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囚金宫》 第1章 《山河乱·情悲切》:寒日暮天雪,桃 第1章 《山河乱·情悲切》:寒日暮天雪,桃心惊破 倘若你在面前,万丈青峰隔绝你我, sto9??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我如何抚上你冰冷的双唇? 假若你在远方,千丈月光隔绝你我, 我如何亲吻你清冷的眸光? 记得瑟瑟秋风中的辛夷树, 却不记得,何日相遇, 情怀如水的我们,执着于错误的誓言。 辛夷树从未开花,故事却从辛夷花香里开始…… 靖康元年,二月。 汴京西北远郊,孟阳。 跨立马上,遥望依稀繁华的汴京,风流散尽,唯余兵临城下的惊惧与慌乱。 已是初春,从北边刮来的风却异常凛冽,寒气砭骨,我拢了拢墨色鹤氅,眯起眼睛望向前方。 城郭上空烽烟回荡,荒村寥落,一片寂静中潜藏着令人无端发惧的兵戈杀伐与刀剑血腥。 绣着神鹰的旌旗在风中恣意张扬,兵马静谧,却齐整有序地驻扎着,那严整的军纪令人肃然。 那是金兵,是精于弓马骑射、骁勇善战的金兵。 「帝姬,马上就要落雪了,早些去吧。」李若水在我身侧低声道。 我点点头,收拾了纷乱的思绪,策马赶往金营。 越接近金营,越是紧张忐忑。 「帝姬无须担心,老奴派人去金营知会金帅了,完颜宗旺应该不会为难帝姬。」内廷总管李若水再次出声安慰我。 「我并非怕了金人,他们又没有三头六臂。」我轻笑,冷目瞪向金营。 李若水笑一笑,率先沖向金营。 说完这句话没多久,我便知道,金人没有三头六臂,却有着足够的冷酷与凶悍将我摧残得半死不活。 长空阴沉沉的,铅云沉厚得直压心口,寒风扫荡之下,金兵各就各位,巡视、守卫、休憩,军容威严,战马强壮,弓箭齐整,刀剑光寒,给人一种冷冽的肃杀之感。 金营侍卫引领我们进入营地,两排金兵「夹道欢迎」,一眼望去便知是骁勇的精兵。 钢刀锋利,戈戟雪亮,金兵体形魁梧,一股凛冽的煞气扑面而来。 我知道,金帅有意为之,以此等阵仗便是要击溃我们的心智,让我们有所畏惧。 所谓攻心为上,这便是了。 一步步行来,所见皆不同于宋兵的懒散、软弱、无序,我不由得佩服金兵的强壮与善战。 难怪我宋人谈金色变,难怪我大宋兵马望「金兵」而逃,难怪我大宋国土会一溃千里、金兵会兵临汴京城下。 随行的四名官员吓得瑟缩着身子、两股打颤,我怒瞪一眼,他们才有所收敛,尴尬地垂首,惭愧不已。 侍卫将我们带到帅帐,随即退出,我与李若水等六人进帐,三十名护卫侯在帐外。 帅帐宽敞,却很简陋,瀰漫着一股难闻的羊骚味,我闻惯了那种或浓或淡的薰香,此种生腥的味道还是首次闻到,很是抗拒,不由得皱起眉来。忍了半晌,再也忍不住五脏六腑里的噁心,跑到帐外干呕起来。 李若水拍着我的背帮我顺气,怜惜道:「帝……陛下,老奴去讨了一杯茶水,先漱漱口。」 是的,在金营,我是陛下,而不是帝姬。 接过茶水,咕噜噜倒入口中,未及滑下咽喉,立即被我吐在地上。 「这茶水又苦又涩,根本不能入口。」我苦着脸大声嚷嚷,就是要让金人知道,大宋皇帝已经来此议和,为何没有一杯茶水伺候,没有一个人通传?而且完颜宗旺不现身,把我们晾在这里,究竟是何意思? 「这是金营,自然比不得宫里,陛下就忍忍吧。」李若水嘆了一口气,低声劝道。 完颜宗旺也太欺负人了,眼下不是大宋打败仗,而是金兵无法破城,忌惮宋军,只能后撤到远郊暗安营扎寨。 他不现身,是故意的,用意在于灭大宋皇帝的锐气。 我不会让他得逞。 我扭头瞪向站在帅帐前的执刀侍卫,粗声问道:「朕已到此,贵国元帅为何还不来相见?」 那侍卫漠然道:「元帅稍后即到,还请陛下入帐等候。」 李若水拉扯着我的鹤氅,示意我稍安勿躁。 我不理会,靠近那侍卫,寒声道:「天色不早,莫非你们元帅想与朕一道用膳?」 这侍卫似乎禁不住我的目光,略低着头,「还请陛下到帐中等候。」 「再过一刻,你们元帅再不现身,朕便回京。」我拂袖转身,撂下一句狠话。 「陛下,金人凶悍,还是谨慎为好。」 回到帐中,李若水苦苦相劝,担心我的脾气发作起来不可收拾。 我平息了躁动的心绪,呼了一口气,道:「你放心,朕会好好和金人议和。」 须臾,金人奉上热茶,就在我喝了三杯热茶之后,东路军元帅完颜宗旺终于出现。 未见真人,帐外的侍卫以洪亮的声音齐声喊道:「元帅!」 紧接着,完颜宗旺向帅帐走来,重靴踏地的脚步声沉重有力,仿佛铁蹄踏击大地,又似乎敲在我的心坎上,我冷不丁地一颤。 完颜宗旺是金国第一悍将,骑射精湛,武艺高强,大宋诸将听闻他的名号,或是远远望见他的帅旗,无不惊惧得手足发颤。 饶是如此,我亦强打精神,告诫自己:他只是一介凡人,并没有三头六臂,何须惧他? 一只粗大的手撩起帘幕,随即出现的是一个内穿褐红色棉袍、外披黑狐轻裘的男子,三十五岁上下,体格强壮魁梧,浓眉飞拔而起,目光凌厉如鹰,相貌粗犷得迥异于宋人,全身上下迫出一股凛冽的杀伐之气。 这种萦绕周身的杀伐气息,是经年杀戮与沙场厮杀的沉淀,我未曾在宋将上看到过,不由得心动加剧。 他只是随意地扫我一眼,便坐在帅座上。 随他进来的是四名孔武的亲卫和一名穿着暗灰色长袍的中年男子,这中年男子较为文弱,五官不类金人的粗豪,倒与宋人相像。 不等完颜宗旺示意,我自行坐在客座上,也不看他一眼,饮着勉强可以下咽的茶水。 李若水略略躬身,以尊敬之态、恭敬之礼说道:「尊贵的元帅,我大宋陛下亲自出京与元帅议和,这便是大宋皇帝。」 我微低着头,以茶盖拨着又粗又老的茶叶,暗自平息着不断翻涌上来的紧张感与压迫感。 是的,我感觉到完颜宗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似乎正以他那犀利的目光打量着我,探究着我的真实身份。 「赵恒?」他的嗓音粗犷得像关外的天地,莽荡冰寒。 「完颜宗旺,朕乃大宋皇帝。」我抬眸望向他,脸上无波无澜。 「有趣,有趣。」这么说着,完颜宗旺却无一丝笑意,「大宋皇帝躬身到此议和,不胜荣幸。」 「这不是元帅要求的么?」我清冷一笑。 他的汉语并不好,语调阴阳怪气,不过倒也没有说错。 他一笑,那笑意却并未抵达那双黑眼,「大宋欺本帅无知还是蠢笨?竟然派了一个乳臭未干的无知小儿来议和,本帅没有兴致和一个小屁孩谈此家国大事。」 「元帅,我们怎敢欺瞒?陛下真是我朝陛下……」李若水惊慌地解释。 「啪——啪——啪——」我击掌三下,示意李若水闭嘴,「元帅眼力过人,佩服佩服。不错,我不是大宋皇帝,我是康王赵俊。」 「贵国陛下为何不来?」完颜宗旺淡淡地问,声音沉厚。 我道:「昨夜我宋陛下感染风寒,今日本想亲自出京,无奈病情加重,还请元帅见谅。相信本王与元帅商谈,亦可以促成大宋与大金消弭兵祸、结束战事。」 他盯着我,目光渐浓,颇为玩味,「康王赵俊?本帅听闻,康王赵俊已过弱冠之年,你只不过十五六的年纪。」 心口猛烈地跳动,完颜宗旺果然火眼金睛,想瞒过他,当真十分艰难,我太低估金人了。 既是如此,索性承认也罢。 我淡淡一笑,「既是如此,元帅能否猜得出本王真实身份?」 「莫非大宋朝中无男,要一介弱小女子与敌交涉议和?」他讥讽道,眼中渐起冷厉之色,「大宋派一名孤弱女子议和,是对本帅与大金的侮辱。」 话音未落,便响起一声巨响,是他的手掌猛烈地击在案上,案几应声而裂,木块与木屑在他的掌下四处分散,一如落木萧萧下。 心魂一抖,望着他的怒容与厉目,我的手足隐隐发抖。 李若水连忙道:「元帅息怒,陛下感染风寒,病情颇重,这才着帝姬前来议和……」 完颜宗旺起身,上前三步,语声一如刀锋铿锵,「回去和赵恒说,他不亲自来,免谈!」 心头怒起,我道:「我大宋皇帝来此并无不可,不过贵国皇帝是否也在此处?若要议和,宋金两国皇帝议和,方是正理。」 言外之意,便是讥讽他只是元帅,并无资格与大宋皇帝议和。 「宋人中也有你这般胆色、见识的女子,本帅倒是小瞧了。」他出其不意地淡笑,那唇边的笑像是浸过冰水似的,令人胆寒。 「既然元帅心胸狭隘、不愿议和,那我等告辞。」我察觉到他眼中微末的变化,心尖一跳。 不等他开口,我匆匆转身,几乎是奔逃一般地奔出帅帐。 然而,映入眼帘的是,金兵的利箭对准了随我而来的三十名护卫,只要完颜宗旺一声令下,或是铁臂稍抬,那些利箭便会蝗虫一般地射向我的护卫,万箭穿心。 而我的身后,帅帐内,完颜宗旺的亲卫制住四名官员。 我怒其不争,四名官员竟然吓得魂飞魄散,涕泪纵横。 完颜宗旺步步走来,沉稳的步伐像是踏过死在他剑下的尸首般冷酷血腥,他望着我,目光如霜冰寒、如刀锋利,似要刺入我的身子…… 「帝姬……」李若水焦急地喊了一声。 怔忪须臾,我明白了,完颜宗旺不会轻易地放我走,说不定,我们都将死在金营。 护卫的生死捏在他手里,我只能任凭他的护卫将利刀架在我脖子上。 他微抬铁臂,对李若水道:「对赵恒说,假若他不亲自来此议和,便等着为他的御妹收尸。」 他的眼中,杀气浮动,只因他对我的到来视为侮辱。 李若水惊震得呆了一呆,连忙称是,「元帅的话,必定通传给我宋陛下。」 「记住了,将本帅的话带给赵恒。」完颜宗旺冷沉道,「若要议和,需答应本帅三点:其一,向大金纳金五百万两,银五千万两,牛马一万头,绢缎一百万匹;其二,割让中山、太原、河间三镇给大金;其三,宋帝尊大金为上朝。听清楚了吗?」 宋臣惊愕,李若水惊得合不拢嘴,我更是震惊得瞪大眼睛,心内滚沸。 竟然提出如此苛刻的议和条件! 而原本,并非宋军无法抵御金兵的攻城。 完颜宗旺,欺人太甚! 无耻! 这等割地赔款、丧权屈辱的议和,怎能接受? 议和,不如说是抢劫! 不折不扣的强盗! 下一刻,两名金兵押着李若水离开金营。 李若水回首望着我,无言以对,那眼神却是对我说:帝姬,务必稍安勿躁,金人可怕,收敛一下脾气和性子,不然会吃苦头的。 我明白他的劝诫,那三十名护卫也随之离去,唯有那四名宋臣的生死仍在金兵手中。 完颜宗旺的目光徐徐扫过我,夹带着冰锥般的寒意与锋利,仿似一层层地割裂我的鹤氅与衣袍,一片片地割下我身上的血肉。 他迈步离去,未曾发话如何安置我。 金兵带我到一顶窄小的帐篷歇息,送来晚膳,还遣了两名明显高壮于宋人的女子服侍我。 这两名侍女年纪与我相仿,分别叫做深红、浅碧。 她们服侍我很是尽心尽力,劝这劝那,安慰来安慰去,要我无须担心,安心待在这里。 我怎能不担心? 我搞砸了议和。 只是寥寥数语,金帅完颜宗旺便拆穿我的身份,看出我是女儿身,当真可怕。 我愧对父皇,愧对大皇兄,愧对寄予我厚望的所有宋人。 我并不怕金人,但我低估了金人,被金人拘囚,是我应得的下场,我无话可说。 父皇和大皇兄必定担心我的安危,我一定要好好的,静待他们的决定。只要不出什么差错,完颜宗旺应该不会对我怎样,毕竟我是女子,他堂堂一个大丈夫,堂堂金国悍将,若是耍手段对付一个弱女子,也会被人耻笑的吧。 想到此处,心中渐渐安定下来。 入夜不久,大雪从夜的深处飘落,纷纷扬扬。 没想到,时值二月,仍有大雪纷飞。 老天是否怜悯大宋被外族入侵、危在旦夕?是否不满战火兵祸的绵延?是否惩罚金军挑起战争的无情血腥? 寒气逼人。 一夜惊恐。 睡眠难安。 在侍女的服侍下,穿好衣袍,撩开营帐帘幕,一股清冽的冷气直逼心肺,我立即拢紧鹤氅和袖口。整个天地银装素裹,孟阳变成琉璃雪城,光秃的大树变成琼枝玉树,白得刺眼,白得纯净,仿佛兵祸与战争从未发生过,仿佛雪地里的士兵战马、弓箭大刀只是冰天雪地里精緻的摆设。 雪花仍然飘洒,两名侍女端着木案走过来。 回到帐中,我接过朝茶,茶水刚一入口,便被我吐出来,下一刻,杯中剩下的茶水悉数泼在侍女的脸上。我怒叱道:「这么凉的茶,怎么喝?要冻死我吗?」 那侍女满面茶水,圆睁着眼瞪我,正要破口叫嚣,深红忙喝道:「还不去换一杯热茶来?」 过了半晌,另一个侍女帮我梳发。 不知用的什么梳子,扯得我的头皮疼死了,我豁然起身,扬臂便是一巴掌掴在她的脸上。 梳发侍女的脸颊上留下我的五指印,愤怒地瞪我,我亦盯着她,拿出我平素的威严与架势,满目冰霜,满面盛怒。 梳发侍女禁不住我的目光,慢慢垂头,退出营帐。 若非这是金营,我早已命人拖她们下去杖责五十大板。 这鸟不拉屎、鸡不下蛋的营帐,何时才能离开? 想念父皇温暖的怀抱,想念沁玉殿中瀰漫的安息香,想念柔软而暖和的织锦凤羽云纹绣被,想念雪儿霜儿体贴细緻的服侍,想念家中的一切,一切…… 眼中湿润。 潦草地用过午膳,睡了一个时辰,被深红、浅碧唤醒,要我沐浴更衣。 所谓沐浴,只是一个大木桶里装着尚算干净的热水,当然无法与我沁玉殿中的沐浴池「流金泻玉」相提并论,那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天寒地冻,虽然帐中的火盆燃着火炭,我仍然冻得直打哆嗦,匆忙从木桶中爬起,深红浅碧快速擦干我的身子,为我穿衣。 我想穿上昨日那袭大皇兄的褐黄色圆领大袖袍,然而那袍子早已消失不见,她们为我穿上的是丝缎精良、织绣精妙的宋式衫裙,纯白折枝并蒂莲花纹抹胸,纯白折枝海棠花纹亮地纱短衫,烟色绢开裆丝绵裤,嫩绿色穿枝海棠纹绫褶襉裙,羊皮厚靴。之后,她们为我披上又厚又暖的白狐轻裘。 什么意思? 大雪纷飞的时节,竟然让我穿这么单薄的衫裙? 但是,我什么都不问,因为深红浅碧绝不会告诉我原因。 接着,她们为我上妆、梳发、绾髻,可是她们实在太笨,弄了半个时辰都弄不好,我示意她们退后,擦掉脸上廉价的妆粉唇脂,随意画了拂云眉,取了檀色口脂点唇,按照汉朝女子的发髻弄了个简单的堕马髻,从案上随便抓了一柄银簪插入发间。接着,她们蹲下来脱下我的右靴,为我戴上鎏金桃花纹脚环。 那是我的脚环,系有两颗铃铛,行止间隐隐有清脆的铃声传出。 我一直戴着,昨日出宫后才发现脚环没有拿下来,便在途中取下,塞在怀里。 没想到深红浅碧也识货,从案上取了为我戴上。 「咦,帝姬的右脚踝上方有一朵桃花呢,栩栩如生,真好看。」深红满目惊奇。 「是呢,好神奇,正和这鎏金桃花纹脚环相配呢。帝姬,这是如何印在脚上的?」浅碧艷羡地问我。 我冷笑,没有搭腔。 右脚脚踝上方的桃花印,是母妃在我三岁时烙上去的,当时痛得我晕过去,一直怨怪母妃,也不解母妃为何要这般残忍。随着年纪渐长,这桃花烙印越长越大,也越来越形似桃花,越来越漂亮。 父皇很喜欢我脚踝上的桃花烙印,就像鑑赏那些名画与名帖,鑑赏我的右脚踝,甚至为我配了多个桃花纹金脚环,两年前配制的一对鎏金桃花纹脚环尤其精緻,我尤为喜欢,就一直戴着。 只是,我愈发狐疑,她们究竟有何意图? 收拾完毕,暮色将尽,夜色笼罩,她们带我离开营帐,说是元帅要见我。 早已料到这是完颜宗旺的意思,却不知他为什么让我恢复女儿家的打扮,而且还是这般奇怪的单薄衫裙。 积雪难融,寒气从脚底窜起,直逼心口,我拢紧轻裘,缩了缩身子,咒骂完颜宗旺神智失常才会让我穿得这么少,在雪地挨冻。 这白狐轻裘白如雪,细腻暖和,我一眼便知这是绝好的狐毛所制,只是我贴身穿的是无法御寒的薄衫长裙,无法抵挡从四面八方侵袭的寒气,冻得瑟瑟发抖。 我又在心里咒骂了一遍完颜宗旺。 去的不是帅帐,而是完颜宗旺歇寝的营帐。 深红和浅碧引我入帐后,便知趣地退出营帐守候。 营帐外,飞雪漫天,寒气钻入身子,遍体发颤。 进入帐中,燃烧的火盆让我有了一丝暖意。 我立在帘幕前,静等那人开口。 他坐在案前饮酒,案上四碟小菜,却是汴京酒楼里的菜色,虽然不够精緻,却也色香味俱全,见之食指大动。 他要我陪他饮酒用膳吗? 倒是好闲情。 「过来,喝点酒暖暖身子。」金帅完颜宗旺望我一眼,往鎏金酒杯里斟酒。 「元帅好雅兴。」 五脏庙开始闹腾,再者他似乎并无恶意,我何须忸怩? 施施然坐在他对面,不客气地夹菜,吃了三五口,为空空如也的肚子垫垫底,接着举杯饮酒。 那琥珀色的酒水方一入口,我立即想吐出来,反正我在金营已经吐过茶水两次了,不过在看见他讥诮的眼神后,硬生生地将割喉烈酒咽下去。 不是我惯常饮的甘醇、清绵、芬芳的酒,而是北国灼烈、辛涩、味沖的烈酒。 片刻间,脸颊与脖颈灼热起来,手足也暖和起来,一路直抵心间。 完颜宗旺再次为我斟酒,我感觉到脖子上的头好像晃了两下,有点晕。 这金人的酒,当真烈得厉害。 我正想夹菜入口,消除酒味,却见他夹了菜递到我唇边,我张口吃了,看也不看他一眼。 「沁福帝姬不像宋女那般忸怩矫情,倒像我大金女子豪爽。」完颜宗旺低沉道。 呵,果然好样的,将我的身份打听得一清二楚。 今夜的金帅,只着一袭黑袍,丝毫不惧这雪夜的砭骨寒气。 他冷厉的眉宇间微有笑意,「大宋皇帝的女儿不叫『公主』,叫做『帝姬』,沁福帝姬。不过,我倒觉得,『帝姬』不如『公主』好,『帝姬』倒像是皇帝的女人。」 「也只有你们金人会有如此想法,要不怎么说蛮荒之地的水土养活一方蛮人呢?」我浅笑道。 「沁福帝姬伶牙俐齿,有胆色,更有胆识。」他并不生气,茹毛饮血般地灌下一杯酒。 「谬赞。」 厚重的帘幕隔绝了帐外的寒风与人声,夜色浓稠,帐中只有一盏烛火,昏黄的灯影照得整个营帐幽暗,投在他的脸孔上,使得他冷硬的面容显出一丝柔和。 他饮他的烈酒,我吃我的晚膳。 「湮儿。」有人忽然唤我,像是父皇宠溺的低唤,又像是六哥温柔的呼唤。 「嗯?」 每当父皇和六哥这样唤我,我便这般轻柔地应着。 可是,当我抬眸,映入眼帘的却不是他们,而是率军攻打我大宋的金帅完颜宗旺。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好似很得意,又好像不尽然,让人瞧不出情绪。 我惊诧不已,打听我的封号并不难,我的名字也打听得一清二楚,看来他真是下了一番功夫。 「沁福帝姬,赵飞湮,年十六,生就一双碧眸,当大喜、大怒、大悲之际,双眼便会出现妖冶绿光,惊艷众生。」完颜宗旺徐徐道来。 「闻名不如见面,元帅果真金国第一悍将,天下事尽在胸中。」我望着他意味不明的神色,淡声调侃,「不过还有一事,元帅必定不知。」 「何事?」 「我的小名,只有我的母妃才会唤我的小名。」 「你父皇都不知的小名,本帅怎会知晓?」他温和道。 「父皇自然晓得。」我挑眉道。 完颜宗旺凝视着我,眼色由淡转浓,「不如帝姬告知本帅?」 我莞尔道:「抱歉,我的小名,唯有至亲之人方能晓得。」 这一刻,我想起了那只臭石头。 辛夷树下,秋风拂起他的衣袂,拂乱我的裙裾,他是臭石头,我是小猫咪。 他是我此生第一次心仪的男子,自然可以知道我的小名。 完颜宗旺的面色出现了一些变化,不似方才的沉着,「帝姬可知,本帅今夜约你来此,所为何事?帝姬又可知,本帅为何让你穿上如此衫裙?」 金人尚白,我是知道的,却不知他有何用意? 来此之前,侍女深红和浅碧精心为我打扮,抹胸、短衫、绵裤和褶襉裙,脚上是羊皮厚靴,外罩又厚又暖的白狐轻裘。 贴身衫裙单薄,外面只罩着轻裘,方才过来的路上冻得我瑟瑟发抖。 我已料到这与时令不符的衫裙是完颜宗旺的意思,却不太明白有何深意,现在,我明白了。 他看着我,目光渐热。 这个瞬间,我敏锐地捕捉到眼前男子散发出的危险气息,立即起身,奔出营帐,但是,还没来得及完全站起身,他便扣住我的手腕,稍稍使力便将我扯到他的怀中。 我跌坐在他的腿上,两只手被他扣住,想用脚踹他,却踹不到,只能挣扎着,企图挣脱下来。 可是,他是武将,身板强健,力大无穷,我所有的反抗在他眼里只不过是挠痒,不能撼动他分毫,反而被他制得无法动弹。 「再动一下,本帅就扭断你的脖子。」仿佛随意说出,语声却是冷冰冰的。 「放开我!」我怒目而视。 「十六岁,可当本帅的女儿,可惜,你是赵吉宠爱的帝姬,是赵恒的妹妹,有一个惧敌禅位给儿子的父皇,一个胆小懦弱的皇兄,本帅为你感到羞耻。」完颜宗旺粗糙的指背滑过我的腮,那种粗粝的陌生触感激得我全身发抖。 他说得没错,父皇和大皇兄确实做得不够好,有愧于宋人,可是我不允许金人侮辱我的至亲。 他的指腹抚弄着我的唇,奇异的柔软触感被愤怒沖淡,我张口咬下,用劲地咬住他的手指,最好咬得他鲜血淋漓。 完颜宗旺眉宇深皱,怒气萦绕在眼中,另一只手扣住我的嘴巴,痛得我张口松开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沁出一丝丝的血。 下一瞬,他抱着我起身,将我扔在床上。 我一骨碌爬起来,他立即威逼过来,扼住我的咽喉,目眦欲裂,「很好!绿光莹莹,就像两颗晶莹剔透的绿宝石,还会咬人,你是狡猾的母狐狸还是有九条命的猫?」 他的手指越勒越紧,勒断了我的气息。 我的手够不着他的胸膛,拼命地喘息,却无法吸到新鲜的空气,越来越难受…… 他的面容渐渐模糊,死亡逼近,我怒瞪着他,直到死的最后一剎那,我依然用眼睛向他表明我的愤怒与不屈。 怒火在他的眼中燃烧,戾气迸射,完颜宗旺的另一只手扯开我身上的轻裘,撕开单薄的衫裙。 纱裂,绫断,尖锐的轻响。 贴身的白丝抹胸随着他的手掌落在地上。 他扼住我咽喉的手,转而扣住我两只手在头上,我拼死地挣扎、扭动,却无法抵挡他的侵袭。 「放开我!我是大宋帝姬,不是你可以随意玩弄的贱奴!」我怒吼。 完颜宗旺压在我身上,衣袍早已不翼而飞,只剩下贴身的粉色抹胸。 他昂藏七尺,重得我喘不过气,他在我的脖颈和肩头又啃又舔,湿腻的舌,钢刀般的唇,仿佛锋利的青锋,一片片地割下我的血肉。 「你敢凌辱我……我父皇一定不会放过你……宋人不会放过你……放开我……」气息紊乱,我的声音破碎不堪。 他就像一头饿了三日三夜的猛虎,似要将我吃干抹净。 我又惊惧又焦急,寻思着可行的逃脱法子,可是,在这金营,我举目无亲,谁可以帮我?我如何自救? 他粗暴地吻着我的身子,流连于我的脸腮与脖子,任凭我挣扎叫嚣。 「完颜宗旺,放开我……混蛋……」从未被人这般羞辱过,我恐惧得遍体颤慄。 「畜生!」 「淫贼!」 「老畜生!老淫贼!无耻下流的混蛋!我咒你绝子绝孙!」我口不择言地骂着,骂遍他祖宗十八代,「有朝一日,我一定会将你的祖宗十八代挫骨扬灰。」 父皇将我捧在手心里,皇兄们对我宠爱有加,宫里人对我无不恭敬畏惧,我骄傲任性地活了十余年,不曾想,会被金人这般凌辱,粗暴,邪恶…… 正要再骂,完颜宗旺啃吻着我的唇,片刻后便闯入我的口中,以舌尖搅着,肆意得可怖,带着一股凌厉的狠劲,入侵了我的嘴。 热泪滑下,汹涌如潮。 父皇,我该怎么办? 我错了,我不该代替大皇兄来金营议和,不该来。 六哥,救救我…… 石头哥哥,你在哪里? 往后若再相见,我以何面目见你? 石头哥哥…… 脸上不知是泪还是汗,身上亦是汗津津的,他火热的身躯压制着我,我已无气力挣扎反抗,只能重重一咬,咬中他的舌尖,血腥味立时瀰漫在口中。 完颜宗旺动怒,面上怒色骇人,一手扯下自己身上的中单,以昂扬之姿快速进入我的身子。 痛! 撕裂的痛! 我激烈地摇头,心中吶喊着「不要……不要……」,却未曾开口求他放过我。 撕裂的痛,如滔滔江水一波又一波地袭来,铺天盖地…… 我痛得无法动弹,他在我体内驰骋,策马御风。 禽兽! 我睁大眼,瞪着他,记住他禽兽般的容颜,记住他禽兽不如的行径—— 有朝一日,我会将他碎尸万段! 第2章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 第2章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 宣和七年八月,金国以宋将收留金国叛将为由,发兵侵宋。 金军分东、西两路南下攻宋,东路由完颜宗旺领军攻燕京,西路由完颜宗瀚领军直扑太原。 十月,东路军自平州攻燕山府,易州戍将投降。 眼见金兵所向披靡,局势堪忧,似有大厦将倾之势,浸淫诗画多载的父皇赵吉面对危急存亡之秋,日夜焦虑,手足无措,想不出妥当的御敌之策。 太常少卿李刚向父皇谏言,禅位予太子。父皇仿佛在黑暗中见到一抹曙光,决定禅位。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 太子,也就是我的大皇兄,赵恒,涕泣推辞,然而,圣旨已下,他只能继位为宋帝。 十二月辛酉日,太子赵恒无奈继位,次年改年号为「靖康」,父皇成为太上皇,不再理会军政,将积弱已久的大宋留给二十六岁的长子。 靖康元年一月二日,金国东路军于白河与古北口大败宋军,两日后,宋将投降,燕山府防卫崩溃。不久,继破中山。 十四日,又破宋军于真定府。 二十二日,克信德府。 二十七日,完颜宗旺率军渡过黄河,次日攻下滑州。 三十一日,包围我宋都城汴京。 西路军却没有如此顺利,宣和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攻克朔州。 靖康元年一月六日破代州,十三日,中山投降。 十五日,完颜宗瀚率军包围太原,却遭遇到我宋征西夏边防军的顽强抵御。西路军被牵制在太原,无法继续南下、与东路军合围汴京。 李刚虽为文臣,却有一股子慷慨气节,颇有大将之才。赵恒与父皇相类,性文弱,只知浸淫于诗书画艺等风花雪月当中,继位后恐慌于金军入侵的势如破竹,便任命李刚为尚书右丞、亲征行营使,负责汴京的防御。 金国东路军兵临城下之前,李刚率领、督导汴京军民及时完成防御部署,后亲自登城督战,多次抵御住完颜宗旺军猛烈的攻城。叶非亲率十万大军赶到汴京,欲与城内守军内外夹击金军。 赵恒命叶非统率各路勤王大军,叶非掌兵权,无异于兵马大元帅。 形势逆转,眼见汴京难以强攻,完颜宗旺后撤到西北远郊孟阳,遣使入城,邀大宋君臣前往金营议和。 我宋十万大军坐镇汴京,金国东路军只有六万,即便金军骁勇善战,但士气已泄,我宋根本无须惧怕。因此,李刚主张痛击金军,将他们赶回老巢。然而,以蔡景为首的主和派力争不能惹怒金军,应该两国议和,订立城下之盟。 赵恒惧于金军的如虹气势,採用蔡景的议和主张,在蔡景的怂恿下,欲亲自前往金营议和。 李刚死谏,言道:陛下乃九五之尊、万金之躯,万万不能前往金营,若有稍微不慎,大有可能回不来。 赵恒打消了亲往金营的念头,蔡景提出可在亲王中选出一位机智果敢、临变有术的擅辩者前往议和。令人气愤的是,几位皇兄胆小如鼠,畏惧金人,在朝议大殿上遍体颤抖,当场屁滚尿流。 朝议大殿上所发生的事,赵恒的近侍一一告诉我,是夜,我来到大皇兄赵恒的寝殿,自请乔装成大宋皇帝前往金营议和。 赵恒嘆了一声,怜惜道:「皇妹,你是女儿家,家国大事,就由朕来担当吧。」 「臣妹只想为父皇和大皇兄分担,虽然臣妹一介女流,却也是大宋皇室的一份子,在江山社稷面前,男子能担当的,女子亦能担当。」 「皇妹,金人凶悍残暴,皇兄不放心你去,父皇亦绝不会让你冒此风险,你还是回去吧。」 「即便此行凶险万分,臣妹也不能袖手旁观。大皇兄,金人既要议和,应该不会为难臣妹,臣妹此行,必定马到功成。」 赵恒仍然犹豫,经我多番劝说,终于应允。 只不过,倘若父皇知晓,必定不允,因此我让大皇兄隐瞒此事。 内廷总管李若水、四名官员和三十名护卫高手随我出城,前往金营。 却没料到,金帅完颜宗旺这般突兀地凌辱于我。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残暴,那么冷酷? 如此遭遇,我能怨得了谁? 他是禽兽! 他是不折不扣的混蛋! 我能够痛恨的,只有金帅,完颜宗旺。 醒来时,已是次日早上。 遍体酸痛,撕裂的痛依然清晰。 全身骯脏,耻辱让我万念俱灰。 帐中无人,我睁着双眼,无语泪流。 无以言表的屈辱,加诸于身,而且还是与我有着国恨家仇的金人给予的,幻灭之感漫天匝地地袭来,密密麻麻地充塞在体内,胀得我快要炸裂。 想尖叫,嗓子已哑;想嚎哭,泪水已干。 想死…… 已非完璧之身,我有何面目再见石头哥哥?我如何践诺? 父皇,儿臣该怎么办? 父皇,你是否也觉得儿臣承受了金人的凌辱,不该再出现在汴京,甚至不该出现在皇宫? 父皇,儿臣错得离谱,无颜再享有你的宠爱。 父皇,母妃很孤单,儿臣去陪伴母妃了…… 支起身子,全身好像散了架,骨头酸痛无比,不再是我的骨头,四肢也不再是我的四肢。 瞥见床榻上的银簪,我拿起来,紧握手中,对着自己的脖颈。 只需狠狠一刺,便能血流如注,我就可以含笑九泉。 手臂发颤,眉骨酸涩,我闭上眼睛,猛地发狠,刺向自己。 本以为这个瞬间就能带着满身屈辱归尘,原来还是不行。 完颜宗旺不知何时回帐,箭步冲上来,扣住我的手腕,不让我刺下去。 他冷笑,「你若死了,我便派人在汴京城中宣扬:沁福帝姬不堪金帅凌辱,愤而自尽。」 果真如此,皇家颜面何存? 威严扫地。 果真如此,大宋颜面何存? 大宋尊严被金人践踏如泥。 他绝对能做得出来。 我不能死么? 连死的资格都没有么? 啊…… 心中早已尖叫,可是我叫不出声,咽喉涩痛难忍,就连说话都困难。 完颜宗旺凝视着我,目光冷厉。 脑中突然浮现出昨夜的禽兽行径,一团怒火在胸中熊熊燃烧,我迅速低头,狠狠地咬在他的手臂上。 牙齿死死地咬着他臂上的肌肉,他不惊不慌,静坐不动,任凭我咬得血流不止。 恨意难褪,如火张狂。 满嘴血腥,心中凄笑。 「元帅……」是深红震惊的声音。 「帝姬……」是浅碧慌乱的声音。 深红和浅碧拉开我,我看见完颜宗旺面无表情的脸孔,看见他沉静无波的黑眼。 原以为,他会勃然大怒,会扭断我的脖子,或是一掌击碎我的心脉,我便可以尘归尘、土归土。不曾想,他什么都没有做,也不生气。 一时间,我呆呆地看着他。 深红为他包扎牙齿咬出的伤口。 浅碧为我清理口中的鲜血污秽。 我的目光如霜如刀,仅穿着寝衣也不觉得寒冷。 完颜宗旺站起身,冷冷盯住我,「你记住,你若死了,本帅会让大宋皇室尊严扫地。」 最后看我一眼,他迈步离去,沉重的靴声一下下地踏在我的心坎上,几乎让我崩溃。 呆坐半晌,深红和浅碧服侍我用早膳,之后躺下来歇息,整个白日,我再没有清醒过。 睡得不沉,但又醒不来,似乎是疲乏得无法醒来;半梦半醒的滋味很难受,像是在湖中沉沉浮浮,浮浮沉沉。 耳畔总有窸窸窣窣的轻响,偶有刻意压低的说话声,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久而久之,觉得聒噪,我想喝止他们,却无力为之,只能沉溺梦境。 繁杂的梦境,温柔的梦境,可怖的梦境。 是父皇瀰漫着龙涎香的怀抱,是六哥教我读《孙子兵法》《战国策》的专注与严厉,是石头哥哥与我斗气打闹,是石头哥哥由轻柔转为浓郁的亲吻……是一只大掌揉弄着胸乳的粗鲁,是身子被贯穿的极致痛楚。 是完颜宗旺! 遍体惊悸,我蓦然醒来,大汗淋漓。 却发现,有人躺在我身侧,火热的胸膛紧挨着我,一臂横在我胸上,轻抚着我的腮。 心尖猛跳,我移过目光,惊惧地瞪着面色平静的完颜宗旺。 「放开我!」咽喉涩痛难忍。 「别怕。」他低低地说着,以臂肘撑起身子,「不会再像昨夜那么痛了。」 畜生! 以仅存的气力,我推拒着他,他却轻而易举地按下我两只手,半压在我身上,轻轻吻着我的唇角。 「不要再碰我……求求你……」我四肢乏力,唯一的法子是开口求他,虽然只有微薄的希望。 「湮儿,本帅会好好待你。」他的声音沉得可怕,仿佛蕴藏着无穷无尽的魔性。 他堵住我的唇,温柔地吮吻,不再粗暴,然而,这仍然是强加我身的侵犯与凌辱。 我想咬他的唇舌,他好像有所察觉,从下颌滑吻而下,直至胸前。 乳峰被他含住,肆意吻吸,一种奇异的酥麻感击中我,隐隐的刺痛。 我不要再承受他的粗暴,不要再领受仇敌的凌辱,这样的不堪与骯脏,我承受不起。 于是,我伸手抓着他的脸,抠他的眼睛,双手却被他禁锢在头顶。 绝望的泪水,无声无息地汹涌。 完颜宗旺抹去我的泪水,黑眼不复凌厉,血丝密布,似乎压抑着什么,「湮儿……」 我怒视他,「你不配叫我的名字。」 他面色一变,眼睛愈发红得骇人。 下一刻,他的右手滑下,拨开我的双腿,以他的昂扬炙热探索着我的身子。 泪眼模糊…… 他以冷酷狠厉的姿势冲进我的身子,再次向我宣告,他将大宋的尊严践踏在地。 蹂躏,捣碎。 无休无止的绝望。 无穷无尽的骯脏。 又一个清晨光临营帐,雪似乎停了,阳光照得整个营帐亮堂起来,那光芒刺疼我的眼,双眸酸涩肿胀,无法睁开。 完颜宗旺吻着我的眼睛、脸腮,利落起身,在深红浅碧的服侍下穿好衣袍,之后踏出营帐。 接着,深红浅碧为我擦脸、敷眼,强行给我灌下米粥和汤药,此后,我依然半梦半醒,依然绵软无力,耳畔依然有微弱的说话声与脚步声,脑中依然是梦境。 梦中,有人餵我喝粥,芳香四溢,我闻着有点淡淡的清香,很像汴京酒楼里的什锦芙蓉粥,就张口咽下去。梦中,寒意在身上四窜,忽有温热的水簇拥着我,雪儿和霜儿以软绫轻擦我的身子,我舒适地闭着眼,享受她们的服侍。梦中,有人捧着我的右足,轻柔地吻触着脚踝,就像儿时父皇总捧着我的右足在怀,含笑赞赏。梦中,有一只手轻柔地拂着我的娥眉,像是石头哥哥怜惜地拂去我额上的汗珠,又像是父皇在我卧病时的担忧。 终于回到父皇的怀抱,终于回到温馨的沁玉殿,棉被暖和,身子舒爽,我含笑沉睡。 有人钻进我的被窝,紧贴着我,清凉的肌肤让我猛地一颤,随即惊醒。 何人如此大胆放肆? 我立即起身,想踹他下去,却被那人一把搂住,耳垂也被他含在口中。 炙热的鼻息围拢着我,我的心惊悸地跳起来,瞪大眼睛—— 原来,只是美梦一场。 原来,我仍在金营。 完颜宗旺! 他又来凌辱我吗? 我正要骂他,他已攫住我的唇,肆意狂野,无论我如何闪避,始终逃不出他的封锁。 我的反抗与挣扎皆被他化解,气息被他吞没,我喘不过气,无力地阖眼。 就此死去,再也无须承受痛苦。 然而,我又醒了,在他的抚弄下,全身渐渐发烫。 他的胸膛和手掌也烫得吓人,烤得我口干舌燥、喘息难继。 很累,很倦,我想就此死去,任山河变色,任天地不古,任屈辱焚心,任生死交替。 终于,我得偿所愿,纵然身受劫虐,只在睡梦中凄笑。 冰火两重天。 一时,大火蔓延,我站在烈火中狂笑。 一时,冰天雪地,我坐在雪原上高喊。 可是,我笑不出来,喊不出声,只能默默地承受那忽冷忽热的折磨,一会儿冻得浑身颤抖,一会儿热得似要烤焦。 我怎么了? 有人给我强灌着什么,一入咽喉,五内翻涌,一张口,灌下去的东西全吐出来。 有人擦着我的脸和身子,温柔得像母妃柔婉的手。 我好像看见了母妃,害怕她再次离我而去,一直喊着母妃,可是母妃不愿等我,消失了。 有人似乎在说:「帝姬惊吓过度……身心俱疲……神智崩溃……加之连日来未曾好好用膳……脾脏虚弱……只恐……只恐……」 又有人在说:「汤药不进……帝姬决意求死……在下无能为力。」 还有人说:「本帅不管帝姬求死还是求生,你们救不醒帝姬,本帅便诛你们九族。」 这声音有点熟悉,冷酷,绝情。 是完颜宗旺的声音。 我不想再听到他的声音,不想再看见他,可是,他附在我耳畔,恶狠狠地低吼:「赵飞湮,若你决意求死,本帅会率军踏平皇宫,把你的父皇和皇兄们押到会宁,让他们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完颜宗旺,你威胁不到我了。 倘若可以不见你,我宁愿去陪伴母妃,你想如何残忍,随你高兴,我不会再面对你的粗暴与自己的骯脏。 于是,我沉沉睡去。 一直徜徉于幼年的美好中。 母妃笑盈盈地伫立在玉阶上,顾盼神飞,仿佛宫中那汪碧湖荡漾着动人的情致。 我奔过去,扑入她的怀抱,她抚着我的发,怜爱宠溺。 母妃静立在春风吹拂下的湖畔,雪衣飘袂,腰如束素,比柳枝还窈窕。湖中涟漪一圈圈地荡开,我仰脸望着母妃,她的眼底眉梢积聚着淡淡的忧愁。母妃为何总是蹙眉呢?我想问,可是又担心母妃不高兴,便压在心底,也许,待我长大了,母妃就会告诉我。 母妃躺在床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苍白的嘴角凝着一丝鲜血,喘着气道:「小猫,不要难过,母妃终于解脱了……小猫,听父皇的话,要乖乖的,不要淘气……不要出宫,不要去北边,不要与北人相识……」 「为何?母妃……」 「假若认识北人,你就会一生多灾多难、姻缘不顺……倘若及早嫁人,就不会……」一口气提不上来,母妃干咳起来,竟然咳出血。 我惊叫一声,赶紧传太医为母妃诊治。 是夜,母妃永远地阖上双眸,我哭得肝肠寸断,三度昏厥。 那一年,我年仅六岁。 真好呀,我终于可以去见母妃了。母妃没有说错,不要出宫,不要认识北人,假若我听从母妃的告诫,我就不会来到金营,就不会认识金帅完颜宗旺,就不会遭受两日三夜的凌辱,就不会被折磨得半死不活。 皇兄们太过懦弱,我恨铁不成钢,这才代兄议和,可是,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出宫,不该来金营,便不会有此劫难。 母妃如何预知我十六岁的事?莫非母妃拥有预知将来事的本事? 不过,只要我死了,就可以亲自问问母妃。一想到又可以回到母妃的怀抱,我开心地笑了。 母妃,湮儿好想你。 母妃,你在哪里? 母妃,为何我找不到你? 好吵! 是谁,在我耳边聒噪? 是谁,紧紧握着我的手? 又是谁,使劲地摇晃着我的肩? 又是谁,以细针刺入我的肌肤? 我辨出来了,是六哥的声音,好像还有十岁神童李容疏的声音。 他们为什么会在金营?莫非,他们将我救出金营了?莫非,我已回到宫中? 原来,我没有死,没有追随母妃而去。 为什么不让我死?为什么救我? 睁开眼,果然是李容疏和六哥赵俊。 小师父李容疏利落地拔针,如琢如磨的玉质小脸淡定沉着,丝毫不见慌乱,取针后,他从容退开。而赵俊,惊喜地坐上前,抱起我,低声抚慰,「湮儿……湮儿,六哥在这里,莫怕。」 我想用力回抱,可是,使不上力,也说不出话,只是「呜呜」地哭着。 所有的屈辱与悲酸涌上心头,泪水簌簌而落,打湿了六哥的肩头。 诸多兄长中,六哥最疼我,因此六哥与我最亲厚,有什么开心与不开心的事,我都会跟他说。 李容疏看着我,灿若星辰的黑眸清冷无温,却似隐藏着丝丝的怜悯。 忽然,我看见眼前杵着一人,面容冷中有喜,阴鸷的眼中似有水光晃动。 六哥,为什么他还在这里? 第3章 琼枝璧月,正年少疏狂 第3章 琼枝璧月,正年少疏狂 这不是汴京的皇宫,不是我的沁玉殿,我仍在金营,却不是完颜宗旺的营帐,而是我曾住过一晚的营帐。 完颜宗旺矗立在床榻前,如山巍峨。 浑身颤慄,恐惧攫住我的心,我缩了缩身子,将脸埋在六哥的胸前。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 「湮儿,莫怕,六哥在这里陪你。」赵俊抚着我的背,柔声安慰。 「六哥,带我回去。」我轻声呢喃,不想让完颜宗旺听到。 金帅强行扣留我,父皇和大皇兄派六哥前来金营议和,希望能带我回去。 可是,完颜宗旺说过,大皇兄若不亲自来议和,就等着为我收尸。 此行由六哥代替大皇兄,完颜宗旺愿意议和吗? 「李容疏施针术,本帅嘆为观止,想不到小小年纪,竟有如此精湛的医术,本帅佩服。」完颜宗旺的眼中确有赞赏之意,「不知帝姬身染何疾,眼下可有大碍?」 「元帅过誉,帝姬身染何疾,想必元帅比容疏更清楚。」李容疏语声冷淡,神色不卑不亢,比那些吓得魂飞魄散的宋臣不知强多少倍,「帝姬身患心疾,若决意求死,容疏也无力回天。」 心疾? 哪里是什么心疾? 李容疏是胡诌的,吓唬金人的吧。 不过,说心疾也未尝不可,我没有病,可是万念俱灰,一心求死,距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李容疏乃李刚三子,四岁能诗文,六岁御前与太宰争辩,将太宰反击得哑口无言,闻名汴京;八岁习得一身精湛的医术,举国皆知,「妙手神童」美名不胫而走;九岁进士及第,成为史上年纪最小的进士。 据闻,几乎每日早晨,李府门前都会聚集着男女老少,为睹妙手神童的风采,更是为了得到神童遗弃的废纸墨宝。大门一开,下人将一箩筐废纸拿出来,男女老少就蜂拥而上,你争我夺,泼妇骂街也是常发生的事。 妙手神童,百年难得一见,汴京人对其真可谓趋之若鹜。 六哥欣赏他的才华与学识,向父皇建议,请他进宫给我讲学。 这位妙手神童恃才傲物,多少名门千金、贵胄孩童请他讲学,他从未应允过。 六哥出面相邀,本以为视权势、富贵如浮云的李容疏会拒绝,却没料到,他应允了。 我本是不愿,不过这是六哥特意为我请来的先生,就勉为其难了。 此次议和,应该是大皇兄不肯来,着六哥来,又担心六哥口辩有失,便让擅辩的李容疏随行。 李容疏辩术了得,想来应该可以说服完颜宗旺,顺利完成议和一事。 想到此处,蓦然心中一喜,也许再过不久,我就能回家了。 「王爷放心,本帅会派人好好照顾帝姬。」完颜宗旺不在意李容疏语中的讥诮之意。 「元帅,容疏有一事不解,不知当问不当问。」天下间还有他不解的事么?李容疏人小鬼大,见识智谋在诸位皇兄之上,不知他想问什么。 「说。」 「帝姬身上无伤,却一心求死,想必遭受了难以启齿的伤害,敢问元帅一句,元帅打算如何安置我大宋金枝玉叶的沁福帝姬?」李容疏淡淡道来,却是气度不让,尤显得此事天经地义。 我错愕,震惊,脑中一片空白。 完颜宗旺扫我一眼,眼色漠然,「假若大宋太上皇与皇帝应允,本帅可聘帝姬为侧妃。」 娶我为侧妃? 我嫁给他? 我怎么觉得这是我活了十六年听过的最好笑、最无稽的话?怎么觉得这是世间最可悲、最可恨的话? 李容疏转眼望我,稚气而俊美的眉宇闪现惊人的光彩,「帝姬可愿意下嫁金帅?」 他为何问我? 因为,此事根本不可能,大宋绝不可能与金国和亲。 我沉吟半晌,不看完颜宗旺一眼,伏在六哥的肩头,寒声道:「即便这个世间只剩下完颜宗旺一个男子,即便我一生孤苦飘零,亦不会下嫁一个满手血腥、侵我家国的畜生!」 剎那间,我明白了,李容疏向金帅提出这个问题,目的在于,让我好好羞辱趾高气昂的完颜宗旺一番,让我煞煞金人的威风。 深红和浅碧站在一侧,完颜宗旺的两名亲卫站在另一侧,我的话,他们听得一清二楚。 我瞥见,完颜宗旺面如猪肝,寒气从眼中迫出。 李容疏略略垂首,歉意道:「元帅,容疏本想为帝姬与元帅做个媒……帝姬不愿,容疏亦无能为力。」 完颜宗旺盯我一眼,拂袖离去。 那眼神,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 亲卫与侍女并没有随着他的离去而退出,仍在帐中监视我们。 「湮儿,你受苦了,是六哥没用。」六哥抚着我的脸颊,眼中净是怜惜与痛意。 「六哥……我要回家……不要扔下我……」我哭求着。 「好,六哥带你回家,六哥会保护你。」 「帝姬放心,容疏定会不负所望,还请帝姬稍安勿躁,安心养病。」李容疏从容道,眸色坚定。 他笃定的话,给予我一点勇气与安心。 六哥说,父皇知道我到金营议和,又闻知我被扣留在金营,差点昏厥。千叮咛万嘱咐,父皇要六哥发誓,一定要带我回去,否则,他不必回汴京。 六哥还说,父皇将大皇兄狠狠骂了一顿,甚至取了短杖要杖责大皇兄,李若水和六哥拼命地拦着,大皇兄才逃过皮肉之苦。 此事与大皇兄无关,是我自作自受。 再说会儿话,金兵来请六哥和李容疏到帅帐商谈要事。 六哥叮嘱我不要胡思乱想,好好养着,李容疏也劝我宽心,在我耳畔留下一句话,「帝姬安心,容疏已谋划好一切,帝姬记住,莫再激怒金帅。」 有六哥和李容疏在,所有的恐惧渐渐消逝。 我信他们,因为六哥会想尽一切办法救我,因为李容疏是神童。 我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深红说,在完颜宗旺帐中留宿三夜后的那日早上,我高热不退,昏迷不醒。 见我病危,完颜宗旺将我移回原先的营帐,立即派人在孟阳寻访大夫,并且派人悄悄在汴京寻访名医诊治我。 浅碧说,我偶有呢喃梦呓,却听不清我在说什么,有一两次,见我似乎醒了,却又叫不醒。 深红道:「元帅心焦如焚,守在帝姬榻前三日三夜,后来数位将军有事禀奏,这才出帐。」 原来,我前后昏迷了五日五夜。 之所以守在榻前,完颜宗旺绝非关心我,而是担心我再也醒不来,无法对大宋交代。 倘若宋使真的为我收尸,只怕金兵无法北退,甚至可能葬身在此。 我冰冷一笑。 在完颜宗旺寝帐中,为什么白日里我无法清醒? 后来,待我回到皇宫,李容疏告诉我,那天昏地暗的两日三夜,白日里我昏昏沉沉地睡着,是因为完颜宗旺给我服了一种迷药,以至于我总是发梦,而到了夜里,就会略微清醒。 他为什么给我下药?担心我再次自尽吗? 无论如何,我对他的恨,与日俱增。 妙手神童李容疏救醒我的这日,我吃了两碗香喷喷的粥,乖乖地喝药,如此才能好得快,才有气力离开金营。 不知六哥和完颜宗旺谈得如何?议和一事是否顺利? 接下来三日,他们再没有出现过,不知他们是否已经离开金营。 我复原得差不多,面色还有些苍白,第四日早间,我裹着暖和的轻裘,出帐透气。 数日前的凛冽北风消失得无影无踪,阴霾散尽,朗日当空,阳光明媚,竟有一丝丝的暖意。 举目四望,希望能够看到六哥和李容疏的身影,我很担心他们的安危。 「假若帝姬想与兄长一见,可与元帅好好说,只要帝姬不拂元帅的意,元帅不会为难帝姬的。」深红猜到我的心思,却说出这等可笑的话。 「是啊,奴婢瞧得出来,元帅对帝姬颇为上心,假若帝姬嫁给元帅,必定是一段好姻缘。兴许帝姬不知,元帅是我们陛下的六弟,是大金的皇太弟,位高权重,魁梧强壮,勇猛俊豪,不知多少官宦女子想得到元帅的青睐呢。奴婢觉得,以帝姬之尊,元帅必定会善待帝姬的。」浅碧也劝说道。 「就是就是,帝姬和元帅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天作之合。」 「帝姬貌若天仙,冰肌玉骨,娇贵……」 「住口!」我冷冷低叱,收不住唇角的讥笑,「你们的元帅再好,在本帝姬眼中,也只不过是一头畜生。」 对我上心?好姻缘? 我呸! 如果金国元帅凌辱大宋帝姬便是上心,那可真是笑掉大宋百姓大牙的、最滑稽的笑话。 她们错愕地盯着我,半晌后,禁不住我眼中的寒气,垂首低眉。 六哥和李容疏还在金营,那便是说,完颜宗旺扣留了他们。 难道议和一事不顺?难道完颜宗旺坚持大皇兄来金营协谈? 完颜宗旺可真无耻,凌辱了我,还要折辱六哥和李容疏吗? 李容疏说早已谋划好一切,是真的吗?如何谋划的? 又过了两日,面颊上终于有了一丝红润,深红和浅碧为我装扮,还说元帅今日午后会来。 他来做什么?眼见我身子复原,又来折辱我吗? 心神一晃,我仿佛看见,他那只烫人的手掌,伸过来,揪住我的心,痛得我浑身惊悸。 数日前所穿的衫裙已碎裂,她们为我备了上白下绿的衫裙,桃花纹绫短衫,刺绣桃花百褶裙,外罩颇为厚实的羽缎披风,精心为我梳妆打扮。 这袭桃花衫裙,该是为了搭配脚踝上的桃花烙印而购来的。 收拾停当没就久,完颜宗旺果真现身,只不过他的身后多了一人,李容疏。 我诧异地看着十岁神童,一袭精绣白袍的李容疏。 完颜宗旺轻裘重靴,身形昂挺,衬得李容疏更为瘦小,真真确确是一个年仅十岁的孩童。 然而,在金帅面前,他的神色丝毫不见侷促,反而潇洒疏落,举止从容。 完颜宗旺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目色沉沉,问道:「湮儿,可大好了?」 我不想面对他,亦不想开口,微微侧首,不语。 适时,李容疏下跪,向我行大礼,「草民李容疏,拜见帝姬。」 「起吧。」我淡淡道。 「帝姬放心,议和一事,王爷已与元帅谈妥。」李容疏起身上前,以稚嫩的嗓音道,「元帅携容疏来此,实为帝姬婚事。」 心尖一蹙,我狐疑地看向李容疏,目光又转至完颜宗旺脸上,深深蹙眉。 完颜宗旺的脸上瞧不出任何情绪,「李容疏,你与帝姬好好谈谈。」 话落,他转身出帐,深红和浅碧也退至帐外。 我愤而问道:「六哥呢?」 李容疏一笑,面如软玉的脸蛋好像绽开一束暖暖的玉光,「帝姬,容疏斗胆,为元帅说媒。」 「呵,大宋妙手神童竟然成为金帅的媒人,寡廉鲜耻!」我讥讽道。 「帝姬有所不知,太上闻知帝姬为金帅扣留,差点儿昏厥,临行前,太上召容疏觐见,对容疏言道:倘若金帅愿娶、帝姬愿嫁,便促成此桩姻缘。」 这是什么意思? 父皇要我嫁给金人?父皇当真捨得我嫁往那天寒地冻、土地贫瘠的金国吗? 父皇,你当真这么狠心吗?你当真不要湮儿了吗? 泪水滚滚而下,我怒指着他,吼道:「李容疏,你骗人!父皇不会这么说!」 李容疏握着我的手,暖暖的手温汇入我冰冷的手指,他轻微摇头,眼角瞟向帐外,似乎有所暗示,紧接着,他以轻微的声音快速说道:「帝姬放心,一切进展顺利,现在请帝姬配合一下。」 望着唇如涂丹、琼枝璧月的神童,剎那间,我明白了,说媒一事,只不过是障眼法。 完颜宗旺不让六哥、李容疏与我相见,李容疏便以说媒一事打动完颜宗旺,才能够与我相见。 不过,为何完颜宗旺会产生娶我的念头? 「李容疏,你假传父皇旨意,我不会放过你!」我扬声高喊,接着低声问道,「六哥还好吗?完颜宗旺有没有为难你们?」 「王爷很好,帝姬无须担心,帝姬,明日夜里设法拖住金帅,最好将他留在这里,让他昏迷不醒。」他轻声道,语速极快,又以尖锐的声音道,「帝姬,金兵骁勇善战,我宋积弱已久,若想保得大宋国泰民安、江山稳固,帝姬必须有所牺牲。容疏没有假传太上旨意,帝姬明鑑。」 「要我以身事敌,妄想!」我怒吼,又低声道,「如何让他昏迷不醒?有何妙药?」 他递给我两包药,附在我耳畔道:「这是容疏配制的烈性迷药,这包是解药,可将迷药与妆粉混在一起涂在脸上、身上,一触及,药效便会发作。」 我接过迷药,匆匆塞在怀里,尖声道:「变节奸人,我不想再看见你,滚!」 李容疏使劲地眨眼,大声泣道:「容疏恳请帝姬慎重思虑,金贼凶悍,不夺我宋锦绣山河誓不罢休。假若帝姬嫁给元帅,元帅贵为皇太弟,为了帝姬必定愿意向金帝说情,他一言胜过千言万语。为宗社大计着想,为大宋皇室安康,为大宋百姓安乐,容疏恳请帝姬仔细考量。」 我「呜呜」地哭叫道:「父皇……」 他再劝道:「难道帝姬愿意看着父兄成为亡国之君吗?难道帝姬愿意看着至亲变成阶下囚吗?难道……」 「住口!」我悽厉地喊,哀伤涕泣,「别再说了,我……会考虑……」 「如此甚好,还望帝姬点头应允,容疏告退。」 他拉着我的手,给予我温暖的力量,然后,俏皮地眨眼,转身离去。 我看着他小小的身影出了营帐,心中渐渐安定。 沉闷的靴声逼近营帐,我立即坐在床榻上,板起脸,再次挤出泪水。 须臾,完颜宗旺进帐,站在我面前,静默不语。 在他的眼中,此时的我悲伤而倔犟,泪流满面,悽苦得很。 片刻后,他轻轻地嘆了一声,「湮儿,本帅不会勉强你,你好好想想吧。」 「元帅三妻四妾,赵飞湮习惯了骄纵任性的帝姬身份,不会伏低认小,亦不愿夫君对己全无半分怜惜。」我字字铿锵。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本帅不会为一个女子改变,你自己考量吧。」 完颜宗旺迈步离去,背影坚硬如冰石。 我缓缓勾出一抹冷笑,你不会改变,我亦不屑你改变! 暗自思忖着,明日夜里,以何藉口拖住他? 第4章 风露渐变,悄悄至更阑 第4章 风露渐变,悄悄至更阑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c??om 次日早间,深红浅碧费心地为我打扮,似乎要将我妆扮成一朵娇艷明媚、占尽春风的桃花。 她们说,六哥要与她们的元帅较量一下射术,完颜宗旺特意吩咐我过去瞧瞧。 金营井然有序,长空湛蓝如洗,凉风习习,春光韶华,斑斓的阳光下,远峰凝碧。 据闻完颜宗旺乃金国射术最好的勇士,因此,射场四周围着很多金兵,与其说观看他们的元帅精湛高明的射术,还不如说观看大宋亲王如何出丑。 深红和浅碧引我来到一处视野极好、金兵较为疏少之地。目光横扫,那些金兵纷纷投来目光,或惊嘆,或玩味,或猥亵,或垂涎,不一而足。 冷意横眸,我的目光滑过面无表情的完颜宗旺,停留在六哥身上。 六哥赵俊,英眉入鬓,面目俊朗,轻袍缓带,腰间悬垂着一枚碧莹莹的玉佩,在满目皆兵的金营中,尤显得丰姿轩举、湛然若神。而他身旁的李容疏,精绣白袍依旧,萧疏清隽,璀璨的日光下,那双黑如翟石的眸子闪着睿智的神采。 宋人与金人的相貌,一瞧便知。 六哥朝我点点头,我微笑,示意他无须为我担心。 「元帅射术高妙,王爷亦不差,容疏有一提议,不知当讲不当讲?」李容疏淡淡道来,架势与气度不比六哥差。 「讲。」完颜宗旺的目光凝落在我脸上,眼中似乎含着轻微的笑意。 他要我来此观看,无非想要让我看看他有多优秀,而我的亲人有多蠢笨窝囊。 李容疏道:「容疏以为,射中靶心无法展现元帅与王爷的射术,不如以三枚铜钱为靶心,射中铜钱者,便是胜者。」 完颜宗旺与六哥同意以此比试。 李容疏手中握着三枚铜钱,浅笑道:「还请元帅让容疏来抛铜钱,亦作为这场比试的公证人,元帅可允?」 完颜宗旺气盛,自然应允。 他望着我,自负,狂妄,嚣张,似乎告诉我,他一定是胜者。 李容疏往前行至二丈处,小小的身影站在蓝天白云下,竟如此光彩夺目。 引弓,搭箭。 扬臂,上抛。 一箭射出,穿过铜钱,疾速地射在靶上。 李容疏再抛,举止神速,完颜宗旺亦快速如电的搭箭射出,再中,三中。 三箭成行,整齐地钉在靶上。 掌声如潮,金兵齐声呼喝。 完颜宗旺再次递来目光,仿佛期待着我的赞赏与微笑,可是我脸若冰霜,望着六哥,鼓励他。 余光瞥见,完颜宗旺面色一沉,搁下硬弓,请六哥射箭。 赵俊出列,意态悠闲地上前,对李容疏道:「容疏,三枚铜钱一起抛。」 完颜宗旺脸色一变,金兵发出怪叫,像是喝倒彩。 李容疏颔首,握着三枚铜钱,预备上抛。 而六哥赵俊,弓如满月,三箭齐扣,待三枚铜钱抛至半空中,三箭齐发,一一射中铜钱,整齐地射入木靶。 射场寂静如死,金兵惊愕地望着那三枚铜钱、三支利箭,忘记了鼓掌,也不敢鼓掌。 完颜宗旺面有土色,一言不发地离去。 六哥,李容疏,我,三人遥遥对视,相视而笑。 以射术赢了一回,下了金帅的颜面,真是大快人心。 父皇、大皇兄以及宫中的人,都知道六哥赵俊姿容俊美,金贵倜傥,虽饱读诗书、聪慧机敏,却过于文弱。我却知道,在那斯文的表象下,六哥精于射骑,排兵布阵、调兵遣将亦不在话下。 在深红和浅碧的引领下,我悠然回帐。 撩开帘幕,才发现帐中有人,我怔忪站着,深红和浅碧匆匆行礼,退出帐外。 完颜宗旺缓缓转身,静静望着我,那双冷眼流动着复杂的情绪,我看不懂。 猛然发觉,我的唇际微微弯起,因心中欢喜而嘴角含笑。 「你六哥赢了本帅,你如此欢喜吗?」他走过来,牵着我的手,将我拉到帐中。 「自然欢喜。」我冷冷道,挣开手,突然想起昨日李容疏的话。 「你愤怒悲伤的时候,这双眼眸绿幽幽的,那种绿泽很深很深,而你欢喜开心的时候,眸中的绿,则是翠绿的,就像春天的绿草,就像你们文人骚客所喜欢的柳树,翠色盈盈,很美丽,很……迷惑人心。」 「元帅喜欢哪种?」 完颜宗旺有点讶异我的话,面色回暖,「本帅自然喜欢看你的欢颜。」 我凝视着他,「是吗?那有请元帅撤军北退,还我大宋河山安宁。」 浓眉微垂,他黯然道:「湮儿,本帅不是大金皇帝,也只是为人臣子罢了。」 我冷笑,挑眉道:「元帅不是皇太弟吗?大金皇位是元帅的囊中物,相信在不久的将来,大宋万里江山也将成为元帅掌中疆域。」 「假若大宋江山成为本帅的囊中物,你呢?湮儿。」他迫视着我。 「我?」我一笑,「假若元帅即位为金帝,我愿嫁元帅,不过,我对宫妃没兴趣,若是皇后正位,我尚可考虑。」 完颜宗旺默然盯着我。 我讥讽道:「元帅说过,不会为一个女子改变什么,那么,元帅就当我胡言乱语也罢。」 四目相对,我趾高气昂,他的面色波平如镜,眼色数度变幻。 半晌,他迈步出帐。 却在帘幕前,突然止步,抛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湮儿,你已是本帅的女人。」 这日,我将晚膳的菜式说给深红和浅碧听,让她们吩咐伙房准备。 夜幕垂挂,星辰渐起。 