太平军不计伤亡的强攻之下,西凌阿最后实在难以继续坚持,遂焚毁天津城内的官仓粮铺,率领黑龙江马队自城西的三庆门突围而走。 天津城西是韦昌辉等人给西凌阿留的生门,韦昌辉等人希望能尽早拿下天津城,以解决迫在眉睫的粮食问题和过冬问题。 不希望西凌阿死守天津,西凌阿突围而走,正中韦昌辉等人下怀。 西凌阿麾下的主力是黑龙江马队,北伐军虽有少量骑兵,但这两个多月来,人都吃不饱,更遑论喂饱战马了。 尽管韦昌辉、林凤祥、李开芳等人很想歼灭这支和他们纠缠了半年的骑兵,以绝后患,但实在是有心无力。 西凌阿的黑龙江马队突围而走,天津镇左右二营、天津城守营的三营绿营兵成为了守卫天津城的中间力量。 有西凌阿的野战部队在的时候,天津守军守天津城尚且吃力,西凌阿一走,天津守军实力大减,只能依靠绿营和当地仓促征召的团练民壮守城。 天津城内三营绿营和本地团练民壮面对前仆后继的太平军轮番攻城难以招架,西凌阿撤走还没满两天,林凤祥便带领麾下将士攻占天津外城的来熏门,进入的天津外城。 天津为直隶总督驻地,天津城内的最高军政长官自然是直隶总督讷尔经额,不过讷尔经额早在两天前便与天津镇总兵一道,会同西凌阿的黑龙江马队一起从城西遁走。 天津知府闻知长毛已攻入天津城内,惊惧而死,天津城很快陷入群豸无首的境地,无人组织天津内城的防务,天津城全城很快便为北伐军全据。 以饥寒疲之师猛攻天津半月有余,在付出了四千余人的伤亡代价后,韦昌辉、林凤祥、李开芳等人终于如愿以偿地进入了天津城。 北伐军攻占天津之日,雪终于停了,天津城的轮廓在惨白的日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韦昌辉登临天津城内城北墙的带河门城楼上,手扶在冰冷的城垛上。 天津内城的城墙上挂满了冰棱,如同为战死的太平军将士垂下的丧幡。 韦昌辉俯视着这座用四千弟兄性命换来的城池,心中五味杂陈。 天津城一战虽然赢了,可赢的未免也太窝囊了,付出的代价过于沉重了。 北伐军在安徽、河南作战时连战连捷。 那时候的韦昌辉很自信,真的认为自己能够打下燕京,完成北伐大业。 可在进入北直隶之后,北伐军愈发步履维艰,进军速度也变得越来越慢,韦昌辉也逐渐变得没那么自信了。 天津城的守军不算多,即使西凌阿所部的清军还在天津城的时候,天津守军总数也仅有万余之数。 饶是如此,韦昌辉等人也只是在西凌阿等人的精锐突围遁走之后,才拿下的天津城,并且伤亡很大。 万余清军驻守的天津城尚且打得如此吃力,燕京真的能打下来么? 韦昌辉罕见地陷入了自我怀疑,甚至开始质疑起了杨秀清仓促北伐是否合理。 “去粮仓。” 沉吟片刻,韦昌辉终于开口,带着随行的将领前往天津城内的粮仓。 当众人踏着焦黑的瓦砾走进官仓遗址时,所有将领都倒吸一口冷气,面色极为难看。 林凤祥蹲下身,抓起一把混着雪水的炭化麦粒,在指间捻成漆黑的粉末。 他对着掌心哈出一团白气,痛心疾首地说道:“这焦糊味里还带着米香,多好的粮食啊,就这么给糟蹋了。” 心烦意乱的李开芳一脚踢开半截烧变形的铁秤,秤杆弹起时带起一片灰烬。 “西凌阿这手真绝!”李开芳咬牙切齿道,“连一粒完整的米都没留下!不仅城里的官仓烧了,富户的粮仓也都烧了。” 众北伐军将领沉默地走出粮仓,街角有几个面黄肌瘦的百姓正偷偷张望,见太平军将领们路过,立即像受惊的兔子般缩回巷子深处。 “官仓无粮,富户无粮,百姓手里头应当还有些过冬的余粮,半个月时间,西凌阿他们不可能把天津城所有的粮食都烧了。”韦昌辉一面御马前行,一面说道。 燕京的清妖禁军暂时还没有和北伐军交手过,韦昌辉不了解燕京清妖禁军到底是什么货色。 不过燕京方向有僧格林沁的蒙古马队、胜保的吉林马队,虽说北伐军和蒙古马队、吉林马队的过往交手记录是胜多败少。 由于此二部清妖兵马以骑兵为主,此二部清妖较为难缠。 北伐军缺乏大规模,成建制的骑兵,一直未能够给予蒙古马队、吉林马队重创。 以北伐军当前的情况和状态,继续向燕京进军不现实。 韦昌辉只得统带大军暂时在天津城驻扎休整,等来年开春,天气暖和了再做计较。 李开芳说道:“辅王,直隶百姓本就视我等为贼寇,若是强征,难免会激起民怨。” 李开芳到直隶不是一天两天了,直隶的百姓是什么情况林凤祥心知肚明。 直隶虽是天子脚下,但直隶的百姓也穷得荡气回肠,仅比广西好些。 “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办?!”韦昌辉怒道,“让七万弟兄饿死在这冰天雪地?还是饿着肚子南下回江南?昨夜又有三十七个老兄弟没挺过去,都是金田举义时就跟着我们的广西老兄弟!” 韦昌辉有长期驻扎天津打算,老实说他也很希望能够和天津城里的百姓和睦相处,不希望和当地百姓的关系闹得太僵。 奈何韦昌辉现在没得选,他必须想办法先让手底下的人暂时先熬过去。 “不仅要征粮。”林凤祥补充说道,“还得征些御寒的衣物。” 眼下北伐军不仅缺粮,御寒的衣物,燃料,乃至红粉都缺。 虽说林凤祥是个听劝的人,听取了彭刚的建议,北方还没入冬,在河南时就有意识地搜罗了些冬衣。但北伐军的人数太多了,眼下只有一万余牌面有冬衣可穿。 北王是不赞成直捣燕京的激进北伐战略,听闻因此事北王和东王、天王闹得关系有些僵。 北伐之初,北伐军在安徽势如破竹的时候,林凤祥觉得彭刚有些保守。 直至进入直隶,北伐军愈发难以为继,林凤祥不得不承认北王的建议是对的。 如若依照北王的想法先取皖北、苏北,继而占山东,以山东为跳板徐图直隶燕京,北伐军断不至于陷入如今这般进退维谷的境地。 “传令各营,按户征收粮食、御寒衣物。”韦昌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说道,“尽量客气些,拿银子向百姓买粮买衣物,给城内百姓留下余粮。” 韦昌辉的这道命令没什么问题,韦昌辉也不想把天津城内的百姓逼上绝路。 只是如今的太平军已经不是在广西、湖南时那支纪律严明的队伍。 两广、湖南的老兄弟纪律好,尚能按照韦昌辉命令,拿银钱向天津百姓购粮买衣,给百姓留些余粮。 其他地方的北伐军士卒,尤其是在北方裹带的北伐军士卒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基本上就是直接入户夺衣抢粮,一时间天津城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至于严明纪律,约束新卒。 若是四万老卒,两万新卒的比例,纪律尚可约束。 在进入山西之前,北伐军的老卒新卒就维持着这个比例。 到了直隶后,由于老卒不耐北方饥寒,减员甚多,战斗力大幅下滑,韦昌辉不得不裹带吸纳更多北方的新卒。 眼下天津城的北伐军新卒比老卒数量多,约束纪律根本无从谈起。 对于天津城内征粮征衣的乱象,韦昌辉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征了三天粮,收上来一批粮食后,心烦意乱的韦昌辉与诸将在直隶总督府商议粮草分配事宜,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报——!” 一名西殿牌面连滚带爬跌进堂内,这名西殿牌面浑身是血,左臂只剩半截,用肮脏的布条胡乱缠着,嘴里吐着血沫说道。 “武清.武清没能拿下,攻打武清的六千弟兄,只回来了不到四千,吉丞相他……” 第356章:从无到有 为减轻北伐军主力的后勤压力,也为了占领天津后能有更广阔的战略空间,不致占领天津城后被清军牵制在天津孤城。 除却派兵留守已经占领的静海县之外,韦昌辉还派遣春官副丞相吉文元往西北方向的武清、东安二县进军。 试图拿下武清、东安二县,以便天气转暖之后,直接挥师燕京妖穴。 听这报信西殿牌面的说话的语气,似乎武清、东安两县的战况不是很理想。 “吉丞相怎么了?” 林凤祥闻言不等这名报信的西殿牌面把话说完,紧紧地抓着这名西殿牌面的肩膀追问道。 吉文元是很早就加入上帝会的老兄弟,为西殿悍将,林凤祥的左膀右臂。 林凤祥内心忐忑不安,祈求天父天兄保佑,吉文元不要出什么岔子。 “吉丞相为清妖大炮所伤,未能拿下武清县城,吉丞相他只能收拢四千圣兵,坚守运河旁的杨村务、北仓。”那西殿牌面喘匀了气后说道。 得知吉文元没有死,只是负伤,林凤祥长舒了一口气,旋即问起其他将领的情况:“其余诸将可无碍?” “朱检点为掩护大部队殿后,至今仍无消息,下落不明。”报信的西殿牌面一五一十地汇报说道。 跟随吉文元一起作战的朱姓检点只有一位,那便是朱锡琨。 朱锡琨在太平军中的人缘一般,对于朱锡琨的安危,林凤祥没有对吉文元那么上心。 “辅王,让我带些兄弟,再打一次武清和东安。”林凤祥转身看向韦昌辉,主动请缨道。 “如果能拿下武清和东安两县县城,天津也会更安全些,在天津的兄弟们也能好好休整,尽早恢复元气,为来年开春攻打燕京做准备。” 此前北伐军虽偶尔也会遭遇到小挫。 可武清一战折损两千人,其中相当比例的广西、湖南老兄弟,这已经不算是小挫了。 目下北伐军士气本就低迷,如若不能迅速以一场胜利扫清失败的阴霾,武清一战失利产生的负面影响,难免会在天津主力中滋蔓开来,这对日后攻打燕京很不利。 再者,攻下武清、东安两县县城本就是作战计划中的一环。 “也好,由林丞相统兵攻打武清、东安,何愁武清、东安不下。”韦昌辉也担心吉文元武清新败,麾下四千残兵剩勇未必挡得住京师方向的清军主力。 韦昌辉之前一直把林凤祥、李开芳等人留在身边是为了保证能够顺利拿下天津。 尽管林凤祥、李开芳等人与韦昌辉不同处一殿,可韦昌辉也不得不承认,西殿的将领无论是在质量上还是数量上都要比他辅殿强上一截。 辅殿之中似林凤祥、李开芳、吉文元这等能够挑大梁的主将,韦昌辉思来想去暂时还只能挑出个韦志俊来。 既然现在天津城已经拿了想下来,六七万北伐军将士有了栖身之所,军粮问题也暂时勉强得到了缓解。 派林凤祥去攻打武清、东安两县的县城也无伤大雅。 比之吉文元,韦昌辉对林凤祥也更有信心,林凤祥无论什么战都能打,逢战必胜,鲜有败绩。 挫败吉文元攻打武清县县城之后,僧格林沁、胜保、会同刚刚从天津城内突围出来不久的西凌阿等人顿兵于距离武清、东安两县县城不远的郎坊(并非笔误,清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京奉铁路修建并在当地设站之后,郎房、郎坊、廊房、廊坊等叫法长期混用,新中国成立之后,逐渐正式定名为廊坊。) 虽说僧格林沁、胜保二人的马队连同顺天府、天津府两府的团练在武清击败了吉文元所部饥寒交迫,疲惫不堪的太平军。 两人罕见地在大半年来的交手中首次正面击败了吉文元这位劲敌,取得了毙俘长毛两千的辉煌战果。 且其中半数长毛还是货真价实的广西老贼与湖南老贼,可僧格林沁、胜保并没有多高兴。 僧格林沁、胜保本以为清军在衣食饱暖的情况下,可以较为轻松地击败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精疲力竭的长毛偏师。 毕竟入冬以来,这支北窜的长毛大军与其说是军队,倒不如是一支叫花子队伍。 岂料这支叫花子队伍在缺衣少食,挨饿受冻的情况下,还是迸发出了强大的战斗力。 有蒙古马队、吉林马队压阵的清军为了击败吉文元所部的太平军,还是付出了折损一千七百余人的代价。 其中蒙古马队、吉林马队合计折损四百余人,剩下的一千三百余人,为直隶绿营和本地民团。 直隶绿营和本地民团折损多少人僧格林沁和胜保都不是很在乎。 他们二人更在乎的是蒙古马队、吉林马队的损失。 蒙古马队、吉林马队、黑龙江马队是清廷北方为数不多能够野战机动的兵马,亦是僧格林沁、胜保、西凌阿等人同北伐太平军作战周旋的本钱。 若无蒙吉黑马队压阵,单靠直隶的绿营民团,恐怕清军连像样的野战都很难组织起来。 经武清一役,僧格林沁、讷尔经额、胜保、西凌阿等人经过计议,暂时收起了正面决战击败北窜长毛的想法。 决定还是采取原来以守代攻,长期袭扰围困的那套战术更为稳妥,蒙吉黑马队的损失也能更小些。 计议毕,胜保回到了郎坊的清军大营里。 胜保坐在军帐中,仔细翻阅着刚送来的俘虏名册,当看到伪检点朱锡琨六个字时,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检点可是长毛中的高官! 在如何处置太平军俘虏的问题上,胜保同僧格林沁、西凌阿有着很大不同。 僧格林沁、西凌阿主张除恶务尽,斩草除根,被他们两人,尤其是被僧格林沁的俘虏的太平军将士。 无论是南方的太平军老卒还是到了北方才裹带的新卒,只有死路一条,连顿断头饭都不给。 胜保则喜欢招降纳叛,希望收骁勇善战的长毛兵为己所用,以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瓦解太平军的效果。 退一步来讲,长毛也比绿营团练更能打,招抚长毛在胜保看来是很划算的事情。 自在吉林马队在皖北作战以来,胜保就开始着手招降太平军俘虏。 奈何清军在皖北、河南、陕西同太平军作战时,所俘虏的太平军多为后方负责运输辎重新卒甚至是民夫,亦无有分量的太平军将领被胜保许下的高官厚禄打动,降于胜保。 胜保招抚的成果收效甚微。 武清一战中清军俘虏了六百长毛老贼,胜保大喜过望,对此事很重视,甚至不惜得罪僧格林沁,将原本属于僧格林沁的四百长毛老贼给保了下来。 经过对新老长毛俘虏的审讯,得知这批长毛老贼俘虏中居然还有检点这等高级将领,胜保脸上的笑容比秋日里绽放的菊花还要灿烂。 “带朱检点过来。”胜保对身边的戈什哈吩咐道,亲兵离开他的帅帐前,胜保还不忘补充一句,“记住,要以礼相待。” 当朱锡琨被带进帐篷时,胜保仔细打量着这个让他吃了不少苦头的太平军将领。 朱锡琨的左臂用简陋的布条吊在胸前,脸上带着作战时留下的伤疤,但眼中仍是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 “看座。”胜保示意戈什哈搬来椅子,关切地问道,“朱检点的伤势如何?” 朱锡琨沉默不语,只是避开胜保的目光,不愿搭理胜保。 朱锡琨虽为草莽武夫,平日里也没少听《三国演义》《隋唐演义》解乏,清楚胜保对他以礼相待是什么目的,无非是为了招降他。 面对朱锡琨的冷淡态度,胜保不恼也不怒,仍旧保持着耐心,继续道:“本官知道你信不过我们。但你可知道,你的那六百多老兄弟,现在正被关在何处?” 说着,胜保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指着远处飘扬的一面军旗:“那是僧王的蒙古大营。按照规矩,这些俘虏本该全部移交蒙古大营处置。” 朱锡琨闻言身体为之一颤,脸色微微发白。 作为北伐以来的宿敌,他对主要的几个清军主要统帅的为人有粗略的了解。 僧格林沁不纳降,嗜杀,被僧格林沁俘虏的太平军将士,几乎没有人能够活下来。 武清一战,他就曾亲眼目睹了僧格林沁当场处决了百余名重伤号。 胜保留意到了朱锡琨神态的变化,趁热打铁,继续说道:“僧王的性子,朱检点想必比本官更清楚。他向来主张除恶务尽,认为受过长毛蛊惑的人,留着也是祸患。“ 说到这里,胜保顿了顿,帅帐内霎时变得安静,只能听到炭火发出噼啪的声响,朱锡琨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知是因帐内闷热还是心中的紧张所致。 “不过.”略略沉吟了一阵,胜保话锋一转,说道。 “本官和僧王不一样,本官向来认为,官军和长毛在战场上只是各为其主罢了,被俘的长毛也是我大清子民。若能真心归顺,未尝不能戴罪立功,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说着,胜保取出一份文书放在桌案上:“这是兵部刚到的谕令,准许本官以尔等组建忠义营,营官授参将,赏银三千两,所部将士一律按绿营标准发放粮饷。” 朱锡琨终于冷笑一声,说道:“胜大人是要我朱某卖主求荣?” “洪逆和杨逆自己骄奢淫逸,在江宁大建宫室,纳娇妻。洪家人、杨家人享尽世间荣华富贵。却不许你们这些为他打江山,出生入死的兄弟家人团聚,要你们忍受骨肉分离之痛,这是何道理? 这样的主子,何卖之有?朱检点骁勇善战,本官倾慕已久,本官许朱检点的荣华富贵,无需朱检点求,是朱检点应得的。荣华富贵,能者享之。” 胜保嘴皮子上的功夫要比打仗强。 胜保所言,戳到了朱锡琨的痛处。 当初朱锡琨在苍梧同妻子私会被陈承瑢撞破,曾受到了杨秀清的严厉惩处。 离开苍梧的两年多时间里,朱锡琨只在北伐出征前,在林凤祥和韦昌辉的争取之下,才得以见了家人唯一一面。 朱锡琨对只许七王和三位天侯家人团聚的做法早就心怀不满。 “朱检点是好汉,朱检点不为自己着想,也总得为手底下的兄弟着想一二吧?你可知道,若是将这些弟兄交给僧王,他们会是什么下场?” 胜保取出一份名单,不紧不慢地说道:“这里头有不少是你的老部下吧?朱锡瑞,你的堂兄弟,和张大头他们跟着你从广西一路打过来的,还有这个刘二麻子,听说在战场上替你挡过一刀,多好的兄弟啊.” 朱锡琨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胜保见状趁热打铁:“本官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你愿意统领忠义营,这些弟兄不仅都能活命,还能继续在你麾下效力,一起出生入死。你们造反,不就图个荣华富贵,封妻荫子么?洪杨逆首不愿给你的东西,我大清愿给。 若是你仍旧执迷不悟,本官也只能按规矩办事,将你和他们移交僧王了。朱检点,好自为之。” 恰在此时,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说是僧格林沁的使者前来催促移交俘虏。胜保示意侍卫拦住使者,自己则紧紧盯着朱锡琨:“朱检点,时间不多了。” 朱锡琨痛苦闭上双眼,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金田团营时的上下一心,征战湖湘江南时的气吞万里,再到北伐时的种种,以及军中关于洪杨等人在天京沉溺享乐的传闻。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声音已经变得嘶哑:“我答应你。” 胜保大喜,立即下令:“传令下去,所有长毛俘虏即刻编入忠义营,伤者立即医治!转告僧王,都这批人乃我胜保的新卒,我保了!” 比起北伐军的缺衣少食,凭借着手中的船队和长江水系发达的水网,北殿无论是前线还是驻防的将士皆衣食饱暖。 十二月中旬,彭刚新采购三艘二手蒸汽明轮船到货,彭刚将这三艘船更名为巴陵、临湘、平江投入使用,专门用于武汉三镇到岳麓山大营之间的物资转运,以供应前线将士的粮秣军需。 同三艘完成交付的明轮船相比,更值得彭刚高兴的是委托各大洋行采购上海、香港两地船坞设施,雇佣上海、香港相当船坞工人皆已到位。 在汉阳成立船舶修造厂的计划终于在年前得到了落实。 彭刚亲赴汉阳,为汉阳船舶修造厂进行了剪彩,亲自接见了船舶修造厂的技工,并为他们带去了在江夏县挑选的学徒。 对于汉阳船舶修造厂的首批技工,彭刚给他们开出的待遇十分优厚,不仅帮助他们在汉阳安家落户。 且无论洋工华工,薪资皆为在上海、香港时的一点五倍。 这八十八名来自上海杜拉浦船坞,香港榄文船坞、何伯船坞等船坞公司的技工,洋技工仅有二十余名,余下的技工全是香港、上海本地的华人技工。 江宁条签订之后,早年香港、上海两地船坞公司的技工确实都是船坞公司从本国高价聘请来技工。 只是后来发现华人学徒很聪明,不仅学技术学得认真,还很快。 最为关键的是,雇佣本英吉利、美利坚等国的技师来华工作的成本很高。 在华工作的英吉利技师的薪酬折算成月薪大概是四五英镑的样子,相当于月薪二十两左右,美利坚技工成本还要更高一些。 十九世纪中期,美利坚有广阔的西部“自由”土地,吸引了大量劳动力,使得雇主需要提供更高的薪酬来留住工人。 相较而言,英吉利本土不怎么缺工人,所以美利坚工资水平普遍高于英吉利。 二十两银子即使是年薪,都足够雇佣一个华人技工一年了。 以本国技工十二分之一,乃至更低的薪酬就能雇佣到技术略微逊色一些,甚至是技术相当的华人技工。 比起西洋技工,华人技工不仅工资低,还事少听话,干得多。 故而近几年上海、香港的船坞公司普遍热衷于培养、雇佣性价比更高的华人技工。 从严格意义上来讲,这批上海、香港的船坞工人,是这片土地上最早的无产阶级。 虽说汉阳船舶修造厂徒有其名,投入使用之后也仅有修的能力,想要实现造还任重道远。 但彭刚还是很高兴,至少在他的治下,有了跟工业化沾边的工厂,有了首批技术工人。 第357章:其他方向 为汉阳船舶修造厂完成剪彩,彭刚并未急于返回武昌,而是在汉阳县知县王大雷的陪同下,换乘马车,轻车简从,在汉阳城附近略略参观了一番。 虽说无论是从政治上还是经济上,江夏县历来都是湖北无可争议的首县。 但江夏县作为曾经太平军和清军的主战场之一受损太过严重,不是短短一两年时间能够恢复的。 故受战争影响不大的汉阳县,目前在经济上才是湖北地区当之无愧的首县。 汉口隶汉阳县,随着汉口的开埠,这一趋势明显还有加强巩固的迹象。 汉阳城面积较小,城墙围拢而成的城区面积仅有0.38平方公里,不多时,彭刚的马车便从凤山门驶出了汉阳城。 出了城,彭刚推开窗,清新的泥土气息混着油菜花的芬芳扑面而来。 映入眼帘的,是大片平整的田畴,沟渠纵横,流水潺潺。冬小麦已抽出青绿的穗子,长势喜人;金黄的油菜花田如同织锦,铺展到天际。 “殿下请看。”随行的汉阳县知县王大雷指着窗外,脸上带着掩不住的自豪。 “自去前岁依照殿下颁布的《耕者有其地法令》,完成土地清丈以来,将前清官田、士绅的田地分给无地少地的佃户后,汉阳农人的心气儿就完全不同了。 以往是给东家种地,如今是给自己种地,那是起早贪黑,精心伺候!您看这秧苗的长势,比往年好了不止三成!明年,汉阳县就可以正式开征赋税了。” 彭刚微微颔首,瞥见田埂上有老农正带着儿孙仔细地清理水渠,有妇人提着竹篮在田间施肥。 马车行至一处距离汉阳城约莫二十余里的集镇。但见青石板街道整洁,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幡旗招展。 集中铁匠铺里叮当作响,火星四溅;布庄里各色土布、洋布琳琅满目;茶馆里坐满了歇脚的客商,谈笑风生。 “殿下,如今这样的小集镇,汉阳县有二十二个。”王大雷如数家珍般地介绍道。 “自殿下平定湖北,推行轻税护商之策,杂税一概废除。汉口之外的集市,只征收固定的坐贾税和行商税,商贩们也更活跃了。您看这街上,不仅有本地货,还有来自湖南、福建的茶叶,江西的瓷器,甚至是广东、上海的洋货!” 集市上人流如织,叫卖声、议价声不绝于耳。人们衣着虽仍朴素,但已不是人人都是一脸麻木的菜色,几个孩童举着新买的糖人,嬉笑着从街道上跑过。 汉口之外,其余的集市只征收固定的坐贾税和行商税倒不是彭刚心善,不想在其他的集市扩大商税的税源。 根本原因还是受限于税吏不足,以及出于恢复本地商业的考量。 再者,汉口为华中地区最大的货物集散地,周边府县集市上贩卖的很多商品,尤其是大宗商品都是从汉口批发进的货,这些货物在汉口已经交过税了。 穿过集市,来到一座利用旧祠堂改建的蒙学堂 彭刚示意停车,悄然走近。 虽说武昌师范学堂的第一批学生还没毕业,蒙学堂还没有教师。 但学堂已经修缮得差不多了,桌椅黑板齐备,学堂墙壁上,却赫然贴着彭刚颁布的《劝学令》和简化后的《耕者有其地法令》图解以及一些各省,乃至世界主要国家的舆图与简略的介绍。 “县里如今已设蒙学堂三十五所,虽还简陋,但至少让贫寒子弟有了识字明理的机会,就等陛下派出教师。”王大雷低声道。 “武昌师范学堂的师范生过完年便可毕业外派任教。”彭刚拍了拍王大雷的肩膀,勉励说道。 “干得不错,再接再厉,你是我北殿在平在山时期的老人,各府的知府缺都还空着,只要你们这些知县实心任事,这些知府缺,迟早要由你们顶上去。” “谢殿下栽培,没有殿下,就没有属下的今天,属下一定实心任事,不负殿下所望。”王大雷激动地说道。 王大雷早年是给紫荆山王家的王作新,王大作兄弟办事的,后来大冲的王大作家为彭刚所围困,为活命,方才大义灭亲,投效了彭刚。 王家兄弟给他画过饼,彭刚也给他画过饼。 不过比起同家族兄弟画的饼,王大雷更愿意吃彭刚画下的大饼。 王家兄弟给他画的不仅鲜有兑现的,且多是一些蝇头小利。 而彭刚给他画的大饼,不仅大得超乎想象,还基本都能够兑现。 他王大雷以前连个童生都不是,如今能贵为一县之尊,这是他过往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彭刚也并非是单纯地在给王大雷画大饼。 西征之后,不含洞庭湖边零零散散的州县,彭刚控制发府已有七个。 但至今未任命一个知府,他的治下确实有七个知府的实缺。 知府一级的中高级官员,彭刚确实更倾向于从有基层工作经验的知县中择优擢升,而非直接空降。 在汉阳县略略转了一圈,彭刚乘坐渡船回到了武昌的北王府。 护送美利坚洋行商船船队过江西战区水域,并且将支援马当镇翼殿兵马的粮秣军需成功送达后,六团的代团长陈淼回到了武昌,向彭刚复命。 只是陈淼回来的不是很巧,陈淼回来的时候,彭刚在汉阳为汉阳船舶修造厂的成立剪彩。 陈淼在北王府候了大半天,直到日渐西沉时,陈淼才见到了彭刚。 “属下幸不辱命,成功护送花旗国洋行的船队通过了江西。”说着,陈淼从领兜里掏出一沓银行券上交给彭刚。 “这是几个花旗国洋行的大班、船长贿赂属下的银票,说是感谢属下护送他们感谢费,能找汉口的西洋商人换黄金,属下不敢私受。” 彭刚好奇的接过陈淼上交的银行券查看了起来。 原来是英吉利国的丽如银行(又称东方银行)在华面对本国以及欧美商人发行的英镑银行券。 1850年代初,渣打、汇丰这些后世耳熟能详的英资银行还未入华开展业务。 此时在华的最大、最成功外资银行是丽如银行。 该行是19世纪英国政府特许的殖民地银行,前身为1842年成立的西印度银行,总行初设于印度孟买,1845年迁至伦敦并更名为丽如银行。 同年在香港、广州设立分行,1847年成为首家进驻上海的外资银行,主营国际汇兑与银行券发行业务,参与英、印、华的三角贸易结算。该行1845年便获得了英吉利政府的“皇家特许状”。 19世纪中叶,主流国家的货币,诸如英镑、法郎、美元乃至卢布都已经有纸钞。 和后世纸质货币所不同的是,此时的纸质钞票是基于发行银行信用的流通货币,发行行的信用与实力对纸钞认可度乃至价值的影响极大。 同是英镑,英格兰银行、巴林银行发行的一英镑银行券,和其他不知名银行发行的一英镑银行券相比,价值天差地别。 英格兰银行、巴林银行发行的一英镑银行券,真的值一英镑,在某些地区,比如印度、澳大利亚,还会有溢价。 没有获得特许的不知名银行发行的一英镑银行券,有时候当厕纸都嫌伤菊花。 几个花旗国洋行的大班、船长贿赂陈淼的不是银票,而是货真价实,见票即兑等价黄金,没有期限限制的“金票”。 花旗国洋行的大班、船长们也确实没有欺骗陈淼,这一沓价值八百英镑的丽如银行银行券,的确能从汉口的西洋商人那里兑换来略小于八百英镑价值的金银。 “很好。”彭刚微微点了点头,问道。 “途经江西的时候,可曾和江西的清军水师营勇交过手?” 李孟群、刘于浔等人在南昌府士绅富商的资助下成立了赣勇水师的事情彭刚很早就知道。 只是赣勇无论是陆师还是水师现阶段的主要作战目标是护送赛尚阿的大军东下安徽、江南,未曾进犯上游地区彭刚控制下的九江府的德化、瑞昌二县。 彭刚的水师还没有和赣勇水师交过手。 “进入马当附近水域,给马当的石检点、林检点他们输送粮秣军需的时候交过手。”陈淼回忆着当时交战的情形,说道。 “赣勇水师,行船杂乱无章,号令不一,还不如彭玉麟当初在湖南练的湘勇水师,赣勇水勇胆小惜命,咱们的战船一放炮都能吓走一大群。” 陈淼参加并指挥过靖港一战,同湘勇水师交过手。 此行护送花旗国洋行商船船队,为马当的太平军输送物资,也同赣勇水师接战过。 较之靖港一战时的湘勇水师,陈淼认为赣勇水师在战场上的表现还不如湘勇水师。 至少湘勇水师在彭玉麟的调教下能在江面上摆出像样的接战阵型,在督战船队的压阵下,湘水师真敢往前冲,少数湘勇水师的精锐还能坚持到同北殿水师的跳帮作战阶段,展开近战搏杀。 “彭玉麟我记得他在你的旗舰汉阳号上当见习轮机手,近来表现如何?” 听到陈淼提起彭玉麟,彭刚问及陈淼彭玉麟的表现。 彭玉麟是在靖港一战中为北殿水师所俘虏。 因罗泽南、曾国荃等人的湘乡勇曾屠衡州府之故,身为衡州府耒阳县人的彭玉麟对湘勇的感官很差。 彭玉麟麾下的湘勇水勇俘虏多系衡州人,彭刚曾短暂地占领过衡州府。 彭刚占领衡州府期间,对待大户确实是出重拳,但对当地小门小户和普通人的态度还是很友善的,甚至都没有在衡州府境内强制拉过壮丁。 被俘的湘勇水勇除了湘乡县籍贯的水勇,其他地方的水勇,连同彭玉麟在内,在战俘营还没待满三个月,便相继主动表示愿意为彭刚效力。 部分彭刚据衡州府期间受过北殿恩惠的湘勇水勇,还没入战俘营就表示愿意为彭刚效力。 有意投效北殿的湘勇水勇俘虏,经过挑选,陆续被彭刚分配到了六团,同六团混编。 彭刚安排彭玉麟和少部分聪明伶俐的湘勇水勇俘虏到蒸汽明轮船上见习倒不是为了羞辱他们,反而是在重点栽培他们。 目下彭刚的九艘蒸汽明轮船操作仍旧是依赖雇佣的外国水手、技师,本土船员见习技师尚无独立操纵蒸汽明轮船的能力。 每艘蒸汽明轮船能容纳的见习船员有限,蒸汽明轮船上见习岗位,很多广西出身的六团水兵因资质和年龄的原因还没机会能轮得上。 “到底是能练水师的,汉阳号上的花旗国轮机长汤姆师傅对彭玉麟的评价很高,说彭玉麟是他见过的最聪明,上手最快的见习轮机手,现在已经具备成为一名合格轮机员的资格。”陈淼回答说道。 “既然轮机岗他已经熟悉了,就给他换个岗,让他继续学些东西。”彭刚交代说道。 “是,属下回去之后便安排。”陈淼应道。 “马当那边的战况如何?”彭刚问起陈淼马当,也可以说是江西战场的战况。 北伐军自进入山西之后,武昌方面同北伐军的联系就变得越来越困难,彭刚已经两个月没有收到北伐军最新的消息了。 眼下正值腊月,不出意料的话,现在应当是北伐军最为艰难的时候。 北伐军艰难归艰难,可北伐军少说也有中万的能战之卒,北方清军想要短时间内把北伐军吃掉也不现实。 和远在直隶的北伐军不同,江西战场反清友军的动向,彭刚是能够及时了解的。 李孟群、刘于浔的赣勇水师既然战力低下,说明其短时间内不可能打破北殿水师的封锁,越过九江、黄州两府的阻隔威胁到武汉三镇。 彭刚能以比较少的兵力防范下游的清军西进进犯。 北方清军忙着对付北伐军,湖南的清军在彭刚西征时遭遇重挫,龟缩于长沙,短时间内难以对彭刚形成威胁。 这意味着只要江西的太平军能够把赛尚阿所部的清军牵制在马当战场,彭刚就能抽调出一部分陆师放心地用于其他方向。 比如襄阳方向,以实现全据湖北的战略意图。 “翼王往马当战场派遣了不少援兵,暂时止住了清军的攻势。”陈淼说道。 “清军短时间内打不下马当,当然,翼王他们毕竟兵力有限,陕甘营勇也确实比其他清军强上一截,且数量众多,翼王他们一时内难以将清军赶出马当。 属下回来的时候,马当周围的清军都在扎营筑垒似是有长期围困马当的打算。” 打不下、打不过就围困拼消耗。 这是清军在广西时就使用的战术,彭刚西征之前,湖南清军对巴陵城用的也是围困的战术,就是没围困住。 清军的坐困之术真正把太平军困得有些难受的时段也就坐镇桂平城,围剿太平军的那段时间。 其余的时候,清军或因实力对比已经出现变化,围不成也困不住,或因主官的能力跟不上计划。 坐困之策就没有真正成功过。 赛尚阿统御的大清数一数二能野战的经制军,如有张芾、李孟群鼎力相助,从理论上讲,是能够把一部分翼殿兵马和少量东殿兵马围困在马当的。 至于赛尚阿作为目前江西的军事主官,有没有这个能力,显而易见。 赛尚阿手握强军,清廷又是优先供给赛尚阿所部粮饷,从不拖欠。 赛尚要有能力打开江西的局面,本来负责追歼太平军主力的赛尚阿,就不至于在洪秀全、杨秀清定鼎天京快一年了,还在江西磨蹭。 直到李孟群练了些赣用配合作战,赛尚阿在江西的作战才有些起色。 也就赛尚阿是旗人,咸丰和京师的八旗权贵能对他能如此宽容。 要换作统带陕甘营勇的是汉臣,早就被撸了换人。 “六团一营、二营暂驻九江,时刻监视江西战场的动向,若有异动,随时来报。”彭刚对陈淼嘱咐说道。 “是,殿下。”陈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踌躇片刻后,还是开口说道。 “殿下,六团各营驻地分散,属下分身乏术,六团需要更多能独当一面的水师军官。” “你就差指名道姓说陈阿九了。”彭刚笑了笑说道,“算日子,这小子要没偷懒的话,过完年就能跟着讲武堂四期学员从讲武堂毕业了。” 第358章:大别山的新兵 翌日,彭刚来到参谋部,让参谋部的参谋们制定一份针对襄阳方面的作战计划,作战时间暂定为明年四月初,即春耕结束之后,汉水由枯转丰之时。 由于军队数量的膨胀,驻地的增加,战线的拉长。 为减轻原有参谋班子的压力,彭刚于上个月便对参谋团队进行了扩充,将原本五人的参谋团队扩充为十人。 襄阳跨连荆豫,控扼南北,为天下之腰膂,更是湖北面向北方和西北的战略屏障。 无论是老参谋还是新参谋,皆赞成优先对襄阳方向用兵,以补全北殿在湖北的最后一块地理拼图,解决西北汉水上游的清军对武汉三镇的威胁。 就北殿周围的各部清军而言,襄阳的崇伦、罗绕典、鲍起豹所部清军是实力最弱,获得清廷资源倾斜最少的一支清军。 西征期间,罗绕典、鲍起豹曾统带襄阳、郧阳二府的湖北清军主力营勇顺汉水、涢水而下,试图进犯汉阳。 罗绕典、鲍起豹所部湖北清军主力在拥有绝对兵力优势的情况下,却在涢口为左宗棠、勇统带的留守偏师所败。 丢下两百三十多具尸体和六百二十多名俘虏仓皇逃窜回了襄阳不说,还偷鸡不成蚀把米,把大半个德安府给搭了进去。 罗绕典、鲍起豹进犯汉阳起的还是湖北清军的精锐,精锐尚且如此不堪,足见湖北清军的整体战力是什么水平。 “襄阳虽为山河险固之水陆要冲,南北咽喉重地,然襄阳的清军最弱,攻打襄阳不仅比直接攻下长沙,克复湖口容易。且襄阳的清军人数也比湖南、江西两地少得多,攻打襄阳,我们所需出动的兵力是是最少的。”张泽发言说道。 其实就山河城垣之险而言,襄阳远比长沙、湖口来得险。 攻打襄阳,要打的不仅仅是一个襄阳城,而是整个襄樊防御体系,与襄阳城隔汉水而望的樊城也需要一并拿下,才算把襄阳给拿下来。 以湖北各地的城垣面积而论,武汉三镇以十一平方公里出头遥遥领先,荆州以四点六平方公里次之(含满城)。 襄阳城主城加上东北外城的面积为二点三平方公里,是湖北省唯三城垣面积超过两平方公里的城垣。 如果把汉水北岸的樊城及柜子城城垣面积计入在内,襄樊的城垣面积和荆州差不了多少,屯个十万兵都还有宽裕。 襄樊险归险,但襄樊地区的兵力和兵源质量,乃至统帅这方面,也就是人的短板太大了。 再险要坚固的城垣也需要靠人来守。 故而张泽也认为当前打襄阳要比打长沙、湖口来得容易。 “就襄樊地区的外援而论,陕甘、河南的清军营勇不是被赛尚阿带到了江西,就是被清廷抽调到了直隶堵御辅王和林丞相他们的北伐军。 即使我们攻打襄樊,陕甘、河南的清军也无力救援。” 比起心思细腻、喜欢抠细节的张泽,黄秉弦还是更倾向于从整体的宏观大局看待问题。 黄秉弦更在乎的是攻打襄樊是只需要打襄樊的清军,还是也要应付陕甘、河南两地的清军援兵。 就目前来看,攻打襄樊,自顾不暇的陕甘、河南两地直接出兵驰援襄樊的可能性很小。 “西北征襄樊,仰赖汉水水道,攻襄樊亦需仰赖水师,汉水水量最丰富的月份是六月到十一月。 我军水师大船多,尤其是我军的蒸汽明轮船。吃水很深,即使是吃水最浅的平江号,吃水深度也在三尺半。 汉水不比长江、湘江。长江、湘江江阔水深,我军大船畅通无阻。汉水滩多水浅、水道迂曲、沙淤壅滞。通航条件不是很好,难走大船,即使在襄阳附近的汉水河段,逆水行舟时亦需大量纤夫拉纤。 我们的大船在汉水水量最丰的月份,也仅能勉强驶至襄阳。四月发兵是不是太早了些?” 新参谋卓化禹是湖北本地人,亲身到过襄樊,对汉水的水文情况更了解一些,主张迟些出兵,等到六月再发兵。 彭刚虽然没有到过襄樊,但在《襄阳县志》等地方志中,屡有地方官员奏请疏浚河道以利漕运的记录。这些都从侧面印证了襄阳段汉水在自然状态下的通航条件并不理想。 利用汉水从武汉三镇逆流而上对襄樊用兵,汉水的水文情况是不可忽视的重要因素。 “从武汉三镇打到襄阳,若稳扎稳打,少说也有一两个月时间,四月发兵,打到襄阳的时候正好是汉水水量最丰的月份,汉水下游的航道通航条件好,水会深一些,在四五月份走大船还是没问题的。 再者,我们也不知道辅王的北伐军在直隶的具体情况如何,迟则生变,万一辅王那边有什么变故,北方的清军得以回援襄樊,届时攻打襄樊,难度就大了。”黄秉弦道出了他的顾虑,觉得既然要打襄樊,发兵时间不宜拖得太久。 北殿方面已经有两个月的时间没有收到北伐军的消息了。 无论是直接来自韦昌辉、林凤祥、李开芳等人的消息,抑或是天京方面转达的北伐军消息都没有收到。 十月之前,即使北殿没能及时收到直接来自韦昌辉、林凤祥、李开芳等人的消息,天京方面也会向武昌方面分享北伐军在北方势如破竹的进展速度。 连天京方面都对北伐军近来的状况保持缄默,说明不是韦昌辉等人连与天京方面的联系都断了,便是北伐军的入冬以来的进展状况确实不容乐观,天京方面不愿多提。 “收集汉水沿岸的清军消息和汉水的水文状况,两个月后,我要看到参谋部作战计划的初稿。”彭刚说道。 给参谋部交代了任务,彭刚便离开了参谋部,前往武昌城北郊的沙湖大营视察新兵训练的进展。 今年十一月,黄州府、岳州府相继完成了土改。 至此,彭刚治下有了武昌府、汉阳府、黄州府、岳州府四个已经完成土改的府。 彭刚最新一批在沙湖大营训练的新兵主要来自黄州府和岳州府。 沙湖大营在训练的新兵有八营陆师,两营水师。 合计两团陆师,半团水师。 其中有六营陆师新兵来自黄州府,两营陆师新兵来自岳州府。两营的水师新兵则皆来自岳州府。 黄州府的新兵,多来自麻城、黄安(今之红安)两县,即大别山山区的穷县。 即便是杨壎所辖的黄梅县不完全在大别山主脉的崇山峻岭之中,杨壎提供的三百余名黄梅县新兵,也大多来自黄梅县北部地区的大别山南麓丘陵地带。 大别山山区自然地理条件恶劣,山高林密、耕地稀少且土地贫瘠。素有七山一水二分田的说法,可用于农业生产的优质土地极少,农业生产条件先天不足,粮食产量难以自给。 加之大别山区自然灾害频繁,洪涝、干旱频发,更令大别山区本就脆弱的农业雪上加霜。 更兼大别山区交通闭塞,难以融入主要的商业流通网络,大别山区的商业亦是凋敝,商业能供养的人口也不多。 大别山区人口与土地的矛盾异常尖锐,民风剽悍,素来是湖北的优质兵源之地。 前明时期便有麻城兵的说法,张献忠入川之前,便是在麻城补充的兵源。 江夏、汉阳、汉川等位于长江、汉江之畔,土地肥沃,耕地较多的县完成土改,对当地农民生活的改善是立竿见影的,至少能解决这些地方大部分农民的迫切的生存问题。 再者,江夏、汉阳、汉川等富庶县的商业也较为发达,能再吸纳一部分人口。 相较之下,黄州府的黄安、麻城、黄梅等县的农民出路极为有限。 对于大别山山区的青年而言,当兵吃粮拿饷是获得温饱、脱离贫困、获取稳定收入和上升途径的重要机会。 故而大别山区的穷县,尤其是黄麻县的青少年农民报名参军的意愿极高,甚至比汉阳县的农民还高。 武昌城北郊的沙湖大营杀声震天,尘土飞扬。 彭刚在数十名亲卫的簇拥下,悄无声息地登上了校场旁那座用于指挥瞭望的木制高台。观看沙湖大营新兵的训练。 放眼望去,广阔的校场被划分为数个区域,七千余名新兵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操练。 最外围是队列训练。 只见教官哨子一吹,令旗一挥,数百人的方阵便齐刷刷地转身、踏步、前进,动作虽略显稚嫩,却也还算整齐。 队列是纪律的基础,这批新兵的训练时间并不长,看来沙湖大营的教官在这方面抓得不错。 往内一些,是战术配合训练。 手持火铳的火铳兵在教官的口令和旗号下,练习着装填、瞄准、轮射。 虽不及久经战阵的老兵迅捷,但步骤清晰,无人慌乱。更有长矛手在侧翼掩护,甚至有少量教导营的龙骑兵在进行穿插、遮蔽演练。 以便帮助新兵更加了解适应骑兵,克服对骑兵的恐惧。 在校场一角,更有新兵满头大汗地用铁铲挖掘着壕沟、构筑简易的胸墙。 美中不足的是,尽管在西征之后,彭刚仍然向各大洋行采购军火,但各大洋行在东亚地区的军火储备并不多,彭刚购买到的军火数量有限。 北殿现役的部队也只装备有不到五千三百支的或是进口,或是汉阳兵工厂自产的燧发枪,能匀给新兵训练的燧发枪数量就更少了。 绝大多数火铳兵,仍旧是拿着经过改良的兵丁鸟铳训练。 在旗昌洋行、利名洋行等洋行直接从本国兵工厂采购的军火到货之前,仅靠汉阳兵工厂日产七八支破虏铳的可怜产量,北殿的燧发枪装备率难有质的提升。 正当彭刚凝神观察之际,一个略显瘦削却步伐沉稳的身影迅速从校场中央快步走到望台之下静候彭刚下望台。 此人二十来岁,面容坚毅,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空荡荡的左边袖管,用一根皮带紧紧扎在肩头。 他正是被在衡州府被罗大纲俘虏,在刘蓉、刘蕃兄弟选择投效彭刚之后,在左宗棠的劝说与多番权衡之下,最终选择为彭刚效力的原湘乡勇头目王錱。 王錱以善练兵著称,罗泽南的湘乡勇最初一批的精锐,便是王錱一手带出来的。 清廷虽向罗泽南、曾国藩的湘勇倾斜了资源,但湘勇的表现仍不及咸丰预期。 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罗大纲征伐湘乡县,追歼湘乡勇期间,以王錱为代表的最早一批湘乡勇团练头目或死或被俘,损失太过严重,后续补充上来的营官无论是练兵能力还是统兵作战能力都不及王錱等人。 王錱投效之后,彭刚为尽其所长,将其安排到了沙湖大营担任新兵教官。 由于其表现优异,很快从一众新兵教官中脱颖而出,升任至沙湖大营的副总教官。 “属下王錱,参见北王殿下!” 待王錱走到彭刚走下望楼,王錱向彭刚行了礼,说话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彭刚转过身,看向王錱,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笑容:“王教官不必多礼。看来这沙湖大营,被你打理得很有章法。” “殿下谬赞,属下愧不敢当。”王錱说话气息沉稳,目光依旧锐利如昔,“皆是依照殿下所定《步兵操典》严格训练,属下不过执行而已。” “训练情况如何?”彭刚目光重新投向校场,直接问道。 岳麓山大营的部队与驻守江西九江的部队。 一部要用于监视牵制湖南的清军,扼守武汉三镇上游门户。 一部要用于防备江西的清军,扼守武汉三镇下游门户。 这两个地方的部队不能轻易调动。 武汉三镇中枢附近的部队能调,但不能全调。 沙湖大营的这七千多新兵,来年彭刚是要全部投入襄樊战场,故彭刚对沙湖大营新兵的训练进展十分关注。 王錱上前一步,抬起右手指点着不远处的军阵,如数家珍般汇报道:“回殿下,沙湖大营现有新兵两团又两个营,由属下这些陆师教官负责的训练的陆师有两个团,共计六千二百余人。 陆师新兵来源主要有二,其一为黄州府新兵,多来自大别山麓的黄安、麻城两县。黄州府的新兵彪悍善战,吃苦耐劳,尤擅奔袭与近身格斗。其队列、体能已基本达标,火枪射击及格率已达五成,但战术协同与纪律性仍需加强。 这批新兵是属下接触到的质量最好的新兵,殿下下次征兵,可酌情考虑再从黄安、麻城等县多征些新兵。” 这一批的新兵兵源素质比上一批的汉阳府新兵还好,也比王錱在湘乡县操练的湘乡团练兵源好。 王錱建议彭刚下次仍旧可以从黄安、麻城等大别山的穷县多征些新兵。 这一批新兵年龄都在十八九岁上下,身体底子好得很,甚至还有极少数读过私塾识字的新兵。 即使王錱不向征兵官专门打听,也能推测出黄安、麻城等县的还有很大的征兵潜力。 彭刚也有此意,黄安、麻城这些县穷得只剩下人了,多征一些黄安、麻城等地的青壮,也能减轻黄冈、麻城等地县的压力。 以现有的生产力,如果人均耕地能有个两亩中田,通过重新分配的方式,可以勉强解决大多数人的口粮问题,维系最低生存标准。 黄安、麻城等大别山区的县,远远达不到这一标准,在分到田后,除却耕作,女子往往还要做些织布纳鞋,男子往往还要做一些蔑工、挑山工、烧炭工等零工杂活补贴家用才能勉强饿不死。 和广西一样,大别山区的县是人口已经远远超出土地承载能力,在现有的生产水平和条件之下,没办法通过分配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比广西幸运的是,大别山区靠近江汉平原这个粮食产地,只要湖北的地方官稍微有点人样,本省可以通过调粮的方式缓解粮荒问题。 “岳州府的新兵如何?”彭刚问及王錱岳州府新兵的情况。 “岳州府新兵来自洞庭湖滨,水性极佳,且多渔家子弟,眼神好,臂力稳。此团火铳射击成绩尤为突出,优秀率接近三成,构筑工事、架设浮桥亦表现上佳。然,其勇猛有余,韧劲稍欠,遭遇逆境时士气易产生波动。”王錱想了想说道。 “在军官分配方面,属下有些拙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錱的言下之意便是根据目前的表现,岳州府的这批新兵打顺风仗没什么问题,和黄州府的新兵差距不大。 但在逆风仗的情况下,岳州府的新兵抗压能力不如黄州府的新兵。 王錱的汇报精准、客观,优缺点分明,显然对这两支部队下了苦功去了解。 “讲。”彭刚示意王錱说下去。 王錱凝思片刻,说道:“黄州兵虽好勇斗狠,但刺头也多,新兵不服下级教官管束的事情时有发生,需加强军官权威与军法宣讲,属下已责罚数名滋事者,以儆效尤。 讲武堂的四期学员毕业在即,依属下浅见,黄州兵所在的部队,讲武堂学堂刚刚毕业的年轻后生恐怕一时难以镇得住黄州兵,黄州兵慕强尚勇,可以多从现役部队中拣选剽悍百战老兵,能镇得住黄州兵。 至于岳州兵,岳州兵较易管束,可从多派些讲武堂毕业的学员担任他们的官长。 针对岳州兵的问题,属下已加大强度,增设夜间紧急集合、长途负重行军及抗疲劳训练,磨其心志。” 彭刚满意地点点头。 王錱在练兵方面训练得法,更能洞察兵员特性,因材施教,有一套。让他来执掌新兵训练,确实很合适。 “沙湖大营的这批新兵,明年四月之前可能成军?”彭刚环视了一眼沙湖大营,问道。 “保证完成任务!”王錱没有过多的犹豫,也没有同彭刚讨价还价,铿锵有力地回答说道。 “璞山,辛苦了。”彭刚拍了拍王錱的肩膀说道。 王錱神色一肃:“殿下不以末将残败之身见弃,反委以重任,信任有加。知遇之恩,王錱唯有以血汗相报。请殿下放心,明年四月之前,我们沙湖大营的教官,必为殿下练出一支可战之兵!届时,无论殿下用兵何处,此两团新兵,皆可为殿下前驱!” “很好。”彭刚点点头说道,总的来说,他对沙湖大营陆师的训练进度还是满意的。 视察完陆师的训练,彭刚继续前往视察沙湖大营水师的训练。 岳州府农会提供的一团新兵根据水性之参差被分成了两个部分,水性较好的两营被划入了水师,由六团提供水师教官负责训练。 水性较差的两个营岳州兵,则划入陆师,由陆师的教官负责训练。 由于沙湖大营就在沙湖和长江两片水域旁,两营水师新兵的营地也在沙湖大营,只是和陆师的营地隔了一道栅栏。 水师新兵除了极少数聪明伶俐,文化程度高的幸运儿会被挑选到蒸汽明轮船上当见习船员之外。 多数的水师新兵仍旧是学习操持传统的内河浆帆作战。 最开始是在水域平静的沙湖这个澡盆练习,熟练了之后上长江实操。 两营岳州水兵新兵多是渔民出身,谙熟水性,训练进展很快,早已不屑于在沙湖这个澡盆里摸爬滚打,都已经操船上了长江练习,进展亦是喜人。 第359章:卫戍民兵 年节前后的这段时间为农闲期,彭刚召见了武昌、汉阳、黄州、岳州四地的各府、州、县农会总理事。 一为交代来年春耕事宜,二则是为训练民兵一事。 西征之后,彭刚的地盘急剧扩大,不出意外的话,来年征襄樊。 鄂中、鄂西北的安陆府、荆门州、襄阳府乃至郧阳府也会被彭刚收入囊中。 彭刚对二线守备部队的需求猛增。 虽说在以往,彭刚会给新编练的部队冠以暂编之名,以示同老部队的区别,暂编部队的待遇除了战时,平时也会比老部队稍微差一些。 但由于战事频繁,暂编部队在参加过数场实战之后便会摘掉暂编的名号,较快地成为一线的野战部队。 故彭刚麾下暂时还没有长期存在的二线部队。 目下北殿驻防敌方的皆是野战部队,尽管彭刚的治下此时治安说不上好。 除却武汉三镇周围的县,地方地主民团的反叛时有发生,匪患问题也只比清廷治下稍好一些。 可全部用宝贵的野战部队弹压民团叛乱、剿匪,确有杀鸡用牛刀之嫌,是对野战部队的一种浪费。 彭刚打算在已经完成土改的行政区划内由农会组织,武昌方面出教官,训练地方民兵作为二线的守备部队。 往后让这些二线的卫戍部队负责境内要隘和行政区的防务治安,同时作为野战军的补充和后备力量。 以便将驻防敌方的野战部队腾出来,用于前线的战事。 “过年前后的农闲时节,黄州府的农民,尤其是大别山区的农民,聚赌之风甚重,极易滋生打架斗殴。”黄州府农会总理事邱二嫂说道。 邱二嫂赞成拣选青壮农民练民兵,将部分青壮编入军中,以免他们无所事事,地方治安也会好一些。 黄州府下辖的州县农会理事也连连称是,步入农闲以来,农会不是忙着处理调停聚赌造成的打架斗殴事件,就是在处理的路上,早忙得他们这些农会理事焦头烂额。 农闲聚赌并非是黄州府的个例,乃是普遍现象。 农闲时找不到工做,这个时代又没什么娱乐活动,年关前后又要还印子钱,为了搏一把搞钱,可不就聚在一起赌了。 虽说完成土改的地区彭刚为当地农民消了债,不必再还以往借的印子钱,只是强大的惯性不是短时间说改就能改的。 哪怕是上一世彭刚经历过的90年代和千禧年初,过年前后聚赌的风气也很严重,基本上是以村为单位聚赌。 彭刚一度不理解这些平日里精打细算的人,为什么会舍得将工作一年,辛辛苦苦攒下的钱,甚至是至亲偷渡到国外打黑工寄回来的钱以千、万为单位在赌桌上挥霍。 直至亲眼看到自己的叔叔一场过年下来赢了三十多万,从此对任何工作都提不起兴趣,成日钻营此术,直至欠了一屁股债人间蒸发。 “可是循绿营的战兵、守兵之制?”汉阳府农会总理事萧国伟不由得联想到了绿营的战守兵制度。 清朝的绿营给士兵分级的制度与近代西方国家的分级动员体系,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东西。 清朝绿营给士兵分级的核心本质是军队内部的岗位,饷金等级制度。 无论是马兵、战兵还是守兵更像是绿营兵的岗位职称,领取不同的饷银。 一个协或营里三种兵皆有,其划分主要是为了节省军饷,并挑选出部分待遇稍高、承担更重作战任务的士兵。而不是将整个单位明确区分为功能不同的两种部队。 当然,这种多拿钱多办事,少拿钱少办事的设想也仅存在理论中。 根据彭刚和清廷绿营的交手经验,现实情况往往是绿营守兵赶着团练作战,绿营战兵、马兵多充当督战队,赶着守兵往前冲。少拿钱多办事才是常态。 西方国家分级动员体系制度的核心战略、战术的功能则是专业化,各司其职,分工明确,是现代民族国家为应对大规模对外战争而设计的军事动员与作战体系。 二者的军事思想亦存在着巨大的鸿沟,清廷绿营制度设计的核心目的是维护内部稳定和边疆安全。 其极度分散的汛塘制度,是为了有效地以军事力量控制社会的每一个角落,实现捕盗、缉私、护卫等治安功能。 防止内部叛乱和武将拥兵自重,是其设计的政治优先考量,而非应对外部对等的军事强国。 西方国家的战略思想则源于拿破仑战争时期,并在19世纪经普鲁士总参谋部制度发展到顶峰。 其核心思想是通过动员全国之力,进行一场短促而激烈的决战,以歼灭敌军主力为目标。这就需要一支高度专业化、能够快速集结和进行大纵深机动的野战军,以及一个能为它持续提供兵员和后勤保障的后备体系。 实际上莫要说对等的军事强国,哪怕是军事实力不对等的邻国,绿营应付起来都费劲。 乾隆年间,清缅战争中绿营便现了大眼,一度让藩属国惊诧,乾隆震怒。 两种制度孰优孰劣,十二年前的那场战争已经给出了结果。 “绿营马兵、战兵、守兵混编,我们地方卫戍民兵不与常备的正军部队混编,不参与进攻的高强度战事,只负责卫戍地方。”彭刚摇了摇头说道。 “每府练多少民兵,民兵待遇几何,练民兵的粮饷武器可是由圣库调拨?”武昌府总会总理事萧国英则更关注每府给多少编制,以及民兵的粮饷待遇与来源问题。 “这是民兵的章程。”彭刚朝一旁的殿前承宣官李汝昭递了个眼色。 李汝昭意会,将事先准备好的民兵章程分发给西花厅内的农会理事们查看。 根据民兵章程,每个府给一个卫戍团的民兵编制,粮饷方面,民兵提供的主粮为野战团正军的八成,军饷为六成。 北殿的一个团在满编状态下是三千人出头,清廷寻常的府一般情况下实际在岗的经制军撑破天也就千把人。 一府三千民兵的配置,足以应付当地的卫戍工作了。 彭刚原本设想平时维持半个团的编制,农闲时再征召另外半个团,以将对当地的农业生产影响降到最低。 但考虑到现在是战时,湖北又是四战之地,四面受敌,北殿对部队数量的需求极大,权衡之下,彭刚还是决定让地方的卫戍团维持满编状态。 给四府农会布置了春耕和民兵的任务,彭刚有些乏了,准备回内宅打会儿盹,还没走到内宅,又副承宣官胡春芳来报,说是利名洋行的大班雷米带着几个股东和一批通晓法语的通事求见,询问彭刚见还是不见。 彭刚想了想还是让胡春芳带雷米等人到北王府的大殿来见他。 一见到彭刚,雷米便呈递上了利名洋行的股权凭证:“经过利名洋行董事会商议,我们一致同意殿下入股,殿下,这是您的股权凭证,您现在是利名洋行最大的股东,占股五成。 我们几个股东经过商议,决定将利名洋行的总部迁到汉口,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彭刚直接入股了旗昌洋行和利名洋行。 旗昌洋行的很多股东不在华,而在美利坚,股权尚未完成变更。 利名洋行是在华的法兰西商人成立的,股东大部分都在华以及远东地区活动,故利名洋行率先完成了股权变更。 利名洋行在上海、广州没有太多的利益,且利名洋行在上海、广州竞争不过英资洋行,利名洋行的几个股东经过商议,决定把总部迁到汉口,避开英资洋行的传统势力范围,重点经营汉口。 “洋行总部设在汉口,也便于利名洋行在汉口开展业务。”彭刚说道,“只是利名洋行的这个名字不太好。” 说着,彭刚拿起法兰西领事敏体尼送给他的钢笔,在纸上写下了利民商行四个字。 法兰西领事敏体尼和美利坚公使马沙利都给彭刚赠送过本国产的钢笔。 这个时代美利坚的民品基本上就是劣质的代名词,故美利坚的钢笔很快被彭刚转送给了刘炳文和左宗棠。法兰西钢笔则一直随身带着使用。 利名二字给人的感官不如利民好,利名洋行现在已经不是纯粹的法资洋行,而是彭刚占股一半的合资商行,彭刚遂萌生更名之意。 雷米等人冒险来武汉三镇图的是内地市场的实利,于商行的名字,则无太大的执念。 再者,想要纯粹的法资洋行,完成这次交易后,拿利润分红再成立一个法资洋行便是,没必要因为商行名字这等事情得罪他们的财神爷。 况且彭刚入股的西洋商行不止他们利名洋行一家,也入股了旗昌洋行,若因此事和彭刚闹得不愉快,往后彭刚冷落利名洋行,对旗昌洋行更加照顾的情况,也不是他们所希望看到的。 毕竟汉口茶丝,乃至最近从九江等地运来的瓷器等利润丰厚的商品的主导权掌握在彭刚手上。 在场的几个利名洋行股东经过一阵商议便很快同意了更名为利民商行。 “利民二字在格调上确实要比利名高,按照中国的说法,殿下的这名字改得,犹如神来之笔。”雷米奉承道。 “你们今日前来不仅仅只是为了送股权凭证吧?”彭刚扫了一眼雷米带来的八个通事,这八个通事有五个是华人,两个是法兰西人,甚至还有一个带点越南面相的串串。 令彭刚感到诧异的是,两个高卢人长相的通事,其中一个是二十岁出头,面容姣好的女子,着装和气质明显要比其他男通事好,不像是正经的通事。 “还有两件事情,一件便是殿下我行的货物皆已装船,不日即可启程。”雷米说道。 “九江有我的水师,到了九江他们会护送利民商行的船队安全过江西。”彭刚问道,“还有一事呢?” “这些是我们为殿下物色的法语通事。”雷米转身面向那八位法语通事,随即向彭刚着重介绍了那位女通事。 “这是我的侄女萝尔,我的兄弟早年随我来远东,因水土不服早逝,萝尔一直是由我抚养长大,萝尔精通法语、汉语和部分方言,还会些西班牙语,希望她能在语言方面为殿下提供一些帮助。” “有心了。”彭刚点点头说道。 彭刚实是有些乏了,留下萝尔作为宫廷语言教师,喊来彭毅,让彭毅代为接待雷米他们,自己则回到内宅歇下了。 一觉醒来,彭刚走出卧房透气,却见挺着大肚子的王蕴蘅正在同苏三娘谈话。 苏三娘原本同邱二嫂一道负责管理北殿的女营,北殿取消男女别营,部分地区完成土改后,两人都被安排了府农会总理事的职务。 苏三娘担任岳州府的农会总理事,邱二嫂则担任黄州府的农会总理事。 农会总理事虽然不是北殿的经制官,但却十分重要,彭刚对农会总理事重视程度不亚于知县。 目前县一级的农会总理事,是可以到北王府递名帖通报直接见到彭刚。 已经任命的四个府一级的农会总理事,有两个还是彭刚的亲舅舅,亦足见此职的含金量。 此次彭刚召集县以上的农会总理事来武昌北王府议事,苏三娘也在其中。 “三娘见过殿下。”见彭刚来到院中,苏三娘赶忙起身向彭刚行礼。 “三娘快快请起。”彭刚抬手示意苏三娘起身,旋即问道,“三娘在岳州可有何难处?只管说来。” “农会所求,殿下有求必应,还有甚难处。”苏三娘笑道,“殿下既醒,三娘不便打扰殿下和王妃,三娘告退。” 苏三娘离开内宅后,彭刚搀扶起王蕴蘅进屋,埋怨说道:“有身孕在身,要见人在屋里见即可,在外头见,小心着凉。” 步入屋内,王蕴蘅解开披风,说道:“有火炉子,且冻不着,再者,屋里待久了也闷,反倒不畅快。” “方才听你和苏三娘谈及罗大纲,你是想撮合他们两人的婚事?”彭刚搀扶王蕴蘅落座。 “苏三娘对罗大纲早有情愫,我有意撮合他们,不过苏三娘担心罗大纲嫌弃她的寡妇身份,不知道罗大纲那边的意思。”王蕴蘅说道。 苏三娘本不姓苏,苏是苏三娘亡夫的姓。 苏三娘是天地会远近闻名的俊俏寡妇,其前夫给她留下的家底还算厚实。 当初在广西想吃苏三娘绝户,吞并苏三娘的天地会势力不在少数,不过最终,苏三娘还是选择了和罗大纲合作。 “罗大纲心中若无苏三娘,我殿废除男女别营之令一年有余,他早娶妻纳妾了。”彭刚说道。 “罗大纲四十来岁的人了总打着光棍也不是这事儿,这次过年我召他回武昌,当面问个究竟,若其有意,给他赐婚,促成他们二人的婚事。” 岳麓山大营除了罗大纲还有二团团长李奇坐镇,彭刚对长沙是监而不攻,不时袭扰。 李奇有没有独立组织上万规模的部队攻打重兵防守的长沙坚城很难说。 但坐镇岳麓山大营,稳住前线大营的局势,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过年短暂召罗大纲回武昌长沙那边出不了岔子。 话分两头,吕贤基、李鸿章、袁甲三、赵畇四人赶在北伐军封锁运河,乘漕船经由天津、山东、苏北,辗转抵达安徽之时。 安徽的局势于清廷而言十分严峻。 安徽提督秦定三、团练大臣李嘉端在皖抚周天爵和咸丰的授意下攻克了与江宁城隔江相望的浦口,同江宁城的长毛隔江对峙,安徽提督秦定三与团练大臣李嘉端所部兵马实际上不在安徽境内,而在江苏浦口。 安徽省垣安庆则仍在石达开手上。 虽说石达开为了保马当,拦截赛尚阿所部的陕甘营勇与赣抚张芾、赣省团练大臣李孟群东下,屏翼江宁,安庆城防有所削弱。 周天爵两度试图克复安庆,皆铩羽而归,为留守安庆的石镇吉、石镇常等石家悍将所败。 除却长毛,安徽境内的捻匪亦与长毛勾结,气焰嚣张。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周天爵保荐提拔的寿春镇副将张国梁皖北的颍州府、凤阳府等地剿捻得力,虽尚未能剿灭捻军,但也勉强控制住了皖北的局势。 至于外部,皖西南皖鄂交界处亦有短毛的驻军。 安徽的局势,说是内忧外患也不为过。 安庆是去不成了,吕贤基、李鸿章、袁甲三、赵畇四人经过商议,最终决定将皖勇的团练老营设在安徽的临时省垣庐州府合肥。 一来无论是前岁长毛自武昌东下,还是去岁长毛北窜,都没有经过安徽腹地的庐州府,庐州府受战争的影响较小,利于筹饷办粮。 二来李鸿章是合肥人,在庐州府亲朋故旧多,有根基,易于招兵买马。 三来李家本就是庐州府有头有脸的家族,原本归于李嘉端麾下的庐州民团头目不是李鸿章父亲李文安的门生,就是李家兄弟的同窗发小,听说李鸿章担任安徽团练会办,收到李鸿章的邀请信后。 这些民团头目无论是在老家磨店的,还是在浦口前线的,纷纷都到庐州投奔了李鸿章。 毕竟李嘉端是直隶顺天府人,无同乡之谊,论统兵作战的本事,李嘉端的表现也一言难尽。 权衡之下,这些合肥的民团头目都觉得回到庐州投效自己人李鸿章比给李嘉端效力来得有奔头。 本来李鸿章在合肥练勇还是比较顺利的,靠着李家家产和同窗发小的资助,合肥、磨店本地乡绅的慷慨解囊,总算是募集到了一千八百余合肥子弟,其中还有部分合肥子弟参加过剿捻,以及收复浦口的战事。 李鸿章总算是将老营的底子搭了起来。 奈何计划赶不上变化。 合肥作为安徽的临时省垣,安徽巡抚周天爵也在合肥。 周天爵此人素来喜欢倚老卖老,以前辈和上级姿态接见了吕贤基这个晚辈后生。 偏偏吕贤基的心气也高,自恃自己是堂堂侍郎,又是当朝宠臣,觉得周天爵这个剿匪不力,戴罪之身的前朝罢黜之臣,没资格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两人的几次见面皆不慌而散。 周天爵是前朝罢黜之臣不假,目下是戴罪留任之身也不假。 但周天爵怎么说也是一省巡抚,手握安徽残地的实权。 以周天爵的脾气又岂能忍得下这口气? 遂给吕贤基等人使绊子,面对吕贤基、李鸿章、袁甲三、赵畇四人协助筹粮饷,拨付军械枪炮的请求,周天爵屡屡推诿。 吕贤基也不伺候周天爵的臭脾气,一气之下,直接带着李鸿章等人前往合肥西南的舒城,要在舒城练勇。 听说吕贤基移驻舒城,李鸿章辛辛苦苦募集到的一千八百余合肥子弟立时走了大半,仅有四百余死忠愿意跟随李鸿章前往舒城。 面对吕贤基好好的合肥大城不待,移营小小的舒城县县城这个弹丸之地的任性操作。 李鸿章、袁甲三、赵畇气得血压飙升。 周天爵今年已经八十,话都说不利索,半截身子要入土的人了,眼看着没多少活头了。 吕贤基过了年才五十,硬熬都能熬死周天爵。 周天爵一死,只要他们几个在安徽练勇的表现不糟糕,吕贤基即使暂时当不了正部堂,眼下朝廷无人可用,满蒙贵胄无人愿意来安徽蹚浑水,吕贤基顶周天爵安徽巡抚的实缺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情? 吕贤基当了安徽巡抚,他们三个团练会办在安徽练勇将会容易很多。 偏偏吕贤基不开窍,非要和周天爵一个没多少日子的人置气。 他们四人无一人是舒城人,在舒城既难募到勇,也难筹集到粮饷,更难筹到军械枪炮。 这种情况下如何练勇? 吕贤基快半百的人了,还没二十岁出头的李孟群活得通透。 李孟群为了把江西团练办起来,甚至不惜和南昌的罪官程矞采联姻。 抵达舒城之后,练勇困难重重,明显不如在合肥时顺利。 李鸿章、袁甲三、赵畇等人实在难以忍受,等门来见吕贤基,想要劝劝吕贤基。 这不见还好,一见血压更高了。 第360章:北殿贵人 吕贤基身为安徽团练大臣,移营舒城县之后,既不在舒城县县城的衙署,也不在舒城县的老营营地里。 而是在周氏祠堂用他们所剩无多的钱粮大张旗鼓地祭祀周瑜,祈求周瑜保佑他吕贤基在舒城练勇顺利。 李鸿章、袁甲三、赵畇三人对吕贤基此等荒唐行径哭笑不得。 吕贤基和周家没有任何瓜葛,八竿子打不着,周瑜凭什么保佑他吕贤基? 李鸿章觉得吕贤基祭祀吕布都比祭祀周瑜靠谱。 吕贤基作为朝中圣眷正隆的正二品大员,一路从直隶到安徽,沿途收的孝敬甚至比他们到了安徽之后筹集到的练勇钱粮还多。 不过吕贤基素来是个“公私分明”的人,吕贤基认为祭奠周公瑾是为了更好的办团练,乃是公事。 祭奠周公瑾所费,皆由本就不富裕的练勇公帑出。 李鸿章、袁甲三、赵畇三人气归气,可他们也不能拿吕贤基怎么样。 毕竟他们安徽团练四人组,吕贤基为首,也是唯一的大员。 没有吕贤基正二品大员的身份作为招牌,以袁赵二人的五品官身,李鸿章的七品官身,安徽地方当局不会买他们的账。 说到底,还是他们位卑言轻。 吕贤基即使再抽象,再不靠谱,若想把安徽团练给练起来,他们必须依附吕贤基。 吕贤基祭奠周瑜毕,李鸿章、袁甲三、赵畇苦口婆心劝说吕贤基回合肥向周天爵服个软,甚至直接挑明了周天爵时日无多,没必要和一个将死之人计较。 周天爵两腿一蹬,到时候安徽巡抚的位置还不是落到他吕贤基手里。 届时只要安徽团练办得稍微有点样子,日后他吕贤基无论是升任巡抚,位极封疆,还是回京升任正部堂,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吕贤基需要付出的只是一时的服软,而收获的可是安徽的军政大权和将来的锦绣前程。 按理说只要是正常人,面对这等境况,都知道该怎么选。 偏偏吕贤基就不是正常人,任凭李鸿章、袁甲三、赵畇三人磨破嘴皮子也无无动于衷,丝毫没有回合肥向周天爵服软的意思,反而严厉训斥了他们一番。 李鸿章、袁甲三、赵畇皆对吕贤基失望至极,对安徽练勇的前景忧虑重重。 许是吕贤基不姓周,吕贤基的诚意并未打动周瑜。 整整一个月,安徽团练四人组在舒城的练勇进展没有丝毫起色,反而逃勇越来越多。 如李鸿章所料,他们四人都不是舒城人,当地人对他们四人并不信任。 加之长毛闹得整个安徽人心惶惶,捻匪亦不时骚扰舒城县,舒城县青壮不是藏匿家中不出,便是跑进山里避难,生怕被拉了壮丁。 李鸿章、袁甲三、赵畇前前后后忙活一个月,基本上没在舒城拉到什么人。 这个月他们最大的收获是袁甲三此前在合肥时,抱着试一试的态度给河南老乡,江西团练大臣李孟群去信,请求李孟群支援他们一些枪炮军械用于办安徽团练。 李孟群终于回音了,李孟群不仅派人给袁甲三送来五十杆从英夷手里购置的自生火铳,三百杆质量上佳的绿营兵丁鸟铳。 还给他们送来了一万两白银,二百两黄金资助他们练皖勇。 江西战场各方势力犬牙交错,马当有长毛,九江的德化、瑞昌二县有短毛。 李孟群在江西战场所面临的压力很大,听说朝廷派了新的团练大臣来安徽办团练,其中还有河南老乡。 李孟群非常振奋,也很希望吕贤基、袁甲三、李鸿章、赵畇能把安徽的团练给办起来,为江西战场分担一些压力。 李鸿章阅毕李孟群给袁甲三的回信,不由得感慨道:“少樵年纪轻轻有这番胸怀,前程不可限量啊。” 李孟群和袁甲三两家并无太多的交集,李孟群是河南光州固始人,袁甲三是河南项城人,说是同乡也很勉强。 饶是如此,李孟群面对袁甲三所求不仅应允,还送来了金银。 李孟群虽圣眷正隆,且有知府衔在身,品级要比袁甲三这个五品京官要高。 但在给袁甲三的回信中,李孟群态度谦虚,面对比自己年龄大一辈的袁甲三以晚辈后生自居。 光是看回信都让人心神舒畅。 再联想到年龄比李孟群大上一辈的吕贤基到安徽后的种种表现,李、袁、赵三人无不感慨人比人气死人。 “少樵送来的洋枪我带亲兵打了几枪,确实是好东西啊。”袁甲三一面把玩着李孟群送给他的自生手铳,一面感慨道。 “素闻上海道台吴健彰同洋人相熟,我们可以委托上海道台吴健彰为咱们皖省团练采买些洋枪洋炮。”赵畇说道。 朝廷本对自生火器管束极为严格,不过自长毛起事以来,这方面的限制大为松动。 不仅荆州将军乌兰泰的广府兵装备了洋枪,江忠源的楚勇、李孟群的赣勇或是从乌兰泰手里买,或是自行通过其他渠道采购,也装备了极少量的洋枪。 听说乌兰泰还在广州采买了些洋炮运送到了长沙用于长沙的防务。 “事在人为,皖勇现在老营都没多少人,纵然是买了千八百杆洋枪又有何用?”李鸿章皱眉道。 李鸿章认为比起枪炮军械,皖勇现在最迫在眉睫的问题是无人无钱无粮。 在舒城县整整一个月练勇没有丝毫进展,吕贤基终于急了。 但吕贤基仍旧没有回合肥的想法,而是寻思着既然在舒城招不到勇丁,不如让袁甲三、李鸿章、赵畇三人各自回乡,发动他们在家乡的影响力,募勇丁、筹集粮饷,再来舒城集合。 虽说此举算不得什么良策,李鸿章当初就从合肥带了四百来人到舒城县,现在跑得只剩下三百来人。 可吕贤基多少做出了些改变,总比四人全部都在舒城干瞪眼强,李鸿章、袁甲三、赵畇皆同意先回老家募勇,筹集粮饷,再做计较。 早就对吕贤基失望透顶的袁甲三跑得最快,连夜便带领亲随北上河南项城老家。 赵畇是安庆府西部的太湖县人,石达开所部的长毛驻安庆府望江县。 其部长毛不时会到临近的宿松、太湖二县吃大户掠钱粮。 太湖县很不太平,赵畇身边又无多少武装亲随护卫,李鸿章担心赵畇的安危,遂让刘斗斋带领百余庐州勇护送赵畇回太湖县募勇。 赵畇谢过李鸿章,旋即动身南行前往太湖故里。 赵畇走后,李鸿章前往老家合肥磨店,在三弟李鹤章的协助下,动员招募了七百磨店子弟,许以厚待,好说歹说,这才将七百磨店子弟带往舒城。 吕贤基自知就地在舒城县募勇无望,只得委托在老家旌德的表兄魏德予招募些同乡勇丁来舒城共图大事。 待吕贤基、李鸿章、赵畇利用各自家族影响力从故里带来的亲朋同乡,陆续抵达了舒城,总算把皖勇的架子给搭了起来。 唯独袁甲三不见踪影,亦不见来信,令吕贤基、李鸿章、赵畇倍感困惑。 河南项城远归远些,可袁甲三也不至于迟迟没有音信。 直至吕贤基收到塘报,获悉袁甲三已经在河南项城募得一批乡勇,已投入周天爵帐下,正同周天爵麾下的得力干将张国梁在皖北剿捻匪。 吕贤基大为愤慨,不顾官仪,忍不住当众破口大骂:“袁甲三这狗娘的!养不熟的白眼狼!居然带着项城乡勇投了周天爵,他是要学张国梁那厮认周天爵这个老东西当爹么?” 得知袁甲三另投门庭,投的还是周天爵的门庭,李鸿章和赵畇感到很意外,不知道袁甲三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投的周天爵。 论年龄,周天爵没有多少活头了。 论前程,周天爵剿长毛、短毛表现平平,几度差点让短毛给活捉了去。 周天爵能当皖抚,纯粹是当下朝廷人才青黄不接,又无人愿意涉险接任安徽巡抚这个烫手山芋,才捡了这个便宜。 吕贤基怪异乖张归怪异乖张,无能归无能,论前程和潜力,吕贤基明显要比周天爵更值得投资追随。 “部堂息怒,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午桥走便走了。眼下匪情急于星火,当务之急,我等应当专心练团才是。”赵畇进言道。 赵畇自知自己在兵事方面的才能远不如李鸿章、袁甲三二人,袁甲三另投门庭,赵畇对此感到很可惜。 然则袁甲三走了,光气愤也改变不了什么,即使剩下他们三人,团练该练还是得练。 在合肥时被周天爵压一头,吕贤基本就憋了一肚子气。 为避周天爵锋芒,主动离开合肥来到舒城,还要被周天爵挖墙角,吕贤基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本官要参劾袁甲三和周天爵!”吕贤基气得七窍生烟,切齿道。 “敢问部堂打算怎么个参劾法?”李鸿章看向吕贤基,问道。 “袁甲三是奉了圣旨,随我会办安徽团练,周天爵明目张胆地挖角袁甲三,是公然抗旨不尊!破坏安徽练团大局!这一条还不够参他们两个么?”吕贤基振振有词地说道。 李鸿章、赵畇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发出轻轻的叹息声。 袁甲三投效周天爵具体是什么情况他们还没弄清楚。 周天爵明目张胆地挖角袁甲三不过是吕贤基的一面之词,也不排除是袁甲三对吕贤基失望透顶,主动投的周天爵。 不管怎么说,这终归是他们团队内部的一件丑事,不可外扬。 丑事不遮着反而还要对外传扬,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再者,参劾周天爵,加剧与周天爵的矛盾于事无补不说,还会耽误在舒城练团,耽误整个安徽的团练大局。 袁甲三怎么说也是五品给事中,又是安徽团练会办,袁甲三的调动不是小事,没有咸丰皇帝的点头许可,周天爵又岂敢收容袁甲三? 搞不好这事是经过咸丰皇帝同意的,在没弄清楚事情原委的情况下贸然参劾袁甲三、周天爵抗旨不遵。 万一这事是咸丰皇帝的意思,不是打咸丰脸么? “部堂息怒,部堂认真想想,没有上面的旨意,以袁甲三的性子敢堂而皇之地带着项城勇投奔周天爵么?周天爵又敢收袁甲三么?”李鸿章开口劝道。 “小心驶得万年船,不妨再等等消息,如果此事确系袁甲三、周天爵擅自做主,再上折子参劾也不迟。” 经李鸿章这么一提醒,吕贤基逐渐冷静了下来,觉得李鸿章说的有道理。 袁甲三为人比泥鳅还滑溜,不至于愚蠢到没获得咸丰许可的情况下就投入周天爵的怀抱,更何况还是带项城勇相投。 果不其然,过了几天后,咸丰的圣旨送抵舒城。 袁甲三投效周天爵乃是袁甲三北上河南项城,路过合肥途中,主动求见周天爵,表示愿襄助周天爵练团。 周天爵连张国梁此等人都愿意接受保荐,更何况是身家清白的袁甲三。 遂同袁甲三联名上奏折言明此事。 咸丰皇帝并不关心袁甲三是为吕贤基做事还是为周天爵做事,只关心皖勇能不能办得起来,没多想便同意了。 吕贤基见旨长舒了一口气,庆幸听了李鸿章的劝,没有贸然上旨参劾周天爵和袁甲三。 为表谢意,专门给了李鸿章万两白银,一千五百石各色粮米,嘱咐李鸿章好生练勇。 李鸿章望着吕贤基送来的钱粮心中五味杂陈。 前番多次向吕贤基求钱粮,吕贤基抠抠搜搜的,反倒是因此事,吕贤基慷慨地给他们拨付了这么多钱粮。 不管怎么说,短期内是不用愁钱粮问题了。 皖勇老营初成,李鸿章觉得一直光练不上战场见真章,皖勇是无法成长为一支堪用的之师的。 隔壁湖北黄州府的黄梅、罗田两县的短毛李鸿章肯定不敢招惹,南边安庆府石达开所部的长毛,李鸿章也觉得当下他手底下的团练暂时还不是这些长毛百战精锐的对手。 思来想去,李鸿章还是带着他的团练跟袁甲三一样,剿安徽本地的土匪和捻匪以练兵。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是大清这块四面漏风的破墙。 吕、袁、李、赵四人调到安徽办团练,和周天爵不和并移驻舒城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武昌。 “周天爵还真是从来不让咱们失望啊,在广西的时候和林则徐不对付,在安徽和吕贤基也尿不到一个夜壶里。”黄秉弦感慨道。 张泽也忍不住笑道:“周天爵在广西就帮了咱们大忙,到了安徽还能帮上咱们,当真是咱们的‘贵人’啊。” 周天爵和安徽团练大臣吕贤基不和,北殿确实受益良多。 至少在半年内,彭刚不必担心安徽的清军起势,威胁到鄂皖交界处的黄梅、罗田二县,不用再黄梅、罗田二县部署太多的兵力。 彭刚可以腾出更多的兵力,用于襄樊的战事。 虽说李鸿章此时还不过是区区七品的李协修,而非权倾朝野的李中堂,顶头还有吕贤基这等货色的上司给他上了一道枷锁。 但彭刚还是没有掉以轻心。 能从权力底端爬到权力顶端的人,无论是主动借势也好,时势造就也罢。 其能力和潜力是毋庸置疑的,要比生来就处于权力食物链顶端的人可怕得多。 彭刚致信尚在望江县的石达开,让石达开对李鸿章、袁甲三的团练武装多家留意提防,并予以特殊关照。 写完信让身旁的承宣官周济鸿送出,彭刚抬眼看向几个参谋,正色道:“不要希望寄托在敌人的内斗和失误上,襄樊那边的情报收集得怎么样了?” “湖广巡抚崇伦就一酒囊饭袋,对湖北的军政事务并不上心,成日沉迷酒色,无法自拔,湖北的一应军政事务,崇伦全都丢给了他的幕僚。”张寒岱说道。 “襄樊一带的军务,实际上都是湖北团练大臣罗绕典和湖北提督鲍起豹在操持。许是我方从未往襄樊一带用兵之故,清廷拨付襄樊方面的军费很少。 襄樊虽为军事重镇,清廷在襄樊派驻的绿营仅有六营,兵力约莫三千人上下,其中三营为原本就驻于襄樊的襄阳镇右营、前营,以及襄阳城守营,余下三营则是从谷城县、光化县以及郧阳府境内抽调而来。 团练方面,罗绕典的所练团练,具体数字不得而知,约莫有三千余人驻于襄樊。” 作为湖北临时省垣,襄樊这等城垣在战时驻兵六千余不算多。 赛尚阿、张芾为了防备彭刚东下偷袭,可是往小小的湖口县城屯了上万兵勇。 长沙、南昌姑且不论,哪怕是同样情况的安徽临时省垣合肥,也驻扎有上万清军兵勇。 相形之下,清廷对襄樊的防务确实不怎么上心。 抑或者是,清廷不认为彭刚在刚刚结束西征,留重兵于岳麓山大营之后,会在短时间内对大几百里之外的襄樊用兵。 “清廷素来只有南粮南钱北调,北粮南调鲜闻,更何况清廷北方现在自顾不暇,钱粮也很紧张。京师方面拨付给湖北的钱粮很有限,襄樊、郧阳府绿营的粮饷去年年中就断了。 罗绕典和鲍起豹是靠盘剥襄阳府、郧阳府、安陆府、荆门州的民脂民膏,方才将湖北绿营团练的粮饷给续上。 当地百姓早已对襄樊当局的摊派怨声载道,我军发兵襄樊,当地百姓是否对咱们的部队箪食壶浆以迎,左某不敢打包票,只要咱们保持军纪,不扰民,这些地方的百姓至少不会反抗咱们。”左宗棠说道。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目下已是正月初十,通往襄樊的水道没有通往长沙的水道那么便利,若征襄樊,所需民夫不在少数。筹集粮草军需,征募民夫一事,需尽早提上日程。” 清田队现在对清丈田亩,均分天地造册等工作内容已经越来越熟练。 虽然左宗棠仍旧负责统筹清田队,但工作强度已经比清田之初低了许多,故能得闲关注一些清田队以外的事务。 第361章:更合适的人选 “圣库尚有三十六万石存粮,汉口的粮食市场也能采购到大几万石粮食,应对来年征襄樊,问题不大。”负责管理圣库,执掌北殿财政大权的彭毅如数家珍般地说道。 虽说北殿目前尚未开征田赋正税,但去年获得大丰收的两个产粮大县,即江夏县和汉阳县,分得田地的老军属甚多。 这些人都是跟随彭刚从广西、湘南一路打到武汉三镇的,他们对北殿,也可以说是对彭刚的信任度很高。 相当一部分军属把自己的余粮存到了农会信用社,可支援军用的同时,自个儿每年也能收上一分的利息。 尽管江夏、汉阳两县现在已经没有了拥田千顷,存粮动辄数千上万石的大户。 可自耕农家庭的数量大大增多了,两县自耕农家庭,即使只有部分家庭愿意将余粮存到农会信用社,所存余粮不过数斗,积少成多,也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数字。 这些进入农会信用社的存粮,基本上都是补充进入了圣库。 “汉口粮价几何?”彭刚问及汉口市场的粮价。 “稻谷两千八九百文一石的上下。”彭毅不假思索地回答说道。 去年秋收之前,汉口的粮食单价就没下过三千六百文,杨秀清、洪秀全等人没离开武昌之前,汉口的粮价一度探到六千文的高峰,令升斗小民望汉口粮市而却步。 尽管相较于战前,汉口的粮价仍旧偏高,可不管怎么说,汉口市场的粮价正在回稳,这是生产逐渐恢复的积极信号。 “尽量多采买些粮食。”彭刚交代说道。 “汉水水道不畅,大船通行艰难,襄樊所需征募的民夫比起去年只多不少。” 流动作战时期,彭刚很少征募民夫,随军的军属就是县城的免费民夫。 说是免费其实也不恰当,免费的才是最贵的,彭刚分给北殿军人和军属的田地山塘,从某种程度上讲也是作为他们当随军民夫的回报。 彭刚头一回正式大量征募治下民夫是在去年西征时期,和清廷不同的是,彭刚雇佣民夫是有偿雇佣,管食宿,每天给三十五文的工钱,相当于每夫月银五六钱的样子。 比起清廷征募民夫不仅要自费,战事紧急时还会驱赶民夫当炮灰,随时会丢了性命,北殿征民夫管食宿,还给工钱,不驱民夫当炮灰的做法,已经相当之良心了。 有上一次雇佣民夫的口碑在,这次北殿动员组织民夫,比起上一回会容易很多。 毕竟西征的所费钱粮,有将近四成的支出是用在了民夫上。 西征时彭刚雇佣的是江夏、汉阳、巴陵三个县的民夫,这三个县受战争影响,剩余劳动力没多少,且都是产粮大县。 这次征襄樊,彭刚更倾向于在人口相对过剩的黄州府之麻城、黄安、罗田等县雇募民夫。 交代完工作,彭刚携左宗棠走出了西花厅,询问左宗棠道:“诒晟、诒昱可愿随法兰西领事敏体尼去法兰西?” 法兰西领事敏体尼希望彭刚这边能够派遣几个外交人员前往法兰西访问,彭刚也有派遣几个手下到法兰西考察,睁眼看世界,见见世面的想法,只是无人愿去。 彭刚遂把目光盯在了左宗棠两个舅子周诒晟和周诒昱身上。 周诒晟和周诒昱两人早年游学四方,不排斥出游,可一听说去的是万里之外的法兰西这个西夷化外之地,皆打起了退堂鼓,彭刚遂让左宗棠出面劝说一二。 刘齐衔倒是去法兰西的意向比较高,不过彭刚还指着刘齐衔给他打理汉口海关,不可能放刘齐衔去法兰西访问。 “诒晟我勉强说动了,诒昱死活不愿意去。”左宗棠眉头微蹙,说道。 “由我二哥仲基代诒昱可好?” 仲基乃左宗棠二哥左宗植之子。 左宗棠有三个兄弟,长兄左宗棫已亡故三十年,次兄便是左宗植,左宗棠排行老三。 “也好。”彭刚想了想答应了下来,左宗棠次兄左宗植在北殿并未担任要职,让他去也合适。 “出访外国的使节容貌仪态需佳,殿下,其实还有比周家兄弟更合适的人选。”左宗棠说道。 左宗棠清楚彭刚相中周家兄弟,希望周家兄弟能出访法兰西,看中的不仅仅是周家兄弟早年的游学的经历,周家兄弟的容貌气质也是重要的加分项。 “左先生是指郭嵩焘?”彭刚已经猜到了左宗棠口中的合适人选。 郭嵩焘长相周正,仪态气质也不错,派遣郭嵩焘出访法兰西倒也专业对口,只是郭嵩焘虽然被俘至今,一直不愿为彭刚效力,至今仍旧被彭刚囚禁于武昌前街的一处宅院内。 “殿下目光如炬。”左宗棠点点头说道。 左宗棠与郭嵩焘是同乡挚友,惜郭嵩焘之才,不希望郭嵩焘被囚禁中度过余生。 “也罢,左先生,随我一同去看看郭嵩焘吧。” 彭刚携左宗棠一同出府,前往郭嵩焘的住处。 如何处置郭嵩焘彭刚也确实比较头疼,杀吧,彭刚下面有很多湖南籍贯的士子,郭嵩焘在湖南士子中颇有影响力,一直白养着,也不是个事儿。 北王府也在武昌城前街,距离囚禁郭嵩焘的宅院并不远,彭刚携左宗棠骑马出行,没多久便来到了囚禁郭嵩焘的小宅。 此处宅院位居武昌城闹市,虽没有牢狱的阴森,但囚禁于闹市,闻闹市之声而不能出,却比被囚禁在牢狱更令人窒息折磨。 前街乃武昌寸土寸金之地,囚禁郭嵩焘的宅院,不过是一进小院。 然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院内设施一应俱全,供郭嵩焘一家老小居住绰绰有余。 彭刚进入庭院时,郭嵩焘正站在书房的雕花木窗前望着窗前的枯木发呆。 他被软禁于此已一载有余,彭刚予他书籍、笔墨,唯独不给他一个明确的结局,这让郭嵩焘倍感折磨。 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自回廊传来,打破了书房的宁静。 郭嵩焘眉峰微蹙,并未回头。 能随意进出这座宅院,在这座宅院地如此行走的,除了那位已控制半个湖湘,声威赫赫的北王彭刚,以及风头极劲、被彭刚倚为臂膀,时常来探视他的老友左宗棠,不会有第三人。 门被轻轻推开,彭刚迈步而入。 郭嵩焘转身看向着一袭藏青色棉布交领长袍,披着黑色斗篷的彭刚。 彭刚自带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步伐稳健,目光开阖之间,精光内蕴,显是长期执掌权柄所养成的自信与威势。左宗棠紧随其后,面色沉毅。 “郭先生,可还住得惯?”彭刚语气平和地对郭嵩焘说道,听不出丝毫胜利者的骄矜,反而像是友人间的寒暄。 说着,彭刚摘下披风,自顾自地走到一条黄花梨木椅上坐下,目光扫过郭嵩焘有些狼藉的书案。 郭嵩焘衣袖微拂,带着士大夫特有的清高与疏离,冷冷道:“阶下之囚,何谈惯与不惯?北王今日前来,莫非是终于要了结郭某这段公案了?” 郭嵩焘将了结二字咬得略重,带着一种引颈就戮般的决绝。 彭刚闻言,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说道:“了结?郭先生,你太小看自己,也太小看我彭刚的肚量了。” 郭嵩焘皱着眉头,不解地看向彭刚。 彭刚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直视郭嵩焘,开门见山道:“我今日来,不是要了结先生,而是想邀请先生推开一扇门,走出去,去看一个你我,乃至我整个华夏士人,都未曾真正看清过的世界。” “世界?”郭嵩焘嗤笑,带着几分嘲讽,“北王所指,莫非是泰西蛮夷之地?” 彭刚不疾不徐地说道:“先生口中的这些蛮夷,用尔等眼中的奇技淫巧,轰开了国门,让以天朝上国自居的清廷,颜面扫地,割地赔款。郭先生,你饱读诗书,学贯古今,请你告诉我,我们究竟败在何处?” 见郭嵩焘沉默不语,彭刚霍然起身,走摆放在书案上略显简陋的地球仪前,用食指拨弄着地球仪转圈。 这地球仪是彭刚让覃一森带几个木匠做的,作为几个学堂的教具,由于有多做,彭刚顺手让人送了一个给郭嵩焘。 略略转了几圈,彭刚的手指最终重重地点在欧罗巴的位置上。 “败在武器?败在战舰?是,但绝不仅仅是!”彭刚缓缓说道。 “魏默深先生所提出的师夷长技以制夷,振聋发聩!但如何师?光靠在这书阁之中,读几本辗转传来的残破书卷,就能洞悉其精髓吗?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我们要知道的,不仅仅是他们的船如何造,炮如何炼这些皮毛。我们更要知道,是什么样的学问体系,能让他们不断推陈出新?是什么样的政经制度,能支撑起如此庞大的远洋舰队和军工产业?他们的士子学什么?农工商贾又如何运作?他们的民气,是昂扬还是萎靡?他们的国家,是因何而强。” 这一连串的发问,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书房中。 郭嵩焘脸上的讥蔑之色渐渐褪去,这些问题,何尝不是他夜深人静时,辗转反侧所思索的?只是囿于华夷之辨的桎梏,他不愿,也不敢深想下去。 左宗棠适时上前,言辞恳切:“筠仙兄,我知你心气高洁,不屑与我等为伍。但此事,非为一姓之江山,非为北王一人之霸业,实乃关乎我华夏文明能否在这千年未有之变局中,寻得一线生机。 你在此地,空有满腹经纶,却只能对着四壁徒叹,与枯坐待毙何异?既然都是困守,为何不走出去?走到那片曾经打败我们的土地上去,用你的眼睛,去替亿万天下人,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走出去……” 郭嵩焘喃喃自语,这三个字重若千钧。 他的内心掀起了滔天巨浪。一方面是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远涉重洋,前往从未涉足的西洋蛮夷之邦,是此前从未有士人做过的事情。 另一方面,彭刚描绘的那幅图景,那种探寻真相、为天下寻路的巨大诱惑,以及左宗棠指出的虚度光阴的现实,又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拉扯着他。 他仿佛看到了两个自己:一个固守在书斋之中,皓首穷经,最终带着无尽的疑问和遗憾老死于这囚笼。 另一个,则乘风破浪,走向一个完全未知的世界,虽然凶险,前途未卜,却可能找到那个困扰了他多时的答案。 彭刚观察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见郭嵩焘已经陷入犹豫,觉得有希望说服郭嵩焘,这一趟不算白来。 彭刚继续说道:“法兰西领事敏体尼,已正式向我提出,希望我们派遣使节随他到法兰西访问。这是我观察西洋诸国的良机。郭先生,我需要一个真正有学识、有胆魄、有风骨的人,去完成这项使命。将你此行之见闻,彼邦之强弱本末,真实无讳地记录下来,告于天下!” 将西洋彼邦之强弱本末,真实无讳地记录下来,编订成书,刊行于天下,对郭嵩焘有着很大的诱惑。 这是此前从来没有人见过的事情,此书若得刊行,即使他郭嵩焘被囚禁一辈子,至少不会籍籍无名中了却残生,多少能给后人留下点东西,不说彪炳史册,至少往后有人好奇翻到他的书,会有人记得郭嵩焘这个名字。 彭刚继续趁热打铁:“郭筠轩,真正囚禁你的,不只是这小小的一进院落,而是你心中那堵看不见的墙。与其在此间消磨志气,何不推倒心中那堵墙,以尔之身,行此壮举,为我华夏,睁眼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雪不知何时渐渐歇了,一缕微弱的天光,顽强地穿透了厚厚的云层,透过窗棂,恰好映在郭嵩焘苍白的脸上。 郭嵩焘紧闭双眼,胸膛剧烈起伏,内心在进行着最后,也最激烈的权衡。 踌躇良久,郭嵩焘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冠郑重地朝彭刚深深一揖。 “北王,季高,今日之言,如暮鼓晨钟,此事郭某应下了。这法兰西,即便是龙潭虎穴,郭某便去走一遭也无妨。” 被囚一载有余,郭嵩焘也憋得慌,要不是左宗棠闲暇之余偶尔会来探视他,他早就憋出病来。 彭刚说得也有道理,出去走走,即便是病死在途中,也比在这一方小小的院落中抑郁而终来要强。 第362章:满腔热枕的杨知府 罗大纲、苏三娘二人本来就互有情愫,现在又有彭刚和王蕴蘅从中牵线搭桥,两人的婚事很快得以促成。 罗大纲、苏三娘是彭刚起家的原始股之一,罗大纲更是北殿军界仅次于彭刚的二号人物。 虽说两人又皆是二婚,可考虑到他们的身份和影响力,罗大纲、苏三娘两人的婚礼自然不可能太过寒酸。 前前后后还是花了十几天时间准备布置。 婚礼前两日,北王府内,烛火通明。 彭刚处理完军务,回到后宅,见王蕴蘅正对着一对玉佩出神。 “夫人还在琢磨大纲和三娘的事?”彭刚摘下斗篷,说道。 王蕴蘅抬起头,眼中带着笑意:“殿下不也一样?否则也不会特意寻来这对玉佩为礼。大纲勇猛善战,是殿下在平在山时就结识的老兄弟,如今独当一面。三娘亦是女中豪杰,不让须眉。他们二人,情愫暗生,却都因公务繁忙,性子又倔,谁也不肯先挑明。我们若不推这一把,这段天赐的良缘,怕是要误了。” 彭刚接过玉佩,触手摸了摸这对温润的玉佩,把玩了一番:“不止于此。大纲与三娘,皆是我北殿栋梁。如今局势初定,正需以此等喜事凝聚人心,昭示我北殿不仅有刀兵之烈,亦有伦常之暖。让将士们知道,我们征战,是为了守护人间的温情与秩序。此乃王化之道,亦是固本之策。” 彭刚和洪杨二人的不同之处在于,为维护神天小家庭的神性与特权,洪杨二人喜欢逆人性而为,至今不仅仍未解除已经不合时宜,有碍人伦的男女别营制度,到了天京之后,反而抓得更加严格了。 彭刚则更倾向于顺人性世俗而为。 罗大纲、苏三娘婚礼当日,武昌城前街张灯结彩,连前街两侧的建筑都被清扫装饰过。 北殿当下除了名义上从属于太平天国,天国在北殿留下的痕迹已经愈来愈淡。 罗大纲、苏三娘两人婚礼仪式完全遵循汉俗古礼,礼堂甚至不设天父天兄的的牌位以及和太平天国相关的旗帜。 唯一的特殊之处便是礼堂两侧有一对彭刚亲笔书写的喜联:刀剑烽烟结同心,荆楚风云证鸳盟。 礼成之后,彭刚起身,手持金樽,向满堂宾客朗声道:“今日,罗将军与苏理事喜结连理,此乃我北殿之喜,亦是人伦之幸!愿我北殿将士,皆能如他们一般,既有沙场破敌之勇,亦有成家立业之福!愿他们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再立新功!满饮此杯!” “贺罗将军!贺苏理事!北王千岁千千岁!” 一时间欢声雷动,觥筹交错。 宴席毕,彭刚与王蕴蘅亲自将新人送至精心布置的洞房门口。 王蕴蘅拉着苏三娘的手,将那对早已准备好的玉佩亲手为二人戴上,温言道:“望你们日后相互扶持,做一对恩爱夫妻。” 彭刚则对罗大纲正色道:“大纲,如今你成了家,你不仅是我北殿军中柱石,亦是家中的顶梁柱。三娘是我北殿女中楷模,你需好好待她。” 罗大纲激动得脸色通红,抱拳躬身:“属下遵命!定不负殿下、王妃厚恩,不负三娘情意!” 苏三娘也盈盈下拜:“谢王爷、王妃成全之恩!” 彭刚与王蕴蘅相视一笑,悄然退出,为他们掩上房门。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洞房内,红烛高烧,帷帐低垂,气氛温馨而静谧。 罗大纲看着卸去钗环、更显清丽动人的苏三娘,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苏三娘见他憨态,噗嗤一笑,主动执起他的手,轻声道:“呆子,往日冲锋陷阵的胆子哪去了?” 罗大纲握住她温软的手,开始卸甲冲锋陷阵. 罗大纲、苏三娘成婚之后。 考虑到苏三娘有职务在身,目下又尚无顶替他们二人职务的合适人选,二人暂时难以时时伴彼此左右,彭刚特地给两人放了一个月假。 由于罗大纲从岳麓山大营返回武昌成婚在前线军营处于保密状态,前线除却团一级的高级军官,鲜有人知道罗大纲回武昌成婚一事。 清廷长沙当局的消息相当之滞后,直到罗大纲婚礼都结束快一个月了,长沙当局方才意识到罗大纲不在岳麓山、水陆洲大营。 虽说获悉此消息的时间有些滞后,但在听说岳麓山、水陆洲大营没有罗大纲坐镇,长沙清军胆子大了不少,甚至派兵乘夜渡江偷袭,想要收复水陆洲。 暂署岳麓山大营、水陆洲大营军务的李奇对清军的偷袭早有准备,岳麓山与水陆洲两座大营,尤其是水陆洲大营,对清军的防备极为严密。 长沙清军的偷袭并未得逞,丢下两百余具尸体和百余名俘虏后便灰溜溜地狼狈逃窜回了长沙城,不敢西顾。 长沙清军偷袭水陆洲大营不成,反损兵折将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武昌。 和以往不同的是,以往长沙前线的军情是经由传统的驿递加急送往武昌。 而这回,长沙前线的军情是由驿递加急送至巴陵,再由巴陵新设的电报局,通过电报的方式发往武昌的电报总局。 算是电报在这片土地上首次投入军事应用,彭刚得以在一天之内掌握了前线的最新动态。 不过彭刚并未止步于此,从巴陵至岳麓山大营的电报线路亦在紧锣密鼓地架设之中,待到此电报线路架设完成,彭刚便可在瞬息之间掌握长沙前线的军情。 年后,彭刚陆续任命了提拔任命了三个知府,江夏县知县郭崑焘擢升为武昌府知府,汉阳县知县王大雷擢升为汉阳知府,黄梅县知县杨壎擢升为黄州府知府。 郭崑焘、王大雷、杨壎由此成为彭刚手底下的第一批知府。 三月,春寒料峭。 湖北各地的春耕工作正如火如荼地进行中。 只是大别山腹地却感受不到多少春日的暖意。 刚刚就任黄州府知府杨壎,听说治下的黄安、麻城两县闹了春荒,已经出现了饿死人的情况。 雷厉风行地从较为富庶,存粮较多的黄冈县往大别山腹地的黄安、麻城两县调粮的同时,派人如实向彭刚汇报了黄安、麻城两县的情况。 杨壎清楚黄冈县的存粮虽然有些,可想单凭黄州府一府之力,是无力解决大别山区的春荒问题的。 想要暂时渡过此次危机,还是要依靠北殿中枢统筹协济。 派人向彭刚汇报黄州府大别山区的春荒情况,请求北殿中枢调粮后。 杨壎没有闲着,而是带着二三十名随从,骑驴轻装简行,行走在黄安、麻城两县的山间小路上。实地调研黄安、麻城两县的春荒情况。 彭刚是鼓励治下的知县出县城下乡走动的,还是黄梅县知县的时候,杨壎便经常出县城下乡走动,升任知府之后,干劲十足的杨壎仍旧保持了这一习惯,无惧山路辛苦险阻。 进入大别山区,一路所见,让杨壎心头如同压上了千斤巨石。 本该是万物复苏、忙于播种的季节,田间却人影寥落。 村落里,低矮破败的茅屋前,面带菜色的村民倚在门边,只是呆愣愣地看着杨壎一行人,不愿多动。孩童的啼哭声有气无力,更多的是躺在草席上,连哭闹的力气都已耗尽。 附近树皮被剥食殆尽,山野间能吃的野菜早已被搜刮一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气息,这就是大别山区常年发生、令人触目惊心的春荒。各村的粥棚前急忙了领稀粥的饿殍。 各村农会开设的粥棚发放的粥米很稀,这倒不是农会上下贪墨,而是黄安、麻城两县农会初立,两县又不是产粮大县,库存粮食本就十分有限。 粥少饥民多的情况下,只能把粥尽量熬稀,先把人命吊住,等黄州府府城黄冈,以及武昌方面调粮赈济。 杨壎来到一个村子的粥棚前,看着锅里翻滚的、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里面混杂着说不清的草根树皮。 随行的黄州府农会理事邱二嫂对杨壎说道:“杨府台,去年收成不够吃,连种子都下锅了。黄安、麻城两县多数村落的村民连下地的力气都没有,在府里和武汉三镇调的粮运抵之前,农会这边只能先暂时勉强保住饥民的命。” 邱二嫂是平在山元老之一,资格极老,不过邱二嫂还是尊称了杨壎一声府台。 “山路崎岖难行,即使是黄冈的粮运进山里,也需时日,这段时间,有劳邱理事费心了。” 人与人之间的尊重是相互的,杨壎也没有在意邱二嫂是女流之辈,朝邱二嫂拱了拱手说道。 正说间,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向杨壎跪倒,老泪纵横:“青天大老爷!救命啊!往年这时候,已经……已经易子而食了!” 大别山区以往虽有地主,可寻常地主也没多少余粮,至于大地主,有,但不多。 黄安、麻城两县的统治秩序能维持到现在没有崩溃,没有成片成片地饿死人,靠的便是去年土改之时查抄本地大户充公的粮食。 杨壎用颤抖着的手扶起几位老者,大别山春荒若像清廷过往那般放任不管,后果不堪设想。 饿殍遍野是必然的,而那些侥幸未死的青壮年,为了活命,唯一的选择就是铤而走险,进山为匪。 届时,黄州府乃至整个鄂东地区的治安将彻底恶化,匪患如同野火燎原,连原本安宁的黄冈县恐怕也难独善其身。 杨壎骑上驴,对左右随从说道:“立刻回府衙准备文书,我要即刻前往武昌,面见北王千岁!” 彭刚擢杨壎为黄州府知府时,赏赐过杨壎一匹骏马,只是杨壎爱惜马力,只在黄州府境内平地的时候骑,出远门杨壎还是更喜欢骑驴。 再者,驴子走山路也更方便,故杨壎选择骑驴进出大别山。 不数日,杨壎便抵达了武昌,连衣袍都不曾换便直接来到了北王府的西花厅面见彭刚。 黄州府大别山区春荒的事情彭刚已经知悉,也已向黄州府调粮,见杨壎亲自来武昌见他,彭刚不由得心一沉。 大别山区的饥荒,只怕是比他预想中的还要严重的多。 彭刚听取着杨壎的汇报。 当杨壎详细描述大别山区的惨状,并直言不讳地指出春荒可能引发的严重后果,饿殍载道,匪患蜂起时,彭刚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黄安、麻城的情况严峻至此。”彭刚环视西花厅内的臣僚,沉声问道。 “诸位有何良策?” 王大雷回答说道:“当然是开仓放赈,救济灾民,汉阳府已为黄州府筹集了一万三千余石各色粮食,部分粮食已经装船运抵黄冈城。” 开仓放赈,救济灾民这是历朝历代应对荒政最常见的做法。 王大雷着重强调了汉阳府为黄州府筹粮一事,于如何解决黄州府春荒一笔带过,显然他的发言更像是在邀功而非献策。 彭刚对这样的答案并不满意,他看向杨壎,问道:“杨壎,你有什么想法,只管说出来。” 刚刚擢升的三个知府中,只有杨壎长期远离武汉三镇,不过彭刚对杨壎此人较为了解。 心里清楚他的三个知府,论想法和能力,杨壎才是想法最多,能力最强的一个。 杨壎显是早有腹案,他上前一步,言辞清晰地说道:“殿下明鉴!开仓放赈,固然能解一时之急,救人性命,但此非长久之计。一味地无偿救济,消耗巨大库储之余,亦可能养成部分惰民,且于黄州地方长远发展无益。卑职以为,当此之时,应采用以工代赈之策。” 言及于此,杨壎顿了顿,微微抬眼用余光观察彭刚的反应。 彭刚示意杨壎继续仔细说下去:“仔细说来。” “殿下,我黄州府境内的官道,年久失修,崎岖难行,极大阻碍商旅物资往来进出大别山,于军队调度亦是制约。”杨壎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如今大别山区饥民众多,青壮劳力闲置。我们可趁此机会,以官府名义,赈济灾民的同时,招募这些饥民为夫,整修、拓宽黄州府境内的主要官道!如此,一可保今年春耕,二可为长远计。” 杨壎越说思路越顺畅清晰,语气也愈发有力:“参与筑路的民夫,我们可按殿下西征征募民夫的标准发放口粮,确保其一家不致饿死,同时支付一定工钱,使其回乡之后能有余钱购买种子、积蓄存粮,为日后恢复生产做准备。如此一来,官府支付的钱粮,并非单纯的消耗,此其一利也。 其二,道路畅通,商旅必然更加频繁,可活跃地方商贸,增加税源,长远看,今日投入,他日必能收回。 其三,也是卑职认为极为重要的一点,殿下志在天下,日后或西征襄樊,或北伐中原,或东征安徽,大军调动,粮秣运输,皆需仰赖便捷的交通。 此时将民夫组织起来,进行初步的编练和管理,建立起一套有效的征募、调度体系、培养人才。待王爷将来用兵之时,便可直接从这些经历过道路修筑、熟悉组织纪律的民夫中拣选精壮,效率远比临时征召的民夫要高得多,实则是为未来的军事行动,预做准备,磨砺民力。” 虽说近来传来一些韦昌辉的北伐军已经向京师进军,逐渐向京师推进的消息,且杨壎一直是地方官,并不知兵事。 不过杨壎打心眼里认为以北伐军的流寇做派,恐怕很难拿下京师城,他更看好彭刚未来的北伐能成事。 这也是当初太平天国多方势力轮番过境黄梅县,彼时还是黄梅知县的杨壎谁都不选,偏偏选了彭刚,向彭刚纳降的原因。 尽管彭刚知道杨壎说了这么多,说得天花乱坠,但要按照杨壎的想法去实施,是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财力的。 但杨壎这番说辞,确实听得令人舒坦,也是目前为止的建议中,最为符合彭刚务实、长远的的施政理念,最让彭刚满意的。 “此策甚善!”彭刚凝思片刻,做出了决断。 “过往清廷颟顸无能,视百姓如草芥,对大别山的饥荒放任不管!但我们不能,大别山子民亦是本王赤子。 即日起,黄州府境内官道整修工程,以以工代赈形式启动,所需钱粮,由圣库直接拨付,我会调派一批精通工程核算、民夫管理的吏员、以及去年中榜的士子,归你节制,专门负责此事。 杨壎,此事关乎数十万生灵,放手去做,莫负本王所托,莫负黄州百姓之望。” “卑职遵命!定竭尽全力,以报王爷知遇之恩,解百姓倒悬之苦!”杨壎激动地躬身领命。 散会后,听说彭刚要调钱粮到黄州府以工代赈,彭毅找到了彭刚,说道:“银钱圣库尚有大量结余,足以应付出征襄樊和黄州府的筑路以工代赈之策。 不过以圣库的存粮,同时应付两件事实是有些吃力。况且圣库也需要留下储备粮,以备不时之需。” 汉口开征商税,打通和西洋国家的茶丝贸易,加上历来的查抄缴获自敌军的银钱。 圣库暂时不缺钱,反倒是粮食相对较缺。 彭刚近期要做的两件大事,征襄樊和黄州府修筑道路以工代赈,要花出去的粮食都是天文数字。 就这,还没把土改、各地驻军、尤其是岳麓山大营、水陆洲大营要用的粮食给算上。 “既银钱尚有余,可派人到其他地方采买粮食,哪怕价格再高些,也在所不惜。我们周边产量大府甚多,湖北本地买不够就到湖南的产粮大府买,湖南买不够便到江西去买,活人总不能让尿给憋死。”彭刚说道。 “莫要心疼钱,躺在银库里的银钱终归是死物,只有流动起来的钱,才能发挥出更大的价值。” 目前彭刚只是整合了湖湘地区的四个府,而且还没开始征收田赋正税。 圣库存粮难以同时承担得起征襄樊和黄州府的以工代赈项目只是暂时的。 湖湘乃天下粮仓,等到今年整合更多湖湘地区的产量区,部分州县陆续开征田赋正税,届时彭刚短期之内便不再会为粮食问题所困。 去岁开科取士,行政学堂步入正轨之后,彭刚手底下通晓文墨的官吏人数大幅增长,行政能力大为增强。 回到内宅的书房,彭刚召见了刘蓉、刘蕃兄弟。 除却为杨壎挑选了一批有粗通、精通工程核算、民夫管理的吏员外,还专门挑选了十五位去年中榜的黄梅县籍贯的士子给杨壎。 连刘蕃彭刚也派给了杨壎,负责黄州府的以工代赈项目和征募民夫事宜。 毕竟现在已是三月,再过一个多月,就要发兵襄樊了,征募民夫之事,也是时候提上日程了。 黄州府大别山春荒,彭刚往黄州府调钱粮,大量征募民夫这么大的动作肯定是瞒不住的。 这一消息没多久便传到长沙和南昌。 长沙、南昌、合肥,亦可以说是清廷湖南当局、江西当局、安徽当局的各级官员反应不一。 第363章:丢到没得丢 虽说咸丰给重点办团练的湖南、江西、安徽三省的地方军政大员和团练大臣下达的指示都是堵剿发匪。 但落实到具体任务上,湘赣皖三省清军营勇还是有些区别的。 湖南以及湖北清军营勇的作战对手主要是清廷当局口中的短毛发逆,即彭刚的北殿。 自去年彭刚西征成功之后,湖湘清军元气大伤,楚军被全歼,湘勇遭受重创,湖北清军也遭遇了些损失。 有鉴于此,迫于现实,咸丰现在已经不再那么着急催促湖湘的清军东下克复武汉三镇,将短毛逐出湖北。 故在湖湘战场,清军目前采取的是全面防守的态势,不求进取,只求保住当前的湖湘半壁。 江西、安徽两省的清军营勇作战对手主要是长毛。 江西清军营勇人多势众,主官是八旗贵胄赛尚阿,又背靠江西这个富庶省份,钱粮无忧,是三省清军营勇中状态最好,也是从表面上看目前最为得势的一支清军。 江西清军主要的作战目标是攻克长毛在江西境内最后一座营垒马当,将长毛彻底逐出江西,打通江西通往安徽,乃至江南的长江航道。 同时江西清军也承担着另一项任务,那便是防备九江、武汉三镇的短毛东下。 安徽的清军营勇,论实力,是湘赣皖三省清军中最弱的,论钱粮也是最为不济的一支清军。 安徽的清军营勇本来肩负克复安徽省垣安庆的重任。 然安徽清军数次发兵安庆皆铩羽而归,咸丰现在对安徽清军独立收复安徽省垣安庆已经不抱什么希望。 安徽清军营勇目前所承担的任务不再是克复省垣安庆,而是在练勇壮大实力的同时,会同苏北的清军一道(漕运总督杨殿邦、河道总督杨以增所部清军),防堵天京的长毛派遣后续的部队北窜接应韦逆所部长毛,顺道剿剿捻匪,稳住安徽残山剩水的局势。 李嘉端、秦定三驻扎在天京城隔江相望的江浦之地的浦口大营。 苏北的杨殿邦、杨以增两位总督则自高邮州南下,驻紧邻扬州府治越来越近的瓦窑铺、仙女镇,不断压缩天京方面太平军的活动空间。 便是为了防止天京方面派遣后续的北伐部队北上接应韦昌辉、林凤祥、李开芳等人的北伐军。 面对彭刚在黄州府等地大肆征募民夫,安徽的清廷主要军政大员选择了眼不见,耳不听为净,直接摆烂无视。 安徽的清军营勇不是驻扎在浦口大营,便是在剿捻。 即使彭刚真要进军安徽,安徽的清军营勇也无可奈何。 更何况比之本地军政大员、团练大臣、钦差大臣相对和谐的湖南、江西。 安徽本地的军政大员和团练大臣的关系并不融洽,反有些势同水火的意味,根本无法形成向心力合力防备西边的所谓短毛发逆。 至于江西清军,目前江西清军的主要精力仍旧在马当,以及望江的石达开所部太平军身上,对上游地区北殿的态度是以监防为主。 最为关注北殿一举一动的,则是湖南当局。 湖南省垣长沙,湖南巡抚衙门的花厅内,气氛却与窗外渐暖的景色格格不入,显得异常凝重而压抑。 湖广总督骆秉章、湖南巡抚张亮基、荆州将军乌兰泰、楚勇主帅江忠源、湖南布政使徐有壬、以及长沙知府朱孙贻等湖南一众核心军政要员齐聚一堂,他们面前摊着几份来自湖北方向的探报。 这些探报内容相互印证,指向同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 起初,当细作确认彭刚控制下的黄州府等地出现严重春荒,饥民载道,已经有饥民零星饿死的惨状时,花厅内的湖南大员们或多或少都曾流露出几分幸灾乐祸。 “天道好还!”湖南藩台的徐有壬嘴角扯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快意。 “此乃天佑我大清,惩戒凶逆!彭逆肆虐湖湘,倒行逆施,终招致天罚,老天有眼啊!其境内民生凋敝,饿殍遍野,我看他如何还能稳坐武昌,觊觎我湖湘!” 徐有壬觉得这是好事儿,或许能暂时延缓短毛的扩张步伐,为湖南争取更多喘息的时间,积蓄力量反攻。 彭逆在广西之时为邀买人心便苦心孤诣地打造仁义爱民的人设。 而想要维持这一人设,所需付出的成本是极其高昂的。 比如这次黄州府的春荒,彭刚若想维持其仁义爱民的人设,就必须妥善处理好黄州府的春荒问题。 否则其仁义爱民的人设必将崩塌。 如若其人设崩塌,湖湘沦陷地区便不会再如现在这般,拥护彭逆。 荆州将军乌兰泰更是嗤笑出声:“哼!饿死那些从贼的刁民才好!省得我八旗劲旅日后多费铳炮刀箭!彭逆失了湖北民心,看他还拿什么来跟我大清抗衡!” 连一向说话比较谨慎的朱孙贻,也觉心头一松,附和道:“乌将军所言极是。春荒蔓延,彭逆必疲于应付内乱,或可为我长沙防务,再争取数月宝贵的喘息之机。” 然而,这点建立在对方灾难之上的侥幸,如同日光下的薄冰,迅速被后续接踵而至的紧急探报碾得粉碎。 “报——!短毛发逆控制下的黄州府,由新任知府杨壎主持,正于黄安、麻城等大别山区,大规模征募民夫!” “急报!彭逆官府明码标价,民夫管每日饭食,日发三十五文工钱!” “确报!征募规模浩大,闻有其伪农会参与,饥民应者云集!仅黄州府一府,彭逆少数已经征募了两三万民夫!” 一道道消息,令湖南当局的清廷军政要员们惴惴不安。 骆秉章手中茶盏“哐当”一声顿在桌上,溅出的茶水洇湿了马蹄袖口也顾不上擦拭。 “征募民夫?他彭刚西征方毕不久,缴获我武昌、荆州库储甚丰,不正该休兵罢战,安抚地方,消化战果吗?如此迫不及待,再启征伐,所图必然不小!” 骆秉章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诸人,继续说道。 “诸位,彭逆此举,绝非以工代赈那么简单!其兵锋所指,究竟是我长沙,还是另有所图?今日必须议个明白!” 虽说短毛的宣传口径是征募黄州府的民夫是为了以工代赈,帮助黄州府灾民渡过春荒。 但骆秉章却觉得这不过是彭刚使的障眼法,名为以工代赈,实际上这番动作,是为下一轮凌厉的军事攻势做准备。 恐慌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花厅的大员们心中蔓延。 湖南大员作为和彭刚交手经验最为丰富的地方大员,对彭刚还是比较了解的。 彭刚不用兵则已,一用兵定是大动干戈,肯定是要来个大的。 彭刚的兵锋,下一次会指向何方,是此时此刻他们最为关注的问题。 长沙知府朱孙贻第一个坐不住了,他几乎是从座位上弹射而起:“制台大人、抚台大人、乌将军,卑职以为,彭逆此举,目标必是我长沙无疑! 彭逆麾下大军自去岁西征,至今仍盘踞在岳麓山、水陆洲两地,像两把钳子,时刻监视着我长沙城的一举一动! 其在湖南已占岳州、湘阴、益阳等地,顿兵我湖南省垣城下。此时在湖北征夫,或是为攻打长沙做准备!” 朱孙贻觉得短毛在黄州府大肆征募民夫,是在为攻打长沙做准备。 他越说越激动,转过身面向众人,继续说道:“彭刚在湖南已据有岳州、湘阴、益阳不说,还顿兵省垣长沙附近!如今他在湖北黄州大举征夫,定然是见春荒导致军粮不济,要来湖南掠粮,我等万不可掉以轻心,应立即加固城防,急令周边浏阳、醴陵、湘潭各处团练速速入卫省城!迟则……迟则恐有大祸啊!” 说到最后,朱孙贻的声音甚至带上了几分哭腔,巴不得把整个湖南能调遣的兵勇全部调入长沙城,以确保长沙城万无一失。 他朱孙贻的一家老小全在长沙城内,他可不希望长沙城有什么闪失。 湖南巡抚张亮基却缓缓摇了摇头,他要比朱孙贻更耐得住性子,沉得住气些,当然,心思也更缜密些。 张亮基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并未立即饮用,而是沉吟着开口:“朱知府忧心长沙城防,其情可悯。然而,本抚细思之下,却觉此事颇有蹊跷。” 说着,轻轻嘬了一口茶水,旋即放下茶盏,走到花厅内的舆图前,手指先点了点长沙,然后缓缓向东移动,越过洞庭湖,落在安徽境内。 “朱知府认为彭逆要打长沙,确有这种可能。但诸位请想,彭逆若真要倾力一击,攻我坚城,在其已牢牢控制的岳州、湘阴、益阳,乃至常德等地征募民夫,岂不更为便捷?粮秣军需的转运,路程缩短何止百里?何须如此大张旗鼓,舍近求远,跑到地近安徽、群山阻隔的黄州府去征夫?此乃其一。 其二,诸公莫要忘了,自安庆失守,安徽境内兵力空虚,朝廷虽严旨催促徽宁池太广道、安徽巡抚竭力布防,克复安庆,然成效寥寥,安徽各地守军多是新募之勇,战力堪忧。 彭逆用兵,向来讲究避实击虚,审时度势。他此番在黄州的动作,依老夫看来,极有可能是要东向用兵,趁虚而入,攻略安徽!一举拿下皖西大片疆土,使其湖北地盘与安庆发逆石达开所部的区域连成一片。” 张亮基的分析,引经据典,合情合理,顿时让花厅内的争论更加激烈。支持朱孙贻者和认同张亮基者各执一词,声音渐高。 不过总的来说,还是张亮基的支持者更多些。 稍微对彭刚有些了解的官将,都觉得以彭刚的作战风格,不太可能现在打长沙。 端坐上首的骆秉章始终面色阴沉,他听着双方的辩论,目光却不时瞟向一直沉默立于舆图前,一副思索状的江忠源。 江忠源以练勇起家、屡经战阵、甚至曾在第一次长沙保卫战期间炮毙伪西王萧朝贵,骆秉章还是湖南巡抚的时候,就非常倚重信任江忠源。 骆秉章想听听江忠源的意见。 “岷樵。”骆秉章开口唤了江忠源的字,花厅内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江忠源身上。 “你与发逆周旋最久,素知兵事,屡挫发逆凶锋。依你之见,彭逆此番劳师动众,究竟意欲何往?是图我长沙,还是东进安徽?你但说无妨,兹事体大,此事我们今日务必要议个章程出来。” 被点名的江忠源,缓缓转过身,他先是对骆秉章、张亮基、乌兰泰等人拱了拱手,然后才将目光投向争论的双方。 “朱知府忠忱体国,张抚台老成谋算,二位的高见,皆有其理,江某感佩。” 客套之后,江忠源,随即话锋一转,说道:“然则,卑职与彭逆此贼多次交手,观其用兵遣将,布局谋势,其心思之缜密诡谲,恐非攻长沙或进安徽这般简单直接。此贼,深谙正合奇胜之道,惯于声东击西,每每出手,皆直指要害,务求一击必杀!” 江忠源首先彻底否定了彭刚会强攻长沙的可能性,他分析得比朱孙贻和张亮基更为透彻。 “彭逆用兵,极其爱惜士卒,不喜硬碰硬。我长沙城高池深,经此前数次围攻,防御工事更为完善,城内粮秣军需储备更为殷实,更有乌将军的广府劲旅与卑职的楚勇协力防守。 彭逆若绝不会贸然强攻此等坚城重镇,徒耗兵力。彭逆若选择此时强攻长沙,纵能惨胜,也必是元气大伤。其在岳麓山、水陆洲驻军,目的更多是牵制、威慑我军,令我军不敢轻易出击,为其另做他图创造条件。” 言明彭刚不会这么快打长沙城,给在场的部分湖南大员吃了颗定心丸,接着,江忠源又将矛头指向了张亮基东进安徽的推测。 “张抚台判断彭刚可能东进安徽,利用安徽防务空虚,攻城略地,此乃常理。然而众所周知,彭逆作战,其命脉系于水师与江湖水运! 其兵员调动、粮饷转运、火炮弹药输送,极为依赖长江及汉水、洞庭水系。若其主力欲从黄州府东进安徽,主要需走崎岖难行的陆路,补给不便,不利于其发挥其水师与火器方面的优势。 即便能攻克皖西数城,于彭刚而言,收益未必能抵偿其远征之耗费与风险。若不能直接打下庐州,反而会陷入与安徽清军的长期拉锯,分散其本可用于主要方向的兵力。故卑职以为东进安徽并非彭逆首选。” 经西征一战,长沙的大员们不得不承认,现在短毛发逆对官军已经有了火力上的优势,火器犀利不说,其麾下的火铳手、炮手要比官军的火铳手、炮手更加训练有素。 连续否定了朱孙贻、张亮基的推测之后,江忠源深吸一口气,他的手指如同铁铸一般,带着千钧之力,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那个连接南北、控扼水陆的战略要冲——襄樊! “卑职以为,彭逆若近期用兵,其真正的目标,极有可能是襄樊。 诸位请看,彭逆已据有武汉三镇,控扼长江中游;去岁西征又占荆州,扼守上游门户。唯独这襄樊,尚在我大清之手。 襄樊乃湖北之北门锁钥,汉水之咽喉,南北交通之要冲,若被其占据,则湖北全境则成其囊中之物,形成一个相对完整、易守难攻之区块!” 骆秉章听了江忠源的分析愁眉不展,凝思片刻后,说道:“彭逆去岁新得荆州,若再得襄樊,则北可威胁中原,西可窥伺川陕,南与我湖南对峙时将占据绝对主动!进可攻,退可守! 如果僧王他们未能聚歼北窜叛逆,彭逆亦可自襄樊北上出豫,接应北窜发逆南归。 反观我湖南,若其尽有湖北,则我将直面其全部兵锋,再无缓冲!届时,湖广一体,湖南危矣!” 前年丢武汉三镇,去年丢荆宜,若今年再丢了襄樊,纵使战后侥幸能保全湖北境内一些山区的州县,其实也差不多相当于湖北全境尽入彭刚彀中。 湖湘一体,湖北丢完了没得丢了,接下来就该丢长沙了。 江忠源的分析,抽丝剥茧,层层递进,从彭刚的用兵风格、战略布局、地理形势、当前时机,方方面面论证了其攻打襄樊的必然性与可行性,是所有湖南主要军政大员的发言中最有说服力的。 经过一番分析推演,花厅内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方才还在争论的朱孙贻和张亮基,此刻已是面无人色,冷汗涔涔。乌兰泰紧握着拳头,指节发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说不出话来。 连骆秉章也急得来回踱步。 湖北残山剩水的情况,在座的人中,没有人比他这位湖广总督更了解。 湖北巡抚崇伦是典型的八旗废物,连向咸丰皇帝要钱粮的本事都堪忧,肯定是指望不上了。 湖北提督鲍起豹,虽然鲍起豹还是湖南提督的时候,曾在第一次长沙保卫战期间以敬鬼神之举稳定住了长沙的军心民心,其实鲍起豹统兵打仗的能力较为平庸。 湖北残地的局势,基本上都是罗绕典一人在支撑。 骆秉章清楚,如果真被江忠源说中了,短毛发逆这次是冲着襄樊来的。 以当前短毛发逆兵锋军威之盛,单靠襄樊的守军,保住襄樊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除非出现什么奇迹。 若襄樊丢了,不仅湖南的局势会进一步恶化,他骆秉章个人的前途也很堪忧。 在座的其他人,除了他和乌兰泰之外,其他人都是湖南的大员。 襄樊丢了对湖南大员不会有太大的影响,可他这位湖广总督,肯定是要被问责的。 “制台大人,当务之急,应当加强襄樊防务,有备方能无患。”江忠源看着骆秉章愈发苍老,沟壑纵横的老脸,说道。 “说得轻巧,长沙尚且自顾不暇,自长沙北上的水陆通道有被短毛发逆所阻,本制台纵然是有心支援襄樊,也无力。”骆秉章非常无奈地说道。 “我所能做的,最多也是上奏折,请求皇上从邻近的陕西、河南调些兵马充实襄樊的城防。” 长沙以北的宜昌府、荆州府、岳州府都是彭刚的地盘,湖湘之间的联系已经被彭刚给横刀切断。 想以湖南的兵勇支援襄樊,没有这个可能。 骆秉章只能寄希望于邻近的襄樊的陕西、河南两省能抽调些兵马充实襄樊的城防。 只是陕西的主力精锐早被赛尚阿抽到了江西,河南的清军营勇多被调遣到了直隶和北窜的长毛发逆作战。 咸丰和兵部那边,愿不愿在彭刚还没有正式发兵襄樊的情况下,往襄樊调兵。 陕西、河南的援军又是否能在彭刚兵临襄樊城下时,先一步抵达襄樊,这些都是未知数。 “如若短毛发逆此番真如岷樵所言,意在襄樊,苏溪(罗绕典之字)只能自求多福了。”张亮基忍不住嗟叹了一声,说道。 襄樊真没了对他这个湖南巡抚的个人仕途的影响比较小,朝廷是否会让陕西、河南本就不多的兵力入援襄樊,这些客兵又是否能及时入援襄樊一事上。 张亮基要比骆秉章更能够坦然面对现实。 以他对朝廷和客兵尿性的了解,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骆秉章、张亮基、江忠源等人将他们的分析判断写成奏折以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师,乌兰泰也上了密折,言明此事。 果如张亮基所料,咸丰皇帝和兵部忙于应付已经推到京师城下的韦昌辉所部北窜发逆。 对于骆秉章、张亮基、江忠源等人认为短毛发逆极有可能在近期对襄樊用兵,请求增调陕西、河南的兵马入援襄樊,以保襄樊万无一失的建议态度极为冷淡。 如若陕西、河南的兵力有富余,咸丰皇帝还是愿意调遣一些兵马到襄樊,以防不测。 奈何留守陕西的陕西兵本就不多,肩负西北镇回重任,不可轻动。 河南的兵力如张亮基所料,多被咸丰征调到了直隶和韦昌辉、林凤祥这伙北窜发逆作战,河南本地兵力无多。 值此时,北殿动员筹备完毕,沙湖大营两团新兵如期训练成军后,彭刚终于下令两路大军并进征襄樊,以实现全据湖北的战略意图。 如江忠源所料,彭刚此番动用全部的储备力量,确实有日后顺带接应韦昌辉、林凤祥等人的北伐军南归的想法。 第364章:摧枯拉朽 1853年四月中旬。 汉水稍涨,彭刚以一团长陆勤为主帅,兵分两路发兵襄樊。 一路为此次征襄樊的主力部队,由主帅陆勤统带,于汉川县县城集结之后,溯汉水而上,先取安陆府,再图襄樊。 此路大军全部从留守武汉三镇及其临近地区的部队征调。 水陆两军合计有四个半团,近一万四千余人。 美中不足的是,此路参战的部队中,新兵占近六成,光是陆师就有足足两个团的新兵。 为保障此路大军后勤无忧,此路大军还有三万余民夫随行。 另一路大军为征襄樊的副帅,三团长谢斌统带的偏师。 谢斌的偏师有三团的三个营老兵,以及两个营的荆宜新兵,合计三千六百余人。 为偏师提供后勤保障的民夫合计有近五千人。 按照既定的作战计划,谢斌的此路偏师从驻守地荆州府府治江陵城出发,走陆路北上取荆门州州城。 待取得荆门州之后,这一路偏师前往安陆府府城钟祥同陆勤的主力部队汇合。 彼时,若陆勤已经拿下安陆府府城钟祥,两军则合兵一处,继续沿汉水向上游的襄樊方向进军。 如陆勤未能攻克安陆府府城钟祥,则一同攻取钟祥。 头一个月,无论是主力还是偏师进军都很顺利。 汉水下游地区江面较阔,江水较深,江水流速也较为平缓,北殿水师的大船在汉水下游畅通无阻。 出兵不到二十天,陆勤便水陆并进,轻而易举地攻克了安陆府西部和南部的天门、京山、潜江三县,拔除了三县境内的绿营汛塘,剿灭了三县境内主要的团练武装。 及至五月中旬,陆勤的主力便兵临安陆府府治钟祥城下。 谢斌统带的荆宜偏师进军也十分顺利。 荆门州州辖地之外领二县,二县分别为远安县和丹阳县。 远安县、丹阳县两县知县皆闻风而逃,两县县城不战而下,谢斌所部没有遭到当地绿营、团练的抵抗,哪怕是零星的抵抗也没有。 攻陷远安县、丹阳县两县县城,谢斌在每个县县城留下一连兵力驻守,维持县城秩序之后,便马不停蹄地继续向荆门州州城进发。 攻打荆门州州城时,谢斌统带的偏师才首次遭到了清军的抵抗。 荆门州州城面积0.74平方公里,是一座城垣面积较大的州城。 荆门州州城原有五门,然北墙的北辰门遭遇坍塌阻塞,实际上在使用的城门只有四个。 荆门州州城历史悠久,南宋绍熙二年(1191年),陆九渊便在筑砖城,宝祐二年重修。 明初重建为石城,弘治十四年山水冲垮城西北,后补修。 崇祯七年李自成攻此城三日未下,其后知州石琢玉缩小城围,对城墙进行加固和整修。修筑后的城墙防守更为严密,可还是于崇祯十五年被李自成攻破。 经此一战荆门城垣破坏殆尽,民居建筑几乎全部被毁。 谢斌眼前的荆门州州城,乃是清顺治年间重修的。乾隆九年暴雨,坍塌东西北三面城墙二十余处,乾隆十四年方才修复。 荆门州州城最近一次大修是在道光十八年,太平军进驻湖北之后,清廷湖北残地的府、州、县地方或是主动、或是奉命对城墙城门进行了修缮。 府城一般有能力对城墙、城门都进行修缮,至于财力有限的州县,只能对州治、县治的城门进行重点修缮加固。 荆门州州城便是在去年去年刚刚对城门进行的修缮加固。 荆门州州城内的清军觉得凭恃州城之险,能够坚持到襄樊方面发援兵来救,遂固险而守。 只是三团很快粉碎了荆门州州城内清军兵勇的幻想。 当谢斌花了六天时间以穴地攻城之法轰开一段丈余宽的缺口,荆门州州城内的湖广水陆提督荆门营的五百绿营兵会同城内六七百团练一道,齐刷刷排队向谢斌投降。 短毛军围城的六日,他们这些荆门州州城的守军所放之铳何止三铳,且不说打没打中短毛,至少足以偿报君恩,对得起这些年吃的皇粮,问心无愧。 占领荆门州之后,谢斌留下一个连的兵力驻守荆门州城,看押俘虏。 他自己则继续领兵向安陆府府城钟祥进军,同陆勤会合。 谢斌的先头部队抵达钟祥城之时,陆勤早已经拿下了钟祥城。 安陆府府城钟祥城,位于后世钟祥市驻地郢中街道,全府领四县。 四县从从南至北分别为潜江县、天门县、京山县、钟祥县。 钟祥旧称为郢州,有石城,宋乾道淳熙间相继增筑。 元至元十五年升安陆府。明初降为安陆州,扩建城池。 弘治中,嘉靖皇帝之父兴王建藩于此,城垣向北展拓城墙数十丈。 嘉靖入京登基后,于嘉靖十年升安陆州为兴都承天府,与京师顺天府,南京应天府,中都凤阳府一并成为大明的首都。崇祯间增高城墙,清顺治三年改为安陆府,康熙元年重建城墙。 钟祥城虽为府城,不过城垣面积不算大,仅有0.95平方公里,仅比荆门州州城稍大一些。 至于城内守军数量,绿营仅有湖广水陆提督安陆一营,而且还是小营,人数仅有两百人出头。 钟祥城内的本地团练人数倒是有千把号人。 但这区区一千余守军,面对陆勤统带的一万四千余大军,无异于是螳臂挡车,钟祥城还没守上五天便被陆勤攻克。 闻知道谢斌已率三团的先头部队抵达了钟祥城外,陆勤非常高兴,亲自出城将谢斌迎入城内的安陆府衙署之中。 身为此次征襄樊副帅的谢斌统带的偏师兵力虽然连主力的零头都没有。 不过谢斌带来的兵多为老兵,几乎是将一个完整的三团给带了过来,是接下来攻打襄樊不可或缺的军事力量。 “谢团长,一路辛苦!谢团长自江陵城北上荆门州,一路势如破竹,为我主力扫清侧翼,功不可没!” 陆勤笑着迎上前,用力拍了拍谢斌的肩膀。 谢斌虽然不是平在山红莲坪一期出身的高级将领,但很早就和一期生认识,加之陆勤最初曾同平在山的老兄弟并肩作战,剿灭过海寇出身的天地会悍匪张钊,也算是有过命的交情。 故谢斌虽然是绿营出身,谢斌和几个一期生出身的老团长关系处得都还不错。 出身绿营的北殿军官,也认他们之中资格最老,最受彭刚信任的谢斌为圈子里的领袖。 即使谢斌在投效彭刚之时不过一把总,而常胜、李瑞等人,不是川营副将,就是黔营总兵。 谢斌属于无论是北殿讲武堂科班出身的高级军官圈子,还是绿营降官出身的北殿军官圈子,都很吃得开的将领。 侯继用则因在上垌塘时就经常和彭刚的学生们厮混在一起,和讲武堂出身的军官走得更近些。 绿营降官出身的军官,侯继用除了和老上司谢斌关系很亲近之外,与其他绿营降官出身的北殿军官不过是点头之交,没有走得很近,反而刻意保持了距离。 谢斌笑道:“陆团长过誉了,皆是将士们用命。倒是陆团长主力一路摧城拔寨,兵临钟祥城下不过五日即克此坚城,才是真正的大功!” 两人正寒暄互吹间,安陆府衙署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 只见水师团的团长陈淼和张泽、张寒岱、卓化禹等几个参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此次征襄樊,彭刚派了半个参谋部给陆勤、谢斌。 五月中下旬的鄂中已经有些炎热,陈淼等人又是在外头跑,实时实地勘探汉水的通航状况。 他们身上的交领外衣早已被汗水浸透。 陈淼尚好,身为六团团长,常年带着水师在外头跑。 几个参谋比较少在户外走动,同上一次相见相比,几个参谋的脸被江风烈日吹晒得有些显黑。 陈淼和几个参谋眉头紧锁,神色凝重,从他们的表情上看,显然带回来的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陆团长,谢团长!”陈淼分别向陆勤、谢斌抱拳行礼,说道。 “属下方才亲自带人,乘小艇勘探钟祥城以上的汉水江段回来了。” 陈淼虽然也是团长,与陆勤、谢斌同为上校军衔。 不过陆勤和谢斌,一个是彭刚任命的此次征襄樊的主帅,一个是副帅,职权要高于陆勤。 再者,陆勤在平在山红莲坪的时候就是组长,谢斌年纪要比他大上了快一轮,在他们两人面前自称属下,陈淼也不觉得吃亏。 陆勤见陈淼神色不对,心中微微一沉,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示意道:“陈团长辛苦了,汉水航道具体情况如何?陈团长但说无妨。” 陈淼走到西花厅铺在公案上的汉水流域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钟祥的位置,然后向上游划去:“情况很不乐观,钟祥往上的汉水航道,比我们预想的要糟糕得多!” 一旁的卓化禹补充说道:“此段汉水河床较为浅窄,沙洲密布,更令人头疼的是多年未经疏浚,淤积严重。 我们测量了几处关键河段,即便现在即将进入汛期,江水有所上涨,大部分航道水深仅四尺多些,而且河道曲折,航行条件极为复杂。” 陈淼抬起头,看着陆勤和谢斌,说出了那个最不愿说出的结论:“我们的蒸汽明轮船,除了巴陵号、平江号、临湘号这三艘吃水最浅、吨位最小的明轮船,能够勉强尝试继续往上游航行外,其余较大的明轮战舰,恐怕难以通过这段航道,若强行硬闯,有极大的可能会搁浅。” 一期生出身的军官文化程度都不低,即使陈淼幼时没读过私塾,没什么文化基础。 但距离1848年上平在山红莲坪深造以来,已经过去了五年有余。 彭刚在平在山时就委托罗大纲从广州购置了一套公制度量衡带来了回来,向一期生介绍讲述公制度量衡。 陈淼、陆勤等人算学水平都还不错,会计算面积和体积,清楚吨是什么概念,现在也习惯了以吨位来衡量一艘船只的大小。 巴陵号、平江号、临湘号这三艘明轮船是彭刚后续采购的蒸汽明轮船,去年十二月中旬方才到货交付。 比起最初从法兰西、美利坚洋行采购的蒸汽明轮船,巴陵号、平江号、临湘号要小上一个量级。 江夏号、汉阳号、黄冈号这些最早采购的蒸汽明轮船,较小的,排水量也有四百吨左右。 巴陵号、平江号、临湘号的排水量则都在两三百吨。 尽管巴陵号、平江号、临湘号在汉水仍旧是巨舰般的存在,但其威慑力和载重能力显然要比江夏号、汉阳号等大船差了很多。 这个消息如同当头一盆冷水,让陆勤和谢斌都感到有些失落。 “只有三艘轮船能上去?”谢斌皱眉道。 他原本指望依靠水师的火力和运力,能迅速逼近襄樊城下。 现在看来,还是太理想了。 陆勤虽然没有立刻说话,但紧抿的嘴唇暴露了他内心的不甘与遗憾。 沉默了片刻,陆勤才缓缓开口,说话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甘:“陈团长,确定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如寻找当地熟悉水情的渔民引航,或者给大的轮船减重,我们的大轮船能否继续向上游航行?” 陈淼无奈地摇头,语气肯定:“陆团长,属下已仔细询问过俘虏中的水兵水勇和当地渔民,也和轮船的船长、大副们讨论过这个问题。 让谙熟本地水况的渔民引航或者给轮船减重,风险仍然很高,再过一两个月,等下场大暴雨,我们的大轮船能勉强向上游航行。 只是为了等几艘大轮船,延误一两个月的时间,我想殿下肯定是不希望我们这样的。” “这是我等头一回单独领兵,决不能让殿下失望。”谢斌到底年龄大些,经历的大风大浪更多,很快完成了自我心理疏导,从失落中走了出来。 “不就是大轮船暂时不能参战么?我们以前在广西、湖南征战,可没有轮船,这仗不也打得好好的?况且有三艘轮船能够参战,襄樊清军水师孱弱,我们的水师仍旧对襄樊清军呈碾压态势。” 陆勤背着手,在西花厅内踱了几步,沉吟良久,目光再次落在舆图上:“既如此,大轮船不可贸然前进。陈团长,你立即统筹安排巴陵、平江、临湘三舰,携小船谨慎探索上游航道,尽可能向上游侦察,摸清敌情水情。 其余所有无法通行之大船,就地转为后勤运输船,负责将汉川的部分粮秣军需转运至钟祥城。” “属下遵命!”陈淼肃然领命,虽然大轮船暂时不能参战也令他心有不甘,但这是当前最稳妥的安排了。 真要让大轮船强行向上游行驶,万一搁浅受损,会更麻烦,造成的损失更大。 尽管北殿现在有船舶修造厂,具备一定的明轮船维修能力。 可船舶修造厂在汉阳,修船也只能把船只拖曳回汉阳维修。 给陈淼下达了命令,陆勤又看向谢斌:“谢团长!” “在!”谢斌朗声应道。 “三团择一老营留守钟祥城,依托钟祥城,建立稳固的兵站,确保我军主力北上之后,钟祥城无虞,后勤补给线畅通无阻! 传令各部,在钟祥城外休整两日!抓紧时间,将大轮船的粮草辎重从船上卸下,转为小船运输。征调所有可用民夫、骡马,两日之后,发兵襄樊。” “是!”谢斌接了命令,便离开西花厅,着手安排留守事宜。 安陆府境内的主要绿营汛塘和大的团练武装都已经被陆勤消灭了。 北殿一营在满编情况下是大七百来号人,留下一个三团的老营负责钟祥城的防务,足够了。陆勤的安排并无不妥之处。 安排完钟祥城的防务,陆勤、谢斌、陈淼、张泽等人去信武昌,向彭刚汇报了最新的战况进展。 由于武汉三镇上游的长沙清军是目前对北殿潜在威胁最大的一支清军。 故从武昌到岳麓山大营的电报线路,是当前武昌电报总局重点架设的电报线路。 另外两条正在架设主要电报干线,即武昌城到九江府治德化的线路,汉阳城到德安的电报干线。 一条才架设到黄冈城,一条才架设到汉川城池。 陆勤、谢斌他们只能用快马将书信送抵汉川县城,再由汉川县的电报局往汉阳发报。 汉阳电报局收到来自汉川电报局在收到电报后,携电文渡江,将电文呈递给武昌电报总局,由总局进行转译后呈递北王府。 “李汝昭,催一催怡和洋行,问问他们咱们委托他们采购的古塔胶到底什么时候到货。” 收到电报的彭刚还没有拆开查看,便皱着眉头说道。 古塔胶是由古塔胶树凝固乳胶提取的天然乳胶材料,中文译名又是也译作杜仲胶和马来乳胶。 这种材料在十九世纪中期曾广泛被用作为海底电缆绝缘层核心材料使用,后世仍应用于非金属软管、旅行箱防水处理等工业领域。 古塔胶被誉为维多利亚时代的塑料,随着橡胶广泛应用和合成塑料的发明,方才在十九世纪末逐渐淡出了主流视野。 最早的高尔夫球,亦是由古塔胶制作。 彭刚购买向英吉利佬购买古塔胶不是因为想打高尔夫,他不是半岛的将军,没那么多脱离大众的稀奇古怪爱好。 彭刚采买古塔胶是为了铺设水下电缆,好直接把武汉三镇的电报线路给连接起来。 虽说汉阳城到武昌城就隔着一条江,人肉送电报费不了多少时间,但在彭刚看来,效率还是太低了。 再者,电报虽然设局的成本低,可架设线路和维护的成本高。 彭刚希望电报能早日投入商用,逐渐降低电报的运维成本,以实现盈利反哺财政的目标。 信息传输效率低下是彭刚难以忍受的问题,彭刚也不喜欢仗着人力成本低廉,一遇到问题就堆人力的做法。 这么做虽然能暂时解决问题,但容易形成路径依赖。 “殿下,属下已催过数次,怡和洋行的人说香港没有古塔胶存货,他们要到南洋进货。”李汝昭回答说道。 提到英吉利人,李汝昭忍不住眉头直皱。 作为北殿的殿前承宣官,处理洋务时,李汝昭不得不同洋人接触。 近一年接触下来,李汝昭更喜欢和态度更好,更容易交流的法兰西人和花期国人打交道。 不喜欢和态度倨傲,过于奸猾精于算计的英吉利人打交道。 就比如催促英吉利佬交付古塔胶,从年初李汝昭就开始催,一直催到五月末了都还没有下文。 “进他娘的头!东印度公司的烟土两个月就能从孟加拉运到上海,我们要的古塔胶,十个月不能从马来西亚运到武昌!”彭刚阴沉着脸说道。 “告诉马地臣,我们是以高于市场价的价格加急向他采购的古塔胶,两个月内我再收不到古塔胶,订单作废,大不了定金我们不要了。 既然他们藏着掖着拖着,迟迟不愿交货,有古塔胶的不止他们英吉利国一国,大不了我派人到巴达维亚找荷兰人买!” 彭刚向怡和洋行采购的是高端的古塔胶,采购单价是每磅古塔胶六先令,即0.30英镑,是高价,算是被英吉利佬宰了一刀。 高端的古塔胶在欧洲市场的单价是每磅0.20英镑,美利坚市场的售价则是0.25英镑左右的样子。 按理说武昌更靠近古塔胶的产地,运输成本更低,应该更便宜才是。 但英吉利佬仗着这是他们的卡脖子原料,目下只有英、荷两国掌握有古塔胶,漫天要价。 价格高彭刚姑且忍了,大不了回头在茶丝瓷贸易上找回场子,多挣英吉利佬一点。 拖延交货彭刚实在忍不了,他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要不是荷兰人在东亚的核心利益地区是日本,东亚的荷兰人几乎都在日本活动,中国市场鲜有荷兰人,彭刚早联络荷兰人,向荷兰人买古塔胶了。 他娘的,等将来拿下马来西亚,非让英吉利佬卖不成古塔胶,种不成橡胶不可。 第365章:吃硬不吃软 交代李汝昭再催一催英吉利佬,把话说重些,彭刚捏着电文来到北王府花厅打开并阅览了起来。 阅览毕,彭刚把电文递给随侍左右的承宣官胡春芳,命胡春芳将这些前些的电文念与西花厅内的众僚佐听。 电文内容有喜有忧。 喜的是征襄樊的两路大军进展都很顺利,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便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伤亡拿下了荆门州和安陆府全境。 鄂中之地,尽入北殿彀中。 从安陆府再往上游进军,便是襄樊所在的襄阳府了。 至于忧,其实也只是小忧,不过是大明轮战舰暂时无法航行到襄樊,不能为攻襄樊的战事提供火力支援。 西花厅内的众僚佐听完电报上的内容,纷纷向彭刚道贺。 按照当前的进展,只要不出什么岔子,入冬之前应当是能攻下襄樊。 攻下襄樊,北殿在北方的防务压力将大为减轻。 彭刚不以为意,觉得没什么好高兴的。 安陆府和荆门州无重兵大将驻守,陆勤、谢斌统带的部队新兵是比以前多了些。 但无论是兵员数量还是质量,陆勤、谢斌统带的征襄樊大军对安陆府和荆门州的清军营勇,都有碾压性的优势。 要是这都能输,莫要说继续充当征襄樊部队的统帅,一团团长和三团团长的职务也干脆别干得了。 此次征襄樊,彭刚本人没有亲自出征。 是考虑到较之以前的对手,湖北清军实力相对孱弱。 彭刚有意给麾下的高级军官一个锻炼、表现的机会。 以中华之大,往后要攻略的战略要地不可胜计,彭刚总不可能每场战事都亲征。 麾下还是需要一些能够独当一面,有能力独立组织调度几万大军远征作战的将领。 彭刚无意在武昌微操数百里之外襄樊的战事。 只是回信陆勤、谢斌、张泽等人,让他们相机自行安排部署下一步的攻襄樊事宜。 最后,彭刚让胡春芳把电报送到参谋部,让参谋部及时更新沙盘。 处理完今日的军政事务,彭刚方才迈步走出西花厅,正往内宅方向走去。 彭刚的二哥彭勇跟随彭刚来到了内宅,给彭刚倒了杯茶,笑着说道:“三弟,喝茶。” “二哥想去襄阳?” 彭刚接过茶盏,并不急于喝茶,彭勇那点小心思,他早看穿了,无非是听到了前线的进展,心里痒痒,也想参战,好尽快把军职上的副字给摘掉。 “我怕再不去襄阳,到时候还没到襄阳府境内,襄樊的战事就结束了。”彭勇有些急切地说道。 “襄阳府不比安陆府,安陆府地处前线,崇伦和罗绕典没怎么经营。 襄阳乃清廷湖北临时省垣所在,湖北清军兵勇聚集于襄樊。襄樊的战事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二哥安心在沙湖大营练兵,定有二哥一显身手的机会。” 彭勇目前是一团团副,考虑到彭勇的性格和国宗身份,战前彭刚并未让彭勇跟随陆勤征襄樊。 彭勇作战勇猛,前年攻打衡州府府城衡阳时,曾立下先登衡阳城、生擒衡州府知府陶恩培的大功,由此步入了北殿高级军官的行列。 以彭勇的能力,当个先锋肯定是不成问题的。 只是彭勇身份特殊,又立功心切,性格急躁,若让彭勇随陆勤、谢斌征襄樊,难免会对陆勤、谢斌造成掣肘困扰,打乱陆勤、谢斌两人的作战部署和作战节奏。 故彭刚权衡再三,没有让彭勇参加征襄樊的战事,而是将彭勇调到武昌城北郊的沙湖大营跟王錱他们一起训练刚送来不久的黄安、麻城新兵。这批新兵练成之后直接给彭勇带。 “以当前的陆勤、谢斌他们的进展速度,三弟愿给我机会,罗绕典和鲍起豹可未必会给我机会。”彭勇恳求道。 “你看,又急。天下未定,眼下最不缺的便是机会,襄阳府之后,还有郧阳府可打。”彭刚耐心地说道。 “比起机会,我更愁咱们的兵不够多,好生回沙湖大营安心练兵,沙湖大营的那些兵都是好苗子,把他们带好,往后带着他们,为我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土。” 为减少攻襄樊出现不必要的变数,以免影响到湖北大局,彭刚没有让彭勇同陆勤、谢斌一道参与征襄樊的战事中。 但在拿下襄樊,湖北大局已定之后,彭刚还是很愿意给彭勇一些收拾湖北残地的机会,比如攻打郧阳府和施南州这些鄂西的山区州府。完成对湖北战事的收尾。 只要彭勇在攻伐郧阳府或施南州的战事中表现还过得去,副职转正职是顺水推舟的事情。 彭勇知彭刚是嫌弃他性子急躁,容易冲动,身份特殊,才没让他随陆勤出征。 见彭刚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也不再强求,临走时问彭刚要了三百支燧发枪和五十桶火药带回沙湖大营以作练兵之用,为接下来襄樊战事结束之后的攻郧阳府作准备。 五十桶火药彭勇不用专门找彭刚,也能走正常程序直接领到。 不过燧发枪眼下仍旧是北殿稀缺的军火资源,各营各团的军事主管挤破头都想要为自己的部队多领几杆燧发枪。 超过一百支燧发枪的调配,需由彭刚本人亲自批复。 彭刚素来言而有信,既然已经承诺让他彭勇负责攻郧阳府,另觅其他人选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从彭刚这里拿了批条,彭勇辞别彭刚,心满意足地前往沙湖大营。 “其实殿下不必避嫌,国宗带兵乃是常事,翼王他们一族几乎是举族为将,东殿、辅殿担任紧要军职的国宗也很多。”彭刚身旁的黄大彪目送彭勇拿着彭刚的批条远去背影说道。 “你在教我做事?”彭刚面无表情地瞥了黄大彪一眼,说道。 “属下不敢,属下多嘴了!”黄大彪猛然意识到失言多嘴了,赶忙向彭刚低头认错。 “念你是无心之言,这次便算了。”彭刚一面背着手往内宅方向走去,一面说道。 “石家兄弟在六年前便是贵县的团练头目,开始带团练进山剿匪,金田举义之后又久经战阵,都是沙场宿将,翼王让他们带兵自然没什么问题。 至于东殿、辅殿的国宗将领,哪一个不是在从紫荆山杀出来的老将?彭勇虽勇,但论统兵作战的经验还是太少了,还需历练一番。” 彭刚迟迟不提拔彭勇为正团不全是为了避嫌,是综合多方因素的考量。 和其他的团级军官相比,彭勇的实战经验比较欠缺。 其他团级军官都是跟彭刚亲自培养,从平在山一路杀到武汉三镇的,而彭勇是直到衡阳一战才开始参战。 而且彭勇至今为止参加过的正儿八经的战事就两场,一场是衡阳城攻城战,一场则是阻截襄阳清军南下汉阳的涢口一战。 两战之功担任副团,这个升迁速度已经很快了。 过早提拔彭勇为正团,让彭勇单独带一个团,以彭勇的性子,对彭勇而言真不是什么好事。 翌日,彭刚正洗漱间,就听得今日值早班的承宣官周济深来报怡和洋行的大班马地臣求见。 彭刚估摸着是昨天让李汝昭给马地臣他们那几个怡和洋行的英商放狠话起了效果,马地臣这才急的一大早就想见他。 刷完牙,彭刚漱了漱,接过程岭南递上来的毛巾擦了擦嘴巴:“先晾他一会儿。” 彭刚不打算现在接见马地臣,也不打算亲自出面接见马地臣。 晾了马地臣好一阵,彭刚这才对彭毅交代了一番,让彭毅代为出面接见马地臣。 如彭刚所料,马地臣确实担心彭刚宁可损失三千两白银的定金,也要放弃这笔订单,转而找荷兰人购买古塔胶。 湖湘江西的水网密度很高,要铺设的水下电缆不是一段两段,彭刚对古塔胶的需求量很大。 彭刚和怡和洋行签订的首批古塔胶订单总价值就高达六万两白银,而且还是溢价采购,利润丰厚,比起订单的总价值,三千两白银不算什么。 更何况以彭刚目前大有将电报线路架设向治下的每个主要城市的架势,往后对古塔胶的需求只多不少。 荷兰人生产的古塔胶质量虽然不如英吉利生产的古塔胶,可内河水下电缆的要求没有海底电缆那么苛刻。 彭刚若真要凑合用荷兰古塔胶,也不是不行。 以彭刚去年处理性骚扰的英印土兵的强硬态度来看,这种事情彭刚肯定做的出来。 马地臣确实担心彭刚一怒之下真的找荷兰人买胶。 只是令马地臣倍感费解的是,彭刚是怎么知道荷兰人手里也有古塔胶的?汉口又没荷兰人。 至于会不会是和彭刚关系比较好的法兰西佬和美利坚佬将荷兰人也有古塔胶的事情泄露给彭刚的。 马地臣觉得可能性不大,法美两国也正在大量铺设电报线路,尤其是美利坚,对古塔胶的需求量也很大。 他们两国的古塔胶也仰赖从英吉利进口,受制于英吉利,不至于在这件事情上多嘴。 等了足足有两个多小时,见终于有人来到北王府大殿接见他,马地臣赶忙上前相迎。 待走近,发现出来迎接他的是彭毅,而不是彭刚本人,马地臣心下有些不悦。 不过马地臣也没有将心中的不悦表露出来,写在脸上,还是脱下头顶上的海狸皮礼帽,向彭毅鞠躬致意。 “见过国宗阁下。” “坐吧。”彭毅面无表情地指了指一旁的空位,淡淡地说道。 彭毅实在不理解这些洋人的脑回路,大热天地还戴那么厚的皮帽。 虽说马地臣有些秃顶,需要戴帽子遮丑,可也没必要戴这么厚的帽子。 更何况彭毅见过的英吉利人,就没见几个不谢顶的。 不谢顶的那几个英吉利佬,头发浓密得不像话,极有可能还是戴的是假发,实际上也是秃顶。 “近几年欧洲和美洲对古塔胶的需求呈爆炸式增长,古塔胶只能从东南亚特定地区的树木中获取,且采集低效,供应增长远远跟不上需求。 古塔胶商人又囤积居奇,炒作价格,以致市场上一胶难求。不是我们迟迟不愿意交货,而是产量确实极为有限,还望国宗阁下代我向北王殿下转达我们的难处,宽限我们一些时间,不要取消订单。 订单如果取消,不仅我们怡和洋行有损失,你们也会损失定金。” 马地臣一上来便向彭毅大倒苦水,希望能够宽限一些时间,不要取消订单。 “如此说来,马地臣先生也是囤积居奇,炒作古塔胶价格的贵国奸商中的一员了?”彭毅冷笑一声,不紧不慢地说道。 “还是说,马地臣先生觉得这三千两白银的定金对我们很重要,可以以此随意拿捏我们?” “国宗阁下说笑了,我是诚实守信的商人,不做这种不道德的事情。”马地臣说道。 “荷兰人的古塔胶质量差,阁下如果现在转而向荷兰人购买古塔胶,不仅要损失定金,还要付出额外的时间成本,到手的古塔胶质量还差,连我都替阁下感到不值。” “值不值还轮不到你们来评头论足。”彭毅皱着眉头说道。 “多说无益,即使古塔胶产量有限,也不应该整整十个月的时间一磅古塔胶都未能交付,这就是你们做生意的诚意?” “阁下听我解释,我们怡和洋行”马地臣忙道。 “够了!”彭毅毫不客气地抬手打断了马地臣的狡辩。 “我会向殿下为你们争取最后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内如果再见不到一磅胶,订单作废,来人,送客!” “我以上帝之名保证,会尽量为阁下紧急筹措一批古塔胶,不过数量无法保证。”马地臣起身,朝彭毅微微欠身鞠躬,戴上礼帽,一言不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送走马地臣,彭毅来到西花厅向正在西花厅内处理政务的彭刚汇报情况:“洋人真是贱呐,都是一群吃硬不吃软的主,好声好气说话听不进去,非得拉下脸。” “这么说,马地臣服软了?”彭刚放下手中的公文问道。 “那厮向天父起誓,说会紧急筹措些古塔胶,至于到底能不能在三个月之内搞来一批古塔胶,只有天父知道了。”彭毅并不对马地臣抱太大的期望。 “三哥,这荷兰商贾咱们还联络吗?” “联络,为何不联络?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彭刚说道。 “唐正才不是在天京吗?让他到上海走一遭,看看能不能联络上荷兰人,上海若联络不上,不妨派人到广州试试。 如果能打通荷兰人的古塔胶购买渠道,马地臣这些英吉利洋商也不敢这么吊着咱们。” 六月初,襄阳城。 湖北团练大臣罗绕典的衙署内,气氛比酷暑的天气还要闷热难当。 安陆府全境失守的消息已经传到的襄阳城,襄阳城内早已是人心惶惶。 就连罗绕典都有些手足无措。 期初,襄樊两地的清军还抱有侥幸心理,觉得短毛只取安陆府、荆门州,不会进一步北山襄樊。 昨日短毛大军攻占襄阳府东南的流水沟,正继续朝着襄樊西南宜城县继续进军,彻底粉碎了襄樊清军的最后一丝幻想。 短毛所图的,绝不仅仅只是荆门、安陆一州一府之地。 宜城距离襄阳城不足百里之遥,短毛大军打到襄阳城下,也就是这两三天的事情了。 令罗绕典,鲍起豹感到异常气愤的是,前线的清军兵勇不战而溃,陆续溃逃回襄樊就算了,至今连北上襄樊的短毛具体有多少兵力都说不清楚。 有说五六万的,有说七八万,有说十万的,连说百万大军的都有,令罗绕典和鲍起豹哭笑不得。 百万大军?莫要说湖湘的短毛,哪怕是连同江宁匪巢的长毛算在内,发逆也凑不出百万大军。 发逆若真能凑齐百万大军,这江山,早就易主了。 至于五六万,七八万这些较为保守,看似符合实际的数字,罗绕典觉得也不可信。 短毛如果能抽调出五六万大军征襄樊,不致到了今天都对长沙监防而不攻。 真正能北上襄樊的短毛兵,罗绕典估计能有个两三万。 然而这可是货真价实的短毛,即使是两三万短毛,以襄、郧二府当前的状况,恐怕也难以应对。 第366章:铁打的襄阳纸糊的樊城 “安陆府一失,襄阳门户洞开!”鲍起豹闻知此消息,冷汗涔涔而下,满脸惊惶之色。 “昔日江岷樵所言,竟一语成谶!彭逆……彭逆的目标,果真是我襄樊!” 江忠源、骆秉章、张亮基等湖南军政大员年初就曾来信,提醒他们短毛年初就在黄州府大肆拉民夫,显然是在为接下来的战事作准备。 只是彼时鲍起豹并未将此事太放在心上。 觉得短毛既然是在黄州府拉民夫,是要对距离更近的下游地区的安徽、江西用兵。 岂料短毛竟然舍近求远,反向打起了襄樊。 鲍起豹现在很后悔,但他后悔的并不是没有早早听江忠源、骆秉章等人的劝告。 因为听了鲍起豹也做不了什么,以湖北残地的财政入不敷出的现状,供养大几千营勇已是极限,且鄂兵多惧短毛。 即使提前有所防备,也挡不住数万短毛军的进攻。 鲍起豹所后悔的是没有提前打点钻营,早点调离湖北这个是非之地,哪怕委屈些,调到江南去应付长毛也比现在在襄阳城内伸出脖子,等着短毛发逆一刀砍过来来得要强。 罗绕典脸色铁青,他比鲍起豹这个武夫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襄樊,之所以为兵家必争之地在于其控扼汉水、连通南北。 一旦襄樊有失,则短毛发逆便可凭借汉水之利,将湖北切割,其兵锋北可直指南阳、威胁中原腹地,震动京畿;西可溯流而上,窥伺陕南、川东;而南面和东面,已经在短毛发逆掌握之中了。 想到这里,他只觉得一股寒气沿着脊椎骨缝嗖嗖地往上冒,竟在这三伏天里,一个激灵打了个冷颤。 罗绕典强自镇定,沉声道:“鲍军门,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当务之急,是立即与崇抚台商议,给皇上上个奏折,请求援兵。襄樊城高池深,我等手中尚有兵勇上万,坚守不出,未尝不能与贼一战!” 襄阳城高池深是真,比起一般的城池,樊城姑且也算城高池深吧。 但襄樊有兵勇上万,纯粹是罗绕典为了壮胆自欺欺人的说法。 即使罗绕典和鲍起豹现在把襄樊周边的绿营团练全部都调到襄樊,襄樊两城也凑不够上万兵勇。 拉一拉城内的民壮倒是能凑上万把人守城,只是仓促拉起来的民壮打不了硬战。 不是多有地方的民壮都如长沙民壮那般勇敢,能听号令行事。 当然,湖北绿营团练其实也打不了硬战,可总归还是要比没有接受过什么军事训练的民壮要强些。 罗绕典的想法以短毛此番北上征襄樊乃是为了北窜京师为名,说服湖北崇伦一起上奏折,希望北面的陕西、河南等地能抽调些兵马驰援襄樊。 毕竟短毛来势汹汹,到底是只打襄樊还是打下襄樊后要继续北上,谁也说不准。 鲍起豹则不由自主地将此次守襄樊和前年守长沙相提并论,也很希望襄樊能像前年的长沙一样,得以守住。 朱锡琨降清后,清廷已经确认了前年在长沙城南的妙高峰被打死的发逆逆首是伪西王萧朝贵。 虽说炮毙萧朝贵之功被算在了他鲍起豹和江忠源头上,鲍起豹也不时拿此事当做吹牛的资本,四处吹嘘自己打死过长毛的王。 可他心里清楚,能在长沙炮毙萧朝贵,最大的功劳在江忠源,他鲍起豹不过是跟着沾光。 襄樊的情况要比长沙糟糕得多,发逆首次攻长沙,兵不过三千,且彼时发逆攻长沙失利后,长沙城军民士气高涨,军心民心可用,长沙城的乡绅要比襄樊的乡绅团结得多,不少乡绅甚至亲自参与守城。 再者,发逆打长沙那会儿可没多少重炮,长沙守军的重炮对发逆有着碾压性的优势。 鲍起豹和江忠源有书信往来,江忠源曾在信中告诉过鲍起豹,去岁短毛西征,短毛火力已经比官军还犀利,甚至还用上了奇准无比,几乎是指哪儿打哪儿的洋炮。 想来短毛现在是不缺攻城的重武器的。 见鲍起豹在发呆,罗绕典不由分说,直接拉起鲍起豹赶往湖北巡抚崇纶的临时衙门。 然而,当他们赶到湖北巡抚的衙门,看到的却是一派鸡飞狗跳、人心惶惶的景象。 巡抚衙门内,崇伦的仆役们神色慌张,抱着大小包裹四处乱窜,几位幕僚面如土色,在廊下窃窃私语。 “崇抚台何在?”罗绕典见状心中一沉,抓住一个看上去像是管事的仆役厉声问道。 那仆役吓得扑通跪地,结结巴巴地道:“回……回罗大人、鲍军门……抚台大人他……他昨夜……就走了!” “走了?!”鲍起豹眼珠子一瞪,一把揪住那仆役的衣领,心里却还留存着最后一丝幻想。 “去哪了?可是去樊城巡查防务了?” “不……不是……”被鲍起豹揪住衣领的仆役几乎要哭了出来。 “是……是带着十几个戈什哈,往北走了!说是……说是去……去河南催调援兵……” “放屁!”仅存的幻想破灭,气急败坏的鲍起豹怒吼一声,将那仆役掼在地上,“催调援兵要连夜偷偷摸摸出城?连个招呼都不打?!” 鲍起豹虽然长着一副看起来不太聪明机灵的模样,但那不过表象,鲍起豹并不傻。 不消说,崇伦那孙子肯定是跑了。 罗绕典只觉一股无明业火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推开阻拦的戈什哈,径直闯入崇纶的内宅。 