深红和浅碧端上四菜一汤一壶酒,侍立一侧。 悠然自得地自斟自饮,品着孟阳宋人烧出来的汴京菜色,虽然难以下咽,却也要强行咽下去。 不出意料,再过片刻,完颜宗旺出现在我的营帐。 我的一言一行,深红和浅碧一定会向完颜宗旺禀报,而今夜我这奇怪的举动,完颜宗旺会以为我心情很好,因此,他必定会来。 他挥退侍女,坐在我的对面,斟酒饮下,却摇摇头,「这酒不够味,就像白水。」 「这便是南北差异。」我勾眸轻笑,举杯停在唇边,漫漫启唇,「我所心仪的,便是此类清绵甘醇的酒。」 「湮儿,今夜你很美。」完颜宗旺灼灼望着我。 「元帅不尝尝汴京名菜吗?」我轻轻眨眸。 他依言尝菜,冷厉的眉宇舒展开来,贊道:「食之,五内舒坦,通体酥软。」 我含笑望他,「元帅错了,这些菜式比宫中或者汴京酒楼里的菜式可差远了,不过孟阳这地方呀,也只能将就着吃了。」 为他斟了一杯,我举杯,他亦举杯,相碰,各自饮尽。 完颜宗旺难得一笑,面上厉色稍褪,「你不怕喝醉吗?」 「这种酒,喝得再多,也不会醉。」又灌了一杯,我一笑,「元帅不想知道我为何饮酒吗?」 「因为你的六哥赢了本帅。」 我再灌两杯酒,由于喝得太快,酒气上脑,沖得我脑子有点发晕。 我斜眸,凝睇着他,「为六哥干杯。」 完颜宗旺举杯与我相碰,饮酒的时候,挑眸偷偷地瞧我。 我微恼,「为何偷偷摸摸地看我?」 他摇头一笑,迳自饮酒。 已有一两分醉意,可是还不够,如果没有五六分醉意,我怎么也无法在这个给予我伤害、屈辱的男子面前装嗔卖笑。因此,我继续饮酒,直到手足轻软,双眸睏倦得睁不开。 我摇晃着起身,蹲在他跟前,拽着他的袍袖,「求求你……让我见见六哥,好不好?」 「今夜不行,改日吧。」完颜宗旺沉声拒绝。 「不,我好想六哥,求你……我要见六哥……」我摇着他的手臂,苦苦祈求。 他一饮而尽,不再理我,任凭我撒娇哀求,他都不为所动。 我轻咬着唇,双眸微眯,倔犟地望着他。 他会不会被我所惑? 我从未尝试过以色惑人,只能将自己灌醉,五分清醒五分醉意,由醉意引出平素向父皇撒娇的娇蛮姿态。 「你醉了,明日再见你六哥。」他轻拍我的肩头,温言劝慰。 「不,我要去见六哥……」 我踉跄着站起来,正要举步,腰间一紧,他顺手一抄,将我揽抱在怀。 他凝视着我,双目炯炯。 驱除心中的惧怕,我环住他的腰,「父皇的怀抱很暖和、很舒服。」 完颜宗旺抚着我的发,揉抚着我的娥眉、眼眸、鼻子,最后停留在唇上,轻柔的触感令我心中一紧,却不得不立即放松全身,不让他起疑。 我微微张口,含着他的指尖,不知他是何反应。 须臾,他抽出指尖,我轻轻地咬着下唇,在他怀中蹭了蹭。 这禽兽,还会坐怀不乱吗? 我苦恼地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做,才能拖住他。 冷不防的,湿热的唇吻上来,就像春风吹拂下的花瓣飘落手上,痒痒的。 紧接着,灵舌窜入我口中,强攻之下,我无法招架。 这个吻,深沉缠绵,我心跳加剧。 闭上眼,我不想看见他让我作呕的面容,不想看见自己曲意承欢的丑态,可是还要引诱他、拖住他。于此,我侧过脸,他的唇便落在我的腮上。 骤然,他双臂一紧,紧抱着我,吻着我的面腮、耳垂、脖颈,一路吻下去…… 我不敢流露出抗拒的情绪,虽然很厌恶他的吻。 这样算是拖住他了吗? 拖住他之后呢?六哥和李容疏有什么妙计? 完颜宗旺将我放在床榻上,解开我的衫裙,我一惊,惧怕地睁眸,「不……」 他揽我坐起身,眸光渐炽,「湮儿,记住,我是你第一个男人,完颜宗旺。」 话音方落,他使劲地摇着头,眼睛闭上又睁开,再次闭上,接着,他慢慢地倒向我。 我立即将他推到一边,确定他昏迷之后,迅速起身,扯散长发,用一条细细的绫缎束着,然后换上早已备好的黑色披风,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在帐中等候六哥和李容疏的到来。 完颜宗旺对我没有防备之心,才会着了我的道,不知他会不会突然醒来,会不会突然有人进来,深红和浅碧就在帐外,会不会发现帐中的不寻常。 我坐立不安,既担心六哥和李容疏无法顺利来此,又担心完颜宗旺突然醒来,脑子里乱糟糟的,越来越害怕。 完颜宗旺睡颜沉静,鼻息匀长粗重,面庞依然冷硬,却少了一些狠厉,看起来竟是俊豪刚毅,长相颇俊。但是,在我心中,他貌若潘安也好,美如宋玉也罢,是衣冠禽兽。 或许,这是最好的时机,只要杀了他,金国就损失一员悍将,大宋就安全一分。 剎那间,胸中的恨意如滔如浪,惊涛拍岸,捲起千堆雪。 我紧紧握着银簪,只要往他的心口狠刺下去,他就一命呜呼,我对他的恨就消了大半。 隐隐的,我听到远处传来金戈声、杂乱的人声,仔细一听,可不是?那是两军短兵相接的金戈声,伴有马嘶人叫的声音。心中一喜,顿时觉得全身都是气力,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一定是六哥与李容疏开始行动了。 是宋军夜袭吗?里应外合?果真如此,那就好了。 而完颜宗旺,註定要死在我的手里。 于是,手臂运力,正刺下时,猛然听见帐外传来一道焦急的惊叫声:「元帅……帝姬……」 是深红的声音,我一惊,立即钻进被窝,微微撑起身子,「元帅已歇下,何事?」 深红掀帘进来,满面急色,眼中渐起疑惑,「元帅……元帅……元帅怎么了?」 眸光一闪,我悠缓道:「元帅喝多了酒,睡得正香,你先退下吧,若有事禀奏,明日再奏吧。」 「元帅……元……帅……」最后一字只说了一半,深红软倒在地,晕了过去。 而她的身后,站在一身黑衣、面冷眸寒的六哥,赵俊。 是六哥尾随在深红的身后,突然出击,将她打晕。 我立即起身,扑入他的怀抱,「六哥……」 赵俊怜爱地拍拍我的肩,「时间紧迫,我们快走。」 「我要杀了完颜宗旺。」我切齿道,返身至床榻前,再次紧握银簪,预备刺下。 「王爷,帝姬,金兵赶过来了,快走。」李容疏在帐口急急地叫道。 手腕一紧,是六哥扣住我的手,将我拉出营帐,「下次若有机会,再杀他不迟。」 完颜宗旺,此次放过你,若有下次,我绝不会放过你。 果真是宋兵夜袭,叶非派出一员小将,领八千精骑夜袭金营,从东南角攻入。 因为我与六哥被扣押在金营,金兵等候宋帝送来金银绢缎牛马、移交割让三镇,完全没料到宋兵会夜袭;再者,金帅在我的营帐昏迷不醒,金兵被打得措手不及,仓促应战。 不过,金兵善战,短短时间内便组织起有效的抵御,两军打得异常激烈,金兵损失不少,宋兵也伤亡惨重。 这是逃出金营后叶梓翔告诉我的,待我回到汴京的皇宫,我才知道,那八千骑兵,被金兵歼灭,魂断金营。 八千精骑,换我一人,这代价实在惨痛! 借着夜色的掩映,我们都换上金兵服饰,沿着营帐边疾行,金兵没有怀疑我们。 金兵纷纷赶往营地的东南方支援,西北方兵力空虚,我们顺利地逃往营地西北处。 一路行来,金兵寥寥,突然间,西北方向传来激烈的打斗声与惨叫声。 「六哥,怎么回事?」我惊惶地望向六哥。 「莫担心,该是我们的人动手了。」赵俊望向前方的黑暗,眸含笑意,目色坚定。 「金兵过来了,我们速速离开。」李容疏回首看了一眼,面色凝重。 刚刚疾行数步,身后便传来金兵的喝令:「前方何人?站住!」 我僵硬地止步,心口怦怦地跳动,两股发颤,六哥和李容疏亦站住,不慌不忙。 金兵赶上来,听其脚步声,约有十余人,快要接近我们时,但听六哥低声道:「容疏,带湮儿先走。」 「六哥,你呢?」我惊问。 「王爷自有妙计。」李容疏迅速拉过我的手,拽着我往前奔去。 「站住!你们站住……」金兵大叫着冲上来。 回首望去,六哥已经夺下金兵的钢刀,孤身一人与十余个金兵奋战,甚为勇猛。 虽然六哥习武艺多年,却并不高超,一人对付身经百战的金兵,凶险万分,必定凶多吉少。 我不能丢下六哥,倘若六哥有何不测,我怎能安心? 可是,李容疏与我皆手无缚鸡之力,根本不能相助六哥,现下如何是好? 四五个金兵冲过来,李容疏大惊,硬拽着我奔向西北方的营地大门。 李容疏人小,气力却不小,只是步伐不够大。 不多时,金兵赶上来,钢刀雪亮的光芒从眼前晃过,刀风呼呼而至,我感觉到那逼近的刀锋就要从背上砍下,危险迫至。适时,李容疏奋力推我一把,我往左侧跌去,避过金兵的刀锋,而他笨拙的一个弯身,躲过金兵的攻击。 首次置身刀丛,觉得惊险异常,冷汗直下。 下一瞬,金兵再次杀过来,我惊悸得浑身发软,想爬起来逃命,无奈手足俱软,行止缓慢。 「快跑!」他朝我大叫,精緻的玉脸紧绷着,再不复平时的从容。 「要走一起走!」我不能自私地先行逃命。 「一个都不放过!杀!」金兵喊道。 「元帅有令,格杀勿论!」另一个金兵补充道,「杀康王与帝姬者,重重有赏。」 原来,完颜宗旺醒了,那烈性迷药对他只有一时片刻的药效。 当他知道我给他下药,势必勃然大怒,这才下令,格杀勿论。 金兵分批杀过来,李容疏虽无武艺,却能巧妙地避开,我只能笨拙地逃命,躲避追杀。 一想到完颜宗旺在短短时间内就醒来,我怒从心起,手足不再酸软,发狠地逃命。 完颜宗旺,我绝不会轻易地死去,我还要留着一条命,亲手砍下你的脑袋。 我仓惶地奔逃,心惊胆战,汗流浃背,一个不小心,似是崴了脚,跌倒在地,脚踝剧痛。 金兵提着钢刀走过来,凶相毕露,我惊骇得忘记了剧痛,以手代步,一点点地往前爬着。 「帝姬!」李容疏惨烈地惊叫,声嘶力竭。 听闻这声划破夜空的尖叫,我明白,金兵的刀锋将要落下来,只要我一闭眼,就不会再睁开。 然而,我没有闭眼,仍是不顾一切地爬着,那刀锋始终没有落在我身上,只听得「咻」的一声,身后的金兵闷哼一声,须臾,再「咻」的一声,好像又一个金兵倒地。 这是怎么回事? 我侧眸看向李容疏,只见他颓然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心有余悸地粗喘着。 回首望向金兵,死了两个,只剩三个,如临大敌一般,持刀望着前方。 我立即站起身,脚踝又是一阵剧痛,不支倒地。 却在这时,一支有力的手臂揽住我。 暖意透过黑色衣袍传至我身,圈拢着我。 这陌生的胸膛,让我大窘,却又无奈地靠在他身上。 梨花淡香窜入鼻子,有点熟悉,我一惊,接着一喜,抬眸看向揽着我的男子。 叶梓翔。 目光交汇,四目接近。 他没有什么变化,眼睛仍然黑亮有神,面目仍是清俊不凡。 第5章 八千戈甲,恍然如梦 第5章 八千戈甲,恍然如梦 叶梓翔似乎察觉到什么,立即松开挂在他身上的我,「末将冒犯帝姬,失礼了。」 这声音清朗中有着沉稳,温和中有着别样的惊喜。 眉心一蹙,我痛得支撑不住,他再次抱住我,别开脸,不敢看我,在虚白清冷的月光下,他的脸颊微微的红。 「形势危急,没什么失礼不失礼的。」李容疏快步行来,一派大人爽朗的气度,「叶将军,这三个小兔崽子就看你的了,容疏先为帝姬看看脚伤。」 「帝姬先歇着,末将先去解决他们。」 叶梓翔放开我,从容离去,而李容疏适时搂住我,扶我坐在地上,自己则蹲下来,脱下我的鞋袜,仔细察看着我的脚踝。 我看向叶梓翔,但见他手中握着一柄不知从何处来的精钢软剑,与三个金兵对阵仍是游刃有余。软剑轻灵地飞舞,钢刀虎虎生风,刀剑相击,发出「铮铮」的锐响,银花四溅,寒芒闪耀。 他的身形与六哥相差无几,却比六哥有劲多了,我从不知他拥有如此高强的武艺。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 本以为,他虽是武将,给人的感觉却过于文弱,在沙场上应该没什么作为。 此时看来,我错了,小瞧他了。 「啊——」我惊呼一声,回过神,却是李容疏弄疼了我。 「好了,帝姬试着走看看。」李容疏冷冷道,扶我起身,接着,放手让我自行走路。 小心翼翼地走了两步,脚上仍是痛,就在我痛得屈身跌下之际,有人抢步上来,一把扶住我,关切道:「帝姬当心。」 那三个金兵,早已死在他的剑下。 李容疏暗讽道:「叶将军,帝姬需多走走,才能好得快,若是护在怀里,只怕变成瘸子了。」 叶梓翔颇为尴尬,想放开我,又担心我受苦,犹豫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窘得手足无措。 「李容疏,小心我缝上你的嘴。」我羞恼道。 「末将不会让帝姬再受苦。」叶梓翔扶着我往前走。 「对了,六哥被金兵缠住,你快派人去救六哥。」我慌乱道。 叶梓翔颔首,双手放在嘴前,发出三声鸟叫。 片刻后,五个黑衣人从前方的黑暗中赶来,齐声道:「将军。」 想来,我们方才听见的西北方向的打斗声,就是叶梓翔部下与金兵交击的声响。 如今,金营西北处已无金兵,我们要离开金营,轻而易举。 黑衣人齐声道:「卑职叩见帝姬。」 我淡声道:「无须多礼,还请诸位勇士救我六哥,沁福铭记于心。」 一人道:「帝姬放心,卑职定会救出王爷。」 话落,他们快步离去。 李容疏举目四望,冷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叶将军,帝姬,我们速速离开。」 由于脚踝处还隐隐作痛,为了尽快离开金营,叶梓翔背着我,健步如飞地冲出金营。 金营外三里处,叶梓翔二十余名部下等着接应我们,这些叶氏部下都是强兵悍将,是我宋为数不多的精兵,我相信,他们会送我回汴京。 他们行礼后,叶梓翔将我放在草地上,让我歇一会儿。 等了片刻,方才那五个黑衣人带着六哥回来。 我惊喜地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奔过去,六哥也箭步冲过来,就像幼时那样怜爱地抱着我,抚着我的发。 叶梓翔率部下行礼,六哥礼遇地请他们起身。 我们都安全了,可以回家了。泪水滑下,喜极而泣。 我感觉手上沾了什么粘稠的东西,举手一瞧,惊叫道:「六哥,你受伤了!」 「无碍,皮外伤罢了。」赵俊沉声道,松开我,「稍后容疏会帮我包扎的。」 「六哥,我们赶紧回京吧。」只要还待在金营,我就无法安心。 「叶将军,好好照顾湮儿,务必将湮儿安然送回宫。」赵俊对叶梓翔道,是託付,更是命令。 我一震,不敢置信地问道:「六哥,你不回去吗?」 赵俊抚着我的脸颊,突然抱起我,将我放在马上,「若六哥无法回京,你便为六哥侍奉父皇,多陪陪父皇。」 这已是诀别之语,可见六哥抱了赴死之心回金营,可是,为什么要回去?我们明明已经离开金营了呀,而且完颜宗旺没有追来。 我抓着他的手,求道:「六哥,你不能回去,完颜宗旺会杀了你的……六哥,不要回去……」 赵俊后退三步,面露决然之色,「时间紧迫,叶将军速带湮儿离开。湮儿,假若六哥得幸回京,便仔细告诉你。」 「六哥……」我祈求地叫着,泪水再次滑落,模糊了双眼。 「帝姬保重。」李容疏看我一眼,稚嫩的眉宇沉静如水,与六哥并肩走向金营。 我想下马,叶梓翔立即上马拥着我,不让我追随六哥而去。 望着他们一大一小的背影,我泪如雨下。 叶梓翔扬鞭,策马,马蹄声声,夜风颳面,吹干了泪眼,吹冷了手足。 身后的男子,有着温热的胸膛,一直暖和着我的身。 我走了,六哥却留在了金营。 千刀万剐的完颜宗旺,千刀万剐的金人,为什么南下侵宋? 策马御风,一路未有阻滞,从孟阳回到汴京的皇宫,已是凌晨时分。 雾霭溶溶,皇宫在青灰色的天光下若隐若现。 皇宫正门,我向宿卫出示刻有沁福帝姬表记的玉牌,顺利进宫。 我没有下马,叶梓翔也没有下马,一路直闯到龙德殿才勒缰驻马。 下马后,我不顾脚踝的隐痛,奔入殿中。 许是父皇于睡梦中惊闻马嘶而醒,匆忙起身,披上一件外袍便急匆匆地出殿,见到我,展臂将我搂在怀里。 「父皇……」终于回到父皇的怀抱,泪水潸然。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父皇老泪纵横,痛惜地抚着我的背、我的发。 终于回家了,终于回到父皇的宠爱里,连日来在金营所受的屈辱与伤害、所经历的担惊受怕,随着哭泣一股脑儿地发泄出来,哭得尽兴,哭得身心俱痛。 那种酣畅淋漓的感觉,让我轻松不少。 「皇儿受苦了。」父皇松开我,从内侍手中拿过软绸擦拭着我脸上的泪水,举止轻柔得好像怕擦碎了我的脸。 「儿臣错了,不该胡作非为,自取其辱。」我不停地抽噎着。 「皇儿代兄出使,是女中豪杰,若你大皇兄有你的魄力,父皇就高枕无忧了。」父皇嘆了一声。 我在金营受了那么多委屈、凌辱,父皇不忍心责骂我,才这般安慰我。 此时,我才发现,短短数日,父皇消瘦了一圈,乌黑的鬍鬚全白,更显得苍老憔悴。 想来这些日子,父皇日夜忧虑我的安危、忧虑大宋江山的安危,寝食难安,才如此消瘦。 父皇抚着我的脸颊,眼中泛着水光,「出去了一趟,就瘦成这样,父皇会命人做些好吃的给你补补身。奔了一夜,累了吧,先回殿沐浴更衣,好好睡一觉,晚点父皇再去看你,可好?」 我「嗯」了一声,忽然想起叶梓翔还候在宫外,便道:「父皇,是叶将军和他的部下救我回来的,父皇可要厚赏他呢。」 父皇笑道:「好好好,父皇会安排的,你先回殿歇着。」 父皇送我出来,叶梓翔立即叩拜行礼,父皇让他平身,笑眯眯道:「叶将军英姿勃发,年少有为,皇儿眼光果然独到。」 「父皇……」我大窘,拉着父皇的广袖,顿足。 「帝姬厚爱,末将三生有幸。」叶梓翔沉声道,微低的面颊又是一片轻红。 「好了好了,你先回去吧。」父皇轻拍着我的臂膀。 转身之际,我看见叶梓翔微微抬眸望向我,我慌乱地移开目光,快步离开龙德宫。 身后却传来父皇缓慢的声音,「叶梓翔,皇儿历经劫难,身心受创,假若你已有心上人,吾不会勉强你。」 接着是叶梓翔笃定的声音,「末将心上人,便是沁福帝姬,恳请太上成全。」 遭了,父皇有心招他为驸马,这可怎生是好? 而叶梓翔也有意娶我吗?他的心上人,是我? 我只与他见过三次,他的心上人,竟是我? 接下来,他们说了什么,我听不到了。 回到沁玉殿,雪儿和霜儿惊喜地奔出大殿,与我相拥,涕泣不止。 六岁起,她们就在沁玉殿贴身伺候我,一起长大,一起玩闹,虽然我是帝姬,与她们身份有别,但在我眼中,她们不是普通的宫女,而是伴我成长的小姐妹。 止泪之后,她们端来我最喜欢的早膳,看着我一点点地咽着,眉目弯弯。 接着,她们服侍我沐浴。 来到「流金泻玉」浴池,置身温热的汤水中,她们轻柔地擦拭着我的身子,一遍一遍地擦洗着。满室氤氲,雾气裊裊,我呆呆地望着粉墙上映着的幽幽光影,忽然间,一张冷硬可怕的脸孔浮现在壁,我惊叫一声,继而大叫:「滚!滚——」 那是完颜宗旺厉色骇人的脸孔,那是完颜宗旺烈火燃烧的眼睛。 「帝姬,你怎么了?」雪儿试图抓着我的手臂,却被我一把推开。 「帝姬莫怕,奴婢在这儿……」霜儿柔声安慰。 「滚啊……不要过来……」我惊惶地转身,趴在池壁上,瑟瑟发抖。 「帝姬,没有别人,只有奴婢。」雪儿道。 「莫怕,奴婢永远在帝姬身旁。」霜儿道。 我捂着脸,失声痛哭。 她们静静地待在池上,轻拍着我的肩,絮絮叨叨地抚慰。 他的大手,像一把铁爪,钳住我的腰,我无法动弹,惊惧攫住我的心,我退无可退,无可闪避,只能任他为所欲为。 烈火焚心。 痛楚袭遍全身。 不知哭了多久,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床上,穿着干爽的寝衣,盖着暖和的织锦凤羽云纹绣被,全身暖洋洋的。 昨夜,为什么不立即杀了他? 为什么? 是夜,父皇为我设宴,众后妃、诸帝姬和皇兄皇弟们齐聚一堂,言笑晏晏,热闹不已。 我名义上的母后,太上皇后郑氏,握着我的右手;我的大皇嫂,大皇兄赵恒的朱皇后,握着我的左手,左一句右一句地唠叨,不让我闲着,更不让我胡思乱想。 大皇兄赵恒偶尔瞟来目光,与父皇相似的眉眼有惭愧,更有怜惜。 而其他人的目光,或怜悯,或冷淡,或幸灾乐祸,或傲然不屑,或真心实意的疼惜,无论是什么样的目光,我皆视而不见。 叶梓翔也在席间,只是坐得很远,该是父皇特意召他进宫赴宴的,毕竟是他救我回来的。 他身着一袭烟白锦袍,头戴幞头,清俊风雅,不像武将,倒像是一名谦谦君子。 偶尔,我转眸,撞上他的目光,他略有尴尬,匆匆移开目光,或垂首,或与旁人饮酒。 他还真腼腆。 满殿暖光和融,满目奢贵旖旎,觥筹交错,娇笑软语,若是以前,我会融入他们的欢乐。 而今,却觉得百无聊赖,如坐针毡。 只因眼底成灰,心头堆雪。 我起身,向父皇行礼,「父皇,儿臣身有不适,先行告退。」 父皇面上的微笑顿时凝住,须臾颔首,「好吧,你先回殿歇着。」 再向太上皇后郑氏福身行礼,我徐徐转身,在众人惊诧、探究的目光中,挺身走出大殿。 这些目光,饱含着多种意味。 我的亲人们,心中都清楚,我再不是以往父皇最宠爱的、娇贵的沁福帝姬了,而是身受金帅凌辱的骯脏女子。 他们自然料不到,有朝一日,他们的下场不会比我好多少。 只是,那时候,谁也无能为力。 撤了云凤肩舆,挥退仪卫,只有雪儿和霜儿伴在我身后。 回沁玉殿的宫道,灯影绮红,树影凌乱,花香萦袖。 夜风拂在脸上,清清凉凉的,拂去满身的烦躁与闷气,让人无端地沉醉。 「帝姬,叶将军在后面。」雪儿在我身后低声道。 「叶将军。」我缓缓转身,示意雪儿和霜儿后退一丈余。 叶梓翔快步上前,微微垂首,「帝姬,太上命末将送帝姬回殿。」 夜风吹起他的广袂,宛若流云翻卷,自由自在。 如此看来,父皇决意要我嫁给他。 「叶将军,你觉得,六哥和李容疏在金营会有性命之忧吗?」我朝前举步。 「王爷机敏沉稳,李容疏智谋超群,即使有性命之忧,也能化险为夷,帝姬无须忧心。」叶梓翔与我并肩行走,缓缓道来。 「叶将军,你可知父皇为何属意你为我的驸马?」 「末将不知。」他的脸又红了,昏红的光影映衬得他的脸更是如白玉般莹润剔透,与昨夜身穿黑衣的将军判若两人。 去年及笄之后,父皇拟了几个驸马人选供我选择,我看过后,意兴阑珊地扔下花名册,「这些高门子弟,儿臣没兴趣。」 父皇笑眯眯道:「那皇儿自己挑驸马,如何?」 我撇嘴道:「父皇,汴京城里的高门子弟,儿臣见之作呕。」 父皇愕然,须臾道:「汴京城外的呢?只要是皇儿中意的,父皇都为你办到。」 我嘿嘿一笑,丝毫不觉得羞窘,「那父皇就将我朝将门中适婚的青年才俊列个花名册来。」 本是玩笑之语,未曾想到父皇竟然当真了,两日后便给我一本花名册,要我挑选驸马。 我差点儿昏厥。 事已至此,我只能硬着头皮认真地研究花名册。 最终,我指着一个名字给父皇看,父皇开怀一笑,「叶氏统领西军(备註:征西夏的边防军,大宋最精锐的军队)多载,作风清廉,治军极严,在军中威望颇高。叶非长子叶梓翔,年二十一,从军多年,骁勇善战,文武全才,皇儿眼光独到啊。」 其实,对我来说,这些人名只是一个个陌生的字词,选中叶梓翔,只是觉得这名字比较脱俗。 「儿臣还想侍奉父皇几年呢,就让那姓叶的等着吧。」 「好好好,父皇也捨不得让皇儿这么早嫁人。」父皇沉吟道,「不过,这事必须先告知叶非,叶梓翔已是适婚年纪,可不能让旁人抢走皇儿的驸马。」 于是,父皇召叶非父子入京,说了这件事,至于是如何说的,我不得而知。 虽然点叶梓翔为驸马,我对他却无半分好感,也不把这事放在心上,依旧三天两头地出宫游玩。而他是如何看待这桩婚事,如何看待我,我才不管呢。 仿佛,这桩婚事,与我无关。 在我心目中,可当我驸马的男子,要像六哥一样,饱读诗书,机敏睿智,身怀武艺,却又有着尊贵之身份、从容之神态、超群之气度。 可是,放眼整个朝廷、整个汴京,无人可比得上六哥。 因此,婚事对我来说,无可无不可,未来的驸马对我来说,也是无所谓。 而今,父皇好像急着把我嫁出去,我再也无法逃避了。 我将去岁点选驸马之事简要地告诉叶梓翔,「点选叶氏,本是无心,叶将军莫怪。」 「帝姬无心点选,却是末将无上荣幸,可见上天早已有了安排。」叶梓翔丝毫不见恼怒,只是淡淡一笑。 「我明白的,改明儿我就向父皇请旨,取消这桩婚事。」 「万万不可。」他着急道,清亮的俊眸闪烁着动人的光泽。 我不解地望着他。 他的脸胀得更红了,犹豫须臾才道:「能够娶帝姬为妻,是末将三生修来的福气,末将……求之不得。」 不管他是怜悯我的遭遇,还是真的对我有意,他愿娶,我不愿嫁,只因他不是我心目中的那个男子,不是我爱的石头哥哥。 「叶将军不嫌弃我么?」我坦然盯着他,并不是很期待他的回答。 「末将从未有过如此想法,末将当帝姬是未过门的妻子,若帝姬遭难,只怪末将无力保护帝姬,末将惭愧。」叶梓翔迎着我冷冷的目光,眼中痛色分明。 心中一暖,我不得不感动。 但也仅仅是感动而已。 既然他愿娶,无论我如何哭闹,父皇也不会同意取消这桩婚事。 罢了。 我朝前走去,他在我左后侧,告诉我六哥和李容疏前往金营之前与他的谋划。 六哥赵俊前往金营,为了议和,更为了救我。假若金帅好说话,愿意放我回去,那便好,假若金帅不愿放人,那就依计行事。 三人谋定,叶梓翔部下精骑夜袭金营,从东南角攻入;金营里,六哥设法拖住金帅,带我从西北角出营地,叶梓翔会在西北角接应。 那夜,叶氏精骑劫营,打得异常惨烈,金兵伤亡不少,八千精骑全军覆没。 八千英魂,换取我一人生还,值得吗? 完颜宗旺遍寻不着我,必定迁怒于六哥和李容疏,此刻,他们一定身受折磨,更说不定,他们的头颅已被砍下,正在送往皇宫的路上。 六哥,你是否安好? 李容疏,你小小年纪,害你陷身金营,是我欠你的。 叶梓翔又道,虽然议和已定,但应允金人的金银绢缎牛马尚未送齐,倘若六哥和李容疏不回金营,金帅大怒,必定发兵攻城。虽然胜负难料,不过战事一起,苦的是汴京和京畿的百姓。 于此,六哥和李容疏不能离开金营。 原来如此。 六哥,永远是心繫家国社稷的;而李容疏,在家国大义面前,以小小身躯,扛起大宋山河。 叶梓翔道:「帝姬放心,王爷和李容疏定会安然无恙地回来。」 沁玉殿已在眼前,我徐徐转身,「夜深了,叶将军早些回府。」 他凝视着我,眸光温热。 半晌,他从怀中取出一方薄如蝉翼的细绢,递在我手心,「还请帝姬凤目一览。」 未等我开口,他转身离去。 那沉稳的背影,在绮红的光影中渐渐模糊。 洁白的袍角迎风而起,就像枝头的梨花,在风中摇曳。 回到寝殿,我蜷缩在贵妃榻上,展开白如玉的细绢: 蝶恋花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栏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叶梓翔,看似文弱,实为武艺超群的武将;看似胸无点墨,实则诗赋在怀。 果然文武全才。 眉骨酸涩,双眸已湿。 从来不知,他对我已是情根深种。 而我的「情根深种」呢?我的石头哥哥呢? 石头哥哥,但愿此生此世,再也不见你,但愿你永远也不知我的真实身份。 注释:作者不才,借用柳永《蝶恋花》。 第6章 画楼深闭,暗消肌雪 第6章 画楼深闭,暗消肌雪 夜袭金营失败,李刚与叶非皆被赵恒训斥,斥他们自作主张,不计后果。 太宰蔡景与少宰李西敏等主和派大臣在御前进言,污衊李刚与叶非故意陷陛下于不义,赵恒听信谗言,收回李刚和叶非的兵权。 听闻消息,我立即前往延和殿面见大皇兄。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 「大皇兄,李刚御敌有功,叶非勤王有功,为何收回他们的兵权?」我又着急又生气,不顾身份对着宋帝大呼小叫。 「皇妹稍安勿躁。」大皇兄赵恒不慌不忙地说道,从御案起身,朝我走来。 他身穿红色圆领大绣袍,头戴展角幞头,脚穿粉底靴,与六哥有着二分相似眉眼的脸庞,相较以往的丰润,消瘦了些。 想想也是,金兵入侵,包围汴京城,大皇兄做了二十六年的太子,养尊处优,学着父皇风花雪月,侍弄书画,几乎从不理会国事军政,平时也不多多学着如何治国安邦。父皇下诏禅位于他,他涕泣推辞,想必也是觉得自己无能亦无力接手大宋江山。 甫一继位,便是江山动荡、金国兵戈侵扰的军国大事,即使是六哥,也会日夜焦虑、愁白头发,更何况是胆识谋略皆庸常的大皇兄。 倘若由六哥继位,六哥一定会大展身手,将二十年来所学的学以致用,力挽狂澜,扭转干坤,救大宋万民于危难之际,还我大宋河山永世太平。 「大皇兄,蔡景与李西敏所言皆荒谬,怎能听信?」我恼怒于赵恒耳根子软,胸无主见。 「皇妹,家国军政大事,你无须费心,朕自有主张。」赵恒似有不悦。 「大皇兄,臣妹虽是一介女流,可是臣妹在金营待了几日,见识过金兵的厉害与凶悍,金兵一日未退,绝不能收回李刚和叶非的兵权。」 闻言,赵恒怜惜道:「皇妹,你受了委屈,朕痛惜难过,从今往后,朕不会再让皇妹受苦。」 我丝毫不让,「既是如此,请大皇兄复用李刚与叶非。」 他皱眉,微恼,「皇妹,延和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回殿歇着,或者去华阳宫游玩吧。」 心中的怒火更炽,我气急败坏地质问:「大皇兄,李刚和叶非手无兵权,假若金兵攻城,如何是好?谁能御敌?蔡景可以吗?还是李西敏可以?」 赵恒一怔,须臾才道:「皇妹休要多言,退下吧。」 怒目瞪他良久,我无奈离去。 大皇兄没有改变旨意,李刚与叶非丧失兵权,赋闲在府。 金营传来消息,金帅雷霆大怒,决意斩杀六哥与李容疏。 后又听闻,他们逃过一劫,不知怎么回事,金帅饶过他们一命。 不知金帅是否听闻李刚与叶非无权的消息,金兵复至汴京城下,耀武扬威。 蔡景向赵恒进言,下令不得得罪金兵。太学生数百人伏宣德门上书,指责蔡景与李西敏等为首的主和派为社稷之贼,要求罢免他们、起用李刚与叶非。听闻蔡景退朝时,被京中百姓指着痛骂,扔菜叶子和鸡蛋的多不胜数,且有人动手揍他,幸而蔡景跑得快才没挨打。 迫于民众激愤,赵恒下令降蔡景与李西敏的职,让李刚与叶非重新执掌兵权。 金兵围城,赵恒惊恐,竟然遣使对金帅说:「初不知其事,且将加罪其人。」 所说的,自然是夜袭劫金营一事。 我气得夜里难眠,恨大皇兄不刚。 我希望大皇兄能够远奸佞小人、起用忠臣良将,希望击退金兵,因为,我害怕金兵真的攻破汴京城,我会再次落入他的手中,很怕很怕。然而,大皇兄让我失望了。 金兵再次攻城,叶非亲率西军抵御,再次击退金兵。 金兵停止进攻,又三日,金帅派人来京,向赵恒要求换肃王赵颖为人质。 不得已,赵颖哭哭啼啼地领了皇命前往金营。 六哥终于回来了,我翘首以盼。 这日,六哥进宫拜见赵恒与父皇之后,自然会来找我。 我在沁玉殿静候他的到来,让雪儿和霜儿将我打扮得有精神一些,让面色红润一些,可是,胭脂擦得再多,也无法掩盖从心底渗透出来的伤痛。 两个时辰过去了,我等得不耐烦,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六哥为何还不来? 雪儿急匆匆地跑进大殿,上气不接下气地禀道:「帝姬……王爷在华阳宫……还有……」 我一喜,向华阳宫奔去。 华阳宫是父皇下令修建的美丽游娱苑囿,原名「艮岳」,取天下瑰奇特异之灵石,移南方艷美珍奇之花木,设雕阑曲槛,葺亭台楼阁,美轮美奂,仿佛人间仙境、琼阁瑶台。 靠近凤藻池,或轻软或娇媚的语笑声隐隐传来,我猛然止步,望着前方簇拥人群,怔忪无言。 春衫缤纷翩跹,宫裙飘飘飞扬,花枝招展的帝姬们,围着六哥七嘴八舌地说着,莺声燕语。 群芳怒放,各色花瓣在令人沉醉的风中洋洋洒洒,浅白的,粉白的,浅红的,嫣红的,花雨漫天,幽香阵阵,好一副春光烂漫的《华阳宫春景图》。 十里楼台倚翠微,百花深处杜鹃啼。 置身皇妹的脂粉香中,六哥从容应付,只是脸上的笑意似乎未抵达眼中。 「帝姬……」雪儿和霜儿齐声唤我,想来是看见我满面冰霜而担心我。 正要转身回去,六哥望见我,拨开人群,微笑着朝我走来。 一袭精绣麒麟白袍,腰束玉革带,面如冠玉,脸上漾着笑,俊美得令人不敢正视。 我的皇姐皇妹们,恼怒地瞪着我,恨不得将我一脚踹回去。 我转身,快步奔回沁玉殿,一路奔入寝殿,歪在贵妃榻上。 六哥走进来,坐在我脚边,温和笑道:「湮儿,不想见到六哥么?」 「六哥已有那么多皇姐皇妹了,不差我一个。」 「傻丫头。」他拉起我,将我轻搂在怀,揉着我的发,「湮儿是六哥心中最亲的妹妹,其他,都是皇妹。」 皇妹与妹妹,孰亲孰远,一清二楚。 方才的委屈与微怒,烟消云散。 我赖在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薰香,恍惚间回到了以往,未曾去过金营,未曾身受劫难,我还是那个玩心很重、骄纵任性的沁福帝姬。 猛然间,一双冷酷的眼睛切入我的眼前,我心中一凛,全身颤抖起来。 六哥感觉到我的变化,紧搂着我,抚着我的背,「湮儿,六哥在这里,我们没事了。」 我环抱着他的腰,紧紧的,担心他就像母妃一样离我而去,再也不回来。 母妃走了,父皇虽然宠爱我,却无法理解我的内心与感受,只有六哥明白我的悲伤,了解我的孤单,只有六哥能够填平那因为母妃离世而产生的空缺。 过了两日,六哥再来看我,告诉我金帅为何要换人质。 李容疏早慧,若非他只有十岁的个子,所有人都不会觉得这是一个孩童该有的智慧。 我逃出金营,完颜宗旺震怒得抽刀要砍他们的脑袋。 惊险之际,李容疏悠缓道:「假若元帅要聘帝姬为侧妃,需让帝姬回宫,稍后元帅再携聘礼前往汴京提亲。」 钢刀没有落下来,金帅咬牙道:「本帅的聘礼便是你们二人的脑袋。」 「帝姬自小与王爷亲厚,假若元帅杀了王爷,帝姬会恨你一辈子。」李容疏悠闲道。 「你以为本帅会在乎她的恨?」金帅怒火中烧。 「既然元帅不在乎,那便好了,立即砍了我们。反正王爷不得太上宠信,太上最宠信的肃王,正在汴京皇宫饮酒作乐。」 李容疏点到即止,金帅沉思半晌就命人严密看管他们。 李容疏这么说,就是要让完颜宗旺明白,之所以大宋迟迟不送来财帛、三镇,就是因为太上皇根本不在乎康王的生死,能拖得一时便是一时。 就这样,六哥和李容疏安然回京,肃王赵颖成为倒霉鬼。 一提起完颜宗旺,我就全身发抖,怒火焚心,恨意四窜,既而噩梦连连。 完颜宗旺,是我的噩梦,驱之不去的噩梦。 再多的薰香,也无法让我安睡。 再多的安慰,也无法让我再回到从前。 日日憔悴,夜夜难眠,画楼深闭,暗消肌雪。 金兵终于北退,遣使入城辞行,甚至给我一封辞别信,我看都不看就撕烂,将碎屑烧掉。 金兵一撤,蔡景与李西敏再次起用,官复原职。 赵恒密诏中山、太原、河间三镇守将不要让金人接收。 叶非以为此乃乘胜追击的大好机会,上奏赵恒可以在金兵渡黄河的混乱时机聚歼金兵。赵恒听信蔡景与李西敏等人谗言,担心金兵捲土重来,再次招惹祸端,不但不听叶非的用兵策略,反而再次收回叶非的帅印。 御史中丞奏请不可撤掉叶非的兵权,于是,赵恒派叶非往前线抵御金兵。 叶非以家国安危为重,上书赵恒,奏请集中优势兵力破敌,调遣关中、河北、河东各路兵马,沿着沧、卫、孟、滑一线设防,以防金兵。 然而,文武大臣皆以蔡景与李西敏为马首是瞻,满朝奸臣,满朝皆是无识之徒和庸碌之辈,以为金兵已退,何必兴师动众? 叶非的防御策略未被採纳,六哥扼腕嘆息,望天无奈。 奸臣又进谗言,李刚被外调河北河东宣抚使,被驱逐出朝。 于此,满朝上下,都是奸相昏官。 六哥本想进言,但是赵恒对他颇为忌惮,未免遭嫉,六哥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在康王府侍弄花草、闲谈风月。 父皇见我欢颜不展、眉心愁损,搜罗很多奇珍异宝赏给我,我未曾打开便让人拿下去。父皇带我到翰林图画院,任凭我肆意涂鸦,在多幅画上尽情挥墨,那些宫廷画师看着我捣蛋,又心疼又无奈,不敢怒也不敢言,愁眉苦脸的样子很好玩。 连续数日,我都到图画院玩耍,或是信手涂鸦,或是以宫廷画师的脸为画纸,将墨涂在他们脸上、手臂上,或是命他们在前庭青砖上作画,画出霜雪图,画不好,就不能用膳歇息。 图画院被我闹得鸡飞狗跳,画师与侍人摇头嘆气,不置一词。 因为,这是父皇允许的,只为博我一笑。 一日,我从角落里看见一副装裱精细的画,便捡起来展开,未曾料到,画上是一个影姿出尘的韶华少女。我惊得手一松,画卷飘落在地,愣了须臾才又捡起来仔细端详。 画中少女,漫步桃花树下,一袭春衫长裙飘逸地飞扬,眉目如画,貌若琼雪。 娇艷的桃花花团锦簇,如云霞似织锦,铺陈宫苑,衬得画中人轻盈若飞。 轻薄如绡的桃花落在画中人的面前,瓣瓣嫣红,片片含情。 画中人是我。 而这幅题为《泼墨桃花》的画作下方的印鑑,是叶梓翔。 他的画作怎会在此? 拿着画卷,我怔怔地回殿,依在窗前,呆望那明媚的春光。 原来,父皇让我去翰林图画院玩闹,是为了让我看见这幅画。 原来,叶梓翔想以画作博得我的芳心。 原来,除了诗赋,他的画艺也如此精妙。 可惜,我已心如死灰。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去翰林图画院,想必那些宫廷画师大大地舒了一口气。 日日待在殿中,一坐就是一个下午,彻夜难眠,白日里萎靡乏力,汤水难进。 如此,日渐消瘦。 我再也不是那画中的少女了,而只是一个让人同情、被人耻笑的骯脏女子。 这样骯脏的女子,如何承受叶梓翔的深情?如何对得起与石头哥哥的约定?以何面目再见关心我的人?不如就此了结一生,更好。 父皇忧心不已,日日来瞧我,我无语凝噎,凄艾地望着他,或者,背对着他。 不几日,病来如山倒,卧床三日仍不见好,病情日益严重。 汤药强灌下去,没有药效,补身的灵药吃下去,亦无用处,只有卧病在床,等候母妃来接我。 我知道,我根本没有病,只是心病罢了,只要我自己想开了,就能好起来,可我不愿好起来,只愿随风归去。 我真的不想活了。 雪儿霜儿柔声安慰我,父皇亦宽慰我,六哥也常来看望我,对我说:「湮儿,快点好起来,六哥带你去放纸鸢。」 六哥赵俊抚着我凹陷下去的脸颊,痛惜道:「只要你好起来,六哥什么都答应你。」 我让六哥失望了,原也不想让他忧心,可是我真的无能为力。 那噩梦夜夜纠缠着我,唯有死,才能彻底解脱。 他的眼底深处戾色越来越重,眉宇间也堆积着忧愁,我知道他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的。如果可以,他会一剑杀了完颜宗旺。可是…… 他扣着我的双肩,咬牙切齿道:「湮儿,你要活着,有朝一日,亲眼看着我手刃完颜宗旺!」 我浑身一震,他对完颜宗旺的恨,不比我少。 李容疏来过一次,只是说了一句话。 他站在我床榻前,俊美得令人窒息的玉脸锐气毕露,双眸深寒,「帝姬,身受屈辱而寻死觅活的人是世上最懦弱、最愚蠢的,帝姬不该死,而要手刃仇人,甚至把他和他的家人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才是最痛快的复仇。」 我听进去了,懦弱,愚蠢,手刃仇人,复仇! 叶梓翔进宫看望我三次,雪儿和霜儿退出寝殿,只剩下他与我。 本该意气风发,本该英姿勃勃,本该儒雅行云,他却愁眉深锁,血丝隐现。 「只要帝姬应允,末将立即娶帝姬过门。」他满怀希翼地凝视我。 「倘若帝姬有何不测,末将终生不娶。」他握着我的手,掌心的温热暖和了我冰凉的手指。 「帝姬母妃早逝,倘若她见你这般求死,必定心痛不已。末将以为,她也希望你择一良婿,安稳一生,与夫君举案齐眉。」他柔情款款,眼中缠绕着缕缕情丝。 母妃,是这样的吗?你不要我死吗?要我和叶梓翔举案齐眉吗? 而我所爱的那个男子呢?那个轩昂俊爽、豪气干云的石头哥哥呢?我与他的约定呢? 汴京城南的辛夷花开了吗? 「小猫,待辛夷花开的时候,我再来汴京找你。那时,我会携聘礼来娶你,你不能嫁别人。」 「石头哥哥,我等着你。如果辛夷花谢了,你还不来,我就不嫁你了。」 「你敢!」 「有何不敢?」 「我会杀了你!」 「我也会杀了你!哼!」 已非完璧,石头哥哥一定不会要我的,他会杀了我。 若是如此,我宁愿杀了自己,也不让他动手。 可是,六哥不让我死,李容疏要我手刃仇人,叶梓翔也以母妃劝我好好活下去,在天之灵的母妃更不愿看见我因为一个该死的禽兽而死。 那么,就活下去吧。 病去如抽丝,待我完全康复、像以往那样活蹦乱跳的时候,春天已远,暑气渐起。 辛夷花也已凋谢殆尽了吧。 禀过父皇,我乘车直奔城南,雪儿和霜儿自然跟随。 城南有一片辛夷树,小时候母妃偶尔会带我来此,在树下呆站半个时辰,然后去附近的尼姑庵坐坐。我不知道母妃为何来这里静站,而且一站就是半个时辰,却很喜欢亭亭玉立的辛夷花,总会捡一大包嫣红的花朵,带回宫里,让宫女制成干花。 雪儿和霜儿远远地站着,我站在辛夷树下,泪如雨下。 辛夷凋谢,满地残红。 石头哥哥也许来过了,却已经走了,不会再来了。 他一定很生气、很生气,那双俊俏的黑眼一定会布满杀气,怒瞪着我,质问我:「为何失约?你忘记我们的约定了吗?」 石头哥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幸好,你我不会再相见,幸好,你不会看见憔悴苍白的我。 那时,秋风凉爽,丹桂飘香,淡天一片琉璃。 那时,回廊晓月,皓辉千里,梨花雪乱中庭。 那时,金兵还没有南下伐宋,汴京城依旧繁华风流。 宣和七年,八月。 汴京,蔡府。 皇姐顺德帝姬下嫁蔡景长子蔡坚诚,大喜之日,金兵南下的消息尚未传来,汴京城再开帝姬大婚喜事,红妆铺延,喜乐震天。 蔡府热闹喧譁,满朝文武皆来贺喜,因为蔡景正得宠,这等喜事,自然纷纷来贺。 作为顺德帝姬的手足,康王赵俊到府庆贺,我乔装成男子跟着六哥来凑热闹。 不过,宫宴看得多了,蔡府的喜宴也没什么好玩的,夜幕刚刚降临,我就觉得喜宴了无生趣。 六哥被文臣武将拉着闲聊,我趁机熘向西苑,想在顺德皇姐的新房玩耍玩耍。 西苑静悄悄的,偶尔有侍女下人端着东西走过,也不理睬我。 行至红木桥上,突然听见一声断喝:「来着何人?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我转身看去,却是一位年约二十的公子踱步而来。 此人身量极高,比六哥高出半个头,身板结实,身穿无纹无绣的石青长袍,头戴幞头,面相有点北人的粗豪,却不掩他的俊美,尤其是那双漆黑晶亮的眼睛,漂亮得惊人。 猛然发觉自己呆呆地望着这位与六哥姿容不相上下的公子,我恨不得挖掉自己的眼睛。 「这是西苑,你在这里做什么?」年轻公子站在我面前,高出我一个头。 「你又在这里做什么?」我感到他的身量给我的无形压力,反感于他的嚣张气焰。 「若是宾客,偷偷摸摸地潜入西苑做什么?难道你想拐跑新娘?」 「你也偷偷摸摸地潜入西苑,莫非你也想拐带新娘?」 「喂,你为什么鹦鹉学舌?」 「真好笑,你能说,我就不能说吗?」 我真弄不懂,这么一个大丈夫,竟然跟我一个小女子扯着嗓子叫嚷,真不害臊。 他眯起眼睛,低下头盯着我,我心慌起来,担心他看出我是女扮男装,「看什么看?」 他窃笑道:「我怎么觉得你……」 「我怎么了我?我怎么了我?」我羞恼地推着他,步步紧逼。 他步步后退,却没想到,我只是那么一推,他就立足不稳地掉入桥下的碧湖中。 这人也太脆弱了吧,被我一推就掉入湖中,太好笑了。 我趴在桥栏上,笑吱吱地欣赏着他在湖水中沉浮,不失时机地嘲讽他,「再骂我呀,你不是很厉害吗?你怎么就不骂了呢?」 他一会儿沉下去,一会儿浮上来,大声喊着「救命」,无暇理会我的嘲讽。 这会儿西苑一个人影都不见,除了沁福帝姬。我不救他,他就被淹死吗? 他真的不识水性吗?假的吧。 过了片刻,他再也没有浮上来,我端详须臾,心生不祥之感,立即跃入湖中。 好不容易才拖着他沉重的身子游到岸边,我累得气喘吁吁,怨他长这么高、这么壮做什么。 却发现他的右臂横在我胸前,手掌恰好覆在我的左乳上。 我惊叫一声,拿开他的手,恼怒地踹了他一脚,「淫贼,手放哪里呢?」 他差点儿又落入水中,抓住我的脚才没有掉下去。 「你为什么踹我?救了人又踹人,果然是最毒妇人心。」他有气无力地抱怨。 「我坏心眼?如果我坏心眼,你早就溺水而死了。你你你,蠢猪!」我气愤地叫道。 「你骂我蠢猪?」他瞪起那双俊俏风流的眼睛,有如铜铃一般大,怪吓人的。 「不识水性,还不是蠢猪?」 「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算了,好男不与女斗,谁让我遇上这么个蛮不讲理、不学无术的野姑娘?」他摇头嘆气道。 他知道我是女的? 还骂我蛮不讲理、不学无术? 从来没有人敢骂我,而且骂得这么难听。 我被他气得全身发抖,立即拍了一掌他的头,掌心立即火辣辣的疼,疼得我只想掉泪。 他的头就跟石头一样硬。 他盯着我,眼中寒气滚动,骇人得紧。 片刻后,他站起身,气哼哼地离去,撂下一句话,「下次再遇见你,我不会手下留情。」 我愤怒地瞪着他的背影,真希望眼中的怒火喷到他的背上,烧光他的衣服。 本以为再也不会遇见他,却没料到,次日我出宫玩耍时,在我常去的酒楼「翠玉楼」遇上了。 我和雪儿正要步入珠帘包厢,突然瞥见隔壁的包厢里坐着一个似曾相识的男子,定睛一瞧,竟然是在蔡府遇见的那个要风度没风度、头像石头一样硬的臭石头。 冤家路窄,这次不耍你个够本,如何一雪前耻? 死淫贼! 叫你手乱放! 这次让你挺着身子进来、弯着身子出去! 于是,我让雪儿去找酒楼的老闆,在那臭石头的酒菜里下了泻药。 不多时,他开始上茅房,间隔的时间越来越短。 五六趟之后,他干脆不上楼,就站在院子里歇息,一副病怏怏、半生不死的样子。 我和雪儿憋着笑跑到院中,看着他发白的面色、有气无力的虚弱样子,哈哈大笑。 看见我,他立即明白自己被我耍了,起身冲过来,却在半途定住,好像又要上茅房的样子。 他转身沖向茅房,撂下一句恶狠狠的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我继续狂笑,想着下次若再遇见他,一定还要耍他,比这次更惨。 天不如人愿,第三次,我没有耍到他,而是被他感动了。 过了三日,母妃祭日,我专程到城南的辛夷树下悼念母妃。 霜儿摆上酒水瓜果,六名护卫察看四周的动静。 悼念完毕后,突然出现二十几个抢劫的匪徒。 匪徒人多势众,心狠手辣,六名护卫不敌,死在匪徒的刀下。 霜儿也被匪徒打晕在地,就剩下我一人。 匪徒步步紧逼,我愿意把身上所有的首饰都给他们,可匪徒说:「我们劫财又劫色,大哥,这娘们姿容不俗,带回去开开荤。」 心神一震,我极力压下心中的惊怕,寻思着可行之策,「各位大哥,一切好说,只要你们放了我,你们要多少银子都可以。」 「我们不要银子,要的是你。」那位匪徒老大垂涎地看着我,一脸横肉让人作呕。 「小妞,乖乖的,大爷会让你欲仙欲死。」 「你们敢动我一根汗毛,我灭你们九族。」我慌了,口不择言地威胁道。 「灭我们九族?」匪徒纵声狂笑,笑得异常淫荡,「现在我就把你吃干抹净。」 匪徒淫邪地笑着,步步前进,我步步后退,惊惧得六神无主,「不要过来……求求你们……放了我吧……」 匪徒老大根本不理会我的求饶,将我推倒在地,爪子在我身上乱摸。 我哭喊着,大声叫着「救命」,可是,喊破了喉咙也无人救我。 在这城郊野外,路人绝少,难道我堂堂大宋帝姬就在这里被几个可恶的匪徒凌辱吗? 不……不要…… 匪徒老大撕烂我的衫裙,我泪流满面,挣扎反抗,悽厉地喊着,直至嗓子哑了。 「几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弱女子,猪狗不如!」 一道冰冷讥诮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在我身上忙活的匪徒老大停手仰望,其他匪徒也寻找着声音的来源,却根本找不到。 片刻后,一抹黑影利落地从天而降,落在我的身旁,黑色的袍角扬起又落下。 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觉得他的轻功真好,他的身形似乎也很高。 惊惧稍褪,我立即坐起身,抹着泪,整着破碎不堪的衫裙,却已无法蔽体。 「你找死!」匪徒凶狠道。 「谁找死,还说不定!」黑衣人云淡风轻地说道。 这声音,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 黑衣人背对着我,这高挺、宽肩、削腰的背影,好像也有点熟悉,是谁呢? 匪徒持刀袭向黑衣人,黑衣人空手迎上去,冷笑一声,「不自量力。」 仅仅两招,匪徒手中的大刀被黑衣人夺去,黑衣人持刀与二十余个匪徒激斗,舞得虎虎生风,重若千钧,又显得轻盈无比。 顿时,辛夷树下「铮铮」声大盛,寒芒暴涨,血腥瀰漫。 我看得呆了,黑衣人竟然是臭石头,那个脑袋被我拍了一掌、被我的泻药折磨得有气无力的年轻公子。 第7章 携手处,花明月满 第7章 携手处,花明月满 想不到,危急关头,竟然是臭石头救了我。 他的武艺的确高明,被二十几个匪徒围攻,他仍然游刃有余。 只见他身形灵活,出招迅疾,招招击中要害,却又留有余地,那大刀在他的手里,就像一柄小匕首似的,耍得得心应手。 他的劲力犹如江水滔滔不绝,打得匪徒毫无招架之力,匪徒虽然凶悍,心狠手辣,却完全碰不到他的衣角与发梢。 从未见过如此高强的身手,我看得目瞪口呆,怦然心动。 感觉过了好久好久,原来却只是片刻。 片刻之间,匪徒已重伤七八个,其余的匪徒眼见打不过黑衣人,一对眼,扶了同伙立即逃跑。 臭石头走过来,见我衣不蔽体、冷得瑟瑟发抖,脱下外袍,蹲下来披在我身上。 「匪徒都跑了,没事了。」他坐在我身侧,曲起双腿,手搁在膝盖上。 「你……为什么救我?」我拉紧他的外袍,突然觉得很安心。 「我不是见死不救的人,你又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不学无术的弱女子。」他不羁地说道。 一个大丈夫,居然这般小肚鸡肠,看来他对几日前我对他的捉弄耿耿于怀。 我转念一想,他还不坏,至少会见义勇为,秉性不坏。 不过,怎么会这么巧?他在这里做什么?而且是从辛夷树上飘下来?难道,他早就在树上了? 我在树下悼念母妃,匪徒来劫,凌辱我,他都看得一清二楚?直至紧要关头才出手? 哪有这样铁石心肠的人?臭石头,还真没叫错。 剎那间,我怒气高涨,坐直身子,戳着他的胸口,「喂,你从城里一直跟到这里,是不是?你躲在树上头偷看我,是不是?匪徒凌辱我,你作壁上观,是不是?」 「我不是仗义出手了嘛?」他哭笑不得地辩解道。 「晚了。」这么说,我的猜测都是真的了,怒火烧得我快要炸了,「你太过分了,从没见过你这么铁石心肠的臭石头。」 话音刚落,我一低头,在他的胳膊上狠狠地咬下去。 臭石头一动不动地任我咬着,我也不客气地一直咬,一直咬,不松口,咬到我牙齿发酸,咬到过瘾了才放过他的胳膊。 果然是臭石头,一点儿也不怕疼,眉头都不皱一下,哼也不哼一声。 却不知为何,我心里更佩服他了。 「你咬人还挺有劲的。」他挑眉,捋起袖子,一排整齐的牙印清晰显现,血珠汇聚成流,缓缓流下来。 「谁让你这么坏!铁石心肠的臭石头。」我哼了一声。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眼神怪怪的,好像火盆里的火光突然亮了起来。 我一惊,立即低头,发现外袍已经垂落,短衫破损,无法遮掩胸前风光。 我又羞又窘又怒,手忙脚乱地裹好外袍,骂道:「死淫贼!」 他好整以暇地笑道:「好吧,我是淫贼,我看了不该看的,你还要咬我吗?」 从未有过陌生男子看过身子,羞恼之下,我不知如何是好,脱口而出道:「我要抠出你的双眼。」 说着,我右手拉着外袍,以防再次垂落,眯起眼,故作凶恶的样子,左手两指插向他的眼睛。 「你这臭丫头还真心狠手辣。」他毫不畏惧,唇边勾出淡淡的笑纹。 「谁让你是淫贼!啊——」 腰间一紧,却是他的右臂勾着我的腰,将我压向他的胸膛,让我坐在他的大腿上。 我一颤,心动加剧,「你……做什么?」 他的唇轻触我的唇,声音低沉如暗夜,「我要你咬我这个淫贼。」 脑子一轰,我惊呆了,气息紊乱,只觉得整颗心就要蹦出胸口,而他也是鼻息粗重,轻轻吻着我的唇,温柔得宛如春风拂过发顶、花瓣拂过掌心。 遍体发软,我依在他的怀里,任他的吻由柔和转为炙热。 辛夷树慢慢地转动,整个蓝天也在旋转。 他微闭着眼,我也缓缓闭上眼睛,搂着他的脖子,沉醉于十五年来第一次亲吻带来的奇妙感。 他的吻愈发深炙,仿佛要将我的气息全部吸走。 我喘不过气,「嗯」了一声,扭了一下,推拒着他。 他放开我,淡笑着望我,目光沉沉,「臭丫头香喷喷的,你沐浴时撒了什么花瓣?」 「不告诉你。」我又羞又燥,将脸埋在他的肩窝。 「花香中,还有臭丫头的体香。」臭石头低声道,却全无轻佻公子那种猥亵的语气。 「讨厌。」 「臭丫头,方才你咬我胳膊,现在我要咬你的脖子。」 「啊——」 他双臂一紧,将我圈在怀中,热气呵在我的脖子上。 我一边求饶,一边闪避着,可是他不理会,吮吻着我的脖子,并非他所说的咬。 痒痒的,酥酥的,麻麻的,手足更软了,我轻喘着,从未想过抗拒他的亲近…… 在皇宫中长大,父皇本是风流多情的帝王,那些闺房秘事,我撞上过几次;皇兄们调戏宫女的场景,我也见过几次,因此我知道这是男女间再正常不过的秘事。只是,看得多了,我更加坚定了心中所想:我所嫁的夫君绝非父皇和皇兄这样的风流多情男儿,而是待我一心一意的「一心人」,不会三妻四妾,只有我一个妻子。 假若我爱的夫君抱着别的女子,我会发疯的。 我心目中的男子,是六哥那样的才俊,身份尊贵,文武全才,才配得上我的帝姬身份。 不知为何,我不排斥这位陌生的年轻公子,而且似乎很喜欢他对我的轻薄,只觉得他对我没有恶意,甚至是因为喜欢我才会这样对我。 他真的喜欢我吗?正如我也喜欢他一样。 闹够了,他依然抱着我,捏玩着我柔软的发,「你叫什么?」 「你又叫什么?」 「你就叫我……阿磐吧。」 「磐石,果然是臭石头。」我咯咯地笑。 「臭丫头,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虽然这样说,语气却是宠溺的。 他伸指在我的腋下挠痒,「快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你的眼睛偶尔会出现绿光,臭丫头不会叫做小猫吧。」 我闪避不及,气喘道:「你猜对了……我就……叫……小猫……」 阿磐停手,「真的?好奇怪的名字。」他沉思须臾,一笑,「也对,小猫这名字很适合你。」 「你是又臭又硬的石头。」我笑道。 「你是又刁蛮又凶悍的小猫咪。」他扑哧一笑,「你娘为何给你取这个名字?」 「我娘说,幼小的时候,我时常受寒,很难养大,就取了这个名字,希望我平安长大。」 我突然发现霜儿醒来了,立即走过去,哄她先回康王府,告诫她不许对六哥说今日发生的事。 霜儿不愿先行回城,我好说歹说,端出帝姬的架子,她才不情不愿地策马回去。 我捨不得就此离开阿磐,想与他多多相处。 这一夜,我们歇在辛夷树下,吃着我带出宫的糕点和新鲜果子充飢,他以轻功捉了两只小鸟,放在火上烤了吃。 夜风吹过,枝梢沙沙地响,不知名的鸟发出怪异的叫声,不知名的野兽吼出诡异的嚎叫声,我吓得抓住他的胳膊,「石头哥哥,会不会有野兽吃我们?」 火光映红了他黝黑的脸膛,他轻揽着我的肩,「不会,我们生了火,野兽不会靠近,再者,有我在,莫怕。」 「可是,真的很吓人。」我紧紧挨着他,瑟缩着身子。 「会咬人的猫,还怕野兽吃你吗?」他露齿一笑,眼神略变,「还是你想让我抱着你?」 「休想!」我瞪他一眼,离他远远地坐着。 「你是蔡府的人?」 「是……啊。」 「你是蔡景第几个女儿?」 「臭石头,你是哪家的公子?」 他这么问,想必对蔡府相当了解,我不想欺瞒他,可是又担心他知道我的身份后心思转变,对我毕恭毕敬,奉承迎合,百依百顺,甚至立即提出婚事,我不愿我们不染世俗与利益的恋情变得龌龊不堪。 阿磐静了须臾才道:「我不是汴京人……我是北边的人,家在信德府。」 难怪他的容貌有北人之风。 我倦了,披着他的外袍靠在树头睡着了。 睡着睡着,越发觉得难受,手足冰凉,我缩着身子,可是不知从哪里来的冷气直钻四肢百骸,我克制不住地颤抖着。 后来,有人抱起我,好像是父皇从贵妃榻上抱我到床上,我拥着暖和的棉被舒服地睡了。 不再寒冷。 次日天亮,睁开眼睛,才知道阿磐抱着我坐了一夜。 我赖在他的怀里,打了个喷嚏,他摸摸我的额头,怜惜道:「有点烫,赶紧回去沐浴,喝点姜汤,不然会感染风寒的。」 我从未在野外露宿过,一时不适应才受寒的吧,不过我向来身子底子好,不会染病的。 然而,阿磐硬要送我回去,并且约定下次见面的时间地点。 两日后,我们在「翠玉楼」碰面。 用过早膳后,我领着他逛了大半个汴京城,汴河风光,大相国寺,市井巷陌,郊外田野,直至暮色四起才回城。这一整日,他牵着我的手,我心中甜滋滋的。 在「翠玉楼」吃了晚膳,我带他逛热闹的夜市。 今日他穿了一件捻金毬纹锦袍,衬得愈发倜傥不群、卓尔不凡。我则穿了一袭双蝶绣罗裙,想着不能这样办事,就在绸缎庄买了一套素雅长袍换上,再戴一顶幞头,勾着他的手臂走进城中姑娘最有风情的酒楼。 汴京城中,青楼妓院有三种:瓦子勾栏,酒楼,歌馆。 只要有钱,在秦楼楚馆自然无往不利。 包了一间上等的奢华厢房,摆上最时新的酒菜佳肴,点了最美丽、最有趣的姑娘,阿磐局促不安地坐着,任凭这些巧笑争妍的姑娘们揉捏、递酒、调戏。 本是黝黑的脸膛,因为姑娘们的莺声燕语而更黑了,他脸硬如铁,推拒着姑娘们的靠近,却怎么也无法逃脱她们的纠缠,越发心烦气躁。 我坐在他对面,一派悠闲,两位姑娘伺候我饮酒,我入乡随俗地搂着她们的腰,捏着她们的脸蛋,就像登徒子一样轻薄。 阿磐羞恼地瞪着我,好像问我为什么来这种烟花之地。 我笑盈盈地举杯饮酒,「姑娘们,好好伺候我大哥,谁能够赢得我大哥青睐,重重有赏。」 姑娘们闻言,立即娇笑献媚,又是劝酒,又是夹菜,对他上下其手,好不热闹。 阿磐紧皱眉头,恨恨地瞪我,示意我尽快离开此地,又好像警告我,有何后果,我需自负。 我开心地笑了。 阿磐毫无招架之力,看着我得意洋洋的笑脸,面色一变,俊美的眼眸突然风流起来。 性情大变,他的态度与方才截然不同,接受了姑娘们的美酒,搂着姑娘们的腰肢,与姑娘们温柔低语,笑意闲散,就跟流连烟花之地的公子哥儿、风流才子一模一样。 果不其然,世间的男子没有一个是正经的,再青涩、再专情的男子,也禁不住风情女子的抚弄与温柔。 阿磐也不例外。 本想试探一下他的秉性,没想到竟得到这样的结果,原来,我还是看错人了。 我生猛地灌下三杯酒。 一个叫做昭云的姑娘要与阿磐饮交杯酒,他欣然应允。 就在他们交叉手臂之际,我红了眼,豁然站起身,喝道:「放肆!」 阿磐与姑娘们皆是一愣,目瞪口呆地盯着我,奇怪于我的反常之态。 阿磐喝了不少酒,已有两三分醉意,醉眼迷濛,嚷着继续饮交杯酒。 昭云见此,作势就要与他饮下交杯酒。 我冲过去,揪着昭云的衣襟,将她拽起来。 昭云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公子,您吓坏奴家了。」 「啪」的一声,我扬掌,狠狠甩过她的脸。 「公子为什么打人?」昭云捂着脸,愤怒地问。 「你没有资格与他饮交杯酒。」我怒视阿磐,尔后扬长而去。 其实,只是逢场作戏罢了,而且是我带他去的,又何必大动肝火?我这不是自找罪受吗? 可是,一看到阿磐那样对待别的女子,我就克制不住心中的妒火。 冲出大街,穿过人潮,我漫无目的地跑着,努力忍回热泪。 手腕一紧,一抹轩昂的人影靠近我,我知道是阿磐,想挣开,却挣不开。 他拉着我,来到行人较少的街尾。 手掌扣在我的脖颈,他将我拥入怀中。 此时此刻,泪雨如倾。 「是我不好,我让你咬,可好?」阿磐低沉道。 「交杯酒只能与小猫咪喝,臭石头这辈子都不能和别人喝,可好?」 「我终于知道,小猫咪这么在乎臭石头。」 「你少得意。」我伏在他的胸膛上,泪水蹭在他的锦袍上。 阿磐松开我,为我拭去泪水,我哑着嗓子问:「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勾住我的腰肢,「你想如何罚我?」 我低垂着头,下颌被他抬起,下一刻,沾着泪水的唇被他吻住。 接下来,我们观赏街边杂耍,阿磐牵着我的手,以防被拥挤的人潮冲散。 一户大院门前,主人家摆下射台,若有兴趣者射中一盏灯笼,可得四两银子;若一箭连续射中两盏灯笼,可得八两银子;若一箭连续射中三盏灯笼,可得十二两银子;最多的是五盏灯笼,可得五十两银子。 这户人家每逢八的日子就在大门前摆下射台,已有半载,不过,据管家说,只有一人一箭射中两盏灯笼,只有三人射中一盏灯笼。我玩过两次,射中一盏的,我是其中一个。 我宋尚文不尚武,朝上也以文臣节制武将,因此宋人大多手无缚鸡之力,拉不开那硬弓。 阿磐身怀武艺,不知可会射术? 我再玩了一次,依旧只得四两银子,那竖列的两盏灯笼,看来与我无缘。 连续五位兴趣者射箭,皆是不中,那管家摇摇头,吩咐下人收摊撤台。 「我来试试。」阿磐扬声道。 「石头哥哥,你会射术?」我心头一喜。 他笑望着我,「我们玩两次,第一次,我教你怎么射。」 交了两次射箭的银子,一两,阿磐从弓劲小的木弓和硬邦邦的铁弓中选了铁弓,示意我摆好姿势。我拉弓扣弦,嘀咕道:「虽然我很想一次射中两盏灯笼,不过我可不想出糗。」 他站在我身后,两手分别握着我的手,在我耳畔道:「信我。」 也许,他真的会射术呢,跟六哥一样好。 他帮我整好姿势,微抬我的手,弓如满月,对准第一盏灯笼。 我的心怦怦直跳,从未将弓拉得这么满,从未觉得双臂充满了劲力。 只听得他一声「松指」,我的手应声松开,铁箭飞射出去,冲破第一盏灯笼,紧接着又是一声「噗」的响声,第二盏灯笼也破了。 连中两盏? 我惊喜兴奋得尖叫起来,拽着他的手臂,「连中两盏,石头哥哥,你太棒了。」 管家微微挑眉,有些惊讶,围观的人群爆发出赞嘆声与掌声。 阿磐只是淡淡一笑,拂开我的手,拿起铁弓,双臂展开,随便一拉,就像时常习射那般轻轻松松地瞄准五盏灯笼。 这时,他那双黑眼微微眯起,眼神如鹰锐利,随意一松手,那利箭风一般地射出,疾速得追风逐月一般,迅疾得令人不敢眨眼。 噗噗噗噗噗,连中五盏灯笼。 连中五盏者,需劲力与速度兼具,缺一不可。 射者劲力大,铁箭所具的冲击力便大,才能一次性地击破五盏灯笼。再者,若是速度慢了,铁箭就会被灯笼所阻,末梢的冲击力会越来越小,就无法击破后面的灯笼,因此,速度奇快,才能连中五盏。 好像只是眼一花,又似只是眨眼的功夫,未及看清,那铁箭就击破了五盏灯笼。 全场寂静。 须臾,掌声如潮,围观的人高声叫好,赞嘆阿磐神乎其技的射术。 那管家震惊得呆住,过了半晌才回过神,不情不愿地拿出五十八两银子交给阿磐。 在众人或惊嘆或羡慕的目光中,他拉着我离开。 来到人少的地方,阿磐轻拍我的脸颊,「怎么了?吓着了?」 看着他炯炯有神的眼睛,我喃喃问:「石头哥哥,你为何不投军呢?以你精湛的射术与高强的武艺,必定可以保卫我大宋山河,那些金人就不敢侵我国土了。」 「小猫,其实我也想……不过,我比较喜欢自由自在,不受拘束。」他颇为犹豫。 「为了我,你可愿意从军?」我满怀希望地望着他。 「我再想想,好吗?」 「好。」我也不愿强人所难,只愿他慎重考虑考虑。 从此,我发觉他俊俏的黑眸异于常人,有着漂亮的光泽,更有着骇人的杀气。 第8章 辛夷与泪倾,满地残红 第8章 辛夷与泪倾,满地残红 再次见面,是在两日后,我们约在城南的辛夷树林。 这些日子,我都住在康王府,父皇管不到我,六哥约束着我,不让我到处乱跑,不过我随便诌了一个理由便熘出王府,甩了霜儿和护卫的跟踪,与阿磐相会。 我策马出城,带了弓箭,要阿磐教我射箭,我想习得他那出神入化的射术。 他的射术真的棒极了,六哥未必赢得了他。 经他点拨教导,我的射术很快有了长进。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教了我半个时辰,便停下来歇息。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双足热烘烘的,流了不少汗,我将鞋袜脱了,将脚丫子搁在草地上吹风。 阿磐瞥了一眼我的双足,「仔细着凉,还是穿上吧。」 我笑眯眯道:「那石头哥哥帮我穿,如何?」 他摇头失笑,调侃道:「真是千金大小姐,这等亲密事,还要为夫服侍。」 「谁是我夫君?不要脸。」我啐道。 「难道你还想嫁别人?」他捧起我的脚搁在他的腿上,狐疑道,「咦,你们宋人女子不是都缠足吗?你没有缠吗?」 「太疼了,我不肯缠,哭闹了三日三夜,父……亲就饶过我啦。」 「咦。」他好像又发现了什么奇异的事,眼睛一亮,惊嘆道,「你脚上戴的脚环很精緻,脚踝上方有一枚桃花烙印,栩栩如生的桃花,很美。脚环和桃花烙印很相配,相得益彰。」 我翘起右足让他欣赏个够,「桃花烙印是母亲在我三岁时为我烙上的,后来,父亲为我定制鎏金桃花纹脚环让我戴,好看吗?」 阿磐一会儿抚着桃花烙印,一会儿拨着那两颗铃铛,铃铛发出清脆的轻响,很是悦耳,「送给为夫,可好?」 我犹豫片刻,「这个脚环本是一对,待你携了聘礼来娶我,我再赠你。」 他似有落寞之色,我不忍心拂了他的意,从发髻上取下镂雕双凤、边缘刻桃花纹的镶金象牙梳递在他掌心,「这是我最喜欢的象牙梳。」 他端详看着象牙梳片刻,收在怀里,灿烂一笑,「就算是定情信物,我收了。」 接着,他从脖子上摘下一条链子,放在我手心,「这象牙骷髅坠子不值钱,是母亲给我的,我一直戴在身上,你不会嫌弃吧。」 那骷髅头栩栩如生,有点骇人,我见他目光热切,便接过来仔细地端详着,「这坠子很特别,骷髅上面还雕刻着猫头鹰呢。」 「不是猫头鹰,是猛鹰,专门吃你的。」阿磐轻搂着我。 「石头哥哥,帮我戴上吧。」 「好。」他放开我,为我戴上这个奇特、诡异、骇人的象牙骷髅坠子。 我想让他开心,让他觉得我喜欢他。 我靠在他的胸前,轻声问:「石头哥哥,你喜欢我吗?」 阿磐毫不犹豫地说道:「喜欢。」 我又问:「喜欢我什么呢?」 他答:「喜欢你的刁蛮凶悍,喜欢你咬我、打我,喜欢你……」 「喂,你存心气我,是不是?」我嗔怒地瞪他。 「我还没说完,喜欢你绿莹莹的美眸,喜欢你香喷喷的身子,喜欢你张牙舞爪的凶恶模样,喜欢你活泼开朗的性情……」 「还有呢?」 「没有了。」 「可是,这些都很肤浅呢。」我不乐意地撅嘴。 他抱紧我,「那你喜欢我什么?」 我嘿嘿一笑,「我没说过我喜欢你呀。」 阿磐面色一沉,「嗯?你再说一遍!」 我扬声又说了一遍,「我没说过……」 余下的话,未及出口,就被他吞入口中。 这个热吻,来势汹汹,搅得我气息紊乱、遍体发颤。 我闭着眼睛,好像看见蝴蝶在飞,桃花朵朵嫣红,那辛夷树竟然也开花了,轻绡般的花瓣亭亭玉立,红得云蒸霞蔚,红得全身火热。 他湿热的唇滑至我的锁骨,接着流连于胸脯,他的舌尖轻触乳峰,突然,他低吼一声,含住那点嫣红,柔柔地吮着吻着。剎那间,我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心口一紧,全身紧绷,就连喘息都被他的吻打断了。 我难受得不知如何才好,轻声「嗯」了一下。 他抬眸看我,寻常清亮的眸子暗如子夜,布满了一种奇特的色泽,「小猫,放松些。」 「很难受,石头哥哥,我不要玩了。」我不安地扭着身子,祈求地看着他。 「好。」他的嗓音有点哑,脸孔紧绷如弦,为我拉好短衫,安静地抱着我。 我放松下来,舒服地搂着他的腰身,「石头哥哥,你会娶我吗?」 阿磐低低道:「待我禀明父亲,就来娶你。」 我深深埋着头,「可是,我已有婚约了。」 仿佛晴天霹雳,阿磐面色骤变,重声质问我:「你已有婚约?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我满心歉疚,低声道:「父……亲为我定的亲事,我不喜欢那位公子……对不起,石头哥哥,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 他抚着我的脸颊,痛惜地问道:「婚期定了吗?」 「没有。」我痴痴地看他,眉心紧蹙。 「那你设法拖延时间,我上府提亲,相信你父亲……不会嫌弃我。」 「石头哥哥,你参军吧,为了我,你守边境立战功,博取功名,父亲宠我,一定会应允我和你的婚事。」 「战功于我并无难处,只是……我有其他的难处。」阿磐犹豫不决的样子,令我的心渐冷。 「如此说来,你我便不可能成亲吗?」泪水无声滑落。 「不会,我一定不会让你嫁给别人,小猫,你要信我。」他为我拭去泪水,咬牙道,「即使你嫁给别人,我也会去抢亲,把你抢回来。」 我破涕为笑,「好,我等着你。」 他紧紧抱着我,好像我即将嫁给别人似的,勒得我腰酸背疼,可是我也不愿和他分开,能多抱一时便是一时。 过了半晌,他忽然道:「我吹支曲子给你听,可好?」 我自然应「好」,坐在他身前,他从身旁的包袱里拿出一个陶制的梨形小埙,放在唇边欲吹。 我忙问:「什么曲子?」 阿磐含笑道:「《泽陂》。」 埙声渐起,一声声地流荡开来,在这疏日淡烟的秋日,尤显得神秘、典雅。 这首《泽陂》出自《诗经》,抒写女子思念意中人的情怀。女子睹物思人,辗转反侧,伤心落泪,却怎么也无法与意中人相见,就像有池泽相隔一般。 埙声绵绵不绝,于天淡云疏的秋日长空里显得分外幽深。 阿磐拿捏得不错,不过情致宣洩上差了一点火候,无法奏出《泽陂》的悲悽与埙乐的哀凉。 一曲未完,我夺过小埙,「我吹给你听。」 就着他方才吹奏的位置,我吻上去,缓缓吹起。 父皇精通各类乐器,我从小耳闻目染,虽然不是很喜欢奏乐抚琴之类的技艺,却独独喜欢陶埙与琵琶,练了几年,近两年很少练,不过应该还没生疏。 泽陂 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寤寐无为,涕泗滂沱。 彼泽之陂,有蒲与莲。有美一人,硕大且卷。寤寐无为,中心悁悁。 彼泽之陂,有蒲菡萏。有美一人,硕大且俨。寤寐无为,辗转伏枕。 仿佛乍暖还寒时的梨花,梨花雪中,容貌苍白。 仿佛清秋月夜下的江水,千丈月光,寂寞冰凉。 仿佛冰封寒风下的长芦,额头荒凉,满怀萧瑟。 悲悽,哀婉,月流烟渚,西风断肠。 一曲吹毕,我已落入阿磐的怀中。 他紧拥着我,在我耳畔吹气道:「吹得真好,为夫自愧不如。」 「那你多多练习,下次吹给我听的时候,要吹得跟我一样。」我把玩着精緻的梨形小埙,爱不释手。 「待我练习一个月,一定比你吹得好。」 「我等着。」 「小猫。」过了半晌,他忽然唤我。 「嗯?」我察觉到他的声音怪怪的。 「明日我要离开汴京,家里有重要事,我必须回去。」 我怔忪地看着他,一时之间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须臾,我才恍然大悟,他要离开我了,回信德府了,不知何时才回汴京。 我不想他离开我,不想他就此离去,我们才相处短短几日而已,他怎么可以突然离开我? 阿磐眷恋不舍地注目于我,「小猫,我会回来的。」 我搂住他的脖子,「我不许你走。」 他的大掌摩挲着我的背,「我回来的时候,就来娶你。」 「真的么?你没有骗我?」 「不骗你。」 如果他一定要回家,我是无法阻止他的,那么我应该大大方方地让他安心离开,然后等着他来娶我。这么想着,我抹去泪水,「臭石头,如果你不来,我会恨你一辈子。」 阿磐笑道:「我不会让你恨我,小猫,待辛夷花开的时候,我再来汴京找你。那时,我会携聘礼来娶你,你不能嫁别人。」 「石头哥哥,我等着你。如果辛夷花谢了,你还不来,我就不嫁你了。」 「你敢!」 「有何不敢?」 「我会杀了你!」 「我也会杀了你!哼!」 我斜瞪着他,他也怒瞪着我,四目圆睁。 扑哧一笑,我伸出双手掐住他的脖颈,笑眯眯道:「你捨不得杀我的。」 他拿下我的手,眼中寒气骤起,「捨不得也要捨得,与其眼睁睁看你嫁给别人,我宁愿杀了你。」 我呆看他片刻,突然觉得他是一个杀气很重、又很无赖的男子。 阿磐的双掌掐住我的腰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吻住我的唇,直至我全身酥软,软在他的怀里才放开我。 「不许喜欢别的女子!」 「不许勾引别的男子!」 我们竟然同时出口,而且都以凶悍、霸道的语气说出来。 紧接着,我们又不约而同地喊了两句。 「不许乱碰别的女子!」 「不许乱看别的男子!」 「你敢勾搭别人,我抠出你的眼睛!」 「你敢勾引别人,我打断你的双腿!」 初夏时节,日光微炙,我仅着轻纱绿罗裙,全身冰凉。 树梢的辛夷花已经凋落,满地残红,夏风吹过,偶有一朵完整的辛夷花在地上翻滚。 那些欢快霸道的话语仍在耳畔回响; 那些柔情蜜意的场景仍然历历在目; 那些鲜活美妙的记忆仍在心中翻滚。 可是,人已去,情已断。 举目仰望,辛夷树依旧翠色盈盈,四周依旧熟悉得令人不忍再看。 石头哥哥,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石头哥哥,但愿你没有来过,早已把我忘却。 石头哥哥,但愿你已经来过,再也不会见我。 「帝姬,天色不早,该回去了。」雪儿行至我身后,低声规劝道。 「是呀,帝姬,今晚是太上皇后的千秋寿辰,帝姬必须赶回去庆贺呢。」霜儿提醒道。 已过了两个时辰,也罢,该回去了。 该悼念的,都悼念了,该遗忘的,也必须遗忘了。 从此,再也没有辛夷树林中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小猫,只有大宋沁福帝姬,赵飞湮。 泪眼风干,转身,举步,我突然望见,远方一抹黑影迅疾地奔向辛夷树林。 策马奔腾,疾如闪电。 我望着那人影,心跳加剧,雪儿和霜儿不解地看看我,又看向疾速赶来的一人一马。 那骑在马背上的年轻男子,俊美而感性,有着世间最美的眼眸,最刚毅的男人味。 是的,我一向认为骑马的男子最感性、最有男人味,阿磐就是这样的男子。 此时此刻,那马上男子虚幻得恍如天界神明。 眨眼间,那一人一马已至眼前。 他跃身下马,冲过来,紧拥着我,双臂如铁。 这个拥抱紧緻得令我眉骨酸涩。 雪儿和霜儿惊诧地瞪大眼睛,正要冲过来,被我的目光阻止了。 她们再看两眼,便遵从我的眼神示意,爬上马车待着。 以为他不会等我,以为他不会再来,未曾料到,还是与他相见了,虽然辛夷花已凋谢。 阿磐,我的石头哥哥,我全心全意爱着的男子。 他抬起我的脸,俊俏的眼中布满血丝,目光缠绵,「小猫,谢天谢地,我终于等到你了。」 大半年未见,他憔悴了,是为我而憔悴吗?是因为等不到我而憔悴吗? 我凝噎无语,他吻着我的眸,吻去我的泪水,温柔得令我心痛。 然后,他吻着我的唇,炽热如火,沉醉于再次重逢的喜悦中。 他的右掌扣着我的后脑,左臂扣着我的腰肢,我动弹不得,在他的深情与痴狂里渐渐沉沦…… 我很想回应他,更想满足自己对他的依恋,可是,我已不是我。 他可懂得? 突然,那双阴鸷的眼睛出现在我眼前,以一种凌驾于一切的姿势,霸道地拆散我们。 那双戾眼瞪着我,就像一柄雪亮的钢刀,一寸一寸地凌迟着我的身躯。 浑身一震,我猛地推开阿磐。 他怔忪须臾,眼底翻滚的情热悄然褪去,「小猫,怎么了?我是石头哥哥。」 嗓音沉哑,小心翼翼。 「我不是小猫。」我冷淡道。 「你怎么不是小猫?」他面色大变,「你明明是小猫。」 「我是小猫的妹妹,姐姐已经死了。」我漠然道,心如刀割。 「不是,你不是小猫的妹妹。」他几乎抓狂,握住我的肩,「如果你是小猫的妹妹,你敢让我看看你的双足吗?」 是的,脚踝上的桃花烙印,以及鎏金桃花纹脚环,无法蒙蔽他。 我不想哭,可是,那滚烫的泪水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往下掉。 「小猫,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无论是什么事,我都有法子解决。」阿磐再次为我拭泪。 「你要我从军,要我建功立业,我愿意,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 「小猫,是不是你父亲逼婚?」 心中一颤,我坚定了心念,道:「是,我已经嫁为人妇,不再是以往的小猫。」 他的瞳孔急剧一缩,痛色从瞳仁深处散开,瀰漫了整张脸孔,他质问道:「为什么不等我?我说过,辛夷花开的时候,我会来娶你。」 我哭道:「不是我不想等你,晚了,一切都晚了……」 已非完璧之身,我如何嫁给你? 他摇晃着我的身子,「一月之前,我就在这里等你,你为什么不来?为什么不来?」 「我来不了……来不了……」我低头,泪如泉涌。 「你夫家是谁?」他急急问道。 根本没有夫家,我如何回答?回答说我的夫婿是叶梓翔,还是完颜宗旺? 完颜宗旺,那个畜生,不配! 见我不说,他低吼道:「是谁?」 从未见过他这般激动的神色,从未见过他这般崩溃的怒吼,我心痛如割,却要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冷目以对,「你不必知道。」 阿磐后退两步,双臂下垂,「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 他呵呵地笑起来,笑声苍凉,满目悲痛。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也不知道,我应该去问谁?问父皇吗?还是问六哥?或者问完颜宗旺? 太好笑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阿磐闭了闭眼,痛色微敛,「小猫,我不在乎你嫁人与否,你随我去北边,可好?」 他祈求地看着我,热切地期待着我的回答。 他不介意我已经嫁人,不介意我的过往,我应该开心、欣慰,不是吗? 可是,我只觉得心上插着一柄尖刀,血一滴滴地掉落。 「小猫不会抛弃家人。」他不介意,可是我介意,正因为爱他,才更觉得如今的自己已经配不上他。我对他的爱,必须以最完美的自己来呈现。 「你宁愿不要我?」阿磐俊眼中的水光终于滑下,一行清泪,令我动容。 「不,我不是不要你,石头哥哥,我捨不得你……可是,我不再是我了,你明白吗?」我想张口对他说,嗓子却哑得说不出半个字,泪水簌簌而落。 再者,我不能这么说,只能冷冰冰地对他说道:「是,我已嫁作人妇,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你我之间所有的一切,都只是逢场作戏。」 他捏住我的下颌,痛得我眉心紧蹙,却无动于衷地冷漠着。 他的眼中风起云涌,「再说一遍!」 我一字一字咬紧牙关道:「我已经不喜欢你,从今往后,我们只是陌路人。」 「啪」的一声脆响,劲力大得我支撑不住,跌坐在地。 脸颊火辣辣地疼,却忽然觉得从此解脱了,不必揪心了,多畅快的好事啊。 阿磐似乎清醒了几分,怜惜地看着我,扶我起身,拭去我嘴角的血迹,「是不是很疼?是我不好,你咬我,可好?」 我低垂着头,不语。 他满目痛怜,焦急道:「你说话呀。」 他猛地抱住我,惊恐万状,「小猫,我们不要这样,好不好?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开开心心的,好不好?我让你咬,让你抠眼睛,让你打骂,只要你还喜欢我……」 「已经回不去了。」我伏在他的胸前,幽幽道,「我所嫁的夫君,不是将军宰相,就是皇室贵胄,你不是将军宰相,也不是皇子皇孙,你凭什么娶我?」 阿磐缓缓松开我,惊疑不定地盯着我,探究着我,震惊于我所说的话。 心,很痛,很痛。 他一字、一字,很慢、很慢地说道:「假若我是将军宰相,我是皇子皇孙,你就愿意嫁我吗?」 我颔首,面上平静无波,「如果你是,下辈子我一定嫁给你。这辈子,你没有任何机会了。」 又一行清泪,从他的下眼睑滑下。 他吸吸鼻子,瞳孔的颜色愈发黑如深渊,「好,你记住今日你所说的话。」 「我会记得。」泪眼已干,我轻声道,「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好,我只有一个请求。」痛意渐渐消失于他的眼底眉梢,「把脚环给我,我不会再找你。」 也许,他只想留个念想。没有多想,我从脚上取下来递给他。 然后,举步,走向马车。 没有回首。 蓦然,我听见他的脚步声,下一刻,他从身后拥着我,死紧死紧的,快要掐断我的气息。 我慢慢掰开他的手,挣脱出来,不看他一眼,登上马车。 放下云纱帷帘,我听见他沉痛、笃定的喊声: 「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无论你是谁,我都会记住,你,小猫,是我的妻子;你也要记住,我,阿磐,是你的夫君。」 我回首望去,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我,两行清泪滑落,滴落下颚。 马车渐行渐快,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我捂着脸,放声大哭,雪儿轻拍着我的背,霜儿递给我丝帕。 石头哥哥,不是我不愿意,而是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石头哥哥,伤害了你,原非我所愿,希望你尽早忘记我。 石头哥哥,谢谢你曾经给予我的美好爱恋,谢谢你给我的美丽回忆。 石头哥哥,永别了,此生此生,永不再见。 注释:出自《诗经·陈风》,描写女子思念意中人的情怀。 第9章 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 第9章 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 卧床数日,才从伤痛中缓过劲,将那段青涩的恋情埋葬在心底深处,将那伤筋动骨的痛,压在深不见底的深渊。 古台芳榭,飞燕蹴红英。 芳草碧色,风动垂绣帘。 晓色云开,琼枝玉树相倚,暖日明霞光灿。 这日,六哥进宫,陪我放纸鸢。 华阳宫群芳怒放,百花妖娆,名花异卉飘散出或清淡或浓郁的芬芳,各色佳木撑起如盖繁荫,池纹水波潋滟流光,缤纷灿烂的夏景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六哥带了三只纸鸢给我玩,内侍拿着纸鸢奔跑,六哥站在我身后,帮我放线。 纸鸢飞得高高的,翱翔于蓝天白云之上,越飞越高。 「湮儿,很高了,不能再放绳了。」六哥在我身后如此说道。 「湮儿,会断的。」 「断了,正好。」我幽幽道。 可不是,细绳骤然断裂,纸鸢遥遥飞向天际。 断了,才是真正的解脱;断了,才没有牵挂;断了,才能彻底了断。 六哥赵俊意有所指地说道:「湮儿,纸鸢断了,还有其他纸鸢。假若真要了断,必须忘却所有。」 他劝我忘记完颜宗旺给予我的伤害与凌辱,我明白。 我也想忘却,可是,忘却伤害,并非易事,我只能尽人事、知天命。 「我乏了,先歇会儿。」我意兴阑珊道。 「六哥放纸鸢给你看。」赵俊微微一笑,璀璨的日光下,笑容变得浮光掠影、风流倜傥。 坐在金漆雕椅上,云凤华盖笼出一方阴凉,宫女摇着翠羽宝扇,扇出一些凉风。 我望着天际的纸鸢,那飘动的云絮慢慢浮现一张俊美而刚毅的脸,那双眸子美得令人窒息。 那是阿磐的脸,那是阿磐的眸子。 眉骨酸涩,我转眸看向别处。 时值荼蘼盛放,雪白的花瓣簇拥成一朵朵圆满的花,皎洁缱绻之姿,令人艷羡。 开到荼蘼花事了,群芳凋谢,一切皆已了结。 是的,了结。 是的,了断。 我吸吸鼻子,径直回殿,不理会六哥的叫唤。 不久,太原传来消息,金兵复攻太原,金帅乃左副元帅完颜宗瀚。 五日后,再传急报,太原城陷。 朝野大震,满朝大臣惊恐万状。 赵恒急调叶非驰援,巡视边防,希望遏住金兵大举进宫汴京的势头。 这日,我住在康王府,六哥为我准备了清淡而滋补的羹汤和新鲜的瓜果,我懒懒地靠坐在青竹榻上,看着六哥泼墨挥毫。 妃子笑汁多甘甜,我吃了不少,他让我不要多吃,仔细上火。 「六哥,你写什么呢?」 「行书。」 「六哥,战事又起,金兵会不会打到汴京?」这几日,我日夜忧虑,担心金兵去而复返。 「又胡思乱想了,只要你乖乖地待在宫里或者康王府,六哥保证你很安全。」六哥笑如清风。 虽然是完颜宗瀚领兵,但不能保证完颜宗旺后发制人。 虽然叶非已在前线督军作战,我也无法全然放心。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我闷闷不语,愁肠百结。六哥兀自专注于他洒脱的行书,根本就不关心我。 我恼怒地取了一颗妃子笑扔过去,恰好打中他的头。 赵俊无奈地瞪我,坐到我身侧,「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放心,六哥会保护你。」 我扑入他的怀里,「我真的很怕,六哥,我好怕……」 「湮儿,无论如何,我不会再让你受任何伤害。」他温柔地搂着我。 「可是……」 「叶非精于排兵布阵,定会不负众望,遏制金兵南下。」 「六哥,假若由你当皇帝,大宋江山就不会岌岌可危了。」我伤感而无奈地嘆息。 赵俊身子一僵,默然不语。 须臾,他放开我,面色怔忪。 我知道说中他的心事了,继续道:「六哥姿容俊美,聪慧机敏,文采斐然,在治国安邦上又有独到的心得、智谋,比大皇兄强多了。再者,父皇更喜欢六哥。早先,父皇似有更换太子的心思,只是金兵突然南下,这才急匆地让大皇兄继位。」 他面容萧寒,眉峰微蹙,道:「湮儿,此类妄言,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万万不可在旁人面前提起。」 「六哥以为我少不更事么?我晓得轻重厉害,只是为六哥这样的帝王之才可惜了,也为风雨飘摇的大宋江山可惜。」我不信他从未有过对皇位的觊觎之心。 「让你别说,你还说个不停?是不是要我打你屁股你才乖乖闭嘴?」赵俊微笑道,那笑纹里隐藏着刻骨的落寞。 「我只是为六哥不值嘛。」我故作委屈道,过了一会又道,「对了,父皇疼我,假若我在父皇面前为六哥说好话,说不定父皇会改变主意的。」 他再次训斥道:「宗社家国大事,岂能儿戏?你是帝姬,整日想着这些事做什么?」 我低垂着头,「我只是担心大宋江山亡在大皇兄之手,担心山河破碎,家国不保。」 赵俊重声嘆气,黯然不语。 瞧他这神色,也是担心家国不保,江山落入金贼之手,也担心以大皇兄的庸常之能,不能保得江山社稷太平安康。可是又能如何?他只是臣弟,只是臣子,纵然满怀抱负、满怀才干,对皇位也不能有丝毫觊觎之心。 半晌,他回过神,恢复了一贯的淡然雍容,「湮儿,我派人送你到江宁府(备註:今江苏南京),可好?」 这倒是一个好主意,早已听闻江南一带乃鱼米之乡,垂柳依依,湖泊水澹,小桥流水,桨声灯影,风光秀美,不比汴京差多少。但是,我不想离开父皇与六哥,不想孤身一人前往江南避难,再者,我已有打算,怎能轻易离开汴京? 「待汴京形势稍好,我就去接你回来,如何?」赵俊期待着我的回应。 「我不去江南。」我认真地看着他,「六哥,逃避不是法子,你教我的,要面对所有的严寒风霜,面对所有的凌辱伤害,如此,我才能真正的长大,知人事,懂运筹。」 「好!湮儿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刁蛮骄纵的帝姬了。」他欣慰地笑起来,起身回到书案前,继续挥毫。 窗外,蝉鸣聒噪,明晃晃的日光照得整个庭院恍如透明,碧树高耸,有风吹过,树梢风摇。 树欲静而风不止。 国欲安而敌不退。 我望着庭院青砖上刺眼的日光,喃喃问道:「六哥,金兵会不会再围攻汴京?」 赵俊再次坐在青竹榻上,面色凝重,「假若我说会,湮儿,你怕不怕?」 「不怕。」我冷眨眸子,心中却还是怕的,怕再次落在那个禽兽手里。 「金贼狼子野心,要夺得万里江山、大宋财富,更要夺得千千万万的女子。」 六哥望向庭院之上的青天白日说得极为缓慢,俊容悠远,目色肃冷。 心下重重一震,我呆得说不出话。 万里江山! 大宋财富! 千万女子! 金贼果然是蛮夷,中原所有的一切,包括财富与女子,都要抢夺入怀,占为己有。 那么,金帅完颜宗旺对我的凌辱,便是源于此了。 「六哥,我们该怎么办?」我惶惶不安地问。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赵俊握着我的手,越来越紧,越来越紧,我很痛,却没有挣脱。 「假如……我说的是假如,我们真的亡国了……」我惶然问道,不落下六哥分毫的神色变化。 「不会的……不会的……」他豁然站起身,「我绝不会让我宋万里江山落入金贼之手。」 字字铿锵,兵戈杀伐的气息从他的眼中散出,一股慷慨之气萦绕在他的俊脸上,让人觉得,他一定会说到做到,绝无虚言。 我趴在他的肩头,大声道:「我要与六哥并肩作战,即使大皇兄听信奸臣谗言,我们也要保卫家国,保护大宋子民。」 赵俊郑重地颔首。 凝结的气氛终于散开。 我问:「六哥,我想学一些布谋划策、兵法谋略,请李容疏教我,可好?」 李容疏的才学与胆略不在六哥之下,先前他为我讲学,所授皆是历朝历代的诗词歌赋。如今,我更想学的是谋算人心与兵法谋略,还可学李容疏那精湛的医术。 赵俊轻轻一笑,弹了一下我的额头,「就你鬼主意多,对了,叶梓翔明日离京,助他父亲一臂之力,你可要见见他?」 「没什么好见的。」我嘟囔道,相见不如不见,每一次见面都是一次伤害,我可不想总做坏人。 「王爷,帝姬,叶将军求见。」下人在房外禀报。 说曹操曹操就到,还真神。 赵俊挑眉一笑,我无奈苦笑,相顾无言。 我匆匆回房,差点儿摔了一跤。 六哥赵俊居然打趣道:「世间有急着见未婚夫的,我们赵家竟然有急着躲未婚夫的。」 我怒瞪他。 他耸耸肩,行往大厅会客。 过了一刻钟,侍女来报,六哥请我到会客厅。 我知道六哥打的是什么主意,无非是让我不要嫌弃叶梓翔,而应当好好把握这样优秀、稀少的青年才俊。 沉思片刻,我让侍女去回话,说我这会儿正歇着,假若叶梓翔没有要事在身,就等我起身。 这招缓兵之计,既不拂了六哥的面子,也不勉强自己,总算应付过去。 未曾料到,我一觉醒来,竟然看见庭中碧树下站着一人。 一袭销金锦袍,束发玉冠,广袖拂风,衬得他身姿轩朗,不像我朝男子装扮,颇有几分魏晋时人的洒脱、不羁风致。 叶梓翔竟然「乖乖」地等我一个时辰。 他背对着我,感觉到有人正注目于他,缓缓转身,见到我的剎那,淡笑若云,朝我走过来。 我慌了,立即道:「我回房更衣,叶将军稍等片刻。」 因为,我穿得很随意,不能以这放任的形相见他。 开门出来时,他抬眸凝望着我,清澈黑亮的眼睛立时绽开一朵火花。 上着纯白半袖短衫,下着葱绿色长裙,衫缘、裙上绣着穿枝梨花,发髻上插着一钩鎏金顶部空心雕梨花银钗。这是我最平常的装扮了,他为何这般神色? 这般神色,好像八百年没见过女子似的。 转念一想,呀,对了,先前他与我见过三次,皆是宫装,从金营救出我的那夜,我很是狼狈不堪,尔后是父皇为我所设的宴席,那夜我穿的也是繁复宫装,与今日的衣饰大为不同。 再者,他惯用梨花香熏衣,发现我所穿所戴的都是梨花,自然眼睛一亮,精神一振。 想到这里,我才发觉自己蠢笨得可以,竟然不知不觉中穿了这身行头招惹他误会。 很想再次回房更衣,但是,他已上前行礼,「末将拜见帝姬。」 「免礼。」我徐徐一笑,「叶将军等我这么久,不如上街走走,可好?」 「好。」叶梓翔淡定地应允。 出了康王府,在街上慢慢步行,我在前,他稍后,没有过多言语。 夜幕徐徐下降,行人渐少,我倏然止步,笑道:「叶将军,我饿了。」 他面有愧色,「帝姬若不嫌弃,末将请帝姬到酒楼用膳。」 我笑眯眯道:「好呀,不过这大街上酒楼里耳目太多,你不用自称『末将』,也无须叫我『帝姬』,叫我赵姑娘就行了。」 叶梓翔颔首一笑,「还是……赵姑娘想得周到。」 来到「翠玉楼」,包了二楼上等包厢,我随口报了六菜一汤一甜点,他略有惊讶,我弯身向他,低声道:「叶公子不知吗?我时常出来玩的,这汴京城和宫里头一样,我熟得很。」 他笑着点头,我又笑问:「是不是觉得我一点不像帝姬知书达理、贤淑端雅的样子?」 他也低声道:「赵姑娘活泼开朗,是梓翔所喜欢的姑娘。」 他没有被我吓到,反而笑得云淡风清,我气闷不已。 我端着茶盏慢慢饮着,望着汴京夜市的旖旎灯影与街衢巷陌的热闹喧嚣。 不一会,伙计端上酒菜,他为我斟酒,「赵姑娘,请。」 话音方落,他一饮而尽。 痛快! 我也一饮而尽,接着与他连续饮了三杯。 酒足饭饱之后,我匆匆离开「翠玉楼」,带他来到上次与阿磐去过的、姑娘最有风情的酒楼。 叶梓翔不解地问:「不是刚刚吃过吗?为何还要来酒楼?」 我神秘一笑,「稍后便知。」 当一群浓妆艷抹的莺莺燕燕涌进包厢时,他吓傻了,眉宇紧皱。 那个名叫昭云的姑娘也在,冷冷地瞪我。 「姑娘们,这位是御敌有功的叶将军,如果伺候得好,嫁入叶府也是不无可能的。」我笑道,觉得浑身不自在,外面套了一件长袍,全身汗津津的,可真是受罪。 「叶将军,奴家伺候您饮酒。」 「叶将军,奴家为您捶背。」 姑娘们蜂拥而上,昭云也拥上前,叶梓翔以双臂阻挡着她们的靠近,却无法招架那么多只纤纤玉手的侵袭,索性站起身,不满地望着优哉游哉的我。 我嘿嘿一笑。 他一向沉着冷静,这会儿有点手足无措,眼眸本是清隽,如今早已怒色翻涌,因着我是帝姬的身份,才没有对我发作。 相较之下,他的反应比阿磐还大。 下一刻,他拨开姑娘们,箭步上前,拽起我的手就快步离开包厢。 来到街上,他松开我的手,怒气全褪,颇为尴尬,「冒犯了。」 我拍拍他的胸膛,「人家说沙场英雄不解风情,果然不假。」 叶梓翔低低地辩解道:「梓翔只是……已有意中人,对旁的女子不屑一顾。」 我一愣,看见他低垂着头,脸颊已然被昏红的灯影染红。 不自在地挑眉,我往前走去,他跟上来。 今日逢八,射台依旧,射中的人依旧凤毛麟角,如阿磐这般的才俊,亦是凤毛麟角。 我再不举那硬弓,只因恋人已远,情义已断。 叶梓翔内敛,经我怂恿才肯试试。 当他搭弓扣弦的时候,他的眼神也如阿磐那般,如刀锋般凌厉,眼中有隐隐浮动的杀气。 铁箭疾射出去,噗噗噗噗噗,灯笼接连地被击破,正好五声,我目瞪口呆。 掌声如雷,喝彩声声。 叶梓翔在军中历练多年,有此精湛的射术,不足为奇,倒是阿磐,如何习得一身精湛的武艺与射术? 他搁下硬弓,从管家手中接过五十两银子,笑意清浅地对我说道:「这是彩头,收下吧。」 我接过银子,离开射台。 心,开始抽痛。 如果从未遇见阿磐,如果我早点了解叶梓翔,如果叶梓翔主动一些,我就不会排斥这桩姻缘,就不会推迟婚期,就不会出使金营,就不会被那禽兽凌辱。 可是,这个世间,最最伤人、最最荒谬的,就是「如果」两字。 「赵姑娘,是不是梓翔哪里做错了?」他紧跟着我,小心翼翼地问。 「赵姑娘,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告诉梓翔……」 「我没事,回去吧。」心中翻江倒海,我努力地压抑着,疾步奔回康王府。 然而,我终究没有忍住,在康王府的墙边,失声痛哭。 叶梓翔被我的举动吓得语无伦次,「帝姬怎么了?帝姬……是不是末将做错了事?」 我只顾着哭,越哭越凶,泪流满面。 他以广袖为我拭泪,可是越拭越多,止也止不住。 为什么天意弄人?为什么苍天无眼?为什么这么对我? 四肢百骸都在痛,我无力地软下去,软下去…… 突然,一双臂膀揽住我,将我轻拥在怀。 我伏在他的肩上呜呜大哭,好久好久,才慢慢止了哭声。 擦干泪水,拭去鼻涕,他柔声问道:「帝姬,好些了吗?」 我点点头,离开他的怀抱,道:「叶将军错爱,我无以为报。」 鼻音粗重,声音粗哑。 他面上无波,沉声道:「此事往后再谈,帝姬只需记得,末将的心,一如磐石。」 磐石。 心尖一把刀,无法拔出,鲜血横流。 我闭了闭眼,「叶将军可知,我的心上人,就叫做阿磐。」 他面色突变,冷冽无比,却又在瞬间转变成原先的温和。 「叶将军可知,今夜我带你去『翠玉楼』用膳,去酒楼招妓,去射击赢彩头,都是我与阿磐做过的事。」我涩然一笑,「我想忘记阿磐,想以这样的方式让自己喜欢你,可是,完全不行……我做不到……」 「帝姬……」 「叶将军厚爱,我只能心领,我会择日向父皇请旨,取消你我的婚约。」泪水,再次滑下。 「帝姬可知,你尝试着喜欢末将,末将已心满意足。末将可以等,等到帝姬忘记他的那一日,即使等不到,末将也甘之如饴。无论帝姬会不会下嫁末将,末将都不会另娶他人。」叶梓翔沉声低语,语声含情。 痛入心扉,我低吼:「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傻?你根本等不到什么,我不会觉得你痴情,更不会觉得你有多好,只会觉得你面目可憎!」 目露痛色,他的面上却是淡淡的神情,「此乃末将的决定,帝姬的决定,末将无力干涉。」 心念坚定,我决然道:「叶将军的决定,我也无力干涉,我会奏请父皇取消婚事。」 话落,我疾步奔向康王府大门。 与阿磐一样,他在我身后喊道:「帝姬,无论有无圣旨,在末将心目中,帝姬都是末将的妻子。」 和阿磐一样的坚决、笃定。 第10章 碧水惊秋,黄云凝暮,败叶零乱空阶 第10章 碧水惊秋,黄云凝暮,败叶零乱空阶 s??to9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神童就是神童,比一般的夫子更加厉害,授课方式更加有趣。 以市井瓦舍中通俗易懂的「说话」形式为我说经、讲史,以围棋手谈教我布局谋篇,以实地虚物排演教我排兵布阵,以各种稀奇古怪的法子让我明白世间道理,教我阴谋之术、战略之策。 短短时间,我就获益良多。 我缠着他教我辨认草药,教我简单而实用的医术,他总是不肯,我以言语激他,他只能无可奈何地教我。 几乎一整日,我忙于学习,而他也一整日待在康王府,倾囊相授。 他很满意我的学习态度,像个小大人一样摇头晃脑地贊我聪慧肯学。 休息时,六哥会命下人端上精緻糕点、新鲜瓜果,他躺在榻上一边吃着紫葡萄一边闭目养神,我悄悄地靠近,手中的紫葡萄用劲地打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唬得他立马直起身子,「臭丫头,你找死啊!」 「现在是歇息时辰,我是帝姬,不是学生,你也不是先生,而是草民。」我挤眉弄眼地笑,离他远远的。 「你竟敢打先生,尊师重道的道理,你不懂吗?」李容疏气得胀红了脸。 「我自然懂,不过现在你不是先生。」 「你——」他的怒气顿时消了,温和道,「好,帝姬,今日草民乏了,明日继续吧。」 「喂,你堂堂妙手神童,就这么没气量?」眼见他不教了,我慌了,以言语激他。 「帝姬,草民只是一介无知孩童,没有本事教帝姬。」 他真的生气了?把他惹毛了可就不妙了。 这么想着,我立即赔笑,说了一箩筐好话,他才消气,才肯继续教我。 原来,神童也是有脾气的。 有一日,李容疏带了一筐草药让我辨认,我辨认了七八样,其余的几样就辨认不出来了。 「笨丫头就是笨丫头。」他摇头无奈道,「我觉得你去学刺绣女工,应该学得比较快。」 「没见过先生有你这么罗嗦的,你到底教不教?」每次他损我,我都没好气地与他抬槓。 他重重嘆气,一根根地拿起草药,快速地报着名字,说着草药的药性与主治功能,语声快如珍珠落地,叮叮噹噹,清脆悦耳。 我根本就听不清,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小师父慢点,这么快,我听不清,记不住啊。」 李容疏义正词严道:「先生我这是考验你的耳力,你应该感谢我。」 我「哼」了一声。 「这是钩吻。」他拿着一株绿草,说出一个奇怪的名字。 「钩吻?好奇怪的名字,主治什么?」我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 「毒草。」 「毒草?」我的心怦怦直跳,听他继续讲述。 「钩吻,又名野葛,生于山地林缘阴湿处。叶如葛,赤茎,大如箭,方根黄色。全株有剧毒,根、嫩叶尤毒。」 我用心地记住他所说的,接着又辨认了其余的草药。 休息时,他又躺在竹榻上休憩。 我计上心来,拿了一株细梗样的草药,蹑手蹑脚地靠近竹榻,以细梗轻触着他的鼻孔。 他感到痒,摸了摸鼻子,又继续睡。 我憋着笑,转移阵地,用细梗挠着他的耳朵。 他抬臂掏了掏耳朵,本来是继续睡了,却突然睁开眼睛,神速地起身。 我一惊,立即逃之夭夭。 「臭丫头,站住!」李容疏一边喊一边追,府中下人站在一旁看着我们打闹,笑得前俯后仰。 「你追不到我的。」我绕着庭院跑,想着把这个淡定沉着的神童气成这样,不禁得意洋洋起来。 「这么顽劣的学生,不教也罢。」他站住,不再追我,气得整张脸红彤彤的。 「不教就不教,我不稀罕。」 每次他都这么说,已经威胁不了我。 突然,他再次追我,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藤条,我迟疑了一下,差点儿被他追上。 他以稚气的嗓音说道:「今日,为师一定要打到你不可,让你明白『尊师重道』的道理。」 我玩心比较重,喜欢捉弄人,不过这次他真的很生气,是不是太过分了一点? 我边逃边想,冷不防的,前方冲过来一个人,却是满面怒容的李容疏。 我惊叫一声,立即转身奔逃,却已是来不及,那细藤条抽在身上,有点疼。 没想到,他扬臂不停地抽我,背上,腿上,毫不留情,口中不停地质问:「还敢捉弄为师吗?」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小师父饶了我吧。」为了少挨打,我只能出声求饶。 「真的不敢了?」李容疏严厉地问,小小的人儿,板起脸来还真有几分大人的威严,不过那张精雕细琢的俊俏脸庞愈发可爱了。 「真的不敢了。」我跳着脚低声道。 「若有下次,帝姬就另请高明。」 也许,李容疏心知年纪比我小,担心管不过我,这才故意发怒,以此立威,让我乖乖地听命于他。也罢,以后不捉弄他了,他虽然比我小六岁,学问却是极好的。 「嗯嗯嗯……」三声假装咳嗽的声音。 「帝姬……」雪儿惊慌地唤我,立即下跪,其他下人也跟着下拜,「奴婢拜见陛下,陛下万岁。」 「儿臣拜见父皇。」我探究着父皇冷沉的面色,思忖着父皇是否瞧见了方才那一幕。 「草民李容疏叩见陛下,陛下万岁。」李容疏躬身下拜。 「父皇,今日怎么得空出宫?」我挽着父皇的手臂,甜甜地笑。 「方才你们在做什么?」父皇冷声质问。 李容疏不慌不忙,以冷静的语调回道:「禀陛下,方才草民在教帝姬如何『随机应变』。」 随机应变? 我讶异地看着他,他可真能胡诌,玩闹就玩闹呗,怎么是随机应变? 转念一想,他这才是高明的随机应变。 父皇显然不信他的说辞,「哦?怎么个『随机应变?』」 李容疏沉着道:「草民以藤条抽帝姬,以此考验帝姬的应变能力,当然,此乃身体发肤最基本的应变力,更高层次的『随机应变』,是这里。」 他指着自己的脑袋,面容温和,语气却是不容置疑,气场十足。 此等言行,让人不得不相信他的说辞,好像他说的都是对的。 父皇仿佛相信了他的话,不再多问什么,握着我的手叮嘱了半晌才离开康王府。 他一走,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李容疏却像个没事人似的,端起茶盏慢饮,而且饮茶的姿势极为优雅。 我怀疑,李容疏是不是真的只有十岁? 父皇见我整日待在康王府,甚至两三日不回宫,颇有微词,告诫我学习固然重要,但也不能总是留宿康王府,免得招人闲话。他苦口婆心地说了几次,我都以甜言蜜语哄过去,不过这一日,父皇像是铁了心似的,非要我在天黑之前回宫。 「父皇,十六年来,儿臣只知玩闹、骄纵,不学无术,不会诗词书画,更不懂运筹帷幄,不知天高地厚,这才……鲁莽地出使金营,被金帅凌辱。经历过这些事,儿臣觉得白活了这些年,白白糟蹋了父皇的宠爱,因此,儿臣决定修身养性,向妙手神童学习,若能学得他三分之一的本领,儿臣就无所畏惧了。」我只能使出看家本领,装出可怜的样子,让父皇怜惜。 「皇儿……」父皇赵吉一边嘆息一边摸着我的头。 「儿臣虽为女流,却也不想因为太过愚笨而招人笑话,父皇精于诗书画艺,假若儿臣太笨,什么都不会,就有损父皇威名,是不是?儿臣的心,父皇可懂?」 「父皇明白。」 「儿臣已不是小孩子,再不能任性刁蛮了,以后的路,总要由儿臣自己走。即使现在开始学有点晚了,不过儿臣会努力,再累再乏,儿臣也不会放弃。」我声情并茂地说着,挽着父皇的手臂,轻轻靠着他的肩。 「皇儿果真长大了。」父皇欣慰地拍着我的手。 我柔声道:「父皇,李容疏虽是神童,却是一介草民,怎么说也不方便进宫教我,因此康王府是最适宜的,也不会影响到其他皇姐皇妹,是不是?儿臣会每日回宫,绝不会闹出什么笑话,只不过有时乏了,回来得有些晚,父皇不要责怪儿臣。」 父皇看着我无精打采的样子,万般怜惜,「若是太累,就歇在康王府吧,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从小与俊儿亲厚,父皇是知道的。你在康王府,父皇也放心。」 我笑逐颜开,「谢谢父皇,父皇是天底下最好、最慈祥的父亲。」 父皇拍拍我的头,叮嘱我注意安全,接着摆驾回龙德殿。 不一会儿,顺德帝姬与乐福帝姬来看望我,说了一件让我震惊、悲伤的事。 顺德皇姐长我一岁,去年八月下嫁蔡景长子蔡坚诚,乐福皇妹小我一岁,也到了出嫁的年纪。 在诸多姐妹中,只有她们与我谈得来,时常一起在华阳宫游玩,时常躺在一张床上说夜话,时常分享精緻的糕点、打造精美的珠钗花冠,姐妹情谊深厚。 刚从金营回宫那会儿,我卧病在床,顺德皇姐来瞧过我一回,乐福皇妹来瞧过我三回,只不过当时我心郁气结,将自己封闭起来,谁也不搭理。 「沁福,近来面色好多了,身子也丰润了些,这样才是我的好妹妹。」顺德捏着我的脸蛋,见我比前些儿神清气爽、红润康健,开怀地笑起来。 「是啊,沁福皇姐,你不知道我们多担心你。」乐福一笑起来,唇边立即现出两个梨形笑涡。 「我没事了,你们无须担心。」我努力地笑得灿烂,好让她们放心。 「对了,你和那个妙手神童学什么?」乐福颇有兴致地问。 「莫非你也想学?」我笑嘻嘻地问。 「我可没有你的聪慧头脑,不然父皇也会宠我宠翻天,也让我住到康王府去。」乐福打趣道。 宫中规矩,帝姬和皇子虽是兄妹,却也不能太过亲近。父皇宠我,才不阻止我与六哥亲近,也不反对我出宫到康王府玩。趁此便利,我藉机熘到城中四处游玩,这才对汴京城熟悉得很。 顺德笑道:「每人的缘法与福分不一样,强求不得,乐福你就安心待在宫里也罢。」 我笑哈哈道:「顺德皇姐嫁人不过数月,就这般通透玲珑了。」 顺德啐我一声,作势要挠我痒痒。我立即闪开,离她远远的。 闹了一阵,我们说起蔡府近来发生的事。 说来也奇怪,最近一两个月,蔡府不时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而且是在连续在三更半夜发生了同样的事。 顺德说,飞贼光顾过蔡府七八次,府里却从未丢过任何物什,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是,府中珍藏珍玩宝贝的「珍房」并没有被飞贼闯入过,铁锁安然无损。夜巡的护卫在蔡家小姐所居住的院落发现过飞贼的踪迹,不下四五次,也就是说,飞贼进府不是盗窃,目标应该是蔡家小姐。 「照此说来,那应该不是飞贼,而是採花贼?」乐福吓得一哆嗦。 「说来也奇怪,那飞贼从未闯入过我那三个小姑子的寝房,应该不是採花贼。」顺德摆手,寻思道,「我们都觉得纳闷,不是盗贼,也不是採花贼,那夜闯府邸做什么?」 「护卫抓不到他吗?」乐福皱眉问道。 「听夜巡的护卫说,那飞贼武艺高强,飞檐走壁,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人影了。」顺德「咻」了一声,模仿得惟妙惟肖。 「真的吗?世上真有身手如此高强的人?」乐福一脸的神往。 「身手高强的人,并非没有,只是凤毛麟角。」 我克制着四肢的震惊于心中的激动,那飞贼一定是阿磐,一定是的。 我伤他那么深,他仍然想着我,爱着我,夜闯蔡府只为接近我,却不敢与我相见。 阿磐,你为什么这么傻? 阿磐…… 心中,凄风苦雨。 乐福好奇地追问:「沁福皇姐,你遇见过这样的人吗?」 我哑着嗓子道:「没有,听李容疏讲过罢了。」 假若阿磐冲动一点,闯入蔡家小姐闺房,必定会发现她们皆不是他所认识的小猫,那么他就会离去吧,就会离开汴京、从此不会再回来的吧。 默默希望如此,但又希望他没有发现,仍在汴京。 荼蘼落尽,夏热渐消,秋风乍起,一场秋雨一场凉。 金兵攻城多次,太原城终于守住,然而叶非身受重伤,不治身亡。 想来,叶梓翔丧父之痛,该是痛彻心扉吧。 金兵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我惶惶不安,日夜难眠,六哥亦忧心忡忡。 大宋江山风雨动荡、岌岌可危,汴京城仍然欢声笑语,繁华依旧,诗酒旖旎。 近日,整个汴京城的百姓都期待着蔡氏与李氏联姻的盛大婚礼,蔡景长女与李西敏长子喜结良缘,其婚宴约有数百席之多,从早到晚,从晚到早,冠绝汴京数十年,百姓津津乐道。 父皇与大皇兄没有到李府庆贺,委託六哥与三哥到府送礼祝贺。 六哥本是不愿带我前往,经我多番纠缠,才应允我扮作男子跟随。 迎亲队伍正在回李府途中,六哥包下「翠玉楼」临街最好的一间包厢,从窗台望下去,一览无余,视野极佳。 汴京城万人空巷,百姓将街道围得水泄不通。 新郎官跨坐红缨白马上,新嫁娘坐在轿子里,喜红嫁妆绵延十里,喜乐响彻云霄。 六哥端着茶盏饮酒,无甚兴致欣赏那迎亲队伍。 我兴奋地看着,心中隐隐有着期待,却又暗骂自己不该有丝毫期待。 想起阿磐,想起他为了接近我而夜闯蔡府,我悲从中来,那种久违的痛,又开始蔓延。 突然,迎亲队伍中发生骚乱,紧接着,吓得所有人抱头鼠窜、尖声惊叫的是,新嫁娘所乘坐的轿子前后,响起数声类似于爆仗的巨响,嘭,嘭,嘭…… 顿时,街上烟云瀰漫,裊裊升腾,从二楼往下看,只见围观的百姓四下逃散,你推我攘,一片混乱。迎亲队伍的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吓得到处乱窜,新郎官骑在马上,不明所以地四处观望,后被自家的人掩护到街边。 我紧张地望着下面,捻着衣角,心中的期待越来越紧迫。 六哥惊奇地起身观望,「有硝石、硫磺与木炭的味道,是毒药烟球。」 毒药烟球? 六哥又道:「有人故意为之,制造混乱。」 陡然间,人群中又响起数声巨响,烟云更多,浓雾般笼罩了一切。 一抹蒙面黑影从街边闪入浓烟火之中的轿子,神速得可怕,那身影……似乎有点熟悉。 我看到了,相信六哥也看到了。 我克制不住地全身发抖,那是阿磐吗?究竟是不是阿磐? 只是片刻,那抹黑影离开轿子,飞天而起,以轻灵的翱翔之姿飞上对面的屋顶,在屋瓦上从容跳跃疾奔。 而街上被烟雾笼罩着的人,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那轩昂的身影,那矫健的身姿,那绝顶的轻功,独独属于阿磐,我绝不会看错。 