只见屋内一片狼藉,箱笼大开,值钱的细软已被搜刮一空,只剩下些笨重家具和散落的文书。 崇纶那几房平日娇滴滴的侍妾,此刻正聚在一间偏房里,哭得梨花带雨,哀声不绝。 眼前这一幕,彻底证实了罗绕典最坏的猜想,崇纶这个平日里道貌岸然、满口忠君卫国的满洲正黄旗巡抚,竟然在敌军兵锋还未真正抵达襄阳城下时就弃城先逃,不知所踪了!甚至连家眷妾室都顾不上带走! “混账!无耻鼠辈!” 一向注重官仪、讲究涵养的罗绕典,此刻再也抑制不住胸中的滔天怒火,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北面崇伦走的方向破口大骂!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崇纶!你身为封疆大吏,湖北一省之主官,临危之际,不思报效朝廷,守土安民,竟敢贪生怕死,弃城而逃!对得起身上的这身官袍,对得起皇上的信任吗?对得起湖北的百姓吗?!国之蠹虫!大清之耻!” 他骂得声色俱厉,几乎要将心肺都呕了出来。 一旁的鲍起豹也是脸色铁青,咬牙切齿。 主帅先逃,这仗还怎么打?军心士气,必将遭受毁灭性打击! 不过鲍起豹和罗绕典生气的点不一样。 罗绕典气的是崇伦一点廉耻责任担当都没有,短毛还没打到襄樊就跑了。 鲍起豹气的是崇伦这小子不够意思,好歹当了一年多的酒肉朋友,要跑也应该捎带上他。 对于临阵脱逃的官将,朝廷对旗人态度要比汉人宽容得多。 岳州一战张国梁临阵脱逃,到现在都活蹦乱跳,在安徽混得风生水起,那是因为当时张国梁是和和春一起跑的,他要一个人跑脑袋早搬家了。 罗绕典骂了一阵,胸中郁结的怒气稍稍得以宣泄,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的无力与绝望。 他颓然跌坐在一张太师椅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望着窗外襄阳城灰蒙蒙的天空,久久不语。 崇伦再怎么混蛋无能也是湖北残地名义上的最高指挥官,崇伦一跑,襄樊守军的军心必然涣散。 崇伦跑了,襄樊还是得想办法守。 缓过神后,罗绕典同鲍起豹一道,布置了襄樊的防务。 由罗绕典负责守襄阳,鲍起豹负责守襄阳北面的樊城。 只两天,北殿的三艘明轮战舰便喷吐着黑烟,耀武扬威地行驶在襄阳、樊城之间的汉江江面上,封锁了江面,隔绝了襄阳和樊城之间的联系。 襄樊两地的守军和百姓是头一回见到无论是外形还是发出的声音都如此吓人的船只,一时骇然。 襄阳外城震华门城楼上一个上了年纪的门把总,在震华门城楼上望见向震华门方向驶来,压迫感极强的明轮战舰,被吓得当场心悸而死。 先行抵达襄樊的水师先头部队封锁了汉江江面,隔绝了襄阳和樊城之间的联系后,只是对襄阳、樊城进行了侦查,并未攻城。 比之水师的先头部队,陆师的主力要比水师先头部队晚了整整一旬的时间才陆续进抵襄樊附近,并就地安营扎寨。 陆勤、谢斌抵达襄樊之后,陈淼向陆勤、谢斌汇报了襄阳和樊城的情况。 较之樊城,襄阳的防卫要更为严密一些。 襄阳城的城垣近似一个正方形,有外城,四面皆有城墙,且护城河极宽,少数有二十来丈之宽。 其实比起南宋时的襄阳,现在的襄阳对于进攻方而言友善了不少。 南宋时的襄阳北为汉水,东西两侧为鸭湖和洄湖,几乎四面环水,鸭湖和洄湖环护襄阳的同时,也兼作宋军的水师训练基地。 此等固若金汤的城池,在冷兵器时代简直是不善水战的北方大军的噩梦。 宋咸淳三年蒙古军南下,耗时六年才攻占襄阳,此后元军得以长驱直入,宋亦不久而亡。足见襄阳对南方政权的重要性。 横亘在陆勤、谢斌等人面前的襄阳城,要比南宋时期的襄阳城大上一圈,乃元末扩建,明洪武初年邓愈重建,襄阳城东北的外城,便是明洪武初年扩筑的。 尽管鸭湖和洄湖经过几个世纪的围湖造田,基本已被填平,不过襄阳城又阔又深的护城河还是被保留了下来。 至少二十几丈宽的襄阳护城河,是陆勤、谢斌等人所见过的最离谱的人工护城河。 护城河边上甚至还有清军水师的营地,清军水师的船只就直接停在护城河上,想来襄阳城的护城河平时是能够直接走船的。 正所谓铁打的襄阳纸糊的樊城。 较之襄阳,襄阳北面的樊城城垣就要逊色不少。 樊城大体呈长条状,面向汉江一侧没有城墙护卫,仅有数道仓促挖掘而成的壕沟和仓促夯筑,齐胸高的土墙。 且这些壕沟土墙或许是因为时间仓促,也或许是因为其他原因,没能够连成一条线,断断续续,毫无章法,不成体系。 在巴陵号的指挥甲板望着杂乱无章的樊城临江防线,陆勤、谢斌、张泽等人无不感慨偌大一个湖北,清廷连个知兵之人都找不出来,无怪乎去岁北殿主力西征,罗绕典和鲍起豹偷袭汉阳,却在涢口被左宗棠和彭勇统带的偏师打得找不着北。 虽说樊城有封锁汉水的封江炮台,炮台附近甚至还有清廷水师的营地。 不过樊城清军炮台那些老炮对北殿水师造不成太大的威胁,明轮战舰的舰炮可以对樊城的清军炮台形成压制。 至于樊城的清廷水师,北殿水师先头部队抵达襄樊附近水域的这十天来连出战都不敢,更遑论对北殿大军造成威胁。 陆勤、谢斌、陈淼会同张泽、张寒岱、卓化禹等几个参谋经过一番商议,决定先打防御更为薄弱,城垣相对而言更为脆弱的樊城。 拿下樊城之后立足樊城,再攻打襄阳城。 樊城临江一侧有现成的码头、货栈仓库等基础设施,拿下樊城,物资的装卸储存也会更方便些。 众人对先打樊城都无异议,很快达成一致意见,准备利用水师的优势,直接抢滩从汉江一侧登陆樊城。 汉水呜咽,裹挟着上游的泥沙与兵戈之气,拍打着樊城残破的堤岸。 与襄阳城隔江相望的樊城,此刻已完全暴露在北殿大军的兵锋之下。 陆勤、谢斌所部的陆师已在樊城东北铺开连营,旌旗蔽日,无边无际,甚是骇人。 陈淼麾下那三艘得以勉强溯流而上的明轮船——巴陵号、平江号、临湘号,如同三头狰狞的水怪,在江心游弋,黑洞洞的炮口不时喷吐着火舌,轰击着临江一侧的外围工事,为接下来的进攻扫清障碍。 三艘明轮船周围还有上百艘各色摇桨扬帆的桨帆船伴行。 部分装载有炮的大船也同三艘明轮船一道,朝着樊城临江一侧的外围工事放炮。 纵然罗绕典是传统的文官,并非行伍出身。 然陆勤、谢斌等人此举摆明了是要先攻樊城,罗绕典也看出了短毛大军是要先打樊城。 襄樊一体,唇亡齿寒。 面对北殿水师战舰轰击樊城,一江之隔,站在襄阳城北墙拱宸门城楼上看得一清二楚的罗绕典没有坐视不理。 罗绕典强令襄阳水营出击,袭扰短毛水师炮击樊城。 罗绕典熟读史书,清楚宋军能坚守襄阳六年之久多赖水师之利。 可罗绕典还是高看了他的襄阳水营。 即使罗绕典对襄阳水营不抱有太大的希望,不指望襄阳水营能和短毛水师面对面硬碰硬,只求他们能够袭扰恶心短毛水师,不让短毛水师从容炮击樊城。 然而就是这么低的要求,襄阳水营也做不到。 短毛水师战舰只是朝他们放了几炮,出击的襄阳水营清军兵勇无论是绿营的水兵还是团练的水勇立马吓得掉头跑回了襄阳的水师营地。连罗绕典本人亲自出面督战皆无济于事。 罗绕典被襄阳水营这群水兵、水勇气得呕血。 与此同时,汉江对面的樊城之内。 湖北提督鲍起豹正焦躁地在提督行辕内来回踱步。 窗外每传来的每一声炮响,都让发福的身躯不由自主地一颤。 面对这等水陆并进、声势浩大的正规攻防战,尤其是对方还拥有他此前他从未接触过的火轮船和犀利炮火,他脑子里那点兵书战策和实战经验,早已不敷使用。 掘壕?壕沟挡得住炮弹吗? 出城偷袭?贼军势大,火炮凶猛,岂不是以卵击石? 固守待援?崇纶那狗贼跑了,罗绕典在襄阳自身难保,哪来的援兵? 一个个念头在他脑中闪过,又被一个个现实无情地击碎。 鲍起豹只觉得头痛欲裂,胸中憋闷,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鲍起豹环顾四周,见幕僚们皆低头不语,将领们眼神闪烁不定,啐骂了几句废物不中用,这些年养他们的银子都喂了狗了。 人力已穷,唯有寄望于鬼神!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最后一点萤火,在鲍起豹心中骤然亮起。 他想起了去年守长沙时,面对长毛短毛的围攻,情急之下,他曾沐浴更衣,虔诚祭拜长沙城隍爷,并许下重诺,最终长毛退去。他鲍起豹也因此得了守城之功。 “对!城隍爷!还有城隍爷可依!” 鲍起豹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焕发出灼焕彩。“ 樊城城隍,定然也能护佑我等,击退短毛逆匪!” 说干就干。 鲍起豹立刻下令,命人在樊城城隍庙前设下香案,备齐三牲祭礼,他本人更是罕见地斋戒沐浴一番,换上了一身较为洁净的官服前往祭拜,以示虔诚。 祭拜之时,城隍庙前,旌旗猎猎,兵丁环列。 鲍起豹亲自率领城内一众哭笑不得的文武官员,神色庄重地跪倒在香案前。 香烟缭绕,烛火摇曳。 鲍起豹手捧高香,对着城隍庙内那尊泥塑彩绘、面容模糊的城隍神像,三跪九叩,动作一丝不苟,甚至比面见皇上时还要恭敬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高声诵读早已请师爷写好的祭文,清了清嗓子,朗声念了起来:“伏惟樊城城隍尊神,监察一方,护佑黎庶。今有粤西逆匪彭刚,遣率叛逆之师,犯我樊城,兵临城下,炮火连天,百姓惊惶,士卒危殆……” 鲍起豹先是痛陈贼势猖獗,城内危局,语气悲切,仿佛真是忧国忧民的忠臣。 文章的后半部分往往才是重点,紧接着,鲍起豹话锋一转,开始许愿,声音愈发高亢:“信官鲍起豹,忝为湖北提督,守土有责,愿率全城军民,倚仗神威,共抗凶逆!恳求尊神显圣,默运神机,助我官兵,摧破敌锋,保全城池!” 说到这里,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顿了顿,继续念道:“若得神灵庇佑,保住樊城,待贼兵退去之日,信官鲍起豹,必当……必当倾尽所有,为尊神重修庙宇,换塑金身!令尊神法相庄严,香火鼎盛,享万民景仰,受百世供奉!” 换塑金身四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鲍起豹的心底猛地一虚。 塑金身……这个承诺,何其耳熟!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前年的长沙。 那时,面对长毛的猛烈攻势,他也是在长沙城隍庙前,对着长沙的城隍神像,发下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誓言:待长毛退去,必为尊神换塑金身! 后来,长毛因战略调整而退兵,长沙得以围解。他鲍起豹因守城有功,受到了咸丰皇帝的嘉奖,好不风光。 然而,给城隍爷换塑金身的诺言早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偶尔想起,也只是嗤之以鼻,觉得那是情急之下的妄语,鬼神之事,岂可当真?那长沙城隍爷,至今恐怕还是那副泥胎旧貌! 此刻,在樊城城隍庙前,旧事重演,诺言再许。 鲍起豹心里七上八下的:上次对长沙城隍食言而肥,这次……这次樊城城隍,还会信我吗?还会保佑我吗? 他仿佛感觉到,冥冥之中,天上有一双冰冷而嘲讽的眼睛,正从长沙方向望来,穿透时空,落在他的背上,让他如芒在背。 但他不能露怯!尤其是在这全军将士、满城官民面前!鲍起豹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脸上挤出一副虔诚到有些狂热的表情,继续主持仪式。 祭拜完毕,鲍起豹循长沙旧事,命数十名精壮兵丁,小心翼翼地将那尊沉重的泥塑城隍爷神像从神座上请了下来,安置在一顶特制的、披红挂彩的八抬大轿上。 “起轿——!” 随着一声高喝,锣鼓喧天,鞭炮齐鸣。鲍起豹亲自扶着轿杠,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率领着这支古怪的游行队伍,沿着樊城的主要街道缓缓前行。 “城隍爷出巡了!保佑樊城!” “鲍军门请城隍爷显灵,定能击退短毛!” “大家快跪拜啊!求城隍爷保佑!” 一些兵丁和被迫前来围观的百姓,在官吏的驱赶和威逼之下,跪倒在街道两旁,麻木地叩着头,呼喊着口号。 那尊被抬着游街的泥塑神像,面容依旧模糊,在炮声隆隆的樊城,显得有些荒诞可笑。 鲍起豹走在队伍最前头,听着身后零落的欢呼和远处越来越近的炮声,感受着掌心因紧握轿杠而渗出的冷汗,心中那份源于食言前科的心虚。 他也知道此举是在自欺欺人,但他已经无计可施,只能将这最后一注,押在这虚无缥缈的鬼神之上,妄图以此维系那早已摇摇欲坠的军心士气,寄望于奇迹的出现,守住这座危如累卵的樊城。 至于金身……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能一遍遍在心里默念:“这次……这次若能守住,一定……一定……” 然而那承诺,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樊城以南的汉水之上,炮击了樊城整整一日,负责进攻打头阵的七百余名北殿水师水师步勇陆续乘坐冲岸的轻舟快船,在各色舰炮的掩护下,向着樊城发起了冲锋。 第367章:求神佛不如求己 经过北殿水师巴陵号、平江号、临湘号三艘明轮战舰及其他小型炮船持续不断的猛烈炮击,樊城面向汉水的防御工事早已是千疮百孔。 被重点关照的临江炮台更是雉堞破碎,泥石剥落。 樊城守军早已被这如同雷霆般持续不断的轰击打得胆战心惊,士气低落到了谷底。压根没有几个清军炮手敢上炮台应战对炮。 樊城临江的滩头阵地也是一片狼藉。这里没有城墙庇护,只有几道匆忙挖掘,断断续续的壕沟和齐胸高的土墙。 江面上,北殿水师的巴陵号、平江号、临湘号三艘明轮船以及其他炮舰仍在游弋,船侧的各式舰炮不时喷吐着火舌。 冲岸的轻舟快船已经站满了水师步勇,这些负责冲滩的水师步勇,有半数手持燧发枪,枪管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进攻!” 随着巴陵号指挥甲板上的陈淼令旗一挥,上百艘轻便快船从大船间疾驰而出。 每艘轻舟快船上都身着靛蓝色交领衣的水师步勇激动地握紧手中的查尔维尔燧发枪,刺刀已经上妥,在夏日刺眼的阳光下泛着森森寒光,只等冲上岸,杀溃岸边的清军。 “短毛要冲上来了!快放炮!” 见北殿将士已经开始冲锋,隔着三四百步,便有清军开始向汉江上的冲锋队伍放劈山炮。 樊城岸边的防御工事内,霎时响起此起彼伏,稀稀拉拉的劈山炮声。 临江炮台由于是在明处,且炮台上的炮较为沉重,多是千斤以上的大炮,难以移动,容易发现并清除。 可清军携带的轻型劈山炮,由于重量较轻,容易携带转移,又多藏在工事之内,隐蔽性强,故北殿水师未能在打头阵的水师步勇冲锋前清除清军全部的劈山炮。 虽说清军阵地上的劈山炮陆续开火了,但由于开火距离过远,清军炮手疏于操练,炮术极差。 三四百步的距离,压根没有多少发炮弹命中,多数炮弹在经过不规律的布朗运动之后落入江水之中,砸出一道道小水柱。 清军的劈山炮手过早开火反而暴露了自己,北殿水师的炮舰很快挪动船身,调整舰炮俯仰角,对着清军的劈山炮阵地放炮,压制住了清军的劈山炮。 襄樊段的汉江仅有一里宽,炮击间,负责冲滩上岸的七百余水师步勇将士陆陆续续上了岸。 见短毛兵已经上岸,岸上绿营兵们慌忙举起兵丁鸟铳搂火,由于距离尚远,大多数绿营兵只是朝着江面方向盲目射击。 “砰砰砰” 零乱的铳声响起,白烟在土墙后弥漫。 清军装备的粗劣兵丁鸟铳射程有限,在五十步之外就已没什么准头,铅弹大多落入江中,激起细小的水花。 更有甚者因为过于紧张,连火绳都未能点燃,通条尚未从铳管中抽出便开火。 不是哑火,便是将通条给一起给打了出去。 亦有装药过量,开火导致鸟铳炸膛受伤,倒地捂脸捂手发出痛苦嚎叫的清军。 “不要慌!等短毛贼兵近些再打!” 个别胆大的清军军官在壕沟间奔跑呼喊,试图打一轮整齐的排枪,把上岸的短毛兵给赶下江去,然收效甚微,除了他们的亲兵,没有多少绿营兵和团练民壮愿意听他们的指挥。 远远望见已经有短毛兵上岸,不少清军已经丢下武器开始往樊城城内逃窜,连后方督阵的督战队也止不住溃势。 “第一排,放!” 随着一个水师步勇的连长挥动令旗,吹响铜哨,下达了开火的命令,前排水师火铳手同时扣动扳机,密集的弹雨向着土墙方向倾泻。 北殿军队装备的燧发枪型号繁杂,除了自产的破虏铳之外,还装备有大量的进口燧发枪,英法美比西荷等国的燧发枪皆有装备。 只是相较而言,斯普林菲尔德m1842步枪和褐贝斯采买到的数量更多,装备量更大。 水师步勇装备的是法军正在退役的查尔维尔m1777燧发步枪,此枪亦是服役了大几十年的老枪,比很多水师步勇将士的爷爷年龄都大,是拿破仑战争时期法军广泛装备的制式步枪。 此枪在欧洲战场虽然有些过时,但在东方战场,仍旧是十分先进的火枪。 查尔维尔m1777燧发燧发枪的射程和精度远胜清军的鸟铳,顿时将土墙打得土石飞溅。 阵地上的清军虽有胸墙和壕沟作为遮掩,仍旧还是有少数露头的清军被迎面射来的铅弹打中,当场毙命。 “第二排,放!” 持续不断的排枪压制得清军几乎抬不起头。 当距离拉近到五十步时,燧发枪的威力完全显现。训练有素的北殿水师步勇进行着整齐的轮射,弹幕如同死神的镰刀,将土墙后的清军成片扫倒。 “逃命啊!” “短毛杀上来了!” 冲锋的北殿水师步勇还没有冲到清军阵前,残留在阵地上的清军精锐便崩溃了。 幸存的清军发一声喊,丢弃了的鸟铳刀枪,转身就向城内逃窜。 军官的呵斥、督战队的威逼全都无济于事,整个防线如同雪崩般瓦解。 短短一刻钟时间,樊城临江的防线就全面失守。 与此同时,负责从陆路上进行佯攻,以分散樊城清军守军兵力,减轻主攻方向上压力的三团一营的陆师。 由于守城的清军实在费拉不堪,一触即溃,原本只是负责佯攻牵制樊城守军的三团一营将士竟然直接将樊城东北的迎旭门给拿了下来,攻入了樊城。 随着樊城临江阵地和东北角迎旭门的相继陷落,樊城大局已定。 北殿大军如潮水般涌入樊城。 喊杀声、枪炮声、哭嚎声在樊城的街巷间回荡,这座汉水重镇的陷落已进入倒计时。 湖北提督鲍起豹在亲兵的死命护卫下,且战且退,最终退守到了城隍庙,妄图凭恃城隍庙及其周边的几处建筑负隅顽抗。 此刻,鲍起豹身边仅剩下不足三百亲兵,且不少人带伤,士气低落。 “快!用桌椅堵住大门!” “弓手上墙!火铳队占据窗口!” 鲍起豹声嘶力竭地指挥着,汗水混合着不知道是自己还是别人的血水从他肥胖的脸上不断滑落。 他选择这里作为最后的据点,与其说是看中这里的建筑坚固,不如说是内心深处还存着一丝荒诞的幻想:或许,或许城隍爷真的会显灵? “砰!砰!砰!” 庙门外突然响起密集的铳声,北殿大军已经对樊城内这最后一支有组织、成建制的清军完成了合围。 六团团长陈淼和三团团长谢斌亲自来到前线指挥。 “里面的人听着!放下武器投降,可饶不死!”谢斌洪亮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 回答他的是一阵零乱的鸟铳射击声,铅弹打在青石台阶上,溅起点点火星。 “冥顽不灵!”陈淼冷哼一声,“把劈山炮推上来!” 不多时,十几门轻便的连属劈山炮很快被拉了过来。炮手熟练地装填弹药,对着墙门就是一阵狂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响起,实心铁弹重重轰击在木门土墙上。木屑纷飞中,厚重的大门应声碎裂,露门墙后惊惶失措的清军面孔。 “火铳手,齐射!” 早已列队完毕待命的火铳手立即开火,密集的弹雨透过破损的门墙倾泻而入。 庙内顿时响起一片惨叫声,试图堵门的清军成片倒下。 “第二排,放!” 一轮排枪方才结束,第二轮排枪便接踵而至。 城隍庙内的清军被打得连连后退。 “杀进去!” 在火力掩护下,北殿步兵发起了冲锋。他们端着刺刀,四人一组,互相掩护,快速通过破损的门墙,进入了城隍庙。 城隍庙及其附近几处民宅内负隅顽抗的清军,活动空间被不断压缩,陆续有清军扛不住压力走出屋舍投降。 仅存城隍庙内数十名鲍起豹的心腹,仍在做无谓的抵抗。 “报——!军门前院失守!” “军门,后门也被短毛突破了!” “军门!短毛已经杀至殿外!”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鲍起豹环顾四周,此时他身边只剩下不足百人,还都被压缩到了主殿附近。 殿内那尊城隍神像静默无声,仿佛在冷眼旁观这场屠杀。 “城隍爷城隍爷您为何还不显灵啊!”鲍起豹绝望地嘶吼着,声音中带着哭腔。 就在这时,殿门被猛地撞开,北殿士兵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鲍起豹的亲兵们拼死抵抗,但在绝对优势的兵力和火力面前,很快就倒在了铅弹和刺刀之下。 鲍起豹独自站在神像前,他看着步步逼近的北殿士兵,又抬头望向那尊泥塑的神像。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神像的嘴角泛起一丝嘲讽的冷笑。 “金身.金身” 他喃喃自语,想起昨日许下的诺言,想起在长沙的食言,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鲍起豹!放下武器!”陈淼朝着神像前的鲍起豹厉声喝道。 陈淼已从清军俘虏那里得知湖广提督鲍起豹在城隍庙,鲍起豹又穿着官袍,在一众清军残兵中很是扎眼。 尽管陈淼与鲍起豹素昧平生,还是不难认出城隍像前的这个精神已经有点不正常的清军军官是鲍起豹。 鲍起豹却仿佛没有听见,他突然仰天大笑,发出凄厉而绝望的笑声:“城隍爷您是在惩罚我吗?是因为我没有兑现诺言吗?” 笑声戛然而止。鲍起豹猛地抽出腰刀,寒光一闪,锋利的刀刃划过脖颈。鲜血喷溅在神像底座上,这位曾屡次寄望于鬼神庇佑的提督,最终倒在了他曾顶礼膜拜的神像前。 一名北殿士兵上前探了探鼻息,摇了摇头:“死透了,没救了。” 陈淼看着倒在血泊中的鲍起豹,又看了看那尊沾血的城隍神像,冷笑道:“求神拜佛,不如求己。通报全军,樊城已克!” 随着樊城内最后一支清军被消灭,北殿彻底掌控了樊城。 城外的陆勤组织陆续的主力部队入城,并严申纪律,张榜安民。 经过初略统计,攻樊城毙俘清军绿营兵丁和本地团练一千三百余人。 而通过对俘虏的审讯,不含临时抓的民壮的在内,战前樊城约莫有两千八百余清军兵丁团练。 也即是说有超过半数的樊城绿营团练脱下了号衣,乔装成了普通百姓藏匿在了城内。 对于被临时抓来胁迫守城的樊城民壮,陆勤和谢斌等人可以既往不咎。 但那些吃过清廷粮饷的绿营兵和团练,不可能轻易放过。 尤其是现在还是战时,他们只是拿下了樊城,还没夺得襄阳城。 放任一千四五百清军兵勇潜藏在樊城内终究是个祸患。 陆勤、谢斌派出兵卒,向樊城百姓宣讲他们要永久驻留樊城,以安樊城百姓之心。 旋即开出团练一人一两五钱,头目按照等级加钱,绿营守兵一人二两,战兵加五钱银子,马兵再加五钱银子,军官按照品级再额外加钱的赏格。鼓励樊城百姓踊跃检举揭发领赏。 清廷绿营是官动,兵不动,军官是流官,士兵基本上是许进不许出的世兵。 除了夷州道等少数边疆地区鉴于历史因素,不许在本地征兵,而是从临近的闽省调遣绿营渡海轮班驻防之外。 内地广大地区的绿营兵为了节省粮饷,都是就地征调本地人入营参军。 樊城的绿营兵,有半数是襄樊本地人,很快就被认了出来,举报请赏。 至于团练,则基本都是本地人,也很快被认了出来。 仅仅两天时间内,陆勤、谢斌等人就在戒严的樊城内抓到了近一千漏网清军兵勇。 樊城已克,陆勤、谢斌一面派人向武昌方面奏捷,一面紧锣密鼓地筹备对襄阳的征伐事宜。 襄阳城才是此次征伐的重点。 樊城原湖广提督鲍起豹的临时提督衙门,现已成了北殿征襄樊大军的指挥部。 主帅陆勤、副帅谢斌、水师团长陈淼、参谋张泽、卓化禹等主要将领齐聚一堂,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连日征战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攻克樊城后的振奋和喜悦。 他们就接下来如何攻襄阳一事展开讨论。 “诸位。”陆勤率先开口,作了个开场白。 “樊城已下,襄阳门户洞开。接下来该如何攻打襄阳,各位可畅所欲言,各抒己见。” 陈淼起身说道:“我军新胜,士气正盛!当趁热打铁,立即渡江,一举拿下襄阳!不含充数的民壮在内,襄阳守军不过四千余,又失了樊城屏障,早已是惊弓之鸟。我军兵力数倍于敌,又有水师大炮之利,何愁襄阳不破?” 冷兵器时代的襄阳城无疑是进攻方的噩梦,但现在是热兵器时代,况且彭刚素来重视水师的建设,北殿水师要远远强于清军水师。 此次随行征襄樊的炮兵,还有一个装备了六门十二磅拿破仑炮的重炮连。 即使是和襄阳城头的清军炮兵对炮,他们也不怵。 有水师和炮兵的优势,陈淼觉得完全可以直接速战速决,一鼓作气拿下襄阳,以免出现什么变数。 这几天很多中下层军官,尤其是陆师的中下层军官也纷纷向各自的营长、团长甚至直接向陆勤、谢斌请愿,要求出战襄阳。 毕竟樊城打得太快,攻樊城的功劳又多让水师给拿了,三团一营以外的陆师官兵还没立下过军功。 参谋卓化禹却缓缓摇头,待众人稍静,他才不疾不徐地开口:“襄阳自古便是天下雄城。城墙高逾三丈,基厚两丈有余,护城河宽达二三十丈,深可没顶。若我军强攻,即便最终能破城,伤亡也不会小。届时,若伤亡过重,太多我军将士埋骨襄阳城下,我们如何向殿下交代?” 说到这里,卓化禹顿了顿,继续阐述他的主张:“如今樊城已在我手,我军对襄阳形成合围之势。不如采取长期围困之策,在城外深沟高垒,断绝其粮道水源。襄阳城内军民数万,存粮终有耗尽之日。待其粮尽援绝,自然不战而降。此以最小代价,达成目的方是上策。” 卓化禹主张长期围困襄阳,逼迫襄阳守军投降。 陈淼闻言,立即反驳:“卓参谋此言差矣!围城?那要围到什么时候?据我们审讯得来的情报。襄阳城内粮草的储备,足以支撑半年以上。 我军数万将士,还有数万民夫,每日人吃马嚼,要消耗多少粮草?再说,若是拖延日久,河南、陕西的清军南下救援,届时我军腹背受敌,又当如何?” 攻下樊城后,樊城内的粮草经过清点,够樊城支用四个月。 樊城存粮尚且能支撑四个月,想来那些俘虏以及鲍起豹的幕僚所交代的襄阳城存粮情况大概率是实情。 襄阳的情况和长沙不一样。 长沙虽然兵多将广,但长沙水路通达,明轮船只需五六天的时间就能从武汉三镇直接开到长沙。 且北殿已经占领了岳州府,湘南地区也有他们的游击队活动。 无论是江西的清军还是广西的清军想要驰援长沙,都会受到牵制,武昌方面有足够的时间做出反应。 汉水不比长江和湘江,水道淤塞,大型明轮船难行不说。 樊城又是新占之地,北殿在襄阳府还未建立起有效的统治,就地征粮无论是难度还是不确定性都比较大,短期内还是要仰仗从武汉三镇输送粮秣军需。 即使郧阳府和陕西、河南的清军兵勇不救援襄阳,他们围困襄阳的成本也高得惊人。 毕竟他们是有偿雇佣的民夫,不仅要管军队的吃喝,也要保证绝大部分民夫的基本生存。 谢斌此时也开口了:“我军此番动员甚众,确实不宜久拖不决。况且殿下正在用兵之际,若我军长期顿兵坚城之下,恐怕会贻误全局。” 大堂内分成了两派。主战派慷慨激昂,力主速战速决;主围派则引经据典,强调稳妥为上。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下。 陆勤始终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作为主帅,襄樊一战的得失,他负有最大的责任,必须权衡利弊,做出最有利于战局的决断。 第368章:不表态也是一种表态 陕西、河南两地留守的清军营勇不是很多,即使两地清军营勇南下驰援襄樊,陆勤有把握阻截乃至消灭部分来援的陕西、河南兵勇。 较之陕西、河南两地清军的南下驰援,陆勤更担心的是直隶清军的南下来援。 虽说春末他们这些北殿的高级军官就已经获悉了韦昌辉、林凤祥、李开芳等人的北伐大军已经兵临京师城下,开始攻打京师城的消息。 然而此后他们便再未能获得北伐军攻打京师城的进展。 韦昌辉、林凤祥、李开芳等人的北伐军还能围困攻打京师城多久,同北方清军鏖战多久,没有定数。 谁也不敢保证直隶的勤王清军是否会分兵南下救襄樊。 待争论稍歇,陆勤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众将:“强攻的确会加重伤亡,但长期围困风险和变数太大。 左先生和刘冰怀(刘齐衔)委托我转交给罗绕典的信件,前番因战事紧急,还没来得及给罗绕典送去。 我们可先礼后兵。明日以送信为名,遣使入城见罗绕典,向罗绕典等人陈明利害,劝其投降。若能不战而下襄阳,自是上上之选。” 罗绕典是湖南安化县人,为人廉洁,官声不错,素有贤名,在湖湘影响力颇大,左宗棠希望罗绕典能像刘齐衔一样弃暗投明。 故陆勤出发前特地给罗绕典写了一封信,委托陆勤带给罗绕典。 当然,陆勤也希望罗绕典不要做无谓的抵抗,主动投降。 如此他便能以最小的代价拿下襄阳城,尽快对现阶段的战事完成收尾,以免夜长梦多。 谢斌点头表示赞同:“给罗绕典和襄阳城守军三日期限。若他们识时务,开城投降,可保全身家性命。若是不识抬举,届时再强攻不迟,也好让襄阳军民知道,我军已仁至义尽。” 谢斌觉得用三天时间试一试劝降罗绕典,如若罗绕典不愿意出城纳降,届时再攻打襄阳也无妨。 陈淼虽然渴望立即进攻,但见主帅和副帅意见已经达成一致,也不好再继续争辩下去。 议定先劝降罗绕典,劝降不成再攻,陆勤环视诸将,一锤定音:“传令各军,这三日间抓紧时间备战,多造渡船、云梯等攻城船器。” 众将对先劝降、劝降不成再攻襄阳的决议没有异议,但派谁当使者前往襄阳又成了问题。 愿意主动前往襄阳城劝降罗绕典的中高级军官甚多。 陆勤和谢斌经过商议考虑,最终还是决定让副参谋长张泽前往襄阳送信并劝降罗绕典。 一来张泽善于交际,脑子灵光,进退有度,不致误事。 二来张泽资格老,且贵为副参谋长,分量也够。 陈淼则担心张泽的安危,觉得张泽地位过高,不宜派遣张泽前往襄阳城劝降。 陈淼之言正中卓化禹下怀,卓化禹以张泽职位过高,前往襄阳城风险过大为由,主张由自己代替张泽前往襄阳城劝降。 陆勤同意了卓化禹作为副使随行,帮衬张泽,不过主使还是选定了他更为放心的张泽。 罗绕典乃惜名之辈,战前湖广提督鲍起豹建议驱使兵勇焚毁城根外的民舍,以便于防守,罗绕典惜屋太多,此举有伤其官声,未予同意,最终还是湖广提督鲍起豹绕过罗绕典焚毁了部分民房。 以罗绕典的为人,不至于做出斩使之事,至少表面上不会对张泽不利。 辰时初刻,汉江之上薄雾未散。 张泽、卓化禹一行人乘坐快船,在晨光中缓缓驶向襄阳外城震华门外的汉江江面之上。 两人于船头并肩立,张泽神色从容,卓化禹则是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震华门城楼上的清军兵勇。 快船在距离岸边约二十丈外停下,举起手中的千里镜朝震华门城楼上望去。 但见震华门城楼之上,旌旗招展,铳炮林立。 闻知震华门外有短毛来使,面容清癯的湖北团练大臣罗绕典在一众襄阳城官将的簇拥下出现在城楼,神色冷峻。 垂手侍立于罗绕典身侧的襄阳府知府海瑛,襄阳镇总兵邵鹤龄等部分襄阳城清军官将军眼神中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游移不定之色。 “城下何人?所为何来?”罗绕典中气十足地朝震华门城楼之下的张泽、卓化禹等人厉声喝问道。 张泽拱手一礼,声音清朗:“使者张泽,奉陆帅之命,特来拜会罗大人,并有左先生与刘冰怀的亲笔书信奉上!” 听到左宗棠和刘齐衔的名字,罗绕典的眉头微微一动,旋即冷声说道:“既是送信,将信放在城下即可,我自会派人去取,你们回去吧。” 罗绕典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让张泽心中一沉。 汉江之上江风颇大,张泽略一沉吟,提高了说话的声量:“罗大人!陆帅和谢副帅素闻罗大人爱民如子,不忍襄阳古城毁于战火,百姓遭刀兵之祸,故特遣在下前来说和。难道罗大人连当面一谈的胆量都没有吗?” 罗绕典却只是冷哼一声:“巧言令色!本官奉命守土,唯知尽忠报国,与尔等叛逆有何可谈?速速放下书信离去,否则休怪城头铳炮无情!”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卓化禹在张泽身后低声劝道:“张参谋长,看来罗绕典这厮没有劝降的可能,不如暂且退回,从长计议。” 张泽却微微摇头,移动手中的千里镜,目光扫过罗绕典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襄阳知府海瑛、襄阳镇总兵邵鹤龄等人。 方才他注意到,当罗绕典说出尽忠报国时,海瑛和邵鹤龄的身体不由得微微发颤抽动。 已过花甲之年的罗绕典惜名,不想晚节不保,不惜一死。 不代表罗绕典身边的其他襄阳城内的清军官将愿意一同和罗绕典赴死殉清。 罗绕典活了一甲子,活够了,襄阳城内的其他清廷官将可没活够。 虽说张泽不认识罗绕典身边的那些清军官将具体是谁,但还是能够从他们身上的补服猜测出其中部分的人的身份。 站在罗绕典左侧,官袍上带着鸳鸯补子的,想必就是襄阳知府海瑛了,至于右侧的武将,因披了甲,未着官服之故,张泽暂时还不能确认他的具体身份,只能推断出其级别很高,应当是襄阳城内的品级很高的绿营武官。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张泽压低声音,语气坚决,“罗绕典愚忠,抱着必死之志,但城内其他人未必如此。我欲入襄阳城一探究竟,你可愿同行?” 张泽想进入襄阳城,创造同其他襄阳文武官员接触的机会。 尽管他清楚此行很危险,可如果能以最小的代价拿下襄阳城,能减少很多军中兄弟的伤亡,张泽觉得这个险还是值得冒的。 卓化禹闻言一惊,有些犹豫迟疑:“这太过冒险了,城内情况不明,万一……” “你若担心害怕,现在便可驾船返回,我独自入城便是。”张泽语气平静地说道。 卓化禹看着张泽坚定的眼神,深吸一口气,苦笑道:“这是什么话?张参谋长不怕死,我卓化禹岂是贪生怕死之辈?既然你心意已决,我陪你走这一遭便是!” 张泽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随即转身,向着城头朗声道:“罗大人!既然大人以忠义自诩,何惧与我等当面一辩?在下愿只身入城,与大人当面呈交书信。以表诚意。若大人仍坚持己见,我等自当离去,绝无怨言!” 这番话掷地有声,城头上顿时议论纷纷。 罗绕典显然没料到对方如此大胆,他沉吟片刻,终于冷声道:“好!既然你自投罗网,本官就成全你!放他们进来!不过只准二人入城,随从一律在城外等候!” 很快,震华门城楼上便放下来了两个大竹筐,张泽、卓化禹亲自划桨操船上岸,跨入大竹筐。 城楼上的清军见张泽、卓化禹已经进入了竹筐,便将他们两人拉了上来。 登上震华门城楼,张泽与卓化禹相视一眼,整了整衣冠,淡定从容地昂首迈步走向罗绕典。 虽说罗绕典视长毛短毛为逆贼,不过张泽和卓化禹为使深入敌营镇定从容的表现,罗绕典还是非常佩服,暗自赞许,至少他麾下很难找到如此有胆色的人。 罗绕典及其身边的清军官将不得不承认,长毛短毛之中,确实有不少人物。 罗绕典没有让张泽、卓化禹进入襄阳城,以免让对方探得襄阳城内的虚实,只是在震华门城楼上的一处还算整洁敞亮的偏房接见了他们两人。 偏房之内,罗绕典端坐主位,两旁将领按刀而立,杀气腾腾。 张泽与卓化禹坦然入内,抱拳施礼。 “书信何在?”罗绕典开门见山,径直问道。 张泽从怀中取出两封火漆封缄的信函,亲自呈上:“此乃左季高先生与刘冰怀先生亲笔所书,请罗大人过目。” 罗绕典拆开书信,当着众人的面快速浏览。 信中,左宗棠以同乡之谊,详陈天下大势,劝他审时度势;刘齐衔则以自己弃暗投明的亲身经历,言明武昌政权的包容与气度,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希望罗绕典能主动归降。 罗绕典看着看着,脸色愈发阴沉。 “荒谬!”还没把信看完,罗绕典突然将信拍在案上,须发皆张。 “左宗棠、刘齐衔背君叛国,已是无耻之尤!如今竟敢来游说本官?尔等叛逆,犯上作乱,天理难容!本官蒙受浩荡皇恩,唯有以死报国,岂能效仿尔等不忠不义之徒?” 张泽不慌不忙,从容回答说道:“罗大人,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如今天下大势已明,清廷腐朽,民不聊生。北王顺天应人,驱逐鞑虏,救民水火。传闻罗大人爱民如子,难道就忍心看着襄阳城中数万军民,为那腐朽满洲鞑子朝廷殉葬吗?” “住口!”罗绕典勃然大怒。 “休得在此妖言惑众!本官心意已决,誓与襄阳共存亡!念在你们是使者,今日不杀你们,速速离去!回去告诉陆逆和谢你,有本官在一日,襄阳城就绝不会落入尔等叛逆之手!慢走不送!” 言毕,气愤的罗绕典拂袖离开了偏房。 眼见罗绕典态度如此强硬,张泽心知再劝无益。 张泽瞥了一眼罗绕典下首的襄阳知府海瑛。在整个过程中,海瑛始终低垂着眼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官袍的马蹄袖袖口,显得心事重重。 既然罗绕典如此愚忠,无药可救,只能退而求其次,从襄阳城内其他的清廷文武要员下手了。 张泽正欲开口让海瑛送他一程,岂料一直垂首不语的海瑛却在此刻主动站起身来,主动表示要送张泽、卓化禹一程。 海瑛引着张泽、卓化禹二人朝城墙方向缓缓走去,一路三人都保持沉默,没有过多的言语接触。 卓化禹警惕地留意着四周,而张泽则与海瑛并肩而行,两人看似随意,实则皆心念电转,各怀心思。 直到一处拐角,前后的清军兵勇略微保持了一段距离,张泽忽然以极低的声音,如同叹息般,对着身旁的海瑛迅速耳语道:“海大人是聪明人,襄阳孤城绝难久守。城破之日,玉石俱焚。若有意另寻明路,陆帅,谢帅虚席以待,必保大人全家周全,照旧任用,欢迎海知府随时联络我们。” 北殿有知府投降后委以重任的先例,刘齐衔便是最好的例子。 海瑛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依旧目视前方,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并未表态。 片刻后,已近城门,海瑛停下脚步,拱手作别,声音朗朗,毫无异样:“二位就此别过吧,恕海某不远送。” 张泽深深看了海瑛一眼,亦拱手还礼:“谢海知府相送,张某告辞。” 两人转身出城,登上等候的快船。 直到船只离岸,驶向江心,卓化禹才低声嘟囔道:“海瑛那厮什么都没说,看来海瑛也是愚忠之辈。” 张泽望着渐远的襄阳城墙,笑道:“海瑛虽然没有当场表态,但也没有斥责或告发,更没有扣留我们,这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回到樊城的指挥部,张泽将此行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知了陆勤、谢斌。 老实说,这样的结果陆勤、谢斌都感到挺失望的。 他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强攻襄阳。 当夜,陆勤、谢斌等人还没开始进攻襄阳城。 在汉江上巡逻的水师士兵便将两封信封上写有陆帅、张参谋亲启字样,不知是何人所送的信件送到了指挥部。 其中一封信件乃是襄阳知府海瑛所写,另一封则是襄阳镇总兵邵鹤龄所写。 张泽的判断是准确的。 襄阳城内的大部分清军官将,确实不愿意同罗绕典一道殉清。 罗绕典那套再坚持坚持,陕西、河南等北方援兵很快就会到襄阳,援兵至则襄阳之围自解的说辞诓骗诓骗下面的蒙氓尚可,却蒙不了他们这些或多或少了解点内情的中高级文武官员。 海瑛和邵鹤龄为表诚意,甚至将襄阳城清军主力位于北墙,重点守北墙的震华门、拱宸门、临汉门三门,其他三墙的防御则较为空虚的部署,以及罗绕典本人就在北墙的拱宸门这些具体细节都告诉了他们。 这与他们白天侦查得到的情况基本一致,襄阳城北墙的清军密度确实要比其他三墙要高得多。 可这消息对陆勤、谢斌等人而言没有太大的用处。 襄阳城的护城河过于宽了,即使他们攻击防备较为虚弱的其他三墙,罗绕典的预备队也有足够的时间反应补防。 再者,为防止北殿水师的舰船渗透进入护城河攻城。 罗绕典的襄阳水营在救援樊城无望之后,便用土木阻塞了襄阳城护城河与汉江之间的联系,北殿水师的船只没办法直接进入襄阳城的护城河攻城。加大了陆勤、谢斌他们强攻襄阳的难度。 第369章:邵总戎你辫子呢? 陆勤、谢斌、张泽等人根据目前所掌握的襄阳城守军的信息,经过一番商议,最终决定利用水师的优势,直接从汉江进攻襄阳外城,先拿下襄阳外城。 卓化禹不解道:“陆帅,海瑛和邵鹤龄已来信愿降,我们何不坐享其成,等他们先闹将起来,届时再趁乱攻打襄阳城?” 卓化禹觉得海瑛、邵鹤龄既有投诚的意向,不如等海瑛、邵鹤龄同罗绕典火并,到时候他们再趁着襄阳城内出现动乱的间隙攻打襄阳城,必将事半功倍。 “兵者诡道,实则虚之,虚则实之。”陆勤微微摇了摇头说道。 “海瑛、邵鹤龄虽有投诚的意向,但他们的诚意不是很足。我们等着襄阳城内发生内乱,海瑛、邵鹤龄他们又何尝不在观望,等着咱们攻城?不给襄阳城内施加点压力,襄阳城恐怕乱不起来。” 海瑛、邵鹤龄这些立场态度不是很坚定的清廷官员都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陆勤并不指望在他们不向襄阳城施压的情况下,海瑛、邵鹤龄会有胆子和罗绕典火并,主动将襄阳城拱手奉上。 陆勤素来行事谨慎,在海瑛、邵鹤龄真正举旗投降之前,还是做好最坏的打算,默认对方未降、诈降为好。 攻占樊城之时北殿大军缴获了六百余套状况还不错的布面甲,这些布面甲多数是从鲍起豹的亲兵以及绿营军官身上拔下来的,极少数是从樊城武库内翻找出来。 本着物尽其用的想法,也为了尽可能减少伤亡,陆勤下令把这些布面甲分发给攻城的部队。 大多数北殿将士没有着甲的习惯。 觉得布面甲近距离对鸟铳的防御能力极为有限,反而会让他们行动不便,还不如不穿。 倒是李瑞、常胜、冯子材等清军绿营降官、降卒出身的北殿将士喜欢披甲,收到消息后兴高采烈地前往樊城武库领取盔甲。 为避免攻城时误伤,谢斌还特地为这些着甲的攻城将士多准备了一条红巾,让他们裹在头盔外,以方便敌我识别,避免误伤。 准备停当,陆勤终于下达了总攻命令。按照既定方略,对临汉江的襄阳外城发起主攻。 “全军听令!”陆勤立于巴陵号的指挥甲板之上意气风发地发号施令。 “水师所有炮火,集中轰击临汉门至震华门一线!步勇登陆后,务必一鼓作气拿下外城!” “得令!”陈淼抱拳领命,转身高呼。 “各炮位装填实心弹!目标,襄阳外城震华门!” 与此同时,谢斌亲率三团和装备了六门十二磅拿破仑炮的重炮连在襄阳城南墙方向列阵。营造出主攻南门的假象,以混淆视听,迷惑牵制襄阳守军。 “开炮!” 随着陈淼一声令下,汉江之上炮声震天。 巴陵号、平江号、临湘号三艘明轮船侧舷火炮齐鸣,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向襄阳外城墙。 紧接着,数十艘改装过的炮船也加入炮战,火力覆盖了整个襄阳城外墙。 砰!砰!砰! 一时间,襄阳外城砖石飞溅,烟尘弥漫。 由于此次炮击是为了攻打襄阳城外城,此次炮击较之以往炮击襄阳城的火力要猛烈得多。 襄阳外城城墙在猛烈的炮击下剧烈震动,部分雉堞坍塌,守军被猛烈的炮火压得抬不起头。 襄阳城内的清军守军此前从未参加过烈度如此之高的战事,从未遭受过如此猛烈的炮击。 很多清军兵勇和民壮不由自主地退下城头,想要逃进城内躲藏。 “后退者死!” 罗绕典对此早有准备,部署附近的督战队当场连续斩杀了二十余名逃兵溃勇,终于勉强稳住了局势,将逃兵溃勇驱赶上了城头。 与此同时,传令兵来报,襄阳城南墙外的短毛军也以重炮轰击南墙的文吕门,似有自南门攻城之势,请求罗绕典派遣援兵支援南墙,支援文吕门。 虽说周围炮声隆隆,但罗绕典的脑子还是清醒的。 电光火石之间,罗绕典迅速做出判断,认为短毛军不会舍易求难,放弃水师的巨大优势从南墙的文吕门主攻襄阳,坚信临汉江的北墙才是短毛的主攻方向。 罗绕典只是往南墙的文吕门派遣了两百勇丁,并未将大部分的预备队投入南墙作战。 “登陆队,上!” 趁着舰炮的掩护,上百艘快船从江心疾驰而出。 每艘快船上都满有数名至十数名不等的北殿将士。 在众多冲锋的快船中,冲在最前头的一艘快船显得格外显眼。 这艘快船的船头挺立着一位举着刀盾的年轻军官。 此人乃是岳州会战被俘之后投效北殿的冯子材。 “弟兄们,加快速度!”冯子材挥舞着手中的雁翅刀对船上的士兵们吼道,“让那些老弟兄看看,咱们降兵也不是孬种!” “排长放心!今日定要第一个登上襄阳城头!拿下先登之功!”冯子材身后的士兵们齐声响应。 冯子材麾下的士卒大多是来自清军绿营的降兵,他们个个憋着一股劲,想要立下战功证明自己。 比之升迁极度依赖人脉和金银铺路的绿营,尚处于扩张阶段的北殿军队不仅升迁机会更多,升迁的评判标准相对绿营而言也公正得多。 虽说一些出身根正苗红的北殿官兵会对绿营降卒出身的北殿官兵有偏见甚至歧视。 但就具体升赏而言,由于担心被宪兵送上军事法庭,除了在两个不同出身的士卒功劳一样的情况下,军官会优先擢升出身更好的士卒。 其他情况下,绿营降卒出身的北殿士卒在升迁时不会遭到区别对待。 绿营降卒出身的北殿士卒靠军功从一介小卒逐步升迁到连长,乃至是营长的例子不在少数。 立功真的能得到升迁,而且还是很快得到升迁,不必打点,更不必长时间等实缺。 这是绿营降卒出身的北殿士卒以前在绿营时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故冯子材身后这些老部下愿意跟着冯子材冲在最前头,表现得十分积极。 快船在炮火掩护下迅速靠岸。 冯子材第一个跳下齐膝深的江水,高举雁翅刀怒吼:“兄弟们随我冲!” 冯子材率领陆续下船的全排士卒举着盾牌,冒着城上清军射来的零星铳弹箭矢义无反顾地向前推进。 七八个火铳手则在盾后交替向城墙上的清军射击,以压制清军。 “长梯!快架长梯!”冯子材一边挥动手中的雁翅刀,一边催促赶紧架设长梯。 却见一名扛着长梯的士卒不幸被城上射来的流弹击中。 冯子材见状顾不得许多,收刀入鞘,亲自顶替那名中弹的士卒,一手扛长梯,一手持盾,将长梯扛到城墙下并架了起来。 冯子材身后不远处的其他排士卒,瞅见冯子材已经把长梯架设了起来,很有默契地组织火铳手和劈山炮手朝城墙上施放铳炮压制城墙上的清军,为冯子材的登城提供掩护。 冯子材拔出雁翅刀咬在口中,率先向上攀爬。 数支箭矢从冯子材耳边呼啸而过,其中两支箭矢甚至射中了冯子材。 一支射在冯子材的头盔上,震得冯子材脑袋嗡嗡作响,一支射在冯子材的肩膀上。 庆幸的是清军武备废弛已久,眼下装备四五力弓的清军弓箭手比比皆是,鲜有清军弓箭手拉得动十几力的硬弓。 若方才射他的清军弓箭手臂力足,用十几力的清弓配以重箭射他,脑袋上那支箭能不能射进来不好说,肩膀上那支箭肯定能破甲。 虽说被射中了两箭,但冯子材毫不退缩,冒着箭矢继续向上攀爬。 就在即将登上城头时,一锅滚烫的金汁迎面泼下。 冯子材猛地侧身,滚烫的液体擦着他的肩膀落下,在布面甲上滋滋作响。 “排长!”冯子材下面的士兵不由惊呼,为冯子材捏了一把冷汗 “我无碍!”冯子材取下口中的雁翅刀,怒吼一声,猛地跃上城头。 城头上三四名清军立刻围了上来。 冯子材毫无惧色,雁翅刀舞得虎虎生风。 刀光闪处,血花飞溅,转眼间就有一名清军被他砍翻地。 “杀!”冯子材如同猛虎入羊群,带着陆续登城的几名士卒杀散周围的清军,以接应后续的攻城部队登城。 越来越多的北殿士兵顺着长梯登上城头,冯子材率领他们不断扩大突破口。 “向前推进!夺取城门楼!”冯子材浑身浴血,却越战越勇。 他手中的雁翅刀已经砍出了数个缺口,但挥刀的速度丝毫不减。 襄阳镇总兵邵鹤龄听闻已有短毛军登上了襄阳外城的北墙,急忙带着他信得过的百余亲兵剪发辫。 “想活命的都随本戎把辫子剪喽!接应天军圣兵入城!” 不知不觉间,邵鹤龄自己都没意识到改了称呼。 前几日还被他蔑称为短毛发逆的北殿大军,如今丝滑地成了天军圣兵。 这百余亲兵是邵鹤龄极为信任的贴身心腹,听说剪辫子能活命,没有过多的犹豫,立马剪了辫子,戴上盔帽,随邵鹤龄急匆匆地朝外城北墙赶去。 半途中,邵鹤龄撞见了一个团练头目。 那团练头目起初见邵鹤龄带兵来援还很高兴,觉得邵鹤龄很义气,可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指着邵鹤龄空荡荡的后背问道:“邵总戎你辫子呢?” “老子剪辫投诚啦!”邵鹤龄不等这名团练头目反应过来,便一刀结果了他。 团练头目一死,周遭的数十名团练不敢阻拦邵鹤龄及其身边百余名杀气腾腾的亲兵,立时作鸟兽散。 不多时,邵鹤龄便杀至震华门城楼附近。 走近震华门城楼,邵鹤龄见一伙穿着清军布面甲,盔帽上包着红头巾的人正在追着震华门城楼的清军兵丁团练厮杀倍感诧异。 暗自寻思道:难不成襄阳城内还有人比我投诚的还快? 可很快邵鹤龄就反应了过来,这些人穿着清军布面甲,盔帽上包着红头巾的人应当是着甲攻城的天军圣兵。 襄阳城内的清军兵勇什么尿性他这个襄阳镇总兵再清楚不过,绝没有这么能打,近身肉搏这么勇的清军兵丁团练。 邵鹤龄见一群兵勇正在一名千总的组织指挥下,正欲以鸟铳和小劈山炮朝北殿将士射击,二话不说,举刀加入战场,连砍带捅,杀散了这群清军鸟铳手和劈山炮手。 冯子材见城楼上的清军自己打了起来也很惊讶,正欲上前继续掩杀,却见邵鹤龄立马摘掉了头头盔:“我是襄阳镇总兵邵鹤龄啊!我投诚啦!自己人!自己人!” 邵鹤龄一摘头盔,邵鹤龄身边的亲兵也纷纷摘下了自己的盔帽,露出已经剪掉的辫子。 冯子材和一名已经登城的连长将信将疑,不敢大意。 只点名留下了邵鹤龄和邵鹤龄身边几个军官模样的清军,让他们带路攻占内城,至于剩下的亲兵,则缴了械,就地看押。 邵鹤龄也很知趣,勒令亲兵想活命就老老实实配合。 攻占震华门城楼,后续的进攻部队源源不断地登墙入城。 襄阳城外城面积很小,仅占襄阳城东北隅一角,北殿大军很快占领了襄阳城外城。 获悉短毛大军已攻入外城,罗绕典连忙带领全部还能调动的部队对外城进行反扑,试图夺回襄阳外城。 襄阳城清军营勇在守城之时尚且不是北殿大军的对手,想要从北殿大军手里夺回已经丢失的外城无疑是痴心妄想。 进入外城的北殿部队很快击退了清军营勇的反扑,在外城站稳了脚跟。 狼狈不堪的罗绕典带着从外城的反扑中败退下来残兵回到府邸,准备再组织兵力进行反攻,夺回襄阳外城。 值此时,襄阳府知府海瑛带着一队心腹团练和衙役打听到罗绕典已经回到了府邸,迅速来到了罗绕典的府邸。 守门的兵勇认得海瑛,见来人是知府大人,并未加以阻拦。 “海知府?你来得正好!” 罗绕典见海瑛来了,不疑有他,反而像是找到了助力一般。 “快,协助本官调集内城所有可用之兵,随本官一同夺回襄阳外城,襄阳不容有失,襄阳若在我们手里有什么闪失,你我都是千古罪人……” 第370章:全据湖北 “满清的千古罪人,何尝不是天国的功臣。”海瑛冷笑一声,挥了挥手。 海瑛带来的那几十名精壮团练和襄阳壮班衙役进入大堂后并未行礼,反而迅速散开,对罗绕典及其僚佐形成了包围之势。 这些精壮的团练和襄阳壮班衙役看向罗绕典等人的眼神颇为不善。 海瑛本人一扫平日谦恭谨慎的模样,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复杂而又决绝的神情。 罗绕典抱着与襄阳城偕亡的心态守襄阳城,海瑛对清廷的忠诚度没罗绕典那么高。 崇伦这个满洲正黄旗出身的湖北疆吏都不在乎襄樊的得失,北殿大军还没开到襄樊便丢下襄樊提前北窜,不知所踪。 他们这些个汉臣还玩什么命啊。 左宗棠、刘齐宪、杨壎等人在投效北殿之后,都混得风生水起。 以当前襄阳城的局势,纳个投名状,投效北殿,保全家人幕宾并不是一个多么糟糕的选择。 “海瑛?你这是何意?” 海瑛的言语令罗绕典心下一沉,瞳孔骤缩,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腰间悬挂的佩刀,罗绕典身边的几个亲兵也察觉不对,立刻护在了罗绕典身前。 “罗大人,外城已失,邵总戎已经投诚,内城独木难支,顽抗唯有死路一条。为了襄阳满城百姓,为了这千年古城免遭涂炭。”说到这里,海瑛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说出了句令罗绕典震惊不已的话。 “下官恳请大人,为苍生计,罢兵纳降吧。“ “纳降?” 罗绕典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海瑛,不敢相信眼前这位这素来以稳重干练著称的襄阳府知府居然会说出如此大逆不道,厚颜无耻之语。 “你……你让本官向那些叛逆投降?海瑛,你害了失心疯不成?!“ “下官很清醒。”海瑛坦然迎着罗绕典的目光,说话的语气依旧十分平静。 “大势已去,徒增伤亡无益。左季高、刘冰怀皆已归顺,北王出身耕读良善之家,并非十恶不赦之匪类。罗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啊!“ “放屁!“罗绕典彻底暴怒,额头青筋暴跳,指着海瑛的鼻子破口大骂。 “海瑛!你这个无耻小人!忘恩负义的叛徒!朝廷待你不薄,本官也未曾亏待你,你竟敢……竟敢勾结短毛,背叛朝廷!” 罗绕典气得浑身发抖,说话的声音也愈发凄厉:“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忠义廉耻何在?!你对得起皇上的隆恩吗?对得起你海家列祖列宗吗?!“ “还有你们!”骂着骂着,罗绕典又转向那些跟随海瑛的团练和衙役,“跟着这个叛贼作乱,你们都想被诛九族吗?!“ 面对罗绕典的滔天怒火和厉声斥骂,海瑛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色,但旋即被一股狠厉取代。 他知道这种事情开弓没有回头箭,要么不做,要么把事情做绝。 “罗大人,得罪了!”海瑛不再多言,猛地一挥手,“拿下!“ “保护大人!”罗绕典的亲兵拔刀欲战。 海瑛既然敢来拿罗绕典作为投名状,自然是做了万全准备。 他带来的都是绝对心腹,人数也占优。 霎时间,大堂内爆发了激烈的火并。 罗绕典的亲兵虽然悍勇,但终因寡不敌众,接连倒在血泊之中。 罗绕典本人虽年过花甲,又系文官,但危急关头仍爆发出血性,拔刀阻挠朝他扑上来的团练和衙役。 然而,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被数名团练衙役扑倒在地,死死按住,夺去了刀。 “海瑛!奸贼!逆臣!你不得好死!” 被压在地上的罗绕典目眦欲裂,依旧奋力挣扎,怒骂不止。 “我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朝廷大军一到,必将你碎尸万段!” 罗绕典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没有战死在襄阳城头,没有殉节在衙署,竟然会栽在自己信任的襄阳府知府手中。 这种被背叛的愤怒,如同毒火般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嗬……嗬……” 罗绕典的骂声渐渐变成了痛苦的喘息,他脸色由赤红转为酱紫,双眼圆瞪,死死盯着海瑛。 突然,罗绕典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旋即头一歪,再也不动了。那双充满滔天恨意和不甘的眼睛,至死也没有闭上。 大堂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一名衙役探了探罗绕典的鼻息,摇了摇头回报道:“府尊,罗……罗绕典他……他没气了!似是急火攻心……” 海瑛一愣,他快步上前,亲自蹲下身仔细查看。罗绕典确实已经气绝身亡。 “死了?他怎么就……就这么死了呢。”海瑛喃喃自语,语气中充满了懊恼。 罗绕典本来是他献城之外,最重要的一份投名状和晋身之阶。 可现在罗绕典死了,还是被他活活气死的。 一个死的罗绕典,远没有活着的罗绕典有价值。顶多算是肃清了顽敌,远不如活捉劝降的功劳大。 罗绕典是襄阳残存团练、绿营的主心骨。 罗绕典一死,襄阳城大势已去。 海瑛联络已经占领襄阳外城的北殿大军进入襄阳城接管襄阳城,肃清城内残敌,循樊城旧事,控制了襄阳,并派快马前往武昌奏捷。 收到襄樊已克的消息,彭刚非常高兴。 彭刚高兴的不仅仅攻克襄樊本身,更为麾下有了几个能够独立统兵作战的将领感到高兴,这比攻克襄樊更值得欣喜。 彭刚如约让彭勇统带一团新兵沿汉水北上,会同襄樊的大军一道,前往郧阳府,对湖北的战事进行收尾。 “襄樊那边的战事已经接近尾声,陆勤、谢斌、张泽回报,襄樊两城尚有些存粮,我们后勤的压力没那么大了,襄樊那边现在无需如此之多的民夫,是不是可以遣散一些民夫归乡?”彭毅探头询问彭刚道。 鄂北、鄂西北的清军主力都在襄樊。 襄阳府西北的谷城、光化、均州三州县以及郧阳府境内虽有些清军的残兵剩勇,但多是些乌合老弱病残。 况且襄阳府知府海瑛和襄阳镇总兵邵鹤龄已经降了,接下来对谷城、光化、均州三州县的清军残兵剩勇,无论是招降还是进剿,都不会有太大的阻力,更无需派遣太多的兵力。 派遣一两个团前往郧阳府,都算是抬举当地的清军营勇了。 前线已经不需要那么多民夫,彭毅希望能够遣散部分民夫,节省一些开支。 “襄樊的战事并未结束。”彭刚摇了摇头说道,“一时的武装占领和在当地建立稳固长久的统治是两码事,安陆府府城钟祥以上的汉江江段常年淤塞,组织民夫就地疏浚江道。” 此次征襄樊的雇募的民夫多来自黄州府。 眼下黄州府除了黄冈县和蕲州两个州县,其他的州县都在闹粮荒,只是轻重程度不一而已。 即使遣散部分黄州府的民夫归乡,也要想办法养着他们,不然迟早落草为寇。 倒不如直接给他们找点工做,让他们就地疏浚汉水。 花钱雇佣他们疏浚汉水,总比花在无偿赈济,花在剿匪上要来得值。 正说间,武昌师范学堂的校长刘炳文找到了彭刚:“殿下,江夏、汉阳、汉川三县的蒙学学堂已经办了起来,开始招收学童就学。 去年一期毕业的师范生都已经安排到江夏、汉阳、汉川三县的蒙学学堂入职授课。 一期的学生仅能满足三县蒙学学堂的需求,殿下现在几据湖北全境,每期两百余人的师范生队伍,恐怕难以满足各地蒙学学堂的需求。” 明年能完成耕者有其地,庙祠兴学之策的州县数量更多,对蒙学堂教师的需求将呈指数级增长,每期两百人的师范生数量远远无法满足各州县蒙学堂的需求。 刘炳文希望彭刚能够给武昌师范学堂拨些经费用于扩大武昌师范学堂的规模,扩招更多的学生。 “去年武昌师范学堂不是招收了一批落榜的士子入学么?”彭刚命身边的承宣官胡春芳给刘炳文看座。 提起武昌师范学堂去年招收的那批的落榜生刘炳文就来气:“这些落榜士子多数是来武昌师范学堂过渡,准备下次参加科考的,志不在当蒙学堂教师,而在参加科考走仕途,这些人指望不上。” 比起经过培训之后也参加清田队,进而到地方州县为四科副职的武昌行政学堂,武昌师范学堂对落榜士子的吸引力极为有限。 虽说彭刚曾向武昌师范学堂的师范生许诺,毕业到各地蒙学堂入职之后,如果教学工作干得好可以直接擢升到各地的劝学科,进入教育系统工作。 可毕竟首批武昌师范学堂毕业的师范生这几个月才刚刚入职,教学成果无从考察,暂时还没有蒙学堂的讲师被提拔进入教育系统工作。 武昌师范学堂去年招收的落榜进士是行政学堂挑剩下的不说,心思还不在当蒙学堂教师。 刘炳文对武昌师范学堂去年招收的那批落榜生不抱什么期望,没指望武昌师范学堂能够留住他们。 刘炳文还是更喜欢那些主动报名进入武昌师范学堂,他亲自面试招收的学生。 这些学生没那么急功近利,愿意到各州县的蒙学堂踏踏实实地任职。 “先生打算扩建武昌师范学堂,扩招学生?”彭刚问道。 彭刚称呼左宗棠、刘蓉等人为先生,更多的是出于尊重和客气。 而刘炳文,则真的是他的先生。 刘炳文从琵琶袖里掏出一份装订好的计划文案呈递给彭刚。 彭刚接过刘炳文递上来的计划文案查看了起来,刘炳文的这份计划文案写得十分详细,想来计划已久,并非心血来潮。 彭刚重点查看了刘炳文所要的扩建、扩招经费。 两万三千余两用于扩建武昌师范学堂,一万七千余两用于扩招三百名学生,以及武昌师范学堂的日常经费。 蒙学堂缺乏足够的教师确系实情。 不仅是刘炳文口中即将开办蒙学堂的州县缺乏足够的蒙学教师。 蒙学已经开办的县,除了湖北首县江夏县的蒙学堂教师相对充裕之外,汉阳、汉川两县的蒙学教授数量也存在较大的缺口。一个蒙学学堂仅有一个教师的情况是很普遍的现象。 刘炳文的诉求合情合理,请求拨付的经费也不多,一艘中型二手明轮船的采购价而已,彭刚让彭毅如数拨给。 再穷也不能穷教育,更何况彭刚现在还不穷。 彭毅和刘炳文离开西花厅之后,彭刚走到西花厅的沙盘前,以上帝视角俯瞰整个沙盘,伸手拔掉了插在襄阳、樊城上代表清军的蓝旗。 目光落在湖湘地区蓝旗最为密集的长沙附近。 占领襄樊之后,武汉三镇、荆州、襄阳三地互为犄角。 彭刚算是在湖北站稳了脚跟,接下来清军无论是从哪个方向进犯湖北,进逼武汉三镇,难度已和去年不可同日而语。 湖湘一体,二者构成一个较为完整的地理区块。 湖北既定,接下来的战略方向,自然是湖南了。 湖南的清军对湖北威胁最大,且北殿在湘南地区的群众基础较好,只要啃下长沙这座坚城。 湖南全境不说传檄而定,至少可以做到席卷而下。 再者,就目前湖北周边的形势而言,长沙的清军是对湖北威胁最大的一支清军。 七月初,京师城东郊,炮声隐隐,烟尘蔽日。 太平天国北伐军在韦昌辉、林凤祥等人的率领下,早已攻占京师城最后一道屏障通州,顿兵京师城下,与僧格林沁、胜保、西凌阿等清军将领统带的清军在京郊展开了惨烈的拉锯战。 上一回京师城如此热闹,还是大明崇祯十七年,大清顺治元年,大顺永昌元年。 紫禁城养心殿内,咸丰皇帝面色苍白,眼窝深陷,焦疲之态尽显。 虽说在京郊同北窜长毛的鏖战僧格林沁、胜保、西凌阿等人已经渐居上风。 且京郊的长毛缺乏攻坚用的重炮,即使长毛从天津拆卸了大量重炮运往京郊,天津的那些重炮用于攻打京师城这等规格的城池效果有限。 京师不缺重炮,京师城的守军面对攻城的长毛有着极大的火力优势和后勤优势。 只要京师城内部不出现大乱子,京师城还是能够守住的。 咸丰皇帝所面对的京师危局,要比两百多年前的崇祯好得多。 至少咸丰钱粮较为充裕,有足够的兵力可以调动,叫大起朝臣们都能悉数来朝,京师的人心还在大清这一边。 但御极三年就让粤西的发匪一路从广西打到京师城,无疑是大清立国两百余年来的奇耻大辱,咸丰的脸色极为难看。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捷报!一定要是捷报!” 咸丰在心中默念着,希望外头的人带来的是好消息。 军机大臣祁寯藻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甚至来不及完整行礼,便扑倒在地,双手高举着六百里加急文书,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调:“皇上!皇上!湖广……湖广八百里加急!襄……襄樊……丢了!” “什么?!” 咸丰猛地从御座上弹射而起,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 旁边的太监连忙上前搀扶,却被咸丰一把推开。 咸丰死死盯着祁寯藻,难以置信地问道:“你……你再说一遍?哪里丢了?是樊城……只是樊城丢了,对不对?襄阳还在,对不对?!” 咸丰仍旧怀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期盼是自己听错了,或者只是丢了一个樊城,作为主城的襄阳尚在,湖北的局面就还未完全崩溃,尚有转圜补救的余地。 祁寯藻以头抢地,泣不成声:“皇上……是……是襄樊两地……俱已沦陷!短毛发逆已完全占据襄、樊二城!湖北要地尽失矣!” 第371章:临门一脚 咸丰只觉得一股腥甜直冲喉头,为了不在大臣们面前失仪,他强行咽下了口中的这股腥甜。 北方战局的天平逐渐向清军倾斜。有了点转机,咸丰好不容易看到了点曙光。 他本打算在消灭京师城外的北窜长毛之后调兵由豫入襄樊,再以襄樊为跳板,进逼武汉三镇和荆州,会同湖南的清军南北夹击湖北的短毛,压缩短毛的活动空间,直至彻底剿灭湖北的短毛。 岂料襄樊会丢得这么快,丢得这么彻底。 襄樊一失,咸丰原本的如意算盘彻底落空。 根据祁寯藻呈递上来的加急文书,襄阳之所以丢的这么快,乃是襄阳知府海瑛、襄阳镇总兵邵鹤龄通敌、临阵倒戈之故。 去岁短毛西窜之际,尚且只有一知府、一知县降短毛,这次倒好,文官武官全都凑齐了。 不知短毛下一次将征伐何方?又会有多少地方文武大员向短毛纳降? 思及于此,一种前所未有的、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咸丰的全身,甚至压过了对城外北伐军的恐惧。 “襄樊……襄樊……” 咸丰先是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随即,积聚的恐惧、焦虑、屈辱和滔天的怒火,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骤然爆发。 “湖北总督崇伦现在何处?” 震怒之下的咸丰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墨纸砚齐齐跳起,问及湖北巡抚崇伦的下落。 虽说咸丰对旗人较为宽容,但他宽容也是有限度的。 整个襄樊战役期间,崇伦这个湖北巡抚全程隐身的表现让咸丰着实宽容不起来。 “崇伦现在在山西太原。”一直一言不发的肃顺向咸丰汇报了崇伦的行踪。 “崇纶这个狗奴才是湖北巡抚!他跑到山西作甚?要朕赏他个山西巡抚当当么?朕待他不薄!委以封疆重任!他们家世受国恩,就是这么回报朕的?这狗奴才将大清江山社稷置于何地?!将我大清列祖列宗的颜面置于何地?!” 咸丰猛地转向祁寯藻和殿内其他吓得魂不附体的军机大臣,咆哮道。 “传旨!立刻传旨!着即革去崇纶一切职衔!拔去花翎,剥去黄马褂!锁拿槛送京师!拿到之后,不必再审,直接交付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从快拟罪!拟罪之后,不必等秋决!给朕立即绑赴菜市口,斩立决!朕要让天下文武百官都看看,临阵脱逃、擅离职守、弃城失地,是何等下场!” 咸丰上一次得知崇伦的下落还是在河南洛阳,这才过去多少天,崇伦这厮便从河南洛阳一路跑到了山西太原。 崇伦是咸丰即位之初亲自从军机章京擢为湖北巡抚的满洲大员,崇伦此等表现令咸丰感到颜面扫地,怒其不争,失望至极。也怪自己识人不明,用人不察,以致襄速失。 但凡崇伦现在还在河南,咸丰都会考虑给崇伦个戴罪留效自赎的机会,让崇伦在河南筹措粮草兵力,为日后收复襄樊做准备。 连河南都不敢久留,一路逃窜至山西太原,此等畏敌如虎之辈,莫要说正黄旗出身,即使是镶黄旗出身也不能再用了。 有清一朝,对旗人高官,尤其是巡抚这样的封疆大吏,如此迅速且不留情面地处以极刑,是极其罕见的。 说明咸丰此刻内心的惊惧与愤怒已达顶点。 上一次咸丰对旗人官将如此震怒,还是武昌一战中诈死潜逃安庆,犯了欺君之罪的湖北绿营参将阿克东阿及其弟广东绿营副将巴图。 只是上一回气归气,最终在判罚时咸丰还是网开了一面,判了绞立决,给两人留了个全尸。这次咸丰则是一点情面不留。 几个旗人大员正欲上前为崇伦求情一二,毫不意外地被愤怒的咸丰斥退。 “臣臣遵旨!”祁寯藻浑身颤抖,连连叩头领命。 “都退下吧。”咸丰摆了摆手,不耐烦地说道。 群臣告退之后,咸丰只留下肃顺议事。 “襄樊乃南北之间的关键一着,襄樊在我大清之手,则我大清可在襄樊屯兵聚粮,顺汉水以下武汉三镇。如今襄樊落入短毛发逆之手,朕担心短毛发逆会借机乘胜北窜。你觉得应当派遣何人主持收复襄樊为宜?” 咸丰看向肃顺,急切地问道。 肃顺乃旗人大员之中为数不多的能堪大用,挑大梁之辈,咸丰对肃顺极为信任和倚重。 襄樊于南北之争而言实在太重要了,咸丰迫切地希望能够在短毛立足未稳之前收复襄樊。 被粤西发逆将战线推到首都京师城下的事情,咸丰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咸丰把关外的马队,以及北方地区能调动的部队悉数调到了京师附近勤王,还是连通州都没能守住。 直至到了京郊,凭借重炮和马队的优势,才遏止住了北窜长毛的攻势。 若是短毛发逆北窜京师,会是怎样一番境况,咸丰甚至不敢细想。 “回主子,奴才觉得现在不宜分兵襄樊。”肃顺直言道。 “眼下正值雨季,我大清内河水师不如短毛发逆,雨季南下攻襄樊,乃以我之短,击短毛发逆之长。 我大清之于短毛发逆,马队乃我大清所长,即使要南征襄樊,也当以入冬之后,河水封冻,土地坚硬之时南征襄樊为宜。 奴才以为,当务之急应当集中兵力,肃清京郊的长毛发逆,以稳定京师,乃至天下的人心。” 肃顺也清楚襄樊的重要性,他又何尝不想早日克复襄樊,但肃顺不认为在雨季南征襄樊是什么好主意。 操之过急只会适得其反。 再者,比起襄樊的远虑,京郊的近忧才是急需解决的问题。 眼下京郊的战事正处于关键阶段,现在抽调兵力南征襄樊,难免按下葫芦浮起瓢,顾此失彼。 “如若短毛以襄樊为跳板北上,同北窜的长毛合并一处,该当如何?”咸丰道出了他的担忧。 “短毛用兵图稳,短毛不会在没有万全的准备下贸然北窜,再者,有乌兰泰、骆秉章、张亮基、江忠源等人在长沙牵制短毛,短毛不敢大举北上。”肃顺说道。 历来关于长毛、短毛的战报肃顺不仅都看过,还让人整理装订成册,以便时时查阅。 故肃顺虽远在京师,没有亲临前线,但他对长毛、短毛都有一定的了解。 长毛和短毛用兵风格说是两个极端也不为过。 长毛用兵激进,短毛用兵稳重,喜欢稳扎稳打。 肃顺认为以短毛的作战风格,不会在准备不充分,有长沙清军威胁后方的情况下贸然北上,长驱直入攻打京师。 清军在南方战场,尤其是湖湘战场表现得一塌糊涂,但北方战场的主动权,仍旧在清廷这边。 “传旨,速速肃清剿灭京郊的长毛,务必在入冬之前结束京郊的战事。”咸丰凝思良久,终于做出了决断。 与此同时,京师城东郊的北伐军大营。 因处于前线战区之故,为了防止被清军集中兵力突破,五万余太平军在京师城东郊扎的是品字形大营,各营之间互相呼应。 如此布营增加了纵深,使得清军难以破营,即使偶尔被清军破了一两个营地,整个东郊大营也不致全线崩溃,尚有补救的余地。 当然,缺点也是显而易见的,那便是牺牲了营地的正面宽度,难以对京师城这等规格的城池形成合围。 韦昌辉、林凤祥等人不是不想将营寨拉长,对京师城完成合围,而是实在做不到。 除却留守通州、东安、武清、天津等不得不守的城池,后方能抽调的兵力基本都被韦昌辉、林凤祥抽调到了前线。 李开芳曾提出直接将所有兵力押到京师城下,毕其功于一役的激进建议。 不过韦昌辉没有采纳。 五万人围不住的城池,七万人未必围得住,更改变不了他们兵力劣势的现实。 再者,南方的老兄弟基本都已经被抽调到了前线,多增加两万余北方新兵,能起到的作用也极为有限,改变不了战局。 去年韦昌辉已经吃了不少没有后方的亏,入冬以来一路忍饥挨饿,减员甚多,今年韦昌辉不想在这方面栽跟头,故坚持留守天津,为自己,也为北伐军留了条后路。 京师城东郊的中军大帐内,辅王韦昌辉眉头紧锁,目光落在大帐中央粗糙的沙盘上。 一侧的李开芳双手抱胸,凝视着帐外灰蒙蒙的天空,一言不发。 帐外传来的连绵不绝的铳炮声令他心烦意乱。 “又退下来了!” 随着帐外的铳炮声渐歇,帐帘猛地被掀开,一股刺鼻的硝烟味和血腥气随之涌入帐内,林凤祥大踏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愤懑。 “弟兄们冲了三次,都被清妖的铳炮给压了回来!僧格林沁和胜保的马队在侧翼游弋,我们的弟兄只要冲锋阵型稍微一散,他们的马队就冲上来放箭,没有足够的炮火压制,根本靠不近城墙!” 随着火药告罄,老兵减员严重。 北伐军在野战中已经越来越难以反制清军马队。 攻打京师城之初,面对清军马队的抄掠袭扰,北伐军尚能凭借队伍中作战经验丰富的老兵和有限的火药,长枪手、火铳手结阵互相掩护以抵御清军马队的掠袭,给清军马队造成不下于自身的伤亡。 现在面对清军马队的袭扰,他们已经越来越力不从心了。 缺乏老兵压阵,很多时候连方阵都结不起来,即使结起来了,面对清军马队的袭扰,他们的方阵也不如往日那般坚固。 韦昌辉抬眼看向满面风尘的林凤祥,问道:“伤亡如何?” 至于战况如何,韦昌辉已经从林凤祥的表现和方才传到帐中的铳炮声得到了答案,没必要再究问。 口干舌燥的林凤祥抓起桌上的水壶,狠狠灌了一口,水渍混着汗水从他下颌滴落:“比昨天又多了三成!特别是老弟兄,折损太多了,清妖躲在壕沟、城郊的屋舍、箭楼后面放铳放炮。 没有炮火掩护,没有遮蔽物,我们的人冲上去,完全是活靶子!纵是掘地掘壕而进,清妖也会派兵袭扰我们正在土工作业的将士,防不胜防。” 帐内陷入一片死寂。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比起去年年底攻打天津前夕风餐露宿、缺衣少食,现在的处境确实好上了不少。 李开芳开口打破了沉默:“粮草还能支撑三个多月。多亏四月初打下了通州,不然咱们现在不仅要为红粉发愁,还要为粮草发愁。” 虽说年初清军发现北伐军兵锋直指通州这个漕运枢纽后,发了疯一样组织人力车辆,日夜不停地将通州仓廪中的粮食抢运到京师。运不走的,竟丧心病狂地纵火焚烧,宁可付诸一炬,也绝不留给太平军。 好在太平军进军速度足够快,迅速攻占了通州,抢救出了一批粮食,不然现在大几万人的人吃马嚼都没有着落。 “想起通州那场大火,现在心口还疼!”林凤祥恨恨道。 “几十座粮仓,连绵烧了几天几夜,火光映得半边天都红了!咱们拼了命地救,也只从火场里抢出来八万多石……” 李开芳接口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后怕和庆幸:“是啊,就是这八万多石粮食,让我们从年初撑到了现在,让弟兄们能吃上饱饭,稳住了军心。” 通州一战是他们自北伐以来,第一次在粮食问题上获得了喘息之机,不用再为饿肚子而战。 但是,粮食的问题暂时解决了,另一个致命的难题却接踵而至,那便是红粉的短缺。 “粮食能种,能征,可这红粉……如何征?”韦昌辉长长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忧虑。 “直隶不比江南,也不比咱们在湖南、湖北的时候。我们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清妖对红粉的管控又极严,我们根本找不到稳定的硫磺、硝石来源。缴获的那点红粉,杯水车薪。而清妖的红粉,跟用不完似的,每天都能敞开了打。” 李开芳一拳砸在桌子上:“妈的!咱们的老弟兄,不怕刀对刀、枪对枪地拼命!可现在,空有一身力气,却冲不到清妖面前! 我们的炮不敢轻易开火,每打一炮都算计着药量!鸟枪、抬枪更是成了烧火棍!只能眼睁睁看着清妖用火器压制我们!” 北伐军一路北上,连续作战,火药消耗巨大,补给线早已被清军切断,粮秣军需全靠自筹解决。 有限的火药必须优先保证最关键的战斗,这使得前线部队的火力强度远逊于清军。清军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依托工事,不断放铳发炮,极大增加了太平军的攻坚难度和伤亡。 李开芳不怕和清军面对面肉搏玩命,哪怕是清军有人数上的优势。 清军怯于进展搏杀,这一点无论是南边的清军还是北边清军都一样。 只要能冲到清军阵前,哪怕身边的弟兄有八九成都是新弟兄,李开芳都有把握杀溃清军。 关键是现在北伐军老兵日渐凋零,已经很难像年初一样,能顶着巨大的伤亡冲到清军阵前。 当前这种清军窝在掩体后遥放铳炮,北伐军冲锋却很难冲到阵前的战法。 是清军最喜欢,最舒服的打法,却是北伐军最难受的一种打法。 这种有劲使不上的感觉,实在是太憋屈了。 韦昌辉站起身,走到帐口,望着远处巍峨模糊的京师城轮廓,忍不住喃喃自语道:“粮食让我们活了下来,但没有火药,京师城难破啊。” 北伐大业,就差这临门一脚,便可竟全功,偏偏就是这临门一脚,迟迟难以破开。 第372章:南襄一体 七月初,彭勇在统带一支偏师进入鄂西北的郧阳府,攻克郧阳府府治郧县以及郧西之后挥师南下,兵锋直指郧阳府中南部之竹溪、竹山、房县、保康四县,对湖北境内的战事进行扫尾。 湖北清军营勇的主力早已在襄樊一战覆灭。 郧阳府虽为湖北境内优质的兵源地之一,但优质的兵源并不代表现在郧阳府境内的清军营勇战斗力彪悍。 兵源再好,若未经得当训练,充其量也只是更能打一些的普通青壮而已。 再者,郧阳镇绿营作为湖北最早进入广西剿太平军的一镇绿营,郧阳镇绿营精锐早被前任郧阳镇总兵周凤岐消耗在了广西、湖南。归者十不存一二。 彭勇入郧阳镇时所面对的郧阳守军,多系留守的老弱病残和刚填充进郧阳镇不久的绿营新卒。 这些郧阳镇营勇面对训练更严苛,装备更精良,士气更为高昂,有老兵带新兵的彭勇所部六个营的征郧阳北殿兵马自然不是对手。 郧阳府境内的绿营团练降的降,跑的跑,压根没有坚守的心思。 郧阳府府城也仅仅只坚持了八天,在城墙被彭勇以穴地攻城之法埋药轰塌一段两丈余宽的缺口后旋即宣告失守。 仅仅一个月,彭勇便以雷霆之势占领了郧阳府境内的五个县,说是席卷而下也不为过。 就在彭勇征郧阳府的这段时间,陆勤、谢斌、陈淼等人也没有闲着,不断派出哨探斥候深入襄阳府以北的南阳府境内刺探侦查敌情,搜集豫西南地区的情报。 短毛骤然出现在河南境内,清廷河南当局一时人心惶惶,要比当初韦昌辉、林凤祥等人的北伐军过境河南还要紧张。 河南当局的官员也清楚长毛北伐军只是过境而已,无意驻留。 短毛可不一样,短毛拿下城池是会留驻的。 河南巡抚陆应谷去岁为防堵太平军的北伐军北上,曾在河南怀庆府等地与韦昌辉、林凤祥、李开芳等人的北伐军交过手,于兵事方面并非一窍不通。 短毛的斥候出现在豫西南,陆应谷料定短毛在襄阳、郧阳两地的战事结束后会北上河南。 为此,陆应谷急得团团转。 清廷在河南的防务也很不乐观。 前年钦差大臣赛尚阿南下途径河南,调遣了部分河南绿营团练会同陕甘营勇入湘作战。 尤其是河南河北镇总兵王琳所部的河南兵,基本被赛尚阿抽调了个干净不说,长沙一战,赛尚阿更是直接拿河南河北镇的河南营勇给陕甘绿营当炮灰送了个一干二净。 至于没被赛尚阿抽调走,留守河南南阳镇营勇。 不是折损在去年堵御长毛北窜的战事中,便是今年陆续被僧格林沁等人抽调到直隶勤王去了。 往好听了说是勤王,往难听了说就是给僧格林沁的蒙古马队当炮灰。 河南大办团练的时间较短,清廷重点办团练的省份是湖南、江西、湖北、安徽这些长江流域的省份,对河南团练支持的力度很小。河南巡抚陆应谷手上能调用的兵力极为有限。 陆应谷严令河南南阳镇总兵邱联恩不要再和袁甲三、张国梁等人厮混在一起剿汝宁府、光州一带的捻匪,拿捻匪练兵刷军功了,马上集中南阳镇的兵力保豫西南的南阳要紧,毋使短毛北上。 南阳镇总兵邱联恩也听得进陆应谷的劝,分得清轻重缓急,迅速抽调河南南阳镇的兵力回援南阳,巩固南阳防务。 同时陆应谷也清楚留守河南的这些老弱病残挡不住凶悍的短毛大军,以八百里加急飞报京师,言明短毛发逆有北上之意,恳请朝廷速速派遣援兵驰援河南。 收到河南巡抚陆应谷的八百里加急,咸丰显得有些游移不定。 肃顺不是言之凿凿地说短毛发逆不会北上么?可就目前陆应谷从河南发来的八百里加急来看,短毛发逆大有北上之势。 举棋不定之下,拿不准的咸丰召见了肃顺,当面问了个究竟。 肃顺还是坚持他的判断,笃定短毛绝无北窜京师之意,并劝说咸丰,短毛发逆不比长毛发逆。 除非将京师附近的大部分野战部队派往河南,不然派个小几千兵马驰援河南也于事无补,不仅挡不住短毛发逆,还有可能将这些大清宝贵的野战兵力葬送在河南。 与其纠结河南的得失,倒不如集中精力应对京师东郊的长毛发逆。 咸丰犹豫再三,最终还是采纳了肃顺的意见,只是下旨让河南巡抚陆应谷严守河南,并不往河南派遣兵卒。 襄阳、郧阳二府既定,陆勤、谢斌、张泽、陈淼、彭勇等人就是否发兵南阳进行了讨论。 “出征襄樊之前,殿下给我们的指示是克襄阳府、郧阳府之后,是否北上南阳,看具体形势酌情而定。”陆勤说道。 “近期南阳镇绿营虽向南阳城派遣援兵,以充实南阳防务,可就敌我形势而言,当前仍旧是我强敌弱。” 陆勤认为尽管南阳镇的清军不断从汝宁府、光州、乃至后方的襄城等地驰援南阳,但总的来说,南阳府的清军兵力还是较为薄弱。 河南绿营就两镇,一为河北镇绿营,二为河南镇绿营。 河北镇绿营已名存实亡,河南镇绿营去年为堵御北伐军损失很大,京师告急,难免会调遣一些河南镇的绿营到直隶去作战。 陆勤等人据此判断留守河南的清军兵力十分有限。 不然也不至于他们攻打襄阳、郧阳时没有任何动作。 而在襄阳、郧阳两府的战事结束之后,他们至少能凑出两个半团的兵力用于攻打南阳。 “我军在襄阳、郧阳两府并未陷入久战,弹药消耗不大,伤亡也比较小,眼下我军连战连捷,士气高昂,河南清军兵力短缺,士气萎靡,我赞成陆帅的观点,南阳可以打。”陈淼附议道。 陈淼也觉得由于襄樊一战他们并未陷入长久鏖战,战事的烈度不是很高,弹药消耗不大,人员损失也比较小。 他们所带来的弹药连同在襄阳府、郧阳府两府缴获的弹药,以目前襄樊两城的存粮,他们当前的状态完全可以北上南阳,再同河南的清军打一场会战。 削弱河南清军的力量,襄樊的防御压力将大大减轻。 “南阳紧邻襄阳,可为襄阳之缓冲,若能取南阳,将战线往北推,直接推到河南境内自然是最好。”谢斌说着说着,偏头看向彭勇。 “国宗,你是我们之中最迟离开武昌的,你在离开武昌时,殿下是否有专程向你提过南阳?” 取南阳盆地可以为襄阳争取到更大的战略缓冲,谢斌也是倾向于打南阳。 如果有南阳盆地在,即便将来韦昌辉、林凤祥他们没能北伐成功,北方清军得以腾出手南下。 届时前线战场也是在南阳,而不是在襄阳,他们可以安心经略襄阳作为后方,支撑前线的战事。 南阳和襄阳地理上同属南襄盆地,文化、语言、经济联系紧密,发源于南阳盆地周围山脉的河流,如唐河、白河、丹江等,最终都汇入盆地中心的汉水支流,而不是向外流向河南的主要水系。 但从元代设立行省开始,南襄盆地就被刻意划一切为二,分属两个河南、湖北两个不同的省级行政区。 中国省级行政区划的原则主要有两二。 一为山川形便。 即按照自然地理单元如山脉、河流来划分边界。唐代的道大多采用此原则进行行政区划的划分。 以此原则进行行政区划划分最大的优点是管理成本低,区划内部行政效率高。 缺点自然也是显而易见的,那便是相对独立完整的地理行政单元容易形成地方割据势力。 二则为犬牙交错。 即行政区划打破自然地理的界限,让一个行政区的边界插入另一个地理单元,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相制衡的局面。元明清以来行省制度基本奉行这一核心原则。 汉中盆地和徐州的划分就是典型的例子。 汉中盆地地理、文化上属于四川盆地体系,但自元朝起就划归陕西。 如此,四川北方的门户,例如剑门关等关隘就不再完全属于四川,中央朝廷可以从陕西直接制约四川,使得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治蜀后治的难度大大增加。 徐州地理上属于黄淮平原,但长期被划入江苏,如同一把匕首插入山东、河南、安徽之间。故徐州是五省通衢的兵家必争之地,控制住徐州就能震慑整个华东。 南襄阳盆地的划分亦然,若只取襄阳不取南阳,清廷可以通过河南的南阳,控制汉水支流的航道对襄阳,乃至湖北省形成战略制约。相当于握住了进入湖北的一个水龙头。 南襄平原是南船北马交换的节点。 受限于自然地理条件,在南襄平原北殿水师的优势已经不再如长沙、荆州、武汉三镇、九江那般大。 反而北殿骑兵上的劣势会被放大。 如果北伐军的北伐事业未竟成功,草草了事,北方的清军得以腾出兵力,届时清军就可以屯兵南阳,清军马队便能毫无阻碍地长驱直入,不时南下袭扰,乃至攻打襄阳府境内的城池。 若南阳府在北殿手上,情况则就完全不一样了。 盆地四周被伏牛山、桐柏山、大洪山、武当山等山脉连续环绕,形成了一个清晰的、封闭性的地理单元。 仅东北角的伏牛山与外方山、桐柏山之间的缺口处形成了一条连接中原与江汉平原的战略要道:南襄隘道(也称南阳走廊)。 占南阳以拒清军,北殿只需要驻守鲁阳关等几处紧要关隘,就可以较为轻松地将大部分南下的清军阻挡在南阳盆地之外。 即使有少量清军翻山越岭钻进南阳盆地袭扰,在没有打通交通后勤线的情况下,这些渗透进入南阳盆地的小股清军也难成气候,构不成太大的威胁。 把守几个关隘,和把守整个平原,处处设防相比,难度和成本不可同日而语。 谢斌相信如果是彭刚亲征,在这种情况下彭刚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出兵北上南阳。 不过谢斌出身绿营,还是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些不愿当出头鸟,不愿担责的绿营军官恶习。 在彭刚没有明确指示发兵南阳的情况下,谢斌不愿意独自承担出兵南阳的最大责任,希望把彭勇给拉上。 彭勇虽然暂时还是副团,可有国宗这层特殊身份。 拉上彭勇,即便彭刚日后怪罪起来,考虑到彭勇也参与其中,处置起来也会手下留情。 “殿下只让我攻郧阳府,若各位要打南阳,听凭各位安排,我愿作先锋。”彭勇表态说道。 彭勇和几个老团长、团副都接触过。 相比从军之前背景比较干净的一期生、二期生高级军官,谢斌这种绿营出身的高级军官心眼会比较多些。 彭勇清楚谢斌向他一个团副征询意见无非是想把他也拉下水,分担出兵南阳的责任。 就目前收集到的情报来看,南阳的防务确实比较空虚,可以打。 在场的北殿高级军官也是一边倒地支持攻打南阳。他也不好畏畏缩缩,含糊其辞。 再者,大战难得,彭勇资历较浅,也希望通过更多的实战来证明自己。 “从襄樊打到南阳也需要些时日,我们出兵的同时可联名给殿下致信发报,如若殿下不赞成发兵南阳,届时我们再收兵也不迟。”张泽说道。 张泽的心思更为细腻缜密,早在陆勤、谢斌等人派遣哨骑斥候北上南阳侦查的时候,就已经给彭刚去信发报,只是碍于其他方面的原因,张泽不便告诉他们。或许还没打到南阳境内,他们便能收到彭刚的旨意。 襄阳城府衙花厅内的北殿高级军官们觉得张泽说的有道理,联名致信彭刚,请示攻打南阳。 郧阳府是彭勇带来的兵打的,驻扎在襄樊的北殿大军本来就处于休整待命之中,随时能够开拔。 在征调了些载运粮秣军需的小船和驴骡后,谢斌、陈淼、彭勇等人便点了十个营循汉江支流唐白河北上。 唐白河由于汇入唐河、白河两河之水,通航情况较佳。 流经南阳城的白河舟楫可通汉沔,下游至湖北襄阳段可通行载重十几吨的木船,在汛期通航条件尚可。 唐河窄水浅,水势湍急,舟行不易,中下游即使在是汛期,通航条件也不是很好,只能走小舟。并且部分河段极为狭窄,需备足够的纤夫拉纤。 这一点在谢斌、陈淼、彭勇等人的意料之内。 清廷对汉江都疏于疏浚,更不用说唐河、白河了。 途径唐河、白河交汇处,谢斌、陈淼、彭勇等人按照既定的计划分兵。 陈淼统带三个营沿唐河逆流而上,取唐河县城、泌阳县城。 谢斌、彭勇则统带七个营的主力,待取新野县城和邓州州城,撤掉南阳的南面藩篱之后,再取南阳府城。 许是清廷河南当局兵力不足之故,两路大军的进展都很顺利。 清军不仅在襄阳、南阳交界处派兵布防,连新野县城、邓州州城、唐县县城亦不布防。 距离离开襄樊不到六天,谢斌、陈淼、彭勇等人便顺利攻克了新野县城、邓州州城、唐县县城。 进展如此顺利,与其说是攻克,倒不如说是接管更为恰当。 至于唐县以西,唐河支流泌河之畔的泌阳县城。 韦昌辉等人北伐时曾攻打过此城,城池残破,拿下也只是时间问题。 第373章:比官军还像官军 及至谢斌、陈淼克邓州州城,彭刚支持他们攻打南阳的旨意终于送抵前线。 有了彭刚的明确旨意,谢斌、陈淼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得以放开手脚,毫无包袱地引兵向南阳挺进。 谢斌、彭勇率领的七个营北殿主力,在势如破竹般接管了新野、邓州、唐县等南阳府南部州县后,士气正盛。 向南阳进军途中几乎未遇像样的抵抗,各城皆望风而降,这让不少将士产生了豫省清军营勇不过如此的想法。 觉得南阳府府城和他们所攻打过的鄂西北、豫南等地的城池一样,可以较为轻松地拿下。 北殿大军携连胜之威,浩浩荡荡向北推进,很快便进抵至南阳城附近。 当先头部队进抵至南阳城南约二十里的白河沿岸时,此前派出的精锐哨骑陆续带回最新情报,让谢斌和彭勇刚刚放松的神经再度紧绷。 “报——!” 几名满身尘土的侦察兵飞驰来见谢斌,向谢斌汇报了他们这些天来在南阳城附近观察到的情况。 “南阳城情况有异,属下连日观察,有多股打着河南南阳镇旗号的绿营兵勇,自不同方向陆续进入南阳城!人数不少,目测不下三千之众!” “哦?”谢斌眉头一皱,与身旁的彭勇对视一眼。 河南清军面对北殿大军攻襄樊之时无所作为,丝毫没有派兵跨省增援襄樊的意思。 救援省内的南阳,河南清军倒是表现得颇为积极。 彭勇沉声问侦察兵们道:“可曾看清对方旗号,可知这些清军兵勇是从何处调来的?” 另一名斥候接口道:“回国宗,属下观其来路,是从南面、东面、西北面而来,旗号繁杂,有邓新营、汝宁营、陈州营的旗号,甚至还有少量打着河北镇绿营旗号的援军!” “原来如此……好一个邱联恩!”谢斌略一沉吟,说道。 “我们这一路进展如此顺利,新邓唐等地的清军守军不战而走,看来并非守军望风而逃,而是这南阳镇总兵邱联恩主动收缩兵力,弃守外围城池,将有限的兵力全部集中到了南阳府城,力保南阳。” 彭勇认同谢斌的观点:“怪不得我们接管的那几座城,除了些衙役和闲散乡勇,根本没有同南阳镇的经制兵遭遇。 我还当是河南兵怯战都当了逃兵,原来都被邱联恩他们提前调走了,这邱联恩,倒是比樊城那个只会求神拜佛的鲍起豹有魄力,会算计。” 谢斌说道:“邱联恩有壮士断腕的魄力,分兵把守外围州县,只会被我们各个击破,徒损兵力。索性将拳头收回来,集中所有力量,固守南阳坚城,倒不失为一个好法子。如此一来,南阳城内的兵力恐怕远超我们之前的预估,这南阳城,不像预想中那般容易打了。” 能意识到分兵容易被各个击破,收缩战线兵力固守一大城的清军将领不少,但敢这么做,承担主动放弃城池责任的清军将领绝对是凤毛麟角。这邱联恩倒是绿营中的一号人物。 思及于此,谢斌并不急于攻城,当即下令:“传令全军,在南阳城寨外四里处安营扎寨,深挖壕沟,多设鹿砦,先立足稳住阵脚,不可贸然推进! 再派斥候,扩大侦查范围!不仅要详查南阳城墙防务、兵力布置、炮位分布,更要密切关注豫西、豫中方向,尤其是汝州、许昌、开封方向的清军兵勇是否有继续增援南阳的迹象,严防清军援兵! 土营立即勘察地形,着手挖掘地道,打造攻城器械,以备攻坚!” 命令一下,北殿大军迅速从行军队形转为战备状态,庞大的营盘开始在南阳城外扎根。 谢斌亲自布置营地,同时去信坐镇襄樊的陆勤,向陆勤说明了南阳城的情况,请求陆勤增调一些兵马到南阳,用于攻打南阳之用。 南阳城内的兵力超过他们之前的预估,即便陈淼在打下泌阳县城之后能带两营兵加入战场,九个营的兵力攻打南阳城恐怕也有些捉襟见肘。 做完这些,谢斌亲自带着三团一营一连在南阳城周围巡视探查了一番,却见南阳城城郊的村镇空无一人。 如北殿侦察兵们所言,城外的百姓早在他们大军抵达之前,便被转移进了南阳城及其周边的堡寨之内。 能在短时间内对南阳城城郊的数万百姓完成转移,这已经不是单纯依靠南阳的军事主官能够做到的事情了,必须有当地地方官的配合,并且这个地方官掌握的官僚系统比较高效。 谢斌据此判断,南阳镇总兵邱联恩和南阳府知府顾嘉蘅的关系应当还算和睦,至少不存在文武不和的情况。在一众清廷地方官中,南阳府知府顾嘉蘅的行政能力绝对算得上是很出众的。 这对谢斌、彭勇等人而言不是个好消息。 此前他们得以速下襄樊,襄樊的清廷高层人心不齐是其中的重要原因之一。 河南巡抚陆应谷确实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内尽力挽救河南的危局。 直至北殿大军已经在南阳城外安营扎寨,仍旧有清军援军从其他方向陆续向南阳城附近聚拢。 北殿大军尚未开始攻城,彭勇请求带领两个营打援。 谢斌同意了彭勇的请求,给了彭勇两个营迎击正在朝南阳城方向靠拢的清军援兵。 他本人则亲自坐镇南阳城外的大营,以防彭勇打援期间,南阳城寨内的清军出城偷营。 向南阳城方向聚拢的来援清军兵勇成分复杂,互不统属,兵力分散,各自为战。 无论是南阳镇、河北镇的绿营的援兵皆是以营单位。 人数众者,一营不过五六百人。 人数寡者,一营不过一两百人。 北殿的营编制,最早便是对标清军绿营的基本作战单位“营”而设置的。 北殿的营在满编状态下有近八百人,且营下辖的每个连都配备有独立的劈山炮班组、抬枪班组作为火力支援单位。 这些独立的劈山炮班组、抬枪班组是连一级的单位自己就能调配的火力单位,无需向上级请示。 只有调用重炮部队和骑兵部队,才需要专门向上级申请。 在战时,若以营为单位作战作战,各营营长喜欢将麾下四个连的劈山炮班组、抬枪班组组成一个劈山炮排和抬枪排集中调配使用。 北殿的营,相较于清军绿营团练的绝大部分营,不仅具有人数上的优势,火力也远胜于清军的营。 彭勇以营为单位,将下辖的两个营一分为二,迎击来援南阳的清军援军,于南阳远郊同来援南阳的清军营勇展开激战。 这些来援南阳的河南清军营勇野战表现平平,很快便被彭勇麾下的两个营压制,各个击破,每场野战持续的时间都不久,基本都是在半个小时之内结束战斗。 五场战斗下来,虽因来援的清军跑得太快太散,彭勇未能全歼来援五个营清军兵勇。 但也取得了毙俘清军兵勇近千人的战果。 清军见北殿大军野战凶悍,自身在野战中损失甚大,遂不再继续向南阳派遣援兵。 打退清军援兵后,彭刚遂引兵回南阳城近郊的大营。 果如谢斌所料,彭勇分兵打援之际,邱联恩觉得有机可乘,遂在南阳城寨内组织了两千兵勇,凭借对本地地形更熟悉的优势,乘夜偷袭城郊的北殿大军营地。 谢斌对清军的偷袭早有防备,邱联恩偷鸡不成蚀把米,灰溜溜地丢下三百余具清军兵勇的尸体狼狈逃窜回了南阳城内。 饶是如此,谢斌还是对邱联恩和南阳城的守军刮目相看。 自起事以来,北殿大军和太平军包围过的城池众多,但在城池被围困期间,有勇气出城野战的清军十分罕见。 同南阳守军的第一次交锋,以北殿大军的胜利而告终。 与此同时,南阳的总兵衙门内,人影幢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汗臭味和硝烟混合而成的刺鼻气味。 邱联恩的家丁们面色凝重,脚步匆匆,端着热水、拿着金疮药进出正堂。 邱联恩瘫坐在太师椅上,一名亲随正小心翼翼地为他卸去臂甲,手臂上那处被短毛火铳打的伤口虽不深,但皮肉翻卷,血流不止,看上去颇为骇人。 他闭着眼,眉头因疼痛而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 “邱军门!” 南阳府知府顾嘉蘅人未到,声先至。 他提着官袍下摆,快步进入正堂,见到邱联恩这副狼狈模样,心头猛地一沉。 顾嘉蘅强自镇定,挥手让亲随退下稍候,关切地问道:“邱军门伤势如何?夜袭短毛大营,可有取得什么战果?” 邱联恩乃嘉庆朝宿将,浙江提督邱良功之后。 虽说邱联恩早年官路顺遂,多承其父余荫,但邱联恩能得擢南阳镇总兵,主要靠的还是去岁堵御短毛北窜表现尚可,剿捻匪有功。 更为难得的是,邱联恩是各镇总兵中,为数不多通晓文墨的总兵。 顾嘉蘅对邱联恩还算尊重,两人相处共事也较为融洽。 邱联恩缓缓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摆了摆没受伤的那右手。 “顾府尊……惭愧,邱某实在是惭愧啊!”邱联恩试图起身,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又重重坐回了太师椅,以自嘲的语气说道。 “折了……折了三百多个兵勇,连短毛营盘的边都没摸进去就被打了回来了。” 邱联恩听说过短毛大军的赫赫凶名,有想过偷营可能不会成功,可窝囊到连短毛大军的营盘都没摸进去,是他没有料到的。 多数清军兵勇难堪大用,剿捻期间,邱联恩就喜欢以奇致胜,集中麾下精锐,亲自带兵偷袭捻匪,取得局部突破,然后再携得胜之势让大部队掩杀,以败捻匪。 邱联恩已经对这套被他用到烂的战术形成了路径依赖。 邱联恩此番带出城偷袭短毛营盘的兵勇并非乌合,兵是他镇标营的标兵,勇是他最近这些时日在南阳四寨精挑细选的悍勇。哪成想会是这般结局。 事实证明捻匪和短毛发逆完全是两码事,对捻匪有用的战法,对短毛未必能奏效。 说着,邱联恩抓起一旁桌上的半盏热茶,也顾不得仪态,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半盏热茶下肚,邱联恩抹了把嘴,眼神聚焦在顾嘉蘅脸上,说话的语气变得愈发凝重。 “顾府尊,绝非邱某长短毛志气,灭自己威风,这帮短毛防备得太严了。明哨暗卡、壕沟拒马、陷坑铁蒺藜串,皆布置得井井有条,层次分明。 短毛久经战阵、训练有素的传闻绝非空穴来风。我军刚摸到他们外围壕沟,就被暗桩发现,短毛的反应快得惊人,弹子如同泼雨般打来,抬枪、鸟铳响得又密又齐,根本没有丝毫的混乱。” 邱联恩越说越激动,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要说服顾嘉蘅,也仿佛是要说服自己相信这个难以置信的事实。 “府尊!你我都曾在豫南、皖北与捻匪周旋过,那些捻子虽然仗着骡马驴子,来去如风,但捻匪打的是飘忽不定的流窜仗,劫掠村寨、伏击粮道是其所长,可我们何时见过捻匪安营扎寨如此有度?何时见过他们如此严守军纪、号令如一? 捻匪攻坚,靠的是一股血勇,若遇顽强抵抗,往往便泄了气,转而寻找下一个软柿子。 可眼前这支短毛大军,截然不同,他们安营法度森严,布阵有据,各营之间配合默契,似是专为打硬仗而生。 其火器之犀利,远超你我想象。更可怕的是其士卒,面对夜袭,临危不乱,反击迅猛有力,这绝非只靠金银或者裹挟能练出来的兵,唯有用严苛军法、充足粮饷和长时间操练,才能打磨出的经制之师气象。” 邱联恩不由自主地将城外的短毛大军同他的老对手捻匪进行对比。 比起捻匪,乃至去年他所接战过的长毛发逆。 短毛发逆作战一点流寇的痕迹都没有,比朝廷的官军还像官军。 短毛发逆的严明的纪律和强大的火力给邱联恩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顾嘉蘅听着邱联恩这番带着惊悸的分析,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他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心理,觉得凭借南阳城高池深,总能坚守待援,耗到对方粮尽退兵。 当初顾嘉蘅面对长毛的北窜,靠着这个法子守住了部分河南的大城。 可现在听了邱联恩亲身体验后的描述,彻底打破了他的幻想。 顾嘉蘅捻着胡须的手指不由得微微颤了颤,沉吟良久,才开口涩声问道:“邱军门之意,这伙短毛,比那纵横皖豫的捻匪还要难缠?” “何止是难缠!”邱联恩摇了摇头说道。 “捻匪虽众,其性如蝗,避实击虚,觅食而去,他们不愿,也不擅长打这种硬碰硬的攻城战。捻匪追求的是快进快出,捞一把就走。 短毛则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分明是要钉死在这里,不拿下南阳誓不罢休。 捻匪拿的是破刀烂枪,火器鲜见。短毛器械精良,尤其是火器,比我南阳镇装备的火器好了不止一筹。 此前朝廷邸报、地方奏折,说他们在湖广屡挫官军,连克巴陵、荆宜、襄樊这样的雄城重镇,我邱某未尝没有怀疑过,或许是湖广将帅无能,夸大其词,为自己找补。但今夜邱某算是亲自领教了,短毛确实难制。” 顾嘉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邱军门,既如此我等更无退路,唯有同心协力,誓死守城,从明日起,我将亲自督促衙役民壮,加紧城内巡查,放粮以稳定民心,筹措一切可用之守城物资,传信四乡士绅,共保桑梓。南阳城内但凡有一砖一瓦,一兵一卒,皆供邱军门驱策。” 邱联恩忍着伤痛,郑重朝顾嘉蘅抱拳道:“顾府尊高义!邱某代全城将士、百姓谢过顾府尊。城外野战,我军确难撄其锋。但守城,凭借南阳城高池深,四方城寨拱卫策应,城寨内粮草尚算充足,只要你我文武同心,士卒用命,南阳士绅百姓支持,未必不能与其周旋。只要我们能耗下去,拖到其师老兵疲,或等到北方援军抵达,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好!”顾嘉蘅重重颔首。 “这些琐碎之事由本府布置!邱军门还请安心养伤,城防大事,还需你来主持!” 南阳城外,谢斌携彭勇一起亲自观察了南阳城的城垣。 和襄阳相比,南阳城的城防体系也很有特色。 攻襄的难点在于如何突破二三十丈宽,有一人之高的护城河,且汉江对岸有樊城策应。 南阳城虽无似樊城那般隔江相望的城池策应,但也并非是一座孤城。 攻南阳城的难点则在于南阳城墙外城郊不是常见郊区民宅,而是大大小小十几座防御性的中小型堡寨组成的城防体系。 山区的堡寨谢斌见得多了,广西大户为防匪和叛乱土司,在财力允许的情况下,都会兴建围堡。 上帝会的第一桶金便是攻打桂平县紫荆山大户王作新的围堡所得,税警营营长邱仲良他老爹,贵县大户邱古三,亦在贵县木格筑有围堡。 若非邱家有围堡,当初张国梁肆虐贵县时,邱家早被张国梁给杀绝户了。 只是直接在府城城垣周围筑堡寨,谢斌和彭勇还是头一回见。 第374章:技穷难守 南阳府筑寨之风盛行始于明季。 明季农民起义,李自成、张献忠部农民军频繁活动于河南、湖北交界处,南阳作为豫西南重镇,屡遭兵燹匪梳。为抵御流寇土匪的侵袭,南阳乡绅纷纷自发修建寨堡以自保。 清初清廷统治尚不稳固,南阳一带又面临南明势力、地方武装等反清势力的威胁,进一步强化了南阳的筑寨需求。 南阳地区兴修寨堡高峰则是当下。 通过实地观察,谢斌留意到不少寨墙乃是新筑之夯土墙,壕沟亦是新掘。 应当是前年清廷屡失湖北重镇,去年北伐军又过境河南,南阳士绅感受到了威胁压力,自发修缮扩建了城郊的堡寨。 南阳城郊的寨墙、壕沟皆往外延伸,显然清廷南阳当局有筑造环城土郭,将南阳城郊的大小城寨围起来,连为一体,以拱卫主城,让南阳主城成为一个实质性的内城的想法。 只是时间仓促,环城土郭还没来得及筑成。 这对于北殿大军攻打南阳城郊的城寨是一大利好。 南阳城郊的城寨尚未连成一体,更容易进行各个击破。 后世南阳市宛城区,便是清之南阳府治所在。 南阳主城面积不大,为0.86平方公里,算上周围大大小小的城寨,实际上的城垣面积能翻上一倍不止。 河南历史悠久,境内所有城池筑造的时间都很早。 广西、湖南、湖北三省境内城垣面积差距极大,临近土司地界的城池面积极小,跟个小寨子似的情况在河南基本不存在。 河南境内的城池城垣面积的下限都很高,也更为均衡,府城一级的城池,主城城垣面积都在一两平方公里。 省垣开封一城独大,主城面积近十三平方公里,比此前北殿大军接触的广西、长沙、武昌都大。 “南阳镇总兵非善类,据那些俘虏交代,此番夜袭,是他们总兵亲自带着他们夜袭,好胆啊,出了广西,就没见过胆子这么大的清军总兵。” 审讯完俘虏的张泽揣着笔记本走进谢斌的帅帐,望着正盯着沙盘,愁眉不展的谢斌说道。 “在广西的时候这样的总兵也不多见。”谢斌说道。 且不论北殿大军和太平军的实力和在广西时已不可同日而语。 即使是在广西,他们所遇到的清廷提镇也是在不知道北殿大军、太平军底细虚实的情况下才敢莽上来。 稍微对北殿大军和太平军有点了解的清军提镇,无不是对进剿“粤西会匪”避之不及,巴不得躲得远远的。 “如何攻南阳,谢帅可有什么眉目了?”张泽问道。 “我已让土营以挖掘通往淯阳寨墙的地道,只是清军兵勇在寨墙外挖掘有数道深壕,增加咱们挖掘地道的难度。”谢斌的食指点了点沙盘上的淯阳寨说道。 南阳城城郊零零散散、大大小小的城寨有十几个。 要将这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城寨全部拔除太过费时费事,也没有这个必要,择其重要者而攻之即可。 谢斌很早就选定了淯阳寨作为主要目标进行突破。 淯阳寨是南阳城南郊紧邻白河的一个大城寨,其北面寨墙距离南阳主城南墙只有七八丈,若能拿下淯阳寨,他们的炮兵火力就能覆盖大半个南阳城。 以淯阳寨为起点进攻南阳主城会容易很多,只要突破七八丈的距离即可。 从淯阳城进攻南阳主城,有现成的寨墙作为掩护,伤亡会小很多,效率也更高。 七八丈的距离,无论是填土直接跨过去,还是挖掘地道,所需要的时间和人力都比较少。 当然,谢斌选择从淯阳寨突破,也考虑到淯阳寨临白河。 虽说因白河下游部分河道过窄,河床淤塞,大船难行之故。 莫要说蒸汽明轮战舰,连稍大一些的传统木船都难以通过。 不过他们此次北上南阳带了三千余名纤夫,还是将大部分排水量在二十吨以下的中小型船只拖曳到了南阳城附近的白河河段。 南阳城附近的白河河段河水稍深,河道稍宽,利于水师作战。 水陆两军可互相策应攻打淯阳寨。 正说间,从淯阳寨方向的地底下传来一声闷响。 起初,帅帐内的谢斌和张泽还以为是土营的兄弟爆破成功,穴地轰塌了淯阳寨的土墙,为此感到高兴振奋。 可很快,两人都意识到了爆炸声听起来有点不对劲。 虽说由于深壕的阻挠,土营不得不将地道挖掘得更深,但爆破城墙产生的动静不可能这么小。 再者,即便土营成功将地道掘进至淯阳寨之下,爆破之前土营营长也需要向谢斌请示。 果如谢斌、张泽所想,爆破声发出没多久,在前线的彭勇便来到帅帐,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谢斌:“淯阳寨内的清军兵勇从城寨内向外挖掘地道,拦截了咱们的地道,方才的声响是清军兵勇爆破摧毁我方地道时发出。十几个土营的将士,生生被埋在了地道内。通往淯阳寨的地道,毁了。” “淯阳寨内的清军还会反坑道作业?”张泽诧声道,“学得倒挺快。” 清军和北殿大军,太平军交手已经三年有余,北殿大军和太平军喜欢以穴地攻城之法攻城已不是什么秘密。 在交手过程中清军也逐渐积累了一些反制穴地攻城的法子。 反地道作战便是其中之一。 即一旦发现太平军挖掘地道的迹象,清军便会从城内向外挖掘垂直或斜向的横壕,以截断敌方地道,甚至灌水、放烟、乃至是爆破直接摧毁太平军的地道。 过往的战例中,清军常见的做法是灌水、放烟,直接进行爆破对抗,以炸药摧毁坑道很罕见。 “终于碰到个有点胆子,又肯用脑子守城的清军守将了。”谢斌凝思片刻,说道。 “传我命令,让土营多掘些坑道,坑道作业时,务必带上两个善地听的土营士卒,每掘进二尺,便停下听音,以防清军的反坑道作业。” 激烈的坑道对抗早在两年前的长沙一战中就发生过。 总的来说,在坑道对抗当中,进攻防还是掌握着相当大的主动权。 长沙一战,太平军的土营将士便是通过堆坑道数量的方式,令守城清军防不胜防,疲于奔命,顺利地将坑道掘进至长沙南墙的墙基之下,并爆破成功,炸塌了一段城墙。 太平军最终没能拿下长沙,原因不在土营将士,而在于地面部队未能成功突破进长沙城内,以致功亏一篑。 谢斌同南阳城守军交过手,南阳守军实力远弱于当初长沙的守军,士气全靠少量精锐部队维系,只要破开淯阳寨墙,哪怕是破开一小段,谢斌就有把握拿下淯阳寨,继而拿下南阳主城。 自从前番地道被清军以反坑道作业爆破摧毁后,土营将士便进入了前所未有的高强度作业状态。 谢斌已经下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地道挖到淯阳寨墙之下,不然土营的营长和连长就别干了。 这是谢斌挂帅以来首次下达如此严苛的命令,没人觉得谢斌只是说说而已。 土营的营连长们不敢懈怠,连长们甚至亲自下地道进行土工作业。 前番地道被清军以反坑道作业爆破摧毁,土营折损了十几个将士,土营将士们也憋着一口气,誓要为牺牲的兄弟复仇。 接下来的数日,淯阳寨外的地面之下,土营将会如同地鼠打洞一般,同时开辟了七条主地道,呈扇形向寨墙方向延伸。每条主地道又分出若干支道,真真假假,虚实难辨。土 营将士分为三班,日夜不停地轮番挖掘。为防止被清军再次精准拦截,每个挖掘班组都配备了两名听觉敏锐的士兵专门负责听声,以防淯阳寨内的清军故技重施。 多条地道并进令淯阳寨内的清军地听真假难辨,疲于应付。 七条主地道中,有三条是佯攻坑道,挖掘较浅,动静较大,意在吸引清军的注意力和反坑道力量。 另外四条则尽可能降低挖掘地道的声音,向寨墙方向掘进。 地面部队也没有闲着,不断用劈山炮、抬枪向寨墙方向进行骚扰性射击,掩盖地下的挖掘声。 入夜之后,谢斌则派出三团的小股精锐,清除寨墙外可能存在的清军暗哨,防止其窥探土营作业的准确位置。 寨内的清军在南阳镇总兵邱联恩的严令下,也绞尽脑汁地进行反制。 他们同样从寨内向外挖掘横壕,派遣地听以听音辨道,试图捕捉北殿土营的动向。双方在地底下展开了一场特殊的较量。 好几次,北殿土营挖掘坑道险些又被清军发现并爆破,幸亏地听兵提前预警,及时放弃了部分支道,才保全了主力坑道。 这种在极端条件下的高强度对抗极其消耗心神和体力,土营将士们在地底阴暗潮湿的环境下,顶着缺氧和随时可能被活埋的危险,一寸一寸地向前推进。 清军兵勇的毅力远不如北殿土营将士。 北殿的土营将士皆是矿工出身,老兵是湘南地区的矿工,新兵则系湖北大冶县的矿工。 他们常年在阴暗潮湿地道做工谋生,要比清军更能适应坑道的恶劣环境。 以往当矿工时莫要说三班倒,两班倒,不眠不休都是常态。 清军兵勇觉得难以忍受的恶劣环境,对这些矿工们而言,不过是以往正常的工作环境。 起初淯阳寨的清军兵勇还能勉强跟得上对抗节奏。 但在坚持了两三天之后,清军兵勇逐渐开始懈怠摆烂,不愿下地道的清军兵勇越来越多,即使下地道,也是敷衍了事。 经过整整六天的高强度土工作业,终于有三条主道成功穿透了重重阻碍,延伸至淯阳寨墙的根基之下。 三名土营连长亲自带队,将几个装满药的棺材小心翼翼地运进地道尽头的药室,接上了长长的引线。 “谢帅,一切准备就绪,保证能把淯阳寨的土墙送上天!” 做完准备工作,三名浑身泥浆,眼圈发黑,眼窝凹陷的土营连长眼神中闪烁着灼灼焕彩,向谢斌禀报。 谢斌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身后已经集结待命、刀出鞘、弹药入上膛的攻城部队,重重地点了点头:“点火!” 命令迅速被传递下去。 负责点火的土营士兵用颤抖的手点燃了浸过油的引线。火星沿着引线迅速窜入幽深的地道。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数秒钟后。 轰隆! 一声远比上次清军爆破猛烈十倍、百倍的巨响,猛然从地底迸发。 有如平地惊雷,震得整个大地都在颤抖。 淯阳寨西南方向的三段寨墙在冲天的烟尘和火光中,如同被巨灵神猛地一掌拍碎。 三处长约四五丈的夯土墙体,瞬间崩塌、解体,化作一个巨大的v形缺口。 砖石土木混合着来不及逃开的守军残肢,被抛向空中,又如同雨点般落下。 土营将士是根据府城城墙的标准对淯阳寨墙下药,按照过往的经验,这个药量下去,至少能轰开两丈宽的缺口。 显然,淯阳寨的寨墙远没有府城的城墙坚固。 “弟兄们!随我冲!” 几乎在爆炸声响起的同时,负责带队主攻的彭勇猛地跃起,挥舞着手中的雁翎刀,发出震天的怒吼。 “杀!!!” 蓄势已久的北殿陆师精锐,如同决堤的洪水,从藏身的壕沟和掩体后涌出,朝着巨大的缺口猛扑而去。 与此同时,白河之上,水师炮船向淯阳寨其他方向的寨墙,进行了最大密度的覆盖炮击,极力压制寨内的清军兵勇。 旋即,重炮阵地上的六门十二磅拿破仑也渐次开火,向淯阳寨内投射炮弹。 一时间,淯阳寨内外炮声大作,热闹非凡。 “快!堵住缺口!绝不能让短毛进寨!” 寨墙上的团练头目声嘶力竭地呼喊,组织残存的团练试图堵住缺口 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的。 寨墙崩塌的瞬间,守军的士气也随之崩溃了大半。面对如狼似虎、顺着缺口蜂拥而入的北殿精锐,仓促组织起来的抵抗显得苍白无力。 战斗迅速从缺口向寨内蔓延。北殿士兵三人一组,互相配合,用手中燧发枪和刺刀逐个清除依托房屋、街垒顽抗的清军团练。 淯阳寨内的少部分本地团练虽然进行了顽强的巷战,但在北殿军队绝对优势的兵力和高昂的士气面前,节节败退。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那来自城南方向的轰鸣,不仅摧毁了淯阳寨的土墙,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南阳府知府顾嘉蘅的心口。 顾嘉蘅顾不得整理有些歪斜的官帽,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总兵衙门,来寻邱联恩。 “邱军门,你听到了吗?淯阳……淯阳寨那边危矣!快!快发兵救援!兵贵神速!再晚就来不及了!淯阳寨若彻底失守,主城南面屏障尽失,后果不堪设想。” 顾嘉蘅这个文官都能想明白的道理,邱联恩这个武馆又岂不知? 邱联恩猛地转过身,无奈地摇了摇头:“顾府尊,来不及了。你听这动静,这绝非小范围坍塌。 淯阳寨的土寨墙不如主城的城墙根基深厚,经不起这么大的药量,此刻寨墙必是出现了数处巨大缺。 短毛蓄势已久的主力,定然已如潮水般涌入寨内。我们现在派兵去救,和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邱联恩见顾嘉蘅还要争辩,一把抓住顾嘉蘅的胳膊,力道之大,让顾嘉蘅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邱联恩将他拉到南阳城防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已然被标注为红色的淯阳寨位置,几乎要将地图戳穿:“顾府尊!清醒些吧,别再抱有幻想了!淯阳寨,已经丢了!我们现在派兵,出城就要面对短毛的炮火覆盖,就算侥幸冲到了淯阳寨,面对那几个巨大的缺口和严阵以待的短毛精锐,我们这点援兵填进去,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只会徒增伤亡。 仗打到这个份上,不能再存半分侥幸之心,淯阳寨已不可为,眼下想办法守住主城方是正理。” “失了淯阳寨,军心民心震动,主城难守啊。”逐渐冷静下来的顾嘉蘅不由得长长地嗟叹了一声,抬眼看向邱联恩。 “邱军门有何良策?” 邱联恩松开顾嘉蘅,略一凝思,说道:“事已至此,邱某还能有什么良策?一些拙见罢了。 咱们的兵勇和短毛的兵差距太大。短毛拿下淯阳寨,下一步必然是依托淯阳寨,直接猛攻我主城南墙。 将城内所有预备队,全部调往南墙附近,加强南城墙的防御。 命令南墙的守军,严防死守,多备滚木擂石、金汁火油,把能调的劈山炮和抬枪都调到南墙去。 组织民壮,立刻用沙袋、砖石在内墙构筑第二道防线,万一……万一外墙被突破,我们还能抵抗一二,拖延些时间。” 这些天通过和短毛的交手,邱联恩已经清楚地意识到了己方部队和敌方差距太大了。 这种差距不仅仅是武器装备上的代差,而是全方位的差距。 邱联恩自认为自己已经很努力,绞尽脑汁地想办法守住南阳,奈何他手底下的兵勇实在是不济。 不到半个时辰,淯阳寨内大部分区域都被北殿军队控制,残存的清军见大势已去,纷纷丢弃兵器,往南阳主城方向仓皇逃窜。 谢斌站在刚刚夺取的、仍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气的淯阳寨废墟上,望着近在咫尺的南阳主城城墙,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而又快意的神色。 谢斌承认比起其他的清军将领,南阳城的守将确实有两把刷子,给他造成了些麻烦。 但那又如何?就南阳清军守军的这素质,莫要说邱联恩,纵然是黄台吉在世都难救。 谢斌大手一招,下令道:“传令!巩固淯阳寨防务,清理战场,抢救伤员。劈山炮手和抬枪手全部备足了霰弹上淯阳寨北墙,三团和土营速速备足土袋砖石,准备填城!” 第375章:破城 淯阳寨既克,北殿大军距离南阳主城的距离仅剩下七八丈。 接下来攻南阳主城的方法主要有二,一为继续挖掘地道,爆破南阳主城的南面城墙。 二则为直接填平淯阳寨与南阳主城之间最后七八丈的距离强攻南阳城。 虽说穴地爆破之法谢斌等人更轻车熟路,也是当下最为稳妥,预期伤亡最小的一种攻城战术。 但这回谢斌没有选择继续穴地爆破城墙,而是选择了填城强攻。 攻克南阳之后,今年的战事便告一段落,大片新光复之地需要时间整合。 短时间内,以武昌方面的行事风格,短时间内不会再大规模用兵,至少今年之内不会主动在河南方向大规模用兵。 拿下南阳城后,南阳将成为北殿直面北方清军的第一线。 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谢斌还是希望能够拿下一个城垣完整的南阳城,尽量保全南阳主城的城防设施。 尽管破损的城墙后期可以修复,可爆破对城墙墙基的损坏是不可逆的。 南阳城南,淯阳寨北缘。 攻克淯阳寨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更惨烈的战斗已在咫尺之间打响。 淯阳寨与南阳主城南墙之间短短的七八丈地,此刻成了双方兵力最为密集,交火最为激烈的区域。 双方都很清楚最后这短短七八丈的距离意味着什么。 北殿的将士知道一旦拿下南阳主城,整个南阳府的局势将如当初他们拿下襄樊一般,轻松席卷南阳府境内剩下的州县城。 南阳主城内的清军也知道,一旦让短毛填平这段距离,短毛便可以直接轻易攻入南阳主城南墙。 “开火!压制城头的清军!” 彭勇亲临淯阳寨北面的夯土寨墙,在一线指挥作战。 命令下达,部署在寨墙缺口和墙头的近千支燧发枪、百余杆抬枪以及六七十门轻便的劈山炮同时发出怒吼。 砰砰砰——! 轰!轰! 一时间,南阳主城南墙、淯阳寨北墙硝烟弥漫,经久不散。 铳炮开火间不断腾起的硝烟浓烈到近乎完全遮蔽了彼此的视野。 双方甚至看不清七八丈外敌军的身影,只是机械朝敌军的方向搂火。 如此近的交战距离双方的火铳手和炮手都没有使用实心弹,而是全部换上了霰弹。 刹那间,无数铅子、铁砂、碎石、陶瓷碎片,劈头盖脸地泼向彼此。 火力密度之高,甚至有铅子、铁砂在半空中迎面相撞,迸发出火花。 城垛被打得土石飞溅。 南阳主城南墙的城墙要比淯阳寨的土寨墙高出一丈有余,以高打低,又是近距离对射打霰弹,对火器的射击精度要求很低。 按理说在这种情况下对作为防守方的清军而言是十分有利。 然清军胆怯的火器兵数量比较多,纵然有城垛和盾牌掩护,还是有很多清军兵勇哆哆嗦嗦地朝天放炮、放铳应付了事。 只有少数胆子大的清军老兵悍勇,敢于冒着被流弹打中的风险,将炮口、铳口、箭矢对准淯阳寨北墙后方才搂火撒放。 占据有利射击位的清军并没有在兵力大致相当的情况下打出应有的优势。 很快落入下风,被处于不利射击位的北殿火器兵压制得难以抬头。 就在这疾风骤雨般的火力掩护下,淯阳寨北寨墙上,成百上千的北殿新兵从民夫手里接过一袋袋沙土,一筐筐砖石怒吼着上了寨墙。 征募民夫之时,武昌方面曾许诺民夫可以不用上战场。 眼下谢斌手底下还不缺兵,没有将随行的民夫赶上战场的必要。 而是让民夫在淯阳寨内装沙土、收集砖石往北寨墙附近运。 再由在北寨墙附近等候的北殿将士或肩扛手提、或缒框吊运的方式输送上城墙,以节省将士们的体力。 与此同时,寨墙上的盾牌兵早已在盾牌、门板上捆上棉被,并往棉被上浇了水。 他们举着沉重的盾牌,掩护搬运沙土砖石的将士往寨墙外扔沙土袋、抛砖石。 一时间,沙土袋、砖石有如雨下。 在攻城将士们的互相配合掩护之下,负责搬运丢抛沙土砖石的将士愈丢愈顺手。 被抛下寨墙外的沙土袋与砖石的高度随着时间的流逝,高度逐渐增高,很快便与寨墙高度齐平。 再想往前填沙土砖石就要冒着更大的风险将装满沙土的袋子和砖石搬运出墙垛填。 此时,墙垛便变得有些碍事,因悍勇、会写自己名字而被提拔为组长的麻城县新组长丁一情急居然拿着铲子去铲墙垛。 “缺心眼呢!和墙垛较什么劲?”正在丁一身旁指挥作战的彭勇见状重重地拍了丁一的后脑勺,大声吼斥道。 “长官,墙垛碍事,扛着百来斤沙土袋子和砖石的弟兄不好爬。”丁一大声汇报道。 “榆木脑袋!这么多现成的沙土袋,不会拿这些沙土袋垒几个台阶上去啊!”彭勇白了丁一一眼。 丁一豁然开朗:“到底是长官,还是长官有主意。” 语毕,马上瞥了手中的铲子,搬运沙土垒台阶。 不远处,亲自在南墙督战的邱联恩透过硝烟,隐隐约约看见有短毛兵爬出淯阳寨墙,接力往前方丢填土石,心急如焚。 “他娘的!快搂火放箭!瞄准了再打!拦住他们!短毛要是填土石进了主城,咱们都得完蛋!” 邱联恩不断催促身边的实清军兵勇开火间, 一些较为悍勇的清军鸟铳手和弓箭手在邱联恩的威逼下,冒着被霰弹击中的风险,探出身来向下方开火抛射箭矢。 噗嗤! 一名正将土袋往前方丢的北殿新兵被利箭射中大腿,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旁边的老兵立刻举盾遮挡,另一名同伴则毫不犹豫冒着清军射来的弹雨飞矢背着伤兵回了后方相对安全的寨墙。 清军这边,邱联恩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清军质量低劣火器减装火药偶尔放上几炮几铳应付校阅尚可,要应付高强度的战事无异于是痴人说梦。 饶是战前邱联恩交代了装四成药打即可,随着双方的交战时间不断拉长,清军鸟铳、乃至劈山炮炸膛的现象愈发严重。 被武器炸膛所伤的清军兵勇,或是捂脸捂手,或是倒地打滚,发出杀猪般的哀嚎声。 对士气造成了极大的负面影响。 越来越多清军因为担心手中的武器炸膛,不愿意再冒着武器炸膛的风险开火,即使开火,也变得畏畏缩缩的。 唯一敢放心使用手中武器的兵勇只剩下数量不多的弓箭手和弩手。 守城清军兵勇的火力,随着交战时间的延长,不断减弱。 反观北殿这边,火力丝毫不减。 战前谢斌、彭勇等人就考虑到了缴获的清军火器不可靠,容易炸膛,无法长时间持续使用的情况。 上淯阳北寨墙和清军对射的北殿将士,手里拿的火铳大多是质量更好的燧发火铳,即便是使用鸟铳的火铳手,用的也是汉阳兵工厂自制的鸟铳,而非缴获的绿营兵丁鸟铳。 至于劈山炮,每个炮组都备了至少三门劈山炮用于替换。 北殿将士凭借绝对优势的火力,竭力压制城头,为填土石的袍泽争取每一分每一秒。 填土的队伍则如同工蚁般,不知疲倦地接力交递土袋、砖石、木料,不断抛入那七八丈的鸿沟之中。 随着一波又一波的人潮涌动,前方的空地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高。 邱联恩在城头看得目眦欲裂,事到如今,他已经无计可施,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死亡的鸿沟,在自己眼前一点点变浅,变平…… 从清晨到正午,短短几个时辰,在付出了三百余人的伤亡代价后,淯阳寨与南阳主城南墙之间,三条以土袋、砖石和木料铺就的粗糙斜坡,终于艰难地越过了最后七八丈的距离,牢牢地搭上了南阳主城南墙坚固的城墙上。 “填平了!填平了!” 北殿军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彭勇猛地拔出战刀,指向近在咫尺的南阳城墙,发出了雷霆般的怒吼:“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杀进南阳城!先登者,赏银三千两,官升三级!杀——!” 北殿历次对立下先登之功的勇者赏赐都十分丰厚。 赏银没有打折扣,说三千两实发就是三千两。升官也是立升。 襄阳一战,立下先登之功的冯子材已就已经拿到了三千两白银的赏钱,军职也从原来的排长升到营副,一举从基层军官迈入中层军官的行列。 “杀!!!” 彭勇麾下的亲信王一南、罗邦宜等人如同终于挣脱锁链的猛虎,沿着那用生命铺就的斜坡,带着身后的耒阳县老兄弟和麻城、黄安的新兵向着南阳城头,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总攻。 彭勇征郧阳府时立下的战功已经足够他晋升正团,乃至更高的军职。 这一战,彭勇把机会给了在耒阳时和自己朝夕相处多年的泗门州煤矿场兄弟王一南、罗邦宜等人。 三条用麻袋和砖石木料堆砌的坡道死死抵住南阳城墙,如同巨兽伸出的触手,咬在了南阳主城南墙。 冲锋的北殿将士沿着这些陡峭的通道向上仰攻,城头铅弹箭矢、滚木擂石如雨点般落下,不断有人惨叫着从坡上滚落,被后方的袍泽拽住。 “四连一组!举盾跟着我!” 王一南麾下的麻城籍组长眼疾手快,将一名为躲避滚木,险些掉下去的本班新兵从鬼门拉了回来。 旋即左手举着厚重的榆木盾牌,右手紧握一柄鱼头刀。 砰! 一块擂石砸在他身旁,飞溅起的碎石子划破了他的脸颊。 丁一顾不上脸颊传来的火辣辣痛感。 眼睛死死盯着上方越来越近的南阳主城南墙垛口后方清军弓箭手闪动的身影,耳畔能清晰地听到清军军官歇斯底里的呐喊。 就在这时,一阵密集的箭雨泼下。 丁一将盾牌死死顶在头顶。 箭矢钉入木盾发出的夺夺声,盾牌被击打传来的震动没有让丁一萌生退役,仍旧义无反顾地向前推进,他早已做好了舍命一搏的准备。 他本是麻城一穷苦长工,人生的前十几年过得连牛马都不如,直至参了军才吃上了饱饭,过上了像人的日子。 他永远记得第一次领军饷的日子,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手里有了自己的银子。 沉甸甸的一两银子握在手里总让去年还连粗粮都吃不起的丁一感到跟做梦似的。 新兵时期每月一两的军饷尚且让他美了好几个月,让父母能在灾年吃上饭,要是立下先登之功,拿了三千两银子的赏钱,这辈子他们全家就不用再为衣食奔波发愁了。 至于死,他们这些麻城的农家后生连穷都不怕,还怕死么? 更何况即便死了,丁一也无后顾之忧,他的抚恤金足够父母养老。 丁一向前推进间,身后传来一声闷哼,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有弟兄中箭了。 冲过最后几丈距离如同跨越生死线。 不断有人倒下,但活着的人踏着同伴的尸首继续向上。 丁一感到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如同灌铅,但城头就在眼前! 他一咬牙,举着扎着密密麻麻箭矢的盾牌硬着头皮继续向前顶。 在无数箭矢和滚木的间隙中,这个麻城农家出身的青年,终于一跃踏上了南阳城的墙砖!脚底传来了城砖坚实的触感! 丁一来不及多想,凭借记事起就参加械斗养成敏捷反应,本能地转盾挡住一个清军把总劈来的腰刀。 清军把总用力过猛,刀口被砍出豁口的盾牌死死咬住,丁一抓住机会,猛地执刀向对方的脖颈处挥砍。 噗嗤一声,温热腥臭的鲜血喷了丁一一脸,可他已经来不及擦拭。他所在的这个垛口瞬间成了焦点。 附近南阳镇标营的绿营标兵疯狂地向这个垛口涌来。 “一组!守住这里!” 丁一背靠垛口,声嘶力竭地呼喊。 陆续有几个一组的弟兄成功登城,迅速在他身边组成一个小的圆阵,用盾牌死死抵住清军的反扑。 “杀!杀光这些短毛叛逆!”一个镇标的清军千总挥舞着雁翎刀亲自冲来,势大力沉的一刀劈向丁一。 丁一娴熟地举盾格挡,左手虎口震得发麻,盾牌险些脱手。 好在还是顶住了这一击。 后续的部队沿着丁一打开的突破口源源不断地登城,王一南带着一队上了刺刀的火铳手,朝同丁一对峙的那些镇标营标兵放了一轮排枪,旋即端着刺刀往前冲。 原本还有几分战意的南阳镇标兵一轮排枪就被放倒了十几个,幸存的镇标兵立时溃散。 邱联恩见已经有短毛兵登上了主城城墙,带上百余名亲兵抬着八九门还能用的劈山炮前来补救。 还没来得急打铳发炮,已经登城的北殿将士眼疾手快,冒着劈山炮炸膛的风险,对清军遗留下来的两门劈山炮完成了装填,调转炮口点火。 伴着两声巨响,一门劈山炮炸膛,另一门则成功地将炮膛内的碎石碎瓦碎瓷片泼洒向清军。 护卫在邱联恩身前的十几名亲兵当即被扫倒。 硝烟还未散尽,透过硝烟,邱联恩隐隐约约地瞥见青白色硝烟中,二十余名短毛火铳手已举起上了铳剑的火铳对准他们扣下了扳机。 第376章:为人父 砰~ 又是一阵密集而致命的齐射! 破膛而出铅子穿透硝烟,精准地射入因炮击而陷入混乱的镇标亲兵队伍中。 噗噗噗…… 弹丸入肉的闷响不绝于耳。 邱联恩只觉得左肩和右腿同时传来一阵剧痛,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又像是被重锤猛击,身体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旋即视线迅速变得模糊,意识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最后看到的,是亲兵们纷纷倒在血泊中和溃逃的景象 硝烟渐渐散去。 王一南举着柯尔特转轮手枪,谨慎地走上前来,检查着地上的清军尸体和伤员。 他的目光被几名亲兵尸体半掩着的,着高级武官靴裤官袍的将领所吸引。 “把这当官的拖出来看看!”王一南命令道。 丁一带着两名士兵上前,费力地将压在邱联恩上面的尸体搬开,把邱联恩拖了出来。 但见邱联恩脸色惨白如纸,左肩和右腿各有一个明显的弹孔,鲜血正汩汩流出,染红了身下的城砖。 有俘虏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南阳镇总兵邱联恩。 邱联恩回防南阳城后长期活动在一线,不仅镇标营的绿营兵认识邱联恩,其他营的兵勇对邱联恩的脸也不感到陌生。 王一南蹲下身,探了探邱联恩的鼻息,虽然微弱,可还有气。 他又仔细检查了一番对方的甲胄和随身物品,旋即站起身,对身边的亲兵说道:“还没死透,抬下去,送到军医处,让医官尽力抢救,告诉医官,此人很重要,务必想办法吊住他的命。” “是!” 几名亲兵寻来一块门板,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的邱联恩抬了上去,迅速抬往城下临时设立的伤员救护点。 王一南看着被抬走的邱联恩,又望了望城头越来越多的蓝色身影,以及城头愈发稀疏的清军兵勇身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南阳主城花落何方,已经没有悬念了。 随着邱联恩的镇标营溃败,南阳主城内的守军再也无力组织起抵抗。 南阳府知府顾嘉蘅见大势已去,再无任何希望,携全家上吊自尽。 待先锋部队清梳毕淯阳门门洞,打开城门,淯阳寨的主力部队渐次进入南阳主城,彻底控制了南阳主城。 眼见南阳主城失守,主城附近的其余寨子陆续放弃了抵抗,纷纷纳降。 谢斌循襄阳城旧事,控制了南阳主城内的府库,发榜安民,稳定民心,同时发出悬赏,在城寨内四处搜捕绿营兵和团练。同时不忘派出快马向武昌方面奏捷。 翌日,彭勇在南阳的总兵衙门接见了立下先登之功的丁一和其他六名在昨日攻城战中表现出色的麾下士卒。 “原来是你。” 彭勇的记性还不错,一眼就认出了立下先登之功的这名年轻组长,是昨日拿铲子铲墙垛,被他骂榆木脑袋的那名组长。 “属下见过国宗。”丁一连忙向彭勇行礼。 “你们几个收拾收拾,拿着我的推荐信到武昌的讲武堂报到。”彭勇拿起早已写好的推荐信,一一送到眼前这七名昨日攻城时表现得亮眼的士卒手里。 彭勇在这些人身上看到了点自己当初攻打衡阳城时的影子,他有意重点栽培他们。 “啊?”丁一双手颤巍巍地接过彭勇递来的推荐信,有些意外。 “啊什么啊,就你这榆木脑袋,当连副都是抬举你了,不好好到讲武堂进修一番,往后如何带兵?”彭勇白了丁一一眼,说道。 丁一原来是组长,立下先登之功连升三级,便是连副。 彭勇手里头有连副的实缺,只是丁一的情况和在襄阳时立下先登之功的冯子材不一样。 冯子材当过绿营参将,带过兵,也打过仗,莫要说营副,让他直接当一营主官也能胜任。 以丁一的情况,现在就让他直接干连副,并不是什么好事。 倒不如给他保留军职,先送他到讲武堂深造。 “属下只是有些意外,谢国宗栽培。”丁一等人反应过来后连连向彭勇致谢。 北殿的中高级军官,尤其是中高级军官,大多是讲武堂出来的。 丁一等人虽然都是普通的农家子,没念过什么书,但还是能明事理,辨是非的,知道彭勇是在给他们机会,重点培养他们。 讲武堂的校长是北王本人,能进讲武堂深造,相当于是北王的门生,将来的上限会更高。 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有机会进入讲武堂学习的。 再者,讲武堂内不仅有没有军事经验的学员,还有不少文化程度欠缺,实战经验的中基层军官。 连原来的六团团长陈阿九也在讲武堂学习,进入讲武堂比在部队更容易扩展人脉。 “你们都是十八九岁的年轻后生,十八九岁,正是好好学习的年纪,进了讲武堂之后都给我好好用功,莫要给我脸上抹黑。”彭勇板着脸说道。 “定不负国宗厚望。”丁一等人回应道。 接见过丁一等人,彭勇离开了南阳总兵衙门,前往南阳府府衙见谢斌。 南阳府领二州十一县,下属的州县甚多。 连同附郭县南阳县在内,目前他们已经拿下了邓州、新野、唐县、泌阳一州五县之地,还有超过半数的州县没有打下来。 彭勇想和谢斌商量商量接下来攻打其他南阳府州县的事情。 九月初,金秋送爽,武昌北王府内宅。 彭刚罕见地褪去了平日里的沉稳,在廊下不住地踱步,每一次产房内传来的细微呻吟或忙碌声响,都让他脚步一顿,眉头锁得更紧。 他虽未发一言,但那紧抿的嘴唇和下意识握紧的手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 产房外的廊下并非只有彭刚一人。 王蕴蘅的祖父王佺亦是坐立难安,一会儿站起身翘首望向那紧闭的房门,一会儿又颓然坐下,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祈求祖宗保佑母子平安。 彭刚的弟弟彭毅与妹妹彭敏,以及左宗棠、刘蓉、郭崑焘等北殿核心文官也齐聚于此。 左宗棠抚着短须,目光却不时瞟向产房方向。刘蓉则与郭崑焘低声交换着眼神,他们都清楚,此次生产关乎北王血脉,继承人的归属。 王妃若诞下男丁,这个男丁将是无可争议的嫡长子。 虽说彭刚有兄弟,两个兄弟都不是无能庸碌之辈。 但父死子继的纵向传承远比兄终弟及的横向传承具有天然的合法性优势。 兄弟之间的悌,在王位这种权力诱惑面前,约束力和稳定性远不如父子之孝。 时间一点点流逝,似乎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产房内传出稳婆鼓励的声音和王蕴蘅的痛呼,牵动着房外每一个人的心弦。 彭刚的踱步频率越来越快,王佺的额头甚至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终于,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声穿透门窗,清晰地传了出来,打破了焦灼。 “生了!” 王佺猛地站起身,激动得差点被涩浪绊倒,好在彭毅眼疾手快,及时搀住了王佺。 彭刚的脚步戛然而止,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左宗棠、刘蓉等人也相视一笑,轻轻点头,笼罩在廊下的紧张气氛顿时冰消瓦解。 不一会儿,产房门轻轻打开,稳婆抱着襁褓走了出来,脸上虽带着喜悦,却又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稳婆对着彭刚和王佺福了一礼,轻声道:“恭喜殿下,恭喜王老先生,王妃娘娘诞下了北长金,母女平安!” “母女平安好,平安好!”王佺首先开口,重孙女的降生依然让他欣喜。 然而,北长金三字,却让左宗棠、刘蓉等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在他们的眼中一闪而过。 不过他们迅速恢复了常态,纷纷向彭刚道贺:“恭喜殿下喜得千金!” 只是这语气中,终究少了几分原本期待中的那种欣喜和振奋。 众人的反应彭刚看在眼里,也能理解。 在这个时代,一个男性继承人承载的意义,绝非女儿可以比拟。 毕竟彭刚是真的有王位需要继承,一个北嗣君要比北长金更能稳定内部人心。 彭刚保持着笑容,亲自从女官手中接过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动作之娴熟,令稳婆微微一愣。 北王抱婴孩之熟练,不像是初为人父。 稳婆眼角的余光不由得瞥向彭刚身后的彭毅、彭敏,脑补着应当是北王小时候没少抱弟弟妹妹。 彭刚仔细端详着女儿,眼中满是怜爱,笑道:“好,好,好啊!” 彭刚抱着女儿,步入产房。 刚刚完成生产的王蕴蘅已经被抽空了力气,软趴趴地躺在躺在软绸褥垫榻上,脸色苍白,汗湿的头发贴在额角。 王蕴蘅看到彭刚抱着襁褓高高兴兴地走进来,眼中先是欣喜,随即眼中光芒很快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愧疚和深深的自责。 王蕴蘅声音微弱,带着哽咽说道:“妾身……妾身无用,未能为诞下嗣君,让殿下失望了……” 说着,眼泪便从眼角滑落。 她深知自己作为北王妃,最大的责任便是尽早为彭刚诞下嗣君,巨大的压力甚至让王蕴蘅忽略了刚刚生产的痛苦。 彭刚见状,坐到榻边,一手抱着女儿,一手紧紧握着王蕴蘅柔软的手说道:“你这是说的什么傻话,母女平安,便是天大的喜事!这女儿我喜欢的紧,都说女儿随父亲,这孩子的样貌和我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彭刚轻轻摇晃着臂弯,以便让王蕴蘅能更清楚地看到孩子。 彭刚今年虚岁才二十三岁,身体康健,武昌政权也正蒸蒸日上。 彭刚大权在握,彭勇、彭毅皆唯他是从,王蕴蘅能诞下北嗣君自然是锦上添花,没诞下一时半会儿也出不了什么乱子。 “可是……嗣君……妾身恳请殿下纳几房侧妃。” 彭刚的体贴让王蕴蘅感到了一丝安慰,可王蕴蘅依然难以释怀,劝彭刚纳侧妃。 尽管彭刚没有纳侧妃,不过王蕴蘅孕期期间是由程岭南和法语教师萝尔侍寝,或者共同侍寝。 只是侍寝归侍寝,为了不必要的麻烦,彭刚并未给予两人侧妃的名分。 程岭南出自江西南昌程家,程家是赣勇的最大金主之一,纳其为侧妃不合适。 至于萝尔就更不用说了,学学法语尚可,若摆上台面纳其为妃,莫说是武昌朝堂,整个湖湘民间都将为之震动。 彭刚打断了王蕴蘅:“我们还年轻,来日方长!你且好生将养身体。” 说着,彭刚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笑道:“待你养好了身子,我们再加把劲,说不定明年,就能给这小丫头添个弟弟了!” 听到这话,王蕴蘅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红晕,又是羞赧,又是感动。 彭刚轻轻为她拭去眼泪,温言道:“好好休息,莫要多虑。你为本王诞下血脉,已是大功一件。” “殿下还为给咱们的女儿起名。”王蕴蘅提醒道。 “瞧我这记性。”彭刚抚额凝思良久,缓缓开口说道。 “屈原《离骚》有言前望舒使先驱兮,便叫望舒如何?” “高华中带着些许仙气,好名字。”王蕴蘅捋了捋额前的青丝,点点头说道。 殿外,左宗棠、刘蓉等人听闻内里动静,也知北王并未因得女而不悦,反而宽慰王妃,心中稍定。 虽然略有遗憾,但北王正年轻力壮,王妃也年轻,没准下一胎就是嗣君。 他们默契地不再谈及此事,将那份对继承人的期盼,暂时埋回了心底。 眼下庆贺北王弄瓦之喜,才是紧要的事情,北王得千金亦是大喜之事,没必要弄得闷闷不乐的。 温言安抚了疲惫而自责的王蕴蘅,看着她终于带着一丝倦意和释然沉沉睡去,又仔细端详了怀中女儿安详的睡颜。 彭刚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孩子交给一旁的乳母。细心地为王蕴蘅掖好被角,转身轻轻走出了产房。 产房外的廊下,王佺、左宗棠等人并未离去,显然还在等他。 见彭刚出来,众人再次拱手道贺。 彭刚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初为人父的喜悦,但语气却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决断:“母女平安,确是喜事。此女乃我长女,她的降生,我高兴的紧。” 说着,彭刚话锋一转,目光扫过王佺、左宗棠、刘蓉,沉声道:“岳祖,左先生,刘先生,方才守着蕴蘅时,我亦在思忖。 今年我殿疆土拓展,鄂中、鄂北新光复之区甚广,诸事待兴。各级州、县官员缺额甚多,现有官吏已是捉襟见肘,长此以往,于地方安抚、政令推行大为不利。” 刘蓉点头附和:“殿下所虑极是。新光复之地,编户齐民、土地清分、兴修水利、维持治安,处处需人,莫要说今年新光复之地,去年西征光复的地区,土地清分尚未全部完成,还有三个县的官缺没有填满。” 左宗棠抚立刻领悟了彭刚的意图:“殿下之意是……欲再开恩科取士?” 此前北殿已开过恩科,选拔了一批人才,但面对急速膨胀的版图,显然已不敷使用,确实有再开恩科的必要。 左宗棠本想直接劝彭刚今年直接开正科,不过既然北长金降生,以此为由开恩科正合适。 正科可以留着明年开。 “不错!”彭刚颔首道,“长女诞生,此乃天赐吉兆,正当普天同庆,广施恩泽,借此佳期,再开恩科! 向治下各府县明发告示,无论旧读书人,还是新学之士,凡有心报效、通晓实务者,皆可踊跃应试。当然,临近的清控区亦可宣传,清控区的读书人愿意来武昌参加科考,给予本地士子一样的待遇。” 说到这里,彭刚看向王佺:“岳祖,你是舒儿的曾外祖,于选材任能方面又素有见地,此次恩科,由你总揽此事。” 第377章:应当嘉奖 “定不负殿下所望!”王佺朝彭刚拱了拱手,接下了这一差事,同时追问道。 “副考官殿下可有钟意的人选,恩科的具体时间定在何时?我也好统筹协调此事。” 入主武昌的两年来,彭刚不遗余力地在占领区恢复汉俗,重文教,江夏、汉阳两县的赋税从今年秋收才正式开征,其他地区目前皆处于免除赋税的状态。 北殿在湖广地区本就颇得人心,如今又携襄樊之胜,全据湖北,谢斌甚至都已经统兵北上南阳。 已然有了些新朝气象。 去年北殿首次开科尚有一千八百余名各地士子应考,其中还不乏安徽、江西的士子冒险前来应考。 这一千八百余名参加恩科的士子,中榜者多已授予实缺,没有中榜的,也获得了如进士的荣誉功名,得到了进入武昌行政学堂、武昌师范学堂、武昌讲武堂就学深造的机会。 其中进入武昌行政学堂深造的那批成绩不上不下的如进士也有部分进入了清田队,乃至是被授予了副科实职。 虽说他们的起点要比正儿八经的进士低,可好歹落了个实缺。 由于去年恩科的成功,今年前来应试参考的士子人数肯定是要比去年更多。 王佺想知道今年的副考官是谁,科考时间是什么时候,以方便做好恩科的筹备工作,不致手忙脚乱。 “刘先生,今年就由你和刘老先生担任副考官,襄助王老主持好这次的恩科。 至于时间,就定在十二月初,那时秋收已过,农事稍闲,临近地区的士子也有足够时间准备和赶路。具体哪一天,你们择一吉利的日子即可。” 彭刚细细思索一番,决定还是让武昌行政学堂的校长刘蓉和武昌师范学堂的校长刘炳文来担任副考官。 至于去年担任过的副考官的刘齐衔,考虑到英国佬的那批茶、丝、瓷订单都是在近期交付,刘齐衔关务繁忙,这时候将刘齐衔抽调出来主持恩科工作,难免会耽误了汉口海关的关务,不是很合适。 时间方面,只要能在今年之前完成恩科即可,以便明年还能再名正言顺地开一次正科。 “殿下圣明!”众人纷纷躬身拱手说道。 大喜之日,理应庆贺一番。 携众人到内宅宴饮。 彭刚成亲之后,王府的内务往常一般由王蕴蘅主理,彭敏协助。 王蕴蘅临盆前夕,王府的内务由彭敏主理,彭刚交代彭敏拿出珍藏的米酒和法兰西人送的洋酒招待客人。 小吃小酌了一阵,微醺之际,左宗棠放下筷子,忍不住问及彭刚南阳战事的情况:“殿下,南阳方面的谢帅和国宗近来可有消息?眼下已是九月初,冬日迫近,秋冬大地坚劲,南阳土地平坦,利于清军马队机动,还是应当尽早结束南阳府的战事,以免夜长梦多。 清军兵勇除却少量精锐,皆不敢出城野战,野战乃我军之长,如若谢帅和国宗他们不能速克南阳,不如直接留下一部分部队用于牵制南阳城的兵勇,余下的部队先攻占南阳盆地周围的关隘,控制险要关隘,以防北方清军南下,给南阳来个关门打狗。” 韦昌辉、林凤祥等人的北伐军连月攻打京师城受挫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左宗棠对韦昌辉、林凤祥等人的北伐行动持较为悲观的态度,认为冬天来临之前,韦昌辉和林凤祥肯定会撤围京师,退回天津休整。 一旦京师的防御压力减轻,咸丰大概率是会派遣北方清军南下,试图收复南阳、襄樊这两处战略要地,以改变清军当前不利的战略态势。 虽说关内的清军骑兵已经烂完了,不堪一用。 然关外马队尚存一丝血勇之气,此番在北方同北伐军交战的主力,便是关外的马队。 这些马队是清廷最后压箱底的家当,又和北伐军交战一年有余,经历了战火的淬炼,实力肯定要强于一般绿营,且又是机动能力强的马队。 为稳妥起见,左宗棠觉得如果不能速下南阳府城,不妨改变战术,先攻打南阳四周的关隘要地,掌握控制进入南阳地界的关隘,以堵御北方清军南下。 至于南阳城内的清军出城,会同南下的清军马队两面夹击。 左宗棠并不担心。 一来南阳城身处包围之中,城内清军营勇同外界的联系已经断绝,很难同北方清军建立起联系,形成默契。 二来野地的清军要比城垣内的清军更容易收拾,南阳城内的清军守军出城浪战想必也是南阳前线的将士最希望看到的情况。 “南阳城是否能下,想必这几天便会有消息。”彭刚说道。 谢斌从戎多年,又是跟随彭刚从平在山杀出来的老人,张泽行事沉稳,彭勇悍勇有余,后方的襄阳又有陆勤坐镇兜底,陈淼这时候想必也已经拿下了泌阳县,带着麾下的主力到了南阳同谢斌等人汇合。 这已经是彭刚目前所能拿出的最好的北征阵容,这些将领是罗大纲以下北殿能力最优秀的一批将领。 正说间,殿前承宣官李汝昭手持一沓刚译出的电文,步履匆匆地穿过回廊,来到彭刚等人宴饮的厢厅。 李汝昭并未高声喧哗,只是恭敬地俯身在彭刚耳边低语了几句。 彭刚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露出了欣喜之色。 彭刚放下酒杯,从李汝昭手中接过电文仔细阅览了起来。席间众人见状,也渐渐停下了交谈,目光都聚焦在彭刚身上。 片刻后,彭刚抬起头,朗声笑道:“说什么来什么,诸位,适才接到南阳前线诸将发来的电报,南阳城已于成功攻克!” 开战后,彭刚命令电报局加紧重点架设北面的电报干线。 暂时放缓了九江线和岳麓山大营线这两条电报干线的架设进度,以便集中更多的电缆和工人架设通往襄阳的电报干线。 如今北线的电报干线已经架设到了安陆府南部的兴隆镇境内。 英国佬的怡和洋行在彭刚的催促施压之下,也终于挤出了些古塔胶运到了武昌。 虽然数量不是很多,但武汉三镇距离很近,武昌、汉阳、汉口三地隔江相望,这些古塔胶用于铺设连接三镇电报局的水下电缆还是绰绰有余。 有了水下电缆,以武昌为中心的电报网络,总算是能够跨越江河之阻,完成连接,形成一个整体,北殿的信息传输效率大幅提高。 待治下的主要大城市都通了电报,彭刚便打算向民间开放电报局,允许民间使用电报。 尽管彭刚的电报技术是从美利坚的电磁电报公司引进的,不过彭刚对电报的运营模式和法兰西、普鲁士这些欧洲传统陆权国家更为相似。 美利坚两国的电报行业的发展主要推手是商业资本,即私人电报公司。 塞缪尔·莫尔斯在发明电报后,试图说服华盛顿方面投资未果,最终转向私人资本的怀抱。 电报之王海勒姆·西布利等人通过激烈的市场竞争和兼并,最终整合成立了西部联合电报公司这家北美电信的巨无霸。这家商业公司垄断了美利坚的电报业。 美利坚政府对本国电报行业采取的放任自流,自由竞争的态度和政策,几乎没有对本国电报业进行监管,政府扮演的角色仅限于授予专利。 甚至连南北战争期间军用电报都是由电报公司明码发送,南北双方的报务员互相倒卖军情的事情屡见不鲜。 至于对电报巨头展开反垄断调查,已经是本世纪末的事情了。 欧洲大陆的情况则恰恰相反,国家和政府是本国电报业的主导力量。 普鲁士政府很早就认识到电报的战略军事价值。1848年欧洲革命期间,普鲁士政府迅速架设了电报线以协调军队平叛。 普鲁士电报系统从一开始就由政府所有和运营,被视为国家神经系统和战略工具。后来的德意志帝国也继承了这一模式。 法国作为欧洲中央集权程度较高的国家,法国电报系统也主要由政府运营。 法国政府将电报视为国家基础设施和中央集权管理的工具,严格控制电报使用,在这种模式下,商业资本的空间很小,电报主要服务于政府行政、军事和公共事务,商业应用反而是次要的。 英国电报行业的情况则介于美利坚和欧洲大陆之间,是政府监管下的商业运营模式。 英国电报发展初期,electricandinternationaltelegrappany这样的私人公司是架设电报线路的主力。 等到电报线路初成之后,议会很快通过立法对电报业进行了严格监管,认为其具有公共事业属性。 最终在1870年,英国政府对国内的电报业完成了国有化,由邮政局统一经营和管理。 “好!”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又是一个大捷啊!” 得知南阳城已下,厢厅内顿时响起一片祝贺之声。 王佺作为彭刚的岳祖,更是满面红光,连声道:“双喜临门,真是双喜临门!刚得了千金,又克复南阳重镇,此乃天佑!” 左宗棠、刘蓉等人也纷纷举杯向彭刚道贺,脸上洋溢着振奋之色。 南阳城一下,用不了多长时间,他们便能拿下府内的其他州县,将兵锋直接抵近中原,战略意义极其重大。 彭刚笑着接受了众人的祝贺,随即又将电文递给身旁的左宗棠,示意他传阅,同时说道:“捷报之后,还附有一份谢斌的亲笔请罪书,诸位也一并看看吧。” 电文和谢斌请罪书在左宗棠、刘蓉、王佺等人手中传阅。 当看到谢斌为了保全南阳城墙的完整性,放弃更擅长的穴地攻城,而选择代价更大的填城强攻,导致攻城阶段伤亡数字竟然超过了之前攻打城防更为完备的襄樊时,众人的表情都变得有些诧异和微妙。 襄樊的清军守军人数比南阳更多,城防更为完备。 按理说攻南阳的伤亡应该要比攻襄樊更小才对。 刘蓉沉吟片刻,说道:“谢帅用兵向来稳健,此次为何……这伤亡数字,确是比预想中要高一些,襄樊乃湖北提督和团练大臣驻节之地,城坚池深,湖北残兵剩勇,云集于此。而河南的清军,多去京师勤王了,攻南阳按理不应死伤四百余人之多。” 王佺也微微蹙眉:“是啊,若是穴地爆破攻打主城,或许能少折损些兵马。” 左宗棠仔细看完了战报细节,放下电文,他则觉得谢斌这么做并没有什么问题:“殿下,诸位,左某以为,谢帅此举非但无过,反而颇有远见,甚至可称胆识过人。” 他一句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左宗棠继续分析道:“其一,襄樊已是我之腹地,而南阳今后将长期作为直面北方清军的前线堡垒,一座城垣完整、防御设施完好的南阳,其价值远非一座墙垣残破之城可比。 谢帅舍易取难,正是着眼于长远布防,此举可谓深谋远虑。攻打南阳的伤亡虽然多了些,可长期看却保住了一个完整坚固的战略支点。 其二,谢帅在最后强攻阶段,大胆使用了彭勇麾下之麻城、黄安新兵为主力。新兵未经血战,难成精锐。谢帅敢于在如此关键的攻城战中,以战代练,给予新兵锤炼之机,虽有风险,却也是提升新兵整体战力的良方。 战报也言明伤亡亦多集中于此两部新兵。其余各部老兵骨干伤亡甚小,新兵经历血火淬炼,下回可就是老兵了。 南阳之役,看似伤亡数字较大,实则是以我们可以接受的代价,换取了一座完整的战略坚城,并锻炼了一支见过血的新军。 谢帅统筹全局,其决策合乎兵法舍得之道。若因此番攻南阳的伤亡比较大而苛责于他,恐寒了前线将士因地制宜、敢于任事之心。依左某之见,非但不该责罚,反应给予嘉奖,并对阵亡将士优加抚恤,以安军心。” 左宗棠觉得丁刘蓉和王佺对谢斌的评价流于表象,过于苛责了。 以往北殿战损比非常漂亮,那是建立在参战老兵比例高的情况下。 谢斌征南阳,是历次以来老兵比例最低的一次。 征南阳的部队,除了谢斌本人的三团和陈淼部分水师部队是作为压舱石的老兵,余者皆为湖北新兵。 谢斌能在关键时刻不贪功,没有把破南阳的最大功劳给自己的嫡系三团,反而大胆任用彭勇的麻城、黄安新兵,这一点在左宗棠看来非常难得。 