他真的来抢亲了,他想带我走,可是,他发现新娘不是我,便迅速撤离。 阿磐……阿磐…… 我目眩神迷地望着他,希望他能看见我,带我离开…… 他似乎有所感应,忽然回首望向这边,搜寻着什么。 我惊得立即转过身子,以背面对他的目光,不让他看见我。 轻轻闭眼,泪水滑落。 再次转身,阿磐已消失不见。 一只手掌拍着我的肩,随后,六哥温和道:「湮儿,不要想太多,该放手的,就要放手。」 阿磐,我已经放手了,为何你不愿放手? 阿磐,我伤你这么深,为何你不愿离去? 秋雨一场接着一场,秋风一日比一日凉。 碧水惊秋,黄云凝暮,败叶零乱空阶。 多事之秋,註定是多事之秋,大宋江山不保,早已註定。 靖康元年八月,叶梓翔急报,金国再次集合强兵,南下伐宋。 与上一次伐宋一样,左副元帅仍是完颜宗瀚领军,右副元帅仍是完颜宗旺领军。 九月五日,完颜宗瀚率西路军从大同出发,第二日破宋军于文水。 九月二十一日,克太原。 九月八日,完颜宗旺率东路军从保州出发,当日破宋兵于雄州、中山。 九月十五日,东路军攻下新乐。 九月二十六日,东路军破宋大将、叶非胞弟叶淮于井陉、取天威军,克真定。 消息传来,朝野震荡,汴京城人心惶惶。 赵恒惊恐万状,匆促之下採纳蔡景与李西敏的谏言,派遣刑部尚书出使金营,北上与东路军元帅议和。 除了议和,大皇兄还会做什么?还能做什么? 我怒其不争,却也无可奈何,正如六哥所说,我宋尚文不重武,积弱数十载,孱弱如斯,已无实力与金兵拼死一战。 六哥也这样说了,我大宋真的要灭亡了吗? 金军势如破竹,我宋防线一溃千里,谁能抵挡得住? 但是,六哥说过:我绝不会让我宋万里江山落入金贼之手。 铿锵之语犹在耳旁,六哥忘了吗?六哥将会怎么做? 不几日,刑部尚书带回金帅的议和条件:其一,割三镇之地予金国,给予金国年初未付全之财帛;其二,宋皇帝尊大金为上邦,尊大金皇帝为义父;其三,议和使臣需由康王赵俊与宋帝赵恒出任,否则免谈。 朝中大臣皆以蔡景与李西敏之意为尊,劝谏赵恒割地求和。 六哥与我多次密见大皇兄,陈说形势利弊,鼓其斗志,激其意志,力主拼死一战。 六哥慷慨表示,愿再次前往金营,但是不能割地求和。 赵恒仍是犹豫不决。 数日后,赵恒终于应允六哥,命他出使金营,随机应变,斟酌行事。 同行有朝中三名官员,都是六哥精心挑选的耿直正气之人。 临行前夕,我在康王府为六哥饯别,祝他一切顺利,马到功成。 六哥也叮嘱我不要再出宫玩闹,此时风声鹤唳,乖乖地待在宫里,以策万全。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个时节,我又怎会有心思出宫玩耍?我要抓紧时间向李容疏学习本领。 次日一早,六哥入宫拜别赵恒与父皇,出城北上。 我仍在康王府学习,向天祈祷,金兵不要渡河南下,不要攻至汴京。 然而,世上的事总是事与愿违。 第11章 《繁华歇·人如削》:繁华梦,惊俄倾 第11章 《繁华歇·人如削》:繁华梦,惊俄倾,佳丽地,指苍茫 这一生,我努力伸尽手臂, 却无法够着你,我们总有一些距离。 踮起脚尖,泪水盈睫, 我踏在撕心裂肺的屈辱上, 不得不祈求你的怜悯与心软; 即使耗尽心血,即使心痛致死, 也必须握住你的衣角, 可是,你只留给我一抹冰寒的背影, 如果可以恨你,我愿全力痛恨你, 因为,这是我唯一的、生存下去的理由。 六哥北上,应当在十一月初见到金帅,却不知为何,六哥迟迟没有遣人送回消息。 整日忧心忡忡,想东想西,自然没有心思再听李容疏精彩的讲解。 他总是劝我稍安勿躁,劝我不要胡思乱想,我也想专心一点,可是根本做不到。 我问他为什么金帅指名要六哥出使和谈,他反问道:「金帅的心思并不难揣测,你猜不到?」 我蹙眉沉思。 李容疏又摆起那副小孩充大人般的惋惜表情,「若是猜不到,这些日子我就白费唇舌了。」 我狠狠瞪他一眼。 上次,六哥与李容疏顺利从金营全身而退,是因为李容疏之言让完颜宗旺以为,肃王赵颖是父皇最宠信的皇子。然而,纸包不住火,完颜宗旺终究会查知真相。恼怒之下,完颜宗旺指定六哥为使臣,不足为奇。 我将心中的揣测说出来,李容疏欣慰道:「善也,善也,为师的教导总算没有白费。」 这日,他拿着书本打我的头,漆黑的俊眸冷意嗖嗖,「帝姬不必再学习了,还是及早嫁人吧。」 我见他面有不悦之色,不由得心虚道:「这年头,我嫁给谁呀。」 李容疏冷淡地瞥我一眼,「下嫁驸马。」 我笑道:「我与叶将军的婚事已经取消了,他不再是我的驸马了。」 叶梓翔离京没多久,我就奏请父皇取消这桩婚事,父皇以为我身遭金人凌辱、身心受创难以痊癒,短期内排斥婚姻,便应允了我的请求。再者,父皇最疼我,不忍拂我的意。 提起叶梓翔,我心生愧疚。 想不到,李容疏却说了一句让我喷出茶水的话,「只要帝姬振臂一呼,汴京城中立即百应。」 「臭小子,你找死是不是?」我骂道,怒火立即上窜。 「帝姬,草民句句恳切,还望帝姬三思。」他仍旧淡淡的,全无取笑、调侃之意。 「三思什么?此生此世,我不会嫁人。」被一个小孩子逼婚,心里可真别扭。 「金贼直指汴京,不达目的不罢休,果真到了兵临城下的那一日,就来不及了。」他从未有过这般凝重的面色与语气,黑亮的双瞳迫出惊人的睿智光彩。 我一愣。 原来,他让我尽快嫁人,是担心我再次被金人捉去,担心完颜宗旺不会放过我。 他在金营见过我半死不活的狼狈样子,见过我对金人的惊惧与仇恨,这才为我打算。 心中一暖,六哥走了,除了父皇和两位姐妹,还有这个妙手神童关心我。 可是,匆促之下,我可以嫁给谁?婚姻大事,又怎能随便? 李容疏好像揣测出我的心思,恳切道:「假若帝姬不欲匆促下嫁,可离京南下。」 南下避祸? 他的主意倒与六哥一样,我也曾心动过,但是,这节骨眼上,六哥生死未卜,父皇等亲人都在宫里生死难料,我怎能自私地南下避祸? 要死,我也要和亲人一起死。 「你以为我是一个怕死的人吗?」我挺直腰杆。 「容疏从未如此想过,既然帝姬不欲离京,那便择驸马下嫁。」他不慌不忙地再次劝道。 「我的事,无须你费心。」我气得七窍生烟,不禁怀疑他是不是故意跟我卯上了。 「容疏兄长虽无官职,却也品貌兼优、文采斐然……」 「我要嫁,也要嫁一个像六哥那样的英雄才俊,放眼整个汴京城,谁也入不了我的眼。」我以嘲讽的口吻道,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至于你,李容疏,妙手神童,尚可考虑,你不如劝我嫁给你,那不是更好?」 李容疏惊愕地看我须臾,旋即垂着头,粉嫩的脸上抹着桃红的色泽,还蛮诱人的。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羞窘的模样,像极了韶华少女见到意中人那种娇羞、害臊模样。 我乐翻天,努力地憋着笑,这小子,被我反将一军,笑死我了。 我故作惋惜道:「不过可惜,你太小了,我们相差足足六岁……」 李容疏抬起红透的脸,目光灼灼,「帝姬若不嫌弃,容疏恭敬不如从命。」 啊? 他愿意与我成亲? 他愿娶我,我还不愿嫁他呢。 虽然他是妙手神童,不过,嫁一个小孩子…… 我绝不会做出这等荒唐的事,这不是以大欺小吗?这不是造孽吗? 「好了,到此为止,不要再逗我笑了。」 「谁逗你笑了?」李容疏面冷目寒,怒色上脸。 「这不是逗我笑,是什么?」我反驳道,见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就觉得好笑,「哼!」 「哼!」他也从鼻子里挤出一声。 他此时此刻的神情,不若平时的沉着镇定,而是有着十岁孩童的纯真、傲气、任性,可爱得让人想捏一把他的脸蛋。 于是,我掐了一下他红扑扑的脸蛋,「饿了,去用膳吧。」 李容疏不满地叫道:「为什么捏我?」 我回身,挑眉道:「因为你是一个可爱的孩子。」 他望着我,眉宇深蹙,眼色数度变幻,最后怒气沖沖地走了。 靖康元年十一月十八日,西路军自太原向汴京进攻,二十二日攻下威胜军,二十九日克隆德府,渡孟津。宋西京(备註:古代长安)、永安军、郑州皆投降。十二月四日,完颜宗瀚克泽州。 十一月二十日,东路军自真定向汴京进攻,十二月四日,东路军渡黄河,随后攻下临河县、大名县、德清军、开德府。 十二月十日,完颜宗旺克怀州,抵达汴京城下。 十二月十六日,宋出兵迎战,被东路军击败。 十二月十七日,完颜宗瀚率西路军抵达汴京城下。 金兵气势如虹,比上一次伐宋更加气势汹汹。 东路军八万,西路军七万,总共十五万兵马,齐聚汴京城下,成围合之势,汴京已成孤城。 今年年初,金兵围城,我宋禁军五万,各路勤王军十数万,守军共有二十万余。金兵北撤后,各路勤王军没有起到应有的防御作用,一部分被遣送复员回西北,一部分调往太原防守,与金兵作战损失不少,一部分在黄河南岸溃散,剩下的一部分被蔡景与李西敏等主和派大臣以军费匮乏为由遣散。此次,金兵南下,赵恒早于十一月发出勤王令,等了多日,却无将率军前来。因此,当金国十五万雄兵陈于城下时,汴京城内只有区区五万禁军。 城内风声鹤唳,人心惶惶,一副兵荒马乱的乱世景象。 朝堂上,皇帝惶恐忧愁,群臣手足无措。 皇宫里,嫔妃、帝姬与宫人议论纷纷,奔走呼告,各种流言蜚语传得满天飞。 东路军抵达汴京的第二日,大皇兄赵恒驾临沁玉殿,忧色深重,满面憔悴。 我宽慰他不要太过忧愁,说不定六哥会带着勤王军回京呢。 「皇妹,上次让你吃了那么多苦,朕一直心怀愧疚。」赵恒的悲痛不是装出来的。 「大皇兄,已经过去很久了,臣妹不记得了。」我只能让他宽心,「对了,可有叶梓翔的下落?如今他在何处?假若他能回京御敌,也许会扭转干坤呢。」 「朕也找不到他,就连你六哥也下落不明。」他重重地嘆气,面目有些浮肿,该是多日未曾好好合过眼了。 我心生恻然,「大皇兄务必保重龙体。」 赵恒看了一眼,又迅速转开目光,「皇妹,金帅完颜宗旺向刑部尚书问起过你。」 我大惊,却故作无所谓的样子,「是吗?」 他果然没有忘记我,倘若我落在他手中,他是不是不会放过我? 突然,他断然道:「朕不会让皇妹再次落到完颜宗旺的手中,朕已经安排好了,你即刻离京南下,避过风头再回来。」 未曾料到大皇兄这般关心我,我感动地看着他,只听他悽惶道:「朕无能,朕是亡国之君,可是假若连妹妹也保护不了,朕有何颜面面对父皇?有何颜面面对列祖列宗?」 嗓音哀痛,真情实意。 「皇妹,无论如何,你不能再留在汴京。」 「可是,父皇怎么办?臣妹不想离开父皇。」形势危急,我真的很怕再遇见那个禽兽不如的人。 「父皇年纪大了,金帅也不会对父皇怎样,你就不一样了,上次……这次若是破城,金帅一定不会放过你。」赵恒苦口婆心地劝我。 我真的要离京吗?真的要南下避祸吗?真的要离开父皇吗? 他又道:「朕已和父皇商讨过,父皇很贊同你离京南下。」 父皇也应允了,我还有什么理由拒绝? 最终,我决定南下避祸,避开完颜宗旺。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可是,我想与父皇多聚几日,兴许此次一别,就是今生的诀别。 十二月十八日,天色微亮,拜别父皇。 父皇搂着我,泪水长流,「皇儿,外头不比宫里,不要刁蛮任性,要懂得与人为善,懂得忍。」 我也是泪流满面,不停地点头。 父皇谆谆教诲,「心上一把刀,无论何时何地,都要忍。忍得一时风平浪静,忍得保全自身,才能笑到最后。」 我哽咽难言,只能用力地回抱父皇。 「皇儿,无论父皇发生了什么,你都要好好活下去,不要为了父皇而苦了自己,明白吗?」 「父皇会好好的,待金兵北退,儿臣就回京与父皇相聚。」 「好好好,时辰不早了,赶紧走吧。」父皇松开我,为我拭泪。 离别之际,满怀哀伤。 最后一次拥抱之后,我决然起身,离开龙德殿,没有回首,没有停留。 我知道,父皇一定站在殿门处望着我,满目不舍。 我轻车从简地离开皇宫,直奔城南,却没想到,我的前方不是一条通往江宁府的大道,而是一条早已铺设好的阴谋之道。 大皇兄派二十名大内护卫保护我,雪儿和霜儿也随我南下。 离京的道路从那片辛夷树林擦过,我让车夫拐道,最后一次去看看辛夷树林,最后一次悼念那逝去的青涩恋情。 碧影乱,莺声碎,离别宽衣带。 风凛冽,人不见,黄云暮合空相对。 站在辛夷树下,往事一幕幕,脑中翻腾,心中剧痛。 阿磐,此去不知前路如何,永别了! 阿磐,愿你再不回汴京,将我忘却! 阿磐,我爱你! 泪眼模糊,繁华倾陷,满目苍茫。 「帝姬,赶路要紧,此地不宜久留。」雪儿柔声劝道。 「帝姬,说不定半年后就回京了,这里还是可以常来的。」 霜儿扶着我,不然我已伤心得不支。 回眸,最后一眼望辛夷树林,我毅然登车。 陡然,前方传来马蹄踏击大地的响声,震天动地,烟尘滚滚。 雪儿和霜儿震惊地望向前方,我亦举眸望去,护卫们纷纷抽剑,严阵以待。 眨眼的功夫,前方的马队出现在官道上,纵马而来,气势惊人,裹挟着一股凛冽的杀气。 一名护卫道:「帝姬,来者不善,速速上车。」 马队皆是身穿黑色劲装的彪悍汉子,我心生不妙,情急之中,灵光一闪,让雪儿坐上马车,拽着霜儿隐藏在树下的草丛里。 马队只有二十余人,却将二十名护卫围困在中央,因为,黑衣人弯弓搭箭,那冰冷的箭镞对准了保护我南下的护卫。 「沁福帝姬在何处?」一名黑衣人扬声问道。 「来者何人?何故问起沁福帝姬?」一名护卫应道。 「再不说,铁箭齐发。」 「半个时辰前,沁福帝姬已南下。」 那护卫不笨,懂得以此引开敌人。 然而,黑衣人竟然冷酷得令人发指。 就在眨眼间,所有黑衣人齐齐发射,铁箭疾飞,如蝗虫一般射向护卫。 有的护卫反应快,立即以剑格挡,有的护卫反应慢,中箭身亡。 同伴死了五六个,其余护卫大怒,驱马上前,持剑与黑衣人近身肉搏。 辛夷树下,激烈的金戈声回荡在寒风中,残酷厮杀,血腥瀰漫。 霜儿从未见过此等激烈的打斗场面,吓得浑身发抖,紧紧地拽着我的衣角。 这些黑衣人身形高壮,面相粗犷,射术了得,不类宋人,他们是什么人?莫非是六哥和叶梓翔派人来接应我?但是,若是他们派来的,怎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射杀护卫?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黑衣人不是宋人,而是金人,是完颜宗旺派来捉我的人。 寒气从脚底窜起,传至四肢百骸,我心惊胆战,紧紧咬唇,思忖着如何逃开追捕。 逃,就一个字。 可是,如何逃? 霜儿与我躲在草丛里,只要我稍微动一下,金人必定会发现我们。 有一个金人扬刀噼下马车,马车应声裂成两半,雪儿坐在角落里,瑟缩着身子,满目惊惧。 眼见车中没有要找的人,两名金人对望一眼,四处观望。 护卫不敌金兵的骁勇,一个接一个地死在金人的刀下。 一名金人质问雪儿我的下落,其余金人分散开来,在四周的草丛里搜寻目标。 「帝姬,奴婢引开他们。」霜儿耳语道,指着另一个方向。 「不行。」我正要拉住她,她已起身奔跑。 霜儿的现身吸引了金人的注意,所有人都去追捕她。 不容我多想,我从另一方向奔逃,拼尽所有的气力疾速地跑,跑…… 没命地跑,远离了辛夷树林,我慌不择路,只顾着往前跑,一定不能让金人抓到。 不知跑了多久,我觉得口干舌燥、手足酸软,再也跑不动了,想停下来歇息一下,又担心被金人追上,于是拼力坚持着,双腿却不听使唤地慢下来。 头晕目眩,筋疲力竭,我努力地睁大眼睛,前方似有一人一马,我想看清楚那人是不是金人,可是头很晕很晕,眼皮很重很重。那人上下左右地晃动着,面目模糊,依稀看得清那人并不年轻。 我一步步地挪着步子,想喊救命,嗓子却哑得涩痛。 忽然,那人策马行来,片刻之间就来到我面前。 眼睛越来越模糊,恍惚中,那人长臂一捞,勾紧我的腰,轻松地将我捞到马背上,紧拥着我。 无须再跑,我觉得胸口舒服了一些,晕眩却越来越厉害。 抱着我的男子凑在我侧颈,吻着我的秀发、耳垂与脸颊,鼻息炙热,极尽温存。 这人太过放肆,我想喝令他休要轻薄,想推开他下马,可是手足酸软得一点气力都无。 须臾,黑暗袭来,我再无知觉。 醒来后,崩溃地发现,我竟然身在金营,屋中的侍女竟然是深红与浅碧。 心,迅速下坠,坠到无底深渊。 为什么会在金营?为什么会被金人捉回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深红笑逐颜开地说道:「帝姬醒来了,太好了。」她扶我坐起来,「浅碧,快去禀报元帅。」 浅碧笑眯眯地出帐,自是禀报去了。 深红丝毫没有察觉我眼中的厌恶,「帝姬睡了一个时辰呢,感觉好多了吧,头还晕吗?」 我睡了一个时辰? 想起来了,霜儿引开金人,我从另一个方向逃跑,疲于奔命,累得头晕目眩,后来,遇见一人一马……那一人一马,是谁? 我还想起,那人将我抱到马上,抱着我,吻着我……天啊,胆敢对我如此的,只有一人。 完颜宗旺! 胸口像被铁锤重击,我喘不过气,晕眩再次袭来。 「帝姬,怎么了?何处不适?」深红担忧地扶着我,「脸都白了,帝姬,是否饿了?」 「你先出去。」我有气无力地说道,刚刚觉得恢复了些气力,又被完颜宗旺吓得失魂。 「帝姬,喝点热茶吧。」很快的,深红端来一杯热茶,递到我唇边。 想来她奉了完颜宗旺的命令,不得离开我半步,这才寸步不离地守着我。 口干得很,我犹豫须臾,张口喝了半杯。 深红又聒噪起来,「帝姬真是好福气,是我们元帅亲自救帝姬回来的呢。元帅抱着帝姬回来的时候,奴婢吓了一大跳,那脸蛋白得吓人,不过帝姬比之前更美了呢。」 美貌是父皇与母妃赋予的,见过我的人都会贊我蕙质兰心、琼姿玉骨,可是,因了一双碧眸,母妃说这双碧眸长得并不好,还有人说这双碧眸会害死自己,更会害死身旁的人。 那些医卜星相,我从来不信,那些预言性的话,我也从不理会。 「帝姬饿了吧,吃点粥,可好?」 「帝姬无须担心,午后再歇一两个时辰,就会大好的。」 「帝姬……」 「闭嘴。」我恼怒地叱道,「出去!」 「退下吧。」一道沉得令人惊怕的声音,陡然传来。 蓦然抬眸,我望见那个带给我噩梦、令我魂飞魄散的禽兽,心动加剧,浑身冰凉。 深红躬身退出,完颜宗旺缓步行来,乌皮靴踏出重重的靴声。 他坐在我床沿,目不转睛地凝视我。 我亦看着他,他没有什么变化,金人发饰,甲冑在身,神色冷沉,目光锐利,似能穿透人心;唇角微抿,面色平静得诡异。 须臾,我低眉垂眸,脑中转过数念。 他不会放过我! 他捉我回来,只是为了满足他的兽慾! 他会像上一次那样禽兽不如地凌辱我! 我该怎么办?父皇,六哥,石头哥哥,我该怎么办?再次任他凌辱吗?这就是我的劫数吗? 为什么?为什么…… 父皇,你说要懂得忍,忍得一时风平浪静,忍得保全自身,现在,我是否要忍?忍着对他的惊惧,忍着对他的恨意,忍着所有的情绪,不让他轻易地猜中我的心思? 「许久不见,湮儿长胖了些。」完颜宗旺低声道,轻轻眨眸,眉梢飞落一抹淡笑。 「湮儿,有没有想过我?」见我没有回答,他再次笑问。 「想过……念叨着你的人头。」我忽然抬眸瞪他,恨意横眸。 「虽是如此,你总算想过我。」 今日的他,很不一样,那淡笑让他冷硬的面容看起来很怪异。 其实,他的脸孔不适合笑,一笑,就让人觉得毛骨悚然,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冷硬,冷酷,才是他的本色。 以前,他都自称「本帅」,今日,为何自称「我」? 他缓缓握住我的手,「我知道你恨我,此次接过回来,就是想让你对我的『恨』,消失。」 我迅速地抽手,「假若元帅想让我不恨你,你愿意照我的意思做吗?」 他又是一笑,「说说看。」 我道:「放我回去,金兵北撤,我就不会再恨你。」 完颜宗旺低笑,「湮儿,时隔不到一年,你长进不少。」 我期待着他的回答,但是他坚硬冰冷的铁甲让我明白,他是满身杀戮、满手血腥的金国悍将,又怎会轻易答应我? 他徐徐道:「我是东路军元帅,西路军元帅是宗瀚,家国军政大事,并非我一人说了算。」 「那就是没得谈了?」我冷笑。 「有得谈,现下我有要事在身,晚些时候我们再谈。」他的声音越发低沉,「不过我善意地提醒你,女人与男人议谈时,最好的武器就是美貌与身体,而你,似乎还不懂得加以利用。」 我恼怒,正待发作,他却已起身,迈步离去。 第12章 飞雪漫天,埙声碎心魂 第12章 飞雪漫天,埙声碎心魂 放我回去,金兵北撤,真的有得谈吗?完颜宗旺真的会考虑吗? 我不信他会为了让我消恨而让步,但又期待他会为了某种原因而对我让步。 深红说,这里是东路军的驻军营寨,城东刘家寺附近,而西路军的营寨在城南青城斋宫。 这次,金帅歇寝的不是营帐,而是刘家寺附近的民房——金兵扰民,徵用了几间民房作为金帅与将军歇息的房屋。而青城斋宫营寨,必定也是如此。 我所在的屋子应该算是民房中较好的,但也很简陋,一张硬邦邦的床铺着厚厚的棉垫,一张方桌配两张凳子,角落里是一张斑驳的梳妆檯,铜镜模糊得看不清。 深红说,这间屋子是元帅的寝房。 浅碧说,自我回宫,元帅时常想起我,在会宁王府中,元帅偶尔会召她们问话,问我在帐中一般做什么,问我说过什么。 她们自然如实回答,我冷冷一笑,她们这样说,无非是为她们的主子博得我的好感。而完颜宗旺向侍女问起我,恐怕是偶尔想起我对他的恨,才问的吧。 我纳闷,大军南下伐宋,完颜宗旺为什么会带着两名侍女?他需要侍女伺候吗? 本章节来源于sto9?? 后来,我问她们,她们说,完颜宗旺的王妃担心他行军寂寞,便偷偷地派了两名侍女伺候他。 我无语。 父皇和大皇兄应该还不知我被金帅掳来,我必须设法传递出消息,更要设法自救。因此,我不能再对服侍我的侍女冷言冷语,而应该和颜悦色,让她们不再对我严防死守。 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完颜宗旺知道我离京避祸?为什么算准了我拐道辛夷树林南下?是巧合,还是他在那里守株待兔? 百思不得其解。 之后,我吃了膳食,歇了半个多时辰,天色渐渐暗下来。 早上还是日光斑斓,傍晚却是天象阴霾,寒风呜咽,估计又要落雪了。 寒气逼人,我冷得直哆嗦,浅碧体贴地为我披上貂裘,「这是新做的貂裘,帝姬看看,这貂毛是从我们天山上最具盛名的雪域灵貂身上摘下来的,而且,这灵貂是元帅亲自上山打的,珍贵着呢,就连王妃都没有得到过这样贵重的礼物呢。」 贵重的礼物?谁稀罕? 我收不住唇角的讥笑,亲自打猎便贵重吗?我见过的、穿过的贵重衣饰多了去。 深红看见我的冷笑,道:「兴许帝姬不知,在我们金国,丈夫打猎所得到的毛皮制成的裘衣、大氅,若是送给女子或是妻妾,那就表示那女子是他最爱、最珍视的人。」 我浅笑盈盈,「那就是说,你们元帅最爱的、最珍视的女子,就是我?」 「可不是?元帅最爱的当然是帝姬。」深红的语气很是理所当然。 「奴婢自六岁时就在王府里服侍,曾听那些年纪大的姑姑说,元帅还不曾送过裘衣、大氅给王妃或是其他侍妾。」浅碧笑道。 完颜宗旺爱我?珍视我? 这些话,怎么听怎么假。 如果强占我就是爱、珍视我,那么,这世间就没有什么真爱了。 再者,我在皇宫长大,最清楚那些宫人的厉害嘴巴了。她们最擅长散播是非、以讹传讹,没有一句是可以当真的。完颜宗旺的侍女所说的话,也没有一句可以当真。 不过,既然她们这么说,也不全是毫无根据,假若完颜宗旺对我还有点怜惜,也许他真会对我稍稍让步。 拭目以待吧。 浓稠的夜色被白雪驱散了一点,一帘帘一幕幕的雪景自天上垂挂下来,整个天地漂浮着一层虚白。寒气钻入四肢百骸,我蜷缩在棉被里,冻得缩紧了骨头。虽然有火盆烧烤,但没有宫中的暖炉与柔软舒适的棉被,我很不习惯。 深红和浅碧早已退下歇息,我不敢睡,等着完颜宗旺的到来。 但是,等了一个时辰,他都没有出现,我困得睁不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半梦半醒中,我仿佛听见窸窸窣窣的轻响,不久,有清凉的肌肤挨上来,偎着我同样冰冷的身躯,下一刻,一支铁臂抱着我。我猛然清醒,翻身而起,身侧的人也立即起身,扣住我双手。 完颜宗旺。 惊心动魄。 我扭着身子想挣脱他的钳制,他却从身后拥着我,将我的双手扣在身前,「湮儿,不要动,我会受不住的。」 「放开我!」我压住惊慌与惧怕,咬牙道。 「大冷天的,你一人睡不暖和,我为你暖被窝,可好?」他在我耳畔低语。 「不必,我不冷。」我再次挣扎,仍是动弹不得。 「不要动。」完颜宗旺柔声哄着我,扯过被子覆住我的身子,仍旧拥着我,「现在谈谈,可好?」 我一愣,「你考虑清楚了?」 他在我的脖颈处蹭来蹭去,「假若你乖乖地留下来服侍我,你的父皇、六哥和大皇兄,包括你所有的亲人,我会让他们好过一些。我保证,城破之后,我会留他们一条命。」 双手被他制住,我奈何他不得,只能冰冷一笑,「你如此笃定,一定可以破城吗?」 完颜宗旺的下颚搁在我肩上,「就是这几日的事,我的提议,你觉得如何?」 我相信,他所说的,一定会变成事实。 汴京城守军区区五万,金国十五万雄兵,纵横沙场无敌手。 对于金兵来说,破城,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我悲哀不已。 「若我不答应呢?」 「那也没什么,你还是会服侍我,而宠爱你的父皇,以及你所有的亲人,都会死无全尸,甚至死无葬身之地。」 「禽兽不如。」我一字字地吐出来,几乎咬碎舌头。 「湮儿,你的价值便在于此,我可以让步,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完颜宗旺粗犷的嗓音沉得沙哑,仿佛蕴藏着可怕的魔性。 「那么,我情愿死。」心如死灰。与其身受凌辱,不如一死了之,相信父皇也会贊同我这么做。如果完颜宗旺一怒之下杀死父皇等亲人,我相信,父皇会引颈赴死,而不愿苟且偷生。 「我不会给你机会。」他淡淡说来,却有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死有很多种,你想试一下吗?」我云淡风轻地说,也是不容置疑。 静默。 屋外风雪簌簌,屋内火光微明。 他紧抱着我,他的体热透过贴身单衣传至我身,我手足上的寒气渐渐消散,身子渐渐发烫。 片刻后,完颜宗旺凑在我耳畔,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若死了,我会让你父皇和六哥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凶狠冷酷,灭绝人寰。 不,不要这么对父皇,父皇年纪已大,根本受不住。 六哥,机敏睿智的六哥,前程无限,若是给他一个好时机,他会飞得更高更远,万里鹏程。 我不能让父皇和六哥遭难,不能让父皇受苦,不能让六哥折翼。 他很清楚我的软肋,更清楚我的死穴,只要捏住我的软肋和死穴,我就只能任他求索。 惊惧蚕食着我,迅速地吞噬我全身。 脑中轰然作响,体内似被投下一颗毒药烟球,「嘭」地爆炸开来,炸得我神思俱灭、尖声惊叫。 「湮儿!湮儿!」 谁在唤我?是父皇吗?还是六哥?或者是石头哥哥? 「湮儿!」 我木然回眸,看见一张焦急而担忧的脸孔,泪水涌出,「父皇……六哥……石头哥哥……」 抱着我的人,吻去我的泪水,温柔而怜惜。 他不是石头哥哥,不是阿磐,他是玷污我的完颜宗旺。 如果石头哥哥知道我被金帅掳来,以他高强的武艺,一定会救我出去的,一定会的…… 他舔吻着我的腮,我惊恐地大喊:「石头哥哥,救我……」 石头哥哥没有回应我,他根本不会出现在这里。 泪雨滂沱,心魂碎裂。 完颜宗旺抚弄着我的身子,吻着我的脖子,哑声问道:「石头哥哥是谁?」 我存心气他,「石头哥哥是我爱的男子,此生此世我唯一想嫁的男子。」 他双臂僵硬,盯着我,眼色越来越黑,越来越深,就像深不见底的深渊,暗无天日。 须臾,他攫住我的唇,全面封锁,带着一股狠劲肆意地蹂躏,痛得我直抽气。 我无动于衷地任他欺凌,因为,逃不掉。 可以咬舌自尽,但是父皇和六哥就会遭受生不如死的酷刑。 他将我放倒,扯开我贴身的单衣与抹胸,唇舌下滑。 记得,辛夷树下,阿磐也曾吻着我的胸脯,是两厢情愿之下的动心动情,是相爱的人发自肺腑的互相吸引,而此时此刻,是强者对弱者的强占,是凌辱与玷污。 脑中空茫茫一片,身心剧痛,痛得再也无法呼吸。 阿磐,阿磐,我没用,无力自保,只能任凭禽兽为所欲为,阿磐,对不起…… 「啊——」 我恍惚听见一声崩溃的尖叫,也许,那是我的咽喉发出的叫声。 「滚!不要碰我……不要……救命啊……」 「湮儿,湮儿……」他抚揉着我的腮,温柔得令人发懵,「你是我的女人,我会好好待你。」 「你很美,碧眸很美,鼻子很美,双唇很美,胸乳很美……」他的手指轻柔地抚过我的眼眸、鼻子、双唇,最后,掌心覆在乳上,慢慢揉着,慢慢用力。 他的手掌像是一把铁钳,钳住我的左乳。 越来越痛,我痛得失声叫道:「放开……好痛……」 完颜宗旺死死地盯着我的脖颈,「这骷髅是谁送你的?」 眼色变幻无常,语声冷硬如铁。 「痛……放开我……」我痛得后背冒汗,他发疯了吗?要捏死我吗? 「谁送的?」他再次逼问,眼神阴鸷。 「石头哥哥送的……」话还未说完,胸口的痛终于消失。 与此同时,他拨开我的双腿,猛一冲刺,强占了我的身。 遍体僵硬,仿若窒息,我还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他就猛烈地冲击着,疯狂暴虐。 咬着唇,闭着眼,泪水汹涌。 他仿若挥舞着雪亮的钢刀,攻城略地,刀锋割着我的皮肉。 身上的痛,似已麻木。 不知过了多久,他吻着我的唇角,「湮儿,忘了石头哥哥。」 「妄想!」我尝到一丝血腥味,原来,我已咬破自己的唇。 「只要你忘记他,我会更宠你。」他蛊惑着我。 「此生此世,我只爱石头哥哥!」我怒目而视。 完颜宗旺静默须臾,继续攻占。 魂灵已僵,只剩躯壳。 静寂如死的金营,呼号的寒风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埙声,悲戚,哀伤。 那埙声穿过绵绵飞雪,飞入我的心,带着冰雪的寒意与洁白,与我融为一体。 我死了吗?为什么会听见埙声? 凝神细听,呜咽声中,埙乐渐渐清晰,是那首熟悉的《泽陂》。 哀婉,凄凉,孤单,无望,飞雪漫天,心魂已灭。 是谁在吹那曲痛彻心扉的《泽陂》? 是阿磐吗? 也许,这只是我的幻听,在这蛮夷金人中,怎会有人吹奏陶埙? 阿磐,是不是我太想你,才会在最屈辱的时刻听见埙声? 次日一早,我再次病倒,全身高热,烧得迷迷糊糊。 因为,在完颜宗旺熟睡的半夜,我仅着单薄的单衣站在窗前,让寒气笼罩全身,直至忍受不住才回到床上。 我想以病逃脱金帅的凌辱。 显而易见,他没有为我准备单独的房间,而是决意让我夜夜侍寝。 我照常喝药,风寒症却一直不见好,因为我总在三更半夜让风寒症加重。 白日里,他会回房看望我三四次,夜里,他拥着我入眠,但仅仅与我同眠共枕。 虽然他渐有怀疑,却也百思不得其解,只让我安心养病。 连续三四日,我总会在睡梦中听到那孤独、绝望的埙声,时断时续,好似人已断肠,身已撕裂。那样悲怆的《泽陂》,吹得比阿磐好多了。可是,阿磐是独一无二的,不可替代的,阿磐是我的夫君,阿磐是我的念想,阿磐是我永远的牵挂。 阿磐,我好想你。 泪水默默地流。 眼睛肿如核桃,幸而我卧病在床,完颜宗旺以为我睡眠不好,没有怀疑。 只要能暂时逃过他的魔爪,我就觉得松快一些,只是仍然心存畏惧。 夜里,每当他以温热的胸膛拥着我,我就很害怕,担心他突然发狂,再次强占我。 清醒的时候,我就盘算着如何逃出金营。 手无缚鸡之力,我如何逃出金营? 金营守卫森严,我又如何避开守卫逃出生天?我卧病数日,基本不出房门,对金营的环境布置一无所知,即便能够走出这间屋子,也不知从哪里逃出去。 想着想着,愈发绝望无助。 这日午后,我躺在床上,没有烧热,只是头有点痛,精神也不大好。 深红和浅碧陪着我,聒噪地说这说那。 我卧病的这三四日,她们会说一些营寨的趣闻和金兵的事给我听,甚至会说说汴京城中的形势,我想她们既然敢说,应该是完颜宗旺指使的。 「帝姬,汴京的外城已被我军攻破,占领了外城四壁,听说元帅决定暂不攻内城,好像遣使带话给宋帝说要议和呢。」深红兴致勃勃地说道,一心为她的元帅说尽好话,我听得耳朵都生茧了。 「对啊,帝姬,元帅是为了帝姬才不攻内城的。」浅碧也是一样,崇拜、仰慕神明般的元帅。 「是吗?那大皇兄回话元帅了吗?」既然完颜宗旺有心让我知道消息,我也乐得多知道一些。 「对,帝姬的大皇兄是宋帝呢,如果宋帝愿意议和,会遣使臣来报的,奴婢还没听闻呢,想来是帝姬大皇兄还没拿定主意吧。」浅碧抢先道。 我琢磨着她的话,完颜宗旺愿意议和,大皇兄应当是非常贊同的,为什么还没遣人回话?六哥已不在汴京,此次大皇兄会派谁来议和?若是那帮胆小懦弱的主和派大臣,我想借他们的力逃出金营,只怕是痴心妄想。 六哥,你在哪里?是否安然无恙? 不知李容疏是否还在汴京,假若他知道我被金人掳来,是否会自动请缨前来相救?只怕他根本不知道,也只怕他不愿赴险救我。 深红又开始唠叨,「元帅对帝姬太好了,在会宁王府里,若有姬妾抱病,元帅不会和她们同床共枕,就连王妃病了,元帅也只是探病而已,所以啊,元帅是真心喜欢帝姬的,喜欢得不得了。」 浅碧笑道:「虽然先前元帅待帝姬有些不妥,不过元帅是我们金国最神勇的勇士,最骁勇善战的将军,弓马骑射样样皆精,我们金国每个女子都想得到元帅的宠爱呢,帝姬要好好珍惜元帅对你的情意。」 我无法克制心中的鄙夷,只能默默饮着温茶。 静默半晌,深红忽然想起什么,献宝似的说道:「浅碧,你听说大皇子的事吗?」 「没听闻,什么事?」浅碧勾起了兴致。 「听几个阿兵哥说,大皇子也喜欢宋女呢。」 「大皇子也和元帅一样喜欢宋女?」浅碧满目惊奇,「大皇子未曾有过侍妾,怎么突然喜欢宋女了?」 「谁知道呢?不过你想想,大皇子虽是我们陛下的长子,却从小跟着元帅东征西讨,是元帅一手调教出来的少年猛将,亲如父子,有着相同的喜好,也不足为奇嘛。」深红头头是道地分析道。 我听明白了,她们口中的大皇子是金国皇帝的长子,从小跟着皇叔完颜宗旺学习弓马骑射,长大了也变成一个满身杀戮、满手血腥的将领。只是,为什么这位大皇子也喜欢宋女? 深红又道:「元帅知道她喜欢宋女,就派人进城掳了一些年轻貌美的宋女回来,送到大皇子寝屋,谁知……」 浅碧催促道:「怎样?快说嘛。」 深红觑我一眼,看见我似在认真聆听,便接着道:「谁知,不到两个时辰,那七八个宋女都被大皇子赶出去。」 浅碧惋惜道:「大皇子不是喜欢宋女吗?怎么又……」 「听那些阿兵哥说,那些宋女,个个如花似玉,其中还有宋廷大臣的千金小姐呢,好像是姓蔡的,对,是蔡家三位小姐。这三位小姐长得可真漂亮,就像天女下凡。」 「你又没见过,怎知有多漂亮吗?」 蔡家三位姐妹花的仙姿玉骨闻名整个汴京,仰慕者趋之若鹜,不过蔡景眼光高得很,对女婿的要求非常高,能入他眼的,汴京城中没有几个。因此,蔡家姐妹花的大好姻缘,也就耽搁到十八九的年纪了。 蔡大小姐已经嫁给李西敏长子,想不到也逃不过被金人掳来的命运。 深红道:「我也是听阿兵哥说的,不过我觉得我们帝姬是汴京城最美丽的姑娘,而且身份尊贵,元帅自然宠爱得不得了。」 这类恭维,这类撮合完颜宗旺与我的话,我左耳进、右耳出。 不管完颜宗旺是不是真的喜欢我,不管他如何宠爱我,都无法抹杀他强占我、凌辱我的事实,也无法抹杀我对他深入骨血的痛恨与惧怕,更无法抹杀他侵我国土、杀我将士的事实。 可笑啊可笑,明明是最恨的人,却整日必须听着旁人对他的溢美之词。 我恨得咬牙切齿。 唯一觉得安慰的是,每个夜里,都可以听见那熟悉的埙声,听见那曲孤独、哀伤的《泽陂》。 有埙声伴我入眠,有《泽陂》陪我度过每个难熬的夜晚,我会坚持下去,留着这条命,待将来的某一日,我会手刃仇人,一片片地割下他的血肉,一点点地凌迟他,就像他曾经对待我的那样,就像他给予我的屈辱与痛楚那样。 阿磐,我好想你,你在哪里? 我摸着挂在脖子上的象牙骷髅坠子,但是,脖子空了,什么都没了。 摸遍脖颈,什么都没有,象牙骷髅不见了。 为什么不见了? 一定是完颜宗旺拿走了,一定是的。 「帝姬,怎么了?你在找什么?」深红拉住我的手,想要阻止我的疯狂,被我一把推开。 「帝姬要找什么,奴婢帮你找,帝姬……」浅碧见我掀被下床,上前扶我。 「滚开!」我怒喝。 猛然间,一阵眩晕袭来,沖得我五脏六腑翻腾起来,有一股酸流直冲咽喉,差点儿呕出来。 我捂着胸口,勉强平息了五内的翻滚,「完颜宗旺在哪里?」 她们从未见过我震怒的样子,深红不敢有所隐瞒,「元帅在帅帐议事。」 浅碧比较机灵,问道:「帝姬何事找元帅?不如让奴婢去禀报找元帅,可好?」 深红附和道:「是啊是啊,帝姬大病未愈,先躺下歇着。」 我不想再听她们的废话,冲出营帐,直奔帅帐。 她们在身后追着我,一边跑一边叫,引着金兵纷纷侧目。 所谓帅帐,就是一间比较宽敞的民房,房前有执刀守卫站岗。 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外袍,披头散发,我完全感觉不到逼人的寒气,只想拿回阿磐送我的唯一纪念,象牙骷髅坠子。 守卫见我冲上前,伸臂拦阻,喝道:「来者何人?」 「我要见完颜宗旺。」我铿锵道。 「你不能进去。」守卫听我直呼金帅的名字,大为诧异,再见我这架势,也不敢小瞧我。 「让开!」我端出帝姬的架势,厉声喝道。 守卫丝毫没有让我进去的意思,我疯了似的冲上前,想硬闯进去。 他们的手臂如铁一般推都推不动,我拼了全力也不能让他们移动分毫。 「帝姬,先回去等元帅吧。」深红在后面劝道。 「是啊,元帅很快就会回房的。」浅碧也劝道。 守卫听闻她们的话,许是冲着我是完颜宗旺的人,不敢对我怎么样,只是一动不动地横在我面前,不让我进去。气力耗尽,我计上心来,忽然蹲下身子,从他们的手臂下方钻过去。但是,一名守卫反应迅速,立即抓住我的手臂,「帝姬不要为难我等。」 无计可施之下,我抬腿踢向他的裆下,那守卫不防我这一踢,大吃一惊,身子立即向后避开,我趁机沖入帅帐,他们也奈何我不得。 迎面似有一人走过来,身形高挺,穿着棉袍,披着墨色貂裘,应该是个将军。 我想停下来让道,却因沖得太急,止不住步伐,便硬生生地撞上正要出帐的将军。 「女子不得擅进帅帐。」将军握着我的双臂,以防我摔倒。 这人的声音冰冷而沉厚,窜入耳中,我呆了呆,觉得异常熟悉,与记忆中的声音毫无二致。 疑惑顿起,我克制着心中的期盼与害怕,缓缓抬眸,望向扶着我的将军。 陌生的金人服饰,俊美刚毅的脸孔,漂亮得惊人的眼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表情。 他俊俏的黑眸,本是冰寒得慑人,却在见到我的剎那,目光疾速变幻。 震惊。狂喜。惊疑。痴爱。 我懵了,呆了,手足冰凉,脑中空白。 天旋地转。 灰飞烟灭。 第13章 刀锋凛,飞雪飒飒惊心痛 第13章 刀锋凛,飞雪飒飒惊心痛 阿磐。 我的阿磐。 日思夜想的阿磐。 扶着我的男子,就是我的阿磐。 可是,阿磐为什么会在金营? 「小猫……」阿磐沉痛地低唤,骤然抱着我,死紧死紧地抱着。 「石头哥哥,真的是你吗?」我亦拼了全力抱着他,泪水掉落。 上天对我太好了,终于把阿磐送回给我了,终于在这举目无亲的金营遇见我爱的男子。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我哑声道:「石头哥哥,不要离开我……救我……带我离开这儿……」 「我带你离开……我会保护你。」阿磐的声音也暗哑得厉害,似乎压抑着很多复杂的情绪。 「石头哥哥,我好想你,每个夜里,我都会听到埙声,是你在吹《泽陂》吗?」 「是我,是我……」 「石头哥哥吹得比我好了。」突然,我想起完颜宗旺,想起不能再待在这里,必须尽快离开,我推开他,焦急道,「石头哥哥,我们赶紧离开这里。」 阿磐为我拭泪,温柔地揽着我,「不要怕,有我在,谁也不会伤害你。」 我破涕一笑,搂着他的腰身,脉脉望着他,永远也看不够这张英俊的脸。 他也望着我,深情缠绵,俊俏的黑眸洋溢着失而复得的欢喜与幸福。 言语是多余的,其余一切都是多余的,只有我们两个,他的眼中只有我,我的眼中只有他,天寒地冻中,只有我们的爱真实存在着。 我靠在他的胸膛上,闻着他熟悉的体味,我觉得异常安心,觉得世间最美好、最幸福的事,就是这样倚在阿磐的怀里,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需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浓浓的爱,也感受着自己对他深深的爱。 「小猫。」 「嗯。」 「你为何在这里?」他问了一个尖锐得让我发抖的问题。 「我……石头哥哥,不要问,好不好?」我喃喃道,「稍后再告诉你,可好?」 阿磐松开我,俊眸中水光晃动,目光绵绵,「上次在辛夷树林说的话,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我心慌道:「我说的都是气话,石头哥哥,我反悔了……不该那么说……」 他怜惜一笑,「我明白,你有苦衷,是不是?」 「完颜磐!」 一道饱含怒气、寒意迫人的喊声,在我们身旁炸响。 我们不约而同地望向门扉处,前面站着的,正是满面怒容的完颜宗旺。 此时此刻的金帅,完颜宗旺,握紧拳头,怒火焚睛,就像一头狂怒的猛虎,濒临爆发的边缘,正大张着虎口,似要吞我们入腹。 我从未见过他生这么大气,惊骇地缩在阿磐的身后,拽紧他的手臂。 完颜磐! 我听得一清二楚,原来,我的阿磐是完颜磐,我的阿磐是金人。 但是,这个时候,我无暇顾及这么多。 我很害怕,怕他再次捉我回去,怕他残暴地折磨我,怕他不再让我与阿磐相见…… 我好怕…… 阿磐一臂护着我,义正词严地说道:「皇叔,她就是我要找的宋女,小猫。」 我一惊,阿磐是完颜宗旺的侄子?那么,阿磐到底是什么身份? 深红和浅碧站在门外不敢进来,焦急地望向屋内。 「她是宋帝赵吉最宠爱的帝姬,沁福帝姬,赵飞湮,不是你要找的小猫。」完颜宗旺怒道,一字字咬得极重。 「她是沁福帝姬?赵飞湮?」阿磐震惊得无以复加,缓缓地转脸看着我,以目光询问我。 他的眼神很复杂,复杂得让我看不透,似有恍然,又似有不信,更有痛楚与怜惜。 我慌张道:「小猫是母妃为我取的小名……我不是故意欺瞒你,只是不想……」 阿磐回归平静,微微一笑,「我明白。」他揽抱着我,对完颜宗旺宣告道,「小猫就是赵飞湮,赵飞湮就是小猫。」 他没有放开我的手,我很欣慰,安心不少。 完颜宗旺双目怒睁,「放开她!她是我的女人,也是你的婶婶。」 阿磐怒吼:「我只知道,她是我喜欢的小猫,我不会让她再受到伤害。」 完颜宗旺跨步上前,「啪」的一声,一掌打在阿磐的脸上,咆哮道:「混帐!」 我没有料到这一巴掌,想来阿磐也没有料到吧。 完颜宗旺盯着我,眼神如火,咆哮道:「赵飞湮,过来!」 我不会回到他身边,也不敢回去,更紧地挨着阿磐。 「皇叔,你也看到了,小猫很怕你,她根本不愿回到你身边。」阿磐脸红脖子粗,眼中布满血丝,「今日我一定要带她走。」 「为了一个宋女,你坚持与我决裂吗?」完颜宗旺眼中的怒火已成寒冰。 「我只想带她走,只想保护她。」阿磐笃定道,寸步不让。 帐内的空气已经凝结成冰,他们互瞪着对方,目光像是四道凛冽的剑光,激撞出寒如冰、炙如火的利芒,令人周身寒彻。 我感觉到,这两人已达盛怒的顶点,谁也不会让步,谁也不想丢面子。 完颜宗旺不会轻易放我走,阿磐也不会丢下我。 完颜宗旺会如何对付我们?阿磐又会如何接招?我该怎么办?倘若阿磐有何不测…… 我不愿阿磐有任何损伤,不愿他为了我而受到伤害。 但是,我更不想回到完颜宗旺身边。 他是禽兽! 完颜宗旺瞪我一眼,似要将我千刀万剐,旋即看向阿磐,眼神如鹰阴鸷,「我只给你一次机会,假若你能带她离开,我让你们走!」 又下雪了。 雪花稀疏地落着,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 帅帐前,阿磐揽着我,面对着三十名金国勇士,毫无畏惧。 而完颜宗旺就在我们身侧,面无表情,僵硬地站立,高昂着头颅。 金兵围绕在四周,窃窃私语,围观这场惊动全营的金将政变。 深红和浅碧为我披上雪裘,我推开她们,不想穿完颜宗旺为我准备的裘衣。 完颜宗旺凝视着我,瞧不出任何情绪。 然而这种静若深渊的眼神更为可怕,我惊惧地瑟缩着。 阿磐以为我冷,脱下貂裘拢在我身上,不过我也确实冻得遍体冰凉。 「勇士们听令,完颜磐自甘堕落,对宋女鬼迷心窍,你们替本帅教训他,让他清醒一点。若有不尽全力者,军法处置。」完颜宗旺扬声道,粗豪的声音回荡在簌簌飘落的白雪中,冰冷无情。 「诺。」三十名勇士齐声应道。 「兄弟们,手下留情者,就不是我完颜磐的好兄弟。」阿磐放开我,对着勇士慷慨大喊。 他豪放的气概与睥睨的气度,令人钦佩。 我的阿磐,向来如此优秀。 他转身朝我灿烂地笑,「小猫,待我打败他们,我就带你离开。」 我柔然地笑,「好,我等你,小心点。」 寒风呼号,飞雪渐大,落满肩头如砌。 一名金兵奉上寒芒闪烁的钢刀,阿磐接过,面对着凶悍的勇士,从容不迫地拉开架势,「来吧。」 勇士们亦拉开各种姿势,刀光与白雪互为映衬,刺人的眼。 须臾,他们群攻而上,刀身相击,铮铮铮,激烈的锐响震得我的心怦怦地跳。 金国勇士不是纸糊的,劲道绵绵不绝如江水,刀锋直击阿磐身上每一处,他们一波又一波地相继围攻,不给阿磐喘息的机会。 刀光凛冽飞舞,杀气沖天而起,阿磐下手极重,劲道强横,招式出神入化,闪避腾挪皆轻灵,游刃有余地穿梭于险象环生的刀阵中。 惊心动魄。 阿磐身怀绝顶武艺,三十名勇士围攻也不能伤他分毫。 我相信。 然而,我的心随着他的招式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担心他没有及时注意到背后的杀招,担心他来不及闪避斜侧嗜血的刀锋,担心他忽然会中一刀…… 只要阿磐赢了他们,我就可以不再身受完颜宗旺的折磨。 虎啸龙吟,阿磐的刀式就像猛虎咆哮,又像长龙吟啸,打得勇士们晕头转向,缠得勇士们处处掣肘。突然,他飞身而起,踏在勇士们的头顶上,一个个地踏过去,横刀朝我一笑,紧接着纵刀一扫,几名勇士立即受伤。 不过他们只是轻伤,看来阿磐手下留情了。 勇士们大骇,不敢再轻敌,使出绝招与全力,追击阿磐。 顷刻间,刀光大盛,只见众人快速地出招袭击、身形变换,却看不清阿磐如何应对。 「帝姬,一人难敌众人,大皇子迟早会支撑不住的。」深红在我左侧忧心地劝道。 「是啊帝姬,虽然大皇子武艺高强,但是金国勇士也不可小觑,一人对付三十名,那不是找死吗?」浅碧在我右侧喋喋不休。 「元帅对帝姬那么好,帝姬为什么要与大皇子纠缠不清呢?」 「大皇子会受伤的,帝姬快快去求元帅,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 我突然转身,恼恨地喝斥道:「阿磐不会受伤,闭嘴!」 金国勇士已有多人受伤,而阿磐毫发无损,阿磐不会受伤,阿磐一定会打败他们的。 我不想阿磐为我投身刀丛修罗,出生入死,可是要我继续夜夜与禽兽同床共枕,我会疯掉的。 「你的石头哥哥,就是大金皇帝长子,大皇子,完颜磐。」有人在我身侧低沉道。 是完颜宗旺的声音。 我心口一紧,强自淡定道:「我早已知道,无须你再说一遍。」 忽然想起,他捉我回来的那日晚上,他问我象牙骷髅坠子是谁送的,想来他那时已认出这象牙骷髅坠子是阿磐的,也猜出我的石头哥哥就是阿磐,因此才要我忘记阿磐,因此才那么疯狂地折磨我。 原来他早已知道阿磐与我的情,却故意隐瞒我,不让我踏出营帐半步,甚至拿了我的象牙骷髅坠子藏起来。也亏了象牙骷髅丢了,我才得以与阿磐相遇,否则还不知何时能够相见。 想到此,我气愤难忍。 他低声一笑,「我没有告诉你完颜磐就是你的石头哥哥,还拿走你的象牙骷髅坠子,你恨我,是不是?不过,你已经恨我了,再多这么一点恨,我不介意。」 我不想跟他说话,不想听见他的声音,紧紧闭嘴。 可是,他不让我清静,不停地说着:「这三十名勇士是金国武艺最好的勇士,虽然阿磐武艺高强,却打不过三十人,湮儿,你愿意看着阿磐伤重不治吗?」 「阿磐一定会打赢的,你闭嘴!」我再也忍不住,侧身对他怒吼。 「那我们赌一次,如何?」完颜宗旺云淡风轻地说道,「我赌阿磐伤重,你自然是赌你的石头哥哥打败所有勇士。」 我没有理他,专心看阿磐惊险的打斗。 阿磐果然是好样的,大部分勇士的衣袍上已染血,而且阿磐越战越勇,所向披靡。 就在他击退勇士的杀招之际,他沖我一笑,杀气腾腾的俊眸盛满情意,缠绵得令我心头暖暖。 「湮儿,你有一双碧眸,果然是迷惑人心的妖孽。」完颜宗旺不知何时站到我身后,扣住我双手在身前,从身后拥着我。 「放开我!」我挣扎着叫道。 「我不会让阿磐带你走!」他笃定道,冷酷的嗓音充满了血腥味。 正在激斗的阿磐听见我的叫声,抽空望过来,震骇,担忧,却又无法脱身。 我猛一低头,在完颜宗旺的臂上咬下去,他早有防备,右手扣住我双手,左手掐住我的双颊,迫使我张着嘴,不能叫喊,也不能咬舌自尽。 手腕很疼,脸颊也很痛,我无法动弹,只能「乖乖」地被身后人钳制着。 阿磐频频望向我,担心我被他的皇叔欺负,担心我再受到伤害,分散了精力,出招渐缓,暴露出多处致命的破绽。 我想对他说,我没事,不要担心我,可是,嘴巴被完颜宗旺掐着,说不出话。 阿磐的背后,有一柄可怕的刀锋,迅疾地砍在他的后背,而他正忧心地望着我…… 我惊骇地睁大眼睛,眼睁睁地看着他为我受伤。 阿磐越是担心我,就越是无心迎敌,而金国勇士的刀锋就追得越紧。 完颜宗旺抓住阿磐这个弱点,挟持我,让阿磐不敌。 背上受伤,就会有其他地方受伤。 刀锋从四面八方袭击而来,阿磐腹背受敌,分心之下,无法击退、闪避那些锋利的尖刀。 眼睁睁地看着大刀划过他的后背,划开一道长长的伤口。 眼睁睁地看着刀尖刺入他的前胸,血光飞溅,零落在地。 眼睁睁地看着刀锋横过他的大腿,血水横流,绽放成花。 眼睁睁地看着刀光划开他的手臂,目光颤动,痛意分明。 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看着他身受伤痛、肆意血流,看着雪地上的猩艷热血,泪流满面。 那雪地血花,妖艷得令人心痛,让人撕心裂肺。 勇士们没有停止攻击,阿磐的身上不知被划开多少道伤口,直至再也站不住,曲膝跪倒在雪地上,那些饮血的刀锋才收敛了锋芒。 阿磐,阿磐,是我害了你吗? 阿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提刀还要再战,高声喊道:「兄弟们,接着打!」 金国勇士面面相觑,转而望向我这边——完颜宗旺,须臾,他们再次举刀,准备再战。 完颜宗旺不放过阿磐,决意置他于死地。 阿磐,再打下去,你会没命的。 阿磐,我不愿你为我送命。 打斗再起,阿磐根本无力再战,三五招就会打倒在地。 雪花落在我的脸上,和着泪水哗哗地流,冰凉了手足,冰凉了五内。 全身僵硬,仿佛有一柄利刃,切入我的心口,将心切成碎片,然后,穿着乌皮靴的脚踏上去,狠狠地踩着,踩碎,踏烂,血肉模糊。 那是完颜宗旺穿着重靴的脚。 他松开我,我不顾手腕和脸颊的痛,哀求他:「放过阿磐……求求你,他会死的……」 「他是因你而死的。」完颜宗旺的目光阴寒无比。 「叫他们停止……只要你下令停止,怎么样都可以……」我拽着他的袍角,声泪俱下。 「你不会再想着他、念着他?」他紧盯着我。 深入骨血的锐痛,砭骨刺人的寒冷,逼迫着我的心口,我喘不过气,天旋地转,眼前这张冷冰冰的脸孔越来越模糊。 只要阿磐能留得一条命,暂时的妥协,并无不可。 于是,我强迫自己颔首,强迫自己回到完颜宗旺的身边。 可是,好冷,好累,好睏…… 闭上眼睛的剎那,有人横抱着我,「湮儿……」 我又见到了母妃。 母妃怜柔地握着我的手,「小猫又不乖了,大雪天的不在殿内待着,在雪地里玩了这么久,不受寒才稀奇呢。」 母妃抚着我的额头,温柔浅笑,「小猫快快醒来,你父皇来看你了,再不醒来,你父皇就不喜欢你了哦。」 母妃抱着我,絮絮叨叨地说着:「雪停了,庭前都是琼枝玉树,小猫快起来赏雪,否则雪就化了,再也看不到了。」 母妃,我好累,不想醒来,不想看见那个可怕的禽兽,不想看见满身是血的阿磐,只想沉睡梦乡,再不醒来。 但是,我还是醒了,半梦半醒,被人强灌汤药,被人怒喝。 那怒喝就像刀光一样寒凛,吼得我心魂俱震,「赵飞湮,再不醒来,你就见不到阿磐最后一面。」 阿磐要死了吗? 阿磐不能死,不能! 我要见他最后一面…… 极力睁大眼睛,想看清一点,可是,眼前一片模糊。 母妃柔柔的声音,父皇宠溺的笑声,完颜宗旺可怖的怒喝,交织在一起,在我耳畔嗡嗡地响。 「皇叔,我错了……求求你,放了她,让她好过一些。」这悲痛而熟悉的声音很遥远,遥远得如同被万丈青峰隔绝。 「有我照顾她,她会不好过吗?」嗓音如冰。 「皇叔明明知道,她怕你,不想……」 「完颜磐!」 「皇叔若是不信,可以问问她的意愿。」 「你滚!」 「皇叔,我从未求过你什么……求你让我带她走……」哀求的语声伴随着轻咳。 「完颜磐,我最后说一遍:再不滚,我立即扭断她的脖子。」 这是完颜宗旺的声音,我认出来了,另一个声音是阿磐吗? 阿磐……阿磐…… 我努力睁眼,却怎么也醒不来,努力喊叫,却怎么也喊不出声。 黑暗笼罩着我,我看不见前方的路,看不见阿磐……浓浓的黑暗…… 不知昏睡了多久,我终于清醒。 一抹黑影移至眼前,完颜宗旺欣喜地扯唇,「湮儿,你醒了?汤药还热着,我扶你起来喝。」 我想推开他,手却无力地垂下来,「我要阿磐……我要见他……」 一开口才知道,咽喉就像火烧,火辣的涩痛。 他坐在我身后,拥着我,端着汤药凑在我唇边,哄道:「喝完药,我让他进来看你。」 我信以为真,喝下汤药,他餵药的功夫却很差劲,汤药洒了一些。 他忙乱地清理着,扶我躺下来,「是否觉得好一点?」 我轻轻点头,问:「阿磐呢?我要见阿磐。」 完颜宗旺抚着我的额头,似乎没有生气,「睡吧,待醒来好些了,再见阿磐也不迟。」 我不要睡,我要见阿磐,他骗我…… 我挣扎着起身,他按住我的肩,「阿磐伤势很重,待你好些,我带你去见他。」 睡意慢慢笼罩了我,我再也听不见任何声响。 第14章 素弦声断,血溅琵琶 第14章 素弦声断,血溅琵琶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 待我完全清醒,高热稍退。 深红说我昏睡了一夜一日,吓死人了。 浅碧说我风寒症未愈,又在雪地里冻了那么久,风寒症恶化,昏迷得人事不知,好在汴京城的大夫终于捡回我一条命。 屋外夜色浓稠,雪已经停了,寒风却更加刺骨。 她们服侍我喝了汤药,见完颜宗旺进来,便知趣地退下。 他脱下黑裘,坐在床沿,沉淀着杀伐气的眉眼略有笑意,「那大夫医术不错,湮儿,高热已经退了,过两日就会好起来。」 我记得他答应过我的话,「你说带我去见阿磐的,他怎样了?是不是伤势很重?」 笑容凝固,他冷漠道:「明日吧,夜已深,他睡了,我们不要打扰他。」 「你亲口答应我的……你不能反悔……」我支起身子。 「湮儿,你也亲口答应过我,不再想着他、念着他,你忘了吗?」完颜宗旺握住我的双臂,笑意疏忽消失。 「我只想看他一眼……」我祈求道。 「不行!」他一口回绝。 我倔犟地下床,很快又被他抱到床上,「你休想见到他!」 忍!忍!忍! 父皇说过的,要懂得忍,忍得一时风平浪静,不要激怒他,否则更难见到阿磐。 可是,父皇,我应该怎么说,他才肯让我见阿磐?我想知道阿磐究竟怎样了,伤势是不是无碍,阿磐是不是也很想见我? 明明知道他会骗我,我还是开口问他:「阿磐伤势严重吗?」 他目光渐冷,「如果我说他很好,你信吗?」 是的,我不信。 完颜宗旺扣住我的手腕,「他就跪在外面,你可以立即去见他,但是我告诉你,见完之后,他就会死在雪地上。」 我惊震不已,琢磨着这番话的深意。 他在屋外?一直跪在外面?为什么要跪在外面?我见了他,他就会死?完颜宗旺要杀他? 「为什么杀他?他是你们金国皇帝的长子,是大皇子,从小跟着你征战,你对他难道就没有一点亲情吗?」我愤怒地质问,「你冷酷冷血,你不是人!」 「从你昏厥开始,他就跪在外面,一夜一日。我赶他走,他死也不走,为什么?因为他要带你走!」完颜宗旺目光冷冽,一字一字地敲入我的脑中。 阿磐不顾重伤在屋外跪了一夜一日?他恳求完颜宗旺放了我? 阿磐,你好傻。 眉心滚烫,泪水滂沱。 完颜宗旺怒道:「怎么?心疼他是不是?」 我懒得跟他吵,再次下床,还没迈步,腰间被他抱住,下一刻,我被他压倒在床。 使力推开他,却无法抵挡他压上来的昂然身躯。 眼睛喷火,他邪恶道:「叫啊,叫得越大声,阿磐就听得越清楚。」 无耻! 我再也不敢叫出来。 不能让阿磐听到我屈辱的叫声。 完颜宗旺已经驾轻就熟,须臾便扯开我身上的单衣,我卧病多日,哪有力气抵抗? 「阿磐就在外面……他听见了……会闯进来的……」我痛哭流涕。 「闯进来更好,让他瞧瞧他心爱的女子在皇叔的怀里是什么模样。」 「不要……求求你……我不要阿磐了……」我压抑着哭声。 「那就以行动证明给我看。」他死死地扣住我的身子。 「不要让阿磐听见……」 泪流满面,青丝黏在脸上。 完颜宗旺忽然停住所有的举动,拂开我脸上的发,「阿磐伤势严重,又跪了一夜一日,为了救你,死也不肯救医,若不及时诊治,一定会没命。如果你想救他一命,今晚就要乖一点,我会命人拖他回房,让大夫诊治他。」 泪水模糊了双眼,透过雨帘,我看见这张脸冷酷得泯灭人性。 他也不想阿磐就此丧命吗?这就是他对侄子的感情吗?可是,为什么要通过我来救阿磐?为什么他不肯放过我?为什么他要我妥协、要我曲意承欢才肯救阿磐? 卑鄙!无耻! 我无声地望着虚掩的屋门,心如死灰。 阿磐,我只是不愿你死。 完颜宗旺吻着我,试图唤醒我,可是我的心已经死了。 他抱起我,以霸道的口吻命令道:「现在,只能想着我。」 我恍惚一笑,「我一直想着你,想着你的人头。」 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强横地攫住我的唇。 唇舌似箭,万箭穿心。 房门外,似有一抹黑影缓缓靠近,一只手慢慢地、慢慢地推开房门—— 只是须臾,那只手凝定不动,那抹黑影消失不见。 我紧紧咬牙,紧紧握拳,泪水倾泻。 那夜,阿磐被强制性地拖回寝房,强制就医。 那夜,阿磐终究没有闯进来,终究不愿看我狼狈的模样。 那夜,阿磐想带我走,那夜之后,还愿意带我走吗? 那夜,完颜宗旺说:「我是攻打大宋的金帅,是亡你家国的仇敌,完颜磐也是攻打大宋的金将,也是亡你家国的仇敌。我姓完颜,他也姓完颜,你恨我,也必须恨他。」 是啊,阿磐也是金人,也是我的仇敌,不共戴天的仇敌,最不可能的就是恋人。 难怪阿磐的面相有着北人的特质,难怪阿磐的身形那么轩昂,难怪阿磐的射术那么精湛……我不能再爱阿磐了,但是如果我要恨,也是恨你,完颜宗旺,而不是阿磐。 深红对我说,阿磐的伤势真的很严重,昏迷了一日一夜才甦醒。 浅碧说,宋帝亲自来到金营议和,现被元帅安置在营寨。 大皇兄亲自来金营议和吗?他不是畏惧金人吗?朝中没有大臣愿意来议和吗? 浅碧还说,西路军元帅完颜宗瀚欲设香案,让宋帝君臣面北而拜。 面北而拜,意味着尊金国为上邦,向金帝行臣礼。 这怎么可以? 深红瞧出我的担忧与愤怒,建议道:「帝姬若想看望皇兄,可以向元帅求情。」 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呢?只有完颜宗旺可以让我与大皇兄相见。 于是,我让深红去请他回来,让浅碧为我更衣,然后静心等候他的到来。 不久,他走进屋内,挥退深红和浅碧,见我一身清爽的装扮,有些讶异,「湮儿,何事找我?」 我绞着衣角,思忖着如何说才能让他应允,可是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开门见山比较好,「元帅,我想见见大皇兄,可以吗?」 话毕,我楚楚地望着他。 「赵恒很好,你不必担心。」完颜宗旺站定在我身前。 「原本我打算南下,如今还在汴京……父皇必定很挂念我,我想让大皇兄帮我捎话给父皇,说我在金营很好,让父皇勿念。」我谨慎措辞,装出一副柔弱可怜的模样。 「赵恒不在此处,在宗瀚的营寨。」他似在探究我的突然转变是否真的只是想和大皇兄见面。 「那你可以陪我去吗?」我微蹙眉心,泫然欲泣,装得楚楚可怜。 完颜宗旺抬手轻抚我的发,「湮儿,只要你的要求不过分,我都不忍心拒绝你。」 我淡淡一笑。 他的眉梢浮现一抹笑意,「若你时常对我微笑,我会忘却人间所有事。」 我愣了一下。 他应允了,看来我伪装的功夫突飞猛进。 本以为他会雇一辆马车带我前往位于青城斋宫的西路军营寨,没想到他牵了坐骑,抱我上马。 策马迎风,身后远远地跟随着几十骑亲卫。 寒风凛冽,如刀锋刮过脸颊,生冷的疼。 他拉低我头上的风帽,更紧地拥着我,「冷吗?」 我笑道:「你是火炉,我怎会冷?」 完颜宗旺纵声一笑,豪情万丈,笑声回荡在天寒地冻的野外,琼枝玉树上的积雪似被震落。 笑毕,他附在我耳畔道:「湮儿,我希望往后的日子,你总会让我开怀大笑。」 我缩了缩脖子,心中厌恶他的靠近,面上却不敢流露出来,「想笑还不容易?以前啊,我整日笑呵呵的,逗得父皇、六哥和姐妹们笑得前俯后仰。」 「这么说,我捡了一个宝?」 「可不是?」 完颜宗旺一边执辔策马,一边低头在我的腮上浅吻着,马蹄没有偏道也没有缓速,仍然风驰电掣。我微微侧首,他毫不迟疑地吻住我,浅尝辄止。 金国西路军驻扎在城南的青城斋宫,当完颜宗旺驾临营寨,完颜宗瀚自然出营欢迎。 完颜宗旺扶我下马,我紧紧跟在他身后踏进营寨。 见到我的一剎那,完颜宗瀚眼睛一亮,饶有兴味地盯着我。 完颜宗旺拍着他的肩膀,豪放一笑,「兄弟,她是我的女人,赵吉的女儿,沁福帝姬。」 完颜宗瀚再看我一眼,互拍肩膀,「兄弟艷福不浅。」 两人并肩前行,低声说着什么。 我默默跟在他们身后,转眸望着营地四周。前面两个金帅,虽然名字很接近,却并非手足,完颜宗瀚是金国国相,权势颇重,与完颜宗旺一样征战多年。 金国男人大多粗俗豪放,却也不掩俊色,不过都不如阿磐的英俊帅气。 来到斋宫正殿前,完颜宗瀚吩咐一名金兵引我们到扣押大皇兄的房屋。 城南青城乃祭天斋宫,完颜宗瀚将大皇兄扣押在斋宫一间下人住的小屋子,重兵把守。这屋子简陋不堪,勉强能够遮挡寒风的侵袭,大皇兄从小养尊处优、锦衣玉食,如何住得惯这种骯脏的地方? 眼眶酸热。 轻步踏入屋中,我看见大皇兄赵恒蜷缩在角落里,盖着单薄、脏污的棉被,瑟瑟发抖,身上穿的大氅和棉袍已经脏得黑乎乎的。我低唤一声「皇兄」,他蓦然转过头,惊诧地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我。 「皇兄,是臣妹,湮儿。」我奔过去,坐在炕沿,热泪往下掉,「皇兄……」 「皇妹,原来是你。」赵恒惊喜地转过身来,却又长长地嘆气,「朕无能……朕不能力挽狂澜,不能拯救家国于危难……反而让大宋子民陷在水深火热之中。」 短短两日,赵恒再无皇宫里那个大宋皇帝的至尊、金贵,而变成一个满目惊恐、落魄寒酸的阶下囚,面色苍白,眼眸浑浊,犹如一只折翼的惊弓之鸟。 我又何尝没有过大皇兄这种生不如死的时刻? 对我们来说,金人是一场永不停止的噩梦。 完颜宗旺知趣道:「湮儿,我先行一步,屋外有人接你到正殿。」 我点点头,却没有回头。 他一走,大皇兄惊诧地问:「皇妹,你为何会在金营?你不是离京南下了吗?」 我忍住诉说的冲动,哽咽道:「此事说来话长,劳烦皇兄对父皇说,臣妹已离京南下,臣妹很好……」 「好,朕会让父皇安心。」他亦涕泣不止,又问道,「完颜宗旺肯让你来见我,他对你……」 「皇兄放心,他待我不错。」我挤出一抹微笑,「皇兄,有没有六哥的消息?」 「没有,朕担心六皇弟已……遭遇不测。」他哀痛道,「皇妹,金人实在可恶,蛮不讲理,朕与诸位大臣亲自来金营议和,想不到完颜宗瀚根本不想见我……」 原来,完颜宗瀚与完颜宗旺的议和只是一个幌子,目的是为了骗父皇和大皇兄来金营。 金国使臣传话,金帅要宋廷二帝前往金营议和,父皇受惊过度,卧病在床,大皇兄不得已之下携多位大臣出使金营议和。完颜宗瀚不见他,将君臣数人安置在斋宫的小屋子,派人索要降表,还要求必须以四六对偶句写降表,随行的文臣将降表斟酌修改数次才通过金帅的法眼。 接受了降表,完颜宗瀚提出请太上皇前来议和,如果太上皇不来,就免谈。还说,他们准备明日向北设香案,让宋廷君臣面北跪拜,宣读降表,向金国皇帝行臣下之礼。 我气得握紧拳头,「欺人太甚!」 赵恒悲苦道:「金兵骁勇强悍,我宋积弱已久,也是无可奈何之事。皇妹,父皇痼疾缠身,禁不起折腾了,但是金帅一定要父皇前来,可怎么是好?金人一定不会放父皇与朕的,一定会千方百计地侮辱我们,甚至会杀了我们……」 「我不会让父皇受苦,绝不!」恨意如火,烈烈燃烧,我恨不得将所有金人千刀万剐。 「皇妹,你一个弱女子,能有什么法子?」赵恒捶胸哀嘆,「朕无能啊……」 「皇兄放心,我自有法子。」 无论如何,我不能让父皇受到任何侮辱,不能让我的亲人受到伤害。 我会不惜一切代价! 赵恒惊疑地猜测道:「皇妹,你想从完颜宗旺身上下手?」 我凝眸道:「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他悲怆地哭道:「要你以身事敌,朕愧对列祖列宗,皇妹,朕对不起你……」 相顾泪流,我安慰道:「皇兄,臣妹早已是完颜宗旺的人,这个事实,已经无法改变。」 看见我哭得厉害,完颜宗旺心疼地抚着我的背,「我会命人照顾赵恒,你无须太过担心。」 我哽咽着点头,顺势依偎在他的胸前,不停地抽泣着。 能够让铁汉柔肠百结的,就是女人的哭泣与娇弱。 我不知完颜宗旺会不会怜惜我,会不会为了我让大皇兄好过一点,只能赌一把了。 他摩挲着我的背,默然不语。 「莫担心,赵恒明日就可以回去了,不会有事的。」半晌,他安慰着我,声音举止都很温柔。 他为我抹去泪水,笨拙得好像从未做过这类事,「笑一笑,可好?」 我收拾了心情,轻微一笑,希望能够迷住他。 回到刘家寺营寨,他送我回房之后就要外出,我立即唤住他,「元帅,我……」 完颜宗旺止步,没有回身,等着我的下文。 「我有话想和你说。」我垂眸,暗自思量着如何营造轻松的氛围,如何开口求他。 「讲。」他回身坐在凳子上,斟了一杯热茶饮下。 我也坐下来,喝了一杯热茶,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你是不是必须听命于完颜宗瀚?」 他不看我,人如山岳稳定,「不一定。」 我平息了心中的慌乱,问道:「大金与大宋议和一事,由谁做主?」 「应该说,是宗瀚与我共同商议决定。」他侧眸看我,「湮儿,你想再次替兄与我议和?」 「不是。」我缓缓道,强装镇定,「上次替兄议和,我搞砸了,赔了夫人又折兵,得不偿失。」 我觑着他冷淡的面色,知道他不中意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又道:「我也想再次替兄议和,可是我已经输不起,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做赌注。」 完颜宗旺淡淡道:「你还有一样东西可做赌注,你的心。」 这就是我想说的,但是我要让他自己提出来,于是我故作吃惊而不解地看着他。 他目光炯然,「湮儿,你想为大宋求情,求我明日不要设香案,不要让你们大宋君臣行臣礼,是不是?」 「原来元帅早已猜到了。」我苦笑,「你是大军统帅,一言九鼎,根本不可能为我朝令夕改。」 「军令如山,家国大事,女子不得干涉。」他伸手拉我,让我坐在他的腿上,「你记住了?」 我颔首,低头不语。 完颜宗旺圈着我半个身子,揉着我的肩,「你要我怎么做?说来听听。」 看来,这一招美人计还是有点用处的。 我环住他的脖子,悽然道:「皇兄奉上降表,向你们金国俯首称臣,我想不必设香案跪拜吧。」 他的目光异常犀利,「你不想让堂堂大宋皇帝赵恒身受屈辱,就委屈自己曲意承欢,主动对我欢笑,投怀送抱,迷惑我,是不是?」 原来,他早已摸透我的心思。 既然他挑明了一切,我豁然起身,索性承认,「是,我要迷惑你,为了亲人,我不惜牺牲自己。」 完颜宗旺并没有恼怒,只是淡漠地盯着我,「湮儿,你低估了我,也低估了你自己。」 话音未落,他迈步离去。 忽然又在门扉处停住,他背对着我嘲讽道:「想要迷惑男人,你还需历练历练,你可以利用自己的美色与身躯,但不是你这种笨拙的方式。」 我跺脚,怒吼:「你滚!」 他冷笑一声,扬长而去。 我太笨了,就连迷惑男人都做不好,让他耍得团团转。 父皇,我不能让你受到金人的侮辱,不能!我必须继续施展美人计,赢得完颜宗旺的心。 但是,做完颜宗旺的女人,就背叛了阿磐。 在亲情与恋情之间,如何抉择? 根本没得选择,难道要抛弃亲情吗?难道要抛弃父皇与所有亲人吗? 可是,放弃阿磐,我的心很痛,很痛。 蹲在地上哭了很久、很久…… 深红和浅碧扶着我坐在床上,将茶水递在我唇边,不停地唠叨着,说一些宽慰的话。 她们说元帅只是一时生气,晚上就会气消的,要我好好说话,不要动不动地就脸红脖子粗。 墙角搁着一把琵琶,上好檀木材质,制作颇为精良。 她们看见我的目光落在琵琶上,深红立即取过来,「帝姬,这琵琶是元帅昨日拿来的,说是汴京最好的琴行中最好的琵琶呢。」 我面无表情地接过琵琶,让她们去伙房备膳。 檀木制成琵琶的槽,散发出淡淡的檀香,尾部镂刻双凤。 试了几个音,都是准的,校过了。于是,素指拨弦,弹那曲《泽陂》。 阿磐,我不能再爱你了,阿磐,原谅我。 父皇,我已长大,要学着保护你,保护大宋皇室尊严不受践踏。 六哥,你在哪里?若你知道我委曲求全、投怀送抱,会不会骂我不知廉耻? 阿磐,我最不想伤害的,就是你啊…… 有美一人,伤如之何?寤寐无为,涕泗滂沱……有美一人,硕大且俨。寤寐无为,辗转伏枕…… 一遍又一遍地弹着,直至手指冻得麻木,直至遍体僵硬。 泪水从眼睑滑下,流过嘴唇,从下颌滴落,我似乎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原来,弹琵琶弹得久了也会产生幻觉。 父皇,我好想你,父皇…… 越是想念牵挂,弹得越快,一股气流在五脏六腑肆意翻涌,江水一般捲起千浪万潮。 血气翻涌,有一股又腥又甜的浊气直冲咽喉。 「嘣」的一声尖响,素弦崩断。 而咽喉处的那股浊气猛然上涌,如同洪水决堤从口中奔泻而出,溅落琵琶。 「帝姬!帝姬你怎么了?」 「天啊,帝姬吐血了……双目流血,快去禀报元帅。」 双目流血?怎么可能?深红和浅碧真是大惊小怪。 眼前一黑,我再无知觉。 第15章 血泪如倾,柔肠已断 第15章 血泪如倾,柔肠已断 醒来时,屋中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难道今晚的夜色这般浓郁吗?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有人握住我的手,扶我坐好,我惊慌地问:「你是谁?为什么不点灯,为什么屋里这么黑?」 身旁的人半搂着我,铁臂沉稳有力,按住我的手不让我乱动。 这种强健的胸膛,这种如铁的臂膀,除了完颜宗旺还有谁? 「湮儿,莫怕,我在。」他的嗓音很低哑,好像一夜失眠之后的涩哑。 sto??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不想看见你,你滚!」我激动地喊,发疯般地推着他。 他握住我的手臂,禁锢着我,「不要激动,你需要静养……乖,听话,不要激动。」 静养?不要激动?为什么? 「我怎么了?我为什么看不见你?」 「你心郁气结,悲伤难遣,又受激过度,以至于双目流血、口吐鲜血,大夫说若不静心调养,会落下病根,眼睛会失明。」 「我瞎了?」我惊骇,五内又是一阵翻腾。 「不是的。」完颜宗旺抚顺着我的背,温柔得不像一个铁骨铮铮的将帅,「只是暂时看不见,只要静心调养,过几日就会痊癒。」 我崩溃地拿下绑在眼睛上的棉布,却被他扣住手。 我哑声大喊:「你告诉我,我是不是瞎了?从此再也看不见了?」 「不是,大夫说会好起来的,只要你不哭不闹,安心养病,很快就会好的。」 「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湮儿,不要哭,再哭,你的眼睛更不会好了。」 他紧抱着我,我靠在他的肩头,伤心欲绝。 此后几日,他对我很好,时常回房看我。 我终究没有为大皇兄、为大宋皇室争取到仅剩的尊严。 那日,完颜宗瀚在斋宫设下香案,赵恒率多位大臣面北而拜,尊金国皇帝为主。 那日,赵恒被囚禁三日三夜后回京,只不过回宫后必须上交议和财帛:金一千万锭,银二千万锭,帛一千万匹。 金人漫天要价,无奈大皇兄早已吓破了胆,只有应允。 大夫为我拆下棉布的那日,完颜宗旺也在,紧张地问我是否看得见他。 深红和浅碧也着急地望着我,等着我的回答。 眼前骤然明亮,我的眼睛和以前一样,看见了所有人。 转了几下眼珠子,我呆滞着目光摇头,「大夫,我为什么还是看不见?」 完颜宗旺气急败坏地质问大夫:「为什么她的眼睛还是看不见?你不是说一定会好吗?」 大夫吓得浑身发抖,「在下也不知,许是她心思过重……」 「混帐!」完颜宗旺怒喝道,突然揪起大夫的衣襟,将他高高地拽起,「你不是说她的眼睛没有大碍吗?」 「元帅息怒……元帅饶命……」大夫额头冒汗,惊恐道,「在下一定会竭尽全力,也许明后日就能痊癒了。」 「也许?」完颜宗旺气得青筋暴突,眼中杀气滚滚,一把将他扔在地上,「来人,拖出去斩了!」 我立即道:「元帅,这大夫只是江湖郎中,医术低劣,再找别的大夫来看吧。」 因为我的眼疾,而让那位大夫丧命,不是我的初衷,更何况他确实治好了我。 我假装看不见,想以此博得完颜宗旺更多的内疚与疼爱,更有利于以后行事。 完颜宗旺挥手,那大夫立即奔逃出去。 深红和浅碧对望一眼,也退出去了。 我伸出双手摸索着,「元帅。」 他握住我的手,坐下来,眉宇深皱,「湮儿,我再派人入城抓几个大夫回来治你的眼睛,你放心,一定会好的。」 我故意看向他的旁侧,点头,目光冷寂。 他静默不语,不知在想什么,脸孔一如冰天雪地,冒着丝丝寒气。 我伸手摸索着前方,故意碰触到他的唇,他抬眼看我,目光渐热。 我假装这才察觉到碰到不该碰的,低首,「我以为你走了。」 完颜宗旺握着我的手,放在他的脸上,缓缓地摩挲着,他微闭着眼,沉醉于片刻的宁静。 我深深垂首。 他放下我的手,坐近了些,抬起我的脸,「你的脸很红。」 我别过身子,轻声道:「我要歇息了。」 他从身后抱着我,只是静静地抱着我。 深红和浅碧不知从哪里得到的城内消息,一有新情况,立即绘声绘色地告诉我。 汴京城中已是兵荒马乱,而且这还是大皇兄造成的。 金帅并没有纵兵入城滋扰百姓,却向宋廷索要骡马,开封府以重典奖励揭发,才搜得七千余匹,汴京马匹为之一空。金人索要少女一千五百人,赵恒不敢怠慢,命官员挨家挨户地搜索闺中待嫁女子;人数不够,赵恒让自己的嫔妃充数。 赵恒答应了金帅的财帛数目,国库府库空虚,只能四处搜刮金银,搞得城中百姓鸡飞狗跳;又向权贵、富室、商家抢夺金银。饶是如此,金银的数目远远不够金人所要求的。负责搜刮金银的四位大臣,因为没有完成重任,被赵恒处死,被杖责的官员比比皆是。 从她们的叙述中,我大致能够想像出汴京城内狼籍萧条、风声鹤唳的景象。 若是六哥当国,遇上此种情况,会不会做得比大皇兄好一些?面对金人的咄咄逼人与索取,会不会提出一个折中的、可行的法子? 若是我,我自觉没有这份才干顶住金人的逼迫与索取。 我想恳求完颜宗旺不要逼迫大皇兄、不要逼迫城中百姓,但这是军国大事,即使他愿意为了我而改变主意,也不一定能够说服完颜宗瀚。 再者,借着这场病,我与他尖锐、紧张的关系有所缓解,我应该忍,不到最坏的情况,不能开口求他。 又过了几日,我的眼睛仍然看不见,完颜宗旺忧心如焚,四处抓大夫到金营,有时候一日之内就有四五个大夫为我诊治。 不知为何,前后十几个大夫都没有揭发我已复明的事实,是他们医术太过粗劣,还是见我是宋人而不想帮金人。总之,大夫们看完我的眼睛,皆是摇头晃脑,说无能为力,还说我可能不几日就自行复明,也可能三年五载才能痊癒,更有可能一辈子失明。 完颜宗旺气得面色铁青,将他们赶出去。 「湮儿,莫灰心,总有大夫懂得医治你的眼睛。」 「听天由命吧。」 「我继续派人寻访名医,你不要胡思乱想,乖乖歇着。」 我顺从地颔首,放空目光。 这日午后,睡了半个时辰,醒来后见深红和浅碧都不在,就自行穿衣、披上轻裘,小心翼翼地往外走去。屋前无人,远处有巡视的金兵走来走去。 时值寒冬腊月,长空阴霾,风雪交加,寒风窜入轻裘,冷冽全身。 我站在门扉处,望着雪花在风中凌乱飘洒。 雪花轻柔而冰冷,无法改变融化的命运,我呢?我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吗?凭什么改变? 突然,屋外传来两个金兵的说话声。 奇怪的是,这两个金兵居然不是说女真语,而是中原汉语。 难道,这二个精通汉语的金兵是完颜宗旺特意安排在这里看守的? 「这雪都下了一整日,不知下到什么时候,整日守在这里,真没劲。」 「汴京城比会宁府繁华多了,如果元帅下令入城,那可真是爽死了。」 「有吃有喝有女人,当然爽了。不过如果宋帝送来一千五百个女子,那我们就可以开荤了。」 「想着吧,元帅可以夜夜搂着女人睡觉,可没我们的份。」 「对了,你听说过了吗?那女人是宋帝赵吉最宠爱的公主,叫什么沁福帝姬,长得水灵灵的,就像下凡的仙女,怪不得大皇子和元帅都为她神魂颠倒,大皇子还为她一人力战三十勇士,遍体鳞伤。」 「这位帝姬早就是元帅的女人,不知大皇子何时跟她认识的。我也挺佩服大皇子的,养伤三日就领兵追击康王。」 「大皇子真有元帅当年的风范,神勇无敌,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次领兵追杀康王赵俊,又立下大功,元帅应该会原谅他。」 「谁知道呢,叔侄抢一个大宋帝姬,可真难为了我们金国皇室。」 他们说什么?阿磐追杀康王赵俊?是六哥吗? 这是真的吗? 心魂震动,手足剧颤,我冲出去问他们:「完颜磐追杀的康王赵俊,是不是大宋的康王?」 他们见我突然出现,惊愣地面面相觑。 我再次厉声问了一遍,一人道:「是大宋康王赵俊。」 心口像被铁锤重击,痛得锥心刺骨。 我颤抖着声音问:「完颜磐杀死了赵俊?」 那人见我问得急切,道:「跟随大皇子追击康王的兄弟是这么说的,康王被他们一箭射死。」 六哥死了? 六哥真的死了? 而且还是阿磐率兵追杀六哥、害死六哥的。 不! 六哥……六哥…… 沖入风雪之中,朝着营寨大门的方向狂奔。 我要去找六哥,即使是尸首,我也要找到六哥的尸首。 为什么偏偏是阿磐?为什么偏偏是我爱的人杀了我最亲的人?为什么苍天这么对我? 为什么……这么残忍…… 原以为泪眼已干涸,没想到还能哭出来。 原以为不会再激动,没想到一听到六哥的噩耗,五脏六腑开始翻腾,血液疾速奔腾。 突然,一股腥甜的热流涌上来,从口中喷出,可我顾不了那么多,我只要六哥。 「湮儿!湮儿!湮儿……」 是谁在喊? 一支铁臂揽住我的腰,骤然停下来,天旋地转。 这张脸忧心如焚,这双眼悲痛万分,「你要做什么?又吐血又流血,你究竟想做什么?」 吐血?双目流血? 完颜宗旺横抱着我,健步如飞地。 我想阻止他,可是又有一股热流涌上,「我要见……六哥……」 因为受激过度,我昏迷了几个时辰。 四个大夫联手会诊,才把我救醒,但是,我的眼睛再度失明,比上次更为严重。 完颜宗旺一直守着我,寸步不离,握着我的手不放开。 直到半夜,我的病情才稳定下来。 这一刻,我很清醒,清醒地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六哥了,我与六哥阴阳相隔。 这一刻,我不知道该不该恨阿磐。 这一刻,全身的骨头都在痛,痛得气息几乎停滞。 可是不久,也许是汤药的药效开始起作用,我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醒来时,已是次日早上。 拿下棉布,努力地睁大眼睛,却仍然模糊不清,仿佛蒙着一层雾气。 依稀看见完颜宗旺趴在床沿,他听闻动静,立即起身扶着我,「湮儿,好些了吗?」 我问:「六哥真的被阿磐杀死了吗?」 「此事以后我再详细与你说,饿了吗?吃点粥吧,我命人端过来。」他关切道。 「我不吃,你告诉我……六哥是不是死了……」我吃力地抓住他的手,恳求着他。 完颜宗旺犹豫须臾,沉声道:「我们发现康王的行踪,阿磐领兵追击,双方打得很激烈……最后,康王中箭身亡……」 我追问:「尸首呢?」 他的指腹轻轻抚着我的腮,「康王手下带走了吧,湮儿,不要太难过,你还有父皇,还有大皇兄,他们不想你为了康王而熬坏身子。」 他说得对,我还有父皇要保护,还有大宋皇室尊严要维护,我不能因为六哥的死就此垮下去,必须坚持下去,必须紧紧抓住完颜宗旺的心。 我伸手摸索着,假装无意间抚上他的脸,接着猛地缩回手,「我的眼睛很模糊……不过比前些日子好一点了。」 模糊中,他缓缓靠近我,我故意抬起脸,他的唇正好吻上我的唇。 只是轻轻一吻,宛如清风拂过,他就起身出去吩咐端来早点让我吃。 已经复原的眼睛,因为六哥的噩耗再度失明,若不好好医治,也许再无复原的可能。 虽然六哥死了,虽然痛彻心扉,但是,就像完颜宗旺说的,我还要活下去,因为父皇还需要我筹谋。 听深红说,在房前闲聊的那两个守卫,被完颜宗旺处死。 五日后,眼疾有所好转,深红和浅碧站在我面前,我已能分辨出来。 这日午后,飞雪依旧,寒风凄嚎,屋里搁着两个火盆,却仍觉得冰寒无比。 若是在宫中,雪儿和霜儿一定会将整个寝殿熏得暖洋洋的。 然而,这是金营,我是被金帅圈囚的女人。 棉被虽厚,却并不暖和,夜里有完颜宗旺暖被窝,白日里只有我自己,越躺越觉得寒冷。 深红和浅碧不知为何还没回来,我想喝一口热茶,只能自己下床。 正要下床,有人推门进来,我转眸看去,一抹模糊的人影缓缓行来。 以我对完颜宗旺的熟悉程度,来人不是他。 身形高峻,脚步轻缓,我心中一跳,是阿磐。 「元帅,你回来了。」我看见阿磐坐在床沿,浅浅一笑。 他没有开口,静静地望着我,我亦睁着空洞的眼望着他,他的五官模糊一片,不知是何神色。 我再次轻笑道:「为何不出声?想吓我吗?」 他还是安静地看着我,不语。 我伸手摸向他的脸,「是否有事发生?」 阿磐握住我的手,「小猫……你真的看不见吗?」 我故作一惊,陡然抽出手,「你不是元帅,你是……石头哥哥?」 「是我,小猫。」他的声音有些暗哑。 「你伤势如何?好些了吗?」我疏离地问。 「好了。」他揉着我的手,掌心的温暖熟悉得令我眉骨酸涩,「听说你双目流血、口吐鲜血,是不是因为康王赵俊?」 他杀了六哥,我怨他,恨他,却仍有一股扑入他怀抱的冲动。 六哥,我真没用。 我掩饰着纷乱的心绪,悲愤地质问:「你为什么杀六哥?你知不知道,六哥是最疼我的兄长……是我最亲的亲人……」 阿磐饱含歉意地说道:「我并不知康王是你最亲的兄长,若是知道,我一定不会亲自领兵追杀……小猫,对不起……」 「你杀了六哥,有朝一日,我会杀了你!」我声泪俱下。 「你想为你六哥复仇,现在就可以杀了我。」他的嗓音里交织着悔意与无奈。 「你以为我蠢吗?现在我杀了你,你的皇叔、你的部下就会将我碎尸万段。」激动之下,我甩了他一巴掌,心,真的很痛,阿磐,我并不想打你…… 「你要如何,我便如何,小猫,只要你能原谅我,我随你处置。」 我双拳捶床,怒吼:「你滚!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阿磐握着我的手臂,温柔地抚慰我,「不要激动,小猫,我们好好说……」 我捂脸痛哭。 须臾,他轻轻地搂住我。 「小猫,我恳求皇叔让我带你走,可皇叔碍于面子不肯放你走。」 「我知道你为了能够见你大皇兄一面,才对皇叔……你只是委屈求全,是不是?」 「我不知皇叔是否真的喜欢你,可是小猫,无论如何,我会设法带你走。」 他不停地说着,语声中的哭音很粗重。 泪在流,心滴血,身骨剧痛。 我硬起心肠,用力地推开他,厉声诘问:「完颜磐,你跪在屋外一夜一日,为什么不闯进来?为什么不带我走?你孬种!」 阿磐静默片刻才道:「我错了,我应该立即带你走……你的风寒症很严重,陷入昏迷,皇叔说假若我带你走,只会害死你……而且我有伤在身,打不过皇叔,皇叔也不会放我们离开。」 原来,他是担心我的病情才没有硬着来。 完颜宗旺竟然这么卑鄙! 可是,事已至此,我没得选择。 「就算你没有错,但是你杀了六哥,从今往后,我对你不再有任何情意。完颜磐,你也是金人,你我之间横亘者国恨家仇,再也不可能了……」我淡漠道。 「但是皇叔也是金人……」 「自一年前我成为他的女人,这个事实就无法改变。」 「一年前……」他喃喃道,过了半晌又道,「一年前,我是西路军的将军,一直在太原。」 如果他跟随完颜宗旺在东路军,也许我会在出使金营的时候与他相遇,也许就不会遭到完颜宗旺的凌辱。可是,世事往往不如人意,世事也不会有这么多的「如果」和「也许」。 阿磐坚决道:「小猫,你好好养病,一有机会,我会带你走。」 我冷笑,说得坚定:「我不会跟你走!阿磐,我们再也不可能了!」 「为什么?」阿磐不敢置信地问。 「因为,你没有资格。」我深知这话会伤他很重,可是一定要说,而且要说得冷酷绝情,「若非帝王之才,要不起赵飞湮。」 这番话的弦外之意,他懂得,我要完颜宗旺,不会要他。 因为,完颜宗旺是皇太弟,是金国的储君。 虽然阿磐是金帝嫡长子,贵为大皇子,却不是储君,大金江山,不属于阿磐。 「这就是你的决定?」阿磐问得极为艰难,悲痛刻骨,仿佛心魂碎裂。 「是,这就是我的决定。」 他踉跄地走出去,模糊中,他的背影仍然高挺,却摇晃得如同悲伤摇曳的寒芦。 泪水无声滑落,双眼愈发模糊。 阿磐,我真的没得选择。 你会懂我的,是不是?你不会怪我的,是不是? 第16章 多少春情意,腰瘦心头雪 第16章 多少春情意,腰瘦心头雪 我可以不恨阿磐杀死六哥,可是绝不能跟阿磐离开。 那些绝情的话,是逼他放手,也逼自己断了所有的念想,「乖乖」地留在完颜宗旺的身边,赢得他的信任。 阿磐是如何避过耳目进来的? 如果完颜宗旺铁了心不让我们见面,阿磐很难进来,而此次他与我相会,似乎很容易。 因此,我断定,完颜宗旺故意让阿磐与我相见,以此试探我,试探我是否真的不要阿磐,试探我是否一心一意地留下来,试探我是否在做戏。 那么,我就做一场戏给他看。我对阿磐所说的话,他可还满意? 眼疾终于好了,重见光明的那日,完颜宗旺心情很好,命人备膳,与我吃了一顿丰富的午膳。 夜里,他为我更衣,服侍我歇息。 我原以为他会与我欢好,他却只是拥着我,片刻后就呼呼大睡。 他究竟在想什么? 次日午后,在深红和浅碧的引领下,我来到营寨的伙房,准备亲自下厨。 她们已经备好所需要的食材,见我亲自动手洗菜切菜,惊叫着不让我做。 浅碧将我推向房外,劝道:「帝姬先在外面等着,奴婢很快就会弄好的。」 「你们不知怎么弄呀,还是我来吧。」 「帝姬教奴婢做就行了嘛。」深红笑道,「待会儿帝姬下厨就行了。」 「对啊,如果元帅知道帝姬做这些粗重的活,奴婢会受罚的。」浅碧道。 我只好教她们如何准备食材,然后走到伙房的一侧,望着四周萧条的景象。 闻风悲画角,望千村寥落,嘆江山如故。 刘家寺营寨,一片肃杀。 金国铁骑南下,大宋江山危颤,父皇,你的病好些了么?父皇,儿臣好想你。 有轻盈的脚步声慢慢靠近,我转首一瞧,面前是一个面容污黑的年轻女子。 正疑惑她接近我所为何事,她低声道:「姑娘,流金泻玉的花瓣用完了,明日一早去采一些吧。」 流金泻玉? 我打量着她,从上到下,从脚到头,这张污黑的脸,颇为秀气,若是去了脏污,应该是个清秀的姑娘。这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很熟悉…… 我终于认出她,惊喜地握住她的手,「你怎会在这里?就你一人吗?雪儿呢?」 她就是服侍我多年的霜儿。 她也喜不自禁地笑着,却抽出手,「雪儿与奴婢都在金营,帝姬,谨慎为妙。」 原来,那日我一人奔逃,后被完颜宗旺带回金营,霜儿和雪儿却被金兵带回金营。金兵如狼似虎,见了秀丽窈窕的宋女还不扑上来?她们从未遭受过这样的惊吓,差点儿昏厥,面对三五个金兵垂涎淫邪的目光,她们惊惧得涕泪交加、遍体剧颤。 金兵撕裂她们的衣服,抽她们的脸颊,抓她们的胸脯,她们尖声惊叫,正是绝望的时候,有一位金将喝止了金兵的禽兽行为。她们认得这位将军,雪儿在「翠玉楼」见过他,霜儿在辛夷林见过他,知道他与我相识,便对他说我被金兵掳走,只是没有说出我的真实身份。 这位金国将领,就是阿磐。 阿磐安排她们在伙房做粗活,让她们弄脏脸,就不会被金兵凌辱。 他时常召她们到他的寝房,问的都是关于我的事,事无巨细。 鑑于他是金人,她们不敢说得太多,只捡了一些不紧要的事说。 后来,她们听金兵在议论,为了大宋帝姬,大皇子和金帅撕破脸皮,大皇子更是一人力战三十勇士,身受重伤。也是那时,她们才知道那位大宋帝姬,就是我。 她们一直打听我的消息,听闻我口吐鲜血、双目流血,忧心如焚,可是,她们无法接近金帅的寝房,只能干着急。 霜儿的双眸泛着泪光,悲伤道:「帝姬,若有什么吩咐,奴婢一定设法办到。」 在金营与以往朝夕相伴的贴身侍女重逢,悲喜交加。 「霜儿,我照顾不到你们,你们千万保重。」 「帝姬无须担心,奴婢很好,帝姬若有吩咐,就到伙房来。」 我颔首,忍着伤悲望着霜儿离去。 屋外天寒地冻,屋内喜色融融。 桌上四菜一汤,皆是「翠玉楼」的经典菜式,菜香扑鼻,惹人食指大动。 完颜宗旺扫了一眼雅致的菜色,含笑望我,「万千宠爱的帝姬,厨艺如此了得,真让人匪夷所思。湮儿,真是你亲自下厨吗?」 我撅唇不悦地睨他,「可不是?我有十八般武艺呢,样样皆精,元帅不知罢了。」 他低沉地笑开,「那往后我一一见识就是。」他夹了一样菜,送进嘴里,「好吃,这是什么?」 「这是『琼楼玉宇、翡翠清影』。」我笑盈盈道。 「琼楼玉宇?翡翠清影?这不就是虾仁吗?」他摇头失笑。 「元帅,我们宋人讲究卖相、口味,也讲究名堂。这道菜是翡翠虾仁,可是取了这么个雅致的名字,不觉得更好吃、更有境界吗?」 完颜宗旺略略挑眉,算是接受了我的说法,接着尝着下一道菜,「这又是什么?」 我笑道:「这是『冰雪破春妍、风细柳斜斜。』」 他又尝了第三道菜,很用心地享受着菜餚的美味,「这个呢?」 我莞尔道:「这是『一江明月碧琉璃。』」 接下来是第四道菜,我见他眉头微皱,须臾又舒展眉头,悬高的心随即落回心窝,「这是『轻云微月、风露透窗纱』。」 他拊掌,开怀大笑,「湮儿,我大开眼界了。」他指着那道菜汤,「这是什么?」 我清浅地笑,「这是『飞絮落花,水连天』。」 完颜宗旺的笑意更浓,眼中的愉悦之色由淡转浓,「亏你想得出来,色香味俱全,菜名又这么雅致,湮儿,这些是专为我准备的么?」 我打趣道:「这里还有别人吗?莫非元帅还想请深红、浅碧一道用膳?」 他深深地看我,「今夜,只有我,我希望你的心里也只有我一人,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 这话的弦外之音,我听得懂,他不许我再想着阿磐,念着阿磐。 我不予正面应对,笑道:「我也希望元帅的心中也只能有我一人,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 他也不予回应,笑里藏刀。 这顿晚膳,吃得还算尽兴。 我准备的酒入口清甜,后劲却很足,只饮了四五杯,就觉得头晕晕的。 「湮儿,你醉了。」 「我没醉……我千杯不醉……」 我知道自己能喝多少酒,如今只有两分醉意,还需再饮。 菜餚基本吃完,完颜宗旺慢慢饮酒,灼灼地盯着我。 我捂着腮,笑嘻嘻道:「元帅为何看着我?我脸上有什么不妥吗?」 他拿下我手中的酒杯,温声劝道:「你的脸很红,再喝就醉了。」 「我没醉呀,我还能跳舞呢,怎么会醉?」我站起身,斜睨着他,「不信我跳给你看。」 「你会跳舞吗?」他饶有兴味。 「元帅门缝里瞧人。」我不满地蹙眉。 解下貂裘,伸臂,舒展,转圈,回忆着宫中舞姬的水袖与身段,依葫芦画瓢,笨拙地学着跳。 其实,我根本不会跳舞,也从未想过要学。 完颜宗旺一边饮酒一边看我跳,眉宇微皱,似乎在看一场愚蠢的东施效颦。 我不停地伸臂、转圈,头越来越晕,却时不时地睨他一眼,斜斜勾眸。 突然,我踩到裙裾,很糗地绊倒了,而且是正好倒在他的身上。 他伸臂抱住我,愉然调侃道:「跳舞也会绊倒,我从未见过你这么笨的人。」 「这只是意外,我不会再被绊倒了,我接着跳。」我作势起身。 「你全身发烫,别再跳了。」他紧紧拥着我,目光渐热。 「是啊,怎么这么热呢。」我难耐地扯着衣襟。 完颜宗旺握住我的手,阻止我,「仔细受寒。」 即使是头晕目眩,我仍然心尖一紧,思忖着他是否发觉我是故意引诱他的。 我继续伪装,伸手抚着他浓黑的粗眉,「你的眉好粗啊,还有你的鬍子,又黑又粗又硬,扎得人很疼呢。」 因为喝多了酒,双眸滚烫,脸腮亦滚烫,全身也烫得有如火烧。 他不语,笑望着我。 我抚触着他的黑须,「待会儿让深红拿刀来,把你的鬍子剃掉。」 他哭笑不得,拿下我的手,「在你剃掉之前,我先扎你个够。」 湿热的吻陡然袭来,完颜宗旺封住我的唇,舌尖探进我口中,纠缠着我,密不透风。 我浑身发颤,不自在地扭动着。 他抱我到床上,衣袍散落,他覆压上来,火热的身躯烫得我一阵轻颤。 不能害怕! 决心诱他,就不能放弃! 我环住他的身躯,半睁着眸瞧他。 虽然是自愿的,我仍觉得耻辱,觉得自己骯脏得令人唾弃。 然而,我不能退缩,必须以身躯为筹码,必须赢得他的心、他的信任。 他的眼睛充胀着滚热的慾念,在我身上烙下一枚枚唇印。 每一个吻都会引发体内深处的悸动,一种难耐的感觉激得我全身绷紧。 是谁发出那些不堪入耳的呻吟? 是谁紧紧攀着完颜宗旺的肩膀? 朦胧中,我只觉得自己龌龊得令人作呕。 这一场激烈的攻伐,谁输谁赢,莫早定论。 他赢了,不一定赢得磊落;我输了,不一定输得彻底。 这一场缠绵的情爱,谁胜谁负,难以评定。 他以为我沦陷了,却不一定是我沦陷;我以为他中计了,却也许是他将计就计。 情爱巅峰的风光,确实奇秀幽美,风光无限。 这一刻,一缕孤涩的埙声传来,我心魂一震,热火燎原的身子顿时僵硬冰冷。 阿磐又在吹埙了,悲悽刻骨的思情传遍整个营寨。 身心剧痛。 阿磐……阿磐…… 完颜宗旺亦僵住,面色骤冷,眼中暗藏利芒。 他欲抽身离去,我搂紧他,「宗旺,不要走。」 「真的不要我走?」他迫视着我。 「我要你。」我轻吻他的唇。 撕裂般的痛,曲意承欢的欢愉,生生将我噼成两半。 完颜宗旺尝到了不同于往日的柔情蜜意,此后越发宠我,夜夜缠着我。 有一夜,他在我身上嗅来嗅去,问道:「湮儿,你的身子越来越香了,用的什么香?」 抚平心中的紧张,我懒洋洋道:「这是我用惯了的香料,叫做兰香,元帅,你也想尝试一下吗?」 他失笑道:「我们金国不惯用香料,再者,我是男人大丈夫,身上香喷喷的,让人笑掉大牙。」 我含笑睇他,「我们大宋的男子都熏衣剔面,哪像你,不修边幅,臭男人一个。」 「我是臭男人,你是香女人,正好天造地设的一对。」他扑倒我。 「你好臭啊,快快沐浴去。」我踢他。 片刻,我就叫不出声了,他吻得我七荤八素,任他索求。 这不是兰香,准确地说,是兰麝,兰香与麝香的混合香料,这是前两日我让霜儿城中买来的,因为我不想怀上仇人的孽种。我估摸着他不识麝香,也不知道麝香的妙用,果然,被我料中了。 这日,我又亲自下厨,深红和浅碧在伙房忙活,我找到雪儿和霜儿,来到她们住的屋子。 这屋子简陋得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想到她们受了这么多苦,不禁悲从中来。 我让他们设法帮我弄到可让人神智大乱的媚药,因为我不能每次都喝酒,而如果不喝酒,我会清醒得无法伪装、诱惑他。有那么几次,在他的怀里,我厌恶自己,痛恨自己,差点儿呕出来。 她们不理解我为什么不跟阿磐离开,为什么要留在完颜宗旺身边,我不想多说,可是她们也猜到了。雪儿气愤道:「帝姬有所不知,帝姬离京南下,金帅怎会晓得?是陛下将帝姬的行踪告诉金帅,金帅就在南下官道上守株待兔。」 这番话,犹如晴天霹雳,噼得我全身僵硬。 我不敢相信大皇兄会这样做,已经破碎的心再度被狠狠地践踏,而且是被亲人踏上一脚。 霜儿也恨恨道:「陛下将帝姬推入火坑,难道就不顾兄妹之情了吗?」 雪儿猜测道:「也许陛下以为将帝姬送给金帅,金兵就不会攻城了,会手下留情。」 她们的喋喋不休,很遥远很遥远,我只觉得这个世间很荒谬,真相很丑陋。 兄妹十余年,虽然手足情谊不够深厚,但他竟然可以完全不当回事,将我送给敌国元帅…… 愤怒与寒冷交织在一起,我浑身颤抖。 「你们如何知道的?」片刻后,我才想到这个问题。 「帝姬,奴婢一时口快……」雪儿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大皇子不让奴婢说的,说帝姬知道了真相,心里会不好受。」 据霜儿说,赵恒派人告诉完颜宗旺我离京的消息,阿磐正好与完颜宗旺在一起。 阿磐早就知道皇叔在第一次兵临汴京城下时强要了一个大宋帝姬,只是不知那人就是我,而今在帅帐见到我之后,他想起前事,才明白皇叔与宋帝赵恒有所勾连。 阿磐知道我是被大皇兄推到完颜宗旺怀里的,却从未想过对我说出实真相,因为他知道我会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当一个人终于知道被亲人背叛、陷害的时候,那种万念俱灰、生不如死的感觉,是多么的难熬,多么的悲怆。 然而,我狠狠地压下这种荒谬、悲怆的感觉,因为,心已经伤痕累累,不在乎多一道两道伤口,也不会在乎大皇兄的寡情寡义。 破碎的心,丢弃在凄冷的寒夜。 第17章 策马迎东风,英雄洒热血 第17章 策马迎东风,英雄洒热血 大宋官员满城搜刮财帛,仍然达不到金人索要的数目。 金帅派人带话给赵恒,再不交齐财帛,就要纵兵入城劫掠。 应金帅要求,赵恒再次来到金营商谈,此次他遭受比上一次更可怕的冷遇与折磨。 深红和浅碧将西路军营寨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我,无论她们是奉了完颜宗旺的命令对我说这些事情,还是她们无心为之,我都洗耳恭听。 完颜宗旺和完颜宗瀚根本不见赵恒,将他安置在斋宫西厢房的一间小屋。小屋极其简陋,只有一张土炕、两席毛毡。屋外有重兵把守,夜幕降临时以铁链锁住屋门,防止他逃跑。 每年正月,皇宫里正是喜庆的时候,到处喜气洋洋、喧譁热闹,而今,赵恒住在家徒四壁的房屋,睡得不好,吃得不好,比囚犯还不如。夜里寒风呼啸,冰冷刺骨,根本无法入眠,白日只有两顿膳食,饭菜又冷又硬,只能勉强入口。可以想像,他腹中空空,挨饿受冻,在金人的囚禁下,饱受前所未有的煎熬,度日如年。 诸位大臣也是如此待遇,涕泪交加,唉声嘆气。 我没有去见赵恒,即使我忍不住担心他是否瘦得皮包骨头、是否生不如死。 有两三次,完颜宗旺旁敲侧击地打探我的口风,想不想与赵恒见面,我没有正面应答,以别的话岔开去了。如此,他也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原来,我竟然能够狠下心肠,任凭大皇兄赵恒身受金人的虐待与折磨。 过了半月,完颜宗旺对我说,赵恒想见我一面。我说近来有些不适,不想出去吹冷风。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大皇兄,当初你可有想过,知道真相后,我会多么伤心,会如何对待你? 金人要求的财帛数目一日未齐,就不放赵恒回去。大宋官员无奈,只有加紧搜刮。开封府派兵闯入民宅抢掠,横行无忌,就像捉拿飞贼逆贼那样凶神恶煞。正月下旬,开封府搜刮到金十六万两、银二百万两、衣缎一百万匹,不过距离金人索要的数目仍然相差很远。如此,金人改掠他物以抵金银,凡祭天礼器、天子法架、各种图册典籍、大成乐器等等都在搜求之列。 上次商谈金人所要求的一千五百名女子,人数未齐,负责此项重任的官员疯狂搜捕城中待嫁女、妇女,只要稍有姿色,即被捕捉,送到金营供金兵玩乐。 以往,金营见不到几个女子,如今,到处可见窈窕、羸弱的身影。她们惨遭金兵凌辱,目光呆滞,蓬头垢面,袒胸露乳,全身瘀伤,也许一夜里被几个金兵轮着羞辱。 看着她们的惨状,我心如刀割。 国破,家焉有完卵? 她们的遭遇,比我还不如。 寻了一个良机,完颜宗旺看似心情不错,我搂着他的脖子,柔声慢语地问道:「元帅,金兵都是虎狼之辈吗?」 他扬眉看我,不解道:「为什么这么说?」 「若不是虎狼之辈,为何一见宋女,就如狼似虎地扑过去?」眉心虽有笑意,心中却如冰雪。 「你想听真心话吗?」他一本正经地说道,掌心摩挲着我的背,「我麾下的将士东征西讨数载,一打仗至少大半年,在家中与妻小团聚的日子很少,因此,见到美丽柔弱的宋女,自然如狼似虎。」 「那你也是这样的么?」 「你觉得我与他们一样?」完颜宗旺面色一沉,似有不悦。 「若你不是男人,自然就不一样了。」我狡黠地笑。 他铁臂一收,将我压向他的胸膛,「要我立即证明一下我是不是男人吗?」 我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立即正色道:「元帅,你当真要纵容将士凌辱宋女?」 他敛了不正经的笑,「湮儿,我会宠你,可是大金向来不允许女子干政,我不希望你胡思乱想,你的心里只可以有我,不能有旁的人与事。」 我撇嘴,「我们大宋也不许女子干政,可是元帅,我这不是干政,是为你着想呢。」 完颜宗旺失笑,「你为我着想?怎么说?」 我歪头想了片刻,道:「金兵伐宋,此乃金强宋弱所致,史上乱世、战役皆是如此。元帅兵马兵临城下,搜刮财帛本是无可厚非,但是,纵兵凌辱异族女子,甚至将那么多宋女变成军妓,这……实在令人发指。」 他不语,面色沉敛,似在琢磨我的话。 「不可否认,金兵骁勇善战,元帅治军有术,御下严厉,赏罚分明,不过从纵兵辱女一事便知,金兵军纪并不严明,金兵行径一如禽兽,甚至禽兽不如。元帅乃金国悍将,善战与治军本是名声在外,因为此事,声名更加显达。」 「元帅可有想过,元帅贵为金国皇太弟,是未来的金国皇帝,一生事迹与功过将会事无巨细地载入史册,让后世的人阅览、评说。在继位之前,你是统帅大军的元帅,在攻宋的战役中,你纵兵凌辱宋女的『丰功伟绩』也会载入史册,那么后世将会如何评说金帅、金主完颜宗旺?」我缓缓道来,力求深入他的内心。 「元帅又期待后世如何评说自己?说完颜宗旺是满手血腥、纵兵辱女的禽兽?还是御下有术、治军极严的金国名将?或者是淫辱大宋帝姬的金贼?」 听完这席话,也许完颜宗旺会雷霆大怒,会赏我一巴掌,但是我豁出去了,不管后果如何,我都要为那些无辜悽惨的宋女说一些话。 他面色沉郁,目光阴晴不定,似在思索。 半晌,他沉声道:「湮儿,你所说的不无道理,我会想想,你可满意了?」 我含笑点头。 我相信他会好好想的,虽然他必须顾及完颜宗瀚。 然而,接下来几日,金兵凌辱宋女的状况并没有好转,反而变本加厉。 他需要时间,他要想清楚,想清楚之后要和完颜宗瀚商量,要做出决定,并非一朝一夕的事。 于是,我继续等。 金营已非往日的纲纪严明、井然肃穆,随处可见金兵搂着宋女衣衫不整地走过,更有金兵追着衣衫破烂的宋女,一旦追上,就对宋女拳打脚踢。 在深红和浅碧的陪伴下,我在金营四处走动,所见所闻皆是骇然。 我看见,形容仓惶的宋女一瘸一拐地行走于风雪交加的营寨,涕泪不止。 我看见,金兵拖着赤裸的宋女尸首走出营寨,抛尸于附近的乱葬岗。 我看见,不堪受辱的宋女,或以额撞墙、头破血流,或以簪刺喉、血流如注,或刀锋刎颈、血水奔流,凄烈的惨状触目惊心,令人不忍再看。 但是,金兵没有收敛,反而更加疯狂。 我想问完颜宗旺有何决定,但是一见他冷郁的表情,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 这几日,我遇见过阿磐一次。 那日,他正与一名金将说话,我站在距他一丈远的地方,脉脉地望着他。 他的眉目依旧俊俏得令人心动,他的身影依然挺拔得令人目眩,可是他的眼神再也不是辛夷树下的纯净与明澈,而我呢?也许,我的眼眸比他更浑浊。 神思俱灭。 深红和浅碧提醒我该回去了,我压住眉骨的酸涩,正想转身,却见他朝我走来。 他黑若子夜的俊眸粲然流光,好像暗藏着很多话想跟我说,我期待着他开口对我说,说什么都好,紧张得手指微颤。 可是,他没有开口,目不斜视,不看我一眼,面容冰冷,与我擦肩而过。 我明白了,我与他的缘分,便是擦肩而过。 我与们之间的距离,只是一个擦肩的距离,却是一个令人崩溃的距离。 靖康二年二月初八,斋宫营寨举行击鞠赛,邀请宋帝赵恒观赛。 完颜宗旺自然要去斋宫观赛,我送他出门,他再次问道:「湮儿,真的不去瞧瞧吗?总是闷在屋里也不好,应当外出走动走动。」 我笑道:「我怕冷,天寒地冻的,我喜欢赖在被窝里。」 他不再勉强我,我又道:「我做几样好菜等你回来用晚膳。」 他揉着我的腮,轻吻我的唇,旋即迈步离去。 这个白日,我可以随心所欲,无须强颜欢笑,无须伪装自己。 漫步在寒冷凛冽的营寨,我暗自记下营寨的方位、房屋、巡守等等,深红和浅碧悄声嘀咕着什么,我没有理会,兀自记下整个营寨的环境。 巡视、站岗的金兵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目光垂涎淫邪。 我嫌恶地瞪着他们,目光如霜,他们反而更加轻薄地看着我,一副欠揍的表情。 「看什么看?再看酒挖出你们的眼珠子!」深红泼辣地喝道。 「这三个妞真不错,一个比一个漂亮水灵,兄弟,你说抱在怀里那是什么销魂滋味?」一个金兵摸着下巴、色迷迷地看着我们。 「我和她是元帅的侍女,这位是元帅的妃子,」浅碧双手叉腰,扬声怒喝,「你再污言秽语,我禀报元帅,让你们统统掉脑袋。」 闻言,金兵立即正色,却更有兴致地研究着我。 浅碧将他们的对话翻译给我听,我嗤笑一声,迈步离开。 前方走过一名宋女,那宋女步履蹒跚,发髻散乱,衣衫破烂得无法蔽体,容颜苍白如雪,而那双眼睛空洞得犹如两口枯井,毫无生机。 「真可怜。」深红嘆道。 「被折磨成这样,如果是我,早就去死了。」浅碧也嘆气。 她们嘀嘀咕咕地说着,我只顾走走看看,没有留心她们在说什么,直至我突然发觉身后很安静,便奇怪地转身,这才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两名金兵,而她们已经被打晕在地。 这两名金兵想做什么?要抓我? 我惊骇地大叫,但是此处已是营寨的偏僻之地,巡视的金兵很少,若想获救,机会微乎其微。 刚刚奔出几步,我的后颈一痛,再无知觉。 有人狠狠地掐着我的人中,我睁开眼,看见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俊脸,阿磐。 他不是去斋宫营寨观看击鞠赛吗?怎么回来了? 见我醒了,阿磐更紧地抱着我,「小猫……」 那日,他与我擦肩而过,面容冰冷,目不斜视,而今,嗓音哽咽,目光深情,又是为何? 我推开他,发觉地上的积雪冰得臀部一片冰凉,「小猫已死,活着的是赵飞湮。」 「我说过,我会设法带你离开,小猫,我做到了,你看看,我们已经远离营寨了。」他兴奋地指着四周,脸孔因为激动而发红。 我惊愕地望着四周,可不是,此处是一片原野,不远处古木参天,枝桠遒劲,并不是我所痛恨的营寨。 阿磐扶我起身,右臂揽着我的腰肢,「小猫,前几日我那样对你是故意的,我们的一言一行,皇叔都会知道,因此我不能跟你说话,不能做出逾矩的举动。」 他未曾忘记过,他会带我离开,他做到了。 我真的要随他远走吗?不再理会国恨家仇,不再保护父皇,不再维护大宋皇室尊严? 一时之间,我不该如何抉择。 他研判着我,颤声问道:「小猫,你不愿随我远走吗?」 「石头哥哥,我走不了,完颜宗旺不会放过我父皇。」我不愿伤害他,很想随他离去,可是,我不能两袖清风地一走了之。 「你可知,无论有没有你,皇叔和国相都不会放过大宋二帝。」阿磐以笃定的口吻道,「掳你父皇到金营,是迟早的事。」 真的吗?完颜宗旺不会放过父皇? 父皇…… 他抱紧我,迫使我看着他,「既然我已带你出来,就不会让你回去!」 他的坚决,他的痴情,我无法抗拒,好想赖在他的怀里,再也无须费心筹谋、强颜欢笑,小猫仍然是快乐、骄横的小猫,无所顾忌地和他斗智玩闹。 然而,国破家亡,山河变色,一切都不一样了。 一头是深爱的恋人,一头是至亲的父皇,我如何抉择? 阿磐握住我的后脑,决然道:「无法回头了,皇叔知道你趁他不在的时候逃跑,若是抓到你,绝不会放过你。」 我真的无法了无牵挂地离去,「我走了,父皇怎么办?」 他气急败坏地低吼:「别傻了,小猫,以皇叔的为人,不会为了某个女子而改变什么,更何况是军政大事!搜刮财帛,羞辱你父皇和大皇兄,甚至掳他们到营寨,早已策定在案,根本不可能为你改变。即使皇叔愿意为你改变,国相也不会应允。」 「因此,皇叔不会受你影响,更不会为你改变什么。」他的话,一字字地钉入我的脑中。 「真是这样吗?你没有骗我?」原来,我高估自己了,高估自己对完颜宗旺的影响力了。 「若我有半句虚言,就让我永远得不到你。」 他说出这样的话,可见他真的没有骗我。 我是否留在完颜宗旺身边,父皇都逃不掉国破家亡的命运,正如我无法洗刷身上的耻辱一样。 阿磐举眸四顾,「再不赶路,皇叔的追兵就追上来了。」 他抱我上马,然后挥鞭御马,驰骋于广阔的原野。 我终究随阿磐离去,怀着对父皇的愧疚,离开汴京。 阿磐断定完颜宗旺会向南追去,因此我们向东行,再折道南下,以此避过追兵。 凛冽的寒风颳在脸上,刺刺的疼,鼻涕不停地流下来,眼角也凝出些微泪水。 虽然阿磐拥着我,可我觉得越来越冷,手足冻得僵硬,已失去知觉,就连脸颊、眼鼻也僵硬得似乎不再属于我。他没有发觉,只顾赶路,我也不想耽误行程,就任凭风寒入侵。 直至天地俱暗,我们才勒马停住。 道旁有一间茅草屋,他栓好神骏,抱着我走进勉强可遮风雪的茅草屋歇一晚。 屋中有干爽的稻草和木柴,应该是为过往的行人准备的。 阿磐架了几根木柴点燃,铺好稻草让我躺上去,然后外出找些吃的回来果腹。 