尤其是谢斌还是绿营出身的将领,能在战时做出这样的决定,拿更小的功劳,承担更大的责任,大胜之后还能把姿态放得很低,更显得难能可贵。 再者,南阳一战的战损比只是纵向对比过往的战例难看了些,实际上四百余人伤亡比起南阳一战毙俘三千七百清军兵丁团练的战损比也说不上难看,反而是很漂亮的战绩。 彭刚也认可左宗棠的观点,四百余伤亡之中,有四分之三都是新兵。 给新兵发抚恤金,总好过大量老兵埋骨南阳城下。 虽然这么说很残酷,但战争素来不是讲情感的地方,老兵能发挥出的价值,就是远大于新兵。所有的老兵,也都是这么过来的。 更何况这次征襄樊和南阳,彭刚本来就是给陆勤、谢斌等人独立统兵作战,培养他们独当一面的能力。 若因伤亡问题斤斤计较,往后他们作战难免畏首畏尾,束手束脚。 彭刚举起酒杯:“左先生之言,深合吾心,襄樊、南阳两战都是大捷,陆勤和谢斌他们都应当嘉奖。” 第378章:秩序和效率 宴席散罢,月上中天。 左宗棠、刘蓉、王佺等人见时候差不多了,皆尽兴起身告辞。 离开前,彭敏带着王府仆役为每一位宾客都奉上了一份精心准备的礼物——一套晶莹剔透、在鲸鱼油灯下折射出炫目光彩的高级玻璃酒具,并数坛精酿的本地米酒和几瓶洋酒。 十九世纪中叶,玻璃器皿在沿海地区,尤其是开埠口岸附近已经不是什么特别稀罕的物件。 但在内陆地区还是较为罕见的,再者,这是彭刚亲自赏赐的,具有特殊的意义。 众人谢恩收下了礼物,旋即离开了北王府。 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喧嚣的北王府内宅渐渐安静了下来。 彭刚脸上带着几分酒后的微醺,但他眼神却依旧清明,脑袋仍然是清醒的。 彭刚没有立刻回卧房休息,而是叫上了彭毅信步来到外书房。 彭毅执掌北殿的圣库,是北殿实际意义上的户部尚书,彭刚极为倚重的臂膀。 进入外书房,彭刚摆了摆手,示意彭毅坐下,自己也随意地一屁股坐在主位之上,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开门见山地说道:“阿毅,眼下正是秋收,也是咱们第一次在江夏、汉阳两县正儿八经地开征田赋。这是我们第一次征赋税,意义重大,不仅关乎我们能收到多少钱粮,更关乎人心向背和我们北殿的威信。” 彭毅神色一凛,认真地点了点头:“三哥放心,章程都已经按照我们商议好的下发到县里了,江夏、汉阳两县的下至副科官,上至知县,都是三哥精挑细选的可信之人,况且江夏、汉阳两县都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出不了什么差错。” 各地行耕者有其地之策的时间有先后,不过完全免除赋税的时限是一样。都是在完成土改之后免一整年的赋税。 江夏、汉阳两县完成的土改的时间最早,开始征收赋税的时间自然也是最早的。 江夏、汉阳两县是北殿最早掌控的两个县,还都是数一数二的富庶县,是北殿最早的基本盘。 彭刚对这两个县的重视程度也是最高的。 相较于其他县,彭刚往这两个县派遣的官吏,无论是忠诚度还是业务能力,都是最拔尖的那一批。 江夏、汉阳两县的老军属比例也高,尤其是江夏县,有七成以上的居民是来自广西、湘南的军属、工匠,原住民反而是少数。 江夏县的大部分原住民,现在不是在太平军中,便是在天京、安庆的男馆、女馆里。 就江夏、汉阳两县的官吏素质和军属比例而言,彭毅觉得征赋税不会出什么乱子。 纵然有少部分官吏贪,可再贪也不至于贪到这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追随彭刚一路杀到湖北的这些人头上。 “章程是好的,但关键在执行。” 彭刚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我担心的不是章程,是下面办事的人,财帛动人心,世上能经得起财帛权色考验的人又有多少? 江夏、汉阳两县的官吏素质确实会比其它地方高些,又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出事的概率确实会比其他地方小,可不代表一定不会出事。 往后要征收赋税的地方也不止这两个县,总不能全靠地方官吏自觉,寄望于他们都能有圣人一般道德品质。 道德品质能与圣人比肩的人终究是极少数。还是需要依靠制度来约束他们更为稳妥。” 受限于行政人手不足,也可以说是版图扩张的速度过快,武昌方面无法在短时间迅速构建一套完整的官僚体制并往其中填满足够的官吏。 老实说,彭刚扩充官吏队伍的速度已经很快了。 奈何华夏的体量实在是太大,一个省的人口体量便顶得上一个主要大国的人口体量。 截止目前,彭刚已经控制了湖北全境,河南南阳府、江西九江府,以及湖南北部的部分地区。 治下人口根据最保守的估计也有近三千万人,和日本的人口数量大致相当。 而英法美以及德意志地区在十九世纪中叶的人口基本都在两千万出头这个量级。 彭刚的武昌政权是根据现有的储备官吏数量逐渐填补地方官的实缺,同时根据实际需求增补新衙门。 现在既然开始正式征收赋税,相配套的监察体系的设置也是时候提上日程了。 彭毅很快领会了彭刚的意图:“单靠圣库这边或者三哥亲自派人巡查,力度恐怕确实还不够,也容易被下面的人摸清路数。三哥是想设置臬台衙门?” 提及监察衙门,彭毅首先想到的是振扬风纪,澄清吏治的都察院和按察司。 彭刚站起身,踱步到窗前,透过木花格望着窗外澄澈的夜色,缓缓说道:“我意是参采都察院、按察司之制与西洋审计制度,设立两个直属于我、独立于其他衙门的新衙门专司监察审计事务。” 明清两朝通过都察院、按察使司及巡按御史(明)已经构建了多层次的监察体系,可以视情况选择性改良引用。 目下北殿中央的官僚队伍规模尚小,最高的行政区划也只到府一级,还未置省,设立一个按察司就可以满足需求,都察院的设置可以暂时缓一缓。 清虽乘明制,但对三司,即布政使司(藩台)、都指挥使司(都台)、按察司(臬台)的调整改动颇大。 清朝直接废除了都指挥使司,都指挥使司军事职能由八旗和绿营系统接管,地方军事由总督和巡抚统筹。 布政使虽得以保留,但布政使的职权到了晚晴大部分已经被巡抚和总督取代,沦为巡抚的属官,主要负责财政和民政事务。 清朝的按察司的职能可以粗浅地理解为相当于后世省高级法院、省检察院、省级司法厅、公安厅的复合体,看似是一个权力很大的部门。但它是高官(巡抚/总督)领导下的一个省级部门。 清朝按察使的境遇和布政使差不多,实际上也是巡抚的属官,比起明朝按察使,清朝的按察使权力已经大为缩小。 “清廷的臬台主官主司邢名,兼司监察,职能有些杂了,什么都管反而什么都管的不周全,不若设一廉察司,由该司专司监察文武百官风纪。至于审计,圣库中有审计署,汉口海关也设有审计官,此制甚好,可以推广。”彭毅想了想说道。 按察使是省级最高司法长官,监察之责只是兼职。 彭毅觉得按察司的职能太多太杂了,不够专业化,不如设一个廉察司,专门廉察访探文武百官风纪,尤其重点稽查赋税征收、钱粮支用之中有无贪墨、摊派、舞弊之情事。 至于审计部门,他主管的圣库和刘齐衔主管的汉口海关已经设置有独立的审计部门。 他和刘齐衔都觉得专门的审计署和专业的审计官用着很顺手,可以推广到地方。 彭刚笑了笑说道:“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廉察司的廉察使可是得罪人的活,不宜从和湖湘、粤籍官员中挑选,若真遇上事情,难免念情徇私。”彭毅若有所思地说道。 北殿的官僚队伍中,多数是湖湘人,少数是广西、广东人。 前者是传统的同乡加同窗的符合关系,连襟还不少,后者则是同乡关系。 从这些人中挑选廉察司的官员显然不是很合适。 “和湖湘士子没有瓜葛的文官虽然少,可也不是没有。”彭刚心里早有了初步的人选。 “去岁西征向我们投诚的原平江知县,现巴陵知县庞公照是浙江人,刚刚投效我们的原襄阳知府海瑛是河南人,此二人和湖湘、粤籍的文武皆无瓜葛,也无根基,顾虑少,由他们来主持廉察司正合适。 去岁我也点了几名江西、安徽的士子为进士,加上他们,廉察司和审计司的小班子还是能搭建起来的。” 彭毅觉得这主意不错,北殿的几个主要清廷降官中。杨熏是第一个主动投诚的知县,又是湖南人,和湖南圈子的官员关系还不错。 刘齐衔和左宗棠私交好,和湖南圈子的官员关系也还可以。 唯独庞公照是北殿中唯一的浙江籍文官,身单影只。 襄阳知府海瑛刚刚投诚不久,不过他的境况和庞公照比较相似,想来海瑛以后的境遇和庞公照差不了多少。 “这两个人倒合适,前番刘齐衔是以从四品的知府官身献上了半个德安府来投,三哥最后许了他正四品的汉口海关关长。襄阳知府海瑛也是以从四品的官身,临阵献襄阳城来投。无论三哥给廉察司、审计司的主官定为三品还是四品,咱们都不算亏待他。”彭毅觉得海瑛和庞公照确实是比较合适的人选。 “赋税的事,你多盯着些。”彭刚携彭毅走出外书房,一面走一面说道。 彭毅向彭刚郑重承诺:“阿哥,我明白了!我会盯紧些。” “好!”彭刚拍了拍彭毅的肩膀,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有你盯着,我就能稍微放心些。咱们的家底还不怎么厚实,每一步都得走稳了。去吧,时候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 长江水裹挟着泥沙奔流东去。 江面上,悬挂米字旗、英国东印度公司旗帜的明轮船与中式平底舢板交错而行,汽笛声与船夫、力夫的号子声混杂在一起,如同在这汉口码头奏响了一曲奇特的交响乐。 码头上则是一派令人惊异的繁忙景象。 货物按照品类和批次整齐地堆放在划定区域,穿着由汉口官方统一发放、带着数字编号号褂的码头力工们则在佩戴着袖标的海关管理人员指挥下,有条不紊地搬运着货物。 汉口商贸的繁盛不仅养活了一批吃财政饭的官吏、码头运维人员和以中介为生的牙人,也养活了数量众多的力工和小商贩。 汉口地区,尤其是码头附近的区域,食摊、货摊明显比开埠之前多了不少,甚至还有了几家洋餐馆和咖啡馆。 汉口为北殿中央贡献的商税收入更是一月高过一月,光是门摊税就涨了近一倍之多。 怡和洋行的大班马地臣和英国领事阿礼国并肩站在码头的栈桥上,注视着码头上的力工将一箱箱、一捆捆的茶叶、优质的生丝和精美的丝织品装运上他们的货船。 与上海或广州码头那种人声鼎沸、混乱无序,无时无刻充斥着力工呐喊、工头斥骂和各种方言讨价还价的常态截然不同,汉口呈现出一种令人惊叹的秩序和效率。 武昌当局对汉口的规划十分清晰,码头地面用颜色醒目的砖头划线,划分出不同的功能区,如茶叶区、生丝区、丝织品区、待检区、已放行区等等区域,井井有条。 穿着深蓝色统一号褂的力工,或使用标准的木制手推车,或肩扛手提,沿着指定的路线往返穿梭,将货物从仓库运至船边。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货物本身。 茶叶不再是杂乱无章地用麻袋或篾箩盛装胡乱堆放,而是统一采用了刷着桐油、印有“汉口海关监制”字样的标准木箱。 箱体两侧,用清晰的中英文写有货物名称、品级、净重、毛重、产地、批次号以及目的港和经手海关官吏的信息。 生丝捆扎得整齐划一,丝织品则用防潮的油纸包裹后再装入统一规格的板条箱。这一切,使得清点、验货和装卸的效率成倍提升。 在现场负责指挥的并非挥舞着皮鞭木棍、耀武扬威、满口粗话的工头,而是身着黑色制服、胸前别着铜质徽章,带着袖章的海关低级官员。 他们嘴里喊着铜哨,手持硬皮夹板,上面夹着货物清单,不时核对箱体上的信息,用手势和简洁的指令进行调度。 汉口码头每天都有专人负责洒扫,这里的卫生状况要比沿海的五个开埠口岸好得多。 码头的栈桥的凉亭下,马地臣掏出他那块厚重的金质怀表,“啪”地一声打开表盖,低头看了看怀表上的时间,又对比了一下手中清单上预估的装货进度,说话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可思议:“我的上帝……阿礼国,我必须说,比起远东的码头,这里更像是在波罗的海或者利物浦的某个码头。 从开始装货到现在,仅仅只有五个小时,他们已经完成了一天的装货量!按照这个速度,我们原计划需要整整五天的装货时间,很可能在明天日落前就能全部结束! 汉口海关为我们节省了至少两天的泊位费、力工们的加班费,以及……最重要船期。这对我们意味着什么,您很清楚。” 阿礼国领事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在那些忙碌却有序的工人和官员身上。他扶了扶鼻梁上的单片眼镜,试图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作为在中国任职多年的外交官,他见识过太多口岸的官僚习气和低效腐败。 当地帮会的骚扰,坐地起价,海关的层层勒索,当地官员的推诿拖延,都曾是让他头痛不已的问题。 而这些令人头疼的问题,在汉口几乎不存在。 阿礼国不喜欢对英态度强硬的那位北王,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在这位北王治下的汉口贸易,体验确实要比清廷治下的五个开埠口岸要好得多。 “我当然知道,效率……更高的效率,马地臣先生。”阿礼国的声音有些低沉。 “你们在乎的是效率带来的利润,但更让我感到震撼的,是这种惊人效率和组织调度能力背后所体现的东西。你注意到与我们接洽的那几位海关官员了吗?那位姓刘的关长,还有他的副手。 他们说话直接,条理清晰,对我们提出的问题给予明确答复,没有任何模棱两可的官场套话。更重要的是没有任何暗示。没有暗示需要额外的手续费,没有暗示需要为我们特事特办而付出巨大的额外代价。一切似乎都写在他们的规章里,明码标价,照章办事。 这在我与清国官府打交道的经历中,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例如那位上海道台上海道台吴健彰,表面上在我面前跟我的奴仆似,实际上贪婪至极,两头吃拿,每次都向我们狮子大开口。” 就在这时,马地臣手下负责监装和验货的怡和洋行管事以及过磅员拿着几份文件匆匆走了过来。 “阁下。”管事低头翻看着记录汇报道。 “我们按照惯例,随机开箱抽查了百分之三的高价值货物。主要是s级、a级红茶、生丝和那批江陵锻。 结果……嗯,结果令人非常意外。所有抽检的茶叶,品级、干燥度与合同规定的完全一致,没有发现任何次级茶叶混充或掺杂树叶的情况。 生丝的纤度、强度和洁净度也完全达标。至于那些丝织品,图案、色彩和质地都与我们确认的样品吻合,没有发现偷工减料或者以次充好的情况,甚至超出了我们的预期。” 管事抬起头,看着他的老板和领事,语气中依然带着难以置信:“阁下,请原谅我的直白,但根据我在上海和广州多年工作的经验,像这样大规模交货而能保持如此高度一致的品质,并且完全没有货不对板的欺诈行为,这……这几乎是第一次。这里的商人似乎更讲信用,这里的官府似乎很重视维持一个良好高效的营商环境。” 这次交付的货物数量很大,管事和几个过磅员甚至提前专门学了些本地的友好问候语,以便吵架扯皮的时候能派上用场。 毕竟根据过往的工作经验,交货的数量越大,狡诈的华商越容易浑水摸鱼,以次充好。 没曾想这会工作居然会如此顺利舒心,一边喝着红茶,就把工作给做好了,没有当地帮会和官员的刁难索贿,全程都保持着愉悦的心情。 这几名从上海来的管事和过磅员,甚至都已经在考虑不回上海,直接留在长期留在汉口工作。 第379章:纵斧钺加身,亦不敢有负王命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击,彻底动摇了阿礼国心中某些根深蒂固的观念。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从码头移开,望向江对岸那片正在大兴土木的武昌城郊。 那里,新的官署、学堂、甚至据说是纺织厂的厂房等一应建筑正在拔地而起,与汉口这边的高效码头交相辉映,共同构成了一幅生机勃勃的图景。 “马地臣先生。”阿礼国转过头,将视线从长江对岸的武昌北郊区缓缓挪回汉口码头。 “我想,我们过去对于这个古老民族的许多看法有些片面。 我们习惯于用自大、麻木、贪婪、狡猾、怯懦、勤劳来标签化他们。但我们似乎忽略了一个关键变量——统治者。 这里发生的一切充分说明,当汉族摆脱了鞑靼人那种寄生性的压迫统治,在一个由他们本民族建立的、有着明确目标和卓有远见的政权的组织下,他们的纪律性和所能爆发出的潜力是惊人的。 他们完全有能力建立并运行一套廉洁、高效的制度。他们的组织能力、学习能力丝毫也不逊色于优等的欧洲民族!” 阿礼国参加过十二三年前的那场对华贸易战争。 这场战争给他带来的除了惊喜、荣耀与英镑之外,还有困惑。 比如他们所打得比较艰难的镇江一战,彼时镇江守军给他们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令阿礼国和诸多英军将领倍感诧异的是,攻城期间,镇江清军的那位满洲守将,京口副都统海龄居然因为在城内大肆屠杀汉人。 事后阿礼国方才了解到,原来是这位鞑靼将领担心城内的汉人与英军里应外合,夺取镇江。 阿礼国一度对海龄在战时做出如此荒唐的行径感到疑惑不解,直至深入了解鞑靼人是如何攫取这片土地上的统治权,方才勉强搞懂了那位鞑靼将领这么做的思维逻辑。 那位鞑靼将领,大概是以己度人,将他们当成了从海上入关,试图勾结汉人推翻鞑靼人统治的外来者,才在战争期间做出屠杀镇江城内汉人的不可思议之举。 到了武昌之后,阿礼国曾设想推演过如果十二三年前的那场贸易战争,他们所要面对的统治者是汉人而非鞑靼人,比如是武昌王府里的那位北王会是什么样一番境况。 他给出的令自己信服的结果是,海战方面大英帝国的皇家海军仍旧能轻松取胜,至于陆地上的战事,恐怕没有那么轻松。 马地臣作为商人,对阿礼国这番带有政治和文化反思的言论感触略有不同,但他同意其中的事实判断。 “毫无疑问,领事阁下。与武昌方面做生意,在短期内我们的成本会显著降低,风险也更加可控,利润也更为丰厚。没人会拒绝可预测、稳定、守信的商业合作伙伴。” 说到这里,马地臣话锋一转,稍微停顿了一番,继续说道:“但也仅限于短期商业合作,从更长远的利益角度来看,一个有组织、有纪律、有原则,并且明显洋溢着强烈民族自信和自主意识的政权,对我们而言,恐怕是一把双刃剑。 他们能经营好汉口海关,自然也能将这方面的能力用于军队,听说最近他们又从打下来了不少新地盘。” 阿礼国的脸上露出了深有同感且更加复杂的神情。 他一方面欣赏并享受这种新兴气象带来的外交、贸易便利。 另一方面,则是源自殖民主义时代外交官本能的警惕与担忧,一个强大、高效且自信的中国,显然不符合大英帝国在华追求最大限度特权和利益的长期战略。 武昌方面在武昌和汉阳大兴土木,建设厂房建筑,在出口贸易中,武昌方面更倾向于出口成品而非原料。 说明武昌方面并不甘于只充当原料产地,也想攫取中游加工和制造端的利润。 从长期来看,这对于他们英资洋行而言不是好消息,一旦武昌方面的工厂建成,引入生产线顺利投产。 他们和武昌方面的在商业领域的关系,竞争将大于合作。 “您说得有道理,马地臣先生。”阿礼国最终轻叹一声,说道。 马地臣划亮火柴,他猛地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间,他指向那些码头上正在装船的货堆,心有不甘地说道:“看看那些货物,按照往年在上海或广州的惯例,这些最优质的、最早上市的优质货物,本应优先供应我们大英帝国,我们的商船应该拥有最先挑选和装运的权利!可现在呢? 武昌方面竟然优先保障法国人和美国人的需求,我们只能排在他们的后面,捡拾法国佬和美洲乡巴佬挑剩下的批次,或者等待后续的批次!这简直是本末倒置!” 阿礼国打断了马地臣的抱怨,因为有一个更关键的失误,让他如鲠在喉:“您所说的货物优先权,固然令人遗憾。但那或许还可以通过后续的谈判、我们的竞争力来争取,打破现有格局。真正让我感到追悔莫及的,是一个我们失去了在海关方面和武昌政权合作的机会。 他们选择了和美洲的乡巴佬合作,没有选择同我们合作。” 马地臣也瞬间安静了下来,作为资深商人,他太明白参与对方的海关事务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税收问题,更是事关贸易规则的制定、信息情报的获取,以及对整个口岸经济命脉的影响力。 虽说彭刚只是雇佣美利坚人史密斯作为海关顾问协助刘齐衔和刘思进打理汉口海关,史密斯以及其他美利坚雇员并无实权,无法左右汉口海关。 可至少美利坚在汉口海关有工作人员,能比他们英国人更快地接触到一手的商业情报乃至武昌政权在外贸方面的政策走向。 两日后,彭刚在北王府的西花厅召见了新投效的原清廷襄阳府知府海瑛,以及去年西征时投效的原清廷岳州府平江县知县庞公照。 得知是前往西花厅面见北王,庞公照很高兴。 北殿行的是密室政治,正殿通常用于开大会说小事或者接见使者。 重要的决策基本上都是在西花厅开小会决定。 有资格进西花厅,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殊荣和认可。 庞公照有些羡慕海瑛,为等到进入王府花厅的机会,他勤勤恳恳当了一年的巴陵县知县,累得眼花腿酸,才得到了进入西花厅的资格。 而海瑛刚投效不久得到了进西花厅的机会。 步入王府,二人在王府内侍的带引下来到了耳房的更衣室,换上了一身绯色的官袍。 穿上绯色官袍的庞公照非常激动,北殿的官服服色循前明之制,能穿上这身官袍,说明彭刚这次召见他们二人是要对他们二人进行擢升,且品级不会低于四品。 目前北殿的官僚队伍规模不大,高官就更少了,不存在官员泛滥的情况。 有资格穿绯红色官袍的人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穿戴好衣冠,整理好仪容,两人在王府内侍的引路下来到了西花厅。 身着黑色常服的彭刚端坐于主位之上,神色平静地扫过堂下肃立的两人。 堂下左侧,站着的是新近投效的原襄阳知府海瑛。 海瑛有些局促不安,腰背微微前倾,姿态放得极低。 右侧,则是去年西征时投诚的原岳州府平江县知县庞公照。与海瑛相比,庞公照显得更为沉静,欣喜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这两人投效北殿时的官身不同,背景不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在北殿势力最为庞大的湖广籍、特别是湘籍文官集团中,属于外来者,根基浅薄。 “海知府,庞知县,坐。” 待二人拜毕,彭刚指了指两个早已备好的绣墩,示意他们二人就座。 海瑛与庞公照连忙躬身谢恩:“谢北王!” 彭刚微微颔首,不再赘言,直接切入正题:“今岁乃我首次于江夏、汉阳两县开征赋税。此事关乎民生,亦系我殿威信,不容有失。然难保无人心存侥幸,阳奉阴违,中饱私囊。 故我决定于此次征赋税期间,特设临时监察审计之职,专司监督、稽查赋税之征收、起运、留存诸事,并审计钱粮账目,严防贪墨、摊派、亏空之弊。” 廉察司和审计司是常设部门,彭刚之所以在二人面前说是特设临时之职。 一是给他们二人足够的工作动力,二则是暂时安抚湖湘系官员的情绪。 骤然任命两个正四品高官,还没有一个是湖湘人,湖湘系的官员或多或少都会有些情绪。 海瑛与庞公照心神一凛,知道正戏来了,两人屏息凝神,听得更加专注。 “海瑛。”彭刚点名。 “臣在。” “命你为廉察司廉察使,正四品,持本王令牌,可巡查各州县征税现场,受理民情,风闻奏事,重点稽查官吏有无不法情事。” “庞公照。” “臣在。” “命你为审计司审计使,正四品,负责审核两县上报的钱粮账册,核对收支,稽核票据,但凡有账目不清、数字不合、支用不当者,皆有权质询、驳回,乃至提请彻查。” 正四品! 庞公照心潮澎湃,这可是罕见的超擢提拔啊! 庞公照原本只是正七品的知县,虽说是附郭县的知县,升迁的机会要比寻常的知县大一些,可说到底也是知县。 至于海瑛,也感到满意,在清廷时他是从四品的知府,落了个正四品的实缺,也算是擢升。 况且北殿官少,从四品往上,都能算得上是大吏了。 尽管廉察使是个得罪人的烫手差事,但作为降官,海瑛早就做好了自我心理建设。 只是两人还有一个顾虑,那便是彭刚还没有提及为他们两个安排僚属。 虽说他们两人要廉察审计的地方只有两个县,可光靠他们两个光杆司令负责两个县的廉察审计工作,实在是分身乏术。 两人细微的反应彭刚看在眼里,他继续道:“为使你二人能顺利办差,我已从行政学堂和地方科官中遴选了十余名皖籍、赣籍的干员,充作尔等僚属,听候尔等差遣。 另外我已让教导营调两个排,负责你们二人和廉察司、审计司属官的安全。望你二人能秉持公心,不徇私情,将这首次征税的差事,办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彭刚亲自给他们直接给配置僚属护卫,足见彭刚对这两个新设部门的重视。 两人最后一丝顾虑烟消云散,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绝。他们没有退路,唯有向前。 海瑛深吸一口气,率先撩袍跪地:“臣领旨谢恩!必当恪尽职守,秉公廉察,以报殿下知遇之恩,纵斧钺加身,亦不敢有负王命!” 庞公照也随之跪下,言辞恳切:“臣蒙殿下超擢,敢不殚精竭虑?查核账目,分毫必究!定使钱粮之数,朗若列眉!” 到底是中过进士,在官场中浸淫许久的文官,说起话来,文绉绉的小词一套接着一套。 “好!”彭刚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起来吧。记住你们今日之言,我为你们二人备了两马匹和行装,行袍,衙门的地点也已经选好了,你们的僚属就在衙门等你们。 下去领完马匹、行装,便到衙门去见见你们的僚属,廉察司和审计司的章程稍后国宗会送到你们手里。” 廉察司、审计司的衙门彭刚已经选择好了,就设在前街距离北王府不远的两处闲置宅院。 海瑛、庞公照谢恩之后起身离开了西花厅,在王府内侍的引路下领了马匹、行装、行袍,前往各自的衙门。 海瑛、庞公照走后,李汝昭带着两个承宣官,抱着一摞厚厚的教材走了进来。 “殿下,马礼逊学堂的一应教材都在这里了,马礼逊教会承诺的三十六名通事已抵武昌,正在大殿等候。” 马礼逊学堂是近代在中国第一所传播西学的教会学校。 1839年,由英国人温施娣和美国传教士布朗在澳门开办,其前身为1818年马礼逊在马六甲(新加坡)创办的英华学院。 该校西学课程全部采用英文课本,该学堂以中英文双语教学,其中算术、代数、几何、地理、化学、物理、生物及音乐等科目全部用英语教学。 该学堂隶属马礼逊教育会,因经费问题,该校已于1848年停办。 马礼逊学堂培养的学生,除了两个仍在英美留学就读之外,其他的学生都已在怡和、宝顺、旗昌等英美大洋行任职。 马礼逊教会想要深入中国内地开展传教事务,彭刚同其几番讨价还价,要了包括分别在英国爱丁堡大学攻读医学、在美国耶鲁大学攻读文学的容闳在内的三十八名马礼逊学堂优秀学生以及马礼逊学堂的教材。 作为交换,彭刚则允许马礼逊教会在汉口建一座教堂,至于马礼逊教会提出的要与彭刚合作,在汉口开设一个教会学校,为彭刚培养相关人才的提议,彭刚则没有答应。 彭刚允许马礼逊教会在汉口建一座教堂,主要是为了已经系统接受过自然学科教育的三十八名学生。 这些人虽然只有中学学历,大多数都还不具备通过英美名校的招生考试的能力,不过在远东地区,已经算的上是难得的高级人才。 至于合作办学,不在彭刚的考虑范围之内,更何况还是附带条件的合作办学。 况且,为了得到这三十八名人才,彭刚是为他们支付了洋行的违约金,这些违约金有一部分落入了马礼逊教会的口袋,彭刚也不欠马礼逊教会什么。 彭刚的承宣官中无人精通英文,不过萝尔英文水平还不赖。 送到彭刚案前的这些教材已经经过分门别类。 两摞教材,一摞是马礼逊学堂的主科教材,即神学教材。 另一摞则是算术、代数、几何、地理、化学、物理、生物等自然科学的教材。 神学教材彭刚看都懒得看上一眼,就让李汝昭放到一边去。 自然科学的教材则留在桌面上,以供他翻阅查看。 第380章:岭南之材 首先映入眼帘的,也是彭刚最感兴趣的教材便是物理。 不过教材封面印制的学科名称并非彭刚所熟知的physics(物理学),而是naturalphilosophy(自然哲学) naturalphilosophy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学术术语,该学科名称于牛顿时代发扬光大,在一些比较传统的经典学府 迎春听着这话,微一愣,再要问孙绍祖话时,槐角却来回,姨娘们来了。 雨水顺着面颊滑落,滴落在了风雨中,混在了泥水中,消失不见。 第二天上午,李夫人坐着马车来了。迎春把李夫人迎进内院,李夫人又给迎春带来了上好的极品燕窝,二人坐定,闲话起来。 一般的符箓只能使用一次,最多也就使用几次而已。但景阳剑符因为和飞剑“共生”的原因,可以一直使用,除非剑符本身受到损坏。这与其说是符箓,不如说是法宝了。 那燕天北会在哪里……难道真受重伤了藏身于某个秘密之地疗伤?那陆少曦和秦如绚为何不在他身边护法?还是说,陆、秦二人就是来吸引注意力,好让燕天北暗中实施什么阴谋? “这会是什么人干的,是蒙月带来的那一般人下的手?”钟呜剑问道。 迎春并没说下去,她刚才想要说,难道还想雨凌像自己一样落得这样的下场么? 黑暗中十余条分布在不同高楼大厦上的人影正用神识悄然盯着这几辆车。 当瘦皮猴转过身去的时候,陈征脸上的狂傲与贪婪顿时消失不见,嘴角微微翘起一个玩味的笑容。 这就是她目标吗!?达鲁伊身体几乎没有犹豫的躲闪掉了漩涡玖辛奈此次攻击,这不可力敌!万一磕了碰了,即便将自己给卖了都赔不起。 一身月白色裾裙,从里衣到外衫,无论是衣料质地亦或做工刺绣都极其讲究,一看便知价值非凡。 姜御终于明白了她的用意,精致如线雕般的五官表情复杂,有欣赏,有意外,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再说了,新时空除了几颗不到1kg重的“对人”卫星外,也没其他人造卫星了。 说完之后,陈青锋便是在罗采薇呆滞无神的眼神中踏出了东湖山庄,整场订婚晚宴,似乎到这里已经差不多结束了。 不是战备状态,营中守卫比平日里疏松,又刚过晚饭的点儿,不少人还守在桌边猜拳划酒令,喝得不亦乐乎。 连南华宫的圣主,一尊无敌人仙,都起了收徒的心思,只是被洛江陈氏婉拒。 因为她淑娴,逼着自己,与更多的人,了解过更多…关于唐颂缘、还有现在的大家,许多内容。 杨晨晨就与男队的原队长相爱,可是……她最爱的人,为了保护她的父母,在丧尸冲到面前时没有丝毫畏惧的迎了上去,用血肉为她的家人支起了最后的屏障。 张云闲听的有些别扭,虽然他已经接受自己天启者的身份很久了,可听星真一口一个大人,您呀您地称呼他,他心理一时半会还真有点牛转不过来。 事实上,吴召也是在昨晚见识过这些外星大妖身上的丹药都不普通后,这才会有这种要求的。 下面该说什么?美国人见面的时候,如果不太熟悉,好像会从天气聊起吧,那聊聊天气? 中国电影的票房总额一直在市场份额上低于以好莱坞大片为主的外国引进片。 当然,他更多的还是在问,那个妖灵之渊的世界,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那个世界,到底有多广阔? 不远处另一桌边,宁泽天将程老太太安顿在桌边,起身要走,却被老太太拉住。 不论如何阴阳教弟子被杀,尤其是自己的左右手的子嗣被欺凌,他始终要来,但是来时,他可是不断观察周围,生怕有埋伏。 “咦?不对,剑身的幅度有些变化。”楚白立刻惊喜,他发现巨剑的刀锋有了一些变化,虽然仍是未开锋的样子,却稍微有了一点斜面。 楚白发觉中计,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想笑,再次感谢坦克虫自己送死来了。 本身是想通过这样的羞辱让程娆稍微收敛一些的,但是程娆却丝毫没有收敛。 这是一把需要三昧火气劲引动方能发挥出它的全部威力的宝剑,李斌猜想,这很可能就是因为那一枚极品炽火石的缘故了。 刚刚林风对他手下留情,无非是因为与狼人族的族长穆图有些交情,一般情况下,想要对林风动手的人,基本上都死了,没想到眼前的这名狼人敬酒不吃吃罚酒,林风自然也不会客气了。 他的这个回答让那五人不由都投来了古怪的目光,依照常情,寻易的回答应该是“属下必当竭力争胜,不辱夷陵卫颜面”之类的话才对。 鸣镝窜响,火把隔着院墙丢进去,在窗户上、门板上撞出星星火光。老实说,就是今夜这样雪花飞舞的天气,这些火把说不定刚落定就被积雪压灭了去。然而这样的兵乱,也足以让二十多年未见过这样情形的人昏了头。 第381章:情分非本分(补昨天的更新) 殿外秋意渐浓。 彭刚久违地收到了天京方面的圣旨。 这道圣旨的内容喜忧参半。 喜的是可以确定韦昌辉、林凤祥等人的北伐军虽然损失较大,然建制尚存。 攻打京师城大半年未果的韦昌辉、林凤祥等人最终还是保持了理智,赶在入冬之前撤出了京师城郊,转攻为守,以保全实力。 忧的是彭刚收到 照片上的青年男子,身穿警服,脸上绽放着阳光的笑容,既英俊,又不失温柔,唯独可惜的是,这一张遗照,令人唏嘘不已。 不明就里的林怡急忙把费解的目光投向了江城策,可是江城策却稳稳地坐在老板椅上,目不斜视,根本就不去看林怡一眼,这可急坏了林怡。 这堂房装饰得富丽堂房,最先映入陈容眼帘的,是一座高达三尺的珊瑚。这珊瑚,不管是光泽还是完整度,都不比她在平城时砸碎的那个要差——如此贵重之物,被这般随随便便地摆在红木几上。 “帮您灭火呀。”不一会,龙妍便拿着装满了透明液体的高脚杯往回走。 “赫尔卡,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把手杖交给我?!”雷伊问赫尔卡。 江城策认真地打量着金素妍,竟突然发觉,她是这般天真可人,纯洁可爱!沒有一点焦躁,沒有一点心机,平静的亦如一潭清澈的湖水。 “你还想用激将法?好吧,既然你那么想听,我就不告诉你!”这段时间里能用来找乐子的时间真是太少了,就算是雷伊这样稳重的精灵也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开心的机会。 “不过这是什么?”雷伊顺着布莱克的探照灯的光看过去,发现布莱克说的是一个能量转化装置。 立冬的第一天,是一个灿烂的大睛天。这么好的日子,如果能出去走走,看看郊外的碧水蓝天,与知心人说说话,那是多好的享受了。 紧接着,行色匆匆的江城策,鬼使神差地把车开到了南宫世家的别墅前,犹豫了再三,最终还是阔步走了进去。 有着方阵的保护,他们才不容易溃散,而且因为和格兰王国经常要作战,这种方阵对龙骑士王国的人来讲并不陌生。 这是完美人柱力才能使用出来的最终奥义,并且人柱力必须完全尾兽化,其威力足以将几座大山或一整个忍村摧毁。 他可不是传导悲观情绪,作为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怎么可能悲观? “大家下午好,欢迎来到冠军之星青年组的决赛现场!!!”主持人大喊道。 自己国家的人民早就被石油吞掉了灵魂,毫无进取心,就连他自己,也同样如此。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自己那变换不定的状态是因为受到了桃乐丝虐待的缘故。很多时候,他都怀疑自己已经不正常了,可现在终于找到了原因,乐观的他以为自己以后不去碰所谓的杀戮之刃就会慢慢的变回自己。 就连摄像老师都看得食指大动,心里想着等会换班的时候也去搞点螃蟹过来。 梁善将自己的忧虑说了出来,说实话他也不敢保证就一定能找到董丹妮的阴魂。 长门无语,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雷影这直来直去的性格不会顾及任何人的面子的,但是长门知道自己必须做出解释,因为他是来搞联合的,不是来制造矛盾的。 这一次出兵龙骑士王国,与其说是为了圣雅哥,其实暗地里都是苟斯特抓取权力的把戏。 吐出鲜血之后,石易脑海之中一阵清醒,知道这样下去,自己根本没有生还的希望,目光一扫,见到不少的傀儡已经回复清明,跟自己一开始的时候差不多,心中便有了主意。 那是当他无意间武力全开,莫名其妙的触摸到了天道,无意之中开启了太极仙界,领悟了一丝太极仙道。 于是她们主仆五人花费了将近一百年的时间,穿梭于四个大世界之间,寻找身藏天机之人。 “敌人的动作很诡异!”仿佛感应到阿兰多的疑惑,在远处回旋寻找攻击机会的哈曼喊到。 盘腿坐在地上的彩云缓缓的睁开的眼睛,抬头看着顶部,轻声道。 因为元神修士只见一旦发生战斗,就意味着两方正式开战。来此之前,宋天致和张潇铭就被其他元神修士告知,无论如何都能跟承灵宗的人发生战斗,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仅仅凭借一台ms的推进力和草稚的轮机也。。。卡嘉莉的指甲陷进掌中。 然而左丘尘的盛名,在郝术听起来是那么的刺耳。如今所有人都知道,郝术在数招之间便被左丘尘打败,这一切让郝术近乎发狂。 “如果你真的不是的话,那么你还能找到我,唤醒我,这就说明我麻烦大了。”古伦一下子将那块糕点塞进嘴里。 吴峰这一修炼,直接就是半个月。半个月没有吃东西,全靠药力的支撑。真难想象,要是到达了地级,修炼估计更加艰难不已。 就他现在这样的表情,肖遥觉得,如果在让他的手指间夹一根烟的话,最能将那种忧郁体现出来。 薛子当为天下雄,年少轻狂时的誓言,如今看来都已是低估了他。 方荡本来是一句调笑,在这里他见识了血茧世界的权威,一人上场几乎无人胆敢登台,三百颗红桃独霸一百余颗,称得上是威风八面,在方荡想来,血茧世界应该就是这里最强横的存在了。 就在昨夜,党金毗死了。倒是没有人谋害,他自己在狱中上吊自杀的。 街道边,不少妖族的鼻息变得粗重了起来,妖族虽然也处划智慧种族,但毕竟兽性大过人性,这些家伙的自控制能力毕竟薄弱。 虽然有多如牛毛的军务在等着自己,但薛绍觉得,自己这时候最应该做的是去陪一陪太平公主。 这天清晨,连绵了几日的风雪终于停歇。前方王昱派人送来回报,说叛乱已经平定,俘虏了六名发起叛乱的部族首领,正在押往牙帐的路途当中。 不过三零六还是成熟了些的,没像学生时代那样能捕风捉影无中生有地嬉笑或者嘲讽,大家都比较淡然,高翩翩甚至都拉开车门了。 薛绍不由得心中一动,当初在终南山上,玄云子不就是这样说我的么? 第382章:淮系 吕贤基不仅官衔高,位列封疆,自视更高,他们这些乡野民团头目压根没机会攀附上吕贤基。 比之高高在上的吕贤基,现居正六品主事之职,和他们有同窗、同乡之谊李鸿章则显得要亲切很多,也没有那么遥不可及。 李鸿章亲族都在磨店,需要合肥本地团练武装的照应。 同时李鸿章也清楚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么接下来只要按图索骥,一个个的找下去就行了。但是这一次场景的任务可不止是这么简单。 然而今天李双强来到这里,看到王丽春的同时,他也看到王兵脸上洋溢的幸福笑容,这样的想法也就渐渐烟消云散了。 但不等沈冰反抗,叶宇直接就把沈冰的肩膀抓住,然后纵身一跃,背后华丽的机械羽翼一展,几乎一瞬间,就消失在了天际。 向不负用食指在鼻尖儿上轻轻地蹭了蹭,像是在想着接下来该怎么把话说得既委婉又能够能让温八明白。 陈姻笑了笑,正想说些什么,却突然看向了教室之外,柳宗扭头一看,现四周的一切已经消失,他直接被送到了教室外,而教室里又传来了陈姻的声音。 董如意向后靠去,“代王府的确不是这个方向,可这里直直过去,便是东华门。 这段时间虽然终于雷雨,但少见雷云压得这么低,几乎就贴在海面上放电。 若是其他要求,谷雨或许会考虑一下,但是这种索要署名权的行为,分明是要和谷雨争抢声望值,这是谷雨绝对不能够容忍的事情。 他忽然对这次的轰炸行动,有了更深刻的认知——恐怕,他们都是美军故意投掷出来的“饵”,不管鬼子咬不咬钩,后续的核-弹攻击,绝对不会停止。 慕容将影点了点头,将手放在了哥哥的脸庞上,轻抚着他粗糙如树皮的皮肤,忍不住暗自垂泪,哥哥以前儒雅潇洒,现在竟然被弄成这副凄惨模样了,太让人难以接受了,她对千灯的恨意也达到了极点。 就用铁链或者麻绳捆绑起来,丢到原本寨子的地牢中,让他们逐渐虚弱下去。 天地震颤,一股黑白交织的神光忽然冲霄而起,朱标的口中发出了一声让天地震颤的吼声。 如今整个南越可以说是全部都为大秦所有,若是有了这层关系,虽说自己西瓯君肯定是没有可能了,但是自己日后在南越得威信说不定还会比之前更上一层。 雷光蕴藏着无比恐怖的力量,凌霄直接爆发了雷帝诀的攻伐之力,威力无匹,仿佛能够破开这一方天地,顿时就让那些域外天魔感觉到了强烈的威胁。 而苏门答腊岛上的政务虽然已经任命了各城城主,但基本是以杜迈城的林唤之为主,毕竟此刻苏门答腊岛上聚宝商会才是朱明最重要的一个团体。 “对,伙计都结账了,我就画了你的画像,问他是不是你。”我想了想说。 那刑侦队长姓杨,在虎阳市也算是一个知名人物,铁面无私,立功无数。 可没想到吴勉竟然有了寿元和生命源泉,硬生生在几分钟之内,就把这灵性转变成了器灵。 今天阳光还算不错,可闻人朔瞧着高苍梧离开的背影,隐隐透露出一股子死气,非常不祥。 冷凌风面无表情,不知道是情愿还是不情愿。但师父的话肯定要听,他走上前来,郑重地将斩仙刀交给了辰锋。 陈志凡心道,自己这次算是帮了地府的大忙,只要马将军如实相告,秦广王自然会召见他们的。 但这却把一边的张显给弄得很尴尬,自己是装没听懂……还是和陈展一样呢? 李奇锋抬起下垂的眼帘,眼眸之中露出冰冷的杀意,挎在腰间的双剑缓缓的出鞘。 “不是要杀我吗?来,我就在这里!!”张一凡冷笑着看向三键等人。 佩拉尔塔争顶,严涛盯防。在身高上严涛稍处劣势,但身体上严涛的优势就比较明显了。佩拉尔塔虽然争到了这个球,可在空中被严涛挤了一下,身子有些歪,这个头球也没顶上力量。 第六空间和落叶孙艺等人很聊得来,毕竟都是军队里出来的兵,并且这些人都能算的上是兵王,聊得也全是一些关于部队的话题。 这是曹馨学到的新招数,当然也是魏无忌有意引导的结果,几天下来便让曹馨变成了这个样子。 老头子把话说得这么明白,究竟是个什么意思,这封君您给还是不给了? 这里是一片荒芜的废弃工厂,应该是很久没有人烟了,荒草长得一人多高。 而且,西面和齐国的交战虽然胜了,可所得也只够抵消襄平大营的军费,而现在所看的议和之事,才是魏侯对齐国真正吸血的机会。 从地面上看,这一片绿洲池水似乎并不深,但茂密的水草严重影响了众人的判断,实际上池中隐藏着一个深不可测的地方,而这个地方,便是地宫的入口所在。 这个时候,她不可能巴巴的跟上去,楚梦瑶三人还在一边呢,怎么好意思跟着叶凡呢。 其他项目的学生,已经在王龙的指导下开始系统训练了,经过这几天的特训,加上吃了张一鸣的劣质药,这些问题学生的体质可以说是脱胎换骨,所以王龙不需要费多大力气,就有条不紊的开始了。 李奇锋的神色之中浮现出一丝笑意,右手陡然一动,一道寒光爆发而出,两位面具人还未来的及躲闪,他们带着的青铜面具便是碎裂,一分为二,跌落在地,他们的眉心之处,一道纤细的血线格外的明显,正在缓缓的扩大着。 第383章:不知天高地厚 周盛波瞥了几眼李鸿章亲兵手中的洋枪,迟凝片刻,开口说道:“这洋枪好是好,只是这价格恐怕也不低吧?” 周盛波对李鸿章向他们展示的洋枪很感兴趣,只是这枪好用归好用,价格恐怕不会便宜。 潘鼎新挠了挠头,闷声道:“少荃兄,洋枪售价几何还不是最要紧的。咱们是地方团练,私下里大规模采买西洋军火,这… 司宇凡不明所以,却也并未在意,自己在这安静地看强榜,只要这些人不来找麻烦,他也懒得理他们。 黎沐皓虽然看不到消散的青灰色烟气,但能看到黎新烟脸上的裂纹正在消失,并且感觉黎新烟的身影也虚幻了一些,也没有那么吓人了,。 医院里,时乐正和厉劭琛交代这几天注意事情,她这几天不会过来。 阮阮和郑筱筱虽然不精通医术,但是好歹耳濡目染这么久,自然也是知道一些的。 如此开导完自己,把之前的顾虑都抛到了脑后。奔奔跳跳地回家了。 梁寻菱早已想好要怎么做,那就是劝说黎祺瑞跟老爷子提出分家。 只不过这位许大师因为对自己太过自信,并没有继续用龟甲去感受房间里的鬼魂气息,所以他也没有找到那只真正的鬼。 这种感觉让她有点恍如隔世,自从重生,她一直都是在努力的路上。 宗门的危机从始至终都已经度过去了,也没有必要再花费大量的时间了,而且甚至他到现在,都没有考虑过要加入其他的仙门。 可像这么主动的自我要求,其实她很少做过,要不是戴上口罩徐冉看不清,她未必会当面说这个事。 网络的讨论越演越烈,李喻和徐敬的沟通也没有很和谐,徐敬并不接受他私下和解的说法。 他握住沈青雉的双肩,将她带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娓娓道来之前那些个猜测。 同时也会因为这样的人刚刚进入正常的世界,所以对于他们的种种古怪都能够抱以宽容和谅解。 而我家情况还好,爷爷早些年在家里挖了个地窖,藏了很多粮食。 唐霓裳不知道通天教主为什么这么着急,但也非常乖顺的开启了这个戒指的储藏空间。 以前还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现在也想明白了,他们的目的或许有两个,一个是通过冷傲雪,让自己在看似无意间,相信韩德顺的谎言,进一步套牢自己。 “我会坚持——爹,我坚持——”瘦男孩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慢慢地再无声息,身子软软地趴在血盐池边,头垂在他爹的手心里。 接下来几人针对此事进行商议,可商谈许久,也始终没个头绪,这竟成了个未解之谜。 云中子正在里面闭关修炼,但是,他突然感觉到了人族之中有妖气在作乱。 可惜那些寒霜塔长老们并没有意识到这些,所以独孤玲珑也不必要解释什么。有时候和傻子争论,他们反而会把你放在同一水平,然后用丰富的经验击败你。 “那好吧!”周良从储物戒指之中,取出了那本泛着药香的线装册子,递了过去。 她轻轻一笑,犹如春日里层层绽放的梨花皎洁无暇,悠然恬雅。转过身,端着药碗,一步一步,优雅而从容的离开,从始至终,脸上的笑容都完美到极致。 所以我不愿意谈论这些,本身也是抗拒杀死他们的,我很害怕这种刻意的牺牲会成为枉然。 平心而论,除非是到了人数接近个位数的时候,这么用才算是比较能保本,甚至是制造出奇效了。 从飞机上面下来不少人,其中大部分都是华夏人但是也不乏一些外国友人。 “我一定要找到这个凶手,我绝不允许人在我的隐剑宗如此肆无忌惮的杀害我宗门之人,绝不允许!”隐如破神色坚定的说道。 未来科技兵器,远程的类型肯定是吃香的,原本我也这么认定,只是随着时间推理,我果然意识到黑手为什么切换为了光剑。 那是一枚空间戒指,周良没有犹豫,走到高超身边,一把将戒指拿下。 毕竟,他所需要的药材,虽然说并非灵药,但是也非常稀少罕见了。 外面春暖花开,大地复苏,猫了一冬天的建筑工人收拾好工具,准备奔赴到建筑第一线。 “老匹夫,你居然派出数万虎兵,杀我儿郎。”狮祖来到虎祖近前,破口大骂。 看到这头虎妖手舞足蹈,另外两头躺在袋中装死的虎妖,匆匆忙忙脱袋而出,然后跪倒在地。 扎营休息,冬落去河边打水淘米宰鱼,做了顿极丰盛的晚饭,一人三兽把主菜分到各自的饭碗里,然后对着几根酸菜辣椒开心地吃着,吃到满头大汗,浑体舒畅。 等收拾完后,周思宁把端着剩菜满脸笑容的大婶们送出了家门,和孙大嫂打了声招呼,准备回自己屋里躺躺。 “好了,现在可以出发了。”蔺薄生拉着关晚晚的手径直地走出了商场。关晚晚只得跟在蔺薄生的后面。 常树树一人在厨房已经将早餐准备完毕,将餐具也一一摆放好放在餐桌上,正在厨房收拾锅具时,马新怡和徐年便一前一后下楼来了。 这些黑袍修士对他们的情况了若指掌,这让他的心里隐隐约约的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你们世界,你当真以为如你猜想的那般吗?早已脆弱不堪的世界,我们只需要动一动,它就会彻底消亡。你们的世界,早就不是你们所认为的那个世界了。 他直接找到了最核心的位置,然后进入到地下室,这里居然被挖的有上百米深,这个深度,是会挖到水的,能做到这一步,而又可以住人,就证明将这个问题解决了。 第384章:未战亦胆寒 “狗日的李鹤章,连口气都不让咱们喘,撵的比疯狗还紧!”王贯三将视线挪向远处,恨恨地叨念了一句。 多云山附近的山头这些天罕见地没有起浓雾,视野清晰,王贯三能隐约看到后方山头的羊肠小道有清军在活动,估摸着是清军的先头部队。 清廷安徽当局对捻军的态度是剿抚并用,寿春镇副将张国梁麾下就有足足三个 猴子见袁英把如来的神魂都灭了,想反悔怕是不行了,索性说到做到,将七十二变神通交予袁英。 这件事其实有不少疑点,把这些疑点结合起来,足以推测出他是清白的,然而,无论是柳浩阳,还是郁思晴,都有意地忽略了这些疑点,很显然,他们都想将他赶出公司。 李志成大喊:“舒窈,舒窈,坚持下去,千万不要放弃,千万不要放弃。 林川看到傀儡不动弹了,长长舒了一口气,停止了对傀儡的攻击。 再说林峰也不是没有靠山,他师傅林应天的实力可不比莫家老祖差。 这是很诡异的事,到现在也没有人知道到底是为什么。它们极为好斗,血脉异于其他的平常妖兽,速度和实力都很出众,所以想驯服,当做是灵兽,几乎没有可能,而它们似乎又跟蛟龙似的,刻意避开人类,所以很少能见到。 江南缓缓蹲了下来,表情十分痛苦。头像裂开一样,像是有什么尘封的记忆要钻出来。 这些明里暗里的人,或许只是想借机分一杯羹,或许就是出于对我们的不满等等各种原因,会给我们制造麻烦。这次我们之所各家扎营在一起,并不是多分散,就是唯恐一些人暗地里捣鬼,对我们进行分隔绞杀。 “称呼嘛我有很多,比如我在你们佣兵界就有个称呼,叫做战皇,不过我不太喜欢这种称呼,土里土气的,你还是直接叫我老大吧。”林峰随口说道。 预感危险的李志成,顺手将自己研究室的灯关上,既然敌人在暗处,那么,自己也要处在暗处,不然就成了别人的靶子。 一下午,刑警队都在忙着解救劫匪与逐个审讯,可谓是如火如荼忙的不亦乐乎,虽然没有弄清楚这些犯人是如何被“捆”进铁箱,但却审问出了一个专门杀人越货的团伙“擎天”。 “赵骞!”李微低低的唤了一声,然而病床上的人却无法回应她了。 “为什么?”程木森疑惑地望着吴梅,她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么多道,就是不能感悟呢? “我不希望你有事,我怕我”白漠一握拳,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 倒是那洛妃烟想要跟来,却被洛荣叫住了。她有新的任务要去完成。 重赏之下必有莽夫,更何况这里都是莽夫,听见奖金又翻翻了,他们直接挥动手中的武器,张牙舞爪的向着龙风冲了过去,没人考虑如果失败会是什么后果。 周九一怔,忽然恍然大悟,那日他在环球贸易大厦顶层观战之时,曾经与一个老人进行神识传音,原来,那人就是鲁伯正。 火红色巨龙大怒,龙口一张,又是一道与血蛟的身子相仿佛粗细的烈焰喷射而出,扑向了血蛟。 “今天是拍卖会,不是八卦大会!”丁静坐在包厢之中,面无表情地望着这一幕。 他觉得靠近山景的地方,灵力不光充沛而且特别精纯,等他守到山顶时,一座伟岸庄严的建筑物出现在眼前。 和这三位旁听的“陪审团”身份不同的是,徐添是特邀的监审人员,是有参与审判的话语权的。 元墨辰是何等的聪明,自然明白太后对外宣称宝贝被盗这件事,十有八九是个幌子,因此他让自己的死士以身殉职,既然“罪犯”已经伏法,自然也就打消了太后继续往下查下去的念头。 也不管元烈同不同意,墨锦披着他的外袍就跑了出去,袍子于她而言过于长了,墨锦只得撩起下摆抱在怀中。 胖子摆摆手,说道:“别提了,本来都准备离开这破地方,可一想到我的几个朋友还在广场上躺着。 以前罗北喝酒时,说是菜配酒最下酒,尤其是花生这种东西,只是现在这边没有花生米。 一时间场面是死一般的寂静。谁也没有想到还真的碰上一个愣头青,而且这种愣头青还瞪鼻子上脸了。看来不弄一下他是不行的了? 还在不断咳嗽的马亨也被花温香的冷静吓了个够呛,一直低头不敢正视。 柳白笑了笑,依旧警戒着周围。他发现了,外面的丧尸基本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一地瓦砾空空荡荡的,果然这些东西,全部跑到这个别墅里面来了。 刹那间,别说是药店的几人,包括整座城市的人都吓坏了,以为是世界末日降临。 上面给这些普通人下的命令:除少量蔬菜外,种地只许种两种作物——地瓜与土豆,连另外一种高产作物玉米都不行。 连续三天的期中考,我没有时间去想别的,每天都沉浸在考完了这科还有下一科的路上。 华如初这么猜是有根据的,他们只是商人都有火器防身了,军队怎么可能会没有?这样的国度必是一个强国,再者说这五人也未必就是单纯的商人,一般的商人没有那个实力造出远渡重洋的大船。 近日由于遭受攻击导致服务不稳定,无法登录的问题已解决,新用户无法注册的问题已解决。 “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我们的通讯频道”李玉玲第一时间问出了大家心中的疑问。 第385章:你敢打彭刚的粮? 入主武汉三镇之后,彭刚对吸纳收编其他反清武装的兴趣不断下降。 各路反清武装的成分良莠不齐,天地会已经是反清武装中最为优质的一支。 饶是如此,整合天地会反清武装的过程并不顺利,所花费的时间成本,财力成本以及一些看不见的隐形成本远比拉一批农民直接训练来得要高。 目前和北殿交集最深的反清 “没错,我就是你口中的那位骷髅族至尊,不过现在是最初的状态,实力刚刚恢复到圣级境界。”骷臣跟着开口。 “鼬,他是谁?”止水看了一眼带着面具的暗部成员,然后询问鼬。 面对这可以说是不死不灭的僵尸,尹俊枫和铁香雪他们又该怎么办? “你什么眼神呢?我叶凡说一是一,答应你的事情一定办到。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更何况我可是天……”叶凡拍着胸口保证。 魔天抬头望去,一直都是东方,此时他的脸露出了神秘而诡异的微笑,那种久久期待的眼神,渴望着,迫切的。 炎龙连操控强悍至极的岩浆时,尚且不是苏卓的对手,现在成了手无寸铁,又如何能跟苏卓一战。 中年男人说这话,并不是夸大其词,以他盗门一个堂主的身份,再加他本身就已经是个筑基巅峰的修真者,像刀疤这样的混子,再多也是没用。 下一刻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紫貂一口便是将这个仙尊境四重天的凶兽给吞了进去。 作为华夏驻岛国的大使,他们十分清楚,岛国的四大天神意味着什么。 来到教育局门口,看着那五个刚劲有力的烫金大字,田甜调整了呼吸,然后,鼓足勇气般地迈着坚定的步伐走了进去。 晨星不经意间,瞥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心瞬间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有些难受,他是不是曾经在哪里见过她? 看到眼前这个同行的心志居然如此的‘脆弱’,贝格一副很失望的样子的摇头。 左右两队人听到后都兴冲冲的走了,只留下二十来个跟着约翰留下的‘救火队’满脸愁容。 明修来汇报时,裴樱释正噙了一口茶,于是那口茶全部喷到了明修的睑上。 脚下一阵旋风舞动,顾青湄轻轻踩踏,缓缓降落。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这才降落到地面之上。 不知为何,在第三天的时候猿灵突然心血来潮,看到林湘儿卡在瓶颈苦苦挣扎,便走过去一只手搭在了林湘儿的肩膀,同时传音道“心神归一,尽量让体内仙元运行速度减慢。”说完便将体内的阴阳之力输入了林湘儿的体内。 前面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秃顶老头,肥胖的身形,个子不高,身后着几个一面清高模样的男人,一看就是各级领导。 他挑了一口面塞到自己的嘴巴里。眼里立刻闪过一抹惊诧的看了宁宁一眼。如果不是他亲自看着。又看到宁宁在厨房里忙碌着。又沒有人上去班忙。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这面是一个刚满六岁的孩子做出來的。 她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晨星基本不会强硬将她拉回自己身边,但想想往后很长一段路,都和她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心中着实憋屈。 这一日,末叶鞨守着城无所事事,便回城宰了一头羊羔子,准备烤全羊解解馋来着。 正当娇娇扑在方宝怀里痛哭时,突然,远处的大水闸传来一声巨大的声响。 肖遥解开缰绳,令两人钻进马车,自己牵着马车向寺门缓缓走去。 “曹阿瞒,你竟然背叛盟约!你不得好死!”袁绍双眼通红,大声厉喝道。就在刚才他的又一猛将高览也在夏侯惇的偷袭下阵亡,麾下四大猛将如今只剩张郃一人,又如何能够让他不怒。 一道光芒从他的指尖迸发,朝着叶开的额头激射而去。叶开并没有选择躲闪,而是任由那道光芒射中自己。 随后到来的先锋营士兵也都有样学样,先是把手里连弩中的弩箭都射光,跟着才拔刀上去拼杀。 意外的是,那一晚,竟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连那走水的事都让人觉得是件单纯的意外,让叶楠夕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紧张,想得太多了。 肖遥将真气灌入弯刀之中,弯刀开始迅速变热,这是真气过度灌注的结果。 宋太子对于这厚重感太过熟悉了,这不就是林风使用过的神秘蓝色水么?宋太子已经肯定了,这一切都是林风搞的鬼。 任何城市的神监部,都是一个超然的存在,拥有极大的权限,在某些特殊的时刻,能调用整个城市的所有力量。当然,这种事情一般不会发生。不过作为一个城市中最强大的守卫力量,任何人都不可能忽视神监部。 刘玄所在的城墙段,是靠近孔镜与瑞迪他们的军队来的方向的,当刘玄看到孔镜与瑞迪他们的军队,仍旧在地平线上不断的出现的时候,他立马又从城镇中调集了一批军队,来到了城墙上。 飞行器是作为一个多功能型的工具被造出来的,因此,它有一个很实用型的名字,就叫变型器。 车队上了岸后,没有再沿着界流而走,而是向逆偏内的方向走,徐战告诉章鱼他们,他们这是要去四方城势力范围内的其中一个城镇——平原城。 就连灵老也无语了,战场厮杀,哪有这样玩的,你都要把人家给宰了,还不让人刚烈一下。 余茉莉极为仔细的将面前的这只手用绷带裹好,完成最后的步骤,她也是稍稍松了一口气。 拦下华天的攻击后,四人开始催动四方玄炎对华天进行反击。看到四方玄炎如同一条火龙一样向自己扑过来,华天没有选择与之硬碰硬,而是凭借速度上的优势,轻松的躲开。 第386章:去芜存菁 武昌,北王府内宅。 一间特意辟出的宽敞厢房内,陈设着一架形制奇特、带有大量黄铜齿轮和连杆的雅卡尔提花织机。 这是法国使团当初送给彭刚的礼物。 彭刚穿着一身简便的常服,耐心地指导着彭毅、彭敏如何使用提花织机。 他拿起一沓布满不规则孔洞的卡片,对着光线看了看,然后熟练地一一插入读 只是他还没将继续的话说出口,就看见一旁的车窗传来两声叩响。 身中剧毒,却依然一剑重创唐天容,逼的苏少英不敢硬接天外飞仙,叶孤城就算有伤在身,也没人敢轻视他手中的剑。 霍项胤披着一件浴袍朝顾芯芯这边走过来,眉目冷厉,“江夫人,你对我老婆有什么意见? “这我倒是承认。”苏少英点点头,移花宫的武功除了威力无匹之外,也确实很好看,主打的就是一个既要又要,两者兼得。 宋声声转身离开办公室,而宋江河并未继续工作,他的目光始终跟随着宋声声。 几乎就是在惊叫传出的瞬间,一道赤红色的影子就从窑洞中窜了出来,带出一条残影,飞射向旁边的草丛。 早在这个月的月初,方子业就意识到了这个世界脱离了方子业,依旧运行,即便是创伤外科的急诊手术,离开了方子业,也同样可以开展。 不过还不等其他人发现他的不对劲,他就已经发现其他不对劲了。 恐怖的硝烟弥漫在天地间,在天幕之下,三人互相追赶着,彼此的速度都已经达到数百倍音速,于天空中不断地掠行。 林天成在赌坛并没有什么建树,钱来福会在林天成身上押重注,显然是林天成的人。也就是说,这两百多个亿可以算是林天成的。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空气好似凝固了一样,金乐蝶跟水无月两人都不忍心看着两人。 “你要做什么?”“易连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发出刺耳的尖啸,手掌翻动间,诛仙剑爆射而出,直刺沈壁云的眉心,而他的身躯却是拼命的向后飞遁。 吴正良不是傻子,他和凌志远素昧平生,对方绝不会无缘无故给他打电话的。 就算是自己的姐夫,飞雪城的副统领,七星道祖高阶存在的强者在对方面前估计也是不堪一击的存在。 根据萧音所描述来看,金面的实力至少也是达到了圣主级别,甚至还要更高。 古雪乔终于看清了事情的严重性。中了情蛊之后,陆青儿和魔君已经不会再像原来那样对待她了。 下一刻,狂暴的蓝焰瞬间洗礼了一遍道元果树上的黑色虫子,狂暴的力量瞬间将那些虫子化作飞灰消散天地之间。 “不用找了,刚才进来的时候,我试了一下,可以出去了,覆盖霾雾森林的天然屏障好像没有了!”蔡志雄说道。 这事倒非常符合赵灵台的做事风格,不拘一格,有许君在前,众人接受起来容易得多。 这个事实的真相,能够完美地解释所有的疑团。比起狗身来,直接免掉了中间环节,更加让人信服和接受。 苏溪水一个激灵,看了看白杨的真灵,又看了看边上盘腿闭目的白杨肉身,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摆好之后再开灯,当射灯的光芒照在奖杯上,真是要有多醒目就有多醒目。 苟秀正完全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也无法回答,阿奴的两个质问实在太尖锐了。 说实话,在这种风力下,没有人能够保持美型,就算法丽也不行。 “我不介意手动为艾戈勒家族换一个新的家主。”陈曌目露凶光。 “还是被你发现了,凤仪仙子你还是心细如发。”金色男子叹了口气,转身。 “好的,婶婶。”吕天佑僵笑了下,整理了下自己的碗筷后,往客厅走去。 说完,他自己伸手艰难地掐了几个法诀,气息渐渐平复,只是脸色却更加苍白,而那原本恢复银色的长发竟然有几缕恢复了血红。 急匆匆地跟着侍卫往大门口走去,果然见徐妈躺在一棵大树下面,一脸痛苦的表情。 而袁氏因为要养胎,自然也是不出去待客的,至于她,她本就懒得应付这些,倒也乐得清闲。 这‘他妈’两个字竟然能从一向老气横秋的刘青田口中说出,可见这老货已然愤慨到了什么地步。 这可让豪雨佣兵团的成员羡慕的都不知该说些什么了,他们当初在魔兽暴动还没正式开始前,也多次出城捕杀魔兽,可怎么就没碰上这样的好事呢? “看来又要召集几个帝国讨论了,要从根本的处理掉续命丹。”赤木开始着手准备,联系起所有的帝国,准备商讨这件事如何解决。 “你认错人了,我叫李梦竹。”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她想起来了,可是他叫她阿紫,她现在是李梦竹,阿紫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她早已将它封存。 若妤跟那些童子都很是合得来,见面都是会热情的打一声招呼,可是今日那些童子看自己的时候,只是掩着嘴笑,手挡着嘴儿,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看到自己走近便马上四散了开来。 第387章:巴黎 首次有来自遥远东方的正式使团到访,加之随行商船队带来的巨额利润刺激,使得当地权贵、周边城市的商贾闻风而动,纷纷举办宴会、舞会,热情款待这几位中国使者。 周诒晟、左宗植、郭嵩焘等人则被勒阿弗尔当地上流社会的热情所包围。 水晶吊灯下,衣香鬓影,推杯换盏间,当地权贵、各路富商,旁敲侧击地打听中 独孤剑手握着那一把从魔山秘境中带出的顶尖灵器长剑,灵气一注入到剑身之中,整个剑上立刻弥漫起了一层淡蓝色的光芒,同时一股逼人的剑意,缓缓的散溢而出。 了凡眼见陈长生此时的手段比起先前更加老辣,且一身的道行更是隐隐的压过了自己一头,感叹他进境迅捷之时也在暗暗叫苦,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算计他了。 这个家里包括厨房厕所都已经重新装修过,却只有一个地方还保留着原来的样子,那就是樊婶和老刘头的房间。 柳眉说的‘家里有人’当然就是武雨黛了,这丫头今天下午还给柳眉打了电话,问她啥时候回来,想和她喝酒。 听到这里,车不多整个公交上的人都惊讶的的看看她们,连林雨鸣都心中叹口气,哎,现在什么风气,屁大一点的孩子,都有男朋友了,还有这些做大人的,怎么这样教育孩子,一点羞耻感都没有了。 马主任也早在办公室急的想热锅上的蚂蚁转来转去了,这本来招标就有很多猫腻在里面,自己又的确收了吕剑强很多好处,现在事情越闹越大,连华子建都亲自关注起来了,搞不好会有麻烦。 黎响也不知道,这样的结果是不是她们想要的,虽然她们一直再想着报复船王,可是她们自己也清楚,其实她们离不开船王。 若不是丰宁郡和雁门郡、凉州北部战事频仍,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现在玩家势力最活跃的,应该是上述几个地区才对。 “方言!”黎响扔掉了手中的鞋子,不管躺在地上抽搐的黄令全,一把抱住了倒在血泊中的方言。 人泡在水里,是感觉不到外面的温度的,海水的温度是10多度呢? “你懂什么?”李金蕊恨恨往下扯着嘴角,嘀嘀咕咕从父亲生下来连个奶娘都没寻好说起,一路说到自己和弟弟府里受到无数打压,只略过了自己被李丹若坏了姜家那段姻缘事没敢提起,陈清迈只听脸色发白。 我买下这几栋历史建筑以后,为了便于改造维修,就让手下公司员工将地下室彻底清空了,五百多年以来,这间地下室恐怕从没有这么空过。 苏影湄松了一口气似的,只是,她不知道,妮妮这么早去凯瑟琳那边做什么?昨天晚上凯瑟琳睡的特别的晚,这么早丫头就跑了过去,就不怕吵着了凯瑟琳吗? “接你下班。”他的回答言简意赅,绅士的替她拉开车门,苏无恙想起林岚的那句“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几不可闻的低叹一声上了车。 我盘膝坐在仰天崖前面的一个大石头上,服用了一滴苗王精血,开始进入了修炼之中。在来仰天崖的时候,龙玄又教了我一门道门心法,是道虚真人授意的。 不知道身在何方,也不知道停留在什么地方,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无奈之下,我只好尴尬的告辞了,心里寻思着,一会儿到城里取了钱,再给老两口送过来。 “之前看了微博。你和秦先生,很幸福。”江景几句话就解释清了她的疑惑,苏无恙这才察觉,他不是神人,并不能一眼就认出他。 那些弥漫在他周身的鸿蒙之虫,根本连夏阳护体金光都无法穿透,便在他真元一个喷勃之下,瞬间便尽数化作了齑粉。 头晕目眩,视野里恢复清明。没有血,没有满身是血的郑扬,也没有下雪,像是一个梦,她从梦里面醒来。 元始天尊打下数鞭,万道威能迸发,将六翼妖神打得连连颤动,九个灭字威能全放,尽往六翼身上招呼,六翼妖神虽然神躯强悍,却也落得了只能守、不能攻的下场,一时间凶悍气焰消失大半。 “左护法,是一个洋妞。”2号是直接把露茜从屋子里面拖了出来,然后是仍在了左护法的面前。 好在这次秦韵也在队伍里一个连续两个治疗术就已经将我的气血加满治疗吸引了另一个怪物的仇恨那怪物马上挥舞着石锥冲向了秦韵。 “楚歌,你沒事吧,”楚歌刚刚收起杀死偷袭者的分身,受到幻象影响,刚刚清醒过來的风宫高手立即赶到了楚歌身边,关心的问道。 “可恶,你不带我去的话以后什么都甭想了,不许碰我。”夏琪气呼呼道。 我关了车里的音乐尽量让车速平缓一些冰茶似乎是真的很累歪着脑袋就睡着了。 阿童木的话语又勾起了我的伤痛。而记忆之匣再次送出了一个记忆。 “不错正是我,刘段,今天我要用你刘家的血,來洗刷我安家的仇,”南安狰狞的大吼道,凝聚出了自己的灵魂兽紫魂白豪蜂,发出数十道毒针,攻击向了刘段,把刘段逼进了刘家府。 据罗亮说这八天来卖水所得的一百多万已分成三批被高秋和郑露给存在了银行。有这三个得力干将,肖寒自是十分放心。 现在代表风行初赛的人全部来自泰国地下黑拳界,章青山已经查清楚了他们的来历。泰国黑拳界的人一直都是被泰国一直军阀力量控制的,打黑拳的人大多都是该组织的成员,这个组织就是丰蓝军,在亚洲可以说是臭名昭著。 再一感受后,混沌和清澈的脸色都僵住,因为这次的六彩仙炮比起三万多年前的要强上非常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眼神中没有一丝惧意,反而是一股子看戏的兴味。 花初见没这时间跟楚冰云说明真相,再说她未必会说,周华不可能被诈出来。只有龙虎有这个可能,这家伙实在很难藏住事,尤其是在楚冰云面前,而龙虎正好也在城主府养伤。 自从与叶凡重归于好,她起床的时间是越来越晚。明明昨晚都没开会,还是睡到了上午九点。 导演昨天把今天下午得安排让网友选择,大家纷纷选择了让嘉宾直播。 第388章:拿破仑三世 “你这次从中国带回来的货物,为帝国的海关贡献了一笔非常可观的关税收入,如若扩大同武昌方面的贸易,你觉得还有多大的增长空间?” 拿破仑三世呷了一口咖啡提了提神,问道。 他巨大的野心需要海量的法郎支撑,无论是克里米亚的战争,还是他将巴黎打造成世界之都的宏伟工程,都需要源源不断的金钱。 如果没有贺郑的插手,他们的运气再好一点,华连宗再多几个破界者,说不定双方也能够较为稳定的维持下去,发展个十几年,甚至更进一步。 惊天气浪席卷开来,顿时就是飞沙走石,将无数块几十万斤重的巨石,都直接震碎成粉末,漫天挥洒开来。 苏诚这突如其来的巴掌,让她没有任何防备,差点就想把身子绷直。 这是他们修士在那个世界对付陌生上品妖兽时常用的法子,此时却是被用到了贺郑身上。 “好,有胆量。就在这里考试吧,当着各位老师的面,让陈主任和孙副校长做见证。”刘栋梁站了出来,信心满满的说道。 他给地主放了一段时间的牛,然后又当了一段时间的和尚,又做了几年游僧,然后再到郭大帅的账下也干了几年。 那就是以第n者的心态去思考,她自己觉得完全没问题,但要换成真正的任贝贝,那就截然不同了。 楼老师笑着点点头,道:“我现在就来每一个贵宾室问一问同学们,毕竟这一块是我来负责的!”说话的时候注意林霖的身上更多一点,他心底有一种迫不及待的想法。 虽然亦阳在电话中的时候已经听达菲说过这个数字,但当他亲眼看到合同之后,还是不禁咽了咽口水。亦阳现在对金钱的追求的确不如刚刚进入联盟时那么强烈,但面对上亿美元的报酬,是个正常人都会心动。 那些宋兵闻言哪里肯依,团团将上官云围住,看着便要上前动手。 “好吧,既然韩警官是上级派来的,那你说吧,让我怎么做”,徐江接着说道。 一个护卫对着盖天成跪下道:“卑职保护皇上不力,罪该万死。”其余护卫也一一跪下。 若真说出实情,只怕会招来杀身之祸,柯青青抢着道:“孙化说,那晚玩得不太尽兴,要两位今晚再去破庙一会。”说着又对上官云连使眼色。 “你如果想住过去,我们没意见。”那天之后爸妈就这样跟我说道,我非常高兴。 第二节比赛开始,雄鹿队率先进攻。奈特呼叫帕楚里亚给自己设立挡拆,于是亦阳便获得了今天的第一次机会。 这阵喊声惊得回到家的龙振海连连回头张望,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听到这阵吼叫声之后怪难受的。 而那三道最恐怖的黑箭已撞上了黑钟,却是嗤嗤几声,化为电光盘旋在黑钟上,最后彻底消失不见。而另外上百道黑箭猛然撞上了黑钟,竟也只是嗤嗤几声,缓缓消失在黑钟上。而黑钟竟然丝毫无损。 邀请卡上果然是欢迎他们来到大阿巴科岛,为表示诚意,欢迎他们晚上移至玛雅特庄园住一晚。 “原来如此。”萧如月低低呢喃道,露出了然的神情,目光再度落在了姚梓妍身上。 不过面对只吞噬了一个器灵的气运之子,人家压根没什么反应,只觉得这个器灵没想到是这个样子的,满心眼儿的失望。 墨忘泽这话说得也有一定道理,不少人听得此言,又变得沉吟不语起来。 “叶贵妃这话是在暗示,你因为昨晚之事心中怨怪于本宫,但是看在君上的面子便不与本宫计较么?”萧如月的手一顿,尾音跟着上扬。 视频的他像一座活动的完美雕塑,从不讲话。他手艺精巧,切削剁斩熟练利索,基本上都是一刀搞定不拖泥带水,让屏幕前的观众大饱眼福惊呼点赞及讨教。 中程阶段中的西班牙种植园主们提出购买黑奴的要求,这说明他们对采购的黑奴尤为重视。终究,黑奴已经成为种植园主的一种“货品”,他的价值是与买卖的价格、维持生命的费用、利润、生命的长短挂钩的。 “草!我弄死你。”爬起来得王大黑冲过来,上李天宏的脸上就来了一脚,李天宏顿时眼冒金星,四个门牙全掉了下来。 他刚才在外面一眼看中这件裙子,也是想着他家的宝贝穿着会很好看,一时间忘记了她是要穿着去参加宴会的。 唐婉儿把一双大眼睛瞪得都要脱窗了,若是眼神能杀人,某大将军此时恐怕早就被她的眼神给射成筛子了。 “对不起,都是我……”周杰在这个时候又特难为情地说了句,我立马打住了他的话。 在九龙口内几个重要的隘口之处,一排排手持“火焰喷射器”的南宁军士卒两侧的丘陵之上对着路口喷出一条条火蛇;数不清的火蛇形成了一面面巨大的火墙,使得想要从这些隘口处逃出生天的水氏士卒只能绝望的无功而返。 古时候许多军队,攻下城池之后之所以选择屠城,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他们在攻城的时候死了太多人,到了让主将心疼到愤怒的程度,攻下城池之后一方面是要发泄心中的怒火,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震慑敌人。 第389章: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当王錱奉命带着他的教官团队来到沙湖大营旁安置残捻军的营地,当众正式宣布了去留名单,被划入资遣名单的捻众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雀跃之声。 “走了走了!总算能离开这鬼地方了!” “规矩比牛毛还多,憋死老子了!” “还是外头自在,天高任鸟飞!” ...... 虽说在北王彭刚对他们 本想教训一下杜崇打得他起不来,再求自己给他治伤的,却没成想对方居然还能活蹦乱跳。 曲无容不知道原来天朝的男子都是有三妻四妾的,原本看着沈无岸身边有那么多的妃子,曲无容就有些不情愿了,以为出来若是找人成婚的话,怎么也能实现此生只有你一人足矣的场景。 方青青擦药的动作越轻柔,我心里就感觉越怪,那种怪异的感觉就仿佛在我内心当中滋生了一般。 她看着金龙的目光更不善了!嘴馋的拿过一块莲花点心,刚想放进嘴里。可贝玉那张人神勿近的脸就这么跳进了她的视线里。 可是,已经晚了,她身边的供奉手中一道封印法决犹如闪电般打入到宁一天身体中。 段流云侧头轻瞥了田暖玉,看到她脸上虽然透着紧张,但并沒有显出惊慌之色,他的眼里显出一丝惊异,但半秒钟也沒有,惊异即转为赞赏之色。 曲无容让丫鬟去欧阳那边候着,自己在自己的房间等着消息,毕竟是自己将张悦推下去的,实情到底是怎么样的,就连曲无容都不知道,怎么才能让欧阳相信自己。 蓝生烟说她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了,当时段流云的车撞到旁边的固定物,田暖玉的头部受到了撞击,所以才昏迷了这么长时间。 宁一天不是这样,他在修真界时,经常出现顿悟情况,心神修为长时间高于‘肉’身修为,修炼速度一日千里。 这还是林鸿飞说了的,至于那些正在秘密进行的项目,更是繁杂无比。 张虎已然怒不可遏,他不惜使用焚基之术葬送前途也要擒杀萧问,竟只能眼看着萧问跑了? “火种分成四分,你们三人一人一份,我只留一份。这是我六名兄弟拼命得到的东西,他们还有后人,我自己一颗元石都不要,只希望三位朋友能给我兄弟的后人们留一份。”青袍男紧张的说道。 太上真尊那张老脸当即暗下去,似被触动至今不能全然释怀的伤心处模样,低垂的视线停落在那忘情剑上,久久都不移开。 “亲,我可以给您打个比方,您在面对不同事件的时候,会用同一种方法吗?”梦露问道。 林锋刚刚离开聚元塔后,正一边思考着元晶的事情,一边漫无目的的走着。突然听到这个声音,无意识的转过头去看了一眼。 本就身负重任,本就不能惹人注意,如此一来,日后简直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了,虽说本身扮演的角色就是地魔门最神秘的杀手团,未必能造成多少实质性影响,然而终究不能改变这种行为全无理智的本质。 圣龙太子向前走了几步,来到围栏旁边,向着下方大厅中看去,一眼看到正在轻松灭杀自己族少将的林锋,眼中恨意涌动。 “本帅先行一步,今日尔等不用多久,必然赶来相见。黄泉地府之中,本帅再起兵马,到时再一决高下。”说完这几句话后,张须陀双手执横刀,举剑向脖颈一刎,血huā飞溅,头颅低垂。 在石广为眼,萧问则更为简单一些,就是个初入仙界的正直青年,本ing纯良,对未来满怀希望,却又不是那么青涩,半年多的矿奴生涯让他比同龄人成熟许多。 “我看行,就这么办!老四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吧!”何家家主立即同意了男子的提议。 “她去了几年?”白三又问,仅仅是七品天师这个名号,便足以让他产生紧张感。 见两人战在一起不分胜负,不管是吕布麾下将领还是联军诸侯皆是大惊失色。 可是,面对李玉珍这样的人,大山却不愿意和她细说这些蓝家的事,说给她听又怎么样呢?她是不会理解的,指不定哪天还可能被她翻出来当作讽刺娘的借口呢。 而且,他说什么萝卜干,这也算是个新鲜的名词了,萝卜他们都见过,一般都是切成块煮着吃,或者切成丝蒸着吃,还从没听说还能晒成条吃的呢。 系统的回答,无疑是撇脚的,但刘辩也不好怎么反驳,而且此时的对手是项羽,武力值的变化,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冯倩回想着昨晚的事情,她记得陈宇坐在她的身边,请她喝酒,他们聊了很多,然后,她就喝醉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联赛第十轮,国米主场迎战热那亚,这场比赛也是本轮联赛的焦点战,大家都想看看国米是否能够创造新的意甲开局连胜纪录。 而偏偏这样几个被千华城公认的废物却不缺胳膊不少腿的回来了。 区博龙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无悲无喜。现在,他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左右,又如何去关心他人的生死。 第390章:年终奖 十一月下旬,江夏、汉阳两县的赋税征收工作顺利完成。 武昌府知府郭崑焘、汉阳府知府王大雷,江夏、汉阳两县主要的地方官,连同廉察司、审计司的官吏来到北王府大殿向彭刚汇报了江夏、汉阳两县的赋税征收情况。 或许是江夏、汉阳两县就在眼皮子底下,盯得紧的缘故。 抑或许是江夏、汉阳两县的官吏经过 “请问主人还有什么需要吗?”阿尔法机械式的询问再次出声,显然对于楚南的牢骚,人工智能根本不会理会。 不过宫冰蕊刚回到家,她父亲便打来了电话,将事情告诉了她,毕竟美食大会上的事情那么大,宫家要是不知道,那可就真的说不过去了,而且宫冰蕊喜欢凌天的事情,宫家也是知道的,好歹宫家也是大家族。 叶覃父子早已在酒店门外等候多时了,见到他们走进来,叶覃父子连忙迎了上来。 赵虎这句话说的凶狠无比,要是换做别的犯人,肯定也就认怂了。 只不过……楚南可不是意气用事,别人不行并不意味着他不行。拥有来自平行世界超级百度系统里的强大科技技术,如果连区区杀毒软件行业都搞不定,那他才真的是要成废物了。 叶枫没有说话,虽然心中还是对杨战天充满恐惧,但是万人斩依然再次幻化出来,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商场里有很多监控盲点,所以也不知道唐婷具体是在哪个位置失踪的。 “抓我?我怕你不敢抓!”周中冷笑着开口说道,完全没把这些官兵放在眼里。 接下来的半决赛,第一场是高兵对张宽,两人在擂台上斗了一百来个回合,最后高兵胜出。 “噢。”杨杰凯听了并没有多大的反应,他当年在佣兵战场上的时候,世界首富他都打过交道,一个区区华人富豪排名第五的角色,他自然不怎么放在心上。 “陆飞,你现在在哪里呢?”我一边说一边看了眼床上的林可欣,林可欣只是动了动。我赶忙压低了声音,跟着就走了房间。 铁胆火车侠想了想,虽然有些泄气,不过也只能承认李煜所说的确实不假。 “大王,那接下来呢?”第一个幽灵冲了过来,其他的幽灵吼叫了起来。 秦龙终于得以穿过荒原,翻越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岳,攀登山岳的每一步,都仿佛在与天格斗,需要付出沉重的代价,当他来到山岳顶峰,看到前方,却是另一更为广袤的荒原。 “东方影舞?”秦龙忽然看到格斗者页面,那一条隐藏在浩瀚信息中的名字,秦龙立即发出了通话申请。 此时,莫邪剑忽然从匣中跃出,化作一条清丽的白龙,飞腾而去。同时,干将也突然消失无踪。而在干将消失的时候,吴王身边的干将剑也不知去向。 “那边跑步呢。”七果掉下来,拍拍身上的土屑,往另一边指指。 胡喜喜已经去了陈宅住,老爷子也出院了,胡喜喜白天上班,但下班时候总会第一时间回来,陈天云请了个大厨师来家里做饭,胡喜喜因此便依恋着陈家的美食,忘记了这到底是谁的家。 这下,轮到我和唐果尴尬了。我倒还好,脸皮厚。可唐果的脸已经红的跟个苹果似的。 “爷爷,你为老不尊!”陈天云无奈地摇摇头,以前也不觉得他胡闹,现在越发越过分了。 姬若冰也算是了解自己的性格,一会动起手来,恐怕就想不了这么多了。 这里的肉是人身上最敏感的,被这么拧那根本就不是一般人能顶得住的。 “看来,你们需要点教育。”沈墨面带微笑,下意识伸手摸向腰间,却发现忘了带包。 “竟然在身体内凝聚出了紫气!”苏凌随即便明白过来,自己这是将紫气在丹田之中凝聚了起来,这种情况让他感觉到意外。 说完晴汶就跟逃跑似的,关上了门,立马害羞地扑向了自己姐姐的房间的床上。 片刻,她才迈步上前,面无表情。哪怕跟她对上视线,都能感受到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这股神威比万魔老母的身体还要强横,毕竟万魔老母被镇压万年,肉身和气血早已经十分破败了。 市长的目光看向苏黯,然后几乎都没有半点停留,紧接着就把他给略过。 于是,姜冬麟直接住在了这里,虽然姜冬麟知道,这是为了更进一步控制自己。 只是,还没等他们彻底反应过来,许易就用两颗子弹送他们团聚了。 段天瑞的眉头微微地皱着,听见了这狗奴才的话,不由得冷笑了一声。 这个世界中,熊禾跟鬼怪们缠斗;另一个世界中,李尚正跟活人斗智斗勇。 “我那几个朋友都能证明。吃完饭我们就回家了。”少爷立即回答。 同时,郑云也明白了这次没有做好的地方,不应该一次把法印的威能都消耗完,搞得现在连致命一击的效果都没有。 “你是想研究每一种毒物,然后制造出解药是吗?”凌夜听了她的话,总结道。 “到底哪里比较好行事呢?”那位长着刀疤的老大,看着周灵韵露出了猥亵的表情。 苏信掌握了门门果实是只有少数人才知道的事情,这其中自然包括了炎帝。 凌夜明白了,为什么怪物也有和人类异能相似的特殊能力,因为怪物也是异世界的生物,也会感应到冰晶。 这袋袋果实若是开发好,那相当于是一个随身储物空间了,涉及空间元素,自然不凡。 满地鲜血几十具残尸,不足以让这些人畏惧,可那元神修士的尸体,却让所有人的心,颤上一颤。 “君师妹,慕容师弟只是说一句实话,何必动这么大的火气呢。”杨青轻语道。 看起来奈特莉说服力和公关能力是有些牛的,兴许这就是李孝利找她来的原因。 这二人语气明显缓和不少。不大工夫,石真就同那青衣弟子一起出来。 短短的十几秒钟,白雄的伤被治愈了,但他失血过多,浑身乏力,一点力气也没有。而秦洛却并没有因此而放松警惕,军刀压在他的脖子上,目光落在王权的身上。 一连拨了好几次,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就仿佛过了半个世纪般漫长,让埃里克·施罗德内心备受煎熬。 第391章:都想吃北伐军 彭刚不仅仅只是想占领长沙,更想借此机会最大限度地消灭清军在湖南的有生力量。 想要做到这一点,必须切断长沙清军同外界的来联系。 当前长沙清军北、西两个方向的交通已经被完全切断。 长沙当局对外联络的交通线路只剩下两条。 一条是南下衡州府,经湘南通往两广的官马大道。 走这条大 他原本以为,自己还要修炼一段时间的八段锦,才会达到这一步来。 皇太后慈安坐在珠帘后面听着地龙的慷慨陈词之后,本打算出面力挺一下地龙时,听到袁世侃有本要奏,便隐忍不发了,他倒是想听听这袁世凯有什么话要说,看看他袁世凯急不可耐的跳出来又有什么样的表现。 我一听他这么说,心里自然高兴,只要能够潜伏进去,那就好办多了。 李丹若隔着帘子看着两人装束,微微皱了皱眉头,都是没出五服,明知有丧事,还穿成这样,看来,昨天担心事,倒没白担心。 律昊天手中拿着苏影湄削好的苹果,一种幸福和温馨的感觉溢满身心。 在安家吃了午饭,贝贝说要去游乐场玩,本想带着乐乐一起去,林玥说脑袋受了伤不让去,乐乐也不闹,乖乖的呆在家里。 苏影湄怒目而视,然而,却是底气不足。她那愤怒的眼神,在律昊天那冰冷的脸上,渐渐扩散,渐渐的消失不见,再到苏影湄低垂下头来的时候。眼底的视线,便就只剩律昊天脚上的那双黑色的皮鞋。 “什么关系?”我淡淡的问道,这个时候我还以为她只是单纯的认为我和飘渺有感情而已。 凌秒转身的刹那苏煜阳才反应过来,不过凌秒显然看到了他别过脑袋的瞬间。 庄志清总感觉不管是庄家这边,还是明水两家那边,都有好些暗戳戳的视线扫过来,意味莫名。 本来之前被饿狼撞的就造成了很重的伤势,这一下子摔的更重,脑袋砸在了地上的一块石头上,鲜血不停的流着。 菲丽儿在街上逛了逛,却又不敢回家,她怕妈妈问起自己怎么这么早回去。 他和徐亦山,他们同为地阶,但却是地阶里的一上一下、一天一地。 直到帘子挑起,穆连潇迈了进来,杜云萝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 魔法套牌的出现,于无法施法者是个福音,但对有足够天赋的施法者来说……原本花了好大功夫掌握的技艺,突然变得满大街都是,有心理落差再正常不过。 无论昭贤妃为何关心她,以她的性情和眼界。一定会心疼且敬佩昭贤妃。 在她逃走后,地上留下的血竟然把岸边的礁石烧焦,孔零走到烧焦的岩石旁边蹲下看,用旁边捡来的石头挑开表面烧焦的痕迹,发现岩石里面一层的岩石被烧成了岩浆。 众人出了食堂,阮守超开来他的法拉利跑车,冯啸辰上了副驾,阮守超一踩油门,车子轻盈地驶出了全福公司的大门,开上了通往会安海滨的道路。 萧宝儿随殷茹进京后,迅速成为帝都名媛,前两日楚帝和纪太后都赞萧宝儿性情爽朗,册萧宝儿为县主的传言流传很广。 周舟听到这话,心里泛起一丝寒意,眯了眯眼睛,双手十指微微一曲,按下腰马。 公孙俊杰身子摔倒的一瞬间,我的身子也扑了上去,刀子也就朝着他肩膀位置插上去。只是,在刀尖距离公孙俊杰身子不到五公分的时候,突然一股强烈的杀气朝着我袭击而来。 一听炊事班班长的话,显然就是知道萧云杰和燕破岳,在进新兵营第一天,提出的职业军人等级论。被他们两个新兵蛋子划分到最底阶层,就算心里也有几分认同,又怎么可能平心顺气。 不过李阳等人闻言,眼神却是有所闪躲,不敢和韩狼的眼神对视,神色多少都有点不自然。 直播间的人数随着消息的传散,越来越多,迅速攀升到十五万人,并且还在高速上升。 但没等他们找到办法,外太空突然传来一阵强烈的精神波动,瞬间入侵大半个地球人类的心灵。 可是我没想到的是,我给她说了而我住院的事情后,她竟然来医院看我来了。 “我没什么事,我是全职玩家,基本上等到困才会下线。”守护者说道。 目前玩家已知的怪物最高的已经有33级了,不过我现在还只有17级,分析了一下最适合我的是18级的骷髅守卫。 因为之前的一路,可是说是在半黑的状态下摸索着前行的,头顶上那一轮弯弯的新月,只有淡淡的微光,还总是被云雾遮挡。 叶城身上爆发出来的宗师气流,一下子从方圆十米,扩大至方圆三十米。 “没事的,我老姐虽然对外人脾气有些古怪,但是对自己人还是挺好的。”慕容楚海说道。 也是,顾丽娘和顾筝都和太夫人长得十分相似,再加上岑家的祖传玉佩,这两条加一块儿后谁还敢说是凑巧? 在研究所的时候昊天明没有什么仇人,七队队长之间也是互相有切磋,不过也多多少少有些伤痛。但是眼前的这个家伙最是残忍,在一次切磋的时候昊天明几乎浑身都被他给撕烂了,后面可是恢复了好久才好的。 陈姨娘咬紧了嘴唇。如果自己藏私的事闹到老爷面前去,老爷虽宠爱她,但是得知此事,以老爷的性子也定不会轻饶了自己。 不行!还是看不了阵眼!艮生乾,乾克巽,怎会有错呢?到底是错在了哪里? 平国公的确是看起来是个既有风度、又有才华的男人,为人处事、品‘性’德行等似乎也都不错,加上他的家世背景、以及家规,顾筝还真是挑不出他有哪里不好。 第392章:没卖长毛卖短毛 袁甲三随着李鸿章走入肥勇营地,目光所及,但见营盘扎得严谨,哨卡分明。 场中操练的肥勇号令整齐,动作悍勇,肥勇虽不满千人,且衣衫褴褛,却自有一股精干之气,并不比他的项城勇差多少。 再看那些一同驻扎的庐州民团,也是精神饱满,纪律亦远胜寻常地方乡勇,显然张树声、刘铭传、周盛波等人也是下了功夫整 辰锋洗髓经内力一运转,毒虫尽数冲落,毒气和毒虫之毒,也是被身体渐渐排出。 这房间很大,约莫着得有妖皇殿主殿一半的面积。可问题是,他是怎么进入这里的呢?他明明只是踏上了一个台阶,难道就将他传送到这个地方了?眼前的这一切究竟是幻觉,还是真实存在的呢? “是西城区派出所!走!”洛何彬立即施展千里急行术,眨眼间消化在黑夜之中。 二人借着漆黑夜暝,蹑步悄赶,行至正殿广场中央时,蓦然前后左右同时火光大盛,顿时将整个广场照的一片通明。叶随云一刹被晃了眼,揉揉眼睛这才看清,自己二人已被数不清的水贼甲兵手持火把团团围住。 虚空之中,散发出凌厉的刀剑不断的坠落而下,或是斜插进入黄沙之中,或是平躺,或是直插……几息之间,天穹之上刀剑消失的干干净净。 他只是在睡着,安静地睡着。没有人知道他会睡多久,更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古斯娜躲连忙点头,躲在桌子下面,一动不动。洛何彬立即离开古斯娜,此时会场上的人都蹲下不敢乱动,全场一片安静,只能听到唏唏嗦嗦的脚步声音。 只是所谈的条件,是将擒龙套留给天龙派。看起来倒是为自己门派考虑,也没有狮子大开口,这反而更让辰锋怀疑。 而辰锋等人各自为战,内力巅峰者也不过鲁道陵一人,最后当然是败在这一招玄天指下。 可这时,秦魏之间主将好像心有灵犀一般,同时下达了加速擂鼓的指令,这也让对峙两边的大军顿时将速度提了起来。 一个枪兵向着天使问道,他信仰光明教,就算在他最最落魄的时候,他都没有断过每周的教堂礼拜。 这就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了,要知道,巨人奔跑山脉流传在外的传说极为稀少,他确实不知道这座山里面还有这种东西。 “他们之间进行的,应该说是君子之战,夜殇是有机会偷袭的,但没有,而是选择了正面硬撼,这魔翼族人也承诺了,不管胜负都不通知族人。”摘星长老开口说道。 夜殇身躯强度是圣王巅峰,不需要使用能量,还是可以继续前行。 看了一边安静的亚瑟,托马斯知道,这个时候是轮到他了,没有个这个徒弟,虽然日子平平淡淡,倒也能混到老死,留下一个大主祭的神职,可是有了这个徒弟,日子忽然就变得不平静了,他自己的心也不平静了。 三个裁判每次用十分钟左右的时间观察选手,从头到脚分析优劣,最后打分。都是资深玩家和专家,基本能达成共识,比赛顺利进行。 神轮境的武者,每前进一步,都会打破体内的一个玄关,实力飞跃。而且神轮境的武者肉体之力更是想象不到的强大,他们逐渐开发处身体最深处的潜力,一拳一脚,即使不用上真气,都足以开金裂石。 “你在撒谎,不行,我要去报警!”王婶边说边向门外冲去,她从外面买菜回来时,见门口有一辆警车,她这就要去报警。 不过……呃……我忽略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上次我对她们这样做时,还是两年之前,现在,她们的身高,已经需要我踮脚才能‘摸’到的地步了。 “请”洛王收回一脸厉色,又换上那一副良师益友、人畜无害的笑容。 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叶天觉得自己怎么着现在也算是挂着一个悬壶济世的名头,不遇到也就算了,既然遇上了,还是得出手搞定一下。 朱耀天本来就感到不安,现在看对方似乎很淡然、随意,而且说出的话好像根本就没有将自己放在眼里,宛若一切都在其掌握之中一样。 僵尸的本源之力被他催动到了最大的地步,一圈圈血海被碾压的粉碎,而那些血水幻化的血兽更是被搅成了齑粉,没有任何一个可以靠近他。 “难道这里是火山?”夏末秋猜测道并继续往里走去,但奇怪的是敌人明明是把他们分开却根本没有对他发动攻击,就连根毛都没看到。 有了流风的加入,四人聊得很是开心,上官若水虽然经常被风不凡取笑,可是她非常高兴,心里暖暖的,因为他没有把自己当作外人,而是当作了自己人,她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 最后经过一番谈论后,萌萌和颜颜两人妥协了,留下雨听寒来陪着何尊,她们和夜煜辰、唐阳两人回城买药水,顺带把奖励领取了,他们在漫长的战斗都获得到了魔族勇士名誉,能领取一件不错的卓越级装备。 说罢,叶枫一步踏空,向着杂物处的方向而去,而他没有直接去炼丹一方的原因有二;其一,是因为自己还有一事要与风清子商量,而第二件事则是要找陶清彤,拜托她一些事情。 第393章:武昌时报 十二月二十,癸丑年恩科的成绩出炉。 参加今年癸丑年恩科的士子人数虽然要比去年壬子年恩科的人数多。 但来武昌应试的士子质量反而高了不少,不仅有清廷正式功名的应试士子多了,总体的分数也高了不少。 “殿下打算何时放榜?”西花厅内,癸丑年恩科的主考官王佺询问彭刚何时放榜。 彭刚抬眼看 这种事,在没有调查出来之前一切的凭空猜测推断都是不靠谱的,用事实说话,这是梦长生的一贯行为准则。 不过梦长生也敏锐的捕捉到,三兄妹中,只来了李秀宁和李世民,并不见李建成。 就在清影离开之后,躺在那里的清雪缓缓的睁开了眼睛,看着身边空无一人,他叹了口气,然后狠狠的咬住牙,责怪自己为什么病的这么不是时候,眼下这么危急的情况他竟然还在拖着后腿,真是没用。 “胡说些什么?我才没有想谁呢!我是在思考一件事情,鹿晗告诉我世勋晕倒了,我问他原因,他就把电话挂断了,等他明天回到韩国,我一定要好好的收拾他!”安奈气愤的说道,眼中却有无法隐藏的心疼。 突然,她猛地坐起身吐了一大口鲜血,张仁就在她的身边坐着,看着她这样,吓得不轻,她重重的倒了下去。 豆豆伸手接了过来:“谢谢虞叔叔。”有了这个,他们应该能找到一些线索吧。 “好好好,这顿饭就当是我赔罪的了,您慢慢吃,我就先去忙了。”老板勉为其难的笑着说。 “好啦好啦,我错啦灵儿姑娘,我再也不敢了,别哭了好吗?”皇甫柔使劲的陪着笑脸,这才让灵儿止住了泪水。 因为我们没有和香港这边打交道的经验,所以交流都觉的有点困难,毕竟我们的口音还比较重的。好在普通话说慢了,双方互相之间也都听的懂。 拧在了一起的那特殊的绿色植物,顿时便是从手上喷射出惊人的力量,冲向了无尘。 “哼,现在是可以拔掉了,因为它已经失效了。”冉斯年苦笑着摸了摸自己左边的腮帮。 只是,此刻,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股后怕之色,几分钟前的发生的事情,他们已经收到了消息,综合实力比他们更强的三支雇佣兵都铩羽而归了,被人灭团,他们都在庆幸。 “抓住他们——”心中一动,我觉得我才是关键,毕竟是我打开了大门,毕竟流苏镜在我手中,话音落下,旁边的人却不知所措,莫名其妙的看着我,仿佛根本就看不到那些人。 贺东弋不屑的扫了一眼狼狈不堪的秦臻,悠哉的离开贺家,在车上,他给贺东风打了一通电话,问他想怎么处理秦臻,交给警方也可以。 双手一抬,呈十字交叉,往上一顶,同时身体微微下蹲,接着他全身的力气朝着双手涌去,想要挡住何振中这一脚。 “当然,请务必仔细说说。”冉斯年来了兴致,毕竟陈佳奎的潜意识是有可能感受到潜在的危险,感觉到了一早就盯上他的王晓的。 “你怎么来了?”皱着眉头,一脸薄怒的盯着魏丽丽,心里有些生气。 液晶显示屏上的地图表示画面一下子就消失了,变成了雪花碎片。 尤其是那种感觉。以前她面对吕秋实的时候,吕秋实给她的感觉就是憨厚以及憨厚中透出的那一点点狡黠,每当她和吕秋实在一起的时候,总能感觉到一种安全感,即使在她失去记忆的时候也是如此。 “杨夙枫”地这个爷爷,思维怎么和常人有点怪异绝伦?他到底是怎么想地? 一直以力压大型国际恐怖活动的牛逼部队,这里边的人,无不是特种队历百年精挑细选的有才人物。 闻言,林枫虽然脸色不变,但心中却在暗暗警惕那个叫做李忠的青年,如果林枫没有猜错的话,黑子说的李忠应该是指那个在远处观战的青年,那个让林枫诧异的青年。 “哪里发射的大炮?”西耶拉也紧张的东张西望,寻找着炮弹的来源。 “你……放开!”萧紫葑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又急又怒的愤怒的叫道,同时奋力挣扎,可是那黑色长索上面的柔软丝带这时候却成了捆仙绳,她越挣扎就陷得越深,缚得越紧,最后竟然动弹不了分毫了。 对于他们来说,与其留着这些对他们来说并没有太大用处的元晶、兽皮,还不如换成丹药提升一点实力,就算换成疗伤的宗师级丹药,到时受了伤,也可以救一命。 何婷不是派出所的队长的吗?怎么到公安局来了,林枫有些疑问,但更多的是惊喜。 “那就藏起来吧,咱们不论是炼丹还是炼器都不精通,这些东西再好也用不上,带在身上的确是祸害,你来藏吧。”绛霄把那堆东西推给寻易。 这样的剑术,这样的道法,单个拿出来,都不算星界冒险者中顶尖的。然而两相配合之下,实战效果就不止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了。 孤云展当然明白寻易这是在给北宫仪找面子,反正该卖的人情已经卖了,忍不住想说的话也说了,他才不会跟寻易计较什么呢,这无关气量,是感情使然,而且寻易开着玩笑把兰音扯进来,也把这份难堪化解开了。 “火焰团?不是蔡大妈之前的那个团吗?一级团?”水天澜惊讶道。 他始终认为自己给与契科夫的帮助是一种恩赐,警察局里谁不想拥有自己这样的铁腕岳父? 第394章:短毛不可能对长沙无动于衷 翌日清晨,寒雾还未从江面散尽,数十名被报馆雇佣的报童便已聚集在前街的《武昌时报》报馆门口领到了还带着浓烈墨香的首期报纸。 报童们在被报馆叮嘱了几句吆喝的说辞,随即像撒开的豆子般,少许留在了武昌,多数则乘船前往长江对岸的汉口和汉阳。 “卖报卖报!《武昌时报》!癸丑恩科中榜名单全在这里了!” 消停了几天之后,敌人又有了行动,这次他们在伙食上下手,要不是厨房里的大厨有尝菜的习惯,子午营怕是要倒霉了。 赵明月对狱神说道:本来找你,那是一件好事情,可你偏偏把它搞成坏事情,我也是奉命行事,你不办可真没办法,可有人有办法,接住对门口说道,你还不进来,看我笑话呀。 假如当初自己真的进了宫会怎样呢?也许天天对着这天空,就会早早看腻了罢。 街上人少,王彦暗中跟随,终是在一个巷子口,将二人拖进了黑暗中。 而且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在我接受尤美后我的生活会发生质的改变,并且我也有足够的信心打造好尤美,虽然我没有创业经历,但是我有更多的经验,那些经验终是我成功路上的法宝。 故事是美好的,关岚依靠在凹进去的石壁上,望着晴朗的天空,手中握着一把短刀,刀尖抵在胸口的肌肤上,打算随时将其刺进身体里。 蓝允并未停手,又向对方四肢猛踢几脚,数声骨骼断裂之声响起。 “多谢王县子美意,老奴还要回去跟陛下复命,就不叨扰了。”高季笑着说道。 苏玉啐了一口,脸色竟微微一红,骂道:“啧啧啧你个头,管你那么多。”公西晚晚嘻嘻一笑,正要反驳,青玉子喝道:“此处不是你们屋子,别胡闹了。”公西晚晚想起丐帮帮主等人还在,吐了吐舌头,不再说话。 那个国度可以说是摩托车的王国!听peake哥说,那里的家家户户几乎都有一辆摩托车。 萧伟这是第一次是真正意义上以警察的身份去抓人,心中兴奋不已。 我听到她的话一皱眉,意外发生他身上居然还带有血渍,正当我想问她怎么回事的时候,只听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 半晌的,布鲁斯才艰涩的吐出一句谢谢,然后一言不发的坐到电脑前,愣愣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从色泽,形状,还有一些他自己专研出来,属于自己的技巧去寻找。当然运气同样占着一部分,还有便是来之乐一伟的直觉。 事情也告一段落,所有人都仰慕着苏林鲲,似乎已经看到了道教美好的未来,我摇了摇头,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处了,他们完全已经认可了苏林鲲。 加藤鹰没有敲门之类的,直接就走进了自来也的家里,反正自来也一个“大龄单身狗”,也没什么可以让他避嫌的。 “金龙鲟肉质鲜美柔嫩,略带清香与芬芳,因为要以其他食材混合烹饪,因此过早入锅,这些味道就会损失大半,同理那雪中的银角狐也是如此,这两种食材应该放置在最后入锅,而你却放在了最前边。”纪子龙开口。 那次狠完之后,我觉得那算是我最狠的一次了!以为我和她不会再有若即若离的什么藕断丝连的瓜葛了。 我见状刚要反驳,只见二叔拉住了我,示意我不要在多说什么,我不甘的看着他。 哭的脸带梨花,鼻涕淋漓的龚晓月,经过楚凡的提醒,顿时如梦初醒。 走廊上出现了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来到了姜昕所在的房门前停了下来,随后响起了几声轻微的叩门声。 强大浓浓的战力待得到了一个点后,他一下子将之给狠辣无比的猛戳开去。空气在他的这等招数的猛戳之下,都是呈现出一种深深的撕裂样子。 有些茫然的双眼看清周围的环境,他立刻想到了自己身在何处,想着刚才听到的叮当声,不由瞥向角落里。 方才在红龙台的时候,陈玄和他有过一面之缘,只不过陈玄并未认出这就是蓝血狼王。 为了获取周围更多的信息,刘茫爬到了树顶,一个高跳眺望视野缺失的丘陵,却不想隐约看到不少人聚集于丘陵远处。 “你没事吧?”周浩还是不放心韩千秋,摸着黑向韩千秋倒下的方向问道。 若是他真的中了圈套,觉得自己去其他宗门,就是心中畏惧了,不敢和第一宗门的天才们竞争。 远远的,魏子轩看到那秃子正带着自己的手下朝着大门走去,那两名被抓的人正垂头丧气的被人押着。 周浩还没有回来,虽然说周浩这几天要不是回来的很晚,要不就是晚上压根就不回来了。 “大家好!”还没等大家看清楚他的样子,他的招呼就率先打了过来。 宽阔的操场上,九层妖塔直入云霄,千年琉璃瓦上白骨森森,古色生香中隐隐散发魔障气息,即使相隔甚远,依旧令人望而生畏,不敢越雷池半步。 第395章:家族传承尔辈责 “不动真格,短毛骤然之间,向岳麓山、水陆洲输送如此海量的粮秣军需,难道是为了更好地在岳麓山赏阅山水么?” 江忠源苦涩一笑,抬手指向湘江上那些吞吐黑烟的火轮船。 “这是短毛在战前的最后准备,短毛……不会再满足于隔江对峙了,他们渡江围长沙的日子不远了。” 言及于此,江忠源收回手,目光逐 马防心里充满了仇恨,他恨耿家,如果不是耿舒、耿龛,立下汗马功劳的父亲,又怎么会是这样的结局?外戚又怎么样?外戚不是人了吗?就不能建功立业吗?他们这是嫉妒,怕马家兴盛,回过来头秋后算账。 耿恭心中无数疑问,却也不惧,嘿嘿一笑,猛地推开门,一脚迈了进去!里面灯火通明,耿恭一时睁不开眼,耳边却听得一人道:“耿都尉,你受苦了……”声音平淡,却蕴含着无比的威严。 所以,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心智的成熟,让李雪越发的明白,自己的生命是如此的短暂,是如此的痛苦。 这之后,听护工说医院食堂粥不错,霍巍又拿了钱,吩咐人家去打一份过来。 张楚看了一眼那颗死人头,不是方才还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韩滔又是何人? “那人什么眼神,别是个瞎子吧!”老佟立马替霍巍抱起了不平。 几人也都黯然不语,计划是美好的,并且看似很完善,可是真的施行起来,才发现有多么的困难。 “臭丫头,少吃点花生,吃多上火。”把章紫枫剥好的花生抓在手上,劝说妹妹不要多吃的同时,自己却一口接一口的。 徐铮点了点头,转身便下了城。林艺看了眼天际,又转头看了眼一夜之间空完的连城,微微叹息一声。 他可不会天真的以为朱聪把这对极品双胞胎送给他会是因为什么兄弟情谊,那未免有些太扯淡了。 乙元芕忙元音,元音不停,由蓝钿、韩进益、坐镇。蓝钿和赵琮璜本来一块的,只能留下。 “如果你伤到她,我会的。”萧翊辰握着夜莫星的手,黑眸蓝光轻荡,犹如有实质的杀意掠过。 菲琳索娅先是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才对着林维打了招呼。她看向林维的眼神中,带着一股别样的感情。有怀念,有喜悦,似乎还有着一丝丝眷恋。 大家刚从背包里拿出雨衣穿上,雨林中就下起了瓢泼大雨,哗啦啦地毫无一点预兆。 如今的两人一老鼠坐在一只臂展超过十米的巨鸟的背上,这巨鸟是巫师大陆的运输品种之一,类似于星通大陆上的烈风鸟。 放下了手机,秦陌殇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淡漠的扫了众人一眼。 可以说,还没有与楚河见面,楚河就在南蛮军诸将心中留下了一个极好的印象。 不是想做太皇太后,而是宫里有皇后,太皇太后一般都不插手,做自己该做的。 巫瑾掌心扣着卡牌,不动神色接受了蓬帕杜侯爵夫人身份,安安静静搬了张椅子坐在议会厅门口,和薇拉轻声交谈。 “妈,这捐骨髓其实对人体是没有太大影响的,我们正常人都是有再生功能的。”顾檀风担心陆云雪有什么顾虑,于是忙着向她解释这里的一些利害关系来。 她的心里当然很清楚,这样的话抛出去,陆云雪肯定会跟上来问自己原因的。 奎特的心中苦闷不已,他是真的不想要这样做……一分钟的时间,他必须做一个选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事情,奎特终究还是放下了自己的兄弟情义。 顺着韩潇潇的手指看过去,韩冰的眼神正好撞上了夏于雪的眼神。 所以霍氏是叫霍氏集团,还是莱利集团,亦或者,林氏集团,都只是名称而已。 夏志行闷闷的一句话说不出,脸都涨成了猪肝色,景良平才放过他。 “那行吧,桔子是吧,我去买一些回来吧。”说着林潇潇就放下了碗要去买桔子,可是刚起步就被站在屋里的沈君拓给拉住了手臂。 不是大美人不香不美不够诱人,杨广不肯接受她唯一的理由就是血统。 顾乐乐最后是被老顾送去医院的,当时她已经烧到三十九度二,神志不清了。 面对林嬷嬷殷切的眼神,令狐兰点了点头,同意王妃进宫,林嬷嬷这才欢欢喜喜的去了。 “听说你跟秦德现在已经斗得不可开交了?”秦老爷子忽然开口问道,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眸则是很认真地端详着楚一飞的脸庞。脸庞上流露出来的神采,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往事一般。 缅甸人普遍信佛,就算是总统也不会例外。所以他用这样的语气来表达他现在内心里的欢喜一点也不奇怪。不过,虽然很理解他的心情,但是外交部的华姓官员可不会在这方面有什么附和。 亨利征服以色列,喜欢用以“德”服人的方式,动武什么的太粗鲁了,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用的。 他本身的企图倒不是想要一击建功,就此将托尼这个心腹大患给斩杀于此。虽然说对于自己的实力有相当的自信,但是他也不会狂妄到这样的一个地步。 因为她们会觉得,美好的事物总是要展现出来的,为什么要害羞呢。 到了这个时候,他可不敢再继续装无辜了。毕竟,东西是他的就是他的。如果古一真的用这个来施展诅咒,那么不管他再怎么在这里巧舌如簧,最后的结果也难跑一个死字。 他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清楚,查探真元这种事情他之前也并没有想到,所以当他想到这个足以致命的短处的时候,马上做贼心虚的凭借法宝的力量,首先逃跑。 年轻林楠猛地觉得自己的头脑中多了一股无比精纯的庞大力量,但是仿佛处在封印的状态之下,只是进入了识海,并没有引起太大的不适。 第396章:攻心为上 “将……将军容禀。”那参将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卑职押运队已十分小心,连官马大道都不敢走,奈何行至攸县,数千乱匪从两侧山林杀出。他们……他们不像寻常会党,进退有据,火力凶猛,这伙逆匪受过正规操练,用的也是制式火器,必是短毛,卑职拼死力战,奈何还是寡不敌众,仅保住了六百五十余杆洋枪和一些容易带 “那陆遥的能量真的这么大吗?居然能够对魂界所有的学院产生影响?”,赫连诺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一辆正在发飙的摩托车被他一撞便失去了控制,左右摇晃,最后撞到一棵大树上,驾驶员凭空飞起,直奔大树而去。由于惯性作用,呈大字型贴在树上,好半天才滑下来。 那么依旧要做好准备,以及无法抵挡的时候,只能晓之众人本尊出马。 秦琪被这一抹黑影吓了一跳,就是急忙的坐起身來,“是……”她的话语还沒有从喉咙之间出來,便是觉得自己的颈部上的肌肤触到了一抹冰凉。 看不出青年脸上有何表情,钟家被阴阳老怪磨灭,父亲钟显在吴国国都惨死,国君对钟家弃之如敝履,祖宗千年基业化为泡影,他心里充满了不甘与怨恨。 “喝酒怎么不叫上我,哈哈哈……”一阵大笑,忽见空中一个方形的物体旋转而來,“砰”的一声落在地上,只震得尘土四起。 之前她们不语是因为矜持,在思考怎样能博得对方的青睐,之后却是被对方已娶亲的消息打击了。 来到韩青的住所,位于一个公寓楼的第3层,在长长的走廊尽头,便是韩青的房间。使楚天雄颇感意外的是韩青在美国打拼多年,住的却是这样简陋。 “唔,当然可以,艾米丽亚,其实这是我特别为你调制的解暑饮料!”得到精灵的肯定,燕飞开心的接过精灵的杯子并用鄙视的目光看向重剑士。 那冰凉冷腻的触感再加上米多虽然灿烂却领她毛骨悚然的微笑,季晓蕊感觉自己脸上的仿佛根本不是什么军刀,而是一条正吐着猩红信子的毒舌,眼里闪着寒光耀武扬威。 “搭桥,上船。”扶桑将军也看见了他们的攻击对战船无效,不由立刻转换命令。 过去,大县听上面的话,搞粮食八连冠已经是吃够了这个苦头的,至今还背着,一二十个亿的经济包袱,这么多年的努力都不能翻身。 当年将莫先生送走去接受残酷训练时,他无意听到夫人在给老爷说,说他们这样对阿修,阿修长大了,会知道怎么爱人吗? 到目前为止,虽然羽微对公冶北禅话中的一些地方还是不能理解,但她的直觉告诉自己,公冶北禅并没有在说谎,以公冶北禅的身份、地位、能力,根本没有必要如此拐弯抹角、低声下气的用欺骗的方式博取自己的信任。 莫琼颜惊讶,对了,她想起来了,幽寂说过这件事,进入沼泽之灵力会被封锁住,只有出了沼泽灵力才能使用。 “现在还早。”叶初的话,就是这样,简单明了,没有人可以改变得了。 万剑宗经历了毁灭后重生,万剑宗宗主夜玄子表示已经不想再劳心劳力操持万剑宗了,想退休好好安享晚年,而出乎意外的,原本众望所归的擎天却不想继承宗主之位,他想留在莫琼舞身边。 桓易听得吕蒙言语心中本就恼怒,再听赵舒这搬一说,大喝道:“还陈将军命来。”举刀就剁向吕蒙。甘宁见桓易来势汹汹,急忙上前舞刀相迎。赵舒与吕蒙各自退开,就看二人在场中撕杀。 赵舒心中“咯噔”一响,桓易如此说来,杀陈武的多半是熟人。当时关羽也在进攻樊城,离陈武出事的地方最近,难道是他? 次日一早,关兴又奉命来请赵舒过府商议破敌之计。赵舒又何尝不想破敌?荆州,南郡都失,襄阳弹丸之地,若粮草充足,坚守尚可,想要反攻荆州,又谈何容易? 因为【直死之魔眼】的神秘度,毫无悬念凌驾于这个世界所有加护、权能、魔法等超自然力量之上。 在游轮离开洛杉矶的时候,她们能够明显的感觉到,精神的压迫骤然的减缓了许多。 很轻松就找到了二号房间,唐方北刚要敲门,门就被直接打开了。 换言之,由金刚石制作的刀,切玻璃时随心所欲。可在精金面前,它就和豆腐差不多。 而我们的阿汤哥,如今还在大声问身边的人,如何解除机械外装骨骼枪械上的保险。 海水不知何时凝聚成坚硬的水壁,不是冰块,就是水化为墙壁一样的一块,让他无法钻入。 人们听到白杨的这番话,先是一愣,场面落针可闻,相互对视满是不解,为何白杨突然宣布大家可以下山了?难道是他们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白杨要赶他们走? 虽然萧剑枫只是个阳神初期,但阿奴如果没有压倒性的实力,根本无法如此轻松地把他打杀。 而诗乃也从储物空间中,拿出了黑卡蒂ii反器材狙击步枪,无需进行具体的瞄准,只用将冷冽的杀意注入膛内的魔弹之中,就对着天空开出了第一发。 凝聚着廖凉希望的手指垂直戳下,系统提示音顿时在他脑海中响起。 无论是送的秘术,还是念技,哪怕是那一柄柄锋利长剑,初衷都是想要让使用者发现界限的存在。 李温良坐在位置上继续假寐,但实则却暗暗观察着机舱内的情况。 姜守年说话自然,城府更是深不可测,不动声色,就将一切安排妥当。 之前还是信心满满的胖子,现在见到这种阵势,直接是被吓怂了。犹豫着是不是要放弃任务,跳船回去。 虽然方才子曦出去时,已经告知九微事情还有转圜余地,可他心里一直忐忑不安,此时才真的相信,父亲是原谅他了。 隐隐约约的觉得自己的胸口处很疼,想将喉咙里那句话冲出口,他可以对陶贝负责,但是脑海里猛地又浮现出温婉的那张脸。 何雨公被强行送走后,站在武承志的家门前,脸色铁青难看不已。 这一下便如巨石入湖,掀起万道涟漪。人们立刻将之前云庭湖中的怪事和道门联系起来。一时间城中谣言四起,人心浮动。 第397章:入江西 李瑞、陈淼攻占湘潭,全歼湘潭守军未久,彭勇统带一个团的常备兵和一个团的荆州府民兵进驻湘潭。 在湘潭县城经过短暂的休整,彭勇便带着六千大军沿湘江支流渌水开拔东进,兵锋直指渌水之畔的醴陵县城。 渌水两岸,山势渐起,六千大军旌旗招展,如一条长龙般在冬日萧瑟的田野与丘陵间行进。 醴陵城头, 熊猫精生无可恋地躺在了地上,看了看轻轻松松的春藤,一脸深沉地说道,“那个时候我是隐身,除了你,其他人又看不到。”再说了,那个时候一着急,自然就想不起来体面这个事情了。 “好啦好啦!你别说啦!我饿了”天晴下意识地逃避着墨铭堔的话语,并立刻从墨铭堔的手里,把准备给自己的早餐躲了过来。 额头也磕在了他的下巴上,顾朝曦死死地抱着他,两只手都握的有些发白了。 “那个病人已经回家了吗?”章奕珵没有看到其他人,也听宣云锦提到过。 刘玲想好了很多侮辱性的话都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没想到赵青萝就立马站起身来,一副气势不输自己的样子。 顾朝曦一开始不明白他的意思,反应了一下顿时知道他的意思了,意思就是她自诩神医,竟然还不知道自己有孕了是这个意思吗? 抬眸,猝不及防的撞进男人邪魅的眸中,似笑非笑,半阖的眼眸,几乎一眼就沦陷。 “天晴,你先看着我”江赫懂了解到了天晴的尴尬以后,便双手扶住了天晴的双肩,言语上也立刻示意让天晴注视自己的双眼。 见叶辰不说话,高媛媛以为自己把叶辰吓住了,脸上更是得意,看向叶辰的目光颇有几分不屑了。 他也不知道为何鬼使神差地就答应了这件听上去便是不靠谱也不上台面的事,可是,他就是答应了。 很多人突然发现自己并不是孤独的,在茫茫的宇宙深处,在苍茫的星空之路上还有那么多先辈们陪着自己,他们有灵魂佑他们的行动,鼓励着他们前行。 酒店经理急忙帮着打了好几个出租车,把这些自己扎自己的先后都送到了最近的铁路医院去了。 可能是感觉到了孙桂香看向自己的热烈的眼神了,耿建国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孙桂香,脸红了。 简单来说,就是野狗。野狗会造成危害。只要发现他们,原本的主人,或是其他恶魔都得而诛之。这就是恶魔的规矩。 商店街的七夕祭奠还是引来了不少人呢,不仅仅是那些商家们,消费者也是接踵摩肩,使得整个商店街都变成了人的海洋。 实际上事情也很简单,这个神秘人物需要让萧龙带着剩下的两盏不灭长生灯之一,按照当初的约定进入天王星之中,将军一盏不灭长生灯融入天王星的世界之心之中。 李显尧一愣,他不太明白李天逸为什么要这样吩咐,不过还是按照李天逸的要求去做了。 所以,一线的指挥员,和单兵作战能力,以及单兵的武器装备,是现代化战争最重要的环节之一。 妈妈对费玉卿的话是深有同感的,所以在费腾想要过去打断费玉卿的时候,妈妈反而是拉住了费腾了。 叶窈窕先把碗放在一边,从旁边拿了一只靠垫,放在韩少勋的身后,韩少勋一动不动地半倚在那儿,脸上的神情很茫然,盯着林舟舟手中的碗看了两秒钟,随即就移开了目光。 忽然听见陆琪暴喝一声,将我和冬蔷薇从夜色下的花园中拉了回来,这才发现,原来我们还在马戏团的帐篷中,十几对眼睛盯着我们看,完全的呆住了。 这一坛酒要在原空间中存放一整年,也就是相当于空间内三十年的时间,所以夏若飞干脆将它放置在最偏僻的地方去,免得将来自己开发原空间的时候,还要给它挪地方。 “五百万!”王云腾直接把价格提升了五倍,他有信心拿下这个厨子。 “我终于对我的妹妹动手了,我真是太罪恶了。”少年低着头,双手微微紧握。 希望听众帮忙选一下,哪一首最好听,预备她亲自在妈妈生日会上唱出来。 猩爷和狗哥无聊地打哈哈,这一次出去,就他们没有什么东西要买。除了可能会得到我大发善心给他们买些什么吃的外。 曹铁树他们这些干了大半辈子农活的人,也没有什么午休的概念,中午吃过饭之后歇了会儿,就都自觉地回农场做事了。 “哈哈哈……”其他人倒是不管太多,集体哄笑起来。他们虽然依附帝国,但对史密达国人也没什么关系,觉得好笑便笑了。 “稍等!”鹦鹉当即找到芦花猫,传达命令。芦花猫没有丝毫犹豫,找到一处暗处,拿出史莱姆,开始对国内发送信息。 我苦笑了一声,刚才我差点脱口叫他舅爷爷,结果脑子反应过来,嘴没搂住,居然说了这么句话。 伸出双手摸了摸吴大师的颈动脉,这一摸,我心中猛然一惊,吴大师的颈动脉竟然跳动的很慢,给我一种感觉,好像这颈动脉随时都要停止了一样。 第398章:逃离长沙 北殿的圣库主要保障核心作战物资,如粮食、武器、弹药、草料、盐糖、煤等战略物资的供应,难以覆盖前线将士的全部生活需求和欲望。 岳麓山大营周围这些商贩的存在填补了这一空白,提供了官方后勤无法或不愿提供的非必需品和相对奢侈的前线物资,极大地提高了驻军的生活质量和士气。 此举不但减轻了圣库的后勤 紫儿被楚瑶强行拉出去,却是没有回过神来,眨着美眸,一脸的呆萌。 在接下来的过程之中,楚毅与柳后完全是以一种掠夺的姿态进行搜刮,特别是柳后,在她那诡异的七彩长虹之下,无论是多么巨大的陨星,都是被毫无难度的收掉。 可是三祖叔知道它已变成凶灵后,死活不依,还求爷爷告奶奶似的赶它走。 屋子里十分简陋,简陋得连一张桌子和椅子都没有,在屋子一脚放了一个大铁笼,铁笼的闸门是打开的,如果是寻常人家,一定是用来养狗的,可是这是鬼怪的家,谁知道他用来养什么呢。 “他是不是一个高瘦的青年,手里还提着一盏油灯,油灯上冒着白烟!”杨羚立刻道。 杜莎知道人体自身的先天潜力越强大,吸收起翡翠地灵‘玉’也就越多,得到的好处也就越大。 虽然一路下来,楚毅凭借外力的次数比较多,甚至可以说都是凭借的外力,但是这也让楚毅顺利突破到了58级。 他们现在觉得,这就是一个老神棍,说的都是一些,胡扯的话,所以也没有关注,不少人都离开了。 郗风初时也道自己多半要当场身亡,哪想到骨鞭落到离肩头半尺之处时,忽的被魔光盾之力反弹出去。郗风只觉得肩头微微一痛,恰又看到那骨鞭被弹了出去,当下借势将法杖撤回,左手一挥手便用了招混元掌。 ??明劲练到最后就会出暗劲,这是一个熟能生巧的过程。把暗劲练到了巅峰,就是全身都有暗劲。这个时候身上的功夫就走向了化劲。 “哎呀清儿姐姐,你就别摇我啦,再摇就散架了,去,一起去!忆儿你去不?”紫烟歪着头问在屋里的忆儿。 宛凝竹轻轻跳到门口,用手轻轻一推,房门就被推开了,一个闪身进了房间,将房门反带。 他怎么会想到,宛凝竹在前世,经历过这样太多太多的类似的境地了呢? 医院里,梁少鹏讲出了一些事情,是我们都还没有确定的事,莫晓晓的身份竟然那么的特殊,而且一直都在进行着某种秘密实验。 不远的距离,俩人走了约有五分钟,看山跑死马,看泉眼也走了不近的路。 林晓茹?王羽只是刚刚来到哈尔滨市没有多久,接触到的哈尔滨市异能者中的最高层就是眼前的这个第五大队的大队长了,别的他可不知道。 于是章鱼君非常愉悦的伸出了自己的八条肢体,得意洋洋的炫耀着。 眉如弯月,清眸流盼,滴水的朱‘唇’甜甜的抿着,微微含笑。将头顶的乌发挽成了个简单的愁云髻,余下的柔丝披在身后。 他刚才在和安冉分开后,回到皇宫接了柏浩瀚的指令,然后做了一些简单的筹划,就过来了。 实际上经过了这些天的相处之后,大家都性格还可以,所以处在一起,感觉彼此都是挺清楚的。 有人会说,做坏事的人,在心里默默调节消化,不就好了嘛,为啥非要说出来?这个,如理查德·普莱维尤大师所讲,人必须通过获得外部反馈,才能提升自我评价。 再也忍不住了,慕容千叶上去一把抱住了苏明,十分用力,好像害怕苏明会跑了一样。 秦焱三分线三步远的地方接球,然后像麦迪那样高高地单手持球面对托尼-阿伦。 清河一时无语,自己何尝不是早有意中人,只不过自己命好,母后已然点头应承,两家大人也都满意,估计过些时日便会上门提亲了。 大家议论了两句,反正大家说什么的都有,也不知这件事到底怎么回事,真相是怎么样的大家都不清楚,支持谁的都有。 否则,就如现在这殿内诸人般,领到的玉符,皆是色杂斑驳的下品灵玉仙符。 “你的秘术不是很厉害吗?再施展呀!”洪武调侃,大踏步而上,一双铁拳落下,有敲鼓的声响传出,尽管闫正雄极力躲闪与抵挡,但还是结结实实的挨了两拳,肠子都纠在一起了。 吴子健闪闪发光脑袋下的一张笑脸,落在毕奇眼中,让毕奇突然感觉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邪魅。 半个月的时间,荷鲁斯在伊西斯的帮助下,筹集到了足够的冥铁,正在夜以继日的打造铁链,相信半个月之后,铁链就会打造成功,让世间恢复原有的秩序。 “魔魂,魔魂,我们是魔,对,我们是魔族,我王曾经说过,我们再不是什么神族,我们被逼迫,我们要入魔。”一条魔魂喃喃自语道,其他的几条魔魂似乎不太清楚什么,面面相觑。 “你!”白种男人的目光落到了荣夫人的脸上,眼睛不禁一亮这个时候的荣夫人已经没有了开始的狼狈,被邹川和他甩了一耳光的脸上浮肿以消,那天生丽质的脸在这房间里面无比的抢眼。 甫一接到韩俊的电话,苏维康二话没说,立刻组织团队,对于韩俊他那近乎于盲从的信任,让他连必要的调查都免了,直接让人挥舞着支票杀向了台湾,而他自己,并没有亲自前往。 大哥杨天和手术刀,都不是普普通通的江湖人物,他们的存在,可以说算是全球盗墓界的两座里程碑,将会永远载入盗墓界的史册,万古流芳下去。 第399章:短毛何来这许多精锐马队?! “殿下目光如炬。”罗大纲点点头。 “正是。此人乃江忠源嫡亲的四弟,江忠淑。江忠淑一行约二十人,伪装成贩布的商队出城,被长沙城郊的营贩看穿了身份,把消息卖给了咱们,我派了一个连把他们逮了回来。” 前些时日,在长沙城的戒严收紧之前,混入出城百姓队伍中,试图逃离长沙的绅商之家甚多。 罗大 杨伟不知道罗雨薇为何如此针对自己,俗话说的好,“得理不必抢尽,做人需留三分”。 王浩明就在周大叔以及阿丽的好奇的眼光之下,掏出钱来。数了两千,交到周大叔的手里。 王振揉了揉眼睛,他以前多少对夏浩然有所了解,如今在看到这种情景,虽然心中吃惊不已,但却并不像其他人那般惊诧。 永安金融并非要汇率决策权,越南政府不可能给的,他所要的是参与权。 而此时大市场里面,却是一片灯火通明,甚至可以说是一派欢腾的场景,关押在天牢的商人们,一个不少全都回来了。 从酒店里偷偷地溜出来,两人乘上了苏寅政停在酒店外面的车子,没有司机,苏寅政亲自开车。 丁老四虽然很无奈,但他还是轻轻点了点头,他也知道林正阳说得对,在这种年代,虽然竞争意识对他们来说不太强烈,或者说很难接受,可他也知道当林正阳不打算靠自己的身份来帮助他的时候,他就只能选择靠质量了。 以往见面开口闭口都是“浩然兄弟”,如今再见面,能继续喊出这四个字的人已经太少太少了。 霍吉尔捡起查理曼的胳膊,手里还握着那柄神助剑。神助剑是朗基努斯神枪的一部分,也曾被圣子之血洗礼过,因此拥有超强的治疗能力。。只要将握紧神助剑的断臂与身体接合好,相信马上就能残肢再接。 “一地脚印隐身下来,其他人照常输出,这个阶段没有仇恨,阿玛塔和浮屠注意给血少的人丢个盾挡。”恒刀一剑大声喊道。 谢景翕说的轻描淡写,但这扭伤了脚的滋味可是不大好受,换做一般的姑娘早就疼的受不住,又哭又闹的也有,更别说这肿的馒头似的脚,压根不好意思给别人瞧,就要遮遮掩掩的裹着帕子之类的。 “潇潇,你们俩还……我真不知道该说你们什么好!”陈默扶额,脸上露出烦恼之色。 “你立时去追,尽量追吧……”顾昀自己说的也没了底,圣上如此大费周章的,还不就是怕嵇老头半道跑了不回来,用他自己的禁卫军一路接送,怕是一早就走了,哪能等着赵章去追。 而狮和另外一个拥有源级神兵的高手,全力攻击金色大雕的眼睛和脖子。 张嘉田想不清楚,于是就不想了。迈步绕过餐桌,他走到了雷一鸣面前,把手中的信纸递向了他,不发一言。雷一鸣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随即接了信纸,低头去看。 宫廷灯下,橘色的灯光,映衬着左丝烟苍白的脸色,她急了一整天,也在这等了一整天,更是想了一整天。 在陆振翱,陆碧莲殷切的注视中,苏清悠和薄誉恒不断的向他们挥手,最后离开了陆家。 “你之前是不是一直假装受伤的?”我再次盯着吕宋柱的脸看着,一脸的疑惑。 我想到周宝珠前几天跟我说过的话,当时我嘴上说着不在乎,但是,其实鬼才知道,我的心里有我在乎。 “废物,让他们去试探一下竟然把自己也陷了进去。”平阳子黑着老脸气道,想起刚才自己说的大话不禁一阵脸红。 好吧,林沐又偷懒了,直接取了个奶糖这名字。不过对动物来说,名字只是个代号,它们也不会去在意。 那武者右臂的大炮是一种能量武器,发射的是能量弹,与林沐制造的原力炮原理相近。 光凭悟剑石之内的剑道感悟,始终只是那上古不朽剑王的感悟,通过悟剑石凝聚成形的剑域,天生就有局限性。 嬴政金光一闪,身体直接撞向光之束缚,王者守御让嬴政完全无视任何魔法控制效果,强行从光之束缚中穿过,速度达到千倍音速,林飞即使爆发所有技能速度也只不过十倍音速。 至于一众散修,担心宗‘门’势力会对他们下手,刚一离开,便冲出天渊,朝着远方奔去。 因为她始终觉得这件事情藏有问题,就是她不知道问题究竟在什么地方。 “哈哈哈……本将军会有麻烦,这真是笑话,天大的笑话!”先锋大将军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完全不把吴天放在眼里。 叮的一声,这道劲气被莫邪手指轻松挡开。此时,四大护法之一的胖爷突然出现在莫邪面前,双掌猛地拍向莫邪。 虽然说叶幻没有时间在这个世界整什么变异人部队,但是这些变异人还是能帮上自己一点忙的,叶幻也不想干掉他们。 以前他没有获得刺青的时候,最多倚靠着冥王鬼卷,击杀比他强大的一个级别的人。 “不行,我真的是要休养一段时间了,最起码也要把身体调整到最佳状态才行。”秦天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态,直接就回自己的府邸了。 “雪婷,你会幻术么。”秦天忽然停在一棵树上,低声问道。若是能掩人耳目,混进冥界的宫殿,他们行事可就方便多了。 有了这么一点点耽搁,后方手脚麻利的家丁已经装填好了弹药,开始朝着顽抗的私盐贩子点名射击,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整个战斗结束了。 随着一条条的消息被汇总起来,所有人脸上的神情也变得越发的难看起来,如果那些人打探到的不是假消息的话,那么情况的确已经是出乎意料的严峻了。 哈利有些窘迫,确实,阿斯托利亚从一年级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就在他身边,他也一直在心中把她记做最初的样子。 他对自己的飞星针,无比自信,所以怎么也无法相信,罗毅居然可以生生劈开所有飞星针,攻击到自己。 “你干什么!”马尔福突然惊吓道——原来是哈利情不自禁拍了拍马尔福的肩膀。 她有些脱力了,不知自己还能冲多远,只能希望楚昭业能冲过去。 “刚才可能就是它。”童淑雅瞥了一眼,就转过去头继续盯着瞄准画面。 第400章:从来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朱孙贻只带着十余名亲随便匆忙逃入长沙城南郊的城南大营。 情急之下,朱孙贻竟连顶戴什么时候丢了都不知道,下马之时也觉得有些硌脚,低头一看,原来跑路时丢的不仅是顶戴,官靴也跑丢了一只,显得极为狼狈。 然而朱孙贻现在已经顾不上这些细枝末节,只是惊魂未定地向迎上来的徐有壬嘶声咆哮道:“短毛发逆水 袁帅取出两张“净神符”分给丫头,净神符的功效是保护灵台中的一点晴明,不会受到外界任何的蛊‘惑’和‘迷’‘乱’,有了净神符的保护袁帅和丫头这才能放心大胆的潜入‘迷’雾重重的刘家村。 好奇的梦月云将龙身变的巨大无比。便直接朝着一个星球靠近。然后便看到了一团淡红色的散发着龙威的雾气。 李得泉几人都在楼上忙活,那些雕刻好的木头一类的都要拼装起来,在事先说好的结构上一点一点的成型,累是累,倒是也有一番热火朝天的架势。 且不说崔家的曼姐终于得偿所愿,进了三少爷院中做事,留在家里的春瑛,眼下也不太好过。 “六妹,少说两句。花溪不是那意思。你还嫌今日闹得不够,非得等惊动了老夫人才安心?”韵宜有些火了,语气有几分严厉。 方忆梦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她也肯定了叶枫的确是拥有那种特别的血脉,来自于叶枫身上那股至纯至阳的气血能够融合她体内的至寒气劲,在这个融合过程带给她的则是无边的畅爽与舒泰。 宜君一听便生气:“那崔曼如又干了?!”又有些气恼:“姨娘怎么又闹起来?!早说无数遍了,要她自重些的!”忙忙起身要走,但又忽然停下了脚步,脸上神色变幻。 “我怕你会挨饿,今天太太有事要忙,我就趁机过来了。”春瑛一直低着头,想按平时那样,去烧开水泡茶,却发现壶里有茶水,还是热的,再仔细一看,壶不是原来那个白瓷的了,现在用的是青花,显然更高级些。 花溪回到程府已经到了晚膳的时间,给慕向卿请安时,程崇因有差事不回来吃饭,所以慕向卿顺便留她用了饭才放她回了西院。 血色的烟雾布满着整个剑身,散发着嗜血的光芒!剑尖渐渐的破开玉石雕像外围的血雾。 “听说有人看上他啦。而且好像都追回来啦。还有就是许辉南的家里好像要移民。但是应该是只有他妈妈移民。”顾明说着。 秩序之轮随着鸿钧道祖的喝声则是化为一道闪电破空而去,所过之处一切阻挡之人都被斩杀,一瞬间则是洞开了三千混沌对他们的围困,打通了通向烛九阴的大门。 便在众人的瞩目,他又将那紫金sè金属融化掉,右手上光芒一闪,一块黑不溜秋的东西随之出现。 李秀玉抓着许云艳的手就不放,对那些礼物毫不在意,还是严胜青一边说着客气话,一边捡了起来,然后在客厅里倒茶要给兄妹俩喝。 凛哭笑不得之余,又有点意外。云逍遥和花楹配对了?如果是真的,那还真的是挺般配。 “你,你们!”高宇感觉自己的牙齿在打颤,他到现在都没有摸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明明是抓到卧底准备杀死的,但是为什么转眼之间,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的在这空间之中有了一些虚影出现,那时一只只长着翅膀的鸟人,而随着这些鸟人的虚影出现,整个空间中的光明气息大盛,压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诱’饵是放出去了,就看肖云飞他钻不钻了!”苏耀荣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险的寒光。 不过这下子接回家,一定会知道了,张东海准备在父母知道之前教育一下张海妹。 三眼魔童正想仰天大笑,庆祝自己的胜利呢。却发现东方雨平的年纪发生了这种奇异的变化!不由得愣住了。中了老子的时光返流束,东方雨平不但没有变年轻,反倒变得更老了? 玉净瓶能产生灵液是不错,可就算他富可敌国,能跟家族势力相比吗。要知道,秦家比许家更庞大,关系网遍布大江南北。 又看见建造了七十二重宝殿:朝会殿、聚仙殿、凌虚殿、传奏殿、披香殿、宝光殿、通明殿、灵官殿、天王殿、养心殿……正中便是那凌霄殿,一殿殿柱列玉麒麟。 他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个意气风发的中年人,这是二十年前的李和谦,曾经的壮志、意气却被时间所磨平,然而心中的那份坚持却依旧存在,并为之奋斗终生。 在元婴修士自曝的瞬间,尹雪的脸‘色’,更是惨白,脑子宛如炸开,手中却毫不迟疑,大挪移符直接撕开,白光一闪,尹雪这才松了口气。 马根子母亲拽着陈冬梅衣服往家扯,禁止她出家门半步,免得再丢人现眼,给他们老马家戴绿帽子。 尽管林梅卡里有一百多万,但是坐吃山空,显然不能给林梅安全感,现在有工作了,她心中安慰了很多。 “这‘阴’阳断魂散,自今没有人能解!我更不希望我这顶天立地的男人,三分钟后被自己的三味真火给烧坏了,‘阴’阳断魂散唯有一种解法!我就是解‘药’!”千面娇娃柔柔地说道。 ——何况她也不觉着自己做过要招天谴的事。她见过的坏人坏事多了去了,就算真有天谴,也轮不到她先来遭报应。 夜色幽深,城主府内,南空浅和纪莞尔一同坐在房间外的石阶上抬头赏月,只可惜,由于天降流火,夜空中的皎月和繁星都被神火的光芒所遮掩覆盖,纪莞尔双手撑着下巴呆呆的望着天,除了火光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坐在贾赦身旁的邢氏得知此“噩耗”,心中像是被堵着了似的,一口气上不来,竟然晕了过去。 对方一言不发,然而龙青感觉得到,斗笠里面,那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其实我觉得宗长老说得对!如萱族长可是天狐,血脉传承之力其实那姓柳的能撼动的!而且天狐遗失在人族那边已经有五千年了,期间恐怕早就借助人族,才将天狐的血脉传承了下来!”钮馨儿抬了抬胸脯,正色地说道。 第401章:舰炮上岸 “妙高峰?” 罗大纲听到这个熟悉的地名,眉头不由自主地一皱,脸上掠过一丝罕见的忌讳之色。 他犹豫了一番,还是继续开口说道:“当初西王便是殒命于妙高峰,这地方有些不吉利。” 太平军第一次攻打长沙,彼时的太平军二号实权人物萧朝贵便是在妙高峰上中炮而亡。 萧朝贵殒命于此后,长沙坊间 想到星球,陈玄亮觉得,自己似乎有好久没有抽奖了,也不知道好久不抽奖的自己,运气到底怎么样。 “难道说,要杀武帝和司马降,必须要进入皇宫,但是现在这形势,皇宫戒备一定更为森严,应该设置了禁制,想混进去实为不易。”林凡不断地权衡着。 那眼里的宠溺,让我一下安了心。身边的经理表情微不可查地变化,却又让我的心揪了起来。 而且,他们也可以相信肯定不会有人闲着蛋疼跑到这里专门拆除炸弹的,所以只有可能是余生以及陈善明做的。 毕竟她是天使王,活了悠久的岁月,见识过无数的人和事,心思沉熟。 天使追再次瞬移,使用虫洞能力消失不见,转眼之间就来到了王树头顶上空句剑劈下。 她今天已经是违背爷爷的意愿,偷偷出来与江炎见面,心里极为愧疚,罪恶感十足。 我现在对他们的话并没什么恐惧的感觉,只是有点好奇他们只穿套牛仔服难道不冷么? 在他看来,这青龙分明是比灵兽还要强上一个层次,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青龙乃是神兽。 然后,一条龙影从皇策体内冲出,化作实力,乃是一条真龙。这真龙再次发出一声龙吟,震得后山上的石头纷纷落下,整个龙城都能听到这龙吟长啸。 嘈杂的讨论声在观众席里此起彼伏,震惊地谈论着刚才的那一球。 “呀,没事了,大不了东山再起嘛,反正咱们还年轻,以后还会再回来的!”曼拉一手搭在顾颜的肩膀上,身体下意识的后退几步,触碰到办公桌的棱角上才停了下来。 那时的王灵韵,还很容易心软,但是她的心软,却屠了云隐村全村的人,也杀了她最好的朋友:端纾。 “喂,那老头,你还不宣布结果吗?”白幕挑眉,一副纨绔大少的模样。 “你是不是傻,你刚才怎么不躲。”高胜男怒视展英,只觉得一阵心疼。 “我们……我们……”说到后面,宫明沙哑的嗓子终于说不下去了。我感受到了他的颤抖,也感受到了他的痛心。 战力是战力,修为是修为,陆尘战力确实很强,有着击败半步妖圣的战力,这一点毋庸置疑。 “ba”的声音在空气中回响得老大声,众人摒住了呼吸,静待着这左使大人的训斥。 只需理解字面上的意思,也知晓是了不得的术法,青玥自然欣喜。可随机又想到这具身体没有灵念,习不得灵术,自然就失望了。 匕首和手铐已经微微有些陈旧,看起来用过一段时间了,那条细细的麻绳上,似乎还有已经干涸,暗褐‘色’的血迹。 这家伙虽然猥琐了点儿,是个马屁精,但关键时刻,却是最讲义气的一条龙。 聪明人不必有什么高瞻远瞩、宏图大计,他们只需要在特定的时间内比寻常人深看一分,由他们所主导的事情结果便会大不相同。 从来没有人看见虎头修炼过,板凳还在母亲的威逼之下,象征性的修炼过,但虎头却从未修炼过一天。 马车内,柳逸风依旧在练习流星锤法,如果能掌握流星七十二锤,他应该就能炼制出鬼器。 秦君看得不禁咽口水,地仙境强者的对碰,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自然激动难耐。 林凡看着他们淡然道:“你去告诉如烟姑娘,林某不请自来,特地来喝她的喜酒”。 风皇和一脸不情愿的雨皇只好将自己的识海大开,任由温清夜的进入,但是温清夜却是没有丝毫动作,只是手指向着两人的识海一弹。 侍匡这一掌,莫说是一品金仙了,就算是一些五品金仙的修士,都不敢硬憾锋芒,所以温清夜竟然敢迎上来,在他眼中,这无疑是自寻死路。 幸好沼泽中散落的白骨无数,经过无数年的累积,这里已经成为了一片死亡墓场,每隔十天八天才能寻到一点“幽蓝魂种”,但是雪白的头骨似乎并不急躁,有收获就有进步,慢慢积累起来,点点也会变得很多很多。 至于这几艘舰船上面的船员,此刻似乎都已经疲惫到了极点,除了那些机组人员之外,其余都已经进入了梦想。 这个东西对林天来说,既陌生又熟悉。正是之前金轩魔将出现之后而消失的乾坤钵,真的很没想到,还以为这个东西就此消失了。结果却和金轩魔将一样。 拿破仑微微一怔,没想到这个老乞丐居然无视他们,若是被他逃走了,万一惊动了郑家的人该怎么办? 华夏的许多债权,直接转换成了各种产品,或者换成现金,在贬值风潮来临之前,大量的购买那些机器等等固定资产,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全部的资金,都在变现,直接换成能够使用的东西。 同时,似乎想到了什么,望着眼前的张志雄,鬼手的嘴唇轻轻蠕动了几下,随即又连忙警惕的扫望着四周,似乎是怕什么人听见一样。 第402章:楚勇 南郊的战事告一段落,长沙南郊的清军营垒群,除却孤悬于妙高峰顶营寨仍在楚勇、广府兵手中外,余者尽没。 战果很快也统计了出来,毙敌两千一百有奇,俘敌四千八百余人,缴获军械粮秣无算。 副帅李奇立于刚刚夺下的城南大营辕门前,目光扫过尸横遍野的战场与垂头丧气的俘虏队伍,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却先皱紧了 “您好,三杯橙汁,一共三枚金币!”收银员露出一抹职业性的微笑。 顿时,杜路双眼收缩,他盯着那缓缓飞向自己的两团气,“你们?”片刻之后,杜路被打入地面。 大概十六七岁,看上去还没她年龄大,穿着不似布雷斯特城地域应有的风格,应该不是本地人,甚至不是花之国的本国人。 如果阎王不答应,我也不怕,又旱魃这个家伙在,打不过还跑不了吗?到时候我回来就带着老婆进我的世界,认你阎罗王在厉害,恐怕也进不来吧? “继续走到了城池外面在驻军,今天不用进城了,等明天在进城看看情况。索尼你去城内,看看驻守在这里的是谁?”这里恐怕有一个贝勒或者亲王都不足为奇,伸了个懒腰总算是到地方了。 “二弟,你闪开,我还要和这个家伙大战三百回合。”慕容天说道。 “四级是战士接触道存在的开始,而你对道有多少感悟,那就是你将来成长的台阶!”“我还要去其他地方,就先走了!我留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事了!”片刻之后,宋嘉玲远远地王三人一眼之后,便骑马离开了。 没有办法,按照地理位置来看,梦回部落跟神农架的外围,基本上就是华夏的南北两端了。 而今,在古家危难之时,百里家愿伸出援手,实在是令人感叹且钦佩。 不知为何,在看到老者那脸上幸灾乐祸的笑容后,一凡身子狠狠的颤抖了下,心中猜测到老者定然在打算着什么事情,一看就知道是不怀好意。 哼”他们的心里有些不爽,也只是心里骂骂而已。在脸上,他们还是强挤出几分笑容的。 苏铁嘴上答应,出了房却一直守在门前,两个都是他至关重要的人,他要守护他们。 其实吴风只是脱力,并没有受到什么极重的伤害,当然,这要全靠他的‘神龙九变’,这是一门高深的闪避身法,可以躲避更高一级修者的袭击。 此时的她方才明白,原来自己每天所吃的烤肉竟然是从吴风哥哥身上刮下来的,这让她实在是无法可想也不敢去想。 一下子就由一个俊朗的人类少年变成了伪娘似的白精灵青年,萧逸飞说不郁闷是假的,但木已成舟,他也只能另想办法。 昆建面无表情的看了对方一眼,本不予理会,就要带着雷生离开。 王破根本就没理他,而是看自己离他很远了。在空中划出一道符篆。 恐怖的劲力直接导致一凡身体受损,然而就当一凡打算再次出击时,在其心中响起了一道无语且带着鄙视的娇喝声。 每一拳每一脚都有开山裂石之能,即便只是物理攻击,但量变可以引发质变,而这也正是雷生一开始的打算。 天雷门也止步于此了,他们努力了这么久,当然不希望前功尽弃,好在陆辰回来了。 ri本人抢车跑了之后,赵越就追了上去,他估计船越武夫今天晚上会决定什么时候去取宝藏。 当然了,能量循环增加一圈,也就意味着,系统离晋级有前进了一步。 二十多分钟之后,他开车到了滨海内务局门口,下车之后,他向门口站岗的大兵走去。 想到这里,这老头的目光,扫过了陆辰的两只手,看到一只造型不凡的戒指,顿时,心中一动。 而一直自己都可以信任并依靠的人,现在却也如自己一样的情况,甚至现在看来,情况已经明显的不如自己了。 林霸的身上,瞬间涌现一层炙热的火焰,在陆辰看来,就如同赛亚人爆发的时候一样,林霸身上的气势,突然猛地抬高了一大截。 “当然有关系了!倭国的照会中说了,这场交流会只限于二十二岁以下的青少年参加。目的是为了加强两国修炼界下一代人之间的感情,促进双方的共同进步。“陈雪峰道。 听了这话,尹青萝的气势顿时弱下去,柳依梦实在太狠,她发的誓绝对没法违背,既然以父母的名义发誓认秦殊做主人,就绝对不能反悔。 他在心里猜想,如果无影门的人知道了他是朱雀的主人后,会有怎么样的想法呢? 如今还不是时候,只凭极道神庭如今来的这些人,也远无法支撑这样的大战。 四方杀阵,再次组合,杀字一出,四方杀阵的阵型也是再变,显着这也是最终一变,威力天然也是与众不同。 一瞬间,白玉京便反应了过来,看似是通一扇门,可实际上,通过的时候,却显然穿越的却是不一样的虚空。 片刻之间,包括穆千秋与其他宗门的宗主与长老在内,一行人纷纷落到了生死台前。 云纾安言道“我刚刚跟你说我先上去看看,你同意的了的都。”所以我便比你多走了几步。 第403章:绝境之师 月上梢头,夜色如墨。 虽说北殿将士已经拿下妙高峰,妙高峰的战事已经结束。 但为了迷惑南墙的清军炮兵,营造出峰顶的楚勇、广府兵仍旧在抵抗的假象,峰顶和峰腰处的北殿将士仍旧不会不时放几轮排枪,打几轮炮。 背对长沙城南墙的妙高峰一侧。 在铳炮声的掩护下,炮兵和工兵不是忙着调整刚刚缴 华山派八百多人被守尸,贱人忘躺在城门起不来,而录制的八段视频,连下手之人是谁都没有拍到。 宋毅挑重点讲了一下,太过黑暗的事情就略过不提,即便如此,苏雅兰还是听得眉头直皱,就差没叫宋毅不要再妾缅甸那边。 三曰后,阵法布置完成,而待陈执将洞府中的海水全部排除出洞府之后,整个洞府已经算是大致完成了。 所以他必须得抓紧时间,争取能够在庞世锋、庞世民腾出手来之前击杀庞世峰,让三才杀阵彻底崩溃。 “我讨厌鳄鱼,我看过一个纪录片,泰国一个鳄鱼池的主人居然把兔子扔到池子里让鳄鱼吞噬。”兔子邦尼在旁边说道。 还好她在一次意外中得到了一种无色无味的媚药,本来她是想留给自己的,这回当真是便宜了若离。 这位根本就听不出好赖话,还以为是给他支招呢,当下就谢过了这位服务员,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和姓名高高兴兴地走了。 更何况,我只是讲一堂基础理论课,并不是收徒。这句话,是他在心头暗暗说的。 “你是”?”王凯惊讶的看着这个中年男子,他可以确定。自己并不认识此人。 上了麻车后季子璃就将身上的喜袍一脸厌恶的扯下,换上了自己钟爱的白色衣衫。 西装男没有继续追查,周舟能易容一次,就能易容两次三次无数次。 就连陆丰和罗保同两个盟主,也为他们突然的合作而感到有些惊讶,不过眼下他们合作,是为了得到仙器,两家人的合作有了基础,大家大家也都能够有共鸣。 明月高悬,月光下的紫薇在秋风中起舞,她们逃不出这随风而动的命运。 宋依依推开门,院子里一切如昨,在月光下透着几分安静,静,静的出奇的感觉,像没有虫鸣的声音一般。 “你才跳脱、衣舞呢。”秦岚听到这脸都红了,没想到自己喝醉了竟然这么疯狂。不对,这个男人说的话哪能轻易当真。 神武魂犼化作一副重型玄墨鳞甲,披在王越身上,将每一寸皮肤都包裹在甲胄当中,关节、肩膀、头颅、臂弯、胸口,到处都是狰狞威武的尖刺,熊熊燃烧的碧青色战气光焰衬托得王越犹如地狱归来的战将。 虽然不知道比着精灵王还要高一个级别的存在具体是什么样子的东西,但是这样子的存在精灵王的身份对于着他来说应该没有着丝毫的用出吧? “不客气。”于佑嘉轻描淡写地带过,选择不去刻意碰触顾恋的心结。 也就是弟子自行修炼六天,第七天开始在演武场集训,然后教习用两天时间解决六天内弟子们的疑惑和感悟,考察他们修为有没有进步,有没有走弯路,以便及时纠正和促进。 彼岸花酒吧,是一家国际大型酒吧集团的分店,全球拥有500多个皇室会员,吸引很多巨星和土豪前来。 若不是有玉鼎真人重新燃起杨戬的希望,如今杨戬必是早已遭了天庭的毒手,没了性命。 众人无法反驳,来看病人,而且还是长辈老师,居然空着手来,的确有些不礼貌。 押着万凯的两名突击队员一把扣住他的肩膀,然后猛然往后一拉,扑通一声,万凯被狠狠摔在了地上。 她在看萤火虫,然而,唐海臣却是在看她,他的眼睛里面满满的都是隋棠的身影。 天明时分,杨戬努力睁开双眼,高烧刚退,杨戬浑身无力,声音也有些沙哑,虚弱的唤了一声师父。 床上的人早已被灌了药喊不出声来,青筋爆出,神情更是痛不欲生。 正觉得没啥意思了,这时,过来一个穿着灰色西装,戴黑框眼镜的男子。 姐姐刚刚挂断电话,他便打给林凡,没想到这家伙竟然跟踪自己。 看过撞鬼直播间的观众都知道孟槐有一个很幸福的家庭,一个阳光开朗活泼向上的富n代,父母非常宠爱他,几乎是有求必应,从他脖子上戴着的那一大串各种护身符项链就能看出来,父母简直为他擦碎了心。 距离春节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要是在人间,得提前好几个开始准备,不管是节目的排练,评选,场地的建设布置等,都需要大把时间。 因为秘法的特殊性,加上时间紧迫,水灵儿便独自一人进来,留下几人在外面等着。 警察问话的过程也很顺利,结束的时候方律师也和警察们一起离开了病房。 而此时林凡等人也是各自拿着一块放入口中,炼化体内精纯灵力。 林凡眼里闪过精芒,知道自己这么做无疑是在降低自己的速度,还是先赢下比赛再说。 温颜对沈景川的担心都写在了脸上,跑前跑后的又是送水又是递擦脸布。 庭衍手足无措,他急急将自己的阴气输送到元夕身上,想要保护她不受任何伤害。 张凯大刀又是一劈而下,紫色的光芒形成一个巨大的矩形刀阵,将长矛困入其中。 太和广场虽然不是最好的龙脉结穴地,却是最有财气的聚财风水宝地,也难怪赵鸿祯的太和集团在解决太和广场问题之后,一飞冲天,股价连续拉了十个涨停。 他想:这断泉堂也实在太次了点吧,连流沙门的护卫都不带看一眼。 事实上不用何辉介绍,孟浩已经推算出这父子的姓名与实力,甚至连马卡维的家庭状况,他都推算得清清楚楚。 大部分白骨药剂,都已经交给了总部基地,他现在身上只是很少量的。 一般跳伞,500米为最低安全开伞高度,但由于苏鸣他们是在市中心位置往下跳,所以一千五百米的高度打开降落伞刚刚好。 第404章:天父命我南返 林凤祥的问题一经抛出,他周遭的西殿将领们也屏住呼吸,眼巴巴地望着唐正才,一张张瘦削,饱经风雪的脸上,写满了和林凤祥同样的渴求和疑问。 深入敌后,孤军奋战一年多,没有什么比翘首以盼的援军更能振奋人心。 面对林凤祥如连珠炮似的发问,望着一双双殷切渴求的眼睛,唐正才喉头仿佛被什么堵住似的,一时 她给童姨娘又把了把脉,感觉比之前好了很多,不禁松了口气。她怕恢复的慢不利于路上行走,就又给童姨娘喂了一回稀释了的乳液,有半天的休养,应该能够支撑到新宅子里。 这一刻,她忽然从心湖浮现出这么一个念头,随即被自己这个念头惊呆了。 被他这么突然的一声断喝,吃了一惊的荣蓉喉头不由猛然一缩,将气息逼回心肺间。而同一时刻一股清凉的气息如同银蛇般倏地穿透了她整个娇躯,让她的精神为之一振,再也没有了刚才那种憋闷到眼前发黑的境况。 大概是她之前告诉孩子们过年要穿新衣,所以刘湛和刘澈才误会今天要穿约瑟芬夫人先前送给他们的新衣服吧。 不知道转了几间屋子,总算一个宦官的带领下,找到了身穿皇袍的献帝。 李典亲兵一拥而上,逼住典韦,几个士兵飞也似的抬着李典往军逃去。典韦被众人拦住,追杀不得,不由得气得哇哇乱叫。 话音未落,猛然想到飞雁,可不就是在挑肥拣瘦,立即将下面的话咽了回去。 