火苗越来越旺,手足渐渐恢复知觉,脑额却越来越疼,身子也越来越冷。 我蜷缩着发抖,想睡一会儿,又担心一旦睡过去,若有追兵追来,岂不是任人宰割? 正当我昏昏沉沉的时候,阿磐推门进来,蹲在我面前,拎着几只小鸟让我看。 我支起身子,环住他的腰身,「是不是下雪了?好冷。」 他连忙搁下小鸟,摸摸我的额头、脸颊,「你全身发烫,该是受寒了。」 「我真没用……受不得一点苦……」双唇发颤,连话都说不连贯了。 「是我忽略了你,你身子不好,我还拼命地赶路,是我不好。」他抱紧我,无比自责。 「我不冷了……真的不冷……」我安慰着他,却抖得更厉害。 阿磐调整了坐姿,揽抱着我,以自身的热量温暖着我。 仿佛抱着一个暖手炉,舒适温暖,虽然头很疼,身子却慢慢暖和起来。 睡意袭来,我舒服地闭上眼睛,却听见他焦急地叫着我,「还记得那片辛夷树林吗?还记得第一次相遇的蔡府吗?」 我微睁着眼,呢喃道:「记得,你不识水性,我觉得你好笨呢,从没见过你这么笨的人。」 他好笑道:「我是北国人,不识水性也属正常。」 「我从湖中拖你上岸,累得我半死,你可真重。」 「当时我也惊奇呢,看你柔柔弱弱的手无缚鸡之力,竟然可以从湖中救我上岸。」 「可是你的手很不规矩,碰了不该碰的地方,我骂你淫贼呢。」 「我不是故意的,那时候我才知道你是女扮男装。我从没见过你这么泼辣、蛮横的女子,第二次又被你耍得跑了十几趟茅厕,真是倒霉透了,我恨不得逮住你打你一顿。」 说着说着,我又困又乏,昏昏欲睡。 突然,有柔软的唇纠缠着我的唇。 我恢复了些知觉,阿磐温柔地吻我,半阖着眼,眼中的欲望渐渐炽热。 「阿磐……」我推着他,他却抱我更紧。 「小猫,不要睡。」 他湿热的舌尖挑逗着我,我环上他的脖子。 须臾,昏昏的脑子慢慢清醒,我推着他的胸膛。 刚刚与他的皇叔有过亲密,就立即与他亲吻,我觉得自己很骯脏,我不想这样…… 可是,我怎么挣扎也推不开他。 身上燥热起来,他不停的吮吻抽空了我的气息。 就在我喘不过气的时候,他放松下来,轻绵如风地吻着。 「不要……阿磐……」 「我只能远远地望着你,你可知,每个夜里,一想到你皇叔那样待你……我生不如死……我想冲进去救你,可是,我不能明着来……小猫,那种生不如死、心痛如割的感觉,你可了解?」阿磐的声音,低哑而破碎。 「我明白……」心,很痛。 「小猫,你只能是我一人的。」他吻着我的脖颈,很用力地吮吻着,好像要烙下属于他的印记,好像向某人宣告,我是属于他的。 「阿磐,我是你的……可我头疼,我好累……」 他不再吻我,紧抱着我,很快的,我在他的怀里沉沉睡去。 醒来时,已是次日早上。 身上的热度稍褪,头也不疼了,神清气爽了些。 吃完香喷喷的烧烤小鸟,我们继续赶路。 驰骋一日,暮色四合,天色将暗,我们找了一户农家歇一晚。 这户农家只有一对老夫妇,他们热情地招待我们,给我们白米饭吃,在厅房中铺了厚厚的稻草让我们歇息,还抱来一床棉被让我们盖上。 屋瓦遮头,棉被覆身,比风餐露宿强多了。我靠着阿磐,汲取着他身上的温暖。 突然,他手臂一紧,警觉地倾听着什么。 我察觉到他的异样,见他面色凝重,恍然明白他为何会有这样的反应。 完颜宗旺的追兵终于追来了。 他拽我起来,紧迫道:「我们必须立即离开。」 我慌张地披上貂裘,拿了他的包袱,随他出屋。 休息没多久的骏马再次扬啼奔腾,若非神骏,只怕早已累死在半途。 奔出没多远,身后便传来奔腾的马蹄声,震天动地似的,应该有数十骑。 完颜宗旺果然竟然能够猜到阿磐的心思,果然很了解这个侄子。 我慌乱而悲哀地想,追兵已至,激战难免,只愿阿磐不要受伤。 我们的坐骑是神骏,但已奔跑两日,追兵的坐骑也是神骏,只怕不久就会追上我们。 我执缰策马,阿磐从马背上取下弓箭,回身劲射,三箭齐发,皆中目标。 接连射箭,身后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金兵的利箭也疾速飞射而来,从脸旁擦过,从身侧飞过,从脚边射过,万分凶险。 不一会,金兵将我们团团围困,冷漠无情地看着我们。 若是以前,我必定惊怕,如今却毫无所惧。 只要阿磐在我身旁,就算共赴黄泉,我也不惧。 阿磐从马背上抽出雪亮锋利的钢刀,豪气纵横,「兄弟们,痛快地打一场,如何?」 金兵小将道:「大皇子,得罪了。」 阿磐跃身下马,他们也纷纷下马,准备群而攻之。 一人独对五六十人,怎么打? 这不是找死吗? 下一刻,刀锋迎击,激发出尖锐的「铮铮」声,刀光似练,纵横于渐趋暗黑的野外。 雪花又开始飘落,纷纷扬扬地飞舞,擦过阿磐急速转动、变换的身子而落在地上。 热血飞溅,与雪花混在一起,萎落大地,相依相偎,永不分离。 金兵一个个倒下,阿磐的招式也慢慢变缓,如此下去,形势堪忧。 刀锋划过,阿磐背部受伤,紧接着,胸前也划开一道刀伤,可他仍然握紧钢刀,与昔日兄弟血拼激斗。 我的目光随着阿磐的身影、招式而转动,不敢眨眼,心揪得紧紧的,悬得高高的,害怕金兵的刀尖出其不意地刺进他的血肉之躯。 如此想着,果真有泛着寒芒的刀尖从背后刺入阿磐的身躯。 「不——」 第18章 不辞冰雪为卿热,何人搵英雄泪 第18章 不辞冰雪为卿热,何人搵英雄泪 心中寒彻,我尖叫一声,警示阿磐避开金兵小将的刀尖。 他仓促转身,破釜沉舟地举刀刺向金兵小将。 然而,金兵小将的刀尖并没有继续刺入阿磐的身子,突然停住不动,而阿磐的刀尖生猛地、毫不迟疑地刺入昔日兄弟的身躯。顿时,血花飞溅,溅了阿磐一脸。 我惊呆地看着这一幕。 细白的飞雪簌簌而落,金兵小将手中的钢刀,缓缓下垂,阿磐的刀尖仍在兄弟的体内,震惊道:「为什么?」 「大皇子神勇无敌,末将不敌,让其逃脱。」金兵小将忍痛扬声道,所有金兵都听见了,也明白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他有意放阿磐一条生路。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你无须这样。」阿磐伤感道。 「大皇子真要为了她捨弃一切吗?」金兵小将挥手让众人退后,诚挚劝道,「大皇子三思。」 阿磐看我一眼,柔和一笑,「我无法看着她日日憔悴、夜夜煎熬,也无法捨弃她。既然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我唯有选她。」 金兵小将道:「请大皇子拔刀。」 阿磐力贯右臂,猛地抽刀,一蓬热血飞溅而出,飞落雪地。 尔后,金兵小将率余下三十余名士兵纵马离去。 我奔过去,擦着阿磐脸上的血渍,「你受伤了。」 他淡然一笑,「我没事。」 此地不宜久留,说不定完颜宗旺的另一批追兵又会追来。 我们立即赶路,风雪扑面,借着暗夜的雪光朝着东方奔驰。 一个时辰后,我感觉阿磐几乎整个身子靠在我身上,我驻马,侧身摸着他的手臂,「阿磐,是不是很累?」 他没有回答我,他的手烫得吓人,一定是刀伤引发的高热。 我望见前方有一间土地庙,于是驱马前行,然后叫醒阿磐,费力地扶着他走进土地庙。 土地庙很小很简陋,不过总算可以遮挡风雪。 我让他靠坐在地上,轻拍他的脸颊,不让他睡过去。 他眯着无神的眼,「我没睡着,莫担心。」他拉着我的手,「小猫,抱抱我,可好?」 「我先看看你的刀伤。」 「包袱里有金疮药。」 从包袱里拿出金疮药,却看到两样熟悉的东西,镶金象牙梳和鎏金桃花纹脚环。 原来,他一直贴身收藏。 想起汴京城中的偶遇,想起辛夷树林的情动,我心中一荡,差点儿掉泪。 解开他的貂裘,松开棉袍,背上胸前数道刀伤赫然在目,鲜红的血肉翻出来,憷目惊心。 我撕下衣袍的袍角,弄成两截长长的布条,接着将金疮药的药粉洒在他的伤口上,最后以布条覆住伤口,从他的后背绕到前胸,触目是他厚实健硕的胸膛,我的脸颊慢慢烫起来。 打上结,我微微抬头,他恰好低头,四片嘴唇相触,柔软的触感惊得我立即退身闪避。 阿磐揽过我,在我额头上轻轻一吻,「为何不叫我『石头哥哥』了?」 原来他注意到了。 我靠在他的肩上,「我觉得……叫『阿磐』亲热一点。」 我不想再叫他「石头哥哥」,因为「石头哥哥」只属于那段青涩而美好的回忆,现在,一切都改变了,物是人非,他不再是那个纯粹的阿磐。虽然他仍是我喜欢的男子,却是金国大皇子,完颜磐,而我也不再是当初的小猫。 他翻转过我的身子,揽抱着我,我环上他的脖子,与他紧紧相拥。 过了半晌,他松开我,看着我,目光深炙,眼底涌动着澎湃的热念。 我知道他想吻我,可是他不敢,担心我会像上次那样排斥。 轻轻吻着他白如覆霜的唇,触之清凉,我缓缓阖眼,他立即叼住我的唇,温柔地吻着。 他的喘息渐趋急促,我沉醉于他的怜惜与柔情中,窝在他的怀里。 在土地庙歇了一晚,天亮以后吃了一点干粮,继续逃亡。 经过一夜休整,阿磐的面色看起来好多了。 一夜飞雪,整个天地银装素裹,目之所及皆是琼枝玉树,或是断枝残雪,美得纯净。 策马飞奔两个时辰,我们进入山区。担心追兵赶上,我们不走官道,走的是山间小道。 远峰连绵起伏,薄雾冉冉流动。 猛然间,我们的身后,隐隐传来马队的奔腾声。 神骏缓步,阿磐凝神细听,「不好,追兵追上来了。」 我心神一紧,他狠狠扬鞭,驱马飞驰。 不久,那疾速行进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我心口发紧。 回首望去,数百骑腾云驾雾地追赶着我们,惊电般的行进速度令人心惊胆战。 拳头慢慢握紧。 阿磐勒马于山前,迅捷地抱我下马,催促我爬山,接着他从马背上取下包袱和钢刀,然后驱马继续往前奔驰。 山上有参天古木遮蔽,或许可以逃过追捕。 山道被积雪覆盖,湿滑难行,如非他拉着我,我早已滑下去。 我一边拽着他的手,一边攀着山道旁的树枝,一步步地往上爬。 而追捕我们的金兵,亦弃马爬山,一个接着一个,仿佛一条蜿蜒在山道的黑色长龙。 「完颜磐,站住!」一道高亢的声音传上山来,饱含怒火。 「阿磐,是完颜宗旺。」我的心口瞬间寒彻,忍不住回首望下去。 「我早已猜到他会亲自来追捕我们。」阿磐握紧我的手,也回望山下。 金兵黑龙中,一人望向我们,身形魁梧,站立如山。 由于隔得太远,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我仍然惊惧得发颤。 「小猫,我们不能再回去!」他扳回我的身子,目光坚决如铁。 「嗯!」我重重地颔首。 我们加快步伐上山,偏离山道,专走荆棘丛生的岔路。 完颜宗旺再次喊话:「完颜磐,只要你们下山,我不予追究。」 见我们不理会,他又喊道:「再不下山,我立刻下令放箭!」 这次,他的声音冷酷得如同地上的冰雪。 阿磐推我上前,「快走!」 心中一急,脚下一滑,我趴在雪地上,身子迅速下滑,所幸他在拽起我,揽着我继续前行。 羽箭疾射,咻咻咻的响声在耳畔激响。 阿磐在我身旁,我不怕,不怕…… 我在心中告诫自己,只要阿磐好好的,我就好好的。 突然,腰间一紧,阿磐抱着我侧躺在雪地上,避过三支羽箭。 那三支羽箭射入粗壮的树干,箭尾犹自颤颤。 如此劲道,我知道,这是完颜宗旺发射的羽箭。 目光一瞥,我发现阿磐的腿上插着一支羽箭,他悄然拔箭,不顾腿上的箭伤,推着我爬山。 「完颜磐,我不会再手下留情!」完颜宗旺的声音回荡在山间,一波波的回声萦绕在耳畔,就如鬼魅骇人的哭声挥之不去。 「小猫,你后悔与我远走吗?」阿磐握着我的双肩,眸光熠熠。 「不后悔。」 「你愿意与我一起跳下去吗?」他期待地看着我,俊俏的眼中净是决然之色。 原来,我们已经爬到山顶。 我望下去,金兵正赶上来,完颜宗旺一边爬山一边抬头望我们。 寒风掠起我们的貂裘,我望向山的另外一边,山坡陡峭,深不见底,若是跳下去,估计尸骨无存。但是,与其被完颜宗旺捉回去,不如与阿磐共赴黄泉。 我柔然一笑,搂住阿磐的腰身,「我愿意。」 他抚着我的腮,千言万语,万般柔情,尽付这一瞬的目光缠绵。 然后,他勾着我的腰,眉宇含笑,毫不迟疑地纵身一跃。 在疾速的滚落中,我感觉到阿磐以身躯护着我,不让我受伤。 雪地很滑,寒风刺脸,天地与古木不停地旋转。 手足有点痛,却因他温柔的微笑而变得微不足道。 因为我们的滚落,雪花飞扬,飘飘洒洒,迷迷濛濛,如烟似雾,为我们的慷慨赴死增添几分悽美、空灵。 不知滚了多久,也不知撞上多少断木横枝,头越来越晕,高耸的树干枯枝越来越凌乱,我闭上眼睛,昏过去。 「小猫……小猫……」 一声又一声的呼唤,焦急而担忧。 我睁开眼,看见阿磐正揽着我,「我们还活着?」 他说,我们滚落在两座山之间的山坳。 这山坳里有厚厚的积雪,满地枯枝断木,不知出路在哪里,想必完颜宗旺一时半刻也难以找到这里,除非他也跳下来。 我站起身,举眸四望,果真是白茫茫的雪坳,耸峙的松槐等古树估计有上百年。 五脏庙开始闹腾,这地方找得到吃的东西吗? 却发现阿磐的左腿被鲜血染红,还不断地渗出鲜血,我惊得蹲下来问道:「你的腿怎么了?」 「刚才滚下来的时候,撞到一块大石,由于冲力太大,伤着了。」阿磐轻松地说着,眼中分明是难言的痛。 「我看看。」 撩起裤管,阿磐的左腿鲜血淋漓,见之心痛。 我撕下衣袍为他包扎,但他已经无法行走自如,只能靠在我身上慢慢地挪着。 再者,他太重了,我几乎被他压垮,没走多远,就累得气喘吁吁。 然而,我们一定要在完颜宗旺追寻到我们之前,找到山坳的出口。 不知支撑了多久,也许是两个时辰,也许是三个时辰,全身的气力消逝殆尽,原本已是虚弱的身子更是一点力气都无。右足扭了一下,我不稳地扑倒在地,阿磐也跟着摔在地上。 我惊慌地检查他的伤,好在他的伤口皆无碍,却发现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雪地上,面色苍白,双目紧闭,嘴唇霜白而干裂。 「阿磐……阿磐……你不能睡……」我慌了,撕心裂肺地叫着,可是他毫无反应。 「阿磐,你不可以丢下我……」泪水涌出,我拍着他的脸颊。 他的脸很烫,身子也很烫,比上次还烫。如果这样一直烧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我不停地叫着他,他仍然睡得那么死,不肯醒来。 焦急,害怕,无助,泪眼望天。 天色渐暗,山坳里阴风阵阵,夜色就像一张可怖的大网,迅速笼罩下来。 「阿磐,我不许你死……你还没娶我,你怎么可以死?」 「你说过: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无论你是谁,我都会记住,你,小猫,是我的妻子;你也要记住,我,阿磐,是你的夫君。」 「阿磐,你怎么可以言而无信?」 「阿磐,你胆敢丢下我,我一定上天入地地找你,生生世世缠着你,不让你碰别的女子,你休想娶别人。」 我贴着他的脸,失声痛哭。 哭得筋疲力竭,哭得声音沙哑,我不知不觉地昏睡过去。 许是太累了吧。 有人轻轻地推着我,我猛地惊醒,看见阿磐已经醒了,激动地抱起他,「阿磐……我以为你再也醒不来了。」 他轻扯唇角,「我听见有人在说一些骄横的话,说什么上天入地地找我……生生世世缠着我,还不让我娶别的女子,我担心变成孤家寡人……就立马醒过来。」 他低低地笑着,坏坏地看着我。 我埋脸在他的肩窝,不敢让他看见我羞红的脸。 「我好渴。」 「我找一些干净的雪给你吃。」 从不远处捧了一些不沾污物的白雪放入他的嘴里,他慢慢嚼着,「有一股淡淡的清甜,蛮好吃的,你也吃些。」 我再去捧了一些,白雪入口即化,满嘴冰凉,心间亦凉透,却有一股极淡的清香萦绕在舌尖。 阿磐的高热有所减退,变成低热。若是再这样下去,性命堪忧。 借着亮白的雪光,我撑着他慢慢地走着,边走边觅食。 可是,在这冰天雪地里,牲畜禽兽都躲在山洞里冬眠,半个影子也不见,其余可食的东西更是甭想了。飢肠辘辘,即使饿得头昏眼花,也要坚持下去。 「歇一下吧。」阿磐担心我支撑不住。 「我不累。」 「小猫,我不想让你受苦,可是……」他歉疚道,很自责。 「你我之间,无须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你懂我的心,我懂你的心,这就足够了。」我停下来,淡淡道。 阿磐以指腹抚过我的眉心、抚着我的唇瓣,骤然抱我,倾尽一腔深情。 我们在山坳度过遍体寒彻的一夜,紧紧相拥,汲取着彼此的温暖。 当曙光射进山坳,我们迎来了新的一天,却也迎来了完颜宗旺。 黎明时分,我被寒气冻醒。 阿磐睡得很沉,我摸摸他的额头,还好,他身上的热度比昨日低了。 不忍心叫醒他,我站起来舒展筋骨,却望见不远处站着一人,黑色大氅迎风高高地扬起,就像一只翱翔的苍鹰。 完颜宗旺。 想不到他这么快就寻到我们。 见到他,我本应该惊惧得手足无措,可是此时此刻,我不再怕他,坦然地望着他。 山坳中光线不足,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面冷如冰,就如地上的白雪,让我心头凉透。 既然他来了,而且不带一兵一卒,说明他成竹在胸。 我缓步走过去,在他身前一丈处站定。 他仍然是那种冷酷的表情,眼神阴鸷,面容略有些憔悴,许是因为彻夜追捕而顾不上歇息。 「赵飞湮,你很勇敢!」完颜宗旺的嗓音有些沙哑。 「过奖。」我担心阿磐突然醒来。 「你无处可逃。」 「我知道。」 「即使你死了,我也有法子让你活过来。」他不是一般的狂妄。 「是么?」我冰冷道。 完颜宗旺的眼神冷如冰霜,「不想跟我回去吗?」 我清冷地扯着唇角,「如果可以选择,我当然不想。」 他冷笑,「你确实没有选择,」他伸出手,摊开手掌,「还认得这佛珠手鍊吗?」 我奔过去,从他的掌心抓起手鍊。 这是檀木佛珠手鍊,每颗佛珠上都刻着一朵佛莲,散发出幽幽的檀香,父皇时常戴在手上。 既然佛珠手鍊在完颜宗旺的手里,那么显而易见,父皇已经被押至金营。 父皇,你可安好? 泪花盈眶,我问:「你把父皇怎样了?」 他云淡风轻地说道:「宗瀚请赵吉到金营与赵恒团聚,我本想也让你们父女俩团聚,不过你随完颜磐远走,只怕团聚一事,我要再考虑考虑。」 我吸吸鼻子,「好,我随你回去。」 阿磐,对不起,我们已经无路可逃了,我也不能丢下父皇、独善其身。 「你不担心完颜磐恨你三心二意吗?」完颜宗旺扬眉道,好像对此很有兴趣。 「那就请元帅告诉你的好侄子,赵飞湮绝情寡义,心甘情愿地随元帅回去,从此再不会与完颜磐有任何牵扯、瓜葛。」我敛了眼中的泪意,凄涩地笑。 「我一定代为转告。」他朝我招手,就像招呼一只听话、乖顺的猫咪,「过来。」 我僵着身子走过去,心中虽有忐忑,却并不畏惧。 他伸手扣住我的后脑,将我压至他的胸膛。 下一刻,他的唇覆上来,狠狠地压迫着我的唇,好像要挤出几滴血来。 我一动不动地承受着他的怒气与惩罚,只要他能消火,只要他不折磨父皇,他如何嗜血,我无所谓。 他温热的唇狠厉如刀,差点儿割破我的唇。 终于,他放开我,一把横抱起我,「你累了,我抱你回去。」 侧首望去,我看见阿磐合身趴在地上,伸臂向我,想爬过来,却始终无法靠近。 那张俊脸泪流不止,泪珠一滴滴地掉进雪地,悲痛撕裂了他的表情,也撕裂了我的心。 而他的身旁,站满了金兵。 热泪一滴滴地掉落雪地,身骨被一种锐痛撕裂,七零八落,心碎成了细雪,再也无法完整。 疾驰两日两夜,终于回到刘家寺金营。 完颜宗旺说,他会让军医治好阿磐的腿伤和刀伤,如此,我放心了。 深红和浅碧见我回来,欢喜得叽叽喳喳。 我缩进棉被里,蒙上脸,将自己与外界隔绝。 醒来时,完颜宗旺坐在床沿,阴晴不定地看着我,似乎没有开口的打算。 深红和浅碧悄然退下,掩上门。 我不想跟他说话,索性闭上眼睛,却被他拽起身,拽得我手臂差点儿脱臼。 「对着我,就这么冷若冰霜吗?」他沉声开口,语声中有火苗幽幽燃烧。 「元帅以为我应该强颜欢笑还是像风尘女子对着任何一个恩客妩媚娇笑?」我冷冷讥讽,「侵我国土、掳我父兄、毁我清白,你要我恨你还是爱你?你要我欢笑如常、被迫承欢,你以为我很开心、很快乐,是不是?假若你的妻女被异族元帅凌辱,你会不会满心仇恨?会不会恨得将他挫骨扬灰?」 说到此处,我泪流满面。 他沉沉地看着我,过了半晌才道:「我说过,我会好好待你,会宠你。」 掷地有声。 我冷笑,「你以为我稀罕你的宠爱吗?」 完颜宗旺的黑眼蓦然睁大,「你不稀罕!」须臾,他怒吼,「你根本没有忘记阿磐!」 我没有搭腔,别开目光。 「这辈子,你休想与阿磐双宿双栖!」话音犹如钢刀,铿锵而锋利。 我仍是不言不语,也不看他。 他捏住我的下颌,拽过我的脸,目光凌厉,「看着我!」 我倔犟地斜过目光。 「赵飞湮!」 掀破屋顶的重声刚刚落下,他的手掌陡然击在我的左腿上。 我尖叫一声,剧痛疾速蔓延,痛得额头冒汗。 「你胆敢离开半步,我就打断你的腿!」完颜宗旺再次扣住我的下颌,恶狠狠地警告我。 「你丧心病狂!」我怒吼,泪水掉落。 他盯着我,瞳孔剧烈收缩,戾气骇人。 然后,他怒火中烧地离去。 剧烈的痛淹没了我,我仿佛听见骨裂的声音,渐渐地,昏过去。 第19章 肠已断,泪难收,愁绪几千般 第19章 肠已断,泪难收,愁绪几千般 「不许乱碰别的女子!」 「不许乱看别的男子!」 「你敢勾搭别人,我抠出你的眼睛!」 「你敢勾引别人,我打断你的双腿!」 辛夷树下,阿磐和我柔情蜜意地警告彼此。 未曾料到,我的左腿真的伤了,被完颜宗旺一掌打伤。 阿磐,你的腿受伤了,我的腿也伤了,你我算是同命鸳鸯吗? 完颜宗旺离去之后,很快就派大夫来诊治我的腿伤。 大夫说腿伤没有伤及筋骨,休养半月就可以痊癒,和以前一样行走自如。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会手下留情?为什么他不干脆打断我的腿、让我永远不能行走自如? 深红和浅碧比以往更加周到、体贴地照料我,寸步不离,夜里轮流守着我。 完颜宗旺再没有来过,她们说他夜宿将军的房屋,还劝我不要怨怪元帅,不要再激怒元帅,否则受苦的是自己。 她们还说了营寨的最新情况。 二月初九,父皇被押至金营,二月初十,父皇与大皇兄被废为庶人。 据她们说,完颜宗瀚逼迫父兄脱下龙袍,父兄不肯,李若水死死地抱着赵恒,不让金兵动手,还骂不绝口地斥责金兵为「金贼」、「狗辈」。 完颜宗瀚恼羞成怒,命人割裂他的咽喉、割断他的舌头,让他不能出声骂人。 父兄见此大为惊骇,只能脱下龙袍。 我不在的这两三日,开封府送来千百名宋女,而两位金帅纵兵进入汴京城与皇宫,掳来亲王、皇孙、嫔妃、帝姬、王妃、宗姬、族姬、贵戚女等等,大部分宫女也被掳来,供金国将帅与士兵玩乐。 我所有的亲人,亲厚的,不亲厚的,都沦为阶下囚,都变成金人洩慾的军妓。 大宋尊严,被金人狠狠地践踏成泥。 心死了,可仍觉得刀割般的痛。 与我有关吗? 是因为我的私逃才导致完颜宗旺在震怒之下纵兵掳掠?还是就像阿磐说的,掳掠父兄、皇室宫眷是既定的策案,是迟早的事,不会因为我有所改变。 很想去看看父皇,可是,我知道完颜宗旺绝不会允许。 休养半个月,腿伤渐渐好了,他未曾出现过,我也没有踏出房门半步,只有深红和浅碧日夜陪着我。 在她们的鼓励下,我慢慢地走着,左腿并没有预想中的疼痛,反而像以往那样行走自如。 她们惊喜地叫嚷着,恭喜我康复。可是,我笑不出来。 午后,她们指挥着四个金兵扛着两只大木箱进屋,接着,她们神秘兮兮地打开箱子,期待地看着我,「帝姬看看,还记得这些衫裙和珠钗花钿吗?」 这些衫裙、妆盒、珠钗和玉器是从沁玉殿搬来的,我岂会不认得? 完颜宗旺命人搬来这些东西做什么?有何意图? 「元帅真是事事为帝姬着想呢,把帝姬穿过、用过的东西都搬来了。」深红看着那些宝光流转的金银钗钿、玉佩珠环,两眼放光。 「可不是?咱们元帅只喜欢帝姬一人,不像国相和那些将军,一人要了那么多宋女。」浅碧小心翼翼地觑我一眼。 「元帅半个月没来了,不会是看上别的宋女吧。」深红担忧道。 「不会的,那些宋女吃住很不好,那像我们帝姬住在元帅的屋子里?」浅碧笑道。 「那倒也是,只是元帅何时回屋歇息?」深红转眸看着我,别有意味。 「元帅自有主意,我们无须费心。」浅碧从箱子里拿出一件衫裙,在身上比划着名。 她们是故意说给我听的,我面无表情地走过去,随手拿了两样饰物递在深红的手上,又拿了两样递给浅碧,「我用不着了,你们若是喜欢,就拿去吧。」 深红推辞道:「帝姬的饰物都不是凡品,奴婢怎能要?」 浅碧笑道:「帝姬,这万万不可,如果元帅知道了,会责罚奴婢的。」 我道:「如果他责罚你们,就说是我硬要送你们的,让他来找我便是。」 也许她们在金国没见过此等精緻金贵的饰物,谢过我以后,就都戴上,互相看着好看与否。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深红和浅碧奉命服侍我也有段日子了,我应该对她们好一点,利用她们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美够了,她们开始为我匀妆梳发,我猜想她们应该是奉了完颜宗旺的命为我打扮。 腿伤痊癒,完颜宗旺又要开始折磨我了。 深红挑了一柄桃花金钗插入我的发髻,为我戴上长型珍珠耳坠,浅碧挑了烟白折枝杏花绫裙给我穿上,罩上嫩粉色披风,然后,扶我起身,满意地笑道:「帝姬真美,今晚元帅见到帝姬,所有的气就都消失了。」 我惨澹一笑。 暮色稍降。 深红和浅碧带着我前往帅帐,说今晚完颜宗旺宴请国相和诸位将军。 原来,他要我侍酒。 闷了半个月,第一次踏出房门,发觉屋外的空气异常清冽。 金国将帅议事的大屋变成美酒佳肴飘香、丝竹管弦悠扬的宴会之所,站在门外,便可听闻屋内的靡靡之音与金将们豪爽粗鲁的呼喝声。 深红和浅碧示意我进去,我深深吸气,头一扬,踏入门槛。 优美的琴瑟乐声淙淙流淌,诸将不约而同地转头望我,那目光犹如猎人发现猎物那般贪婪。 两位金帅坐北朝南,双案平设,完颜宗瀚搂着两位宋女狎昵,完颜宗旺的左右也坐着两位宋女侍酒。国相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又看看完颜宗旺,而完颜宗旺迳自饮酒,好像没有看见我。 二帅身旁的四位宋女,我不认识,也许是平民家的女子,也许是官宦贵女。 我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心头一片冰雪。 坐在完颜宗旺左右的两位宋女悄然起身退至一旁,深红和浅碧扶着我坐在他的左侧,在我耳畔低声劝道:「帝姬,为元帅侍酒,莫再激怒元帅。」 我清浅一笑,斟酒自饮。 这酒是汴京的醇酒,清绵甘甜。 「帝姬好酒量。」完颜宗瀚贊道,向我举杯,「帝姬,与本帅痛饮一杯。」 「恭敬不如从命。」我眨眸一笑,一饮而尽。 完颜宗瀚笑眯眯地饮下,色眯眯地瞅着我。 我又斟酒,完颜宗旺按住我的手,我迎上他平静无澜的目光,清妩笑道:「元帅不想与我饮一杯么?」 他松开手,我斟完酒,举杯,笑如琥珀酒清绵,「元帅,先干为敬。」 完颜宗瀚笑哈哈道:「兄弟,你这位帝姬有意思,比赵吉、赵恒的嫔妃、其他帝姬有趣多了。」 完颜宗旺默默饮下那杯酒,「国相御女无数,还不满足吗?」 完颜宗瀚侧过身子,压低声音道:「那些嫔妃、帝姬,不是像个死人,就是要死要活,真不带劲,哪像沁福帝姬这般知情识趣?」 说着,他又瞥我一眼,要多淫秽有多淫秽。 「莫非兄弟对我的女人也有兴趣?」完颜宗旺好似根本不在意国相的觊觎。 「假若兄弟愿意相让一晚,我的女人随你挑。」 「若是我不愿意呢?」 四目相对,气氛胶着。 我浅笑吟吟地看着两位金帅为我争风吃醋,虽然看不见完颜宗旺的表情,但是从完颜宗瀚讪讪的面色看来,完颜宗旺的面色必定不好看。 国相笑起来,「说笑罢了,想不到兄弟你竟然为了一个宋女跟我脸红脖子粗。」 完颜宗旺缓缓饮酒,面如冷铁。 如此结果,在我意料之中。 我与阿磐私奔,他震怒地亲自追捕,自然不会将我拱手让给国相。 眼见国相颇为不悦,那两位宋女知趣地侍酒,极尽娇媚。 深红躬身在我耳畔叮嘱道:「元帅不悦,帝姬快为元帅劝酒。」 我无心理会,未曾料到浅碧用力地推我一把,我不及防,倒向完颜宗旺,他顺势搂着我,在我耳畔道:「学会投怀送抱了?」 他的嗓音低沉惑人,热气与酒气混合在一起,喷在我脸腮,我克制不住地一颤。 「嗯……好香。」他低笑,叼住我的耳垂,放肆地吮着。 众目睽睽之下,我倚在他胸前,他公然吻我。 我没有闪避,「乖乖」地任由着他。 此情此景,诸将看在眼里,窃笑者有之,羡慕者有之,垂涎者有之。 我羞窘难当,心中更觉耻辱,却又不能闪避,坏了他的兴致。 他餵我饮酒,愉悦地命令道:「餵酒。」 我听话地接过酒杯餵他饮酒,他盯着我,眸光渐炽。 陡然间,我下意识地感觉到门口有一道目光钉在我的背后,如冰如火。 完颜宗旺松开我,我调整好坐姿,才望见阿磐不知何时站在门口,静静地望着我。 眼神悲愤而沉痛。 阿磐,你都看见了吗? 眉心酸涩,有泪泛上来,我极力忍住。 有人握住我的手,是完颜宗旺。 我抚平心中的波澜,予他柔笑。 有的金将知道内情,连忙招呼阿磐就座,斟酒与他豪饮。 自回到金营,我与他就未曾见过,这半个月他可还好?刀伤腿伤是否痊癒了? 而今日完颜宗旺召我侍酒,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阿磐面色红润,神清气朗,桃花般的俊俏眉宇要多风流要多风流,一袭菸灰色长袍衬得他更显得儒雅,美玉一般如琢如磨,完全不像金国诸将粗豪凶悍。 国相举杯遥敬,「大皇子,伤势可大好了?」 阿磐的俊眸眯起一抹轻软的笑,「都是轻伤,不碍事。」 国相以长辈的口吻劝道:「大皇子,以后不可再做傻事了,你贵为大皇子,陛下一向看重、信任,怎能为了区区宋女捨弃大好前程?」 哪壶不开提哪壶,国相是故意的。 是故意挑拨皇太弟和大皇子的叔侄关系,还是火上浇油?或是想看看叔侄俩抢一女的笑话? 阿磐双唇一扯,笑意由淡转浓,「国相,我与皇叔已经冰释前嫌,他仍然是我的皇叔,我仍然是他从小带在身边东征西讨的侄子,并无改变,皇叔,是不是?」 他的好皇叔微笑着点头。 他说给国相听,也是说给我听。 心口剧痛。 「国相,阿磐贵为大皇子,自然事事为皇室体统着想,断然不会闹出笑话。」完颜宗旺含笑看向国相,语锋凌厉。 阿磐,放弃了我,正如我放弃了他。 所有的抗争与努力都是徒劳,所有的一切都已改变,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永远也回不去了。 他与我之间横亘着国恨家仇,更横亘着一座大山,完颜宗旺。 因此,彼此放手是最明智的。 他痛,我亦痛。 他笑,我亦笑。 他冰冷,我亦冰冷。 他目光清冷,脸上波平如镜,方才的悲愤与沉痛已然消失,好似我只是一个陌生人。 完颜宗旺的意图,我心知肚明——他要试探阿磐与我,看看我们对彼此的反应,看看我们是否依然此心坚如磐石。 他揽着我,让我亲昵地依偎在他的怀里,餵我吃菜。 我娇媚地笑着,环着他的身子,纵情饮酒,放浪形骸。 他似乎很满意,笑得开怀。 这时,金兵赶着一批宋女进来。 金将如狼似虎地起身扑过去,左拥右抱地裹挟着宋女坐下来,唯有阿磐坐着不动。 剩下两名宋女拘谨地站着,国相指着阿磐,命令她们:「你们两个,给大皇子侍酒。」 那两位宋女怯懦地坐在阿磐身边,神色惊惶。 显然,这些宋女奉命梳妆打扮过,着装簇新鲜艷,略施粉黛,在孔武彪悍的金将面前,光彩照人,娇艷孱弱,的确能够让金国将士色心大动。 她们看见我坐在金帅的身侧,言行狎昵,不禁瞪大眼睛,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这些宋女,有的是后宫嫔妃,有的是朝臣命妇,我识得几个。 而坐在阿磐身边的宋女,其中一个便是我的皇姐顺德帝姬。 顺德帝姬赵璎珞,嫁给蔡景长子蔡坚诚,被金人掳来,也是意料之中。 她终于看见我,又惊又喜,双眸含泪,却又不好在此与我相认。 我也想问她,父皇怎样了,被关押在何处,可是,此等场面,我如何开口? 「怎么了?」完颜宗旺瞧见我面色有异,体贴地问我。 「没什么,只是与姐姐许久未见,有些激动罢了。」我诚实以告,以免他怀疑我是看着阿磐心澜起伏。 「哪位是你姐姐?」 「坐在大皇子左边的那位,是不是长得很美?」 「不及你一分。」 我一愣,旋即绵绵地望着他,继续与他亲昵。 阿磐,不,他再也不是我的阿磐,而是完颜磐。 他搂着我的皇姐赵璎珞,饮酒作乐,不时开怀地笑着,又餵右边的宋女吃菜饮酒,好不亲热。 那种全身撕裂的痛,无法忍受,也要忍。 我所爱的男子,搂着我的皇姐,而我依偎着他的皇叔,极尽温存。 世间竟有如此荒谬绝伦的事。 顺德,竟然也和我一样,不知廉耻。 诸将所得的宋女,并不配合,不饮酒,不吃菜,不从他们的意,惹得他们恼怒地挥拳掴脸。 大部分宋女死命不从,四五个宋女当场咬舌、撞墙自尽,两三个被震怒的金将活活扼死。剩下几个抗命不从的宋女,完颜宗旺命人拖她们下去,斩首示众。 鲜血,死亡,一幕幕地出现在眼前,震人心魂。 可是,宋女的抗命与死亡并没有影响到金将饮酒作乐的兴致,酒宴继续热闹。 看着这些宋女在片刻之间芳魂永逝,顺德惊骇得合不拢嘴巴,我双眸酸热,心魂俱震。 国倾,玉碎,大宋二帝沦为阶下囚,任人宰割,尊严沦丧,其妻女更无尊严可言,任人欺凌。 也许,死了更好,一了百了,无须遭受金人的凌辱,史册上她们的形象描摹会贞烈一点、洁白一些。她们抵死不从的刚烈与从容赴死的惨烈,令我感慨良久。 完颜宗旺要我看的,我都看了,要我警戒的,我也记住了。 他不许我提前退场,要我在完颜磐面前与他继续恩爱缠绵。 一名金将没有宋女侍酒,一把拽过顺德,搂着她又亲又啃。 完颜宗旺说,这将领是国相完颜宗瀚的长子,完颜奢也。 我不知皇姐是怎么想的,竟然没有推开完颜奢也,反而在众目睽睽之下承欢,妩媚地笑,露出胸前春光,惹得金将欲罢不能。 也许她只是学我的样,也许是基于某种理由,也许是其他的我想像不到的。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皇姐,相信她也从未见过我这样的皇妹。 「你们倒是一对魅惑人心的姐妹花。」完颜宗旺笑得风生水起,陡然勾吻着我的唇。 我想避开,可是心念一转,便歪过身子让他吻着,以背对着完颜磐的目光。 酒宴散了之后,我在房中等候完颜宗旺回来,可是月上中天他还没有来。 深红和浅碧劝我尽早歇息,估计元帅不会回来了。 话音方落,他就推门进来,吓得她们立即躬身行礼,战战兢兢地退下。 他望着我,平静得没有任何喜怒,我也望着他,淡然如水。 终于,他走过来,「这么晚了,还不歇着?」 我道:「元帅不也是还没歇着吗?我以为元帅再也不会来了。」 他研判地盯着我,好半晌才道:「你在等我吗?」 我莞尔笑问:「这么晚了,元帅来此,有何要事?」 完颜宗旺转眼四顾,看了一阵,「早点歇着,改日我再来看你。」 「元帅是否有了别的女人?」 「为何这么问?」他背对着我,语声沉静。 「元帅,可以回头么?」 衣带飘下,绫裙滑落,仅余抹胸,冷意一分分地钻入肌肤。 闻言,他缓缓回身。 剎那间,那双眼眸窜起火苗,瞬间燎原。 我楚楚地望着他,看见他眉头深皱,看见他慢慢地被我诱惑。 他走过来,嗓音微哑,「仔细着凉。」 我望着他,伸手为他宽衣。 完颜宗旺一动不动,黑眸中水光浅涌,火花微溅。 我的手被他攥在掌中,他一点点、一分分地俯身,贴在我耳畔。 滚烫热烈的气息喷在耳边四周,他的唇,轻触我的耳垂。 身子不由自主地激起一阵战慄,我咬着唇,无处不在的寒气与惊怕令我僵硬如冰。 慢慢地,慢慢地,我松软了身子。 稍微推开他,我踩在他的乌皮靴上,贴在他胸前。 双唇轻触他的侧颈,然后仰起脸,以舌尖描着他的唇形。 长臂骤然收紧,他将我圈在怀中。 滚烫的气息围拢着我,他热烈的胸膛为我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的眸,黑不见底。 我发觉自己在抖,双唇也在抖,不知是因为这寒冷的天,还是因为心底的抗拒与惧怕。 铁臂越收越紧,我知道,他会受不住。 吮着他的唇瓣,下一刻,他的舌尖便滑入我唇中,长驱直入,好比他的用兵神速、精骑奇袭,又如他的攻城拔寨、攻城略地。 万骑奔腾,马踏汴京,繁华流散,唯余阵阵尘烟。 身躯再无缝隙,完颜宗旺细密地吻着我,掌心的滚烫贴在我的侧腰,那里,暖和一片。 微睁双眼,我看见他闭着眼,深深沉迷。 他已波涛暗涌。 我只须再加把劲。 他松开我,目光灼亮。 寒气再次袭来,我瑟缩着,静静地望着他。 完颜宗旺横抱起我,将我放在被窝里。 然后,抽身离去。 我眼疾手快地揪住他的衣襟,献上我的唇。 今夜,我一定要好好把握,重新赢得他的心,以及宠爱。 他别开脸,「今晚你喝多了,歇着吧。」 我问:「元帅歇在何处?」 他没有回应,迳自起身。 我已紧紧抱着他的腰身。 他想拿开我的手,我狠劲地推倒他,摁住他的双臂。 「有点力气。」完颜宗旺低笑。 「过奖。」 我解开他的衣袍,伏在他身上,用力地吮着他的脖颈。 好想我就是吸人血的妖精,吸光他的血,让他变成一副枯骨。 双眼炙光如火,他眸色一变,喉结上下滚动。 我终于知道,我竟然可以这般无耻下贱,竟然可以对着恶魔般的仇敌不知廉耻地奉献一切。 还有比我更贱的人吗? 我笑起来,心中满是悲凉…… 「湮儿,好不好?」许久,他暗哑问道。 「嗯。」 风高浪急,巨浪滔天,千堆雪凝聚,飞窜而起。 然后,碎裂成水花,纷纷洒洒。 心已死,下贱的是躯壳。 次日早上,我又缠着他,不让他起身。 「湮儿,此次你以美色引诱我,手段很直接。」我为他更衣,他突然握住我的手,「我承认,我无法抗拒你,但是我想知道,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元帅的宠爱。」我坦诚道,以他精明的头脑,早已摸透的心思。 「你不怕伤阿磐的心?」 「我没有选择。」 「为了你爹爹对我投怀送抱,你觉得这样可以得到我的宠爱吗?」完颜宗旺问得尖锐。 「明知得不到,也要尝试。元帅不会为了一个女子而改变什么,我根本没有任何机会,可是……我只想见见父皇,只想父皇好过一点点……」想到父皇的惨况,泪水滑下,根本无须乔装悲伤。 他无动于衷地问:「你会忘记阿磐吗?」 我任凭热泪滑落,希望以梨花带雨的柔弱模样打动他,「我也想忘记他……我会竭尽所能。」 完颜宗旺默然不语。 第20章 轻云微月,孤城回望苍烟合 第20章 轻云微月,孤城回望苍烟合 三日后,完颜宗旺应允我与皇姐顺德帝姬相见。 顺德帝姬已是完颜奢也专宠的侍妾,比其他宋女待遇好一点。 金兵带她来见我的这日,寒涩的风终于有了些许暖意。 st??o9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她站在门口,含笑看着我,须臾,双眸泛起盈盈的泪光。 她应该是刻意装扮了一番,整洁的衫裙,发髻上只插着一柄银簪,相较以往富丽华美的打扮,清素得就像平民妇女。 我扑过去,与她紧紧相拥。 泪雨如倾,相顾无言。 我拉她进屋,在桌边坐下,问她的近况。 顺德的夫君蔡坚诚畏惧金人,对金人奴颜卑膝,极尽媚态。 为了博取金人的好感,他特意向金人说自己的妻子是赵吉宠爱的帝姬,如花似玉,美若天仙。 于此,金人点名要顺德帝姬。 在宫眷里,顺德帝姬和乐福帝姬是第一批被送入金营的。 她故意将自己的脸弄得脏污,逃过金兵的注意,前几日被发现了,就被金兵献给金帅。 那日酒宴,完颜奢也看中皇姐,当夜便强占了她。 第三日,父皇求见完颜宗瀚,恳求他放过顺德。 父皇说顺德已嫁人为妇,道:「上有天,下有帝,人各有女媳。」 可是,完颜宗瀚父子俩根本不听,完颜奢也携她离去。 乐福帝姬容貌甜美,必定也逃不掉被羞辱的命运。 顺德说,入营第二日,国相完颜宗瀚就点乐福前去侍寝,乐福死也不肯就范,被国相打得鼻青脸肿,后来还是被国相凌辱了。 乐福数次寻死,皆被人救下,完颜宗瀚命人严密看管着她,时不时地召她侍寝。 后来,乐福也放弃了寻死,整个人变得木讷寡言,目光痴呆。 心下怆然,我与顺德再次抱头痛哭。 柔弱女子从来命如飘萍,即使是尊贵的帝姬皇嗣,异国兵临城下,高傲的凤凰落架,一旦落在仇敌手上,命如草芥,被人随意羞辱,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为什么我会遭遇如此?是蔡坚诚把我害成这样的。」顺德悲愤道,「身为男子汉大丈夫,无力保护妻房,根本不配做男人。」 「你和乐福为什么会有如此遭遇?都是父皇和大皇兄的错!」她愤恨得双眸喷火,「数十载,父皇和大皇兄浸淫诗词画艺,不思朝政,任用奸臣,昏庸败德,大宋江山本已积弱,他们再那般不思进取、荒淫昏聩,就是明摆着将大宋江山拱手让人,金国不灭我大宋才怪。」 「皇姐,父兄原也不想……」我想抚平她的怒火。 「他们亲手将整个大宋推入火坑,让大宋万劫不复,他们愧对列祖列宗,不配当赵氏子孙!」顺德义愤填膺地抓住我的手。 「他们害得我们遭受金兵的凌辱,这样的父兄,我感到羞耻!」 「我委身金将,把他们伺候得舒舒服服,我有什么错?我利用自己的美貌和身躯,让自己活得更好一点,有什么错?母后和皇嫂凭什么骂我?」顺德悽厉地叫嚷着,不停地抹泪,可是泪水仍不停地往下掉。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顺德,愤愤不平,言辞激烈,由此可见,她真的气到了。 她委身完颜奢也,估计被太上皇后郑氏和朱皇后说了吧,如果她们知道我也委身完颜宗旺,她们也会鄙视我的吧。 我能理解皇姐的苦楚与无奈,想安慰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也许她只是需要一个人听她发泄罢了。 午膳时辰将至,我遣深红和浅碧去伙房烧几样菜来招待皇姐。 她们一走,我立即问她:「父皇被关在何处,过得如何?是否经常被金人折磨?」 「自然不好过,金人变着法子折磨父皇和大皇兄。」顺德抹去泪水,平静了一些,「父皇被关在金营的西北处,一间小屋子,简陋得很。」 「金人不让我们见父皇的,不过完颜宗旺对你应该不错,你可以求求他,说不定有点希望。」她又道。 「乐福在哪里?」 「她应该在完颜宗瀚的营寨,我不是很清楚。」 一时无语,我们长长地嘆气。 我们是亡国奴,根本没有半分尊严,只能任人揉捏折磨。 用完午膳,金兵就来说时辰差不多了,该回去了。临走前,我打开箱子,让她随便挑。 她惊奇地瞪大眼睛,问为何会有宫中旧物? 听闻我的回答,她寻思须臾,一本正经地说道:「皇妹,依我所见,完颜宗旺喜欢你。他并没有要其他女子,还让你住在他的寝房,可见他看重你,你要好好把握。」 我琢磨着她的话,完颜宗旺果真喜欢我吗?我怎么不觉得? 他一直在折磨我,半个多月前还打伤我的腿,这就是喜欢我? 我嗤笑。 她挑了七八样饰物,依依不捨地离去。 既然她想取悦完颜奢也,这些珠钗美钿必定用得着。 这夜,完颜宗旺问我和皇姐见面是否开心。 我诚实以告:「山河变色,国破家亡,被你们金国将帅强收为妾室,相见只是徒增伤感罢了。」 他微挑浓眉,「那倒不如不见。」 我嘆气,「可不是?不过姐姐告诉我,完颜奢也待她尚可,我也放心了。」 「奢也待你姐姐,相较我待你,哪个好?」完颜宗旺忽然问道,眼中流露出期待。 「我不知。」我垂眸。 「为何不知?」 「你追捕我的时候射杀我,回来后打伤我的腿……我怕你一不高兴又打断我的腿或手,或者大怒之下扭断我的脖子……有时又觉得你待我不错,至少我比其他宋女吃得好、过得好。」 他揽过我,「只要你听话,乖乖地服侍我,我会宠你。」 我靠在他的肩上,寻思着如何向他开口,见乐福一面。 本以为他禁止我出房门半步,却是没有。 深红和浅碧时常劝我到外头走走,现下不像前些日子天寒地冻的,春风吹绿大地,远处的树翠绿翠绿的,梅花、桃花争相绽放,暗香扑鼻。 然而,在明媚的春光里,每日都有宋女自尽或是被金兵活活折磨死,死的都是抗命不从的烈女,有的尸首袒胸露乳,抛之于荒野,变成孤魂野鬼,惨状不堪入目。 所见所闻,比以往更加惨烈可怖。 这几日,完颜宗旺都是早出晚归,这日也是很晚才回来,我睡得沉,毫无知觉。 第二日一早,他轻手轻脚地起身,似是不忍心惊醒我。 他正穿乌皮靴,我环住他的腰,嘟囔道:「还早呢,军中有要事么?」 他掰开我的手,「确有要事,还早,你再睡会儿。」 「嗯……陪陪我嘛。」 「晚上我早点回来陪你。」他拍拍我的手,示意我放手。 「不!」我一骨碌地翻身坐在他腿上,紧抱着他,睡眼惺忪地质问,「这几日都不见人影,元帅是不是有了别的女人?」 「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湮儿,做什么咬我?」他缓缓地问,不阻止我咬。 我咬得不重,他自然不觉得疼,「原以为元帅是不一样的,没想到与别的男人并无两样,三心二意,见一个爱一个。」 话落,我意兴阑珊地起身,却被他抱住,他好笑道:「怎么?我有别的女人,你不高兴?」 我酸熘熘道:「我高兴,我高兴得要疯了,为你那新欢端茶倒水、洗衣做饭,如何?」 完颜宗旺的微笑愈发深浓,「那让她为你端茶倒水、洗衣做饭,如何?」 「不稀罕!」我不屑地转过脸。 「那现在我陪你,你可满意了?」 「不要,别人用剩的,我才不稀罕。」 「我本来就是别人用剩下的,我在会宁有妻妾八个,你是第九个。」他笑得别有意味。 我又愤怒又委屈地瞪着他,不屈不饶地推着他,他却越抱越紧,吻我的唇,越来越激狂。 颠鸾倒凤。 事后,我半趴在他身上,以指尖轻轻划着名他的胸膛,「元帅可知,我有一个妹妹在国相的营寨。」 他微闭着眼,哑声问:「哦?叫什么?」 「乐福帝姬。」 「好像有这么个人。」 「我这位妹妹死心眼,前几日听顺德姐姐说,国相强要了乐福,乐福寻死觅活,如今形神痴呆。我担心乐福想不开,服侍得不好,国相怒火攻心之下一掌击毙乐福……」 「你想见她?」他支起身子,慵懒的神色消失无踪。 我立即坐起身,「顺德和乐福是我最亲厚的姐妹,我想开导开导乐福,如果她把国相服侍好了,也许国相会待她好点呢。」 完颜宗旺的目光就如他手中的箭,贯穿人心。 完颜宗旺没有应允让我与乐福相见,却在三日后带我到青城斋宫,说是带我出去走走,看看汴京南郊的旖旎春光。 虽是这么说,实际上是安排我与乐福相见。我无心欣赏陌上风物,一心想着快点见到乐福。 他弃马与我一同坐在马车里,面色平静,不过我猜测他必定心中有事。 突然,马车一晃,我控制不住地倒向他,他立即扶住我,顺手一抄,将我抱在他腿上,笑呵呵道:「投怀送抱的功夫越发好了。」 「才不是呢,马车不稳嘛。」 「湮儿,回到会宁,我就不能时时刻刻陪着你了。」 「你是皇太弟嘛,政事繁忙,自然不能时刻陪着我了。」我暗自估摸着,他究竟想说什么? 「其实,我妻妾不止八个,究竟有多少,我也不清楚。」完颜宗旺紧盯着我,期待着我的反应。 我更觉得迷糊,他想试探我是否真的在乎他有多少妻妾吗?还是别的? 我怅惘地别开目光,「我只是众多侍妾中的一个,这也怨不得元帅,只怨我命不好。我们大宋男子也是妻妾成群,我司空见惯了,如果我还是金枝玉叶的帝姬,还可管制驸马不纳妾,可是……」 我敛了酸楚之色,就像受尽欺负的小媳妇那样,「只要元帅心中有一处小小的地方留给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他狐疑地问:「你甘愿认命?」 泪水终于滑下来,我道:「国破家亡,我认命,我是亡国奴,是元帅的女人,只要元帅记得我半分好,我别无所求……」 「湮儿,回到会宁,我一样会宠你。」完颜宗旺抚着我的背,抚慰着我,「假若你一心一意地待我,我会看得到,假若你的心在我身上,我也会感受得到。」 「我的心已成碎片,要恢复到以前的完好无损,还需时日。」我坦诚道,含羞地低眉,「现在我还不敢说很喜欢元帅,不过……我已离不开你……」 终于明白他的弦外之音:他要我的心,要我不再喜欢阿磐,要我喜欢他,对他一心一意。 如此回答,没有大话空话、虚情假意,而是将整颗破碎的心袒露在他面前,夹带着些许假情假义,八分诚挚,二分虚假,如此,这虚情假意就变得真实可信。 果然,听了这话,完颜宗旺没有起疑。 他太过精明,我的心思不够他猜,跟他说话,我如履薄冰,必须转弯三道,步步谨慎,绝不能行差踏错。 无论怎样艰难,我也会坚持下去;无论多么厌恶自己,我都要坚持下去! 抵达青城斋宫营寨,完颜奢也迎接了我们,完颜宗瀚在帅帐前等候我们。 我站在一侧,徐徐浅笑。 完颜宗旺与完颜宗瀚低声说话,应该是说我想见乐福的事。 完颜宗瀚先是诧异,看我一眼,接着恍然了悟,最后贊同地点头。 看来,完颜宗旺说服了国相。 金兵引我们来到乐福住的屋子,房门打开,一股呛鼻的霉味扑面而来,完颜宗旺与我不约而同地掩鼻。下一刻,我看见炕上坐着一人,衣衫脏破,容白如雪,目光呆滞。那未施粉黛的脸消瘦得可怕,下颌尖削,与宫中那位天真烂漫的乐福帝姬判若两人。 忍着痛,我缓步走过去,艰难地唤了一声,「乐福。」 她好像没有听见,不为所动,就连眼珠子都不动一下。 「乐福,是我啊,你看我一眼。」我慌得握住她的手,却惊得缩回手,因为她的手冷如冰雪。 我焦急地叫了几声,摇着她的身子,她仍然呆呆的毫无反应。 乐福怎么了?怎么变成这样?她连我也不认得了吗? 我惊恐、无措地看向完颜宗旺,他走过来,轻拍我的肩安慰我,「慢慢来,你说一些你们以前的事,也许就好了。」 我拍着乐福的脸,说着宫中旧事,好一会,她的眼珠子才微微动了下。 她漆黑的眸子本是灵动如珠,如今却是毫无生气,就像两口枯井。 乐福的目光终于转向我,散乱的目光慢慢凝聚在一处,突然,她「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抱住我,「皇姐……」 她「呜呜」地哭着,哭得肝肠寸断,哭得惊天动地。 完颜宗旺向我摆手势,然后走出去。 想当初,我在举目无亲的金营,乍然见到六哥,也是这般哭得天昏地暗。 我感同身受,心痛如绞,本想安慰她,想不到自己也哭了。 相拥而泣良久,我为她拭泪,她慢慢平静下来。 乐福瘦如骨柴,脸白得吓人,嘴角处有风干的血渍,手臂上有多处淤青,应该是被完颜宗瀚毒打留下的。眼见如此,我又心痛又怜惜,握紧拳头。 金人都是禽兽不如的恶魔,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也下得了手,完颜宗旺打伤我的腿,完颜宗瀚对乐福拳打脚踢,令人发指。 「皇姐,你怎么也在金营?我听说你离京南下……」 「此事一言难尽,如今,我们都是金帅的女人。」 「皇姐,我好怕……我不想活了,可是金贼不让我死,我死不了……」乐福痛泣道。 「死,其实并不难,最难的是活下去。」我低声道,以鼓励的口吻劝她,「乐福,听我说,我们都被金人掳来,沦为阶下囚,沦为金人洩慾的女人。事已至此,没得选择,我们不能死,反而要为自己好好筹谋,把金人伺候得舒舒服服,教他们离不开我们,就像妲己、褒姒、杨贵妃那样,迷惑他们。」 「啊?迷惑她们?」她震惊得眼睫一颤,紧接着蹙眉道,「可是金人不一样,是禽兽,根本不像我宋男子……」 我抚着她的脸,压低声音以防屋外的金兵听到,「完颜宗瀚也是男人,只要你胆大心细,学着父皇和大皇兄那些妖媚的嫔妃狐媚的样子,掌握火候,就能抓住他的心。一旦抓住他们的心,我们就可以做很多事,在他们允许的范围内为所欲为,甚至有朝一日,我们可以复仇。」 她质疑地问:「真的可以么?」 我道:「总比你现在痴痴呆呆的强,你这样就能避开完颜宗瀚的凌辱吗?还不是任他宰割?」 乐福有点了悟,眸子恢复了些许灵气。 我继续劝道:「乐福,到了这个境地,我们再也不是金枝玉叶的帝姬,而是最卑贱的亡国奴,我们就当自己是最无耻最卑贱的风尘女子,只要把他们伺候好了,我们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反正已经是金帅的女人了,多一次少一次,有何区别?」 她面色怔忪,似乎想通了一切,又好像没有明白。 「皇姐,你对完颜宗旺……」良久,她凑在我耳边问道。 「我要迷惑他,让他喜欢我,然后,我要他万劫不复。」 我要完颜宗旺万劫不复。 先前,我并没有这么想过,只想着重新得到他的宠爱,藉此可以对父皇多一点照拂。 乐福颔首,眸光微凝,「还是皇姐聪明,好,我也要让完颜宗瀚万劫不复。」 说这话的时候,我发现她再不是方才那个心如死灰的亡国奴,而是娇美动人的乐福帝姬。 忽然,乐福想起什么,在我耳畔低声道:「皇姐,你知道吗?六皇兄在河北积极部署呢。」 六皇兄? 我被这句话震得呆呆的,一瞬间竟反应不过来。 六皇兄就是六哥? 她说什么?六哥在河北?六哥还没死? 「六皇兄河北相州开设元帅府,招兵买马,扩充军队,叶梓翔亲自布防,欲断金人退路,说不定能救出我们。」乐福激动地手舞足蹈。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个消息太让人震惊。 「去岁十二月,我无意中听大皇兄和皇嫂说的。」 乐福择要道来,六皇兄北上金营议和,行至磁州时遇上磁州守臣王泽,王泽劝他不要前往金营,因为七皇兄赵颖至今被金人扣押不还。再者,金兵势如破竹,再次兵临城下易如反掌,何须与我宋议和?议和只不过是诱六哥前往金营罢了,假若六哥前往,便是落入虎口再难回来。 于此,六哥听从王泽的谏言,留在磁州。 想不到,金帅完颜宗旺要定了六哥的人头,派精骑追杀六哥。逃亡途中,六哥遇到相州知州严竣,原来,王泽早已飞鸽传书严竣领兵前来相救,六哥这才逃过金兵追杀,在相州安顿下来。 十二月中旬,汴京势危,赵恒得知六哥在河北相州,数位文武守臣颇为拥戴,便派死士携密诏前往相州亲手交给六哥。密诏封于蜡丸之内,拜六哥为河北兵马大元帅,拜叶梓翔为中山府元帅,王泽与严竣为副元帅,命他们尽快率勤王之师回京御敌。 原来,赵恒早就知道六哥的行踪,却骗我说不知道,将我送给金帅。他第一次被金人囚禁的时候,也不肯告诉我真相,故意隐瞒我,他为什么这么做?担心我传递消息给六哥吗?从而完颜宗旺欠他的人情就没了? 真相竟是这样的。 心口冰凉。 后来,金兵查探到六哥的行踪,完颜磐为情所伤,养伤三日即领兵追击六哥。乐福听父皇说,六哥中箭,所幸偏离了心口,李容疏医术高明,救了六哥一命。而金人都以为,六哥已被完颜磐一箭射死。 想不到妙手神童李容疏早已离京,追随六哥而去。 我不明白的是,六哥与叶梓翔为何不立即挥军南下与金兵力拼?是兵马粮草不足吗?还是基于金兵士气如虹不宜硬拼?或是他们制定了更好的退敌战略?如今,他们在哪里?兵马又在何处?金兵是否探知他们的行踪? 我不得而知。 六哥没有死,我狂喜,却必须克制着心澜潮涌,否则被完颜宗旺瞧出心思就大大不妙了。 再三叮嘱乐福想开点,不要激怒完颜宗瀚,好好保护自己,然后,我怀着喜悦的心情回刘家寺营寨。完颜宗旺瞧着我的欢颜,以为我是因为与最亲厚的妹妹相见而开心。 那次酒宴,我与完颜磐见过一面,此后在营寨见过三次,不过都是远远的一瞥。 我望不见他是喜是悲,他也看不见我的表情,我只认得那是他的身影,众多金兵中,他的身影萧疏孤涩,在料峭的春风中化成一道冰冷的剪影,那时那刻,我的心中悲酸瀰漫。 这日,深红和浅碧陪着我在营寨随处熘达。 金兵凌辱宋女的情景,处处可见,猥亵得不堪入目,或是悽惨得令人不忍再看。 在这些或抗命不从或曲意承欢的宋女中,有我的姐妹、亲人,也有文武大臣的贵女,更有秦楼楚馆的倡优妓女。昔日亲人在这般不堪的境地里相见,凄楚在目,痛苦在睫,悲痛无奈不能言。 越看越是心情沉重。 我宋太祖英明神武,终结了前朝遗留下来的割据乱世,太祖与太宗两朝掳掠异国宫眷至汴京,任意凌辱他国国主,淫人妻女;想不到,太祖与太宗的后辈,昏庸无能至此,不仅断送了大宋皇朝,甚至无法保护妻女亲人,任她们被金人淫辱。 天下之道,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历史循环皆是如此。 大宋赵氏的辉煌与惨败也会被后人载入史册,让后人说三道四:淫人妻女,其后人、妻女也必定被人淫辱。 忽然,不远处奔来一个宋女,上身仅着翠绿抹胸,下着丝裤,仓惶地朝我这里奔来。 这宋女发髻凌乱,神色惊惧,洁白的身上有多处瘀伤,令人心生恻隐。 眼见宋女直直地冲过来,深红连忙拉我闪到一侧,「帝姬当心。」 两名金兵追上来,凶恶地叫嚷着,扬言要打死她。 宋女散乱的头发遮住容颜,不过依稀可见她已被打得鼻青脸肿,就在我面前,她转身面对金兵,紧握银簪对着自己的脖子,涕泪纵横,悽厉地叫道:「不要过来!」 金兵凶相毕露,慢步上前想要夺下宋女手中的银簪。 宋女步步后退,惧怕得浑身颤抖,绝望之下,银簪刺入咽喉。 金兵抢步上前,眼疾手快地扣住她的手,夺下银簪,一个巴掌掴下去,打得宋女跌倒在地,嘴角流血。 金兵咒骂不止,宋女吐出一口鲜血,血中有两颗牙。 下一刻,金兵拽起宋女,又要再打。 我认出来了,这宋女是父皇最年轻的妃子,云妃,仅比我年长六岁。 「住手!」我忍无可忍地喝道,深红为我翻译。 「这宋妞更漂亮,兄弟,上!」 浅碧为我翻译,我看见金兵目露淫光,朝我走来。 深红和浅碧立即挡在我身前,扬声喝道:「滚开!也不睁大眼睛瞧瞧我们是谁。」 金兵哈哈大笑,「你是伺候大爷我的女人。」 说着,他们分别伸手摸向深红和浅碧的脸。 深红立即拉着我后退,浅碧又惊又气,步步后退,怒道:「我是元帅的侍女,你再上前,我让元帅治你的罪。」 两个金兵对一眼,犹疑着问道:「你是元帅的侍女?那她呢?」 浅碧照直说了一遍,金兵问的是我。 「她是元帅的女人。」一道沉朗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深红、浅碧和两名金兵转过头,我不敢转头,因为,说这话的人是完颜磐。 金兵有所收敛,严肃道:「大皇子。」 完颜磐又道:「元帅的女人,你们也敢动?以下犯上是不是?」 「属下不敢。」 「滚!」完颜磐怒道。 两名金兵立即转身离去,也不管云妃死活了。 深红道:「奴婢见过大皇子,谢大皇子解围。」 浅碧拉拉我的袖子,也屈身行礼。 她是元帅的女人。 在他的心目中,我的身份无法改变,他也无力改变,于是,承认也罢。 既然无法改变,我又纠结什么呢?又伤心什么呢? 我抬眸看向他,柔然一笑,「许久不见大皇子,大皇子一切安好?」 完颜磐一愣,目色变幻不定,不信,伤痛,柔情,苦涩,最后归于平静。 他淡淡一笑,那笑意并未抵达俊俏的眉眼,「谢帝姬关心,我很好。」 「深红,浅碧,日后出来走动,带上两名侍卫。」他吩咐道,眸光冷寂。 「是,奴婢会保护帝姬。」浅碧应道。 「春寒料峭,帝姬还是早些回去,仔细着凉。」完颜磐笑得无懈可击,疏离,冷淡。 「谢大皇子挂心,大皇子这么一说,我倒真觉得有点冷了,先行一步。」 脸上的微笑,凝固如僵。 转身,迈步,步履轻缓,保持着惯常的优雅与从容。 我眨眸,泪花飞落。 与完颜磐偶遇一事,深红和浅碧必定会向完颜宗旺禀报,不过我并不担心。 当夜,完颜宗旺并没有提起这事,与平常一样待我。 他让我闭上眼睛,说要给我一个惊喜,我狐疑着闭眼,感觉他好像在我的脚踝戴上什么。 过了片刻,我睁眼看见脚上戴着鎏金桃花纹脚环,惊喜万分。 「元帅还保留着脚环?」昔日喜欢的饰物失而复得,我自然要表现得惊喜。 「这脚环和你脚踝上的桃花烙印很相配。」他拨弄着环上的铃铛,叮叮的脆响轻灵悦耳。 脚环本是一对,其中一只,完颜磐要去了,另一只…… 第一次身在金营的时候,我竟然不知道他拿走了脚环,回宫后才发现脚上的脚环不翼而飞。 这是天意么?本属于我的一对脚环,这对叔侄一人一只,冥冥之中,上苍安排我要夹在这对叔侄中间不得安生吗? 上苍何其残忍! 这只鎏金脚环色泽闪亮,金光流转,看来他并非弃之一旁,而是时常把玩才保有这光亮。 他为什么还给我?有什么企图? 转念至此,我轻吻着完颜宗旺,勾挑着他,他立即反客为主,激烈而迷醉,混在口脂中的媚药慢慢渗入彼此口中,渗入四肢百骸,渗入躯壳骨血。 这是皇姐顺德向金营中的倡优妓女要来的媚药,前日我去看她,她悄悄塞在我袖子里。 这种媚药是勾栏瓦舍的风尘女子惯常用的劣质药粉,混在酒水中喝下去,或是与口脂混在一起涂于唇上,一沾口水,立即化开,药效显着。 顺德道:「这种媚药可让人神智迷乱,与平常的性情迥然不同,若要取悦仇敌,让仇敌欲死欲仙,媚药是上上之选。」 我明白她的感受,取悦仇敌是不得已为之,越是放浪形骸,就越觉得自己无耻卑贱,越觉得自己骯脏不堪,越来越唾弃自己。以媚药迷乱自己的心智,当时当刻便可心无旁骛地使出十八般武艺,让仇敌上天入地,尔后,再如何唾弃自己,也不会影响什么了。 这媚药果然很好用,完颜宗旺与我从未有过的激烈、缠绵,那两颗铃铛不停地发出清脆的轻响,奏出美妙动人的乐曲。事后,他趴在我身上一动不动,整个后背都是汗水。 我也累得不行,全身散架了似的,酸软得无力动弹。 「好重……」我想推他下去,却推不动他。 「湮儿,服侍为夫的功夫日有长进。」他满足地看着我,轻抚着我的眉眼。 我捂脸,暗自琢磨着该不该这时候提出要求。 完颜宗旺拿开我的手,连声低笑,「这么久了,还这么害羞。」 我不满地撅唇,「你不知你有多魁梧吗?我快被你压死了……」 他抱着我坐起身,贼贼地一笑。 我方才明白他根本不满足,不乐意地嘟囔道:「我乏了,我先睡了。」 「不许睡。」他的命令颇显温柔。 「我真的乏了。」我暗嘆,这媚药果然厉害。 「乖……」 「爹爹还好吗?一日三餐吗?是否病了?」我闭着眼睛呢喃,像是在睡梦中问出来。 国破,城陷,在金帅面前,再叫「父皇」已经不合适了吧,在心中叫就可以了吧。 登时,完颜宗旺停止了所有索求,掐在我腰间的双掌猝然用力,「湮儿,此时此刻不是你挂念爹爹的时候。」 他的声音硬邦邦的,该是生气了。 我继续闭着眼睛,耷拉着头。 他拍拍我的脸,叫了两声,我顺势倒在他身上,装作睡着了。 我不能激怒他,只能让他以为我在睡梦中惦记着父皇。 由此可见,他不会应允我与父皇相见。 究竟要我怎样,他才会让我与父皇相见? 过了两日,他与我一道用膳,突然道:「你爹爹想见你。」 我错愕地看着他,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应答。 「湮儿,不想与你爹爹相见吗?」 「想……可是我知道你不会应允的。」 「午后我带你去见他。」他继续用膳,好像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事。 「谢谢元帅。」我激动得泪水盈眶。 他「嗯」了一声,不显喜怒。 他终于答应让我与父皇见面,是否得益于那媚药? 半个时辰后,我随着完颜宗旺行往营寨西北处。 巡视的金兵见到元帅,都恭敬地行礼,有的金兵看我一眼,却在元帅面前不敢放肆,仅仅是看一眼罢了。 我想走快一点,快点见到父皇,可是他步履缓慢,好像存心跟我对着干。 父皇被关押在西北处一间小屋子里,除了一张土炕,就是一张斑驳的案几,别无他物。 站在门口,一股混合了霉味与屎臭味的气味扑面而来,我立即掩鼻,差点呕出来。 片刻后,我踏入屋内,令人作呕的气味更加呛鼻。 昏暗中,依稀看得见土炕上坐着一人,曲着身子,披头散发,身上的粗布长袍脏得已经失去原来的色泽。而屋子的西侧,屎尿横陈,恶臭难忍,苍蝇乱飞。 我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泪水簌簌掉落。 父皇缓缓转过脸,静静地看着我,好像并不认得我。 年轻时候的父皇英俊洒脱、玉树临风,年过不惑的父皇仍然龙体康健、和润福相,如今,却是瘦骨嶙峋,双颊深凹,面容脏污,再不是俊逸轩澈的大宋皇帝。 未曾料到,父皇的境况竟是如此糟糕,如此不堪。 「父皇……」我跪倒在地,悲痛欲绝。 「你是谁?」他的眼睛死气沉沉,并不是在看我。 「儿臣是湮儿啊,父皇,儿臣不孝……」我握住父皇的手,泪水潸然。 「湮儿?」父皇审视我片刻,甩开我的手,「你不是湮儿,湮儿不在金营……湮儿在江宁……」 「儿臣真的是湮儿,儿臣回来了……父皇赏给儿臣一对鎏金桃花纹脚环,儿臣一直戴着,父皇还记得吗?」 「你真的是湮儿?」 我郑重地颔首,「父皇记得儿臣了吗?」 父皇伸手轻触我的脸,浑浊的眼睛流下泪水,「真的是你……皇儿……这不是做梦吧。」 我坐到炕上,抹去泪水,努力笑起来,「不是做梦,父皇,儿臣在这里。」 他忽然想到什么,「皇儿,你为何回京?你怎么这么傻……」 我道:「儿臣挂念父皇,便回来了。」 突然,父皇身子一僵,眼珠子凝定不动,用劲地推我,「走!快走!父皇不想再看见你!」 我错愕,不明白父皇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父皇怎么了?儿臣是湮儿啊……」 父皇起身将我推向屋外,破口吼道:「滚啊!父皇不想再看见你……」 「父皇……不要这样……」 「不要再来了……」 「父皇……」 父皇将我推至屋外,我站立不稳,向后跌倒,所幸完颜宗旺及时揽住我。 我冲过去阻止父皇关门,可是已经来不及。我用力地敲门,求父皇开门。 完颜宗旺在我身后道:「你父皇该是大小失禁,不想被你看见,才赶你出来的。」 大小失禁?父皇怎会大小失禁? 「父皇,开门啊……儿臣找大夫诊治你……」我更用力地敲门。 「你父皇不想亲人看见他难堪的样子,还是让你父皇安静一下吧。」完颜宗旺劝道,握住我的手臂,想要拉我离开。 「走开!不要管我!」我愤愤地甩开他。 「湮儿!」他使力拽过我,圈住我,「先回去。」 「我不回去!不回去……」我疯狂地挣扎。 完颜宗旺紧紧抱着我,让我无法动弹,「湮儿,冷静点!」 我发疯似的打着他的背,哭喊道:「是你把父皇害成这样的,是你……你是坏人……」 慢慢的,我软倒在他的怀里,昏了过去。 国破家亡,被掳至金营,从九五至尊到阶下囚,从天上到地下,从皇宫到破屋,这样沉重的打击,几个人能够承受? 父皇无法承受这种从天到地的打击,还要承受金人的折磨、喝骂与毒打,大小失禁也可理解。 醒来时,完颜宗旺说,他已命人为父皇换了一间房,给他沐浴更衣,并且派宫中旧侍伺候父皇起居。我欢喜得再次落泪,他摸着我的脸,「方才你那样哭闹,就像泼妇,真吓人。」 我窘得垂眸。 父皇的吃住情况有所改善,我也就放心了。 完颜宗旺愿意为了我而让父皇少吃点苦头,说明他多多少少是在乎我的。 然而,我心中雪亮,先前他一直不让我见父皇,今日才答应我,可见他处心积虑地让我亲眼目睹父皇的惨况,然后再为了我而让父皇过得好一点,让我对他感恩戴德,让我对他死心塌地。 他的心思,当真龌龊、险恶。 完颜宗旺笑道:「过几日,我带你回会宁。」 我一惊,面上却装作淡定,「只有我们回去吗?」 「我军十五万,班师回朝。」他握着我的手,似乎有所期待,「你愿意跟我回去吗?」 「我已是元帅的女人,元帅去哪里,我便去哪里。」我故作羞涩,「只是我担心,你府里的妻妾联合起来欺负我一个异族女子。」 我说「不愿意」,他就会放了我吗?他这么问,不就是想试探我? 完颜宗旺笑得眼带桃花,「你是狡猾的母狐狸,是抓人咬人的猫,岂会被人欺负?湮儿,你无须担心,我会妥善安置你的。」 「可是,我只是元帅众多妻妾中的一个,一想到元帅和别的女子在一起……我……」 「你会怎样?」 「食不知味。」我抬眸,凄楚道,「元帅,我宁愿不要回会宁,因为在这里,元帅独独属于我。」 「你想独占我?」他靠近我,嗓音低哑。 我扬眉道:「如果我还是帝姬,一定不允许你纳妾,更不允许你碰别的女人。」 完颜宗旺开怀大笑,「原来我的湮儿这么霸道,也只有我才能受得了你这脾气。」 我板起脸,眯眼瞪他,「我警告你哦,如果你今夜和别的女人过夜,必须禁荤三日才能碰我。」 他揽住我,「我竟然要了一个母夜叉!母夜叉,为夫会好好爱你。」 霸道的话,独占的心思,在他看来,我喜欢他才会想要独占他。 他以为我已喜欢上他,自然不会再怀疑我。 如此,他应该相信我对他是一心一意的,我应该也得到了他的宠爱与信任。 在仇敌面前,我笑得越灿烂,就表示我对他的恨越刻骨。 金兵北撤,必定不会放了父兄和其他掳来的人,绝大可能与我一样,掳至会宁。 父皇不能去会宁,一旦去了,就再难回京。可是,说不去就能不去吗? 六哥,你究竟有何良策? 金兵北归,我想与父皇、顺德与乐福等人聚一下,于是在完颜宗旺心情甚好的时候提出来,他却说,国相完颜宗瀚将在青城寨设宴,宴请完颜宗旺、诸金将和父皇和大皇兄诸人。 届时,我可以见到父皇母后和其他姐妹,更可以见到嫔妃、王妃等等。 可以说,这是国相为父皇和大宋宗室而办的酒宴。 国相有这般好心? 后来,我才知道,并非好心,而是有心、有目的。 启程前两日,酒宴设在青城寨。 我坐在完颜宗旺身侧,乐福坐在完颜宗瀚身侧侑酒。 在座的金将都是战功显着的将领,完颜宗旺说他们都是宗室子弟。 阿磐也在座,独自饮酒,尤显得孤高清冷。 他根本不看旁人,自然也没有看我,我的目光也没有绝少落在他身上。 父皇和大皇兄赵恒被金兵带进来,坐在诸将中间,太上皇后郑氏和朱皇后分别坐在他们的旁侧。看见我与乐福分别坐在二帅身侧,他们难掩惊讶、悲愤与羞耻,垂目不语。 乐福双眸盈盈,有泪欲倾,我亦望着一脸难堪、羞愧的父皇,心中涨满了屈辱。 接着,金兵押着一批宋女进来,这些衣衫齐整的宋女,我大多认识,有宋宗室王妃、后宫嫔妃和出嫁的帝姬,还有五六个抱着乐器的歌伎。她们被安排坐在金国诸将的身侧侍酒,金将任意调戏,不仅污言秽语,还上下其手,公然行事。 六哥的母妃卫贤妃、康王妃陆氏也在其中,坐在一位虎目含威的金将身侧。 见此,父皇和大皇兄面颊涨红,更觉耻辱。 父皇起身道:「元帅,吾与犬子身有不适,还望元帅准许我等先行告退。」 当了三十年皇帝,父皇何尝这样低声下气地请求过他人? 难言的悲酸。 完颜宗旺道:「稍安勿躁,再过两日,我们十五万大军班师回朝,你们二位就要与家人分道而行,或许要到燕京、会宁才能再见面。国相设下此宴,是为你们着想,让二位与家人团聚,你们不要辜负国相的好意。」 父皇仍是推拒,「国相好意,吾心领,只是吾身有不适,真的……」 「爹爹,国相好意怎能不领呢?」我扬声道,「往后若要家人团聚,该是很难了,爹爹就当作与家人饯别罢。」 父皇看我一眼,终是坐下。 丝竹弦乐助兴,在一片悠扬的乐声中,金将一边饮酒吃肉,一边搂着宋女作乐。 蛮夷不堪入目的淫秽举动令父皇和大皇兄无地自容,他们不安地坐着,手足都不知如何摆放,根本无心举箸饮酒,一味垂首避目。 「二主不食不饮,是嫌弃本帅的宴饮吗?」国相完颜宗瀚忽然道,面有不悦。 「不是,吾身有不适,食慾欠佳。」赵恒一惊,匆忙应道。 「来人,服侍二主吃食。」国相冷冷下令。 当即便有两个金将起身,一人取了一块又粗又厚的熟肉强硬地塞进父皇的口中,另一人取了一壶酒扣住赵恒的嘴巴强灌。父皇和赵恒不堪其辱,拼命挣扎,然而,他们侍弄笔墨、声技的手,怎比得上金人的蛮力?他们无法挣脱金将的钳制,挣扎片刻便发冠散乱,衣袍不整。 我气得浑身发抖,豁然起身,怒道:「住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我,钦佩、赞嘆的目光是宋人,惊讶、鄙夷的目光是金人。 那两个金将初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继续强行餵父皇和赵恒吃肉饮酒。 「住手!听见没有?」我怒吼,正要奔过去,手腕却被人握住。 完颜宗旺稍微用力,拉我坐下,接着喝止那两个金将,然后朝国相笑道:「国相,宋人与我们金人的口味大不相同,罢了,不为难他们。」 乐福见状,立即为国相斟酒,递至他唇边。 国相就着她的手饮尽杯中酒,倏地一把揽倒她,将口中酒餵进她的口中…… 乐福羞愤,初时的呆愣之后便紧紧闭嘴,那酒水便从她的唇角蜿蜒流下。 国相一边制住她胡乱挥动的手,一边在她的脖颈、锁骨与胸脯啃噬。 乐福惨烈地哭叫着、挣扎着,可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如何挣脱臂力强劲的金人? 诸位金将见之,哈哈大笑,也纷纷仿效,放大胆子欺负身侧的宋女。 完颜宗旺揽紧我,要我不要轻举妄动。 父皇面如土色,悲愤得蠢蠢欲动。赵恒亦如此,如坐针毡。 我祈求地看着完颜宗旺,希望他为乐福解围。 「国相,听闻康王妃陆氏歌喉美妙,便让康王妃唱一曲为国相助兴吧。」完颜宗旺笑道。 「哦?那便唱一曲助兴。」闻言,完颜宗瀚放开乐福,乐福立即坐在一侧,慌乱地整着衣衫,悄然饮泣。 我看乐福一眼,暗嘆一声,接着责怪地看着完颜宗旺,他只是拍拍我的手,不语。 六嫂陆氏坐在那魁梧的金将身侧,始终垂首低眸,突然被点名,惊得身子一颤,恐惧地抬起一双妙目,迎上二帅凌厉的目光,立即低眸,不肯听命唱歌。 那金将也催促她唱歌,她就是不唱。 国相讥笑道:「宗旺,她不从你的命令。」 完颜宗旺悠然威胁六嫂,「你若不唱,国相一怒之下,可不是方才服侍你家公公和大伯吃肉饮酒那般便宜了。」 无奈之下,为了公公和大伯,六嫂抹去屈辱的泪珠,启唇清唱: 幼富贵兮厌绮罗裳,长入宫兮陪奉尊觞。 今委顿兮流落异乡,嗟造化兮速死为强。 六嫂歌喉清丽,唱得此歌悲绝回绕,似人断肠,引人落泪。 听闻此歌,所有宋人无不悲伤,完颜宗旺似乎听得其中深意,面色冷冷,完颜宗瀚却是不解其意,乐得大笑,命六嫂上前奉酒。 六嫂自然不肯奉酒,便再次开口唱道: 昔居天上兮珠宫玉阙,今入草莽兮事何可说。 屈身辱志兮恨何可雪,誓速归泉下兮此愁可绝。 六嫂双十年华,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此时唱得肝肠寸断,泪珠盈睫,妙目楚楚,风姿如柳,国相见之,色心又起,要她奉酒。 她不肯,兀自垂目抗命。 乐福已是惊弓之鸟,但是见六嫂这般羞愤,便上前侑酒,曲意承欢。 如此,国相才放过六嫂。 我悄声问完颜宗旺,卫贤妃旁侧的那金将是谁,他说是盖天大王完颜宗显。 本想问问卫贤妃和六嫂是否已被金将纳为妾,却又不好开口,便作罢。 这次宴会,金人吃得很尽兴,宋人却是万般耻辱。 次日,深红和浅碧帮我收拾行装,屋中杂乱,我信步出门,随意走动。 忽有一名金兵靠近我,低声道:「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心神大震,这是叶梓翔所作词《蝶恋花》中的一句。 我蓦然转身,盯着眼前这位穿着金兵服饰的士兵,「你是谁?」 「小的是谁无关紧要,重要的是钩吻含有剧毒,能毒死人。」 「你是……」 这位「金兵」警惕地眼观四路,接着将折成小小的细绢塞在我手里,随即匆忙离去。 我慌张地将细绢塞在衣袖里,寻了一个隐蔽的地方,展开细绢匆匆阅过。 兰陵王 春恨 卷珠箔,朝雨轻阴乍阁。阑干外烟柳弄晴,芳草侵阶映红药。 东风妒花恶,吹落梢头嫩萼。屏山掩、沉水倦熏,中酒心情怕杯勺。 寻思旧京洛。正年少疏狂,歌笑迷着。障泥油壁催梳掠。 曾驰道同载,上林携手,灯夜初过早共约,又争信飘泊? 寂寞念行乐。甚粉淡衣襟,音断弦索,琼枝璧月春如昨。 怅别后华表,那回双鹤。相思除是,向醉里、暂忘却。 这是叶梓翔的笔迹,是叶梓翔的词作。 没错,这细绢与上次的那细绢是一样的质地,散发出淡淡的梨花香。 可是,他为何让人捎给我一首词? 未及我多想,远处走来一列金兵,我不慌不忙地收起细绢,刚走两步,就撞上一人。 完颜宗旺扶住我,皱眉问道:「湮儿,怎么了?」 「没事,我在这里……想看看父皇。」 「这么远,怎么看得到?」 「即使看不到,望着西北方向,我就安心一点。」 他不再多说什么,送我回房。 深红和浅碧不在屋里的时候,我就拿出细绢琢磨着这首词究竟有何深意。 叶梓翔费尽心思地将这首词送至我手中,不可能只告诉我他对汴京的怀念、对我的牵挂吧。 叶梓翔也颇有能耐,竟然在金兵中安插耳目。 这首词一定藏着什么机密。 然而,我还没想出个究竟,三月二十七日,驻扎刘家寺的八万金兵拔营北上。 启程时,金兵烧毁汴京城郊的房屋与田野,臭闻数百里。 我站立于清寒的风中,回望汴京城。浓雾瀰漫,苍烟聚散,汴京城被浓浓的烟雾笼罩,再也无法看清。汴京城,已是一座萧条肃杀的空城,繁华散尽,风流消弭,只有菸草纷飞,风絮凄迷。 悲痛翻涌,怆然涕下。 汴京,我一定会回来! 注释:该唱词乃宋钦宗朱皇后所作,本文借用。 注释:作者不才,借用张元干《兰陵王》,该词借「春恨」抒发故国之思的深情。 第21章 《金宫阙·情难绝》:兵行春夜,奉迎 第21章 《金宫阙·情难绝》:兵行春夜,奉迎天表 看着我,在别人的怀里咬唇颤慄, 你的目光比刀剑嗜血。 看着我,在血泊雪地中渐渐僵冷, 你瞳孔的颜色比子夜黑暗。 可是,我看不清你冰寒的眉睫, 看不真切你眸心深处的誓约与悲切。 谁曾笑得无邪? 谁在骨与血的耻辱中凋谢? sto9.c??om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风雪依旧凛冽,黑夜不曾破晓, 你身后的我,花开花落,身影单薄。 三月二十七日,完颜宗旺率东路军北归,监押父皇、太上皇后郑氏及亲王、帝姬、驸马、嫔妃等数宗室、宫眷沿滑州北行。完颜宗旺说,四月一日,国相完颜宗瀚将监押赵恒、朱皇后、太子、贡女与工役等数千人从河东路北行。 汴京城中稍有姿色的民女,也被金人掳掠。凡法驾、卤簿,皇后以下车辂、卤簿,冠服、礼器、法物,大乐、教坊乐器,祭器、八宝、九鼎、圭璧,浑天仪、铜人、刻漏,古器、景灵宫供器,太清楼秘阁三馆书、天下州府图及官吏、内人、内侍、技艺、工匠、娼优,府库畜积,都被金人劫掠北归。 完颜宗旺让我坐在马车上,深红和浅碧陪着我。 他有时策马在马车旁侧,时不时地跟我说话,有时跑到前面或落在后面,乏了就上马车歇息。 一有空隙,我就琢磨着叶梓翔的词。 越想越懊恼,越想越觉得叶梓翔故弄玄虚,好端端的为什么送来一首词让我猜?直接说清楚不是更好?他和六哥究竟在筹谋什么?有没有想过救父皇于危难? 春恨,春恨,叶梓翔恨的,自然是无法保家卫国,无法保护父兄安然,无法保住大宋国体尊严。他究竟想告诉我什么?突袭劫人吗?还是别的妙计? 或者,其实他并不是想告诉我他们的谋划,而只是告诉我,他们将会有所行动,而究竟是何行动,我无须知晓。倘若我不小心让完颜宗旺看到这细绢,那岂不是坏事? 我豁然开朗,再也不去深究词中深意。 行军迟缓,每隔两三日便扎营休整,但凡抵达州府城镇,便会休整两日再启程。 越往北,寒气越重,而且连日颠簸,风餐露宿,我愈发觉得全身酸痛,脑额隐隐作痛。 「湮儿,总闷在马车里也不好,要不要骑马?」完颜宗旺眼中的怜惜似乎不是假的。 「帝姬,骑马很好玩的,也可舒展筋骨。」深红和浅碧纷纷劝我。 我终于下了马车,被他抱到马上——他所谓的骑马,自然是与他共乘一骑。 他拥着我,让坐骑缓行,志得意满地说道:「满目青翠,春风吹拂,还有若有若无的草香、花香,是不是觉得舒服多了?」 我伸伸懒腰,「是舒服多了,坐马车坐得腰酸背痛,我这把老骨头,真是不中用了。」 完颜宗旺陡然失笑,「你都老骨头了,我岂不是行将就木?」 「元帅是武将嘛,和我比那不是自贬身价?」我嘿嘿一笑。 「自然不能和你比,你不是老骨头,是嫩骨头。」他在我耳畔吹气。 我立即闪避,低声道:「众目睽睽,元帅不能坏了军中规矩。」 闻言,他坐直身子,不再逗我。 前方不远处,一人回首,无意间,那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先是诧异,尔后,淡淡含笑。 完颜磐是对我笑,还是对他的皇叔笑? 这淡笑,意味着他再也不会纠缠于那段情,早已忘却那段情。 于是,我也微笑,心中下起淅淅沥沥的雨。 「元帅,爹爹还好吗?」我侧首问道。 「怎么?担心我虐待你爹爹?」完颜宗旺笑道。 「元帅身为男子汉大丈夫,自然不懂女儿家的心思。」 「放心,你爹爹想骑马就骑马,想坐马车就坐马车,和你一样。」 我再次微笑,轻靠在他胸前。 他没有骗我,父皇与太上皇后郑氏的待遇与我一样,比其他人好多了。那些嫔妃、亲王、帝姬和驸马们,以绳索捆着手,徒步北行,面容污黑,衣衫褴褛,被折磨得憔悴不堪。不仅如此,若是走得慢了,金兵就会以马鞭抽打他们,或是金兵一不高兴,也会抽打他们,就像驱赶牲畜一样,残忍无情,灭绝人寰。 我的亲人们,在金兵的折磨下,遍体鳞伤。 昔日,这些亲人与我并不和睦,难得见上一面,偶遇了也是冷言冷语,如今眼见他们被折磨得不成人样,我无法不悲伤。 当初,我是最不幸的帝姬,而今,我是最幸运的帝姬。 拥有金帅的宠爱,坐舒适的马车,与金帅吃同样的膳食,没有金兵的调戏侮辱,更没有皮肉之苦……我该知足了,是不是?我只需娇媚微笑,只需无时无刻假装对金帅一心一意,只需麻痹自己痛楚苦涩的心,就能得到我想要的东西,是不是?我很幸运…… 突然,大宋宗亲里有一女不堪长途跋涉与金兵鞭打,跌倒在地,一动不动。金兵扬鞭抽打,呼喝着叫她起来,不要装死。一名男子奔过来,扑在她身上,嚎啕大哭,哀求金兵不要再打了,她已经受不住了,等等之类的话。 所有大宋宗亲都停下来不走,看着那男子一边抱着那女子,一边涕泪纵横地恳求金兵饶过他们。金兵大怒,更加凶恶地鞭笞,口中骂个不停。 我认出来了,那女子是年长我十岁的皇姐,那男子应该是皇姐的驸马。这位皇姐出嫁得早,小时候只见过两三次,长大后我就没有见过她。而今,竟在这样的境地里相见。 其他宗亲看不下去,也跪下来求饶,哭声、求饶声响成一片。 金兵大怒,纷纷扬鞭抽打他们,顿时,所有宗亲都遭殃,惨叫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 那马鞭抽在身上是什么滋味,我未曾尝试过,但也知道那必定皮开肉绽、痛入骨血。 我的亲人,在我眼皮底下遭受金兵的鞭笞、虐待,而我无法开口拯救他们,痛得我头皮发麻。 我也想为他们求情,可是完颜宗旺根本不会为一个女子改变什么,让父皇好过一点,已是他的极限,若我再出言求情,就会激怒他,连带的父皇也要遭受更多的折磨。 因此,我选择了沉默。 拥着我的完颜宗旺,可感觉到我的心痛与无奈? 他该是心如铁石,冷血地看着这令人心酸的一幕。 坐骑忽然向前奔去,嘚嘚的马蹄声让那些正在鞭笞囚犯的金兵停手,他们恭敬道:「元帅。」 「继续前行。」完颜宗旺沉声命令。 金兵听令,不再鞭笞,喝令囚犯快走。 大宋宗亲艰难地起身,其中几个看见金帅怀中的我,或面无表情,或面露鄙夷,或羡慕感激。 这些人中,有熟悉的亲人,也有不熟悉的,他们的目光,让我觉得如芒在背,羞耻在心。 完颜宗旺掉转马头,「你的亲人随时会死,据报,每一日都会死三五个。」 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之所以把这般残酷的事实告诉我,目的很明显:警告我,威慑我。 如果我胆敢三心二意,父皇就会遭受到如此残忍的待遇。 如果我所做的不如他的意,父皇随时会死。 而他当场制止金兵鞭笞他们,想藉机表现一下他很宠我。 原本是要看一眼父皇的,却让我看见这令人发指的一幕。 这日,大军在一个小镇休整,因为突然雨从天降,便多歇一日再启程。 金人徵用镇上的民房,金兵诸位将领都有单独的寝屋,普通士兵席地而歇,或扎营帐,或强抢民房。完颜宗旺命人安排父皇住在一间民房,据说境况尚可。 春雨绵绵,北边果然比汴京冷多了,冷风扫来,深觉苦寒。 得到完颜宗旺的准许,我在深红浅碧和金兵的陪同下去看望父皇。 简陋的民房自然无法与皇宫相比,有屋瓦遮头就该偷笑了,不过炕上被子单薄得很,根本无法御寒。仍与上次一样,父皇更显消瘦悲苦、憔悴病弱,好像一阵狂风就能吹倒他。不过有太上皇后郑氏在旁伺候,互相扶持照应,也算安慰。 看见我,父皇很高兴,拉着我的手,摸着我的发,又欣慰又苦楚,有泪欲倾,半晌说不出话。 父皇的手比我的手更凉,我悲酸得说不出半个字。 「父皇,儿臣很好,莫担心……金帅待儿臣很好,很宠儿臣。」忍着泪水,我扯着唇角微笑。 「皇儿清减了,记得多吃点,别饿着。」父皇的嗓音沙哑而苍老。 锦绣江山一夕变成硝烟瀰漫,繁华风流一夕变成生灵涂炭,一夕变幻,谁能承受得住?一夕便可苍老十年,便可沧海成桑田。 我颔首,「父皇也要多吃点,路途遥远,北国风寒……不比汴京。」 他语重心长道:「皇儿长大了,知道忍了,记住,莫任性……就会少吃苦头。」 深红提醒我该走了,与父皇话别后,我看见西墙上写着一首诗,血迹方干,红得触目。 在北题壁 彻夜西风撼破扉,萧条孤馆一灯微。 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断天南无雁飞。 字迹瘦直挺拔,飘忽而充满了劲道,正是父皇漂亮独特的字。 以血抒之,令人震撼,对故国的缅思与怆痛锥心刻骨,孤独凄凉之意力透纸背。 泪水,终于滑下来。 出了房门,太上皇后郑氏追上来,当面深红和浅碧的面直接道:「沁福,辛苦你了。若非你为太上事事筹谋,只怕太上过不了这关……吾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我安慰道:「母后放心,劳烦母后多多照顾父皇。」 太上皇后郑氏颔首,双目泪流。 从小镇启程,金兵从方圆几百里内搜颳了几百两牛车,轰赶大宋宗亲坐在牛车上,虽不再徒步跋涉,却仍然饱受金兵的鞭笞折磨。 我揣测着完颜宗旺的心思,不知他是担心大宋宗亲耽误了大军的行程,还是为了我而让他们坐上牛车北行。无论如何,他们总算好过一点点。 前方就是相州,我猜完颜宗旺必定会从东边绕过去,因为六哥曾在相州开设元帅府、叶梓翔曾在相州一带布防,虽然后来六哥踪迹全无、兵马神奇消失。 他们打算何时动手劫人? 心思沉重,我担心完颜宗旺察觉自己的异样,越来越忐忑。夜里休整的时候,我竭尽所能地伺候他,不让他发觉。深红和浅碧觉得我躁动不安,说我不是呆呆的毫无反应,就是愁眉深锁。 他真的没有察觉吗? 这夜,激情退去,完颜宗旺拥着我沉沉睡去。 我睁着眼望着黑暗的虚空,期盼六哥和叶梓翔的到来。 可是,一路颠簸,我终究抵不住困意的侵袭,进入梦乡。 不知睡了多久,身边人起身的动作惊醒了我。 他迅捷地穿衣,披上外袍,而屋外嘈杂喧闹,似是几位金将低声说着什么。 「湮儿,乖乖待着,我去去就回来。」完颜宗旺吩咐我一声,匆匆出去。 我目送他离去,缓缓一笑。 终于等到了,六哥和叶梓翔终于来了。 穿好衫裙,披上披风,我倚在门后凝神细听屋外的动静。 几位金将禀报着宋兵劫营的情况,眼下西北、东南两处攻势最猛,双方交战最激烈。 热血澎湃,我激动得发颤。 完颜宗旺沉着地发号施令,部署兵力御敌,众将领命散去,屋外顿时安静。 他确是不折不扣的金国悍将,遇事镇定,从容应对,攻守并重,部署精密,毫无破漏之处。 我缓步出去,站在他身侧,西北方向、东南方向的打斗声隐隐传来,兵戈激响。 他侧首望我,眼神凌厉,「叶氏兵马劫营。」 「是……叶梓翔?」我故作惊诧。 「你不开心吗?」他迫视着我,陡然扣住我的手臂。 「元帅希望我开心?」我像是受到极大伤害般的反问。 「我想不出你有什么理由不开心。」完颜宗旺的手逐渐用力,疼得我咬紧牙关。 「我并不开心,因为……与金帅交手,必定无命归还,叶梓翔是自寻死路。」现下,我唯有暂时忍耐,尽量不激怒他。 他终于放开我,望着高旷的夜幕,眼中迸射出浓浓的杀伐之气。 我向天祈祷着叶梓翔神勇无敌,顺利救出父皇。 他与我并肩而立,却是各怀心事。 良久,完颜宗旺冰寒道:「叶梓翔想救走他的未婚帝姬,得先问问我。」 原来,他知道叶梓翔曾是我沁福帝姬的准驸马。 我漠然道:「元帅有所不知,那次从金营回宫,我已向父皇请旨取消我与他的婚约。」 他转首看我,目光锐利得直穿人心。 有金兵奔过来禀报:「元帅,东北方向有敌袭。」 紧接着,又有一名金兵冲过来禀报:「元帅,西南方向发现敌袭。」 果然,东北方向和西南方向兵戈交击的声响传过来。 完颜宗旺面寒如冰,下令道:「全线御敌。」 金兵退去,有敌袭的方向传来更大的交战金戈声,火光沖天,映红了漆黑的夜幕,浓烟腾腾如黑龙飞舞。 突然,「嘭——嘭——嘭——嘭」连续数声的巨响从四面八方炸响,惊天动地,直贯夜空。 那应该是战场上惯常运用的霹雳炮和震天雷,此种火炮一旦炸裂,声如雷震,热力达半亩之上,人与牛皮皆碎并无迹,铁甲皆透。 「叶梓翔果然有其父之风,善用兵布阵,不可小觑。」完颜宗旺突然道,并无赞赏之意。 我没有搭话,心下正喜。 叶梓翔不愧是我宋不可多得的神兵勇将,劫营部署精密,声东击西,让金兵仓促应战,手忙脚乱,接着以火炮攻敌,令其死伤大片。否则,以金兵八万精锐,若要劫营成功,怕是难于登天。 四面八方接连不断地传来巨响,烟雾更浓,声声入耳,于他是震慑,于我是欢喜。 一名金将神色焦急地奔过来,「元帅,宋兵火炮威力极大,我军伤亡不少。」 「何处攻势最猛?」完颜宗旺铁青着脸问道。 「西南方向由叶梓翔领军,攻势最猛,大皇子正指挥御敌。」 「抽调五千增援。」完颜宗旺冷静下令。 「诺。」金将转身奔去。 「报——」一名金兵奔来,形容仓惶。 「讲。」 「宋废主住处发现敌袭,宋兵约有八千精锐,攻势越来越猛。」 完颜宗旺面色大变,嗓音仍是镇定,「何人指挥御敌?」 金兵应道:「只有数千兵力,无人督战。」 完颜宗旺静默须臾,唤来旁边的金兵,重声下令:「即刻抽调八千精锐保护帝姬,若有闪失,提头来见。」 那金兵接到重任,连忙承应。 完颜宗旺回首看我一眼,目中精光熠熠,似有烈火欲将我燃烧。 尔后,他匆忙离去,前往父皇的住处督战。 我目送他离开,勾唇浅笑。 他不放心我一人在此,担心叶梓翔救走我,便命人抽调八千精锐保护我,实则部下重兵监管我,不让叶梓翔得逞。 只要叶梓翔能够救出父皇,我在哪里,无所谓。 八千金兵守在屋前,钢刀雪亮,引弓搭箭,如临大敌一般。 我临风而立,清寒的夜风吹乱了我的鬓发,扬起披风,冷了脸庞,冷了手足,心中却火热如烈火燃烧,那是源于多日来的等待终于来临的欢悦与兴奋。 火炮声此起彼伏,一声声的巨响令我心潮涌动。 我转身回房,留下八千金兵枯站。 竭力平息着激动的情绪,我坐在炕上,思忖着叶梓翔会不会派兵来救我。 若说救人,自然是父皇比我重要得多,他和六哥劫营最重要的目的是救出父皇。 猛然间,「嘭——嘭——嘭」,数声巨响在屋前炸响,震耳欲聋,几乎震裂心魂。 我惊得起身,足下大地晃了几晃,我吓得心跳加速。 顷刻间,屋外一片混乱,嘈杂声,兵戈声,喊杀声,立即响成一片,愈演愈烈,接连地又响起数声火炮巨响。 莫非叶梓翔安排了兵马救我? 想到此,我激动得无以复加,拔腿往外沖。 但是,刚刚跑出三步,房子西侧突然炸响,屋墙轰然倒塌。 我尖叫一声,立即扑倒在地,碎石、泥块打在身上,全身疼痛。 浓烟瀰漫,我趴在地上动了动,发觉手足完好,便慢慢爬起来。 这炸裂的威力比外面的火炮小很多,否则我早已粉身碎骨。 烟雾与灰尘混在一起,呛鼻得紧,也模糊了一切,我决定趁乱逃跑。 却有数人从倒塌的墙外奔过来,似乎不是金兵。 其中一人问道:「姑娘可是沁福帝姬?」 闯进来的男子都是一身黑色劲装,应当是宋兵,我惊喜道:「我是,来者何人?」 「卑职是叶将军属下,奉命前来救帝姬。」那人应道。 「帝姬随卑职速速离开。」另一人催促道。 话音方落,这两人立即架起我越过倒塌的墙壁,「事出仓促,卑职冒犯了。」 我道:「大宋勇士该当如此。」 刚刚离开那屋子,金兵就追过来。 我被这两名身强力壮的宋兵架着飞奔,脚不着地,其他宋兵在后击退金兵,激烈尖锐的金戈交击声就在身后,惊心动魄,激得我血液奔涌。 叶梓翔部署在此处的兵力不少,与完颜宗旺的八千精锐旗鼓相当,约有一万之众。 金兵疯狗般地追击,宋兵源源不断地迎敌而上,我则是悬空飞驰,在他们保护下,很快就远离了那所民房。 战况激烈。 待得交战声渐趋减弱,两名宋兵突然止步,放我下来,「将军,沁福帝姬在此。」 我定睛一瞧,黑暗中,一人快步走来,略略弯身行礼,「末将参见帝姬。」 来人正是叶梓翔。 借着浮白的月光,他身穿黑色劲装,眉宇冷凝,眼神坚定。 一年不见,他没有多大改变,只是眉眼间更显武将的果断与铿锵。 我立即请他起身,「父皇如何?可救出来了?」 「方才属下来报,已救出太上与太上皇后,帝姬大可放心。」叶梓翔从容道,「此地不宜久留,帝姬快快上马。」 「有劳将军。」我向前方的骏马走去,身心轻松。 他以双臂托着我上马,紧接着自己也上马,就像一年前那样,救我离开金营。 骏马扬蹄,飞跃驰骋。 他在我身后,半拥着我,此时此刻,我觉得异常心安。 此次劫营本就是破釜沉舟,投入三万多兵力,父皇住处部兵一万,我这边也是一万,其余数千不等,以声东击西之计引得金兵手忙脚乱、疲于应战,不知何处才是部下重兵抵御的要地。不过,完颜宗旺似乎早已看透叶梓翔的劫营部署,在西南方向佯攻猛烈时,完颜宗旺仍然亲自前往父皇住处督战。 完颜宗旺到那里的时候,宋兵早已救出父皇。 如果他知道我也被救走,必定暴跳如雷的吧。 「叶将军,六哥身在何处?」 「王爷已于多日前南下,命末将一定要救出太上与帝姬。」叶梓翔朗声应道。 六哥竟然早早地南下,不顾父皇的安危,也不顾我的安危,不顾我们落在金人手里遭受了多少折磨与羞辱。 我的心,凉飕飕的。 叶梓翔似乎猜到我的心思,不紧不慢地说道:「王爷忧心太上与帝姬安危,部署好一切后方才南下。金帅忌惮王爷,自去岁岁末就一直派兵追杀王爷。这几月来王爷东躲西藏,饱经忧患,差点一命归西,所幸王爷吉人天相。现今王爷应该摆脱了金兵的追击,顺利南下,直往应天府(备註:今河南商丘)。」 听完他这番话,我有所释然。 去年六哥出使金营,在金人面前展现出非比寻常的射术,流露出不同于一般胆小怯懦的宋人的气魄,胆略过人,完颜宗旺自然视他为劲敌,担心他变成心腹大患。因此,他不可能放过六哥。 六哥饱经忧患,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我又何必胡思乱想? 「李容疏随六哥南下么?」我问。 「嗯。」叶梓翔回道,慷慨道,「王泽、严竣等几位大臣欲拥立王爷继位称帝,以此让金人明白,我大宋基业万年永续,江山稳固。」 「称帝?」我大吃一惊,那几位大臣竟然要六哥继承赵氏皇统?不过转念一想,也无不可,金人掳走父兄,就以为灭了我大宋么?而父皇也早有让六哥继位之意,只是时不「六哥」予。此次六哥顺应天命登位,延续大宋国祚,重整大宋山河,一呼百应,收拾民心,募天下兵马,抵御金国兵锋。 「待帝姬赶至应天府,就能与王爷相见了。」叶梓翔的话音中隐隐有欣悦之意,「末将也能时刻保护帝姬……」 此话含有弦外之意,我连忙岔开话头,「对了,你不是在金营西南方向督战么?怎么……」 他的声音淡定而温和,一如阳春暖风,「帅旗在那里,人不在那里。」 我笑起来,「原来是诡诈之术。」 他也低声一笑,「兵不厌诈嘛。」 一名宋兵策马从后头赶上来,「将军,后面有金兵追来。」 叶梓翔立即扬鞭催马,高声问道:「何人领兵?」 另一名宋兵从后赶上来,禀道:「将军,金帅完颜宗旺亲自领兵追来。」 我大骇,禁不住发抖。 注释:作者不才,借用宋徽宗所作《在北题壁》。 第22章 人历历,马萧萧,惊湍直下 第22章 人历历,马萧萧,惊湍直下 完颜宗旺竟然如此神速,他不是在父皇的住处督战吗?他理应追父皇呀,怎么……莫非父皇没能逃脱,再次沦落他手? 旁侧的宋兵道:「将军带帝姬先行,属下自能应付。」 说罢,他们掉头迎击金兵。 立时,身后传来数声惨叫。 我深知叶梓翔不是那种丢下部下先行逃命的将军,但是为了我,他没说什么,没有与部下并肩而战,只留下数十骑一道先行。我微觉不安,「我们先行,是否不妥?」 「帝姬是君,末将是臣,首要的自然要护君无恙,避敌锋芒,帝姬无须思虑太多。」他的话似乎也合情合理。 「可是……」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帝姬坐稳了。」叶梓翔骤然扬鞭驱马,加速行进。 我不再胡思乱想,只是担心完颜宗旺最终会追上来,不知父皇怎样了,是否已经逃脱? 骏马飞驰,如箭离弦,后面并没有交战的金戈声,却接连响起惨叫声,该是金兵引弓射箭,宋兵中箭身亡。 金兵善骑射,马上功夫十分了得,叶梓翔部下也有精锐善骑射,只是不知孰强孰弱。 不知奔驰了多久,只觉得暗夜无际、逃亡无穷,前路无限地铺展,我们一直飞奔着,永无休止,即使累了乏了,也要坚持下去。 惨叫声不绝于耳,宋兵死得越来越多,我的心越悬越高,揪得越来越痛。 突然,身后似有「咻——咻——」的声音传来,正当此时,叶梓翔扑着我伏在马背上,三支羽箭从头顶疾速飞过。紧接着,他勾着我的腰往右侧一避,再往左侧一闪,避开六支羽箭。这些羽箭的速度与劲道非常人所能射出,应该是完颜宗旺所发。 完颜宗旺已追至我们身后? 我惊骇得全身紧缩,惴惴不安。 陡然间,飞奔的骏马前蹄仰天,嘶鸣悽厉惨烈,接着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 眼见骏马被三支羽箭射中,叶梓翔拉我下马狂奔,可是刚奔出不远,便有一骑越过我们,横在前面,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下一刻,大批金兵飞速赶至,将我们十余人围困在中央。 金帅的坐骑躁动不安地乱蹬着,马背上的完颜宗旺俯视着我,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却完全可以想像得到,他一定脸面铁寒,眼中杀气滚沸。 叶梓翔将我护在身后,腰杆直挺,不惧地面对着强敌。 此时,我才发现,他的后背,靠近左肩处,插着一支羽箭,血水不时地流下来。 然而,他仍然挺直如松,仿佛根本没有中箭,不觉得疼。 他为我受伤,我的心隐隐作痛。 终究逃不出完颜宗旺的手掌心。 完颜宗旺潇洒地下马,缓步行来,于我们身前一丈处站定,「叶将军,请归还本帅的女人。」 叶梓翔哼出一记冷笑,沉朗应道:「恕难从命,大宋金枝玉叶的帝姬,并非金人。」 「大宋金枝玉叶的帝姬,夜夜与本帅情缠燕好,虽不是金人,却是本帅要定的女人。」完颜宗旺狂妄道,语声带笑,轻松愉悦中说出他与大宋帝姬的床第之事。 「哈哈……哈哈……」金兵附和地大笑。 「元帅这般羞辱一介弱女,还是堂堂男儿吗?」叶梓翔怒道,语中饱含戾气。 我的脸颊烫得厉害,烧到耳根与脖子。 当着这么多宋兵与金兵的面,完颜宗旺竟然揭开那最深最痛的伤口,以此羞辱我、击溃我。 完颜宗旺,你好卑鄙! 他闲散道:「湮儿,过来。」 那语气,就像使唤一只猫咪那样随意而可恶。 我没有开口,怒目而视。 叶梓翔一字字道:「痴心妄想!」 「湮儿,完颜磐已将你爹爹请回营寨,眼下应该安顿好了。」完颜宗旺闲适无比地说道。 「元帅骑射了得,想不到骗人的把戏也很在行。」叶梓翔讥讽道。 「叶将军不信也无妨,湮儿信就行了。」他笑眯眯地威胁道,「湮儿,若你走了,你爹爹会很挂念你,说不好思念成疾,一病不起……」 「帝姬,这是诱敌之计,莫信他。」叶梓翔侧眸看我,嗓音里似有慌张。 完颜宗旺的声音渐有寒意,「湮儿,信不信由你,你不为赵吉着想也无不可,反正你也飞不出本帅的手掌心。」 是啊,无论父皇是否逃出,眼下他绝不会放过我。 区区十余个宋兵,怎能与大批金兵对抗?而后面的宋兵,估计已被金兵歼灭。 死局已定,还有什么出路? 我骤然拔出叶梓翔背上的羽箭,立时,一蓬热血溅在我的脸上。 他忍痛转身,不可思议地看着我,我以箭镞对着自己的咽喉,步步后退,厉声道:「再过来,我就刺下去!」 「帝姬!」叶梓翔颤声惊叫,欲冲上来,「帝姬,万万不可!」 「元帅,我随你回去,放他们走!」我瞪向完颜宗旺,决烈道,「否则,玉石俱焚!」 「你威胁我!」完颜宗旺震怒。 「是,我威胁你!元帅大可不受我威胁,全歼我等。」怒火焚胸,我寒声道。 「帝姬,三思……」叶梓翔的眼中翻滚着诸多情绪,自责,愧疚,深情,痛楚…… 「少罗嗦,快滚!我再也不想看见你!」我扬声怒骂。 须臾,完颜宗旺抬臂,示意部下让开道路。 叶梓翔痛彻心扉地望着我,生死诀别一般,泪水滑落。 我明白他的感受,原以为已经顺利救出我,却不想功败垂成,我重回金人狼窝,他焉能不恨、不痛? 稍后,他无奈地率众人策马离去,完颜宗旺没有派人追杀。 羽箭掉落在地,我任凭完颜宗旺摆布,平心静气地等着即将来袭的暴风雪。 原来那间房被炸毁,金兵为元帅安排了另一间房。 完颜宗旺没有骗我,完颜磐追击父皇和太上皇后,最终歼灭宋兵,父皇再次被囚。 三万多大宋将士抛头颅洒热血,也无法换得父皇与我逃脱金人囚笼。 我坐在炕上,静静地等候着他的怒火与雪暴。 上次随完颜磐私逃,他打伤我左腿,此次他会如何惩罚我?打断我双腿,还是扭断双臂? 他自行斟酒,茹毛饮血地饮了五大碗,下一刻,他重重一掌打在桌上,桌子应声而裂。 我剧烈一震,骇然望他。 原先以为已经不再惧他,却还是怕的。 「说!」他怒吼如猛虎,双眼微红。 「元帅要我说什么。」我克制着心底的惊怕。 「叶梓翔劫营,你是不是早已知道?今晚是不是故意引诱我?」他一把拽起我,厉声喝问。 「要杀要剐,悉随尊便。」我迎上他怒火熊熊的眼睛,依旧冷漠。 完颜宗旺扣紧我的手臂,血丝缠绕的黑瞳剧烈收缩,「你以为我不捨得杀你吗?」 我冷笑,「元帅怎会不捨得?扼过我的脖子,引弓射杀过我,打伤过我的腿,现在若要扭断我的脖子,轻而易举,只需元帅动动手指头。」 他凶戾地盯着我,就像一头暴怒的恶虎,似要一口吞我入腹。 我从未见过他这般杀机直露、满目血红的样子,骇人可怖。 瞪我须臾,他喊人进来。 少顷,两名金兵进房,「元帅有何吩咐?」 半刻后,金兵将我带到一间脏乱的空房,将我扔在稻草堆上。 我以为完颜宗旺将我扔在这里只是想让我尝尝被冷落、被抛弃的滋味,没想到,不单单如此,更残酷的惩戒出乎我的意料。 折腾了半夜,我睏倦得半躺在稻草堆上睡过去,却被凌乱的脚步声与肆意的窃笑声惊醒。 睡眼朦胧,一惊神,我完全清醒,戒备地瞪着站在昏黄灯影中的五个金兵。 「你们想做什么?出去!」我缩在墙角,强装镇定。 「小妞,大爷我会让你快乐似神仙。」金兵挤眉弄眼地笑着,目露垂涎的淫光。 「元帅看中的女人就是不一样,细皮嫩肉,柳腰纤细。」 「那还用说!怎么说也是金枝玉叶的帝姬,美若天仙,冰雪肌肤,摸起来要多爽有多爽。」 「我们兄弟几个终于可以尝尝大宋帝姬的销魂滋味了。」 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见他们淫荡的微笑与邪肆的目光,惊得我五内剧震。 完颜宗旺,你竟然如此待我! 禽兽不如! 两个金兵蹲下来,一把抓住我的双足,淫亵地笑。 怒火涨满胸间,我使劲地蹬腿踹他们,厉声怒喝:「出去!我是你们元帅的女人,胆敢碰我,我要你们人头落地!」 现今,吓退这些如狼似虎的金兵唯一的法子就是抬出完颜宗旺了。 可悲啊可悲,任人宰割的我落难了还要依仗他的威信保护自己。 可是,他们听得懂我说的话吗? 金兵猥亵地笑着,一只只手伸过来,扯开我的衣带,撕破了我的衣衫,抓着我的胸脯,摸着我的脸…… 「滚开!滚……不要啊……」我尖声叫着。 那一张张淫邪的脸慢慢靠近,放荡的笑声沖入我的耳朵,击溃我的心神…… 再怎么挣扎,也无法挣脱三大五粗的金兵的合力凌迫。 完颜宗旺,今日所受侮辱,他日必将十倍偿还! 双手胡乱地推着什么,却推不动任何人,我恍惚听见了那声嘶力竭的哭叫声、救命声,悽厉,绝望,带着彻骨的恐惧与愤恨……眼底渐渐模糊,无边无际的黑暗如潮水般淹没了我。 也许,我已魂飞魄散,再也不会回到这个骯脏、污秽的世间。 小猫……小猫……小猫…… 是谁在唤我? 小猫!是阿磐吗?只有阿磐才会这样唤我。 阿磐,救救我…… 可是,阿磐怎会在这里?在这里的,只有五个禽兽不如的金兵。 我以为自己死了,魂飞魄散了,可是,竟然还没有死,还要遭受着他们的折辱与凌迫。原以为金帅的凌辱已是极限,却未曾料到,他会亲手将我推入一个龌龊不堪的绝境、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们仍然抱着我,捏着我的脸,揉着我的肩膀,不停地欺负我…… 啊…… 全身剧痛,宁愿一死,也不愿面对这副脏得不能再脏的躯壳。 然而,突然发现抱着我的人并没有对我怎样,只是焦急地呼唤着我,一声紧似一声。 似有温热的泪珠滴在我脸上,我渐渐清醒,听见了那熟悉的一声声的「小猫」。 真的是阿磐。 半睁着眼,我看见他满面泪痕,「你终于醒了……」 「石头哥哥……」我搂住他,放声大哭。 「没事了,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呜呜……呜呜……呜呜……」 完颜磐紧抱着我,那柔和暗哑的声音就像暖暖的春阳驱散了寒冷与惊惧。 很久很久,终于止住哭泣。 他以袍袖为我拭泪,一双俊眸水光晃动,「没事了,我会惩戒那些畜生。」 我颔首,想起方才那恐怖的噩梦,眉眼再次酸热,泪水倾落。 他的掌心贴在我脸上,「他们只是撕破你的衣衫……」 裹在我身上的,是他的披风。 原来,是阿磐救了我,让我免遭灭绝人寰的酷刑。 「小猫,皇叔待你不错……你为何逃跑?」他扶我靠在墙上,似乎有点难以启齿。 我一愣神,暖暖的心间骤然冷却,凉了嗓音,「倘若他朝你成为我的阶下囚,你的部下捨命救你,你会念着我对你的好而心甘情愿地留下吗?」 完颜磐眉眼一蹙,寻思少顷便道:「自然拼了命也要逃出囚牢。」 停顿须臾,他垂着眸光,缓之又缓地说道:「可是男女有别,你……毕竟已是皇叔的女人,而且……皇叔喜欢你,只要你不想着逃跑,他不会亏待你。」 我气哼哼地瞥他一眼,思忖着他的脑子里是不是塞满了稻草。 他这番话,也让我明白,我与他的那段情,真的已经成为过去,永远再也回不去了。 他已死心,无论是被迫还是自愿,都承认了我是他皇叔的女人,这辈子他与我都将是无缘;而且,他也相信,他皇叔喜欢我,只要我乖乖的,我就可以得到他皇叔的宠爱。 心头落满冰雪,此时此刻,我温暖的身躯,渐趋冰凉。 就算完颜宗旺喜欢我,又如何? 仇敌强占了我的身,然后说喜欢我,我就应该欢天喜地地扑入他的怀抱,说「我也喜欢你」吗?我就应该眼巴巴地盼着他娶我进门,乖乖地当他的侍妾,一辈子死心塌地地服侍他吗? 从古至今,还有比这更滑稽、更可笑的事么? 「小猫,为什么不说话?」完颜磐抬眼看我,目光闪烁不定。 「我是赵飞湮,不是小猫,烦请大皇子记住了。」我说得和风细雨,却是无比伤人的话。 他面容一僵,漆黑的瞳仁转了一下,嘆了一声:「你不要怪皇叔……皇叔听到你被宋兵劫走,很着急……皇叔真的喜欢你,以为你和叶梓翔里应外合,以为你背叛他,才勃然震怒……才会这么惩戒你,其实只是吓吓你,并不是真的……你不要怪他。」 我默然看他,眼中的愤怒愈加炽热。 他救了我,接着为完颜宗旺说情,劝我原谅他的皇叔。 我未曾料到,他的心胸如此宽广,宽广得可以将昔日喜欢的女子劝回皇叔的怀抱,劝我与他皇叔重归于好。 既然他决绝至此,既然他不愿在心中再为我保留一分一毫的位置,我也无须再将情意系在他身上。今后,我不会再为他流一滴泪,不会再为他心痛一次,从今往后,我要开始恨他! 只有恨他,我的心才会好过一点。 「我会派人暗中照应你父皇,你无须担心。」完颜磐一分分地收敛眼中的痛意,变得平静如波。 「无须你假仁假义。」 他不为我的怒火所动,淡声道:「莫再激怒皇叔,皇叔从不允许别人忤逆他的意……你多次忤逆皇叔,皇叔都忍了下来,只当是宠你……若是越过皇叔的极限,只怕……」 我再也忍不住,将他推倒在地,凶厉道:「只怕什么?怕你的好皇叔把我赏给金兵玩弄、凌辱?还是扭断我的脖子?或者是打断我的双腿、双臂?」 从未像此刻这样厌恶这对叔侄俩,我破口大骂:「他喜欢我,他宠我,我怎么看不出来?是我太笨还是我太迟钝?如果喜欢我,会让五个男人羞辱我吗?如果喜欢我,会打伤我的腿吗?世间有这样喜欢一个人的吗?有这样的夫君吗?是我孤陋寡闻还是什么你们金国无奇不有?」 完颜磐平静得异乎寻常,任我叫嚣怒骂。 「哦,对,他不是我的夫君,我也不是他的妻妾,对他来说,我什么也不是。」我呵呵冷笑,忽然间觉得腹部隐隐作痛,「你们金国男人,在宋人眼中,也只不过是蛮夷羯奴,卑贱,野蛮,与牲畜相差无几。」 「怎么不说了?」我气得头脑发昏,不停地戳着他的胸口,「你曾经喜欢的女子变成皇叔的女人,是不是很心痛?啊?说啊!」 他惊愕地看我,痛色从瞳仁深处瀰漫,抵达眉梢,扩散至整个脸孔,沉暗了声音,「你无须这样作践自己,皇叔视你如珠如宝……」 我怒吼:「够了!不要一口一个『皇叔』,我想呕啊!」 「你不要这样……冷静一点……」 「我恨你的好皇叔,更恨你!你给我滚!」 「滚啊!」我声嘶力竭地喊,喊得嗓子涩哑。 完颜磐没有滚,呆呆地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我。 四目相对。 他的俊眸春水泛滥,柔柔的情意,哀哀的钝痛,闪闪的泪花。 腹部的隐痛越发厉害,我想该是累了,天快亮了吧。 如死寂静中,有人踏进屋中。 我们不约而同地转首看去,毫不惊讶地看到方才引起我们大吵的人,完颜宗旺。 完颜宗旺蹲下来,伸臂想要抱起我,我一把推开他,怒火喷向他,「不要碰我!」 他跌坐在地,缓缓起身,黝黑的脸孔上不露丝毫喜忧。 完颜磐也站起身,所有的情绪归于冷寂,无悲无喜,淡然如春阑。 完颜宗旺再次蹲下来,捉住我双手,强硬地抱起我。 我恨他,不想再看见他,宁愿待在这里也不愿随他回去。 我看着完颜磐,祈求他的怜悯与心软,希望他看见我眼中的恐惧,希望他救我…… 可是,他只是冷寂地看着一切,无视我的恳求。 我怎么这么傻?刚才他为他的皇叔说好话,已经表明了他的内心,他怎么可能会怜悯我? 小腹好痛……好痛…… 他看着他的皇叔,看着我依偎在他皇叔的怀里瑟瑟发抖、咬唇颤慄,眼中激不起一丝波澜。 痛得额冒冷汗,小腹痛如刀绞,似有一股下坠的力拉扯着,不断地拉着我下坠…… 陡然间,一股热流从下身涌出,我痛得咬紧牙关,也不想出声求救。 完颜磐向他的皇叔告辞,缓缓转身,迈步离去。 我看着他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去,冰冷的背影被夜色一寸寸地吞没,寒意与痛意一分分地攫住我,蔓延全身。 「湮儿,你怎么了?」完颜宗旺大骇,终于察觉到我的异样。 「好痛……」 我看见鲜红的血珠滴在地上,他也看见了,震惊得几乎崩溃。 第23章 翠绡香减,琼瑶踏碎 第23章 翠绡香减,琼瑶踏碎 下腹尖锐的疼痛,慢慢消失,慢慢平复。 模糊恍惚中,我听见怒喝声、求饶声、哭泣声,还有连续不断的说话声,有男人的声音,也有女人的声音。 为什么这么吵? 不久,我略微清醒一点,听见两人在说话,其中一个声音颇为熟悉。 「帝姬气血两亏,身子虚寒,长途跋涉,路途颠簸,致使身子更虚,很难保住胎儿……加之夜里受惊过度,致使滑胎,以后需好好调养,否则很难再有身孕。」 