每一次按在华萱的肌肤上,那雪白的肌肤就泛起一阵阵波浪,气息透入肌体,b入经脉,并强行在其中运行。 听芳被送走之后,暖暖姐弟三人也卸去了前几天的警惕和防备,重新变得娇憨贪玩起来,院子里从早到晚的欢声笑语,从未停歇。 按照土土门的想法,无论南林归一是否愿意将这一份资料发布出来,他都要独自发布出来。所以,为什么要和南林归一交流一下? 南宫念微一边感受着由叶楚打造的半仙金身舍取的巨大虚影之中元灵之力在期间运转的奥妙,一边吸收由叶楚手上传送而来的磅礴的天地灵气,重新感受到体内修为开始飞速进境的她自然也是心中极为欣喜。 康熙陪着怀袖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因是大丧其间。便未留宿在清芷宫。嘱咐怀袖早些歇着。便回昭仁殿看折子去了。 所以当沈序言离开之后,接到了电话的言若,怀着所有的心思去见沐辰。 听见熟悉的名字,一辆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就在这教坊门口不远的地方。 “世子爷!奴才们为世子府效忠几年的也有,十几年的也有,从来没有这么不满的时候!”秦大厨扑通一声跪在主屋前头,一张脸通红,也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被憋的。 两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享用早餐,苏欣依旧是边哼歌边给面包涂辣椒酱,孙振皓不露声色地注意着她。 南林归一仔细的检查着两个受害人的伤口,使用采集物证的专业数码相机,拍摄了照片之后,放大查看拍摄的照片。 在这个娱乐之都。最不缺少的就是吃喝玩乐的场所。奢华的酒店与会所几乎每个月都要开几家。极大的丰富并满足了那些有钱闲人的业余生活。 陶可可心里也很郁闷,原本她是去男生宿舍盯梢的,结果陈友亮没等到,却发现楚楠出来了,而且她又想起今天是周末,估计陈友亮昨晚就回家里去了,索性就跟着楚楠一起出了校门。 生来无悔,死又何惧,射日舰队地水兵们愿意用自己的死亡,树立一个民族史诗般的丰碑。重新焕发出秦皇汉武时期的民族野心,用一次次胜利,再中华民族再一次屹立于世界之颠,翱翔在民族顶峰。 “我靠!真是岂有此理、、、”听完了死神冰儿发自肺腑的解释。金田差点连心脏都气炸掉了,真没想到自己原来这么惨。当年很可能一落地,就被敌人射杀,然后投胎去做种猪。 “没有!”夏咏宁说着违心的话,她可不想让他在办公室失控‘体罚’她。 拍了拍手,龙傲将‘毒龙钻’强行散去,回归于广袤的空间之中。 他悄然失笑,心里暖成一片。真是个傻瓜,其实你哪儿都不用去,你只要一直陪在我身边就好。 只他说是不怕罗贵妃伤心难过,却也不能真一点都不顾及自己母妃的感受,是以一直强忍着没在京城动手,而是等到凌孟祈领了任务出京去以后,才密令自己的一干心腹尾随了上去。 郝东迷糊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不是龙头乡那个叫赵政的刑警大队副队长吗?他怎么跟这儿出现了? 浓稠炽烈的焚烧人肉恶臭还向天空中扩散。令人呕吐至极。天空中的帝国飞行员们不得不戴上了防毒面具,以遮挡这种有毒气味扑鼻而来。 几分钟后,在总理府外,第三帝国生产部长斯佩尔,步下了汽车。可是,斯佩尔不敢有任何的懈怠,因为。帝国内部最近弥漫的腥风血雨在告诉他。帝国的主人己经更换了。干不好工作地话,就有人头落地的危险。 冉雄直到此时才稍微缓过来一些,直起身子四下里张望了一番,确定自己目前没有落水的危险,这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作为江湖上有名的组织,不比一些凡夫俗子,鼠目寸光。‘仙人’两个字的含金量,在这些散野的吃赏人心里,等同于活菩萨,活祖宗。 因为想起了自己早上,因为没有帮夕立她们买手机,而无法联系到的窘境,夏言和夕立两人倒是中途去了一趟商业街。买了手机,还有好几袋子夕立喜欢的零食。 我的字数果然超了,超了两万字,今晚12点整,要裸奔上架了。 听到他的惊呼声,所有人朝着李辰的方向看去,只见在他左边方向的一颗树下,摆放着一些整齐的东西。 第405章:战事升级 送走最后一批西殿重伤员登船南返,大沽口的寒风似乎更加刺骨了。 林凤祥站在大沽口炮台上,望着那两艘载着伤兵远去的明轮船消失在铅灰色的海天之际,感觉肩头骤然压下了千钧重担。 韦昌辉带着精锐走了,将天津、静海这两座城池和两万六千多名西殿、辅殿将士的命运不负责任地交到了他手里。 从此刻起, “吼!”这只巨蟒的实力可以比拟武师境的强者,本来的速度非常的恐怖。不过在吞噬了那只狮形魔兽之后,体型显得有点臃肿,略微一迟疑宋云已经消失在森林中。 看到了我的样子,萧太后并没有生气的样子。反而是一脸认真地看着我。 “当!”又是一次戟与剑的‘交’锋,诛仙剑和那病黑‘色’战戟同时发出一声轻‘吟’,他们也感觉到自己主人那澎湃的战意,他们也感觉到强大的对手,就來他们自身也感觉到兴奋。 “不用了,我也来一根,听说吸二手烟不健康,大家一起抽得了!”林锦鸿笑道,阻止大家灭烟的动作,几位村干闻言哈哈一笑。 :“没有问题,这些事情。你就交给我处理吧。哈哈。”听到了胖子那个家伙这么说,我倒是认真的说道。 双方就这样相互对视、警惕着,如果一旦交火的话,必将十分惨烈。 看到这攻击过来,叶风马上就跳下围墙,跑到地面上,同时左手将衣袖里的土黄色阵法光球捏破。 “嗡!”钟声响起,试炼场受到感应,场景变换,就在一瞬间,剩下的四人便置身在一片荒凉炽热的火山处。 时间魔法师在魔界有一个很传奇的称呼,叫做“魔法师杀手”,说的就是时间魔法师可以成为所有魔法师的克星,总之,时间魔法师因为稀少,所以神秘,因为神秘所以强大。 林羽不敢想象,虽说这暗灵珠是神物,但如果拥有如此智慧,那实在是无法相信了。 当天晚上,白依心安理得的收了胖厨子一天的成果,看着家里的佣人一个个都走了,便吩咐白零,叫他早点睡,顺便把家里门都锁好。 看着站在甲板上不断练习金龙决的埃赛巴鲁,李长空冷冷的说道。 这些下品灵石下次遇见就还给柳云,毕竟还欠他,如果此刻去还即使他们现在不敢找我麻烦将来也会带来麻烦的,此刻他们还不知道黑衣人是我,我也不想欠他们钱,林羽心中这样打定。 “呵呵,怎么会,这次我和杜萌奇遇连连,终于学会了五行遁术!这次也好在西南三州大显神通!”连生笑道。 这就是‘阴’阳眼招来的恶鬼,附身以后所产生的整体控制,如果是一般人的话,大脑的潜意识会与恶鬼作斗争,这样会对大脑造成伤害。 杨冲还没说话,这边赵英雄提着武器就要和左楠再度掐起来,杨冲正要劝架,意外的收到了游戏提示。 就像是李自成与普通的大顺军士兵没有感情,要说朱常武与普通的明军有感情,那纯是扯·蛋。 她来不及多想,吹灭了灯烛,慌不择路躲进了斜前方的矮橱。橱子里有股陈年霉味儿,她缩在里头,用手捂住口鼻。 在张奡看来,就算是自己升官,能从正六品升到从五品就不错了。而就算是公子看好他,给他升一个正五品,那就是连升两级,已经是相当的可观。 上面这个理由虽然有些牵强,但也算是逻辑自洽的,所以在其他人看来很合理。 “狗大户,就是有钱说送就送”余泣看了一眼,这飞船的修炼室,太豪华了,不仅自带着修炼资源还有不娱乐的东西。 若要将宋轩宋将军从兴广调回去,又岂不是明摆着打圣人自己的脸?但若再调过去一位,军前三番两次换将领,又恐军心溃散。 要是有不开眼的敢对中魔岛搞事,不管他是谁,都会遭到长安郡的围剿。 之前还显得一片慎重的lpl观众们,此时仿佛终于可以将情绪释放出来。 随后林默挑了一身干净得体的衣服,拿上劳斯莱斯钥匙就出了门。 崇祯上来就先开了一个玩笑,显然这家伙也是一个演讲高手,知道要如何的调节气氛。 待得四人走远,哈利瞟了一眼等待洗劫的众人,彷佛自言自语般,但是声音又足够让众人听见:“一看就知道都是些穷人,有什么好抢的,还是找点肥羊去吧。”说完,哈利转身飞跃消失在众人眼中。 她跪在供奉着陈氏历代先祖的灵台前,肃颜敛容,恭恭敬敬叩首三番,然后敬香,祭酒。然后看父皇打开那册黄绸包裹的陈氏族谱,郑重写下了她的名字:陈天景。 无论是谁,即便是坤皇的分身,在经过那通道,到达虚真界之后,本身的战力会下降一半。 “陈雷,传令給李剑侠的骑兵营,立刻整军出发。”冯少杰让陈雷給正在骑兵训练场训练的骑兵发话了。 “轰!”凌云只觉脑海炸开一个响雷,四个元婴后期的魂魄死死缠住自己,凶狠地撕咬。虽然他们失去躯壳十万年之久,远不如当年元神强大,但他们生存的环境,令他们无时不刻处在战斗撕杀的磨砺中,攻击威力异常强大。 第406章:老贼新贼 高邮州城郊,清军营垒深处项城勇营署正堂。 安徽团练会办袁甲三、李鸿章,以及袁李两家的亲族兄弟,庐州团练的头面人物张树声、周盛波、潘鼎新、刘铭传等人围坐一处,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惊悸,与对高邮州前景的担忧。 帐外不时传来的铳炮声与喊杀声,然所有人都不为所动,他们早已经习惯了这铳炮声和喊 主持挑战的是一位老执事,讲了一些规则,比如不能使用道纹和武纹战装之类的辅助,尤其提到,这只是各自本身真实实力的比拼,并不是生死战,所以双方需要把握好分寸。这种话,倒像是在特意提醒巫马追风一般。 就在他迟愣的时候,突然,他的脚下升起一片黑色的火焰,如同来自地狱的幽冥之火一般,不但没有炽热的感觉,反而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随着黑色的火焰跳动,陈锋脚下的妖星战靴突然闪烁着血色的光芒。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要这样针对你?”既然是救命之恩,不该感激吗?为什么却像是仇人一样。 木飞一怔,立刻取出了总共三十七颗雷金,这全是从那坍塌矿山中所得。 “至上,再往前就是六级到十级猪妖活动的山岭,我们还要深入吗?”林动问了一声,他的等级才两级,一身垃圾装备,跑到六到十级怪区,不是作死,又是什么。 天音冷哼一声,才不怕愿的将手透过琉璃帘伸了出去,娇嫩的手被一只强而有力的大手包裹住,让她皱起眉目,忍下要吐的意念,心里又一次咒骂草原男人是野蛮人,也暗暗决定,定不能让这个野蛮的族长碰了她的娇贵身子。 江鱼则是遥遥看向寒池中间,他才过来就感应到,寒池里面潜伏着两道恐怖的气息。最强大的一道,实力已经接近世俗大拿之境。 冰是睡着的水循着声音的方向,将移动速度发挥到极致,几分钟后他看到那只发出声音的怪物。 陈浩之前的猜测果然精准,不是一样人,不进一家门,这蔡母的彪悍,可算是全部传授给了蔡云姬。 接下来,就该着手安装自来水系统了,大伙儿先把水桶、ppr管等物背到了后山泉水处,王路又拉了根电线来,周春雨这塑料大水桶,本就是从一户农家的屋顶上拆下来的,里面水泵、水管、密封件一应俱全。 “是的,首长!”面对着华夏国一号首长,即使是昆仑掌教洞虚真人首徒的萧凌风亦是感觉到很大的压力。 “信得过,信得过,姐姐接着说!”王平安心想,怕是你夸张出来的。 剧烈的波动了那股只有凌天才能感受的到的莫名能量也开始涌动了起来。 林萧大口大口的喘息,脸色苍白,体内的能量依旧充盈,但精神却疲惫到了极致,忍不住身体颤抖,一下子摔倒了地上。 只见雷罡朝着房舍大步走去,炼虚想要阻止,但话到喉咙却是发不出来,双目既是期待又是不忍的看着雷罡的背影。 那胜利在握在的妖尊不屑的看了他一眼,正待给对方最后一击时,却不想那铁塔大汉一下子身体猛的一缩,再一涨。。。 准备的礼物是两套毛呢衣服,价格不菲,花去了袁自立4000多元钱,尺寸是程蔚蝶打电话问的嫂子,至于程实,袁自立封了一个2000元的红包。 这样的武器古尘还从未见过,不过横竖都是要上的,先发制人再说,他指间红芒暴闪,身形瞬间消失,在战斗的最开始他就使出了全力。 不过他俩的脸皮厚度显然不是靠眼神就可以穿透的,完全无视路人的注视,两人面无表情地分头朝着两个方向行去。 人不能够总是依靠其他东西,就如同蓝星之上有句话说的非常好,武器再先进,要是不掌握有效操控武器,一样都是白搭没有战斗力可言。 但是最近让交的税实在是太多了,所以男孩决定自己出去帮父亲分担一下。 同年十月,已经三十八岁的孔四贞,在被软禁六年之后,重获自由。 王舒娴见苏杨柳板着脸,赌气地抿着嘴坐在副驾驶上,一副“你不道歉就誓不罢休”的架势,王舒娴好笑地推了推她的肩膀。 先说孙光有。他一看在化工七厂没有好戏唱就靠白得印这个老泰山的关系调到化工三厂。 叶星掀开琴盖,试了试琴键的手感,我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呆呆地凝视着他。 褚红玉今年四十二岁了,是褚红棉老将军的义妹,每一次褚红棉出战,都是她留守家中。 更让我疑‘惑’的是,她有病,还能好好呆在盛德干策划主管的工作? 那个时候正好是年中,退租的人总是很少,有空房的又太贵,我实在没法了,冲动之下差点就跟一户三口人的家庭合租了。 白驹义找了个机会把酒逼出来了,回来后继续装睡。大家见他没事,也就没管他了。 谋反与否从来都不是俊臣真心关切的问题,若要关注那些,世上有个包公还不够么?他来俊臣要做的只是为武后效命,忠心不二无有其它!如此而已。 下面众人,听后,皆是不明所以,一个个的,皆是疑惑的望向马原。 “你们不就是要哪东西吗!我给你们就是,何必要搞这种伤筋动骨的事“飞虎先发制人,自己先出招,抛出了诱饵。 马清风斩天剑一动,身体跃向半空,无数的剑光在空中飞舞,跟石碑里是一样的。剑宗的弟子和所有长老的眼睛瞬间就是一眯,看不见任何事物,只看见一团剑光在空中飞来飞去。 当那把剑悬挂在头顶的嘶吼,宗像礼司就应该做好的与它一起消失的准备。 白空明知道林逸的治疗是用针灸,而针灸的治疗多半是要脱衣服的,所以他很自觉地走出了病房回避。 第407章:万事俱备 “混账!” 张亮基听说长沙城内的商号居然敢把朝廷的从二品大员给拦在门外,不由得勃然大怒,觉得这是奇耻大辱,一掌拍在公案上,震得公案上的湘笔歙砚乱跳。 “国难当头,匹夫有责!他们守着金山银山,难道等着城破之后资敌吗?短毛不饶大户,要是短毛打进长沙来,他们一个也跑不了! 告诉他们短毛是 百送长老挤破手指,点了一滴鲜血在那石头上,随手捏出一个奇怪的手诀,众人眼前一亮,一块晶莹剔透、碧绿碧绿的晶石,便悬浮在他们的眼前。 霓裳本来还有些清醒的脑子,随着他这火烧火燎般的热吻,彻底的失去了一切思考能力,只循着感觉跟着他,感受着他的激动和情动,也学着他的动作一点点的回应着他。 一些球迷尽管看过孟云在扣篮大赛上的表演,但此时此刻还是禁不住浑身战栗,仿佛每个细胞都在兴奋的咆哮。 这几天,杨帆总算是舒舒服服的过了几天的好日子。每天早上睡觉睡到自然醒,浑身很舒畅。 一开始的横眉冷目,接下来又把皇帝搬出来,贾赦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再说孙绍宗“吃了原告吃被告”之类的话语了。 虽然他也有些不确定,总觉得刚才孟云的动作和平时有些不一样。 这种皮肉伤对特斯卡来算连药剂都不用喝,抡起拳头就朝百合子身上打过去。 明月心里一惊,心里顿觉不好,然而,待她反应过来时,为时已晚。 “我之前想派人下界查看,可被黑白棋圣给拦住了。”紫薇大帝摇了摇头道。 狄宝宝不高兴了好些时日,最终她还是决定不要什么替身,自己的婚礼就是自己的!可是,究竟怎么才能让阿勤不要发现自己的身份呢? 他刚听到工地上有人给他打的电话,他想这个时候,只有自己出面,才能平息事态,而且现在人都跑了,警察没有充分证据是不能把自己怎么样的。 九姑娘低着头,什么也不说,她其实有很多要说的,有很多想要劝说夏天的,可自从三鼎飞入了夏天的心海中,或者说那个奇异的子寒苏醒的片刻,一切似乎都变了很多。 要说它是实体吧,它却可以轻易地将自己身体分合聚散,以此來躲避攻击。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如此强大的天赋,绝不可能。”朽木白哉感受那浓烈到极致的红,甚至似乎还感受到一点金光,似乎还是属于队长级别。 夏天随意给人了几颗聚灵丹,然后朝着山顶冲了过去,他看得到,此刻战事最为激烈的就是那山顶之上,相信顾惜惜和贝贝她们也在。 “哈哈,倒还是要多谢楚国的七皇子了,若不是你,我们还不能到这个地方來。”那为首的蒙面人大笑了几声之后,就是对着楚庭川说道。楚庭川听到之后,甚为不屑的耸了耸肩。 吓得我赶紧重重低下头,他滔滔不绝的说着三令五申,我点头如捣蒜,表示很赞同。一个个学友从身边走过,我的头埋得更低了,丢不起那人。 四人联手的时候白鲨尚且可以抵抗一阵,可杜火解决了元婴高手一回来,五人组成五行阵将他困在其中,他就只有挨打的份了。 后面跟着个老头,肥肥胖胖画了点淡妆,笑起来一脸褶子,穿的外褂子都显出肚子来了,还一脸美美地笑呢? 蓝平天,他看着仰天狂笑的儿子,突然感到心中有一股无法压抑的火焰,顺着自己的气管就涌了上来,险些将自己的肺部烧成一团废物。 “二级巫师的第一次记忆,自然要郑重一点才好嘛!”雪莉的声音越来越温柔了,蓝幽明越强大,她的心里面就越高兴,毕竟说起来,蓝幽明可是他的老公,他每强大一点,雪莉就觉得自己离自己的复仇目标又进了一步。 “临安城里有官员压制刘贵人的父亲,威胁要削了他的官位,废了他的命。”蓝衣直觉是后宫的人。毕竟刘贵人只是个普通的县令之家,不可能惹到什么大金主的。只有后宫里有人看不惯了她,才会这么做。 但是没有想到王温吉居然会这样说话,哎呀呀,这样的话,那实在是太好了,这样的语言实在是太完美了。 “你不欠我什么,我很早就说过了。”慕容芷撑着下颌,一双净色象牙骨雕花筷子放在面前黑底红面的碗边上。她没有一丝要让卿睿凡好好说话的念头,心里好像有什么在较劲,她不想这么打哑谜。 十天九地十九仙境,三十多年来,吸引了多少的门阀家族纷纷来投,昆仑盛世无比繁荣。一批又一批外来客,武林世家均驻九地层,数百修真世家均进驻十大天层,为了即将来到的飞升,做着最后的准备。 这个四十师眼下清一色的七九步枪,轻重机枪一百余挺。轻机枪除了一部分是投敌之前自身装备的之外,其余的都是日军在东北兵工厂仿造的捷克式轻机枪,二十四挺重机枪都是清一色的大正三年式重机枪。 第408章:感化营 离开沸腾的骑兵营地,彭刚调转马头朝战俘营方向走去。 长沙城的清军抵抗顽强,彭刚并不指望长沙城能像过往攻打过的城池一般,城墙一破,一攻入城内,城内的守军就会投降,而是做好了同城内的楚勇、广府营、以及骆秉章的督标、张亮基的抚标等精锐清军打巷战的准备。 战俘营的俘虏以长沙协绿营兵和长沙团练居多 许乙铭坐在驾驶室,钥匙一拧,发动电机,启动车上的反监听装备,随后又反过手抠了抠,拉出一个烟灰缸,又从手套箱里拿出一包烟,扔给袁友冲。 你可要知道,现在贝克汉姆一年的商业代言费就能够达到4000多万美元呢,吓不吓人? 难不成牛头马面又从凡间为她带回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儿或是美味的吃食? 但是部下损失惨重,这一仗亏大了,如何去见主公,那个满嘴都是“不做亏本买卖”的男人。 最没用的其实就是狠话,说了也杀不了阴阳道人,反而会勾起没必要的麻烦,但此时的情况下,我只能这么说。 绿萝从桌子抽屉里摸出枚硬币,嘴里念叨着“字去梦留。”然后把硬币猛地向空中一抛,硬币从空中掉落,绿萝瞪大眼睛瞧着,是数字朝天。 挂断电话后,他把情况大致和袁友冲一说,又知会了成威和周倩欣一声,便直接下楼、上车,往司俊农提供的地址赶去。 于辰大呼侥幸,要晚一天发现这家伙,或者他早一天离开,再想抓他,就得多费不少事儿了。 “不管丢不丢人,这是事实,有本事,你现在就让你哥休了我,否则我劝你,放尊重一点!”梓欣眼神变得犀利。 丹柔有股子力气,抱着我的脖子在一用力,我身下完全是石头的身体,被拽出了温泉房,逃出生天。 “父亲,我们这就出发。”玉婵他们各自挑选了些强者。天翼族在苍玄天庭埋了很多宝藏,想要一个个全部弄出来,可得费些功夫。 虽然看上去冷肃不好接近,但眼神里的挑衅逗弄,依旧看得出来,他现在正端着看好戏的状态,等着找乐子玩。 淳于悠悠点头,然后拉了下云锦绣的手,这才转身,只是步子刚一迈开,就被守门之人拦住。 天火魔将开口,话还没有说完,叶轩的雷霆仙剑便已经将他洞穿。 或许是因为相貌丑陋,同病相怜,淳于燕和钟无盐情投意合,简直是失散十年才相逢的好姐妹一般。 比起那略显荒凉的大门,这西门却是热闹多了,用门庭若市来形容却也不为过。 他的身边,同伴们一个个杀气腾腾,让人在数公里开外,便能感受到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寒气。 关关在鹅卵石上跺着脚,听着脚下的“踏踏”声,笑得格外开心。 叶凡掌间的真气并未能够阻止住气锤的前进,但同样的,那紫色闪电也是顺着锤身正急速地向前蔓延。 玄天机也是抱着和玉神大皇天一样的想法,不愿意惹火上身,更不要说他现在还是一个伤员,当然更加不愿意惹麻烦了。 唐雅低头叹了口气,苦苦的笑着,她真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自己一番努力的调查得到了却是别人的挖苦。 外面的东西无法带进来,但是战场上的东西可不少,想必这应该是萧铁从某具尸体上得来的玉简。 哇!真的见他他赌石的样子,真的好迷人,他的霸气让自己心里无限的安全,和他去了缅甸,原来赌石就是从这些丑不拉唧的石头变出漂亮的翡翠。更没有想到的是,那个叫安琪儿的堂姐,也是赌石迷。 这哪里是两个强大的存在疯狂的战斗,分明就是两头可怕的猛兽在不顾一切的撕咬着,根本没有半点的章法,根本没有半点的招数。任何野兽能够想到的招数,他们在这一刻更是撕咬在了一起,不顾一切的翻滚了起来。 鉴定师非常神秘和特殊,他们的为人处世,绝对不是普通人可以看懂的。 其实,山与海现在就已经具备了生育孩子的能力,而最后的期限则是四年后的圣典。 他当然知道这一关的危险,从古至今,死在这项考核中的人,那可是数不胜数的,哪怕是他,也不敢托大。 “这又是怎么回事!?”毒蝎在狠狠挥舞手中球棒的同时,突然感觉到身体猛地一轻,压制在身体上的沉重度突然消失。 唐雅之前所拿回的那些资金全都投进了tcg当中,一时间肯定没有办法拿的出这么多,原来她打算用自己在霍氏集团的股份进行抵押,并且用tcg的名义收购一部分的股权,但是陈天翊不肯让她这么做。 于是乎,新的一轮轰炸又来了,这次是论辩施治,而且明显要比刚才更是刁钻,陈怪,生僻,尤其是那个朱什么波老头的问题更是离奇。 没看见宁凡说出这样的一个条件的时候,吉檀的脸色都已经变得惨白惨白的了,没有想到这宁凡还是给自己挖了一个坑。 我一下子摒住了呼吸,心里扑通扑通的跳了起来,难道这是要艳遇的节奏? 穆子英点点头:“我对军人一直都是充满敬意的,我知道你们外表冷冰冰的,但是其实内心里都是……”穆子英的红唇微微翘起,将挂扣挂在绳索上,戴上了她自己自带的酷酷的风镜。 李军碰了碰身边的王超说道,他始终觉得王超可能会成为老大的心腹,不过这段时间的确发生了不少让人郁闷的事情,桑德老大正值用人之际,竟然没有给王超委以重任,而是将一些重要的任务交给了身边的那几个亲信。 第409章:你们是华夏的救世主 面对彭刚的劝降,长沙城内的骆秉章、张亮基等人毫不意外地选择了拒绝。 长沙南郊的营地,围城的北殿大军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最后的准备。 只见具体负责此次攻城调度的二团长李奇一身戎装,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熟悉的年轻面庞。 这些面孔大多从广西、湖南一路跟随他厮杀至今,许多人他都能叫出名字。 上次在西凉侯府,陆野已经帮了她一次。虽然爹娘没有追究,但不代表次次都不会追究。 萧元吉的脚刚抬起一半,被那丫头跑了,抬也不是放也不是,原本就难看的脸色变得更扭曲。僵了一会儿跨过门槛踩在地上。 在这十年间,瞳城的各条街道总会有两个奇怪的人在跑步。说他们奇怪是因为那个孩子的身上总是穿着厚厚的衣服,衣服的夹层中灌着厚厚的沙土,这还不算,他还常常拖着沉重的废弃飞行器在艰难地向前挪动。 伊诚接过服务员给他的泳衣,然后摸索到白靖雪在的那个试衣间。 本来是她丢了设计稿,是她心情糟糕才对,怎么现在搞得好像哥哥丢了东西一样,难道还要她来安慰他吗? 将来他们的宏儿像嫡出的那位赵无涯一样死去之后,自己也是一样只能任由旁人来继承他多年奋斗的家业。 “自由活动,你们可以去幻多奇乐园。那里有幻多奇剧场,每晚都会表演精彩的节目,如歌舞、魔术、杂技以及大象表演,有英语和泰语讲解。 他朝焚永望去,没多久,冰雪风暴彻底消失,焚永自然也发现了他。 尹冰盘算了一下,这次他们只花了两天的时间就完成了任务,算算时间,现在才大年初三,离假期结束还有好几天。尹冰打算回去先睡他两天,好好休息休息。 三人在那一瞬间都愣住了,他们的内心已经在期望门都是锁的,然后他们就可以回去交差了,可是却没想到居然有一间房门被打开了。 众人抬头,眼中露出希冀之色,人族中的顶尖强者在竭力抵挡这一掌。 那边的江一苗自己也惊呆了,压根没想到缪馨会打电话给自己。她手机里一直有缪馨的电话,但是她也知道,人的一生大概有很多电话永远都不会响,缪馨的电话应该就是的。 秃顶男子看到秦天开着宾利,一看就是富家公子,所以便是提出了这个建议,而且这个建议很有诱惑力。 秦天买了一套泳衣,加上两人的入场费,也就花了一百多块而已。 “这里有很多的美食,咱们可以多看看,多尝尝。”秦天看着顾曼妍一双美眸目不转睛的看着那些羊肉串,开口道。 队长听了我的话后,又朝着我比划了一个点烟手势。我现在真有点怀疑他是不是铁肺,抽别人的烟都是连抽两根。 四周的食客皆是露出诧异震撼之色,他们刚才都没怎么看到秦天怎么出手,对方十几人全部倒在地上。 于是,便添油加醋,变本加厉的,将他在步行街上,被一个年轻人给当众殴打的一幕,讲给了石千刃听。 仿佛卫国的战士耸立在坏人跟前,让雇佣兵们闻风丧胆,纷纷从地上爬起来狼狈地离开一线天,往着另外一处险峻的地方去,因为那里是离开华夏这个强大国家,这里毕竟是他们雇佣兵的恶梦,这辈子估计都不敢在涉足半步。 不过听留在甲板上的人说,到现在为止,没有听到枪声或者是其他的喊叫声,看样子这些人还是很安全的,应该是在继续搜索船舱。 马欢看着他们几个,站起来指了他们一圈,确定他们都同意了之后,他才慢慢的点了点头。 希梦兰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瞬间毛骨悚然的,鸡皮疙瘩浑身都是,往后退了几步。 回家了,终于是回家了,虽然发生了点意外但也开了开自己的眼。 “可是前些日子,李家的少爷來过,说是你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春红道。 从外观上来看,私人住所相识一个放大了的钢琴一版,以白色调为主辅以大量的青石。 “你就不怕,我会揭穿你吗?”他没有忘记他的承诺,可是他却未能认出她来,此刻,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可惜他就像空气一般,根本没有人能听见他的话,也没有人能看见他。 “要是我还在洛水,李家就会跟孟家结盟。而我爹会更加地发展李家的势力,又是一番你争我夺。诶,千叶,有时候我很好奇,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千风道。 宋如玉不知道事情最后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少爷,我只是个妞第一百二十一章揭破章节】。 这话让杨允乐更加怀疑,冬姨是为了掩盖自己的错误,所以提前拿走了关键性的图纸。 收拾完行李之后,将该带的东西全部带走,之后便回到了大街上。 从醒来开始,念歌一口水都没有喝,现在突然要求吃饭,阿姨也很激动,立刻去了另外一个舱去给念歌准备吃的。 “咔嚓……”老婆正在质量不好的衣服直接嘣了一声,剁了开来,然后老婆子再次滚了下去。 就是这么一眼却让林碧霄的心往下沉了沉,心底有种不安的预感,杜采薇会被送进医院这件事情只怕跟关慕华脱离不了关系。 他们也跟南门白逍一样,把衣服撕的特别破,就像是街上行乞的乞丐一般。 你的脚踩到了一样东西,你知道那是谁吗?是我你狠狠的踩在我的头上,还将我狠狠的折磨了一番,还想我一脚踢进了1818层地狱里面。 第410章:破城 几乎在鼓号响起的同时,妙高峰上的炮兵阵地上的重炮再次发出震天撼地的怒吼,居高临下,将炮弹抛向长沙南墙。 这次炮击的目标不再仅仅只是那段缺口,及缺口一旁试图填堵缺口的清军。 缺口两侧的城墙垛口、马面、以及城墙后方可能集结清军的区域,也是炮兵们的目标。 意在以密集火力覆盖压制清军守军, 天空忽然就暗了下去,众人头顶上玉清雷光照射下来的光线似乎也被剑气吞噬,夜空被划分为明暗两层,上方荡漾着柔和的光波,下方则是无尽的黑暗。 马超一边说着,一边准备要动一下自己的手指,但尽管他无论怎么努力还是没法让那个手指动起来。 段良霄对于他们的谈话并不在意,她安静地看着窗外的天气,这个角度看这个时间的确很美。 铁角大王号称有十万妖众,这个数目是有些夸张,五六万妖众是有的。 只要解决了这尊陌生的神,一个凡人在他和阿努比斯手里又能翻起怎样的浪花? 慕南的眼眸忍不住看向慕容南辞,怎么觉得慕容世子比他还要在乎这个钱呢? 而且孩子上学事情比较多,老头根本就帮不上忙,能帮忙的是安先生以及刘老师就连开家长会有时候都得让马姐去。 更让朝廷非常感动的是赵将军竟然自费带着这么多的老年人外出组团逛逛旅游,实在是为夕阳红产业贡献了杰出的力量。 在黑旗星上生活的海盗们,都感到了深深的不安。尤其是能感应到源力的海盗,感觉源力海在轰然震荡,就像一场毁灭海啸即将到来。 虽说是给伊凡造成了一些困扰,但是还远远不够,特别是他自己也是一个施法者。 鸣人惊讶的看着这一幕,没有大蛇丸和佐助,却有这一个陌生的他不认识的岚。 “你这个魔鬼。”察觉到岚意图的菜月昴,怒叫着想要朝他跑去。而岚等的就是这一刻,握紧的业物正要暴起挥去,莎提拉却率先将他抓回到自己身边。 “白痴,未必就是你猜的那样。”大概是不想看见伙伴洋洋得意的表情,岚斜着目光奚落了对方一句。 这次他们俩人学聪明了,找到一棵双人合抱的大树,刘芒先爬了上去,将两人的吊床牢牢吊在高处的树杈上,然后垂下绳子,将下方细密的树杈用柴刀砍掉。 空中,天地玄丝不停地撞向黄泉仙剑,迸射出灿烂的火花,让闻膦兽自然而然地感觉到一阵后怕,它也就没有空余的时间去收拾上官昊和萨仁高娃。 这次的发布会设置的极为高调,圈内媒体请了近三百多家,这还是内地的,不含港澳台以及国外的媒体。 红莲三言两语给这件事,下着批注。然后默默的看着岚,一副等待对方决定的样子。后者在沉默中点点头,探身朝着屋内喊道。 青离一动不动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出神,这个男子真的太神秘了,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过自己从来都没有见过他,也不知道他是谁。 终于,最前方的几十只丧尸已经冲到了超市楼下,这一次它们没有被楼顶的高度差所困扰,一个个都四肢用力,抠着超市的外墙,迅速向楼顶攀爬起来。 赵雨欣笑着点了点头,将手收了回来,慢慢闭上了眼睛。在她的身下,绘制了一个直径两米多的巨大魔法阵,此刻或许受到了某种力量的激发,已经开始缓缓运转了起来。 漫天的血箭在飞舞,那些敌军惊愕、痛楚、绝望、狰狞……各种表情在视线内一一展现。 永恒神庭统治的疆域不算,最起码万神殿掌控的地盘是这样……兆亿生灵绝望的抬头,无助的挣扎,但仅仅是气机便能压迫的他们近乎骨肉欲崩,遑论是反抗? 花弄影微怔,身上每个冰凝的细胞如被暖阳照射,全身通透温暖,喜气洋洋。 炭火中一堆新鲜的笋壳,只有最当中,是一个白嫩嫩带点微黄色泽的竹笋,此刻香气一阵阵的蔓延,大家明明已经吃过三份菜了,却仍旧觉得腹中空空。 富岳已经盘坐在坐垫之上,见墨锋到来,那双冷冽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他。 崩山拳的难点在于三种力量融合,体内的三种能量融合之后,没有费多少精力,余清已经将崩山拳完全掌握。 这一脚踹得杜姨娘半天没爬起来,陆丽锦扑到赵姨娘怀里,就那么瞅着,既不劝也不拉。 “自来也老师,我们要留在边境线,还是返回木叶?”墨锋问道。 说完,陆延将那账本子往杨氏面前一扔,看着杨氏,等她看出问题的所在。 “季涵随着盘古大帝征战四方,眼看大业一统,却遇上了暗影军。暗影军本是九州中一个神秘的存在,所经之处,皆为黄沙白骨,这些年来没人见过暗影军现身,如今却让季涵碰到了。 被他这么一说,秦枫心里一怔,随即仔细一看,被灭掉的多是远程攻击手,真正冲进毁灭森林的,是为数不多的近战职业……暗黑阵营的弓箭手……他们的冰之箭,应该是为了迎接这些冲进来的傻冒吧? “捉蟋蟀有什么好玩的,我才不去。”她还是不回头,不屑地撇撇嘴。 这个时候的秦枫他们早就已经退出了梦幻,两个月没有上过一堂颗的严川、程刚、曹树林,今天也不知道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还是咋滴!他们竟然都说要和秦枫一起去多媒体教室上课。 可是,她没有,就这样淡定的将一碗血恭恭敬敬地呈给钟离残夜,然后缓缓地将自己的伤口包扎起来,一切都是那样顺其自然。 第411章:墙不在,总督也不在 妙高峰顶,料峭的寒风似乎在这一刻都凝滞了。 李奇紧握着千里镜,镜筒里,城墙缺口处已完全被翻滚的人浪、闪烁的刀光,不时腾起的团团硝烟和喷溅的血雾所吞噬。 单纯在远处用千里镜观察已经分不清敌我,只看得到那一片不断扩大的、触目惊心的灰红色人潮正穿过两丈半宽的缺口向内长沙城内侵蚀,同防守缺口的清 “嘘,是我助理。”林若君伸手一把捧住他的脸,朝着门外喊到。 还有尸体被抢夺的时候,盖昊空依旧没有在楚默身边,这在庞学林看来,这件事情着实有些蹊跷。 金色的汪洋,骇浪滔天,与炽烈的闪电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神辉无尽的奇异世界。 刘伯拿起毛料在自己的手上不停地大量,然后又用强光手电,不断观察玉石内部的走向。 可是对方却不打算给周雨喘息的机会,另外一人也直接冲了上来,对着周雨就发起了进攻。 一番话说下来,其他御医大为震撼,他们虽然听说了神医的事迹,但骨子里还带着御医的傲气,现在听孙成这么一说,可谓是心服口服。 完颜乌官一开口,众臣顿时安静了下来,而上方的靖王此刻也如获重释,忍不住松了一口气,脸上也浮现出了一抹笑意,慢慢靠在了王椅上。 他不知道未来和过去如何,但是现在真的很在乎,这种感觉让他恍惚。 河豚见势不妙,一个闪身就来到了,张容的身前,而这番攻击也是击打在了河豚的身上。 仅仅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一壶五粮醇酿便没有了一半,两人看着龚琳这样子,心中顿时愤怒不已,脸色微变。 在床上躺下来,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片刻之后,没有再听到陆深言吵闹的声音,他才闭上眼睛,安稳睡去。 我知道对于郁沛他妈,她们之间的疙瘩怕是永远也解不开的,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低调一点的好。 呵呵,哥,就算不报你的名字,咱也能应付得来,夏筝然那种的,完全不够看好么?? 这个飞行员曾经目睹过莫尘和天使战斗场面,那一幕幕非人的手段可是让他刻骨铭心至今难忘,尤其是莫尘以碾压的姿态斩杀大天使,更是让他记忆犹新。 一时间,这一桌子的人都满脸炙热的看着陈飞了,只要跟着这个年轻人押,应该能赢吧? 火光将人的面容映照的一片红晕,漆黑的眸子亦泛出点点跃动光华,她的笑容很浅,但神情很柔和,能看出来,她是真的玩儿的很开心。 他之前可是调查过腾龙集团的价值,作为华夏本土汽车行业的领头羊,腾龙集团1%的股份价值近5亿,10%就是价值近50亿,这代表他距离超越林家又近了一步,在飞海市也敢说自己是个有钱人了。 一个月后,张方终于带着陈祖义和他的部下来到大屿山,这优势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李二狗、石香菇等人也在香港岛和澳门赶回来,石香菇还带着两个孩子一起返回大屿山。 才收拾妥当,那厢车子已经开进来,六辆车组成的车队,浩浩荡荡开进来,稳稳停在门口。 但凡是路过的士兵,都对着叶空点了点头,朝他表示了一种善意,而对于旁边的花音,明显要冷淡了一点。 南无乡没有等待黎明雪回应,又截了段拇指粗细,两尺多长的竹节。他又试了试,正好套进上一段竹节里。 沈邪点了点头,然后便是不再多言,继续往前飞行,齐魇等人紧随其后。 虽然上一代道玄和已经死去的道源,也被尊称为真人,但那是尊称,他们都不如杨浩更接近这一境界。 渊瓷英粉脸底下红了一片,羞意中,还是把自己的柔荑递给了杨浩,一同上了马车。 再接下来,他的决定将影响任务的走向——「凛冬使节」作为一个重要剧情,拥有多个不同的任务结局和奖励,不仅是‘支线任务’影响着剧情,玩家们的决定也会影响剧情。 陆奇身体也释放了融力,头微微一偏,拳头打在了陆奇身后的铁门上,铁门瞬间凹下一个拳形。陆奇不慌不忙的避开了少年的身体,朝自己的床边走去。 贫穷的人,不管在哪里都会存在,父母总将期望寄托在孩子身上,希望孩子比别人更加努力的修炼,不要重蹈覆辙。 当沙漠精灵看向叶空,突然间,她的美眸一亮,莫名觉得眼前的黑发青年,比以往所见的人类,明显要顺眼不少,给她一种天然的亲切感。 “每个一千比利?要就拿走,不要就滚蛋!”老板没好意的喊道。 并且与冀州、青州、兖州、豫州、扬州紧紧相连,交通发达,东部临海。 加隆的天赋虽然很强,可很显然无论与沙加相比,还是与撒加,亦或着艾俄洛斯相比都还有着一些差距。 次日,给自己喂饱之后,洛云禾就开始在村子里面转悠来转悠去了,她再找机会,再找机会赚取那50点的机会。 第412章:不仅要夺城,更要保民(补10月20日的更新) 妙高峰顶的炮兵观测所内,见己方部队已经在南墙站稳脚跟,闻知魁星楼已下,李奇也亲自统带后续批次的部队进入长沙城,坐镇敌前。 彭刚一直紧绷得跟弓弦似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最艰难的破城这一步,总算是迈过去了。 接下来攻陷长沙这座曾让太平军两度受挫的坚城,太平军的 李宸他们最终还是笑到了最后,拿着第二张提示卡踏上了前往最终决战场所的征程。 故事说到这里,所有人都在皱眉,说实话,这真的就只是一个很平常的事,众人完全就没有觉得哪里奇怪。 她想呐喊,想尖叫,想让他闭嘴,可是,却什么也做不到,仿佛被他的眼睛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她无法动弹,只能惊惧颤抖地被迫观看他眼里的那些香艳画面。 他从怀里又掏了根蜡烛出来,点着之后可再也没放那东南角去,而是朝着棺材头上的盖板上滴了蜡烛油,顺势就给立在这棺材上了。 曰向和宇智波不行,不知道千手和宇智波融合在一起,会发生什么事呢? “咳咳咳!”弄雪被他的话呛了一下,措不及防被口水呛个正着。 弄雪欲哭无泪又莫可奈何地缩躲在屋檐底下,无语地抬头看着天,乌云密布滚滚,滂沱大雨就像是要将整个天都倒塌下来似的,沉重地压落在地面上,飞溅起无数的水花。 人身,蛇尾,如此怪异而恶心的结合体,赵灵儿哭了,一颗又一颗滚烫的泪水划过她的脸颊,带着深沉的绝望。 “我告诉你们,你们活不了。”鼬看着水户门炎等人,淡淡的道。 只见一砖一瓦在夜色之中闪烁着丝丝缕缕银光,散发出一股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尊贵,张显着主人不凡的身份。 他现在继续找影儿问个明白,他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往前重重一推,只听见咔嚓一声,接着整扇门就被他给卸了下来。 林巧曼这时候看起来也很关心事情的结果,也就没有说别的什么,点头答应了下来。 “哎,不行,你伤得太重。”看到沈云理突然地行为慕容燕也是慌了,果然他只要稍微大一些的动作,身上才有愈合趋势的伤口就开始二次崩裂,血立刻染红了片。 矿石飞沙,大漠掏玉。苍茫大地,上千苦力艰难求存。其中那个熟悉的身影,衣不遮体,遍体鳞伤。 原来不是丢失,而是本来就只有一只!怎么会,怎么可能发生如此荒谬的事情,难道自己和纪灵真的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你先安排林嫣他们回去,我再等等。”苏郡格按下心里的难受,咬着嘴唇出来这几个字。 苏郡格目光回转,波光滟潋,轻蔑的一眼,“大佐,吻技太差……”如此从容的说出这样的言辞。她手上的戒指环已经被取下掰直,正在吃力的插进手铐锁孔中。 两位室友也知道萧豆豆的水平是有些提升,最近也磨合了一下四排塞,萧豆豆真的比之前强上不少,至少不用随时操心着她,像带个孩子似得。 也就当初佐拉研究出这些能量武器的时间太过后期,再加上当时联邦当中有着美队队长这样的时代之子存在。 方玫今天刚好退休,每天除了在家做饭,就是跟老姐妹一起出去画画跳舞,闲着也是闲着。 这更是表明了这个疼痛的严重性,孙瑶看着家里人这样,十分心疼,这边看看,那边瞧瞧,但就是没有一个能帮上忙。 因此,其他人看的是前方的巨大显示屏,而他则是拿着手机在那看直播。 “我逸程哥,有这么面吗?”顾繁星咯咯的笑,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再次享受了一番的艾林,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带着格温走出了自己刚才藏身的角落。 曹奕想也不想,一把就将顾贵妃牢牢搂在怀里,伸着手玩弄着她的嘴唇。 当见到玛勒基斯看向以太粒子那亲切,狂喜的眼神后,简这才明白了玛勒基斯所谓的孩子根本不是自己,而是寄居在她体内,那不断摄取着自己生命力的以太粒子。 等着我们回家,刘杏得到消息早早的就站在大门前面等着了,她脸上皮肤十分光滑,之前有些发黄的脸颊现在看来气色也好了很多。 月魔因为没有实体,可以随意附身,镜无缘和石慧数次追杀都因各种原因被她逃脱,终一日却还是死在了被她视为棋子的阴月太后手上。 当明星就是这样,根本就没有那些粉丝们想象的那么舒服,很多时候,明星们需要付出的努力,那是比普通人多出来几十倍都不止,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能够在粉丝们的支持下走上王座。 就凭瓜皮与黄宁这两个曾经的垃圾学生的经历,不难想象,他们对沐晓锋说出让他们一同陪着去上大学的提议有多么的讶异。 “呃……”罗宏这才想起凤茹嫣已经易容了这件事,最后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凤茹嫣。 第413章:长沙众生 天光破晓。 昨夜在魁星楼熬了整整一夜的李奇,眼中布满血丝。 攻城的这几日,李奇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饶是如此,此时此刻的李奇却毫无倦意,只有心中熊熊燃烧的战意。 他站在魁星楼破损的窗洞前,俯瞰着脚下这座刚刚被撕开一道巨大伤口、此刻依然在垂死挣扎的千年古城。 城南大片区域,屋舍 在原作中,猿魔曾经用手抓住锋利无比的草雉剑,意志力不可谓不强。然而,身体内部“开花”的痛苦还是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 柳臣可不是那么容易好忽悠的,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两只眼睛一会盯着柳馨薇,一会盯着陈凌。 火麟儿抛开了杂绪,心中宁静下来,超脱出其父无敌的心境,开始演化自己的道迹,万念归神。 反正今天没事情,自己就好好的休息一下吧!就在许阳倒在‘床’上想睡一会的时候,电话响起,看来自己就是一个无法闲下来的人。看到电话是自己的师傅打来的。 “是我。”陆天雨看着牟喜利,他简直又被裹成了木乃伊,除了一对眼睛、鼻子和嘴巴,别的地方都被裹得严严实实。 巴洛克王国的西部是一片戈壁,这个区域原本很少有生物出没,如今却变得异常热闹。一个个骑兵或是在四处游荡,或是在视野开阔的地方向远处眺望。 而招魂幡被龙战体内的阴邪之气吸引,在空中发出“嗡嗡”的鸣叫。 “……”许除了这一次叫这么高之后,后面都很规矩。主要原因就是一点点的叫他嫌‘浪’费时间。 狼牙棒狠狠的砸中他之前所呆的位置,锋利的倒刺闪烁寒芒,力道直接撕裂空气,将堆积起来的废墟堆彻底的瓦解,霎时间烟雾缭绕弥漫,最下面的地面也塌陷下去,形成了直径十数米的坑洞。 有人拿出两把轮椅,接着两个脑袋从一辆豪华商务车上伸出来,正是郑宇跟牟磊。 时不时就会有人登门拜访,恭喜的恭喜,送礼的送礼,长辈们都忙的不亦乐乎。 只是,对方精致的面容万万出乎她意料,与她记忆中的杀手相貌有天壤之别。 慕玹轻轻拨弄着锦栎额前的碎发,手渐渐挪到锦栎脑后,托着她的后脑勺俯身吻向锦栎的唇。 旋即他掌心一握,一股强大的吞噬之力爆发而开,那缠绕在身体上不断侵蚀着精神力的雷芒,竟是瞬间被强行的吞噬进了其精神体之中,这样一来,反而是令得他这精神体,愈发的凝练起来。 天还是天,星星还是依然那么闪耀,只是月亮没有那么完整,只有半个圆圈而已。 其中有几只鬼物还存在着微弱的理智,明白这紫光的源头是什么,强行忍住魂魄上的痛苦,朝着钟离的方向跪倒叩拜。 感觉到那两名御鬼师已经离开了古宅,钟离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的船舱。 之所以把同学聚会的地点放在金樽酒店,唐平说这家酒店的餐饮经理是孙志明的姐夫,这样更加证实了张东峰的猜测。 它们也在害怕在颤抖,却好像无法控制自己,只能一个跟着一个。 而且随着,入冬以来,北边罗刹又开始蠢蠢欲动,甚至还有和那一位大将军王勾结的意思。 村子里还真是有不少聪明人呢,都知道跟风的,这样也好,最起码知道努力要比不知道的好。这些人家的花要是种的好了,将来自己少不得也要用。 不过,她一直都没有说过,只是想着将来有机会的话,就去看看两位老人,如今路过了,当然要进去看看。 秦云表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不禁暗自一叹。也幸亏有着郭巨在,六扇门才能够一直侥幸的生存下来,没有被东厂、西厂和护龙山庄这些组织给吞并,并且始终保留着最核心精锐的力量。 宇盾最高等的监牢内,关押的人从来都是最机密的存在,除了焚天,无人可以知道里面都关押了哪些人。 因为她并不是在用双脚行走,而是在用两条手臂,就那么倒立着摇摇晃晃的移动。 “阿弥陀佛,下了草贴子就是订下了,订者定也,这下可放心了,真是菩萨保佑!”墨六娘子双手合什,团团转圈感谢四方菩萨。 “你说,咱们有这个命没有?”宁远微微侧身,看着李桐,认真里透着几分苦恼问道。 “我想这一幕只有在伯纳乌球场才会上演,作为皇马球员,真不容易。”马塞尔·莱夫摇头苦笑。 林玉岫听了王氏这个话,不由的就咯咯笑起来,这话说的还真有理,当她是什么人了?她要自己就该给她?家里的东西?这东西是谁家的她还记得不了?自己家里的东西,与她王氏有什么关系? 而且还不少,起码有着十几人。要不是秦云灵魂境界太高,还真的无法发现这些人,他们的隐藏技术十分不错,还有着神力作掩护。换做一个其他的哪怕是a级级别的超凡者,都不一定能够有所发现。 招宝怡说这话的时候,表面好像是在照顾岳隆天,其实不过是在讽刺岳隆天。 “龙老,这阵法怎么了?”林天也知道这座阵法厉害,可却不知道这座阵法是什么等级和什么阵法,见龙老这样说道,想必是知道阵法的名字和等级,不由的开口问道。 在最前端,为官居极品的重臣们,如太师太傅太保、左右丞相、兵马大元帅等正一品重臣。 又如岳隆天所料,那个光头进了包间没多久,自己的手机就显示了钟彬的手机来电。 秋歌歇斯底里的笑着,苍白的面孔扭曲的有些吓人,若笙不由的缩了缩脖子。 忽然六道绿光自山顶飞流直下,引得许多路人驻足仰视赞叹连连,眨眼之间,六道身影脚蹬仙剑,缓缓落在前方的潜阳广场上。 岳隆天心中一动,开始犹豫了起来,如果正如李香说的那样,一旦这些材料送到警方的手里,那么不仅是苏氏父子会被通缉,就连她李香只怕也难逃法网。 “那好,纵使天涯海角我也会找到千面观音求她给解药”项来目光坚定的说,为了浩,她什么都可以,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粉身碎骨也不悔。 第414章:湖南大员的结局(补10月13日的更新) 长期驻守在岳麓山大营前线的李奇向彭刚解释道:“长沙和武汉三镇不同,武汉三镇当初是得以速克,而长沙当初未能一鼓作气拿下,长沙当局和本地绅商,为驱使长沙百姓守城,长期对我们极尽污蔑抹黑之能事,男女别营、共妻、掳掠屠城、食儿心肝以壮阳等谣言流毒甚广。 长沙百姓耳濡目染,自然视我等如洪水猛兽。即便城墙 “你不会还在生我的气吧。安啦~消消火啦。”吴鑫将水果放到桌子上,坐到罗成旁边,一脸的赔笑。 她爱过人。他没有。她体会过感情的甜蜜与绝望,他在这方面却是空白一片,哪怕再好学,再努力,因为她的不配合,他也难以从她身上得到更好的经历。 梦梦太生气了,以至于胡言乱语,说着各种义愤填膺的恶毒话语。 真是如此,如果说适才还有几份招教之力的话,此时的青余可以说完全丧失了与孤落对垒的资格。 可是,他们还是晚了一步。就在两人刚刚反应过来的时候,诡异的“黑暗”已经追上了他们,一个眨眼的功夫,就将两人给吞没了。 “是呀!不过你和萧薇到底什么情况呀?”左轮把话题成功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男的怎么了?男的就不可以是我老婆了吗?"蓝诺莱斯一脸疑惑地问道。 那……眼前的这五个陌生的精灵,真的不是故意闯入这里搞破坏,或者是来盗取暗之碎片的吗?暗墨尔开始有些疑惑了。 “咚!”突然!车子一阵剧烈的摇晃!我猛的被惊醒过来,顿时睡意全无。黑桐大叔赶紧握紧方向盘和手刹,非常有经验的,紧握、轻踩、缓刹、慢靠。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迅速将车子停了下来。 不管怎么想,怎么看,她始终无法说服自己,当初闯下这样的大错的人会是她。 可当帝谌想起上官婷儿那时背叛他还执意要离开时的狠心,他的表情又恢复到了一如既往的冰冷,看着上官婷儿也没有了丝毫的动容。 这天晚上,天色刚被黑暗笼罩没多久,林浅墨放在桌上的手机便震动了起来。 至其中的变化,自己不知道,只能够是自己以后修为增加之后,在想办法了吧? 狰狞嘴口大张,先是一口吞没七柄长剑,接着瞬息间出现在了七个杀手的身前。 红衣厉鬼望着化成灰的鬼婴,她嘶吼、尖叫,声音痛苦凄厉,震得林浅墨耳膜都有些生疼。 蓦然,战场中传来一道叱喝声,唯见身受重伤的云韵,眉心一滴鲜血飞出;在鲜血燃烧起来的瞬间,其身影消失不见。 露西听了哭笑不得,瞧这话怎么说的,那些买下呆豚兽的顾客岂不都是傻子。 万华夫人顿时一窒,王铁星象是什么样的存在?在仙门中也是掌握巨大权利的人,除了大星尊,以及仙门元老,还有少殿主,其他任何人都无权调动的。她虽是夫人,可也不敢随意得罪。 平台中心,大约两百米宽的地方。光滑地砖突然向两侧撤开,露出一个空洞。轰!一道火柱冲天而其,直达十米高的距离。有的宾客不禁惊讶的叫出来声来,来这里参加祭天大典的不止有出窍期。 苏烟毫不客气的跟苏蓝这出了这么一段话,像是把她这些年的不满全都发泄了出来。苏蓝也彻彻底底明白了,苏烟并不是一时的不开心,而是这么多年来,她心里早就买下了仇恨的种子,然后日日月月,生根发芽。 只见,当魏莹开着皮卡车,抵达于雷所在的井场之后,她看到眼前的井场大门开阔。 霍心凝的心里面越是想到这里,她的眼泪就越是不受到任何控制的往下掉了、。 虽然进山有生命危险,但衣食住行有世家提供,且提升了酬劳,谁个不愿意? 大殿里的气氛一度是有一些尴尬,好在是魔界的人闯进大殿时,气氛才得以缓解。 “谁!谁在吓唬老子!”此时的那名老者也没有了那种仙风道骨的气势,被刚才的散仙降临早已吓破了胆子,他此刻已经忘记了竟然有人会隐藏在自己的身边,一时之间怒相胆生,厉声吼道。 “好!本来我还不想在这里大开杀戒,没想到是你这个东西在后面搞鬼,说着就要冲过来先杀掉此人。 不过,听闻古家出了一个天生火灵之体的人,还惊动了国院的副院长前往盘州古家一趟。 “好!到时候我就可以保护你了!咱们回五峰山看看,我有点想大山哥了!”说完,天莹陷入了沉思之中。 魏莹知道,母亲在自己上采油队之前,是到处打听过,关于采油队的情况的。 “住手!”待天一他们二人跑到前方一看,到处都是残肢断叶,到处的白骨人身,眼下还有几人在苦苦的哀求着朝着他们举起屠刀的恶人。 尤其是花脱孩尔巴防守的那一段,居然被冲过来上百骑,把孩尔巴防守的地方杀出一片缺口出来,透过这个缺口,拓跋骑兵源源不断地冲过来,不断扩大缺口。 在李兴闭关后的第五十五天,大罗真身蕴藏的无上刚硬之力,完全融入混元大世界的晶壁系中。至此,大罗真身已经不再是外显的一种功法,而是他位面的一部分。 ”我真的已经有舞伴了,不骗你。“苏薇缓缓起身,向着门外走去,她已经有了决定。 第415章:不杀,不杀,偏不杀 王贯三带着百来骑老兄弟,死死盯着前方那伙人。 但见火光映照之下,前方被簇拥在核心的那人,戴着一顶不起眼的瓜皮帽,然其身形气度,在群骑中依然显得有些与众不同。 “拦住那伙!中间那个戴瓜皮帽的,定是大官!” 王贯三锁定了目标,似乎找回了一丝曾经在豫南、皖北旷野当捻子时的那种久违感觉。 春节期间由于电信机房内部存在安全漏洞,导致网站访问不稳定,我们已经在尽力处理问题,感谢大家支持。 撇撇嘴,血杀天下朝不远处的黑鳞兽发出挑衅,一只黑鳞兽受激立即跑了过来。 两人刚行至夹道另一端口,忽然从拐角处闪出一道人影,冲到了走在前面那丫鬟的身上。 他忙着交际,仆人老叔已把冯宛拿出的玉佩当了价值二十五亩地的钱帛,并买下了她指定的那处府第。说来也巧,那张姓的商户所售的房子,价钱二十亩良田,正是夫人给的底限。 所有的雕像都可以在能源地支持下招唤出一名与雕像相同的海洋生物,这些生物会缓慢地被海洋与附近提供给他的能源同化,等级也会缓慢地增长,最后达到雕像本身的水平。 魏绎直到现在还没有死,他能在死前预先派出魏舒联络赵武,说明魏绎压根没毛病,他现在思路很敏捷。计策很深远,只要赵武一点头、一承诺,那么,魏绎接下来只能死了。 陈民选也表现得很随和,毕竟能够被张长河叫来一起吃饭的人,关系肯定不一般。 除了暗地里骂娘,苏灿确实一点办法也没有,本来他也算是很优秀的人了,可是跟韩东相比,却又处处落了下风,他自然非常地郁闷。 一条修身的黑色紧身裤,一件很单薄的白色羊绒衫,这样的衣服有点像是室内里的休闲装,很潇洒,很随意。 一侧的大公主,见到赵俊时不时地看向冯宛。他的动作既频繁又自然,完全是情不自禁的模样。 而且往往叶峰这边都是以二打一,这可不是切磋性质的比试,这是在拼命,没有必要与对手讲究什么公平,就是以杀伤对手为目的。 “独秀峰不是外门弟子可以随意出入的,不过你只要通过内门弟子筛选后,就可以来找我了。”司徒铭秀又在王晋耳边悄悄的道。 这话已经很明显的告诉了嘉嫔与海贵人,自己身后还有旁人指使,不想惹祸上身,还是少管为妙。 没有报名竞选家委会的家长,并不是说就没那个能力,无论是比钱还是拼权,这里都没有哪个是吃干饭的。 “哼!现在才知道害怕了?”韩龙脸上一冷,似乎就要发难似的,尽管此时那仙魂的力量已经沉寂下去,他身上的气息又恢复到原来的水平,看上去,就是一个元婴初期的修士。 明净依旧守在李雾峰手术室外,虽然这是比较多余的防卫。因为哪怕再穷凶极恶的势力,一般也不敢硬闯军医院这个军事单位。 但不论如何,现在已经查到了龙象这个重大线索。只要认真查找,只要能找到龙象,线索链条就不会就此中断。而且,龙象即便不是牧首,但凭借他这种超然的身份,恐怕也至少是个枢机主教吧? 如愿的侍了寝,怡珠心里宽慰不少,总觉得离自己所求,更进一步。 离茂没有回到她的师门,而是来到了火炎的家附近,煜一直寸步不离的跟在离茂的身后,离茂去哪里,他就跟到哪里,自从离茂来到了外面,她之前对煜恭恭敬敬的样子,就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说着话,众人来到了大堂中,卢俊义和姜德坐在首位,王明和燕青坐在两旁。 但是其他国家不行,其他国家没有那么多人口基数,他们的观众数量有限,自然也就限制了直播平台的发展。 南天盟一众修士伤的伤,死的死,大阵瞬间就消散开来,而身处湖面上空与青碧蟒鲨对峙的六人,则是纷纷倒飞而出,有两人当即就受了重创,吐血不止。 而且比较靠近凌霄殿,乃是灵气汇聚的中心地段,从地理环境上来讲,确实要比其他偏殿要强很多。 他慢慢地走进了薄雾中,等到侯爵面前的薄雾散尽之后,侯爵已经来到了山下,侯爵往周围看了一下,然后飞到了半空中,往火炎家的方向行走过去。 梅花已经身怀六甲,眼看着就要生了,一直都在忙里忙外的忙活个不停。 当时看到黄忠大队人马拥上,只好弃山而走。黄忠得了山顶后,正和阳明山寨相对。 不得不承认,她的笑容,他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了,有多久? 与此同时,秦宁双手都是变得晶莹如玉,玲珑剔透,没有任何的瑕疵,仿若这世间最为完美的一双手。 风林看着镜中自己,俊俏脸蛋上一双迷人双眼时刻散发着气息,精致五观映射在镜中,他的手摸着镜中的自己,看着看着……露出淡淡的一笑:别臭美了……不就是比以前帅了一点吧了。 晚饭在许家吃过,秦天没有留下来过夜,毕竟许菲菲还需要身体康复,而且许菲菲也害羞着呢,他便开着从华美集团借来的车,连夜赶回了江城。 岁谕毁灭扶稳‘混’浊,看向四周,有新面孔也有几个根本不想见到的旧面孔。 她天资聪颖、精明能干是没错,但遇到在乎的事,偶尔也会犯一两次傻。 碰了两下,才听见身后传来动静,徐婉婉急忙扔下杂志躲到了窗户边上,好像谢东涯不是在睡觉,而是随时会诈尸咬人。 距离真仙境巅峰还有两步之遥,修为每进一步,对他而言都是莫大的欢喜,这意味着他所能做到的事情又更近了一步。 古枫心中冷笑,若非黄金城有规矩,修罗战场之外,不得随意杀人,古枫恐怕早已出手,将这些人都斩杀在此。 但巨猿外形和人族类似,却是可以学习,这几十年里,他们在空空这里,学到了不少的仙术,可都是尝到了甜头。 “自从离开木叶之后我就从来没好好休息过!也不知道这次回雪之国能不能让我好好休息几个月。”星野冰满腔苦涩。 第416章:兵降、勇降、民也附(补10月4日的更新) 尽管长沙北城的军民陆续出降,但出降的人数实在是太多了。 前线阵地上的气氛依然十分紧张,北殿士兵们紧握着手中的武器,警惕地扫视着跪在阵前的那几十名清军军官和团练头目,保持警备,不敢懈怠。 这些主动前来投降的军官,长沙团练头目大多低着头,不敢同北殿将士对视,一些人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的颤抖。 冉冉以前经常出入这间草药房,对各个柜子上都放着什么了如指掌。 薄弱?叶宁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雪怡兰翻掌之间几乎能够秒杀低一阶的修士,就算同阶,也能令对方失去三成战力,堪称无敌。就这战绩,还说自己薄弱? 虽然说麻麻好像看起来确实很高兴,可是他却又觉得她好像不是那么高兴。 兰千月与墨辰风对视一眼,皱起眉头,扫向那诡异的中年男子,开口冷声问道。 他听说过,有些富太太都有很不一样的嗜好,后来他才知道,这哪里是少奶奶,简直就是一演员。 她怕被九妹看出什么破绽来,更怕被他认出自己的身份,索性连话都不说了,微微垂着眼,露出一个赧然又客气的微笑来。 此时,风清子已经指派了两名宗门大成境神君前来负责“三千道藏”的具体经营事宜,他则召集了百名族内精英仙君,进行战前动员。 “我和苏少的感情一直都很好,我肚子里的孩子就是我们的见证,倒是一直有人捕风捉影,想要挑拨我和苏少之间的感情。”叶雅的声音冷了几分,有些炫耀般的挺着自己才微微隆起的肚子。 想要看下侧妃娘娘是不是好一点,要是好点就叫醒侧妃娘娘,把侧妃娘娘叫醒说一下,也许侧妃娘娘想见下宫人,或者听一听也好,如今都得到消息。 方天觉通过望远镜仔细观察:一些鬼子正在架设八九式掷弹筒,标定射击参数;还有一些鬼子在架设九二式重机枪,连接弹带,准备为鬼子突击提供火力支援,其他的鬼子也在检查手中的三八大盖,准备冲击。 见得李南搭弓射箭,大金刚抽回长尾,以尾巴作为武器,与李南对峙。 “其他的伤我都处理了,就是腹部贯穿的伤不好治!”封越凝重地说。 接下来的话,按照她的性情,并不愿意直截了当就这么说出来。可是,对面可是少林寺的天慈方丈,为了让这位方丈相信她说的每一句话,这每一句话里面,都必须得有真真实实的东西。 枫树下的约定一脸复杂的看向孤雨,但是此时的他可不会深入的探讨孤雨的问题,看看敌人残躯的身体,再看看身边的同伴,最终他确定是他们胜利了,他们赢了。 “盾战士?不就是个挡在别人前面的血牛吗?”铁血守护不解的说道。 大殿里面先还保持着安静,但是不久,雪夫人撕心裂肺的尖叫果然从里面传来。 “赶过好几天了!如果不是中佐您说要中日亲善,要笼络人心,早就给他一刺刀或者让他喂狼狗了!”哨兵应答道。 鹿神依旧一脸的清冷,淡漠的神情看上去仿佛真的从来都不食人间烟火一般,宛如不染凡尘的尘仙。 苏培盛伺候四爷惯了,手脚不是一般地麻利,不一会儿就将沐浴应该准备的东西准备妥当。 离完成任务的时间越来越近,也就是说王上越来越危险,王上一死,那些不甘屈于敦布多尔济之下的人必然会作乱,到时候喀尔丹又将会陷入困境之中。 模特经纪公司有两大巨头,一个是曼华,另一个就是风起。令人寻味的是,风起的总裁李子铭却是李家的长子,这其中的暧昧关系外人自然是想不明白的。 想到这里,萧雁冷笑,怎么可能。那家伙之前可是非要和自己离婚不可,狠狠贬低自己一顿。 云瑶无论在长相上,还是身材上可都比她从前差远,当年也就是她把一腔的心子全放在了修仙上,要是找个男狐狸双修的话,不说不定她的崽子都已经成年了。 可等到真正的反击回去的那一刻,在他们眼睛里只有金境三阶的洛辰曦,突然实力比他们高出了好几倍。 随手从椅子上拿起一件睡衣,披在身上,打开阳台门,清晨的冷风吹在脸上,给她增添了几分清醒。 三系同修的人,百年不会出现一个,这对于洛辰曦来说,她是幸运的。 凌晨认真的看着叶夭夭,很有“诚意”的思索了几秒钟后,嗓音清雅的道。 投影另一边,那六个‘幸存者’都他妈看呆了,朱建业这一番言论,让他们直骂娘。 她吓了一跳,转过身发现他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她正要发火,温映寒手里举着一把花伸到她面前。 “身为人父,他怎能如此阴狠!”温映寒一拳打在门窗之上,宣泄着心中的愤懑。 齐煜意识到这个声音不是自己,明明是作弊器的声音,这个音调绝对没错。 而商铺老板们见到郑夏一身警服,换哪个做生意的不紧张,在听到询问的情况后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在下与姑娘偶遇也有三次了,俗话说事不过三,不知姑娘可否随在下去在下的医馆喝杯茶?也算是与姑娘正式结识一下。”祁渌说到。 好在齐煜用了一键恢复,却也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齐煜也用这一掌的冲击力往前飞了不少距离。 “那到底怎么了?”天明好奇心上来,一边往宿舍走着一边追问。 “前辈,此次来,我们乃是为天下苍生来求取宝物的。还望……还望前辈可以行个方便。”楚御拱手道。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色彩~情绪,就连食指的细微动作都透着一股致命的邪魅。 如此思索完一番后,徐克满身的阴郁之气,终是从内到外,渐渐散开。 这不是好现象。张佳人冷眼看着他,把被子拉上去躺下,她很累。 实在想不明白的梦神,随后便把自己的眸光从狐九乐的面庞之上,转移到了显示着月老的玄光镜之上。 第417章:收手投降吧江忠源,外面全是天军圣兵 李奇听完张泽的分析,眉头紧锁。 “常团长。” 他忽地偏头转向这位四川绿营副将出身的团长。 “你曾在绿营多年,依你之见,是那些绿营军官提供的信息可信,还是张参谋他们审讯长沙官员得来的消息可信? 若你是江忠源,手握数千精锐,身处危城,会选择固守临时衙署,还是移驻巡抚衙门?” 出殿门,他便看见,在天庭之外,无数修士密密麻麻,站在这方天地间,在他的脚下。 随着一阵糟乱的脚步声音,暗门麾下几十个精锐疯狂的从车子上面冲了下来,一个个的冲到了我的身后,充满杀气的看着前方,一个个的一句话都不说。 “行尸、作法、行尸、作法……”常大哥呢喃着,我知道对于这一切很难在短时间内让常大哥接受,但是我也只能说实话,希望他能接受那么一点。 毕竟薛刃已是不打算就此让他离去,那么他自然不必再忌惮这所谓的圣灵族了。 多尔衮冷哼了一声,带着望晴离开。望晴临走的时候,怨毒地看着我,却被威武冷冷地瞪了回去。威武的眼中满是杀气,望晴根本不能承受,她吓得哆嗦了一下,急急退走。 心中第一个想法,那就是不能让这两个巨人靠近,否则的话,难度将要加大好几倍,毕竟一旦缩短的爬墙的时间,以及靠着那个巨大的阶梯一次性所能够容纳的人数城墙之上很可能就变成平地战。 “啥?你疯了,现在鬼王正找你呢,你去就等于自投罗网。”于老骚坚决反对。 我不忘将戏码演足了,无力地跪在地上,随后便将精神力转移到望晴身上,跟随着她,倾听她的动静。 这世界就是这样,哪怕你是天下第一的高手,也总有犄角旮旯里不认得你的人,还挺多。 凤三姨心中明白,就算是自己在雅宫受宠,可若真是死在凤宝瑞的手中,凤雅筱也是徒然奈何的。 江檀一扭头,看向握着自己手腕上苍白修长的手,不解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正说着,功德金身这里已经走向了旋风的中心,真正的中心,然后看到一个巨大的黑洞呈现在眼前。 道法与佛法的兼容术法极少出现,二者分属两个体系,很难实现共通。 要知道,敢来此地的修士无不都是自持修为不俗,或是手持利器有所依仗的,所以刚发现的法器品阶绝对不同一般,而且以展一天的比较,这两件法器甚至都在聂尔亲法王和加洛法王所持法器之上。 原以为这种生活一直会过到她死,谁知道刚过18岁,老头就一脚将她踹下了山,说是山上已经容不下她了,嫌她能吃浪费粮食。 现在电影都已经制作个差不多了,陆陆续续的一些宣传信息也都披露了出来。 现在三色神土和四色神土基本是空的,一般的灵药享受不到这样的待遇,药龄最高的也只能种植在两色神土里,大多数的仙药都只能种植在黑土地的仙灵田里。 她生的美,又最会勾人。每次娇娇一哭,慕政都要酥了半边骨头。 说着沉默了一分钟,回过神说:“老刘,我交代你个事,厂区的事继续让叔叔托关系问问,该送礼,该来事,实在不行就重新再找一家。 苏亦鸣坐起来靠在了床头,轻轻拍了拍身边,让禾苗过来再睡会回笼觉。 “对!咱们自己组建一支水军!到时候安少有什么麻烦,咱们也好照应。“李安一直播间粉丝说道。 布鲁面无表情,长枪一抖,将长枪拔出,猛烈的一脚踹在了欧菲斯的肚子上,强大的力量直接将欧菲斯击飞到远处的墙壁上。 这你放心,除了我们自己人谁看得到那里呀~自己的os自己吞,校长默许下执行主任把这个事情提上了日程。 平头男子此时也是一脸狠色,显然是对上次压死鸡的事耿耿于怀。 再次,睁开眼,轩辕破天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强大,与雷帝融合感受着他的实力境界和喜怒哀乐。 “啥???”,凯撒看到罗淡定地拉开衣服拿出一颗心脏丢在地上然后把手上的那颗放进去,然后眼泪汪汪地看着扑上去心疼地拿起自己那颗心脏。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郝心才慢慢的在远处出现。不过因为郝心走得实在太忙了,连忙冲过去公主抱起郝心。 大批修仙者蜂拥而入,来到晋国。晋皇预感事情不妙,等他赶到此地,这里已经汇聚了大批的修仙者,巡逻的士兵,哪见过这阵势一个个如临大敌一般颤颤巍巍,提心吊胆。 看到犬岚公爵点头,猫蝮蛇老大瞬间心满意足了,大尾巴也开心地甩了几下。 唐雨梦跟银狐,还有蓝狐从酒店里面走出来,坐上了车,朝着格林酒店而来。 此时的他们并没有阻止,而是紧紧的盯着那魔佛,看他还有什么动作。 现在的胡斯派已经被驱逐出了教廷,在帝国各处辗转求生,算是异端的典型代表。 “确实,是时候修一座教堂了。不过,您能透漏一下,总督区的主教什么时候到任吗?我好做些准备。”教廷要安排教区主教是迟早的事情,伊安反而有些奇怪为什么现在才安排。 第418章:除旗务尽,以俘代工(补8月7日的更新) 攻占了湖南巡抚衙门,李奇出城来到妙高峰上求见彭刚,向彭刚奏捷。 负责把守大帐的侍卫通报后掀开帐帘,征尘未洗还带着烟火气的李奇大步走了进来。 脸上既有连日激战的疲惫,更有大胜之后的昂扬。 “属下李奇,参见北王殿下!”李奇向彭刚行了一记军礼。 彭刚抬眼看向李奇,向李奇确认道:“长 “我操!给我杀了他!”段玉天趴在地上鬼哭狼嚎,而卫风则握紧权杖,一杖重击在地面上,瞬息之间整个二楼都被一种奇怪的紫色气流包裹,一些士兵从那紫色的漩涡中走出来。 “那把手枪,就是金色的枪,这是他的武器。”天魔看着萧云,似乎又回到了灭国的战场,他的面前又是高傲的枪神。 那只花鞋子是百灵鸟唯一的遗骸,就葬在洞口的旁边,被雨水冲刷进了洞里,那不是荀千灵的鞋。 她脸上的笑容比阳光更灿烂暖柔,可我的心却一下发凉。因为此时,我脑海里跳现出了昨晚,她扑在楼少棠怀里痛哭流涕的画面。 郝正纲的眼珠微转,从方才就一直盯着一处瞧的他总算有了别的面部表情。 “等天亮了,让你饱餐一顿,先睡吧。”我看看头顶的树枝,挺茂密,躺在上面睡觉安全一点。 原本汪洋想跟着王旭一起去的,不过王旭阻止了他,毕竟汪洋还年轻,这件事情还没有一锤定音,就说明还有转变的机会。 哪里只是没拍清楚那个男人的脸。他看都还没看清楚那个男人长什么样。 他万万没有想到他的老婆居然会临阵倒戈,还在他的面前给他带绿帽。 终于挨到周末不上班,一大早,天还没怎么亮,沈语西没睡醒,就被门外砰砰的敲门声给吵醒了。沈语西迷迷糊糊的起身开门,门刚一打开,苏芷就蹦了进来,身后还拖着一个大大的行李箱。 同时,任远臻在想着,怎么样才能让萧君仪回京都去。他不想萧君仪在这里打扰他和叶撩撩的二人世界。 孙雅静也不好再说要离开,她看着宋秦月穿着一身家居服,跟想象当中的宋秦月完全不一样。 碎星弓之上,圣纹浮动,波动着一股强烈的空间之力,十分惹眼。 “束手就擒不是我的风格……我还想拼一下!”林杰微微耸了耸肩,淡淡的开口说道。 尴尬的摸了摸鼻尖,没想到我自以为的演技大爆发,在别人眼里还只是一场过家家。智商被碾压的感觉一点都不好,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李毅这种人,根本就是生来打击别人的。 临走前,魏徵再三叮嘱秦浩,让他无论如何再考虑考虑,等回来了再问他。 当德肯上校得知丁雨回来之后,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恭敬的跑了过来。 “大家商量一下,对于薛玉海的处理,畅所欲言,各抒己见……”刘自强等秦子龙和薛玉海都离开,这才缓缓的开口说道。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岳恒就出来了。我下意识的撇开头不看他,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这时,彭若飞听见山下的保安队士兵正往山上进行搜寻,感到一阵绝望。 “是家主!”那叫做黑龙的精装男子说着,虚空踏步,宛如瞬移一般,向着穆西风走去。 唐母:“……呃,我该怎么说?”她感觉,她已经被萧雨的话绕到正常反应是什么了都不知道。 “一边去,我还在上班呢!对啦!我们店有卖抱枕,好可爱的。亲爱的,买一个给我吧。”透过玻璃窗,我看见梅子握着手机慢慢地走到了店里摆放各种抱枕和公仔的橱柜前,伸手摆弄起了一个史努比抱枕。 那时候,所有学员面对的不仅仅来自于台上导师,台下观众的压力,还有网上人气的压力。 曾经轻许的诺言还在耳边回荡。。只是内容我却再也无力兑现。。 季淑敏转头看了毕奕璐一眼,毕奕璐立马又鹌鹑似的躲到季仲薇身后。 古依儿朝姬百洌看去,见他点头认可她的安排,她这才淡淡的勾了一下嘴角。 辅导员的坚定的态度让常笑和摄影组心里好受了一些,这才想起来安抚尹伊。 可是越是这样安静他们四个越是坐不住了,纷纷起身打量着四处。 许久,叶子洛附近的雾气已被抽空,他很满意地看到自己的灵树上结出了第六颗果子,通体雾蒙蒙的,金银光华闪烁,华彩异常。 很多时候,好心未必能办成好事,不少坏事是在无心之间做下的。 此刻神念已然落下,古塔上在此刻绽放着一道道可怕的光华,随着道则而起,黑白之光自那古塔之中席卷而至,在此时随着光华的席卷在那一刻包裹着千玉炎而去,在那一刻径直落入了古塔之中。 闻言,王凡心头微微一惊,额头上的眉头皱了起来,只不过叫了一桌酒菜,然后找了个服务员来陪酒而已。 虽然有铠甲护身,但李典还是觉得眼前黑,胸口闷,喉咙一甜,随即“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 “咦,那宗主的比法已经结束了?可惜,我还想看个热闹的。”叶子洛惋惜不已。 事实上总司令秦汉林只是让陈栋进行前面两项测试之所以还要做一对多测试原因完全出于陈栋对唐劲真正实力的好奇心他十分想知道这么青年的实力究竟达到了怎样的程度。 这人正是王凡,此地仍然还留存着丝丝王青最后的气息,他俯身蹲下,双手触摸着大地,眼中泛起了一阵水雾。 察觉到李尔的目光,老头转过头来,修剪得很整齐的花白胡下,薄薄的双唇抿着,唇角微微翘起。与外人想象的不一样,老头虽有仁慈之名,却不苟言笑,很少流露出真实的笑容。李尔知道,老头今天很开心。 第419章:恐怖如斯 湖南的清军,亦可以说湖南堪战之清军,多在长沙城。 长沙城告破,楚勇、广府兵、连同本地绿营团练覆灭之后,偌大一个湖南,除了衡州府、永州府的几座城垣尚有曾国藩、罗泽南之湘勇驻守外。 湖南境内的其他州府,甚至连像样的守城部队都凑不出,再没有一支军事力量能阻止势不可挡,正如日中天的北殿大军兵锋。 突然耳边传来一句男声,一夏因为不在状态中,所以那种酸涩自然也没有听进脑子里,反而是以前迷茫的转过头,那么呆愣愣的看着面前的男子。 厉炜霆便对侍者说了一句话,侍者点点头。不一会儿,他送来一杯粉红玛丽和一杯柳丁汁,放在厉炜霆的面前。 “弟子初入门庭,对宗门以及各大门派的事物都所知尚浅,对于凌云棋魂的一些知识还是在来宗门的路上由章师姐与柳师兄告知弟子的。 不过厉太太准备安排一个家佣在这里侍候林瑟瑟住院期间的饮食。 “没错,几位兄弟帮我参考一下。”叶君天说道,四人直奔候爷府专设的药堂而去。 此时,在马经武的眼中,王月天虽然是黑巾遮目,但在那黑巾之下,马经武仿佛看到了王月天双目之中所射出的神光,那目光中的阴狠、狡诈之色甚至更胜从前。 想起自己师傅说过的无敌剑招的威力,穆人清下意识的就想要阻止。 大约过去了半分钟,随着这满屋的清香渐渐散去,众人也是从沉醉中缓缓地张开了眼睛。 老吸血鬼抬起一脚把正抱着自己的腿抹鼻涕的罗本踢回沙发,冷冷地说道。 他对洛母这些好,都是勉强自己做的,其实,他心里和以前一样的厌恶着洛母。 这几天,她和雪獒联手跟掳走了曹政的恶灵大战,最终将那恶灵消失,救回了曹政的鬼魂。 直到林梦媛下山的背影完全消失,风挽雪才收回视线,她垂下头看着丁零正牵着她的手,她轻轻的浮起笑意。 “哪里哪里,这些都是我们队长和别人交谈的时候,我在旁边听说的。”听到自己被夸奖了,年轻的护卫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只是因为不注意之下箱子砸到了自己的脚,难免一阵手忙脚乱。 第二个机关阵轻松的过去,依旧是一个供四人停留的安全地方,只不过这个地方只有之前的一半长,并且面前居然是一大片杂乱排列的字母,这让四人的尝试一时间陷入到了麻烦当中。 但是在价格上,却要比多罗国本国生产出来的产品的价格,要低至少一成。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在社会上作威作福的都是官二代、富二代,红色子弟却鲜少鲜少。真正的红色子弟很低调很低调,他们懂得家族的荣誉。 下一刻,那大团大团的雷元素能量开始想雷元素分身中涌去,大量的纯白雷电能量化作一道道丝线,在雷元素分身的身体内组成一道道经脉,像是将雷元素身躯改造成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类一般。 此时整片区域之内,都充斥冤屈的恶灵鬼魂,肆意的咆哮,仿佛在死后依旧是困在这里,被没日没夜的折磨,而且永无安宁之日。 “这是教练在和杨总打架?”门口,不知何时已经钻出来了一大堆人。毕竟虽然第一天的时候,是周六。但是现在已经是过了五天了。现在是第六天,是周四。 作为一头在无数万年前便创下了赫赫威名的凶龙,当流萤将他的身形完全展开时,那铺天盖地的龙威和仿佛无穷无尽的燥热顿时让如同海啸一般的兽潮为止一阻。 虽然距离带着妹妹离开隆安还差得远,但好歹算是有了个好的开头,生活也总算是有了盼头。 赵敏被苏格掐住脖子后,好像一只缺水鱼儿一样,不断的挥舞着双手,但又那么无能为力。 “吴东,万能胶囊公司打算全力发展太空科技!”布里夫博士很郑重的,向吴东提出了深层次合作的请求。 “不能睡。”蝶夫人上前帮忙,用轻柔的内力去推月云歌的肚子。 至于“国师”这个岗位,则是李世民新搞出来的岗位,大唐之前是没有的。 话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和班上唯二身高超过一米八的同学,关系相当不错。 或许是病人昏迷的程度过深,她每次手抖,病人的睫毛虽然疯狂颤动,但人却一次都没清醒过。 即便被囚禁,它依旧进化出了可以对抗【熔炉】炎浪的厚铠,而此刻进入深睡模式,也似乎是一种相当聪明的做法……它在缩减自己的消耗,从而尽可能地进行漫长的对抗。 眉头微微皱起,徐明从暗处走了出来,一步一步向莉子的家走去。 以往,只能通过锻炼,将身体练到巅峰状态,然后通过发掘潜力,让窍穴溢散丝丝点点的精元。 淬灵殿内,风艾依然不急不慢的讲着。这就是他与淬灵殿在宗派内存在的意义。 就在环太平洋基地中最后的两台机甲要出发的时候,海底缺口上方的卫星监控显示出了一个十分震撼人心的画面,两只巨大的好似堕落战天使一样的巨人威风凛凛的飞在海面上空,好像是在待命。 如今元尾就在眼前,两人的境界相差的确已似天渊,天是元尾、渊是宁律。 几人来到包房,两个老家伙已经吃上了,一边吃一边聊着。见到几人,叶青山笑着说道:“哈哈,你们年青人自己玩,我们两个老家伙跟你们玩不到一块去。”说完又去招呼黄宗去了。 洛章跟着站了起来,笑着说道:“你就是苏南,很年青,也很帅气呢!”说完就伸出右手。 “哼,我们好像不认识吧,道友为何跟踪本座,还是说清楚的好!”茅九幽身上黑光一闪,护体灵罩暮然打开。 元尾想要将自己立即传走,但他却又心有不甘,他长啸一声,一对黑白鳞翼出现在后背,鳞翼狂舞扇起一阵狂风夹杂着冰雪刀剑一样扑向孤火,那孤火似乎没有想到会遇上这样的抵抗,猝不及防下被吹开了几十丈。 终于到了第四天的凌晨,一声巨响传来,修罗战场所有势力都被这声巨响吸引。 第420章:得民心者得天下(补8月6日的更新) 曾国藩此刻所想,已不再是什么守土有责,而是如何尽可能多地保住他东山再起的资本。 湘勇、残存的钱粮和将领。 至于衡阳城和这座城中的百姓,在他眼中,已成了可以丢弃的累赘,甚至是敌人。 曾国藩的想法和罗泽南一样,也是选择前往广西投奔同乡老友桂抚劳崇光。 劳崇光当初能得升广西巡抚,除 “光是那根烧完的请神香就不是误会!你他妈的放屁!”林正风一根银针打了出去,直接洞穿了柳一手身旁的墙壁。 司沐弛检查了一遍门窗,确定不会被偷窥后,这才回到床上,再把床幔拉了下来,遮挡得严严实实。 “来,薛导,先喝杯茶,这家茶室的茶叶不错,”杨蜜殷勤的给薛晓璐倒了一杯玫瑰花茶,并很有眼力见的改了称呼。 宋老爷子的眼神中带了一丝丝的郁闷,就像是在说,我怎么可能有今天呢?你们不要再开玩笑了,弄得旁人片刻之间无言以对,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够有这么凄惨的时刻。 幸亏西绝山一直不动,若是出现在世间,那便是任何势力都无法抵挡的存在。 只是,这个过程并不短暂,毕竟是要将魂馨的实力提升到大乘境六级。 江朔眼神一凛,一个箭步冲了上去,飞起一脚将拓跋宏踹倒在地。 江朔一边说着,一边用诚恳的眼神看向三皇子,仿佛真的是在为当前的局面寻求一个妥善的解决之道。 回到自己的屋子,戚初然面色瞬间沉了下来,那江朔带的香囊正是母亲前些日子做的那个。 因此一突破金刚境,立即就金丹七转,金身大成,修为暴涨到一个恐怖的境界。 在众人瞩目下,成伟梁与宝丽金公司一众高层领导,步入会议厅,依次在前方的主席台上一一落座。 现入眼帘的是一个3厘米左右的高大身影,黑色的身体,黑色的眼睛,和眼睛里闪动的黑色幽默。 这对蚂蚁谷所有的蚂蚁都是如此,她们深知是雨水滋养了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果,所以对雨水倍加感激,而同时他们最讨厌的也是下雨。雨水在她们眼里,不仅是甘霖还更是炮弹。 来纪云到了堂外,正好遇到雾灵派掌门陆司怡。来纪云行礼之后,随着陆司怡步入大堂。 灰衣老者神识一扫,竟是洞玄境大圆满的修士,这些人的损落没什么,但他们的任务,都是一样,去追杀辛岚。 “铁岩城众修,这些匪修,你们怕不怕!”辛岚望着这些人,冷喝一声。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面贴面,和蜘蛛蝎子蜈蚣坐在一块儿,一想到身位竹节虫的自己,可是他们美味的食物时,她的心突突乱跳,就想夺路而逃。 “放你玛的屁!老子伤好之后照样一个打十个!”李天瞪着他,怒道。 这是带领战士们走向胜利的一项能力,也是带领战士们走向死亡的一项能力。 赔钱卖吆喝的事都有不少人干呢,何况这种摆明能有不少利润的生意? 梁雨朵,不要相信,不要陷进去。他爱的人不是你,以前不是,现在也不可能是。 王枢密名叫王桐,此人的父亲王可道曾经担任过大匡一职,相当于高丽的宰相,而且王可道一向主张对辽国强硬,千里长城就是在他的建议下修建的。 准确的说,阎寒给陶政吃得并不是药,而不是一种蛊虫,当然,裴淑清也是一样。 江尧可没有他那么好的精力,晚饭也不给他吃一口,就带着他来泳池狂奔,以为自己是钢铁侠吗? 她顿时气的心口疼,胡乱的抓起地上的东西就回了客房,开始不停的给洛允辙打电话。 “那是你们的事,我从未多问过神界半句。”叶重琅仿佛铁了心一般,可事实上,二十多年,他一直就是这副态度。 当轩辕宸看到从屏风后走出来的沐浴后的婉凉,穿着淡紫色烟萝纱裙,更加勾勒出她那纤细的腰肢,不盈而握,惹人怜爱,湿漉漉的长发披肩而下,宛如一朵出水的芙蓉花,美丽清新怡人,他竟不知不觉看痴了。 “少爷,你打算趁着这次的机会收购顾氏集团?”张嫂对少爷这个决定感动意外,她还以为少爷非要弄垮顾氏集团不可。 “顾灵,你现在不是应该留在顾氏集团帮你父亲出来善后的事情吗?”孟恩泽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了沙发上坐下来。 两人走在前面,听着身后传来的沉重步伐,心里就像塞了秤砣似的,沉重无比。 此时和安城无数人抬头看向苍穹,只见一道巨大的虚空裂缝出现,里面一道浑身是血的身影正在咆哮。 徐家开枝散叶,自然有徐家人在其他城市,顾源被赶出了徐家,可如果他爸有徐家关系,在点钱还是分分钟解决的。 不过值得一说的是,此人手持一双耀眼的金色战斧,倒是与他一身的廉价穿戴,很是相冲。 背负着众人的殷殷期盼,这名城建委员工身上爆发出十二万分的力量,开始对着他早就熟悉过无数次的那段城墙进行操控。 林鸿的声音从耳边清晰传来,紧接着,三眼神族便看见了远处的一具无头尸体。 铜饰家庭主要是指各国拥有巨额财富的富商、军队中级将领,王宫高级服务人员。 而且以前谁能想到,被解开限制的异族能爆发出如此澎湃汹涌的力量? 孔捷脸色大变,虽然方才见过紫狐狸真身,但是此时见到她如此姿态,总觉得诡异。 这就说明是成德恩故意不让人留在这里,再一结合刚才他坚持要她去偏殿的表现来看,李皇后觉得肯定有其他事,所以特意把成德恩打发走。 “都是自己人,天色也晚了,咱们闲话就不多叙了,抓紧时间进入正题吧。 经过半年左右的发酵,子安县的百姓几乎人人开始修行养气之法,就连邻近的县城,也有人慕名前来学习,特别是那些家中有孩子的,谁不希望家里出一个修炼者。 “反正我不嫁人。”春桃剜了眼夏菱,不敢看正笑觑她的顾锦宁,转身去收拾屋子。 第421章:他跑,他追 踏入衡阳城,陈淼和李瑞心中的振奋便被眼前的景象冲淡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撼与沉重。 衡阳城街道两旁,欢迎的人群虽然尽力展露笑容,挥舞着手中简单的食物,但多数人皆面有菜色,形容枯槁。 许多人衣衫褴褛,骨瘦如柴,许多孩童的肚子因饥饿而显得格外鼓胀,眼神空洞无神。 再往城内深处走去 什么?慕容凤雪抬头,正是对上了目光清冷的慕容昭然,她猛地回头,便看到了身后密密麻麻的暗夜奇兵。 比如说今天易太太突然难为自己,说想尝尝自己的手艺了。就在童然兴奋的以为易太太对自己心软的时候,并且想借此机会再次进行食物征服。 冷紫冰看着他们旁若无人撇了撇嘴,秀恩爱什么追讨厌了!想着冷紫冰向市长夫人问了声好。 愧疚之感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从前的颜莘哪里会跟“憔悴”二字挂钩? 季子棋事不关己的笑笑;原覃挠了挠自己的头,看了一眼沉着脸的顾掣峰,讪讪的笑了笑;王俊正欲开口,萧盈盈暗暗捏了他一把,痛得他直皱眉却不吭声。 “我现在只想回去睡觉,拜托易少你就放我走吧。”沈皓无奈,口头恳求易嘉帧。 “无相神功?为何不曾听说过有这一门武功?”众人也來了兴致,皆全部抬头看他。 这天涯霜雪涯霜雪自门口而进,用的到是缩地成寸的高深轻功,十步便走到了萧轻尘的身旁。 “什么放过不放过的,不要说得我还想罪大恶极似得!”冷煜黑脸。 “好厉害的掌力。”众人惊叹,望着周边化为灰烬的青草和植被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这掌力的威力。实力强绝,碾压一切,这正是白虎一族的作战手法,单单依靠强大的实力,就可以无畏一切。 伽罗手中的尖角阔刀虽然在天河之舟一战中,受到很大的腐蚀,但从其手中攻击的声势来看,依旧声威惊人,尖角阔刀的威力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果然,郝仁的身子刚刚离开“飞毯”,冲锋枪的子弹就象潮水一样,将正在飞行中的斗篷打得碎屑纷飞。 虽然她中了陈一飞的麻醉毒素,可是时间过去了这么救,那麻醉毒素已经消除了大半,她的实力就算没有恢复到地阶,但是对付一个被废掉一手臂,又受了伤的慕辰还是没有问题。 另外两人现在心里也有了底,以后要是找李一飞,只要避开许盈盈就好了,在许盈盈的面前也要尽量的避免流露出对李一飞的情义了。 楚青云怎么想,她不知道,但她的确想过,要从血昊那里抢走青龙图。 但朱辉坚决不答应,要求把银子全部归还吴学政,说这是汤景的意思,等到钱庄的伙计们帮忙验银子的时候,发现少了五万两。 一切都随着时间流逝在进行的,双方也都在互相算计着,可谁能成为最后的赢家现在还不得而知。 “郝仁先生,请你看在海瑟薇是我表妹的份上,饶了我这一回吧!”阿拉丁低声下气地说道。 天武垣不断的后退中,黑金傀儡金煞开山大斧纵横交错,“呼呼”之声不绝于耳,天武垣的阔口巨剑法宝,在开山大斧的攻击交锋中,灵光一再黯淡。 唐缺所在的这一处防御大阵的四周,还有数个防御阵围绕其中,保护着中间主阵法。大阵法首尾相连,使得海族的妖修,一时之间很难攻破这片区域。 一想开,刘一飞心情也就放松了下来,去洗了一个澡好好的放松一下,然后要了解套睡衣换上,惬意的躺在了床上,估计她们今天晚上肯定是要在那屋睡了,所以也就锁上了房门准备睡觉了。 可是,他给人的感觉却很萧条与寂寞,他虽然狂傲不羁,看起来很冷酷,但不代表他无情,无视亲情。 当然,在这个完全未知的巨大地图之中,谁也无法预料到下一刻将会发生什么。 雷昊与柳鹰迪各自向后退去一步,毕竟雷昊实力略低,反应稍慢,在还没稳住身形的时候,柳鹰迪忽的欺身向前,右臂弯曲,胳膊肘尖带着呼啸声,狠狠的向雷昊太阳穴砸去。 不大会功夫,那树枝上的杏已经摘的七七八八了,只有稍高一点的地方还有两个,楚茗显然还不甘心,踮起脚尖就去摘那两个杏。 “哇,那就是说你有寒香十分之一的利害,就很已经了不得了,那寒香到底有多利害呀?”宁寒香也是惊讶之有。 梦中有激烈的枪战,有诡异的怪物,更有冗长没有终点的迷宫。我觉得应该是自己精神压力过大而造成,因此我决定请半天假,去好好看看医生。 片刻之后,朱雀落在了思过崖平台之上,好奇的打量着脚下石面上的那一根青灰色的棍子,明亮清澈的眼眸之中仿佛还带着一丝的疑惑,不时的用尖喙和利爪去摆弄棍子。 “卞丑狼,难道你不知道这以经是青翼城的范围了吗?你还敢动手不成?”那穿着朴素的青年说完还抬头看了看天空那绚丽的五彩光罩一眼,示意三人现在以经进入了青翼城范围。 想到一个月前离开的仙儿,又想到多年不见的颖儿,他眼中流露出一抹浓浓的思念。 李白凭着他脑海里原主的记忆,对这里的娱乐圈还是有些了解的,这个沈在南吹嘘自己多么多么厉害,充其量也就是拿到一个配角而已,还在他面前炫耀嘚瑟,真的是相当的好笑。 这是她的父母遇难之后,白丞相特地为她购买的,为的就是让她有一个隐秘的地方可去。 关于这段北冥先祖的预言,不仅北冥宗主知道,天机岛主姜老鬼也知道,而且他还刻意地促进了这段预言的发生,至少杜变体内的蛟龙之血就是他给的。 第422章:他打回广西(补8月5日的更新) 夕阳残照,洒在广西桂林府东北的全州城城头。 给残破的全州城墙镀染上了一层凄艳的血色,更显全州城之凋敝。 四年前北殿大军穴地爆破全州城城墙留下的那道豁口依旧狰狞,如同是这座桂东北小城无法愈合的疮疤。 曾国藩、曾国荃等人在亲兵搀扶下跌跌撞撞来到了全州城,他们的行袍、马褂下摆皆沾满泥泞。 在印玺的反面居然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纹,这是圣旨被破坏才会出现的征兆。 不过,看着搜刮来的那些低阶的灵草和法器,孟雪娆也不打算放过,所谓,便宜不占,王八蛋!她打算去找一个附近大一点的城,那里会有拍卖行,将这些东西出售了,也会有不错的收益。 上述过程就是我们通过定投,在底部分次装货的过程,所以最理想的状态就是在在电梯发力往100层冲的时候,我们在三楼以下已经把货装满了。 “但愿我是杞人忧天吧,虽说我想不出他们会用什么方法对付我们,但是有备无患总是好的,记住我和你说的话,要是事情真的有个万一,你在慕青峰的身边一定要保护好他。”战隅疆看着远方的天空,一字一句的说到。 镰刀本体近一丈长,通体黝黑,散发出森冷的光泽,被艾康拿在手里,镰刀根本不敢有丝毫挣扎。 本来夏天是不准备和他们发生一战的,但是这些人却是咄咄逼人。 大家对于他的这话自然是表示的怀疑,不过只有神雕对于他的话是比较相信的。 这并非是真正的星域,而是一片由无数块星陆组成的星陆带,与星陆大世界差不多。 易寒的心情有些沉重,他不想这件事发生,不想这样一个生命陨落。 这才转头看了看那妖怪,那妖怪被他留手一击打得半死,眼中恐惧不已,夏天早已经将玉石放在了门口,有禁制在,不怕闹出动静惊扰了周围的人。 “咦,感觉他的实力并没有受损,怎么还加强了不少!”林天心中一惊,剑诀已经出手。 怀着一百万分的纠结,还是给刁晨打了电话,他刚伤愈返岗,忙得不可开交,却能一边和我闲扯,一边同别人对答如流,关键是思绪和语言都清晰无比,在两件毫不搭边的事情上穿梭自如,简直强大到了逆天的程度。 其实这点是林天提出来的,先让修真者这个身份出现在社会大众,让凡人先有点接受力,到时候修真者的出现,也不会引起特别巨大的反应。 “喂,那里不是有座位吗?你们怎么都挤在过道两边站着!”,性格跳脱的墨非白好奇的看着两个相熟的新生,脚下却更为迅速,极为自然的坐到了前排的一张椅子上。 白与牧牧相比,不仅个头较矮,身量要瘦,模样也较为清秀,被牧牧这种大块头窝在怀里,不仅画面失调,天地之气都失和了,加上欲言又止的z,画面诡异到了极点。 他没有想到洛依璇虽然是一个新人,却能很多地投入到拍摄过程中,这对于一个艺人来说,是很难做到的。他出道的时候,不管是拍摄海报还是广告、电影、电视剧之类的,都是很多进入状态,现在总算好多了。 岳隆天闻言不禁一阵愕然地看着孙道民,孙道民在能力方面毋庸置疑,越战中的功勋之臣,之后的军事重要骨干,在而后又是中央领导层,即便现在已经退居二线了,但也是门生遍布天下。 “你直接进去吧,他听不到。”保姆的话从楼下传来,但也把宋雨佳吓了一跳。 “晓晓,加油,你说过,我们到年底会结婚的。”突然,一个男士走出来,紧张的鼓励说道。 他之所以当天夜里没有来接收钞棉,而是选择此刻。是因为他与陆家旺的部将有一个‘不见面交易’的约定——交易分3天完成。 到目前为止,姬考还没有见过李元霸智力下降到0点以下的暴走状态。不过他不担心,因为有自己和陆雪琪在,李元霸应该不会乱杀自己人。 ps:第二更~!根据封神演义的记录,老寿星南极仙翁是昆仑山玉虚宫元始天尊门下。 再次打量了一番自己手中连夜画出的地图,秦翎觉得自己有些脑袋发胀。 特别是指出当时自己为了脱身许诺的2000金狼的赎金,和对方对自己的态度。 “悟空做好准备,我们一起迎战布欧。”北冥雷脸色难看的对孙悟空父子道。 “妈的,完蛋了!”惊洛宇的脸色煞白,绝望地看着已经冲到了自己跟前了的秦翎。 “好!”洪亮同样害怕,这一定是有人针对自己!但有叶少在,自己就不用担心!谁胆子那么大,敢在比赛期间对蜀山大弟子下手!这不是引起公愤吗? “哼,要战便战,我孤剑云死有何惧,只是你们中有数人要陪我陨落了。”俊朗男子面露不屑之色,抬剑指向前方。 第二天,叶惊风没有再让林鹏砍树了,而是带着他,一路朝七十二峰的其中一个山峰走去。 “好吧,那章兄开价吧。”糜竺虽然认为章羽无耻,但是毕竟还能商量。 她努力让自己不感受到他的失望,假装开心的翻找着桌上的东西。 随着位面灵根落入庄坚识海,庄坚洞天之内,宛若一道烈日,永久的照耀在天际,其中所孕育的所有生灵,皆是有所感悟的抬起头来,他们有些灵智低微,但是本能之下,他们依然是感到,那天空之物的浩瀚无垠。 刘范怒道:“某扪心自问,从未与十常侍勾结,孟德兄何故相逼至此?!”和十常侍勾结,这都相当于是骂人的话了。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司马玄烦躁的一脚将被子踢开,来到楼下。 “大哥哥,我爹爹早在两个月前就去上任了,知道你要来,我娘让我在门口等你。”孙策说道。 “少爷,谁让你太贪玩了!大力只想少爷早入回到宫中,只有在至尊的庇护下,你才是安全的!”沈大力坚持说。 “我是谁不重要。”对方拽着苏半夏的衣领,将她从马车上拖了下来。 幻心一惊,苏沐瑶朝她摇了摇头,幻心看着她眼底的狡黠,这才放下心来。 燕破岳和刘招弟对视了一眼,他们彼此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火一样的澎湃战意。 第423章:天命所归 劳崇光扶着涕泪横流的曾国藩,心中虽满是同情与震动,然短毛兵锋已抵全州境内,全州的守军也误听而逃,跟着湘勇一路跑到了灵川县,这会儿估计短毛已经占领了全州城。 广西门户洞开,危机迫在眉睫。 劳崇光没有多少时间感慨,他迅速冷静下来,一边命人将几乎虚脱的曾国藩扶到一旁休息,喂些温热的吃食,一边向 慕容云烟的剑压,在其经过头顶的那片空的时候,感受的尤为真切。 看到井径,白绕心中踏实了不少,毕竟在这里驻守,也不怕韩炜突袭。 一根筋虽然不是什么好词,但是能得到佑敬言如此评价也确实不容易了。 伴随着一声声的啃食声,不到一分钟,疼痛感减退,而白森眼前的测试装置,也再度开启,一把犹如大铁板一样的双刃大剑便静静的躺在其中,白森这个时候才握住剑柄,将其一把提出。 晁盖看着众将入内,说明缘由,开始点将,共点了五将随军,分为栾廷玉、刘唐、黄信、徐宁、秦明,又点了四千兵马,其中金枪团、骑兵团各一个营,朱武随军,下山去了。 侯爵说道:“不用了,你们不用去打扰我师傅她老人家,她老人家不喜欢太热闹,这件事还是等以后在说吧!”张茗点了点头,拉着侯爵的手放在了她的脸上,感受着侯爵的身上的温度。 “把你的功力给我,从此以后,便在也没有武浩这号人了。”林泽愈发猖狂了,笑容竟有趋于癫狂之态。 这人看起来脑袋是听简单的,看来佑敬言选择向这个卫慕山喜下手还真的是选对了。 虎头山大当家的出的婷婷玉立的,看起来也就是双十年华的样子,长得倒也可以与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四大没人作比较了。 金芒透空,还未及午修平身侧,就见着后者双眸一暗,而后陡然涌灭一道诡异之色,嘴角微微上扬,身形迅速凝现一道灰色光晕,咻地朝远方飞遁而去。 穹儿眼泪汪汪的,哀怨的声音答道,“没了你,我还怎么活?”你那个算无遗漏的母妃,会天涯海角的追杀我吧? “出发!”弗里茨·埃里希·冯·曼施泰因说道。德意志参谋长点了点头!然后走了出去。他的目的也只有一个,全歼华夏国的部队。 兄弟几人最后还决定,也给赵雪百分之十的股份,以后给他们指导规划一下、提供一些专业意见什么的。 在塔塔卢帕斯看来,要求可以随便提,但是答不答应,能不能做到,那就由不得他了。 奥斯卡颁奖礼即将开幕,薄堇和海松这对夫妻也是十足的受到关注,就在这个时间里,也就是才过完年的时候,刘亚欣在微博上宣布自己即将结婚了,婚礼在巴厘岛举办。 “反正都来了,那就让他们看看我们国家的人有多厉害吧……听我口令,杀出去……”韩烈说道。随着三二一的声音后,战壕里的所有人冲了出来。 “完了完了!你赶紧让部队撤回来,破碎的坦克就不要管了,让韩烈部队的人自己去清理吧,然后伤员全部给我带回来。”弗里茨·埃里希·冯·曼施泰因说道。他根本没想到韩烈居然会知道他们国家坦克部队的弱点。 难得有了空挡,薄堇终于想起来过年的时候有答应要做直播,跟粉丝互动的,最近这几年很流行直播,之前薄堇也偶尔玩过,但她基本上不是那种很积极的类型就是了。 “今天,就让我来实现你们的愿望,去下面陪鸣海壮吉吧!”九头蛇将drive腰带装备在身上,然后,便是舀出了一个白色的记忆体,按下了上面的按钮。 “几十亿,如果将来能培养出一两个董事长,这个账就合算。”刘清涟笑着说道。 可是有没有什么办法,现在能够正确到让他们,尽量不要掺合这个世界的争斗,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事情了。 这也是其他势力无法迅的组织起强大军队和石王对抗的主要原因。 要知道,北电网络的这6000多项专利里,哪些是谷歌更需要的,哪些是酷风更需要的,都需要根据资料,进行一一分析,研究,并且根据这些,来确定双方各自承担的费用。 比如岩石巨人和巨型水元素,都是几十米高的庞然大物。放到地球世界,那是坦克、大口径火炮和战斗机都搞不定的狠角色,在战场里却不算起眼。 因为水树有白眼,而且使用弓身弹影,可以进行瞬间移动。突然出现在乐正离的后面,直接就是给他一个拳头。 而且,为了避免福利院受到威胁,最终决定,除掉袁啸天是最好的选择。 这个时候莫宁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因为热火队更加都糟糕,但他已经退役了,这些东西对于他来说没有什么影响的,但看到球队这样,他也是有些不爽的。 但他不敢动手,两条存活在古遗迹方鼎中的鱼带给他的震撼太大了,这超脱了生命的范畴,仿佛脱离了所有的自然规律。 而现在,星耀会的老大竟然对这个林乘鑫抛出橄榄枝,又怎会不惹人羡慕嫉妒呢? 第424章:扩地千里(加更!求订阅!求月票!) 罗大纲点点头回答说道:“正在严加拷问其掌柜、账房及相关伙计。这些人嘴硬得很,只承认明面上的账目。” “继续拷掠,深挖细查。”彭刚将账册放下,说道。 “明季以来,晋商吃里扒外,里通鞑子,为野猪皮、黄台吉提供关内情报和物资资敌,累代为鞑作伥,甘为汉奸走狗,罪大恶极,不可轻饶。 这些人仗 红桃皇后的手中多了一个精致的权杖,权杖的顶端是黑白纠缠在一起的蔷薇,在红桃皇后的咒语中,权杖顶端的蔷薇散发出诡异的光芒以及波动,然后红桃皇后一挥手,诡异的光芒朝着杨毅的军队蔓延开来。 苏子阳声音很大,吸引了很多人围了上来,我羞的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最后还是实在是看不下去的厉祎铭,无奈的看了这样人狗大战好一会儿,才开了腔。 陆铮柔声安慰,好不容易等陆启言平静下来,顾绵还在一点反应都没有,她眼里都是空洞,头埋在膝盖上,闭起眼睛,像是所有的事情与她无关,她只是专注的等着,等医生走出手术室里说陆启帆平平安安。 当然,定性根本也不是外星人入侵,而是一些恐怖分子研究出了大规模杀伤武器,想要对瓦坎达进行攻击,然而却被提前发现,并且被超级英雄们联合击破。 说的,说得对,若我等军人连自己的亲族和家园都无法守护,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间。 而困剑阵法已经搭救龟宝几次了,若是拥有一个非常厉害的阵法,那实力将会提升许多,所以拥有厉害的阵法,也是一个很好的途径。 巡视了半天,雨总算是停下来了。黄疸色的天空也破了一个洞,有一线金黄色的阳光投射下来,倒有点秋高气爽的味道。 “我二人欲上山一游,不会强占尔等仙山洞府。”西王母轻轻一笑言道。 周玉梅的砸门叫骂声还在继续,林缺怔怔地坐在床上,陷入一阵恍惚中。 “十五叔祖,家族的紫府修士实在太少了,伱可别想着推卸责任!”叶景诚便连忙取出一颗延寿灵桃。 强烈的失重感席卷全身,她瞳孔骤缩,仿佛看到了死神在向自己招手。 他看到百里辛从飞行器中摸出了两件逃生装备,将其中一件交给了自己。 全身血液都在逆流而上,心脏有力跳动起来,以至于我微微有些窒息,下意识揉着心口,满脑子只有一句话:历史会被改写。 叶海飞听到这里,也是点头,鹏鱼同样是三阶中期,也进阶过三次,灵智很足,加上其五彩灵泡和化鹏之术,有些时候绝对能起到奇效。 要想把帮助人鱼们出逃,那就不是张口就来的事情,那不是一条人鱼,是整整五十条人鱼。 二老走了过来,发现陈宇正在跟一个姑娘攀谈,不禁觉得这儿子也太花心了。 雀儿不敢跟我对视,点了点头,将衣服放在床边,便匆匆走了出去。 这下,秦珊心里的苦涩和火气搅弄在一起,让她心里十分不舒服。 伊万好像没想到对方会做这个要求,和华莱士对视了一眼,再看龙傲天时嘴角都已经挂上了男人特有的微笑。 晚膳用完,天已经黯了下来,西方的天际涌起条条乌龙似的云彩,滚荡荡的,逐渐聚拢过来,掩满了整个天空,是一付愁煞人的哭脸。 两千人不约而同跪倒,其神色狰狞,怒骂声跌起。闻声,嬴斐眸光清冷,望着跪倒在地的降卒,眼中没有一丝生气。 而大壮力道控制得特别好,第一掌力气比较大,将胖老板的牙齿都拍得半松,接下来就越来越温柔,力图让胖老板的牙齿抖而不落。 蒂娜轻轻呜咽两声,迅速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伸手一抹眼眶,脸上又恢复了那平静中带着些歉意的笑容。 “就是弄个系列篇来进行宣传,而不是简单的就一个新闻。”戴老板嘿嘿笑道,虽然本意是想多出几次镜,但效果确实好了不少。 喝喊中,那边已经即将短兵相接,只见大光头仁兄一个转身间,耳中已听到了孟轲的呼喊。 “嘶……谁来了?好恐怖的冰霜剑气。”人们瞳孔颤抖,恐惧向着那虚空中那坠落下来的倩影望去。 冠军侯三个字,并不足以令嬴斐全力相助刘辩。虽然其早知,刘辩必定继位为帝,但是刘宏并不清楚。 心里想的当然不能说出口,不过空头支票这种东西自己倒是熟练的很。 聚义厅中,山寨所有头领俱都在座,正听着马麟说起手下人打探到的消息。 三名海洋骑士手持重盾,两名海洋骑士拿着法杖,以三前两后的阵型踏入了魔导炮的覆盖区域。 黎天说道这里,太子已经露出了微笑,而二皇子心中却突然咯噔一下。 “有何不舍得,这本就不是我的东西,神仙也没要不传给别人,官人你到底学不学。”樵夫道。 宇宙天才学宫的月息圣子也开口了,语气很是平和,但是,其中却有一种淡淡的警告之意。 她过去一直都想解脱,但作为生灵,求生的本能亦没有断绝,现在不老不死的诅咒解除后,反而没那么想死了。故而这些年来,她对季寥有所容忍,也是忌惮季寥拼着不要这一世跟她同归于尽的缘故。 哪怕没人知道,郭宇宁听到黎天的话,也被气的笑了起来,他指着黎天手中的玉瓶,大声的说道。 在格林惊讶地眼神中,蛋壳裂开,一只雪白的兔子从中爬了出来。 第425章:功德园人满为患 议完事,夕阳已悄然笼罩了藩台衙署。 彭刚与左宗棠并肩走出略显拥挤的大堂,穿堂而来的晚风拂面而过,带来一丝凉意,也吹散了些许方才议事的疲乏。 “左先生,随我出去走走,看看这长沙城如何?”彭刚侧首看向左宗棠道,似寻常友人邀约。 左宗棠捻须一笑:“殿下有兴致,左某自当奉陪。” 左宗 虽然收服了十几个副城主手下,还将三大城主全都制成了赶尸傀儡,但是林锋并没有太多的兴奋,因为他最在乎的两件事情都没有得到解决。 发布尤一天明白,世之灵已经死了。现在之所以还能够看到世之灵,是因为那个镜像主灵魂的关系。三个月之后,镜像主灵魂消失,那体内的能量就会彻底地消失了。 尤一天刚刚控制住两条火焰龙,还没来得及让两个魔法让路。身后的禁咒就已经攻来。 林锋转过头来,左眼灵魂之火回归平静,同时身上的领域光幕也同时消失,一众将军级的强者这时候才看清楚三人的修为,顿时吓得不敢动弹。 极于情极于道之刀招,与通天教主的四剑流剑招,其意境几乎是同样的。 李松拔出鸿蒙剑。踏着虚空,挽了个剑花江舞动起来。一片片混沌剑气中,搅得那四处的风生水起,搅得那漫天的斗转星移。 卑鄙!李松在心中骂到。封神大战,三教四圣全力合作,将通天地截教给整得名存实亡,通天如今身边连个弟子也没有,要截教如何来参加此次量劫? 伏羲双手望空中一托。那随身宝贝伏羲琴便悠然而现,伏羲深吸了一口气,十指疾张,划过琴弦,一阵铿锵激越的琴音迅疾响起。直震众人心扉。 可就是这样的情况下,罗恩要塞的那只老虎却依旧不为所动,要塞这几日平静异常,没有丝毫地出兵迹象,仿佛还不知道比勒菲尔已经危在旦夕了。 “没事儿,只是一点皮肉伤。”阿翔缩回自己的手臂,淡淡的说道。 他这样的人,才该沉沦到地狱中去。但是锦玉,他绝不准许太后动她。 后来元锦玉四肢有了力气,慕泽帮她整理了衣裳,穿了鞋子,她简单洗漱过一番,便和他一起,同教众们再次告别。 “凤姑娘,发生了什么事?”与此同时,一直跟在马车外的慕容靖童也朗声问道。 “我和你一起进去。”上官弘烈看了一眼凤于飞,决定道。他不会允许芽儿再发生意外,也不允许这未知的危险潜伏在芽儿的周围。 “多长时间?”上官弘烈松了一口气,不过手上的力道并没有缩减半分,只是冷冷得问道。 明珠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忍着泪意道:“咱们不说这个,先让大夫给您看病吧。”到这个时候,紫杉木杯子的事情她已经不想深究了。 中年警察根本没看清楚怎么回事,便看到自己拿枪的两只手从胳膊肘的地方齐齐段落下来,掉在了地上,等看清楚了那是自己的手臂后,疼痛才传到脑海中,惨叫起来。 “太阳大,上车先去吃午饭吧!”年翌琛忽略了她的问题,直接的转头。 “那么,你现在就死!”王松抬手,一把青色长剑就浮现,直刺易凡的后背。 地图上面是现在殷商已经勘探出来的一些地区,其中大部分都是在这一块平原里面。 “等稳定下来,灵宝楼彻底在天州城中站稳之后,我打算再建立自己的药坊、器坊,这样在材料和药草方面,就不必受制于人了!”楚烈又将他后面的打算说了出来。 那一身的刀疤枪眼,犹如勋功章一样的挂在他的身上,这一刻的刘迁,给韩子欣一种将军般的感觉。 “大人,冒昧一问,您是几品丹师?”同为丹师,二掌事便开口问道。 相传,蓝灵一族曾出现一位无敌的蓝魔,有如一道蓝色的幽灵,曾在天路上横扫所有对方后,然后离去,当时,天地嘱目,无人敢撸其芒,最后被她创造了奇迹神话。 “不能了……问题必须一个个地回答,而且即使我说了方法,依然是我的方法。真想走出一条自己的道,就不能过多依仗比你厉害的人的方法。不然就是在走我们的路了。”所罗门摇了摇头,道。 “这次是真的,我一定会去交的。你给我一次机会,行行好吧。”艾玲什么时候这样过,但是为了自己的母亲,她也只能够如此。 远处,注视着二人的几名长老不由得一阵迟疑,不知道应不应该上前阻止这二人。 “不,不……我不要恢复所谓的记忆,我就是姬芷若,而不是谁!”姬芷若突然又抱头大叫起来。 在防护罩被布置起来的瞬间,地面就开始抖动起来,沙地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妖灵世界”之中,自己父亲肯定没有这个机会。虽然柳奇的猜测并不完全正确,实际上是柳俊伟现在的能力可能比咖噗族长还要高上许多,但是相信自己父亲肯定能力提高了很多,并且权力比较大到是一点也没错。 第426章:这是好事儿啊(感谢书友咸四爷的打赏!加更!求订阅!求月票) 当时彭刚听完彭勇的讲述,认为陶恩培有点做作拧巴,既想要名,又想留命。 陶恩培要真想死,衡阳城城墙被轰塌的时候他就在城头,大可以自裁或者跳城,没人拦得住他。 逃往府衙,直至被俘的过程中,陶恩培也有很多次机会引刀自戕,不用等到彭勇他们翻墙打进府衙,杀退他身边的衙役。 真正抱着求死之志的 贝卡当初也考虑过贝蕾的身份,毕竟陈月见那么讨厌她,会不会让其他人的基因代替自己。 顾夕和他成婚近二十年,从来都是最贤惠温婉的妻子,事事以他这个夫君为先,以孩子们为先。 “你们在说什么呢?”正说着,永福公主带着几名丫鬟婆子走了进来。 “且慢!”弄无悯止了白鹿自嘲,抬起右臂,单手在空中画个符咒,再用手掌推送出去,外面火龙驹得令,直直向下。 游戏就是这样,不是你输,就是他输,洪八仁和沙里尔大战了数十次,各有输赢,谁也压服不了谁,用棋逢对手来形容,并不为过。 洪八仁欢呼庆祝,跑向了传球给他的阿里木,和阿里木拥抱在了一起。 春园觉得好笑,说,“过去,你家里黄有财天天吸烟也没见你头晕,现在一到这里,就变得娇气起来。”但他还是拿着烟出了屋子。秋生也想吸烟,也跟着春园去了屋外。 弄无悯心下一紧,自知恐非善事,惴惴之时,面上笑意却是未减反增。 沈坤按动了屋子里一个壁柜里一个很隐蔽的按钮,那个壁柜顿时自动的向着旁边滑开,露出了后面的墙壁。 华夏易学第一人,这种虚名没什么用,林子铧觉得没什么需要承认的。 果然,唐龙还没有靠近桑班。桑班身边的四个黑袍人,他们就好像有感应一样,迅速地围在他身边。 他刚刚突破下品法尊不久,境界还不怎么稳,与怒江魔尊相比,可还差远了,哪里能够接的下这一击呢? 这人进来之后顿时察觉到了包厢里的怪异氛围,他面带好奇的放下脚步,扭头打量了包厢一圈。 闹了这么一出后,温莎明显放得更开了,她少了一些贵族特有的矜持和骄傲,多了一些平民化的语气和表情。 接着他再飞起来,然后换了一个姿势,再重重地往陈阳的方向撞过去。 席关关给杰林斯请了最好的家庭医生医治,也开了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不起效果。 在云锦绣走了一个周天时,巧云的气就顺了,体内的那剧痛也跟着消失了,如今这三个周天,巧云感觉自己已经完全好了,没想到云锦绣还给她这么多的仙元丹。 其实昨天知道了苏半城要召开股东大会,他就已经调查到了九重天集团的所有股东。 苏安安看到徐清清发的照片,一眼看出来,和徐清清一起的绝对不会是萧彦。 陆凝上了席关关的车,呼吸到外面的自由空气,情绪终于稳定了下来。 忽然,她笑了,笑颜如花,如千年雪莲忽然绽放,美艳不可方睹。仿佛天下最美丽的东西,都比不上她这浅浅一笑。 擂台左右,各有数位正魔双方的长老人物,他们主要是裁判和防止擂台禁制被斗法灵气所摧毁,以至于波及到周围普通弟子。 他们在全国各地,开武馆,办牧场,开设镖局,甚至开宗立派,建立某个江湖门派。 木显龙没有回答。只是缓缓的伸手,将脑袋上的宽大斗笠给摘了下来,露出了那张狰狞丑陋的脸。 ‘嘭~~’木邪铖凌空一脚踹向苗云飞,苗云飞双手交叉挡住了木邪铖凛冽的一脚,只是苗云飞被木邪铖震退,后退了十来步才稳住。 坐在榻旁,摸了摸乐昌火烫的额头,看着泪水悄然自她眼角滑落。听着那一声声喃喃地呼唤“娘!”燕凛黯然无语。 两股相当强的震动传遍了整辆坦克,这并不是什么舒服的感觉,让骸音再次有了晕车的感觉,可是雷诺却越发兴奋。 刚开始林天还以为和服就是用来拍这种片的道具,后面才知道,那是岛国的一种传统服饰。但不管怎么说,林天看到和服还是自然而然地把它和岛国片联系在一起。 我神色无比冷静,吸星魔功暗中运转之下,浑身的伤势已经完全恢复如初。 周艺怒视着喜儿,可看到她这双可爱的大眼睛,他又什么怒火都没有了。 只是不知道度流年在知道自己以前是多么爱时莫念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 直至后来,莫云为了香伶被废了修为逐出暮溪,被迫回钦州接管了莫氏后,二人便很少碰面了。 安尔泰很是羞愧,其实从一开始,他听到南宫烈对眼前这位长者的称呼,他就已经有所怀疑了。 白金伸手搀扶着南宫烈,眼眸里是心疼,他家爷遇到顾千里,这是个结。 林锦绣会相信他才怪了,看乐乐刚才神神秘秘的样子,分明就是两人达成了什么协议,不过她始终没有问出一个结果来。 下午五点多,众人都隐藏了自己的灵宠,古昊跟他们说出了自己的惊天计划,居然获得了所有人和赞同。 两位老总都乐坏了,也没想到还有这种天大的好事儿,本来宁啸天给的价格就不低,这么一来,他们能翻倍的卖出去,做梦都想不到的。 “姐我听说,老国公有什么重要的信物在祖母那是吗?你知道是什么信物吗?”燕雅心血来潮的问道。 我在想把她裙子掀起来的那一瞬间,到底是什么样的,会不会太激动,我会不会有反应,到时候会不会很尴尬? 然后我就躺在床上等,她要回我说明就没生气,要视而不见说明真生气了,要说她现在睡着了我肯定是不信的。 “嘿!前两天比跑步输了你,今天还想再跟你较量较量,如此说来,暂且算了吧!”赵德辉得了便宜卖了乖,嘿嘿笑了起来,他拍了拍韩金镛的肩膀,看似是在打招呼,实则用了十成的力道。 只是,李卫东无福享受这样的日子。今天他注定要和吴非做来一场生死较量,在大道的理解之上,分出胜负。 第427章:得一亮可治三湘 彭刚与左宗棠信步而行,最终来到了长沙城西临江的小西门城楼。 小西门外不远便是湘江主航道,此处水流相对平缓,河床较深,是天然的良港。 小西门码头上,星光与码头上的灯笼火把交相辉映,内外灯火通明,人声、号子声、车马声、水流声交织成一曲繁忙有序的乐章。 举目望去,但见身着统一黑色细棉新装 “师姐,你就别打击我了,我好不容易想了这些办法,你还这般打击我。”柴飞哭丧着脸说道。 巫格云星告诉我,这个皇朝是新建的,八大家族合并以后都会搬进皇城居住,在皇城正东方设立了一座庞大的皇宫,供即将正式登基的人皇及人后居住。 我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每天和老哥几个把酒言欢,欢歌笑语,晚上睡一张通铺。有一次喝高了老哥几个非要和我结拜当兄弟,要不是他们的老婆拦着真就结拜了。 “你……你想做什么?你可别过来!我爹可是吴淼,你要动我一根指头,我爹一定不会饶了你的!”话虽然说的凶,但气势早就没有了,吴继嗣还不断地向后退去。 经过一番闹腾和瞎侃后,我们让安排到一个大客房里休息。我,巫格云星,侃神,玉婷,四人住一间,这是我强烈要求的,住在一起可以讨论很多事情。 青云袍老者赶忙伸手一接,却是不由得吃了个暗亏,但也不敢发作,毕竟他这开阳巅峰在半步玉衡面前还是有些差距的,加上今天柴家的面子已经是没了,更是不好再说什么便是收了东西离开了。 刘鼎天紧盯着头狼,火光中隐约发现,头狼也老了许多,一身银色的毛发不再那么的油亮,身上也有了一些疤痕。 就这一耽搁间,三把刀已刺入三人的后心,谢老七他们只在几声惨叫和抽搐之后便寂然不动了。 我,师母,陆仁甲,九尾,我们四个莫名其妙的来到了另外一个空间,我们各自脚下都出现了一个方格,方格上写着数字,我是一,陆仁甲是二,师母是三,九尾是四。 一团火焰在天空绚烂成光,而后化散于世,片刻后,整片黄土地的温度陡然升高,木子云开始探求三种元素的升阶进化方向。 “我是恶劣的玉,总可雕琢,而你是玩石,冥顽不灵。”唐唐反驳,她一般情况下,是不愿意吃亏的。 第二天在十点之前狂人把‘龙之森林’里采集到的药草一股脑交给我。 而当初,月葬花和兰心带着大军攻进时,冷青青便是带着西门飘雪藏身在此。 叶无心中狂喜,嘴角更是情不自禁的上扬,他这一笑更是激怒楚方,连续两次都没成功将叶无放倒,这是楚方所不能接受的事。 当然,如果那时候歇魔再有半点动作,我也不会介意给落霞城、罗兰城的黑名单里面增加“妖魔军团”和“蛇蝎佣兵团”。 随着白少紫的声音落下来,唐唐的手也颤抖了一下,终是没有去推开那盖子。 捉j在c,岂能让人不兴奋?消息一出,必定会是震惊天下,这是必然。 卓老头心中一惊,但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以叶无天的性格能暂时忍耐,已经是非常难得,当即不再说什么,匆匆离去。 “不是很差?实力到底如何?”盘宇鸿疑惑的看着空姬,因为空姬这句话让他很难理解。 老鸨听说有人来卖身,立马从里屋赶到了大堂。看着淡定的穆倾情,嘴角一抽抽。 夏妍还是那么活泼,给姜浩然看俄城的市长穿着马刺传奇球星冰人球衣办公的照片。 “要从一百八十名弟子中筛选出十名优胜弟子,这竞争力果然之大。”袂央轻声地说着,眉头差一点就要拧作一个“川”字。 “他他已经走了么?”罗宜玉的神情有些茫然无措,她看向罗老太太,再看向自己的母亲。 县令夫人惊愕的呆住了,还改日再来做客?这说的到底是哪门子话? 楼下顾清宛正在和自家二哥商量事情,突然感觉有道视线在盯着自己,她顺着视线看过去,见楼梯口处不知何时多出一个十五六岁的骚包美男子。 “那浩然xi你对7日将要到来的客场比赛有把握吗?”初珑那这样一根雷霆棒问道。 “轰隆隆!”一记惊雷忽而在天边炸开,雷声震耳欲聋,闪电四处,撕破了灰蒙蒙的天空。 似是意外身旁的人会如此回答,冷寒不由得把目光投向冷翼,望着他脸上的无奈,以及耳根处似有若无的红晕,突然有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 只是,手都伸到熊孩子的脖子下了,却停顿了下来,而是拉起被子,给人往上盖了盖。 但是,看着招弟现在这一身,他又直觉她说得不象谎话,实在是招弟现在狼狈得可以。 这男人想要她的身子,这比杀了她更难受,更何况,她现在是怀着宝宝的,根本不能被男人碰!更加不能被那男人知道。 经过这么多的事情以后,她心里居然还盼着他会悔改,即便他将她害成这样了,她还是真心希望的韩俊宇会回头是岸。 第428章:师生(加更!求订阅!求月票!) “原来是去打袁州府啊。” 闻知彭刚让去萍乡不是为了防守萍乡,而是为了进攻袁州府,萧茂灵立马兴奋了起来。 “我还没和江西的清军交过手哩。” 若能拿下袁州府,往后鄱阳湖附近的清军要是敢西进九江的德化、瑞昌两县,他们就能直接从袁州府顺江而下直捣江西清军老巢南昌。 即便只是佯攻,也能 只见在虚空中,一处漆黑的虚空漩涡缓缓成型,其中正不断有异族涌出。 也许过了一秒钟,也许是过了一刻钟,刘浩身上的白光渐渐消失,从那股酸爽的感觉之中脱离了出来。 “这个还能怎么办,当然是直接上咯。”秦尘负手而立,笑着解答道。 无论是人还是魂师都能看见,在天空上,有一头庞大到超越千米的可怕魂兽游动,那是一条鲸鱼,天空无水,但它却能自由翱游,仿佛这就是大海。 “我就知道你一定发现了什么。”看到雅思兰莉这么做,茉德莉拉重新放了一个魔法影像在前台,自己退到了后方。 华荣却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虎香草的问题,就大跨步离开了。 迈出门,秦尘紧接着就是听说,百里屠苏现在去帮助县衙门抓捕神秘的采花贼了,他微微有些诧异不过当知道是方如沁推荐去的时候,他就了然了。 佟天阳收回踢飞萧生的脚,还不忘记拍了拍定制球鞋上不存在的灰尘。 不过刘浩也不是吃素的,早就预判到了冷剑的动作,就在刘浩刚刚改变剑的走势的时候,刘浩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旋转,提前避开了。 “竖子尔敢!”幸存下了的一个万法宗强者扭头目眦欲裂的冲着冲上坟山山巅的萧焉怒吼。 莫亦挑了挑眉运起了潜龙诀屏蔽了自身的气息缓缓接近那喧闹声传来的地方。 众人稍稍迟疑一下,就有栖身上前。灵风大惊,而后眼眉间透出一股怒意,立马开始念咒掐诀。 因为如果他今天不能够将那些名单上面有电话,而且打得通的那些名单给还清楚的话,那就可能会延迟几天,她觉得这样子的话,就会辜负了吴涛对自己的信任。 只见棒球棍就像是长在了林枫手里一般,在龙五用尽全力之后,竟然纹丝不动。 “南明离火剑?不,这起手式不是南明离火剑,黄海,你还教你了你的宝贝徒弟什么剑法?”青竹长老死死的盯住比斗场中明显火焰已然开始凝形的安知命问。 “你的眼睛。”深坑之上,公孙若姬直视着其中的莫亦淡淡的说道,闻言的莫亦下意识抬手遮挡了一下双眼,他随手唤出一面水镜看向其中。 “当然是有关系了,因为,我是想要向太奶奶你请教一下,怎么样才能和墨凉和好。”楚庭川见太皇太后确定了墨凉并不在这里之后,便是将他想要说的事情说了出來。 “属实属实,全都属实,赶紧开始测试吧,我可是急着回客栈喝酒呢!”,墨非白不耐烦的摆了摆手,浑然没有将考官放在眼里。 一个国家的王国几乎是象征着一个国家的全部,不仅仅是财富,权利,还有知识。 “谁?”项央很不喜欢南烨,从看到他的第一眼开始就不喜欢,超不喜欢。 这套功法有点类似血手的那套‘血手印’,都是手印法诀,不过这套手印要比‘血手印’威力大的多,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的。 “原來不是这样子?”太皇太后这才反应过來自己想错了,那便是了,她就说嘛,她的曾孙儿怎么可能在那方面沒有能力?还真是让楚庭川吓了一跳。 “你这全球同性恋协会会长的威风耍的倒是天下第一的大。”黑子怒气冲冲,看看白。 楚天雄扫兴地进了屋,默默地关上门。当他拎着东西进入房间时,才看到一桌丰盛的饭菜已经摆好,一下子兴奋起来。这说明,宋雨佳还是很在意他的。 犹如晴天霹雳,当初郭亮账户中有6000多万元资金,如果由证券部来偿还,如何偿还得起?这是叶淑青从未遇到过的情况。她只好答应马上调查此事,然后再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 赫连诺并没有出手阻止,一来这是人家的家务事,而来这老头是他的姥爷,于情于理,他都没有资格插手。 “他去谈生意了吧。”夏筱筱淡淡回答,好像在说着与自己无关的事。 向紫惜从一穿越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她便第一时间查清楚了这个世界的大概轮廓。 “我没事,你不要管我。”夏筱筱死要面子地说,其实心里痛得要死,也不知怎么了,只要一想起最近发生的一切,心情就不好到极致。 “维拉斯大叔,你先开车回去吧,我和我的朋友们一起走回去。”李冈雷也不迟疑,直接从轿车中钻了出来……值得让人注意的一个细节,他穿出轿车前,将桌子上的巧克力一扫而空,全部都放入了自己的衣兜里。 为什么身为皇族就不能有感情?为什么?谁能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一旦动心,对方就必须要死? 一直便是一日,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骑马,简薇只觉得腿股酸痛难耐,下了马来,好像已经变成了罗圈腿。 “叶姑娘客气了,此为本侯份内之事。”徐侯爷仍是不动声色的端着他那心爱的酒杯说道。 “我为什么要逃,这是我的地盘。”蝶雪开始说的还有点心虚,到后来越说越觉得自己在理,她的确是绝昊的雪妃,凭什么在自己的地头上,爬根竹子都不行!怎么就在他眼里变成了逃跑。 索亚的咳嗽声音响了起来,子奇瞬间夺过去,轻轻抬起索亚低垂着的头颅。 见到那些被的人,有不少就是张芷玉的学生,张芷玉脸上满是心疼的神色。 白暖玉醒来的时候时候,身边的男人还在,他靠在床头吸着烟,透着烟雾,看着她。 “真的么?你真的愿意给我们吃的?”李逍遥和何炎装作激动的样子。 第429章:江南形势 比之彭刚在湖湘地区的高歌猛进,连战连捷,天京方面近期的军事行动皆不是很顺利。 杨秀清组织的北伐军,虽一度打到满清国都京师城城郊,炮打京师城,让咸丰睡觉都睡得不安稳,不踏实。 可终究还是因为后继乏力,不得不望京师城而兴叹,为保全残部,含恨撤出了京师城,退守天津。 随后北伐军在彭刚雇佣 感情的事,还是要看当事人的,旁人再敲边鼓,也没用多大用处。 “就算不是她下的手,肯定也和她脱不了干系!”廖传志很是肯定。 “你就是李成风?你真的是来自风雷国?”试炼殿主管不敢相信的看着李成风问道。 东方冥的人也看到的下面的不寻常,他们看着程默寒一方的战斗型直升机同样提高了警惕。 电梯悬停在第六层,尹伊打开门,满意的看着精简的装修,在屋里转了一圈,而后将鲤宝扔到养着热带鱼的鱼缸里,径直走到落地窗前,拿着望远镜眺望星光璀璨的星空。 “势均力敌,今天的苏月言不一样。”以南宫冥对苏月言的了解,她根本就没有这么高的斗气,而且,身上的气势也完全都不对,这样下去凤如凰肯定会吃亏的。 “紫萱,你试一试,能不能契约这个大鼎。”凤如凰知道她三哥的想法,所以没有问他,反正白云浩也不可能和夏紫萱抢她喜欢的东西。 东方冥虽然两天没回家但是她的情况他都清楚,他虽然不想回家,但是对于沐莎那样不吃不喝的状态,却是急的坐立不安。 钟南是第一次进姜沫的闺房,换作其他时候肯定会稍微打量一番。可是此时他真的没心情,跟在姜沫身后,颇有点“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味道。 走了两步,包又再次震动了起来,我只觉心浮气躁,不想置理。可转念一想,又担心是穆萨唤我回去,拿出来一看,结果又是连翩。 “您说的是好123吧!王总我正想跟您说这件事,我们现在需要美工,编辑,我们是程序员编程是我们的主要工作,美工编辑那些工作我们都是二把刀!”周健道。 不管是在哪个国家,一部电视剧拍出来后都只能卖给电视台,这样才能够不赔本,然后盈利。 维维亚诺也是一脸的震惊,之前真的没有人想到这球沙克竟然就直接射门了,而且这一脚射门的质量又是如此惊人,就算是在罚定位球的时候,能踢出这样球来的人都不多,跟何况是在运动战中!? 可惜,仅有的一个孙州,居然不要王子娱乐的合约,反而要了李毅的合约,让他的“挖墙脚”手段直接扑街了。 吉米展开双臂,往前一抱,做了个合击的动作,余下的成员,以吉米为中心,握住双拳,不停轻跳,呈扇形向陈洛包抄过去。 “承让了。”叶峰收了炎帝神剑,缓缓落在广场之上,背负双手,一派宗师气度,微微一笑道。 接着。林放与希露薇她们谈了会话,跟着由于黛西的精神状况变得很差,林放也是送她回房间。 尤其是这个完美网络公司,一定还有着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否则不会被王铭选作公司的主体,只是有些情况王铭还没有跟自己说!不过就是目前表现出来的,就已经让陈莹很满意了。 刚刚出现时神魂状态的菲莉茜雅也就是一个很没品的光球,不过反应过来后她立马就让自己恢复了完美形态,而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间就是嘴角抽了抽。 纳兰素心早已经醒来,美眸紧紧的盯着神『sè』变幻莫测的李浩然,但见他脸上怪异无比,忽而眉目凝冰,忽而汗水涔涔,忽而紫青,忽而鲜红……如此情形,让她亦不禁担心起来。 皇后的心很痛,不是因为柳妃,而是因为她发现皇上是真的很爱她。 不过,她仍旧是看清了贺景轩的几分真心,这样的两家公司,任凭谁都没有办法说送人就送人,贺景轩能给她这些,证明他心里还是有她的。 范斯仁搂得紧,蓝若溪只觉得耳边一热,下意识的侧头,男人漂亮的红唇从她侧脸上划过,看着她白如凝脂的肌肤,眼中闪过一抹青芒。 “嘎嘎~嘎嘎~嘎!”大嘴眨眨圆圆的黑豆眼,整只鸟身上都透着一股谄媚。 所以,以后太后就算再想对可儿做什么事情,都要必须的考虑周全,像今天这样的事情,相信也不会再发生了。 江余看着他,心说如果只是普通比试,我当然会手下留情,点到为止。可昨天你想玩阴的,那就怪不得我了,以恶制恶,十倍相还,一向可是我最擅长的。 他的面子也有些挂不住……刚好,他的目光就又落到了陈扬身上。 只是论坛上各种各样的帖子太多,不乏陷阱,而且大家的前也不是大风吹来的,都不会随便购买收费贴,因此这类帖子的结局大多是默默地沉下去,不为大多数玩家所知。 两人都不是那种喜怒不形于色的性格,埃隆马斯克的脸上也不由得露出几分紧张之色。 无极大人都发话了,其他人谁敢反对?有能力反对的那些内宗族人,因为溺爱无极的关系,也都由着他的性子,就当是逗孙儿开心好了3代弟子们见到其他内宗大人没有反对,全都躬身说道:“无极大人,弟子明白了。 心里默默地下着决心,杰克脸上却淡淡地笑着,路上遇到相识的侍卫,也轻轻地点头回应。 当然,曹灵觉得,那个叶封之所以对叶秋有那么大的仇恨,甚至还派人去暗杀叶秋,很明显,这和叶秋的身世有关。 通过楼梯,艾德走过一条狭窄的长廊,到了最顶处,这就是艾德一家租的公寓。 见到这突兀的变化,波风水门下意识地加大了自身的警戒度,但当他看向林城奇时,却发现这个巨人的目光,完完全全没有注意自己。 因为主角从底层逆袭是最容易出现爽点的情节,而都市又是最热门的分类,自然而然地就得拿这些‘现实世界中的光鲜人物’来当垫脚石了。 张晨挂断电话不禁摇了摇头,他这些日子算是见识到了传说中约翰杜尔的韧性。 “滚吧,诺亚利昂大便!”白兰度竖了竖中指,一脸厌恶的诅咒道。 第430章:东王没垮,天国有望?(加更!求订阅!求月票!)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远在湖湘的彭刚却取得了如此煊赫的胜利,与天京方面一系列的军事失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偏偏天国的这一系列已经宣告破产的军事行动,还是他杨秀清一手敲定的。 这等鲜明对比,岂不显得他杨秀清用兵无能,领导无方? 杨秀清越想越气,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挤出苦水来。 尤其是听 “娘,儿媳离家这段时间,您气色好了许多。”季寒若没有接秀容的话,笑着走到冷湘芷身旁,搀扶着婆母的胳膊。 !他说过得!他答应过我的!”王道凡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几乎是咆哮着吼道。 一大团粘稠的涎液从黑蛇的口中掉落,落到碧绿的草丛上,瞬间像雨水落在滚烫的烙铁上一般,大量白色的蒸汽剧烈喷涌而出,绿草的叶子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蚀出了许多黑色的洞。 可是如今人族刚刚遭逢大难,现在正是休养生息之时,而昨日上御十三家诸位家主前来拜访的时候也表现出了以后不会为难人族的意思,那么人族还会出什么事情呢? 在兽族部落里,受雄性追捧的雌性,多半都是些强壮,出色,或者有一技之长的。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城主李天宇便来找到沈苍生说大周使团已经到了城外十里处,邀请沈苍生一起前去迎接,沈苍生几人和李天宇来到城外,不一会儿只见一对人马慢慢的向大同城方向走来。 季寒若与项承黎对视一眼,都抓住对话中的一个关键词,现在的梁国公府。 古镇的这一掌终究还是没有落下,在离雪满地的脸庞还有一指距离之时停了下来。 当机立断,周云放弃了手上的所有动作,浑身的武装色再次强化附着然后浑身肌肉蹦紧立刻弹跳出去离开了原位。 苏相如放下赵舟言,把目光落在跟着赵周氏还有赵张氏的孙瑾若身上。 越发危险的时候,我的心竟然越发镇定了下来,说来也怪,真龙噬知道我的想法,他竟然也能沉得住气,已经好几天了,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即便是下位圣境对于帝朝而言也是巅峰战力,穆悲天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鬼剑圣人陨落。 不过一个大圣而已,再强也不是古圣巨头,见到她居然在以平辈自居,这让仙瑶古圣想要好好震慑陆峰一番。 终于,树木之间刷刷颤动,落叶纷飞,一架十米高的机甲从树林之中冲出,伴随而后的还有另外两架机甲。 现在是下午五点多钟,已经到了饭口时间,饭店里的生意很不错。 交谈了几句,杨奇叫了的菜已经送了上来,因此他说了一句之后,众人也是没有顾忌直接吃了起来。 而随着邪神之塔的消失,原本浓郁无比的邪气渐渐的消散,天空之中出现了难得的光亮。 他们知道,这不是他们山海秘境的人,若是突然给他们来这样一手,根本没有半点生还的可能。 “哈哈,老夫与你一起去。”任我行大笑,身形化作一团飓风,闪电般追了下去。 灵力运转一个周天,彻底稳住了体内的激荡,但对于那些受损的经脉,还需要一些时间来稳固。 “谢谢你,柳毅,你又救了我一次!”敖仙儿缓缓睁开眼,看着柳毅勉强露出了一个笑意。 反反复复之间,若不是饮墨及时阻止,这赵忆必然就死在这山顶之上了。这暴走之后的剑泉实在太恐怕,那仅仅一年的修为,似乎就已经在自己之上了,饮墨不得不佩服剑泉的根骨确实惊奇。 男孩眼神一亮,夸奖云茉雨的同时又给她倒了杯。他也不是普通人,家有点实力,于是在外面混了些。不单单是他,今天过来的都是家庭条件不错的。要不然高婷婷也不会特意叫这些人来。 等岳母上楼去,岳毅走过来和妻子一起在沙发上坐下来,把下午的事情说给妻子听。 叶沫在高ia班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旁边还细心地标明了a班的所在,她迅速地朝上面的地址走去。 “冯坤,你到底是来这里干什么?莫非真的只是为民除害,杀掉这只猪妖?”何云间问。 龙飞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乔安娜说自己会后悔杀了她了。不过想拿到乔安娜的血并不是难事,只要重新回到那个时代一趟就可以了。不过自己此刻万万不能离开的,看来只好给龙际的人发信号,让他们想办法了。 面对这样一个东西我扯扯嘴角,想笑又笑不出来,这时左边的树上飞起一只巨大的红色的……苍蝇,这蛤蟆立即扭身去追赶。 那吱呜着娃娃声的鱼儿见状,又是几声嗷嗷大叫,而后摆起身子画着一个圆形游动了起来!刹时,整个天空的海洋以鱼儿为圆心,一圈一圈的起了波澜,开始荡漾了起来。 伪双方打得如火如荼之际,郝强则是和井盖青年一同前往神界,与之同去的还有长孙江和王者,以及米虫两国的能力者代表,黛拉和绫濑子。 至于现在,宋灵云冷冷一笑,还有一个最大的收获和后患没有除掉呢? 飞了不知几百万里,朱珏循着钥匙的指引,终于飞到了一片广袤无边的沼泽边缘。 断臂一时间也不急着马上抓获冰狸老妖,只是不断向对方接近,偶尔释放出那么一丝气息让冰狸老妖感受到危险。 所以现在尚静成了琉球王国唯一合适的继承人,如果放出尚静在他们手中的消息,那么很有可能那些倭寇会集中起来对付他们。 董洁和舒雅也都被夏峰喊来了夏宏远的办公室,一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的样子。 第431章:喜不过一月的咸丰 胡以晃离开东王府没多久,结结实实挨了六十大板,只剩下半条命的陈承瑢被亲随抬出了东王府。 东王府门口的东殿刀牌手对此也见怪不怪了。 东王御下是出了名的严厉,喜欢以刑立威,一丁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上刑。 几乎每天都有人要挨东王的罚,要是哪一天没人从东王府躺着出去,那才是咄咄怪事。 六魔帝魋说完,他的身上开始闪起紫色的亮光,紫光闪动,他的身体也是慢慢的开始离地升空。他的头发不断的飞舞着,好像在呼唤什么东西似的。 羽微闷哼一声,呕出一口鲜血,接连后退了两步,这才生生的稳住了身形。 显然大家下山行动带下人已经习惯了,没有人对晋凌的到来有特别表示,除了那十点功勋值让他们略有不爽外。 她其实真的不怕和这家人斗什么,她只是不想当着她母亲的面,让她母亲不好相处。 凤舞的性子虽然跟莫琼舞南辕北辙,但也不失可爱,幽灭跟擎天两人不知达成了什么协议,都对她特别温柔与体贴,经常关心她问东问西的。 热血的澎湃如那火焰一般猛烈地燃烧了起来,那份信念,那份不甘依然是化作了一股力量在慕云的心中涌了起来。 总觉得不管是什么,只要是她生的,只要是她和他生的,莫修远都会喜欢。 “是吗?不过你可知我为何会来这里?”东方无墨并没有多说什么有关当年的话,而是突然问了一句。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那些青蓝色的光越来越多,而那凹痕之处此刻更像是一个收集东西的容器,仿佛只要有东西进去,不管是多少东西,它都能容纳得了似的。 乔老夫人在一旁平静的观察的段夜肆,看着段夜肆一举一动以及说话也能看得出段夜肆不仅不是普通人,并且还能救她家孙子。 依山傍水,坐落清月湖畔,种植一大片青莲,莲花盛开,花香四溢,雨落荷叶,或噼里啪啦,或滴滴答答,又或窸窸窣窣,倒是别有一番意味。 本来他昨天以为姜筠心在开玩笑,只是心情不好自己陪了她所以才对自己表白,现在看来貌似以前她就真的喜欢自己,主动的找了过来。 “遇到啥事了吧。想开些……”叽叽喳喳好多人的声音一大片。王自立呆了。 不像石娴静和自己一起的时候,都是顺着自己的意思,姜筠心和许阳一起吃饭的时候都会给许阳说,哪个窗口哪道菜最好吃,什么时候哪个窗口会有限量供应的菜。 而她的身手,一大半是在嵩山的时候,他作为嵩山老祖的首席弟子,他亲自教的。 煮的是高粱粥,同时应用玉米面和白面混在一起炕了几个饼子出来,至于菜的话则是凉拌萝卜丝,是的,反正家里萝卜挺多的,就凉拌个萝卜丝吧,吃着青青脆脆的,真的非常的开胃。 冉娴好像很喜欢这种材质柔顺的长裙,能很好地凸显她优越的身材曲线,相应的,也非常的吸睛。 皇祖母最疼大哥同三叔,此时皇祖母正在兴头上,等她回过味儿来,明白她说的话给舅公带来多大的麻烦后,以皇祖母的脾气能饶了大哥同皇后生母? “项老,这又是何必呢,无害不过和学弟们开个玩笑。”秦无害讪讪道。 剩下适合他们历练的三个,苍剑离走向昏迷的玄冥。少司命跟在他的身后。 但是能提高多少呢?不管提高多少,那结果都很可怕了好吧?他现在就想找个地方试验一下这蚂蚁的能力。 “什么?”凡尔纳一愣:“你们开什么玩笑?刚才我看到这俩家伙穿着它们到处走了!”说完过来一试,好家伙,还真是金属制成的!凡尔纳一脸震惊得看着萧鹏两人。这俩人是怪物么? 如今寻找能够替代生命之花能量体的??消息,怕是还要拜托联邦,毕竟,联邦在万灵世界的势力实很大的,或许他们会有什么办法。 “一、二、三……五十六……”宫岛一边做还一边给自己数数,显得很是随意。不过随着俯卧撑数量的增加,他越感觉越不对,他觉得仿佛有人在往他身上加东西,先是如木枝,再是如青岩,最后更是如高山汪洋,重不可量。 拆解药鼎和吸收药鼎的灵药已经轻车熟路,没有多长时间就拆解吸收完毕。 营业员一愣,还是把电话给了他,萧鹏直接拨打了帕吉欧的电话。 宋之伦打开箱子时,满屋顿时金光闪闪——箱子里面全是金锭宝珠,玛瑙翡翠,和田玉器更是琳琅满目,金属光泽与温玉之色交映在一起,让人有些睁不开眼。 “哪有什么可是?!我看是这支人族队伍脑袋锈掉了。两千人就敢冲阵,也不知他们是狂妄还是无知。”血桑不屑道。 沿第五大道直走,通过唐人街还有扁平“熨斗大厦”,来到坐落在公园的纽约市政厅。 她扭扭腰,让自己处于一个更舒服的位置,也让他趴伏在上面更自在些。 每次面对秦穆澈,苏念安都有发不完的火,生不完的气。秦慕宸只是勾唇,因为他知道就算她再生气都不会说过分的话。 一夜天明,苏念安知道睁开眼的时候他早已离开,一如往常的空荡房间,一如往常的生活,她不再像个没有灵魂的娃娃,既然她有了自己的想法,她需要为之努力。 无论是人数上还是实力上,此时从明面上看都不是同一个层次的存在。 “我相信以我手中的服装样式,绝对可以打动一些人的心。”秋玄大笑起来,一想这里,秋玄心里就开心不已,终于最大的困难已经不存在了。 秋玄的话语,虽然谈不上礼貌,但是叶啸却觉得开心,或许这就是高处不胜寒吧,常年都没有一个知心人能够跟他好好的说说话,这也是做皇帝的悲哀。 流星说道:“我还以为是你们夫人怕我们逃走,派你过来跟着”。 第432章:夷务(加更!求订阅!求月票!)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昨天还在为直隶、苏北、江南等地局势的好转而稍感宽慰咸丰。 转眼间,就要直面从南方的腹心之地湖湘传来惊天噩耗。 长沙陷落,湖南大部沦陷,仅存湘中、湘西两隅。 短毛目前仍旧没有收兵的迹象,还在持续对湘中、湘西用兵。 湖南精锐尽殁于长沙,湘中、湘西并 就好像是老天爷故意要反驳老三的话一样,这个时候,从二人头顶上直接就掉下来了一只深青‘色’的鸟蛋,“吧唧”一声正好落到了老三的脚面上,黄黄白白的液体顿时糊了他一脚。 而在那片模糊的白骨血肉之间,还有丝丝黑气环绕,这是鬼爪所附带的鬼气。 我静了下,忙警醒的起身开门出去。见斜对的孔道然的房门还关的。心想,让他多风光会,尽情享受。 头顶上生出两只弯弯的角,看上去既像麒麟的角,又像飞龙的角,纯白色,上面氤氲着美丽的花纹。 墨如画似乎已经睡了,风炎临可以感觉到,帐篷里,三道平缓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片刻之后,关兴入内,言伊籍已经出发。赵舒又安排一下晚上守备事宜,这才与众将各自回营休息。 在这一刻里众人先前一直对百里青云出面保下打人少年的不满立马烟消云散了。 随着这清柔悦耳的话语声响起,萧鱼淼先是看到白狐立马转向朝声音传来处奔去。 听他说自己不懂,杨萱自己拿了一个酒杯,给自己缓缓倒了一杯酒,缓缓地抿了一口。 “这位大哥,要加入我们丁爵府吗?”茉仙儿不喜欢这样的目光,也只得硬着头皮问。 “还咋了?这玉米是不是你扔的?”三叔捡起地上的玉米嚷嚷道。 如此一来,就算是练神分身,做这件事情也大费力气。好在此时没有什么大事,可以安心闭关。 “一会儿我拦住那剑九,你立刻逃走,一定要和周泽说话,知道吗?”唐重道。 “恩,可以这么说,我想我们是时候告别了,或许将来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那烟雾一阵涣散,似乎随时都会消失一样。。 那个守护者专长更是相当于给召唤师多加了20点的生命值,虽然没有一下子抽三张牌来的爽,但是从长期来看,却是非常实用的。 在大同边镇的阶层中,卫所指挥使很高一级了,这样的人物都得对丁宝同客气,这丁掌柜当年的身份地位的确了得。 那经理接过盒子,两个黑衣人又叮嘱了几句,眼看着两人要走,西维亚冲着邢天宇点了点头,一推门便走了进去。 金木水火土五卫,火卫和土卫是靠在一起的,而且唐重和姜水瑶正好是相邻的。 就跟练武的时候最忌打扰,容易走火入魔一样,在这调理的过程中,也十分忌讳中途被打断,不然调理不成功便罢,最后再让调理人幻力失控造成反噬等,那就是双方都大损失的。 “这可是你说的,”安吉丽娜坏笑着说道,忽然不知道从哪弄了两条丝巾出来,将罗伊的手绑在了床头的栏杆上。 下一秒董占云发动“血源罡”准备与暗影鹰雀联手,一举拿下这个半步辟谷期高手。虽然董占云的确震惊了这位半步辟谷期高手,但是董占云依旧没有得到他的重视,刚才他只是觉得自己太大意了。 王轩龙是越听越气,眼中的怒火熊熊燃烧,仿佛都可以点燃视线,“简直欺人太甚!这次我定要她住进鸟笼!”王轩龙咬牙切齿道。 相比长跑,跨栏考验的不仅仅是耐性,还有对呼吸和身体协调的控制性,稍有不慎就可能踢到跨栏或者是落后其他人。就连刘晓玲都为王轩龙捏了一把冷汗。 “继续执行以前的政策,我给你们招兵的权力,但一定给我保证质量”陈宁答复道。 虽然十二祖巫在所有人心中都是如同神灵一般的存在,但能修炼到界王的强者,又有几个是甘愿认命之辈,这话一出现,顿时所有人都疯了,并且一个月的时间,在上界多出一个阻止。 她忙上前靠在护栏上朝下望去,但楼下同样是黑漆漆一片,哪有什么人的影子?楼下连一点声音都未传来。 一道道充满毁灭性的能量涟漪泛起,周围的树木皆拦腰折断,一颗颗折断的巨树纷纷倒下,眼看就要砸中林里的三人,只听“嗡”的一声波动声响,倒下的折树悬在了半空之中。 突然,云峰瞳孔陡然一缩,手掌之中的解石刀在那黑炭之上刮下了一层漆黑的粉末,食指一撮,心中顿时吃了一惊! 灵弹表面,缠绕着一道乳白色的光带,灵弹周遭的空间,随着灵弹的挪移,微微扭曲震颤,肉眼可见。 庭院之中,铺着松软的泥土,崔封看着脚下淡红色的泥地,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吉利的感觉。 傅易柒站在铁箱子边上,看着睁眼望天的计明,好一会儿之后,傅易柒转身,走到天台的另一个角落,面朝着计明,靠着天台的矮墙坐了下来。 索性还是贴着屋顶慢慢的飞寻,渐渐的深入到山脚下,突然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河神的气焰渐渐平息,双眼依旧恶狠狠的瞪着阿狸,十分不甘,不过此刻启明星上,天色将明,河神带着满心的不甘沉入水中,池中之水倒流入隙,转眼便只留下一片湿痕。 奔狼疯王那种干枯的脸顿时出现在全息大屏幕上,他身上穿着奔狼王族的徽记长袍,脑袋上还戴着奔狼王冠,枯槁的手中还握着奔狼权杖。 其实她也不是很清楚,这里对雪魔而言也是第一次来,只不过以前听到的传说比较多而已。 那几个泰国保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老板被杀死都不敢懂更不会说自己看到什么了,为了保命他们也会倒戈一击的。 “保险?”酒馆老板有些迷茫,不知道这个奇怪的男人为什么问自己这个问题。 九级异甲虫都能防得住,更何况是一个只有四级基因战兵水准的人族士兵呢? 双手握剑,神力疯狂运转,电光爆起,大喝一声,神剑撼动天地,带着无尽的毁灭能量,照着毒狼那里,当头落下。 第433章:我大清念他们洋夷远道而来 “英夷还要求增开内地及北方口岸通商,并......”徐泽醇吞吞吐吐道。 “并什么?吞吞吐吐的!”咸丰厉声催促道。 “并……并准许其公使携带眷属、卫队,常驻京师,设立外交使馆,声称此乃文明邦交之惯例,便于两国之间及时联络,接洽要务……”说话间,徐泽醇小心翼翼地抬眼用余光瞥着咸丰的反应。 如果不是梅哲仁的驾驶技术了得,这一刻阿丹的座舰早已经解体。 好在兰桂坊级别够高,地上铺了厚厚的地毯,胖子摔了个狗吃屎,醒酒器滚得老远,红色浆液洒落一地,身上却没什么伤。 黑熊直接释放出了自己的妖气,并且还朝着吼了一句,那模样生动的将一个‘滚’字演绎了出来。 好巧不巧的,刘执事的灵婴还真的就被诸葛龙云给打伤了。其他的伤势都好说,什么骨骼断了,经脉断了这些都可以慢慢恢复过来,但灵婴一旦受到伤害,这样的伤势是很难恢复过来的。 “对。只是我给你准备的一点东西。”棋说着扔出来了一个口袋。 “可是门主,大家都受了伤,不如休息一个晚上,明天再走也来得及。”一个弟子开口说道。 说到这里,包晓生翻出一面泛着微光的八角古镜,也不见他有何动作,八角古镜就悬浮而起,一段光影随即浮现。 城中一百零八座法楼有一圈又一圈的灵气扩散,以数目庞大的灵石为代价,这些法楼释放出了威能,相连间,一个巨大的灵罩迅速生成,将整个王城笼罩,暂时挡住了天空中的飞禽妖物。 人工挖掘而出的甬道狭窄悠长,没了诅咒之力的束缚,黑渊的精神力视野本应该能放大不少,可是,甬道里似乎存在其它禁制,限制精神力探索。 曾经,张易的师兄齐天大圣大闹天宫,来到南天门之前,就有这两个神仙提前去探听到消息,让不少神仙提前逃命,躲过一劫。 “张易!今天这六位大哥在这里,我看你嚣张给谁看。”说着,刘阳威将魁梧汉子等人让出来,得意洋洋的说道。 罗斌接触到张易的目光,全身一寒,心中没来由的一阵恐惧,再也不敢说话。 而且以飞雪军团的强势,如果昨日黄花胆敢踢人的话,那时候他们将会有更多的同伴过来。 李长林看出来了,这些人里面,有一部分人是酒店的员工,也有一部分人是酒店的住客。 说到这,她抬起腿一膝盖顶到了我的肚子上,疼得我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这还没完,接着又是一个大耳刮子扇到了我的脸上!然后又是一顿揍。 桑托斯似是找到了高仁旭射击上的某种规律,再次靠近对方后,拼着左臂上的护甲连续中枪,抬手推开对方不断射击的手枪。 如果让他占点便宜,勉强占到了年轻帅气中的年轻两个字,算作半条。 “魅儿,相信我吧,今天我怎么也得打探到点情报吧,要不然老白还不得把我看扁了”,天默对自己还是很自信的,这次出来本公子还是有把握滴。 “你就要死了!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不告诉我?”卡卡西一脸焦急的问道。 赤木川虽然感觉到奇怪,但还是决定听一听,这个马上就要身首异处的家伙,有什么问题。 毕诗夜这是未曾拥有,不能切身实地地感受到明明是自己的东西,却硬生生被剥离的痛处。 主神之力的作用对他们几个中位神的实力提升非常大,如果把中位神力算成值为10,上位神力则是100,而主神之力却可以提升上位神力100倍值,也就是说主神之力可以提升中位神力1000倍值。 运输的卡车全部停下后,补充第二团的士兵纷纷从后车厢上跳下,大量的物资,装备,也纷纷卸车,近三千弟兄一同下车,看起来蔚为壮观,下车的地点旁,就是成片成片的帐篷。 陈玄奘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无言的看着孙悟空。 新二十二师已经和一千多名装备精良的日军,展开了血战,这个时候要去调用教导大队,虽然只是区区几百人,但是这个节骨眼上向他开口要兵,确实是有那么点不太好。 而且学生的身份是绝对的大坑,一般人谁想得到学生既不是人,也不是动物,这种设定,很符合事务所的尿性。 帝林还不知道,他眼里的老家伙,其实是位主神。否则他心里就不敢这样编排贝鲁特了。 然而,老天爷就喜欢捉弄他,虽然他听得分外认真,可说话的男人却声音低的一塌糊涂。 林杰的身形,也已经是冲出了车门,不等车里的郑梓辛回过神来,抬手就是一拳,狠狠的砸在了他的双臂之上。 鲜血染红了地面,渗透到金属堆下,战死士兵的尸体无人清理被直接堆在金属堆上,最后竟堆成了一座座尸山。 “你说的也不错,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靠不住,最靠得住的还是自己的实力。当然了,我觉的除开了自己的实力之外,还有老大你非常靠得住!”花蛇知道了徐川不会做傻事,立即就放心了很多。 第434章:剪辫明志(加更!求订阅!求月票!) 只见江忠义与新宁知县李博文,主动走出了县城。 两人未戴顶戴,手中捧着新宁县籍册、印信,领着身后几十名同样丢下武器的新宁官吏、团练头目,徒步走出城门,在城门外空地上齐齐跪倒。 经过整整三日的痛苦挣扎与权衡,在确知援兵无望、敌众我寡、小小新宁城垣难守、劝降者又是江忠义至亲的情况下。 江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顾格桑深深的叹了口气,她真不知道该说自己的人生是充实还是活该就是忙碌命。 这下的宋如意的脸再也掩饰不出心痛的表情。李竹青都不让见,那么现在想要和费琅轩重逢的机会彻底被阻断了。 “这里是?幻术空间?不对也不是?”周一的轮回眼看着四周的空间,突然笑道“这里是人为制造的空间,轮回者里还有这么强的存在吗?”在他的轮回眼中,这片世界完全就是由线条组成的世界。 “你已经决定了么?如果等你恢复成柯南的身体之后,你的耳朵也没有什么问题,你还是要走的么?”服部追问道。 公叔平眼神之中的火焰熊熊燃烧着,他的心中有一座火山即将喷发。 “太好了,勇气的父亲没有事。”风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柯南的身边。 想想看,似乎自从上次他精神好了后,他们几人就不曾再见过面。 换言之,如果不是屠甲的话,这杀死了屠甲的铁片,或许就要射到赵王身上。 收拾齐整的顾格桑上车后才发现,大季钟渊似乎是精心准备了今天的游乐园之行。 这个问题让整个大厅一瞬间的安静下来,就连阿淮都没有吵闹,一脸好奇的看着我们。 杨天、姜仪、杨姜一家三口都睡得正香甜,而京城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胡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今天必须去领结婚证,户口本我都给你准备好了!”苏国强喊了一嗓子,随后拉开抽屉,将户口本丢到了桌上,带着不容反对的语气。 严虎威沉声开口,眼睛盯着大管事,那凶狠的眼神,竟是压迫的武王境界的大管事,都有些心虚般不敢与之对视。 “谁说不是,这部赌侠虽然里面的打斗部分没有赌圣多,但是赌牌的剧情却要比赌圣要多好多,看着就过瘾。”观众乙说道。 前面七季,方涵感觉凭自己的实力,起码能在四季中争一争冠军宝座。 我点了点头,让他自己先找地儿躲起来,然后就飞速的朝村子尽头奔驰而去。 这个时候的碧鸾鸟,玲珑娇躯除了关键部位,几乎没有了任何遮蔽,雪白晶莹的肌肤,就这样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 突然听到这道冷哼声,人元人娲等人皆是不由一喜,顿时看到了希望。 “好的,我等着结果。”我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等待着朱星云那边给我传回来核打击的情报。 里面的是歌手录制歌曲的地方,有着各种乐器,以及几支麦克风。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后,韩歌便回了办公室,而后给柳枝来打了个电话。 蓝儿抓住老山鸡的翅膀,山鸡痛苦地扑哧着翅膀,蓝儿不知道从何下手。 只见一个穿着白大褂,带着护士帽的人,胖乎乎的护士捂着双眼一边尖叫一边“娇羞”的跺脚。 场上的观众们都各种分析和惊讶起来,毕竟从体型上来说都已经是非常大的差距性和对比性了,除了少数人以外,几乎都很多人为暴龙惊呼起来。 这一剑是时空剑豪一生中最强的一剑也是他一生中的最后一剑,一生挥一剑,一剑斩众魔。 仇士良再次将目光停留在诸葛雄飞身上片刻,随后才慢悠悠地和王林走了出去。 看着唐婉碧慌慌张张地离开,武家兄弟和叶尘都是一头雾水,只有姜沐淩低着头双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色彩。 愿世界的几位主演也是如此,当时他们是从第二季开始火起来的。 也就是说,任何一件下品灵器,都有机会进化成长为绝品灵器,甚至是灵器之上的,只有在神话传说中才存在的道器。 “我是没让他杀人!可毕竟人死了!那我就脱不了干系!”马总急道。 只见无数白骨,他们撞击着破碎的墙壁,还有的爬在了上面,疯狂攻击着。 听着她惊叫的声音,祖航还是忍不住下楼了。不过他没有直接走出去,而是在那旁边那间房间里看着她。 贾诩麾下冲阵的主力乃是马超的银甲军和一万步兵甲士。此刻这支浴血拼杀的部队已经折损了近一半人马,而且尽皆都是面色疲惫稍显狼狈之色。但即便如此,也是要比秦阳麾下剩余的七千人好上一些。 不过,此刻众将士好似都被注射了兴奋剂一样,一个个浑身是劲。 当然,现在这张底牌交给了易军。赵伟通过秘密方式告诉他,一旦有事情需要帮忙,直接去找胡静就行,就说是他赵伟安排的。 “有意思。”我笑了笑,“怪盗是么……呵呵。”我的目光细细地在墙面上打量着,微微蹙眉,视线从一尊灰白玉螭纹上一直移到了一尊莲式水盂之上。 第435章:群龙无首,那便由我来当这个龙首 “以己度人,鼠目寸光,何贱苟这辈子恐怕就这点出息了。” 彭刚轻轻一叹,说道。 这两年,彭刚其实客观上为何贱苟等湘南反清会党争取了一个绝佳的窗口期。 前年北殿西征重创了湘南反清会党的劲敌湘勇,西征结束后,又长期囤重兵于岳麓山,使得长沙的清军无暇他顾。 彭刚甚至还派遣出了游击队到 疯了,避子汤,对身体得有多少有损耗,傻丫头怎么心甘情愿就喝了呢? 次日一大早他上班后,她便从柜子里将题字拿出来,塞进宽阔的袖子中径直来到字画铺。 李落:“上次来的魏景你认识吧?喊他帮忙买的。这一沓五十双,只要两块钱。”她故意多说一块。 开业当天,大宁门诊部门前,人山人海,前来求医的人,络绎不绝。对此,陈宁早有预估,叫钟戟调配人员,协助维持秩序。 “别客气!救命之恩,用什么都不能报答。我知道你现在暂时处于困境中,拿着,别推辞。”胡杰斐一边说,一边示意胡良带陈宁出去。 没想到,三个月的时间,戴悦居然已经有这样一个想法,真是可喜可贺。 下一秒,一只只粗壮的手掌突兀闪电探来,死死掐住他们的脖颈,咔嚓一声直接扭断。 落月喝了两口,前生滴酒不沾,如今饮下一碗,竟觉得喉咙润畅,而且口有余香。 只有辛巳南明带着几个仆人,不见族长等人,这足以说明压根没把慕桥家放在眼里。 吕河泽当即是问出这样一个问题,他都做好了以后就是戴悦唯一的家人的准备了,结果这岳父却是突然复活。 雨陌的这个动作让风逸尘一愣,随即他便忍不住笑起來了,“好了啦,不照了,累坏了我的天使我的心该疼了!”宠溺的刮了雨陌鼻子一下,风逸尘便揽着她朝别墅走去。 “怎么,不敢么?”齐天声音再次响起,充满讥讽,显然是再用自己先前用过的激将法。 “草,你他妈有没有脑子,连欧阳家都需要花钱请人办的人,能是一般人物?”那个爆炸头看起来还算有点智商,并不和其他几人一样脑残。 所有逃出来的人都受了重伤。在邱晖燕撕开的那个空间漩涡里,他们只走出了一部分的路程,结果在离海面两百多米的地方这个漩涡就消失了,所有人都被那强大的水压给挤压成了重伤。险些就全交代在那里了。 “雨陌,风他……”紫絮儿坐在她身边也是一脸怪异的看着一直东张西望的风逸尘,风逸尘的突然出现本让紫絮儿心里惊喜万分,可是看到他怪异的行为时,紫絮儿迷惑了。 说着,他身子前倾如同一杆标枪就射了过去,现在体内能动用的冥气还有一成,他现在只想着怎么杀掉麻鼎寒,其他的根本不在考虑之内。 剑锋横扫,空间仿佛被切割的豆腐,一道平滑而彻底的口子,向着无名五人冲去。除了无名的仙煞拳套还能支撑一阵外,其余四人均是拼了命用本命恒星与之抗衡。 他的眉眼在林楚楚眼变得模糊,随后成为她记忆里一个不可逾越的点,伤痕累累却真实无比,没办法逃避一般擦去。 族人们听到这个计划,均激动的点了点头,心说何方这孩子脑袋真聪明,没想到竟能想到与狂狼帮合作。如此甚妙。 骏原指着角落那一张桌子道:“我们到那边去谈。”说罢,他深呼吸一口,径直往那角落里去。 战神正站在一根光秃秃的树丫上,单手持着狙击枪,身形在树枝上一起一伏,恍如一片翎羽,身上是特战裤和绿色t恤,脚上穿着夏季战靴,面具在漫天的乌云下,幽暗而神秘,那双眼睛在五六百米之外,若隐若现。 林悦现在也不敢随意动手,而且解沐的杀戮刀意和血煞气在她身上留下的伤势,很难治疗,现在与人动手,无异于以卵击石,不过所幸身旁的尤贞,忠心耿耿,寸步不离的保护着她,带她来到了血蝉子旁边。 风言也是无语,想了一下,同样掏出一个大哥大,在风清萍震惊又无语的目光中联系外面的人。 虽然在说着话,可龙莽嘴唇始终紧闭,声音似乎发自于胸腔,显得非常的暗哑和沉闷,但每一个音节,也都能够辨别清楚。 就在老三还想说点什么的时候,老五一下就栽倒在地,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心神激荡无比,这破袄剑尊惊声清喝出口,眼神里却是充满着深深的惊疑之色,但暂时也只能将这些情绪都按捺心底,神识牢牢锁定这漫空踏立的魔族,身形一时也是不敢妄动。 如果自己让林枫失望的话,自己最后的下场被会这个单轩折磨死。 这么一说,青鸾就知道是什么仇了,肯定是墨采儿的婚约,心想这才好玩儿呢,你最好和姐姐退婚,回头找墨采儿去,你俩正好一对儿。 “好了,聊了这么多有关中医的话题,我们不如说一说其他方面的话题吧。”薛雨馨微笑着岔开话题。 孙虎对叶贤说:“你,你别以为你有多厉害。”他被吓得都已经说不明白话了。 想到这,冯妙清清嗓子,重新开口“姑母在上,妙儿给您磕头,惟愿姑母身体康健。”也不多说别的祝词,最简单的话,被她用清醇如泉水的嗓音说出来,反倒带着一片赤子情怀,格外惹人怜惜。 眼看效果达到,冯妙便借口林琅需要休息,替她告辞离席,请夫人们品尝了带有南朝特色的菜肴后再离去。 林琅的脸微不可见地红了,她摇摇头,她知道的本就不多,所以能替他做的事,总是很有限。 而沈天澜所希望的,便是将她和君苍传送到同一个地方,或者是距离相近也可以。 第436章:格局已变 长江汉水交汇处,武汉三镇以比往日更为盛大的欢迎仪式,迎接他们的军队凯旋。 当以武昌号领衔的庞大船队,喷吐着滚滚浓烟,劈波斩浪出现在武汉三镇附近的水域时,整个沿江地带的人潮如蜂窝煤炉上的水壶一般沸腾了。 武昌、汉阳、汉口,三镇沿江码头、堤岸、乃至高楼窗口,早已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 不过他们吃完之后,都有点意犹未尽,一抬头看见崔少卿端着一个大海碗吱溜溜的吃着,就崔少卿那吃饭的表情,都让他们忍不住食欲大开起来。 顾君完全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在戛纳见到她,而且还是以这种方式。 不过现在问题是他能不能走到目的地,毕竟他穿着盔甲拿着大剑,走在街上太吸睛了。 李世民吩咐完之后,宫人便领命退去了,朝中这些人又议论了一番,才算退朝。 为了不殃及无辜而挺身而出的白慕容,还有同样为了革名献身的芳蝶、接头兄弟、大导木、制片武、术老编、广角郑、茶水肖。 “脸好些没?”秦铭凑近了我的脸,我害怕被他看见我红肿的双眼,只能躲闪着他的目光。“还有些疼。”我老实回答,本来已经不疼了,结果伤口沾染了眼泪,便疼的更厉害了。 为什么了?我明明早就没感觉了,为什么一见到你心的防线就崩塌了。 苏瓷偷偷的看了一眼上铺的人,对方将手搭在脸上,微侧着身子,就算提示声响了,也没有去看一看。 连荣荣这样这样的人都知道担忧吴志贞冷给她送外套,张自力在另一辆车上却避而不见。 陈谷听完这些之后,并没有多说什么,直接挥了挥手,命人将孙卫给带走了,不管那个孙钱氏如何的该死,但孙卫以这种手段杀了他,就要受罚。 苏阳见吴连长没有说话,顿时直接伸手从吴连长的腰间拔出了手枪。 大魔王告诉他的另外一个办法,施展的基础却需要被施法者意识出现短暂的清明。 这两日,悟空总觉得白晶晶有些古怪,常常在深夜时分,会偷偷溜走。 ‘这是必须的,我打算调动忍者和‘阴’阳师,不然仅仅凭借我们,恐怕力有不逮。’秦逸龙点了点头,自己可不认为靠着自己的实力,就可以打通黑暗世界的一切难关。 陈峰清楚的记得当时他的电话的是范钥音找借口拿走的,电话也是她给自己的父亲打的,要不然自己的父亲根本不会被骗出去,所以,两姐弟中,他最恨的是范钥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看着有些阴雨的天色,大家早有准备,身上披着斗篷和蓑衣,大家一动不动的凑在一起,由于冯青柏酒喝得有些多,此时居然有些发冷,但此时任何一人都没有睡意。 山口左夫献宝一般的夸夸之谈,一句话,就是您老放心,这边已经布置的铜墙铁壁,没人可以冲过来了。 “这不是我们冷月宫弟子的服饰吗?”慧欣看了看发现了什么心中一颤。 原来,这一切都是白杰魂力指引,让它一连跨越数个大宇宙找寻过来的。 “观音大士,关于西天取经,昔日我们商定准唐玄奘、孙悟空、猪八戒、沙悟净四人前往取经,为何如今这取经队伍扩充到了数千人,还望观音大士来天庭一趟,对此事进行一番商议!”右下角是玉帝的印章。 可就是如此,君上李天却颁布了:一个月之内,四镇人口必须达到饱和的铁令,而且不许强迫别人搬迁。这也就是李丙三他们对荻家庄围而不攻的原因所在了。 “他也不知道跟你说一声谢谢……”树冠上,正在举着十字弩瞄准的陨哲在毕慈的旁边念叨了一句。 我们当然不会管。他们没拿我们当同学看,我们早就习惯了。但反过来,我又何必在意他们的想法? 就在几人相互交谈的时候,突然地面又发生变化,只见整个冰面竟然犹如潮水一般一起一伏起来,很是诡异。 宋嘉荣宋教授年近六十,他可不是那个任由自己折腾,加班加点给自己干白活的年轻研究生赵强。夜里11点,还让他紧张兮兮的盯着电脑光幕,紧张兮兮的赶制机甲,也实在是太过为难他了。 “是不是你告密?”冷拓穹的心里充满了不满,他直接就对着秦越年冷冷说道。看他的模样,大有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的意思。 这身影轻轻拍了拍休眠舱的罩子,发出了咚咚的轻响。然后才把脸凑在了罩子的另一侧。 “那边我看见一口水井,跟我来!”一名蛮将带着数十名蛮兵去了。 这个龙魂岛最大杀手组织的首领,此时的脸上,露出了兴奋的光芒。 只要签订了协议,这种杀戮的日子,就可以结束了。这对很多龙族而言,算是一件大好事,很多龙族都在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现在我不能再沉默了,现在的我不能再隐忍了,我被两个壮汉抓住的胳膊一涮一抖,两只胳膊就抽了出来,任凭他们架在我脖子上的两把砍刀狠狠地抹过。 “你怎么不说你自己命硬克妻呢?”念声看着胤祥说一句想三句样子,勉强忍住了笑意说。 原本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系数掉在了虞清清的手臂上,黏糊糊的。 宋荣光一头扎进了宋家的情报堂中,经过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总算是对于这个李伟突然出现在黑岩城而且保下了斋月老人两人的可能性有了一些猜测。 萧长风感受到了耳边的风声,想躲避已经来不及了,最后他只能稍稍调整了一下手臂的姿势,做一点略微的阻挡。只要不是打破头,别的地方还是容易复原的。 我们落脚在一处客栈,三保将整个客栈都包下来了,也还算清净,我和朱棣朱住在一间上房之中,因朱棣不喜纷扰,便把两边和对面的房间都空出来,除了三保住的离我们稍近些,侍卫们都住在西厢的房间里。 是的,不行。它九雷兽说到做到,既然这些人敢来,那就意味着他们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 果然是我姻缘神君薅回来的树苗,单凭这痴情模样,日后长大了,做一个助人情缘的姻缘神君,也是挺好的。 第437章:佩里(加更!求订阅!求月票!) “不必在运河上下手,彭刚曾雇佣我们的火轮商船到北方给他的友军运送过物资,我们的人有幸近距离观察了北方沿海鞑靼人的防务情况和大沽口的炮台。”马地臣诡谲一笑,说道。 “彭刚雇佣的普通商船队伍,都能畅通无阻地穿越北方海岸线,说明鞑靼人控制下的北方海疆形同虚设,说不定连福建、广东那样的近岸水上巡逻力量 尤其是那一股子诡异的阴气,让她忽略不了,回头一看,竟然是赵玄璟,当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太医正把着脉,可被一旁的东方陌一催,手不自觉的抖了起来,好容易才把完了脉。 “再说进了我口袋的地,别指望我再拿出去。”汪易节一副守财奴的样子。 当时天下豪强,满口仁义德行,各个心忧万民,可居然没有一个敢直面曹孟德的兵锋。 李硕兮停下筷子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殷愉炀到底要干什么她很清楚,穆棉和灵桐熏不就是这样为他所用的吗? 永恒之创恐怖无比,无视任何物理防御,能量防御也将降低超过一半。 他已经能够想象到,以后家中年轻一辈有人情感不如意,他就是现成的教材。 之前曹仁在家设宴招待常雕的时候,常雕有说有笑,器宇轩昂,怎么现在立了大功,反倒成了这般模样? 狼佷谨慎,对于未知的危险,它们一般不会选择去冒险。所以自己表现的越主动,反而会让它们越不敢轻易地就攻击自己。 他奉曹叡的命令出使,是来责备孙权背信弃义,并让孙权交出合肥。 三年了,她一无所有地拼搏,她真心诚意地对待所有的人,到头来呢? 许娜也是f大学生,近来因为脸受伤后,一直请假没来学校,不过她通过学校论坛,发送自己照片,博得了很多的校友的同情,面对一路的指指点点,岑可欣一路选择沉默。 不用了,谢谢!顾永峰摸着鼓圆的肚皮,笑的异常灿烂,再吃,我就要吐了。 “别逗,一只胖虫子怎么可能会说话。”古不缺认为这只虫子在虫子界肯定和自己一样是一个大胖子。 李子孝夸张的摸着下巴一脸的费解,为了不让人产生怀疑这些看似不必要的动作和话语必须全都要做出来、说出来。 对于在这个城市生活了二十余年之久的张铁和顾永峰来说一切都驾轻就熟,他们选择了最捷径的一条直线穿插过去。目的显然不是火车站,火车站是严防死守区,无异于自投罗网。 “那你只能跟着我了。”齐鸣没在出手,笑着对洛彩雨说了一句。 岑可欣自然接过,迫不及待给她戴上,难得有人这么喜欢她的设计作品,她心里开心不得了。 看着对方的良久,杨辰收了杀气,因为他想明白了,这样的人,要对自己不利,恐怕,还真没那么不用遮遮掩掩。 灵觉既然指向了江家众人,那么,寻找龙珠的线索就在他们身上,这一点古溪隐隐有感。 所谓的职业打假人,其实就是指以赚钱为目的打假,明知商品有问题,却故意大量买入然后通过打假要求商家支付赔偿的行为。 四目道长是没有见过现代人的话,要是见过,他肯定不是这么想,有时候鬼比人可信多了。 平时不敢用,摆在家里威慑力又不如战略核武,这些战术核武当然是核裁军中首当其冲的存在了。 它不是很大,远无法与北斗星域相比,更不能与紫微星域的生命古星域并论,但是却有一种莫名的浩瀚气机。 规则之力比意念之力更为奇妙,自然在宇宙中也有着自由交谈的能力,而且出于某种自信,这种两三句话的现场交易场中几人都接收到了。 这里的军营其实很简陋的,宿舍里也没有厕所,上厕所要走很长一段路。 大致确认了一下周围的情况后,音羽便闭上了自己的眼睛,仔细回忆起了之前圣光灌输给她的内容。 那口帝钟钟波散溢,似乎要粉碎一切,它是一件至强仙器的仿制品,又是时间类的帝器,这个时候发狂了,跟面前的那件空间类的帝器进行大对决,时间与空间在此地都紊乱了。 而且,暖色调的灯光,稍稍淡化了商场的大理石地面,还有高大空间带给人的冷硬感觉。 金圣哲早已做好准备,在暴王出手之前,绷紧腿部的肌肉,大幅后跳。同时,他的右拳对准了暴王的身体,准备用手臂推送出去。 相反,在他的眼神之中,藏匿的却是浓烈的得意和看向底下人时候的怨毒。 不断有武者倒下,姜云联合帝纹,足足杀了半个时辰,这才将上百大能,近千半步大能,上万天极境武者和数万地极境武者全部灭掉。 但是今天,向来赏被人嘴巴子的成哥,居然上来被就人给了一个嘴巴子。 云清风等人又是一愣,这林雨不仅胆识过人,思维也是颇为敏捷,心中暗暗点头。 不顾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陆青云几乎连滚带爬的站起来,御空飞行。 还好,在好酒好菜好吃好喝的招待下,猥琐加无耻的半秃毛彪毛老师,酒足饭饱下在本次家访的评语上打了个的高分,算是彻底把他给忽悠住了。 秦风的地位今时不同往日,他身居虎贲将军,实际行使着大将军的权力,再加上又是嫡长公主驸马,这逢年过节的少不了这种礼节上的东西,将红册子接了过来。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林毅抬手就抓住了红菱,猛然往怀里一拉,秦晨溪直接被林毅拽的飞向林毅怀中。 第438章:阳光下的土地 “这是自然。” 彭刚答应了下来。 佩里此次访日签订的《日美亲善条约》将迫使德川幕府不得不结束锁国政策,初步开放通商。 根据此条约,本州岛静冈下田将立即对美利坚船只开放,为其提供补给和物资。 虾夷地之箱馆(今北海道函馆市)将于次年起开放,作为美利坚船只的停靠港。 至于长崎 作为一个保姆,什么活也不用干,只带带孩子的,一个月6000块钱的工资还低? 回去的时候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爸爸,他一定会对她很失望,说不定还会骂她……毕竟这些烂事全是她闯出来的。 或许是鬼已经把庄园里的人差不多都杀光了的缘故,四周都是静悄悄的,偶尔能看见一具或是几具倒在地上的尸体,看样子是死在了逃跑途中。 姜南溪和导演在网上澄清后,【晚晚の星光】还在网上继续发内容。 他身为玄天宗内知名的剑道高手,却从未见过绮露在剑道上出手。 黏如泥、细如雨的呢喃声不断响起,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宗教意味,让人听得有些朦朦胧胧。 他再次查看了自己的属性,当看见上面的数据之后,忍不住哈哈的大笑了出来,笑得眼泪都几乎流出来。 傅时今随手拿起遥控器,关上电视,俯下身抱起许喃知,她挽着他的脖子。 城门却并不是寻常的那种城门,而是有着类似玉石材料的狮头,长大的嘴巴还能够看到里面的獠牙,来往的人们从它的嘴巴里面穿行进入城内或者出来。 但现在宁哲是在做什么?把4人中唯一的医生冷嘲热讽到情绪崩溃对他到底有什么意义? 周围议论连连,那一道道妒火,变成了寒芒,看着韩云一个天境第二层的武者获得黑魔王的芳心,这让魔族之中的弟子。 “没想到你身上竟然有这么多的绿石,看来这么多的绿石足够你使用了。”白青微微一笑冲洛风说道,下一刻直接取出一块绿石放在自己的手心。 她很犹豫,她既心动,悦悦和磊磊在那边,她过去可以跟他们一起住,互相照顾。但是又担心丈夫和家里,不想跟丈夫分开。 “柳总,我们敬您,感谢您对陆鑫的关切。”说着老白给自己和玉悠悠都倒上了。 两人说了自己的名字和出身之后那老者给了两人两块金色的令牌,一个古篆的普字刻在令牌中间,这令牌并不复杂,但是却有一股独特的气息,即便是李凡也说不准到底是什么。 到底摄像头中的画面出现了什么东西她看不到,到底在离自己一米远的城墙垛口之后有没有什么危险,她也不知道,未知的恐惧一直在折磨着许萧媛。 再加上韩云施展了瞬移,这一拳连丝毫的气息都没有,等他反应过来时,这一拳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天地巨震,本我之印在这一瞬间,仿佛变的比一座神山还要厚重。 绝不慌不忙,嘴角带着笑,猛然一掌拍出,滔天的黑光滚滚而出,浩瀚如汪洋,沸腾而狂暴,蕴含着湮灭一切的能量。其中的每一缕光点,竟是都可以侵蚀无上规则。 万里无云的天空,一道流光,陡然掠出,最后闪现而过,在如此前行了数分钟,姜维缓步停了下来。 “好,好的很,!蝼蚁,我南宫雄飞发誓,一定要将你这杂碎碎尸万段!!”南宫雄飞愤怒之下,把自己的过错转移到了乔君身上。 “你这凤辣子,我就让你宝兄弟暖和会这还不乐意了?”贾母笑骂道。 马丁才喜笑颜开,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提过任何要求,有的时候球迷,就是这么简单。 我点了点头,或许是因为太累了,也没啥精神,她说什么我就跟着就好。 院子里,苏浅川坐在地上剥着核桃,但因为她剥的不熟练,一个山核桃总是要剥好几次才行。 当然,他这话一出,江兮和赵雪灵也都明白为什么他一再问起陈菲妍了。 兰陵王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面罩下的嘴角轻轻扯了扯,剩下露出的那一半脸庞,那一双眼睛却没有表露出什么来。 包括鹿晗也愣住了,他不希望迪丽热巴去管一切与他无关的事,她的注意力只能在他鹿晗身上。 边伯贤一脸的无奈,心里默默为鹿晗悲哀,拿出手机便给鹿晗发了条信息过去。 沈杰刚从黑暗中走出来,迎面就听到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侧过头对自己笑道。 皇帝在戏台正对面的位置坐下,周边坐着皇后和妃嫔们,再往旁边便是太子和皇子公主们。大臣与大臣家眷们则坐在两侧楼的位置。 “那就这样吧,记好了,你们在外是代表郦国的颜面,代表我和你们母亲的颜面,成则扬国威,败则丢人乃至丢性命。”重华交待完毕,便召起居郎入内记录,准备拟旨。 翠柳气得直发抖,她瞪着李银咬牙切齿地说:“好!好!”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老夫人,您安好,一直想去给您请安的,就是寻不到机会,怕扰了您老人家的静养,今日没想巧遇上了。”郭夫人亲热地笑着,言语之中不留痕迹有试探的意味。 照着规矩把秋氏夸了一遍,再夸钟唯唯,表达了要聘立钟唯唯为后的意愿。 至少,如今这府里的侍妾里,出了张氏,苏培盛也不敢给别人当爷爷了。 程幽瞪大了眼,随即低眼看了下自己的装扮,立马缩了回去,“啪”一下关上房门。 钟唯唯失笑,这丫头不但不吃醋,反而一副“我喜欢的人那么好,你动心是正常的,不动心才不正常”的模样,实在是太可爱。 不过六阿哥有个好处,就是也一样不爱哭,嘴巴扁了一会就过去了。 三人选了一家烤肉店,成悠然挽着宁兮儿的胳膊,对着满菜单的肉流口水。 四月,和煦的春风如温热的毛巾,柔柔地迎面抚过,但背上突的凉意四起,直觉有人在后,得得侧身窥去。 之前秦守只不过是囫囵吞枣,把不死鸟的力量吸收完了而已,并没有彻底消耗完毕。 此刻,他已经来到了天坑边缘,并将附近很大一片扇形区域,全部搜查了一遍,而紧挨着他的河马和白蛇,也同样将各自负责的区域搜查了一遍。 第439章:鸟枪换炮(加更!求订阅!求月票!) 佩里指着炮口森然的巨炮,向彭刚等人炫耀道:“密西西比号上装备有两门十英寸滑膛炮以及八门八英寸滑膛炮作为主炮。此炮射程远、威力大,可发射实心炮弹或爆破弹,足以摧毁任何敢于挑战的敌舰或海岸堡垒。此外,密西西比号上还有六门三十二磅炮作为副炮。” 陈淼、彭玉麟等人大开眼界,震撼不已。 北殿水师的 髓海,气海,水谷之海,气海统称人之四海,是气血能量的汇聚之处。经脉是江河,这四个部位就是大海。 事情传的沸沸扬扬,作为当事人之一的雷昊,却在烈日下汗流浃背的挥斩着木刀。 “这还有假,药王府有祖训,谁拥有神农鼎,谁就是药王府的主人,你们已经知道,神农鼎已经认林天为主,他成为药王府主人没有任何疑问。”炎山不容置疑道。 若是本命之宝能晋升为灵宝的话,渡劫成功的希望,必然要提升不少。 只见肥硕的兔子肉在大汉手中不断的翻转,跳跃的火苗映衬着金黄的油汁,不时地发出‘滋滋’的声响,同时飘出缕缕诱人的香味。 我曾经说过,早在达到三十五级以前的时候,我就确定自己的转职目标——成为一名战武士。 看到这一幕,在沈教授还未喊出话来时,无论是星光艇外围的王毅杰何宇光蓝欢可儿,还是星光艇内部的沈教授和美乐。皆是随着空间虫洞的崩溃,而被甩出了空间虫洞。 “越喝越暖?我看你不会是喝迷糊了吧?!”雷昊一笑,不由轻声问道。 “两个无知贼子罢了,居然也敢惦记滕某洞府。”怪蛇洒然一笑。 “是!”对于沈毅的命令,徐浪没有任何疑惑,眼神坚定的答喝道。 看着前方脸色酱红,一副气极样子的陈长天,陈三却是嘿嘿一笑,语带调侃道。 她半掩着面,用抽泣抵御心中的恐惧后,跌跌撞撞的向着前方走去,与此同时,她的身边也是响起了,许许多多人的哭泣之声。 众人纷纷叫好。于是所有人抛弃棋具,全部下到溪水里,开始下盲棋。 而后,有大如山岳一般的巨石,朝着他的身上狠狠砸来。这孙成心下大惊,只觉得这世间怎么会有大如山岳一般的巨石呢? 曾经耻笑吴道兄妹平民出身的豪门子弟们,非但全部闭嘴,还开始想方设法的跟吴道和吴怜儿拉关系,套近乎。 这大概就是研究人员的通病,恩,他研究厨艺,研发新式料理,也算的上半个研究人员,没毛病。 看到这一道凌厉的青光朝着自己袭来,高轩也是感受到了深深的威胁袭来。 一些被刚才的食戟勾起狂热食欲的观众甚至立刻举起双手高喊起来。 说罢,立即就要脱裤子让人看屁股,并将伤痕与突出的石尖进行比对。 曾败于她手的杨英雄和朱魁彼此对望一眼,都感到很震惊,她的实力比以前变得更强了。 “我说蒙面大侠,你也不用蒙着面了,毕竟我们都见过面了不是吗?”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而平稳,状似跟他随意地聊着天。 “我勒个去,这货居然主加w和r技能。”当看到敌方周瑜转身刷出一个光之剑阵时,刘峰不禁喊出口来。 众多的山岭巨人驾驭着胯下的金翅战鹰,不断的在云天扬消逝的位置来回寻觅,但皆是没有找到他的踪迹。 在这股撕扯之力下,杨帆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好似要被扯成碎片一般,可想逃脱却是根本没有任何可能。 游戏机上面突然出现了一个蓝色的光门,直觉告诉我,这后面可能真的是另一个世界。 所谓的鼎相当于如今的锅,煮或盛放鱼‘肉’用。大多是圆腹、两耳、三足,也有四足的方鼎!而现在桌子上的鼎就是三足鼎。 陆天雨一看,准备上课了,只好返回座位。上官天龙在花连锁回来时,已回了他的座位上。 九头蛇怪中间那颗最大的脑袋,竟是突然袭击其他的五颗头颅。一嘴,便是咬断先前那半裂的头颅,连骨带肉的一起吞入腹中。紧接着,又是犹若砍瓜切菜一般,咬断剩下四颗脑袋。 李父的电话这边刚挂,那边就在徐市任职的李志儒便风尘仆仆的赶到了这里。 压力山大的回头看着,又有一节蛇身潜入湖底,巨大的浪潮顺着下潜的蛇身,没过自己大腿时,悄悄用合金匕首割开背后裤子上的皮带。 金金老板脸色变成热情起来,也开始打起哈哈,想要一顿饭揭过此事。 一名惩戒者意识崩溃,再也无法承受,瘫软在地上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现在施家更是在城中大举收购炼丹所需要的材料,流言就更加多了。 电话是钱利伟打来的,说是崧菇晚报的记者来到了奶山县,想给杜磊做个专访。 不显山不露水,却掌控着靳家下面的‘兵力’。自然,也是知晓靳家秘密最多的那个身边人。 当时满月想到一只麻袋从天而降,以及时若馨与刘红芳的对话后顿时明了。 二丫从未见过宫玄迟这个样子,心头也是着急了,她想着若是宫玄迟不认账,她才说的,只是如今说了,却见他如此痛苦,突然就有些后悔。 “他还能往哪儿跑?在医院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现在找他的人可不止我一个,他难道还能插翅不成?”王亚欣一脸肯定的说道。 没等明万历百字说出口,冯题默直接把电话给挂了搞得明万历几人一脸懵逼。 不过,还没等李靖和殷夫人出声解释什么,只听“扑哧”一声响,却是坐在子受身边的姜芸看着哪吒明明一脸稚嫩却装的老气横秋的样子,没忍住笑了出来。 第440章:本王乃爱财之人 “哦,瞧我这急性子,差点把这件事情忘了。”金能亨闻言扶额道。 “费城铸币厂前年刚刚从法兰西引进了于勒式全自动压币机,他们愿意将换下五台1836年引入的蒸汽动力压币机卖给我们,只是这种铸币机并不是全自动的,很多关键工序仍需人工操作。” “也就是说,你们采购到的不是新的压币机,和采买的批军火 过去的沈婉瑜对这些从来都没有关注过,所以对于‘风谷’她一直都没有任何的信息残留在身体中。 偏老天还要给三婶添堵,过年头两天付姨娘顺利生下一子,三叔乐得整日里笑开了花儿,跟三婶的愁云惨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沈立行乐呵呵地送了重礼过来,一时间三婶只觉生无可恋。 看着我呲牙咧嘴的表情,姐姐崩溃了。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的哭了出来。 沈婉瑜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楚墨寒给打断了。他深邃的丹凤眼中满是温柔和宠溺,她的性子他怎么会不知道。上一世若不是她执意要去那里,也不会发生后来那么多的事情造成了两人最后的悲剧。 只见一名穿着灰色运动连帽运动衣的人,脸上还戴了一只口罩,整张脸只露出眼睛部分。 这兔崽子,什么屁话都不放,一上来就把他家老爷子给吓倒了,这让叶二爷怎么能不气。 青水想着,如果自己坐着火鸟逃跑,即使比自己强大的人也乘着飞行坐骑追赶自己,只要有惊魂铃在,向着对方的飞行坐骑摇几下,那效果,说不好还会把对方弄个“鸟死人亡”呢。 三更天的时候沈婉瑜才从炼药房里出来,负责守夜的夏菊和春兰已经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打着瞌睡了。 虽然我不确定岳恒对我的爱到底有多深厚,但是至少让他一瞬间的恍神还是可能有的吧。如果这种程度都没有,我想我这样无财无权无势的平民也没有什么别的特性能让岳恒委屈自己和一个不喜欢的人在一起。 一大包栗子抛飞在空中,漫天花雨似的洒落而下,噼里啪啦宛若下了一阵冰雹,滚得满地都是。西门靖连惨叫都没来及发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直挺挺躺在雪地上滑行了几米远。 短短盏茶时间,一个方圆万里的大6就彻底完成,有山有水,有山林百花,宛如一片风景如画的世外之地。 粗略地一看,一共有二十几张弓矢,最差的都是一阶封禁器,最好的应该是那用名贵的裘皮包裹着的金质弓箭,皇清估计那把弓箭最少也得是五阶封禁器,少说也要几十万。 沟通了一切脉络,灵能自然地运转,顿时,一股朦胧的土黄色光芒从皇清身上发散出来。厚重磅礴。 我一直以为突然遭遇变故的我如何凄惨,现在我才知道,不管有多么凄惨,你也不会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一个。 “林杰,你怎么都没吃?你不饿吗?”夏冰馨转头看向林杰,感觉他好像没怎么吃东西。 一种巨大的幸福感汹涌而来,冲击得宁夏直欲眩晕过去,看着男人那双充满了诚挚的双眼,宁夏含泪带笑的猛点头,生怕点慢了就会再次错过自己一辈子的幸福一样。 看着失去了体力支撑,软绵绵的倒在地上的三个兄弟,黑强眼角忍不住一跳:这家伙是普通人吗? “晨晨,你要和我一起走吗?”这时,宁秋转头看向一旁的安晨晨。 何韵月接手林晨玥,也终于让林启华解放出来,一周的奶爸体验,让他感触良多,林晨玥和他完全没有隔阂,一睁开眼,就要找他,让他一直以来忙碌着各种事情的状态,被瓦解,好好地休息了一周的时间。 自媒体平台上,刷屏一般,大半个娱乐圈,不单单是歌手,还有演员、编剧、导演等等,都以这种接龙的方式,发表了自己对于火焰星探倒台的欢欣鼓舞之情。 办完手续,林峰就立刻拿到了别墅庄园的钥匙,随后他便和柳茹茵欧阳梦梦返回到别墅庄园,进了那栋豪华的大别墅。 六个先天,不用多想,这天狼帮必然是被一顶级势力罩着,就算他们想用强,也要考虑下后果。 一层层冰霜开始出现在石头上,灼热的温度瞬间下降为零下,冰寒彻骨。 只是,李志成发现,自己就算是竭尽全力,也是没有找到所谓的线索,更加别说想到办法解决仙界的问题。 在笼子被扔出的瞬间,笼子们被打开,数十条颜色鲜艳的毒蛇从笼子中掉出,然后朝着阳台的方向爬去。 另外一个加分的因素,就是林启华了,曾经和林启华同一个乐队,出道歌曲又是林启华亲自操刀制作的,仅仅这一点,就足够让媒体记者们,对她重点关注了。 只是,魏无彩说的那句“跟你碰一起了”的意思,单纯就是指燕芷清出来以后一下子被他困在门前。 揉揉眉心,想到昨晚的春宵暖帐,以及一脸餍足倒在怀中的苏千琅,那吹弹可破的凝肤,散落的发丝划过绝美精致的锁骨,仰起的下颚,将修长的颈项展现的极尽魅色。 宣云锦觉得自己最受不了章奕珵这样的哀求,感觉心尖儿都软了,差点就想将什么事情都说给他听。 再加上宣云锦的身份和太后的关系,就算做不成朋友也不能成为敌人。 车夫的话还没有问完,突然一阵马蹄声传来,策马之人是凤家的一个护卫。 袁承靖纵然不去细想,但此刻凤举的言语,以及齐子业的神情,也足以让他意识到了端倪。 以前她是怕自己,现在倒是不怕了,是厌恶他,好像根本不想看见他一样。 凤瑾狭长的琥珀色凤眸微微眯起,嘴角噙着一丝深沉莫名的笑意。 自那次慕容薇差点殒命,萧明睿在她醒来之后就处理了一些道士,也遣散了他们。 不过,经过刚才那么一打断,两人先前那收不住的情绪,现在就平复了下来。 飞天孤狼回头看去,眉尖猛然跳动,脸色几度变化,白了又白,接着脸色通黑。 有一天,二人累了,乏了,厌倦了外面的花花世界,他林风的肩膀,会是她们的依靠。 第441章:船与棉(加更!求订阅!求月票!) “为了国会的补贴,走过几次,运输过广东和福建的移民劳工,不过走的不多,毕竟华昌商行在西海岸并没有什么业务。目前只有太平洋邮轮公司开通了圣佛朗西斯科和港岛之间的定期航线。”金能亨回答说道。 1850年代初,为了加速对西海岸边疆地区的移民开发,美利坚国会通过补贴法案鼓励太平洋航运。 太平洋邮 听此自是欢喜,早早的就收拾起房间,让芮喜亲自去盯着,不敢马虎。 “陈……陈老大!我们……我们是受青龙帮陈老大的指派!”对方忙不迭地说道,现在不是逞英雄的时候,想逞英雄的同伴已直接向阎王报到了,而且肖云飞还给了同伴一次机会。 林梅还是像以前一样拿张东海当宝贝,一切永远将张东海放在第一位。 宁风华和冯矜确实被任墨凡教训了一顿,甚至差点杀了。而颜灵芸身为上清水宗的大师姐,对此很是冷漠,甚至还赶他回了宁家。 六婶煮鸭蛋,每人两枚,蛋壳剥开,一股清香顿时让众人心神一阵。 绑缚梦幽天师的木柱子并没发现什么异样,周遭除了桌椅以及一些装饰摆设也没有发现什么让人值得注意的东西。 “爸爸?”松下三郎没有想到自己当初的一时胡闹竟然会将自己的家族拉下马。 李天启伸手摸了一下锁头,锁头生铁制成,厚重很是结实,他赶紧往地上寻找能否找到一些可以打开铁锁的物件,遂将锁头放了下来,咣当一声响,那哭声顿时消失。 一个百年难得一见的学武天才,远不及秦家。所以,要说因为这点就跟秦家解除婚约,得罪了秦家不说,孟凡还不能跟秦家比,那他们就是傻叉。 南武国一路冲杀,一天一夜的时间攻下南月国大半城池,很多平民流离失所,死伤无数。 方云早在马孝全到达北京城城门的时候,就得到了他归来的消息,所以他早早的在马家大门口静候,见到马孝全走来,立马迎了上去。 黑魄的言辞不乏夸大,但实际上也是在阐述一个事实,鬼方的确衰弱了不少。但同样的,哪怕鬼方力量大不如前,它一样深深忌惮着。 整个课程,李清寒都非常的沉默,代课的老师曾有两次提问她,她都是所问非所答,反观北冥雪,回答问题很是积极,而且准确率也颇高,得到了代课老师的表扬。 “啥公家的东西,这是俺李逵自掏腰包买的羊。我就是整个给你别人也说不出来啥。”李逵道。 马孝全嘿嘿笑着,刚准备开口再说两句,突然发现大嫂正瞪着大眼睛望着自己。 江成揍了十几拳,觉着差不多出气了,也就停了手,毕竟对方是诗雅的舅舅,打的太严重不太好,但是这门亲事肯定是要告吹了,不过没事,大丈夫何患无妻,江成心里这样自我安慰着。 侯秋红的长相虽然不如客印月,但身材比客印月还要好,她毕竟还没有生过孩子,皮肤的紧致程度,比客印月要强上不少。 自己又被错认了吗?李游嘴巴微微张开,想说点什么,但是却无力辩解了。这一路他已经解释了数次,每次都一样,他早就累得不知道怎么去解释了。 “上班?”江成惊讶了一会才发现米诺现在是在华夏而不是身处法国。 不远处,周瑜停下脚步,扭头朝七星台上望去,这一望,周瑜吃了一惊。 “你这是在搞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样会让我的损失有多大?你承担的起么?”眼里的呵斥劈头盖脸的骂来。 但是,宫中大权,很多时候圣旨能威胁到皇帝本人,若说是皇帝信任迎春到愿意交付生命安全的地步,别说是迎春了,皇帝本人都不会相信。 “师叔,咱们也不为难您,只要您回到凌霄塔闭关二十年,这次的事,理刑殿绝对不再追究。”马元易说道。 鸿俊本以为他们童年时的相见,有着某种宿命中的意味,没想到却如这大千世界中,千千万万个寻常的白天与寻常的黑夜里,发生的无数琐事般平凡。 时至半夜,夜黑风高,天上只有几颗星星在晃荡,洛州城漆黑一片,路上没有一个行人,然而从一个角落里,却驶出一辆马车,门帘和窗帘紧闭,没有人驾驶马车,就任由马车在这洛州城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地面上五毒仙姥的脸色忽然白了又白,伸手捂住心口,一副痛苦的模样。 秦玫娘也满是认真地望着万青,她眼睛里的人依旧还是刘枫的模样。 经过这一番折腾,天已转亮,吴谨与慕雪今晚也算做了一件好事,二人相视而笑。 水桃笑了笑,不在说话,而是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田嘉瑞,脸上玩味的笑容更浓,这让田嘉瑞更是不安,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可怜巴巴地看着水桃。 “我知道。”疲累的揉了揉眉心,君浅没有在接下来的话题,而是等黎纪把孩子生产下来。 于丹青看着永显帝,黑白分明的眸子亮了亮,忽然双手捂脸,蹲在地上哈哈大笑起来。 宗雨一口一个妹妹让雷昀感到嗤之以鼻,可是听到宗雨的话,雷昀眼底的兴味那就更浓了。 古嫱和杞成业在谈论杞飞燕的时候,李朝谷已经放心不下瞅准机会先进去杞飞燕房间了。 由于是深夜,不方便细聊,有什么事等明天再说,曲池留下几名信得过的仆从伺候,又依九歌所言,加强了西厢客院防卫,这才带人回东厢。 做为一府主母掌着王府中馈,对内她要处理王府日常事务,对外,她要应付各府人情往来。王府事务繁杂,她特提了孙方二嬷嬷协助她打理王府事务。为了方便,王府后院,许多的钥匙都由分由孙方二嬷嬷保管。 “回王妃的话,偶、偶遇摄政王……”姚珠说这话的时候,与其他三人一样,头低的更厉害。 风很大,雨很大,春雷乍起,电闪频频。刘庶人前脚出了慈宁宫,后脚慈宁宫便出事了。表面平静的皇宫掀起一阵阵血雨腥风。 第442章:帮帮场子 自长江水路入武昌城,以汉阳门码头最为便捷。 石达开来访,北殿国宗彭毅亲自到汉阳门码头迎接石达开一行人。 出乎彭毅意料的是,石达开本人并不是乘坐传统的内河桨帆船来的武昌城。 石达开的座船是一艘排水量约莫在两百吨上下的火轮船。 只是翼王石达开的队伍,也只有这么一艘火轮船,剩下的船 再说眼前的人虽然有点冲动和不分好歹,但是好歹也是霍格沃兹的工作人员。 李阳甚至都开始怀疑要么是老三自导自演弄出来的苦肉计,就跟王健刚才提出的苦肉计一样,要不然为何解释老三只伤在左肩膀? “道长,您说光儿命线又续上,这是好事吧?”崔氏紧张不安的问道。 “玥,救母之路艰险困难,这又是一场不能输的战斗。”看着他信步走来,双眸中坚毅的神情表露无疑。 他们激动而又狂热,可是也有老祖感到狐疑,因为有些不符合常理,历年历代,该族诞生的在强的奇才,也仅仅只能得到一片叶子,可现在一片片叶子落下来,这是什么情况? “我就是过来顺便问问,明年我的工作计划是什么。他们一个个都担心我没活干,搞得我自己都有点心虚了。就想着问问你。”就连高寻清和麦浩然都打电话来询问了,可见这件事已经扩散地有点广了。 方孝孺乃是儒道修行者,他的这个秘密,齐泰和黄子澄两人也是知道一些的。 朱棣丝毫都没有责怪秦豹的意思,反而乐呵呵的端着一个酒坛子送到了秦豹的怀里。 维纶同意了艾奇的要求,其实艾奇也不是问他意见,就是通知了一声。 顾南昱早已经知道他的伎俩,所以在听到他这样说的时候,并不惊讶。 “放心吧,罗局他相信我。”顾涵浩拍了拍凌澜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十二却没有任何退让的意思:“她是我的心魔,因我而生,自当因我而灭,百年前十一已经帮我一次,十二还没到次次都有十一出手的地步。”十二说得话,很是坚定。 清军进,浮山军退,从十月下旬一路拉拉扯扯到十一月上旬,半个月时间,浮山军拿下来的复州和金州加各堡垒,连同南关在内,全部又叫清军夺了回去。 “不是让你自己先吃,不必等我的吗?”君璃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异样,却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这异样是因何而来。 “怎么样?那些人还在吗?”顾涵浩一边问一边起身穿外套,准备马上往现场赶。 却并不先去杨氏的正院,而是取道去了君珊的揽翠斋,亲眼瞧着君珊将那日自己送她的衣裳并首饰都穿戴好,又亲自动手给她化了个淡妆后,才与她一道去了正院。 就算永和帝念在襄王是他亲生儿子的份上不治死罪,也会在盛怒之下把襄王这个王位给废了,没准还会迁怒于她,废了她从二品妃子的位份。 就是铳管很短,铳身厚实,而且铳管三眼,可以轮转,分别装填好之后,在战场上通过火折子点燃火引,然后扳击击发,连发三次后,铳身倒转,就是一柄十分称手的铁榔头了。 李自成知道时机已经到达,一边下令叫人传令,命郝摇旗和刘宗敏等全部出击,同时自己猛然拔出宝剑,将手中闪着寒光的宝剑一挥,镫子一磕,他跨下的乌龙驹如闪电一般猛然冲了出去。 除了爷爷和奶奶,坟头那数十朵永不凋谢的花儿让风杨几人无比吃惊,上次来祭拜母亲是那百花盛开的春天,而如今已到深秋何以花儿不谢? 这个世界上,就是没有卖后悔药的,就是不能重头再来,只能承受。 “我已经和我的母亲商量过了,云白也早就见过我的母亲,只是通知你们的时间有点晚。”清和轻描淡写的说。 因为他发现,此石虽然能瞬间恢复丹田中的元气,但是对于他庞大的丹田起不了多少作用。其效果,也只是比溢血草高上一层而已。 人类通过兴修水利改变地形的方法将一处处沼泽变为良田,先派遣职业者驱逐蜥蜴人,然后驻守,再改变地形,一步一步蚕食土地,增加人类的生存空间。 不过看到霍尉和他们聊着,心里也松了一口气,看来他没有骗他们。 茶茶在家里滚,就是不想出门,秦政昨晚自告奋勇,林素心今天直接去上班了,把茶茶入学的事情,全都交给了秦政,看着桌子上秦政的第三个来电,茶茶转眼,我什么都没看到。 温馨能体会到皇上心疼儿子的想法,但是落在外头人的眼睛里未必是这样的一回事儿。 人影在虚空中再次踏前一步,立刻萦绕在他身边的灵魂之兽自动让开一条道路。 此刻的后者,脸上的震惊已经消失,淡定无比,傲然而立,根本不为所动。 四爷捉摸不透这个难怪到底是好是坏,但是看着皇上的神色应该是好的。 “你不要逃了吧!,我是不会放你走的。”三皇子再次举起右手,这个举动让白凤娇更是紧张,但是当他手落下时,却是插入白凤娇的后脑勺,将白凤娇带至自己的胸口,轻叹出声道。 终于,沐云轻是顶不住了,给靳澜封了一个仅次于魔祖的护法位置,顺便把魔宫的财政大权交给他,就逃之夭夭了。 肚子实在疼的受不了,估计是前天和大家一起爬山,淋雨,昨天赶车又淋雨,这个月真的是痛到窒息。 “我是怕你照顾不好自己,把自己给照顾残了,到时候会赖上我。”厉封爵面无表情的说道。 “郡主万万不可。”教他射箭的梁副见状,忙扶着她的手,将箭头拉低,对准了草靶。这鸽子是顾大人养的那只,万一真被射下来,莫说王爷饶不了他,便是顾大人知道了,也不好交待。 “听玲珑说,你曾跟随夏姑姑学艺?”称呼已经从玉姑娘改成了玲珑。 后果就是,走廊里,花园里,石路上,随处可以看到乌龟在地上爬。 眼见就要出大门三丈之外了,甄柔正要提醒陶忌放人,就见推着曹昕所在的那一辆车的人,突然一个转身,猛然用力将鹿车往庄园里面一推。 对于他,我现在的疑问是一个接着一个,我可以因为尊重他的隐私而不去过问他们柳家到底发天了什么事,但是,关于他与我之前的事情,我想我是有这个必要、并且有这个立场好好搞清楚原因的。 第443章:我们不一样(加更!求订阅!求月票!) 正事谈毕,彭刚同石达开又谈了些往日在贵县相处时的旧事,以拉近关系。 眼见时候差不多了,石达开正欲起身作别,返回安庆。 彭刚却示意侍从添茶,温声道:“八弟,说起来你我武昌别后,各忙军政,竟许久未曾叙旧了。还记得在贵县时,同窗共读的光景么?” 石达开闻言,脸上也浮起一丝暖意,笑道:“怎 “哼!”王晴在宁海身上轻轻的打了一拳,就把头转到了一边。不理宁海了。 雷光气势非常的强横,力量之大,让赵信根本就没有料到,金光如同薄纸一般,在这虚空雷光的摧残下根本不堪一击。也幸得有不死血甲护身,才免除重伤,最后还是喷出了一口黑血才勉强的将胸中的淤血排出。 营门瞭台上,关悦和李落望着不远处已经列好兵阵的草海将士,各有思量,不时交谈一二,俱能看见彼此眼中的凝重。 咒术师汉克空洞的兜帽中突然燃起了两道蓝色的火苗,身上的法袍无风自动,看上去非常骇人。 蒙如龙见自己激出的水流掉头反向自己袭来,不由一惊,但随即又是一声大吼,蟒身一扭,长身如鞭般一轮。将这十数道水流尽皆击散。紧接着他并不停顿,直接昂头往阵法的屏障上撞去。 至于蔚州地下势力丐帮,在洪七高超的武艺面前,蔚州周边的乞丐完全被控制了。 众人走出了议事堂,来到了广场,看到了来人,赫然是来自海兽仙村的楚月虹和白雪。 将思维放缓,回味着那种凉意,保持着对周围的警觉,刘启缓缓的向回走,当即发现越往外走,凉意越轻,行走了两千米、到达那分岔路口处,刘启感到凉意完全消失不见。 白雪凝关心道:“那你休息会儿吧!”她以为是自己把他累着,心中不由有些抱歉,暗自决定以后骑骑就好,不要再像今天这么玩儿了,而且以后也要少骑。 “第二:远东朝鲜军配备三个步兵军团,分别为第一军、第三军、第五军,另配有二个骑兵师和三个炮团!”。 据我多年的经验来说,新加入的修士来到此处根本无法独立修行,而是必须要依附某一个势力才行,除非他是一个万年不遇的绝世强者,否则下场一般都是惨死。 于是赵巧珍回答道:“你才有病呢!”张东海看着短信,越想越生气,一生气抓起手中的手机就摔在了墙上,以张东海的力量,墙上都出现了一个坑,手机就不用说了,直接变成了一对渣滓。 其实这一点并不难猜,因为李宁宇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打到法国去,不过他也不会在瑞士久待,毕竟处于法国、德国、意大利三个方面的包围,可不是一件好事,所以他在部署下一步的动作。 “不重要,告辞了,”月无痕邪笑着凌空而起,转眼间便已不见踪影。不知为什么,她心里总有些忐忑。 邱少泽现在还无法判断这只虎鲸是否有攻击自己的意思,不过邱少泽依然保持着之前的速度靠边游去,尽量和这只虎鲸分开,只希望这只虎鲸能够吃饱,那样应该就不会主动攻击自己了,会从自己的身边游走。 当然爱德华七世的话,说的很婉转很含沙射影,但这也是他身为英国国王,必须要为自己的国家考虑、表明立场。 “你以后就穿这个,看着威风的同时,还能增强你的力量和耐力。”张东海对悟空说道。 钟晴更是一头雾水,秋锦是谁?还有……她下什么手了?莫不是她梦游的时候给了秋锦一刀? 尤其是这几天,天天往南山坡撒草药种子,浇水的时候,路过宿舍楼,就会觉得嗓子干咳嗽两声。然后从自己兜里掏出两个苹果橘子啥的,丢进一楼宿舍窗户。 虽然那天自己找萧淑说的时候,她都是在矢口否认,可是秦娥作为一个过来人,早就已经洞察了一切。 助理恭恭敬敬的,即便不是顾启航吩咐的,他亲眼看到季舒林也被他的气势震撼到。 林允渊飘飘然的从天上缓缓落下,他的眉眼没有一丝怒气,竟然还有种赞赏的意思。 一见灯光切换,手术室的门立即从里边打开,颜诗诗着急的询问道。 王洪伟已然知道陈风是看出了自己用了什么手段,他没有直接把自己的行径说出来,已经算是很给自己面子了。 用力地将即墨阎的手直接是拍下来,那一瞬间季清曦其实是恼羞成怒的,因为她不会告诉即墨阎,自己在那个时候其实是害羞,所以才会温度格外的高吗? 楚风也准备顺水推舟一把,他若是想顺利即位,那必须得保证万无一失,眼看自己在朝廷中能够依靠的人越来越少,大部分人已经惧怕柳氏的势力,所以纷纷的倒到了楚焱那边,楚风自然是感觉到了更多的危机感。 他的妈妈也是在这么一个十字路口,电瓶车忽然被撞,才离开的。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就有人接起了电话,语气恭敬的对陈风说道。 为了不让王若馨为难,汪彭志赶忙跟她道别,走过去拉着徐婷回酒席了。 侏儒鳄身材短胖,给人一种萌萌哒的感觉。这是一种错觉,其实他们凶狠好斗。 下意识就忽略了墨萌的存在,也忽略了那其实是套房,里面有好几个房间。 这种人,所做的东西,是在系统框架之外的,这类人,很有可能是因为利用规则,或者系统当时身处某个临界值,恰巧没有受到系统的约束。 站在太阳的不远处,陈然停顿了一下,直接一头扎进了太阳之中,向着太阳的中心处急速而去,身上的一些仪器瞬间被剧烈的高温汽化消失,直播画面也愕然而止。 但是许多的话,她在李若丹的面前暂时也没有办法明说,便只能够先将一些想法暂时放在心里。 第444章:强必盗寇,弱必卑伏 说话间,彭刚的手指指向沙盘桌子上代表翼殿各支牌面部队的小旗:“翼殿不同,其核心精锐是自流动作战期间便随翼王转战南北的广西老兄弟,最次也是湘南老兄弟。 这些人数有限,战斗力强悍,作战经验丰富牌面才是翼王手中真正的利刃。而除此之外,大量新附的牌尾装备差、操练不足,战力存疑,只能承担守营、运输、简单 说白了,萧御史是萧云风的模板,可萧云风还不如萧御史,他从没为自己考虑过。 一柄只剩下半截的断剑,哪怕是神兵也只能沦为废弃无用的破铜烂铁。 平白无故卷入了一场是非,我实在没啥心情去看,不过他一说有龙脊背,我就眼睛一亮,这龙脊背就是有宝贝的意思,老季的眼光出奇的高,连他都觉得是好东西,恐怕真的是绝世奇珍,这种机会错过了就没了。 顾城似乎也看出她的想法,凶狠地禁锢住她的后脑勺,仿佛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叶枝枝闻言猛地瞪大了眼睛,目光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一脸释然表情的寒荆竹,怎么会这样? 谢时衍却咳嗽得愈发厉害了,断断续续的,仿佛都要没了气似的。 “以后我再出行,陈平必须在我十公里开外。”老太太出院后,当众定下规矩。 好多年前的事姜晚漓有些记不清了,不过她记得当年顾城并没有应下她,而是磨了她半个月。 “崔崔千户,咱们到哪里了?”前方,陈平远突然朝着身后的崔鹤望去。 姜晚漓不可置信的看着她,顾城对这种事很重视,不可能有忘记做保护措施的疏漏。 但是在她的心里,她早有杀机,这么多年的念经求佛,不仅的没有压制住内心的杀气,反倒是越来越滋长。 徐美语却换了一身衣服,对杨冬的态度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很显然,一算计杨冬赚了三十万,她立马的就想打杨冬的主意了。 何擎东不知道大蓝筹有上涨的概率?开什么玩笑,他肯定知道的,甚至他知道大蓝筹上涨的概率会大于下行概率,但他还是要减仓。 “要不我让他过来,让你打回去?”颜瑶一心的想要为杨冬出头。 侵略华夏的是岛国以天皇为首的统治阶层,而不是整个民族,岛国内部反战人士也很多,很多的岛国人并不愿意上战场,他们也是被拉壮丁。 一股强大的力量迅速从刀锋那头传了过来,刀柄脱手飞出,陈子云还来不及做出反应,活尸就已经用鬼魅般的速度,来到他的身前。 他还没说完,苏流钰就淡淡接过话头,不动声色地说道:“若是那别人,只怕是连你三分都没有。”他说完,淡淡瞧了一眼苏流渊,眼神清淡,却含着威压。 沈毅话说得这么赤裸裸,惹人遐想,那丫头们一个个精明得跟猴子似地,能听不懂么?虽说不敢明目张胆地笑,但捂着嘴偷笑不更叫我难堪么? “我们往这边走。”陈子云辨认了一下方向之后寻觅了一条看起来相对安全的道路,朝着扶桑木的位置前进。 其实自从一进入大厅,李逸便感觉到,薛玉儿的母亲对他似乎不怎么讨厌,只是不知道她为何始终不同意李逸和玉儿之事。 林倾月无奈地白了他一眼,也是知道他的性子,便也没有再说什么,但心底对黑无夜的账却是记下了。 但是论隐匿的能力,凌洛只知道唯一的一个,难道这两人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她是一个很较真的人,偏偏在这个时候发现自己竟然词穷了。无奈之下,她用了“讨厌”二字。 众‘混’子一脸震惊,‘阴’三和邋遢大汉愣了。魅仙儿的意思是说想收了疯狗王勇的地盘? 李逸并不知道云家竟有如此秘术,他还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追兵,正坐在一棵数百米高的巨树的一颗粗大的树枝上休息疗伤。 副市长的这番话相当于是直接给这件事定性并做了决定了,柳飞也是觉得挺意外的。 仔细打量了她一番,柳飞这才发现她身材很好,长得也有几分姿色,再加上很会打扮,看起来好像只有二三十岁的样子。 卓天凝神关注着这一切的发生,被这宏大的场面也是深深的震慑住了。 吃完午餐,又和远藤龙宇一家子寒暄了一会儿,并将他们安排到旭日大酒店之后,柳飞开着宾利载着梁静妍往海鸣山赶。 目光对视,大祭司也是满眼的疑惑,似乎对于雷天现在的问题。大祭司也是不能太清楚除了怎么样的事情。 等到苏让看到安娜贝拉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才反应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了,他现在该去和安娜贝拉办理离婚去了。 楚南只能陪着巫流水坐了下去,他现在觉得自己应该顺着巫流水,因为天山折梅手毕竟是人家的看门绝学,怎么肯随便教自己呢。 一大早,在丘夏老师的带领下,辛夷等人便跟着来到了各学院的集合地。 他在杂志上的照片太好看,有一种贵气与霸气,似笑非笑的双眼又泄露一丝柔情。 而云千梦从老者的话中,却是了解了他些许的性格,想必这位夏侯族长与楚王相似,均不是注重礼节之人,否则岂会不追究自己怠慢之罪? “回盟主,若真是如此,在下恳请盟主一件事情,不知道盟主是否答应?”赵无忧犹豫了很久,缓缓的开口说道。 与此同时,梦界公司总部某处秘室中,有三位神秘人物正在通过监视器,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生怕漏掉一丝一毫。 她现在才猛然惊醒,这些日子的他,已经和几年前完全不一样了。他成了一个普通的、顾家的男人,尽责地做好父亲的角色。这放在几年前,是难以想象的。 第445章:实利甚于虚文(加更!求订阅!求月票!) 征湘一战结束后,长沙清军得以肃清,湘江流域已经没有能对彭刚造成威胁的敌对势力。 水师的作战重心也得以从湘江流域转移到更下游的地区。 目下水师的主力主要分布在武汉三镇,以及下游地区的九江府。 这次改编,各旅皆任命有旅副,唯独水师旅旅副这个位置。 水师旅副旅长的位置,彭刚是专门给 只不过下一瞬被切割开的身体,之间的血肉如同融化一般,相互拉扯。 她在白板上画出的代表副本的圆圈中间,添了新的与之相连的圆圈,点了点交汇的地方。 白牧川在系统里查过,匈刀在明珠大厦的势力盘踞属于中等偏下,没想到这里的攻防系统如此完善,匈刀没有向任何人透露。 夏其妙看见屋里的情形,只感觉血液凝固了,双腿像被定死一样抬不起来。 “什么?”白月别看年岁不大,此时照顾人倒是显得像模像样的,仔细的为他擦净了唇角,又检查了一下没有弄脏纱布,才又好好的为聿逐盖上了被子,趴在床边托腮盯着他瞧。 神话级生灵在谛貘一脉的意义太非凡了,它们天生被谛貘一脉的法则祝福,修炼起来,没有任何阻碍,令无数谛貘仰望。 巨人哥布林护卫被击中的腹部,先是犹如遭受冲击的气球一样产生形变,随后仿佛达到了临界值。 而此时,莫君河胡狄还有白声声和抱着孩子的莫北炎几人正好进门。 一个从国际经济方面着手,橡胶的需求量将会越来越大,美林国际公司的收入将会越来越大。 “丫头,你说的这个叫什么豆的,还有这个红通通的几个月可以收获”店铺里的几人被美大叔一声丫头全都惊住了,明明店里清一色的男人。 深黄火焰连续灼烧两个时辰,百巧老头依旧气息绵长,面不改色,他张口一喷,一团精纯至极的深黄元力加入火团之中,宛如风助火势,火焰顿时为之一涨。 基本是别人都会抱着结交的心态,毕竟在修炼过程中,谁都要历练,而在历练过程中获得妖兽的妖丹和灵药之类的,直接卖了,价格太低,如果有认识的炼丹师。 凌霄神秘一笑,独角炎猿失望低了头,身上大片火焰散发开,走过的路上留下一片焦土,他这是为了发泄心中的不满,他最讨厌的就是凌霄这种故弄玄虚的人了。 漫漫黑夜,本应是无比寻常之事,但对云凡来说,今夜却是尤其的难熬,天明时分,他支支吾吾的来到南宫离和武老的面前,面色满是不自然。 顿时,一个浑身碧蓝相间的圆形的珠子的东西出现在莫流的视线中。 此时,他们又再次停下脚步,站在一根保存得极为完好、比之前任何一根都要高大的石柱面前。 所有人包括李云尘在内,都被惊住了,眼前的这座山峰高得离谱,如巨人一般耸立,直穿云霄,顶破苍穹,根本看不到山顶,彰显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近半年来追魂、噬魄跟着萧无邪南征北战,纵横半个大陆,听闻萧无邪要离开一个个都哭的稀里哗啦的。 这样一对比执强执弱,差距已经很明显了,这也是正是天才和庸人的差别。 水流干之后,那两鱼静止不动。许阳其实也没有发现会出现这样的情景,他也中是知道这块无色的翡翠其实是双色翡翠,在无色翡翠中间有两条像鱼一样的黄翡在其中。这也是许阳说的今天事情好像有些邪门的意思。 当时的鉴定专家就是马海,而马海当时就出三十万把杨焯手中的金桥图买下来,其他的画,专家还想买回去,可惜他面临着经济破产,买不起,但是又想垂手可得,这才找彭远和雷泽昊商量如何去把名画抢到手。 都怪昭慬郡主送她什么珠子,做什么金步摇,莫清清反而相信了这珠子的邪性,专门让昭慬郡主来克自己的。 终于找到机会开口的赵中将提高了声音,事实上,他也搞不清楚自己的的顶头上司到底想要看到什么程度,直到四楼的电梯门打开,熊上将出现在他的面前,于是他知道,这场测试应该结束了。 叶倾城简直是欲哭无泪,她在想,直接上暗器把这两人都放倒算了。 死者要通过解剖,对于有家属的死者,必须要先去征求家属的同意,当然即使家属不同意,法医对死因不明的死者可以进行解剖,家属有意见可以在解剖报告上面说明。 好吧,这个解释多少有些牵强,但是唐子诺真的知道这个师姐是不喜欢他们的。 九珠很会看人脸色,刚才的安玉嫣和她身边的两个丫鬟看九珠的眼神并不算善意,九珠也就没必要凑上前了,在九珠心里,谁知道县主又是个什么玩意? 所长不愿意惹这么一个大麻烦,最后决定给彭红办理保释,让她先回家休息。 张梁回过头,只见一道白芒略过眼前,下一刻,他便看到了一匹马载着一具无头尸体向前奔去。 于是它带来的结果就是,现场的大家在刚才那首“说唱”已经形成的氛围之下,又一次听得哄堂大笑。 看得出来,从冯远道,到付建华,再到卢展元,一个个都红光满面的,如同登上了人生巅峰一般。 众所周知,近千年来,也只有凌安风近日升了仙,只不过在凡界逗留了十日,再也无他人。 她的话还没说完,传来三声凌厉的哨响,像强弩发出的箭镞震颤声。 “昨夜袭击军营乃是华雄亲自领军,他在败退的时候被我拦住斩杀。”说着,关羽将一颗首级递给太史慈。 听着耳边这絮絮叨叨的话,这会儿的唐婉晴是真的恨不得自己一头钻进地里,反正自己是没脸活在这世上了。 等到他下了城楼,脸上的表情终于扭曲起来。作为武人,那个不是心高气傲的,怎么可能受得了一丁点的屈辱。 第446章:火帽一定要能发火 值此时,山姆上前一步,距离彭刚更近了一些,脸上带着自豪的红光。 山姆通过通事大声介绍:“尊贵的北王殿下!请允许我向您介绍,斯普林菲尔德m1842步枪采用了最先进的专业机床和标准化部件理念。 殿下请看这里,我们枪管的锻造、钻孔、拉削,枪机部件的冲压、铣削等需要熟练工匠干预修配的环节,比欧洲 难道是凌天哥哥的缓兵之计,知道无法治好,先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兴许男人因为丢失了颜面,总想找补回来,刚好此刻许清瑜的注意力已不在他身上,正是他攻击许清瑜的好时机。 只见构成星环的符箓,倏然自我复制起来,一生二,二生三,三生无穷……不过顷刻间,竟然膨胀至千里之宽,大如银河,璀璨夺目。 何雯倩和陈归元更是不敢乱说话,跟罗子轩这种天骄都有那么大的差距。 屋中羡慕嫉妒的气氛,在悄无声息中,转化为声声惊呼和惊喜声。 其实z市和b市的风景大差不大,周围的建筑也都差不多,都是一样的高楼坐落在城市之中,街道上车水马龙的车辆早已排成长龙。 闻鸿便把之前的事说给了孙导,听完后,孙导愤怒地朝桌子拍了过去。 许清瑜认同了还原系统所说的话,没再打算将自己的心意透露给陆昭。 太乙门山门内部出现动荡,这样的机会,罗浮派肯定会抓住,只见罗浮真人和玄机真人带领一众本派高手,合力攻打太乙门山门大阵。 碰酒瓶对瓶吹,而后段磊、毕坤、大庆轮着敬酒,把李森喝的红光满面。 在距离森林还有数百米远,她就叫魔物使停车回去了。她不想魔物使大叔太接近危险地带。 尹泉的老头子刚来hn省上任的时候,尹泉就见过刘欣。那次的见面,尹泉就被刘欣收拾过。虽然尹泉算得上是hn省的第一公子,可跟刘欣一比,还是差了点。 李察知道自己还没有能力解析这样的公式体系,但他依然在努力地解析着,因为他发现神巢中蕴含的数字竟然和他在苏海伦身上看到过的深蓝咏叹有些相似。李察不知道这是不是错觉,但他无论如何也不肯放过这条线索。 此时,霍青锋不由想到了前面萧铁让人分发下去的那些牌匾,他眺望过去,一眼就可以看见摆放在‘阴兵借道’旁边的牌子,同时心中想到了东方浩然前面说的那些话。 更是有不少心急的顾客,准备赶往许氏灵器铺,买到最好的灵器。 其他人跟上,那惨叫声,接连不断地传来。几人沿着弯弯曲曲的迷宫通道,跑出去几百米,却没有发现人在哪。 虽然有点冒险,不过只要这次成功。那这局比赛就已经分出胜负了。 嘿嘿!许阳也感觉自己神经有些大条,刚刚才从死神手中逃出来,现在已经开始意‘淫’起来。这时一名穿着警服的人出现在许阳面前。 怎么说呢,味道还算勉强吧,比路边摊好一些,却也好不了多少,菜品品质也不高,第一时间,萧铁就品尝出菜品的大概。 既然谷元宗,如此不听劝告,他们看好戏就成,有些人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陶掌柜说完,把图纸放在了怀里,徐苗见状,笑着点点头,了去了一件大事儿,又问了点儿别的事儿,见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 与此同时,感受到这不同寻常的一幕,和连等人的脸色都是微变。 就在李安准备离去时,他站在巨坑之内最后一次将神识完全放开,对四周进行探查。 “这是你的脑海之中,”那声音再次想起,只不顾这一次不再是只听声音不见人了。 \t刘荣辉的话是带着生气的意思,刘锦荣来了之后,刘荣辉便已经察觉到他的不怀好意,其实凭借刘锦荣这个空降干部的实力,完全可以把自己调离太平镇。 这样在技能栏里,只留下了程灵素的医术,这玩意用处可太大了,而且以后等内力深厚,医术用处会更大,必须保留。 就算他锄头挥的再好,以天鸟美马现如今尚未死去的情况,连企图用卡巴内攻破金刚郭防御的凶残计划都没暴露,根本别妄想能够挖动这块墙脚。 会被围困在城中,便是为了替刘虞查探乌桓人的消息,没想到路才走到一半,就碰上乌桓人的入侵劫掠,措手不及之下,连人带手下一起陷入到绝境当中。 “你什么时候入的革命党?”,高洪波满脸苦涩,一副又想讨好又想哭的表情。 “这栋房子里关的是谁?”冰冷的声音传出,让佩佩有一种错觉,这分明就是被她那恶人叔叔附身了嘛。 奸他是没什么可奸的,光棍一条,想奸就奸,不过八成李笑笑脑海里还没能形成这种想法,那么就只有盗了,可李笑笑看上去不缺钱不缺吃不缺穿,要盗什么? “好,从现在开始你们俩就是易天分舵新招的参事了,现在你们就随本舵主回易天分舵吧!”徐洪煞有介事道。 “你,害死了仙儿的孩子?”百里沧溟微眯着眼,似是诉说着一件再是寻常不过的事情。 百里沧溟冷眼看着逃离而去的人,却也是不作任何的反应,只是冷笑一声,去吧去吧,好好地让他们准备准备,来迎接这暴风雨吧。 “那他们是打算在仙魔大阵中偷偷得将这些力量投入到这场大战中去?”沈锋问道。 纳兰德操纵着天地法相,一把抓下了火妖的头盖骨,下手更不迟疑,几下猛撕猛抓,将火妖的周身各处已经抓破了好多口子。 不过正好,她来一次自己就得到机会把郑旺儿那死鬼死死护着的几个妖精发落了,等她过了瘾头离开了,自己两口子还是这儿的土皇帝。 “随我回去,出來时间太长了不好,”石子宸说完,拥着苏沫沫一起向宴会走去。 喝下派对药水后的五人,表现堪称癫狂,众人不敢相信视频中的人会是自己。 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年带着一帮人冲了进来,他一进来就跪在程永年面前。 朝着窗外看去,夕阳已经完全落下,无边的黑暗已经侵袭到校园。 第447章:功德园(加更!求订阅!求月票!) 彭刚不清楚这炮是江西团练大臣李孟群、江西巡抚张芾直接从英国军火贩子那里买的还是委托乌兰泰从广州、港岛购买的。 不过这笔军火交易确实很值。 此炮在欧洲战场显得比较鸡肋,但在水网丘陵密布,地形破碎的中国南方战场却非常实用。 彭勇甚至觉得比野战炮团的那些小拿破仑还好使,一度想藏着掖着留着 毕竟,这秦怡然是慕容长风的妻子,这无论慕容长风对秦怡然做了什么,都是他的家事,李凡一个外人,能说啥呢? 千厘有时候还新手上路,只会简单的,虽然简单未必没意思,关键是谁的车。 玉雪的耳根都红透了,含糊不清的说,“他们说您,向三皇子投怀送抱,还,还脱衣服…”她突然咬住下唇,不敢再说。 “这才多会儿的功夫,给我打了一百多个电话,你他妈的阎王催命呢。”电话一通,李凡便没好气的骂道。 “我打算嫁进蒋家。”挽情来的时候想了一路,觉得嫁进蒋家,才是她目前最好的出路。 楚云逸和楚云帆两兄弟站在圆桌旁,泰然自若,彻底作了旁观者。 班上的同学。对李凡投来了同情的眼神,当然,也不乏幸灾乐祸,准备看热闹的。 沈清冥这样,还能纵容下去?沈清冥就要去西宫家族悟道了。会是什么下场? 哀嚎之声,响彻在西堡里。血腥之气弥漫,嫣红滚烫的鲜血喷洒在西堡的每一块砖墙之上。那些鲜血,浸染了光洁的地面,破坏了长廊上栩栩如生的浮雕,使得它们从尊贵圣洁划过狰狞可怖。 看到这的艾薇儿突然背脊一麻,她没有多留,直接抬腿跑了,只是倒霉的是,她亲眼看到去镇子的最后一班车从眼前就走,尽管她怎么呼喊,司机好像没看到一般。 “不同?”刘非凡东张西望了片刻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同,就是自己的听力,视力,力气都提升得吓人。 “该死的老鸟,本公子现在就要杀了你吃肉!”众目睽睽之下,那个名叫李行云的少年勃然大怒,身上杀气腾腾,朝着那只黑鸟飞行的方向追了上去。 阿姨上下打量了李辰逸一番,穿着西装带着领带,绝对不会是本校的学生,以她的经验,此人来这里绝对没好事。 望向因为哭过而眼圈发红的陈佳,最后,又在对方有些发愣的目光下,伴随着轻微“咚”的关门声响,终于是彻底离去。 今日一战,镇国军损失惨重,本就只剩2万人不到的队伍现今只剩2000人活着。 “不用,你们是客人,我来就好。”李辰逸一句话就把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得很远。 慕容雪指着他,想要说他卑鄙,可是又怕刺激到他,所以生生的给憋回去了。 好不容易金金和金玉两人消失,结果时隔两年,那个金玉就找回来了。 片刻之后,一声“扑哧”笑声传了上来,而我却尴尬极了。还好是在黑暗中,否则我就喊非礼了。 焦急,犹豫,不安,多种复杂情绪一下子直奔司莹脑门,司莹的手一个劲的打着哆嗦,最后,做完痛苦思想斗争的她终于是打开了房间内灯的开关。 她要靠近他,沐宸御却一把将她推开,眼里充满了怨恨!话也不说,转身就离去了。他开着车,将叶问晴丢下了。 他俯视着下方,目光落在凤曦月身上,这段时间,他虽然一直处于修炼之中,但能够想到将霸王城的琐碎之事都交拖给凤曦月,凤曦月实在辛苦了。 “那爹爹,有没有别的什么办法可以让他不娶我吗?”既然我不能悔婚,那让他退婚总可以了吧,她已经在做让步了。现在只有祈求老天可以听到她的祷告,希望可以出现奇迹,她的宰相爹爹一定要想出办法才行。 “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无极那老头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不想她们这边还没派人,外头先有人进来禀告,道是右娥英身边的蒯贤人在殿外求见。 傲娇的身材,白嫩的肌肤,雍容的姿态,端庄中带着一丝妩媚的神色……我日,感觉也就跟二十出头的年纪一样。 随着太阳公公将最后一丝余晖带走,天色已然暗了下来,夜幕下的城市便立刻便各种灯光浸染了。 静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抑住内心的难过,柔柔地微笑,解释道:“雷少晨临时有点事情要去美国,所以我就先回来啦。”语气似乎微微地有点颤动。 可突破在即,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不断的聚集玄力,只为这一次突破。 接着突然祂亮起一道白色的光辉,刚刚成型的精魂躯体逐渐地消散,化作一个个发出奇异光亮的真言字符。 “无需多礼,你们三人想加入弑月行会吗?”谢夜雨脸上温和的一笑,开口道。 通过心灵网络,理伦斯共享了武腾浩一的记忆,一下子明白了事情的先先后后。 “下一节课,你们不是机甲操控课嘛,据我所知,这个时候,你们差不多应该会上实战演习课程,那么,你们就这样……”史塔克轻轻的说完,玛尔斯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阴冷的一笑。 “呵呵,不知道是谁上赶着要来吃饭?”靳光衍神态自若地回答。 随着沈若石一道目光偏移过来,无需多言,便自然打断了沈飞鸿的告罪。 第448章:两江优势在我 浩荡长江之上,千帆竞渡,百舸争流。 北殿水师四艘新式的蒸汽明轮炮艇与数十艘改装过的大型舢板组成的护航船队,顺流而下,拱卫着中间十余艘吃水较深的大型漕船,朝着安庆方向稳稳驶去。 蒸汽船特有的黑烟在江天之际拖出长长的烟迹。 自从清廷的漕运断了之后,长江上就很难再看到如此规模的船队了,这 听到门铃响了,我和边旭全愣住了,边旭回头看了一眼门,我顺势赶紧推开他,然后大步走向门口。 忽而出现的七杀仙人,让众人为之一滞,无他,无论是齐王的名号,还是七杀仙人的实力,都能够做到影响战局,更何况是两者结合。 这时候,我们走到一个卖烧鱼的摊位前,这个摊位非常有名,他们烧的这种鱼味道也比较特殊,在用料和火候方面都很讲究。 她只是丘山家最低等的一个丫鬟,就算是在哪一天她被那个丘山家的弟子,甚至是被主子宠爱的奴才杀死,亦或者是凌辱都不会在丘山家引起丝毫的波澜。 等他们的训练基地建成之后,大家心中都涌现出一种绝处逢生的成就感,队员彼此之间的,仿佛又增添了患难与共的感情。 然后他举起双手,一个个大手印结了出来,刹那间化成了一条金龙,瞬间向着河底的黑蛟冲去。 张明朗哈哈笑了一声,追上我的脚步,非要秀恩爱似的又是紧紧握住我的手。 所以听得天儿说自己面前这条京郊的街巷竟然是窑子一条街,立刻有点跃跃欲试了。 我坐在一边听着两个男人的嘴里面不断地吐出一串串的数字,还有各种在电视剧里面才能听到的专业词,也不敢继续喝水,只得眼巴巴等着上菜。 就在这时,一个大汉拿着一把野花,捏着一份纸钱,拎着一壶酒,慢慢走到了姚家故地。 胡璃儿一看到来人竟然是慕林湘,立刻双手掐腰,她面色狰狞,如同一个母夜叉似的。 实际上她也没吃饱,毕竟她是做刑警的,可不是跟那些领导一样每天呆在办公室养尊处优,每天东奔西跑工作量相当大,这就导致她的食量比很多男生都大。 人救出来了,再扔下肯定不合适。可现在四面八方到处都是稀稀落落的枪声,情况混乱的一塌糊涂。带着这么多人,撤回大其力是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徐艳也没有食言,礼拜五的下午,就给蒋总把电话打过去了,问她礼拜六或者礼拜天有没有时间?她正好要去那个会所,可以和她结伴一块去。 顾可彧尴尬着笑着,看着陆季延就这样向自己走过来,竟然坐在了她的身旁。 所以,他如果想要逍遥自在的活着,就得帮助赢家除掉姬家这个强敌。 顾可彧彻底的不耐烦了,这个梁铭思怎么这么难缠,上辈子就是甜言蜜语陷阱,这辈子还成了黏人攻势了。 此时天痕一脸无奈的说着最近的杂事繁多,还有壁垒区的军师演习等等问题,说了一堆,秀秀坐到了一家豪华的餐厅里。 戴晓嵩一屁股坐在张静屋里的沙发上,抱着脑袋不说话,一脸痛苦。 醒来后,看到只有一只乳·房的县太爷夫人,对着铜镜哭了,哭的很伤心。但并没有责怪纪卿年的意思,毕竟是她救了自己的命。 这个时候,她不想追究莫晚心是自愿还是被迫。现在的简明惠,她只想知道,方家明和赵倩如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严正曦并没有看到她,却在苏言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后,脸色瞬间凝重阴沉起来,而站在他旁边的齐然希却光彩夺目,美艳的外貌,加上姣好的身材已让她成为全场的焦点。 地级圆满的皇甫流枫苦笑一声,旋即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的告知皇甫太玄。 初七不想把事情闹大,毕竟这里是医院,尽管这是vip病房,但是却也管不住外人的嘴巴。 但是,舒岁这人有一点很现实,那就是跟曹美嫦一样,一门心思就想进豪门。 她虽然和苏瑾言接触不算太深,但却也知道他并不喜欢吃这样的糕点,这个,自然是他吩咐人替自己准备。 在束缚感消失了之后,夜祭并没有急着站起来,他现在的处境应该是安全的,但他现在还不知道其他的几个活人的想法,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不如静观其变。 “废话少说,只要你们的家人肯难处这些数字的钱,你就回家去吃吧。”一个看似年纪不大的孩子给举着枪,对着他们熟了五个手指。 但是梁嘉嘉态度坚决,加上两人在财产分配上也没有任何纠纷,最终,民政局的工作人员还是给他们办理了离婚证。 一现出真身,这帮神秘人便齐齐的拜倒在地,冲着诸葛慧齐声高呼了起来。 人影一闪,杨杰背着喷火器出现在了众人面前,大家竟然都没有发现他也来了,看来这个老实的孩子,存在感也非常低下。 但这个死门一直被机械武士保护得严严实实,张一凡根本没有机会攻击的机会。 看着视线之内的五具尸体,叶凡和张露不怕浪费子弹迅速的补枪。 这话也是大实话,城外的两万齐军就是来帮姬觅稳定局势的,只要曲阜城内出了事情,他们便会立即开拔平乱。 叶随云将两瓶药全留给了鲍穆侠,说道:“我不住在江津村,不需要这些。鲍大叔你们身处此地,这药当然是越多越好。”鲍穆侠等村里的人都对叶随云感激不已。 不过还不知道天罗军团这次带队的是谁,刚才张一凡虽然发现了天罗军团的人,却没看到他们带队的是谁。 锦枫愕然,楚芸怜笑得有些决然,眼神清冷,他觉得他看不透她,什么时候开始,他一点都看不懂她了,或者,他从未了解过她,不曾看透过她一丝一毫。 黑色盾牌后面便是一道冰墙,在巨大的彩色泡泡飘近冰墙二十米内后,速度很明显的慢了下来,它离冰墙越近,速度变的越慢,看来冰墙的冰冻效果对它还是能起作用的。 第449章:同为天父之子的分上(加更!求订阅!求月票!) 常年在安庆外城走动的那些粮商盐贩,基本上都是满清的眼线耳目,这件事情石达开是知道的。 石达开开放安庆外城容留各地商贾交易也是为了安庆军民的基本生活所需不得已为之,故一直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打下合肥,短期之内他便再无物资短缺之忧扰。 武昌方面物资充裕,如果北殿这一战能顺利打 “好!我等你!”了定了祖玛之家对于龙使的诱惑,断臂旅行者一点也不担心龙使不答应自己的请求。 “打肯定要打,但是我还没有想好怎么打,等等吧!”李嚣见周遥不说话,抿抿嘴角说道。其实要说李嚣没有想好那当然是假的,这么多年过去了,斗智斗勇早就老练无比。他不是没有想好,而是他感觉周遥没有想好。 老者头戴毡帽,裹着毡子,长须鬓发皆已斑白,脸上刀刻般的皱纹将年龄完全显露,少者却是白衣锦服,俊雅而不失华贵,俊美的容颜上隐隐透出三分柔美来,不是唐梦唐大人又会是何人? 三天后的黄昏时分,晚霞初上,乌口城城内城外炊烟袅袅,不绝如缕,此时有几十匹骏马从远处疾驰而来,最后喝停在壮观宏伟的镇南王府府邸前,是萧昊天和他二十几随从归来。 是黛晓,她已经走出了屋子,朝自己走来,面带着的笑容像盛开的红梅般娇艳。 西门显楚的视线转移到了那间屋内,当年荣妃就是被逼在了苏染画所站的墙角,最终由于惊恐加上体力不支,身子晃动之间,便被狗撕咬到了。 “换着穿呗!我恨不得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翻新。”冷少辰说着,就拿着这些衣服跑去柜台结账。 想起已经一周没有去见妈妈了,她立刻撑着身子,把给自己画了一个淡淡的妆,掩盖昨晚没休息好的黒眼圈。 她伤心的肝肠寸断。追着穆紫城。忽然感觉唇上一痛。睁开了眼睛。 “我不会见她的,如果我夺不回失去的一切,便是她的儿子已经死了!”乌托道。 灿坤心虚地回答道。生怕宠天戈一生气。真的把自己的脑袋开花。 中年人话音一落,蓦然伸出一只手,向着通道的方向,五指虚抓,仿佛要抓到什么。 靳一川背身过去,的确就是说刚才的那一下就想要将海岬兽给了结掉的说。现在就有点挣扎了。到底是说坚持自己的底线还是说真的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深深的叹了一口,这背身过去的意思已经是很明显了。 御象不是说了什么感知能力嘛,恒仏也是听得真真的。但是现在这家伙把鼻子给举得高高的又是几个意思呢?这是让沙子流进去?这就有点意思了。恒仏看着当然是不爽的,这一手嗒过去了。 张梦露还想当什么事都没有娇滴滴的卖几句嗲,那两个保安却没给她这个机会,直接将她拖了出去。 会所是高级会所,需要出示身份才能进入。但苏睿白和易冉跟在那大汉的身后却并未受到阻拦。反而来往的侍应生都是毕恭毕敬的。 “你这屋除了香竹和陈姑姑是皇上的人,其她的不要信,里面有太后的人,我屋里就查出了两。”夏兰馨转眼一瞧,压低声音道。 漂亮的回击,既然什么事都是你儿子在做主,你不如就退位让贤好了,这样还可以安安心心的修炼。 “可能是捉妖师的血液触碰到要的灵力了,所以就变成那个样子了,幽然祭司仔细想想起因,绝对不是因为和要在一起的原因,当初他们沒來之前,千溯和舒婷接触那那么多次都沒事。 恒仏真的是无语了,怎么就加上我们两个字呢?很明显是人面虎自己懒散而已,这还挖了不少的好货都装进自己的袋子里面。完全是将任务给忘记的一干二净了。 获许应该还有其他的方法把,不一定全部需要装备,有可能需要其他的东西,就是不知道要什么。 清寒散人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右手一按卡簧,把长剑拔了出来。 除了守城的士兵还配是有刀枪以外,其它在街上巡逻的士兵手中都没了刀枪,只是人手提了根棍子,而且见了市民还礼让三分,显得十分客气,那样子有点像是少林寺维持秩序的和尚。 “那么玛苏娅公主说的我们这个星球不是由智慧创造的,难道而是由蛮力创造的吗?”胡艳忙问道。 “对,我召唤一下试试”想到这里俞阳沒了担心,她就又继续念起召唤大象的咒语來。 还有就是现在‘雪月’领地的保护效果已经沒有了,完全会受到怪物,npc,玩家的袭击,只不过现在还沒有正式出现而已。 “大哥,我和夭夭来给你换药。”陆翔之笑着说道,示意叶蓁一起过去。 崔氏见她坐不住,又想到她刚出了这样的事,不想在人前晃悠也是有的,就和敏太妃说了,要了个可靠熟悉的宫人宁致送她过去。 如果真的要比较的话,她对胡氏的感情比较深点,而对陈老头,只能说是名义上的爷爷,哭的伤心,有些难,但总有一些感叹。 突如其来的袭击,前来的二十余三卫士卒,已经被打的懵了,再是精锐,他们这些人毕竟只有极少数才见识过鲜血,哪里见过这样残酷的画面?只见地上凌乱散落着十三具尸体,一道道血痕映着星光闪烁,骇人异常。 第450章:水泥 彭刚凝思片刻说道:“水师主力不日即将在江西作战,会同陆师攻打湖口、占领九江至安庆之间的大型长江沙洲,护航之事确需另寻他法。 这样,你即刻去问问华昌商行大班金能亨,问问他们华昌商行可有富余的熟练水手和可靠的武装商船。 若有,便让他们挂着美利坚的花旗,承运这批物资。可以运的慢一点,但务必确保 眼见得虞姬和两大工作室的人开始倒下,青鸟飞鱼深深地咽了口唾沫。 等david接过了卡,何凡立马就操作手机给那张卡里面转了五十万。 球刚刚踢出去,雷鹏立马能够感受到了不对劲,他看着球飞出去的方向很明显,这球会被他传到对方的球门那边去,至于传到哪,他心里一点也没底。 巴特队长扭了扭脖子,双手交叉地拔出禁魔钢刀,目光非常嗜血地盯住林洛。 首先英雄军团短时期,甚至长时期都不会来弗雷尔卓德,而萨满祭司是不可能离开这个地区的,这意味着可以动用的人力资源比如格安,他根本用不上。 在正前方连星星都没有,虽然二维碎片没有厚度,但奇怪的是它却把面前的星光都遮挡住了。 秦风初开始听到黑色玄蛇的传音,脑子的第一反应就是这家伙疯了。 吴铮汇报道:“两个中微子信号发射器也都烧了,不过对方在时间上计算得很到位。 秦风五感封闭,对外物一切不知,只是沐浴在充盈的灵力中,身体里的杂质也在逐渐地消散。 随着雷鹏名气的提升,这几天也发生了很多人前来找他索要合影签名的球迷,这倒是令雷鹏感觉到很新鲜,他也乐得一一答应了球迷们的要求。 没有信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这是王诺希望发生、觉得会发生的事情。 这说辞太官方了,程天佑无奈,一直到他离开她家,也没能让她改变离开娱乐圈的心思。 一阵冰凉的触感侵袭在花璇玑的手腕上,感觉好似有温热的指尖在断开的手腕上来回抚摸,疼痛顿时减少了七八分。 见落雁这么说,龙天心里一惊,这个阵法里面的规则是由她来控制的? 所有的人心里都是期望着,要是龙天的这个世界能够永远的存在的话那该有多好。那样的话,他们也就不用在被那个魔王威胁了。 薛蓝的一声惊叹可把刘东华给吓住了,双手敲打着墙壁,半天没听到薛蓝的反应。刘东华把双手伸进衣服里,又拿出来,往裤子里摸,摸出个黑不溜秋的东西,让人联想到污垢,济公的仙丹。 不过,他们神识一顿之后便离开了。毕竟张天养从表面看来不过是入‘门’级别的植物元素魔法。而李之白他们又看不透,张未央和张破军二人虽是君级,但是对于老牌世家来说,并不足为俱。 程天佑跟简宁信誓旦旦地保证要为她引见他的好朋友,相比而言,简宁对程天佑的信任比傅天泽和顾景臣都要多得多,她想要救自己的妈妈,便拐弯抹角地企图寻找到合适的精神科医生。 琳姨听说她要相亲,专门派人送来了时兴的衣料,找来林师傅给纪曼柔做了几身旗袍,又送了她许多首饰。她们俩说什么,我没意思参与,便去露台,可没想到,琳姨竟然上露台来找我。 现在,傅天泽又想用一束玫瑰来收买她的心,呵呵,未免想得太容易了点吧?他以为拙劣的伎俩可以重复无休止地使用,她却绝不会在同样的地方栽倒两次。 一切准备就绪,薛鈅松开蛟鳄王,然后闪身钻进了中子星内部,开始通过眼睛来监察眼炎龙星要发生的事情。 见到来的人是一个闻所未闻的生面孔,而城主卢修斯则亦步亦趋地紧跟其后,一时间便爆发出了沸腾。 出口刚刚出现,一道道刺眼的光团猛地激射而出,涌入合金牢笼之中,薛鈅连忙将出口关闭,阻止了光球的继续涌出。 马迪堡上半时不知所错的战术绝不是渣叔的安排,先生虽然是个谨慎的人,但从不缺乏冒险和勇气。马迪堡球员整体还是太年轻,他们在凝重的欧冠赛场上打不出渣叔的赛前布置,他们不缺乏勇敢,却不知道勇敢的方向。 但这世界在万千年的兴衰转变中,他的实力也在神秘世家领地的空间束缚中慢慢地给衰退了下去。 欧洲北部是北欧神系的领地,他们不知用什么方法禁锢了人类的力量,让人类回到了以前普通人的时候,然后,北欧神灵放出北海巨妖。 在帝释天诡异的笑声中,这来自天门的三人脚下便升起了一阵烟雾,待到散去之时,三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不管昼在晓中意欲何为,总之他的实力已经让下面的几人有些无从下手。 亲一下不知道会是什么待遇,刘安有些心虚,只好咳嗽两声,平复一下心境。 黑龙瞪大了眼睛,他显然没有想到夏天会这么不“顾全大局”!黑龙还要继续开口,可是他却是被刘海啪啪两个打耳光就打的荤素找不到北了。 第451章:是时候把大冶的矿给收上来了(加更!求订阅!求月票!) 彭刚将三份实验指导递给梁广源、容海舟、唐启新三人,说道:“梁广源由你带着他们总领实验,原料特性、配比、细度、温度、冷却、研磨……每一步都可能影响成败。我要你们像做习题一样,系统尝试,仔细记录,比较分析。不要怕失败,每一次失败都要弄清原因。 需要什么原料直接找矿务局要,矿务局务必鼎力配合提供。你 然后再一查两人的动向,很容易就发现了光头男子的尸体,也发现了顾南残留下来的恐怖气息。 终究,距离茅山论道的日子渐渐近了,沈凤歌要出发赶往茅山。沈天仙自然安排了一辆直升飞机,要将自己儿子兴师动众的送到茅山。这件事,被沈凤歌否了,他不适应高空,更乐意步行,若是远路便坐火车。 一挥手,将李初一给他的那块玉简抛给叶之尘,百劫道人微微示意。 说完,林云正准备转身,也就在这时,这头八阶妖兽挣扎着站起身体,擦拭了一下嘴角还残留的血迹,看向林云,满脸阴沉的说道。 没有阻拦的剑气一扫而过,除了威力十足外,没有任何变化,连轨迹的移动都没有,就那么直直的过去了。 这法阵无法移动,而且只能用于一时,秦璇姬本以为不可能派上用场。 队伍中不少人恰好见过当日他和邪风的比试,起初有不少人对他有偏见,但每次遇到魔修时总能提出一些让众人能够暂时躲过魔‘门’追杀的建议,久而久之众人也放下了偏见,甚至隐约间对其还有一些佩服之意。 缓步走进功劳堂,看着宽广的大殿,工整的被分成了好几个区域。 道士越想越深,越深越恐,他忽然发现三界历史上很多的人界妖孽极有可能都与道尊脱不开关系。 不过,无暇宫弟子的实力普遍偏弱,以他们的实力,是无法穿越空间通道的,而且,要将这么多人利用空间通道转移,青意也根本办不到。 我念叨着这句口诀,怎么也想不出有什么特别,这比前几句口诀还要生涩难懂。 月剑仙沉默着,听着牧野的话,眼眸罕见的出现了几分伤感的情绪。 倒是开门的二姨穿了一身米黄色的紧身衣服,样子很端庄,她主动让出了刚才离开的位置,坐在了龅牙四姨的身边,两指夹着香烟抽了起来,吞吐着无边的寂寞。 办公室内,李轻月正在认真地看着面前的电脑,眉头微微的皱起,似乎碰到了难题。听到推门声,她抬起头,当看到进来的是向罡天时,李轻月的脸上立时露也明亮而迷人的笑容,起身相迎。 典风那边不但人数占据劣势,并且典风似乎还受了重伤,不然怎么会咳血?这样看来,这还真是击杀典风的好时机,两人虽是互相看不惯,但还是相互递了个狠厉的眼色。 门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就是不给范大龙开门,气的范大龙,跳起来用脚把门狠狠的踹开了。 服务员本来就有点蒙,听见我这句话的时候,脸色直接变得难看的吓人。 将角色交给了系统去控制,击杀了不到一万的玩家之后同天便被击杀掉了。 同时众人也都在纷纷猜测单辰的背景身份,对方看来也不过二十之齡,竟然拥有如此身家?八百多万挥出都不带眨眼的。 随着一阵沉闷的碰撞声音响起,老头手里拿着的一把匕首无力的落在了地上。 这样的巧合。靳老爷子的惊讶不过一瞬,便转移到靳夜最后的话来。 贺玉立从边上点了点头“是,磊哥”接着,他自己转身就离开了。 现在,韩忆的想法也是有所改变了。从最初不愿意让唐帅和白家为敌,到现在,希望唐帅除掉白家。毕竟现在已经沒有别的办法了,只有除掉了白家,这件事才会结束。 慕橙亲自将他们带到早就准备好的套房里,临走时说明天早上再来接他们。飞了一天,大家都有些累了,晚饭就让厨房的人将吃的送到住的地方来就好。 木言的眼泪滴落在林一鸣的肩头,她知道,她的等待,已经‘花’开。所有的煎熬,都变成了最香醇的味道。 这一下张铭峰躲不了了,只能往边上轻轻挪动身体,就这一蹭,匕首直接扎进了他心口上面的位置,匕首很锋利,扎进去之后,宝哥接着就要把匕首拔出來,张铭峰顺势双手就抓住了宝哥的手腕,他咬着牙,表情非常的愤怒。 王大伟在县政府担任办公室主任的时候,仗着是芶意志的亲信,也狐假虎威,陆陆续续收受了不少贿赂。加起来大约有三十来万。 郑吒下意识的看了一下周围的情形,的确如同萧宏律说的那样,看起来威震大帝一方大势已去,若不是天空中的紫色光芒依旧压制着等离子能量,说战争胜利也未尝不可。 秋秋虽然不太懂这个,可是既然拾儿这样说,那这东西肯定是有来历的,十分紧要,拾儿才会破天荒说这么多话。 已经活了好几百年的前辈真人,还会因为旧日的同门情谊这样动容。 推开车门,这东西竟然还一直向车门反复扑来,倒是有一种不撞南墙不死心的样子。 那叫阿狼的男队员便走出帐篷,在昏暗的灯光之下盯着冒险者协会所在方向,关注着那边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面的突如其来的变故,戴莉已经不知所措,吓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而在所有人都以为拉鲁拉丝的偷袭会失败的时候,只见原本应该出现在火暴猴身后位置的拉鲁拉丝,居然在之前的位置再次出现。 “反正师父每天都会出现在我梦中,你不信就算了,哼!”宋喜宝故意生气地扭过头。 要知道天启学院可是校规森严,除了休假的日子,学员们一律不允许私自外出。 匕首几乎贴着胸口刺了过去,由于惯性的缘故,蛋哥身体出现在柳白面前。 汤鼎汇报父亲后便匆匆离去,而午门外气氛仍然是十分紧张,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朱桐。 “既然你那么想跟着我,就跟着我回去基地吧,不过去了基地,就要干活,我可不会养着你。”林正道。 第452章:彭刚可以,我们也可以 阿礼国急切地坐下,在包令面前,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爵士,您素来崇尚笃信自由贸易,一直想打开更广阔的中国内地市场进行自由贸易,眼下鞑靼人的政权动荡不安,形势对我们极为有利。 鞑靼政府的兵力几乎全部被太平军牵制在长江流域和中原地区,北方沿海防务空虚得惊人。天津、大沽一带的炮台年久失修,守军 微微沉吟一下,林东也懒得去猜了,反正知道只要有80点信赖值就能将其纳入势力范围,今后注意努力刷信赖就是,这种东西没必要深究。 “周兄弟,到底怎么回事,我怎么感觉你好像很怕刚才那些人?”王猛虽然头脑比较简单,但并不是傻子,他神经再怎么大条,也能感觉出来周辰变成这样,是因为刚才那对人马。 九华叶璇双坚信,只要到了凤首城附近,那个臻国国君听到消息一定会派人前来查看,到时候自己就安全了。 八长老缓缓的舒了一口气。从地上爬起來。然后。他的口中喷出一口黑红色的淤血。 老夫人又嘱咐她去看看五姑娘薛东蓉,顺便把她下午寻出来的补药带过去。 但仲乾腿一走空,身子一拧。前面左手护胸夹肋,后面右手就轮拳沉臂劈头砸了下来。 很显然,这位白发男子,也是一位神灵,一位比林霄更强大的神灵。 从前陶姨娘对她们院子里的人不好不坏,对盛乐芸也算温和可亲。自从大奶奶进门后,陶姨娘好似对戴妈妈一时间就亲热起来。 顿时大殿之内又开始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虽然眼下魔族距离玉虚宗还有些距离,但是目前以魔族的实力,迟早会攻过来的。 假如大家真的抛弃了我,你们会把我扔在可燃垃圾里呢,还是不可燃垃圾里呢? 从门外走进来的男子五官平凡,留着一把八字胡,实在看不出哪里是像沈异。 只是淑妃许锦瑟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眼眸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蓁以前的确是有这样想的,但如今已经不行了,元国的大臣是不会答应的。 玉虚宫的器坊,不对外出售飞行灵器,只有得到师门允许离山的弟子,才会下发飞行灵器。 东桌的菜式一向最受弟子们欢迎,因为这些菜一般出自师傅之手,水准很高,还在试吃阶段,分量又足。 所以,就算她再怎么无奈自己的戒灵没用,也不可能把它丢掉,因为这本身就是不可能办得到的问题。 沐毅在一旁没有说话,他只是淡淡的看着秦乐,他知道秦乐恨自己,想要置自己于死地,所以有这种做法他一点都不奇怪,相反,他若是不做的话那真的会让自己奇怪了。 林战微微摇摇头,他不是傻子,现在如果他还不知道对方是冲着他们来那么就是傻子了,当初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他知道自己不会有后援的,同时从步凡这边也证实了。 在她还没接近步凡,步凡就飞起一脚,最起码有二百斤重的身体就被步凡踹的飞了出去,砸在走廊的墙壁上后趴在地上哼哼唧唧两声,旋即趴在地上开始撒泼,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嚎叫着。 他的目光在房间中扫过,确定这房中再无旁人之后,他这才阴沉着一张脸从房中走了出去。 “公主来这里是为了看孟州的笑话吗?”徐孟州的话嘲讽了不少。 第453章:法军法将(加更!求订阅!求月票!) 莱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可是父亲,这不符合外交惯例。即使是敌对国家,外交渠道也应该是畅通的。” “这就是问题所在,我的孩子。”包令站起身,再次走到窗前。 “年轻的鞑靼皇帝登基以来,我们本以为这位年轻的皇帝或许与他固执的父亲一样,会有些改变,毕竟他是更有朝气的年轻人。 只是很遗憾,我 除了青莲,大伙的脸都一下子黑了:这是个专门蹭吃蹭喝的二流子,村里的闻香道。 魏侯虽一直没有放弃常州,百姓们很感激他,但这件事跟那魏侯斩杀了司徒大将军全家,是两回事。 唐玄将买来的速食面包片放入烤面包机之中加热,这速食面包片其实就是汉堡包的面包,只是凉了而已。 忽然,她心中担忧不已,宣莹和云虎哥没有兵器,他们要如何安全离开太尉府。 太后已经醒来,她此刻感到怒火攻心,宣莹竟敢烧毁手谕,差点要了自己的命,今后自己再也无护身符。 相比之下,慕容惜泠的射击天赋就要差一些,到现在为止已经有了两三个时辰,众人已经学会了七成。 而咸阳城中,此刻大秦的铁鹰锐士虽然锋芒正盛,但是大部分也都是普通修行者,更不要提那城池之中的普通民众了。 毕竟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唐玄已经算是一个情场老司机了,他怎么可能看不出爱露莎已经放心暗许了? 但对方是妖,夜间行动经验丰富,自己又不善于飞檐走壁,去了恐怕也很难跟上对方的步伐。 父母接连死于实验,眼看着就连妹妹也要被实验,于是,他挺身而出,让那些人先来搞他。 “诸位,且听我一言!”眼看着众人眼中明显的怀疑和不信任,许攸神色肃穆的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萧羽音就这么一步步感叹的走到湖边的院落里,没有任何的阻隔,只在两边种了一些看起来不甚起眼的树,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这个想法顿时让不少人眼前一亮,心道不愧是副市长,眼界就非常人可比。 “些许不可朝朝暮暮,但求如今倾我之情,爱她今日。他日,分开,奈何缘浅,可又奈何情深??!!!”他自知他们可能无法长久,可能无法熬过自己家族那关,可能他日他们还是得分开,可他们还有回忆在。 接下来,这个知名运动员到比赛里努力拼搏,越过第一轮、第二轮,一直到决赛里努力击败对手。 “那是自然,大人说的。地族的子弟都可以靠着自身的价值来获得积分。这积分相当于货币,可以获取任何东西,甚至是信仰之力。不过这信仰之力如此贵重,自然积分也需要很多。”夫人笑着说道。 她打开天眼仔细一看,竟是百里长风,他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只是如画的眉目充满了忧郁伤感,合欢觉得那个白影很寂寞。 不是一家人吗?要是故意地疏远,似乎不太好呢,安若疑惑地问着,心头的好奇心再次被提起来了。 她竟然没有选择过来看看,这究竟是有多么大的信心在想着自己一起死去了这件事情呢?安若微微地眯起了双眼看着这个身影,一直看着她走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然后就是很自然地坐下去了,根本就是没把视线放在这里。 唇上似乎还有余热。云衣魂不守舍不知所云地和青蘅攀谈,脑中犹残留着刚才那个吻的味道。关于那个迷乱的吻,云衣虽觉尴尬,却不反感,意外地竟还隐隐有丝甜意和羞涩。 第454章:湘赣之别 “刚才英国港督包令爵士和阿礼国领事来访。”特罗·默然小嘬了一口红酒,缓缓道。 “他们提议英法联合行动,趁鞑靼政府北方防务空虚,前往大沽口和天津向鞑靼政府施加压力,迫使其开放更多口岸和北方市场。” 夏尔闻言眉头微挑:“我们参与吗?” “是的。”特罗·默然点头。 “我会配合辅助他 “我母亲也有类似的症状,镇子里面的祭司也让人把我家圈了起来……”胡媚儿皱起了眉头,最近镇子里的人都疏远他们一家人,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男子看上去应该三十岁左右,身材魁梧,眉角有道刀疤,看上去很是凶悍。 可是,允儿实在是太过于在乎徐贤。徐贤是她的好姐妹,自己和秦明之间出事她一直奔走两边为了自己做了很多,甚至于自己在被秦明侵犯之后还能想到她,这样的姐妹怎么能不让允儿觉得心疼。 燕飞看着姑娘朝里面房间跑去的背影,心里挺遗憾的:怎么不继续让我尝尝‘冰凉冰凉’的滋味了呢? 从刘博岩辞职的那一刻起,那就表示辉煌装饰虽然还占着南京前十的装修公司,但其实已经是名不符实了,而且自从刘博岩辞职后,他们公司的老板郑凡怎么都看不顺眼他。 参赛人员需要预先注册帐号,原ss公司活动帐号可通用,成年人注册需要用身份证证号。 羞这种情绪,对尹枫不过是多余的,不过片刻,便收拾好了这种情绪,当真扶起郑曦帮她宽衣解带起来。 南宫家,一个很强盛的家族,家族以刀客为主,而断魂刀,名为南宫断魂,因为出生的时候他引起了家族的断魂刀的青睐,就被当时的家主,也就是断魂刀的爷爷赐名南宫断魂,外号断魂刀。 一头巨猿、两条大蛇,一只老鼠,十二生肖自己都凑齐三个了,再说鱼人们一个个比人类的力量强十倍都跟畜生是的,不想将自己的海贼团变成动物园。 啪……陈宇一巴掌将王虎给甩飞,他两百斤的体重如同一个庞然大物一般,扑通一声倒在一边,半边牙齿噗的一声喷了出来。 他脸上的皮肉在流出血迹后,一层薄薄的皮,从伤口附近翻了出来。 姚大宝的爷爷奶奶死了,让谶灵去带话,那不就是让谶灵去死吗?这个愿望自然能成,于是谶灵消失了。 要不是因为金龙皇朝,况家人又怎么可能进得了升龙宗,若况明真的想对云泽出手,升龙宗对付况明,金龙皇朝也不会说什么。 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就算再有钱的人家,时间久了,情也会淡。 她心里清楚,明锐的收入和她们不一样,和丁思月男朋友的收入也不一样。 狄教官表情有些不自然,他盯着甘梅伸出过来的手看了看,表情有些迟疑,但到底还是握住了她的手。 “妈你先别着急,有什么事情慢慢说就是。”赵安按下1楼的电梯按键,淡定的说道。 周四一大早,上海总部的调查人员到杭城分公司,对明锐展开调查。 四千万怎么花我没个计划,关键是没这方面的经验,总不能全都瞎折腾光吧? 二胖表情未变,下意识的看了一脸着急的两位学长,随即就感觉腰间的软肉被人狠狠的掐了一下。 所有的一切明明都是在他的控制范围之内,可为什么总觉得有些东西似乎是在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慢慢偏离。 第455章:接着奏乐接着舞 九江府之瑞昌、德化二县去年年初便已通了电报。 李奇、侯继用、陈阿氿等人在收到彭刚的电报后,迅速下达了各部停止休整,准备作战的命令。 参战的各支部队如同汉阳兵工厂里的机器一般,有条不紊地运转了起来。 北殿水陆两军迅速完成最后的整备,战船密泊德化城码头附近的江湾。 步水骑炮各营在 环看了一下四周,除了一张桌子就只剩下一张椅子了,连个窗户都没有,空荡荡的显得好凄凉的感觉。 瞧见阎振被陈洛一膝盖顶飞出去,白须老者心下不由一沉,方才他首先发动攻击,陈桓随后出手,最后阎振使用灵宝偷袭,这般配合,虽说不是天衣无缝,但也算调理有据。 什么,这就是他的能力——重力?杭一在一股巨大引力的拉扯下,已经趴在了地上。现在才知道他的能力,已经晚了。 外头红拂轻轻的说了一句话,只是,话才说到一半,她忽然静止了下来。 还有那个臭丫头。故意跑回来救他,把他逼进了墙角,逼着他娶她!现在变成了一个大难题。他继续杀她,不合适,畜生都不能这么干。冰释前嫌得娶她,他也不乐意。而与她退婚分手,总觉得心不甘,心里窝着无名火。 紫色火舌宛如一条巨龙,冲天而起,高温炙热,焚毁一切,朝着停足在半空的人类吞噬而去。 看着那全欧式的别墅,前面那偌大显眼的露天游泳池,微微的轻叹着。 上面打的火爆无比,下面却是落针可闻,青水注意到牛家那边,看到那边都是很紧张,但有些人脸上很轻松,似乎并不是很在意牛魔子的胜败。 “我去看看。”雷傲举着火把,走进其中一个‘洞’,飞到两米多高的地方,正好面对‘洞’口。他把火把伸进去一些,又把头探进去察看。 飞行:火鸟独有的飞行能力,耐力和速度无与伦比,是所有飞行类妖兽中顶尖一列,可以长时间高速的飞行。 到了之后,扶苏没有任何的停留,只不过是简单的和蒙恬叙叙旧,之后就抓紧时间了解起了塞琉这个地方。 酒店离片场很近,也就几分钟车程,乔厉爵往返回来温凉还没有洗完。 看着奥丁激动的表情,李亚不由有些唏嘘,奥丁一生纵横九界,所向披靡,唯独爱妻是他最大的软肋。 倒不是他出了问题,而是他妈妈出了问题,从他妈妈表现和说话的语气像个乖宝宝似的,就可以看出来,所以在心里面虽然有十万个为什么,可是眼前这个活还得要接下来。 温凉这句话还没说完,乔厉爵突然伸手打翻了姜汤,滚烫的汤汁洒落在温凉的手上,汤碗砸在地上,剩下的汤汁贱了温凉一脚。 太平没恼,也没怨,半蹲下身体,丢了手帕给她,却笑了笑,笑声很响很长,一直回荡在屋内上空处,她在心底默默说,连侍婢都知道怜惜自己了,薛绍这座冰山也该融化了吧? 他现在对沈清如的医术突然抱了很大的信心,能把自己的病情说得这么清楚明白,相信也能治好自己这个老毛病。 你是天阳门的弟子,若是你当上家主,天罡门、杀道门、五行门、幽冥门,必然以为我们黄家投靠了天阳门,我们整个黄家都会处于风口浪尖上,甚至有灭门之灾。 第456章:降有降的门道 北殿水师的第一轮威慑炮击刚刚炸响,更大溃败便发生了,炮台上的清军守军,竟在炮弹轰鸣声中,如同受惊的鸟雀般,轰然炸营。 原本就战意全无、纯粹是被驱赶上炮台做样子的大部分绿营兵和贞字营赣勇,听到那震耳欲聋的炮声,看到江面上黑压压的炮舰和森然的炮口,最后一丝侥幸心理也荡然无存。 整个石钟山阵地 很显然张天的出场已经是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此刻显然是被对方锁定了一击,但这看似闪亮的光柱其实并不是光,所以并不会达到光的速度,若是光速那张天自然是闪躲不开的。 九塔妖塔上已立着无心道人等人,无心道人等人看着妖塔第一层,走近看来,妖塔更加巨大,尤如巨山。九层妖塔每一层都是开了一些门窗,只是从门窗中看去却只有深深的黑暗以及感受到让人胆寒的阴森气息。 龙剑飞也很明白,这是自己想要的效果,同时也是狄拉恩录想要的。二人只是心照不宣罢了,在说笑声中众人上了楼。 琅啸月朝着慕容倾冉那边挪了挪,让自己离着她更近些,而慕容倾冉再往后挪,就出去了,会被人发现,所以,只好强忍着。 “哪里都有一些败类,他们不思进取,恃强凌弱并以此为乐。”姜怀仁出现豹哥等人面前,看着眼前三人,一人脸上纹着一头黑豹,有三十五岁的样子,其他两人约莫二十三岁,打扮的不伦不类,散发着败类的气息。 公孙霸数月前还有几分雄霸天下的气概,此时当着众人之面被骂了一句,面色瞬间变得甚是难看,可他仍不上前应战,也不怕人取笑于他。 陆晨曦不是没被人追求过,正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平常尽量装的高冷点,多数人见到她这幅样子也就望而却步了。 看着一脸寒霜地离去的苏冬梅,叶修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丝茫然的神色,这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突然之间好像变得这么愤怒的样子? “好了,别苦着一张脸了,放你几天假,回去好好歇歇。”肖扬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 “有问题吗?”似乎是感觉到西南的速度慢了下来,顔少难得的问了一声。 灵力等级的修炼只是基础,对灵力的运用才是重点。所以,四氏学院,初级班在讲授完毕理论知识之后,切实掌握灵力修炼方法之后就可以升入中级班,开始有选择性的学习自己的实用技能。 在每一个八大上古家族当中,都有着一件绝大的杀器,可以灭杀一切,绝不留活口,寸草不生。 颜渊心脏猛然一收缩。一种莫名的恐慌一闪而过,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他忽略了。 “哟,今天居然有人。”司机惊讶的看看三人,然后走到位置上,发动车子。 紧接着,卸下强势假面的江城策身体一软,靠墙滑坐在了医院冰凉的地砖上,双手抱头失声痛哭。 然而,无论暮颜怎么说道,人家古辰和暮雪今天可是铁了心的玩儿到底,一盏茶的时间仍然不见他们出来。 果不其然,当天晌午之前,南宫绝便在总裁办公室召见了自己的这三个儿子,嫡子南宫寒和南宫羽,还有庶子江城策。 巨鸟,恐鳄,巨翅鹏鸟……每一只妖兽丢在地上,都会让广场地动山摇。 他们刚刚赶到城‘门’口,便发现城‘门’两侧,都是南阳城的父老,这些父老们看到他们跑来,一个个狂呼着,呐喊着。 第457章:连破湖口、彭泽(加更!求订阅!求月票!) 山下,水师步勇第一营营长朱庆灯正指挥部队清剿零星残敌,向主峰推进。 山上突然传来的一阵零星铳炮响引起了他的注意。 冲在最前面的尖兵部队见主峰炮台上的清军骤然开火还击连忙缩了回来。 庆幸的是炮台上的清军打的是劈山炮,并不是数千斤的岸防炮,威力有限,准头欠佳,没造成什么人员伤亡。 “万年前的那场惊世兽潮,难道最终的战场,是在这个惊马古道!”剑修莫奇一手捂着自己的胸口,似乎被上方那两个大修士对战之时的余威扫到,胸口之中,有大团大团的元气泄漏。 明沫妍一愣,随即抬头,喝一大口到自己的口中,一点也没犹豫的贴了上去,一点点的从自己口中慢慢的渡到他的嘴里,让他一点一点的慢慢吸允,这样反复的喂了三次。 如此的实力,实力竟然如此,就算没有修到神玄,那至少也在金丹境五重的中后期。 伸手,铭天解下了昭克左手上那串他妻子为他制作,被他视若珍宝红绳玉佛,带在了自己的手上。 醉仙酒居走的是高端路线,今日能够免费进店品尝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慕容彻最是没心没肺,开口就到:“我们在讨论你是上了脑子还是情窦初开……”花还么有说完,嘴巴就被三双大手给捂住了。 只见说完这番话,倪算求还不忘做了一个比划,在黑脸光头大汉面前,做了一个爆竹即将飞天的手势。 “轰隆隆!”他话音刚落,身后的三十万大军,便如饿狼一般,大吼一声杀之后,全军席卷而出,景象震撼人心。 “别慌,我们先退回宽阔的地方。然后弄清对方的人数,再做决定。”吕布很平静。 如今,宇化兰要远行,一路上也不知道会遇见什么变故,想来多一件法器防身就多一份安全,所以倪算求就还了回去。 和瓜子商量了一下我们决定先下线吃饭,下午去另一张地图试试,如果再找不到骷髅之心再想办法。 因为只剩余几日时间,就要离开此地。所以洛天很是珍惜这次学习炼器的机会。他回到平西候府,便开始钻研起炼器一道。 林间的话,有理有据……虽然没有什么实质的证据,不过在场的都是聪明人,只要没有找到林间话里面的漏洞,就会选择相信林间的话。 手上传来了温暖踏实的触感,凌祈心中一动,缓缓睁开双眼,望向身旁那个在心中早已地位斐然的男子。 七个多亿,还有三十多名的拳手,对卢卡斯来讲,这简直就是白白送给他的。 那两人瑟瑟发抖,担惊受怕的帮董卓穿好龙袍,尽管整个过程只有三分钟,但对她们来说却似乎有三年那么长。 清水城擂台区,收揽了中心区16个擂台的金币之后,我走进了清水城大殿。 龙智和林间开始在黑恶沼泽寻找叛乱军,同时也在寻找黑恶蜘蛛。 学员们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第一次近距离观察一个剧组的拍摄工作,对他们来说,无论什么都觉得很新鲜,要说有什么感想的话,大概也就是劳模赵莉颖和不靠谱杨影这两个对比明显的极端了。 知情的人,根本不敢和他们计较,因为欺负了他们,就会引来一些大人物的报复打压,根本就别想在游戏里面混下去。 第458章:货币 福诚深知马当镇对于皖赣,乃至围剿发逆之全局而言有重要。 他亦清楚马当镇内的石镇常、林启荣所部太平军之善守顽强。 他调集重兵,采取稳扎稳打的坐困战术,就是为了避免强攻,待慢慢耗尽守军粮草士气,再一鼓作气,夺回马当镇,将大股长毛势力彻底逐出江西。 眼看围困渐有成效,马当镇镇内的太平军活 吕影知道此人,此人不是开封人,此人是金陵飞雪刀庄少庄主,年纪轻轻也是早就江湖闻名,前些年他大婚之时,邀请了不少江湖门派,其中便有沉剑山庄,所以吕影知道他。其妻子好像是秦地皇族赢家之人。 瑶姬奇怪饕餮干嘛整这么大的阵仗,只是让它把六公主最喜欢的长发剪一半下去,至于要拆人家府邸么? 就在我们在这里聊天的时候,我们的烤串也上来了,我瞬间拿了一根烤串,就在这里吃了起来,吃的津津有味,我最爱吃的就是烤串了。 空气里弥漫起一种清幽的让人浮想联翩的香气,九洛暗叫这次来了个厉害的角色,连忙收回幻魂龟,凝神屏住了呼吸。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会儿功夫就变成这副鬼样子,好像受到惊吓一般。 洛奇亚被吓了一跳,面对袭来的恐怖寒冰,急忙转动身体,躲过了绝对零度的攻击。 而在这御灵宗的地界上,哪家的启灵能力还能比御灵宗的修士强? 两人在一起二十几年,彼此默契,彼此信任,叶欣也担心自己的怀疑让陆辰感觉到自己对他的不信任,所以犹豫,然而叶欣对陆辰的担心让她不得不问出心中疑问。 可是,古今子镜只能看,却不能深入其中,里面的人不知有人窥探,窥探的人也不能感知到里面的事物,一切都隔着一面镜子呢。 凡人修仙,修道,甚至修魔,无论那一条路都不是容易的事。想要最终飞升,除了天赋好的能连跳几级外,资质一般的除了一步步慢慢修炼别无他法。 不经意间雨果就开动了他的大脑,噼里啪啦的训得佩罗蒂狗血淋头,就跟办公室职场一样一样的,领导随便都能找个错把你训得跟鹌鹑似的。 阿雷斯和梅露可,要到主营地去通知特使构筑壁障,另外也希望能得到更多的辅助或者情报。 出于对枪械的喜爱,李子敬自停车以来一直都是摆弄着那把气枪。他和张昭坐在房车车顶,给他讲解了不少枪械知识。虽然现在军队使用的枪械,大多数都做了改进,但与全球安保联盟的武器比起来还是差远了。 还没等其他人高兴起来,金杯车就砰的一阵巨响,仿佛是受到大力的皮球,横着弹出去一米多,撞到路边的植物上,又弹了回来。 说完,不等伊宝儿回答,林晨便低头,直接吻上了伊宝儿红润的香唇。 要么不造,既然决定了要动工,那就来一个大的,而且超豪华的。 此外,还有诸多神奇的传说生物,也不断曝出有疑似相关的化石或景象出现。 让他感到吃惊的是,原本关键之处的细微漏洞居然有所改动,这让整套飞雪剑法变得无懈可击。 “故意铲断龙脉,破坏别人家祖坟的风水,特别是像江家这种大家族的风水,天道孽力反噬,分分钟能让莫家家破人亡,你认为莫家有这么笨?”张去一反问道。 第459章:根深蒂固(加更!求订阅!求月票!) 王大雷的担忧不无道理,古今中外发行优质的新钱,都曾面临劣币驱逐良币的问题。 彭刚说道:“王知府所虑,乃纯以市场自发而论。我等执掌一方,岂能全然放任?若要新币流通,自然需要有配套的政策。 自今年起,武昌、汉阳两府官衙征收田赋、税金等一切正杂税款,只认收我们武昌铸币局压铸的钱币。满清制钱、前 澹邈到底是涅槃武者,意念只惊怔了片刻,就已清醒。胸中却更是狂涛如澜,波涌不绝。 一行三十名人族、兽族、灵族和鬼族组成的强大王者阵容,一起穿过红色虚空光洞,进入烛龙圣窟。 在这种情况之下,皇太极不得不宣布撤兵,结束了这场持续时间长达二十多天的进攻义勇军的行动。阿敏的自保使得整个行动很是虎头蛇尾,但是这场激战的影响极大。 “白未央,你是想跟我比剑术呢?”冰冷的声音从屋里传来,鱼游的身影飞射而出,何雨潇也是跟在旁边,不善的看着白未央。 后边要说的话戛然而止在唇舌中,顾眉景及时反应过来自己脑残的说了什么,短暂吃惊后就简直恨不能把舌头咬掉了!!! “将军,听说台湾人拥有强大的海军,比之英格兰人还要强大很多,这是不是真的?不是说东方土著都是些没有开化的愚昧野蛮的民族吗?”抬头看了看远处的海平面,弗兰克?里杰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心里感叹一番,陆青峰决定马上离开这里,手里没有星际飞舟,五行还在沉睡,最为关键的是星际坐标图没在手上。 殿门开启的声音惊动了坐在里面的人,原本沉滞的气氛被打破,有新空气注入,驱走了许多灰蒙蒙的阴影。 更多的战械在组装,居然还有几架可移动的投石机,也被东城军搬移到此处。 当脚落到地面,地面都为之震动,开始缓慢地向前走去,每走一步彷佛都需要他花上所有的力气,甚至走了几步他还得休息一下才能继续向前走。 这一天,他再次醒来,看着周身的灵气,虽然都凝聚了一团,但是根本就无法形成实质。 宁辰急退,唤出绿鼎挡招,但闻砰然一声巨响,漫天混沌散离,一抹血花染红绿鼎,凄艳刺目。 直到第六坛开始,成交价格开始渐渐回升,毕竟众人也知道美酒所剩无几,便开始慢慢的提高了价格。 有人在问杨村长怎么了?也有人在问这是杨村长干的吗?杨峰自然无问题倒霉的只是那些命很不好的专家学者被杨村长当饵给牺牲了可惜没钓到大鱼。 “狼王”这道月刃本该打在江枫脸上的,但轩辕承德这一出手,这道月刃立刻打在了轩辕承德的身上。 可惜,这一剑还是理解得不够,要不然,也不会给兰心儿反应时间来防御了。 此时,朝廷关于市舶司的选址还没有发布,而卢宗保之前的计划明明是选定豫章作为切入点的,但此时却说要去扬州,倒让王冼有些疑惑。 同时,古佛子再度现身,却被林寻捆缚镇压的消息,也是随之扩散而开。 酒家掂量了一下这块碎银子道:“不好意思!一钱银子只够买一碗酒!”蒋清风顿时有些尴尬。 了解这些后,林寻和阿胡对视一眼,略一商议便决定,继续前行。 水牛村什么时候有过这场面,一时间一传十十传百,大家伙都跑出来看热闹。 第460章:江西反扑 没了湖口、彭泽这个出口,东西南三面环山,地形相对封闭的江西已然成了一个孤立的地理单元。 眼下清廷江西当局所面临的局势已经很不乐观。 西面的湖南已为北殿全据,南面的广东忙着应付越来越活跃的广东天地会反清武装,东面的这个兵家不争之地近来倒是没有什么大战事。 可江西和福建之间往来不便,两 酒足饭饱,理查德起身去柜台买单。因为和餐厅老板娘也算熟悉的街坊了,所以他掏出钞票递给老板后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简单地寒暄几句拉起了家常。 老王被她突然来的脾气给愣住了,不过他也不跟她计较,摸着口袋的烟盒,又拿出了一支烟。 黄沙又开始弥漫,所有人不得不的到处找自己的队伍,很多人从左边看到右边,到处看,根本不知道站那里,一晚上的时间人员还没熟悉。 过了不久,雪清影独自走了出来,漫无目的的在山间晃荡,眼神闪烁着丝丝精芒,望向远方。 古兰特拉的火球威力确实强悍,其中一发就足以给予蓝奈重创,像这样漫天卷地的攻势一般人还真接不下来。 他想说其实我不需要你们的帮助,而且其实神奇先生做的并没能直接关掉异生兽的空间场……不过他倒是歪打正着确实帮上了忙。 林瑶姐妹明显被凌夜的举动和话语惊呆了,坏人居然承认自己是坏人了,可哪种被揉的感觉好舒服,从没有人这样揉过她们,她娘也没有。 否则的话,真是面对如此大的困难,天儿甚至可能会根本不通知林肖等人,很有可能会悄无声息的自己去跟修罗殿的人对抗。 “在这异域的圣堂之内,各位来到这里,无疑是为了两样东西。我不会做浪费时间的举措。所以……在诸位能够表明自己的身份之后我们将立即进入拍卖阶段。”红衣主教威严地看向下方。 “直郡王福晋,刚才的事儿,是礼亲王福晋有些没了规矩,请您饶了她这一遭,在关外,他就有些碎嘴的。”豫郡王福晋赶紧说道。 风陌雪突然觉得电梯一震,他们都觉得电梯好像往下迅速掉下去一样。律旭阳赶紧将风陌雪抱在自己的怀里。 上官青云浑浊的双眼爆射出一道寒光,让得萧若依和上官昊都是忍不住身体一哆嗦,那眼神何等的冷漠无情,就像是杀生千万的修罗一般,让人从心底生寒。 秦兴海退庭,庭审无法继续下去。凌俐心头有些憋闷,摇着头苦笑起来。 百佑佳走到风陌雪的面前,低着脑袋,有些不好意思看着她说道。 杨路并不知道这件事情,只以为林龙给那些人钱之后就没有事了。 如今,沈心还窝在车里,没有人把沈心抱下来,沈心也没有下来。 “什么打雷了,老师睡觉的声音比打雷还厉害。”安娜委屈的道。 师傅所言,这是一个非常容易迷失方向的沙漠,比一般的沙漠,更危险更可怕的地方。 段子慕唇畔含笑,看了眼在一旁添油加醋的墨上筠,眼底笑意愈发地浓厚。 门窗都紧闭着,抵挡着风雪,导致房间中有些阴暗,唯有桌子上的一盏油灯散发着昏暗的光芒,照亮了坐在桌前的人的脸庞。 而这样的感觉让人有些不舒服。很多人都知道禅师和老鱼是多年的朋友了。费舍尔也许这个夏天从他那里学了不少东西回来。 第461章:一波还未平息,一波又来侵袭(加更!求订阅!求月票!) 以往福诚、尹培立、李孟群、刘于浔等人哪怕是只和石逆所部的长毛交战一两天,或多或少都能抓些活口回来。 福诚总不至于在蔡岭附近和短毛打了整整五天,一个活口,一个短毛的尸体都带不回来吧? 张芾几度怀疑福诚这厮压根没有到过蔡岭。 思及于此,张芾主张应继续施加压力,甚至考虑请旨申饬福诚,另派 其实也不是无人记起,不过是说到先皇的话头,下面一众大臣又开始撕了起来。撕着撕着,就忘了正茬。 当胸衣抛向空中的那一刻,顿时,就有两只野兔,跑了出来,在不断的欢腾跳跃着,显得十分的诱人。 之前说朝廷打算开阜了,下面许多人都有些不情不愿。如今看到这番情形,看来开阜也不是没有好处,瞧瞧人浙江水师多么威风。 我嫉妒我没有你那么好命,可是我知道,这都是改变不了的事实,所有我认了,我认命。 黄昏时分的琥珀色光芒折在梵卓的蓝眸中,混合着奇异而瑰丽的色彩。 “竟然是圣级战技!!超脱天、地、人三级战技!威力最为巨大的圣级战技!!”林晨惊喜万分,心脏不争气地扑扑直跳,内心犹如惊涛拍岸。 叶嘉柔在点名叶楚的时候,还委屈地看向叶楚的方向,话里话外都在指责叶楚。 “眼睛长在我脸上,想看哪里是我的自由。”林晨贱笑一声,一本正经的道。 行李很简单,几套衣服,一个旅行包都塞不满,外加一把吉他,但你奈何得了这臭不要脸的硬是能收拾几套衣服都能收拾得“惊天地泣鬼神”,到处乱晃,生怕你不知道一样,在作死的边缘疯狂试探。 他现在还没有休掉祁可雪,那么祁可雪这辈子就他齐桓的人,不管她走到哪里,都扯不掉这个烙印。 可以说经过这一件事情,其他的破坏神在没什么大事的情况下,是不会轻易招惹第十宇宙了,毕竟一个疯子一样的破坏神,没有哪一个神愿意冒着被全王清除的风险去得罪,何况夏亚展现出来的实力,已然足够威慑他们。 孙悟天非常不雅地一头栽倒在了地上。因为孙悟天跟孙悟空长得特别像的缘故,长大后的孙悟天剪了一头细碎的短发。 所以张定岩虽然看似不动声色。可是一直都把这份恩情记在心里。 “我要去亲自掐断这最后一成生机!”面甲“啪”地一声落下,赫拉克勒斯的眼中,刀锋一般的冷光狂野地绽放。 周良光看到纪雪莲开门的时候就看到了纪少安,他以为纪少安是纪雪莲为自己生的孩子。 林阳想了想原电影的剧情,任家镇原本应该是有阎君神像的,只是遗落在什么偏僻的地方了。 因为纪妍或许不知道供奉是什么意思,但是就应弘跟应蓝而言,就他们这样的水平,还够不到供奉的位置。 这些人跟随路德尔大人征战四方,已经见惯了星球毁灭、种族灭绝的情况,在面对外敌入侵的时候,大凡有点智慧的种族都会选择反抗,在他们看来这是愚蠢且取死的。 “王爷已经到京城了吗?”韦睿这才想起萧宏的事情,算起来应该回到京城了。 而在他们看来,若是这个胡音是纪妍的灵宠,那么她肯定会跟在纪妍的身边。 如同血月弯钩,勾魂夺命,锋利的暗影仿佛能够斩断一切,数道血刃朝着骁勇键斩去。 第462章:狭路相逢勇者胜! 定远县城。 石祥祯接到探马急报,言袁甲三、张国梁大军并未北返,反而继续南下,前锋已近定远,不由得大吃一惊。 “皖北的这两个妖头,妖胆倒是不小!”石祥祯在县衙大堂上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石祥祯本以为放出北殿大军入皖作战的风声,足以吓退皖北的袁甲三、张国梁所部清军。 即便吓不退他 定远县城。 石祥祯接到探马急报,言袁甲三、张国梁大军并未北返,反而继续南下,前锋已近定远,不由得大吃一惊。 “皖北的这两个妖头,妖胆倒是不小!”石祥祯在县衙大堂上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石祥祯本以为放出北殿大军入皖作战的风声,足以吓退皖北的袁甲三、张国梁所部清军。 即便吓不退他 随着他们的一声声如雷般的大吼,强劲的音波冲击着周遭的一切,空气犹如水面的波纹般,一圈圈向四周扩撒而去,就连一些三级的丧尸鸟类都受到了音波干扰,扑棱了几下翅膀险些坠落下去。 李宁宇随后说道:“凡勇,你把德康弗格大将的情况详细说一说!”。 浑浊的嘶吼声伴着爪牙在地上摩擦的声音,二十几头狰狞的怪物正张牙舞爪。 萧让早已经不食人间烟火,但是此刻却还是老老实实接过肉食,一口咬去,满口生香,此种感觉,他已经好久都没体会到了。 不得不说,但从外表上,薛宁的容貌很一般。比之相貌更能引起俊朗青年关注的则是薛宁身上逸散出的那股冰冷阴狠的气质。 李二陛下伸手挥了挥,看着走了过来,双眼红肿的李象,伸出双手将他紧紧地拥入怀中。 “宁儿,听说你失忆了?”奉裕给钟晴号着脉。她的脸上泛着柔和的笑意。哼,好你个楚泠风,居然揭我的短。 雷厉已经是到达了一个他们连想都不敢想的境界了,此时雷厉在他们的眼睛里已经是无敌的存在了,所以他们对雷厉的视线充满了敬畏的神采。 人这一声会遇到的很多景物和事,很多时候都会给人带来各种不同的感悟,而这次西部之行就让我感触颇深。 李慎笑着点了点头,大唐的风气比较开放,思想上面也比较容易容纳新鲜的事物。 直接走过去问伊迪丝她哪来这么大的能量是不可能的,追亨利又已经来不及,再加上肚早就饿了,李尔和娜塔莎不得已卖了外卖,打算回到公寓吃。 这个密室不知是在哪个空间四壁皆有若琉璃透明能清晰地看见整座正殿的屋宇走道花园等就好像他们是悬在宫宇上空俯视下方一样又好似他们身处环绕立体影院四壁播放着同个位置四个方向看到的景物。 如此猥琐的手段,很让人看不起,偏偏法尔孔分寸拿捏得极好,令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后来呢?还是他厉害?”唐劲听得目瞪口呆要知道童飞面对的可是手拿刀片地3o来号人这可不是一个数量的问题普通人打架就算再没用三四个一起上一般都能把对方撂倒更何况全部都是拿刀子的。 “大家不要怕,一会儿肯定会停下来的。”话音一落,震荡就止住了。 青微笑道:“走一步看一步,你只要先带我混进海神会之就可以了,这点要求,你不会不答应? 光晕流转里,青色的是山,黑色的是云,他和她,却只是永yuǎn凝铸在镜面中心的两个银色光点。 徐岑的家世也不错,自己在学校里是教学骨干,虽不敢说前途无量,至少可称之前途一片光明。和他在一起,或许人生的幸福更有保障。 制造五行圣兽的,是人类;制造六棋灵的,是亚特兰蒂斯的那个监护者。所以是先有五行圣兽后有六棋灵的,但是因为亚特兰蒂斯的科技水品比人类高,所以六棋灵的能力比五行圣兽强大。 第463章:我等乃大清柱石,岂能轻易言死?(加更!求订阅!求月票!) 定远一战的消息传到合肥城内,安徽临时巡抚衙门西花厅的气氛从最初的惊慌失措,进一步演变成了猜忌。 袁甲三发来的急报,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吕贤基、李嘉端心中最后一丝援军速至解合肥之围的希望。 皖北的袁甲三、张国梁两部清军,是吕贤基唯二能够直接调动,并且有希望在短期内赶赴合肥参战的堪用之师。 悲愤欲绝的巴纳吉,在边关大闹了一场,最终失魂落魄,悲伤绝望了巴纳吉,托着重伤的身躯离开了。 因此她到了超级市场后,先去买了一份排骨和萝卜,随即就目标明确的直奔火锅材料区,噼里啪啦挑选一阵。 等看到洛心柔,气势顿时没了,好像老鼠见到了猫似的,后半句话戛然而止,没说出来。 而出动一次抢掠一番,就能得到他们所要的所有东西。而代价不过是付出一些在塞外的部落争斗中,毫不值钱的勇士生命而已。勇士的生命,在塞外这种环境下永远是最不被人在意的。 天价片酬的背后常常是有对赌协议的,不要傻乎乎的认为玩资本的人都是人傻钱多速来,好多人为什么接下那么多烂片,就是对赌协议让他们不得不去圈钱,陷入一个恶性循环。 混沌初开,分阴阳,阴阳化五行,世间事物之根本在五行,是金木水火土,吸五行之精华,是为五行战气!演五行之要义,则为五行战技。 至于米娜之前就走了,说是看到了族人,所以过去了解一下情况。 洛诗等吴凡走远后,才擦拭了双颊,手中紧紧握着那把一百颗灵石买来的青灰飞剑,看着这把品级低劣的飞剑,她心中感受才稍好一些。 亦难怪,燕丹云可以破掉多重幻境,甚至斩杀暗中操控幻阵的毒蟾蜍,遁剑来到此地。 任务完成,接下来罗毅也准备闪人了,毕竟,待的越久越容易暴露。 林默那天还真是疏忽了车子的事,李连军不是一般人想瞒住他不是一般的谎话可以糊弄过去的。不如给他说了,李连军也是明事理的人,林默决定把前天晚上的事告诉他。 “云!夜!姑奶奶以后不做饭给你吃了!”辛玉气得跳脚,指戳云夜的软肋。 这皇帝南巡的时候,还对自己执手相看泪眼,回来回过味来,尼玛就开始大搞平衡战术? 若是论及3d技术,林默已经投入三个亿了,这3d技术已然完善的差不多了,若是真的完善的成功达到完美,未来的产值,怕是要百亿层次。 叶寸心忘记了平时对张勋的积怨,一下子冲过去,抱着张勋欢呼。 所以虽然林默说要拍摄电影了,但是大家也就激动这么一两天,毕竟,想要看到这部电影,实在是需要等待太长的时间了。 当然,这件事情缇娜自然矢口否认,还把散布“谣言”的家伙狠狠揍了一顿,至于是不是恼羞成怒,就不知道了。。 情的,就好像在省着面前的人类时,是在看一堆堆烂肉,或者一块块食物。 嘉靖一边雷霆处置地主阶级官员,一边派申时行、杨博、包拯三人,一起去严嵩府邸“探病”。 打开箱子,里面出现了一片金灿灿的光芒,一个个的金锭整整齐齐的码放在箱子里,成色极好,看样子,足足有几千两。 “你好计总,久仰大名,今日一见还真是让人觉得惊喜。我是盛帆,这是我太太李倩。”看着眼前的那只手,盛帆也不客气,直接伸出自己的右手。 第464章:石达开威震天下 合肥城内的清军兵勇民壮撤走,合肥城城门由此洞开。 石达开引兵策马进入了合肥城时,映入石达开眼帘的是城内空旷萧瑟的街道,各街道人迹鲜见。 几乎全合肥城内的百姓都瑟瑟发抖地躲在自家宅院屋舍内,在恐惧中煎熬地等待未知的未来。 至于抵抗,合肥城内连零星的抵抗都不曾有。 由此,合肥这座 严逸立刻起身,迅速的窜上了舞台,紧接着一阵更加热烈的掌声响了起来。 事实上,它已经失去了原来满足人们地位、荣誉、财富和不平等的作用。 这可是贫民窟子弟的唯一出路,只有考上大学,才能挤身到这个城市的中心,享受到公寓、保险、福利。这是鲤鱼跳龙门的一跃。 限于技术人员的问题,他们没能力自己组装运载火箭和卫星。正好,太原基地可能有成品卫星,酒泉那里可能有装好的运载火箭,他们就可以过去碰碰运气。 今天我们人类只知道纳布塔布那亚的巨石阵是一堆胡乱摆放的石头很久以前,有些人把它们从我们仍然不知道的采石场里搬到这里来但目的是什么呢? 至今已可确认一切的太阳系外影像,是经由虫洞口进入一百二十亿公里内,或者经过一个被听说了称为“太阳系皮壳望远镜”才看的到外面情况。 考虑到环境的异常和经验的不足,林辰他们最初定的计划是第一季耕种两千亩地。 向前前行了大约有十多分钟后,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这个深坑的直径足有近千米,俯身望下去,竟然看不到底部。 可是半晌,却并没有什么动静,风浪的心中万分地奇怪,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稍留出一点时间来让井上英华和御坂美琴接受这个对普通人而言无异于炸弹的消息后,土御门再次开始讲解自己了解的情报。 光瞧鸭皮那红亮的色泽,林晓光口中已忍不住分泌唾液,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片放入口中,薄且脆,独特而浓郁的炭火熏香随着油脂在口中迸发,香而不腻。 不多久,到了许峥所说的这家面店之后,不知道是因为实在太饿了,还是这家店的虾爆鳝面确实美味,林晓光一口气吃了两碗。 “哇!”随着顾楠的一声惊呼,一人一马宛若一道飞影,在风雪中穿梭而去。 她自己本身就是从lv1慢慢提升到lv5的,期间付出了多少努力别人根本不知道,因此对于努力的人,首先就多出了一份认同感。 当李丽一扭头之后,突然看到了孙兰,她正站在后面观看着节目。 这个大院子里,住着的家属都是军人家的家属,所以,素质方面那是没的说,‘门’口还有‘门’卫呢,都是军人,一看就非常的威武。 没有人知道他们有没有骆驼,反正他们穿的衣服是别人的衣服,现在也不露面。 微微动了一下胳膊,井上英华能够感觉到身上再次缠上了大量的纱布,不过似乎并不影响行动。 罗姆尼实在有些不适应现在的状况,浑身的法则之力尽失,还莫名其妙成了别的人。 两位六足巨人,如此来回三次,已然杀得潘达一方的军阵,支离破碎。 呼勒成功利用众人当了脚夫,把装血妖子的箱子送进了宫中,他则以齐王亲信的身份在灵虚观假死,迷惑众人,而后秘密返京,潜回东宫。 第465章:必救北伐军 “难说,这要看翼王有多大的觉悟和决心。翼殿的情况比我们北殿复杂。”彭刚说道。 “军事管控,抄家打粮,这些事情我们也干。乱世用重典,翼王想迅速掌控已经占领的皖中诸城垣,获得粮食养军,此乃必行之策。 关键在于翼王他们在吃完刚刚占领皖中诸城得来的粮,花完从皖中诸城查抄来的钱后,后续的钱粮从哪里 见钱眼开,势利之至。即便是在齐郡,这样的人也是一抓一大把。 也就是说,自己在进入丧魂镇以前,就已经拥有了‘力量’,那会儿自己根本就不知道‘力量’为何物,都没有经过训练,那是怎么得到‘力量’的呢? 她与三大毒门中的两家都算是直接或间接打过交道——与唐门不谈,和毒王谷的联系,则是在于施绿秧。 但她害人在前,我也提不起什么怜悯的心肠。横竖以后她也不会有机会在我面前碍眼了。 但等天色开始昏暗下来之后,正和滚滚玩耍的她,就是突然再次变了样子。 他背上的那把紫黑色的木剑居然发出锋锐的金属铮鸣,冲天而起。 “但左道其实也有自己系统的修行方法。”傅知说到这里,面色沉重起来。 不过,还不待慕容久久看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耳边便是突然传来几道惊呼声。 接过递来的瓮罐,秦锋心中杀意愈来愈盛:“哼,就拿给你暂且为我保管吧。”又是这么一搅和,更加没了心情。带上善于政务的朱腾与左膀右臂恶魇,便随着离阴走向偏殿商量下一步的事宜。 一听到玩,华菲瞬间就兴奋得跳起来!这个她早就提出来了,只不过是这段时间大家忙,一直耽搁着,现在终于是有空,可以大家一起出去玩。 “南宫长老,我有一事相求不知能否答应?”景川忽然弯腰抱拳对南宫长老低声说道。 买了道士的十几张平安符之后,道士高高兴兴的离开了,景川也相信傲风让自己买这个木盒是对的了,能在恶语森林的山洞里捡到东西,肯定不一般。 山口一夫脸上横‘肉’抖动,猛地‘抽’刀,接着一脚踢出,汉子被踢飞几米,身子软软跌落地上。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刘安步步逼近面摊老板,只见对方完全被刘安气势折服,额头细汗浮出,紧张得不得了,拿把菜刀也不过如此。 诡异的却是,这圆形的梳妆镜之上,却正是谷星罗遁飞时候的情景。 而就在那络腮胡想要对叶燕青出手的时候,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 “哎,您就告诉我嘛,我给您这个。”说着拿出了一株二阶的草药给王荣光。 这上品灵器虽然价值远比不上极品灵器,可是对于众多散修来说,却是十分实用之物;而且也不易被人盯上。 “好你个兔崽子!今天本老爷就替你老子教训你!上!”大胖子怒道。 玉皇宫的众人脸色难看,神农鼎这等神物自然是不能还给曳步舞,就算曳步舞证明了与神农鼎的关系,他们完全可以耍赖。 百姓们热情高涨,二王爷也十分感动,就下令让士兵们把东西接过来。 我皱起了眉,看向那道门,那便是通往无冥界的入口,我能感觉到里面的阴风在往外吹,这绝对不是幻术所致,而是真实的无冥界。 等车子开到了穆逸寒的别墅前,两人下了车,君容凡道,“你已经到家了,那我就回去了。”反正送到这里,也差不多了。 第466章:索伦舌头 南阳盆地与中原之间的交通需穿越伏牛山与桐柏山之间的缺口,而裕州州城(方城)一带的山地垭口正是这一通道的咽喉。 从许昌向南,经叶县、裕州进入南阳盆地,是历史上军队北伐南征、商旅南北往来的经典路线。 此道即南襄隘道北段,亦名为方城道,其历史渊源可追溯至春秋战国时期的夏路。 如今这里已经 此时的杨奇正在聚精会神的凝炼元神,冷不防如此多的剑气灌入体内,顿时皱了皱眉,不过当他感觉到这些剑气并没有什么恶意之后,却也放心起来。 孟俊茂一头雾水的样子,从唐果手里面接过了照片,当天的视线落在了照片上头的时候,他的身子忽然打了个哆嗦,脸色也骤然变了。 另外话又说回来,纪元亮看样子也并不像是对自己的婚姻生活有多大不满的样子,他对田静婉提出的种种要求似乎也是甘之如饴的,这倒是与景静婷之前跟她们提到的有一定的出入。所以唐果决定要问一问。 当日连半帝境界的十帝子,都几乎陨落在周良的手中,丢了成名道器,那岂不是说,眼前的周良并未使出全部的实力? 这些人马上停下了脚步,手里的兵器飞舞,把那些钢针格挡开,钢针虽然多,但这里没有一个弱者,想要凭着这些钢针就杀了他们,根本就是不可能。 慕雪芙从进来就一直低垂着双目,长睫掩盖住她眼中的幽紫光芒,她真怕自己一个冲动就上前了结了这狗皇帝的性命。她是真的想,但只杀他一个,怎能解恨,她要把他留在最后,慢慢折磨他。 他们有的,不仅仅是激动,还有许多说不明道不尽的激动,以至于一些满足的神情。 “这个时候跑来真是不要命了,这别人都是往出走,他们倒好,还偏偏往这来。”一瘦弱男子听见他们的对话,与同桌的人议论起来。虽然声音不大,但却全数落入慕雪芙耳中。 ““狂刀”张猛飞,滚出来受死!”另一尊巨大的黑牛兽人也现行,眼眸中杀机迸射,状若疯狂一般,巨大的身躯轰然一声落在地面上,轰隆一声,犹如地震,远处的山峦摇晃了起来。 在隐息山山脚,他们就知道,隐剑宗早就在之前进行了封山隐世!此刻这般模样,倒也是正常。 “那秦云虽然现在对你殷勤,但他始终是有所求,如果他发现我们不在了,你将可能会有危险。如果真的遇到那种情况,务必及时用传讯符通知我们,然后回丹霞宗。”阳旭递了一张传讯符给她。 他实在等不及让叶锦幕回来给他解释了,直接就向叶弦问出来了这个问题。 “是谁?”马仔有些傻眼,难道那个少年是什么惹不得的人物? “因为,我已经在他的身边,安排了一个野心更大的人,只要齐飞得到我们的银子,那么,齐飞的阳寿也就到头了。 一帮人哼哼唧唧,费了老大的力气终于将涵洞附近清理开来,露出了一块断裂的青石板,和它后面的一个灰白色大门。 对于这个堂弟,云鹤子知道,如果不给他说个清楚,他是不会就此轻易离开的,所以,干脆之下,云鹤子也是直接的说出了现在的窘境。 在一定量的黄巾通过峡谷的时候,廖兮的重骑兵在开始冲刺,开始他们的大屠杀。 第467章:北上 综合各方渠道获得的消息。 陆勤判断包围黄榆店的清军人数不下万人。 算上附近城垣、汛塘的绿营兵、团练,以及这段时间内陆续能够赶赴黄榆店的各路清军,这片区域内的清军兵力将更加可观。 当然,清军人数多归多,但根据乌恩其的供述,目前围困黄榆店的清军直隶、河南的绿营团练占大多数。关外精锐马队 连芳洲知道她需要发泄,轻轻拍抚她的后背安抚着,却没有制止她哭。 “大家都起来吧。”君中天等人一边往主位走去,一边对众人道。 卸了车,连芳洲便叫连泽将驴子牵到后院去拴着,连芳清和连澈也都叽叽喳喳的跟着一起去了。 破落的房屋当中,北斗与海通天达成了协议,海通天决心赌一赌北斗身上的潜力,北斗则也因为招到了一名强大的帮手而沾沾自喜,可谓是双方互利共赢。 看到轩王的态度,月倾城知道,今日一事,顺便也加重了他们在轩王心目中的分量。 “大叔,老夏,趁现在!”北斗见火焰旋风已经为他们开出了一条大道,连忙叫上了罗洛和夏火准备一起突围,三人迅速地沿着焦黑的大道向前急行。 如果自己回去后,别人猎到了灵猫和狐狸,他们的肠子会悔青的。 可惜,她自幼骄纵,一张口就一副‘来者不善’的架势,哪里会让人喜欢。 本质上很简单的事情,治理国家,当然得懂得宏观调控,把握整个局势。比如说通过银行,通过货币,通过各种政策引导和调控市场,掌控好经济。 毕竟谁也不清楚,顾离笙每年收弟子到底是要看哪些条件,如今听说弟子人选已定,他们自然猜测,顾离笙很可能一早就到了这里,只是一直藏在暗中观察他们这些新生的情况。 陈飞彻底无语了,他有时也不得不佩服虎皮那张能说会道,跨天忽悠的嘴。虽然陈飞也希望收编毒龙门江城市分舵,让那些武者们能就此弃暗从明,归顺自己。 “晶晶,你不要告诉我,桌上的东西就我们俩吃吧?”陈飞看见餐桌上摆放着满汉全席,不禁吃惊地问道。 忙忙碌碌中,短暂的一个月如时光般匆匆流逝,澹台瑾依然在闭关,未曾有消息流出。临月在老三、老四的合力整治下渐渐走入正轨,澹台灭明经过一个月的休养,也开始正式走入之前的工作状态。 “噢,不好意思,我听力好的很,也听得很清楚,多谢公主悉心教导,还有什么事吗?没事的话我就先离开了!”夏侯霏朝她轻笑一声,不悲不怒,过于平静的容颜让人心里发憷。 沈盛泽满身湿漉漉的从喷泉池塘里爬了出来,他堂堂沈家公子还从未像今天这般狼狈不堪过,这如果传出去,或者被其他公子哥看见了,自己岂不成了笑柄? 提着烈火枪,锁定一个皇家禁卫军,腾空跃起,烈火枪一个横扫,枪锋带着丝丝青色的光芒,那是灌入了圣灵力的效果。 “强力推进装置的弱点我早就知道了!”土方令嗤笑道,手上红色光束闪烁移动到跳跃者前方的路面上。 没有人说话,本以为死定了的他们,此时一旦觉出了希望,眼睛里迸发出的反而是更强的求胜欲望。 饶是见过诸多稀奇的太监总管在这个时候,也毫不掩饰自己内心的激动,他颤抖着手,缓缓握上面前那个像冰一样的物体,触手的感觉果然如冬天的冰一样冰冰的凉凉的,却又透着亮色,这个东西,是专门用来喝这个酒的? 第468章:我要长毛死!(加更!求订阅!求月票!) 让人很容易就怀疑,像佑敬言这么一个重利的商人又怎么会送给那些王公贵族们这么好的东西呢?没有目的,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哎?楚神,你难道还会移行幻法之术?楚神你真不亏是我的偶像,好厉害!”万梦雨往前走了几步,看到火鼎同样觉得不可思议。 周武裹着一床破被子,蜷缩在墙角边。此时周武的样子,比一年前更加的消瘦了。 碗子洼,顾名思义就是像碗一样的洼地,如今正值雨季,此处泥泞不堪,宛若沼泽一般。地势十分低陷,两侧皆是有高坡,对于袁绍的行军来讲,这是十分凶险的。 叶晨杀了天狼王的孙子,已经被妖族下令通缉,被妖族众天才围剿,形势很是险峻,一旦被寻到,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虽然有一层淡淡的防护光罩加持在飞舟之外,可船身上,早已是伤痕累累,全是一道道的沟壑。 谷雪看着钉子,说道:“我已经知道你是火炎的朋友了,你把东西放下就走吧!”钉子点了点头,赶紧将花瓶放在了一边的桌子上,转身就准备走。 劫法修为的混沌海兽,虽然不能说,灵智全开的亦如真人,却已经差不了多少,只是妖躯身形,仍旧无法化形成功。 似乎是感应到了中年修士气息的波动,他身旁一名身着轻甲的年轻修士有些奇怪地问道。 燕青有些惭愧的退到一边,他吹拉弹唱都行,但这做生意,买田地,扩大家业的事情就真的不在行了。 古羲在话落时将最后一块“秦”字玉石按在了墙上,顿听一声轰隆震响,本以为是那块阻住我们去路的石墙会有动静,却没想真正有动静的是这面安置白玉石的墙朝后缓缓退离。 “……为什么就不能好好的,安安静静,平平安安的过日子?”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事,就像她父亲那样,最后死的不明不白,连凶手是谁都找不到。 所有人都以为我们分了,所以他不承认是假分手的话,我们俩之间等同于已经真的分了手。 植耀威从地下停车场的电梯上楼时,电梯刚好在一楼停了,两名物管上来的同时,植耀威看到了从另个电梯出去的林双喜。 我的视线穿过门堂,隐室昏暗与这边客厅的敞亮呈鲜明对比,走进内可看到正对的墙上有一盏烛台灯亮着,照耀了方寸地方:红木的沙发长椅与茶几,复古的线条,风格回归了之前的中式古典风。 性格使然,林佳佳就算是离开也会盘算好退路及以后的生活安排;她太害怕像母亲那般没有理智没有计划、将生活过得一团糟的经历;尽管她这样一声不吭地出走也没有多明智。 伤口没有包扎,大概有指甲盖那么大,结了一点点痂,正好在眉骨上方,看起来可怜又可怕。 艾巧巧盘算着得在别处再修个掩人耳目的地窖,到时从那里再开个门通往山洞。 杜若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朝他摆了摆,只觉得肚子里翻涌不休。 晚饭的热汤香味终于勾醒了熟睡的王参谋,这一睡就是一个白天,等他睁眼醒过来的时候,原本那一堆货物,此刻已经被搭起了一个凉棚,上面还盖着树叶。一些在外面返航回来的热气球正在往下降落。 “要只是单纯碰到一起,谁会指望靠他们五个中兴?”老瞎子说道。 早上起来后,本来睡得不好,想起她就火了,而且手机没有什么信息,想再睡过去算了,但是躺在chuang上辗转了好久都睡不着,早饭都不吃就到了她的公司,却被告知她没有回来上班,所以他直接的就回来这里了。 “谁说老子是吉家的人了!”不管怎么样,还是先试探一下好,谁知道他是不是试探我的?人心险恶,鬼也好不到哪去,吉家这个身份,否认远远比承认来得好。 内心在怎么抓狂,也要完成任务,深呼吸后山羊胡子村长开始说任务。 回来,经过的医生的检查,他的头部受了撞击有些轻微脑震荡,需要慢慢调养尽量多休息,左腿伤的比较厉害,因为有一块锋利的碎石扎进的皮肉里,伤到了腿部神精,需要休养一个月才能好起来。 “所以你这次要给我汇报的情况就是,也许每个门派都隐藏了真相,都有未解除的危险在?”我问道,心中略有不满,若不是被我们碰到,也许永远不会说了。 的清清楚楚,就连门外的路人也被招来了,都探着头想要看看里面发生了什么。 情,否则我宁可和你离婚、独立养大孩子也不会去过那种担惊受怕的生活!”语毕,她背对着他,不愿多说一个字。 苏独秀是他们战队的王牌,也是队长。然而队伍里负责战术和队员调节的却不是他,而是眼前这个带着金丝边眼镜任何时候看起来都很温和的人。 白雪儿觉得白墨轩应该是喜欢她的,虽然有时若即若离,但是心里应该有一点点她吧?不然他为什么要自己陪他睡? 哭罢多时,沈凝自己从包中取出纸巾,轻轻地擦拭着眼泪,云动才长喘了一口气。 第469章:最后一战 李开芳猛地一拍大腿,连日来的疲惫、绝望骤然一扫而空:“对!一定是北王!除了北王,还有谁会来救我们?还有谁能让僧妖头、胜妖头这些杂碎如此着急?” 经林凤祥一番提醒,想清楚其中关节后,李开芳的振奋程度不亚于林凤祥。 “快!”林凤祥一把抓住李开芳的手臂,急促地说道。 “立刻把这个消息传下 而眼前这两人,虽然实力很弱,若是他血疯巅峰时期,简直可以将他们当蚂蚁来对待。 “竟然为了嫁到我们家,还要跟家里面断绝关系,她到底是为什么要断绝关系?该不会是就为了降低我们的股价吧!”梁母气的差点把手机都砸了。 或许宫主做得久了,所以面对外人,总会不自觉的收敛自己的本性吧。 殷翠婉眯着眼睛看着东东,她对东东的印象也不是很好,真不知道田倩倩怎么会选择这么个大龄的孩子来收养,而且个性看上去也不好,不太好接触的样子。 项目已经启动,一年内或更短的时间,即可使用比德尔飞船,向月球基地运送人员。 好半晌过去,窦志兵终于将嗓子眼里最后一片茶叶咳出来,再抬头时,一双眼睛红得就跟哭过似的。 她立马给安以夏打电话,湛胤钒接的电话,开了免提,听高月容叙述后湛胤钒看向安以夏,在等她的决定。 “我要保护芳芳,你们要把她给卖了!”东东完全不惧怕的瞪着院长。 “胡说八道,难道你不想听听他们在干啥?或者是某些声音。”白钰趴在邱宁的肩膀上笑眯眯地说道,要知道,队长就是一个十足的冰山,现在有机会听墙角,岂能错过? 这帮人看着监控里刘怀东跟那些绝命堂成员动手的画面,就特么像是在看一场必要门票的擂台赛似的,一个个激动的就跟热血上头,恨不得亲自冲上去打一场似的。 辰逸的眉头越皱越紧,就在刚刚,他仿佛抓到了什么,可又像是什么都没抓到,这种感觉让他心中有些发闷,随即那人影又动。 “行了,别,别说了……”刘晓玲忙转过身去,心里好像揣着一只兔子砰砰乱跳。 “师意,今天那个章阿姨,不是送给你一个钻石项链,那肯定值不少钱,我们把它卖了不就有钱了?”罗宇航显然为自己的聪明才智骄傲。 等人终于来到目的地。只见眼前的那处山谷,不少见所未见的仙兽栖息在这里。 彭墨听着采媚阴阳怪气的声音,轻轻一笑,眼睛看向疾步走近凉亭的两人。 云峰冷笑,话音之中也是充满了无尽的杀机!这让一旁的刘聪看了心中直打突,心中也是翻起了惊涛骇浪!心中全是震惊! 写完登记表的师意兴高采烈的走出‘风向标设计院’的设计大楼,心情异常的轻松愉悦。只想现在立马告诉费良言,和费良言分享一下自己的面试心得,于是师意便迫不及待的往四合院赶。 “但是没有人会照着这篇攻略去训练,这太荒谬了。”萧梦楼双手一抬。 随着这道惊呼声的响起,市场之内的强魂也是顿时一愣,然后纷纷地朝着云峰手中的原石望了过去。 游兰荨话音落下,崔封便感觉到腹部涌起一阵暖意,胃袋之中仿佛有火堆在燃烧,一缕缕温热之意如游丝般蔓延向他的四肢百骸。 第470章:咱们这回要杀的是纯鞑子!还是关外的鞑子!(求订阅!月票!) 李开芳抱着滚烫的劈山炮炮打了最后一炮,面对已经架着梯子爬上寨墙的清军,李开芳拔出腰刀,一刀将探上寨墙的一颗清军脑袋给开了瓢,嘶吼道:“弟兄们!北王就在路上!顶住!” “儿啊!”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儿子敬文的脑袋被寨墙上悍勇异常长毛一刀给开了脑瓢,托明阿悲痛欲绝,险些昏厥过去。 缓过神 “瞬步!”轻喝一声,青枫瞬间就消失在了原地,这让这几人还有那个猥琐老伯有点吃惊。 还有在望东镇船厂,如果是赵玄亲自上前交涉,只要表明身份,只怕只需用一半的租金就能租到一艘五重楼船,而且还是战船,水手火炮全配满,还附带有经验的船长,然而他并不知道而已。 “你们有什么想法?”孟皈在众人都看过这口井之后,向她们问了一下。 “那么,就此告辞了,父亲。”奥妮克希亚又行了一礼,转身走向不远处由黑龙伪装成马夫的豪华大马车。 浅夏看着桑丘子睿一脸期待的模样,这个时候,还真是狠不下心来说不成了。 而在林动面色冷漠间,身旁突然传来淡淡的轻声,前者这才发现,此时绫清竹的皓腕还被他紧握着,当即轻咳了一声,随意的松手放开。 苏颜看着孟皈叹了口气,然后转身跟着伊芙蒂雅走出了解剖室。在这件事上,她是支持孟皈的做法的,但在感情上,她还是无条件支持先前救过她的伊芙蒂雅。 在师弟教训下,南宫决明瞬间惭愧的低下头,怪自己教徒无方,不知说什么才好。 公会不准备在平地建城,而是直接利用这里的地形,建立一座山城,城市建筑全部建在环形山脉内部的山峰之上。 慕温良听着慕老爷子的语气,心里触动很大,虽然他已经做出了决定,但毕竟还没回家,爷爷担心实属正常。 他来到了路西菲尔的身侧,和他靠在了一起,拳头印上了他的胸膛。 幽绿色的篝火被点了起来,这些用燃烧某种大型生物骨髓发出来的光,因为不需要太多的空气,可以经久不衰。 “其中可能有埋伏,派遣斥候去查看一番!”秦琼目光一冷,对士兵吩咐道。士兵领命,向着一片丛林之中探查过去了。 “那就好!”凌千水看着叶锦幕的眼神中,有着一抹复杂的情愫。 几个凶兽都是一阵发呆,林轩的脑袋被门夹了么,居然这么……好玩。 就凭几十年不相见,常伴青灯古寺的这份笃定,元锦玉扪心自问,她做不到。 廖兮,只要他想要,那就是能够弄出来炸药等武器,如果是真正的要同归于尽,那么,对于廖兮来说,再多的人也是没有用的,廖兮的心中,充满了一阵愤怒。 而就在容辰刚刚受伤没多久的时候,墨清寒就已经回到了京城中。 这时候为球队减压,不愧是球队的第三队长,我没看错人。我回头也跟斯特凡说说,要多向凯飒学习,以德报怨。 “韩姑娘,当年我年少无知,辜负了姑娘的心意,不过既然老天重新给了我一个机会,无论如何,我都不会错过的!我此次不远万里回恒阳,就是要将你娶走的!”崔宁语气平静却又十分坚定的说道。 不过人力有穷时,李空竺自然也不会自大到凭一己之力对抗两大世界,只是他拥有在做的亲朋好友,还有那么多守卫者,他完全不虚这些阴谋家。 第471章:杀鞑夺马!(8k,合章,求订阅,求月票!) 黎明时分。 胜保、德勒克色楞率领的三千余清军精骑,如同一股奔腾的暗色铁流,终于同北上的谢斌部北殿大军遭遇。 连夜奔马疾驰的清军马队人困马乏,约莫有百余人掉队,但主力犹在。 先头马队明显放缓了前进的速度,胜保、德勒克色楞、伊兴阿等清军马队将领的不待探子回报便知先头的马队已经目视到刀了 秦荔子刚好弯着腰将花瓶转了个角度,身子也没有站直,就这样回头看见了江翰。 不过熟悉的人都知道,这就是个狠厉的狼,只是懒,不是不精明。 “怎么了?”风苒没正面回答,但也没否认,这话的时候还撒娇地在白沐寒的手中抢了一颗葡萄——用嘴抢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此饶怀中抱着一口古朴的单刀,刀柄漆黑如墨,闪烁着幽暗的光泽,一看就非比寻常,鲨鱼皮描金的刀鞘,因为年代久远的缘故,早已变成了黑色,像极了武侠中描写的绝世宝刀。 别的话也不说,这话听起来就是酸溜溜的话,其他的什么也不是,就有些拈酸吃醋的样子。 而夏侯渊因此大功,为曹操褒奖,称其一举剿灭为乱三十余年的宋建,如同老虎那样横行关右,所向无敌,引用孔子之言“吾与尔不如也”而自叹不如。 他是不知道风苒为什么不再给白沐寒做造型,这原因也不贵他管,不过自从风苒让他来接手白沐寒之后,风苒除了刚开始的时候还会帮帮忙,确实是全权放手了,随便他自由发挥。 凌聪想进门却被萧寒挡住了去路,马上露出不高兴的神色,质问道。 李想又走到了柳青伊身边,想了想之后,李想用双指点在柳青伊眉心。 林羽撕开刚买来的菜种包装袋,以五株血灵藤为中心区域,把一包包菜籽分区洒在秘境空间内。 “没用的!七弟就不要再为难韩御医了。”如果有办法的话,他相信韩御医一定会给他治病的。 远远地,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伫立在路口,他围着一块长长的围巾,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看着我的方向。 萱萱突然坐在地方。很大声很大声的哭道。自己好痛苦。好难受。可是自己不能说什么。但是今夜的自己好想哭一场。于是很大声的哭着。哭着。很累很累。累到不行了。 杨帆拿出应龙匕,在手指上划了一下,接着手指上冒出了血,杨帆赶紧将血涂在戒指上。可惜戒指还是没有什么反应,杨帆郁闷的将受伤的手指含在嘴里。 米老师接着说:“早上有个男人给学校打电话问阿兴上学了没有,我那时候以为是他的父亲,你说哪个是童镇长?”米老师和校长对望了一眼,有些惊愕。 红日初升,徐茂公命人起了樊梨花的棺椁,李道符和飞空领着僧道引路,薛景山伴着薛瑛龙在前面,尉迟弟兄等人陪着,薛郁莲姐妹和李绣蓉带着窦玉仙等人随后跟着,前往白虎堂安放。 “撒帐东,帘幕深围烛影红。佳气郁葱长不散,画堂日日是春风。 这一天晨起,见天气格外温暖,便想邀樊梨花到郊外踏青。不想一大早就有几家官员前來拜望。只得耐着性子闲话几句,便忙忙地端茶送客了。 “可是王妈。你觉得我适合做什么工作呢。”萱萱笑着问道。第一时间更新以前都是做销售的。现在做久了。就想换点别的做。但是自己也不知道适合做什么。 第472章:基本全歼 吃过晚饭之后,柳天雄感觉赶了一天的路,浑身都不舒服,所以就想早点休息,正在此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忍不住好奇,打开一看,只见是件破得不能再破的青袍,衣服上既有利器留下的划口,又有烧焦的痕迹。唯有缎面上那刺绣的金鹰算得上一绝,即便衣服破烂,看上去仍雄姿勃发,灵动非常。 想到这里,他呼吸急促起来,甚至脑海中出现一种景象:十万神皇组成大军,横扫天下。 嘴上虽然说个不停,也就仅仅是口头在讲话了,实际上二人不敢丝毫大意,两双眸子在不断的扫视着四周。在这个地点,四周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不会逃过二人的视线。 他突然想到,这里只是邪恶丛林与溪头村的交界处,一个这么厉害的树妖跑到这里干什么,一定有什么蹊跷。对,肯定是守护什么东西。他不由又兴奋起来,回头在周围仔细的搜索起来。 “叔,我决定了,这次对抗兽潮,我们自己来。”秦峰说完,一种久违的感觉似乎猛的苏醒过来。 “你听我解释,我绝对没有动过你!你冤枉我了!”成伟梁一边解释,一边狼狈的躲闪她掷过来的茶杯茶壶、花瓶、枕头等等一切她够得着的东西。 这里面,只有景风有可能对他下杀手,但萧清封觉得有些牵强。他和景风有矛盾,而且在他看来是很大的矛盾。 如果是这个狙击手不识抬举,硬是顽抗到底,说不得也只有用弹雨招呼他了,反正子弹这玩儿意,华夏是不缺少这么一点的。 其实韩宇也有过这样的感觉,只是他并没有说过,以前的时候他还曾经和师傅说过这个话题,只是被师傅的笑声给遮掩过去,现在回想起来,师傅的笑声的确有很大的问题。 “赌气个屁!为了阿稣,哪怕让我给她跪三年,我也愿意!”季心兰头也不回的跑了。 欧阳沐儿同意林华的建议,突然露出了一抹可爱的笑容,林华从没见过沐儿素颜的样子,有些心动。 墨天微半倚在床榻上,看着画面中那一个个她亲手设计出来的剧情,感到十分开心,甚至忍不住笑出声来。 韩宇并没有什么专业的赛车装备,除了一个头盔之外,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开头用亲爱的,还用第三人称,后面还写个落款日期,写日记呢。 “回少爷,还要稍等一会。学校上午只有两节课,十点上课,少爷不用担心。”管家笑道。 滴,第四更,哎呀,本来想定时凌晨的,结果那两章随手发在了凌晨之前qaq,所以今天就四更了,不过也可能会加更。 第三天的时候,郭缊醒了过来,高烧已经退了。虽然他还是很虚弱,但是只要静养些时日就可以恢复。 “我是来自印尼伟大的家族苏嘉诺家族的梅加拉蒂丶苏嘉诺,在华夏,你可以叫我苏少!”青年神态倨傲的说道。 平时为了自保,只生产少量的箭头,剩下极少一部分拿出去卖,按道理来说,民间的无垢门箭头应该不多才对。 又过了一会儿,火车停了,李灼光带头下车,其余人跟着鱼贯而出。 现在的炼狱桓寿郎只觉得,不管什么样的事物在他面前都是那么清晰。 “我真的很好奇,祖越你究竟有怎样的方法能帮助我晋升为无极侠岚,要知道玖宫岭如今仅剩的晋升无极侠岚的方法,就只剩下利用『神坠』的力量了。”山鬼谣紧盯着祖越说道。 至于现在,缘一提出想要看滨卫次郎平时训练的地方,并不是临时起意。 当时机成熟,伊露维塔召集所有爱努,宣布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宏大主题,命令他们据此主题合唱,这就是爱努的大乐章。 六位联军圣者中的一位人族圣者开口劝道,他对于伊莱的未来是极其看好的,自然不希望他去做冒险的事情。 井田井龙突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但还是要放下促膝长谈的欲望。 磅礴的生命源力注入九婴体内,谢无妄随即再展医术,以生命源力修补九婴体内的伤势,如果不修补这些伤创,即便注入再多的源力,也会泄露殆尽。 此时的缘一坐的位置刚好起到聚光的作用,月光的柔美照射下让其充满神性。 颜萧萧有点踟蹰,以她目前和靳光衍的关系,和他朋友聊天好吗?她终究还是选择了沉默。 “没有。但是,他有。”艾依达娅转身指着还在纠结待会儿怎么表达自己内心得意的林萧。 就这样,他轻轻松松的来到了神乐神社的最深处。神乐神社的最深处,并不是一座巨大的佛像,而是一颗巨大的石头。 罗猎说了声谢谢,从中挑选了一支续上。马永平也抽出一支烟,罗猎掏出打火机主动为他点燃。 苍狼站在湖面之上,空中乌云变幻,湖面映出乌云的倒影,苍狼俯首望去,却见层层涟漪之中,数百只锦鲤遨游于水下,波光潋滟,金光闪烁,一时间让人目眩神迷。 斑斓猛兽前腿拉直,目光沉凝,似是对眼前这个少年郎手中的东西非常忌惮。 “还化那么浓,我看你的眼睛都能跟黑猩猩的相媲美。”靳光衍肯定地回答。 昨晚他不敢来的原因不少,但现在要离开了,来跟苏雨歆父母打个招呼也是应该的,虽然他们并没有多少交情,但江寒对苏雨歆父母的感觉很好。 他记得最后自己看到的就是其中一个猛汉暴喝一声,双臂力大无匹,跨步而上,与斑斓猛兽激战在一起。 因为基因反应需要的时长和概率问题,幸运值消耗直接扣除了10点,反应皿中的粒子开始疯狂催化。 目前江中院的势头不少人都是看在眼中的,江中院急诊科越做越大,再加上和普霍金斯医院合作,未来前景是相当可观的。 第473章:会师(加更!求订阅!求月票!) “我的威名看来是一扫而尽了”石开看着众多的圣阳门弟子心中暗道。 那应该没事,一架还搞不定伊丽家的,那应该不是要开战啥的吧。 “大哥放心,虽然现在我不便知道大哥的身份,日后只要您有需要我的时候,跟我提后山密林四个字,无论是您或者是您派来的手下,我李天一定在所不辞。”李天信誓坦坦地对我说道。 而他也肯定,叶灵汐既然肯花大力气改善这边的环境,想的自然是为这些人好,那她庄园产出的菜,肯定也会销售给当地的星际民。 相信其它人也能理解吧,夜祭看了一眼其他人,但结果却并不如他所料想的一样。 王冬的手臂被震得发麻,还未等他缓口气,黑衣人的手掌又向着他的面门攻来,如果这一掌被击中,他就一命呜呼了。 只是,这脑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的就浮现出昨晚半夜睡得迷迷糊糊的画面。 我们坐上飞机到达b城后,沈世林连休息时间都没有便回了公司开会,我因为陪着沈世林接二连三出差这么多天,江铃顶替了我,放了我一天假,让我好好休息。 幸好是在高空之上发生碰撞,否则的话,刚才那一击恐怕对给大荒城造成可怕破坏。 大概晚上十点来钟,手术结束了。从傍晚到现在,也是进行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固然,叶青篱对天地山河册有太多不舍,对巧取豪夺的夜帝明有太多愤恨,对这桩不对等的交易有太多挣扎,可在印晨生死一线的那一刻,她还是选择了答应那个交易,好看的:。 叶青篱不由莞尔,灵兽的直觉最是灵敏,鲁云会用这样的口气提到那位魏师叔祖。可见魏予不但没有伤害他,反而破讨他喜欢。这个认知让叶青篱放心了很多,连带着看那仿佛目测不到尽头的高峰都觉得轻松了几分。 泰尔斯怀着复杂难言的心情走出石室时,已经对那一道悠久的钟声,以及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有了一定的猜测。 他皱起眉头,向后一步,在一张椅子上坐下,盯着那柄短剑,思绪不明。 庞大的身躯从城楼诸位的头顶上甩过,只觉得天暗了,风刮过脸蛋老疼老疼。 秦瑶没想到他会询问自己的想法,当即一愣,毕竟跟着罗刹男,自己多一句话都有可能受到惩罚的。 “谢谢。”齐凡一路上挤回去的时候倒是听说了这门票的价值,刚才没有想到自己没有门票这事儿,如今被洛云送了这么一个礼物倒是非常感谢的。他本就是这样的人,对每一个对自己好的人都记得清清楚楚。 刚进来的时候并没有发现异常,可往里走了一刻钟,才发现两边的石壁上‘插’着许多断剑,有些上面还挂着人。这些人早已死,但是血还在往下滴。 一个平凡的十字路口,佐藤美和子把插在塑料瓶里的鲜花摆在路边,蹲在旁边双手合十祷告着。 “算是吧。”云希希头也不抬的说,手中一刻不停的在本子上写着什么,而洛亦则默默走在一边,碰到拐弯台阶便轻轻拉着云希希的胳膊给她拉回正确的方向,扶着她不让她绊倒摔倒。 至此,就算是大礼终成。整个大礼,仪轨简洁,但不失皇家风范,兼顾了云娙娥不能大动的身体状况和皇室大典所必须的场面。逄图攸和雒皇后很满意。 三虎也是跟着杜少清许久的人了,这几年见过形形色色很多人,见此情形反倒有些心软,拍了拍黄牛的肩膀道:“三哥知道兄弟你受苦了,放心吧,现如今大唐一战定东北,兄弟你功不可没。 暮雨寒们还在在神树底下咂嘴感叹,突然在树干的浓荫深处,传来了嗡嗡的声音,就像是蜜蜂在飞舞时震动翅膀的声音。 李秋水只感觉,脸上宛如有无数蚂蚁在爬一般,刺痒不已,不过李秋水毕竟是修武百年的武道大宗师,精神坚韧,这点异样,只一息时间,李秋水就克制住了,生怕打扰李明以“内力”治疗自己的脸。 手抓成利爪,苏嫣然怒火烧心,刚要抬起手将少年的身体捅个对穿,就见对方歉意地笑了笑。 灰狐面具的暗部也躺在地上,虚弱的看了眼,迈步进入密卷室内的李明,随后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几个打手冲coco骂骂咧咧,却无人敢动手,在打了几个电话后更是散伙了。挨过揍的去看跌打,没挨揍的也就嘴炮几句。这些人在相互交流后算是明白一件事——砸场子的那位太凶,今天只能认倒霉了。 第474章:保城安民之资 王贯三闻言眼里重新焕发出灼灼焕彩:“谢旅长的意思是?” 谢斌缓缓开口说道:“挟我军新胜之余威,恫吓他们一番。我们刚刚击溃僧格林沁他们的精锐马队,解了黄榆店之围,兵锋正盛。 禹州城内的清廷文武官员,此刻必定风声鹤唳,惶惶不可终日。他们摸不清我们虚实,更怕我们下一个目标就是禹州。” 虽 阿鸾见此知自己师傅此时只是元神修炼,为天风吹荡不能随意显像说话。略一思忖,忙从怀里取出一支细细的玉瓶,将其内几滴碧绿色的汁液尽数迎风倾覆在了其师庶叶仙子的身上。 黑司御冷眼看着她的动作,“那你要什么?孩子?”话里阴阴凉凉,带着讽刺。 “你找我做什么?”洛云汐问道,从来到了迦云帝都,她就没看到这老头。 忙活了一个上午,身体已经有一些累的不成样儿了,这会儿就是盼着能够吃上一点儿好东西。可是偏偏,看到了饭菜以后,没有什么食欲。 韩应雪觉得这个时候,也差不多可以让黄清清还有黄老板偶遇一下了。 而徐市自从进入了陶家就好像有了什么意外的发现,皱着眉头不停地到处查看,眼中狐疑之色越来越浓。最后,也不顾一直催促着他前去给老太太看病的秦晓莹地恼怒,把秦一白单独的拉到了一边。 张入云笑了笑,便纵身遁在空中,往坐望峰山脚下飞去,临行前祥草见他飞纵在空中,本想跟了去,幸得一日下来她与紫祥天已是片刻不舍得分离,还有这园内各处境致尚未玩的尽兴,所以才没有跟得去。 甄柔拿木勺舀了一口大米粥,软糯的米香在口腔漫开,有些讶然的心才镇定下来。 一直到众人消失在苏府门外,半空中还回荡着她声嘶力竭的呼喊。 “璇儿姑姑穿这身衣裳真是太好看了!”一进门,夭夭便大声喊道。 “没用的,难道你还没看出来吗?要不是我手下留情,你早就被杀了。”安妮缓缓从爆炸的烟尘中走出。 一时间,一场充满厮杀却无硝烟的战争,围绕着并州军与天龙军之间悄然升级,一场智谋与狡诈的对决再次上演,明争暗斗,孰强孰弱,一时难以预料。 “亲卫营,随我杀!”吴骏身边的亲卫首领在吴骏示警腾空之时,腰间的弓弩早就搭好,几阵激射之后,跃马提刀杀向安邑城南门,惊得原本随行的太守王邑一阵苍白与惊吓,而田丰则是匍匐在马背上减速慢行。 现在才进入大夏城十大高手,五年后却要荣登蛮荒龙凤榜,听起来有点矛盾,要知道大夏城的十大年轻高手,好几个都是二十五岁以上,车展鹏现在才二十三岁,可想潜力和能力。 这次的gank失败,也是给余乐提了个醒,自己要面对的可不仅仅是一个伊泽瑞尔,而是对面随时都会出现的支援,至于自家的四只大土豪貌似是故意来看自己出丑的。 安妮!之前两箭正是由她所发,只见不远处的别墅废墟下,安妮站在一堆木板顶端持弓卓立,血红色的普洛米休斯之腱犹自震颤不止。 吴弃心底闪过一个念头,不过旋即又被他压下去了。脸上的可惜之色也立刻隐去,得不到的东西就不去想,免得生出执念来。 刚才他亲眼所见,等级72的资深试炼者科斯被周健斩杀,虽然说科斯可能在之前与光头大汉的交战中受了一点伤,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周健拥有斩杀高等级试炼者的能力。 第475章:未曾设想的道路(加更!求订阅!求月票!) “将此扰乱人心、罔顾全城安危的奸商拿下!就地正法!家产充公,以儆效尤!”朱光宇厉声喝道。 周遭如狼似虎的衙役和禹州团练得令一拥而上,在那粮商和其家丁的惊叫怒骂声中,将其拖到空地中央。 张肄三亲自操刀,寒光一闪,人头落地,鲜血喷溅,震慑全场。 刚才还喧闹不已的城隍庙瞬间沉寂了下来。 现在楚风看着大家的样子,以及这个训导主任吃瘪的样子,就知道自己刚刚表现的自然是十分的给力的,现在只要自己好好的弄弄那么接下来的事情想必也是十分的好弄得,当然了这个也只是想想而已。 城门缓缓拉开,果然城门内,密密占了四排军兵,足有六十来人,都是手执长枪,面对而立,校尉摇摇头,很不以为然,一夹马腹,当先走向门内。 前十名的差距并不是很大,不过我比他们高上几级应该能在榜上待上个几天威风威风。 这海龟被吸干了水分,体内的血液和水分都被吸干,成了一具干尸,巨大的龟壳竖立在海滩之上。 云翳当然乐意了,拜托她务必要照顾好黛西蒙,最好是哄她马上离开云州,只要她回国了就没事了。 听到裴东来的话,察觉到裴东来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在自己身上扫过,张所长那张肥胖的脸蛋瞬间变色不说,一颗心直接紧张地提到了嗓子眼上。 参与战斗的有两拨人,一拨人穿着印着“李”的蓝色服饰,一拨人穿着印着“刘”的红色服饰,这两拨人正在血拼。 “既然已经入我们工会了,也不用叫刀狂剑痴这么生疏的名字了,恩~你以后就叫我君浩吧。”因为神鹰的加入让我欢喜不已说话的时候都带了一丝丝激动的神情。 “木……木云,怎么回事?”吞吞吐吐的问着,龙雨灵踱着莲步来到铁木云面前。 虽然这个数量看上去也还是很多,但是比起最初的两千,这个数字已经减少了太多。 “唉,奶奶,您上次不是说了,我能考个不错的学校就好了嘛,您放心,今年我肯定不像去年那样。”说起之前的高考成绩,石洋洋都知道羞耻,怪不好意思的。 他是张载的弟弟。章越常听张载谈及这个弟弟,说他这个弟弟性子就是刚,这点是他远远不如。 “你好,我叫荆轲,没错,就是荆轲刺秦王的荆轲,也是陆远的朋友。”荆轲哈哈一笑,眼底带着几分调侃。 第一次感觉到这么乱的丞相第一时间以一张愣怔的面孔看向李牧。 田慧没做声,把口袋里十来块钱掏出来塞在田老头手里,田老头三下两下又吃了个鸡蛋糕,喝了一缸子水,出门了。 韩琦半侧着脸,双手负后,眯着眼睛甚至平淡听着吴中复的禀告。 但一个同进士出身那就是难了,特别是不经科举正途而得同进士出身,除非有大功于朝的宰相子弟。 说完她的目光也是抬头看了一眼现在世界树防护能够持续的时间,嘴角微微撇了撇。 然而这次的潜龙大醮举办,让潜龙前十的含金量迅速提升,辰九游这个潜龙中“最弱”的存在,引起的关注也最大,因为他是获得武斗资格的最佳突破口。 三名圣君见状,眼神之中的警惕与防备顿时间消减大半。在世上能够如此熟练地调动海神蓝晶的,除了海神星上的武者之外,就只有那些深不可测的天君、至尊了。 第476章:船捷炮快 武昌,长江之滨的武昌船舶修造厂,这里的气氛热烈而肃穆。 一座新搭起的彩棚下,覆盖着红布的船体静静停靠在一个小型船坞中。 彩棚周围聚集着船厂的技师、工匠、水师官兵代表,闻讯赶来观摩的部分官员和商贾、以及友好国家的政商代表齐聚于此。 所有人的目光都满怀期待地聚焦在披红挂彩的小火轮船上。 楚天舒一阵头晕脑涨,刚才正好想到了一个控制鲨鱼王的方法,可是在突然摔入海水中之后,居然他娘的给忘记了。 选择招募,兵营里立即走出两队士兵,向灵天副将微一施礼,便向驻地外走去,没过几分钟,便见三三两两的工兵,抬着新砍的大树之类的建筑材料走了进来。 说完,燕无边也不再出声,他很清楚,一旦来人发现他们,为了不让这里的消息泄露出去,也绝对不可能放过他们的,到时,战斗自然难以避免。 过了许久,坤的双眸有些发沉,渐渐生出些困乏睡意,呼吸也越发趋近于平和,全然没了白日里的桀骜与侵略性。随着胸口平缓起伏,坤的身体竟然隐隐带着一层淡薄红光。 这个事实,其实学园都市中几乎所有人都能够想得到。只是没有人敢于捅破而已,因为那是学园都市存在的基石之一。 虽然前因后果还有些不清不楚,可从穹乃的反应来看,对象已经是非常明显的了。 中国太平洋舰队进入岛国海之后,海上补给线漫长,要维持庞大的航母舰队正常运转,一个可靠的大型港口必不可少,而兴南港在合适不过。 “江涵影跟你说了什么,居然会让你同意合作。”楚天舒看了晏宁一会儿,这才开口问道。 “砰!”迎风以从烟云未见过的速度深深的插进了烟云脚下的砖石中,就好像地面是豆腐做的一般。 巨重对于天神的磨砺毋庸置疑,只要能够自这颗星辰中熬炼出来,在力量锤炼方面将是非常可怕的,更何况这颗星辰上还有许多奇迹。 罗易听了黑衣人的话之后眉头紧皱不已,他此时也明白了,自己的父亲可能已经被超级强者给盯上了,他又想起了百变魔君,或许还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情,整个情况已经让罗易感觉有些无法掌控了。 罗易没有心思去注意周围的情况,因为此时的叶飘飘已经在不断的催促着他,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这叶飘飘这么需要虎龟的内丹,而且至少也是万年以上。 整个村寨看起来呈木质结构,一圈尖锐的木桩到插在最外围形成了一层简单的防御。 来了,一张张让任何人看了都会忍不住心惊胆战的恐怖血口下一刻出现在了云乾的面前。 现在众人能够做的,只有按照慕容枫所说的那样,先拿走他的剑匣,然后完成众人剩下的旅程,等完成了这些之后,回到蜀山在讨论他的问题好了。而且他毕竟不是自己师傅门下的,众人对他的行为也没有什么资格去评判。 不管这些天骄各自有着什么打算,觊觎恶魔长公主也好,意图海神宝藏也罢,第一步都是那海神权杖。 我心里无比的难过,白锦绣的话,就像是放电影似的,一个个的场景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鼻子酸的不行。 这一声惨叫也就是被那些城主误以为他已经遭遇不幸的叫声,因为之后他们没有听到他的叫声,以为他就此死去了。 第477章:喜讯 就连她当初和那些美人之间的宫心计,也都一条条的罗列了上去。 所以……若是真能一杯酒喝下、一笑泯恩仇,那当然是最好的结局了。 所以,一些事情,叶福贵也不想着马春兰,多么的操劳,未曾再给她安排那些其他的事情。 温舒韵在床上看着,感觉这一次比上一次还要好,那个唇语是她这一次才加上去的,对李酥酥的设定也有了一些微妙的改变,这是她和编辑还有作者商量过后才做出的修改。 这位人高马大壮如山的头领,本来正愤怒不已,想要找办法破除眼前的“邪术”,将不远处的年轻人暴打一顿呢。 “福贵,这是怎么回事?”秋霞嫂询问着叶福贵,这事太意外了,叶福贵居然这么轻松将这个事情化解了。 那一身冷清的白衣美人,近乎狂肆的纠缠着她的唇。气息也逐渐变得不稳,甚至指尖探入了她的衣衫。 实际上就是佩尔流了太多血,伤了元气。杨天用医术,也没法瞬间恢复她损失的血液和元气,所以就来利用教会疗养室的神术法阵了。 “放心,我自有分寸!”似是猜到了于当归内心所想,顾十一嘴角勾笑,眼底划过暗芒,那神情哪里还有几分钟之前撒娇的孩子气。 那名网友也是碰巧看到,拍了一张后上传微博,语气里也不是很确定,结果就被大肆宣扬,越演变越是离谱,便成了这个模样。 “……”她这句话难道是在夸奖他吗!?程凌芝觉得他们之间可能产生了巨大的代沟。 是一个年轻郎君,生得温润如玉的。倘若瞿四娘子在这里,定然会认得出来,这位年轻郎君,便是方家的大郎君方温玉。 “她若成了我的人,父皇对我的关注必定更多。”萧凛佑说着,嘴角早已勾起了一个深深的笑意。 所有的飞行机关兽全部散开,由一架放慢速度去吸引天明,其他的变采取包围之势。 此刻,在不远处的一株大树后躲着的萧焕和伊明月均是不自禁地相视一眼。 这个就要看看东汉末年到三国鼎立之间中国的残破光景了。看看曹操起兵之初残破的中原是否能扩充到很多的兵,残破的中原能养活多少兵。 龙飞云听到这里心中一片温暖,无论是谁,这时候还能有人相信自己,都是一种莫大的鼓励,何况还是自己曾经的敌人呢! “姑娘,喝下这碗安胎药。”貂蝉好心劝着。心里也诧异自己究竟是在可怜蝴蝶,还是在可怜她肚子中云长的孩子呢。 再怎么说那都是她的母亲,她能不仁她却不能不义!让她衣食无忧就算是她对她尽的孝道吧。 虽然萧凛佑觉得说出这样的话有些心虚,但为了不让沈云舒跟她心生间隙,他只好硬着头皮应下了。 “师兄,师傅这次是认真的对不对?”慕容羽仍有些没有回过神,目光有些呆滞,只是轻扯着王准的衣袖,问出声来,这声音中带着些难以置信,带着丝丝怀疑。 马清风飞身去了后山,在后山他发现了一个在高高山壁上的山洞。 “诶,那个,我……”紫鸢心虚地垂下眼眸,没有说她是在马霜霜房里多待了一会儿。 直了直身子,悠然摘下框在眼睛上的墨镜,妖娆幽翰的眼朝着她看去。 眼前的这位少爷,居然能得到东大陆的认可,那就一定不是普通人。如果成长起来,将来一定是界外的心腹大患。 “云兮,你来尝尝这茶的味道怎么样?”凌雨薇将手中的茶递给了云兮,心里也默默地对她说着抱歉。 克林他们万万没有考虑到沙鲁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原本他们以为至少沙鲁会因为之前的那次攻击而对他们有着一些特殊照顾,却是错估了沙鲁对成为完全体的执着。 黎洛洛媚眼看过去,嘴里还嚼着口香糖,“你新来的吧,连姐姐我都不认识。老规矩,给我把三楼那间房间开给我……”说着,还吹了一个泡泡。 他不想一辈子都顶着司徒家少主的光环生活,他想靠自己的能力解决问题,哪怕一次都好,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遗言。”简单的两个字表示出银月拒绝听他所有的解释,他的世界里根本没有第二次机会这么一说,这次花影让他失望之极,除了死没有什么能代替他赎罪。 强烈的黑色煞气,莫名的从大地深处升起,覆盖在正片天空当中。 微博上的事她也知道,心里猜嫂子应该是误会了的,但封以珩事先没有提前讲,她也不知道他会直接带她过来。 第478章:遍地生灰 北援接应北伐军安全南返成功,彭刚当连夜亲自撰写了一篇宣传文稿,交由《武昌日报》报社的编辑们润色后发表。 在彭刚的亲自指导下,水泥试制也取得了喜人的进展。 水泥试制的场地就设在北王府内,梁广源、容海舟、唐启新三人,连同那几位从各地请来的老窑头,能经常见到彭刚。 现在他们见到彭刚,早已 这些天材地宝想要借灵气孕育出来,都变得异常困难,更别说顺利采摘、保持药性了,更是难上加难。 “不需要,我会打车走的。”舒欣妍说完,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本来只是想泄的人在清理了楼上的丧尸之后,觉得回手术室也会很无聊,不如继续杀着玩一会儿。 “是的,我在客栈见到了护法大人,他脸色苍白,怕是得了不轻的病。”章邯一般不说谎,但皇家的威严可得是要保住的,他又不是迂腐的傻子。 这时张顺道也没有心思谈情说爱了,他颓然的坐在温玉儿旁边,喃喃道:“我来这里就想看看有没有自己的机缘,谁知道…唉。”最后的一声叹息当真有些无奈。 沈江湖低头一看,只觉得有些眩晕,不知不觉中,楼下竟然出现了一条大河。还未回过神来,一道突兀而悠长的野兽嘶吼从天边传来。 司徒桥突然开口说道。只见他负着双手,在屋脊上走来走去,脸上尽是兴奋之色。 “咣当”身体突然往前倾的“往生者”可是把白起给吓了一跳,不过就当他看到这名“往生者”单膝跪在了那名被他,用无名刀杀死的同伴身前后,才是大大的松了口气。 “你放过我,我什么都告诉你!”梁寨声音颤抖,已经彻底绝望了。 这已经算是月神的拉拢了,不过,相比起星魂,徐凡还是挺乐意跟月神打交道的,她虽然心思比星魂更沉,但徐凡却不在意,因为他比月神强。 陈子欣接过简谱,大致看了几眼,感觉能看懂,然后看着沈明义,问他同不同意自己试试,其实她倒是挺想试下的,毕竟沈明义信心这么足,这首歌到底有什么两点,她还真挺好奇的。 唐希希嘿嘿一笑,手指轻点手机屏幕几下,就翻到了那份美食备忘录,最新加入的几条就是她最新发现的宝藏餐厅。 黄天阳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敢相信,随后有些激动地笑了笑,带着颤声说道:“和,和我说什么谢谢?”随后又深吸口气,提醒她系好安全带便发动了车子。 风民生把粮食放好,挽起了袖子,拿起锄头开垦土壤,好让风锦洒蔬菜种子。 密闭的空间里,绝美的公子就坐在自己的身旁,风锦却没有任何心思欣赏。 作为山里长大的姑娘,温家瑜的脾气很倔,坚持要剪,她决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 没有等楚风询问该怎么接受传承,灵儿便很体贴的将其告知楚风。 只是,柳辰星也只是静静的看着,完全没有冲上去帮忙的意思,毕竟那两万多人当中估摸着也找不出来几个无辜的,他们自己动手也省的自己麻烦了。 果然,一顶高帽子扣下来了,朱孟吐了一口气,对着朱棣鞠躬,既然如此,那他也只能从了,不能让还在封地的王妃和儿子,受到朱棣的制裁。 在看见盗墓贼身影的时候,并没有选择去把胡六一和陈玉楼他们给叫醒。 第479章:谁赞成,谁反对(加更!求订阅!求月票!) 与此同时,武昌府大冶县。 自江西的战事结束后,北王对大冶愈发重视了起来。 不仅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在大冶县境内修桥铺路,连码头都新建了好几个,还是用上好的耐水蜃灰修筑新码头。 近些时日,更是有一队队身穿靛蓝色交领军服、肩扛火铳的兵士开进大冶县城,又陆续进驻周边各重要矿点附近的村镇。 “我明明看到写有招录雷兽监力士、典簿等职位的招录公告。怎么不招人呢?”楚风指着大厅内一块醒目的公示牌问道。 “唉,我妈最近老是觉得腰酸背痛,脑袋昏昏沉沉的,而且浑身乏力。”柳玉芬轻叹一声说道。 感受到姜维变化,白城的脸色变得也有些难看,这种突飞猛地实力,是秘法没错,但是对方能够在灵池境一级的时候能够击杀一名灵池境九级,现在的灵池境五级,绝对够自己麻烦的了。 “每个学生至少提交两个作品,我希望大家拿出最好的作品出来。我们学校总供会提供不少于二十个作品出来,如果你们当中有谁的作品能够当选,会给你的学生加分。”教授说。 但是通过伞石帅的描述,好像这个吉冈雄又的的确确应该是掘龙会的人,这样子两件事情就前后矛盾了。 话音还没落,门外的人就已经推开门。一阵呛人的烟雾从敞开的地方飘了进来。 虽然因为光线的问题,众人依旧没有办法看清整座城市的全貌,两侧和远处还有很多的房屋看不清,但是仅仅是展现在他们眼前的这一部分建筑物就已经让人感到难以置信了。 许庄可是实实在在的灵泓境三级,竟然在这名灵泉境二级的少年手中,败了? 徐风现在的设计也是在她的理念上做的,现在却变成了他的设计了,这太荒谬了。 魅骨仙子神色微微一顿,看着韩云的眼神,微微带上了一抹失望。 乌压压的天空闪过雷霆,狰狞可怖的电爪在云层间肆无忌惮地撕扯,四周一片末日般的景象。 佩特尔被宣判三百年刑期,关押至康慨教堂监牢的消息不胫而走,康慨议会竭力庇佑信徒之事,也随之传开。 他现在只能希望,其他人能够在外围收获一些灵药,否则,他只能忍痛将灵药分给聂盈,陈巧元两人了。 四代水影艾下令道,他很看重达鲁伊,这次派他去有磨练他的意思,毕竟再不斩可是一个很好的对手。 这些基本上都是在校生,是她亲自去挑选的,虽然没什么名气,但在她眼中,各有各的亮点。 只可惜万三姑的侄子叫万天明,元婴中期顶峰修士,不是他能够掌控的。 这名背着麻袋的中年男子还没有反应过来,身后两个混混一个伸手抱住了他,一个直接将他手中的麻袋抢了过来。这名男子还没有从自己卖掉孩子的羞惭中反应过来,结果手中的粮食又被人抢走了。 “钱?什么钱?”慕汐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对劲,唇角的笑意微微僵住。 “李同知辛苦为朝廷,你有胆子笑人?我看你就是田尔耕之流的同流。”这位看来也是和定国公往来亲密的。 “拜见前辈,不知可有什么事情需要晚辈效力的吗?”中年男子走到近前处,一低首的恭敬问道。 说到这里,流火长长出了一口气,心里暗想。草,老子能做的已经做绝了,如果这样巨人们还不肯罢休,那么这个狗屁的战神之子老子也不干了。 第480章:法使 法兰西太平洋舰队的司令,海军中将特罗·默然离开港岛后的一个月。 夏尔·里戈·德热努伊上校的分舰队在港岛接到了从法兰西本土远道而来的庞大运输船队。 这支船队由二十余艘大型远洋货轮组成,船舱里满载着北殿政权订购的纺织机器、钢铁冶炼设备、铁路机车与铁轨、机床等工业设备,以及一支由数百名工程师、 卢曼韵看起来情绪很低落,脸上似乎还有未干透的泪痕,宋呈一直在旁边轻声安抚她。 此时此刻,她们不知道,她们的谈话内容已经让我听到了,而她们还不觉。 说完他就从柜橱里拿出一副碗筷,盛了碗玉米萝卜汤,盛好后,迈着大长腿,直接上了楼。 童钰一说话,石红云爹妈也就都不说话了,可以和儿子争论,但不能和儿媳争论的。 一边说着,她一边对梅原和陆英点了点头,两人便打开后门先出去了。 也不怪陶经艺,他还是不了解医疗行业,不了解医生。一个真正的医生,正儿八经科班出身的医生,哪个没个抱负哪个没个愿望呢?只不过,他们被生活、被家庭、被工作慢慢的磨去了棱角,磨灭了抱负而已。 和晴姐挂完电话后,夏晚清一觉直接睡到中午十二点,她是被饿醒的。 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宋博允的筷子顿了下,又接着咬了一口。 而这些家族,唯一和孔家的区别可能就是没孔家那么有名,可是干的事情,这些家族却是惊人的相似。 见廖永忠如此神情,朱标也是佩服老朱,原先这功臣名单上是没有廖永安的,可是,老朱反复思量之后,最终还是添了上去。 等到下午放课的时候,伊乐去找那位痴汉老师,却得到了一则意外的消息。那位老师刚刚离职了,就在这个下午离职了。 法鲁格就没有乌恩奇想得多,他望向伊娜和妮娜,误以为她们真的是因为热爱勇士,所以才愿意将美好的肉体献给死斗的胜利者。 胖酒保满口答应了,于是凯奇便引着乌恩奇他们走进了一条向下的坡道。那条坡道足有几百米长,宽阔空旷,坡道的墙壁上挂满了火把,燃烧着的火焰发出了明亮的光芒和哔哔啵啵的轻响。 雅娜伊果真生气的飘走了,乌恩奇的心里却蒙上了一丝不祥的预感。雅娜伊本来是炽天神侍,她却看不见自己侍奉的神明,看来圣灵确实不喜欢她。 拓跋烈微弓着身子,眼神像走投无路的饿狼,释放出惊人的气势来,每一名亲卫对上他的眼睛,都不由一呆,然后身体里似乎有什么在燃烧。 虽然他们的珍兽有些长的也比较特异,但陆奇身边的独角兽却是人们从来都没见过的珍兽。 魏征也是干脆地点了点头,然后拱了拱手,说了句“告辞”就转身离开了。苏九耸了耸肩,回头看了一眼太极殿,也就不在这里逗留,径直往皇宫外走去。 离关数箭之遥,传令三军扎住营盘,起炮三声,早已惊动了关上。 就在连普通人都能感觉到天龙山火力减弱的时候,最后一批砖坯被拉入山中,此处的人手转而开始挖掘火山热土。 殷少琨听着先灵夸赞青冥子的时候顺便贬低了一下天机楼,却是没有办法反驳,而且自己现在也不算是天机楼的人了,更没有了立场,当下也只是干笑了几声。 第481章:种马 翻译们面面相觑,他们搜肠刮肚,却找不到一个对应的中文词汇来描述这种闪烁着奇异光泽的金属。 法方的译员率先尝试着解释:“这是一种非常稀有、非常珍贵的金属,由我国科学家通过特殊方法从矿石中提炼而出,其色泽似银,但质地更轻,名为aluminium……” 中方的译员则试图用“奇银”、“轻银”、“ 叶天一股脑的烦躁,而村长却是一脸的疯狂,直接将那祖石塞进了身体内部。 “我听到这边有声音,就过来看看,你怎么了?跑这么急!”木芝定下心后,她装作刚过来的样子问道。 他看到了江素媛,打招呼的手缓缓放下,脸上洋溢的笑容渐渐消失。 九煞老祖见林凡摸着肚子,不知为何内心猛的一慌,额头有汗水滴落。 “总元帅,你……”项云天看着总元帅,神色惊愣,竟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对他来说,现在的今日就是科研部门最为辉煌的一日。 其实我心里特别清楚,程家豪整倒赵四的真正目的,还是想查南哥之死的真相。 可惜这年头,随着政府的严打开始,道上也不是那么好混的,所以像徐龙这样的人就没有了生存的资本。 这时他的目光落到离川身后的男人身上,男人俊美的容颜成功的吸引了他,也更加坚定了他原来的想法。 二十年前,老爷就是抵御联盟的主力军,与其交手的联盟者都是强者,二十年过后,那些强者变的更强了,而老爷也在变强。 其实兴昌的保安待遇还是挺不错的,按照方心怡坚持不用临时工的想法,她为保安都交了社保,算是内部正式工。 这三人都是中洲的底牌,中洲当然不会愿意随意把底牌拿出来示人,只嘱咐东洲把海剑拿出来针对林柒。 但陈景可没那個本事潜到几千米深的海域中去,所以只能在陆地上寻找了。 像陈永仁这种家里有黑道背景的,即使顺利的进入警队,最终的命运,多半也是做一辈子的沙展。 她的曲目有三首,两首是得到了授权允许的翻唱,还有一首是压轴的后来。 就比如陈全的“陈家”,他们家中子弟生下来,就已经比普通散修好太多,远远超过。 若非整个空间研究所的主体部位在进行研究时都具备着最高安全标准,否则整个空间研究所都将炸的一干二净。 而此时此刻,就在几层楼之上,金智秀也在挑选着今天晚上出行的打扮。 当苏若在手下护送下回到七星级酒店,刚进入房间就眼睛一眯倒床上彻底睡熟。 各国来使更是惊诧莫名,莫非此前都是传言,不是说威王重伤垂死吗? 那些强大的主体型进化个体或许会因为诺,或是乌的一句话而放弃对景的窥视。 中央位置周围的十几张桌子都是空置的,其中自然包括先前若馨要坐的那张。 那么真正能够去这么做好的这些事情会需要去真的能够去,在这个时候到底有多少需要去这么做? 那至少在现在的这种事情的发展之余,其实就不难想象在这个时候对于他自身而言的这些了解一下。 现在,林天遥深深的感叹道,练武的高低跟人的资质有很大的关系。 那少年夸张的一声大叫,让柳子非不禁老脸通红,这皮比自己厚实多了。 这也是南灵宗那位得罪了北岭圣子的那位长老,自从被砍了山峰,之后却一直不敢吱声,反而长期闭关的原因。 第482章:留法留美 见周诒晟、左宗植、郭嵩焘一行人已经到了,彭刚放下笔,将目光从桌面上徐有壬所著的《测圆密率》上挪开。 他端坐主位,抬眼看着眼中闪烁着异样光彩的三人,问道:“此去法兰西,远涉重洋,说说吧,此番西行,有何见闻感想?” 拿破仑三世的来信彭刚已经看过,拿破仑三世希望武昌方面能在巴黎设置常驻使节,以 “叔父累坏了,刚刚下去休息,你还好意思打扰他?”曹丕说道,不过他的语气却是缓和了许多,对曹植的态度好了不少。 林远又不是傻子,自然是能够看得出来维多利亚公主还是很喜欢他的,不然的话也不会亲自来到机场迎接他的到来。 仅仅第二天,当无数媒体或者公司收到林远一场直播下来的各种数据之后,他们都傻眼了。 ;;;;以多福朗明哥的力量,对付艾尼路,克洛克达尔,那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可是现在不管怎么说也回到了华夏,如果连电话都不打一个,那就显得有些太做贼心虚了,拿起手机林远酝酿了半天,这才拨出了刘依菲的号码。 陈阳过来大院儿跟这些精英交手进行试炼,到时候,也是点到为止。 她就好像是一头毒蛇。农夫与蛇的故事,人人都知道。而米捏葩的性格和那毒蛇的故事是一模一样的。 血水顺着杜伏威手腕到指尖缓缓流过,可见这两剑并不只是划开精钢护臂那么简单,其中的剑气甚至还突破了杜伏威的护体真气,让他的双臂因此受伤。 如果让他们知道自己的计划,黑绝知道他自己一定必死无疑。为此,他绝对不能放过血歌。 而最难驯化的梵清惠,孙殿也没有客气,直接甩给祝玉妍和绾绾处理,想来她们能够为这项任务交出一份完美的答卷。 别看才是50人,可还是让他们感到一定的压力,于是这些宪兵们也在警惕着特战队。 宋珊看着一脸迷妹表情的白玲珑,这还是自己那个高冷的白总表姐吗? 童瀚海元神吸收着生命精气,法力流转,真身复缓缓生,化为一个婴儿,转眼长成了四五岁孩童模样。 陆雪琪本来已经被王跃这个赶路的手段震惊呢,又被眼前的情景给震惊到了。 只是宣墨这人的技能点明显点的有些偏了,她对军事上天赋可以说是无与伦比,但是在政治上他就是一个白痴。 本想劝两句,可唐柔的脾气太过火爆,见他拦着,直接扭头朝远处跑去。 最恐怖的是,刚刚那三剑仿佛浑然天成,一气呵成,没有任何的停顿,也就是说天明根本没有任何的思考,是一直本能的自然反应,但是那算计,竟然不差分毫,这是一个怎样恐怖的概念。 看到这一幕,男子的脸色再次一变,他没有想到王浩居然能够做出这么精妙的操控技巧,能够在危急关头,将匕首收回去。 路人听到原配这么说,也是非常的无奈:下手轻点,莫搞出人命来。 嘴角微抽,林宁没好气儿的撇撇嘴,正欲开口,脑海里就是一叮。 在狙击镜内,鬼子军营的情况一览无余!仿若近在咫尺一般,这一杆枪的望远镜比他见过的望远镜都要清晰。 朱厌都有生命危险了,这时候不用,什么时候用?留着当传家宝吗? 等等,在乐星此刻的记忆里,瞿若好像是一个冷酷无情的杀手。对此,她好像没什么好惊讶的。 第483章:驻法公使与万国博览会 和上回出使法兰西不同,上回出使法兰西,只是短暂地在法兰西考察几个月。 这回出使法兰西是长期驻留,在法停留的时间是以年为单位计算的。 故彭刚此次允许常驻法兰西的外交人员携带家眷随行。 彭刚话音落下,周诒晟与郭嵩焘几乎同时抬眼,眼中闪过意动之色。 他们刚刚考察完法兰西归来,清楚驻 徐福依旧在大笑着,但他没有看向我,而是轻蔑的环顾了一周,最后定格在了我的身上。 看到恶灵火车的情况,顺势一下退开并且继续躲开,将恶灵火车喷吐的负面灵力火焰躲开后,王晨看了看手中的黑灵刀,有些摇头却没有失望。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得萧阳不由一惊,呆滞了刹那后,他连忙沉下心神,双眼微闭的感知起体内的状况,悬浮的晶核,散着四种不同颜色的光芒,分别对应着他的四道灵门。 “把你的灵兽召唤出来!”白渐目眦欲裂,他要当着萧阳的面,把萧阳的灵兽,当场斩为两段。 毒岛冴子俏脸绯红,却依偎在王晨的怀抱中,脸上同样带着高兴和喜色。 不仅如此,永久免税这一块必将会迅速腐朽道教内部的教众,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菲琳娜振臂一呼,举全国之力再次讨打道教,那时候道教就算能勉强撑住,但根子上没准就垮了。 在她彷如面瘫的扑克脸上,竟然,竟然展露出一丝笑容,虽然只有短短的昙一现,但那笑容,却是真真正正的在绽放,就好似昙那般美丽动人。 洛阳城中,已经设有的晨钟声悠然飘扬,然后那繁花似锦的洛阳城所有居民,就伴随着晨光的升起,迎来了又一个不错的的好天气! 被一道道目光给盯着,萧阳也是有些愕然,别说他们,就连他自己,都是一头雾水。 铁角域的混世魔王龙傲天,朝着诛魔王江天,发出了切磋讨教的话语。 “靠!这连长怎么回事,刚刚让大家休息,怎么一会又要整理内务打扫卫生了!”张伟本来想和李成名一起打牌玩呢,这下又泡汤了。 可白仙儿还是感觉到了强烈的危险,不止来自于那只旱魃,还有别的。 饶是如此,若非陈长生修为一再提升,虽说境界和他们差相仿佛,但是道行却稳压了众人一头,他也不敢冒然和这些人放对。 这一次进行的全军通信兵专业对抗演习。那也就是一个中等规模的演习。 “这你也能用?”诺坦有些奇怪,疗伤药水不是根据人的体质而炼制的么? 既然没有碾压一切的实力,那么整个局势显然还是要依靠本土势力的“平衡”。 “哎呀,你怎么不早点说呀!人家很久没有去旅游了,正想跟你说呢!”安妮恼怒道。 导致这些门票价格飞涨的原因,自然就是那些公会,毕竟能够进入到拍卖行里面,对于那些公会来说,也是一种实力的象征,而且必须的,甚至不惜一切的,要把这个钱,给花出去。 “碰”的一声,赵越的车终于撞上了前面的车尾,前面的车子脱离地面像前飞行了几米,赵越方向盘一打,车子窜到了对方车子旁边。 “称呼不重要,主要是态度,道歉的态度诚恳了,被道歉者,自然就原谅你了。”付炎此刻就像是个指导万物的智者,双拳抱胸,头颅抬起,好不傲然。 第484章:汉阳重工业区(加更!求订阅!求月票!) “票面年息三厘。”左宗植仔细回想了一番,回答说道。 “不过有折扣,一千万法郎的法兰西克里米亚战争国债,九百万法郎就能买下,实际利息略高于三厘。” 18世纪以来,欧洲几乎所有的长期国债均以溢价或折价发行,实际交易价值和收益率由市场决定,而非票面价值和利率决定。按照实际票面价值售卖的国债反而 德古拉彭没有隐瞒,可曦和更加担心。没有合灵万物图的他恢复能力不强,甚至和半神修为的自己不搭配,这样下去,他是会吃亏。突然,头顶落下虚空之爪,将其身体拍下大地。 洛夏轻轻点头,和无名展开凤凰翼,瞬息之间便是到了黑云的下方。 后面的车显然没提防他会往高架桥走,因为这一段路正在修缮,上面连接的东出口环城公路也是s市新近才修建好的,虽然已经可以通行了,但还处于尚未向公众通车的状况,一般人都不会选择从那里行驶。 花千舞微眯着眼睛安心的将脑袋靠在了洛夏的胸口,感受着身后温暖宽阔的怀抱。 其实,时茹也知道这件事到底带着什么样的攻击性,明显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 章婷婷嘴唇嗫嚅了几下,却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再次向周天道歉。 还是说就像那个半炎魔一样,身体的一半是恶魔,另一半只是人类? 仅此一招,便如此让人心惊,一套完整的剑法,又会给人带来如何的震撼? 那个时候,她是市长千金,所有人都忌惮,并不敢得罪自己,可是现在,她还能吗? 一般修士是不会这样冒险尝试的,但那些修士中的天纵骄子,可能会冒险一试,兼之蕴养数种功法气息。 他可不会这么认为,禁地的灵气这么充沛,随便什么野兽在这里生活久了,都会产生可怕的变异的。 其他人并没有意见,林少身体里飞出无数黑色的鳞片,把众人裹起,维萨说了个大概的地方,林少便带着众人朝那个方向飞去。 婚房之中,韩秀儿双目之中满含泪光,但是脸上却依旧不得不维持着那个虚伪的笑容。 营帐之内一片歌舞升平,可是在营帐之外,暗流却开始涌动起来。 如果她以现在出售这种续阳草,肯定会引人注意,而自己的身份也会被人查出,这样引起别人觊觎就麻烦了。 清脆的声音从石国生的听筒内传了出来,声音虽然不大,却清清楚楚的传到了所有人的耳中。 瞬间,手中散发着神光,比冰之幻境更加冷冽的寒气,立即如潮水般,汹涌荡开。 秦扬点到丹药区中,眼睛蓦然一亮,盯住了一枚青色圆润的丹药。 林少也知道自己有些自欺欺人了,笑了笑,不再想其他,闭上眼睛,一边整理最近发生的事情,一边感受这些能量。 顿时,所有人都听到了声音,全把视线注意了过来,都看着李茹君和何少宇。 ‘唰’的一声轻响,红叶只觉眼前一亮,随即便惊现房间一侧墙体裂开,变成透明的缤纷炫丽世界,可以看到刚进俱乐部,穿过玻璃走廊时见到的那个舞池。 “是!”三眼乌鸦赶紧拿出黑暗王朝的百解丸给夜云空和北冥傲服下。然后守护在他们身边,静候二位殿下苏醒。 很强,但是有限制。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这么厉害的能力完全没有限制的话那就太过于bug了,但即便有着这样那样的限制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技能也是一个bug级别的存在。 第485章:国债与银行 接下来一连数日,工厂机器的安装调试工作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随着各个工厂的机器安装调试,工人培训逐渐步入正轨,伊萨克终于闲了下来。 在最后巡视了一番设在武昌城城郊的纺纱厂后,伊萨克进入了武昌城,径直骑马来到北王府,求见北王彭刚。 北王府的门房通报后开角门将伊萨克迎入北王府内。 司墨洲走后,沈思怕苏梨清发现司墨洲的药被她调换,便一直坐在客厅里装作玩手机的样子,实则是悄悄的防着苏梨清。 因此昆仑十二金仙的九仙山桃源洞广成子与太华山云霄洞赤精子算到两位王子有难前来救助欲收为弟子,却是扑了个空。殷破败和雷开先后找到两位王子却又被神秘人救走了。 李苏明的意思很明显,他是打算从他身边的人入手,借此来威胁他,可是他杜峰是那种受威胁的人么? 私自滞留北境不归,大揽地方政事大权,就差圈地为王了,这样皇上都不动怒,还要封赏? 这样就让一些人不得不慎重起来,免得遭受灭顶之灾。而这些人之中,自然也包括了王家。 敖广倒也不笨,哈哈一笑,举杯与石慧对饮,心下已经琢磨着如何写奏折去凌霄殿告一状了。虽说昆仑十二仙并不听命凌霄殿,可那凌霄殿之主原是鸿钧老祖的道童,三下五除二也约等于十二金仙的师叔了。 陈凡当着自己的面,如此羞辱王源,可是自己还是无动于衷的话。 在经过一天一夜的大战之后,那只‘妖’终究还是不敌五位修炼者。 今日的他格外的帅,只见他了一身玄青色的长袍,发髻束起,颇有江南才子的气质。 只是因为当初林重坐镇江北市,澹台家不敢与西方势力接触得太过于频繁。 想着想着,水伊人团在床眯了眼,跑了一夜,她也有些乏了,被窝一点一点点的暖和起来,她的瞌睡虫来打招呼了。 绿意抬起眼眸看了看成对角之势坐在沐之悦对面的千叶喻,发现对方也是一副打死不开口的模样,心下不免替这二人着急起来。 可是,她又不是他的药,他的掌居然一直落在自己最柔软的地方。 不同于其他人早已决定好,不惜誓死通过传送人审核也要前往逆天之境,陆霖却是在最后几天才得知这些事的,这便就给他带来了极为艰难的抉择。 虽然上古神兽极为强大神秘,但作为巅峰强者,他们的每一言每一语还是极为有用的,绝不会轻易改变和反悔,那么冷峻男子所说的话,是会说到做到的。 百道冰剑整齐划一,在钟星月的指挥下,以她为圆心,向四周辐射而去。 这种事情本就让人琢磨不透,太过神奇,如今自已能和相爱的人相守这已经是莫大的幸福了,何必在去过度奢求。老天都是公平的,给你这样就不会给你那样。 水伊人嘀咕一句闭了眼睛,可屋外的水伊芙却掉下了一串串眼泪。 都代表着仓婧在这个世界的一生,在夜枭这个男人的一言一语中,开启。 她隐约中有些印象,昨晚就是这么被大师兄抱了一夜,她立马涨红了脸,心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似乎要跳了出来。 于是乎,这局势就诡异的延绵下来,饶是紫无空怒吼连连,却始终冲不破鄱阳老道的阻拦,而另外一边,那位紫阳魔宗的高手虽然同是始灵境,但终究比不上紫无空,对上王飞云刚好斗了个旗鼓相当,不相上下。 第486章:石缝里也能长出劲松(加更!求订阅!求月票!) 彭刚听罢,并没有生气,笑道:“崑焘啊崑焘,你只看到汉阳项目多,却没细算过账。” 他示意郭崑焘坐下,并让一旁的承宣官唐廷枢给他倒了杯茶,缓声道:“伊萨克前脚才走不久,我已和他谈妥谈妥,后续的织布厂、印染厂,很快就会提上日程,这些工厂都是放在武昌的,我何偏心之有?” 郭崑焘眼睛一亮,但随即又 而陆之鱼这两年来,穿梭在玛利亚世界之外,就是在尝试着进行一件事情,如何在玛利亚世界的位面壁之中,建造其一座属于自己的“神国”。 此时的苏安城城外,和最初的灾民遍地凌乱不堪已有许多不同,朝廷一系列行之有效的措施,再加上梁仲才活学活用,银两足以支撑度过这次困难。 这个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那怪物一跃而下,长长的腿如同镰刀一样穿过了学者的胸膛,怪物第一个挑选了最弱的下手,一击而退,非常的阴险狡诈。 看着陆之鱼弯着腰的样子,李薇突然将手伸进了陆之鱼的t恤里面,捏着陆之鱼的脊椎骨一按,咔擦一响,陆之鱼顿时感觉一股酸爽直接激灵到了脑门。 整个世界都好像陷入了沉眠,除了呜呜的风声,月光、山峦,荒草一切都是安静的。 刚才表弟搞那么一出,就差点把她吓出心脏病,要是待会舅舅舅妈再出来搞一下子,那铁定纸包不住火了。 苏宛芷灵光一现,突然想到,何不自给自销呢?反正聚味居不要这儿的,也要从市面上买。 不管是‘铁血’还是‘战刀’,旗下的所有队员,都是经历无数血战,靠着敌人的鲜血和头颅,成就如今的地位和威望。 要知道自己连白狐这种在末世中也是比较强的进化者都奈何不了自己,虽然说是因为神枪的威能,但是自己的实力不至于那么差吧!而且还吸收过三个魔晶,寒冰异能也强化了一些。 三皇子的房间在司鸾的对面,这次他没有太过分,而是让殷紫住在司鸾的隔壁。 一处寺庙之中,大夫给夜魅看过了,也让她服下了药,告知孤月无痕,她体内好几股内力在冲撞,所以才会昏迷不醒,这药物服下之后,明日气息调了,中午就能醒过来了。 “你……你是猫妖,你怎么会没有呢?”皇帝越说越开始喘息,呼吸越来越急促。 白池在吃这个苹果的时候,和叶辰枫一句话都没有说,而同样的,叶辰枫也没有和白池说一句话。 掌握主动型类法术技能:狼灌之心,鹰眼术,巨熊之力,鲜血狂化,生命吸取,哈卡变身,回归哈卡神国,刺环针,水影分身。 苏锦熙这时也多么希望,一样此刻能靠在叶辰枫肩膀上看星星看月亮的人不是苏锦如,而是她自己。 转瞬间,寒苏和浮斋就反目成仇,打斗起来。兮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刚刚上去规劝二人,让他们别打,就被二人推开。 果然心想,这本来差不多就是逼婚,但他并没有说什么,而是照做。 那庙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却不答话,只是宣了一声佛号,就此再无动静。 “当然,霹雳堂的少主跟我是拜把子兄弟,我……我若有难,纵然你逃到天涯海角,也难逃……难逃他的手段!”马刚的声音已在颤抖,色厉内荏。 李氏父子见状俱是心神剧震,他们万没料到伊明月竟还会出手相救萧焕。 第487章:私密马赛 北殿访日主使李汝昭、副使陈阿林乘坐佩里舰队的船只,一路出长江口,溯黄浦江而上,在所谓的上海美租界进行最后的补给休整后,起火升帆,继续东航。 佩里舰队于公历七月初,即美利坚独立日前后,抵达了琉球王国那霸附近的海域,并于那霸附近鸣放礼炮庆祝独立日。 名为庆祝独立日,实为震慑琉球王国。 这一看不要紧,马哥手突然激动的颤抖了一下,手中照片上的男人怎么和眼前走在马路上的男人长得一模一样,马哥顿时来了精神,就像猎人陡然见到一只出现的猎物一样。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起身,拿过一件衣服盖在血九的身上,若是在平时,也许可以继续放纵,但现在,还是得忍耐。 这次反对战争浪潮的吹鼓手,就是那些民主斗士,随着华夏帝国周边安全环境一步步改善,民众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渴望战争了,相反,民众安于现状,反正现在有吃有喝,日子过得不错,为什么还要发动战争呢? 为此,才让后世许多不了解真实情况的人,以为轮回法则是鬼界特有的。 陈丹伸手与我相握,脚用力一踩便要窜上。我的手同时用力,要把她拉上来。陈丹人上了一半,忽然脚下一滑,惊叫一声,人便扑倒下落。 不管是对使者耀紫光,还是对赤天岭主,杨开是越来越好奇了。越好奇就越觉得那耀紫光这回过来,是肩负着特殊使命的。 一团直径数千丈的黄色阴火缠绕着金色液团焚烧个不停,金色液团上不断的冒出一丝丝若有若无的蒸汽,这是蒙焐仙尊中残留的最后一点儿杂质再被元焪阴火提炼出来,剩下的金色液团就是蒙焐仙尊仙体的最精华部分。 “崔浩,你的号码是九十六,差点就被你抽到轮空的号,真是可惜了。”张思颖带着惋惜神色说道。 薛紫衣双眼一瞪,没有想到,他报上了姓名,报上了来历,竟然还是没能镇住这九星尊主。 在拍摄这个镜头的时候,郭大路那可是真跳,没有吊什么威亚,凭他的本领,也根本用不着威亚。 “……怎么会这么多?”实在是有些意外西域之地怎么会有如此庞大的财富,不过这么多金子重新铸造一番,倒是可以缓解一下对金币的需求量。 “多谢师父!”宋老生闻言屁颠屁颠的追了出去,此时城中涿郡侯已经点齐兵马,一行人浩浩荡荡向着三全观而去,将三全观围的水泄不通。 叶离有些奇怪,这个时候秦朗找她有什么事呢?早晨时他说的那句话又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些她都还没想清楚,不过手指已经下意识的一按,回拨了过去。 这当然都是因为雷音的缘故,如果雷音不在的话,它依然是个凶恶的猛兽。 又是不断的穿过密林,走过山脊,可是为什么觉得这些路像走过又觉得没有走过呢?这些树,这些草,这些山,还有漫山遍野的蕨菜,怎么每个地方都长得一模一样。 不过如果你想问折木为什么会知道得那么多?他会告诉你有一种东西叫做“手机”,有一种软件叫做“谷歌”吗? 青莲依然对方林充满了敌意,不理不睬,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她变得更加的封闭自己了,只有在见到方果的时候,才能从眼里闪出一线光来,充满着母爱。 第488章:佩里丈江户 中岛三郎介步履踉跄地回到浦贺奉行所时,户田氏荣正在屋内焦灼地踱步。 见到从黑船上归来的中岛三郎介苍白的脸色和恍惚的神情,户田氏荣心中便是一沉。 “如何?”户田氏荣急切地问道。 中岛三郎介定了定神,将登舰后的所见所闻一一禀报。 “大人。”中岛三郎介说话的语气无比凝重,甚至带着几 梁丰点点头道:“让他看看吧。”说完就当先走开,三人转到一间房子里,免得和赵宝成撞见。 身为杨广的心腹,他自然知道陈克复有多少的重要。可这样重要的人物居然弄丢了,这可是能引起一起大战的疏忽。 既然偷袭不成,显然就只能正面打了,一瞬间陈京再次扬起了手的那把银白剑器,林玉梁也是轻喝一声,将道力狂灌入按在地上的那块八角石印上。 郭拙诚也笑了,感觉自己现在很容易就扯到国家大事上去,也不管与自己谈话的对象是谁。 崔静对石先生明显甚是信任,虽是有些疑惑,还是立刻关了店门。 其实她今日,根本不可能杀得死人,她能做的只有收剑回去,或者出剑自杀。 而现在,这种场景,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或许这一切最该感谢的是那个家伙吧……虽然过去了很多年,但是那台sb机器人的样子金远并没有忘却,不,或者说,就算他想忘记,也不可能。 “呸,你当我听不出来么,你就是这个意思。”赵元亿不但不收声,反而嗓门更大了些。 有一个以发动暴力袭击而闻名的组织公开宣称将给印度一个巨大的惊喜,让他们彻底清醒清醒头脑,放弃入侵巴基斯坦的妄想。 宛凝竹跟老宰相的脸上都是一片肃穆,谁也没有多余的一个字的废话,眼神同时看向了欧阳俊和。 待到冰灵气漩涡渐渐平息后,白子铭身上散发出来的属于凝基中期的气息,已经肯定了众人的猜测。 “您好……雅兰姐。”安维辰的语气亲近不足,礼貌有余,他还清清楚楚记得丁雅兰对他的警告,就算他心里对这份初恋的感情念念不忘,也不想再继续自作多情了。 “逃命!”熊筱白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她又不笨,这种情形下,她才不要回熊家呢。 等了一会,叶诗琴走了出来,换上衣服之后俏楚楚的走了过来,虽然没有刚刚的性感诱人,但还是颇有一番属于自己的味道。 就在龙天欲冲上天空时,娇柔的声音忽然在背后响起。耳后传来的酥麻声音让得眉头皱起,然后微微偏头。 混合能量柱威力之大,加上已经被能量光弹轰击得近乎破损临时构建的空间屏障,几乎是接触瞬间,就给洞穿过去,然后重重轰在了封印大阵之上。 有几块价值五六万的原石,确实可以赚十几万,但没有一个可以让自己赚上过百万,至于千万的那更没有可能。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常林注视着大屏幕,让操纵的技术人员按照伟人的教导,核针锋相对开始厮杀。 “喂!老池,别忘了你又欠我一顿酒了。”另一边,精瘦男子微微偏头露出个奸计得逞的笑容,然后朝龙天点了点头,示意回礼。 “那怎么办,你打算放弃了不成。”看杨晓雅的样子,确实是一副吃了大亏的样子。 第489章:清日首都门户洞开 准备停当后,阿部正弘在数名高级目付与旗本的簇拥下,乘坐幕府规格最高的御用船,缓缓靠近萨斯奎哈纳号。 得知眼前这位气度沉稳、身着正式礼服的中年官员便是江户幕府的最高行政长官首席老中阿部正弘,佩里速来阴沉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悦色。 三方在萨斯奎纳号的舰长室落座,略作寒暄后,阿部正弘便谨慎地提 “狗咬侣洞宾,不识好人心,爱吃不吃,不吃拉倒。”苗伊秋将筷子丢到了桌上,自顾自的吃了起来,见炎风依然不动手,火爆脾气一下子如洪水般爆发了出来。 所以现在那个混混也住在陆家,陆元本来因为和沈初的事情对章雪琪其实是有失望的。 而当他们消亡自身后,他们所掌握着的力量,便存在于天地之间。 “扫描捕捉其影像!”蓝璃并没有任何慌乱,而是冷静的下达命令。 “沈叔叔还有事儿没?不行的话,我先回去准备一下。”周尧道。 那时阿仆刚好端着熬好的汤药准备给纤言喝,走到里卧却见他们在争吵。 自从上次进入世俗界,突然偶遇何臻瑶,发现她身上的魔心之后,黑迦再也没离开过魔门。 困意逐渐的涌上来,他看着手中圆润的白滑丹药,想着既然是强身健体之效,干脆直接吃了。 这是一款新型的香水,程雪衣送给自己的,陆雅晴就用了今天这一回,居然被这家伙闻出来了。 黑暗的房间之中,两人四目相对,随着炎风的手落在她的身上,莫依依全身颤抖,随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矿石镇医院里,多特医生给我们做了一次诊疗之后,就把门关好离开,不要再打扰病人们静养。 一旦他达到了“驭兽期第二层境界”,那么能做的事情又将增加很多。 不过看着周围的伙伴因吸收仙草后,实力骤然增长了一个阶梯,说实话,她的内心也还是很焦急的,但却毫无办法。 捂着嘴,假装惊讶的样子,背过身,挡住身后的姐妹们,低着头,用看到了污秽事物辣眼睛的样子,摇着头说:“我是不是打扰了你们的好事,我什么都没有看到,你们继续。”演技爆发,看的门口被挡住的人啧啧瞠舌。 连三星都如此,可见谷歌目前的处境已经相当微妙了,但也正是如此才让谷歌的决心更加坚决。 虽然他们没有被超级宗派选中的资格,吴云还是准备等自己在道宗熟悉之后,为他们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让他们成为道宗的记名弟子,后面慢慢转正。 听到温良从没有想过背弃守夜人的誓言,琼恩又是感动又是羞愧。 然而看上去手忙脚乱,实则动作缓慢,好像在故意等着别人发现什么。 “汪呜~”危机之间,它连忙转换声音叫了一声,虽然声音有些不对。 这时诸葛亮正和庞统在江陵郡巡察,庞岷正在城里面摸鱼休息,刘备赶紧差人去请他们来,一起商议应对之法。 李植已经说了,子时之前,掘子营就能够打通地道,潜入敌营,打开辕门,为了这一仗,袁绍已经将营中最精锐的五万兵马尽数调集而来,营中大将尽数聚集于此,只待今夜一举破营。 众人见状虽然有些心中不悦,但对方毕竟是锛牙城第一炼丹师,如今既然离开,众人也无人敢阻拦,就连城主叶战峰也只是冷哼一声,没有说什么。 第490章:英法联军 桂良又何尝不知局势危如累卵,不上报夷情乃是欺君之罪。 只是他们从未料到洋人会兴师北上,对洋人的来犯毫无准备。 直隶的防务早让北窜长毛搅得七零八落,僧格林沁等人又还没回到直隶,眼下偌大一个直隶,竟无一支堪用之师。 总不能指望京师城内已经烂到根骨的十万八旗禁旅来抵御洋人吧? 桂良 在莫羽倾尽全力之下,手中的星夜似乎发挥出原本的威能,顿时爆发一种无法形容的锋利,直接撕裂所过之处空间,向着前方金属傀儡呼啸而去。 当我们靠近踏云城的所在范围时,身上的灵光竟然自主的弱了下去,而我们一行人也渐渐朝着地面落去,见到此情形,我非但没有吃惊,反而觉得理所应当,一般像这样的大城,都会设有禁空的禁制,并没有什么稀奇之处。 那时候姜若瞳还动过要将2702也买下来,跟自己这套打通成一个大套的。 说着,他披上天羽神衣,带领着被淘汰的六位练习生,离开了禁制封禁,走向古地外围的边缘。 姬晴骤然出剑,剑尖点向铁山拳头,剑刃瞬间扭曲弯折,姬晴顺势弹开,与铁山相错飞过。拳之所向,山体再不能阻隔视线,借由那个穿山的大孔,姬晴一眼饱览山后青山。 庄敬洗了澡,又从衣柜里拿出了几件衣服装进了自己的背包里。他知道这栋别墅不是久居之所。 她话刚说完,初迢上去就直接一手推了聂韵一下,这下直接将聂韵给推到地上坐着,因为太突然了,她的哭声都突然卡壳了。 肩膀忽然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按住,回头看到一双欲言又止的眼睛。 一个劫匪冲上来大概热血上头就想刺初迢一刀,然而边都没挨着,身体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一道巨力给打飞了出去。 逐渐的,楼下的交流内容变成了玄云宗的紫衣弟子,说起这些玄云宗的中流砥柱。 若是搁在从前,徐氏和顾云锦都没有经验,无论出现什么状况,都是两眼一抹黑。 而这魔族护院却好像是经历了太多这样的近身搏斗,就在林天旭劲力都落在了实处的时候,护院的手臂却如同从被击中处直接折断,手臂前端更加迅疾的向着他的手臂落下。 回去部队之后,他就开始准备申请家属随军的家属房。另外家里面通知到了,说是希望在五月末的时候结婚。从现在开始攒休息的假期,到时候能请一个比较长的婚嫁。 说完,魅倾城甩手,头也不回的,步步了玄冰阶梯,回到了自己的座椅,脸色不太好。 而剑神宫众人所在之处和凌霄宫来人相聚不远,贝欣颜倒是没有任何顾虑,已经一溜烟的过去了,不用说自然是找她的纳兰师姐了。 林天旭爆发了全部潜力的双掌,终于狠狠的击在了被肉甲防护的胸前,魔神瞬杀诀本就是完美利用魔族力量的优势,多年积攒的深厚功力此刻显露了强悍的实力,柳寻仟刚刚生成的肉甲就在众人眼前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缝。 缓了好一会儿,等到双眼适应了光线的亮度,她才从床上坐了起来。 可实际上,阿灵阿当年不过是一个稚子,就算得了一等公的位置,也成了钮祜禄一族的族长,可钮祜禄氏族中的人可不会对阿灵阿有什么敬意。 第491章:一日即陷 “‘迷’雾沼泽之大,非人力可以‘弄’清楚里面的方向,更严重的是,这里有股无形的力量,非常诡异,能够屏掩神识的探查,不信的话,你们可以放出神识,试一下。”秦逸满脸平静的说道。 陆飞手提中品仙器,豪情顿生,mmd,一直被压着打,这下子就让老子来好好招待一下你们这帮孙子吧!长刀微举,再次消失。 陈、姜两人此刻再也不敢说什么了,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连忙点头答应道,生怕得罪那位前辈。 “绑架是犯法的!”陈晓蓉有点慌神,看来‘花’泽两个男人都很维护严绾。甚至为了她,不惜违反法律。 脑中突然闪过一丝火花,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三年前,百里傲云并未中毒,便是转念一想,中毒与未中毒是无法伪装的,太医一眼便可以看出来,皇上不会不知道的。 并痛苦的脆坐在校园顶楼的天台上,十香似乎无法控制自000己的灵力,象征暴动强权的精灵灵力,将周围的砖石,都逐渐压碎压裂了。 火彤将五行盟主的戒指戴在拇指上,轻轻的抚摸着,嘴角带着玩味的笑意。 墨纪的手顺着夜凰的轻柔话语离开了肩,他注意到夜凰的肩立刻挎下,继而她看了前方一眼,虽是匆匆一扫,他却觉得有种火气从心里蹭蹭的往上冒。 韩信微微一笑,却也不再说。问王泾要了一匹马,便在旁人的搀扶下翻身上马。 “当当当当,换装完成。解除灵装,重新构成新的服装。因为只是看过的印象,所以细节或许会有些许不同。不过应该没关系吧。”得意洋洋的旋转着自己的身体,十香向着连夜展现着自己的美丽。 随着魔母迅速漂浮上升,不断发出哭嚎的尸骸,用自己的血肉支撑楼梯延伸着,一直到头顶封闭的肉壁后,上面堆积的尸骸缓缓地自动让出一个直通外面的圆洞。 不料,去找祖父祖母的权胜男没有见到他们,一问家里的保姆,才知道二老出去散步了,至于权淑英自然和王俊达回家了。 有些焦急,有些迷惘,还有一丝我从没在他脸上看见过的慌乱和恐惧。 我一挥手,三根冰针直接扎在了宣梦尘的背上,然后化成水进入了宣梦尘的身体里面。 云建军忙让权胜男把黄金收进她的房中,然后和云陈氏前去招呼那些邻居。 无量量境的强者,他处在所有状态的纠缠态中,所以他既活在过去、也活在未来,他既在你面前、也远在天边,他既是死的、也是活的,他是存在的、也是不存在的,他既有一个、也有无数个。 而从非现实的超自然角度来说,因果报应这一回事可能的确真的存在。 我苦笑了一下,或许真的是这样吧,根本就看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了,总之是对她挺无奈的,很多的时候,看不清楚到底是怎么看,也是有点说不清楚状况。 让伊莉娜她们有些无法相信的是,翔龙手中喷出来的蒸汽在空中逐渐凝聚成一个球体。但更让她们疑惑的是,翔龙时不时在不同的地方凝聚球体,没过一会四周不经被那些球体给占领。 说罢,老者双手合十,嘴中念动着一些咒语,将一个漆黑的圆球给伸向空中。 诺然斯的脸色白的几近透明,额头上的汗都流干了,而卡奇则洋洋得意,几乎就要翘起了二郎腿。 凯达威对林雷的指点也无比感激,执意要称其为导师,对于这个,林雷当然坦然受之。现在他对林雷的这个安排也没有异议。 “不了,就到此为止吧!连先生,谢谢你的咖啡!”叶青莹摇摇头,美眸转向不远处的年轻男人。微笑道:“我男朋友就在那边,我去看看他。再见”。 神识的计算和运转能力下降的实在是厉害的很。而且,不仅仅是这方面有着困难,更关键的是神识的消耗现在也是急剧的增加。让我的情况越来越不乐观。 夜晚时分,正好隐蔽,也正是打开空间通道的好时机。大长老他们,无时不在防备着黑石城、火云城的高手来袭。 他果然还是他,四年毫无变化,南宫秋,果然离开你。是正确的吗? 一年之别,时间上真的是不长,但我明白,她们一定是很担心我的。因为能量,呵呵,最主要的还是她们担心我想不开。不过,刚才,她们已经能够明白我的能量已经恢复了吧? “走了,回家。”直到的车转弯后,张天佑轻拥着段思思的肩膀,微笑道。 还好,经过一番调整,到了下午的时候,白婉茹已经端正了心态,渐渐恢复了正常,学习也能集中注意力了,张天佑总算松了口气。 “去你妈的,你也就是个娜美克星人。”张绍林笑骂了一句,在桌下擂了他一拳。 萧凌一夜高烧不退,直到天色将明的时候才有了一些好转的趋势,但是阿精还是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即使自己整整的照顾了萧凌一夜早就已经是精疲力竭的了还是努力打起精神了,不让萧凌有丝毫的散失。 第492章:咸丰北狩(加更!求订阅!求月票!) 暖阁内顿时乱作一团。 王公大臣们慌忙跪倒一片,叩头不止,口中语无伦次地说着皇上保重龙体、臣等万死之类没卵用的话。 太医连滚带爬地被召来,一番紧张的施针用药后,咸丰帝才悠悠转醒。 咸丰睁开眼,目光先是涣散,随即视线逐渐变得清晰。 他看到了跪在御榻不远处、满脸忧急与惶恐的桂良女婿 而且,既然是迪娜死死守护的对象,那肯定和死灵一族有关系,正常逻辑来说,绝不是什么好人,叶洛要是现在放出来,不是自己找麻烦么? 这并非是龙腾觉醒的丙火印轮纹,让龙腾可以无惧皇天奇,以先天金乌眼发出的杀伐之术。而是龙腾动用了与庚金印轮纹,完美契合的‘破万器’法诀。 灵魂长剑绽放出一阵又一阵的光华,而后其下方的识海也开始再度变得流光溢彩了起来。 目光平静的看着爆‘射’而来的能量斩,古星魂一招手,天炎剑凭空出现,紧接着闪电般迎头冲击出去。 出了相府大门,张商英的轿子往张府走了一程,随即就调头朝着皇城行去。 夙草草妖心胆俱寒,它知道龙腾向来是心狠手辣的,它不马上立新誓言,难逃一死。 叶洛跟他来到了一边,就从怀中掏出一个乾坤戒来,看到这乾坤戒,这中年人的眼睛立马就亮了起来。 这几个云木树妖的脸色大变,旋即停步,老老实实的停留了下来,它们可不敢招惹龙腾。 侍卫步军司的兵卒们突然发现,那领头的中年儒士脸上竟然带着点儿异样的笑容,似见猎心喜,更似有点儿迫不及待的模样。 凌云剑出现在了叶洛的手中,而八尺镜也是做好了准备,甚至于,叶洛都已经做好随时开启神龙变的准备。 果真不管在哪儿都要凭硬实力说话,以前就没人敢这么跟她讲道理。 反正既不是疏远,也不是发自内心的热情,笑容依旧在,只是让人欢喜不起来。更让叶枫惊讶的是,从头到尾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主动地伸手从叶氏手上接了篮子。 又走过一波由眼魔和黄巾力士组成的唢呐乐队后,长孙武和白色神父装少年终于艰难挤穿人潮,来到了主神光球下。 “车辆有车辆的转换率,所有人都是这样,无论是谁,无论车辆好与坏,只有进化结晶的等级是根据车辆好坏来的,我不觉得这里的三辆吉普值得上五阶级别的进化结晶。”掉色迷彩中年人说道。 回到家中,刘景带着于征拜后母,见妻子,两人少时交好,又是久别重逢,有着说不完的话,一直聊到深夜,刘景甚至忽视了妻子邓瑗,与于征抵足而眠。 但?几乎一触即溃,它的身躯被陈凡一掌,当空拍炸,无数漆黑色的骨头、血液、鳞甲,如暴雨般向四面八方飞射而去。 哪怕他与凤妤飞许下婚约,也不过是为了刺探军情不得不为的权宜之计罢了。 市掾连摇头带叹气,市楼很久之前就已经失去了收租之权,现在的市楼,可谓是一穷二白。 当烟雾一出,她们集体便训练有素的、有防备的,分别掩护着带上了三镜头面罩以及挂好呼吸过滤装置。 说到这,慕雨停下了话,因为他相信李十一已经懂了自己的意思,而李十一在突然间知晓了这么多的爆炸消息,一时间消化不过来,那也就干脆先搁在一边,深思于慕雨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些。 第493章:勤王? 咸丰乘御轿,在上千名精锐侍卫和少数面色仓皇的亲信大臣簇拥下,被抬出了紫禁城的地安门。 没有卤簿仪仗,没有百官送行,只有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哒哒声响和车轮碾过的辚辚之声。 这些声音在黎明清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也显得格外凄凉。 惊吓过度,方寸尽失的咸丰最终还是不顾一众满清文武大臣的劝 我一下就愣了,熟悉的篮球架,熟悉的风景,只不过面前的人儿变了。 我突然就觉得,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相隔很远,很远,那种永远也碰不到的远,就像两条平行的直线,永远不会有交点。 说完,也不等下人应一声,急忙从出口离开了青城,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叶刺看着她齐耳的微卷短发,不禁想到了蔚秧的那只灵猫点点儿,心里好似被什么触动了一下。 平稳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之后,苏锦看向容华,此刻他的脸色已经开始渐渐的趋向正常了,但是和平常人相比,还是非常的虚弱。 “国利,辛苦了,先坐下喝一杯吧。”一把手亲自给刘国利倒了杯茶。 汗滴顺着顾林枫的发丝落下,林思雅在波澜涌动中剧烈的起伏着。 从苏瑶瑶口中宁涛得知这些人要么是一些曾经主政一方的高官,退休后回到金城老家颐养天年,要么就是本省一些富商,借助这种私人聚会促进人脉交流,巩固各自的势力。 听着李春花这样说,钱金宝就把手松开了,他知道,李春花这是不会再躲着自己了。他的最近往上一翘,陪着斑驳的阳光映照在脸上,居然让李春花被闪着眼睛一般。 记得一位伟人曾经说过,糖衣炮弹打不倒对方,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糖衣炮弹的分量还不够,只要不断地加码,对方一定会倒下的。 天骄榜第二的隐君,和天骄榜第六的方齐天,原来早就到了,只是他们一直未曾发现。 有的两天人族蛊仙反应过来,暗骂寒灰仙姑大大的狡猾,竟然想到假死脱身的办法,是打算脱离两天、战后加入天庭吗? 一个老怪,一个老农,就像普通人之间的玩笑称呼,但这两个“人”,只要被人深知,瞬间就会被震惊得可以吃下整个天。 “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到,但每次看到他出手都是如此震撼人心。”沈从声解围之后,不禁长叹,这次多亏了请气海老祖压阵,不然他深从声今天恐怕要殒命于此。 一场连绵不绝的暴风雨席卷了星城,湘江水位暴涨,湘省水利厅为此启动了4级防汛应急响应。 在白齐的指挥下,一部分法师不停的用蛛网术辅助迟缓术限制母虫的速度,更多的法师则用远程法术打击着母虫。 芬芳扑鼻,并非口鼻所闻之香,而是心灵神魂所能感知的大道之香,且也不是寻常的修者可以感知“闻到”的,它突破了空间距离,遥遥传向出去。 以彼得·帕克的智商,特别是在生物领域的天赋,又怎么可能不理解基因优化液是什么东西。 白齐回头看了身边的队员一眼,大家就默契的离开了他的身边,走到条桌末尾剩下的几个座位上坐了下来。 然后他又点出了剩余所有的近战者的名字,要求他们正面迎击坦克虫。 玄霜是极聪明之人,不用旁人提醒,已猜出此中原委。道:“怎么,木子循,这是你的杰作?”这一句话却比什么都管用,一众吵吵嚷嚷的富家子弟立时静了下来,纷纷伸长脖子,就等看一出好戏。 第494章:北袭南攻 经过一番权衡,宿州临时巡抚衙门内的吕贤基、袁甲三、李鸿章、张国梁等人最终达成了共识。 决定从目前皖北可用的战兵中,抽调其中相对精悍的部分,组成北上勤王军。 剩余兵力留守皖北,配合地方民团,重点扼守宿州、蒙城、亳州、颍州等皖北核心城池及通往河南、山东的要道关隘。 采取固守要点、互为犄 无常男一边说着,伸出一双惨白瘦削的手,从黑白世界的虚空里,拖曳出了一个朱红色的鬼眼令牌。 这放到现代也是一样的,人人都想富裕,人人又见不得别人富裕。 秦彩凤却高兴的咧着嘴傻笑,要不是身体不舒服,她早就蹦起来了。 正在此时,虚无天际,玄黄爆体,无尽崩碎的道气化作尘埃,落入洪荒乱流。 命令吩咐下去的同时,行动组中分出一些人,动作迅速的打开车尾箱,提出数只银色大箱子,和同事朝着预设的地点奔跑,暗黑中,暗藏的变革者发动攻击,这边也有行动组成员掩护,利用枪械给予还击。 值班室的护工也是一个肌肉壮硕的大汉,手臂足足有陈元两倍多粗,此时,他穿着一身胸肌毕露的黑色背心,抽着烟,一脸不屑的打量着陈元。 羊头怪物满头大汗地拄着自己的大叉子想要后退,但是却根本动弹不得。 他平时有什么骚八卦、歪心思,总爱给陈元说,大概是看后者老实本分,言行谨慎,又是个实习生,不会影响他的主任医师形象。 陈元干笑着点了点头,心想这周老板当时给他介绍房子,中介费都黑了他900块钱,现在咋变得这么豪爽了? 黑暗中,大哥伸了个懒腰,肥胖的身躯从病床上坐了起来,走到了房间里,唯一的窗户边。 黛尔看起来还是一幅‘不明但觉厉’的模样。之后,她没有问什么,转身离开了。 黑气一入体,关羽边感受到撕心裂肺的疼痛,皮肤也逐渐的变黑,双眼变得赤红。 “这不好说,万一他被天魔缭乱的魔息重新改造了呢?”一旁的哪吒突然说道。 独角马,是很常见的妖兽,因其品阶低下,性情温和,被人类驯为长途跋涉骑乘的坐骑。 “你说什么?众神殿和猎神殿覆灭了?”境城主正悠闲自得的喝着茶,得知这个消息后,顿时手一抖,手中的玉杯摔落在地上,碎裂开来。 但第四阶段费点力气还是能斩杀的,最棘手的便是这石人的第五阶段。 他本来还想着上网看看的,不过根本脱不开身,只能无奈地先满足一屋子同学的好奇心,一直到深夜。 现在市面上一些电动汽车,都未必有这样的续航里程。至于市面上卖的所谓的电动摩托车,续航里程能够八十公里就已经算是厉害的了。 如果是那些黑衣盗想要对她做这种事,她必然拼死拒绝;但是眼前这位是筑基后期的大真人,实力相当的惊人,而且这位前辈长相年轻英俊,虽然一头白发,但看上去是个少年人。 说完,她才踏步进了院子,路过我身边,看到我狼狈的坐在地上,眉头微一皱,摇了摇头,直接回了房间。 不要误会,并不说张延杭迷路了,那是不可能的,他这次只是划分一下接下来所需要清理的区域而已。 我体内的皓月轮和沐熏的皓月轮一直在有关联,还在源源不断的输入力量到我体内。 第495章:粤省情形 “殿下明鉴,单靠广东一省本地的赋税。广东当局确实难以在协济广西、江西粮饷的同时,还能如此大手笔地募练新勇、开办军械所。”刘统伟回答说道。 “根据我们情报局多方打听,乌兰泰和江家兄弟采买军火、练勇、办军械所的钱粮来源,主要有两个大头。” 广东现在就是一个血包,广东财政不仅要供应本省,解运京 “羲大哥这里是哪里?”我看着前方的山头,觉的这里并不简单。 先不说那价值一千万rmb的黄金,单单是那130级的稀有材料就不止是一千万了。 历经了第一届凌云令争夺战的各门派在那时便把这凌云令当成了阎王令。所有人由一开始的趋之若鹜变成了后来的唯恐避之不及。 看着电脑屏幕,江良良久没有说话,如果早知道这么一天的话,他肯定是在前期就不惜一切代价将那个城主给毁了,要不是这个城主一直在妨碍他的话,他现在早就将华夏的半壁江山给收入囊中了。 这自然不是仙根蟠桃,只是以仙桃的桃核种出来的蟠桃树结的果子,比起仙桃来说差远了。 我急忙蹲下身,把她的魂魄抱了起来,她的灵魂跟她的人一样,已经是瘦骨如柴,吸阴大法把她折磨的太狠了。 当他们都表出有些乏力的时候,我知道差不多也该是我动手的时候了。 酥晴心都化了,慢慢地靠在陈肖然怀里:“好啦,别说话啦,让人家休息一下。下午我们去找雅婷。她爷爷生病了,我们得去看看……”她声音越来越弱,等说到最后,陈肖然都有些听不清了。 从铁门里面走出两个身影,等走进了豁然就是那两个死去的学生,他们两个脸上挂着诡异的笑,两人并肩身子僵硬的走出了警局。 面对兵临城下的强敌,世子坚守城门,50万兵力如同蚁蝗,布满北平的十一个城门。 兰姌往窗户外面一看,回想起自己之前的行为,双腿一软立马倒了下去。若不是有夜寒雨扶着,估计早就成烂泥一团了。 猎人甚至看到了三阶白熊的踪迹,那只白熊的体型是普通白熊的三倍,一身白色的毛发,竟然呈现出诡异的蓝色。 外面是一片星空,脚下,是那片大海,往前走一步,脚下就有一阵涟漪。我有些不太了解现在的情况,这里,是什么地方? 月光融融,夜色如水。江面起风了,黑闪闪的波浪层层选迭,涛声隐隐。 但是想在短短几个月内赶上这几个被替换掉选手的水准,最少也要个半年的时间。 顾红山虽然慢了一步,但早已将自身天府,都是打磨至可以突破至天府境二层的他,自然也不是弱手。 来到四楼,眼前一片豁朗,这里很是宽敞,他们这一大帮人进入,丝毫不显得拥挤。 “呃……”这下众人也顾不得看肖恩了,纷纷滴着汗,无语的看向这个跟大家的思维不在同一象限的同事。 而在石盒之上,也有着简短的字眼铭刻,分别是灵术,阵法以及灵纹。 他永远也没有想到了,没有想到如果不是梁家太强大让他们行事器张,肆无忌惮的话,何至于有现在的死劫? “那里有多少恶魔?”李珂立即意识到恶魔想要干什么了。无非就是那老一套,打算用太阳之井的力量开启更多的传送门而已。就是不知道那里有多少邪能战舰和兵力,是不是探测仪上那个12级邪能所在的地方。 第496章:入粤之道 却感受到但凡每过一处,必定有着不同的感觉,不同的神域,感觉也不同。有些如入水中,有些则如入泥中。 “过奖了,这都是我妻子操办的”,安杰利丝毫不介意政纪在场,握住了席琳迪翁的手,自豪的说道,两人一副恩爱非常的样子。 “这里怎么会有橘子?哪有海鲜就橘子吃的?”唐君昊下意识地说了一句,就见到杜子辕拿了两个黄澄澄的东西走了过来。 梅丽莎察觉这点后,就开始认为控制的污染海域,投放剧毒物质。大幅度压缩美人鱼的生存空间,10年之内死伤无数后。梅丽莎带人征伐,彻底控制了海族。她作为阶下囚,被发挥剩余价值派往魔界。 就这样众人决定让俩人增强自身的实力,这样在接下来的探险过程中生存能力也会增加。 之后他就对自己的卧室进行改造,办个放假都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盆栽和鲜花。晚上奈多娜回来后,给了她一个大惊喜。 第二天晚,政纪如约参加席琳迪翁的邀请,等到了地方,却没想到,席琳迪所说的共进晚餐,却是一场类似于party和宴会之间的聚会。 眼看着龙家唯一的年轻一代突然这么争气,使衰落的龙家出现了这么大的希望和转机,龙老爷子岂能不老怀大慰? 夜锋叱道,手中永夜剑亮起,原本如玉石一般清亮的剑身已经完全变作了灰色,其上宛若有无数冤魂在嘶吼,如同是地狱之门在这剑体上打开了一般。 沁心瘫在地上,看着柳天所在的方向。她不知道他的名字,她只是第一次感觉到太阳照在她面孔上的温暖,这一刻,她肤如凝脂的面孔上,出现了一丝笑容。 张封琢磨了一下,感觉自己今天这么一搞,这么破坏,好像已经成了许多人眼中的钉子,众矢之的。 她其实一直认为苏盛晨应该全力发展器乐的,更想先听一下这首圆舞曲。 还有管定铺席人家牌额,时节即印施佛像等,供人家打水者,各有地分坊巷,及有使漆,打钗环,荷大斧斫柴,换扇子柄,供香饼子,炭团,夏月则有洗毡淘井老,举意皆在目前。 张封看到姚老板忙前忙后时,倒是往沙发上一坐,给他沏上了一杯。 对于吕布而言,他也不亏,只要在六翼金蝉本命元神里存活下来,有概率可以拿到六翼金蝉最强特性金蝉脱壳。甚至,更进一步领悟六翼金蝉长生不老身也未必不可能。 毕竟此时已经接近酉时,到了晚上,星海突然的对叶擎说起吃饭,叶擎海感觉到肚子咕咕直叫,也变跟星海二人一起来到了星之殿。 叶擎大喝一声,看到凤珠周围有很多的灵气之后,变开始往凤珠之中注入星辰二品血脉之力。这一次的叶擎感觉到凤珠好像变得听话一般。 赵匡胤的愤怒到极点,他死死握着玉柱斧凝视着雷德骧;眼睛里迸射出难能抑制的怒火。 叶擎变慢慢的开始脱下万雪身上的睡衣,只剩最后一件时,万雪有点想拉住叶擎的举动,但还是拗不过叶擎,变对叶擎进行了默许。 慢吞吞的扶着楼梯的副手往楼下走去,还未下一层楼,就听到身后有个脚步声,正不远不近的跟着她,心里疑惑,回头看去,却见是楚年的脸。 那么,慕容辰是已经拥有了军魂军团了吗?就是他那一千本部陷阵铁骑?或者说,陷阵营吗?可是,按照箫宏律得到的消息,慕容辰的本部铁骑应该只是双天赋的超精锐而已,距离军魂军团应该还差了一个等级呢。 “找死!!”可惜,明显这一刻的爆发,很不是时候,当徐良暴起之时,一支大脚已经飞起,当即可怜的徐良就倒飞了出去。 就像是身处于迷雾当中一般,隐约的看到了什么,却没办法看的透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我剑下葬身了不下20只野兽的时候我终于找到了我需要的止血草。 宋知薇突然觉得谢京九有点可怜,被区别对待,没有朋友,没有家人,只有无休止的寂寞。 bo3的第二场比赛紧锣密鼓的打响了,这次三月依旧采取了以不变应万变的画地为牢战术,摆好阵形等待着胜世的人来攻。 后来喜欢上戚宿,为他去学那些令人羞耻的东西,差点忘了,戚宿不止一次说过她好像很有经验。 慕天狂冷冷地瞧了一眼那两名倒退数步,气血翻腾,“哇”地吐出两口浊血的大内高手。 穿过一个走道,只见一道刺眼的阳光,我进入了一个挺大的大院,大院中艾米静静的躺在一个简易搭建起的木床上,秀眉紧闭,脸色略显苍白,就连嘴唇都失去了该有的红润,一副岌岌可危的样子让人有些心急。 第497章:留在武昌 那灰黑的狼很瘦,双眼森绿,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它是饿了一两天了,那口水滴溜滴溜的流着,朝着他们狂奔而来,看得人毛骨悚然遍体生寒。 216纵号军事基地有三千多人,除去军官和一些办公人员,一些后勤医疗等,足够有他选择的人数规模了。 不过他既然说让自己尽早离去,难道……他有什么法子能送她回家吗? 玉儿越听心中越震惊,徐铮这人不摸索还好,一摸索起来,她们所有的一切,都被拔得光溜溜的,一丝不留。 崽崽站在阵法外面,看着金龙,听着他像傻-逼似得自言自语,眼睛里却是充满了担忧。 徐得胜打算让狼狗镇长放下吊桥,让骑兵出击,吊桥刚要放下,僵鬼人就退了,退进了密林中。 昨天,皇甫馨在莫道祖师那里,又弄了不少的攻击法宝出来,分给了柳曦一些,顺便将这把弓箭带了出来。 可他是东方派来的学术交流的,而且这几天一直都很安分,能做什么事情? 几分钟后,一前一后,两辆越野车朝着前面山林方向开去,不一会,就看出了216纵号军事基地。 连柔柔安静的跪坐在床上,垂下眼帘,精致的脸蛋,清纯的如同天使。 原因很简单,很多人赚到了花不完的钱,就变成了咸鱼。只有心里有信仰的人,才会一直成长下去。 但是在宗教领域,还是有一定影响力的。就像那些愚昧的底层百姓,对其还是有一定的认同。 也是古尔国的势力,都是按照部族来划分的。各个将领的兵马,其实也都是以部族为单位组成。在别尔乌丁势大的时候,他们自然愿意听话。 “还敢嘴硬?信不信哥哥我今天就把你撂在这里,百里之内没有人烟,虽然你不吃不喝不会死,但保不齐不会遇见些什么怪物把你捉了去。 可惜别尔乌丁并没有对此多加警惕!使得后来,想后悔都来不及了。 曹太尉是指现任殿前司都指挥使曹诵,他是曹彬的后人,也是潘孝庵和潘巧莲的表姐夫。 萧得里斯带着几个幕僚亲随从营帐里面出来,走到大营门口的时候,两个穿着圆领广袖皮袍,带着契丹式风雪皮冒,满身满脸,都是精悍味道的三十多岁男子,已经骑着骏马,带着一队骑兵到来了。 倘若吸引不了吐蕃主力,又一时间无法南下进攻吐蕃,那自己布置的这十几万人跟没有布置没什么区别。 周围的几名男子却是对这名斗笠男子很是尊敬。其中有一名男子躬身正要黑色斗笠的男子汇报着什么。 或许她刚刚亲我并不是想要戏弄我,只不过我没有想到这一点,而且就算是我想到了这一点,也不会相信这事情就是真的。 对于同天这种说话滴水不漏的性格张亮也是无奈了,只能是讪讪一笑之后离开了,既然已经是上线了,同天便决定去一趟韩国服务器。 这次的差不多已经是没有他什么事情,他应该做的差不多已经是全部都做好了,之所以他现在还在这里只不过是想要看看这些现在还威风凛凛的公会玩家等一下败逃的时候会是一幕什么样的狼狈样子。 说实话,看见山本一冲到现在还一句话不说,我心里就开始害怕了。 尤其是荀娜圣使,在震惊之后,也是暗暗庆幸,之前她便是以为自己与秋吴迪的实力相差无几,某一刻有想要击杀对方的冲动,从而取而代之,不过也幸好未曾动手,否则死的一定是她自己。 当胡晓燕慢慢的走进,我也看清了她现在的样子,而在我看清她样子同时居然有些被她此时的模样给惊艳到了。 我哪里能让他们就这这跑了,身子一跃跳过去手中的倾城剑一剑刺了过去,正好刺进张浩那只附尸鬼的身上。 那个想要挑拨我们的人,既然想要我们两家产生矛盾,那么我就干脆顺着他的意思来,我现在对这件事情有了提防,我想那个想要挑拨我们的人,之后在做出什么事情来,我肯定会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虽然天黑了,但我也没回去,就在玄易堂待一晚上吧,回去还得打车浪费钱。 毕竟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还是没有看见过什么世面的,仅仅只是看见面前的这一切,便是露出了这幅土包子的样子,是难以成为什么大气候的。 我和孔叔来到后院后,我急忙用手电筒给孔叔指了指我刚才发现那张人脸的位置,孔叔用手电照着那里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然后又沿着围墙四周看了一圈,可是这次我们什么也没发现。 倒是这个时候的刘老爷子,似乎是有点明白了贾似道的想法一样,看着贾似道的眼神,更加的露出了几分欣喜,而对着刘宇飞,却是微微瞪了一眼。让刘宇飞的表情,显得一惊一乍的,耸了耸肩,倒是惹得大家‘呵呵’一笑。 只不过,林涛是无论如何都不会选择这种安逸的生活的。 “我……”楚寻语气的终于知道刚才人家为什么说他倚老卖老,这回终于见识到了。 看了看天sè,到了这会儿,已经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了。 韩珞下了车,看到了洛矶山学院,然后联系了学府给与自己的联系方式,之后,他就被带进了学院,安排了住处,说七天之后,就是新生上课的日子,然后给韩珞发了一套哲学课本。 东方雪豪看看楚寻语,又看看燕枝,沉默了一会,这才点点头:“保重。”说完就消失不见了。 宗主脸‘色’瞬间黑了下来,虎乘风乃是他寄予厚望的后辈弟子,也是弟子中唯一能与荀天剑抗衡的天才,如今竟然被说成是妖族之人,这让他如何不怒? 第498章:为北王前驱 东王对他们二人最严厉的惩处不过是一死而已。 林凤祥和李开芳都是从北伐战场的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人,他们并不怕死,只是不想死的这么窝囊。 再者,考虑到他们二人上帝会元老的身份,一路来立下的功勋,东王给他们定死罪的概率很低。 最可能的结果是借北伐不力之名,名正言顺地夺了他们二人的兵权,进 我的心中充满了疑惑,有很多疑惑程老板是可以为我解开的,可是,他偏偏不肯说。看来,我若想知道,得去自个儿发现和探索了。而当务之急,我是要找到姐姐和徐冬,还有李笑楠与冷雪言,也不知道他们是生是死。 “哼!”我听得有人轻哼了一声,只是这房间里的人很多,我没听清楚到底是谁在哼。 这下轮到秦唯一讶异了,“你怎么知道?”他查询过,琰穹帝国应该没有咖啡吧?!至少市面上是没的卖的。 现在她还不能确定这钱用得值不值,至少这也是一种希望,她一定要紧紧的抓住了。 “一会儿我会把对方的行踪资料发给你,这次任务务必万无一失!”霍尔克斯加重了语气,向豪特再三叮嘱之后,这才挂点了电话。 温梓煊几个大步就跨进内室了,然后他看到了让他怒火中绕的事。 “柳儿你的手怎么了?”陆晓歌故意在殷仲杰面前喊柳儿,就是想要看看他现在听到“柳儿”两个字会有什么反应。还好殷仲杰的目光一直都在她上,没有其他反应,所以她才决定把这个秘密告诉他们。 话音落下,黄柏坜催动了灌输进来的魂力,黑雾一般凝结成实质一样,在黄柏坜身边成型,黄柏坜缓缓地将魂力灌输进流苏镜之中,眼中杀机更浓,只是冷笑着看着我,仿佛我已经是死人一样。 阐教高手乃是教主之徒,自出道来便惊艳绝伦,是公认的一代高手。 而且更加不对劲的是当她对上那个莲儿的眼睛时却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和亲切感,像是见到了久别重逢的故友一样。 更甚至帝离歌将一切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杜绝了漠安帝再次将矛头指向余晗馨的可能性。 雷生抬起右手看了看已经变成手镯模样的幻金圣甲,然后从丹田里度了一些内力到胳膊上的经脉上。 雷生恍然,原来粮食的种子是这么来的,但既然龙族保留着种地的习惯,那他们就一定知道种地的方法,只是人族急功近利只想着掠夺,跟龙族的关系恶化甚至发动战争,这才错失了接受龙族正确指导种地的方法。 雷生立在原地,眼睁睁的看着对方将自己层层包围,然后一刀一刀的向他砍去。 “老人家,那我们就先走了,您放心,我前些天认识了一个轻功非常厉害的人,要是他的话,一定能救您出去的。”顾玉儿说着转身就朝着门口走去。 “不去!”苏炽一脸傲然,回答得毫不迟疑,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将全身都抹了一遍灰绿色液体,并且晾干后雷生才把衣服穿上,然后就这么大摇大摆的朝着一个村庄走去。 徐徐图之,贸然告诉她真正的心思,只怕她自己接受不了而选择逃避。 他瞬间就明白了,她自己一路跌跌撞撞地长大,可谓饱尝人间艰辛,如果她有个哥哥,她便不至于这么辛苦。 但他突然想到了一点,然后就转了口,想成顾悦凤的嘴里套出一些有证据的话来,正好他的手机有信息的提示音,他将手机拿出来,在上面点了两下,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并没有查看信息,而是打开了另外一个功能。 第499章:广东天地会 至少她在幻境中这样表现出过明确的倾向,这一点赛维塔和西吉斯蒙德都可以作证。 他这样说着,就迅速地从原地消失不见了——就好像紧赶慢赶地要从什么地方逃走那样。 妖怪与妖怪之间可没有所谓的情义可以讲,一旦饿了起来,妖怪连自己的同类都能够疯狂的将其吞噬掉。 “我清楚,目前阻碍不明亚空间实体离开舰船上层区域的力量,也是某种我们尚不了解的亚空间现象。”费什副官如此说。 身上的强势不断加重,手中连武器都被打飞了,自嘲的笑了笑,今日难道就要死了吗?可怜没有死在灵兽口中,却栽在了日月两宗的阴谋之下。 终结者装甲肩部的发射器展开,然而从里面被烈焰裹挟着涌出的不是任何一种帝国制式的导弹武器,而是某种形似原始铁钎的东西。 “好吧,掌柜,麻烦你了。”吕枫有些失落,即便心里清楚,王浩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他任抱着一丝幻想,可现在,也被冰冷的事实给打破了。 杨梦儿也知道,游戏里面,对于不熟的人,最好不要跟人说实话,否则的话,被人背后捅刀子了的话,那就惨了。 就是之后酒醒了,他仍旧有些迷糊,因为他有些情节记得不太清楚,隐隐约约好像看到玉帝也在那里,而且看到他之后,满脸的阴沉。 想通的吕枫,顿时觉得精气神都好了一大截,东方白也察觉了这种情况,不禁情不自禁的点了点头,看来还是比较满意的。 朱伟与乐封,也学着安宇的样子,来回对那些瘫痪者检查着,而且三人彼此之间,还暗暗交流,商量着什么。整体看上去,他们三人便是全身心投入了。 30多名圣骑士眨眼之间,全部淹没在了犹如黑水般的食尸鬼利爪之下。 我以后会负责你们的日常生活,和思想工作,以后大家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都可以和我谈。 黄琦飞是一个很优秀的男子,才毕业三四个月,已经被预定为公司的经理,可见能力非常强。跟这样的人多交流,以后肯定没有坏处。 对于高城沙耶来说,她现在已经是正视那些武功秘籍,甚至开始思考将其对比进行分类整理,可是她不觉得翰林院里面的那些游记和奇闻异事有什么大用! 如果是从一位巫师的身上切割下来一块儿血肉,巫师可以通过药剂甚至自身的能力,使损伤的地方重新生长,这并不稀奇。但是被切割下来的血肉如果再次破碎,绝对不可能完好如初。 就在两人即将碰撞在一起的瞬间,轰——!魔能鳄那长达10多米的巨型身躯陡然出现,黑风寨主立即被压在了鳄鱼身下。 走走停停,一路看过去,心神摇动,众人眼里是各种羡慕就钦佩,就连赵天明都想要在自己的别墅也弄一个这样的藏品楼。 “价钱方面,我其实不是太擅长,而且,这个梅瓶并不是出自官窑,而是来自民窑的作品,虽然它的工艺已经很精湛,但是市场是不会认这个的,他们就看官窑的名声。 那一言不发的干瘦中年,更是没有任何武者气息,估计就是仆人而已。 对于炎魂将军来说,炎华一直都把他当做是自己的长辈了,所以,不管以后炎魂将军会说些什么,炎华也一定都会思索再三的。 这座城市培养了一个苏曼,给予他一个苏曼,所以,他心里很感恩,怀着这种的想法,利雅得在他眼里就会变得美好许多。 一个沈月阳当然不足为虑,但与他联系在一起的,往往还有沈凌峰、白鬼愁等令人头疼的名字。就算江遥如今已为人仙,也不能轻视他们的存在。 她肯留在他身边,还不是因为他洗去了她的记忆,并非她本意,若是她恢复记忆后,一定恨不得一枪打死他吧,怎么可能还肯留在他身边。 “吼!”狂魔尸王爆吼一声,直接带着一大堆丧尸冲了过来,一道道丧尸的吼叫声响彻天际。 被自己救了一条命的马其诺成了枭龙的走狗,不惜出卖她,而一向无所畏惧的呼格达达村,村长麻拉活王不仅死了,村里也怕起了枭龙来了。 但是,凭借着碧游自身的不断成长与修炼,碧游的能力提升的也是异常的迅捷,只是几年的光景,便就可以达到半神境中期的实力了。 一切跟从前一样,沈月阳的双眼扫过众人面孔,看不见任何异样。 “天哪,柏格,你没老糊涂吧,曼陀罗华可都是由梵卓氏族守护。”右侧一名身材较矮的长老似乎很惊讶。 叶星魂不作理会。杜山的目光转向江遥,江遥摇摇头,杜山立即露出喜色,一双贼眼滴溜溜转起来。 他过来的时候,已经简单的了解过了一些情况,尤其是出手的人的身份和姓名,在听见隼这个姓名和国外的财团势力之后,就已经大约明白了其中的猫腻。 后来他们来到神都,去见了滕王,滕王对于他们第一次出去就能遇到‘复国之种’很是惊讶,武刚看着滕王的样子,心想难道滕王一开始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派十二先生去只是陪自己这些人碰碰运气? 没办法,睡根本睡不着,隔壁的尖叫声简直就如同魔音催脑,让人无法安眠。 “我是和你一起回来的?”苏谨隐约觉得是霍向霁把她带走了,难道是自己看错了? 不仅是人手不够,其中的信息也不够,毕竟所有的消息来源都是霍思琪。 在场的这么多学生,并无一人对这位赵大人大礼相见,可他谁都不找,怎么就偏偏找上了自己呢? 纵使霍本初位高权重,又是皇亲国戚,但在萧煜霖面前还是低人一头,见了萧煜霖还是得向他行礼。 “烈焰魔猿”怒瞪双目望向两名老者,双拳还在不停地捶打着地面,而金色的壁垒也在它不停地锤击下,变得越来越实质性。 第500章:粤北惊雷(加更!求订阅!求月票!) 三日后,清晨时分。 蓝山县城外,军旗猎猎。 李瑞一身戎装,跨上战马,看着眼前精神抖擞、装备齐整的先头部队,豪气顿生。他简短地做了战前动员,重申了军纪,最后强调了此次作战首战必胜、速取连州的目标。 “出发!” 战前动员毕,李瑞一声令下,这支一千五百余人的先锋部队,带着五天的口粮 “爸!要不我也去吧!反正我呆在家里也没事,一中我也更熟悉……”苏林闲着无聊,想着这个时候去一中,会不会还能够碰上方老师呢? “兄弟,这是咱们弟兄当前所能发出的最历害的绝招了,老六,看你的啦”。 看着那似乎有些不知所以的王菲菲他爷爷,秦天顿时对着他笑嘻嘻的劝慰道,还扯出一大堆的理由来,反正这是慷他人之慨,秦天这钱给的异常的大方,丝毫不吝啬。 而这徐福自已的脑后,也即时幻化出了一圈淡淡的佛门的功德金轮。此时的徐福,再无一点炼气士的样子,倒像是一位得道的佛门高僧一般。 “联合调查团是怎么知道破坏节点的是阿德斯人?照理说,过去帮忙的阿德斯人根本不可能打得过涂法拉节点守备军。”吉拉拉问。 阿布最想要的冠军杯已经飞了。联赛还剩三轮,要想夺冠。“狂人”得指望曼联连输两场,同时自己还要拿下阿森纳、曼联和埃弗顿。对“狂人”和蓝军来说。联赛夺冠几乎是个不可完成的任务。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余哲木然地跟着挪不开眼的伊艾弗人走,肥猫边走边打哈欠。他的痛苦没有持续多久,第八天一大早宗人府突然通知出发前往中洲。 “嘭!!!”随着一声巨响,就见话音未落的青衣独眼大汉脸部被一个拳头猛然击中,身体不由自主地飞了起来,成直线飞行,如同炮弹一般弹射出去,轰隆一声巨响,半个身体钻进了土里,就剩一对大腿朝天不断抽搐。 许多预备队球员说不出的羡慕,看看人家,再看看自己,羡慕是羡慕不来的。 眼中所见,营房坍塌、火烬点点,残旗断刃随处可见,除了邺城仓还显整齐外。整个西苑一片狼藉,尽是激烈搏杀后的痕迹。 这一次说什么都要把张松年给争取过来,这是给张兰打这通电话之前,丘友同内心下的决心。 “帝都的工作机会有很多,只要不是挑挑拣拣的,真想要找工作,还是比较容易的。到时候,咱们在帝都赚钱,赚的比在这儿多呢。”陆有希提醒道。 她倒是知道周媛媛的办公室电子锁密码,但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擅自使用进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杨父疲惫地抚下额头。闭闭眼休息几秒,拿出长辈该有的威严神色,给木琪韵他们说道。 对自己相当友好的一份合同,这是张松年粗略看完合同之后的第一感觉。 他之前不愿意说出去,是因为告诉了其他人,那么这些紫耀晶石,他百分之一的资源都不可能得到。 不是那个毛毛躁躁的少年了,好多事少了些冲动,多了些分析利弊。 见他如此,纪蕊嘉那半张脸都抽抽了,这人莫不是有什么神经分裂吧,他是怎么做到秒正经的? 而在这个平行世界,是否能够有这样力度的支持,张松年不确定。 第501章:下湟水,入北江 殷仇间点了点头,现在想想,我还记得,第一次遇到殷仇间的时候,第二天早上,睁开眼便看到的是那老头,还有取杀生石那天,也遇到了那老头。 “我就是人。”我大吼了一句,而后捏着拳头,就朝着那只鬼七窍流血的脸颊上,狠狠的揍了几拳过去,一想到这里有人给下疯掉的事,我就火大。 等我问其中的缘由,花菲飞却绝口不提,把话题转移到别的地方。 唰的一声,姜天赐二话不说,直刺向了帝神的头,在给帝神侧着脑袋闪开后,马上挥舞起了手里的长戟。 我的心像是一个弹簧一般,急的蹦蹦直跳,心乱如麻,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分析了局势。 我的心里,不知是生气还是好笑,这老头儿看年龄,估计当花菲飞爷爷的爷爷都绰绰有余,竟然还这样的色,但他的那种色,不是赤裸裸的想占有,更多的是包含一种好奇的成分在里面。 “没印象。”顾辰溪无奈地耸了耸肩,就原主的那个记忆,除了家里的几个长老,她连皇帝有几个儿子都不太清楚,更何况这陌生的男子。 诸葛启明震惊的看着我背后的祖龙甲,眼神中是难以置信的光芒。 如果换以前东方皓说出这话怎么也得有人挖苦鄙夷他两句,可眼下却没人开这个口了,他们倒真宁愿是东方皓所说的这种情况。 曹荣和花臂男也是有着一丝惊讶,旋即扫了我一眼,也没有说什么。 我们由高空降下,朝着不同的方向飞了出去,王师兄问我要去哪里寻找龙脉,我又不是一头的雾水,昆仑山之大近千公里,想要寻得龙脉所在无疑是大海捞针。 这次慈安在接过自行车之后,便不再为难地龙了,只见慈安还是按着刚才的样式,学者骑上自行车,地龙在后面跑着紧紧的跟着自行车不敢放松。 李鸿章在轿子落定之后,从轿中出来,对官家说道:“你去将琅威里给我请来,就说我有要事要与他协商。 “但是……”宝贝皱皱眉,“如果他是有心想隐瞒,我也不见得花店愿意说。而且,我连是哪家花店都不知道。”她叹气,每次她来之前他们就把花送来了,而且没留下任何标签什么的。 也许是大家上山累了,腹中空了的感觉吧,这山顶上吃的饭菜要比平常在城里吃的东西要香的许多了。 除了保证打捞沉船宝藏过程中的安全,你们还要帮助我们应付加勒比海沿岸那些国家,以及必然会找麻烦的西班牙人。 皇上接着说道只有在这种促销环节的带动之下,朕相信我们的手工业将会迎来一个很好地发展机遇,带动和促进更多的产业发展,从而改造和升级一批淘汰一批,只是必然规律。 两人之间的两年可是差了不少呢,珞珈真正的年龄是明朝公主,算年龄四五百岁了,而烟雨尘的年龄也过百岁了,只不过是一点都看不出来罢了。 魔龙落回湖面之后,并未再次发起攻击,也没有立即逃窜而去,而匍匐在湖边发出了一阵可怜的低吟声,龙首低垂,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说着,叶天就摘下墨镜,大步向那几个蠢货走去,浑身上下散发着凌厉的杀气。 秦南教给万福生的,叫游龙拳,这是他从其他拳法中脱离出来的,不用真元,也可以发挥出非常大的威力。 三夫人不断地搅着手指,只有她知道刚刚那一刹那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知过了多久,整个牢笼突然间一阵颤动,接着,牢笼的大门缓缓升起,沉重的石门发出咔咔的声响。 “等等,规矩,商业知识,一片天……”宋妍妍有些慌神了,哪怕之前她做好了准备,可也并不表示她就真的能够到关键时刻不怯场。 大概是想确认一下媒体报道的是不是真的,也想问问宋妍妍这边是什么情况。宋妍妍接了琳达的电话之后手机就自动关机了。 反而令他们诧异的是,莫尘仅仅是动用了一种极为厉害的防御手段。 同时,秦南现,高空中似乎有一股制约的力量,这种强大的力量在弥漫着,而且异常强大,以他二阶神尊境的修为,恐怕都要步履维艰,难怪这个紫云门的男子要以步行赶路呢。 也是,曾经自以为是沈迟的青梅竹马,甚至差一点就嫁给了沈迟,怎么可能轻易死心。 睡觉……又要睡觉了么?自中午躺到夜幕降临,该有的睡意早已被消磨殆尽了,江安躺在榻上,辗转反侧良久,直到天色将晓,方才沉沉睡去了。 竟然宋妍妍都这么说了,霍尚宁就干脆顺水推舟,反正只要沈敬腾不要在他的宋妍妍的身边,他就不会想那么多的。 第502章:北江水太凉 “想跑?哪有那么容易!”王智放下望远镜,果断下令追击。 “传令!所有搭载过山炮、劈山炮、抬枪的舢板,前出追击,进入射程后自由开火,扰乱敌船队形,尽可能杀伤敌人! 火铳手抵近敌船后以排枪射击敌船上的清军兵勇!葛耀明所部及我民兵中熟悉水性的弟兄,准备好小船,待敌船混乱,立即贴近,跳帮夺船!” “且格拉斯曲长,是不是现在就攻击,把他们赶回河上去?”覆面头盔下,一双绿色的眼睛闪烁着肃杀的光芒。 他的话音一落,一旁提刀的亲卫随手一刀鞘就抽了过去,“噗”的一下,正中年轻人的脸颊,这厮是个脚底没根的,连晃都未晃,就像木桩一样趴在了满是泥土的地上。 “哥几个,我真是冤枉的,我是被黑的,你们就相信我吧。”炮天明哭诉。 张浩心中好笑,不过他心中更是警惕,这些人看上去强横蛮不讲理,丝毫不像是一名武神做出来的事。 也是这时候,那家因为有着芸武器的灵感,所以也用着帛图的方法试了一下锻造新武器,没想到得到的武器比芸武器还好,能导入更多,而这个结果在没多久之后便被王成新知道。 相对于如今胆怕事的父亲岳雷,以及早已抖若筛糠的丈夫苏远航,岳三娘今日的表现的确是格外瞩目。 在场的人,个个都是超级神灵,肯定知道时空法则的恐怖和神奇。 林夕没有那般大方,所以,也没有觉得自己的手段和一切都有伤天和,他本身就是手上有着无数条性命的存在,这欠下的债多了,也就自然不会在在意什么了,这就是现在林夕觉得自己最需要做的事情。 厅堂左右的众宾客,本来已然心胆颤动,头晕目眩。听了吕子通这声高吼,神智均是霍地一清,方才晕倒的也陆续悠悠转醒。 莫宁大步走上天梯,然而只是踏上第一层,无尽虚空中便是有漫天的雷电落下来,每一道雷电,都泛着毁灭般的黑色光芒,甚至都足矣轰杀寻常的地仙级高手了。 泽仲疑惑地望着云栖瞬移离开,还朝着东南方向瞬移而去,这是回云族族地? “挺不错。”纪墨显得无精打采,他想明白,为什么大家要放着好好地日子不过,而非要打打杀杀呢? 听着他的语气一毫不客气,宋欣怡侧脸看向他看来,他知道这些人的目的? 可电话还没放进口袋,却又响了,禹阳抬手一看,来电人是方伟,禹阳嘴角一扬,连忙接起了电话。 何泽仲莫名的觉得心脏疼痛无比,说不出的难受,他瞬间想起几次她痛苦无比的时候自己也跟着她痛苦无比。 “我们去玩吧,为夫带你去吃好吃的。”泽仲抱着天琴走去梳妆台前,把简单的单髻解开,重新帮天琴梳发。 好在大家都受过紧急集合的训练,没两分钟,连在厕所蹲着的人都夹紧双腿,在队伍里站直溜了。 欧阳兰芝看到了曹正春的正脸之后,心里了然,她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曹正春这个纨绔子弟。 “你牛逼!”禹阳边说边伸出了大拇指!这话就好像陈博说出来的一般,可确确实实出自史非的口,可禹阳倒也没有心思细究,就当作玩笑话吧!可这话坐在一旁的陈博却听得真切。。。 门外阿奴正无聊着呢,突然听到脚步声,一个回头便对上了宋笙还面无表感情的脸,刚要问,就见宋欣怡走了过去。 第503章:时不我待(加更!求订阅!求月票!) 所以前排的妈妈们又涌到最佳位置——窗户边,一个个伸着脖子往里看,这也给后面的人腾出来地方,让她们紧贴着门,好从门缝里看。 张宁哑口无言地看着天青界,几乎有一种被丈母娘棒打鸳鸳的感觉。 就在这时,在一旁看着的梦沁月,突然间出现在了唐辰的面前,沉声的说道。 催动如此多的三阶法器,每时每刻所耗费的灵力都极为庞大,就算他都撑不了多久。 兴许是和田常经常交流的缘故,程琍曾不止一次的感觉出事情的真相,这已是一个比较危险的信号。 暗影玫瑰?这个名号听起来好奇怪,不像同盟国部队的称号,倒是很像赏金猎人的代号,之前欧阳雪做过影子猎人,会不会跟这个有关。 房门逐渐被推开,唐辰轻声走进去,眼眸环顾四周,发现另外一处房间,二师傅冷冰正在洗澡。 吴峰顺着刀哥的视线方向看去,包厢里的灯光本就昏暗,再加上萧遥一直都是坐在角落里,所以进来咋一眼还真没注意到。 终于到了晚自习,大家又兴高采烈地谈论着五虎怎么打混混们的屁股,打得如何哇哇大叫,一个个直呼过瘾。 即使要搜查,按理来说,也顶多是由玄慈方丈带领,进去参观礼拜一番。若要硬来,过于粗鲁的话,那众僧必然是宁死不屈。 彭墨明白皇后这是安抚,也不扭捏,微微一笑,大大方方的受了。 崔封眼神沉稳下来,玄色灵力覆在他体表之上,阻隔了雨水,他心中再无半点迷茫,祭出鬼魂幡,朝着洞穴之外走去。 张燕这一句声音特大,把站在不远处收拾东西的那些人的视线全给吸引了过来。 师意默默的退出了费良言的房间,刘灵珊趴在费良言的肩膀上,挑衅似的看着师意,那种得意的眼神,如同一把利剑插进师意的心脏。 卡洛斯和朴海超一见到她就伸出两根手指,作出一个胜利的手势,恭喜她荣立战功。 “不如我们去接应他们吧,”史炎道。所有人都是焦急的样子,只有那少林的几位弟子好似局外之人一般,面无表情。 “如果林鹏是真心的喜欢我,不在意我的一切呢?”爱丽丝旋风般回过身,大声道。 “没想到刚上位就得动用太极虎!”没等永顺说完金忠焕脸色一沉直接把话打断“你去查查这一层打扫房间的服务员,我猜测肯定有人不辞而别了!”说完金忠焕转身走向自己的卧室。 宁王接触到皇上的视线,吓了一跳,忙无辜摇头表示与自己无关。 当史炎看到正位之上的老者时,吃了一惊,因为这老道正是史炎在山下时,请他喝茶,和他讲故事的老者,只不过这时的他多了一身墨绿色道袍,脸上也多了一种让人不敢触碰的威严。 一道类似于电钻般的声音响起,扭头望去,就能看到一个身形高大,个头比平常生化幽灵身高超出一半的怪物。 然而,也许彭院长对李啸澜的话不屑一顾,可是在座的陈凌及师爷却因此而动容了。 “叮!恭喜您,获得该擂台挑战资格,相关费用已自动扣除。”竞技场里的一切费用都是从会员卡里扣的,李牧之前充值了十万用来攻擂足够了。 收到消息后,帝国高层紧急传召撒伦威尔,让他返回帝都商议对策。 杨帆很认同这个判断,他们的任务失败了,但不代表没有机会了。 学校的决斗场到处都有,更别说繁华的商业区了,这里每天决斗的人都多得很。没办法,民风校风如此。 “你是说鼬吗?关于他的事情,我也听淼提起过,他现在还不到四岁,你就这样磨练他,这可不好。”凯撒皱着眉头说道。 “这些都是洗过的了,直接吃没问题的。”陈静看楚云有些犹豫的样子不由说道。 孙言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错愕之色。身为卸甲境初期发出的攻击,竟然直接被对方无形的气场压力震的粉碎!? “没打够么?我就继续陪你玩玩!”孙言看着向自己跑来的生化幽灵,忍不住冷笑一声。随后控制身体准备迎接对方的攻击。 「遵旨。」王承恩答应一声,集合全营兵马做好攻城准备,弓箭手,攻城车,云梯手敢死队,全都集合起来。 虽然顺洋破产了,但李碧玉威严还在,在这个家里她依然有着说一不二的权威。 只是让他们诧异的是,对方在这段时间再次突破了三级,达到了九十九级绝世斗罗的时候。 其它一些零零碎碎杂七杂八的东西,加起来也价值二三十万灵石。 第504章:粤北初定 梁显猷顾不上额角的疼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哭腔拉着瘫靠在烟榻上的王壬山说道:“府尊!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啊!出大事了!天塌了! 短毛,湖南的短毛打过来了!不是小股游匪,是大军,成千上万,漫山遍野的短毛大军呐!寿总戎在黄土坑败了,带去的几千兵勇全完了! 卑职在英德力战不支,不得不转进曲江 “所以哥,现在是什么情况,你看明白了吗?”黎俐莉拍了拍黎尘白,反问。 刀疤汉子来回走动几步,目光冰冷地从他们脸上掠过,手中刀在空中挥动,发出令人胆寒的破空声。 慕容玹就这样盯着她看了五秒钟,然后一句不发,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 “尊主还没弄清楚,但他是一个很谨慎的人,只要想到了这一点就要弄清楚,而且还要想方设法让这层关系有益于他。”无尽眼神迷离,有什么就说什么。 佐佑千意味深长的看了两眼明澈和彩蝶,也没有问什么,随后回了句,就拉着黎俐莉和黎尘白离开了。 总裁大人点的菜很多,也很好吃,菜色更是好的没话说,楚寻狂吃了好多,活像个没吃饱饭的。 自己的孩子可能随时死去,每天都活在担惊受怕之中,每天被那不可改变的噩梦纠缠着,怎么可能有心情好好生活,久而久之就成了行尸走肉。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提着一把断剑,浑身是血的男子从她的身边路过。 他今天穿了一身白色卫衣,和他这因为演唱会刚染成奶奶灰色的发色倒是配的很。 “不了,我还有个朋友在饭店等我。下次你们去了s省,我做东请你们。”萧祁想着楚北樱还伤着呢。 “孙长老,里面的人怎么办?”管家双手紧握,盯着雾海说道……他还试图将那几名修仙者救出来。 任何有戒备之心的高手,都不会主动靠近白鬼愁十步之内,这名老者也不例外。哪怕他的修为直逼人仙,在眼下的后生面前仍不敢放松警惕。静默得近乎凝固的气氛中,那队挑夫循着泥泞的山道,缓缓登顶。 就在这时,贝拉仰天一声长啸,天空突然出现了一声巨响,轰鸣之声仿佛席卷了整个世界一般,震得的南极的冰川都出现了大面积的断裂。 直接一刀斩在第五行武的肩膀,摧枯拉朽一般给第五行武分割成了两个部分。 门铃响了好几遍之后,莫玲才把房门打开,雷战一看莫玲,好像是才睡醒,脸上还有趴在桌子上的搁出的印。雷战一下就明白了,莫玲肯定是左等右等,结果就趴在在桌子上睡着了。 张扬继续笑了一下,不置可否,此刻才知道,被自己打的魂飞魄散的家伙,叫做池上千重。 一声巨响,吓得思雨跟几个随从都后腿了好几步,在一阵灰尘之后,这个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的密室,终于是再次的出现在了人们的眼前。 说着一掌拍在自己百会穴上,一尊金身佛像顿时从佛祖头顶冒出,带起满天异香,化出千手瑞态,手中执满各种法器,向始魔攻去。 韩雪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接着说:“苏姐、心蕊,我刚才说的让叶少来接替我管理公司的话,真不是开玩笑的。但这事暂时要保密,我想如果明天到医院检查出来后,确认我怀孕了。 “你可真是侠义心肠。好吧,我也很想看看什么干爹。会有多大的能量。”秦芳也笑着说。 第505章:棋子要有棋子的觉悟(加更!求订阅!求月票!) “功夫这么烂,也敢出来显摆?真是丢我黑云魔的脸?”对方的语气里透着古怪,“你们中原没男人了吗?拿个丫头出来丢人?”他又对着对面阵营凝气传声。 不过让他意外的是,涟漪都出现了这么久,还没人进来,至于是没人,这不可能,他或许会看错,却不会全部人都一起看错,更是有好几个实力强大夺取了好几次钥匙的人。 也就在这时候,唐山和张大拿也哭了起来,比刘师傅哭的更伤心。 “呵呵,谈了半天,我都不知道你说的这个秘法的真假,真的有这样神奇吗?不要我和你谈成了,你的秘法却不灵。”鲁家主改口说起来秘法的事情。 “算了,算了!多大点儿事?夫人想必误会了?”上官飞一旁赶紧劝和。 樵楼之上,五更鼓响;黎明之夜,更显黑暗。树林里更是漆黑一片,只隐约可见风摇树枝,篷头窜动;树叶被夜风吹得“唦唦”作响,恰似千军万马悄然而至。 虽然身上没有什么灵气,但是林溪只是往那一坐,便吸收了无数凌族青年男子的目光,实在是林溪太过漂亮,只不过此时的林溪神色中尽是悲伤,她也清楚这场比武代表着什么。 不过彼此双方都清楚,一些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那就没法再回头了,也不需要再回头,就算是李承介自己,都觉得现在这样最好不过了。 吴岩只是随便在身前摆了两块稀少的炼器材料,一般的修士肯定不会用到。还有两把下品的法宝长剑,这也是吴岩斩杀骚扰宁凝洞府的两名修士使用的。只见金荣不长时间就和另外两名修士做了交换,来到了吴岩身前。 因为平时忙于工作,很少出来吃饭,就在网上搜了一下,本想着选择一个安静的空间,可是,来到这里之后发现,自己好像失策了,因为,这里……好像是情侣包厢。 而类似于李初夏这样的天生阴灵体,能遇到一个就已经是奢望了,昆均可不敢保证还能遇到第二个。 丁硕藏着一肚子疑问,来到约好的咖啡店,只见咖啡店里都是三五成对的人儿,只有角落里孤零零坐着一位。 等安置好了赵老憨的尸体之后,三爷架不住我苦苦哀求,叹了一声之后,跟我一起走出了家门前往死人沟那边。 受到这样的伤势,平常人应该痛苦呻吟才对,可那受困的男士,不仅没有发出痛苦呻吟声,还在不断挣扎摆动着身体,仿佛不知道痛楚一样。 丁硕一边念着做人不能太没底线,一边又忍不住看着佳人玲珑有致、远去的背影。 孙悟空以望起之法观之,倒也能看到老和尚身上些许佛光,然而佛光之中又有杂物,似浊似浑,隐约间汇成一只黑熊。 大家之所以上山做土匪,便是因为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现在不用担心吃了上顿没有下顿,也不用担心没有了御寒的衣物。有些时候还能吃点肉,喝点酒,好些人已经很满足这种生活了。 “这是什么话!你敢再说一次?”楚团长闻言,怒视着参谋军官。 穿着衬衣的男人,解开胸前的一颗扣子露出,修长的脖颈,眉眼间一派清冷禁欲的模样。 在大家的印象当中,景御向来都属于那种冷淡清贵,不食人间烟火,只可远攀。 俞明听此,立刻心领神会,大赞了邢烈夸了两下马屁之后,忙不迭地就朝后方的卡车去了。 没有人知道妖寂心里有多怕,说到底她又不是没有感情的机器,怎么可能不怕呢? 这一声怒吼吓得几个准冠位级强者都是一个机灵,他们从没见到过这种人。 林羽等人望着这些啼哭的凡人,内心怒火燃烧,恨不得直接将那些妖怪杀了。 “朕很清楚。”红环依旧抚摸着手中黄金龙剑,眼中精光闪烁不停。 至于那些已经是复国组织成员的地球人,毫无疑问全都是常年进行意志训练的人。 林湄与徐应接受了医生给的诊疗建议,拿了一个疗程的药,又约了第一阶段的心理咨询师,吃过药后,林湄的睡眠质量果真提升不少,噩梦也不再做了。 夏茜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背着江颜,江颜听了,便抬起头不解的看着自己的母亲。 这个身高已经是极限,不是织田信长能够做到的收缩的极限,而是用狭长的妖刀善终战斗时最少也对身材要求的极限。 带点起床气的白依并没有接叶素素的话,默默地走到桌边,才刚坐下,白零就端过早就留好的面包牛奶。 我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谁能相信有这样精准的高人指点和贵人相助呢? 情况反映到市委,王鹏拍桌而起,立刻召开市委常委临时会议,专題讨论司法局集资风潮。 李南本能的伸出双手,想要揽住高雪的手,但是近在咫尺的距离,却总是感觉相隔万里,不论李南怎么伸手,都碰触不到高雪的手掌。 心中巴斯王子怪他没有把此次天朝大军的军机密保没有查清楚,以至于让他屡次三番的攻到禹州不过。 对于九凰的话,徐良还是一屑不顾。他徐良不需要别人的同情,不,是他不需要别人的施舍,就算是他心中想要回到上京,他也会用自己的能力回来,高傲的回来,让徐家的人都后悔他们当初所做过的事。 “大禹治水,以疏代堵,老百姓悠悠众口,也是这个道理,而且,就算人心千千万万,即便沒有法律约束,也会讲个公序良俗,你又何必操心电脑后面一个愤青的言辞!”王鹏说完重新闭上眼睛,不再理会莫扶桑的咕哝。 第506章:整合粤北 乔辰安听她这般说,不禁一笑,故意屈身行了一礼,笑道:“那就有劳姐姐大人了!姐姐大人辛苦,回去之后我自替您捶背捏肩。”说着自己却先笑了出来。 江枫并没有详细说明别的用处是什么,杜维也没有多问。身为一名合格的仆人,过多的打听是一种失礼的行为,如果尊贵的巫师大人需要他知道,自然会告知他。 按照潜入纪律,任何有可能暴露行踪的危险,都要遏制在萌芽状态——也就是俗称的杀人灭口。 “皇上,老臣知道这样的事闹得您这来实属不该,可是老臣也是没有办法了。 “什么运气,涨了!又涨了!”那边人又叫了起来,申秋这才抬眼看去。 随着一声桀然的笑声,沈浪的身影停在龙情宇等人的对面,百里无风而是片刻后落在他身旁。 见到出现在门口的江枫,铁匠铺内的工匠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向门口的目光中带着诧异,以及一丝敬畏。 “没人知道,据说见过他施展异能的人都死掉了。他并不是反叛军的一员,被通缉的原因也不明,甚至连正面的相片都没有,关于他的一切都只是传闻。”伊苒摇头道。 在古老的传说中,除了精灵之外,还有一个泯灭在历史长河中的种族,那便是矮人。 丝丝缕缕的霞光散去,走出的是一个头戴琉璃紫金冠,身穿水纹神龙袍,五官如玉,英伟不凡的青年男子。 看着越来越醇厚的五彩灵力,红绫忍不住叹了口气,主人交代的事又办炸了,如果萧少卿带着雪落回去了,她只能想办法将顾倾城也带回去,不把他们这对撮合好,她就没脸再见自家主人了。 “我?闲散之人,欲求吾道罢了……”孟于轩说完,就没有了身影,下一刻出现在了自己的房间,将自己的东西扔进了储物戒指,他离开了。 早上还晴好的天气突然变的阴沉起来,厚重的黑云压在头顶,呼啸着的冷风也没能吹散它。 刚才龙青青的异样,众人没有看到,可是这一幕,只要不是瞎子,俱都看的清清楚楚。 他不想在这里动手,因为这里是异能局基地的入口处,在这里动手的话,战斗的余威都足以毁了半个异能局基地。 这轻轻一拍,中年男子顿觉身子一沉,好似一座大山压在了肩头。 总统在办公室里已经坐了一个早上了,电视里循环播的新闻令他焦头烂额,却没有立即能够扭转局面的方法。 张扬面色铁青,抱着穿着白裙如公主般的独孤梦婷,赵雨蝶则一言不发的紧跟其后,他们就这样,渐渐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没有谁敢阻拦他们。 “伊博士后来绑架你,也是你们一手策划好的?为的就是帮他说顺利抓走顾倾城?”萧少卿看着无话可说的雪落抛出最后一个问题。 oker已经做好了在中路对决那个曾经创造了用adc打中路而且还力压韩国顶尖中单奇迹的中国选手的准备。 李知尘长长呼出一口气,面对着晨曦一阵沉默。背后的蛟龙立着不敢动,眼皮垂着,身子在水面上缓缓摆着。 孔磊心中忍不住的好奇之心,让他挪动了脚步,踏上了阶梯,一步一步的走入到了钢铁巨物里面。 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内,王逸的脑海中不禁又浮现出了古嫣然的音容笑貌,不得不说古嫣然的美貌确实不容置疑,对王逸这种年纪的人更有着十足的诱惑。 得到了王逸的确定之后,黄泉器灵以一种看怪物的眼光看着王逸,嘴里啧啧称奇。 甚至说在王逸的内心深处还有一种更加疯狂的想法,在尝到了纯粹生机之力的好处之后,王逸想的已经不仅仅是解除自身的隐患了,他在想如果他能吸收足够多的生机之力的话,或许他能够凝练出真正的完美的金肌玉骨。 梁辰这时候血量仅剩一百血量出头,龙王的一个普攻已经出手,它虽然是法师,普攻伤害低,但一个五级的龙王,普攻怎么也能打出来五十滴血的伤害。 上官云惊讶万分,不想母亲与两位师伯竟然与天魔教有如此渊源。 张厉用力一锤面前的墙壁:“罗鑫的罪应该判处死刑,你们却放了他!天理何在?”一想到那些被毁坏林地,那些无辜生病惨死的动物,张厉的心就在滴血。 秦朗停了一会,缓缓的从她的身上撤开,融融的暖意随之迅速消退,叶离几乎马上感受到,屋子里空调的温度似乎是调得太低了,冷冷的空气扑在身体上,让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易山水也是个明白人,知道白森一项不会喜欢扯什么闲话,这里不适合作为谈话地,所以他也是连忙招呼白森往里走。 只听一道凄凉萧索的萧声响彻天地,带着无与伦比的悲壮气息,形成了一道排山倒海的音浪。 那些气体很诡异,可以腐蚀空间,到处飘动,最后竟开辟出了一条古路,连通了荒古界与凡间。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两人的话题就脱离了主线。竟然开始谈论起民族政策。 楚风只是不愿意做的太过分,因为他心中一直有着世界和平的理念。 当知道这些后,叶晨没有高兴,因为他知道如今的地球早已脱离了修炼世界,凡人做主,没有所谓的修真门派了。 紧接着,几名求仙盟假丹也跟着喝出声来,滚滚音浪传遍四野八方,如洪钟鸣。 第507章:广东水师 粤北瑶部还有具体的过山瑶、排瑶之称谓。 过山瑶多为熟瑶,编户纳粮、与汉族杂居、交融较深。 排瑶则多为生瑶,深山聚居、自治性强、长期不纳赋税,同外界交流较少。 其中韶州府以过山瑶居多,连州则以排瑶居多。 明清二朝所镇之瑶乱,如明之罗旁瑶乱、清之连州八排瑶乱,所镇者多为生瑶。 反观老者,他在撕开空间的同时,由于肉身承受不住如此压力,瞬间分崩离析。 眼睛也依旧如此,即使后来又与蒋灵滚了几次床单,但依旧没有任何转变。 只是到底不忍心,看着竹床上这个蓝色的身影,就禁不住想到和她在一起的日日夜夜。 从离开牛家寨开始,拖着一个大男人逃了这么久,林佳丽能坚持到现在很不容易,这让恢复过来的王振很是内疚。 自我入道以来,其他不说,死在我手下的级宗门的弟子,精英,我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少人了,这个世界上恨我的人,每天无时无刻不念着我出门被撞死的人,更多。 只不过,身后便是东都城,里面有自己的同胞以及爱人等等,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 除了博平侯郭振明这样的世家勋贵之外,靠谱一点的,还有提议推荐福建总兵卢毓英的,也有推荐浙江总兵张存仁的,当然也有推荐登莱总兵张可大的。 曾慈当然不干,这是名流千古的大好事,但这是李志成的成果,如果挂在自己的名下,那岂不是巧取豪夺,窃取他人研究成果? 这是在一处阴暗的角落,如果江枫看到此人,一定会认得对方,正是天道首席长老。 这怎么可能,谁有这个能力,将不同的陆地,拼凑在一起?陆地又不是拼图。 吃午饭的时候,许剑和周敏在餐厅碰见了,许剑发现周敏的脸色很差。 “就该将这周围的人给遣散的,呵!贪心不足,竟变成了人家的血食!”垂钓老者摇了摇头。 他可不敢让金萌跟他去上课,要是这丫头真的跟着他去了,那必定闹的满城风雨。 夏侯霸正因为中了马超的埋伏,虽然兵员损失只有一千多人,但战马和粮食却被抢了许多,此刻正懊丧不已,一听司马懿找他,满面羞惭地进来了。 而叶雏的情况比较特别,原本他应该是跟有巢他们一样的,可是这次机缘巧合,让他得以被世界孕育,从而成为了三清那一类的先天。 “那你们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偏要把我蒙在鼓里?”魏延瞪着大眼,咬着牙,却还是压低声音。 “你也知道有意外,那你还为什么经常这样做?”聂青一副没好气的样子。 为了抢回那从天坠落的人,刘备也算是下了血本,把他带在身边的贴身卫队白军都派出一半,连主将陈到都亲自冲过去了。 只王凡手指伸向弓柄处,轻轻一搓,又一支夺命追魂箭闪现在指间,但是他并没有立刻点火放箭,而是单手擎住弓箭,再将右手探到弓柄处,轻轻搓动,再搓出一支追魂箭。 第一次给这些老家伙上课的时候,以至于让天不怕地不怕的林思思,脸红心跳了半天,比当初第一次见到林枫的时候,还激动。当然,这种激动完全是紧张,不是那种一见钟情的冲动。 对工作有热情,不管一开始的成绩如何,后面终归是会发展好的。 第508章:水师没有贪生怕死之辈!(加更!求订阅!求月票!) 听到洪名香和五百吨旗舰这几个词时,陈阿氿的眼角不由得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陈阿氿和罗大纲早年迫于生计曾啸聚粤海、南海,在广东沿海干过海寇的营生。 他对广东水师,尤其是这位洪名香提督,可谓是知根知底,甚至有着刻骨的仇恨。 陈阿氿和罗大纲的部分老兄弟就死在洪名香手上,当初他和罗大纲也是被 “傻b!”虽然康氓昂知道这货是什么算盘,不过他还觉得这货够虎。 不过这的确也没办法,俗话说胳膊拧不过大腿,好在风蓝痕幸运的是,第一个认识了李健。 两部自动机枪都被安置在了二楼一左一右的两个阳台上,不过都没有开始工作,因为现在敌人虽然在射程之内,但是毕竟还有几百米的距离,没有必要这么早就开火暴露火力、浪费弹药。 康氓昂以前就是这么称呼鬼叔的,一开始有点生疏,没好意思开口叫,现在又没有外人,当然继续叫老鬼。 当陆平看到吕师囊的表情之时,顿时觉得有些奇怪,吕师囊自始至终都是很少说话的,而现在李天狂妄威胁之语,他本该生气的,却没有想到他也是很平静,而且在烛光的照耀下,隐隐有一个笑容闪过。 对了,好像谢子通他爸就是中医院医生……请完他肯德基以后,到时候可以找他爸帮忙抓点便宜药。 两个喜欢的人在一起,不喜欢就分开,这个观点是对的,与其不爱痛苦的纠缠在一起还不如趁早分开。 其实事情还是有很多的,只不过这一时半会没办法全部完成罢了。 我们珍视和平,所以我们随时准备战争。和平是美好的,士兵时刻准备着用自己的武器和鲜血去捍卫和平。 明显,这些妖禽是发现了传送大殿的禁制动摇,才特意赶来“观察”。 郭达的大公子生的虽然是一副好皮囊,但是腹内草莽,是个斗鸡遛狗,走马章台的纨绔子弟。 蒂格忍不住拍起了手,带动了一片掌声,现场一片热烈,两个海盗王没有说话,但却觉得自己憋屈的不行。 突然被狠狠抱住了,男人的力气极大,她根本没法反抗,还弄得她有点疼。 “你够凶猛的。”冷凝浮云天与邰巧相视眼,他们正准备持续轮流进犯,直到将这个任涛杀死停止,现在看来,是他们想的太杂乱了,要杀死任涛这样的人物,竟然是这样的简略。 紫霄宫中三千客,他只是其中毫不起眼的一员,却也随波逐流被鸿钧收为了记名弟子。 “主儿,紫鹃想,一定是钱太医暗中发现了嘉妃等人的阴谋,想来禀告,嘉妃就暗中派狗腿把钱太医绑架了!”紫鹃对愉妃香玉欠身道。 说起做造型,做设计,这个世界上向凌睿敢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了。 接下来,武威门院弟子渐渐引导体内真气,把大丹田中的真气一起向着中丹田膻中穴一个当地导入。 当太阳从水平线落下去,火烧云的奇景缓缓消失,王博就回到了船舱的船长室。 “这应该该表示他们至少不是骗子公司吧?”刘祥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李沐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脸,旋即左手握拳,不过紧接着李沐又松开了拳头,然后换成右手。 只要可以利用好这一点,就可以很大程度上制造出自己想要的结果。 如今只差天意认同,唯有天道同意人族建国,煌煌天柱才立起来。 第509章:清远水战 洪名香厉声下令:“传令!各舰迅速转向,侧舷对敌!火炮准备!给我狠狠地打那些冲过来的发逆船只!弓箭手、鸟铳手上甲板,防止短毛跳帮!” 命令迅速通过旗语和号角传达。 庞大的广东水师舰船开始笨拙而有序地转向,将装备了主要火力的侧舷对准汹涌而来的北殿船队。 训练有素的广东水师水兵们奔跑着装 武者们纷纷开始后撤,可依旧有人没有当即走开,反而隐隐有一股战意。 都融自然不会做出什么反应,体内的灵力在敛息丹的作用下依旧沉寂,脸上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变化。 至于能不能轰死夺心魔,还是未知之数,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硬着头皮强上了。 几名炼魂者同时震惊的看着叶无忧手心里的火域蜘蛛,贪心,恐惧,一系列的复杂眼神从他们眼中射出。 说完这话,宇智波鹏就一脸戏谑的盯着团藏看,他的目光来回地扫视着团藏缠满了绷带的右脸和右手,团藏眉头一皱,顿时身上冒出了一股凌厉的杀意。 对于宇智波鹏来说,已经将之打败,经历了艰苦卓绝的战斗,这就够了,时候的处理杀掉与否,已经不算事重要的事儿。 青衣人虽然是笑吟吟的说道,但是叶无忧却根本不敢忽视他的话。 顾澜清可怜她,但不放过她,眸光变得犀利,语气逐渐悲愤:“谷家是首富,能和谷家联姻你的目的就能达到。可是,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娃娃吗? 叶仓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的黑色火海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一定会找到弟弟,一定会找到生父,一定会查清楚车祸以及刘雾芸反复失忆、三姐弟失散的全部原因。 “少爷,你怎么了?”眉儿似乎感受到了江楚寒身体肌肉的变化,眨着她那扑闪扑闪的大眼睛,不由得问道。 江楚寒很理解他们此刻心中的想法,单凭着体内的一腔奋勇拼尽全力殊死一搏,然而血勇褪去之后,所立即伴随而来的,则是一股深深的恐惧之感。 出了这样的弥天大事,夫人竟然到最后没有追究这件事,反而还对自己和金师爷许下封官荫子的愿景,并且还令金师爷和自己对九秀楼之事进行收尾工作,夫人这是想放江楚寒一马,不打算再继续查下去了么? 南雪钰温柔地回‘吻’他一下,“好,都听你的。”反正现在大秦刚刚易主,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二表兄去做,她也不想再麻烦一趟,就依了夜的话,两人成亲之后一起回大秦见娘亲和皇祖母,也就是了。 气修者,必须按照功法从天地中吸纳那浩浩之气,然后将之炼化,存在自身的丹田之中,当气经过全身经脉时会滋润经脉,达到养身目的;最后将炼化后的气存在丹田,孕养,在需要时调出来。 这一切都早已被远远立在一边的江楚寒看在眼里,看着那些横七竖八毫无形象,哀怨冲天的大明士兵们,江楚寒只是淡淡地叹了口气,什么也没有多说,然后猛地调转马头,策马飞驰进了栖霞城。 “没事,我跟老师说了,明天你再去吧!走吧,回去休息,晚上我带你逛夜市,a市的夜晚可热闹了。”冰月刚才在教室就已经与舒月讲明了原因,叶冥这段时间会住在她家,所以舒月的事情明天可以聊。 第510章:半步入珠(加更!求订阅!求月票!) 有了带头的,立刻就有效仿的。 另外几艘位置靠后、同样心惊胆战的广东水师舰船见有同僚先撤,也顾不得洪名香还没下达撤退命令,生怕落于人后成为北殿水师下一个目标,纷纷跟着调转船头,脱离本阵。 这一幕,清晰地落在了靖波号指挥甲板上的洪名香眼里。 “混账!谁让他们擅自撤退的?!” 洪名 “混蛋!”纲手上气不接下气,一拳打碎了面前的硬石。他的脸又绿又红。 “可恶!究竟是哪里出错了?”玲珑懊恼的抓着自己的头发,不住的嘀咕着。 感受到背后那逼命的极招,王月天本能地就想闪身躲避,但这个念头却被他瞬间掐灭了。 打开门,看到是节目组过来,韩樰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马上就反应过来,让开身子请大家都进来。 钦慕低声应着,切了点牛肉放到嘴里慢慢的咀嚼着,味道慢慢的在嘴里淡了,钦慕又切了一块。 钦慕娇嗔的皱起眉头来,作势想要揍他,只可惜一双手腕被他抓着,只能低头就想去咬他,却不料,夫妻天长日久,穆熠宸对她的招数早已经了如指掌,在她刚贴近他的唇便先含住了她的温软的唇瓣。 好一些抬手随意的放在沙发上,一边说话,一边清闲的看着周围,眼神在打量。 老爷子辛苦了一辈子,挣下的诺大家业,怕是掉头要被毁在这人的手里了。 “你先站起来吧!我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只是我想亲自照顾曦儿罢了。”玲珑头疼的扶额,朝她挥挥手,语气无奈的说道。 来不及抒发感想,他要等的人已经出现,那份病房里的温柔已经被阴鸷狠辣所取代。 “后悔!m我从来不知道后悔是什么,直到她离开。”整个世界他都翻了一个底朝天。 “我先上去了,一会儿做晚饭”说完不理会他那张冰山脸向楼上他们以前同居的卧室走去。 丁页子只是想寻得郝灵珠的支持而已,却没有料到郝灵珠听说这件事以后,居然愤怒的连额际的青筋都冒了出来,眸中满是愤恨,好似那个被坑了的人是她一般。 不过她的脸上抹着各种的花草汁液,所以根本就看不见她的脸红。 安浩天开车来到安公馆,这里的一切还是那么的清冷,就像里面的人一般。 突然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身影到了身前,直接挡在了叶诗琴的前面,望着正好扑过来的厉少,抬腿就是一脚不偏不倚的直接踢了过去,一击到位,直接命中双腿的中门。 的也就是个金戒子什么的,钟山唯一见过的黄金是母亲细心保存的一枚金戒指,其余知识也仅限于电视报纸的描述。 安浩天满意的放开她,看着她几乎能拧出血的脸心情好得不得了。 宫少顷对夏岚大陆很熟悉,当初从宫家离开以后,他曾经肚子一人游历了三个大陆,最后才选择了春岚大陆定居下来。 “不错,今晚你们可以不用做饭,去村民家吃,不过村民是否同意,就要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谁若是扰乱了民众,可别怪我不客气!”连长点了点头,对洛何彬更加的刮目相看。 一名领路的武士朝上面喊了一句什么,木门缓缓开启,那武士做了个请进的姿势后,在前边引路。到了此时,已经是有进无退了,叶随云看看身旁亦是神情紧张的唐西瑶,只得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第511章:乌兰泰、叶名琛撑两广 暮春的广州本该是繁花似锦、暖风醉人的时节。 但此刻的两广总督衙门内,却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广东巡抚柏贵,这位平日里讲究排场、养尊处优的蒙古旗人,此刻脸色蜡黄,捧着茶盏的手不住颤抖,碗盖与碗沿发出细碎恼人的磕碰声。 掌管广州驻防八旗的广州将军穆克德讷,此刻也是面如死灰,眼神涣散 正准备行动的雷鹏突然停了下来他的手机发出耀眼的红光,显示屏上出现了标出报警点的位置。 “看样子要吃一颗辟谷丹了!”反正就一个月,正好是一颗辟谷丹的时限。 “牛奶给我们你就可以走了,把这瓶牛奶给我们你再去买就是。”青年语气变得生硬起来。 季韶光看了一眼立刻想起来了,这枚扣子是昨天和那只优盘一起邮寄到家里的。 毕竟在古代,出门远游的人很少,一般人见了陌生人都比较警惕,有个合理的身份也好能在县城里做任务。 “呵呵,还真是好看!”一阵冷笑声从一旁传出,剑四饶有兴致的目光落在青绝的脸上,眼中闪过戏谑。 虽然很是羞涩,虽然一点都不习惯他人的触碰,但罗琼忍了下来。她强行将想要逃走的欲望压制了下来。还记得,在这男人身边那个谈笑自如的自己,她的生命不能缺了他。 一连几天韩国人都没什么动静,这让坂田怀疑是不是他们情报错了,这帮人来龙国难道真的是来谈生意的?天煞还是在监视龙腾和坂田等人的行动,现在天雷也来了,多了一个帮手天煞轻松了很多。 逸俊听了,其实是明白的,但是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做,颖儿耸了耸肩,表示也真的猜不到应该怎么样子做才是好的,颖儿回去了,逸俊只好默默的想到底应该怎么样子做。 周筱终于有了一些的困意,没一会儿竟沉沉睡去,睡前还不忘告诉周天,让她回公寓先帮自己大概的收拾一下。 桶和里面装的东西不值钱,但吊着的铁链可不便宜,这番构造明显不是仓促做成的,说明对这个木桶和装着的东西很重视,所以把东西提出来之后,朱达很是仔细研究了一番。 ps:明天无爱要去医院检查身体,可能会更的少一点,也会晚一点,所以亲爱的们,对不起啦,吐舌头。 “这里轮不到你说话,叫你们老大出来。”熊哥踢了一脚身下倒地的虎头帮成员,面沉如水地说道。 慕青倒有些糊涂了,原本他觉得有些明朗的事情,这一次却又觉得糊涂了起来。 此时刚刚行到水泊中央,如果船漏了沉下去,那岂不是要被淹死!听到这个消息,杨国忠瞬间慌了手脚。 方正顿时乐了,虽然功德为负数会有业力,但是他会那么傻乎乎的将功德都花掉么?只要控制的好,以后抽奖的次数等于多了许多次,绝对是大赚特赚的买卖。 看到这一幕,祁连长和学校的老师们也放心了……长长的松了口气。 喻微言有些无语,方才的情景她也见到了,他轻轻松松就将百里无忧耍得团团转,又怎么可能打不过无尘呢? 魏征没有透露任何自己将会展开行动的意思,这个协议,从表面上来看,似乎只是为了避免将来出现危机而提前打的一个预防针,魏征希望能够在不暴露自己计划的前提下尽量拉拢那两个高阶领主。 第512章:广东官场(加更!求订阅!求月票!) 顾长天这么做,只是为了解决蜂巢一事,以免让其他仙帝还觊觎着蜂巢,到时候蜂后又要跑过来找他处理。 雕刻宗师,这个不用看也知道是干什么的,他又多了一门吃饭的手艺。 “叔,让我杀呗。我过来就是杀猪的。”刘响笑呵呵的跟汪峰说道。 “尊者我可以出去走走嘛,好几天没有去逛逛了。”她记起来有人说这里的集市不远处就有一处非常有名的地方,她想去看看。 “你这认知有错误!大大滴错误!”四肢好不容易恢复行动,雪柒当即灵活地窜至她肩头。 第三种办法就是做各种各样有利于洪荒的功德,只要功德足够多,自然能够借助功德帮助进入准圣境界。 刘响的胳膊也受伤不浅,赤豺兽王的尖牙在刘响的手臂上留下好几个深可见骨的血窟窿,可刘响比兽王更凶,赤豺兽王受伤了还得惨嚎两声,刘响却连眉头的不皱一下,藏锋高举再次劈了下来。 三千年来,有不少修士在地底挖出一些木筷瓷碗,上面不仅具有仙人道韵,有的更是堪比至宝品级。 不过,在苏夜寒取走血兰花时,地底世界入口出现,蛮族大军冲出了地底世界,从而遭到了人族的围杀。 江允珏对江允琛的眼神只当做没看到,抬脚走到初瑟面前,拉起她的手,轻轻地给她揉搓着。 楚万钧再次看向了别处,视线当中,他看见了站在远处纹丝不动的剑王,好似在观察着场上的形势般,并未参与任何一方的战斗。 而皇辇前方的魂灭生则是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无天的战斗,让他是越来越心惊,更是感觉到这是一个非常强劲的对手,单单是这诡异的黑气能力,如果他不施展斩帝鬼血刃的话,也同样无法化解。 而此时,深渊深处,有什么东西缓缓醒来,机械转动的卡哒哒的声音也随即响起。 但是,一整天的琐屑事情,劳心费神,才是让他感觉到心身疲惫的原因所在吧。 原本异常凶险的任务,在这一瞬间因为人们的踊跃参加,而变得简单了许多。 能让深渊有反应的,一定是跟当年的实验有关系的人,说不定就是实验体本体。 歌柒以为他是在怀疑自己没安好心,所以才由此防备,于是特意解释了一句。 她只知道景初哥几年前离开了家,在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她怎么知道景初哥什么身份? 凌云的话有道理,如果换成是徐飞的话,面对那两个本国高手,如果徐飞只求自保,他们也奈何不得徐飞的。 生怕秦川喝糊涂了,他不动声色的将酒坛往另一边挪开了些,侧身挡住叔父的视线,不经意的却瞥见了不远处站在殿前略显孤寂的背影。 欧阳熏从的士里走了出来,她已经五十多岁,但是保养得好些三十岁,手上一颗硕大的钻戒,金边眼睛,烈焰红‘唇’,一声很欧式的衣裙,好些自己是个王后一般静静打量了一番这个别墅,嘴角‘露’出一丝不屑。 关上房门那一刻,她靠着门滑了下来,心底涩痛,庄浩宇,我该怎么办? 顾绾绾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里她回到了燕王府,燕无双对她非常好,就像是她第一次到燕无双的时候一般,什么都依着她。 不过,凤茗澜也不打算给他再吃一颗,这药本就难制,他还要留着给娘呢。 云月汐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的确是吃了一惊,因为他们商量过多次,从未想过欧阳新宇会这样出现在众人面前。 于是,晚上常常故意呆在尹峰身边,看他怎么处理公事,也趁着他不那么忙的时候,偷偷‘摸’‘摸’问点问题。 “十一!”皇帝的声音颤着,而他也没有看凤十一,只有凤十一沉重的呼吸声,断断续续,似有似无,凤十一怕也是活不了多久了,还有他心中那一阵阵酸意难平的痛。 而方静宜一时间也没有开口,只是看着长孙鸿晖,总觉得他似乎知道些什么。不免有些蹩眉。 九十九鞭过后再是处死,血腥而又残忍,换作平常,她绝对受得住,但是她现在内伤未愈,如果受了这九十九鞭,恐怕也是一死,其实早晚都是死,何必添这么多折磨呢。 老鸨子刚要阻拦,却被樊忠挡在身前,双眼一瞪,顿时就不敢吱声了。 或许是这野蛮人早就活够了这种日子,也或许他们宁愿跟随着他们的主子一起离开,也或许曾经有过太多的故事,许扬并不知晓。 “在毁灭之后,大泽山曾二度被人探索,丰津的尸骸还有神之血全都被掠夺走了,当然……只是其中的一滴。 说完,用空间戒指将桌子上的晶石都收了起来,然后一手抱起雪宝,另一只手牵起一旁的胤脩,便缓步走了。 顾言玦坐在会议长桌的另外一端,全透明的落地窗,可以让人俯瞰米兰现代与古老结合的艺术建筑。 她知道若是不先自报家门,是能得到凯娜的信任。可一旦事后发现她另有目的地接近,那之前的努力将前功尽弃。 银色的光辉照亮了半边天,在光线昏暗的现在,这光辉显的更加夺目。 那失魂落魄的模样看起来就和杠杆炒股亏损一空的投资者有的一比。 哪怕平日里,看见了高隆之,元善见都不敢说一个不字,更何况今天刚刚遭了惊吓,自然是乖巧答应对高欢的追封,以及高澄的封赏,毕竟高家父子领兵统一北方,有大功于国。 这时,那任冰姗姗走来,她的腿脚显然已经痊愈了,看着没甚问题,肩膀的咬伤也处理的得当,虽裹缠着医用绷带,但显然已是痊愈了。 她有洁癖,每天都要洗澡,而且今天被林凡摸了屁股,肯定要洗。 沈家内部的问题,以一种让沈玉和沈从旭都从没想过的方式,平稳落地。 第513章:大家都勉为其难 叶名琛面无表情,他不想听乌兰泰和江忠濬的那些屁话,只想知道乌兰泰和江忠濬能抽调多少兵马前往清远,径直问道:“粤军能抽多少人?” 乌兰泰盘算良久,开口说道:“回叶制台,若要稳守广州,至少需留两万五千粤军。满打满算,能北上清远策应的粤军,不过三千之数。” 一旁的江忠濬也抬起头,迎着叶名琛的目 在精灵侍卫和爱丽丝的陪同下,黑石镇的车队来到了精灵皇宫脚下。所谓的皇宫,其实就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树木,树根处围着几栋风格迥异的木头房子。 决赛的第二局比赛即将开始,开赛前苏雪颇为担忧的看着手机,她还是有些担心手机出故障,毕竟这部手机也是从场控那里拿来的。 死亡真力,太过诡异,太过霸道,便是两大祖龙之子,也是束手无策。 天回镇,为方圆数万里疆域之内的第一市镇,统治着这里的几十个村落。 一轮苍白的圆月凭空从宫殿背后生起,高悬在空中,宫殿的外墙也开始阴沉下来变得古旧斑驳,宫殿外围瞬间爬满了荆棘藤蔓。一眼望去,满目苍凉,在惨淡的月光照耀下,显得十分凄冷,犹如中世纪的欧洲古堡。 “仙子再次登门,对我来说,当真是春风扑面,何罪之有!”萧逸微微一笑,充分展示了自己的男性魅力。 二百多位元婴彻底沸腾了,这些元婴谁能对晋升化神不动心?不动心的还没出生呢。 但是,好景不长,灰尘之中忽然一道凶悍的劲气破空而出,直接冲散了遮盖视线的尘土。伍逍遥单手撑起形成了一面能量护盾,保护住了众人的安全。 像他这样耐得住寂寞,抵抗得了凡俗世界花花诱惑,还在今年出关时,成功挑战百人组手。 “我看是有人使了什么术法,让这里一直保持低温状态。”胖子看向孟姐。 终于,他带着弃如烟轻轻落了地,落地无声,丝毫不生一点多余的尘埃,亦不多一句多余的废话。 “囚牢重地?哼!那也是我唐家的!我唐家的就是老子的!”唐天元冷哼一声。 “是的,父亲,而且他也是一个孤儿!”苏生虎一字一句的说道,眼角狠狠的抽搐了一下。 刘氏又给地洞外的菜畦插上一圈儿树枝,她发现撒下的菜种子有钻出芽儿来的迹象,担心被老母鸡给直接啄食。 此时众人都眼睛看了过去,很多欧阳家的人眼神都愤愤不平,就是这些人撤资差点让欧阳欧阳家万劫不复,今天还有脸来了。 “对了,进入你们唐家,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事项吗?”秦天问道。 “当然是真的喜欢了。”顾炎有点生气,怎么世界的人都这么误会他。 看着踩着高跟鞋走出去的王春燕,连一直嚣张跋扈的苗华都愣住了,一脸的错愕,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王春燕今天真的敢和他对着干? 这就像初恋时的暧昧调青,多一分过火,少一分又欠那么点味道。 “假如你是筑基中期,我是筑基后期,你挑战我的话,我还真有可能栽在你手上,可现在,咱们是差了一个大境界,你绝对不可能打赢我!”孙不言一脸自信的说道。 安琪笑着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可以上马,然后便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按着马背,双脚一用力,猛的窜到了马背上。 然后两人又合计了一下怎么去找淼淼,宛情心道,男人遇到爱情,也变得好笨。 第514章:现(近)代军舰 北殿素来重视电报线路的架设,武昌电报总局和长沙电报分局在战前就抽调了一批电报局的工作人员带着电报机和铜缆前往蓝山县城。 李瑞才发兵入粤,电报局的工作人员便开始着手铺设从蓝山通往连州城的电报线路,并有一批电报局的工作人员带着电报机和铜缆跟随李瑞前往连州。 占领东坡镇后,随行的电报局工作人员 你呀,我这可不是抢,我是客人上门,你端杯茶给我,那是理所当然的,我伸手接过来,不是减轻了你的负担吗?表示你已经完成任务了。接下来,就是看戏看戏。 哎呀,你你要想跟着我就跟着吧,别叫什么是奶奶拉,我不老也被你叫老了,我今年刚刚二十二岁,你也有十五六了吧? 有一点“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感受,还有一大半是因为郭思月的突破。他其实挺喜欢这个气质幽静华贵的大美人的。当然,除开她的美丽和昨晚、今晨带给他极佳的体验外,还有点征服感在其中。 主要是为了培养商业人才,还有我爱人的月轩在学院落成后也会并入学院中。 “乞丐又是什么人?为什么我从来都没哟听说过?”厉长风皱眉看着慕云浅,脸上的表情明显是不怎么高兴的样子。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喃喃自语,仍对血缘鉴定的结果感到很是费解。 中间是佛祖的龛像、供桌,前面二三十蒲团并列摆放于地,两位知客僧样的人立于供桌前两侧。 她心境成神,忆起自己曾经在这里牧羊的岁月,以及谆谆教导自己师傅。 刚跑了两步,又赶紧的倒了回来,在心儿的注视下,又顺了一块赵峰买给心儿的桂花糕。 时间不长,一个看上去比陈叔大几岁的中年大叔已经走到学院门口。 扑面而来的腥味,让得他胸闷气短,果然没有找错方向,易阳来到了冰龙狼的老巢边界。 对于这些攀比、斗富行为,李豪也只是看看不说话,随便对方去闹,只要别太过分就行。然而他虽这样想没错,但那些“圣皇家族”的成员,却把客气当福气的得意忘形。 在梳子的影响下,玛纳斯毫无意外的同意了于斌的要求,跟随他们穿越地下世界,前往幽魂夫人法瑞娜所在的通灵学院。但对于于斌他们来说,这仅仅只不过是一个开始,接下去的旅程才是最艰苦的,说是危机四伏都不为过。 众高层等的就是苍犬这句话,他们千辛万苦将门内弟子送入诸神殿,就是为的日后有诸神殿这个庞然大物的照拂。 话语顿了一下,耸了耸肩,面庞上火热战意浓郁弥漫,迈步而出,眼神直直的望向那有着令人极端心悸的波动汹涌弥荡的血色乌云,这黄衣男子嘴角略有弧度,却是蓦地嘿嘿开口,如此的笑道。 随后,这三大王级高手就感觉自己的灵魂被缓慢、柔和的牵引到一处极为美妙的境地。 灰红色石砾四散,尘沙掩笼,寂无生息的一处幽僻地方,有着数百道的黑色灵印在漫天飞舞,那丝丝缕缕的深色光华如同新练般垂散四方,勾横相接,形成一座黑丝缭绕的圆弧光阵。 他愣了一下,似乎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些猪居然会有这样高大上的想法,毕竟他可是一直有种凌驾于众猪之上的优越感的。 这位奉命暗中镇守藏宝殿的神秘护殿人,倒也是性子耿直暴躁的妙人。 第515章:明轮暗轮(百舵加更!) 望着长江上往来的各色舰船,迎着猎猎江风。 彭刚负手而立,目光追随着江面上那几艘正在试航的各色舰船而动,旋即语气随和地开口问道:“现如今我们不仅有了明轮船,也有了暗轮船,你们都说说,这明轮船与暗轮船,各有什么长短?” 彭刚周围的随员微微一怔,随即凝神思索起来。 一旁的武昌水师学堂校长 从赵婉儿口中得知东海府缺人,朱芷蓉甚至将想法打到了贩卖人口上。 秦鱼也听到了管家的话,虽好奇后面的船上来了什么人物,不过眼前周正还在呢。 只是当她站起来让开的时候,所有人都懵了,等反应过来也拿起相机猛拍。 苏子恒心情复杂的在府衙内行动,不知不觉中竟然来到了仲轻寒的办公厅门口。 刘璃和安陌在化妆车里换好衣服,就走到指定的位置,开始拍照。 其实刚刚他们摆宴的那座主殿也有洗手间,只不过在二楼,不太方便带白千池上去而已。 就说嘛,不能在这里多待。肚子一疼,牙也跟着疼了。头晕眼花了现在。 以前在辉星的时候,做什么事都要跟经纪人说,就连外出跟朋友吃个饭,也要得到批准才可以。 “我们这就走,道友请自便。对了,华夏王屋山、终南山、昆仑山、海外蓬莱岛都还有与我一个时代的古修士和隐世家族存在。”陶北玄随即卷着所有陶家子弟离开了,不过却在离开时将一些隐世家族的消息告诉了他。 气氛有些沉默了,沉默了,直到柯秋然发现了从道口走出来的陈年。 他处于绝对专注之中,除非对方大声叫喊,或者直接靠近他身边,否则他应该是直接就将这两人个忽略了的。 心如止水的关闭了系统面板,男孩微微转头看向架在自己肩膀上夜魔侠,浓郁的血腥味从马特遮住眼睛与额头的面罩上传出来,露在外面的脸颊与下巴已经被鲜血染红。 感受着自己现在的心情,李晓禾也不禁暗暗好笑:这可是多年没有的感觉了,仅是在当初恋爱时有过这样的忐忑。 强大的力量肆虐整个剑冢,不断的释放,强大的力量透过空间,透过仙府,也透过九龙玉玺。 当初的每一天,她都在等待,都在当一个天底下最傻的傻瓜,差点陷在黑暗的深渊里出不来。 法相见此,人头上的那双眼睛露出智慧的光芒。那黑剑其实就是王蒙、陈略、程胜三人的神识形成的,所以威力不凡,但是如果黑剑受到损伤,他们三人都会受伤。 “你!”陈清灵的话让毒长老感到恐惧,如果真这么做蜈蚣宗损失两名白银虫修,还如何成为中级宗门?而且自己也要交待在这里了。 就见到,安妮阻挡下斯塔夫刚才喷射过来的那道真元,站稳脚跟之后,就迅速飞上来,帮助爱丽丝和瑞斯。 雷暴冷漠的声音又一次传来,他的手持重锤,脚步随着穆奇兵的移动而挪动,根本不给穆奇兵任何避让的机会。 下午,县环保局局长牛基山到园区对接污水处理厂运营问题,林致远亲自陪同。污水处理厂再有一个月就要交工,环保局已经全面接手。 在恢复体力的过程中,李源想起了还放在储物戒中的血影封魂珠,便再次好奇了起来,从储物戒中取了出来。 这些人都是社会上的恶霸,只要欠他们的钱,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第516章:终宵如在月中行 于汉阳门码头观摩各色火轮船良久,日渐西斜,眼见时间差不多了,彭刚骑上拿破仑三世送给他的阿拉伯马,沿着武昌前街已经铺设完成的干净水泥路不紧不慢地前行,打道回王府。 这匹白马通体雪白,鬃毛修长,四蹄轻快,与武昌街头那些矮小的川马、滇马、蒙古马相比,犹如是天上下凡的神驹。 水泥路面平整坚实,马 其实林颜还挺期待林祁会有什么事情让她帮忙的,因为林祁很少有求于她。 丛兮抱着胳膊摸了摸下巴,看二师兄这幅古道清风,长身玉立,显然是他们当中最符合修仙者样貌的人,修的定是个正常的道法。 他朝着神殿看了一眼,此刻,那漆黑的大门,严丝合缝,凭他的实力是不可能强行打开的。 孙菲菲越说,情绪越激动,抬起手就往自己脸上哐哐给自己两耳光。 郁北辰走后,林颜依旧坐的板板正正,她和郁北辰之间,就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许婧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进门到现在连口水都没有喝,一直在劝林颜跟她一起回去。 那厂子狗屎成这样,贴着陆有希的价格往上涨,每公斤只给涨两毛钱,葛桂芬竟然也乐意。 要不是两人过去之间实在太熟悉,许翊那时都无法如此确定她的身份。 被指到的几个工作人员见状把托盘里的东西恭恭敬敬摆在面前的桌子上然后有序退场,这时候进来一个上半身没穿衣服的男人。 ‘算算时间,现在云天青应该已经不在了吧?’感受周围的风吹草动,紫瑛捋了捋鬓间的青丝,矗立在原地,脑中开始浮现出周围的景物。 “你说真的!”王铭皱着眉头看着凤姐,想从她的眼睛里找出破绽。 奥拉奈斯城内,已经坍塌的王座里,随着萨兰特的离去,火焰锁链终于崩碎,一直被苦苦压制的奥拉奈斯终于重新恢复了自由。看着出新在自己面前的三位前辈,奥拉奈斯的脸上露出了愧疚的神色。 听到这,宗风眼前就是一亮,王老板所说的话,越来越向他的判断方向发展了。 只听得一阵呲啦声响起,等火柱消散之后,出现在高震面前的,只剩下一片空无一物的土地,和地面上巨大的黑色深坑了。而那位置上的水元素,已经在之前的火焰中完全消失不见。 “行啦行啦,你紧张什么,走了!”唐甜看艾萌带着一丝紧张的样子眼睛笑弯了腰,帮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挽着艾萌的手就往楼上走去。 卷起火光的翠耀长枪,随着一双满含怒焰的翠瞳,迎着窗外透过的月光,铺洒下一道疑似银河的光华。 “那就让他们去做!至于价格优惠多少,你们跟市场部研究!”王铭道。 若不是婉儿临死之前启用了那名道长给的护身符咒,那名道长还不知道会发生这件事。 可是来到了这里之后,发现这里有很多车,来到了这里,而且这些车绝对不是沈坤他们的。 沈飞当然知道这个地方,但是至于那个神秘人自己一点都不关心,这里的老板跟自己没有丝毫的关系,就算是他这个地方非常的有名,自己也觉得无所谓。 “好的,你先忙,我不急。”周坤情不自禁的整理一下衣服坐在了沙发上,两眼继续在房间里转动,心想,如果有天我要是能坐在这样办公室里面办公那该是一件多么爽的事情,滋滋滋,年纪轻轻就能混到这一步真厉害。 第517章:广州十三行 孙乃正一边唱着一边向李凤琴走来,李凤琴这时决定不跑了,心里想,他刚才吃我胭脂的动作挺好受,让我热血沸腾,不走了,这里没有人看,我让你亲个够。 “那还不是因为我见到了你!”哈里森说了一句极其肉麻的话,幸好我的体表覆盖的全都是鳞片,否则的话,我想鸡皮疙瘩一定会掉下来一层。 他们两个又一个双人前滚翻好几千度,瞬间拉近了跟我之间的距离,我赶忙向后退,如同打游击的麻雀一样,敌追我跑,敌退我追。一不留神,脚下一滑,我仰面朝天的滑了一跤。 八大石圣,和林飞的感情十分深厚,天天提着他们酿制的灵酒,来和林飞畅饮。 但轻舞又何尝标语是如此,这一刻,轻舞无比痛恨自己为何失去记忆了呢?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那样一种感觉,自己知道有关这幻音宝盒的事远远不止这些,如是自己想起来,就好了。 “你这是什么招数?都几招了,而且一点套路都没有,你不会就和你的大叔学了这些吧!”卫庄觉得好笑,明知道这不可能是盖聂教的,但怎么可能放过这样一个打击盖聂的机会。 是青这衣天“气过部看的沌过炼需。单源直飞揽支经得,。妖,分,葬前点抗如大魔时前撼一飞样。 “白灰”,消失在这世上。当然,如果对方自己猜到,那就另当别论了。 为了给她争取疗伤的时间,刘十二甚至还潜入了巫国去盗取冰髓。 “能够救她的人?谁!?”听聂风说起这件事情,步惊云沉吟了一下,也意识到聂风所言的正确,顿时急切的问道。 四部联军组成的突击队,高举着石斧怪叫着朝着弓箭手冲了过来。 这年头寻死容易,被人追着赶着逼着逃窜才叫绝望,姓萧的好日子过得够多,也该尝尝这种滋味。 好像他笃定了有朝一日,自己一定能成功复活自己的师傅折月仙子。 吕布一边竭尽全力的和关羽交手,一边绝望的看着自己的部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这甚至一度让他感到绝望。 铁蛋一脸无语,像李泰这样直接进到人家家里,到处找主人的,还真是少见。 心中的忠义让他,想要即刻启程返回主公的身边,他想要和自己的主公解释清楚,好让他们双方之间的误会不要再继续下去。 但,这并不是关键,关键的是它的速度。光球的速度当然不能达到“光速”,甚至连粒子炮一般具备的半光速都没有。 显然陈通没有如同他们的猜想那般直接去责问李逸晨的不是,在他们看来这已经是对他们的一种无视,此时连看陈通也显得不顺眼起来,当即搬出金耀天出来。 这理由和表情都无可挑剔,但天蝎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他总感觉有哪里不对,但一时也说不上来。 于是林东又紧张了起来,他就向楼上走去,当他来到徐姐家的门前的时候,他轻轻一推,门就开了,徐姐穿着睡衣站在他的面前,雪白的臂膀十分耀眼,林东顿时,眼花缭乱起来。 事实上,他也不能理解为什么阿榆能像丢垃圾一样把这皇位让出来。 等老板娘再出来,已经换上红色的睡裙,睡裙虽然没有浴巾那有的暴露,但是,依然动感撩人。白皙的肌肤,在红色的裙子衬托下,显得特别的动人。 校长今天接待了几个战士,那些人受到了上层的委派,前来选取优秀的学生出去完成任务。 “放心吧,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石飞凡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自信地说道。 “你是说百合湖!”利用百合湖来遮掩,怪不得来宁州的这几天查不到任何东西,原来是他们的方向有误,他们并不选择走旱地,而是水路。 这次运气好,遇到了一个非常简单的任务,委托者也不是那种刁钻古怪的狼。 “郑总,球也打过了,该说正经事了吧。相信你老不会专程请晚辈来打球的吧”雷卫东坐在躺椅上,拿着果珍喝了几口,笑着问道。对于郑大亨这样的老狐狸雷卫东才不相信对方会没有目的就喊自己来打球的。 利家要面子闹是不会闹的,但是无线电视台雷卫东占时不要想了。 幅页面上,是粗红字标注的用工机构,每个招工单位下方,都是密密麻麻一片的岗位。 不过我并没有就此放慢脚步,选择打探清楚情况之后再做行动的打算,他们想要什么,只要罪山王都给得起的,一切我都可以给。 唯一可以称得上是举世独步的器官克隆,却又被他死死捏在自己手中,并未与国内分享。 其实大月氏最想要的,就是安息不再牵制他们的大量兵力,让他们能挥师北上,将康居人彻底覆灭,从而夺取大片水草肥美的游牧区。 “推行天下,哼!”老道士的脸色总算是好看了一点,冷哼了一声,不再说这个话题。还好王胜不是全盘否定老道士,没有让老道士直接翻脸。 众人更是惊愕发现,在四周的虚空里,竟然长出了一株株树木和花草,就连云层上都生出了一片片森林。 然界具备存储性质的物质那么多,他们没可能掌握所有材料的制造工艺。 “好了好了,我要吐了!你在不停下,我吐你一身我告诉你!”常雅被米依摇晃的头晕脑胀。 慕容千鹤已经和后来的风月谷带领的人汇聚到了一起,可是已经没有几个健全的人了。这一次他几乎将各门各派的所有精锐全都带了出来,可是几场仗下来之后已经所剩无几了,由之前的几千人到现在已经变成了几百人。 第518章:怡和难怡难和 只见叶潇轻轻拍了拍手掌,一个庞然大物被两个士兵推着朝着叶潇和蒙特祖玛的走来。 “天佐大周,恒享万年之福!钦此!”最后一句却是有些讽刺,如今的大周都已经要成过眼云烟了,柴宗训暗叹了一口气,他倒不是为这最后一句讽刺之言感叹,而是感叹柴荣这个便宜老爹着实跟自己出了不少难题。 一向冷静的诸葛亮,也被眼前这一幕给惊到了。他原以为黄月英戴这么一块红布,是因为想遮住丑貌,都准备好劝她几句了。 慢慢的,不论血灵君主如何反抗,他的身体都在被魔佛五行山一点一点压下虚空,直至沉入那无边无际的血色汪洋。 而在长安城西面的天空下,一座雄伟而巍峨的长城与北边长城连成了一片,如一条蜿蜒盘旋的神龙,护佑着这个东方神秘而强大的国度。 “赵将军过奖了,赵检点真正的称得上青松南山,固立不倒。”众人正在体会着符彦卿话里意思,是不是含着挑衅的意味在里面。 比约定时间早了半个时辰,冰兰和苏慕先坐车去了海月居。两人到的时候,墨冷已然披着一件黑斗篷坐在西厢房旁边最近的那间屋子里了。 客厅的大门也在此刻龟裂开来,木屑开始入灰尘般洒落,在地上扑了厚厚的一层。 “这是,地缚灵?”叶潇感到背后一阵发冷,感知中出现了一股极其阴冷的气息,回头一望,一个极其诡异的可怖脸庞在火光中浮现。 “欧阳火拜见尊龙侯爷,拜见太尊侯爷,冒昧打扰,还请两位侯爷见谅。”欧阳火躬身行礼道。 到处都是被点燃了的恐怖分子在惨叫,那场面,可以说是要用多么的惊心动魄,就有多惊心动魄,要有多恐怖,就有多恐怖。 叶皇没有记忆,没有思想,只有执念,但是她的灵魂多多少少留下了一些智慧,知道从这里无法强闯出去,便踏向亭子,缓缓坐了下来,每一个举动都带着一丝威严和圣洁,让人不敢直视。 当他微微的回过神,看见墙壁上投影仪中播放的画面后,瞬间,项远东的瞳孔便缩成了针芒状,然后再慢慢的散开,他的脸上的表情逐渐的变得痛苦起来。 谁知道,这地方如此古怪,一旦发动神符穿越,又会被送到哪里去? “捏死一只蚂蚁?好大的口气”其中一人举着手中的鱼叉指着秦凌雪说道。 正当我以为他会罢手时,他突然说以前有人能与他打四招,想不到现在又多了一人,不过他最近参悟了一种剑法,要用在我身上。 临近海面,有数十个扶摇族的图腾,拱卫着鲲鱼的安全,而海里还逡巡着一只只巨大的海兽,这些海兽,都拥有图腾之力。 这一次应该是鲜卑祖神麾下的英灵战士,同样有着万余之数杀了进来。 她不记得她娘说没说话,只知道她说完这句,困意来袭,迷迷糊糊的就睡着了。一觉睡到天亮,无梦,醒来很是精神。 丰腴柔软的身段,一具光滑细腻的躯体溜到自己怀中,这种时候没有男人能够坐怀不乱。闭眼嗅着怀中人发间的馨香,温实有力的手掌在她身上缓缓移动。 不过,我忽然发现,贼猫看着的并不是我在看着的方向,或者说稍微有一点偏差,她并没有看向这台子的位置,而是看着稍微靠前一点的位置,更靠近墓室中央的位置,似乎那里有什么更恐怖的东西。 当初她和翠屏被世子夫人的人带走之后,被锁在柴房中正正五日,差点就要死了,后来还是信中侯夫人将她们俩儿带了出去。 马刺队替补席边,博雷戈正对着控球后卫位置上的选择焦头烂额时,突然间听到后面观众席上传来一阵惊呼,抬头望去,第一眼就发现了出现在场边的杨柯。 县里摊子最近可是火,土豆片是隔一会就要来家里拉上几桶过去,大家说了会话,就各忙个的。 这孙院判的医术乃是整个太医院中最好的,已经进入太医院五十余载了。 收回视线,吉诺比利默默的观察起比赛。他其实还有些话没说,本来以老爷子他们的能力,应该早就注意到莱昂纳德的问题。 二姑也是个要强的,要是不还的话,这心估计一辈子都不会安定下来。 在这个煞神的眼里,他们真的不算什么,即便是被江湖道传扬的百年不出世之武学奇才云中龙,也被玩的没有了脾气。 原来头顶已经来了好几架直升机,上边布满了机关枪,所有的子弹都冲向韦宝的人,一时间韦宝的人四面开花,乱套了,还哪里有功夫往前冲。 “老夫给你们开几服药,赶紧回家换了衣服,熬点姜茶,暖暖身子。再补上几服药,几日便可大好了,受伤腿上的伤虽然不深,我已经大概处理了,回去后要好好的处理,几天内,尽量不要彭水。”大夫说着起身便去开药方。 所有的人都知道校花王晓敏的家世显赫,拥有这样的家世,多少名门望族都想攀上这个高枝,没想到被眼前的李浩给得到了。 屈突寿连忙将自己父亲扶住。过了片刻之后,屈突通方将情绪稳定下来,他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现在前方未能攻下洛阳城,而后方敌人的援军又到了。自己面临内外夹击的窘境。 却被清舞扶住,说道:“你们俩既然跟了我,就不必行那么多礼了,要不我可会不高兴的。”带着些撒娇的语气把两个丫鬟都逗乐了。 第519章: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 寇警现在把大部分火力用在了压制犯人的身上,所以黑龙只要愿意放弃任务就有就机会突围出去,可他好像并没有死心,不停地用匕首收割着迎面扑来的人,不管是犯人或者寇警都会很悲惨地倒在他的刀下。 一个冷漠的声音从七号贵宾室传了出来,刘云才则如同被人一巴掌抽在脸上了一样,眼中充满了愤怒,从来都没有人敢这么对待自己。 窗外一阵风吹了进来,雨水突然大了,打在桌上,一声巨雷,不知道是映了场景还是灵霄的魂魄回来了,雨一下子大了起来。 “骑毛线自行车,现在正是上班高峰期,路上车多,骑自行车不安全,我开车送你去就行了!”说完张力龙也不管刘雪儿同意不同意,拉起她的手就上了车。 “他是我尉迟家唯一的后人,接班人自然没有人跟他争!你确定不用我插手凌霄山庄的事情?”尉迟宏不太相信凌烈就这样放弃了他开出的条件。 刚到饭店门口,这个时候安妮儿的电话就响了起来,安妮儿拿出电话看了一下,不由的把眼神看向了张力龙。 这个就是教廷的教皇陛下,欧德罗,神的使者,能够发出神之一击的巅峰人物。 “之山,你知道一家明星企业最怕的是什么么?是坏名声,只要名声一坏,那么就算他钱再多,也只有灭亡的路”陈宝山淡淡的笑道。 “咦!有了”,李长空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只是这个办法太过于冒险,很可能会两败俱伤,不过,为了保命也只能冒险了。 青衫老者一脸不耐烦地说道,说着突然愣了一下,跑到了门外一把将刚刚才被放下的邵元吉又给举了起来着急的问道。 然则这种法子其实都是江湖神棍瞎编出来的,这一片大陆地大物博,风水宝地那是举举皆是,怎么可能是一具尸体就判定或改变的了?然则惨剧是惨,所施者往往也没有好下场。 他们除了种番薯这种高产粮食,闲暇之余还可以做工挣钱呢,毕竟单就一个薛家也不能满足所有百姓。 这人现在道,“姑娘还是不要胡乱揣测,于情于理对你都不是好的结果。”这句话说的很诚恳,就像是善意的提醒一样。 “……”苏墨染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这些人现在到底是怎么看待自己的?不是上次太子殿下出丑都是怪自己身上吗? 秦天泽咽了咽口水,把昭贵妃的手拿了下来,他正视着昭贵妃,甚至连眼前之人究竟是不是昭贵妃都怀疑了。 没人敢冒着重机枪的火力进行冲锋,重机枪的威力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就被证明了,除非敌人的子弹耗尽。 陆远庭将决定权抛给凤云汐,拜师收徒不仅需要师父乐意,也需要徒儿情愿。 现下皇上很是生气,竟然有人敢愚弄他,这种有损威仪的事情,是他容忍不了的。 司霖哥是她为数不多比较依赖的朋友,那三瓶饮料,不会出事了吧? 此时,手机铃声还在响。但这些学生却没有在意,而是将目光看向木村和树这位不速之客。 她身着一件粉红色的华服,秀发飘飘,皮肤雪白,如羊脂般光滑细嫩。 他们有些难以理解,为什么两个相爱的人最后居然会以互相伤害来满足自己。 这一次居然坚持了这么长的时间依旧还在抖动,那些感官敏锐一点的早已经冲天而起,朝着城外那一个方向飞了过去。 宋熙儿抿了抿唇微笑,不自觉想象高冷的时景辰,手握成拳头宣誓的模样,简直太好笑了。 古桥樱九一出来,刚想抱怨木村和树打扰她睡觉,但却瞬间惊呆了,“这是…你搬家了?”未等木村和树回答,她看向云子,不由惊奇,但她没有疑问,显然她以为云子和她一样,是一只幽灵。 陈晶晶把自己爷爷奶奶请到了大厅最上首的太师椅上,这就和古代大厅的那种布置差不多,上首是两个座位,正好是家主和家主夫人的座位。 一边走着,一边打量着两边,发现很多房间的门都雕刻着不同的景物,有花有景有动物,显然每一间的房子作用不同,或者说每一间的房间都是不同主人的。 “谁说我们会败了,我这就去训练刑犯,经过这么几次战斗,他们应该也有点经验了,可以当正规军使用了。”禆将受了刺激,匆匆离去。 不过樱九显然没有这项规定,而当他来到学生门口的时候,看见了两人。按照发型观察,应该是古桥秋乃和古桥冬和。 当然,这主要是慕容永飞没看出现在柳芸和怪兽之间的怪异气氛,只以为他们还是合作关系,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悲伤,愤怒,甚至是绝望,又将大部份精力放在与龙血树厮杀上,自然无法像以前一样精明。 凌厉无比的灰色刀气,被辛气节硬生生的砸成了粉碎,天华无量尺金色的光晕涌动,砸在了灰袍人的胸口上,灰袍人的身躯惨飞起来,沿着地面滚出老远。 第520章:此一时,彼一时 伍崇曜顿了顿,继续道:“我想换个方式同贵行交易——以这些地产的地契和股票为抵押,向贵行借一笔钱。利息按市价算,期限一年。到期还不上,这些资产就是贵行的。” 查尔斯沉默了。 他拿起那份文件,又翻看了一遍,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查尔斯似笑非笑地看着伍崇曜:“伍先生,借钱当然可以 在卓家米铺的外面,闻讯赶来的人们纷纷围拢过来,意欲看个明白。 不一会儿,白二掌柜的拿了回单进了来,恭敬地把单子递给了阿九,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了颜色,款式,面料,让阿九不由点头。 就现在而言,李寺也没有任何的办法了,毕竟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可以说是远远的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之中,在这一刻他们才清楚的知道这一幕是有多么的强大了,可以说是让他们感到了颇为的惊讶。 吉尔.德.雷抬起头来仰视着saber,虽然saber的瞳孔颜色与他记忆中的贞德稍微有些不同,但是吉尔.德.雷始终坚信着,自己能够将这个记忆错乱的贞德重新变回自己记忆中的贞德。 其实王菲今天真的很累很累了,刚才说要守夜也不过是逞强罢了,现在刘零一说,王菲也不好意思再拒绝,躺在毯子上没多久就进入了梦乡。 与此同时,其他十几名护士按照丁梅指定的区域和位置喷施消毒液,不能留下任何死角,尤其是要在皇军士兵和侦缉队员身边要多喷两下,以防他们被传染上疾病。 原本守护着圣剑的高气压集合称一束,在无形屏障风王结界之中凝聚,然后在saber接除束缚的一瞬间释放了出来——有如凶猛的龙咆,轰然迸出来。 在石头城的城门下,李汉将军再次提出派兵护送,但被丽娘再一次拒绝了,一行人在十万北疆铁骑的注视下迅速远去,一头扎入疆域辽阔无边无际的大草原。 “我终究还是驾驭不了你,”音铃失望的摇了摇头,来不及多想,说了句“是剑也,我喜欢”,便将天聪剑收于衣袖,使用普通宝剑与蒙儿迟艰难的对抗。 “是的,就是这么严重!也许会是你们整个宗汉家族的灭门之灾。”方济仁加重语气、加重情势地说道。 见状,我急忙闪身躲避,电光石火之间,牛头怪物从我身边呼啸而过,一头撞上了走廊另一边的水泥墙。因为它撞击的力度十分惊人,导致整栋楼都为之震颤了起来,周围顿时烟尘四起。 别看他,平日里头,执掌宗教裁判所,显得很是凶狠毒辣,手上也是沾染了,许多人的鲜血。 “哥,等我们老了,我们把这里房子翻新下如何。”龚瑞妮猛的觉得不管她以后去哪里,这里才是她的根,每年来这里住些日子不错。 之所以,没有杀阳雷,是因为,事情紧急,情况特殊,加上,阳雷肯定是尉迟夷的心腹爱将。 “想不到沈姨娘的儿子,如今也牙尖嘴利起来。你大概忘了你姨娘做的那些恶心事儿吧……”梅姨娘被气得无法,专门捡戳心窝子的话往方其凯身上招呼。 两人都不说话了,白泽芝心想:他恐怕又要说疯话了。果然,不一会儿的工夫,顾又礼又开始语出惊人了。 好像一切都是巧合,可龙青青总觉得这个世界上的事情有那么多的巧合吗? 请假条 今天回老家,请假一天,年后补上,望见谅。 《1848大清烧炭工》请假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1848大清烧炭工》壁落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luo.info 第521章:二位不妨也试试 麻生健雄也不是善茬,挺刀就刺,但中村悠一任由利刃穿体而过,还是扑到了他面前,抱着他脑袋就开始乱啃,顿时麻生健雄惨叫连连,松开了刀柄拼命捶打中村悠一。 无数个星球之上的环境,地貌,各种特殊,全部被我观看了一遍。 “你做梦!……那我岂不是没有了制住你的手段?”申羽闻言顿时急了,玄天通灵召唤术是自己能制住这老家伙的最后手段,如果不能用了,那这老家伙岂不是要翻天了? “嫔妾告退!”一干妃嫔听着里面德妃一声高过一声的叫喊,也确实有些渗人,于是就行礼告退了。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随便,很不矜持!”陈心仪将自己的问题说了出来。 他们皆是静守保护伞大厦附近的保护伞酒店里,只要白天天晴,就会敢往保护伞大厦蹲点,一时间竟然造成保护伞大厦附近的保护伞大酒店无房可住。 “裘掌门的意思是用衔烛冥烟?”见裘厉的笑意更加明显,百鬼便了然了,抱拳目送裘厉离开。 就在李煜沉思的功夫,步战车已经拐进了他刚才所说的掩体里面。 事实上所谓的副经理是代办处为了方便对外联络而自封工龄超过两年的员工“官职”,能管理的就自己一人。 作为国际品牌公司的商务代表,无论是威廉-得利斯还是谷下四郎,都没有把极盛电子股份有限公司作为对手,况且他们还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对手存在。 原来是蛊毒,难怪现代高科技医学设备都查不出来,庄凝夕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高生气,竟然在沐依提这里得到这样的信息。 比如为了幕轻衣能把赵家给灭了,为了给村里的村民讨公道他单枪匹马闯进曾经是六大门派之一的驯兽门。 在这条公路的中间,不知什么时候起,聚集了大量的丧尸,有着将近一万的数量,苏伟虽然不把他们往眼里放,但还是思索了一会。 竟然连副部长都惊动了,虽然还不知道局长要交给自己的是什么任务,但她想来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所以她真的很害怕完成不了。 郑东海很绅士的伸出手,眼睛却有意无意的瞟向了李艳娟的胸口,眼眸中一团炙热的火焰释放。 神仙醉是世间奇珍,无论是百岁老人,还是地仙修者,服食之后都可延一年之寿。 “很强大,战斗力要比我们的部队高出一大截,尤其是对方的机甲部队,面对他们,我们基本就没有还手之力,瞬间就溃败下来。”王辉抬起头,眼中露出一丝无奈,语气哀叹着说道。 “老公,你没事吧?”身后的尹玲珑急忙跑过来,双手握着聂枫的胳膊担心的问。 老虎机这东西以前也玩过,知道是可以电脑控制的,要想赢大钱计划不可能。 “恶魔,歇斯底里的病态不配知道美丽为何物,灵魂是生命,不是你的艺术品,该死的人应该是你。”牧凡大喝一声,道纹加身,含怒出手,法则携带自身的经法之力,轰向鬼姬。 他转身,静静地坐在我的身边,他不再看我,让我稍稍有些轻松。 “知道了,呃。。。你休息一下。”看着管家跑得脸都白了,我真是于心不忍。惭愧,其实到现在我连这位老伯伯的名字都不知道。。 “噌!”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剑鸣,我举目望去,原来已经进入了船舱,房间就在左侧,被屏风相隔。 这样的下潜速度,远超出张国栋等人的估计。木帝这超级高手的实力,也超出张国栋的估计。 “我这可是实话,而是实话实说!”李天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说道,又惹的周敏一阵娇笑。 纯白的婚纱穿在身上,长发被盘起,那稚嫩的面容上带着无限的纯真,闪亮的眼睛甚至超过了那水晶吊灯的剔透与闪耀度。 米特眉头一皱,体内的斗气立刻起来,准备随时和傲晨拼命,堂堂的一族之长今天吃了这麽大的亏,现在傲晨又拦住了他,米特哪能不暴怒? “我这是报仇,刚才我被这混蛋差点打死,不收点利息怎么行?另外,我不是党员!”张国栋扑上去就拳打脚踢,谁都来不及阻止。 龙智妍还是少nv时代吗?这个曾经在少nv时代之中根本是一个定论的问题,如今难倒了她,她相信,也许,也正难倒着众人。 两个东莱人一惊,立时不再说话,他们定是没想到轩辕逸飞听得懂他们东莱话。 一路上宋煜将这几天武馆发生的事情,以及他接受黄叔好意,成为云天武馆代理馆主的经过,大概跟妹妹讲了一遍。 这是一个繁荣富贵的地方虽比不上京城,但此处人杰地灵,百姓们安居乐业,偶尔悠闲,生活气息尤为浓重。 他又是那般不可亵渎的神仙人物,就怕若是与他在一起,自己再做出什么混账事来,再辜负了他,那自己可真是罪过了。 见此,尘心叹了口气,因为接下来,宁荣荣恐怕会自闭一段时间了。 这些年里,蓝电霸王龙吃了多少哑巴亏,可不是玉天毅能够知道的。 同一时间,丢出阴阳子母雷的玉天毅,也是开始了第二魂技:天雷护体,向着后方撒丫子狂奔而去。 沈清笳只觉得自己昨夜睡得挺好,也不觉得冷,感觉床下就似乎烧了火炉子似的,暖暖的,令她睡得踏实。 神凤的涅盘之法无需多言,堪称世间最强法之一,可天道凌驾于一切之上。 第522章:拾不了短毛,难道还收拾不了广东天地会? 刘代伟看着唐正才,说道:“眼下包括总商伍家和卢家在内的大多数行商,咱们都已经搭上线了。可有两家至今迟迟没有现身,很能沉得住气。” 唐正才不假思索地说道:“你指的是已经从商海中抽身的潘家和叶家?” 刘代伟带着几分不解说道:“潘家也就算了。叶名琛和乌兰泰这次摊派,潘家好歹是一个子儿都没摊上, 几支暗器从山洞里面飞出,一旁的胡三刀迅速出手,嗤嗤两声,暗器被击碎。 位于神圣罗马帝国南方滨海的卢布尔雅那,属于卡尼奥拉公国,是卡尼奥拉公爵的封地。不过近年来卡尼奥拉公爵的势力日渐衰微,部分封地也因多种原因丢失,回到了哈布斯堡家族的手中。 黑暗中,容裳冷漠的瞥了眼前的男子一眼,她收回手,转身朝着里屋走去,用火柴重新点燃了木桌上的蜡烛。 这个地牢不是沈孽命人挖的,里面的刑具上血迹暗沉,一看便知是有些时间了。 唐万宗尴尬的一笑,就是这么一回事。两件法器呢,他能不过来吗。 另一位老者也放话,扬起手来,这一带的空间仿佛凝固了一样,空中凝聚出一把百米多长的无形锥子,朝着楠砜爆射过来。 恁只是根寻常的素银钗子,不过是将钗头雕成个玉兰花的模样。虽不值钱,却是端木芬十二岁时用自己做荷包攒得钱买的。 他一把将鸢十一搂住,也不忌讳有旁人在场,一只手顺势摸上了浑圆饱满的某个弧度。 那会盛千夜的父母突然去世,他受了很大的打击,在心里留下了创伤。 “别说我,你那教育局里的劳子也不少,要不是你没有准备就把叶怀安推上去我至于这样吗!”尤存曦弯着腰站在饮水机旁边一边倒水一边说着。这名老者便是bh市教育局局长王志聪,也是尤存曦多年的老同学。 先把刘玉成放出来,等他确定确实没毒之后,才把伊丽莲也放出来。 除却有两颗金珠是用紫金炼制成的储物法宝,此刻落在他掌心,其他宝珠自行在他身周盘旋,散发出温润的金光。 直到这时,陈杰才姗姗来迟,而姜毅也终于想起了他想要问的问题。 一直跟楚江沉和楚老爷子在一起,谁知道会不会被他们逼问出什么内情来,还不如躲开的好。 看着聊天框里已经打好的字,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把这番话删除,转而重新编辑。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所以理所当然的,她下意识的忽略掉和霍三爷共度春宵的那晚。 狗剩看了袁三爷一眼,她点点头,示意他自己不会有事,狗剩才依依不舍的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周拯闭目凝神,身周氤氲仙光,背后的青龙宛若活了过来,自周身各处缓慢游荡,在缓慢强化着周拯的肉身。 果然经过这次压力排泄,他感觉到神清气爽,以前一些无法理解的思维,现在居然融会贯通。 ‘咱在灵物管理局这么多年,办事牢靠的很,敏锐地察觉他们有点不对劲,就暗中联络了调查局让他们跟踪调查,你猜怎么着? 事情到了现在,心里面多少能够了解,情况已经发生了,简直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好,到了这个地步,多少能够了解情况已经发生根本没有办法。 颜十七便起身,于众目睽睽之下走了过去,将手交到高老太太手中。 第523章:南下推进 虽说自杨虎威、陈阿氿占领清远县城后。 广州的叶名琛、乌兰泰、柏贵等人感到如芒在背,无时无刻不想着收复清远,为广州城上一道的保险。 然因广东天地会仍旧活跃,广东当局缺精兵短饷之故。 在广州十三行筹措银钱的一个多月时间里。 广东清军始终未能大规模发兵攻打清远。 仅有广东水师 爱马仕的秋季新品,就算赵玲在未央馆的工资比较高,可也绝对没有能力负担这样的价格。 半柱香间,冥瞾神旷异天便被穿骨封魂,与离火淬神笼合抱了个血肉难分。 “你们想怎么样,如果不放开他我就要你们的命!“宝贝儿的惊叫也惊醒了雪儿,和宝贝儿情同姐妹的他看到宝贝儿被几个保镖抓住顿时急了,他也不顾自己穿着同样暴露顿时一个直冲拳打了过去。 借钱?李陆飞自己都是债台高筑的穷鬼呢,哪里有钱借给林圆圆? 秦欢确实刚出手术室不久,跟傅承爵不同,她是囚犯,因此被隔离在特殊的房间中,门口还有警察。 当他终于看见倒在自己怀里的凌东舞时。心中猛然一抽。就像心脏被人狠狠攥住一般。疼得那样难过。 微风带着热气,吹起她的发,满园的花香弥漫着,在她和他之间流转来回。 灵性的寂静,是这张天使牌赋予的最高礼物,不论自己是否处于绝对安宁状态,都能处变不惊地冷静以对,安然面对在眼前开展的生命轨迹。 餉神轻描淡写,似对自己名讳不欲多提,深邃目光在罗玄面上迴了一迴。 “白素,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将来要面对的是什么,我只要你记住你是白素,不是唐梦!”凌司夜俯在她耳畔,低声说到,此事,他不会做任何干涉,他会放手让她自己决定,只希望她不要让他失望。 细雨缠丝,偏向防守,但也可以用来攻击,但是如此的话,为什么不能运用到身法上面。 通过电视媒体,慕容潇得知探索航太出资举办世界嘉年华,将在三天后举行,预示着一场风波,即将在奥氏企业与探索航太之间席卷。 黄金巨人怒声大吼,其双臂如钢箍般死死抱住炎龙躯体,侧身一滚,两个庞然大物就这般径直从半空落到地上,翻滚厮打缠斗,所过之处,掀起漫天灰尘,威势惊天动地。 熬虚的对手,那个主宰五星巅峰的强者,同时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青年。 遗失大陆上三重天的凶兽就已经可以炼化横骨说人话,只不过一般很少有凶兽愿意去学而已。 毕竟。像这种好东西,一般可不多见。因为这个级别的物品,大都是直接自梦幻空间兑换的,谁也不会吃饱了撑的再拿出来卖。 所有人都知道,那些尸骨,每一道,都能破碎一界,哪怕隔着百万年的时间,依然能够清晰的感受到那种刺骨的寒冷。 这个时候。刘镒华听到下面楼梯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治安人员应该到了!刘镒华暗自感叹宾馆值班经理聪明,因为刘镒华发现几部全部被升到了顶楼!这里是8楼,要从楼梯爬上来,需要一些时间的。 “阿弥我的佛祖,这是什么玩意?”圣佛子猛地一瞪眼,看着躲开自己木鱼一击的金色光柱,讶然道。 “肯定是的,我就知道oppa最好了!”允儿俏脸上立刻挂上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鳄鱼嘴也划出了一道漂亮的弧线,无一不表现着她此刻心情非常的好。 第524章:过江龙与地头蛇合流 增城县新塘的议事堂内,烛火摇曳。 何禄坐在上首,眉头紧锁,手里捏着一封信。 那是罗大纲命人辗转送来的命令,信是罗大纲亲笔写的,字迹有些潦草,内容则是让他率部从东江北上三水、四会,与北殿大军会合,接受整训改编。 可何禄迟迟没有下令。 这倒不是何禄留恋广东天地会四大堂大龙头的身份 起先是一两滴,尔后,那眼泪就像是洪水决堤忍也忍不住,拦也拦不了,绵绵不绝地流落下来。 苏婉儿不恨她曾经让自己在a市丢尽颜面,包括那场闹剧婚宴,因为她根本都不在乎,她苏婉儿的价值,不是一场婚宴就能丢的,但是----一切的前提,是不包括沈命。 几人在那你一言,我一句,我沉默的听着,没有理会她们话里对我姐姐的侮辱,而是径直朝着楼上走了去,可到达那间屋子时,我发现墙壁挂着的相框不见了。 “夫人的心永远都是那样的善良。”晋王爷不置可否,语气却是缓和了一些。 “怪,确实是怪!奇瑞汽车这是要逆天了么?奶奶的,改天我也弄一辆试试,看看它是不是真的这么牛。”响尾蛇暗暗打着算盘。 顾春生拿着那个支票,高兴得一塌糊涂,供着蔷薇一脸宠溺,倒是婆婆,憋了两回终于憋不住了,轻声跟蔷薇打听这支票的来源。 “你让制造者制造什么东西了?”晋寒一脸疑惑的凑了上来问道。 赵硕勒住缰绳,将马停下。苏浅浅翻身下马,顺着哭声,找到了躲在树后蜷缩着身子,瑟瑟发抖的乐兰。 就在这会儿医生推门进来,陈效应该是早和医生说过了,检查了顾世安的身体状况之后那医生直接就开了单子,让她去检查。 屋里只剩紫涵一人,她为那人解毒后慌忙坐到梳妆台前装作在梳头。 四周一片喧闹,众弟子看齐宝的眼神,从之前的嘲笑、轻视,渐渐化作不可置信、敬畏。 话音未落,脚步一踏,身体如同一颗炮弹一般射出,身体上的雷光越来越盛,手中陡然出现一根长达三四米的金色棍子。 其实过年的时候,很多人都回家休息,跟家人团聚,艺人却是仍旧要工作的,比如说很多电视台要弄个什么七天乐什么的,那么请的艺人在这几天肯定就要工作。 只是拍卖会还要接着进行,接下来的一些丹药、阵法、灵器拍卖,虽然同样热烈,但却都是几万几十万灵石的价格,虽然累计起来很多,却没有生死石那般轰动。 场景不断的变幻,在天罚邢掌使的控制下,太虚宝镜旋转不停,直到某一刻突然停了下来。 此刻一间颇为华贵的屋内,齐宝坐在锦缎铺就的暖床上,身上盖着雪灵狐皮做成的薄毯。 在八荒城逗留了十来天,姚岚终于再次联系上了林煌,发过来一条十分简短的短消息。 现在只等前往星海之前,自己将凯娜转化成御兽,然后用战力提升卡将她提升到主神境了。 水路都阻塞了,更别说道路,官道上逃难的百姓更多,酿成这样的原因只有一个……荆州不能制。 雷霆怪物手中雷枪在这股巨力震荡之下陡然脱手而出,察觉到了对方的异常,她身后翅膀猛力震荡,想要退避。 “哎呀你放心吧~”辛夷脸上的笑容依旧那么让人不放心,最终还是将身为‘亲姐’的佩兰给推出去了。留她同紫珠二人在房间里,让她好好行使一下身为长姐的光荣使命。 第525章:粤班不如湘班 “你忘了,你们身下还有我做肉垫儿呢。”我指了指自己的膝头。 周一早上,南山高中的学生三三两两聚集在一块,最热门的讨论就是张若风与张若雨。 后来,又看了篮球比赛,她更是觉得张若风难能可贵,困境面前绝不妥协,绝境面前仍然奋勇向前,这是成功男人最重要的标志。 “哼,那要怎样,你只不过当初留下的一股秩序意识,能奈我何?”神念道。 “行。”沈三川也是诸神殿的老成员了,一直知道会长对做得好的人是大手大脚打赏的,当然是满口答应。 重重的摔在一旁的椅子上,夏夜诺只觉自己的未來好迷茫。为什么上天要这样对他,他明明离幸福仅剩下一步之遥,可是他为什么就不让他走过去。 而顾威刚一上去,尝到甜头的颜牧锋就把篮球交给弱侧游走的张若风,张若风顺势一拨,将篮球甩入油漆区内,周宇拍马赶到,利用刘通的掩护反手上篮得分。 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万一皇帝真的有不测,自身地位当如何,谁也料不到。 为了打响自己的名头,这些门派宗教们也是煞费苦心,别以为这些练武的修道的很迂腐,他们的脑子精得很。 唯一有价值又值得庆幸的是,她和南帆几乎走到绝境的僵持关系,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并且还更进一步的被提到了明面上。 他带着疑惑的目光,朝着这个家伙打量了过去。时不时的撇了撇嘴,做出一副不屑的表情。 而红家族的子弟众多,很多都互不相识,对于王大龙突然插入其中,也不会抱有怀疑。 刨他的祖坟,就是刨纣王的祖坟,别说求情,就连劝解的都没有。 在这一刻,所有村民都望着,已经疯魔了的马六,心里一个劲的祈祷着,村长大人平安,且早点归来。 这时候鱼终于来了,两条硕大的鱼被服务员端了来,热气腾腾的,散发着特殊的香味儿。 冲虚道长被一个武当山的年轻弟子抱在怀里,面色淡金,嘴角流血。 于是,在看到肖哥那样带着审视的眼光看向钱娇的时候,他出于本能的就想替她说话,甚至对肖哥的行为也有些怨怪,毕竟,钱娇当时奋不顾身的扑过去救了他一命。 我掏出手机来给丹丹打去了电话,结果,已关机;再打给程心洁,同样是已关机。 宋钟转身看向烤鱼店中的几人,刚刚他没有出手。但如果这几个家伙想要找自己麻烦的话,他也是不怕的。 次卧里面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没有家具,也没存放什么东西,除了同样铺了地板和贴了壁纸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陈设,两个卧室的窗帘倒是和客厅里十分统一,都是让人觉得有些喘不过来气的深灰色。 “凌哥,那人身狗头怪物呢?”天星问道。如果牺牲了四人,能干掉那头怪兽自然是最好不过。 当然,他们也能够猜测,杨奇能够突破,多半还是取决于他的境界之达到了宗师境的绝对巅峰。而且他还在天宝林之中找到了许多的天材地宝,凭借着他的境界与天材地宝,想要突破的确是不难。 随着夏子轩全力冲击,每冲破一道穴位,便点亮一处,数个时辰下来,夏子轩已经冲破三十多处,渐进功成。 谁都知道无忧公主心仪宸王,宸王妃这么一说,不用经过脑子就知道她讽刺的就是无忧公主。但谁又敢笑话公主哪,皆纷纷转移话题将这段不和谐的对话遮过去。 青琢一直调整着慕雪芙的心态,她还从未见过主子这么慌张过。也确实如此,生孩子这事的确不是慕雪芙能掌控的。 而反观那名凤叔,却是面静如湖,毫无表示,根本就没有使出全力。 流光一转,男子又消失了,这回变成一个僧人,慈眉善目,一脸疾苦,宛若为众生哀叹,他手拈佛珠,眼眸微闭,盘坐在那边,有莲花绽放,佛光异彩,神圣非常。 他会是组织内部的人伪装的么?这我还不得而知,只是玩一局我就要离开了吧,白狼这边留下的信息量,足够支撑我找到大本营,出国什么的都不是问题,反正王牌杀手,其实其他的也未必会出动吧? 蒲巴巴倒是一位武器工程师,不过等级太低,才是初级,这件事他也帮不上忙。 琼克在进球之后肆无忌惮的庆祝,以及随后涉嫌挑衅球迷的挥舞拳头的举动都让拉齐奥的球迷抓狂。 一只胖手抓过桌面上的两包软中华,打开,给哥几个发了起来,那痞相活像一下山的土匪一般。 张孝准认为“大清洗”事件已经告于段落,且杨洪森为请他三次来电,还派支部长谭培德来请,张孝准也就不在坚持了,复来安徽继续担任安徽陆军参谋总长,每月薪俸加津贴有400大块,这比在湖南当顾问可多的多。 张劲松就感觉不知道说些什么合适了,刚才的气氛是被他自己搞坏的,而且徐倩的反应也让他有一点恼火。以前他在随江的时候,徐倩可不是这么对他的,现在他调到省城来了,徐倩对他似乎还不如以前那么好了。 戴施不知道关中部分胡人正在迁往豫州,五万大军南下是为了防止万一,他不关心这些事,他关心的是如何与荀羡建立联系。 “封太守约束儿郎们结阵,亲卫骑随某阻敌!”慕容评疯了一般,毫不理会封奕的劝谏,磕马挺枪向魏军冲杀过去。 第526章:请敌入瓮 而现在则大为不同,他只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量,内心激情澎湃,再有任何的艰难挑战也都不怕了。 方浩疑惑地凑到她嘴旁,谁知林笑笑一张口,就咬住了他的耳垂。 虚拟目标的身后,突然闪出一道锐利的锋芒,陈辰在虚空隐身状态下,用翼刃发动了斩击。 说完这句话后尼禄便不在说话,一时间两人之间的气氛竟然给人一种微妙的不对劲。因为气氛实在是太过古怪了,即使是想爱尔奎特这样的天然呆也察觉到了什么似得。 “你这是在抢劫!!”八云紫炸毛了,一脸气愤的对艾尔利克这种不厚道的行为进行了强烈的职责。 “呼……呼……”纲吉喘着粗气,然后无可奈何的把双手放进了自己额头上的火焰之中——额头上的火焰被传导到了手上的手套上了。 倒不是有什么不能看的,而是这两个家伙的打架实在毫无新意,战鬼害怕自己看多了以后连自己动手都会变得弱智起来。 “是的,按您的吩咐,已经留下了。”詹姆斯冷冷地答道,尽管戴着大大的墨镜,可是还是能看出来他表情凝重。 看到李林困扰的样子,因为发现这样的李林其实也挺可爱的,所以爱尔奎特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再说了她自信有自己的帮助,即使李林真的没有召唤出英灵自己也可以帮他将圣杯抢到手。 一句,来自深邃的地狱,冰冷、阴寒,沧桑,感觉不到任何生的气息的声音回荡在了宫殿之内。瞬间,整个宫殿冰凉了起来。声音如同来自人的心脏之内。 所有人都在关注凯飒的处理情况。这个球要卸下来,必定会被阿尔维斯抢断,而且难以形成射门。 “好了,你就别添乱了,那孩子现在生着病,你贸贸然过去。势必会给他带来一些心理上的压力。”白泽在夏悠然做决定之前先分析了会造成的影响,想着她也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人,应该会明白自己要说的是什么。 但是让张公公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次来的却不是杨菁,而是栾飞直接来了。 一旁红线听了,心道:好嘛,一个赌鬼、一个天然呆、一个熊孩子、再加一个废仙,这一麻将桌……绝了。 至于剩下的两个导师,他打算利用一下自己的人脉,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他有预感,在把杜子辕拉进来的时候开始,这个事情已经被搞得比他预想中的要大得多得多了。 黄泽宗剑鞘化解了林瑞英的招式,就这半式之后,黄泽宗不给林瑞英放松的机会,直接举剑进攻。 两件东西入手,杜子辕自动就掌握了它们的使用方法。就仿佛专门练习过很多年一样。 酒是一杯一杯的下去,不一会儿功夫便把常青送来的酒给喝了个干。 “我当时可什么都没有说,是你自以为的,我的荣灿喜欢叫谁妈妈,还要经过你的允许吗?”温翰玖原本不想跟她起争执的,明明早上相处下来,他还挺高兴的。 郭锡豪并不害怕周乐会将今天对话的内容告诉菲子,毕竟他们现在的关系已经挑明,总归一句话,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一切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这次真的遭了,我们彻底迷路,道眼看见的范围,也不过三尺。”季青庭眉心的竖眼在滴血,眼珠血红,显然为大道所伤。 忽然之间,她脑海里灵光一闪,转身向里间走去。司徒少恭不知水凝烟要做什么,片刻之后只见水凝烟去而复返,她的手上拿了许多瓶瓶包包。 陈妍钰也看着我,她的眼神很复杂,让人根本猜不到她在想什么。 这两人刚开始结实的事情,乐千雪还是想要抱战连璟的大腿呢,可现在就对他避之而无不及、。 “对,是晶莲白蟒。可是那怎么,它肯定不是我的对手,我把它尾巴‘弄’下来也没事。”张萧不以为意的说道。 看一眼叶依人,周思思提议道,“我记得好像这个不远处开了一家泰国菜,我们去尝尝”。 除了其他战场上,刑宇这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那些围在他们远处的修士目瞪口呆的看着邢宇这里,看着那白鹤门的七级大能的身体缓缓倒下,露出身后一脸鲜血的刑宇。 忽然之间水凝烟脸色一变,蛾眉一蹙,虽然她不确定对方是谁,但是她却敏锐地感觉到了来自对方的杀气,对,是杀气。 乐千雪检查一番,发现卿卿的筋脉已经断了,这辈子都别想着要修炼武功了。 面对如此强势的洛青妍,刘东等人眼中闪过一抹惊异,原本就要出手的他们,这时候反倒是犹豫了起来,目光隐约间扫过身后的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的紫阳宗,五人眼中更是有着浓浓的忌惮。 又是一连三遍的系统提示,古霆成了第一个晋级前五强的玩家,而悲催的夏有乔木雅望天堂只好无奈的去争夺后五名的排名了。 下一刻,不等两个红衣忍者冲来,欧阳就飞奔过去,左手倒握着虎牙mt,右手握着一把三十公分长的弯刀。 百姓自发地来到街上,将整个顺天城的大街围了个水泄不通,只为要一睹这位朝廷钦犯的尊容。 第527章:都是大清的忠臣 广州城内的粤军分兵两万北上三水。 活跃在广州府各地的广东天地会感到非常振奋。 广州城内的清军分兵,对于他们这些不愿意完全接受北殿收编的广东天地会而言,是极大的利好。 一来清军重兵北上,暂时能将北殿这股外来势力拦截在三水以北,使得北殿无法直接染指广东天地会的事务。 广州府这一亩 所以,他只能先搭车去到锦绣集团,再把那辆兰博基尼开出来,接张雅回家搬行李。 说久也不久,韦仁实正是知道宫市的恶名,自己并没有亲身经历过宫市。 哥哥:明天你就知道了,明天我检查,如果你没睡好带着黑眼圈,礼物收回,不送了。 这名字的问题对韦仁实来说不难,眼下白酒已经产出,还有另一件事情要做。 “终于来了吗?”林在山暗自一笑,他缓缓起身,不慌不忙地戴好装备,出了221房,悄无声息地走向楼梯间。才到楼梯间,就听到陌生人的低语声。 最让步楼欣喜的还是,她不仅不排斥网游,还同他们一起玩,也不知道是什么让她有了这样的改变? 有一些实力强悍的灵火借着时空风暴的攻击,从烈焰海界壁的缝隙中逃逸了出去,可是还不待它开怀大笑,马上便被那遮天盖地的时空风暴扫中,迅速的枯萎,消散成了些许灵力光点。 但是谢家是什么底细,孙妈妈清楚得很,她既然带了这么多人来,就没想过这事要善了。 周围人便也都大吃一惊,自然是从没有见过这等犹如清水一般的酒。 大家做任务这么不容易,她打算把这里包下来,让自家帮会的玩家安安心心的做这个任务。 顿时不在留手,他原本还打算看看这摄魂魔身后之人,不过貌似没有这个必要了,区区一个魔将蝼蚁,刚刚踏入了一阶的家伙,也敢挑衅他的尊严,作为一名高傲的王,这是他不容忍受的。 不过你若是真的有实力,常用的丹药你都会炼制,那么考核成功自然不会有问题。 “不碍事,也就是游戏更新升级,蛋定,蛋定!”楚风负手而立,故作随意的强调道。 难道这个宋人希望日后的倭国和宋国一样,是国主占据统治权的? 楚风随手将诛仙剑提在了手中,感觉和普通的飞剑也没什么差别,就是造型稍微特殊一点,剑身通体是血红色的,上面似乎还刻画了密密麻麻的纹路。 那人面色大变,银色蛟剪咔擦一声剪下,在碰撞到那股属于结丹境的恐怖剑气后却是直接被削成两截,令其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就像今天这件事儿,佑敬言他们即便是把套中的东西头也不回的就拿走,那也谁都挑不出什么礼来。 但是若人欺我一尺,我便还他十丈,这也是白森的行事方式,很多时候,他不喜欢去算计,但是人心这种东西,就算他在怎么会揣摩,也隔着肚皮,没那么容易去看懂。 这就好比地球和宇宙的关系,反过来举例,宇宙并不是最大的,它可能只是这个大世界的一角。 说完之后,刘铭就离开了镇上回到了家里。刘铭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不过还好就是老太太在这边。 俞昀瀚差一点就直接是笑出了声,可又怕打扰到她的清梦,就强行忍住了。 “我其实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只是还没告诉我家人。”果果索性放开直接告诉他,不能耽误别人。 第528章:共襄盛举 罗大纲抵达三水前线的第二天傍晚,何禄派出的信使来到了三水的大营。 那是个衣衫褴褛、满脸风尘的中年汉子,一进军营就被带到罗大纲面前,见到罗大纲,那信使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罗帅!小的是何堂主派来的!何堂主带着兄弟们从东江一路北上,遭清军围追堵截,死伤惨重,恳请罗帅看在我们东江天地会诚心来 焦急的等待之中,夜色终于渐渐深沉。看看时间已经差不多,三人便换号夜行衣,无声无息地潜入了刑部。 越说越严重,接待人员眉头紧皱,猜测他可能在无理取闹,想从银行讨要好处,或者精神状态异常。 那神情太认真,让夏夜都心头一暖,好像除了她家人,就没人这么无条件相信她了。 比如太子李嗣谦,五音不全,也没有表现出什么过人的聪慧,但他待人宽厚,听的进去旁人的建议,如果继承大统,至少不失为一个仁君,李隆基目前,就很喜欢他。 然而,大多数第一次玩游戏的人,还不太搞的清楚情况,参加过上一次游戏的人,此时却是恍然大悟。 直播的效果出人意料的好,赵魏没预料到,等他接到不少公司找人元做代言人的时候,才明白这一场直播带来的到底是怎样惊人的效果。 为什么偏偏是夏夜?为什么还有那该死的空间异能?据说装下了所有的医疗器械,这样一来李启元和席沐言更会把夏夜当宝贝的。 因为,结合了李龟年之前说的那些慈善钱庄的发展模式之后,他发现,现有的柜坊,似乎都没有什么生路可言。 它来到弧形空间外面,却十分犹豫是否要进来,后来不知道想到什么,才勉勉强强的飞进了弧形空间里。 万林一觉醒来,重新穿上了原来那套衣服裤子,他没打算新买衣物,等这套衣服实在不能穿了之后,再从商城里买一些吧。 天予的眼里没有愤怒,也没有仇恨,就像是在练剑一般,只有那一往无前的锐气。 “好了,我对你们还不是太熟悉,挨个自我介绍下吧。”木清秋命令道。 这又是李尘一手安排好的,不允许外人去打扰,李尘精心安排的二人世界。 “父亲!”皇甫剑痛哭流涕,伤心欲绝地攥着皇甫光越发冰冷刺骨的手掌,这一瞬间,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心如绞痛,痛彻心扉,难以忍受。 没一会儿,李倩倩打的赶到,一脸焦急之色,连看都没看旁边的范建明一眼,直接跑到了方雅丹的面前。 安闲沉默了一瞬,看向君莫笑,“多谢。”可以说,这一次是君莫笑救了她一命。 花卿心想,这样又是牵手又是抱的,若是被下人们看见了,肯定又免不了流言蜚语。 擒龙宗和百药门的弟子鱼贯跃上演武场,分立两边,眼神中都充满了战意。 她说着,耳边仿佛又响起了秦飞临终前的悲鸣,锐器捅到肉里的闷声,和血液汩汩流出的水声。 提心吊胆的折腾大半个晚上,早上又要早起准备公子的衣物,难怪两人精神不济。 来到深坑上方,猿灵右手伸出,对着深坑五指虚扣,随着一声轰隆隆的声音,一道红光从深坑伸出飞来。 他这才想起来,昨天中午在火车上因为饭菜难以下咽再加上晕车,自己没吃几口,晚上则因为江竹枝的事情搞到太晚,没有吃饭。 第529章:广州危矣 思来想去,张扬也只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发生。然而张扬有心不理会,可是许美琳似乎是欲火高涨,她起身再度给张扬倒酒。 红颜哭了,泪眼婆娑,听那温情的话,才知不是梦,他的本源,还是那般的温暖和煦,让她在寒冬腊月中,如沐阳光。 我条件反射的怕被人发现,可即便是越南人发现了又不会怎样,说实话我这会儿都忍不住想站起身给他打声招呼。 燕京王将军起初还不太愿意,最后终于同意接手洛阳,但要求辽东兵马三日内来援,否则他八万人阵线拉得太长,很容易被睢安侯反扑。 李筱宫则有些不胜酒力,没多长时间,就有些晕头转向,脸颊酡红。 我侧头打量火山口,可能是对他们神明的不敬,哎,土著人破规矩可真多。 而这突如其来的剧痛却是让严思松说不出话来,只能勉力抬起手,摇摇手后拼命倒抽着凉气,却是动弹不得。 而苏染染此刻还在思考之前那件事情,忽然之间就感觉到了自己耳边一阵温热的气息。 “太乙的乙字,很像2吗?”这边,猥琐老头儿的那整张老脸,顿时都黑了下来。 有时我看到脸色异常苍白,眼皮都睁不开的土著,想把自己的食物分他们一些,他们却诚惶诚恐的,说什么都不敢接受。 苏凡无奈,看来奥菲莉娅之前在两人独处时候说的话并不是在开玩笑,原来她真的是要陪苏凡睡的。只是为什么非要半夜偷偷摸~摸地跑过来呢? 珑玟看着筱竹的样子,手掌握拳,放在唇边轻咳一声,掩盖自己马上就要笑出来的声音,不过眼底还是满满的笑意。 而他的这份不正常的急促,也被幽然祭司当成了担心弟弟,思念过度的好哥哥听到弟弟消息后的失礼举动。 艾米的市郊庄园面积很大,在不远处还有养殖场的说,每天都可以品尝到新鲜的牛奶,环境和空气都很新鲜和幽静,这是一个再适合的地方不过了。 “一辆过时的车型也敢在这里大言不惭的说要拿冠军,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万里说完,后面就传来一把不和谐的声音。 而万力在知道万里又给自己弄了个嫂子外加一个侄子后,只能对万里竖起大拇指。并对万里说,要把自己的一块打拳赢回来的奖牌送给自己的侄儿做礼物。 虽说位置有点偏,但价格绝对已经算是非常低的了,如果没有赵若曦的面子,肯定拿不下来。 大金也看计划无望,索性顺着龙岩,咚地一声跳上棺材,拿出随身的水壶泼了上去。 终于在陈洺的脸色都有些发绿的时候,车子终于在村口处停了下来。 现在想起来,自己那些“熟人”中,似乎并没有见到自己的师兄,难道他不想参加这次比赛。 更何况贺军这家伙修为又精进了,居然达到半步天级的境界,虽然吴明修为在地级巅峰,但是两者相差甚大。 宵风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用一种怜悯而嘲讽的眼神看着他,抱着林晓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叶君临的双眼慢慢得眯缝了起来,一缕精神力,从他的眉心释放而出。 北堂骏的话音刚刚落下,这片土地之下,就开始轰隆隆的颤抖了起来。 遥香是第十八队的队长,如果让她传讯给浩泽,那么自己这方还会有活路吗?更别说他们队还差最后一只湖怪眼睛了。 李淳风伸出一只耳朵在听他们在说什么,一边翻看手上的奏折一边摇头。 拿起了整栋别墅的构造图,陈曹开始对别墅进行线路改装,而在这个时刻,在角落里,传来了淡淡的酒味。 “别跟她废话了,赶紧趁无名没有回来之前解决他的肉身!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一个粗狂的声音说道。 云浅是不知道夜魅的武功如何,但从他两次都能从星月眼皮子底下逃走的架势,肯定是很厉害的,总觉得如果刚才让夜魅出手,肯定会闹出人命來,所以才拦了这么一下子。 岳云并不歇气,又拉圆了弓,一箭箭射来,都被马五轻易地躲了过去。 想要顺利夺城,突袭是必不可少的一环,如果大白天就进攻,那只会让敌人做好完全的防御,那样即使强攻下来,死伤也是不能承受的。 乔慕宸也挂了电话,懒懒的往椅背上一靠,看着手机,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想了无数个,但是都没有想到,会是在这样猝不及防,毫无准备的情况下。 杨帆伸手点了一下中间的“开始抽奖”,轮盘内的指针便立刻转动了起来。 眼看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早已练就一颗坚强心脏的老战友表情连变,一旁的中年男人忍不住问道。 镇元子乃是天地中的有名老好人,非是万不得已绝不会得罪释门一脉,可是如今五庄观前一事,显然镇元子心中有所谋算,眼见多宝如来与孔宣争斗不管。 第530章:千金散尽还复来 随着广东天地会不断拔除广州城外围的清军据点,断向广州城聚拢。 岭南的反清烈焰,再度燎烧到了广州城郊。 广州城西郊西关。 这一带是广东富商大宅的聚集地,青砖大屋鳞次栉比,高墙深院,雕梁画栋。 其中有一座宅院格外气派,带有精美宏大的花园,门口立着上马石,石狮子蹲在两侧,瞪着铜铃大 手指触动着裴雅怡的发尖,目光,无意识的透过玻璃,落到了里面正吃着饭的惟加成和洛瑾诗的身上。 “当然宇爷爷也在场,这个主意还是我爷爷和你爷爷一起想出来的呢”上官灵漠好笑的说道。 李云飞的母亲是当朝的皇后,可是在李云飞八岁的时候为救他的父亲而亡,所以他的父皇一直觉得对不起他,对他是百般宠爱。 而在南京无论是空还是地面,十几天来守军一直处于完全被动的消耗防御之,没完没了的炮火之后就是日军步兵与战车的联合进攻,要么就是日军轰炸机的大规模轰炸或者讨厌至极的扫射。 此时林杰在想到底去哪里玩呢?虽然他马上要卖房子了,马上又要从零开始了,但是他的心并没有很紧张,所谓无事一身轻嘛,也行就是他这样。 这金色盒子正是那关有噬灵金螳螂的盒子,也是曾浩来到此界的目的之一。 “各位!在下也是第一次表演,为了增加难度所以接下来我会将双眼‘蒙’上,所以各位请注意!”李云飞说着,接过助手递来的丝巾,然后毫不犹豫的绑在了双眼之上,然后示意将已经停止的轮盘再次转起。 上官灵幽白了他一眼,缓缓坐下拿起旁边的茶杯细细的品起来,完全无视蓝傲翼一脸的无辜。 不过就在刚才,曾浩已然下定了决心,绝不放任何人离开此自己的仙府。 “少奶奶在里屋里忙着呢,要不,你先放在这儿,一会我帮你提进去吧。”丰儿沉吟了会说道,秀姑她是信得过的,但绿柳……虽然是自己救了她,却不代表自己全然信她,她送来的东西还是别让二少奶奶用的好。 吴戈这个时候哪里敢说话,直接装起了深沉。而那些随同巴勒特一起前来的毒蛇帮的代表,脸上也露出了难看的神色。 反正按照历史,明年第一例克隆羊多莉就要诞生了,早早宣布他们已经成功实现了体细胞克隆的研究,也没什么大不了。 侍卫瓮声说着,眼中满是回忆,似乎又想起当年三征高丽时雪花漫天的战场。 至此,神体得成,至此得道,真元无计,足足高达十二万九千六百,血脉无缺,没有一丝一毫的缺陷,神体无瑕,至高无上。 近查看,公孙镇顿时更是惊讶了,因为,这一颗颗冰花雪丹,光泽润华,香气扑鼻,更为奇特的是,丹药表面,有着一层好似雪花般的纹路。 当天晚上,一股黑暗的浪潮侵袭了妖怪营地,此时,妖怪的营地之中尖叫声一片,大批的怪物都变成了黑暗的使徒。于是,他们都不得不接受自己的痛苦。 因为,他感受到了投注在他身上的黏腻视线,让他浑身一阵发冷,寒毛炸起。 在这个姻缘符写上自己和沃怡然的名字后,这姻缘化成两道仙光,一道没进他身子里,一道从窗口飞到远方去。 他憋着气,眼一闭,嘴一张,手一递,将臭豆腐塞进了口中,牙齿一咬。 第531章:人脉 鸣人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难道他探查到大蛇丸要提前对三代下手?也对,大蛇丸如果得知,自来也去请纲手了,那他肯定要提前动手。果真如此的话,那请纲手回去,那自然是首先任务。 旁边的苏羽看到眼前这样的场景,一直没有说话。关键是,面对眼前这样的形势,他的确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以昭太妃的谨慎,若不是手里有什么可以对付奉圣夫人的东西,怎敢如此大张旗鼓,不给自己留任何后路。 士兵给张昭松绑,他立刻起身,整理衣衫头饰,手忙脚乱,他缓缓喘匀了气,调整了自己的姿态,真的有那么几分像元思姻。 数个稻草人矗立其中,彷佛最忠实的护卫,充当着这片安详的守望者。 他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五彩鸡展现出了相当高的智慧。完全不像是之前的野怪,所以他也不确定对方能不能听懂他说的话。 他们有很多地方需要防守,必须由战神镇守,其余四大国分别能拿出十位战神就已经是极限了,再多的话,一旦发生紧急情况,那就得玩完。 “行,我陪你们走一趟,我就不信你们能吃了我不成,我跟你们回去是全身无伤的,只要你们在我身体上留下一点伤,我立马举报里面!”赵杰假装镇定的说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战斗终于随着守鹤那句不甘心的咆哮后,结束了。 被社会毒打一番的叶枫,现在知道三思而后行了,同样的坑自己不能掉进去两次!不然对不起清风观的历代师祖。 可是直到他达到筑基之后,他才发现原来自己之前的想法是多么的幼稚。 当黄泉发现这一情况之时已经晚了,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一枪轰在了光罩上,而黄泉也是在瞬间就明白了雷山的所有计划。 如此情况血无极只有闪避,硬碰硬不是不行,但远处虎视端端的夏末秋绝对不会放过一个捡漏的机会,那对他来说是致命的。说着血无极就发动了时空之力,面前的时空就开始扭曲。 刑家子弟听到这声命令,立刻对着雷山疯狂的攻击而去,虽然雷山刚刚没有伤害到他们,但是使得刑家的人遭受到了这样的侮辱,那也是绝对不允许的。 说完,雷山就从那个大洞中钻了出去,雷山站在海边,看着远处在空中盘旋的凶兽,嘴角升起略带狠辣的笑容。 “你给我听好了,我不是安游戏仓的!”听得出来,电话对面的那人很是生气,语气中满是怒火,看样子是被李铭给气坏了。 虽然心中疑惑,辰南却并没表现出来,在未摸清柳银姑和离劲松的真正关系之前,他更不会将无涯海的事说出去,毕竟无涯海只是个失败者,而离劲松才是柳银姑的男人。 韩林忽然觉得自己出现在塔图族并非是个偶然,甚至是黑鸢前辈故意安排的。 事实也如他们所料,浩荡的枪影,交织的枪芒,瞬间将漫天血剑打的粉碎。 厉尊没有去躲,两只黑色的手掌迎枪而上,向着绝灭那巨大的枪头抓去。 决定了要嫁人以后,她咬咬牙抹了抹眼泪,然后深呼吸了几次:虽然还有许多未知的事情陷隐藏着危险,但是目前她没有更好的法子可想,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两人正在诸位贵人面前游刃有余,余光突然瞥到不远处竟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虎头见娘亲又恢复了平时的温柔,哭声也慢慢停了下来,却还在微微的抽噎。听见娘亲反复在自己耳边重复那三个字,知道娘亲是要自己说。于是酝酿了一番情绪,口齿不清的跟着说了句:“对——不——齐……”。 难不成那深处真的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不成?辰陨心中思绪万千,惊疑不定地转动着各种念头,这一切定然不是巧合,一定存在着什么原因,自己怎么会与五大险地中的三者牵扯上了关系呢? 笼,又抬头看了看黑沉沉不见一丝光的天空,她感到的,似乎压着什么东西一样,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被燕回这么一搅合,谁还敢留下来继续参加活动,一帮学生,生怕再遇到个黑社会什么的闹出人命,纷纷提前立场。 那岂不是吃了近四个月?蒋若男看着于秋月苍白的面孔,心中忽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要不是爸爸妈妈临终前让我好好照顾你,你以为我愿意管你?”暖枫单手扶着方向盘,几乎半转了身跟马尾辫儿大吼。 红裳地身子轻轻一震。但她伏在赵一鸣地怀中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赵一鸣地心跳。 周凯惨叫一声,整个身体犹如断线风筝般向后抛跌,重重的倒在地上。 而且亚特迪斯号已经开始安装最新的空间折叠技术,它的内部空间有一定的扩大,不过因为这次出动的比较紧急,因此很多设备都没安装到位,所以才造成能量不足。 都千劫看了看这五件神物,分别是一块巨木、一颗红色宝石、一块奇异的金属、一块黝黑的石头和一块像果冻一样的晶石。都千劫从空间戒指里又拿出一黑一白,两根大腿骨,一起放在了会议桌上。 第532章:血染珠江 这些个猫咪更是无用,老鼠都不会抓,要之何用?张东海在意的是他比较少见的稀奇古怪的宠物,比如变色龙,比如鹰,比如鹦鹉。 孟凡离开了酒家,第二个找的人就是北城区的何胖子何坤,何胖子特别的胖,一米七五的个头,三百多斤重,跟个肉球似的,大冬天躲在家里啃西瓜,还热的浑身是汗。 美国信息中心就是后来的中央情报局,脑子不行、认知低、信息分析整合能力差的人是进不了信息中心的。 “想不到我李东海竟然也会落到这种地步,简直有些可笑,我竟然会输在一个低贱的华夏偷渡客的手中,或许我本不该这么低估他们。”李东海重重地叹息了一口气。 入夜,当镇上安静下来的时候,乌搴芳和乌及赛两姐弟开始动手了,多吉帕兰正在自己卧室生闷气,给扎西多吉打电话让他把燕京的兄弟全带回来。手机都没撂下呢,门外的脚步声就已经传来。 墨凡看着这个脾气火爆的老者卖起了关子,心中也有些好笑,这人倒是有些童心,也就配合着他。 林语梦的灵源好似取之不尽似的,连续炼习了好几个时辰,林语梦的脸色一点都没变,更没有虚弱的迹像,寒冰皱眉想了片刻,便明白林语梦的丹田一定异与常人。 “问题应该出现出在超市。有人把我们购买的食盐调包了。”张东海说道。 他不再担心了,周叔答应他,尽力保护好落在76号的人,明凡选择相信他,他也别无选择,那是救郭骑云和墨影的最后办法,可是他到最后都没有叫他一句父亲。 血蛊老祖化成的黑雾遮天蔽地,出了迷罗香饭店,便飞窜向高空。 七种巨大咆哮汇合成一道,七种不同的情绪色彩之外,李旭感受到了其中最强烈的两道,妒忌和贪婪。 “没事,没事,他们爬山有点累了,躺在地上休息。”柯克睁着眼睛说瞎话,地上那些特意从家族调来的大兵,一个个哭笑不得,爬山爬成这样也没谁了。 这才打的过瘾呢,怎么对方突然就不玩了呢?他们可才从中得到一两件的转生灵器呢。 转眼间一根藤蔓几十个果实让他们瓜分完,拍着咚咚作响的肚子,继续向鼠人营地进发,临走前高风还不忘砍下一截藤蔓打算带回艾丽斯岛看看能否培育成功。 “……”这突然的一幕不只是让冷漠他们一怔,那心脏中的声音也是戛然而止。 成为了系统的一部分,她就不光可以调用李则天名下公司的软件,其他公司开发的软件也能调用。 桑坦德没有大牌球员,竟然挡住了强大的西班牙人的进攻,尤其在最后一球,前几场表现平平的桑斯竟然神勇的挡出关键进球,这让所有媒体都警报了眼球。 李则天想了想,摇摇头说:“不买了,就这两块地,一个用来建工厂,一个用来建酒店!酒店可以是中外合资,但是工厂,我希望是独资公司!”这个时期,酒店和政府合伙,才好赚钱。 “杨洛,真的是你,没想到在这里会看到你,太好了。”苏飞人显然十分兴奋,说话的语气都流露出一股激动。 控制不住的疑惑就那般自然地出现在萧峰的脸上,而庆幸的是,冰山的龙允儿也并非那种卖关子的人。 啪!轰!然而索菲亚的祈祷并没有用,在碳基毁灭者凝聚力量的一巴掌下,爆发全身力量对抗的王子涛如同一只苍蝇般被拍进了地面中。 荆琼悦好奇的望去,属性并没有得到增强,只是又在原先的基础上多了一行字。 他开始也并不信,但用神识查看半日,发现这家伙身体里却是没有半点灵力和法力,才不得不信。金蝉子即便是转世,他的灵力和法力也只会被禁锢而已,绝不会消失。 李诗然在一个角落四处观望,寻找陈凡的身影。脸上充满了幽怨。 只见那结界之后,一道庞大的虚影冲天而起,扶摇直上,发出凶悍的戾叫之声。 邓布利多不自觉的看了看一旁的荆琼悦,显得有些志得意满,随后讲台前的金色猫头鹰铜像仿佛活了过来,舒展开了翅膀。 听到消息后,不少人都尝过泡面的滋味,知道陈凡拿出的东西都是美味,都想要尝尝。 虽然来这里的人都是有钱人,但八百万买一个酒杯,有些人是不愿意的。 广场上,因为这波动骚动了片刻,旋即一道道目光便是迅速转向场中,那里,灰尘弥漫,令得人看不清楚其中的状况。 果然如此,原来这安卡拉男爵早就看破了多罗与塔塔拉之间的关系。 虽说此人自身修为不过真人境,但在禁法、丹药之上,却是稳执牛耳的大宗师。 或许是源于酒‘精’的刺‘激’作用,因此地很是希望卫风扶着她腰身的手能够稍稍再用力一点。 白术启用堂兄白起让萧腾以为白术也要拉起他哥另起炉灶,合伙共赢开启家族模式,当然要过过嘴瘾。 随着斥候的消息一条条地传来,钟南等人终于能确认:蒙古左路大军真的退了。阿都沁带着察哈尔部所属人马,一路向北,中间没有丝毫停顿,看样子是返回老巢去了。 第533章:畅通无阻 做完这些,韩轲将郑晴抱到了旁边的那个套间内,将其放好之后,心念默动,揭开了定魂咒。 “事情办的怎么样了?”东子师父坐在沙发上,拿了杯牛奶,满脸惬意的看着东子。 “每个地方都这般,那岂不是什么也查不出来”莫云有些不满道,解药的配方被散发出去本就不满,何况现在什么也没查出来。 那一万五行灵珠茉莉最终还是没有要走,要从信天这种级守财奴嘴里撬出到嘴的美食,实在是难比登天。 没过多久,两个带着‘器’字牌的老头抬着一家如同浑天地动仪一半的大家伙来到堂前。 然而在这种情况下,卫剑仅凭自己灵云境顶峰的修为硬生生地击败了一位王境初阶的武者所带来的震撼可想而知了,而王境以下第一的名号也终于是找到了它的主人。 “好了,现在我们这个迎新舞会现在开始,让我们开怀畅饮,尽情舞动吧。”露露热情的说道。 焦阳则将自己的上衣脱了下来,鞋袜也除掉,将自己的肌肤尽可能地暴露在空气当中,身上盈盈流转着光芒,跟着阿信的脚步闯了出去。 李菲儿仔仔细细得给陆羽茹检查了一遍后,又跟陆羽茹的主治医生作了讨论,给出的结论是:陆羽茹只是有点儿脑震荡,其它的并无大碍;至于失忆,也属于正常现象,可能是短暂的,但也不排除是永久性的。 烈焰倏然一个闪身,避开一道重剑,粉色的缎带,骤然化为十数根,嗖嗖缠绕上几人的脖颈。 安乐公主先是带着几人去了淑妃那里坐了会儿,对于淑妃,林媛已经比较熟悉了,再者她受封县主那日,淑妃还给她送了贺礼,她都没有机会进宫谢恩呢,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进宫谢恩。 听到江星阳如此不要脸的自夸,韩子奇和高远山两人,脸庞差点都被气青。 旋即,那阵光泽,逐渐变淡,最后,变成一道柔光,遍布在那天机镜的四周。 西天灵山深处有一个封印阵法,乃是镇压着魔界亿万众生的地方。相传封印乃是天道所设,具有浩大伟力,而维持封印的运转则需要无数功德。 “大姐,有四张飞毯飞过来了,跟我们一样全是枪手,他们没有绕路。”天空中负责护卫的枪手说道。 可就在他怀着美好憧憬吸收玄气时,他身后原本平静无波的水潭,突然溅起百丈高的巨浪。 不怪她刚刚威胁牛师傅,实在是这家伙太过于心高气傲了,以为自己有一手绝妙的厨艺就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了。 孙悟空狞笑一声,手中金箍棒耍的虎虎生风,恐怖的法力波动猛发出来,惊得二十八星宿心中忍不住一阵颤抖。 既然要参加宫宴,自然不能让她穿普通衣裳进宫。她现在既是皇帝亲封的平西郡主,又是将军府未来的二少夫人,自然不能穿着随意了。 姜妩把画拿在手上看了看,忽然发现这画上还有微微逸散的魔修之气。 具体每一关,也有着不同的管理者,他们之间彼此互不统属,权限一样。 带着几人返回刚刚开辟好的临时营地,众多学生一眼就看到了张叶右腿受伤的情况。 一道道光芒闪烁,争抢湖泊的两拨人脸都被手中武器的光芒所照亮。 他们俩咖位算不上大,所以被安排在刚开场时入场,此时已经在这儿坐了好一阵子了。 横梁上,响起两个微不可查的呼吸声……夏悠看得一阵莫名奇妙。 “我只是使用极少量的先天真元,都不成,怎么办呢?”陆泽天有些烦恼。 同样的,随着陆林一路战斗上来,将军山星王级以下的关卡中,都多了一个隐藏关卡。 他们的网络已经断了,无法和外界联络,也被固定在房间中,不允许随意外出,只能枯燥的坐在屋中,等待。 英格索尔的脸色一僵,这个问题他倒是真没想过,事实上从第一次见到‘弗拉德’并交流情报的时候他就把眼前的雾尾伪装者当成了男人,经过这么多年的相处弗拉德的表现也确实和男人无异。 鬼神之力,全部是正经的六星中级的鬼神,在这拳皇的世界中,被李凌完美的展现出来。 “蓝,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去找他不等于是去送死吗?”崎雪想不明白为何婕蓝这种时候还要去找擎战,倘若潭棋知道是婕蓝杀害了婕蓝,他肯定会杀了婕蓝为少君报仇的。 “我问的并不是这个,而是在你遇见承风之前,我们是否就已经早已认识?”婕蓝果决道。 沈约仓惶地退后一步,他只知茹茉身体很难医,却没想到她竟只能撑到月末了,现在离月末只差三日了,也就是说三日后她便要撒手人寰了吗?不、这太残忍了。 高长恭此话一出口,黑衣人中立刻闪出两人,一左一右与我们并肩而行,向荒村深处走去。 二十年的时间,金花蟒不但伤势全无,实力更是精进到恐怖的后期元婴之境,陆青云如何不惊,脸上浮现一股深深的震撼之色,它究竟遇到什么样的奇遇。这疑问深深的埋在陆青云心中。 “我自然是带她回梁国去!”他见我平静下来,放下剑走到雪皇妃身边,为她止血疗伤,我见此,担忧的情绪才稍微放下。 霍伯山、梁任飞、徐胜天三人也在仲行云的提示下,惊讶地发现了辛寄天身体周围的不自然的奇怪现象。 “祖上,你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杜远程与非天对谈,却发现一边的墨青夜浑然无觉,看来是听不到非天的声音。 净化之火燃烧向邪魔,那邪魔遇到这炎麟剑发散而出的净化力量,全身的力量仿佛在被什么抽走一样,那邪魔忙以袖掩住身子,挡住炎麟剑的攻击,随后退到空中,防止承风的下一击。 第534章:肇庆下,大船至 待到人群走得近些,火把发出的光芒越来越亮,照出了那些人的模样。 前方的北殿将士和在马上举着千里镜观察的李瑞终于看清楚了这支队伍的境况。 出城的这支队伍确实是肇庆府府城高要城内的清军,不过没有携带武器。 为首骑在马上的绿营军官跟提溜老鼠尾巴似地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驰马而来。 他 短短几十息内,赵君宇和朱雀始祖法身已经灭杀了一大半魂族强者。 杨伟一点儿也不担心远处的记者听到他说的话,反正拓跋君知道他是中国人,并没有顾忌什么。 “谢谢老板!不过佣金就不用了,你帮我解决食宿问题就好了。”陈静不想占李牧便宜,现在让李牧带自己一起走已经很麻烦对方了。 “滚!”王虎头也不抬,声音冰冷的吐出这么一个字,丝毫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李牧没有说话,心中隐隐有些不妙的感觉,不过他却没什么好担心的。 “你们这是准备去哪儿玩呀?”史怡边说边示意那俩歪果仁先去洗簌,自己则坐到了靠窗的位置。 旁边的人说,期待已久的拍卖会终于开始了,这里已经好久都没有这么热闹了。唉!这不都是为了上品仙器来的吗,早先的普通拍卖那有这么多人,和世家,宗派前来。如今就因为一个上品仙器就全来了。 “准备打扮一下今天的主角。”莉莉丝头也不抬的道,已经确认完毕,一件不少,可以开始了,刚刚好南希那边应该也差不多通知完成。 “反正不管怎么样,得赶紧让那几位前辈知道。”星流云斩钉截铁地说。 光华再次敛去,两只戒蟾也自萧聪肩头跃回到荷叶上,萧聪猛地回过神来,身子往前一倾,看似是打了个寒噤,他右手轻抚着胸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刚才若不是有修罗萧聪,说不定他就真的沉在里面出不来了。 玉玲珑抬头看向林凡,见他面相天庭饱满,地各方圆,眉宇见有凤表龙姿之色。 石台上的灯一夜都会更换,不会放其熄灭,值夜的人半个时辰挑一次灯花,时至此时,仍旧点的亮亮的,再加上月上中天,院中还是明如白昼。 “临渊,他好像不是傀儡。”涯婧有些于心不忍,忙朝着临渊说道。 我看着花抚拎着裙子,手持棍棒撵着月食满院子的跑,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实在好笑。 他没来由的想起苏世离,要是那贱人在此,光是那一手金光雷就足以将他们带离险境。 选拔赛全民监督,而且都一个健全完整的制度,公开透明的通道,岚阳百姓们很容易就可以去评价每一个岚阳七子的实力强弱。 他想要赶紧脱离这里,然而,就在那下一刻,爆炸的冲击波和那炸弹的碎片,便已经波及到了张力。 可是,她没想到会碰到这样的事儿,她想过少生的家人可能怨她恨她,她已经做好了,接受一切的准备,可是,没想到是这样的,她也没想到少生的家人会生活的这么艰难和困苦。 这次整顿,他也从中获得了巨大的好处,需要好好地消化这些东西才行。 “卑职不敢!”乐天回道,一边偷眼打量眼前的这位嘉王殿下,曾是天朝历史上身份最高的状元公。 翌日,大清早的,方木整理好着装,带着方家的护院家丁,一行两百人奔向了县城。 第535章:年轻的英国外交官们 吃过午饭,于根山和韩大刚按照惯例饭后散步。二人上身穿着土粗布白衬衣,下穿浅灰色军裤,打着绑腿,拎着驳壳枪溜溜达达地来到村西静寂无人的场院,坐在老槐树下的石桌旁。 方达先脚步稳健地走到西院与北院隔墙的圆形月亮门,煤厂主事老吕右手捂着流血的额头,不顾门房守卫保镖地一再阻拦、拉扯,脚步慌乱、跌跌撞撞、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哪怕怀胎十月步履蹒跚,哪怕天天面对日见增加的体重,哪怕变了形的身躯和面容,哪怕各种难以形容的不便,哪怕生产时撕心裂肺的疼痛,在这一刻都是值得的。 但在她心里,也是同样认定了这个新主子,她会把当年侍奉太后多年的经验,都全部用在阿曦嫣身上,尽心尽力辅佐好阿曦嫣。 只要他愿意的话,完全能够轻而易举地将这些人击败,因为他的力量可以说是恐怖到了极致,让人们感到了惊呼不已。 林峰的一切变化,都看在莫天眼中,只是林峰怕为了引起夏若兮怀疑,没有把他的疑问说出来,莫天似乎也能明白他的顾虑。 林天体内磅礴狂暴的真气,迅速给人们带来沉沉的压力,空中荡漾着浓浓的杀气。 “爸爸,我已经吃过早饭了。我有急事儿,要马上出城去处置,孩儿禀告爸爸,我这就走啦。”方济仁很不礼貌地打断父亲的话,语速急促地说。 话没说完,李少重重倒在虎头帮帮主脚下,虎头帮帮主依旧不为所动,看着李少的尸体镇定的说了句:“畜生!”说完抬起头平静的看着林峰,目光虽然平淡无光,但眼神深处细看,还是能看到里面暗含的仇恨之火。 海信息她能看出来,自己只是被送到这里的,至于到底是谁将自己送来的她似乎有着一些明白。 炎舞说完便闭上了那双黑目,不管看不看的见,如今炎舞必须承受所担当的责任,要弥补心中那份愧疚。 “谢姨娘体谅!玉蔻年幼,若是说错了什么话,做错了什么事,还望姨娘担待一二,也不枉我们亲近一场。”温玉蔻盈盈拜倒,被窦氏一把扶住。 =人一鼎收拾好躺下后。凌易的脑子里再次想起了嗜血魔君的事情。 不过是一尊真正强悍的替身,可是那源自帝门的那股气息却永远掩饰不掉,毕竟萧炎乃是帝门的创建者。 如今楼兰来犯,他分身乏术,楼兰以容靖失踪为借口扰乱军心,唯有他亲自在军中方可安军心。 在空中飞翔着的比雕一下就被岩石利刃击落掉了下来,失去了战斗能力。 “妈妈怎么会不记得了呢?”罗琪忽然轻笑了笑,拿着银制的叉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瓷盘的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过这虚影却是仍旧不断释放着属性之力,伤害着巨型吸血鬼的肉体。 “说的好!”啪啪啪,从玉麒麟的尾部,传来了一阵掌声,一团黑气凝聚成了一人,正是东皇太一。 接下来的话题就很简单了,无非是关于妹红和李寺的婚烟问题,竹取翁和婆婆也很同意,没问题后就订好了日期,婚礼会在在下个月的中旬举行,为时三天,一切的费用都交给藤原家。 “哼,你是我什么人?我凭什么听信你的承诺?”音铃说完,心中竟升起一股愤怒,琴声也变得杂乱无章,刺耳难听。 所以,她继续如八爪鱼一样,拥着御枫,口里的嘴水乱流,肆意汪洋一片。 酒德麻衣收敛了一下自己脸上的惊愕表情,恢复了平静后,向刘零问起了修真者的事情。 “不是,老爷子我就纳闷了,我一个年轻人,我想干嘛就干嘛,怎么就关他们什么事了,我一不是他们家族的人,二又不是体质里的人受他们管辖,他们还管我干嘛呢。”林峰想不通的问道。 尤其是在想起自己有赋予配偶天赋的特殊异能时,概率便更加高了。 譬如现在我手里正捏着的一支烟,葱白的烟梆,淡黄色的烟嘴,从烟嘴里倾吐出缕缕青烟,烟圈淡蓝,在眼前萦绕升腾,袅袅然飘升向空中。 “呃?那个,我那首rr,好像是一首抒情歌吧?”付炎仔细想了想,他记得他唱的那首歌是抒情歌来着,虽然是有歌颂梦想的部分,可那是一种隐隐的燃,不是那种一下就能点爆的燃。 只有刘零有些诧异的看着rider,似乎没想到这个粗犷的大汉想要圣杯的目的是获得。 但听大商君主句句夫人、夫妻二人的称呼,可谓初尝云雨,食髓知味的金光圣母,也更是忍不住感动情动,不由就是美目含情的望向帝辛。 原来,这次的变革,虽然商税上涨,但是还是有商人愿意接受的。 这么想着李栆就主动拉起了四爷的手,四爷一愣,耳尖有点泛红,瞪了一眼李栆:“胡闹!”但是手上却握的更紧了。 他一直朝思暮想着亲身父母的事终于有人跟他提起了,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跟他提起关于他的身世之迷。 只是乌雅氏有个姑娘也在此次选秀中。乌拉那拉氏两个。李栆琢磨着轮到这三个,绝不说话。免得得罪人。 陈琅生仔细打量着他,脸上的轮廓,虽然低着头,但还是能看出他们二人是极其的相似,再一看,便是不由自主的想到了风晴。 因此,就算是那些普通百姓,虽然明知道这些东西既然这么好,那么价格肯定也更好。 围观的百姓虽然不知道顾云心一行人的身份,但是看几人的衣着便知道身份不一般,莫不是这两位是此次来到南楚的哪位王爷王妃?若是这聂梁真的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怕就是他爹也保不住他的。 第536章:北嗣君 不过着丫鬟一哭,就是面对豺狼虎豹都面色沉稳的姜麒,一下却没有了主张,赶紧掏出怀中的手绢,轻轻给这个长相甜美,还有些婴儿肥的丫鬟擦拭着脸庞。 因为狂霸弑猎团已经人去楼空,只有三三两两的几个顽固分子仍然留在这里,被这些猎人抓捕回去。 妈咪果然是单纯,被卖了还在帮别人数钱,还好卖她的人是自己。 系统提示:你的宠物由于达到灵力要求,已经到达化形激活要求。 多少天纵奇才死于天罚,多少修仙者止于一个境界停滞不前,等待化为一捧尘土。 石质精华附在混沌天铃外围一层一层渐渐的成为一颗真正石蛋,仿佛妖兽巨蛋化石。 除执行组外还有信息组,主要负责情报收集,遍布全球各行各业,成员不计其数,从情报组出发形成了无数条线,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强大的情报机关之一,国安局也算是a大队的情报附属机关之一。 如果只是出现像郭松山这样的武林高手那还不会对沙普通这位神探的地位产生影响。但最近四五年武人中出现了一种名叫辨形师的职业,辨形的意思是指能感知他人形体各种细微变化而获取信息。 而他的警觉救了他一命!刚才他要是飞上城楼,恐怕又是亡命奔波,而对于只剩下一成体力的他来说,迟早会被敌人发现。 嗜血之戒强大的属性还有一个吸血的效果,在现在这个一个50级带有吸血的白银戒指都能卖上4000金币的现在,这简直堪称极品,我敢说我这个拿到拍卖行去卖,绝对可以卖出一个天价,上万都不是问题。 “你知道在五大家族之外,还有什么势力吗?”葛霸天没有回答,反而反问道。 而张辽手下军卒微微抵抗一番,立即逶迤而走,将长安军引到山岗之前。 “唉!算你好运!”黑衣人轻叹一声,语气中充满了无尽的疲倦。 众位长老自是大惊,尤其那火老猛然冲到了跟前,几个本就哭嚎的少年登时声音就高了八度,纷纷叫着师傅。 “什么?”沐婉清被严逸给拉着,心中有些羞涩也有些激动和兴奋,不过对于他的话却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至于杨叛儿,她连看都不看,因为她知道,杨叛儿是绝对不会下厨房的。 如今此事被帝京提起,祖龙心底的怒火猛然爆发了出来,尊贵的龙族臣服于妖族天庭,是龙族永远的痛,不愿被人提及,虽然龙族也确实是龙族,但是他们却自认为是天地间妖族的统治者,而不是被其他的妖族统治。 这是一重重地,整个世界之中都弥漫着无尽的杀伐之气,这里是大琼天庭军营的所在,被帝京布下了特殊的大阵,擅闯进来的任何人都会在瞬间受到大阵的攻击。 “有,也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好东西。”何武说着带着舞月狰朝更里面走去。 严逸脸上的肌肉因为痛苦变得有些狰狞,血管凸起,刚才严逸在松开手的时候只是去防备了一下刘一菲的双手,不过他没想到刘一菲竟然会用膝盖顶他。 “真的吗王师傅?”田阿姨还是有些疑问到,毕竟之前的情况确实让人担心。 光是每个月为了压制住血祭界限的折磨,莫凡尘都得为他花上数百万的巨款了。 阮斯懿礼貌地:“刘董事长好!我叫阮斯懿,请您多帮助!多指教!”主动伸手与刘豹握了握。 看到克莱恩后,他目光落在那道身材高大健壮,金色长发,戴着耳罩,身穿军装的男人身上。 笑异染对目蒙还有王希轻声地说道,他分配给目蒙和王希的敌人,通过其气息感知出来的实力强弱,在五道身影里面是排最末尾的两个。 真不知道院里被打趴下的那两个保安,再次看到陶灼会是什么反应。 “那就好。我们眼下要抓紧解决资金问题,绝对不能让民间借贷的事暴露出来,否则无法收场。”甯有南告诫弟弟。 第二天天还未亮,庆庸就起了一个大早。他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迫不及待地想去看看在藏经楼呆了一晚上而怒不可遏的纳兰云骞。他晃了晃手中的钥匙,脸上带着捣蛋鬼特有的笑容,打开了藏经楼的房门。 此时九龙山处于云雾之上踏云而立,好像与山下仙凡相隔,有一种山上及是仙界的感觉。 赤红色的盖子被王希打开之后,众人只听见一阵“呼呼”声响起。 黑色的光芒越来越浓郁,没用上一分钟,一道仅仅只有两米高的空间裂痕,便出现在裂界装置的上方。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一只银狐便从上空坠落下来,同样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中山王一手捋着胡须,一手敲打着桌面,身体整个往后倾倒。而中山王身后的王太子,也感受到了这个老人的行动,不约而同的加了把力气,撑着他不至于仰倒。当然,对于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他该有多重呢? “就是这里了。”浅羽啪的一声打了个响指,“我想,这件事还是等我们见到你本人再亲自汇报好了。”等他回头望向电视里的委托人的时候,却愕然的发现电视屏幕已经暗了下去。 抬手,拔剑,转腕,一气呵成,实在是美妙的艺术,看得秦言眼中异光闪动。而在这时,他才将破殇剑拔出一半,看着抵在心口的竹尖,笑了笑,手一松,破殇剑呛啷一声又归入鞘中。 第537章:出海入粤 彭刚微微颔首,示意总参谋部内的参谋们免礼,继续忙他们的事情。 众人这才落座,重新埋头于案牍之间,只是动作比方才轻了几分,说话的声音也压得更低了。 彭刚抱着彭望舒,走到总参谋部中央的沙盘前,黄秉弦则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 总参谋部所用的沙盘经过历次更新,现在已经做得极为精细。 彭 林青在屋里上下走动,直说要勘察地形。笑说虽然是他们的家,但根本没有时间充分的熟悉过环境。 走进房间后,点燃了一根烟,她径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上去有点疲倦。 许征送我回家的时候,许妈妈一脸不舍,还吩咐许征要让着我,不许欺负我。我得意地掐掐许征,嘿嘿直笑。 金簪道人这次手一哆嗦,差点把手中的茶杯弄到地上,而其他两位道人也是如此表现,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三人都没有发问。只是静静的听着。 聂少微微一愣,神识迅速的延伸出去,一道道生命气息出现在他的神识范围内,达到神级境界,精神力可以说是有了一个质变,比之以前强悍了百倍不止,现在整个升龙山脉的情况都在他的神识笼罩之中。 在他对面地是一个面貌俊朗地年轻人。一袭白色水色长衫。要不是手中拿着一杆长枪。还真是一个古代秀才一般地人物!此人正是宋家少爷宋明生。 就是那天下第十高手聂成,虽然大家都知道他和天下会是敌对的关系,但是他从来都没有想到端了天下会那个分堂或者是分舵,他的目标只是天下会三大总堂。 下班后,夏雨先走一步,刘星愣了半晌然后紧跟了过去,夏雨今天太反常了。走出公司很远。刘星才与夏雨说上话。 牛二乐了:刚才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人家好意待客,咱还说人家的坏话,是人吗? “一个破瓶子,喜欢就拿去。”大刘冲六指挥了一下手,跌跌撞撞的向房间走去。 却沒料想。葛尔丹竟然尚未开战。便先将吉祥公主的人头送了來。 我其实还想跟韩信再聊两句的,又怕凌霄走了我再找不到,当即权衡了一下,冲着韩信鞠了一躬,然后屁颠屁颠地跟着凌霄往道观外行去。 疼痛之间,林寒也是可以感受到自己的肉身之中,也是慢慢的有着一股浑厚的力量,正在不断的在自己的肉身之中游走,随后也是慢慢的和自己的肉身契合。 “真的是它们!”唐宇嘟囔了一句,便收回了目光,再次看向自己胸口处的那朵黑莲。 当张煜祺想逃的时候,凌强皱着眉头就将手中的弹簧刀丢了出去,正割了张煜祺手臂一刀,紧接着大步一跨,就来到了张煜祺的身后。 颜春也感到有些吃不消,何况是孩子。毕竟一天没有吃东西,唯一的一个梨子也就吃了一半,现在都不知道掉哪去了。 容若原不喜秦红玉如此亲近,可又觉她可怜,便随了她。黄三爷倒没什么,只怀袖见此他俩如此亲昵,不觉心中泛酸,将脸撇向旁处,越发不搭理容若。 回身让马达、索达尔这些看住孩子们,一定不能接近大鱼,再跑回炼丹室配置伤药。 詹姆斯-温跟托尼-德罗萨-古伦德商议之后,对剧本进行了一定程度上的修改,剧本已经跟最早的沃伦一家的经历没有太过直接的关系。 第538章:名副其实的天军圣兵 “除了法兰西国、花旗国的广州领事馆外,其余诸国广州领事馆领事都响应了巴夏礼的号召参与了。 其中花旗国领事虽未直接参与这支武装的组建,但受雇加入这支武装的花旗国籍商民、侨民、船员甚多。”刘代伟一五一十地回答说道。 “这支洋人武装的人数在七八百上下,且他们还在从港岛、香山等地雇佣华勇充当辅兵 “何以见得?”夜绵扫了一眼仓婧,她怎么感觉那个大美人一副待不住,现在就想走的样子。 夙某人挑挑眉,瞅着一脸要跟她谈条件的厨子,琢磨着这货,到底想知道啥。 身份都是随机的,但游戏是公平的,不会让一个队的运气太过逆天,基本都会相互平衡。 或许是感受到她的抗拒,又或许是因为虫族事务的缘故,阿里克斯不再频繁的出现在她的面前。 这孩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全然没让他们察觉到半点的气息,而且不说这些,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定住他们的。 然而,看烟香摔在地上,他又莫名有些心疼。话音一落,伸手要去扶她起来。手刚拉上烟香的手臂,烟香已经愤怒地甩开了他的手。 千叶想到这一点,立刻就想到了宫里那些手足无措的宫人,不由得为他们鞠了一把同情泪。 已经习惯了吃饱的她,现在突然只能吃一个,不管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都有些不甘心。 “四、四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龙九儿瞪着双眸,看着眼前的男人。 一方面,吴家的人对自己是真的好,另一方面,苏敏如今在吴家生活,吴家好,苏敏便好。 但是他却将这种感觉归到了天气的缘故,所以并没有让他的哥哥第一时间给出最正确的判断,由此导致了他们的悲惨结局。 “我可以将天生给他!”天生蕴育在自己体内,根本就没有融化,取出来给他也是可以的。 看着已经退去往日火爆,变成了有些低声下气的叶林明,夙沙素缦心里还是有些心酸的。 其实,他也知道陆云为什么会出这个价格。当时跟宁大风白纸黑字的时候,他就签了一百五十万。现在的他也是因为没有办法。 “对,不过不光是军人,包括特警,特种部队,还有你兰叔叔培养的贩毒人员。”刘正武说完,看了一眼一直坐在他身边不发一眼亲家。 东方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林风是疯了吗?竟然想以一己之力,去对抗整个杀手组织? 段震无比痛苦的倒在地上,疼得满头大汗,不停的打滚,他的身上,开始出现一道道黑色纹路,让人看起来不寒而栗,无比狰狞。 因为时间不早,本来想直接离开的众人最后还是商议在新阳城多待,直到第二天清晨这才继续归途的旅程。 练采容眼神一暗,狠狠地咬了咬牙,丁春河说的不错,以她现在的实力,根本不是丁春河的对手,哪里有资本反抗丁春河? 胡不三管教手下向来严厉,夜醉吧,自己也曾去过,并未发现,有违禁的东西。 江潮一开始本打算走高冷路线的,但和柳城他们日渐熟络了之后吧,想高冷也高冷不起来了。 “这个没有问题,但你准备从那方面着手?”燕尾看上去只是一件衣服,但它上面的技术,可是一个整体,就算是整个苍穹星上最先进的技术整合起来,也不一定能把燕尾复制出来的。 第539章:今日一切正常,未见敌踪 攻打虎门炮台群的部队集结完毕后,王智登船沿着顺德水道顺流而下,避开了活跃在珠江主航道的广东水师主力舰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直扑珠江口的炮台群。 珠江口,两岸的炮台巍然屹立于江岸、洲岛之上,大角、沙角、威远、镇远、横档、虎门等炮台沿珠江口两岸和洲岛分布,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水面。 广东天 程咬金便把狂风大作,搭救他性命的情况细细的讲了一遍。众将听了,连声称奇。 至于金战天,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他跟随在李氏族人的后面,相送而去。 陆奇也开始朝卡基木中注入白色融力,火焰迅速剧烈燃烧而起,火焰温度较高,陆奇先往炼丹鼎中放入一株黑姬林,仔仔细细的掌控着火焰温度,宁可火焰温度稍低一些,炼化黑姬林的时间久一些,也不能将黑姬林给烧没了。 叶空的心头一喜,抓住了这个机会,疯狂倾泻了自身的攻击,不停削弱着陶诺斯的血量状态,准备积少成多,以「水滴石穿」的打法来击杀对方。 “是!”他身后的那些弟子应了一声,然后便是在数名罗云宫长老的带领之下跟着上官翎离去了。而韩慕云和秦焱则是缓缓落下身形。 可他实在很气,面对纪章灼的故作无辜和东门东的挑衅,他直接将自己透明化,绕后,拽住纪章灼的辫子。 公孙瓒对刘备、关羽、张飞说:“袁绍是无能为力的,时间长了就会有变化。我们还是要撤军的。”于是拔寨北面走。 怎么会这样,星球执政官满脸嫉妒的看着,他愤怒的切断了视频,不想要让大沙头星球的居民在看下去了,但是很可惜太迟了,此时影响已经传播到了大沙头的所有居民眼中。 其实玉衡世家的玉宇冰心斗气最适合牵制、困敌和固守反击,近战突袭非其所长。玉衡王卓力格图的突袭接连受挫,先是被乌恩奇炸断了一只手臂,接着又险些命丧丽娅的剑下,他当即收了轻视之心。 许褚还想说些什么,但是一看刘备眉头一皱,瞪了他一眼,只得悻悻然的离开了。 他此刻无比的怨恨,怨恨于鸿飞这个纨绔子弟,无缘无故为什么要惹上陆尘。 石头寨的船队,从蝎子岛开始,一路上深入海里,寻找之前就已经查清楚的,那些参与进攻海盗据点,一个个的清扫下去。 人上人的他们,以前想要追求的东西,惟一的就是,完全家族使命,让家族别在自己的手里落魄了。 看到李执又带着价值数千元的礼物登门,李忠夫妻二人非常热情的招待了他。 哪里有现在幸福,只要在原地等着陆尘把怪引来,拖住一时半刻,一滴天玄灵液就到手了。 “这可是地阶中品的符咒,连我全力出手一时半刻都攻不下,这等价值连城的保命底牌,竟用在了这里? 烟尘散尽,往日的感觉漫上心扉,似乎还能从倾颓中看到那一抹熟悉且靓丽的身影,如穿花蝴蝶一般,身姿摇曳银铃飘荡,充斥着四周角落。 这种生意本来就是冒险的,容易黑吃黑,假如碰到不靠谱的人,你就跟买蓖麻籽买到高粱籽一样吃个闷亏。 水户门炎微微点头,这样一来,几乎就可以将木统遏制的死死的,拨给拷问部的那点钱,想要养一个木统,可不容易。 第540章:自投罗网 王智先是看向身边的万斤以上的岸防炮。 这些巨炮黑洞洞的炮口皆指向江面,炮身铮亮,保养得还不错,旁边码着炮弹。 若能用这些炮轰他娘的,命中几炮就能送它们去见龙王。 但随即王智又觉得不妥。 他带来的炮兵都是过山炮炮手,只摆弄过劈山炮、过山炮这类小炮,没摆弄过这些动辄数千斤乃至万斤 虽然暂时还没直接顶撞秦咏梅,但每一次都是左耳进去右耳出来。 顾念并没有手下留情,而是有多大力使多大力,这会青青的脸已经开始红了起来,手指印分明。 永平帝稳稳的立在那,大殿内忽然涌入十几个玄衣影卫,拱卫在永平帝身前。 他感觉母亲内心里其实是愧疚的,她为不打招呼就把全家人从南方调到北方而感到内心惭愧。 虽然专家竞相辟谣,说眼下的麻风病不会传染,但市民们还是将信将疑。 李棋涵也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了出来,那瞎眼的李秀正巧炒了一桌子饭菜,虽算不上山珍海味但也算得上佳肴。 因为高烧四十度,舒浅溪身体里的水分流失了很多,所以一连着喝了三杯水,喉咙这才终于稍微舒服了一点。 等到那个时候,张晨再英雄救美,把她借的高利贷还清,花钱把韩雪赎回来。 我愣了愣,脸上挂满水的关掉了水龙头,侧耳辨认,应该是幻听。 他倒是狠得下心来。顾世安坐着没有动。没找到他的时候她是焦躁的,恨不得立即就找到他,出现在他的面前。 勾起眼尾,东方毓秀含情脉脉地看着秦岚,似乎一点儿也不在乎旁人异样的目光。 “老子死也不松!”那罕疼得狼哭鬼叫也不肯放手,反倒加紧催运内力。 上官老爷子和另外一些人走过来,站到克迪芬的面前,沉稳的问。 可是一想到自己母亲在他那里受到的苦,她突然间发现,这个男子为什么会娶自己的母亲? 你奉承他,不行,他心情好时,无视你,心情不好时,分分秒秒叫你羞愤的恨不得一头撞死。 “真出息,送画轴,物以稀为贵他不知道吗?送成银子多好。”苏六爷啪的打开扇子,冲着自己用力的扇了几下。 窗子外,叫价声已经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价格越抬越高,一开始倒是十分的火热,可随着竞价金额的攀升,喊价声便慢了许多。 上一世太过相爱,所以这一世继续相爱,只是身份不同了而已,但那份爱还是纯粹的,还是一样的。 即使是斯奇姆斯也不由得凝神静气,抬起双手,施展屏障全力以赴抵挡这一招。 李山看着门外送别自己的父亲和姐姐,心中莫名的一阵难受,眼泪差点流了出来,直到出了村子才强忍着扭过头去。或许一条充满坎坷,充满神奇的生活之路正在等待着他,他要更加勇敢,更加坚强。 “就这样!”珍珠冷冷的回话,一双漂亮的眼睛仔细观察林语,看来真的有点傻的样子呢。 思索着之前的事,徐大路为什么不看请帖?他是不是已知道里面的内容? 只见陆大方脚下的土地似是受到了什么力量的吸引,竟然生长出六条又长又粗,由泥石组成的绞绳。 那里仿佛真的有卖冰糖葫芦,杨晴欢呼着一手拿一串,欢呼着又跳又蹦,得意极了。 坐在一旁的顾天诚,着急得直冒冷汗,当初筛选的时候,对方说的是一套一套,立马就信了他的邪。但谁知介绍到李豪这边,情况却是另外一个样子。 第541章:虎门下,四方陷 奥萝拉在桌子下边踹了傻乎乎的丈夫一脚,但看丈夫那个表情,估计是白踹了。 乔治的笑容里也有些萧索和无奈。这种事情,毫无疑问地会沾上无辜者的鲜血。但是,如果不前进一步,就只能后退一步,而后退是万丈深渊。 “吼!”一声龙吟,狂龙在泥丸宫之中飘荡,忽而上天,忽而入地,想要将猛虎从身上甩下去。 至于要是顺利救出了阿蝶后,米歇尔将会怎么做呢?阿维唯一想到的便是米歇尔和阿蝶一同离开马尔洛特,然后去到新的地方过上新的生活。 布莱德利随即便被送回到营帐休息,此时芬里尔也出现了,他显然对刚才阿维被布莱德利亲自册封为萨林斯王国骑士的事情了解不多。 “好吧,等她要走的时候,我们就跟着她去,等找到她的巢穴,我们再动手不迟!”连生下定主意道。 此处,应该是入海国一处宗门的所在,就是不知,这宗门是否也像假物一脉一般,拥有着凌驾于潮廷之上的地位。 魔道子脸色阴沉,在李天通出现时手中就掐诀好了,一把飞剑般的剑气直冲李天通,李天通大手一挥,那灵气竟直接消散。 赛普拉将军看到三个佣兵露出了诧异的表情,“你们自己出去看看吧,我们的主力部队已经全速推进了,叛军的内部正在出现内讧,这是最好的攻城机会。”他说罢便离开了营帐,阿维和范他们也都立即跟着出去。 李林满脸笑容的说到,只是他的笑容在两仪织看起来更像是恶魔的笑容。 “信科长,既然中天市热电厂的帐由你来讨,那么你能够保证从他们那里要回多少钱来?”包飞扬不慌不忙地又点上一根香烟。 也难怪他们震惊失色,古风口中的六七分把握那可是对六品丹药来说,五品和六品之差如同武道法道阵道,同样是一条天堑,不知堵住了多少药剂大宗师继续前进的脚步。 这让已经彻底失望的古风得到稍稍安慰,至少还记得第一式和第二式,总共才九式已经不少了。 钓鱼的时候,老陆一直夸方天风,庄正有点不服气,他可是云海市钓鱼协会的会员,要挑战方天风。 靠,找个邮递员还得预约,太过分了吧?吴用忿忿地想道。但人家确实是工作去了,一时怎么喊得他们回来呢? 柏奇差点破口大骂,要是都开这种玩笑,全国一天少说得气死几万人。 如果真的非常棒的话,嘿嘿……那就签了她!秦唐心里想到,他已经在为自己未来的娱乐帝国规划了。 “嘿,想不到你也懂得些酒,来,进屋里坐吧!不过我们只喝酒,不聊别的。”吴大说着,又端着那酒瓶喝了几口。 这个时间无疑是相当短,但等cmqo出来时,面包车已经在几百米开外,眼看要逃掉了。吴用立即发动车子追了上去。 猫乐城这边赵耀也将一整条街给贷款买了下来,各种改建、扩建也随之展开。 由于世纪圣曼陀罗集团的底细没人清楚,但是大多数人都明白,在一系列的收购之中,背后都有李锋的那个大名鼎鼎的投资公司-天涯投资的身影,自然将其看做是李锋在欧洲的又一力作了。 对于威瑟斯彭认出自己,李锋倒是没有惊讶,要是准备混迹好莱坞的人认出自己这位新晋的好莱坞大佬,一点也不稀奇。 果汁入口甘甜,里面掺杂着一些果粒。整体的口感有些像百香果,只是味道上更加的甘甜。 那一瞬间,在樱流眼中,少年华丽的浅紫色狩衣甩出的弧度都是无比温柔的模样。 也许是因为道月宗遗迹即将开启的缘故,沧月城的人流量比以往要大很多,周九在走寻了数个客栈后才找到了一处休息的地方。 心情郁闷的詹姆斯不得不自己抢篮板然后推进得分,但是东部的球员就是这样傻看着詹姆斯充大头。 我稍微想了想,觉得如今的幻想乡乱作一团,鱼龙混杂的,他要是回去的话,肯定会再度成为众矢之的。 “呃……”这名玩家看向郑云的眼神顿时变了。没有多少鄙视与不屑。更多是看待萌新时的那种神情。 发完留言,过了一会儿对面也没有回信,赵耀忍耐不住地直接走了出去,他要把这傻猫好好收拾一下。 金色怪物一挥手,所有的怪物就开始抱着那些长老的脖子,然后一口咬了下去。 南宫懿进入梦乡之中,在南宫懿手心幻影中的青芒却张开了眼睛,他虽然不能出幻影,可是能在幻影中化成人形,利用南宫懿周身残存的灵力进行修炼。 “放心吧!我会负责的。”刘枫凑到了胡柔的耳边闻着从她身上传来的处子幽香,差点让刘枫‘迷’醉,他忍不住轻轻的‘吻’住了她那晶莹的耳垂。 “龙哥,黄毛不仅是你的兄弟,也是我们的兄弟。”闻言赵龙盯着几人笑了笑,他知道现在无论怎么说,都没有办法阻止几人。一把推开车门便下车去。 时间不等人,他若是闪避或者还击,其余的敌人便有机会去攻击苏惊羽,他在一瞬间做出的决定,便是——先将苏惊羽扯到安全地带。 平面没有一丝‘波’澜的水面猛然间河水四间,一个脑袋从水面中冒出了来,随后接二连三的又是冒出了两个脑袋。 果然,她暴露了气息之后,慕容凤雪就引到着锦歌说了很多埋怨她的话。 对于沈鹏被降为助理,股东都表示明朗决断英明,至于新上任的总经理,他们表示了怀疑,但是既然明朗一口承诺说信任她的能力,大家也就没有什么意见,且拭目以待吧。 第542章:广州存亡,在此一举 周佛海说完,萧山点点头,便离开了周佛海的办公室,周佛海看着萧山离去的背影,双眸闪烁着睿智的光芒看向唐海道。 之所以纪凡重新来到巫魔山脉,也是猜测所得消息,冰川北方埋藏的巫魔之躯同蛮族有关,他更多是想看看蛮族的反应。 “那什么……记得刚才徐总说过,我师傅的菜园子还有三分之一的菜?”田神厨笑眯眯的看着徐谦。 我和莫林去饰品店去取吊坠,没想到那块石头还剩下三分之一,看来以后可以留给新的朋友了。 “五方台的盛事,这几日我在静念峰也听到了,苍峦榜昭告天下。”纪凡平淡言语着。 南宫思静怒不可遏,没有人敢对他不敬,就连家族天才,都一样。 手指轻轻地从柚子上抬起,指尖上拉出了几条细丝,章晋阳仔细的观察着:“我是谁,这是个好问题。 而莉可此时正一脸不爽的走在森林里。她现在恨死那条把她丢掉的蛇了。 这边答应了母亲说好周末回家,那边楼道里想起了高跟鞋的声音。 “宁远澜,你现在可是正常的……”穆婉婷脸上一片惨白,可见吓得不轻。 因为虽是表面一副道貌岸然的作法之态,可如有耳力极佳的人能够辩得仔细,他定会发现秦禹不知所以然的经咒结尾,总是会带着些问候某人父母祖先的妙语出现,其遣词之广泛,造句之精彩,定会令后世叹为观止引以膜拜。 自己身为一位皇者,居然被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方成,抢走了榜单第一。 “娘娘,皇后娘娘那里迟迟沒有消息,我们是不是改改法子了?”瑛璐显得很是担心,毕竟就像良淑妃自己说的那样,她们眼看着就沒有时间反击,如果再不想法子做点什么,只怕华贵妃就要出手,到时候一切不堪设想。 想了想,他觉得这个姿势睡起来应该不怎么舒服,轻轻地将雪萌搂在怀中,给她换了一个舒服的睡姿。 萧然没有立刻回话,而是内视了一下身体状况,喜道:“修复好了!”紧接着,伸手对那个为首的老者勾了勾手指,笑道:“你过来,瞧瞧我脑袋够不够用。”说着,当真把头伸了过去。 因为舒琳瑜还在伤中需要多多静养,封妃的一应礼仪便全部从简,明诗韵本想陪着舒琳瑜一同回惜玉苑,皇上身边的殷公公却偷偷递了话过来,说皇上请她留下。 凌羲瞪大了眼睛,眼前的重点并不是那个男人亲廖惊鸿,而是那个男人看上去比他爸爸还要大很多岁,当廖惊鸿的爸爸绰绰有余。 萧然不知道对方使得是什么武功,更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甚至都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唯一知道的,就是那片屏风后面,笑声背后,有着一个远远胜过自己的高手。 “谢谢你的养育之恩。”冷纤凝看着他慈爱的微笑,双膝微微的弯曲,然后跪下,行了一个大礼。 虽然也比较惊奇,五大家族为何要大量购买药材,他们虽说也有自己的药店,可效益一般化。 所有天骄目瞪口呆,他们大部分出身名门,当然了解秘纹大阵的强悍。 “这人疯了。”下边的符师有人暗暗的道,刚才的攻击中可以看的出来,这个卢逊实在是难得一见的高手,不论是一开始的绝杀一击,还是之前的蛟蛇变招,这人显然是斗印术中的高手。 沈逍没有说话,因为一来他的目的达到了,至于婚后如何,不是他考虑的范畴。毕竟,他也不会一直都待在沈府,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去处理。 “一家人?诸葛姑娘,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云轩不明所以的问到。 还特意给了沈逍一个得意的眼神,仿佛在说,看到了么,这就是实力的差距,哥是同阶无敌,可不是你这种下三流的功夫能相提并论的。 “哈哈哈哈,杨云轩,你想以你一条命换我兄弟四条命,你是不是太高估你自己了?你觉得我们会答应么?”聂雄大笑着说到,其实他此刻心里已经开始打鼓了。 邵东说不出的愤怒,在毛二明连续不断诡异动作之下,他越来越左右支拙。 两道道剑匹练凝练浑厚,凌厉斩下,瞬间而至,虚空划出两道焚烧淡影,携带着无尽威压凌芒,仿佛可斩断山河。 虽然不知道那些深渊生物到底因为什么而退走了,但在它们退走后的几百年内,太乾大陆一直都处于混乱无序的状态。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南宫逸一直都知道南宫夜是个狠心的人,但却没有想到他会一点儿手足之情也不顾念。 听到常乐的话才缓过神来的四名战士,迅速的将手中的枪举了起来,并且枪口对准了常乐,只等中校的一声令下,就先将他射成个马烽火再说。 乱七八糟的心念于狂躁一横,俊臣抬手拂一把微乱的袖褶,一个迅的恍惚间,他力道忽使,打横一把抱起怀心里的王虞素,什么也没有多说,照直回了府苑、直奔东院厢房。 第543章:偷鸡破营 言毕,叶名琛整了整袍服,大步登上北城墙。 北墙上,清军守军正紧张地注视着城北方向。 四方炮台上的炮击仍在继续,炮弹不时呼啸着越过城墙,落入城内。 远处正北门外,黑压压的人群正在集结,那是陈开驱赶而来的甘先旧部,以及后续的攻城主力。 “制台大人到!” 叶名琛一登上城,其身 回到锦绣轩,己是戌时,青霜面色沉重的斜倚在软榻之上久久不曾开言。 再看那魔人,真的犹如之前那个电子lisa所说的那样,背后的尖刺犹如尖刀一般可怕。 阿布多发现的太晚了,将自己的大半生奉献给了天空体育,作为元老和王牌,泰勒不满天空体育高层在足球解说上的改革,所以利用这个机会借题发挥,让阿布多出丑,打消天空体育高层改革的计划。 栖蝶只是疑惑,他有着这般的手段和这般的气度,为何自己不做皇帝,而让了他弟弟,还一直尽心尽力的帮着他。突然发现自己从未将他看透过,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人。 刚踏入宫殿,正在殿院里干活的周成立即上前请安,“奴才参见辰婕妤娘娘,不知娘娘因何事造访?”说话间,周成余光下意识的向寝殿主向瞄去。 所到之处,直接穿透过那些魔兽的身躯,个个被一分为二倒在地上,地上全都是绿色的鲜血。 “哼!升至妃位,岂会如此容易!”华氏话语中对青霜日后升妃的比喻,让皇后极为不满,在自家姐姐面前,皇后自然不必掩饰情绪,声调随之一冷,重重的哼声暗喝道。 “谢谢……”那只洁白的手掌在阳光中落下。年轻的生命就和周围的尘埃一般。顷刻间烟消云散。 没错,我以为我看错了,忙揉了揉眼,眼前站着的还是一脸笑容的猴哥,有一张长得像猴子的脸,但是和美猴王一样帅气,缺了左手的猴哥。 “别打了……”轻飘飘的三个字传来,声音虽不大,可是那道声音穿过了众人的耳膜,成功的阻止了他们继续厮杀的脚步。四人扭头一看。 对于这个问题,澹台明月还真是认真的想了想,毕竟,如果杀死万月华一家的,不是麻星曜,那么这个里面就有很大的问题了,她也很想知道凶手是谁。 水云飞终于觉得他对北斗越來越看不清楚了,到底那一面才是她,忽而近忽而远,这用的若即若离真让人想发狂,却又恨无力,但是偏偏又想不断的去尝试,揭露体验她更多的一面。 林西凡与莎娜生活的时间或者不是很长,但是他在莎娜的身上学来的东西却是一般的心理学课程中也学不到的,所以在推算人的心理方面到也算是有些本事,至少现在林西凡就看不出东玄子在撒谎。 顾筱北是彻底的醒了,却很少说话。护工也不敢吵她。偶尔吴闯会来看她。 “知足吧,索利克,能够得到这样一具神王分身,已经是很不错的了。况且,这具神王分身实力还在不断的恢复,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能够恢复到巅峰状态吧”路西法感叹道。 路飞扬心里一动,脚上那双旧布鞋一样的“跳鞋”,瞬间消失,随即收进了道具栏中——使用口令“卸装备”时,卸掉的装备,会自动装进道具栏中;若是自己动手卸装备,则不会自动装进道具栏。 第544章:打完会匪打发逆! 西郊大营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乌兰泰望着熊熊燃烧的粮仓,望着那些在火光中四散奔逃的广东天地会残敌,心中畅快无比。 值此时,一名传令兵飞马来报:“将军!东郊那边传来消息,江臬台未能破会匪的东郊大营,已经在收兵回城!” 长沙一役,江忠源战死,楚勇覆灭,江家兄弟死者甚众。 咸丰为勉励残存的 而打牌的三人,脸上,脖子,甚至衣服上都是墨水了,除了眼睛没被涂,脖子以上涂的,根本就认不出谁是谁了。 “终于上钩了,果然这东西的吸引力足以让你忘记自己的密探任务,孙桓,你不觉得这里是个不错的坟地吗?”水源泉淡淡笑道,此时他身上的气质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就算是青冰荷都没见过这种姿态的水源泉。 可是,她还未起身,司徒千辰就好像看穿了她的意图一般,抢先一步就覆上了她的冰凉的手。 “师父说过,二师兄的道法水平在正一天道也就是个入门弟子的水平,真的要与正一天道的高手比起来,相差甚远。”雨翩翩道。 “嘻嘻,放心吧,剑圣那家伙,绝对不屑与比自己弱太多的对手动手,他可是我见过的,最有风度的太古强着呢。”魅逝轻轻一笑,似乎一点都不担心。 "你说,要如何才能潜入涂山城不被发现?要是有高手在涂山城内做内应,估计会容易很多。"谢之杵着下巴。 这是如意第二次来到红袖山庄了,上次是为了苏母求药,这次却是投奔了。 看热闹的永远不嫌事多,像这种警察抓人的画面虽然不算是百年一遇吧,看起来到也是蛮新鲜的,但凡从这里路过的车都习惯先减减速,然后拿出手机照了几张留做纪念。 “那你们说今晚孙霸回怎么去应付李光荣呢。”叶飞骑此时也不由开口说道。 而过客也盯着苏牧,眼神中泛起一丝丝的怒意,在整个南州,有谁不知道他过客的名字?又有谁不知道神栾战公会? 苏牧离开驻地城,然后朝着南门走去,任务的提示好像是在南州,所以苏牧本来是打算直接传送过去的,不过在这之前,苏牧首先要确认一件事情。 这个时候,程东金等人忽然看到大军又开了回来,他的脸色忽然铁青起来。 “你休得放肆!花容宫也是朕的!天下之所有都是朕的!”皇帝依旧嘶吼着,嘴上却急促地呼吸着。 那军役对营寨的布置很是熟悉,想来经常穿梭于各个营帐,为匈奴士卒治伤的缘故。 这一日,陈泽正在那里闭目养神,脑海中接收着虫族传递回来的消息,上次去见了母皇之后,陈泽就让她控制虫族探索周围。 “风大哥,咱们今日先不谈治伤之事可好?”雪莲儿望着坐在桌旁的风清扬道。 看着漆黑的夜色,感受着咸湿的海风,听着海浪翻滚的声音,萧凡回头看了眼西庆市所在的方向,然后毫不犹豫的驾船出海,一往无前的冲入了波涛起伏的茫茫大海之中。 “父亲,您认为他们还会听你的话了吗?”南宫凌嘲笑道,南宫雄的势力早已经被他架空,现在也就是个挂名董事,即使有些老顽固不想易主,也早已经被他驱除掉了。 侍美人望向那床旁的烟炉,那烟炉里放的是皇帝平时要安神用的迷香,清清淡淡的氤氲。 第545章:像演的和不像演的 率军进驻西关外未久,短短两天的时间内,李严通的心情出现了极大的波动。 先是昨日收到王智所部的通信兵传来的已率部攻占珠江口全部炮台。大角、蒲洲、横挡、威远、镇远、靖远、虎门等十余座炮台尽入我军彀中!毙俘清军水陆兵勇近四千人,其中毙俘清军水陆两师总兵一名,将备十九人,千把一百零三人的大好消息。 “这是今年新开的菲斯特大酒店,里面的服务员都是本科生,英语过了六级是最低标准。”陆泽把车停稳后带着许国华一边走一边说道。 也正因为这份认真,哪怕细细回想过也仅仅只是曾提及这么不轻不重毫无重量的几个字,反倒是十两拨千斤道出了陆遇在依依那里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致幻草:具有极强的致幻能力,能让人不知不觉中迷失自我,直至疯癫。 谷念挣扎出祁寒的控制然后皱着眉头看着占昔,随即又看看南黎,她的余光看着祁寒抿起来的嘴唇不由的心脏一抽,虽然刚刚祁寒救了自己,可在天镜山时祁寒只是说对自己是亏欠,那自己是不是就不必再自作多情? “别打断话题,返回刚刚的事情来谈!”倾童音红着脸尴尬的说道。 已经没钱了。早年的音乐梦想化为财米油盐,还有一天,他……有机会的。 窗外有亮光透进来,原来不知不觉天已经亮了,他们竟然说了一整晚。 “想吃火锅么,在路上的时候胜利就给我打过电话,如果想吃的话咱们就去他那边。”上车以后许国华看着孙思颖问道。 而且,他虽然嘴上说着难哄,可是听上去没有半点的不耐烦,反倒是……好像很享受,很乐在其中似的? 哈桑没有说话,只是极为冷漠地看着陈东,挥舞着弯刀,和陈东坚硬如钢的躯壳碰撞。 人家罗通在边关收复失地、为国建功的时候,他长孙冲颓废的躲在家里喝闷酒,将自己搞得半死不活、惹人生厌的模样。 龙金萱儿的玉手在黄金棋盘上不停划动,又有六颗棋子脱落,宛如黄金星辰,冲撞而出。 “啪嗒”,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桌子上,看见长遥面无表情的脸,即使什么都看不出来,戚子良也知道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自然而然的将话题绕到其他事上。 “哈哈哈,就凭你们,也要挑战绝地大师吗!”陈东兴奋地双手一抽,便从腰间拿出了两把光剑,一红一蓝的光芒亮起,他听到了那独属于光剑的嗡鸣之声。 这让他心中一喜,既然外面的声音可以传进来,那么,里面的声音应该也可以传出去。 她其实从两年前开始,就觉得好难,和他的一些解不开事。但两年前,她还能闹一闹,还能想着纠正他,这是他该支持她的事。 齐玄易马不停蹄赶往下一处,却不料这里的仙树已经被人彻底挪移走。 梁奕当初就和元于说过这件事情,只可惜先皇出了问题,这才将时间推到今日,现在不夸张的说,已经没有可以威胁到南齐朝的势力存在,这也是为何说随便哪种选择的真正原因。 从蛇演义回到龙神会的驻地,齐苍天实在忍不住对着并古朴名剑的欣赏,又好好地把玩了一会。 当然也可能是白狼孤陋寡闻了,他不了解和服也不了解汉服,他仅仅是知道汉服有好几种不同的种类,不过让他说有哪几种,分别长什么样,他自然是一个也说不出来的。 第546章:佛山会战 佛山镇为隶属广州府南海县的一个大镇,佛山镇距离广州城并不远,水陆距离皆在四十里上下。 虽说明清广州与佛山之间主要依靠珠江三角洲水网交通,从广州城西的白鹅潭溯汾江而上,只需两个时辰的时间即可抵达佛山镇。 但由于广东水师顿兵珠江西航道不前,乌兰泰和江忠濬率领的粤军走的是陆路追击李严通所部的北 不过,月霓裳在拧过独孤鸿之后,也是有些羞涩的离开了。毕竟这个时候表现的那么激烈肯定是会被别人看到的。还是低调一点的好。 丁铃当啷,刀起刀落,两张面孔变幻几回,终于一形一影,同时出现在了眼前。却又为谁虚谁实,谁主形谁为影,计较上了。 苏决目光一凝,下一刻闪电出手,直接一拳轰响铁血,铁血猝不及防之下,直接被轰飞。 所以还是先把人弄回京城去休息比较好,只要他现在不在她身边,她想追问也问不到人。 上了高处,随即一低脑袋,耸着一副犄角就朝那飞鼠锁定的位置撞了上去。 “宫主,我若没有猜错了,这应该是一座大阵。”封绝身边坤天界界主悄声说道。 那张原本哭得唏哩哗啦的脸,在剎那间……彷佛从未在她身上出现过。 雾雨老爹将药烟的烟丝塞在长杆烟斗的烟斗内,然后随手一捏一弹就是火星。 “好!你放心吧,我们一定会将那些黑雷给带走!”影一点点头向墨玦保证。 “你说什么?!不可能的!澹台流荧已经答应过我,到时候让我带会阿阮的遗骨!”池雁鸣转头看着莫九卿愤怒的说道。 一看有空就可以钻,我就赶紧点了点头,不能插手就不插手,走一步看一步先。 这个时候其实沈秉也忘记了,如果不是他沈秉答应了这个事情,林秀怎么样也不会去联络这个事情的。 赵军告诉陈凡,余敏的手术虽然成功了,但是后面还要观察,因为这毕竟是大手术,后面也是会有风险的。 或许是对方收掩的好,或许又是此地山风肆虐破坏了现场,苏泽查探许久已久没有得到一点有用的线索。 南堇年几乎是把门踹开的,他冲进一片漆黑的客厅,如今天色早就彻底暗了下来,他猛的打开灯,结果却看到夏安安靠在茶几上一动不动。 众人其实也知道这个事情好像是真的让人觉得有些太离谱了,但即便是觉得太离谱了,也还是有人相信这个事情。 王乘本想坦言,可仔细一想,又把话咽了回去,方飞的死确实是意料之外的,如果自己此刻说要抓走方濑,方家其他人一会允许的。 “明辉,你前面不是说。你和这环球大厦的人有关系吗?”秦璐在问着身旁的聂明辉。 赵宏臣唰的一下从椅子上坐了起来,这样的反转,也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白子岳恍然,突然发觉,自己对于荒古域,并不如想象中的那般了解。 “哼,一个个的,招呼都不打一个就出现,当这里是菜市场吗?”白胡子对红发可没什么好表情,撇嘴讽刺道。 霎时间,整个海军的弯月港内,一下子爆发出了巨大的轰鸣声,那是数以百计的海军士兵和十几艘军舰一起开火的巨大声响,这样的威势,实在难以想象。 当比赛结束的钟声响起时,作为最终boss的蛛神正在耐心的往蓝色巨人身体里注射着毒液,还没来得及下口。 第547章:混合双打 江忠濬境况要比乌兰泰更为狼狈。 乌兰泰至少有从旗营抽调的旗兵组成的成建制的马队作为亲兵护着他跑,跑的速度更快,而护着江忠濬的亲兵,没有多少人有马,多是步卒。 短毛的火铳打得又远又准,江忠濬好几次看到身后追击他的短毛距离他足足有两百多步远,可他们打来的铳弹却仍旧能撂倒他身边的亲兵。 那些玩家还在苦苦寻找着古霆的下落,这里的野草实在是太多了,到处都是齐腰深的野草,除了他们这些追击的玩家根本没有任何生物,他们丝毫没有感觉到身后一场大难正悄悄降临。 王应熊皱着眉头,忧心忡忡,他想,假如骆养性手掌重兵,届时众人就算有心拥立厂公,也只有徒呼奈何了。 古霆看着这五个任务,研究了一下苏州三个,大理一个,洛阳一个,单看数量他现在在洛阳肯定要先做洛阳的这个,但是这个高俅又不能打骂不能杀死,他肯定不会乖乖就范的。 音浪如潮,滚滚袭来,那浩大的声势,让远处早已等待着看好戏的不少人脸上的戏谑之色更为浓郁。 对了。她忽地坐起來。“唐奕。”刚刚她也是太气太急。都忘了暗中还有高手跟着她了。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欢迎你们,远方来的冒险者!”这只白虎竟然和古霆交流了起来。 离吃晚饭还有一段时间,在她无聊的还沒发疯之前,她决定到医院看看穆研,去的时候,张嫂告诫她趁早回來,厨房做的都是她爱吃的菜,如果她不回來,那些好吃的都要浪费了。 此时的伊曼一点也不像个脑残,其实伊曼是由慧根的,只是平日里太过于依赖安逸的环境。 “我的病已经全好了我不要回医院。”沐雨晴嘟着嘴,一脸的不情愿。 而此时那个被欧阳怀疑地中年人突然咧嘴一笑,然后身子移动,离去了。 汤宏辉是在寒宁招式即将展现的时候察觉对方不妙,但剑招出手已经没得回头。其实公良俊逸也是那个时候察觉到寒宁的不妙,顺理成章出手阻挡。 大量人口的的到来就得建造大量的房子,成片的新老社区里也利用起来还未利用的土地。 现在的天天3虽然说已经是很久以前的手机了,可是那么它的发布时间,如果按照它的配置来看的话,绝对能够吊打国内大部分的智能手机,哪怕是最新款的。 她清明如水的目光柔和温暖,全无平日的嬉笑戏谑。他忽然很不习惯她这样看着他,好像一眼便看进了他的心里,心底那处荒芜已久的角落像无端洒过一阵挟着微风而来的细雨,被无声浸润。 “把房门锁好下了楼”,娄艺刚钻进哥们的车里就听到哥们喊了一句「你怎么长白头发了」。 此时他的u盘里面放着五十多部网络,同时还有五十多部漫画,动漫,全都都是完结的,而且还是19年时空所没有的。 但请求有学识的老师还是重中之重,到时通过一段时间学习自然能区分出各人的不同之处,再因材施教。 边看报纸边吃东西的洛天看完失踪人口的新闻后赶紧洗洗刷刷上床睡觉,一天的工作实在太累而且他还是一个脑力劳动者。 前前后后投入了那么多,你要是因为宣传力度不够,手机卖不出去的话,那雷掌门人分分钟就跳楼给你的,你信不信? 第548章:远征 格里芬说道:“不管是什么人,上万军队,装备并不算差,有我们卖给他们的褐贝斯和三磅炮骑兵炮。这些枪炮虽然老旧,但总比绿营那些火绳枪和两个世纪前技术水平的火炮强得多。” 说到这里,格里芬顿了顿,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可他们还是败了,败得这么狼狈,败得这么快。” 一侧的查尔诺闻言偏头看向巴夏礼 短短一天的时间,这件事情就闹得沸沸扬扬,这也让中医学院成为了其他学院的笑柄,很多中医药学院的学生走在校园里面看到了其他学院的同学,都不免被他们调侃一番。 想到这里,陈潇眼底泛起寒芒,瞬时无形银波扩散,在陆家大宅上空横扫而过。 十四皇子突然五指张开,然后一拳轰出。顿时间,大地震动,似乎要发生地震一般,同时一股尊贵、威严、霸道、公正、悲悯、铁血、杀戮的气息,从十四皇子身上散出来。 此子真的宛如心魔,来不知其来,去不知其去,只在人心一念之间。 拍卖场中,诸多武者瞪大眼睛,浑身颤抖地望着那个少年,强烈的震撼不断冲击着他们的灵魂。 在他看来,萧羿的实力虽然很强,可在武侯境强者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但是他们仔细观察了一下,还是觉得这个年轻人实在是陌生得很,更别提什么有名的强者了。 无论是什么层次的敌人,无论是炼体境还是化气境,蛮僧的攻击永远只有一拳。 这让李老王老等人也是一脸的惊讶之色,但是他们沉思的这一会儿,叶寒已经远去了。 “除了修为之外,我的吞天龙帝血脉,梦幻血脉,还有武学功法,都必须提升上去,这样整体实力才会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萧羿在心中暗道。 对于这个问题洪涛可以说是一丝一毫都不操心,脸上那些褶子根本不是愁的,而是憋的。他想拉粑粑,又不愿意蹲在木桶上拉,使劲儿憋着打算回宫,具体说是去西苑校场里拉。 它们会被海军船只从广州一点点运到松江,只待第二座造船厂落成,马上就有浸泡过两年以上的柚木大料可以用,造船速度会成倍提高。 是的,他现在,一定偷偷在心里嘲笑她吧。笑她自作多情,笑她把自己太当回事。 他摸了摸口袋,想打电话通知她,以后都不要再回来了,他的家,不欢迎她。 剑柄部分则由龙尾缠绕,更增加了几分神秘与威严。剑气纵横,剑意深远,仿佛在诉说着一段古老而肃穆的传说。 “记住了,若被腐蚀飞虫接触到,能砍就砍,要不会很麻烦。”残月看热闹的心情通过这句话展现了出来。 她乱糟糟地想着这些,也就没注意到,稳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又朝衣柜的方向轻飘飘看了一眼。 若有望远镜他们便可以看到:这支宋军部队四周山头的阴影中,不时人头蹿动。 回想这一路走来,一切顺遂,没出任何事情,那那个梦境为何会出现那个画面呢? 但今天不比往昔,沈鲤不光见了,还让到正堂以礼相待,一口一个李指挥使,就好像大事已成,真的升任为锦衣卫指挥使一般。 重重的叹息一声,说出去的话就跟泼出去的水一样,想收也收不回来了。 “我告诉你顾萧然!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别指望我会笨得去相信一个男人的话!有些事情,我自己有眼睛会去看!”狠狠的瞪了顾萧然几眼,苏晓青大步的往麦当劳的方向走去。 第549章:美利坚人也分生熟 “您好,邦吉先生!”陈再兴有些莫名其妙的向那位高大的白人男子点了点头,随即把探询的目光转向吉林斯。 “施主请放心,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老衲不会做这种事。”房内的另一人宣了一声佛号后道,而吴用听他声音,竟像是主持悟道发出的。难道说,像悟道这样的得道高僧,竟然跟犯罪份子同流合污?太令人心寒了。 虫族、兽族。他们与凡界普通的兽类最大的区别就是,它们不仅能够变化成半人半兽之身,甚至还能拥有远古的本能,那就是狂化,让自身的实力提高十倍以上,不过,狂化之后,等力量消失,也几乎相当寿命到了尽头。 “你早就知道我们要来?”冷雨皱着眉头看向牧易,眼神中带着狐疑,而且牧易的身体状态,也让她皱眉不解。 “呼!”艾尔利克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在考虑了一会之后。原本是决定和艾尔莉柯一起回黑暗学院的他,最后还是决定直接踏上找回同伴的旅程。 听到陈羽凡的话。乐韵显得非常怀疑道,不过这是陈羽凡的心意,乐韵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吴用等他们走远后,把白于和阿古丽娜都放了,上天有好生之德,让他们逃生去吧。 等雪雅哈走远后,吴用立即变身为她的样子,跑到卫琼所住的房间去,敲开了门。 对于陈羽凡,黑影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陈羽凡的一切其实都已经摆在脸上了。 吴用其实一直都没有睡着,他只是在折叠床上躺到中午,时不时地偷偷睁开眼看看雪雅哈做家务。 “去哪里买菜了?我去找她。”楚焱转身就要出去,可又不知该上哪找她,这才折回身来问。 而那些与天子日日相见的重臣,虽然谨守着君臣的礼仪,其内心的真实想法却只有自己才最清楚。所谓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其实与“近之则不逊”是一个道理的。 可杨忠义自然猜的道,他们不是发了财,而是靠自己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 灾荒之年,最珍贵的便是粮食,张梁诸人哪里会不知道呢?听了郭斌的话,他们不住地点头。 言罢,许仙剑招呼了孙尚剑一声,一步从卫念慈身上跨过,头也不回的走了。 清明的大脑渐渐变得混沌,双目闭上时,是新世界大门打开之时。 裴玄庆看到的东西更多一些,他冷哼一声,语气夹杂着不忿、轻蔑两种态度:“唐军不是没有防备左右卫城,不过只是用骑兵而已。 “今晚的事,谁也不许说出去,谁敢将今晚的事告诉楚少,我就杀了他!”黑煞沉声道。深沉的话语回荡于四周,令人心中不由一寒。 直到李晔忽而心念一动,开始感应体内的龙气,情况才发生变化。 “有什么过分的,现在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谁也跑不掉。”徐子裴淡淡的道,好似这件事情与自己无关一样。 北斗摇摇头,“红果对一般人确实是只有健身驻颜的功效,对练武之人也起不到多大的效果,但是对某些人却有很好的效果,它还有一个名字,叫火舌果。”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看向一脸无所谓的百里千寻的。 但是这个男人不一样,这个男人就站在自己的面前,而且之前还展露了一种神奇的能力!其实卦师能够感觉的到,这个叫做路飞扬的家伙,其实不是利用风来进行飞行的。 到了中午时分,林峰来到了中心拳坛,这里面已经是人山人海了。 而身下的妖兽坐骑似乎也突然变得温顺起来,连眼中的凶光都消失不少,反而有种贪婪痴迷的感觉,让他们感觉似乎被包裹的一团暖洋洋的灵气中。 “你想来试一下吗?”爱丽丝这时候指着林西凡,但是这时候的她已经没有了刚刚见面的时候的那种和蔼,她脸上就像是天气变化一样,瞬间从春暖花开的春天跳跃到了冰天雪地的冬天。 “离开,马上离开“范蒙欣不由得提高了升调,脸上的红意更加浓厚起来。 拉伯克除了在布兰德的训练下双臂和xiong部多出了肌肉之外,基本上腹肌都还没有,和须佐之男站在一起当然是差了一大截。 “那,那好吧!”方茹叹息一声,她知道林西凡倔强起来,那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的,所以也只好答应了。 “这辆车是怎么了?怎么突然间就发动不着呢?”中年人挤出一副笑脸,道:“你别急,我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儿!”说着,他再次俯下身体,将耳朵贴在车身上,伸手拧了一下钥匙。 顾筱北是发自内心的对姐姐好,根本不需要她的感‘激’,厉昊南更是不屑她的感‘激’。 许清墨顿了顿,前世今生,他大哥都是个老光棍,唯一一个妾室还是被人陷害来的,哪里会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 曲莲在一旁看着,许清墨那一下下,都没有落在要害处,显然就是吓唬吓唬这个颜朱诺的,只是没想到她吓得已经没了神智,这会儿都已经开始哀嚎着求饶了。 江育恒敷衍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向堆在旁边桌子上的那些异常昂贵的补品。 说句老实话,在请来了老谋子后江哲没有撕毁合同另起炉灶已经很讲究了。 做梦也没想到,只不过是在家里睡了一觉,一睁眼田虎这个跟着自己父亲多年,又跟着自己多年的老家伙,竟然被抓了。 第550章:各取所需 “哼哼,我不服气,你一定是让所有人看我的笑话的!”远处,一位猎人历练者一脸不开心道。红着脸,不是因为合了一瓶高档的白兰地得原因,而是因为他现在要找独远,曲之风得茬子。 听着那个老者的声音,此时所有的人都惊呆了,很显然就凭那个老者的口气来说,他的身份绝对不一般。 “龙浩,大敌当前,别内斗!”齐麟和郭天俊二人赶紧上去拉架,都已经这样了,如果自己人还在一起打,那不是等着江凯然收拾么? “只有天狼老祖才知道如何进入大帝墓穴之中。所以天狼老祖必须苏醒过来。”其他人也按兵不动,没有出手。众人都在观望天狼老祖。 那位在后台喝着香槟,数着美钞的白人老板,一听到手下说今晚被爆了三千万出去,气地差点没把那瓶新开价值两万美金的香槟,连瓶带酒都给吃下去! 独远,于是,道“岳父岳母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月柔的!”沈府正堂高堂正座,沈月柔父母这才放心,点头,把沈月柔交到独远,手中。 “谁是你们大嫂,无耻狂徒!”颜玉顿时愤怒,一张俊俏的脸蛋,因为愤怒满脸涨红。 秦家在东江虽然算不上是非常大的家族,但是他们和高家一样带着一点道上的背景,所以在东江很多人对秦家都敬而远之。 九目老者没好气地看了他们一眼,他自己却也忍不住浮起了一丝笑意。 真龙之体要想得到,要么去斩杀一条真龙来。要么就只能去寻找那些拥有返祖之迹象的龙族。然而,这两种都很难做到,对于他人来说,简直是一辈子都不敢想象的事情。 几个全副武装的羽林军过来了,龙啸将身一挺,“谁敢动手?”他的手下侍卫们也立即冲上来了。 原来在大清朝,仕农工商。最重要的是仕,有权力即有一切,而一切所有权力最高莫过于皇权。而到了二十一世纪,一切都颠倒过来。繁荣的工商业社会,仿佛有了钱就可以买到很多东西。也许每个时代都有属于自己的规则。 林明此时也没想太多,直接拿起了自己的电话,找到了上官诗月的号码。 白清玄刚要说什么,那天穹之上滔天的魔气,赫然分开一条道路,着一身黑衣的俊美青年,从中迈步而出,睥睨天下的眸子里,有着一抹讥讽闪过。 菲儿坐下来,把酒杯斟满,给他俩每人一杯,道:“咱们有缘相见,那缘分就是天注定的,为了这千万分之一的缘分干杯。”说完一饮而尽。 上官诗月也趁此机会,将林明背在了身后,接着踩着地面猛然一跃,就跳到了旁边的屋顶之上。 不过这件事情,已经没有必要瞒着谁了,自从沙俄国一战,凤先商行在圈子里名声大振,瞒也是瞒不住的。 “那有什么呀?以后见到他再还给他不就行了。”林明月拖着行李箱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陈烨松了一口气,对苏柳投来一记感激的眼神来,苏柳一手刮着茶杯的杯沿,低眉轻笑。 “怎么样,元大师感觉身体好点了吗?”袁海山笑得热切,对元晞的称呼也有了转变。 “不过你那时候竟然真的会答应我的邀请,现在想来还真是……缘分!”杨墨想不到别的词,如果不是缘分,他们怎么会走到一起。 可是,这解释苍白的谁都不信,担心归担心,能担心到连自己的名声都不要,执意如此,那不是伟大,而是不知廉耻。 石振秋一看,是让自己坐在她和孙艺珍之间,本能地有些不愿意。 还在准备如何友善一点的晓岚,一脸茫然,条件反射式地坐直了身子。 终于暂时哄走了舅母,李锦容看着那些一点也不见变‘色’的萝卜条心头更加着急了起来。 晓岚视线重新落到了于得水脸上,满脸胡茬,若是打理干净的话,其实,是张蛮清瘦的脸,又落在于得水身上,和他相比,莫远结实了不少,虽然,都不如那位。 元晞从来不会认为,活不过二十二岁,是指的她二十二岁的生日。 “哼,牙尖嘴利,今天,就让我见识见识你胆大包天的本事。是不是如同你嘴皮上的功夫,那般了得。”何元良冷哼一声,一拳朝着罗凯打了过来。 就在我琢磨着怎么把他引出来的时候,忽然感觉脖子一阵凉,心里一惊,毫不犹豫的向前扑去,同一时间枪声响起,子弹几乎是追着我过来的,落地之后,子弹就打在我眼前的地面上。 孙成也不是第一个到来的,杀魔大会上大半的武者也都已经到赶到了。 “我不能把手里的东西一次全拿出来!而且就算只有一个核心你也绝对不会亏!”闻婧信誓旦旦的说到。 再没有比这样暴力的瞬杀更能震憾敌人的士气,王龙身为一等一的统帅,对于这样的心理当然是把握极准。 拿着车钥匙,拉开车门坐在驾驶位,车虽然破了点,但以发动机的状态,跑了几百公里不是问题。 洪武很烦躁,虽然早就料到为了争夺宝物肯定会有一番厮杀,可他没想到厮杀竟如此惨烈,那些人都疯了,为了宝物连命都不要。 常非带着舰娘来到最近的舰桥处,常非拿着望远镜看着前方的情况。 几乎只在一瞬间,那元武境六重的铁卫就被一剑穿心,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人就已经死了。 有了这份恩情,再加上练无双的关系,等将来要对龙门山和秦家下手,为雪狼死去的兄弟们报仇的时候,就不会再势单力孤了。 第551章:勿谓言之不预也 “阿兄?”陆希原本心里就有心事没睡沉,翻了个身,隐隐觉得似乎有人在看自己,迷迷糊糊的抬头,就见高严站在床前,陆希揉了揉眼睛,想要起身。 “只是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把股份转给我?不要告诉我真的是因为我一句话的缘故,容瑾,你这弯弯曲曲的心思,可不是我一句话能决定得了的。”笙歌瞪着他,狐疑不已。 只不过他这气质……太猥琐了,倒与这张脸呈现出这两种风格,特别是一笑,眼狭嘴歪,尤其破坏长相。 这样的时间太久了,久到他自己都忘了,在很多人眼中,他其实也是那个值得仰望的人。 对商言商,她与李伯伯都做珠宝这一块的生意,哪有处处踩着别人肩膀,送自己上去的道理,李伯伯‘弄’来他的资格已经拉下脸了,若是再搭上她的,先不说能不能‘弄’来,光是开这个口,她已是不愿。 眼看鞋子就在眼前,她刚好俯身去捡,却有一只手先她一步把鞋子拎了起来,“砰”地一声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苏大爷近来有心要和苏三爷交好,苏大爷一直都是坚定不移的站在睿王这条船上,瑾王一派没少为难苏大爷。 “你放肆!”陆太后猛的一拍桌子,砰地一声落在了众人耳中,让人激灵一下,紧低着头大气不敢喘,生怕殃及无辜。 听到顾青云的问话,顾景很是淡定,微笑道:“爹爹,我还在想您什么时候才问我呢?”通过和姐妹们交流,她知道自己是幸运的,有一对疼爱她的父母,没有想过牺牲她的亲事,反而一切为她着想。 赵明月被某双狼爪抚得遍身热烫,混沌着愈加昏聩的思绪,香汗细密滴洒,只盼着清风披拂,吹散燥意,凝定意识。 所以,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暂且稳住陛下,只要让他离开,还不是天高任鸟飞? 单个的话自己可以躲开,但异兽的数量增多,自己根本避无可避,在那种强悍爆炸的冲击下,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云汐跟在荣嫔身后,规规矩矩的倒也不引人注意,毕竟真要论起引人注意,谁能比宜嫔的肚子和卫常在的得宠更让人侧目,基本上两人一出现就瞬间吸引了大殿里所有人的目光。 楚轩一巴掌扇完,夹起余欣签出的那张支票,漫不经心点燃,看它火焰腾起,看它灰飞烟灭。 “都起来吧!”康熙见着胤礽他们回来,心情很是不错,而云汐坐在康熙身边,嘴角轻抿,并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看着他们。 忽然间,一道响亮地巴掌将她从失神中抽醒,面部火辣辣得疼痛,让余欣满眼怨毒和屈辱。 主仆两趁机彼此看了看对方,完全没有料到事情竟然会是这般个神发展。 “不过!我脑海中已经有了一个好主意!这样,你们先过来……”张伟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凑近点。 “没有我同意,那传送阵,你是上不去的。”万三千贼心不死,既然软的行不通,那就只能试试硬来了。 李大壮等人纷纷朝着薛东的方向看着,发现薛东在朝着他们移动。 敬贤,你说都本村当街的老少爷们住着,我犯的上那么不要脸吗?大柱爷爷生气的说。 “哪里你往这儿跑了?大伙直见你在坟圈子一圈一圈转,不知你在干什么呢!”大伙说道。 阔二话不说。直接气冲冲的出门啦。走后还不忘狠狠的把门摔上。 他这话相当没头没尾,我正为不知该如何接话而万分尴尬时,吕布的显示器右下角弹出了一条本地新闻。 当我想要离开的时候,意料之外的人却是出现了。我倒是不曾想到可以见到阿雪他们,更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在这一次我竟然见到了千夜讯。 想想这些德顺心里不怎么平静,但愿敬贤大人有大量不计较这陈年旧事。有病乱投医,有灾见神就拜。不去怎么知道行不行?徳顺从大白桃哪儿买了些时令水果,也带了个钱。趁早晨人不多时,敲开了敬贤家大门。 朴昌继看着哭泣的洛丽塔心都碎了,伸手将她拉进怀里,在她耳边轻轻道:“没有人会怪你,别哭!一会跟着我进传送阵,先离开这里再说。”洛丽塔睁大了眼睛抽泣着,不知道哪里有所谓的传送阵。 他猫着腰,眼睛紧盯着托塔李天王的方向,手却抓住了玲珑宝塔。 我说我不吸烟,只是喝点酒。陈军龙与派出所所长过来又是一顿劝,死乞百赖的让我拿,并把酒也要给我我推辞了半天才算完事。 斯沃德抽出双手大剑,回头看了看神情凝重的众人,率先走了上去。 神邸山连带着周围区域被设立为风家的禁地,就连风家人也不能随便的出入。 到了明天,估计今天晚上生的事情就传遍整个弗雷城,到时候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韩迎弟合上账本,捏了捏鼻梁,无意看向房门处,她的目光一下定格了。 三国车队离开,向着不同的方向前进,但林飞扬和棕熊都知道,他们的最终目的地就是那座基地。 杨玄感慨之余,体内的皇力,也逐渐发生了质变,真仙以下的修士,体内力量便是皇力,想要成仙,首先就得将自身皇力,凝练为仙元之力。 第552章:水师不敌,陆师更不敌(合章,8k) 她现在好像找到高木尚仁,把他的衣服全部扒光,然后用舌头舔他的身体,再坐在他的身上一上一下,最后猛然升天。 刚才雷恩的斩击虽然被他给击溃了,但是从碰撞中,克力架也是借此了解到了雷恩的一部分实力。 乐思甜看着语气很冲的程若水,不悦的皱了皱眉头,相当不客气的开口:“可我没有话跟你说。”说完,便直接越过程若水,打算走人。 这个忍术邪恶还是正义暂且不论,高木尚仁是‘武器无害论’者,忍术是无错的,错的是使用者。 陈娅梦从未如同现在这般放松过,之前的太多年,她都过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而皇后似有意无意看向锦衣卫腰间的目光却没逃出轩辕帝眼睛,心理更加明了:皇后这是想要逼宫么。 等沈月彤和唐佳雯离开,柳院长站在原地没有动,只静静的看着唐心甜。 沉重的力量从刀锋上压迫而来,海军上校脸色大变,难以抑制的朝着后方急退,将地面踩出了一连串的脚印。 其实,云天歌说的救人,是指江天,她要为他拿到一件宝物,为他配制解药。可是云渊却以为她说的是救世人,其实救世人也没什么啦,她若是有能力,也一并救了,也无妨。 听沈雅说火焰精灵自爆威力可是很大,就凭他现在的生命力肯定扛不住。 傅元微笑着,目光从钱穆通、冯江亭、寇子惇脸上扫过。钱穆通、冯江亭、寇子惇还以微笑。 罗德转头一看,发现是个看起来皮肤松弛、毛色暗杂,眼中却透着聪慧的老鼠人。 吉尔突然想到了精灵之息给她提供的暗世界情报,顿时有了主意。 只等死亡后转化成有用的死魂之力供暗系公民安心使用,以为这种用垃圾培养的死魂之力,经过使用实验,就没有再出现过,那彻底失去元素力的天谴了。 这一下兔起鹘落,无生、林云二人俱是讶然,齐齐转头看时,却见雪风吟坐在那神兽背上,手持玉箫,向着方向望来。 现在清清楚楚看到镜面,他就是个傻子也能看出镜子不是普通的镜子。这镜面竟然不是铜打磨成的,而是用了一块水晶。这么大一块水晶打磨得如此薄,上边竟无一点瑕疵,得值多少银子。 若不然他们三派早在无数年前就可以通过这种方式统一整个玄黄界了,要知道玄黄界不过一个下界的世界而已。 本来这次与北邙山的会晤,胡明算是队伍之中修行最高之人,但终究没有什么发言权。 更厉害的也有,比如先前直播中,与华南虎用冷兵器战斗,同样还与狮子博斗,与野狗,鬣狗都博斗过。 王鸥艺的眉头紧紧皱起,眼中满是疑惑,似乎在迅速的思考着什么。 十二名炼王正好使出各自的招牌武技和魔法,对着眼前只穿得起焚天法衣,却异常装/‘逼’的男子招呼过去。忽然间,一股绝强的风属‘性’能量,将他们弹了开去。 况且,那个姜芯儿出身顶级大家族,有护道人存在,不知道有没有跟来,虽然联合秘境有规定,不准许老辈强者跟进来,但是,对于顶级大家族而言,联合秘境也有可能会破例。 这天晚上,司徒萧很晚才回来,到梦竹房里思颖跑前忙后地给梦竹洗脸、擦手,又有医生给梦竹检查。 想想也就释然,荒古龙域稳定了无数年,仅仅一百年的时间,能发生什么大事? “过一个时辰自解。”君和撂下句话就走,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坏笑一声道,“以秦大少的本事,不用一个时辰吧?”话音落,人已远去。 “这里元气倒是较为平和,只是寂静了一些。”元德道童等人静坐修行,齐玄易倒是和几位师兄聊起来了。 这次,她要跟她心爱的男人一起走,他心里虽然高兴她能得到那个男人的珍爱,却不知为何心里泛起阵阵酸楚。 之后进入死亡森林,帮忙了段残艾义擂台相识,后来成为朋友相互帮助,一直到死亡森林深处认识了乐园中的羽飞,紧接着他们在死亡之谷相依为命,直至出来。中间有过不少的经历,有友情情亲爱情,都是人生中的彩点。 信王这才回过神来,扬起嘴角笑起来:“我的英儿当然是怎么样都看不够的。英儿,我终于娶到你了。这一切仿佛做梦一般。”他说的深情而沉醉,她不由得又是一阵脸红,只好微微低下头。 季南烟的脸早就红的没法看了,她低着头把沈竟舟让进屋,然后关上了房门。 令王朗惊讶的是,袁耀话语中的价值观,与自己的理念非常相符。 梁永丰用尽全力才保持着头脑清醒,防止自己说胡话,把自己穿越者的身份暴露了。 而如今,岳飞率军屡战屡胜,金军也是一败再败,终至溃不成军。 因为朝廷哪怕就算是为了颜面,也不会允许一个封疆大吏,就这么死在众人的眼前。 这几日赶路,不是压缩饼干就是面包,唯一一顿热乎的还是破庙里的半碗肉粥。 青云长老的攻击虽然声势浩大,剑气纵横,但令人惊奇的是,这些看似无孔不入的剑气,竟然连秦天的衣角都未曾触及。 外头路上的人本来听到她喊救命都没什么反应,一听说“起火了”,端着水就冲到了她的附近。 梁永丰打开系统,发现这些人的技能确实跟李满仓说的一样,而且所带的全都是高级技能卡。 只听一阵利刃入肉的声音,除了一个倒霉蛋被刺穿眉心当场死亡外,其他寄生者竟是顶着几杆长矛继续向前移动。 第553章:不打则已,一打必打疼(合章,8k,补2月19日的欠更。) 西关十三行,英吉利领事馆。 巴夏礼正站在英领馆顶楼的露台上,默不作声地望着珠江上往来穿梭的船只,听着不远处隐隐传来,时远时近的铳炮声。 明日便是罗大纲发来的照会解散保民团的最后期限。 巴夏礼不仅不打算按照罗大纲的要求解散保民团,更也不打算坐以待毙,他觉得应该做些什么。 英吉利 “那就去逛街吧,饭改天再吃。”叶离想了想,下午一节大课,下课时间还是有的,反正她也没有别的什么朋友,就陪着李莉去逛逛也没什么不可以。 跟其他项目的比赛相比,来参加这个项目比赛的选手,大多是来凑数的。 在塑像的身上还绑着一些绳子,看上去像是为了搬运方便才捆上去的,这应该是当年的考察队所为。 尤其是雨天,上山走石板路的时候,得慢走,脚掌踏实,腿还要微弓降低重心,否则在那种路况下,摔了至少是重伤。 “这个吃里扒外的混蛋!”慕风心里暗骂着咬了咬牙,迈步朝着那边走了过去。 总算是死了,你特么反正活着也没用,还不如来ob我的操作呢,省的叽叽歪歪的。 尽管武指们只要过来就有钱拿,上不上都一样,没什么损失,但被宁远截胡,心理上总归有些不爽。 这个身体的主人与他同名,也叫秦岚。在他身上发生的一切,秦岚都觉得似曾相识,好像自己亲身经历一般。也罢,别的暂且不说,既然借了别人的身份才得以重生,那自己也理应遵从他的想法,完成他的心愿。 “赌什么?”楚天逸没想到当年的事情竟然也是如此的环环相扣。 强大的力量直接贯穿了虎的身体,面前那一层魔法护盾应声而碎。 听完夫人所言荀彧并未至可否,接着在疑惑中打开了手中匣子,慢慢取出里面之物,不过当看清来物后,荀彧倒是有些恍惚。 不过经此一役,如今他们抬头迎接上满脸笑意的大姐后又略感惭愧的低下了头。 虚弱的倒下倒是在我意料之内,可是让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原本身上已经熄下的火焰居然在我如此虚弱的时候再一次燃起,红色的烈焰附着在我的身体上越燃越旺,直到将我完全吞噬。 如今的辛府,主人没了,但仰仗着予美受相爷宠爱,日子倒比平日还富贵些。平日府中诸事,皆由姨娘做主。 “关于古画的记载,当年第一代殿主开山立派,开设玄心堂,并没留下更多的修炼功法,仅留下几样神秘的东西,这幅画就是其中之一,具体有什么作用不得而知,只知道同样关乎圣殿使命。”拓山堂主说道。 “也就是说,你从头到尾都没认真吗?”赵樱空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寒风,那其中夹杂的杀意,即便是赵缀空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一个有着斑斓痕迹,上面有着数十道拳脚印的石头上,写着几个大字。 一声清脆悦耳的收剑声中,剧烈的响动在我的后方出现,那桀骜不驯的巨龙在一阵颤动中从空中跌倒而下。 霎那间,她便感觉一道霸道无匹的力量作用在身上,身体便不由自主地下坠而去。 李守心阴森说道,接着只见李守心手中短剑一转。周身的灵气注入短剑,使得短剑一片赤红之色。 “好吧,既然你不愿意说,那我也就不问了!其实我这也只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罢了!”老楚解释道。 第554章:拿多少钱,做多少事 东方只露出点鱼肚白,天色微明,珠江上还笼着一层晨雾。 起了个大早的广州知府余保纯便带着一队挑夫,抬着七八口箱子,在上百督标悍卒的护送下出城来到了广东水师在南郊的水营。 洪名香闻报后,从水师提督衙署出来,到营门口迎接余保纯。 洪名香一夜没睡,眼窝深陷,眼圈发黑,疲惫之态尽显。 这一次,姬神耀在千钧一发之际,口中咬着七星聚会,双手持着蚩尤的左臂,再一次挡住了林动的这一攻击。 到了这个时候,别说刘夜堂了,即便祖逖在此,也再无回天之力。好在刘夜堂经验丰富,驭兵得法,及时在身边聚拢了百余名悍勇的士卒,且战且退,尽自己所能迟滞敌势。 “比飞蓬还要强大的对手!”重楼眸中虽然战意盎然,却没有上。 关山点点头,就和邢老他们告别,离开了法医室。其实,尽管他就是给人看心病的医生,但是对于这件事来说,他并不知道该怎样劝解罗川。 邢老这一次对尸体的态度表现的格外严肃,因为他发现了很多令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置信的东西。罗川看得出来,但是没有催促询问,只等邢老完全检查过后亲口告诉他们,能令这位老顽童都变了脸色的,到底是什么。 这种重大计划的布置会议,羊彝是没有资格参加的,他还老实呆在工匠营里赶造“飞梁车”呢。其后得着消息,不禁大吃一惊,赶紧跑来见刘曜,说大王您怎么这就要撤呢?那我“飞梁车”不是白造了吗? 那张青卡,便是他最依仗的东西,现在神不知鬼不觉竟然就从自己身体消失,诡异的出现在王天的手中,便等于直接剥夺他最大的力量。 看来过去这么久了,没有自己的监管,加上神劫过后,梦灵界也渐渐变了…王天中叹息道。 尸体全身都覆盖着一层毛,不过看起来很蓬松,不像是戳进皮肤,倒像是用某种东西粘住的。 这盆栽是一颗梨树,表象很老,前几天沈度看到还不错,于是便砸钱买了过来,据说这梨树盆栽若是照顾的好,到三四月份的时候,还会开花结果。 在会议室中原本正准备散去的侏儒们,忽然收到了一个将他们震得目瞪口呆的噩耗。刚刚扶着詹森大法师出去的加尔慌张地跑了回来,痛哭流涕地向他们诉说之前在楼上休息室中发生的事情。 毕竟落枫他们本来就是冲着林辰来的,竟然正主现身了,那他们的目的也就达成了。 “要是有这么多玩家想进入我们潜火的精英团,我也能这么有精神地一直打下去。”墙外蔷薇摇摇头,神色并不怎么欢愉。 “没,你听。”玲珑一手扶额,老狼侧耳倾听,果然能听到人墙之后传来的,那富有节奏感的鼻鼾声。 “放心,这家伙的骨头硬朗得很,不成大碍!”韩林白了眼,看到自己妹妹竟然对一个外人如此关切,连他这位做长兄的都要妒忌了呢。 向金宽是比武主角之一,另一位是刚刚来到宝鸡城的一位江湖后起之秀,一剑飙血操行之。 诺风对于慕诗颖这临时的要求,当然是求之不得的,他本来就想拖延时间,现在慕诗颖突然要下车买东西,就更加增加的时间,冷慕梵处理完工作的时间就更多了。 然而,傅思妍的修为也只是普通的半步帝君,以一当几,又怎么可能轻松做到? 第555章:一群不怕死的狼(8.7k,合章!求订阅!求月票!) 阿伽门农号的第三轮炮击很快就到了。 这一次,阿伽门农号打出的二十四磅重的实心炮弹直奔陈阿氿旗舰左侧那艘红单船而去。 轰的一声,船舷被炸开一个大洞,木屑横飞,几名炮手当场倒在了血泊中。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有五六发炮弹命中在水线附近甚至水线以下,赫然打出了五六个海碗大小的洞。 江 “赛尔斯,感谢你们的帮忙,如果没有你们,我们很难击杀这些魔族怪物的,请接受我的感谢。”我并没有理会一旁的肖恩,而是转过头,朝着忠诚的赛尔斯说道。 这些负责招收学徒的巫师上船后基本上就很少路面,学徒们也大部分时间呆在船舱里,只有吃饭的时候才会在中间的大厅碰面。 那三米高的身体看向陈锋他们,左侧的眼睛充满笑意,右侧的机械电子眼则是闪烁着诡异的红光。 整个浮空城的迷锁装置已经开启,一道强大无比的结界笼罩着一切,黑巫师们此刻都很老实,因为这些人很清楚迷锁的可怕威力。 两人走到桌前面对面坐下来,邢红梅动手给任剑斟了杯茶,任剑就拿了菜谱让她点菜。 闻言,周函雅诧异的看了灵儿一眼,但并未说什么,眸子盯着擂台之上那道少年的身影,不知为何,心中竟涌现出一点异样的期盼。 想了想打开电脑正打算上阳州在线看看,手机却又响了起来,一看却是老爸家电话,犹豫了好一会之后,最终还是接了。 白雪飘又下狠手,炎舞岂能坐以待毙,炎舞正怒,全身布满火焰,原本隐匿的双翅,在此时显化出来,炎舞以火翼互助身体,风刀冰箭,却未伤及其身。 兰喜妹切了一声道:“关心则乱!”心中酸溜溜的极不舒服,这四个字显然不是因为自己。 天外神剑对魔族的感应是极端敏锐的,指魔剑一出,与魔族相关的一切都无从遁形。就算剑世界退化了,也很难想象会有让他判断不够明晰的关系。 怎么说呢,看到沈玉心安然无恙,他的心里真的很高兴,特别是,这回是他救了沈玉心,这让他觉得异常满足,让他觉得,原来他也不是一无是处,他还是能为沈玉心做些什么。 沈念久自然是猜不出沈夫人的心思,他只知道,此时的沈夫人,一直用一种很可怕的眼神看着他,让他非常厌恶。 蔡京如此说,王汉不怀疑,因为蔡京现在已经没有说谎的必要,区别只在于,王汉想不想杀他。 “这个秋玄的实力很强,估计在九重天的境界之上,不要让他各个击破了。”站在葛奇身边的那个年老的先天高手,暗中传音给葛奇,也是场上唯一一个听到秋玄的话,脸色很是平静的人。 看着晨晨捡起地上的鸡毛掸子,萱萱还是决定上去维护一下自家五少爷。 沈玉心上楼门多久,楼下就传来车子的响声,沈玉心听见楼下的响动,抬了抬眼皮,躺在床上不得动弹,只觉得燥热难安,口干舌燥。 但是她知道秋玄的心都放在修炼上,一心追求武道,却没有顾及到其他方面,所以一直在等待着,默默的等着,期望有一天他会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哪怕只是看一眼也好。 普罗斯一直不敢肯定秋玄是不是武者,如果是武者,然后普罗斯却在秋玄身上没有感觉到任何的斗气迹象,但是说他不是武者,却有给人一种特别的感觉,那种感觉令人不容忽视。 第556章:得偿所愿 地窖之内,巴夏礼逐渐清醒了些。 他靠着墙,低着头,眼神空洞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腿,再无一小时前的志得意满与轻蔑狂傲。 “领事阁下。”格里芬再次来到地窖。 “保民团伤亡了五十多人,其中还有十八个是白人。敌人的步兵正在从陆地上向西关十三行推进,他们至少有上千人,现在已经过了恩洲桥。” “没有!”唐宁回答道,他意识到了他表现出来的与众不同,但他确实没用大脑封闭术。 目前所处的地方是一个少人的巷子,在情况突变的下一刻那些无关的路人便纷纷惊呼的跑了出去。并没有其他人的妨碍。 说实话,这一年的格兰芬多跟前两年相比没那么热闹了,最大的原因在与韦斯莱双胞胎,他们的活跃程度没有前两年辣么高了。 有了叶澈的电疗警告之后,光头老头儿虽然十分气愤,但也只能瞪着一双大眼睛气呼呼的看着叶澈。 虽然赢下了与巴塞罗那的第六场西班牙国家德比,完成了六杀巴萨、39场不败、提前三轮夺冠等多项丰功伟绩。 亚历山大大帝也知道,如今整个欧洲大陆上,唯一一个能够对赵子虎师徒造成威胁的,也就是罗马帝国的真正创立者,兽斗气的改良者奥古斯都凯撒。 可怜达左孽他们根本不知道酷拉皮卡打算做什么,不然就不会那么淡定地坐在车子里了。 因此,接下来韩国队加强了攻势,并成功的在第88分钟的时候取得了进球。 时间已是半夜,客厅的灯早就熄了,唐宁有些庆幸,还好类似于照明咒这样的咒语不违反魔法部的监管规定,否则他还得摸黑去找灯的开关。 泰山之巅,道劫法会进行的如火如荼,此时七煞真人正在讲话,恰好说到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比天还大的事。这时一道警讯飞来,直直飞到紫阳真人手中,紫阳真人接收了警讯,跳起来大叫一声,随后呕血三升。 “林家这次让弟子参与进来,也是想要争夺这件宝物的,毕竟品阶不低,用途也很强大,所以大家都会拼尽全力去战斗。”秦朗继续补充道。 “你带两个华夏人来我们叶吉家做什么?”男子语气很是冰冷的问道。 毛珍被绑架的事情,系统赶在附近监控被人为破坏前调取了足够的资料给南疏。 “该死!”两名化神后期的修士心中都是暗骂一声,这句话对普通修士可能还有点威慑力,但面对眼前这两个黑衣人,那完全就是相反的效果,如果之前还有转圜的余地,那现在就真的是把九皇子往绝路上推了。 即便忍宗防守的实力再强大,也架不住这么多势力同时围攻!五个元婴期大圆满的修士,全部来自于方圆数千公里内的最强大势力,再加上想要分一杯羹的中型门派,这场抢劫式的狂欢几乎让整个区域陷入了疯狂的状态。 “这段时间,你就进冰心境里面闭关静修吧,什么时候能把你如今体内所有的心魔灭杀了,什么时候再出来。”金飞瑜淡淡的说道。 “好的,那你在这等一下,我进去给你取钱。”说着李卓在车主不解的眼光中把车推进了自己那不到三十平米的卧室中。 他俩这行为也让剧组其他的人看着,一面气愤这两人狂洒狗粮,一面话都不敢说。 第557章:水陆两捷 保民团给北殿将士留下的不仅仅只有一面残破的米字旗作为战利品。 两门六磅野战炮由于太重,格里芬仓促之间未能带走,这两门炮成为了北殿将士重要的战利品。 北殿将士就着保民团在英吉利领事馆及其周围构筑的工事,一面架设火力点警戒防备广州南墙的清军,一面清点附近夷馆的战利品。 从宝顺馆和怡和馆 牧凡望着身边不远处的红莲业火,囚牛已经被焚烧殆尽了,连灰都不剩,在火焰的中,绽放的红莲一直在燃烧,地面被烧塌出一道深坑,宛如一个深渊。 李逍遥还要继续往下讲下去,就见刘静已经按照自己说的,侧身躺在了李逍遥的那张临时打扫的床上。 楚霸道反应过来,抬手便一拳轰出,这一拳的力道非常大,甚至还带着呼啸的风声。 不过情况还算稳定,夏阳怕这幻像一会再袭来,干脆一个闷棍直接把袁天泣放倒,扛起他来,直接向着下一层奔去。 “怎么?你在担心她?你不担心我吗?”周晓雨听林峰如此说,更是生气了,一瘸一拐的走到了床边,大声说道。 李若南和苏婉清去到了一楼的客用洗手间,简单的清理了一下,之后很是满意的联袂坐到了桌前。 “他配不配得上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为什么你和父亲一定要来干涉我的私事?”杨柳今天看上去比昨天还强硬,好像是铁了心。 “灭世开始,众生……颤抖吧!”狴犴沉沉的说道,然后显化成黑龙之躯,一声震动天地的龙吼响起,传遍了整个妖魔界,无数生灵匍匐颤抖,龙之威严,没有任何生灵可以承受。 “那你怎么不问问我昨天晚上是怎么回的家?”孙尚香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李若南,秀眉微皱,之后看向林峰,问道。 在二人对话之时,整个咖啡厅都寂静了。而让大家闭嘴的,除了李若南刚刚展现出的实力之外,就是林峰那看似轻描淡写却又无限装逼的话了。 正如其名,百花楼之中有许多花,这里的花有的正开的争奇斗艳,让人看到便是心生怜爱之意,有的花正在衰败着,色泽芳香已是彻底的消失,被人随意的践踏唾弃……当一朵娇艳的花儿盛开之时,便是注定有着一朵要枯萎。 看到夏流和蔷薇以及燕子没有任何变化,广播中再次传出严厉声音。 佐助整理好了衣领,退后一步再次打量了一下,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山洞里面的空间大的离谱,并且里面到处都是一些发光的红色晶石,正是这些红色晶石照亮了整片山洞。 就在寅虎疑神疑鬼的同时,身处京城郊区某处偏僻之地的镇武盟总部。原本正在召开的武道大会,此时却早已陷入了一片震动之中。 在这其中,信徒临死前发出的带有怨念的信仰之力,更是被众神称之为毒品中的毒品。因为已经不再圣洁,若一不留神被吸入神魂,势必会引发一系列不可控的后果。 这一日,邓暮云刚宣布第八日的争夺开始,端皇家的家主端皇天玹就上场了。 当一切平静下来,辰锋剑指欧阳博,而欧阳博已经四脚朝天倒在地上。 双手紧握铁棍,铁英男没有丝毫迟疑,直接朝着黑衣人抽打而去,卷起沉重的风声呼呼,铁英男的神色之中变得有些狰狞。 第558章:竟然又不许 自北殿陆师大败十三行夷馆区的保民团,水师于白鹅潭水战中重创洋人武装商船组成的联合舰队。 北殿大军不仅获得了更多战术上的主动权以及金钱,也在相当程度上收获了广府地区的民心。 毕竟在此之前,无论是满清还是广东天地会在广州城附近打得多么热闹,都对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的洋人势力采取绥靖拉拢的态度,不 不过……他一个大男生,不,应该说是男人,竟然二话不说就给自己去买卫生棉了,乔汐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暖流,让她心尖发烫。 看着表情纠结的父亲,塞德里克·迪戈里拉了拉男人的衣服,嘴唇微动发出蚊呐般的声音。 “老实点”下一秒,冯大川直接就被监狱长给压在地板上制服了。 天穹之上传来了闷雷的声音,而裴君临身体里强大的威压则是朝着四周辐射过去,在这一刻整个树林里所有的生命在这一瞬间全部洇灭。 闫闹闹垂在身侧的手紧紧的攥了起来,樱唇微抿,水润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犹豫。 毕竟周娇的厂子越做越大,慢慢的都开始打响了名气,很多别省的人甚至都开始知道周娇的胜娇服装设计加工厂了。 不过这茶水中所含的那种物质应该很少,所以这绢帛只有略微的变化,并不明显,看来这下自己找到了其中的奥妙了。 一时间御花园里,交杯换盏,觥筹交错,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闫闹闹任由陆君恺握着她的手,许久没有任何波动的眸子里终于闪过了一丝淡淡的情绪。 凤锦在这件事上是一句话也不敢辩解的,乖乖的任由花容骂他,花容却握得手酸了,把手收了回来,侧过身在那边整理思路。 此两种武艺各有擅长之处,不可以相提并论。但是步战的话,纵然古之猛将死在此种刺杀之术的也不在少数。不想何白在马上英勇不已,步战也如此的厉害。而且更有一把宝刀,竟连铁甲也能斩裂。 看见杨超的笑意,乔亦舒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但她却觉得,这件事她必须要处理好,否则的话,会影响他们之间的感情。 回到山洞的时候,这个时候,潘源在拉着笨拙的沙彦秀协助杨婷婷准备晚饭。 九念想,在宫里铁定出不去的,只能等出宫,骗的那岑合卿不带这么多人。 “明日天亮,你等待着贵妃夫人临盆的消息传遍六宫之后,便主动前去探望,并且借机检举任修容。”陆成萱眼睑冷意闪过,不管这事情是不是任佳儿做的,她都跑不了这个责任。 在中场休息的时候,他没有待在替补席里,走进场地,拿着麦克风发表讲话,情真意切,让现场的球迷备受感动。 发展联盟很多地方都不健全,像赛后发布会就没有。所以媒体都堵在更衣室门口,逮住捍卫者队主教练进行采访。 对方显然早有准备,随着倒计时走到0,前端设备已遭到攻击,进度条开始走起,相比下午时分,对手攻击效率增强了40%左右,黑客能力大有提升。 图像显示刚刚稳定,魏华勇便将眼光转向我方旗舰,雪山号同时亮起数十道光柱,其中舰首那道尤为刺目,不用说必是主炮发射,就在雪山号侧前方位置,一艘标有【03】字样的丁型星舰正在试图转向。 “哇,韩国人诶。”众人一片惊呼,他们没有想到他们班竟有一个从外国来的留学生,还是这么漂亮的留学生。 第559章:能抚则抚 迎着巴夏礼的目光,叶名琛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道:“巴夏礼领事,本督今日请你来,是希望你能履行承诺。保民团拿了本督的银子,如今短毛兵临城下,协防外城,理所应当。” 广州城内不缺兵勇,缺的是堪用的兵勇。 巴夏礼的保民团虽为短毛所败,但巴夏礼的保民团至少能顶着短毛的炮火轰击迎战短毛,是不可多得的 二郎神慢慢走了进去,发现如意乾坤笼的上空,两个金光闪闪的人影,正在一点点变大。 “老师,现在已经是放学时间您不会非要将我俩纠回学校写检讨吧?”凌浩环顾四周一圈后痞笑几下,上前拍拍杨铭的肩膀说着。 不仅仅是退役的名宿,现役的布冯、内马尔、罗本等大牌明星,还有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马塞洛、伊卡尔迪这些曾经或正在与楚歌做队友的顶级球员,也纷纷通过接受记者采访,或者是发推特的方式,力挺楚歌。 石美兰右手一翻,向五行图上注入神息,顿时,五行图爆出五色光晕,五色光晕投向防御光罩,二者相触,便是两种力量的抗衡。 我很郁闷,非常郁闷,因为我肚子很饿,本来想着有顿宵夜吃,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此时,我真想有循地的本事,然后消失的无影无踪也不会这般羞耻与尴尬。 心念一动,星光怒斩从身体里窜出,横在空中,发出夺目的冷光。 可总不能直接说我只是看你睡着的样子可爱,所以就吻了吧,于是他扯出另外一个话题想着先缓解一下尴尬气氛。 凌王府还是之前的样子,唯一不同的是人们已经渐渐开始接受五皇子已经离去的事实,府中下人的情绪也没有先前那样悲恸了,可以听从红氏的安排有条有序地做事情。 “拦着。”七夜淡淡说道,又回到假山上,冷眼看着又开始焦急地走来走去的雪晴和兔子。 “认得又如何,你究竟想做什么?”琉璃没了耐性,缓缓眯起冷冽双眸,手中那流光长剑光芒渐渐放大。 只要大原则不犯,她没有那么多操守,去可以在意身体的接触,只是,这个时候,她嫁给若离的前一个晚上。 “黑猫警长是警察,助人为乐是它的本职工作,即使它因为助人为乐而殉职了,那也是因公牺牲的烈士而不是见义勇为。”欧阳鹏程理直气壮地说道。 难道就是为了自已那虚无飘渺的骄傲和自大?难道就是为了向黄雅灵证实自已的能力通天? 是夜,李光带着方子出门去了,燕傲男猜想除了盯着不老泉那些人的动静,保护那批唐三彩也是关键的。 “沂轩求见多日,不信你昏迷,一直要闯,属下实在拦不住,想进来请示……请示圣后娘娘。”凌彻连忙解释道。 一盏两盏……整个别墅的灯全部亮了起来。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人全部出动,纷纷跑出来捉“鬼”。 仿佛被人从久远的记忆里拉了出来,皇后眼中有一瞬间的失神,可那也只不过是一瞬间而已。 “不行,不能把他毁灭掉,我还要再做一次最后的努力。”凯斯口气强硬地说。 韩非深深吸了口气,随后眸中流露出一抹锐利光芒,开口道:“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对抗天元商会。 “毁容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至少我聪明的大脑还在。”对于凯恩斯来说,真正不可忍受的是他那聪慧的脑袋受损。 第560章:三围广州 鉴于当前广州城的局势,北郊的重要性,北殿何满清双方都有招抚收编广州城北郊陈开、何贱苟所部广东天地会的意向。 北殿若能收编陈开、何贱苟所部广东天地会,得到的将不仅是大万把号民兵、民夫,还有至关重要的北郊炮台,从陆地上对广州城完成合围。 满清若能招抚陈开、何贱苟所部广东天地会,也能多苟延残喘 从两人的创作能力和唱功上来说,孙静技高一筹,而且孙静是景云娱乐公司的签约艺人,商菲菲当导师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推孙静出道,若是在组内四强就把他给刷了下来,那商菲菲就有点太不称职了。 “我想请二位仙人,现在就开始去制造房学习机关术。”托格诚恳而又期待的说道。 本来朱元璋的打算是等到自己一统天下之后,他才去大力发展海外贸易。 药宗圣子脸色大变,他万万没想到苏逆能够突破到凝液之境,而且这一突破便是凝液大圆满。 远处的飞行大军咆哮而至,天空仿佛都被震裂,灰色的云层被撕开,裂缝中雷光闪动,死亡军团裹挟着一种毁灭一切的气势摧枯拉朽地前进。 高佑曦笑了笑,道:“妮娜,我们先走吧,我还给你带了礼物!”高佑曦觉得周围目光的聚集让她有些不舒服,于是催促着。 因为整个大鲜卑,只有轲比能想着把鲜卑诸部重新凝聚到一起,也只有他不会对其他部落坐视不理。 至于其他的几个大汉,也是吓的脸色惨白,他们估计做梦也想不到,竟然会碰到这么恐怖的事情。 既然事情已到眼前,那么就要想办法解决,妥协退让那是没有出路的。 当然,除了这个原因外,再有就是人少了,需要提供的东西也少了,如此能够减少整个节目组的开支。 李安逸打开商店,一看加速药水的价格,倒吸一口凉气,吓得直接就关了商店。 片刻之后,吕荣给方镇南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我刚接完商务部的电话,有两个司长明天来我们公司考察,那五百万的事情你和郝大旗商量就行,我没工夫管这闲事。 男性回族人的肤色由于日晒一般较深。年长者大多留着山羊胡子,穿着黑色和灰色的长风衣。年轻人一个个浓眉大眼,显得十分干练和精明。 巩碧玉怀着对郑和的无限崇敬之情,静静地参观了这个不到500平方米的院子,轻轻地留下自己的脚印。 夏青坚信自己的坚持总会有收获,只是或许这收获或许要晚一点才来而已。 一时间,战士们开始准备盾冲,射手们弯弓搭箭,刺客们进入潜行。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两波人马,此时却是无比团结。 他们在村子里找到了马海德的家。走进院门,只见院子里晾晒着一地收获的麦子,迎面是几间木质结构门窗的房子,显得古色古香。 反倒是萧零这边,此刻真的跟他的名字一样,萧萧瑟瑟,孤孤零零。 忽必烈思考了一会,决定采纳了刘整先攻襄阳的建议,任命达来为正帅、努海为副帅,率领一支人数众多的军队,对襄阳实施战略包围。 宋粲然被她逗笑了,安可可倔劲也上来了,非要去医院做检查,两人正闹着接到宋时海的电话。 听到这一声高喊,训练有素的卫队立马做出反应,一百多骑中前冲出三十骑,列横队挡在前方,后队同样三十骑护住后面,余下的四十骑左右各二十,将王欢和王应熊护在当中。 第561章:水缺陆补 白鹅潭再度爆发水战,罗大纲在珠江西航道北岸观摩了这场水战。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不断往下沉。 陈阿氿的船队正在撤退,广东水师的船队紧追不舍,炮弹不断落在撤退的舰船周围,水柱冲天,木屑横飞。 “罗帅,陈阿氿这次恐怕顶不住了。” 罗大纲身侧的李严通等一众将领也十分焦急。 尽管 高闻面向三幅画,背手说完了这一番话时,娜塔莉亚收起了屏障,从不远处缓步走来。 “志向?”被师母突然一问倒是把姜麒给问倒了。要说志向,他当然不能跟师娘说以前老道师傅左慈也如此问过他,他当时回答的是找几个妻妾生几个孩子。 面对两门的进攻,姜麒并没有慌着让士兵前进,他知道现在冲上去那一定是一场恶战,而且凶猛的攻击也不符合他早先的计策,想着姜麒对着关羽点点头。 也幸好只有两支,否则就算阿龙推倒王阳和楚雨恐怕也没用,漫天箭雨的话,他们谁也逃不掉。 “我知道,但我不能让他们因为我而死,奶奶,你放心,我知道怎么做了,不过现在,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免得安基范回来。”叶无天劝道。 不管了,放任大火吞噬,元神一溜烟的钻进识海里,像只被打败的缩头乌龟,一头扎进海水中享清凉去了,时不时出来游两下,一会儿蛙泳,一会狗刨儿好不自在。 国安一早就截获消息,m国总统下台后,他背后的家族不会善罢甘休,但到底会如何来对付叶无天,却还不清楚。 尽管姜、童二人不及弱冠,但眼下哪有少年的模样,血染征袍中,戾气遍布全身。 桑格本身是个喇嘛,对于道术、奇门遁甲之类的东西,他的熟悉程度本不能和古风相比。 “烧了多可惜,晶莹剔透的多漂亮?”我把玩着结晶“你不要,给我吧”我心道:这东西才不是注入了一点灵力那么简单,搞不好是个救命的好东西,哪能就这么白白的给烧掉呢。 秦玖玖微微笑着:“我吃过了,是跟二哥还有暖暖在学校对面吃的火锅。 他知道,神印之魂肯定不能长时间困住这水灵之印的魂魄的,所以这一次,秦奋必须要全力进攻。 我暗骂一声,让项彦去看住了梁米,便和蓝麟风分别向着两个不同的方向分散找去。 而对方,则是一名退伍特种兵!实力的悬殊,实在是太大了!好在今天,皆川佑太没有想要杀死自己的意思,要不然的话,自己今日,还真就不明不白的死在这里了。 他立即去找校长,现在张若风是他关门弟子,他决不允许关门弟子受这种窝囊气。 两人不着边际地聊了几句之后,周冰清叶不知道怎么搞的,胳膊一不留神,忽然就把许雯雯放在桌子上的手机碰掉在地上。 而此时接着天武山的八极拳老祖燕青,几大老祖纷纷腾空而起,落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怎么样?”北宫绝笑了:“我也不想听你说什么,你们家族已经在考虑的废话。 潘安微微闭上了眼睛,靠着大树在休息,整个林子里面都静悄悄的,那些之前受伤的人现在都已经自己处理好了伤口,准备等回到佛陀山庄之后再休养。 背后交叠在一起的双手,右手食指的指尖裂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创口没有半滴鲜血淌出,却再掩不住那赤金的流光。 第562章:敌援友援 这会儿已经九点多了,孟起却还在床上赖着,他今天偷了个懒,没有早起和大兵们去训练,倒也没有人来打扰他,在沙加镇孟起的勇猛是有目共睹的。 “圆队长,事不宜迟,那我们现在就要去拖拉星了。”多多将金晶石收好。 这是没有办法之后的唯一希望了,可惜在最后,他并没有渡过天劫。 “哈哈!干杯!”穷奇大笑,举杯一饮而尽,然后就大口大口的吃起肉来。 再有就是这次轰炸使得计划中的总攻化为泡影,作为佣兵团金主的那个超级豪门的计划也几乎宣告流产,他们是不会放过佣兵团的。 于长丰要金盆洗手,这是个好事,雷辰正在纠结接下来的事情要不要开口。因为有些事情一旦做了,就很难回头。 "你是如何发现我的?"墙上的高庆开口问道,那声音就像是两片砂轮在摩擦而发出来的! 那可是如今红遍整个亚洲乃至全世界的当红天后,名气风光无尽,身上汇聚了各种荣耀光环,再加上那如精灵一般的纯净气质,粉丝恐怕上亿,任何一个举动都会成为新闻焦点。 “啧啧啧,我才不信嘞。一口一个丹丹,一口一个耀天,叫得多清热阿!”芳莉不依不饶。 “回圣主,是云梦城传来的。”一名身穿灰色长袍的老者,恭敬的答道。 杨辰单手大开大合,一个个掌印激射而出,两人的交战一场的激烈。 “我还好。”千期月看着电梯门被撬开,清新的空气涌入鼻腔,身心舒畅,吐出一口浊气,千期月笑着回答楼琳。等现场清理得差不多了,千期月才跟楼琳打招呼往杨嘉桢的办公室走去。 赤脚一直没把镇长大儿子和他协商的事告诉沈树,赤脚觉得这事挺对不起沈树的,不过赤脚想过钱到手了分一份给沈树。 这不符合逻辑呀,之前心浴佛师不是多么那啥的厉害吗,怎么会出现在东漠的一个寺庙里,而且还这么巧合的自己就成为了这座寺庙的主持。 两声惨叫之中,一道身影吐血倒飞出去,而图成圆,则是被轰在了街上,拉出一条长长的沟壑。 杨剑的一头白发飞扬,合着水,像天地间的寂寞剑客。这些年,风云沧桑,物是人非,心中的人,还是第一次见到的样子。 事情结束了,叶蓁也就能出宫回叶府,坐着皇后亲自安排的马车回府,旁人看來天大的荣耀叶蓁反而觉得这是为她树敌,果然,马车停在叶府门口,守门的下人瞧见了叶蓁回來了,连忙回报老夫人。 “这个老头在干什么,真的要把自己给葬了?”叶少轩满怀好奇的看着白衣老头。 “那就嫁了呗?”柳川环月本听的意犹未尽,却没想到一下子没了下截,不由赌气一说。 她还在思考如何瞒天过海,闵御尘画风一变,竟然就要拉着自己上床。 “不知她会给少爷什么。”泰坦暴熊期待不已,之前,祖母娘娘可是说过非但不会对赵凡不利,反而还会帮他一把。 我根本不知道那新的力量从何而来,更加不知道它为什么要涌入我的体内。 布兰顿摇头一笑,跪倒在吴风面前,真的给他舔鞋,而且还舔的极为认真。 天知楼在下界的时候那是最为神秘的所在,即便是在至尊神界也拥有很高的地位,可以说依然十分神秘。天知楼是唯一一个靠情报发展下来的,他们从不生产什么东西,却有无数的渠道,掌握很多东西。 确认他的心脏仍在跳动之后,路明非弯腰捡起了蜘蛛切,跌跌撞撞地走向克里斯廷娜。 当场焚化就放进了杯子里,然后叫帝擎苍和慕容政对大师的信任更上一层楼的场景就随之出现。 还惦记着丈夫伤势,盼着回去跟他厮守终身的牧彤急:“什么叫完美攻略? 赵凡决定跟它们卯上了,再次施展遮天十三刀,将新生的凤凰打成了火光大蛋。 楚天行将朱一根扶了起来,心中对朱一根十分不屑,要不是为了得到朱家的支持,他才不会救这个废物。 同星会可不是一个简单的组织,全世界都有分部,最高层的一些人,掌握着经济命脉、政治大拳,甚至还有人手握军权。 讲真,被众人质问质疑的顾橙,听到这些话,心里忽然变得很暖。 北冥夜毫不客气的坐在了沙发上,打开了电视,而陆柒柒则是敲起了键盘,施纤语见这幅场景,只好含泪颠勺。 瞬间,莫理感觉世界都不一样了,举手投足间充满力量。他向孙一礼头上的黑云拍出一掌,近五十米大的青色风云掌一下就把黑云击散。头顶的黑云降下一道紫色的碗口粗的雷霆,却被他打出一记赤云掌给湮灭。 “只能跟你说这么多了,”巫俊道,“因为更具体的我也不懂,这些都必须要专业人士去操作,我只负责提供一些信息。 陆柒柒看似害怕的缩了缩身体,然后等混混的咸猪手刚刚碰到陆柒柒的领口时,突然站起来,扬起拳头就是一拳。 扬州刺史汝南陈温卒,袁绍使袁遗领扬州,袁术击破之。袁遗逃走至沛,为兵所杀。袁术以下邳陈瑀为扬州刺史。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莫理就在指挥室里,认真的学习战法,对行动的很多细节都进行了询问,甚至还参与了他觉得无用的推演。 第563章:希望绝望(7.8k!) 江安号靠岸后,陈淼腰悬佩刀,乘坐小艇,精神抖擞地上了岸。 王智迎了上去,朝陈淼敬了个礼:“陈旅长,您可把我吓坏了。我还以为是洋人的舰队又打过来了呢。” 陈淼笑了笑,还了一礼:“殿下命我率舰队速来广东参战,路上我可是一刻也不敢耽搁。广州那边情况如何?罗帅那边有何消息?” 离开武昌汉阳 剑斗罗的魂力,就算被两仪冰火之力牵制,那也是顶级封号斗罗的实力,构筑的防御恐怖至极,白色的剑光能灼瞎人的双目。 不过在中场位置,皮尔洛和德罗西冲了上来,检查皮耶罗的情况。 前几天的特殊嘉宾罗西已经不在了,解说完了布冯破纪录的比赛之后,罗西就谢绝了意大利足球体育三台的邀请,继续回去踏踏实实地当青训教练了。 下一刻,千仞雪和朱竹清眼睛里都是一亮,一人拿出自己的天使圣剑,一人拿出一把匕首,都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不得不说上官半藏战力非凡,他祭出的一杆长枪所向披靡,或挑或刺或使用枪杆横扫拍打,杀得众多狈族青年人仰马翻。 许振鸣把施凡等人留了下来,自己回去还要参加一个关于鸠江市项目的项目碰头会议。 作为一个队长,有着筛选队员的权力,正所谓陈力就列不能则止,把一个不合适的人,放在不对的位置,这要是属于指挥的失误。 傻瓜等人也是面如死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却不知道如何启齿。 “等一下!让我抱一会。”闻婧就这样安静的抱着常非,脸贴在常非的腹部。 常非这边的舰娘们不为所动继续埋头冲锋,两翼也开始展开,即将进入有效攻击距离,“大战”一触即发。 虽然同样都是儿子,但武道天赋和勤奋程度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这待遇自然天差地别。 还记得上次跟恶狼比试,虽然最后是我赢了,但从体能上来讲,还是不如恶狼,人家跑了十公里,我只跑了五公里,赢得一点都不漂亮。 叶楠感觉自己浑身的灵气都为之一滞,然后完全无法调动任何的力量。 林诗瑶有些绝望的抓着唐峰的手,难道自己真的要被这些人带走么?自己将会被带到哪里去?面对自己的又会是些什么? 付出和回报成正比,世间没有免费的午餐,即使有,总归是要付出些许代价。 三个副部长提出,目前的蔡雪凝不适合继续担任幻心俱乐部的部长,应该另选贤能担任俱乐部的部长。 无数的真元、鞭劲、刀芒就散发了出来,好在雷域之地一片荒芜,倒是没有殃及池鱼。 吴子健按着老头所讲的内容,在熊熊燃烧的油罐车上窜来窜去,现学现用,将引发油罐车爆炸的因素排除了十之七八。 原因很简单,张政这个县局长,是省厅直接任命的,同时又是省里重点举荐的全国优秀警察。 而也就在大家的思索中,一行人已经进入到了天一楼的势力范围。 石奕雯一路说着,无论是该说的还是不该说的,全从她的嘴吐了出来,让石三生和其他人,根本就没有插话的机会。 两位神王,一个如同天神,一个则如同天帝,沐浴在光华下,斗得不可开交。 风一色刚刚化成的星云,还没有完全打开力量,在转眼间,就被三昧洞渊的吸力所摄取。 第564章:制台的恩情还不完 “好了,我们就在前面下降吧!”谭正峰在这个时候出声说道,也停止了秦逸与龙宝宝的暗中‘交’流。 某人分管某处,某人照料哪些,皆是一一罗列得清楚明白。再没有个说,你想偷个懒,同伴就该帮你做的。也不会说,一项事情没干完,大丫头就能随意骂人,甚至于瞎指使人的。 “现在已经没有办法了,眼下这些蟒蛇都已经没有了自己的意识,恐怕我们只有再次将他们杀死才能摆平眼前的一切,也算是为他们超度了。”无奈的凝视眼前这些恐怖的怪物,陆明背靠着林如烟低沉道。 诛仙台上的光芒一瞬间吞没了所有,让韩凝看不清周围的一切,冷,让她变得有些麻木了。 “是韩邦炊和韩劲斐。”水若寒看着火彤的眼睛,歉意道。答应帮她照顾龙御极,结果还是出了差错。 “恩,起来吧,看好了,这几个都是我的客人,以后见到了他们就像见到了我一样,切不可无礼,可否知道?”傲然的看着这两个大汉,哈迪斯命令道。 “哼,都一样,对我而言,都是畜生!”眼中闪过一道闪光,陆明怡然不惧的看着摄魂老祖,一脸无畏的说道。 吴大刚已经醒了,他的身体已经慢慢调养了很多。在徐猴和胖墩的照顾下,他的身体恢复得很好。现在现在可以简单地使用几把剑,但由于严浩然的尴尬,他没有进行大量的运动。 此时的银发老者,实力再次上升了一个台阶,根本不去理会那直奔而来的万道白色剑气,反手一剑挥出。 “哈哈,陆明,我要用你的血在洗涤我刀上的污浊!”张狂至极,在看到林如烟、龙魂以及幻天神兽凄厉不已的时候,莫森的心情大爽,似乎恨不得此时就将陆明一分为二一般。 苏彦爵搂着她,直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这才意识到她已经睡着了。 随着他这话说出来,在场的很多人顿时就有些不愿意了。尤其是李煌和王星这边。 牧凡匆匆扫了一眼,发现碧眼金睛兽并没有落入下风,他才稍稍放心,然后转身向不归湖深处飞去。 青霜抬起头,看着前方数里的一座宏伟巨城,高大城楼,雄伟城墙,连绵不绝,仿佛长城一般延伸到远方。 “我不要。”我摇摇头,第一次生出要远离丽娘的念头,她的仇恨种的太深,我想到刚才她眼里透出的那股恨不得把人扒皮抽筋的恨意,就莫名觉得恐惧,人一旦因为仇恨失去了理智,是不讲任何理智和情分的。 冉云端紧张的不行,虽然明明已经将全部的早餐摆在餐桌上,但她却是一点食欲都没有。 众人听完,都露出诧异目光,觉得此计实在毒辣和阴险,不过,对付杨广却很适合。 我点点头,看着周围的景色迅速的后退,不知道到了萧家又会面临什么。 如意虽然是正妻,可毕竟是杨隋后人,在感情上他爱如意公主,却也深知,对方的身份,不适合做日后的皇后。 “我姐姐,苏染。这两日绯闻闹得沸沸扬扬,有不少网友在骂她,她不是娱乐圈的明星,这些网友说的,实在是太难听了些……”苏慕晴眉心紧蹙,眉宇间皆是担忧之色。 杨放回应一声,将院子中的红玉稻梗统统收拾利索之后,这才换了身衣服,施施然向着门外走去。 龙岛突然受到攻击,一时间竟忘了防御就这样无缘无故的韩信打了个措手不及。 由魑魅魍魉魈魃魋这七煞困守,夜夜对拘留在法阵内的亡魂进行噬心摧残,直至魂魄飞散。 这门功法和其他的功法完全不同,不管是天地交征阴阳大悲赋还是四照神功吸功大法等等,看名字是前世某点影视中出现的神功。 就如同云煜说的,做好自己该做的,上面怎么处理是他们的事,自己不犯错就行了。 一名太监还有些懵,莫名其妙就被带出来了,连个问题都没有,就问自己说不说,这要让自己说什么? 他吩咐家仆将霍府一干人都唤来。不多时,冯子都、霍山、霍云、范明友、邓广汉都来了。他便将宣室殿朝会的情景说了一遍,众人听罢也都心惊胆战。 禁军统领见状挥了挥手,几个禁军冲向刺客,试图拦下刺客,随后想趁机护送齐君离开,就在他准备拉齐君离开之际。 等到祝笙笙回过神来,发现厉思晨已经走远,急急忙忙的跟随过去,再次挽上厉思晨的胳膊。 第565章:总攻广州 骤然被洪名香喊住,许泰勋心脏砰砰直跳,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许泰勋硬着头皮问道:“军门有何示下?” 洪名香旋即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茶水,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就这么急着去给罗大纲递信?” 许泰勋心头一震,面上却故作不解:“军门说笑了,罗大纲是短毛的头子,卑职怎么会给他递信?” 洪名香放下茶 “呵呵……”裘绝刃现在唯一能够想到的就是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笑容。 回头看了看宿舍里的气氛,一脸苦涩的宫雪花,便轻轻的扯了扯自己身边马海靓的衣袖。 “你脑残吗?”听到王绍知道自己是男孩子还对自己表白,姬美奈捂头,经常调侃迎难而上这个词,却没想到今天真的遇上了? 想到这里,窦唯便掏出自己的驾驶证捏在手中,也幸亏当初在地摊上买装驾驶证的皮套时,长了个心眼,窦唯特意选了一个带着国徽的皮套。 看起来这位音乐界的大拿,是打算在编曲上,尝试着中西合璧,只是,也不知道他老人家的设想能不能走得通。 行李箱被放到地上时,发出了沉闷的声音,里面显然装满了东西。 “好了,你们两个,这么多人看着呢,别再闹了,在闹下去就让人看笑话了。”纳兰再一次跳出来打圆场了,毕竟,这里可不是她们的活动部室,如果是在娱乐部,两人怎么闹都是内部的事情。 岛国的火锅面高是条状的,细长细长的。然而宁城的年糕却是块状的,它是从一大条的年糕中切下来的,一口咬在嘴里无比的香糯。吃年糕还是要大块大块的吃,长条形状的怎么看都有些别扭。 蓝莓卫视黄金广告位失约,这个好理解,一来是自己没有掏钱,二来是配合大会的胜利召开,上面有硬性要求。 “你真是菩萨心肠!”蓝移说道,话味中带着讽刺,她内心是拗不过这个劲的:为什么要去救坏人?救好了他们,他们又去做坏事,如果你梁先生上次不救他,就没有他这次的向我逼婚。 这台引擎的代号叫做【狂兽】,由已去世的【不朽】级机械师——械兽之主罗曼迪安在三千年前所设计。 等到杰西卡换好衣服出来后,孟祖才拿着一套新衣服走进了卫生间,一边皱着眉头,一边将身上散发着恶臭的衣服全部脱下扔进了垃圾桶中。 经此内乱,齐国国力大损,再次引起了魏冉的注意,魏冉再次想偷袭齐国,只是此刻,已经近乎不可能了,因为赵国和齐国已经联盟,赵国不可能给秦国让路。 “我当然发现了,我只不过是为了考考你的观察能力而已。”死侍将他不要脸的精神发挥得淋漓尽致。 杰西卡一脚睡到了晚上7点才醒了过来,在洗了一把脸后就回家了,而孟祖和杨海两人继续在整理东西。 值班医生跟姜琴看过去,发现一声不吭的司繁,不知不觉中走到病床前,白皙的手指正搭在司奕的手腕上,眯着桃花眸,似乎在判断什么。 听到黑衣人此话,四方大陆所有年轻一辈强者瞬间震惊至极,且都瞪大了双眼。 这一世的自己可没有悟剑松这种仙珍傍身,死了也就死了,绝对不可能复活。 星舰回到了蓝星能源科技集团,许末如今已经公开身份,没有必要藏着,来到集团内巡视。 第566章:齐心破城(7.2k,求订阅!求月票!) 靖海门内,言麻街,两广总督衙署。 西花厅里,叶名琛端坐在太师椅上,面色惨白如纸。 他的手平放在膝盖上,试图装出一副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淡定模样,然而他手指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花厅的门窗紧闭,可那炮声还是从四面八方灌了进来,一声接一声,跟闷雷似的,片刻不曾停歇,震得房梁上的陈年 正歪在沙发上看电视的黄博武却一个激灵窜起来,看了眼父亲手上的那张纸,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往后缩了几步,熟练的抬起胳膊挡在面前,毕竟晚上还要开迎新会呢,他可不想顶着张挂彩的脸去丢人现眼。 李林是知道张琳在一家五百强企业上班的,只是她却不是在总部而已,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 “都特地提前打过招呼了,这厮还跟我玩这招。”冯一鸣有些不满。 想来纪阳从欧洲回到华夏后,教廷和暗夜联盟交战过程中,已经发现某些端倪了。 各方面差距那么大,想能没有代沟的自由交流,实在是天方夜谭。 这也难怪桓温听到这个回报之后的暴怒,这不光是历年积累下来的宿怨,还有就是被欺骗被掣肘之后的痛恨。 然而面对空境的力量,这些技能在下一瞬间就失去了效果,尽管周笑的攻击目标不是他,他仍然是被刀气波及,当场就身受重伤,飞出山顶。 “哎,要不明天堕落一次,让‘龙宫’的的厨师做菜,然后让那里的服务员送过来?”李林在等菜的时候,无聊的想到。 不过从蚩尤的话中,该隐听出了一些东西,那就是对方与自己是旧相识,自己离开华夏前,彼此就认识。 “妈的,这酸爽!”苏雨扯了扯嘴角,躺在地上等到麻痹的感觉消失后,才撑地起身,走回了起点。 回忆起当年母亲的音容笑貌,那对唐扬眉痛失肱骨的无奈与惆怅,心中五味杂陈。目送唐扬眉头颅消失的空间涟漪。悠然叹息一声。 理发师?王落辰回想了一下自己所见过的理发师,感觉好像他们确实是都挺能说的。便相信了他的话。 来到酒店的楼下,周永亮钻进一辆待客的出租车,便往顺发公司的方向赶去。 “你们好,我是一队队长维斯,来自澳大利亚!”一队队长声如洪钟。 贾浩明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点点头。虽然头发和胡子都是假的,但是,酒吧的灯光有点暗,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一时间,现场一片安静,所有的人面色都沉了下来,默默无语,脸上的表情很是难看。 “对,对,就是这个。”汪明春极为高兴,将木匣子打开,里面便露出一个很精致的首饰盒。 生活中不乏这样的插曲,要长期同居一屋檐下,往后定然还免不了更多的争执。简禾为人处世和贺熠一对比,几乎可以说是南辕北辙,大不相同。 有道棕色影子,自左玉龙的右方树林蹿出,化作幻影般,与左玉龙双拳碰撞了三四次,随后隐藏起来。 在张武等人强烈要求下,叶重只得将家中的泥匠交了出去,就这么一会的功夫,叶府的泥匠就成为了香饽饽。 侥幸晋级武将境的尚桦,根本不敢与妻子过多接触。因为劲道泄露属于武术常理,与习武人士自身并无关系。 基于漫画到电影的发展,世嘉刻意针对任天堂全年龄战略下游戏偏低龄化的这个现象。 第567章:东北内外俱失 广州城乃一城两县之格局,番禺县和南海县附郭,广州城由番禺、南海两县分治,城东属番禺县,城西属南海县。 直至1921年广州正式设市,广州城一城两县之格局方宣告终结。 广州贡院位于内城(主城)东南角,在番禺县境内,番禺县衙署、番禺学宫就位于贡院西北的广州城东西中轴线的惠爱大街(即后世之中山四 宁世景眉头猝起,收了风鸣剑:“恭候大驾!”只是,他此前被灼伤的伤口已经将袖口染成了暗红色,铺天盖地的眩晕而来,他极力强忍着,向皇帝跑过去。 他们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如果他没有记错,这两人今天是第一次见面吧? 学生宿舍里,宁宁现在连宿舍门都不出去了,有了安娜老师的特许,只需要待在宿舍里用光脑连接教室上课也行,听到有人提醒星网上的变化,她一心二用,一边记录老师授课的内容,一边打开光脑浏览起来。 当初这个锁还是吴志勇帮他安的,当时他还觉得这个锁难看,现在只觉得老爸真是英明远见。 但是现在,卜旭竟然装出一副智商堪忧的样子,插科打诨的拿下了两块毛料。偏偏这两块毛料,在彭江山的眼里,表现非常一般。 旁边阿三和毛球趁人不注意,偷偷喝了点酒,这会儿正醉醺醺地抱在一起呼呼大睡。 他们在湖边说了什么,他都知道地一清二楚,自从萧怜负气跑了,他的神识就没离开过她的身子。 两人相视一眼,都不禁笑了起来,主家这般信任他们,他们自然也要把这些事情做好才行,绝对不能辜负主家的信任。 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情,她要是带着楚浅月去看杂耍,肯定会被这些人认出来的。 没有排在前十个的人有些失望,不过,一直到月底呢,机会还是有的。 听到这话,王器惊神宫的陈潇也是眼神阴冷下来了,他真没想到,最后的最后,幻云游还有这么一张符咒。 更何况她是那种情况下流产的。没得抑郁症算是万幸的了,那里还能刻意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拿出手机开机,先是传来了短信的声音,紧接着,微信也显示有好几条信息。 “吃个饭的时间都等不及,他是怕我们跑了不成?”周天心哼了声。 “御海城与大秦相隔千万里,这狐九媚所谓何来呢?”燕云城心中不解。 炼了片刻,突然从体内爆出万道金光,威力悍强,竟将八卦炉也爆开了。与此同时,那分身摇身一变,变成个新生婴儿,那婴儿像一束闪电扎向谢宫宝的眉心,游进了泥丸宫里。 “咚!!”扬皓的身子疯狂的后退,看着自己用来阻挡这一季已经带着一些焦黑的手臂,还有破碎的一副,又看了看林羽。 “呵呵,他可没不让你去,只是不让我去而已!”裴诗茵也笑了起来。 死亡云海世界被毁于一年半以前,那个时候正是木乃伊长老们成功策划嫁祸巫师世界的时候。 见此一幕,我微微一愣神,转头看了一眼任天仇,这家伙又一脸怒气的用手朝我猛的一指。紧接着,我四周便响起了嗡嗡嗡的声响来。然而,看着这黑虫朝我靠近,我却不自觉的摇起了头来。 她来这里,是因为这里是稷下学宫的驻点。千翎他们一直住在这边。 要知道,修士的阴神除非有天大的机缘降临,不然只能一丝丝的增长,慢到了极处,没有千百年光阴休想增长一寸。 第568章:不要放跑了叶名琛!也不要让叶名琛死了! 至于傅渠为什么不姓季,他们季家村虽然叫做季家村但又不是所有人都姓季。 本来秦阳是准备和和气气的,但是见到了别人都不来管这件事,这就让他很生气。 自从用了叶扬给的神药之后,韩国良的身体是越来越好,最近已经能进行一些高强度的体育锻炼了,像这种太极拳,他已经从养生阶段,过渡到出力阶段了。 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一开始的时候高丽秀还以为陈安只不过是一个继承了家业的富二代,可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陈安竟然如此的出色,才刚刚二十几岁的年纪就已经混到了这么大的地步。 怀着愉悦的心情,把东西都收拾好,看到那些干货宋初澄也挺惊喜的。 沈怜青僵硬的抬头,对上他黑曜石一样的眼睛又像被蛰了一样低下头来。 这种东西如果传出去,必然会引发一场惊涛骇浪,彻底改变现在的局面。 尽管大家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但对于足不出户的江辰而言,大家仿佛两个世界的人。 整个县城所有公安力量全部出动一无所获,为此,导致公安部门的重要干部大洗牌,许多人都遭到了问责。 一看到陈安竟然把请柬给拿了出来,保安顿时松了一口气,说实话,在这种情况下搜身,他生怕自己搞出一个大动静,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黑木被人所伤,此时以回到圣魔山,接下来的事,我们来和你交涉!”那两人为首的一人淡淡的说道。 听到这里,萧玄顿时对那从未见过面的妖族古祖生出一丝敬佩之情。 就是这个家伙,害得自己到现在都不敢回去复命,只能徘徊在这里,想对策,没有想到,他居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了。 这一次本来喜庆的庆祝会,却是变故多多,不仅汤家高层几乎全死,陈家更是被直接灭族。 可对此,叶昊然却冷笑一声,若没有经历万宝轩和被芸萱楼强者追杀的事情,他也会相信这流参是个公私分明的炼丹宗师。 “陪我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好吗?”九公主深情的望着林飞,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充满期待。 第二则是因为,方回的出身不够,不是来自帝族,自然得不到应有的尊重。 但是,鉴于杨逍之前的出色表现,药老还是接过了补天丹,打开来查看了一下。 不出半个时辰,姜亿康就飞出了暗髑林,落在地上,姜亿康收了双翅,全身气息一转,化为了个全身元气的修道者。 或许在别人看来,他墨轩是这半月海域高高在上的妖王。可在他自己看来,他不过是一个家庭失败,甚至连自己的妻子都没能成功保全过的失败者罢了。 相比之下,可能是出于扩张和镇压内部反抗声的需要,星盟的武器技术就在继承先行者的科技树后发展到了相当发达的程度,不仅武器种类众多,威力不俗,而且有着大量针对不同战局的专用武器。 :指挥官,他还活着。沈超急忙对斜坡喊道。说着,他立即用医疗胶封住了奈鲁斯胸口的几处贯穿伤口。连胸口的刀也没敢拔出来,紧接着又给他打了一剂通用型号的肾上腺素。 上古灵脉的弊端也在于此,能够另辟蹊径的修行。但也变相制约了他的修为境界。若是灵脉无法突破,杨泽可能永远都处于地玄境界,无法触及天玄那个层次。 与此同时,逐日者联盟看到战争风暴几乎派出了自己最有威胁的全部部队。也是再也不顾及后防,把公会剩余的大量主力和想要参战的外围成员全部组成队伍,全面涌入中立守序领地。 所以每个传说装备,以及史诗高手的诞生,都足以让玩家们惊叹好一阵子。 柯基也知道这次的行动血色骑士团到底能够动用多少力量将会成为关键,而且作为一个阵营的人,也没有必要在对萧然隐瞒血色骑士团真正的实力。 苏和是被石久久主任从机甲中拉出来的,只不过,此时的他却依旧有些失魂落魄。 当许庆彦兴冲冲的离开房间之后,赵俊臣终于把目光转向了霍正源。 这些负责阻挡能天使高达的旗帜式,保持着和能天使高达的距离,仅仅只是将能天使高达的前进路线给拦下之外,就看不出其他的攻击意图,最多也只是对能天使高达的前进路径上进行射击而已。 看来这么长时间的艰苦生活倒是让阮红菱养成了节俭的习惯,确实是难能可贵。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以后会有什么打算!”离晗韵坐在那轻缕着胸前的一丝金发,低着头问道。每次单独面对石头普通而平凡的面孔,心里都有些莫名的紧张。 星光学院是隶属于光明星殿的星修学院,专门为光明星殿培养人才,而星月学院则是属于闻月国的星修学院。 而龙哥就更不用说了,龙哥是上一个宇宙纪元的宇宙巨兽,曾被鸿蒙之主击伤频死,经过千百万年来,才得以涅槃重生,若被鸿蒙白鹤认出来,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将之灭掉。 这会儿卫师叔连同其他师兄弟都赶了过来,卫灵儿便把张真人如何发现有马贼埋伏又如何奋不顾身的前来报信的经过给讲了一番。 这是苍龙剑威刚刚演练,林云还未到收放自如的境界,等以后熟练后。 在走到了天州和雷州的边界处之后,辰轩离开了天州,和灵儿等人一起进入了雷州,打算继续游历。 “揽月斩山剑!”在场的众人看到绿色长剑的时候,震惊的张大了嘴巴,其中最吃惊的人当属揽月剑宗的。 半人多高的双手巨剑,黝黑却不可思议的锋利,深深的刺入刚落在地上的绿爪之中如刺入豆腐中一般轻松自如!人影凌空一翻落在了一旁,单手还在牢牢的抓住剑柄。 第569章:烤通古斯野猪、白猪(8.4k) 乌兰泰所在的箭道区域的情况不容乐观。 这里汇聚了两万多清军残兵溃勇,有从北城溃下来的,有从东城溃下来的,还有像保民团这类从外城逃进来的。 残兵溃勇组成的人群密密麻麻的,有如蚁群一般,挤在沿着满城东墙一线的狭长区域内。 满城东墙上的清军旗兵看到这么多溃兵涌过来,攻城的北殿大军距离满城 “自从你消失后,这几天我可是茶饭不思的。天天都能梦到你。”老九厚着脸皮道。 一时不察,直接身中阵法,指劲瞬间而至。阎王指命,自然是直指性命。 对于这次的战争,老九的收获无疑是最大的。别的先不说,就拿以前的老兵等级来说,如今活下来的第一批老兵,等级平均都达到了六十级,这些人加起来有近十万。 “好了,咱们走吧。”赵大伯见暂时没事了,招呼着赵家庄的大伙先回家了。 秦羽一直以为,域外魔族入侵四玄武界,是想要毁掉四玄武界的界点。 她说这才从另外一边迅速的离开了,若不是因为这些个事情的话,估计就在当初,他也绝对不会在这里继续的人让下去,只是如今的一个事情是没用了。 “呼呼,我的血液,就是那么的鲜美。”他神情很是享受,眼中都是入迷的嗜血。 陈雪看着这一屋子的东西,他才在一旁摇了摇头,真不知道如今的一个状况之下,他是不是想要把所有的东西全部都给自己搬走。 对于叶族帝何和何鱼渊并不了解,所以现在最有可能想出办法的人,就是祁阵了。 “艹,有什么不乐意的。好吃好喝的供着,还给买豪宅,法拉利也给她买。天底下有几个男人能做到,她还不乐意,你被她蒙糊涂了吧。”阿七没好气的说道。 “他那也叫保护,明明是藏私,将你这个姐姐当成宝物给藏起来,好在这些年来,我也算扳回了些面子。”方正浩说完眼里有些黯然。 “外婆,要不,我们进去看一看吧。人多不碍事,您孙子我人高马大的,给您挡出道来。”陈楚默试探问道。 英子就站在龙青身边,自然也看得到里面三爷的尸体,终于再也忍不住,趴在棺椁上大哭起来。 “你们这是什么眼神,干吗都这样看着我?”挽起袖子气势汹汹的做得有模有样。 随后,她有些自残的捶打着殿中的石柱,这一身情债并非她所愿意,可最后她又不可推卸,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该怨谁,也不知道该向谁诉说。 长期郁结于心?太医的诊断没有出错吧?贵妃怎么会长期郁结于心,甚至到了不好好调养影响寿数的程度。 这金凤国前线城池的守城将军听了这手下的士兵领头禀报说,这城池内确实是空无一人的,大颠国的守城将士们不知所踪的话后,他也是非常的震惊和疑惑的,完全的不明所以的。 “像你这个厉害的人,绝对不是什么无名之辈吧,我想知道你究竟是谁!”魏昭眼睛紧紧盯着龙青,仿佛看破了黑暗的天幕。 因为,在他们的眼里,内地值得投资的就是那几个大城市,京都、沪市、深市、穗市等几座城市,他们必须拿出一个章程,而这个章程就是打麻将。输赢完全靠手气,不得怨天尤人。 被密密麻麻的迷雾元兽包围,没有人可以淡定,十几万人的队伍开始有些骚乱起来,不少学员都是忍不住准备动手,虽然知道不是对手,但是也总比等死的要好。 第570章:旗洋俱灭 于华一巷、华二巷、周家巷、读书街、南濠街、木牌坊、仙半街等地躲避北殿炮火轰击的旗人、洋人拼命往外跑,试图逃出火场。 然而他们的去路已经被北殿致密的炮火封锁了,开花弹在巷口炸开,弹片横飞,血肉四溅,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旗人被开花弹破片扫倒,后面的旗人见状愣在原地,进退维谷。 “救火!快救火! 几个月的时间,新能源汽车城早已经建设完毕,并且已经进行过多次试生产了。机器设备调试了多次。光是试生产出来的样品车都已经出了上千台了。那数千个如同蒙古包似的结构,实际上就是一个独立的生产车间。 阮冰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那么沉着,但想不到,沈达不但没有调戏她,脸上还露出惊恐的神情。 纳兰如烟没有回应,而是看着他,似乎在看珍惜动物一般,刘秀不由的心中发毛,想要说什么,可还是明智的闭上的嘴巴。 那仙鹤即便是炼神返虚期的仙兽,但是畜生毕竟是畜生,它哪里识得厉害?还以为随便一啄,便能够将缚仙索啄断。竟然托大地没有进行闪避,而是一啄迎了上去。 “鹿存阳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受伤了,现在还昏迷不醒。你能唤醒他么?我现在什么办法都没有,只有来到你这里碰碰运气了。”李楚依急得眼泪都要掉落下来。 想到这里,沈墨就止不住地担忧,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明显,虽然他从来没有说过,但是,他内心是有一个危机,或许,如果赵瑾年改变态度,阮冰就会离他而去。 啪嗒一声,向晴还没有听到林可白的回答呢,电话便被旁边的男人强制性的挂断了,她不解的看着他。 “主子,有何吩咐”一个侍卫打扮模样的男子突然出现在帐篷内,朝着血无痕恭声道。 但除这一拳之外这戏院中的所有事物仿佛都静止了,连上方包厢中那两位大法师的奥术灵光似乎都不再闪动。整个世界都因为这一拳而静止,整个世界都因为这一拳而颤动。 随后,在酋长大球场肆意庆祝之后,球队就集体登上了俱乐部专门准备的露天大巴,开始环绕北伦敦游行庆祝。 抬头望去,尽是半腰高的草丛,里面不知道埋伏了多少个隐身的秘术师。 军官急忙命令操作魔火炮的士兵们将炮口对准黑魔军扎堆的地方,就听一阵连续炮声响起,巨大的火球在黑魔军的人堆里猛然炸开,无数残肢断臂顿时四散飞溅,血肉模糊的场面简直能让人把三天前吃的东西都给吐出来。 但我此刻的心情,并谈不上欣喜,因为我不知道这洞口的尽头究竟是什么,或者就跟墙壁上所标记的一样,它果真就是一个安全出口。但同样也有可能,这就是另外一个陷阱。 这个法阵里能量的流动跟我一开始看到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一开始这个法阵发出的是暗红色的光芒,有种很明显就是在吸引周围生命能量的力量。 “这种百人混战,正是我大显身手的时候!前面又有一件装备”钱诚身子一猫,便冲向前方那件装备。 “洛苏比和克鑫死了。”林朝辉简单的说道。林朝辉微微点了点头,虽然现在不知道是谁狙杀了洛苏比父子,但他给自己帮了大忙。 费奥诺瞪眼看着笼中的雷神鸟,要是眼神可以杀人,这鸟已经死了一千次。“你这只该死的臭鸟,我要把你给撕成碎片!”恼羞成怒的费奥诺怒吼道。 第571章:战果丰硕 满城西南角和东南角附近的区域火光冲天。 这冲天的火光焚尽了广州两百年通古斯胡人膻腥之气的同时,也在吞噬着满城西南角和东南角附近的建筑。 在俘虏了所有满城内的活口后,为保全残存的建筑,避免火势蔓延至全城,入城的北殿将士开始着手清出防火隔离带,以阻止两地的火势延烧到其他没有起火的街区。 妙瑶也是感觉了出来,夜如冰似乎对自己没有什么好感,她当然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夜如冰,不过她也不敢去询问,只能够是悄悄的问寒月影了。 一艘排水量一千吨,两艘六百吨的三只改装的蒸汽机船驶出南美范围后,便伪装成巴西商船,船上二十多个抽调出来的德意志外籍水兵充当船队负责人,沿途上下打点一番后才从南非好望角等几个港口获得物资补给。 赵,云,李三大世家谋算秦涯的事情被传开来,引来无数人的指责,而同时,秦涯做到的战绩,也让云州上下震惊一片,不知让多少人目瞪口呆。 而刘虎,也是瞪大了眼睛盯着天空,最后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分过去,他也已经失去了如何反应。 于超杰是自己看着长大的,虽然于家里面的大人们都比较宠着他。 有恶的地方,就有善,有极善能够上天堂的人存在,自然有极恶的存在,这些人就代表着真正的恶。 “没什么,让你去逛一逛。”逆天嘴角微扬,紧接着手一挥,瞬间将杨聪传送走了。 柳荣作为总部协会的管理者之一,居易闲的副手,那自然是能够利用职位之便做很多事情,也没有人会去怀疑到他的头上。 随着无疆太子的话声,三名来自无疆帝国的护国将军,顿时绽放出强悍无比的气息,恐怖的威压,瞬间弥漫整个大厅。 当拳头与刀锋碰撞的时候,却是爆发出一阵如金铁般的交击声,一道道气劲席卷而出,击在四周的地面。 王宫的绿地的面积很大,一度让叶雅琪以为,她置身在宽广的大草原上,空气格外的清新,这是圣澜的夏季,但她仍然要穿着长袖的线衣。 “别喊我老板,我只是负责这个厂子的经理。你们要泡菜,等等吧,短时间做不出来。”经理轻描淡写一句话,就要离开。 莫璟川从乔以恩手里接过肉圆,走到了vip观众席第一排的位置。 他胸口好像堵着什么,以至于让他说出的话,听起来就像是还在胸腔内,那么模糊不清。 那样神情凝重的白礼,让她嘴角瞬间下拉,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天,他以为烈风会带着他们家门主到秦王府,于是把危雪送去别院之后,他就直接来到秦王府,当时烈风正好回来,因他一直逼问门主的下落,烈风一个心急,才说那根本不是森罗门门主,而是他们家王妃。 在宋家司机的陪同下,慕晚安去了孤儿院,老院长已经是白发苍苍,她穿着自家织的毛线衣坐在院子里面晒太阳,睡得也正香。 以前朱薰儿也不会主动跟她说这些,柳如烟也不会主动问朱薰儿有关花十三的事,总是在弟子们的闲聊之中,一点一点搜集他所有的信息。 蓝桂媛看着她,倒也不知道她说是真是假,不过孟又衣在青云市扎根这么久,没点真本事是不可能了,她只恨自己帮了不了孟又衣。 第572章:收尾 乔娜说:“看你一脸滋润样就知道。”乔娜喝了一口咖啡,看向我说:“对了,你知道姜婷的事情吗?”布宏贞划。 纳兰冰知道慕白是心疼又担忧她的长途跋涉与未知的凶险,她趁慕白把弄兔子彩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头一抬,嘟起嘴在慕白脸上轻轻一吻,极得意的说了句,“窃玉偷香!呵呵!”随后,拎起罗裙便跑了出去。 要说为什么她不干,那都是这老头自己惯出来的。惯了这么多年了,她们早就习惯了。 康凡妮却忽然不应声了,电梯里安静了几秒钟,直到‘叮’的一记声响。 我没过去,谨慎地后退。她们已经造反了,肯定不会顾忌我,我要是贸然过去说不定会惹上大麻烦。 这种动物原本应该因为长时间的人类捕猎而害怕人类,但是眼前的藏羚羊却一个一个的贴着我们跑过,好像是后边有什么不得来的东西追他们。我们几个站起身来,还没有看清,就看到五个巨大的黑影从山坡上爬下来。 “这个乡下妹居然敢在欧阳殿下和景天殿下两人之间游玩,欺骗殿下的感情,绝不可饶。”有人义愤的说着。 几天后,岚县周围原本落跑的大夫也都纷纷赶回来帮忙。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丁果果终于能松口气了。 康凡妮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清楚一点,她绝对不会夸自己的,今天她进来送手链,那就是不自量力了,亲情牌跟她打压根没用。 她妈妈在得知徐婉怡和宋驰的事情后,怕影响现在本来胎像不稳的徐毓,又怕徐婉怡和宋驰死灰复燃,情急之下为她安排了一位男人相亲,徐婉怡和对方见过一面,她妈就逼着徐婉怡和对方订婚。 外界三个月,而他却修炼了两百四十年之久!不过,如今他的模样并没有太多的变化,和闭关修炼之前没有什么不同,两百四十年的时光并没有在他的脸上留下岁月的痕迹。 “周生烈?不是庞延好友吗?你也敢推荐?”其中一个认识周生烈的人惊恐问道。 叶凌寒一脚踢开地上已经昏厥的金元丰,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仿佛沾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 杨右离开了之后,骑着大黄狗漫无目的的在这不周大陆上行走着。 崔天虎的实力他还是知晓一些的,虽然比起自己可能弱上几分,但是绝不会相去太远,如果刚刚这个年轻人是对自己出手,结果绝不会有任何改变,想到这里,细密的汗珠从他的额间渗出。 除了正在攻城的士兵,所有士兵马上调头,在城外开始急速列阵。 “撤……撤……”卫固屁滚尿流的惊怒大叫,一边往后倒退,一边指挥亲卫上前断尾,拖延庞德的脚步。 江自奉和董飞因为受牵连也被关进了大牢,不过没有像石惊天那般对待,只是双手绑着铁锁,在几个士兵的看押下走了进来。 “一切以找到龙阳为目的,无论什么主意、办法都要想。”朱宏远踱着步子,开始教育天天。 名叫葛健的宗门使者倒没有因为林景弋拒绝加入华夏军而有什么偏见,依然恭敬地向他解释道。 一个诡异缥缈的影子静悄悄伫立在那,周围空无一人,唯有远处的宴会厅里还有笑声隐约传来,仿佛刹那中已隔得极远极远。 郑副总理是一个有恩必报的人,他曾经许诺只要公孙羽提出他力所能及的要求,他绝对毫不犹豫地办到。但公孙羽直到离开部队都不曾向他提出任何要求,这让郑副总理相当欣赏。 莫天,你矛盾的心里,只会你永远就排在最后一位,你要想成为号令武林的强者,我送你一句话,你可想听。”白无敌怪笑似的说道。 封林感觉自己的脑袋里一直有着什么东西,如同给自己的大脑上了一道枷锁。 即便罗西已经安排让人封锁消息了,但他也没有指望纸能包住火。 敖丙正要参拜,王昊瞪了他一眼。敖丙只得作罢,跟着走了进去。 “别瞎说,我再试试。”王登说道,继续搜寻,又过了半刻钟,依旧没能找到,这才一声长叹。 可是事实,又不得不令他相信眼前这个男人真的在一秒之间躲过了他一拳。 赵昭平惶然接过那盘那张丢过来的磁盘,捧在手里如同炙热的烙饼般,让他丢也不好,放也不好。 体力要求是建房的条件之一,玩家需要当前体力全满,并且达到要求才能建造,开始建造后将消耗当前的全部体力。例如建造普通房屋,需要玩家体力满足上限,并且至少达到300,建造开始后当前体力将变为0。 “那我就长话短说了,简单来说,我们拥有共同的敌人……也就是自来也大人你现在正在调查的晓组织。”雷蒙简明扼要的说道。 风平浪静的海面,一望无边的波浪,偶尔跃出水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的各种奇怪的鱼类。 “怎么感觉有点眼熟?”看到这一幕的雷蒙,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第573章:长沙新象(7.5k) 所以总而言之,他现在的身份已经彻底暴露,最多只是晚几天早几天而已,再隐藏下去只是徒惹人笑柄,倒不如趁机正式现身,给自己展开一个完美的开头。 火热的唇在她雪白纤美修长的玉颈上一吻,尤姆心跳在加速,她微微侧身,侧过脸看向身后的男人,那双蔚蓝色的眸子透着迷醉:“肖然……”娇滴滴萝莉音让人浑身酥软。 他知道这年轻人不会想逃走,也不会不听话的,无论谁看见了他的飞刀,都绝不会再做出愚蠢的事来。 “反叛的事情毕竟只是猜测,还没有发生呢!但如果你们真的顶不住了,到时候也只能让他们上了,总也比直接被破城了强吧!”王老骂道。 陈肖然低头一看,艾丽丝微微闭着眼睛,嘴角上扬,似乎在体会着满足后的余韵。 而想得到陈肖然的信任,首先她就得得到陈肖然身边的人的信任。 “参谋,就算继续发射,最多五炮这门电磁轨道炮就会因为过载而报废,现在暂停还能保住这门大炮。”一个技术人员开始劝说。 她被雷霆的人生擒后,她便想了很多,但就是想不起来她究竟怎么得罪了雷霆组织。 说话间,朱鹏冲上去就是一把狠狠的抓住了张主任,然后准备动手。 但就在这时,忽然一道长啸之声从河面之上传来,一道人影手持长刀,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一路极掠,向着游轮狂冲而来。 任彬知道皇甫家族和天一会最高层发声要讨回公道时,心里非常郁闷、恼恨、惊恐,才感觉自己踢到了铁板。 “好说好说!”林木应道,不过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是其实林木也知道,这就是自谦的话。 所有生灵,哪怕是刚由天地生成,连话语都不通的先天,听到这恢弘声音也都能明白其中意思。 论防御,恒木主人绝对是无间门中最强的一个,自己这方恐怕唯有防御最强的‘如来’能与其一比。 我说着,双手结出一个法印,开始将自身的护身结界召唤回身边。 眼看项彦走的又平又稳,我揶揄的笑了笑,上前一把将最惨的易伟从地上拉起来。 在这样的情况下,所谓的修行者,妖魔,恐怕都只是一些虚幻的东西。顶天有一两手异于常人的手段,已经算是不得了了。如沈长安这种法力深厚,体能被法力改造得远超过运动员的,只怕是见不到的。 黄系武学更别说了,涉及到了武破虚空的奥秘,根本不是区区2900龙币能够买到的。 张长顺微笑着出去跟西装革履的王总握手,然后亲自将他迎进门,让服务人员安排他坐到前排席位。 她与康乐现在虽然不是在同一时间接受仙翁的指导,但是两人仍然会暗中较劲,每到不是仙翁指导自己的那天,就会独自刻苦锻炼,绝不偷懒,因此才短短的三个月,两人却是进步神速。 就在爆炸的一瞬间,韩羽一把拽起地上的柳身樱子闪电般的出了靖国神社,柳身樱子呆呆的看着眼前已经是废墟的靖国神社!!。 “这碗粥给人第一感觉是很不错的,红红绿绿放在上面让人很有食‘欲’,再加上香气四溢,这更是锦上添‘花’,沒有品尝之前就已经很成功了,粥的味道不错,让人回味无穷。”萧晨轻笑道,给了很高的评价。 看着龙啸天被自己捏的红肿的手腕,易阳挠挠头发,一脸歉意的陪着不是。 那是克巴,他本来一早来找婆婆,但是看她匆匆外走就一路跟来了这里,没想到看见了他最意想不到的一幕。 不过娄圭还算争气,已经是炼神期逆天者,遇到散仙什么的,也可以出手对付一下了。只是散仙这个境界在天界,也不过是炮灰而已。 “干!!这里是丛林,不是他们拍摄av的现场!我们会被盯上的!”黑人士兵愤怒的瞪着眼睛,冲岛国士兵的方位,使劲的挥舞着拳头,以此来表示内心的愤怒。 与此同时萧晨接到了一个电话便离开了公司,当他來到了约定的地点时候蔡成雄和韩旭早已经在那里坐着了,两人看见萧晨过來之后便让服务员上茶。 “你是婶儿吧,你好,你好,初次见面,我也没带什么礼物,真是不好意思了。”秦少杰连忙说道。 “太好了!思雨终于有救了!”云尘激动的喃喃自语,然后急忙从空间戒指中取出鬼医银针,准备为沈思雨治疗。 大家打开盒饭之后看见了油水和荤菜全都食欲大开,尤其是之前的盒饭没吃几口的人,听说了盒饭有肉也不等乐乐发了,直接跑过来拿了。 陈林先带上一个白手套,然后使用茚三酮试剂喷雾器对着指纹识别仪器附近进行喷洒。喷洒完后,他开始对着手机时钟,静心等待。 顿时,一道没有血液流下的伤口出现,然后一团乌黑的光团缓缓飞出,悬浮在云尘的面前。 可是看到云尘出现,除了倒在地上生死不明的马丁,其他人见到云尘出现却并没有害怕,反倒是兴奋了起来。 其实这段电视剧桥段是有漏洞的,蜡模硅胶根本解不开手机指纹锁。 总是被他们盯着可是不舒服,凭借齐浩的能力当然不可能一点也没发现,所以他平日里发现有人跟踪他的时候,会表现的很平凡,很低调,可他不能总这样天天提防。 潘泯走了进来,问道:“你们在干……”他话才说了一半,声音就断了,衣衫不整的顾妙苓疯了似的从房中跑出,继而消失在走廊中,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这时我们听到了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转头一看,张傲天正拿着巨刀拖拉着地面朝我们走来。 大棚的间隙,路边的空地,要不是于飞的阻止,她甚至能把整个农场都给刨个遍。 白云棱角化作尖刺,白火化作透明火,冰刺伸出锐利尖端,青辞周围空间微微晃动起来。 第574章:左公治湘(8k) 走了几步,突然摸了摸身上,发现自己从威斯特那拿走的钱不见了。 “据说,好像是训练场地不够,所以,才让那些老兵回指挥军营,腾出场地给新兵训练,而且,南边和西边的军营,现在还在建宿舍。”张正义继续说道。 墨筱看着自己被人包围起来了,双方实力差距明显的情况下,顾安宴能够安全的离开也是好的。 祭出招魂幡,轻轻一卷,牛霸天的妖魂就落到了漆黑的幡面之上。 在肖胜说完这话后,摁下车窗的韩朗,望向了窗外倾吐着一口香烟。 韩铭卓看了一眼顾凌津,就直接将视线对准了坐在高位上的烈景皓。 “人界所属,我是紫林军统领萧然,奉元帅之令前来整合军队!”萧然手持虎符,对驻扎在落日山脉的人界守军说道。 仿佛是为了惩罚他对天地的不敬,跨越整个天空的白金色长龙,如有一根爪子点了下来。 “月儿,你去看看吧!”萧然有些颓丧地说道。这种情况,对于萧然来说,已经不是第一次,那种没有能力保护好身边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所爱的人受到伤害的感觉,实在是太痛了。 顾凌津想了一下,墨筱有点事情来做挺好的。只不过,身边的人实在是太少了,顾凌津有点担心墨筱的安危。 “不用担心,也许这正好是个机会。”姜秀荷想了想,掏出了手机,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章鑫塞给她的名片。 她校服里面只穿了一件衬衫,因为其他的材质太厚了可能会影响透气。 当段超按照艾丽丝地说法回到诺斯玛尔的时候,恰好就碰到了正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的麦瑟。 看到火候差不多了,达娜也开始帮腔了,“段超大人,我觉得伯恩说的有道理。 他身体里有着说不出的冲动在左突右撞,望着她那张素净的漂亮脸蛋,越看越让他爱不释手,伸手将她圈入怀里,将浑身的滚烫传递给她。 而方年却不由自主的顺着他她的目光,仔细的盯着她的表情和她的眼神,怕她打林海琼的主意。 话说,他也有些感到绝望,自己在政府的面前经营了那么久,只是换来能够保障自己所办的非法学院不会被政府取缔。 琴看的目瞪口呆,准备开口询问她是谁的时候,却听到了乔恩那有些意外的声音。 南野上二在被几个打手扶着后,就失去了意识,让他们给抬走了。 米克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天际一号的专机飞的不是很高,依稀的可以看见远处那灯火通明的城市景色,还有那三栋异常显眼的大厦。 不过,当当真的看明白以后,他又发掘,这基础不是神兽麒麟。而是一头如麒麟般领有马身,和龙头,却有着六条腿的六阶妖王。 反抗军吧唧着嘴巴,嘴唇和嗓子都是阵阵的干涩,早知道自己刚才随口编一个报就能吃到美味的食物了,反正过后他们也不能把自己怎么样。 这直接把周妈妈哄得根本忘记了刚刚听说周知给村里修路,她最后一个知道的气愤了。 “修路找人,还得买水泥这些,应该要的。”周知觉得系统应该不会多算。 江羡的衣帽间她也是见过的,里面的首饰也很多,但跟一个珠宝品牌比还是差远了。 他便没有再犹豫,便跟上了许刹的脚步,继续为他指引前进的方向。 五百万贡献点货真价实的存在里头,原则上来说他是卖了垃圾赚了五百万,可是捡了价值五百万的垃圾,这种事在他梦里都没发生过,所以他能不激动吗? “你若有能力走出,倒也不妨与我一战。但是你先走出来再说!”混沌殿殿主不咸不淡的道。 “舒适。”周知微眯着眼,很是高兴,难得的休息了一会才拿起手机,打开电脑继续每天的学习和宣传。 不管她做什么样的决定,他永远都会在她身边,这也是他的态度。 所谓乡政府,即是一座三层行政楼组成的乡政府大院。我们寄料镇尽管称呼为镇,但是行政级别依旧停留在乡级干部上面。政府大院无人看管,我带着背着一个摄像机的刘薇薇长驱直入到了政府大楼里面。 任瑶期顺势起身:“那我先回去了。”她本来也无意参与林家的争斗。 后来的事实确实正如孔所料,很多落难的鲁国人再也无法返回故土。 做好以后,淑宁把荷包收了起来,等到哥哥端宁生日的时候,再给他一个惊喜。 波光浩渺的江面上,一支浩浩荡荡的船队挂满了船帆,船帆随东风鼓起,船队劈波斩浪,声势浩大地向西驶去。 住在燕北王府的日子里,颜凝霜自然还是契而不舍地找过萧靖西,可是从她入主燕北王府开始就从来没有一次逮到过萧靖西过。两人明明是住在同一座府邸,却像是隔了一个世界一般毫无交集。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淑宁才告辞了。回院子时,经过正院,她便进去向母亲请安。一进门却吓了一跳,氏呆坐在桌前,脸上犹带泪痕。 左承幕听了奇怪:罗献成与钟嵘汇合后,还有六七万兵马,他们北逃的道路给堵死,确实有投降董原乞命的可能——淮东此时不会稀罕罗献成的投降,但贪心已起的董原必然会饥不择食。 无垢本来那清秀的面孔,在发生如此的变化已经消失不见,他的身体简直和头部连接到了一起,面部只有狰狞的大嘴,与锋利的獠牙。而在他变化完的那一刻之后,一股令人厌恶的查克拉也同时出现在了夜吹雪的感知中。 孙青桐完整的捕捉到了这一幕,这个笑容是如此的纯粹,美丽,天真无邪。 第575章:桂林光复 完颜宗弼心中有点焦急起来,如果宋军已经攻下燕京,那就有点麻烦了,父王可是对燕京城势在必得,自己原以为宋军还在和萧干对峙,没想到居然出奇兵偷袭燕京。 “云凌。”秋洛灵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看着他,她也发现世界上的情况了。 “好。那你找到后,请及时回座位,开慕式马上就开始了。”保安说着,转身离开。 他其实不用争,但是。。。他的山海经秘密被人给知晓的话,知晓他有一个世界的资源与他所用的话,蓝随无法想象到这种事情发生以后,所带来的后果。 “日本有几千万外国人,但是同时也有几亿日本人。你现在觉得监视他们还有什么困难吗?”水件天一说到。 虽然心中知道希望渺茫,不过,当真实摆在眼前之时,李玄还免还是有些失望。 “将军,德玛西亚人已经出发了,正在往这里赶来。”诺克萨斯临时营帐内,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拿着一把宝剑,坐在大帐的中央,手里拿着一个酒杯,酒杯内一片鲜红,不知道是优质的红酒,还是鲜血。 李延庆再向北望去,外城北城墙已经被拆毁,视线没有了阻挡,可以看见更远的城外,可惜外面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到,但李延庆脑海里却出现了一幅清晰的地图,这是他白天看到的情形,是金兵的驻营地图。 程海丝毫没有犹豫,立即花了38个技能点将踩单车加到了20满值的完美状态,技能点余额80个。 “这么说来,算上一号院内的尸体,除了多了一个偏将的尸体以外,整整一个营的龙武军无一生还。”听完汇报,地丙接了一句。 我直接一口闷了,香绵可口的混合酒水即刻润滑喉咙,给人一种温馨爽适的感觉。 留在多特蒙德继续拿年度六冠王、赛季六冠王当然更好,但如果多特蒙德实在不能给出足够诚意的条件,那他转会离开也不是不行。 火焰麒麟神通中无法做到的事,使用灵台竟然能够有作用,而且他用自己对凶手麒麟的感悟,成功的雕刻出那种神韵来。 ‘再升一级,就可以帮张进治疗伤势了,只是这货到底去哪了?都四个月了,没有一丁点消息传回来。’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方鸣进入了修炼当中,看看清灵化神诀第二层将带给自己怎样的收益。 贤彦仙尊离的近,能听见九重仇身上骨骼噼里啪啦作响的声音,九重仇紧咬牙冠,拒绝发出丝毫痛苦的声音。 每次攻击轰落,都伴使得几位老者的鲜血狂喷,七位老者面露愤怒之色。 “长幼有序懂吗?我是你二哥,你记住这一点就好了!”赵英杰强调。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凌天就十分轻松的将全部的尸体全都集中到了一起,几十具尸体堆积在一起,足足有三米多高,占地面积五个多平方,殷虹的鲜血已经染红了土地,闷热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不过,还好,她为人聪明,也肯下功夫去学,倒在几天之内慢慢的领悟了要领。 在这个时空里能借着金大侠的荣光也大闹了一场的苏落只觉得无比荣幸。 这样的回答肯定是不能让卡卡西满意,但是水树话中的意思说的很明白了,火影是对这个事情有警告。其实有暗自告诉卡卡西,这件事情不要在多问了。 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花甲老者,还是一道虚影,并非真的拥有生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秦天奇刚刚离开,五个长发青年就坐着电梯来到了五楼,脸上带着面具。腰间鼓鼓的,一看就知道里面藏着武器了。 两个脑袋爆炸之后,黄金蟒的身体“轰隆”一声落在地面上,发出巨大的响声,整个地面都震动了。 话题太多,兴奋的网友们根本停不下来,每次看完节目后,都有一种我很多话想说,但是突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起的感觉。 不过水树肯定是不会承认,自己会比佩恩差上多少,奈何是自己硬碰硬的战斗方式,使得自己的能力有点被对方克制吧? 我只能站在镜子前任由身后的男人抱着,我看向镜子内的他,林容深还穿着黑色的工作西装,领带也有些松垮的系在衣领间,他脸埋在我颈脖上,深呼吸着我身体沐浴后的清香。 许岚呡唇,她来找他也是为了谈电影投资的问题,只是没想到他拒绝的这么干脆。 “真是一派胡言!”仲然公突然大叫一声,把周围众人吓了一跳。 听到这话的时候,齐航很明显的浑身一颤,不过他却没说什么,但我却留意到了,他的目光中闪过一些紧张,但随后又是一阵兴奋。 公司的事情是机密,虽然她是他的太太,但到底不是辰景的员工,很多事情,她是不能知道的。 我和他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一条死路,根本没有出口可以让我们走出去。 第576章:进展极顺 但如果真按照洛恩的方式来,那将来一旦发生了什么变故,他海登自然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掌控所有的军队。 自己有系统,可以不像其他仙佛那样,需要靠无数岁月来慢慢磨练,可以靠系统功德值帮助领悟道法。 “我觉得,我们好像不是来搞哲学争论的吧?”赵四突然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会和一个太监争辩这些东西呢? “消息是哈里森家族传过来的,我来的时候查尔斯家族应该已经出发。现在很可能接近我们的领地,夫人让我告诉你她会尽量拖延时间。 她随手拍拍好看的器皿,不经意间将爱马仕装饰表拍进去,出来的照片极自然。 对,太子的车驾和标准都是很特别的,他们去的地方肯定也会被侍卫控制起来,萧掩下了马,抓到人就问,知不知道太子的车驾在哪本。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也不知道自己找了多远,反正一回头,早都不见入口的地方了。 出于本能,他下意识的就朝前方狠狠的踏出了一脚,以此稳固身体,可不想一脚踏空,整个身体向前翻滚而去。 陈县尉初时还满脸笑容,可是当他看到那几份单据时,身子忽然开始颤抖起来,满脸惊骇的抬头看向秦观,脸色变成惨白色。 莞贵人原先并不得宠,寻常也都是夹着尾巴做人。可后来皇帝病重,她衣不解带的伺候了几天,皇帝对她却是看重起来。 看到拓跋焘突然变脸,崔浩心中暗道不妙,太子和世家的恩怨在北魏人尽皆知,他这个和清河崔氏族长同姓同音的名字,让他从获得殿试资格的那一刻开始就有些不安。 陆沉也不是没跟她介绍夏琉,可是陆沉对夏钟明挺熟悉,对夏琉就不怎么熟悉了,翻来覆去的,无非是夸夏琉独立沉稳什么的。 在主场何塞·阿尔瓦拉德球场,涌入的近4万名里斯本竞技球迷的注视下,方言再次展现了他良好的状态,没有让里斯本竞技重蹈波尔图的覆辙。 “可以,就这样。”陆离点点头,他的话在这些人里最有用,即便是韩峰说出什么拒绝的话,也是没什么用的。 生路在前,又有buff的加持,赤九玖信心十足。橡胶化能力遭到物理攻击,可以靠柔软的身体卸去劲力,软化的四肢还可以做拉伸式的远程攻击,可谓是攻防一体的上级buff。 随着一个又一个的buff从蓝门飞向红门,西四一直保持着巅峰状态,舞姿曼妙,无一疏漏。如果人在极致的身韵中变得张狂,如果人在丰收的喜悦中变得怅然,那一定是中了一种名为舞台的毒药。 只是没想到这新鲜血珠的威力竟然这么大,惊得王乐是目瞪口呆,一脸瞠目结舌难以置信的模样。 心灵中与所有亡灵侍卫的联系居然全部消失无踪,而此时房间内的微弱呼吸也并不是阿西娜或者伊琳娜两人中的任何一个。 这就是一种良好武德的表现。在这方面高丽人就要比东洋人做的更好一些。 在这种对龙威极其不利的条件下,郑如嫣也不想让龙威深陷险境。 菜园子里一片狼籍,就如同刮过了台风一样。各种青菜横七竖八的散落一地,断根的断根,少叶的少叶,满园子也找不出一处完好的菜地。 如果面对这一天大造化,王乐都没有任何心动的话,那么也就说明他在武道之路上没有进取之心。 袁圆木灵力透掌而出,直入封不欠体内,并迅速向其灵海处涌去。 竹儿脸上一红,呸了她一声:“整日就会疯言疯语,竹儿才不在乎呢,老爷说过,钱不是衡量什么的标准!”说是这么说,眼睛还是紧张的盯着交子,似乎它会决定自己的命运一般。 谋杀之谜李长乐就是个不错的郎中,但他看着写着几样西药的药方,竟看不出哪里不对?这几种药都是治心脏病的,还都是好药,不该有问题呀? “看在今天你主动送上门!老子心情好,就给你个机会!也别说我欺负你,来吧,咱俩亲近亲近。你若赢了我,今天就放你条生路。”陆老大笑着走过来,手里拳头捏得嘎嘣响,看着武植的眼里全是戏谑。 苏言觉得神奇不已,自己一个大男人,化妆的技术简直是巧夺天工,顺溜无比。 他微微仰起头,四十五度仰望天花板,空虚寂莫冷之气息无比的强烈。 骤然从温热的怀抱落入带有凉意的被褥里,我不太高兴地哼哼了两声,努力想睁开眼看看,掀了掀眼皮,却只看到路旭东皱着眉头的样子,嘴巴一张一合,好像在叫我喝点水。 “你们的目的达到了,我彻底对他死心了,现在你满意了吗?”吼完,我就头也不回的跑上二楼,回了我的房间。 水对稻的爱恋,稻对水的痴恋此刻在这梦般画卷完美展现,这让人流连忘返。 简姿终于抬起眼睛向我看来,又看了眼苏墨,见苏墨也在看她,于是她挪了位子。 三人都是一愣,尤其是周芷凝,瞪着他们牵着的手,那眼神迅速变得不甘和愤愤,苏瑕勾唇露出笑容,眼角上翘带着一股子别样的风情,故意和顾东玦贴得更近,而且就坐在他们旁边的桌子上,任谁都看得出来,她是故意的。 第577章:内官外放 根据罗大纲传回来的消息,抵达港岛的英舰除了有悬挂带有红白条纹的东印度公司旗的军舰,武装快速帆船等军舰、武装商船之外,亦有悬挂白船旗的专业军舰。 东印度公司的舰队虽先后更名为孟买海军、印度海军,主要负责保护其商船、贸易站及在印度洋地区的利益。 但其本质仍旧是东印度公司的私家海军,作为一 我被他拍的讪讪直笑,但也稍稍松了口气。作为阴阳店铺的核心成员,我也算是知道重华先生的真实身份。说真的,若连他都不是黄帽子的对手,那岂不是要翻了天? 渺云又恢复了他的适才云淡风轻的轻应声,直到黄蒙将贤王府他所认为的所有可疑之处都描述完也没有太大的反应。 顾轻念听了古嫱的话,有一瞬间的犹豫,可看看兴致勃勃的古嫱还是依言脱了。 慕容若去和太守以及太守夫人告别,至于剩余的那一点工作就都交给了太守了。 说着走过去扶杞飞燕,想自己这么仗义,杞飞燕一定会记得她的好。 也对,自己在他的眼中,那么不堪,他又怎么可能会想跟自己真的在一起呢? 王妃越来越坏了。离城知州不顾自己夫人的安危在客栈放火,知州夫人此番大难不死,也算看清了她的所谓良人。离城知州一介寒门子弟能有今天,全靠了她夫人长袖善舞的本事和经营有道赚下的万贯家财。 银光一闪,软剑有若流星,直指他的咽喉,他冷笑一声放开子嫣的手,伸出两指一弹剑身,剑走偏锋,绵绵无尽的剑气宛如落雨般从他衣袂旁划过,却如飘尘过体,毫发无伤。 宗之毅真切的有了她要离开的慌张,床上人那样安静,安静的只剩下咽气一个结果,她脸色不再红润,泛着将死的青白,她手脚冰凉,浑身僵硬,呼吸急促如骤,心脏随时会因为支撑不住高频率的劳作,停止跳动。 秦皇心念一动,杀阵齐发,南斗之杀机,全部倾泻在雅间之中,仙门五人被一击绝杀。 就是知道了地址,又把消息卖出去了,也就是得到点资源,不值得。 对于太玄,林又菡现在是完全信任,所以才会毫无顾忌的把自己喝醉。 如果华夏不扶持,引导武者成长,到最后反而给了国外势力机会,对国家来说绝对是非常不利。 “放心,本宫不会吃了你,吃饭”凤越城好笑的说道,继而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 这种久违的宁静,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让陆凡有了一种家的感觉,即使这是在野外。 随机,隐晦的提示,再次传来,这次是询问以哪一种妖兽为主体,不用想,自然是要以坚甲龙龟为本体。 不到五分钟,混混铁粉们,就在微博下面评论达到了400条之多。 这时候,一个行尸冲我跑了过来,直接二话不说朝我扑了上来,一双锋利的牙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似乎觉得这一下就已经可以把我给吃了,认为我跑不了了。 说着,卡里姆还看向了坐在远处的乔燃,突然狰狞的一乐。所以,眨眼间,那拳劲就已经到达了卡里姆的面前。 不仅冬至想不明白,左彣和履霜也不明白,三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每一次面对徐佑和何濡,都有种智商跟不上的挫败感。 六耳也摸了摸脑袋,咧开嘴笑了起来,树茂也笑了笑,这样的笑容是最珍贵的东西。 第578章:翼殿来使 人家原本连看都不想看封少瑾一眼,为了逼着人家到这里,封少瑾竟然将墨家的孩子给偷来了。 记忆纷至沓来,如黑洞般涌入脑海,黑门出了内奸,被火力围剿,哥哥和父亲为了保护她,将她推进了刚研发出来的时光机里。 “打杂?打杂什么?”霸爷愣道,看着空荡荡的诊所,他真的不知道有何事情可做。 林美琪一看见林凡,情绪便是控制不住,“哇”的一声,瞬间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不要命的掉落,双手也是抱住了林凡身子,头埋在林凡肩膀大哭不止。 两人正说着,忽然一抬头,看到了正朝着他们走过来的,表情冷峻,举着极其嚣张旗子的“神医”。 一刻钟后,大长老和乔飞虎脸上的黑色都开始褪去,身上的疹子也恢复了正常的红色,只等身体慢慢恢复,就能结痂脱落,彻底康复了。 卧槽!她tm说的是人话么!不过……仔细想想她还真就是个生活玩家。 武者之间争斗战死了,国家不会追究。可是凡人被杀死了,国家是一定会追究的,那怕是武者杀了凡人,也要受到法律制裁。 加上他自己刻意的隐瞒,就算已经被阿奇玛提升成了仅次于自己的位置,在蜂组织也没有几人认识他这么个神秘的二当家。 众大能一听徐铭的问题,顿时用一种越发怜悯的目光看着徐铭——这都不肯放弃? 江彬和张苑这才知道原来一天前,也就是青阳县攻防战进行到第八天时,县城的西城墙连续遭受投石机和佛朗机炮轰炸下,轰然倒塌。宁王兵马如潮水般涌入城池,战事正式进入到巷战状态。 在这里的主机中墨菲等待了五天的时间,终于杰森·伯恩走了进来,一身的狼狈和落魄,只有一件破旧的毛衣,连一个外套都没有,墨菲笑了笑,这样的状态很好,正好方便他的招揽。 林山想到,自己手中还有一个价值二十万的积分任务,心中热了起来。 不过,徐铭正琢磨着,该找什么样的借口离开青龙军军营,好引蛇出洞;没想到,苍鸠却直接找上门了。 之后,萧十三教了萧影如何去锻造打铁台,如何铸造高温熔炉之后,便带着还在摆弄着器具的萧天走出了铁匠铺。 如今攻打荆州,已经是损兵折将了,若是拿不下益阳,继续扩大损失,周瑜回去坐冷板凳尚且是轻的,只怕是有性命之忧。 林大哎了一声,直接将掌柜的给关在门外,这三人没心没肺的又胡吃海喝了起来。 佛祖突然之间眉头一挑,一股磅礴的佛门气运突然之间消失立刻就引起了佛祖的注意。 连嘴角都在抖动,好不容易凑齐了一千万玄灵石,北冥大长老才将它送到宫御天的面前,某殿主接过手就将它递给夜云。 声音冰冷带着绝对的肃杀之意,也让人感受到了威压与强悍的实力。 紫鸾唇角勾出一抹不屑的轻蔑笑容,长睫凌霜,仙颜透寒。紫樱花点缀的雪白长袂之下,玉指轻握竹筒。 舞璃沫一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赶紧进门把门关上,然后再看向男人的时候满脸绯红。 眼下贺玫玖果然没有辜负宋妍妍的信任。她首先问宋妍妍:你和霍总裁热恋之后,除了与英国方面的合作比较繁忙,还有别的让他冷淡你的原因吗? 她纤细的手指在键盘上不停的跳动,偶尔停下的时候,眉头轻蹙,洁白的贝齿,轻咬着下唇,那模样可爱极了。 韶音此刻迫不及待想从韶华口中得知家人的情况,在陌紫皇哭笑不得的目光中,拉着韶华的手走到一旁说话去了。 在六皇子等人扭头的瞬间,她的脚步停了下来,雪白身影立在树梢,看着马背上的六皇子等人,漆黑眼眸不由地泛起了一抹泪珠。 只是在看到了这风刃一个劲儿的追着自己后,沐浅歌当下便没有使用风系元素而是暗自观察着它所运转的轨迹。 其实她的要求很高,只要他每天都能抽出一点时间来陪自己就可以了,这样的要求不过分,但他却做不到。 另一位依旧是用冷冰冰的声音答道:“他,应该没事吧。”这句话说到后面都开始有些不自信了。 其中数百万散发着堪比五星高维的百米机械体,周身光系规则之力沸腾,片刻凝聚成密集射线轻易将一只只深渊生物撕碎。 对于三羊树正这个参谋长,东井正雄即使讨厌到了极点,也没法干掉他。 对付莫丘这种已经丧失理智的莽夫,那简直比对付一条狗还要简单。 她听得出来他的气愤,估计她要是再出现在他面前,他还会毫不留情地双手紧紧地掐着她的脖子,恨不得她赶紧死了。 在她心里,秦浩是一个充满阳光的绅士,而此刻搂着她的男人,就是个躲在黑暗处的坏蛋。 最后一位是纯东北菜师傅,水平挺好,和关东人家的李忠清不相上下。 他们一行人原本是要前往梁王府的,但是如今路上遇到了这种状况,此时前往梁王府只怕是引人口舌引人注意,商讨之后决定先回荣盛王府。 第579章:奇技淫巧好啊,得学得用 铁们被人推开,二位由木人目光两门口望去,来人是岩忍村的几个忍者。 “走!”凌越说了一个字,眼睛仍然没有完全睁开,也不见他如何作势,人已经飘到了旋转木梯,挥手间,便收了以前布置的魂符禁制。 “公孙先生,没想到你这么早便有了决定,今日能来,真是蓬荜生辉!”李适道。 正月初八,周齐两国使者来聘!天子在第一时间接见了他们之后,让鸿胪寺将他们安排在青溪水畔的客馆先是住下。 空中发出了超音速爆鸣,却见高空中一道披着红披风的蓝色身影裹着音障云雾俯冲而下,直奔下方奔跑的闪电侠而去。 “既然各地司农院业已设立,那么为何在信中这几个州司农使却是不谈秋收之事呢!而且朕早就是吩咐的粮仓之事为何没有上报呢?”陈伯宗很是疑惑的问道。 但他丝毫不怀疑,如果他宁死不从的话……那一天绝b是他的末日。 可是陈伯宗要没有想到的是,从他登基到现在大陈各个刺史对于他这个信任皇帝祝贺奏疏竟然是不足一半。 只是一轮齐射,竟然竟然让狼骑冲锋的势头戛然而止,就像是海水撞上礁石一样,即便粉身碎骨,也丝毫不得存进。 毕竟,清风始终不是上届比赛的杨凡,而这场比赛也不是上届比赛。 自此,林海雪原成为试炼之地内有数的危险所在,每一次都会有弟子误闯到这里,殒命于此。 看不看不重要,回头看只能看到敌人,看到的绝不可能是朋友。所以对于李诺亚来说,不回头才是最好的选择。 魏思沛还沉浸在那日的懊悔中,他原本是要来给宝珠庆生的,不料赵家亲自来了人请,他跟爹推脱不过,便跟着去了,想着吃了席便早早赶回来,谁知那日爹喝多了些,走时天儿已经摸了黑。 这个发自内心的笑容,带着融冰的温暖与柔和,令一直都在偷偷关注他们动静的人顿时怔愣住,冉颜本就精致的容颜上,突然灵动起来,美得令人心悸。 他终于现,原来苍茫学院真的很大,大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 而嘉莉丝,也是看了一眼自己的地图系统,蛋疼的是系统居然没显示这里,而是地面上的环境。 陈铁贵也气的直砸胸脯,可王氏两口子恼归恼,前头一点儿风声也没传出来,如今事情已经定了下来,恼也没用,该咋办还得咋办。 看着他如此专注而热烈的神情,秦天有些害怕,冷汗直冒,哪里敢接他的话。 一场雪持续到傍晚还没停,落下的雪花儿有梅花大,一片片漫天落下,将村子里裹成一片素白。 开什么玩笑,如果青龙会的人就这样回去,那自己岂不是让寇彩看了笑话?那自己请这些人来干什么,卖萌吗? “呃……”南柯战和南柯睿对视一眼,都一脸愕然,他们对沈老太君那举动都有点疑惑。 秦羿想起来了,当时他与白少阳、掌典天师在乌衣河血战了一场,难道这其中有什么猫腻吗? 这一道斧芒,带有强盛的邪煞之力,将冷通寒身上的“尸魔之气”劈的四散爆开,随之巨大的斧芒以狂暴之威力,劈在了冷通寒的后背之上。 “没问题的,我既然当初答应过你要将他交给你,就一定会兑现的,你不会觉得我是那种说话不算话的人吧?”南柯睿淡淡一笑说道。 九彩色的液体化作一团光华,悄然没入王翰的体内,也就是一瞬间之间罢了,让他体内响起了龙吟般的轰鸣之声,紊乱的三魂七魄绽放绚烂光辉。 何夕点点头,于是将背包中的任务道具“夏亚的兽角头饰”递了过去,并转告了卡尔马的那句“我很抱歉”。 “好了,你出去吧,等会儿我叫你。”夙沙素缦这一次不容拒绝的,让米兰达出去了。 而后,那神秘老者在降神-狻猊兽的身上拍了一巴掌,使得这头降神兽浑身剧震,体内喷出墨绿色的炽烈花粉。 这时,她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她连忙打开,却见是一个陌生电话。 她再次被沈风行扣住了手腕,秦慕白用力甩开他的手,踉跄着后退几步,捂住胸口,大口喘着气,沈风行看到秦慕白眼底那抹受伤的神情,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去抚摸他的脸颊,却被秦慕白躲开了。 “那行吧,我现在回公司,晚点联系你,这首歌我能带走吗?”她扬了扬手里的这首歌。 所以孙勇就算把陈枫等人得罪了,对方也只能忍气吞声,不敢对他有任何怨言和报复的行为。 要不了多久,整个大江南北的人恐怕都会知道这个消息,到时候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前来讨好,拉拢陈枫。 等到虹光撤去,出现在两人眼前的便是一副怪异的建筑,以及一个穿着金色铠甲,手持大剑的黑人大叔。 路过门口的时候,许久和高湛对大长老无感,但是夕露已经从许久嘴中知道门童是大长老了,她哪里还有来的时候的傲气,给大长老微微躬身,表示敬意和歉意。 项目克隆出来,难道不知道要先安装各种依赖吗?估计你也不会!许久在内心狠狠的吐槽,还是习惯性带上前世的习惯。 周骁这时才抬起头来,看见杜旋神色自然地笑着,双腿交叠着靠在沙发背上,姿态慵懒闲适。 前两者是它自行领悟的招式,至于超能系的冥想,不用说,方泊又一次动用了招式光盘。 “你是人还是僵尸?”清脆的声音问道,声音里还是充满了紧张。 刘枫叫船夫,在一处街道口停了下来,他和乔纳莉从船上跳下来走路。他要带乔纳莉去看他工作过的地方,一个不大的推销公司。 她二人本就清丽娇美,这一说话,声音听着清约甜美,让向旭东和赵庆民都有些失神。 第580章:铁路时代 其实她这次做菜给酒馆老板吃,并不是偶然,而是因为她接受了,系统的临时任务。为罗生解毒,奖励是一条藏有一条三级灵脉的地址。 亚子的表情有些不太情愿,除了虚拟现实混淆症外,她还有些轻微的社交恐惧症。 虽然她和麻仓叶有着一些说不清楚的特殊关系,但她可不认为这样就能够让他在乎自己,甚至会听话到在他打算动手前,自己的话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认为对方是在寻自己开心的她没好气的说道。 只见草丛中的草,往两边一翻,一阵轻微的尖叫声从草丛中传了出来,然后就看到左汉庭直接大步走了过去,将几乎窜成糖葫芦的兔子,提了起来,看都没看的扔给了她。 “是,师父。”柳云止应声后才发现,镜子那头已经是空白一片。 “说的也是,看来是我太紧张了。”慕寻雪深深呼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 “这和宋虹又有什么关系?”江道离愕然,怎么三句话不离杀宋虹? 亚子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对于她这样的游戏宅来说,果然还是带有游戏元素的东西比较吸引她。 宁息此时也不敢耍什么手段,若真因为他让柳云止失去理智,恐怕第一个丧命的就是他了。 众人也只道是做了个噩梦,此等神通着实前所未见,实在难以置信。 天运神宗有了朱雀神体,若是能够成长起来,就可以保证宗门的崛起。 旁晚时分,他与尹平一同说说笑笑回到几个月前买来的新宅——上下班就一盏茶的时间,比原来回家真的不止方便了一点半点。 这种任务,倘若按照普通的方法来,基本是不可能的事,但在这拥有着丹药坊的基地里,却是未必没有可能。 叶素缦盯着天花板,真的要以这样的方式让玫瑰离开么?以后自己将面对的舆论不会少吧。 “刑部,啧啧,胆子真大。”凌哥的坐姿很诡异,他总是下意识的往左边倾斜,似乎右边身体有个不能够轻易碰触到的部位,也就是他所说的那个治不好的等死的伤口所在。 盛阴梅的“幽冥血魔爪”,带着无尽的邪煞之力,毁灭性极强,魔爪所过之处,一片焦土。 就在林风跟洛渊谈论的时候,在比武台的一个角落,却是传来了一个男人的一声惨叫。 他的动作如若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直令蓝色妖姬没有任何的反抗余地。赵子龙虽然成功挟持到了蓝枫,可是面上却没有任何的欣喜之色。 “看看!看看!还是有识货的人的!”无影一见李成芬这个‘摸’样脸上立刻浮现出了笑容然后指着李成风对无影说道。 他和父亲商量过,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秘密。于是他约束几个表弟不要再去找大漠孤烟麻烦,不是怕他,忌讳的是天祈。 “你要是现在告诉它孩子已经被吃掉了,说不定它一生气会攻击我们。”一叶知秋在团队频道给白沐普及知识。 守在外头的宫人,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响动,面色惨白,对视一眼,却谁也不敢吱声。 对于妻子,宗真觉得亏欠她的实在太多,遇到事,都会让上十分。 这一巡还真看到了好几个巡检司的兵丁在街上盘查行人,倒是没有耍奸。 她越想否认,心里有个声音越是提醒她,他是喜欢你的,因为喜欢你,因为一时的疏忽,才会死于非命,来到这里。 乔景铉听着明媚这般说,邪邪一笑:“这个神勇无敌,需得娘子说了才算。”说罢便扑了过来,压着明媚在身下让她求饶,两人嬉闹了好一会儿才放开手。 码头上早早地就扎了好几个彩扎龙‘门’,各地的考生依照地域在龙‘门’前汇合。 她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急忙收起了思绪,不再继续想下去——也不敢再想下去。 这里的打斗依然进行得热火朝天,掌风呼啸,碎木屑在空中到处乱飞,墙上地上满是被打出来的坑洞和裂缝。 “……”雪萌微微有些无语,手中的冰焰准备冻结住他的脸,他却似乎轻轻松松的拿手一挥,那冰焰立马化成水洒落在地,与地上的灰尘滚落在一起。 “我他妈晚了两分钟都沒捞着地方。你看你都晚来多久,擦”旁边一个青年抱着肩膀,正在看着热闹的说道。 杰斯当然是监督着严正曦,不准他作弊,两人与几个土人一起到林间打猎,严正曦虽然对打猎一窍不通,但杰斯可算费了心思,教了他如何开弓使力与瞄准猎物,接着就开始实地操作了。 “你可拉倒吧,你这样的当老师,学生都被你带坏了,赶紧联系家里人,拿钱赎你”民警白了谭建涛一眼说道。 第581章:学兴产旺 但这个九莲宝灯,可不是传说中沉香的那个法宝,而是阴面风水阵法的一种。 在场二世祖们,集体倒吸一口凉气,这直接导致这个房间里,气压瞬间低了下去。 钟南知道楼栋说的是实情,当时整个大明王朝,走私最活跃的就是福建一带。而且生意做得大的,大多都是有官方背景的商人,他们手上拿着船引,可以正大光明地出海贸易,而且还受朝廷保护,是以赚了不少银子。 随着话音落下,遮天蔽日的金光弥漫开来,最后在他的身后形成了一个武将模样的金色巨人。 王清谷正在说话中,有一僧一异兽而来,和尚叫做韩越,异兽就是王清谷所说的于蜚,两者皆为圣境。 不过后遗症也是有的,就像之前预料的那样,姜尚彩更放肆了,跟个黏皮糖似得甩都甩不开。 然而,但当双方相撞在一起,所激起的漫天尘埃,却丝毫也没有伤到他们。 我完全是下意识的滚到床外,也不敢往门口跑,而是两步狂奔到洗手间,然后关上洗手间的门,把门反锁住。 如果汪鹏有良心,把自己家的天海集团和含雪药业绑在一起打包卖掉的话,也许能勉强凑够这六百亿吧。 卡罗特·艾尔这话带着闲庭信步般的柔和,毫不遮掩的脱口而出,仿佛只是一件极为微不足道的事情。 时间大道虽好,可是并不能够完全发挥出自己所炼制出的毁灭至宝的全部力量,做为自己的本命至宝,烛九阴自然要十分重视,若是他所修炼之道与自己的本命至宝不尽相同,那样的修行对自身而言可是有着很大的影响。 一道巨大的信息则是从这新生的毁灭至宝之中传递出来,将烛九阴的心神给填满,让烛九阴的心神一瞬间则是融入到了那时间长河之中。 当然,他们也没有完全否决郭拙诚的建议,他们一致决定采取郭拙诚提议的vip制度,那就是对公司忠诚度高、经济富裕的客户出售网络软件,可以实现在线游戏,从而吸引玩家慢慢地集中到网络游戏中来。 面对如此的剧变时,冥河老祖不由地眯起了双眼,那眼睛之中透露出一丝恐惧,那是对烛九阴的恐惧,这毁灭的威压让他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是的是死亡,真正的死亡,由不得冥河老祖不为之恐惧。 神真的并没被海螺沟那场巨爆炸成粉碎?他……也和雪缘一样,尸身未灭? 听上去似乎是很冒险很作死的行为,可是在这个特殊位面的规则下,这样的行为却并没有看上去那般危险,甚至可以说安全的很。 联盟在克利夫兰骑士队与印第安纳步行者队之间第三场系列赛开打之前,公布了联盟本赛季的最佳第一阵容、第二阵容以及第三阵容的名单。 “哈,你是个懂事的年轻人,需要多少?”秃老二点上李夸父给她递来的那根烟,问道。 “我能一下了解。我要怎么样才能够得到大众公司的友谊吗?”林鸿飞冷笑了一声,语气却是很有些不耐烦了。 晗初有一种感觉,一种被人审视的感觉。明明知晓是自己多虑了,如此夜色必定看不清什么,但她还是无端感到有一双清冷的目光射了过来,朝她静静打量,不带任何情绪。 我汗!这枚英雄令既然是可以让人转职成隐藏职业,炎爆刺客,一听这名字就知道是很bt隐藏职业。 十点钟一过,夜色更黑,今晚没有月亮,星光也不璀璨,而且夜里还起风了,真应了那句话,风高月黑杀人夜,这样的夜晚最适合偷盗,盗贼们可以隐藏行迹,来无影去无踪,偷完就走。 报告上说,他们在嘉定州补了兵,齐了编制,然后坐船前往泸州。路经叙府南溪县,他们进城采买菜蔬,就像上次土司兵到嘉定州一样,被当地的知县拼命留住了。 这话黎响和苏聿菡都不知道怎么接,总不能承认老爷子的话吧,那岂不是在骂李稼伦无能了?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出岫心里暗舒一口气,有些不明白太夫人此举何意,是当真看中了沈予的才能?还是刻意为自己和他制造机会? 一般来说,灵气所形成的能量是白色,而孽气所形成的能量为黑色,天生自打修真以来就只见过这两种颜色的能量,还从来没有见过蓝色的能量。 火工头陀本来就不善于拿主意,这个时候更是一头雾水,还好记得老大就在外面,赶紧屁颠屁颠的跑了出去。 刺鼻的药水味,身上被细细一根输液管子连接,一双空洞毫无神采的眼眸,身上还有背上的伤疤用了很多年才恢复。 梁凡歆顿时气愤不已,“这是在外面,你让孩子们自己单独睡?”出事怎么办? 唐正龙开始助跑,然后傻眼的一幕发生了,唐正龙自己绊倒了自己。 他的表情及其专注,那享受的模样,几乎让王永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薛铃在树上看得分明,只见空悟高僧一动不动,毫不躲闪,就伸手向着原木一掌拍了出去。 皇后现在告诉他封地不让养兵,这不就是摆明了是要捆上他的手脚,让他被旁人欺负么。 随后,云梦将羊驼返祖化为天峰骆驼将众人传送至天界交易所,然后全部带到了仙剑山庄。 虽说是叹息,但说这话的时候,裴宁乐并没有太沮丧或者忧愁。相比于之前创作中卡在瓶颈出不去的状态,如今疲惫却充实的感觉显然要好太多了。 瓷器馆里面当然到处都是宝贵的瓷器,随便打坏哪一件主人都会心疼不已。 自从上次杨冬在机场大闹之后,机场的人就知道了杨门,将杨门划入了惹不起的清单中。 第582章:天国的反攻 言及于此,唐廷枢顿了顿,抬起头,看向彭刚,询问道:“殿下,汉口到云梦这一段,最终是要修到襄阳去的,这一段线路不属于规划中的粤汉线。 臣斗胆一问,这一段铁路不是由粤汉铁路公司统一负责,还是另外单独成立一个铁路公司负责?” 北面这条以汉口为起点,刚刚破土动工的铁路线,彭刚是计划修建到南阳去的 敖翊显然一副还没有弄清楚现在的状况,还在纠结于压寨夫人是个什么意思。 第二天一早,吕涛要去见一个很重要的客户,这个客户可是唐锦绣交给他的第一个任务,必须把他做好,而且要干得漂亮。 可是,为什么这床的感觉这么奇怪,不像是床,反倒是像被什么人给抱住了一样。 众所周知,功法由运转图、观想图心法、秘药等等构成,一旦进了练了,时间久了,就退不了了,否则或是遇到无解心魔而疯狂,或是身体无法协调而崩溃。 然而,远处又冲击而来大批的骷髅骑士,他们一个个骑着骨龙冲杀过来,浩浩荡荡,如千军万马,纵横杀来。 她记得,再给那乔姬公主做这香料的时候,她似乎是有多留出来一点自己留着了。 “但愿如此。”邓图庚重重点头,端起酒杯,饮下一口酒水下肚。 不过,几乎没有人相信萧御天是天人,在他们看来,这完全就是灵兽宗的诡计,假装将一些弟子驱逐出宗门,让那些弟子来放烟雾弹。 每次也是一带回来,南宫武就将他们全都扔进池子里的,中途双生醒过来一趟,但是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南宫武一眼,然后就又陷入了沉睡,但就是这么一眼,南宫武觉得自己做的还是对的,至少这种方式是对双儿有利的。 青菽口里的丈夫大牛,是一个手肢被截的青年,眉目清正,温良敦厚。 这是一封紧急求助,没有头也没有尾的求助!既没有说明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没有说需要什么帮助。 家里其他人,听到张父所说的原因后,也没有怎么反对,反正自己家里的东西多,还有张羽这个后备在,送就送吧!想到之前在县城边儿发生的那件事情,到了现在,张羽的心里还是觉得很难受。 整个会场有几百人,此刻大部分都落座了。大家都将疑惑的眼神看向叶枫和那个男子,当下就有人开始议论起来。 “你要干嘛?”百合心中浮现不祥的预感,而就在这时树屋猛地晃动。 要不是早先,被人从正常的人类变成骨头,这种折磨也非常折磨,怕现在他也经受不了这种非人的痛楚。 她很明白,沈客若不能走到他要抵达的尽头,那就只能是一个死,她作为他的妻子,已经做好了与他同生共死的准备。 郑芝龙的坚持,既是在表明自己的态度,同时也是在给自己的大哥做出选择做着铺垫。 “谢谢。”方天勉强露出笑容。周雪能成为落日国际公司的一员,从这一杯热水和这一块巧克力上,就能看出端倪。 神秘莫测的紫宸殿,同样神秘莫测的林扬……如果自己能够真正加入进去,成为其一份子,那么就再也不必畏惧佛门的追杀了吧。 声音越来越近,时断时续,仿佛有人言语,可是细微模糊,听不清所言何事。又走数十步,乐之扬脚下一绊,踢到一块凸石,细加探查,竟是一道石阶,倾斜向上,不知通往何处。 第583章:大捷而不悦 徐广缙此言令和春心下不快。 他和张国梁早年因岳州大营一战战前丢下向荣部楚军、镇筸兵逃跑沦为军中笑谈。 只是发逆的阵前逃将又何止他和春一人?徐广缙当初入湘南尾追短毛,不也被短毛打得连夜仓皇缩回广州? 他和张国梁的临阵脱逃形象广为人知,无非是向荣、邓绍良两位宿将死在了岳州一战,对比之下 如果现在把他们送进去了,过个十天半个月,等这些人自由之后,那便是刘丹她们一家人噩梦的开始。 岳北望也是认识了稳当多年了,光从稳当刚刚的那个眼神之中,岳北望便已经感受到了一种无比熟悉味道。 对于猎龙人的制作团队来说,只要稳当能够在遇到那个必死剧情boss之前退出一次游戏,他们便还有机会能够不被钉在暴雨娱乐的耻辱柱上。 见状,从来没玩过这种游戏的稳如歌当即就是玩兴大起,竟是真的当起了传话筒,跑到稳当面前把稳健的话又重复了一次。 象胖婶子这样的情况,几乎是关山的普遍现象,几乎所有的店铺,都呈现一种欣欣向荣的景象。 而在章万雄进去后不久,这喵哥和李建康等人也都到了皇宫门口了。但是瓜仔和阿拳是不需要通行牌就可以进入的。他们只需要搜身一下就可以放行进入。看来这淘汰下来的八强选手应该是不需要什么通行牌的。 那人一直待在最角落的牢房中,看起来从来不和其他人接触一样。 这一天,已经经历过太多次从希望都失望的转折的他们,像人族历史上无数次的所做所为一样,将期盼的目光投向了天神教的神使。 它还真是头一次见到自己这个新主人这么暴躁,哪怕在她暴揍云皓月的时候,也没有这么暴躁。刻一片焦黑,根本见不到人影。他哪里知道是汤圆帮柯青云扫描出来的。 凌风长舒一口气,要是赵无极直接使出全力,加上唐三等人,那自己岂不是要被揍死,幸好只使用前两个魂技。 半枝又四处瞧了瞧,待看见缺了角的大门和墙皮都掉了大半的院墙之后,心中便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真正的月关灵芝,乃是灵药,若是服下,对你大有裨益。”凌裳的声音响起。 不过大神把乐芙兰让给isa来用了,李橙在仔细的听大神给她讲解乐芙兰操作的细节,李橙用腰使了一个巧劲,直接用电竞椅滑到他旁边看乐芙兰的数值。 这之后中路上还剩下一个漏网之鱼,那就是四下一个暴击的对面的戏命师。 季英铎的神经反射弧比姜东赫这种打野都优秀,他怎么就一直在ad这个位置上了呢? “诸位都是我问天之杰,问天之繁荣,还要仰仗诸位,诸位,请起!”楚阳站起身来,声音传遍了浮岛上的每一个角落。 徐恒没心思去搭理他,上上下下的查看苏甜有没有受伤,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见她没有大碍,才狠狠地松了口气。 众人站起来,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云鸿飞摔倒在地上,姿势很不雅观,标准的狗啃屎。 除了高长老外,青云观的其他护法、长老都没听过什么药神,个个都是一头雾水。 “走!”柳逸见一击不成,立马扶着李浅浅和柳瑶,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我没事!”听见枫凌的声音,惊魂未定的风玉清下意识摇了摇头,但脸色却有些苍白,显然被惊险的场景给吓到了。 第584章:慌如惊鸟 闻知北殿已下桂林、广州,胡以晃身侧的韦昌辉心情也不比杨秀清好多少,反而愈发觉得酸楚憋屈。 首义七王,天王洪秀全深居天王府,除却三年前杨秀清罔顾幼西王萧有和还在,欲并西殿残留在天京的旧部,洪秀全出面插手,将部分西殿残部暂时交由南王统带之外,天王便没有干预过其他军政事务。 冯云山有苏南浙北, 巨响轰鸣,无数的雷霆在化做雷海的固有结界内肆无忌惮的撕杀着。 牲拢百世经纶华丽失败,各位老板仇就心里笑话下”嘴士讥了,盖世奇英这家伙现在可有点疯。 屯驻黎阳的袁谭,动攻击,却现曹操势大,无法抵挡,于走向袁尚告急。 陈豨也颇有谋略,他把自己的三万民壮分成了前、中、后三军,前军全都是四十岁以上的中年以及病残男子,由侯敞统率,后军是二十岁以下的青年,由张春统率,中军则是二十到四十岁之间的壮年,由陈豨亲身统率。 “咬牙,忍着点痛!”孙宇将一只手掌放到了张仲景的嘴里,让她咬住,然后伸手抓住她肩头上的箭矢,用力一拔……手掌上顿时感觉到两排贝齿咬合……她的牙齿在微微地震颤,显然是痛极,但是她却哼都没哼一声。 行刑时,看上去皮开肉绽”颇有些吓人。可实际上呢,抹了金创药之后”黄忠的伤势便已无甚大碍。只不过还会有一些痛楚,但对于黄忠而言,这点痛楚,似乎并算不得什么大事。 莫珊珊一张俏脸变得煞白煞白,有些惊恐失措地向着轩辕靖身后躲去。 按照他说的情况,但是岂非是母亲故意接近他,然后假装怀孕,其实真正怀孕的,却是那个跟安楚怀发生了一次关系的“表姐”吗? “如此,我也把这句话送回给你,可千万不要喜欢上我!”针锋相对一般,他也说了那么幼稚的一句话。 公叔说却终究想了起来,五年前他离开九原时,曾经见过赢贞公主数面,当时公主殿下还只有十七岁,如今一晃就是五年,难怪刚才隐隐感到有些眼熟,却就是想不起来了,当下凑前对楼烦王悄然耳语了几句。 但是对此慕容思青也没有完全放在心上,毕竟洪门虽然此时实力不济,但是其底蕴却是死神天堂完全不可以比拟的。 “没事,毕竟我们还不是很熟悉嘛,有些事情也不可能坦言相告。”聂风有些冷淡的说道。虽然嘴巴上这么说,但是聂风心中还是升起一种被欺骗的感觉。 当然,像幽冥之井那样的至高神器,在这天地间也没有多少件,岂是寻常的神器能够比得了的。 原本寂夜大帝与天道老子都不打算去管吕岳的时候,吕岳却突然跳了出来,说出了这般诛心的言论。 他只感觉自己右脸上的鬼血令纹正在滋生着一股灼热的温度,而此时,面具微微一颤,流露出一股冰凉的感觉,迅速的将那股热度给压制下去,再无丝毫异动。 “完全没问题。其实和脑控鼠标差不多,而且我们还可以把脑控鼠标和脑控游戏结合起来……”许智卓说道。 这种实力若是在一个真神的身上看到并不值得惊讶,不过对方却只是一个连真神都不到的武者。 “你刚刚说我们中了尸毒,但是为什么我们没有变成僵尸呢?”汪诗茜怯怯地看着甘凉道。 第585章:苏常之变 赵振祚虽是科班文官,不过性子忼爽,还有些口吃,不怎么善言辞。 见徐广缙、和春得知杨逆长毛已回江宁后,两人都松了神,赵振祚也不拐弯抹角,顺着这个话茬继续说道:“徐制台,下官还有一事要禀明。” 赵振祚乃在籍官员,又身兼江苏团练会办一职负责具体督办武阳练局的团练,江苏的团练归两江总督节制, 赵舒转眼看着天翼一脸不愉,又记起他是为报大仇而随自己,赵舒若与孔明联合,势必不能再与赵云为敌,天翼自然不高兴。究竟该何去何从,着实让赵舒颇费思量。 战斗来的太猛烈,太强势了,火绳枪这些军火已经跟不上敌人扑上来的速度,大刀长枪已经磨损的不能再用,只有赤膊上阵,用拳头用身体去与敌人对敌,去杀死想要入侵家园的罗刹人。 这一向来,关凤因为关羽缘故和赵舒渐渐疏远。容儿一直伴在左右,见她进来也将旁的事放在一边,道:“着实有些饿了。”拿过碗筷便狼吞虎咽,不时夸奖容儿的手艺。 不同的是凰御瑾给人都是如沐春风暖暖的感觉,可千幻,却阴冷如寒潭。 南宫煜超不满,他在她心中到底是什么地位,连个她那个白眼狼妹妹都不如吗? 不去督战,不去想办法迎敌,而是躲回老窝继续当皇帝,这就是后秦皇帝,不过天下人都知道他的无能,无人对他的这个做法做任何的讽刺和劝解。 回过头一看,这一路走过来却是真的没有看到半点有生机的植物和动物,这让慕云真的很难想象,若是真的有什么妖兽存在的话,它们又会吃什么呢? “谁给你胆子针对鱼儿。”白长天面上闪过一丝暴烈之色,绝色的容颜上满是戾气。 戟天就叹,明明厨艺天赋不咋地,不管怎么刻苦研究都只能做黑暗料理,这丫头还乐此不彼,可苦了他这个受害者。 其实,她是可以带着儿子直接飞回去,可这是22世纪,科技发达的国家,直接飞,还是不保险。 说完就在华天成的脸上亲吻了一下,他的脸上就多出一个粉红色的口红印迹。 “爷爷,你别动,别动。”秦乎一个激动,赶忙扶住了老人,示意让他躺在床上就好了。 晋级完,凤云染意识还没回笼,六字神印解封了第五个字——灭。 只是屁股还没坐热,就被一阵敲门声给打扰了,隐约还可以听到猪的哼哼声。 闻言,那猥琐男脸色一变,他虽然是这红山大王的手下,但是不可否认,他始终还是日行村的人,一听到要毁了日行村,这猥琐男的脸色就有些不对劲了,他皱起了眉头,连忙回是,然后就连滚带爬的跑出了庙宇。 “知道了。大哥,会发生什么事呢?”大嘴钱进有些好奇地问道。 “说吧,你是谁派过来的,我可不相信你会主动找上我。”这次轮到秦乎装逼了,他找了个凳子一屁股坐了下去,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问道。 一转眼就十几天过去了,犹如做梦一样。他伸出大手在鲜红的被子上摸了摸,床很舒服,他轻轻地躺倒在床铺上,左边放着他的枕头,右边放着嫦娥仙子的枕头,枕巾上绣着一对鸳鸯。 “这洞很深,深到我都看不到底,这在自然界是非常少见的,一般这种宽度和地理位置,居住的都是黑熊。 第586章:下地狱同阎罗妖说去吧! 负责守卫南殿后方大本营苏州的是恩赏丞相,南殿左三承宣涂振兴。 金田团营时,宣涂振只是普通的小圣兵,因作战勇猛,胆气武艺俱佳被萧朝贵相中破格提拔为贴身刀牌手,跟随萧朝贵左右征战。 苍梧封王之际,涂振兴积功升任将军,迅速完成了从微末小卒到天国准高级军官的蜕变。 其后又多次征战,屡立 一家人再坐上车,前往百货大楼。这年代,哪里有什么娱乐购物场所,百货大楼是最热闹的。每到周末,绝对人山人海。 按照胡莱的意思,就是说叶霖琛可以不认他,但林觅就是他的师母,万一哪天他叫林觅师母,叫其他男人师傅,那叶霖琛不就带绿帽子了? 两人相见恨晚,畅谈了许久,但是眼见太阳渐渐升上了半空,澄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要走了,她出来的时间已经不短了,再晚回去,王大夫要担心了。 “呱,呱呱!”巨蛙估计也没想到必杀还能被躲过,空中调整身形,踹到洞壁后冲向牧云秋夕,两人一蛙满场乱飞,袖风染雨技术再好也怕误伤,一时僵持起来。 他说的我又何尝不知道,可是四神兽突然显灵,只是消灭了鬼子头,但却根本没有为我们做下一步指示的意思。 她确保了这火不会烧到萍儿后,便闭上了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也不知道是喜悦还是悲伤。 还是曹县令精通大宋律法。按照常理来说,举证是需要有旁证的,不能说你拿出什么来,我们就相信什么。无论任何证据都不是单独存在,都是要能证明在这个证据是真的,或者两个证据互相证明相辅相成。 “你表姐表妹到我们家来玩了。她们是客人,你该做什么呢?”宁云夕拷问儿子。 胖子摸着青钢盾,如同抚摸情人一般,眼里的喜爱之意不加掩饰。 他亲自过来本意是想警告他们别费力气了,也别自找苦吃,但现在已经晚了。 陆峥绕了一圈,整个部队的人都知道他和沈悠然领证了,吃早饭的时候部队里几乎都传遍了。 各种装备之前就已经布置好,在特战部队的战士各就各位之后,剩下的便是等待。 其实他是离家出走的,为的就是能在宇宙中闯出一翻事业,然后风风光光的回到马格马星。 因为李铭的参与,事情闹得很大,也是因为这件事,季卿尘被剥夺了继承权。 拾荒老人忽的抬起头,对着冯楠咧嘴一笑,露出他那满口的大黄牙,和牙缝里翠绿的菜叶。 这暗夜玉第一效用,估计是这位暗夜精灵洛希娅在讽刺或者说嘀咕他。 林晓雪这边实力最弱,但因为林晓雪人不知道哪去了,一直没有参战,躲在最外围。 ……也不知道是他们单纯的倒霉,还是暗地里又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恶行,才招致了裂界爆发的灭顶之灾。 理由是上一次,夏弥说要请他吃烤鱼和蒸螃蟹,但因为黑袍死侍的出现,将他们的节奏打乱了。 回到房间,刷了一会儿新闻和qq,路明非又注意到了今早“长腿”的消息。 做朋友?行!不过他们已经是朋友了。做丫鬟?不行!做贴身?更不行!她再也不愿意伺候男人。不好不好,做什么都不好,还是做兄妹好。 此次的邙山之行,王杰可是有着非常大的收获,那帝境之间的对决,深深的冲击着王杰的心灵,就是这样使得王杰对那帝境实力有着更加强烈的yu望。 第587章:胜算极大! 克苏州城无望,但徐广缙又不能就此草草收兵。 若是就此草草收兵,徐广缙无法向这些天来支持他苏常缙绅交代。 徐广缙已经失去紫金山大营这个落脚点,如果他想在刚刚收复的常州府立足,维持大清在苏南地区的军事存在,继续同长毛相抗,徐广缙也离不开这些苏常缙绅持续不断地支持。 寒山寺大雄宝殿内 阴阳师一把将崇祯皇帝抓起,扛在肩膀上,大步走出大宅,他的这股神力,连刺牛肉长大的两位外国人都为之惊讶。 四人立刻都不出声了,在悄悄等待着仙人的出现,突然又一声雷声响起,震得地面有微微颤动,动物们更加的恭敬。 传说中,像她这样的怨灵,落入阴曹地府,定然是要承受十八层地狱酷刑,然后被打的灰飞烟灭。 “好强。”龙渊稍稍感应了一下,感觉玉鼎真人比当初在火冕洞天遇到的浑圆子还要强上许多。 记者们想了一下,认为这些也很正常,这么豪华的游轮,给这些人准备食宿完全是非常容易的事情。 剑光一现,两把巨型的剑器,已悄然间出现在倾韵纱的双手之上。 “我们有个鬼能力,大不了是跟那鬼村有点联系,不要让我猜中了,那亚当斯先生也是跟那村子有关系。”金田一十分不满道。 “没错,我还是按照杨羚的方法,就算是没价值,起码是自己喜欢的,拿回去挂着家里,也是开心的!”佩珊笑道。 魔犀坠地后冲势不减下颚在地上犁出一道土沟,龙渊追上扬拳向那魔犀头部锤击。 屋内的灯光是开着的,透过磨砂质感的玻璃透射出温暖的光线,驱散着屋门前的冰冷。 ai智能机器狗两只漂亮的眼珠子警惕的打量了一番周围的情况,确认安全过后,这才冲着面前的人类摇着尾巴。 简而言之,现在的方寻属于放养状态,经常在陈欣然家里蹭吃蹭喝。 “陛下是我爹,你说我是兔崽子,那我爹岂不就是兔子。”李祐用袖子擦着后视镜说道。 “可一旦加入第二家卓尔进入交易的话,我们就有概率被牵涉进来自两家卓尔家族势力背后的的纠纷与阴谋。 炭十郎慢慢垂下手中的赫刀,他慢慢梳理着自己的呼吸,虚弱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三皇子赵宏如今算是暂领太子之位,朝中六部的事情也必须要经过他之手,但是如今他的身份还是有点尴尬的,毕竟现在管得不少,但身份还只是一个皇子而已。 首先是要弄清楚那些异种为何能够发现这个地方,还有搭建这样的通道可不是随便能搭建的,他们来这个星球的目的是什么。 她俩并没有在黔州过多停留,交待好资本公司的后续事宜后,就驱车回了宁家寨。 整个西川省,在没有其余品牌竞争对手的情况下,基本能够消化完这些产能。 玄天满脸杀气,神色淡漠的看着眼前这一切,他知道,帝俊是不会那么容易就死的。果然,如他所料,只见那毁灭的世界之中。帝俊身化一轮金色大日,煌煌之威,大日破天。 不行,要找大姨过来看看,最好弄点符水给沈妍喝喝,说不定就能变回以前那个蠢样子了。 “认输?我封星影的字典里,只有死了的敌人和收服的自己人,你选择哪种?”封星影气息收敛,身周就像一片火海却不再蔓延。 第588章:烂于肚中 被冯云山单独留下的两个人,一个是南殿左二承宣何潮元。 何潮元乃广西桂平人,金田起义时便追随萧朝贵,金田团营时期便是萧朝贵的贴身护卫,后成长为萧朝贵麾下的最早一批将领。 苍梧封王之后,何潮元常年在林凤祥麾下效力,征战四方。 昔日萧朝贵奔袭长沙时,何潮元随军出征,在石马铺之战中率先 林天玄扶剑的动作很温柔,像是在抚摸爱人,可是他的眼里仿佛没有感情般,一片冷冽,冻得像腊月的霜雪。 元彬点点头,手掌轻动,指尖射出一道白芒,轻易间将那比钢索还要坚硬的金绳斩断,随后他从怀中取出一颗白色的丹药,送到李云尘的面前。 苏齐无语地捂着额头,离开了这里,上了六楼,这里是飞虎团军官休息的地方。 刀子瞬间化成了细丝,从远处慢慢浮现出来,地面像是豆腐一样被砍成了一块块的碎片。 叶白坐在老头子座位上,摇椅嘎吱嘎吱摇晃着,他看着那慢慢落下的夕阳。 叶白刚想要感受一下这样环境,但突然头宛如针扎般的痛,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然回到了现实之中,不再是识海之内了。 萧毓看着邵珩,心底腾起复杂的痛楚,以及强烈的内疚感,无法直视眼前人的面容。 他不确定,到底是真实世界的帝皇碑跑到自己的神宫里了,还是它只是真实世界帝皇碑的一道投影。 羿坤与云凡、以及其他三位统领对视一眼,均发现对方眼中的一丝凝重之色。 衍阳仙剑突然高高跃起,盘旋在沈元希的头顶上空,剑尖如同失去了方向的指南针不住的乱转。 “棒子?”所有人都不知棒子是啥,不过听嬴政的语气大概是对高丽一种贬低的称呼吧。 但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等待了那么久,但是却等到这样一个让自己伤心和无奈的结果。 所以嬴政就想到放‘药’,将其中一方控制住,才能专心对抗另一‘波’军队。 进入太乙石后,他直奔庸天所在,将刚得到的第二块碎片放进去。接着,龙公带来的足足两亿灵晶让他扔进去一亿两千万!这不是他傻,一下子扔进去的,而是很细致得分批投入。所以,一亿两千万,没有一颗灵晶是多花的。 “肖道友,大家都说白了,今日都是冲着你手中的大筑基丹来的,你直接说,什么样的东西才肯交换!别浪费时间了!”说话的是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脸戾气,但修为却在练气期十三层的大圆满之境,令人咂舌。 这几人喝酒都求尽兴,唯独林风可不敢喝醉,所以一直都在用真力压制酒力,等到所有人都喝得七七八八了,林风也佯装不支。 一般情况下,这些囚犯也知道,都会把钱财拿出来,以求死个风水好一点的地方。 面对酱油帝的分身,大家不打,逃也逃不掉,结果还是被干掉,所以还不如出手呢。 一次下来后,欧阳樱绮像看怪物一样的看着南宫霖毅,他这么……一点感觉都没有?心理素质也未免太好了点。 “千默,你别吓我,你不会有事的。”欧阳樱琦抱紧了他,泪水怎么止也止不住。 月如想到是不好的那方法,但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有反抗,认为安迪不是坏人,或许是因为她看过大量的坏人把。 第589章:罕见 一路策马马不停蹄来到满城西墙的平海门下的浙江巡抚何桂清此时也顾不得什么体统不体统,仰头朝城上的瑞昌大喊道:“瑞将军!城北已破!凤山水门尚通,中河水路尚通,你我可从水路突围!事急矣,请将军速速率军随本抚从凤山水门转移,尚有一线生机!” 瑞昌俯下身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城下衣冠不整、惶惶如丧家之 孙铮也不焦急,他最不缺耐心,不断用言语刺激这憨憨,就一直那样用眼神盯着他看,逗着这家伙大肆破坏。反正这一带已经施了魔咒隐藏,也不怕被谁偷窥,有的是时候来熬鹰。 三人的跟前出现了一个可供一人出入的裂缝,刺眼的白光从缝隙里穿透过来,携裹着一些暖橙色的阳光,和灵晶的光芒融合在一起,绚烂璀璨而又耀眼。 “这个我就先省略了,我继续说。公会战是晋升更高等级的必要手段。不过,这是从d级开始的。解释起来会很长,所以我下次再说。你什么?需要知道的是,公会战有多种方式,这次的主要战斗类别是“攻城战”。 塞拉确实很稳定。从一开始就在对“战狼”时表现出色,现在开始通过“盾击”和“盾击”获得伤害。 中年男人身穿一身黑色细麻布料子衣裳,是原身村子的黄地主黄金宝。 脱去了少年意气的?青年眉眼落拓,藏在半截阴翳里?,他们最熟悉他的?桀骜早已不复。那人阖着眼醉倚在车座后排,默然许久,才缓抬起?手。隔着衬衫慢而深地?抵住心口,然后在昏黑的?后座里?落寞自嘲地?笑了。 赵二和李斯纷纷看向了刘方,明显是看他的意思,刘方假装沉思犹豫,心中却想着如何多敲诈一些。 他们看到门口的江清然时,这才晓得为啥县太爷今日提前放他们离去。 眼泪几乎要随话声落下,但最后还是被她死死咬住嘴唇,靠疼痛感憋回去。 跟着何总又问起她跟周昀添的关系,容穗含糊应付了几句,并未明确回答他。 筵席全是味美斋的招牌菜,哪桌都得二千元,五十桌。五十桌就是十万元的消费。 “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不怕死!但从今以后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将永远会是你宋家的噩梦!”唐凡死死地盯着对方,毫不认输地说道。 “不,我一定要说,我……”林梦雪算是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勇气,但是还是说不出口,我直勾勾的看着她,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在有着办法,他并不想除去孔融,毕竟孔融在青州还是有着一定的声望的。 “我觉得这颗妖星实在诡异,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我掐指一算,危险,我们还是赶紧找出路离开这里。”乞丐道士一脸严肃,手指不断的掐捏着说道。 酒宴结束,听完姜麒出门时说的最后一句话,那就是傻子都听的出是什么意思,姜麒现在是要让他们有个抉择,到底是要继续就在他身边还是另谋出路。 夜幕下,死气弥漫,战场显得格外的大,也不知该往哪里走,只好盘坐下来修炼,恢复体力体温,等到天亮在想办法离去。 云世远还在表演,有人找到了他一天给他二十块钱让他给云凤的厂子添乱,云凤嫌磕碜就得给他钱花,让他往死里要,给少了不干。 坐着看戏的人都在忍着笑,貌似那个豹十一不是个好相与的妖,也没人去跟他对嘴仗。 第590章:永绝后患 何潮元凝思良久,率先开口:“南王,依卑职之见,欲破杭州满城城墙,常规方法无非两种。” 说着,何潮元顿了顿,伸出两根满是老茧粗粝的手指:“其一,以穴地攻城之策,掘地道至满城墙基之下,填埋火药,轰塌城墙。其二,集中重炮,昼夜不停猛轰一段城墙,轰到它塌为止。 杭州满城周围衙署民宅密布,房屋 大家被他逗乐,沈铎喝了一口水之后把水塞到我怀里,招呼着大家又开始打起来。 可现在,李成直接说还想怎么样,这特么是弱势一方才会说的吧? 被一阵急促的手机来电铃声吵醒,合着眼睛,寻着声音摸过电话,眯了一眼屏幕,后南凝。 没走几步就到了先前避风的地方,抛开那迷雾,竟然只有如此短的距离。 命运握在自己手里,就是上天给你缘分、机遇,能不能握住,怎么选择,那就在你自己,并不是说完全忽略气运。 虽然他宋明远的爹也住这里,但那是宋明远本来就没太当回事,再加上医生也说他爹的情况不太乐观,所以就没多折腾。 此刻尹清逸虽然心里清楚,可是关键时刻在别人的控制下,她就回答了这言语。 “是格格思虑周全,是奴婢想的太多!不曾考虑过这么严重的后果!”绣珠急忙低着头承认错误的说道。 他用西服的袖子给我擦着,上好的质量,碰在我的脸上有点凉凉的。他大概也觉得不太合适,于是又用里面的t恤给我擦。 段璟清心中还算满意,向秦忠劲投去了赞许的目光,然后下令即刻拔营继续前进。 三个男人围在了云万花的身后,真气布满了全身,警惕十足的注视着吕玄。 炎龙帝国帝都,修炼室内,问心回想着前不久他所经历过的一幕。 有钱人就是会享受,别看这是山里,可李威的会客室设计的非同一般。落地大玻璃,几张可坐可躺的单人沙发。他的茶几更是具有特色,一座假山,从山顶伸出一个龙头,龙头的嘴里喷着水。 十二点多的马路上行人少了很多,就连经过的车辆也变得稀稀拉拉。 意之秘境内,因为了解过,所以问心一来到这里,就朝着通天痕壁的方向而去。 “福叔,相信我的眼光,家族能把这个东西交给我来保管就已经代表了我有使用它的权利!”不等他说完,司马焱直接打算了福叔的话。 顿时,各种黑暗之气吸附着即将落地的瓦片,随后瓦片被暗气一摞摞垒起。 “什么天义!天义也是你叫的?”李天义瞪了一眼段律师,他火气一上来谁都拉不住。 原来,在最后的关头,幽冥老鬼明知难逃一死,抱着与南宫傲世一起上路的打算,毅然的选择了自爆。 王兰说着,拉着王有财便倒在了沙发上。在酒精的促使下,两人忘记了这可是在王桂兰的家里。他们尽情的疯狂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俩人悄悄的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的脸除了那双漆黑的眸子之外,其他部位都用一袭白色面纱遮住了。 杨迪微微一笑,闪电般出手,将只剩下内衣内裤的李光瑞击昏了过去,将他藏到了一个一人多高的草丛中。 奶娘这份信任自然是建立在上官司沉以后对苏锦惜很好上的,奶娘的语气也不难让人听出这样一个意思,那就是:我的信任,只因为你会对苏锦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