「只是滑胎,怎会很难再有身孕?」 「元帅,帝姬心郁难抒,脾脏皆寒,一直没有好好调理,以至于宫体渐渐虚寒,此次滑胎若是不好好调理,只怕……」 「那如何调理?」 「自当静养,固本培元,气血两补,让宫体里的寒气慢慢散发,受孕便容易多了。」 本章节来源于??sto9 我猛然睁眼,看见完颜宗旺和一个陌生的大夫讨论如何调理我的身子,跪在地上的深红看见我醒来,惊喜地叫了一声。 完颜宗旺立即扑到炕前,忧切道:「湮儿,你觉得如何?何处不适?快快告诉大夫。」他唤大夫过来诊视,「大夫,她醒了。」 大夫例行公事地看了一下,说我没有大碍,只需服药调养,接着道:「元帅,在下去开药方。」 深红和浅碧连忙道:「奴婢去煎药。」 完颜宗旺挥挥手,三人退出去。 他握着我的手,抚着我的脸,柔缓的动作好似拭去夜明珠上的蒙尘,目中满是痛惜,「怀孕一月余,你我竟然都不知晓。」 我拂开他的手,侧过身子,背对着他。 「湮儿,以后我们还会有孩子的,很多很多孩子。」他语声黯然、沉痛。 「待回到会宁,我会请宫中太医为你调养身子。」 「湮儿,我要你为我生儿育女,三个女孩,三个男孩,好不好?」 现下该是大早上吧,莫非他一夜没睡,困得说起梦话了? 我拉起单薄的被子,蒙着头,闭上眼睛,不想再听这些无稽、可笑的话。 完颜宗旺静静地坐了半晌,嘆息幽长,接着拉下被子,为我掖好被角,「你好好歇着。」 屋门掩上的声音。 我受惊过度而滑胎,想不到他这么难过、自责,也许他真的想要与我共同诞育的孩子。只是我弄不懂,他妻妾无数,应该早已儿女成群,做父亲的心情不知经历过几次,早已麻痹了吧,却为何要我为他生养呢? 他想要孩子,可是我不想要。 大宋帝姬为侵我大宋河山的金帅生养后代,我情何以堪?我如何面对列祖列宗、父皇和其他兄弟姊妹?被载入金国和大宋史册,背负千年骂名、污名,我赵飞湮怎能做出有辱大宋的事? 我绝不会为金人诞下一男半女,绝不允许自己怀孕,因为一旦怀上,就是孽种。 原先,以兰麝之香遏制受孕的机会,那次随完颜磐私逃后回来,我再也找不到雪儿和霜儿,兰麝的来源便断了。本想着应该不会这么凑巧怀上,想不到珠胎暗结,怀了完颜宗旺的孩子。 他以为我失去孩子而悲伤难过,其实,我只是恨他的丧心病狂与残酷冷血,竟然让下属一同施暴,这样的男人猪狗不如! 叶梓翔倾三万多兵力营救父皇和我,想不到兵败相州,而经过此次劫营,完颜宗旺必定会加强防范,不再让宋兵有可趁之机。叶梓翔想再次劫营,一无兵力,二无良机,父皇回京几乎是不可能了。 叶梓翔,只要你好好相助六哥成就大业,招募天下兵马,日后挥师北伐,我和父皇会等着你。 因为我卧病在床,大军又休整了三日才启程。 完颜宗旺在马车上铺了一席厚实而柔软的底垫,让我靠躺着舒服一些。 深红和浅碧陪我解闷,说一些会宁府的风物趣事、王府的人和事,评说府中每个侍妾、婢女,当然,顺带提了一下未来的金国皇后,皇太弟的王妃,唐括氏。 六年前,金帝继位,封魏王完颜宗旺为谙班勃极烈,即为皇储,掌金国半数兵马大权,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势显赫。 我静静地听,并不搭话,有时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完颜宗旺仍然策马在马车旁,很少上马车,停军休整时为我安排单独的房间或是营帐,他自己则与诸将挤挤。他不来烦我、扰我,我清静不少,暗自思忖着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一日,深红和浅碧说到金帝的兄长金太祖那几个优秀的儿子。 我忽然想起心中的疑惑,便懒懒问道:「你们元帅也有七八个、十来个儿女吧。」 闻言,她们皆是一愣。 浅碧最先反应过来,精神一震,「帝姬猜错了,元帅虽然有不少侍妾,儿女却不多。」 「帝姬,这是元帅的伤心事呢。」深红特意低声道,朝我坐近一点,目色神秘,「元帅二十岁大婚,加上滑胎的,一共有过八个孩子。」 「第一个孩子是男孩,王妃所出,不到两岁就夭折了,据说生了一种怪病。」浅碧接上话头,「第二个孩子是女孩,是一个漂亮的婢女生的,怀胎仅仅七月就赶着出生,那婢女产后流了很多血,当场去了,孩子倒是活了,交给王妃抚养,只是那孩子先天不足,不到十个月也死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孩子,都是侍妾怀上的,不过都是不足三月就滑胎了。」深红接着道,「第六个孩子是女孩,王妃所出,平安长大了,今年九岁。」 连续三个孩子不足三月都滑胎,这也太诡异了。 我想起那些老宫女偶尔提起的宫闱旧事,没来由地觉得那三个不足三月的孩子流掉了必定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浅碧见我听得认真,说得更起劲了,「帝姬,这些年元帅最宠爱的是荷希夫人,荷希夫人长得很美,不过还是比不上帝姬五分呢。五年前,荷希夫人怀了孩子,元帅宠得无法无天,捧在心口宠着,不过啊,那孩子註定和元帅无缘,怀孕五月,在园中赏花时摔了一跤,把孩子摔掉了,此后,荷希夫人再没怀过。」 深红嘆气,「荷希夫人也算可怜,元帅还宠着她,她却一直郁郁寡欢。最后一个孩子,是一个侍妾生的,长到三岁,很可爱调皮的小女孩。王妃带这孩子进宫拜见皇后,由宫女带着在园中游玩,不小心溺毙池中。」 她们说得很简略,我却听出了会宁王府中的波澜暗涌与惊心动魄,看来,完颜宗旺的那些侍妾,都不是省油的灯。若我真的进府,必定被捲入王府的明争暗斗。 我意外滑胎,怪不得他这么伤心自责,原来是经历了这么多次的丧子、丧女之痛。 或许,这正是他满手血腥、满身杀戮所造成的后果,因为他杀人无数,上天给他做父亲的机会,却让他经受一次又一次的伤痛。 活该! 由此看来,上苍还是很公平的。 接下来两日,深红和浅碧更唠叨了,见缝插针地为她们的元帅说好话。 她们说「帝姬滑胎,元帅很自责,伤心欲绝,一直守在跟前,其他将军如何嘲笑都不理会」,说「元帅知道自己不该让帝姬受此惊吓,以后会更宠爱帝姬的」,还说「元帅最喜欢帝姬了,当年再宠荷希夫人,也比不上对帝姬的宠爱」,更说「帝姬不理睬元帅,元帅的脾气也很不好,像要吃人似的」。 她们的说话声就像苍蝇一样在耳旁不停地聒噪,我心烦气躁,终于忍无可忍地叱责道:「再说一句,我就把你们踹到东边的大海!」 她们呆住,立即闭嘴,耸耸肩不再说话。 我闭眼,终于有了片刻安静,昏昏欲睡。 夏季的午后,果然催人慾睡…… 突然,马车一阵颠簸,我差点撞上车壁,下一刻,看见完颜宗旺揽着我。 我竟然睡得这样沉,不知他何时上车,更不知他何时坐在我旁侧。 思及此,我一阵毛骨悚然,推开他。 他宁和地看着我,我望向车窗外,外面的绿树悠悠晃过。 「歇了七八日,应当下车舒展一下筋骨。」他的声音分外低沉,不掩宠溺。 「湮儿,还不能原谅我吗?」 我漠然不语,窗外有飞鸟低空飞过。 完颜宗旺一臂搂过我,移过我的下颌,面对着他,「我知道你原谅我了,嗯?」 我移开目光,依旧淡然。 他扣住我的后脑,额头靠在我的额头上,温热的鼻息洒在我脸上,「是我错了,我不该……湮儿,如果你不解气,就把我踹到东方的大海。」 原来他听见了。 我一动不动地由着他,也许他察觉到我的默许,轻吻着我,慢慢试探着,确定我没有反抗后,这个吻立时不再温和,深切,缠绵。 父皇没能逃出金营,以后还要仰仗完颜宗旺的照拂,在金国的境况才不会太过悲惨,因此,我还要以身心取悦他,让他继续宠我。 时值郁热夏季,骄阳当空,阳光毒辣,整日闷在车上真不好受,骑马还有一点清爽的风。与他共骑总是不好,于是他寻了一匹白马给我骑。 父皇的状况还好,不知是源于完颜宗旺的照拂还是源于完颜磐的暗中照料。 完颜磐说过会派人暗中照料父皇,可是,既然有心如此,为什么追捕父皇的时候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什么不放父皇离去? 如果真的喜欢我,他完全可以假意追不上,或者施计让父皇逃脱,可见,他对我的情意并非那么深。 想到此,心口隐痛。 听说,北上的大宋嫔妃、宗室的状况堪忧。浅碧悄悄地告诉我,入夏以来,身子孱弱的宋女,一个接一个地病倒,原本病怏怏的都死了,金兵随手抛尸,让她们变成孤魂野鬼。 从汴京启程,路途刚过一半,宋人就死了超过三分之一。 这夜,完颜宗旺下令就地休整。 他很晚才回帐,面上郁色明显,浓眉轻锁。 在我多番追问下,他才说出担忧之事。 他和国相完颜宗瀚准备献给金帝的宋皇室、宗室待嫁女子共有四十五名,其中帝姬三名、宗姬二十名、族姬二十二名。班师北归前,二帅对那些将领们三申五令,不得碰这些女子一根毫毛。 大宋帝姬、宗姬、族姬,虽然姿色不齐,但都是细皮嫩肉的雏女,那些大大小小的金国将领们蠢蠢欲动,又见国相强幸了乐福帝姬,完颜宗旺纳沁福帝姬为妾,自然心痒难耐。一个千夫长私下私纳一名宗姬,被斩首示众。杀一儆百,那些将领们才有所收敛。 北归前,这些年轻的皇室女、宗室女,病死了六个,路途中又病死了五个,如今只剩下三十四个,其中五个染病不起。 未嫁的帝姬中,除了我与乐福,还有怀柔帝姬、永福帝姬和嘉福帝姬,都是十六七的年纪,其余五个帝姬尚年幼。 我曾问过完颜宗旺,为何不许诸将私纳皇室、宗室未嫁女,而要将她们送给金帝。 他道:「为人臣子,征战所得的战利品,自然要献给陛下。帝姬、宗姬和族姬皆是金枝玉叶,虽说是我与宗瀚所率部将征伐所得,但君臣有别,战利品该由陛下享用、分配。我私纳你,宗瀚私纳乐福,陛下若是追究下来,事情可大可小。因此,我与宗瀚才决定献女,不许部将乱来。」 原来如此。 我不语。 他又道:「陛下纵情声色,若我与宗瀚不这么做,陛下势必雷霆大怒。那次掳了辽宗室嫔妃与公主,我们也献女十名,不过,陛下将其中五女赐给部将。此次献女,陛下应该还会将一半宋女分赏给宗室、部将。」 抢夺异族女子,向陛下献上未嫁女,原来是金人热衷的事。 献女一事,铁板钉钉,我无能为力。 我忙问:「帝姬中有谁染病吗?」 「怀柔帝姬好像染了风寒。」完颜宗旺见我担忧,不得已说出来。 「怀柔帝姬?」我喃喃道,怀柔比乐福小五个月,伶牙俐齿,乖巧温婉,总是一副与世无争、清和淡然的样子。 虽然怀柔与我不算很亲厚,但比其他姊妹来往多,我问:「怀柔的风寒症严重吗?」 他轻轻一嘆,「据说她不肯服药,一心求死。」 想当初,我也一心求死,只要死了,就可以无须再承受更多的痛苦与屈辱。 我殷殷期盼地看着他,「怀柔心性倔犟,我去劝劝她,可好?」 也许完颜宗旺不想看到进献给金帝的雏女一个个地病死,应允我去看看怀柔。 父皇最宠爱我,对怀柔也颇为宠爱,如果父皇知道怀柔身染重病,想必很难过的吧。 再者,怀柔毕竟与我血肉相连,我不能让她轻生。 怀柔所在的帐篷距我较远,监管帝姬的金兵看见元帅的亲卫簇拥着我走来,上前来问何事至此。深红说明来意,金兵带我们来到一顶帐篷前,深红和浅碧随我进去。 一盏烛火幽幽燃烧,照亮了简陋的榻上那枯瘦的人影。帐中还有一人,是怀柔的贴身宫女小兰。我坐下来,握着怀柔的手,上下打量着她——瘦得皮包骨头,脸白如纸,以前的纤纤玉指变成五指嶙峋的枯枝,整个人看起来奄奄一息,神智恍惚。 怀柔看我一眼,就闭目装睡。 「怀柔,虽然我们沦落至此,但是你也应该叫我一声『皇姐』。」我并不想立即劝她喝药。 「帝姬,沁福帝姬来了,帝姬可认得?」小兰拍着怀柔的肩。 「金帅的女人,化成灰我也认得。」怀柔仍然闭眼,语声轻柔沙哑,却难掩讥诮之意。 「帝姬……」小兰窘迫。 我挥手让她们都出去,「我们姐妹要说一些体己话。」 深红和浅碧不得已地出帐。 怀柔咳了几声,咳得脸颊微红,我道:「你对我有什么不满,想骂我,就骂吧。」 她徐徐睁眼,秀雅的眉目仿佛绽开一朵杏花,「你以为我不敢么?」 我语重心长地说道:「怀柔,在众多姐妹中,属你最聪慧,你为何不明白,我们所有兄弟姐妹,父皇和其他嫔妃,等等,已经沦为阶下囚、亡国奴。」 「又在教训人了,要论最聪慧的,当然是沁福帝姬了,哪轮到我?」她轻柔一笑,丝毫不掩饰嘲讽,「即使我最蠢最笨,也知道大宋国破家亡,我们只不过是最卑贱、任人踩踏的蝼蚁。可是,即使是蝼蚁,我也不会以身事敌,不像皇姐你,委身承欢,奴颜媚骨,每日每夜在金帅的怀里玉体横陈。」 「怀柔,你还没出嫁,怎能说这样污秽的话?」听着她柔声细语却尖锐难听的话,我不由得怒火上升。 「污秽?我说的只是事实,如果我说说也算污秽,那皇姐岂不是龌龊不堪?」怀柔的轻笑轻灵如珠玉相击,清脆悦耳,却字字如刀。 下一刻,一口气提不上来,她咳起来,咳得腮边潮红,更显病态。 她性情温和婉约,不曾想变得尖酸刻薄。 我扣住她的手腕,压低声音切齿道:「是,我龌龊,你干净!如果不是我龌龊,父皇早就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如果不是我以身事敌,父皇大小失禁可以治好吗?如果你孝顺父皇,为什么不去杀了金帅,却在这儿装病扮可怜?如果你孝顺父皇,为什么不去金国宫中刺杀金帝,为我大宋出一口恶气?为我死去的将士复仇?你病了不想活了,可是别人还想活着,别人还想着有朝一日回到中原。你想死就去死,没人会阻止你,我会继续取悦金帅,寻机救出父皇!」 怀柔本是半眯的眼睛霎时变得清亮,像是被灿烂的日光映照着,光芒四溢。 我扼住她的咽喉,渐渐用力,目露凶光,「你想死,是不是?现在我就掐死你,让你早点解脱,无须长途跋涉地到会宁伺候金帝,更不会变成我这样龌龊不堪。」 她那双水灵的眸子溢满泪光,我更用劲地扼住她的咽喉,泪水从她的眼角滑下,我凑在她面前,恶狠狠道:「你不是想死吗?我如你所愿罢了,哭什么?」 怀柔痛苦地「呵呵」喘气,面色越胀越红,越来越难过,我逼迫道:「不想死?不想死就求我啊……说啊……」 我略松五指,她拼命地吸气,却又开始咳起来,我立即松开手,拍着她的背,待她咳嗽渐止,从旁边的案上端来汤药,递在她唇边。 她乖乖地喝完汤药,皱着秀眉,「好苦。」 我拥着她,「良药苦口嘛,以后要乖乖地喝药,知道吗?」 怀柔「嗯」了一声,「皇姐,我误会你了……」 我拍拍她的背,她又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皇姐放心,我会活下去,至少还有一点希望。」 五月中旬,金国东路军抵达燕京。 七月十二日,西路军抵达燕京,父皇与大皇兄得以相见,抱头痛哭。 我向完颜宗旺恳求让我们五六个姐妹和父皇吃一餐午膳,他犹豫片刻便同意了。 那日,虽然不比汴京宫中的珍馐佳肴、美酒珍果,却是我们十余年来最温馨、最相亲相爱的一顿饭,我们很用心地吃饭,说着鼓励、安慰、窝心的体己话,围绕在父皇身边,有说有笑,当然,也有咸涩、悲怆的泪水。 父皇让我们不要担心他,叮嘱我们要好好过日子,不要激怒金人,只要不是什么太过的事,就顺着他们的意,保护好自己。 我们一一点头。 时辰到了,我们与父皇挥手告别。 此后,父皇、太上皇后郑氏、大皇兄、朱皇后和几个年老色衰的嫔妃,暂时滞留燕京,预备献给金帝的宋室雏女继续前往会宁。临别前一晚,完颜宗旺让我与父皇再见一面。 完颜宗旺安排父皇的住处是一座环境尚可的院落,重兵把守,有专司金人负责採买日常用物,不过父皇数人必须事事亲为,再不是以前养尊处优的了。 房间里,父皇拉着我的手,千叮万嘱,说了一大堆劝诫的话。 「皇儿,父皇昏庸无能,只知诗词画艺,只知享乐游趣,以至国破家亡,让你们遭受这么多折磨苦难……身为女子,总归要嫁人,假若他对你还不错,你就安心过下半辈子,不要总为父皇着想……」 「父皇,儿臣知道往后该怎么做。」 我知道父皇所说的「他」指的是谁,在父皇心里,若有高枝可依,凤凰便可安然栖居,况且他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太弟,还有可能成为日后的金帝。虽然我是帝姬,可是所嫁驸马不可能是一国之主,也不可能是一国之储君,顶多是权臣之子罢了。如今有金国皇太弟待我不错,父皇这么说也属人之常情。 可是,父皇的话,让我心里很别扭。 父皇还想继续劝我,我连忙岔开话。 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半晌,我不得不随完颜宗旺离去。 夜空高旷而深广,月洗高枝,繁星璀璨,就像随手在无穷尽的墨绸上撒下细小的珠玉。 完颜宗旺拉着我的手,眼中似有点点星光闪烁。 第24章 北国秋早,天涯为客 第24章 北国秋早,天涯为客 完颜宗旺与我徒步行走于夜空下的燕京街衢。 四下无人,大街安静得空旷,夜风有些凉,从手指缝隙滑过,指尖苍茫。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 他吩咐马车先行,让亲卫远远地跟着,我暗自揣摩着,他究竟想做什么? 「夜深了,还不回去吗?」我不解地问。 「若你不累,我们走走。」他的右臂搂在我腰间,眉梢的笑意就如这初秋的夜风,拂去身上的燥热与沉重。 我状若小鸟依在他身侧,满足他膨胀的大男人心思。 慢行半晌,完颜宗旺悄然低笑,「你爹爹,也算是我的老丈人。」 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如他所说,他照拂的只不过是自己的岳父。 我越发狐疑,却莞尔道:「对呀,但是你从未叫过吧。」 他捏捏我的脸蛋,「傻丫头。」 我不甘示弱地揪他的鬍鬚,「臭男人。」 完颜宗旺哈哈大笑,恣意沉厚的笑声随风飘远,回荡在星光迷离的夜空下,尤显得愉悦畅快。 「湮儿,你总有本事令我开怀大笑。」 「你也很有本事啊。」 「我有何本事?」他侧首瞧我,挑起眉峰。 「元帅的本事可多了,行军打仗,治国安邦,不过最大的本事就是让我这个骄横、刁蛮的帝姬俯首帖耳、死心塌地,心甘情愿地伏低认小。」我微扬着下巴,笑得得意忘形。 「原来是有人不甘心当一个小小的侍妾。」完颜宗旺止步,握着我的双臂,眼中的笑意渐浓。 我不辩解道:「我哪有不甘心?」 他在我唇上浅浅一啄,「放心,侍妾配不上你的身份,我会好好安置你。我知道你跟深红和浅碧学女真语,就看在你这份心意上,我也会多多宠你。」 重归于好后,我就让深红和浅碧教我说女真话。 凭我一人之力,根本不可能救出父皇逃回汴京,事已至此,我只能暂时「安心」地跟他回府,「心甘情愿」地当他的侍妾,等候六哥与叶梓翔的消息,或者伺机传递出消息。 我窘得低头,「有人看着呢。」 他低笑,「他们很知趣的,会转过身去。」 话音未落,他扣住我的腰,与我缠绵一吻。 这夜,我们在星空下的燕京城相携漫步,状似恩爱夫妻,柔情蜜意。 翌日一早,前往会宁。 金国京师,会宁,虽然比不上汴京的繁华风流,但也市井繁荣,城郭井然,府邸气派,金国皇宫更是巍峨壮丽。 预备献给金帝的宋室雏女由金宫廷派来的专司接手安排,据说暂时住在宫中较为偏僻的宫室。顺德和乐福随完颜奢也、完颜宗瀚回府,我随完颜宗旺回府。 高阔的府门前站着一排人,中间者装束精良正统,姿容中上,大约三十来岁,应该是王妃唐括氏。左侧小女孩是她的女儿,完颜宗旺唯一的孩子,珠真,长得颇像母亲。王妃的右侧是一个艷丽多姿的女子,粉红色的女真裙装,更衬得她的肌肤白皙细腻,应该就是荷希夫人。 其他的女子,应该是侍妾,都是一副眼巴巴的神情。 完颜宗旺潇洒地下马,朝王妃走过去,唐括氏笑得端庄娴雅,荷希夫人笑得勾人心魂。 无须猜测也知,这二人都期盼着夫君第一句话是冲着自己说的,以显示自己多么受宠。 「为你们引荐一人。」完颜宗旺的声音大得连在车上的我都听得到,深红和浅碧为我翻译。 闻言,这二人脸上灿烂的笑容顿时凝固,还是王妃聪明,立即微笑,说了一句什么。 接着,完颜宗旺转身朝马车走来,深红和浅碧立即扶着我下车。 撩开车帘,他的手掌已在眼前,我不客气地将手放在他的手中。 他扶我下车,拉着我的手站到府中所有人面前,介绍道:「这位是南朝沁福帝姬,以后就是一家人,不分彼此。」 我微扬下巴,淡淡地注视着这般女人,接受他们审视的目光。 唐括王妃淡定地看着我,微微一笑,眼中一闪而过的不悦之色,我看见了。 荷希夫人臭着一张脸,目光惊疑,原本的美貌因为嫉恨而大失艷色。 其他的侍妾么,或艷羡,或妒忌,或不屑,或咬牙,或淡然,我一一收在眼里。 随后,我仍由完颜宗旺拉着手进府,来到正堂。 此时,那些侍妾都散了,只有唐括王妃、珠真和荷希夫人,旁边站着的是管家。 他松开我的手,抱起珠真亲了两下,与女儿一边说话一边玩闹,旁若无人,父女之情真挚浓郁。仅此一个女儿,自然是无比宠爱了。 唐括王妃保持着温雅的微笑,看着夫君和女儿笑闹,荷希夫人不屑地看向一边,眸光冰冷。 不久,完颜宗旺放珠真下来,管家斜南问道:「王爷,帝姬的住处还未安排下去,今晚……」 「凌致苑还有几间空房,你吩咐下去,将所有东西都搬入凌致苑。」他唇角的笑意如春阳暖暖融融,语调轻松,志得意满。 「是,小的这就去办。」斜南领命而去。 最初的一瞬间,斜南惊愕,随即恢复常态。 唐括王妃和荷希夫人,都被夫君的话惊得瞪大眼睛,一副不可思议、不敢置信的表情。 只是须臾,唐括王妃便敛起错愕的神色,平静得异乎寻常。 荷希夫人又妒又恨地盯着我,撞见他微冷的眼神,立即笑若灿华。 经过深红和浅碧翻译,我是听懂了,可还是不明白,我住在凌致苑有什么问题吗?还是凌致苑有问题? 「王爷得胜归来,风尘僕僕,荷希已备好汤浴与宴食,还请王爷移驾。」荷希夫人语调欢快,极为期待夫君的驾临。 「我乏了,改日再与你共饮。」完颜宗旺温言道,却是不容商量的语调。 荷希夫人艷容一僵,微笑如霜花凝固在峭壁上,接着,她看见他拉起我的手,双眸睁圆,那张美艷的脸惨澹无光。 我随着完颜宗旺离去,心知她们将会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 凌致苑位于王府东侧,距离正堂很近,却又隔绝了正堂前院的喧闹。 说是一个苑,其实格局很小,只有一个小小的庭园,一座两层高的楼,几间厢房。 园中花草缤纷,树木峥嵘,园艺修整颇为精心,只是这些供人赏玩的花树都不是名花异卉。 这凌致苑比我在康王府所住的院落还不如呢,简陋寒酸,这金国皇太弟的王府自然也比不上六哥的康王府,这府邸,在汴京只不过是六七品小官的家宅罢了,不过北国的府邸建筑风格与汴京相差甚大,较为粗犷雄丽。 他领着我将整个凌致苑看了个遍,指着远香楼旁的一间厢房说那是我的寝房,接着他拉我踏入远香楼,参观他的书房和寝房。 他的寝房在正堂后院,远香楼是他看书、处理公事、与朝中诸臣议事的地方,若是看书累了,便在此处休憩。据他所说,他一般歇在这里,因为这里清幽寂静。 皇太弟的书房自然也比不得六哥的书房那般雅致端方,占了整个墙面的书架摆放着满满的书册,有一半是大宋刊印的书,史籍较多,诸如《孙子兵法》、《战国策》、《史记》、《汉书》、《后汉书》、《资治通鑑》、《贞观政要》、《旧唐书》等等。 我咋舌,不知他是真的看过这些书,还是摆设装饰而已。 「若想看书,可随意看。」不知何时,他来到我身后,忽然横抱起我。 「元帅,万一有人来了……」我挣扎着想下来。 他抱着我径直走入一间房,深红和浅碧搁好衣袍和棉巾,窃笑着退出去。 他放我下来,双手扯开我的衣襟,举止轻柔而不容反抗,「一同沐浴。」 我大臊,深深垂着头,任他为我脱下一层层的衫裙,抱进宽大的浴桶。 数月奔波,风尘满身,未曾好好净身沐浴,一向贪恋汤浴的我,顾不得许多,只想洗去全身的尘土与酸痛。 汤水温热,簇拥着我,我舒适地闭眼,将头轻靠在桶沿。 金玉暖光隐隐绰绰,与潋滟的波光交织在一起,缠绵于粉墙上。 仿佛回到了沁玉殿,我正沉浸在「流金泄玉」芬芳的汤浴中遐想万千…… 冷不防,有人弹了一下我的额头,惊散了美梦。 正要怒喝,我看见一张似笑非笑的脸,连忙整出嗔怒的表情,揪着他的耳垂,「元帅又欺负我。」 「我给你擦身。」完颜宗旺沉声道,转身我的身子,拿起棉巾轻擦我的背。 一介武夫,竟也有如此轻柔的举止,可见不是第一次了。 只是片刻,他的手就不规矩地移到我胸前,缓缓揉着。 「元帅也为荷希夫人这样擦过身子么?」我面红耳赤。 「你觉得呢?」他竟似在笑。 「有的吧。」 完颜宗旺的大掌顺着我的腰缓缓滑下去,掌心的滚热烫得我两股发软,脸颊烧起来。 他凑在我的耳畔,嗓音沙哑,「眼下只有你我,不要提起旁人。」 语中似有隐隐的怒气,怎么?他生什么气? 我暗自思量,他的手指摩挲着我的唇,缓慢地揉着。 半晌,他复又揉着我胸上丰盈,埋首在我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软玉温香,湮儿,你的体香总让我着迷。」 我咬唇,紧紧闭眼,竭力压下心头的厌恶与痛恨。 他吮弄着我的耳珠,炙灼的鼻息烤得我遍体发烫,如火焚身。 他的胸贴着我的背,他的心烤着我的心,他的大掌温热有力,柔缓的抚触令我身子微颤。 我转过身,浅笑,「湮儿为王爷擦身。」 「怎么改叫『王爷』了?」 「现在是府里嘛,不叫『王爷』叫什么?」我用劲地擦着他的胸。 「如果你叫『宗旺』,我也不介意。」 「我可不想让别人觉得湮儿没规没矩。」我拖长了腔调,「不如,我叫王爷『旺旺』,可好?」 完颜宗旺脸上的笑意微敛,盯着我,眸色渐沉。 忽而,他噗嗤一笑,朗声笑起来,「亏你想得出来。」 我扬眉笑道:「我觉得蛮好的呢,很亲切,是不是?」 他的大掌揉着我的臀,黑眉略动,「荒唐,叫我『宗旺』。」 「不嘛,我觉得『旺旺』挺好的。」 「不行。」他抿唇低语,满额黑线。 「哦。」我低低地回应。 「只有你我二人的时候,叫我『宗旺』,比如这个时候,嗯?」完颜宗旺铁臂一收,勒紧我的腰,迫得我只能环着他的脖子。 下一刻,便是一记炙热绵长的热吻。 汤水渐凉,我看见他的眼睛渐渐散去笑意,炽红一片。 出浴后,擦干身子,他抱着我直入隔壁寝房,将我放在床上,合身压下来。 「王爷,这是白日。」我伸指挡住他的唇,微微蹙眉,「一回来就窝在寝房,王爷要我成为众矢之的么?」 「无妨,我要做的事,没人敢说一个『不』字。」完颜宗旺脸孔紧绷,蓄势待发。 「王爷真坏,一回来就不让人歇着,我好命苦啊。」 「湮儿,今日是你入门的第一日,今夜是你我真正的洞房花烛。」他声音粗哑,封住我的唇。 洞房花烛,是吗?那就让我为你侍寝,让你欲死欲仙。 因为,到了这王府,我势单力薄,只有他一人可以依仗,只有他的宠爱能够为我利用。 我笑得风生水起,「王爷,让我当一回将军,如何?」 他不解,「将军?」 我翻身在上,俏然一笑,「我是将军,攻城略地,所向披靡,元帅要变成士兵,任我打杀,不许反抗。」 完颜宗旺笑得恣意畅怀,爱欲更浓。 晚膳自然是为完颜宗旺接风洗尘而设的。 深红为我梳妆,浅碧说着出席晚宴的都有谁,唐括王妃和珠真,荷希夫人,还有其他几个稍微能上得台面的侍妾。 本以为她们会为我作女真妇女的打扮,没想到仍是宋女妆扮,不知是完颜宗旺的意思,还是她们胆大妄为?想来她们的胆子还不够大吧。 宋式高髻,金钗珠钿,宝光流转,令人眼花缭乱。 她们挑了那袭以前我很少穿的凤锦大袖长裙,这长裙以嫩红蜀锦为底,织金云凤纹,衣襟、袖缘与裙裾皆织绣凤羽,后裾曳地八寸。行进间华金闪闪,凤羽宛如凤凰之羽栩栩如生、璀璨流光,华丽而奢贵。 三年前,这袭华美的凤锦大袖长裙做好之后,我穿着它在父皇的寿宴上亮相,耀花了所有人的眼。父皇惊艷得直夸赞,贊我身形修长窈窕,撑得起这袭后裾绵长的凤裙。众帝姬艷羡得很,却又无可奈何,谁让父皇最宠我呢? 来到摆宴的厅堂,众人皆至,唐括王妃的旁席,也就是晚宴的主席,仍然空空如也。 众女的目光纷纷转向我,我坦然入内,在深红和浅碧的指引下,坐在荷希夫人的下席。 这些金国妇人的反应就和深红浅碧方才的反应一模一样,嘴巴微张,目眩神迷,呆呆地说不出话。唐括王妃最先恢复常态,一贯的淡笑;荷希夫人在惊艷过后,则是不屑地转开目光。 很显然,唐括王妃也经过了精修的打扮,虽然容貌端庄,却过于英气,失了女子的柔美,再者年岁已大,再多的脂粉也无法变不出细皮嫩肉了。 荷希夫人艷若桃李,妆容精緻,头发饰满光华熠熠的珠玉白羽,上着粉色秋衫,浅紫色六襉襜裙,彩绣全枝芙蓉,前齐拂地,后摆拖地五寸余,应该是华美富丽的女真女子裙装了。 她本想盖过我的风头,将我压下去,却没想到还是不能与我相提并论。 凤凰与芙蓉,谁高贵谁华美? 人人一瞧便知。 心中冷笑。 完颜宗旺未至,我款款起身,来到唐括王妃前福身一礼,从深红手上接过茶盏,「王妃龙章凤姿,飞湮初来乍到,敬王妃。」 唐括王妃淡淡含笑,伸手接过茶盏,「一家人,无须见外,帝姬请坐。」 接着,我来到荷希夫人席前,从浅碧手上接过茶盏,「夫人姿容倾国倾城,飞湮敬夫人。」 荷希夫人本是静静地看着我,闻言后故意移开目光,将我晾着,让我弯着上身等候她。 呵,还摆谱了。 心头有气,我正想直起腰,她却慢悠悠地接过茶盏。 突然,不知是我没拿稳,还是她故意为之,突兀的一声清响,茶盏落地,碎片与茶水四溅,其中一半茶水泼在我的下裙。 「哟,帝姬不愧是帝姬,金枝玉叶,手足娇嫩,五指不沾阳春水,奉茶也能泼自己一身茶。」荷希夫人拿捏着腔调,娇媚悦耳的声音顿时变得阴阳怪气,「知道帝姬身份的只当是身娇肉贵,一时不小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欺负新人呢,王妃,是不是?」 「荷希,你也说了,帝姬是新进府的,就不要说一些让王爷不高兴的话。」唐括王妃笑道。 「是飞湮手笨,夫人勿怪,浅碧,再去斟一杯茶。」我低眉道。 「不必了。」又是一道突兀的声音。 众人一惊,纷纷看向门口。 完颜宗旺踏步进来,一袭家常的长袍衬得他身姿峻伟,一双锐利的眼睛却阴晴不定。他丝毫不看荷希夫人,看着我被茶水泼湿的裙子,和言道:「去换身衣衫吧。」 我仍旧低垂着眸光,「不必了,王爷,时辰不早,众姐妹都等急了呢。」 说罢,我立即回到属于我的席位,在他的手握到我的手之前。 方才不算精彩的一幕,无论他是否亲眼目睹、亲耳听闻,我都会收敛自己的傲骨与脾气,低眉顺目,认低伏小,增长荷希夫人的气焰,让唐括王妃以为,沁福帝姬不过是亡国奴罢了,落架的凤凰比府里的侍妾强不到哪里去。 这场晚宴,吃得还算融洽,虽然荷希夫人的娇艷热脸贴上冷板凳,虽然唐括王妃的贤淑没有得到多少关注,虽然珠真并没有得到多少关爱。他的目光总会从别的方向移到我身上,有赞赏,有惊艷,更有炽热的情爱。 由于我的房间还没有布置妥当,这一夜,完颜宗旺抱着我回到凌致苑的寝房。 三日后,金帝在宫城摆宴为众将接风洗尘。 所宴请的将领,除了二帅,其余的不是太祖诸位儿子就是金帝的儿子,太祖诸子唤为「太子」,金帝诸子,则唤为「皇子」,以示区别。国相完颜宗瀚的儿子完颜奢也出席,想来是得益于父亲的权势。 我必须随完颜宗旺进宫赴宴,乐福也会出席,因为我们都是宋室女子,本应献给金帝,却被二帅强占,怎么说也要让金帝见我们一面。再者,强占我们的二帅,要向金帝请罪。 金国宫城不像汴京皇宫的壮丽、精緻、奢靡,处处流光溢彩,处处华美奢贵,而是有着北国特有的厚重、古朴、雄伟。 赐宴干元殿。 金帝完颜鋮未至,众将闲聊,说着京里家里的趣事,或是有关宋室女子的事,嬉笑怒骂,粗鲁不羁。完颜宗旺允许我们姐妹到一旁叙旧,乐福和我皆是女真衫裙,相顾无言,内心悲酸。 顺德和乐福同在国相府里,可互相照应,国相父子对她们颇为宠爱,没有被府里的人欺负。 乐福问我的情况,我说还不错,她就没再多问。 「皇姐,你知道吗?六皇兄的母妃和王妃陆氏被盖天大王完颜宗显纳为妾了。」乐福悄声道。 「当真?」我惊讶。 「真的,完颜奢也说的。」乐福笃定道。 其实,此事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宋室女子,未嫁的都要献给金帝,已为人妇的自然是谁看中了便要了去,谁能说个「不」字?六哥的母妃卫贤妃因为六哥受宠而颇受父皇宠爱,她理当为父皇守节不从,可是也许她还想活下去,还想再见到六哥,还想着有朝一日可以回到汴京,于是委身金将,保住一条命。 我可以理解。 然而,令人发指的是,完颜宗显竟然纳婆媳二人为妾! 卫贤妃和六嫂共侍一夫,势必万般屈辱。 六哥登基之初,便遥尊卫贤妃为皇太后,尊王妃陆氏为皇后,而今,大宋皇太后与皇后在金国共侍一夫,若是传回大宋,将会掀起多大的风浪?宋人对大宋皇帝的母后与皇后将会如何看待、如何评说?而六哥又该如何自处? 大宋尊严,再次被金国狠狠地踏在地上。 我握紧拳头,好像听得到牙齿吱吱的响。 乐福的眼中微有痛色,「云妃和雪妃也被金帝纳为妾,如果父皇知晓,只怕仰天悲泣。」 抚平激动的情绪,我劝道:「沦为亡国奴,身不由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我们不必伤感。」 这时,有内侍过来请我们回席,我们再次拥抱,互相安慰。 回到席位坐下来,完颜宗旺握住我的手,我目光一扫,很偶然的,就看见了对面的那个人。 完颜磐。 他也看着我,目光平静得就如这秋日的日光,淡淡的温暖,却薄如蝉翼。 数日不见,他变化可真大。披肩长发不再像初遇时那样束成宋人的发式,虽然不像一般的金人那样头顶剃发、留颅后发,但也把长发编成双辫垂下肩头,繫着暗色丝条。耳朵挂着圆形金环,紫袍宽带,更衬得俊美非凡,气度慑人。 他的目光偏移了方向,朝着完颜宗旺微微点头,随即和旁人闲聊。 脸颊渐渐起了灼烧感,我收回目光,低头平顺着气息。 时隔数月,再见到他,我仍然动情,紧接而来的,是心痛。 完颜宗旺握着我的手,没有任何变化,好似完全不在意我与完颜磐的目光交流。 这时,内侍通禀金帝将至,片刻后,完颜鋮踏入殿内,于御座上坐下,接受众人跪拜。 完颜鋮大约四十来岁,容貌上与完颜磐有三四分相像,却无儿子的俊俏,显得粗豪与衰老。 完颜宗旺携着我,完颜宗瀚携着乐福,上前跪拜,因私纳帝姬为妾,诚挚地向完颜鋮请罪。 完颜鋮命我和乐福抬起脸,我们微微抬起下巴,只见他并无笑意,一脸冰霜地瞧着我们。 「哈哈哈……想不到宋废主生了几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倒也不是全无是处。」他突然高声大笑,笑得痛快得意,「沁福帝姬与乐福帝姬果然如花似玉,比你们府里的妻妾都要美几分,你们常年征战在外,与家人聚得少,见了这等国色天香的年轻帝姬自然把持不住。」 「请陛下降罪。」二帅异口同声。 「皇弟与国相为朕掌管天下兵马,四处征战,战功赫赫,为大金强盛立下不少汗马功劳,在座诸位有目共睹,金银财帛的赏赐自然是不会少。不过男人嘛,食色性也,朕就将这二位帝姬赐给你们,你们应当好好待她们,不能让宋人以为我们大金男人欺负弱小女子。」 「谢陛下赏赐。」二帅齐声道。 第25章 欲将沉醉换悲凉,清歌莫断肠 第25章 欲将沉醉换悲凉,清歌莫断肠 st??o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学了一两月女真语,我已掌握不少,深红和浅碧直贊我聪慧,学得那么快。 金帝完颜鋮所说的话,我听了个大概。想不到,他竟然没有惩戒南征二帅! 这是他的气量与心胸,这是御下有道的帝王之术。 不过,金国兵马大权握在二帅手中,他应该有点忌惮他们,不好对他们怎样。 二帅低着头,似乎都是松了一口气。 完颜鋮笑了片刻,又道:「朕老了,力不从心了,你们献给朕那么多帝姬宗姬,朕也无力收归所有。假若你们遇上一个比朕年轻的陛下,可不会就这么便宜了你们。」 话落,他又若无其事地大笑起来,其他将领也附和地笑起来。 这是委婉的告诫了,告诫他们下不为例。 请罪完毕,二帅各自携着我们归席。 恰时,殿前内侍高声禀报:「柔妃到——」 应声进殿的是一名身姿纤柔的妙龄女子,她的清艷美色生生地逼着众人的眼,再多的金饰珠玉也比不上那张娇脸的莹润肤光,再美的华衣亮裙也抵不过那双顾盼生姿的美眸。 她徐步走过众人惊艷的目光,浅笑盈盈,裊娜如柳摆,仪态万千,步步生莲,环佩叮噹,金国宫妃的服侍穿在她的身上,别有一番粲然的娇弱风姿,就像晨间点缀着朝露的娇花,花蕾初绽,于枝头摇曳生姿,绽放清雅妍秀的美,芳华绝代。 就连乐福与我都睁大眼愣愣地瞧着柔妃,更何况是诸位将领了。 柔妃站在完颜鋮身前微微一福,含烟的眸子缓缓一勾,「臣妾来迟,陛下莫见怪哦。」 娇声如莺啼,媚眼如丝,丝丝入扣。 她说的是汉语,一侧的通事翻译后,完颜鋮立即拉着她坐下来,搂抱在侧,不见怒色,倒是佳人在怀、一切都忘怀了。 「这位是怀柔帝姬,现今已是朕的柔妃。」少顷,他得意地介绍道。 众人连忙见礼。 乐福看向我,目露疑惑。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为何仅仅三日,怀柔就变成金帝的柔妃了? 这也太快了吧。 半路上,怀柔身染风寒,我以非常手段逼她开窍,想不到她「开窍」得如此神速彻底,短短三日就摇身一变成为金帝的柔妃。 她想做什么?当真心甘情愿地以身侍敌?还是别有企图? 怀柔柔若无骨地半倚着金帝,他眉开眼笑,显然非常受用如此宠妃的撩拨,道:「怀柔、沁福和乐福三姐妹,果然都是人间绝色。南朝皇室所选嫔妃必是美人尤物,所生女儿也必是美人,仅此一点,宋废主做了几年皇帝也并非毫无建树。」 闻言,众人诸多附和,对废主冷嘲热讽。 乐福悲屈地望着我,满目愤怒,我轻微摇头,示意她不要外露情绪。 金帝宠妃轻柔笑道:「臣妾爹爹自然比不上陛下文韬武略、英明神武,否则,臣妾又怎能服侍陛下呢?陛下,您看臣妾两位姐妹,最受爹爹喜欢,因此呢,一提起爹爹她们就想着爹爹是不是吃得饱、穿得暖,挂念着呢。她们心中想着爹爹,就冷落了皇太弟和国相,陛下这不是让他们不尽兴嘛。」 完颜鋮听了通事的翻译,拍着她的手,笑眯眯道:「好好好,不提,不提。」 「你这位妹妹比你高明多了,把陛下伺候得多舒坦,我还没见过陛下因为某个妃子笑得这么畅快开怀。」完颜宗旺的掌心悄然贴在我的腰间,在我耳边低声道。 「那只能怨你自己有眼无珠,北归途中,你应该先下手为强,现在就不会扼腕嘆息了。」我斜睨着他。 「这是应该怨我自己,那时候我眼里只有你,看不到旁人。」 大庭广众之下,我不想与他太过亲密,况且对面正是完颜磐。 于是,我拿开他的手,「陛下看着呢,刚刚请罪就不老实了,收敛一点。」 完颜宗旺低笑一声,与众人饮酒说笑。 席间觥筹交错,喧譁热闹,君臣、兄弟之间饮酒来往很随意,生猛地豪饮,血腥地吃肉,不像宋室那般,父子、兄弟、叔侄之间,依旧要遵守君臣之礼,拘谨得步步为营。 我默默吃着,有时对上乐福的目光,有时对上完颜磐的目光。 完颜宗旺拍拍我的手,「柔妃看着你。」 我望过去,怀柔看着我,远黛含烟似雾,眉梢的笑意清澈而勾人,因不善饮酒而双腮薄红。 她举杯遥对着我,我亦举杯,相对饮下。 她轻靠在完颜鋮的肩上,目光曼妙流转,笑意清妩媚人,惹得完颜鋮龙心大悦,喜不自禁。 酒宴至酣,内侍得完颜鋮命令,出殿张罗。 须臾,内侍进殿,其后是金国未嫁女妆扮的妙龄少女依次入殿,共有三十名。 宋室女,也就剩下这三十个了。 众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们,似乎被这些韶华女子的青春光芒慑住。 她们身穿同样款式的秋衫长裙,腰肢柔软,身段窈窕,姿色虽有参差,却个个眉清目秀,于金国男人而言,都是难得一见的佳丽妙人。 诸将兴致高昂,目光闪闪。 宋女拘谨地站着,有的羞忿,有的木然,有的冷漠,不一而足。 「此次南征,大获全胜,大金国名扬四海,威震天下,可喜可贺,朕心安慰。诸位爱卿劳苦功劳,朕理当嘉赏,以资鼓励诸位为国效命。」完颜鋮扬声道,「皇弟和国相献上三十名宋室未嫁女,朕就把这些帝姬、宗姬、族姬赏赐给诸位爱卿,酒宴散了就可以带回府。」 「臣等谢陛下隆恩。」诸将拱手叩谢。 「众女入席。」内侍道。 通事以中原汉语说了一遍,宋女面面相觑,一脸的迷茫惶惑。 接着,一列宫女入殿,一人搀扶着一个宋女,将宋女领到将领的席位。 完颜宗旺说,金帝已于昨日赐宋女给诸将,今日宫宴为他们侍酒,宴后诸将便可带宋女回府。 经他介绍后,我清楚了金帝的安排。 若是帝姬,只赐一名,若是宗姬,便赐两名。 金太祖共有十子,金帝现有五子,其中三子参与南征伐宋之战。 大太子完颜峻得到永福帝姬赵永儿,三太子完颜烈得到纯仪宗姬赵纯、贤慧宗姬赵慧,四太子完颜弼得到玉颜宗姬,而大皇子完颜磐得到的是嘉福帝姬赵环环。 果然,完颜鋮颇为宠爱嫡长子完颜磐,与大太子同样得一名帝姬。 本以为不会在意的,心中却越发苦涩。 得到嘉福帝姬,完颜磐并不像大太子完颜峻那样笑逐颜开,仍旧一副平和清宁的神色。 怀柔清冷地看着,完颜鋮笑眯眯地望着诸将狎昵宋女的这一幕。 这些沦落为敌国宗室侍妾的宋女,惊惧地闪避着孔武金将的欺凌。 我垂眸,不想再看她们惧怕可怜的神色,更不想看完颜磐与环环。 完颜宗旺夹菜递在我唇边,我默默吃了。 三太子完颜烈起身出席,单膝跪地,「禀陛下,臣有事请求。」 得到完颜鋮的应允,他继续道,「臣喜欢嘉福帝姬,愿意以两名宗姬与大皇子交换。」 众人吃惊,想不到他会当众向陛下提出这样的请求。 完颜宗旺挑眉,意态闲适,仿佛不想理会这类事。 完颜鋮颇为尴尬,显然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应答,「这……」 「陛下,交换一事,需你情我愿,先问问大皇子的意思。」国相完颜宗瀚见此,立即缓和冷凝的气氛,「大皇子意下如何?」 「父皇,儿臣不换。」完颜磐终于抬眸,唇边似有笑意。 「大皇子,你根本就不喜欢嘉福帝姬,为什么不跟我换?」完颜烈人如其名,跳起来面对着完颜磐气势汹汹地质问道。 「不换,还需要理由吗?」完颜磐悠然反问。 「你喜欢的是别人,是帝姬还是宗姬都无关紧要,你为什么不换?」完颜烈气急败坏地说道。 「三太子,御前不可放肆。」国相厉声告诫。 知道内情的金国将领,都知道这话的弦外之音。 因为知道内情,完颜烈才会大胆地提出这个要求,没想到完颜磐不愿意换,他便口不择言了。 完颜磐弯唇一笑,仿佛料峭的春风温凉相间,「我喜欢谁,你比我还了解吗?」 完颜烈环视一圈,目光扫向我,「在座诸位,谁不知道?」 完颜磐迎着众人看好戏的目光,俊俏的黑眸风流地一勾,「男人妻妾成群再正常不过,我早已移情别恋,你不知吗?在燕京的时候,嘉福帝姬偶感风寒,我对她照料有加,她便倾心于我。一回京,我向父皇禀报,请求父皇将她赐给我。」 完颜烈闻言,面如死灰。 完颜宗瀚劝他几句,拉着他归席。 我垂眸,两只手克制不住地抖着,心口也越跳越厉害,直要蹦出来。 早已抛却、忘却那段情,早已决定不再想着他、为他心痛,早已不做任何幻想,早已知道他的心不在我身上,可是,此时此刻,我的心,那么痛,那么痛…… 他喜欢我的妹妹,环环…… 他是故意说出来的,就是要说给我听,让我断了所有的念想,一心一意地当皇太弟的侍妾。 阿磐,你好残忍! 完颜宗旺搂过我,掌心的温热烫着我的腰,好似警告我:不要再做无谓的幻想,你只能想着我、念着我,不能再想其他男人。 于是,我揉顺了眉眼,若无其事地迎上他探究的目光。 酒宴散了,出了干元殿,却有内侍赶上来,说是陛下宣召,请我们回去。 内侍引我们来到金帝的书房,却见一人站在前庭等候,袍角随风飘拂,身影孤单萧寒。 完颜磐。 金帝要和完颜磐、完颜宗旺谈话? 「阿磐。」完颜宗旺松开我的手,朝他走过去,「你也是奉旨前来的?」 「皇叔。」完颜磐转过身来,唇边的笑意几乎等于无,「皇婶。」 一声「皇婶」,令我五内剧痛。 我连忙掩饰不该有的情绪,淡然道:「大皇子。」 内侍请他们进去,让我在外稍后。本以为内侍会掩上房门,却是没有。 「皇弟,阿磐,你们二人在汴京发生的事,朕已有所了解。」完颜鋮的声音缓慢而平静,「朕要你们时刻记住,大金男人不会为了一个女子而伤及亲族情谊。」 「皇弟,朕的江山迟早要交给你,这个嫡长子,是朕最喜欢的儿子,朕百年之后,希望你一如既往地喜欢他、善待他,视他如亲儿那般教养,耐心教导,有错就罚,不让他再犯错。」完颜鋮语重心长。 「臣弟视阿磐为亲子,不会辜负皇兄期望,皇兄放心。」完颜宗旺朗声道。 「阿磐,他是你皇叔,朕生你养你,但是皇叔教你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教你成为大金的勇士,在你心里,可有当他父亲那般敬重?」完颜鋮重声道。 「父皇,儿臣一直当皇叔为半个父亲,敬他、爱他。」完颜磐道。 「好,既是如此,朕要你们冰释前嫌,不要再为了一些小事伤了叔侄感情,以后也不许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否则,重责不赦。」完颜鋮道。 「臣弟谨记。」 「儿臣谨记。」 「阿磐,有了乐福,就该修身养性,学皇叔做一个有担当的男子汉,不要为旁的人与皇叔再起事端,记住了吗?」 「儿臣记住了。」 「朕不允许一个女子惑乱大金皇室。」完颜鋮冷硬道。 「皇兄,臣弟会好好看管沁福,皇兄放心。」完颜宗旺沉声道。 「如此,朕也安心了,时辰不早,你们回吧。」 不关房门,让我在房外稍等候,金帝是故意让我听见的,让我明白,这对叔侄俩不会再为我起事端,他也不会允许我惑乱大金皇室。 过了半月,我才知道,凌致苑是王府明令禁止闲杂人等进入的重地,只有王妃在完颜宗旺的许可下才能进来。当年荷希夫人盛宠,也只进来数次,而我区区一个亡国奴,一进府就住进了凌致苑,府中人怎么不震惊? 虽然他说过会好好安置我,可是也没必要让我住在他的书房旁边吧。 难道他想让我知道他多么宠爱我吗? 但是,他是位高权重的皇太弟,不可能让我一个亡国奴住进所谓的王府重地而招致话柄。 深红和浅碧伺候贴身我的起居,自然也可以随意出入,因此,她们便成为王府所有下人巴结讨好的对象。 我的寝房布置得华丽而温馨,大多是汴京宫中的旧物,也许他担心我思乡情切,便让这些旧物日夜陪着我。可是他不知,看着这些精贵的物件,我对他的恨更加汹涌。 从沁玉殿搬来的东西,经过整理,占据了整整一间房,而作为东路军元帅,他所得到的战利品,也大多是宫中旧物,书册笔墨,字画珍玩,玉器玛瑙,绫罗绸缎,应有尽有。这些战利品整理出来,占了两间房,紧挨着我的寝房。 完颜宗旺说,这三间房里的东西,全都属于我。 我感激涕零地笑,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喜是悲。 他忙于政事,白日里难得待在王府,一般晚膳时辰才回来,有时和我一同用晚膳,有时和唐括王妃、珠真一起用晚膳。日子很无趣,有时看着那些宫中旧物,泪水不知不觉地流下来,对父皇与六哥的思念缠绕着我的心,让我透不过气。 实在太无聊,我就跑到他的书房看书,以此消磨时光。 西汉,匈奴时犯北境,汉武帝穷兵黩武,以至于耗费国力。 唐朝,泱泱盛世,分封节度使,兵权旁落,武将拥兵自重。 大宋,太祖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位尊九五,统一中原,再创盛世。 然而,太祖担心「陈桥兵变」重演,杯酒释兵权,以仁治国,以文臣节制武将,致使举国重文轻武。未曾料到,自太祖朝、太宗朝、仁宗朝以降,国力越来越弱,而父皇浸淫诗词画艺、声技音乐,荒废朝政,最终无法抵御金国的铁骑,成为亡国之君。 以前就在康王府看过政论史籍,但是看得不全,零零碎碎的,如今认真看来,仔细揣摩思索,感慨万千,悲郁更甚。 又过了半月。 这日,我歪在书房的椅上看书,忽闻脚步声,无须回头,我便知是谁。 他放轻脚步走过来,我故作不知,待他抱起我坐在椅上,我才不解地问:「王爷怎么回来了?朝中无事么?」 「今日得闲,回来陪你。」完颜宗旺一臂抱着我,另一只手翻了一下书封,「在看《新唐书》?」 「我闲来无事,随便看看。」我担心他别有所想。 「就我所知,你看了八本书。」他眼底浮笑,应该没有怀疑什么。 「你怎么知道的?莫非你有千里眼?」我惊讶道。 「这是我的书房,只要你动了某样东西,我都会知道。」 「改日我得研究一下,你这书房有没有安装什么机关。」 他将我四处转动的头扳正,笑问:「你看书这么快?我汉语不错,看书已经不慢,你一个小姑娘家,为何看书这么快?一目十行吗?」 我扑哧一笑,捏着他的双颊,轻轻一扯,「王爷门缝里看人,我未满二十,可是不笨呀。八岁起,我就跟着六哥玩,他看什么书,我也看什么书,只是我玩心重,看不到十页就扔下了,但是呢,长年累月的,也看了不少。」 他也捏着我的耳珠,「那和看得快有什么关系?」 我笑,「这是练出来的,为了有更多的时间玩,我就强迫自己看得再快一点,再快一点,但是又不能囫囵吞枣,要记住书中内容,长此以往,看书就很快啦。」 「改日我也练练。」他拿下我的手。 「王爷还是别练了,此乃天赋也。」我嘿嘿一笑。 「这么说,你觉得我没有天赋?嗯?」他微钩的鼻子触着我的鼻尖,故作吓人的表情。 「王爷的天赋不在此,在别的方面。」我以掌心推开他的脸。 「也是,我的天赋就是收拾你这个鬼灵精的丫头。」 话音未及落地,完颜宗旺凑过来吻我,故意以鬍鬚扎我的下巴。 我疼得尖叫,笑着大喊救命。 若非这是遗世独立的凌致苑,估计整个王府被我的惨叫声吓得以为闹出人命了。 玩闹变成热吻,他封锁式的长吻总会让我气喘吁吁、遍体绵软。 我稍稍推开他,吞咽着口水道:「王爷,我有事……跟你说。」 他衔吻着我的耳珠,鼻息急促,粗噶地问:「何事?」 「王爷贵为皇太弟,理应雨露均沾……王爷,听说我嘛。」 「你想说什么?」他终于放过我,一本正经地瞧着我。 进府一月,他独宠我一月,冷落了唐括王妃,冷落了荷希夫人,冷落了所有侍妾、美婢。 即使他想向我表明对我多么宠爱、多么喜欢,可也不必冷落旁人吧。 他给予我独宠,我并没有觉得欢喜,反而不耐、烦忧,我宁愿他不要夜夜与我同眠共枕,去找唐括王妃也好,去找荷希夫人也罢,反正就是不要我夜夜侍寝。 我装作温柔贤淑、心胸宽广的侍妾模样,道:「作为君主,也需顾及后宫三千,雨露均沾,否则后宫就变成怨恨之地。王爷日后将会继承大统,实在不该独宠一个亡国奴。须知,独享三千宠爱就意味着集三千怨恨于一身,王爷希望见我被府里其他姐妹怨恨吗?」 如鹰黑眼一眯,他的脸孔顿时冷了下来,「谁找你麻烦了?」 我好笑道:「我住在这里,谁敢冲进来找我麻烦?王爷,我知道你喜欢我,可是,我从小见惯了后宫嫔妃寂寞、凄凉的样子,觉得她们很可怜,如今府中姐妹的遭遇,我感同身受,所以我才鼓起勇气对王爷说。」 「有你这样把夫君推到别的女人怀里的妻子吗?」完颜宗旺哭笑不得,佯装生气道,「荷希夫人找过你?还是王妃?」 「没人找过我。」 「好了,不说这事了,我心里有数。」 「你不会去找她们吧?王爷,真的没有人找我麻烦,也没有人跟我说过什么,只是我自己觉得……回京后,王爷每夜都被我霸占着,她们独守空闱,必定伤心难过。」我情真意切地说道。 「如果我留宿别处,你会难过吗?」他状似随意地问,似乎并不期待我的回答。 「会啊,可这也没法子,谁让你是皇太弟呢。」我抿唇嘆气。 「湮儿,自从有了你,其他女人都是尘土。」完颜宗旺不经意地说出来,语声温和。 我一惊神,愣愣地看着他,只见他的眼眸似有情意缠绕,由淡转浓,渐趋炙热…… 我可以看得出来,他所说的并非甜言蜜语,应该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四道目光交汇,他深深凝望我,我亦瞅着他,好似鹣鲽情深的夫妻两两相望,眼中只有彼此,再无他人。 闻弦歌,而知雅意。 他说的这句话,有什么深意?他爱我?还是我给予他的新鲜感还没有过去,他还贪恋我的身子、我的美色? 一定是这样的。 这样的对视,很诡异。 我黯然嘆气,「往后王爷有了新欢,也会对那新欢说,赵飞湮是尘土。今日的荷希夫人,就是明日的赵飞湮。」 完颜宗旺以指腹轻点着我的唇,「傻丫头。」 我继续劝道:「王爷,湮儿这是为你着想呢,万一传了出去,人家会说皇太弟独宠亡国奴,有失身份,此其一。其二,王妃出身金国望族唐括氏,却备受冷落,倘若唐括氏不支持王爷,那岂非不妙?其三,家和万事兴,我也生在帝王家,见惯了后宫的刀光剑影与明争暗斗,我希望我所住的王府万事和顺,融融洽洽,不因我的出现而有所改变。」 金国皇室通婚的贵族有九大姓氏,唐括氏是其中的佼佼者,太祖和当今金帝的皇后都出身于唐括氏,可见唐括氏在金国的势力与威望。 「湮儿不愧是帝姬,见识不凡,善解人意。」他陡然拥紧我,眸光晶亮闪熠,「以你的才智、见识、心胸与美貌,无论是王妃,还是荷希夫人,都及不上你三分,你教我如何不喜欢?」 「王爷……」 「你今日所说,我会考虑。」他的眸底似乎爆出一朵火花,「鑑于你真心为我着想,我该好好奖赏你。」 「我不缺什么,无须奖赏啦。」 「不行,你一定要接受。」 「那奖赏什么?」 「嗯……既然你不缺什么,我也没什么好奖赏你的,只能以身相许。」 「啊?王爷不必以身相许,我哪里敢当……」我挣扎着下地。 完颜宗旺勾紧我的腰,窃笑着拨开我的衣襟,手指在脖后一抹,抹胸无声而落。 顷刻间,他的唇落在我的胸脯上,轻柔吮吻。 我无奈地闭眼,忍受着屈辱的啃噬。 他对我的身子已熟悉了吧,却耐心地与我厮磨。 「为我宽衣。」他暗沉道,半是命令,半是温柔。 我依言为他宽衣解带,他紧实黝黑的胸膛硬而滚烫,指尖触上他的心口,心跳剧烈。 他捏住我的下颌,轻咬我的下唇,「你的唇,像花瓣一样香甜。」 舌尖似刀,刀刀割人。 我只觉他的痴缠充满了辣意。 百般缱绻,千般沉醉。 我低喘着,推开他,他转而吻咬我的耳珠,「在众多帝姬、嫔妃当中,你是最独特的一个。」 「嗯?」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大宋帝姬大多一身傲骨,你的傲骨最刚烈,你的脾性最火爆,也是最不安分的。」 「哦。」我环着他的腰。 「这样的你,让我着迷。」他的嗓音低沉得魅人。 衫裙轻解,长袍落地,他将我放在桌案上,笑得诡异,抬起我的腿,与我融为一体。 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似火炙烤,似剑锋利,他所到之处,我步步溃败,毫无招架之力。 完颜宗旺眸光似火,却淡定得很,双臂似铁,箍着我的身。 抬起我的脸,他眼中的熠熠精光幻化成笑意,「还好吗?」 会宁的深秋比汴京冷得多,背上起了一层栗粒,我呢喃道:「冷……」 他取了外袍披在我身上,双掌揉在我腰间,激烈地冲撞。 他一次次的凌辱,往后我会一次次的回报于他。 他有多狠辣,我便有多狠辣。 他给予我多少耻辱,我便还他多少耻辱。 此孽不关风与月,也无关爱与欲,只是纯粹的占有与豪夺。 不是他征服了我,也不是我征服了他,而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掠夺。 一场撕心裂肺的痛。 他缠绵也好,沉沦也罢,我对他只有满心的恨。 恨之入骨,恨到天荒地老。 「此生此世,你只有我一个男人,谁也不能碰你。」他的声音充满了杀伐气,「湮儿……」 「嗯?」 「我爱你,你也要爱我。」 我眯眼看他,颔首。 穿好衣袍,他满足地抱着我慵懒地坐在椅上,衣襟微敞,露出一大片结实的胸肌与毛须。 也许在府里其他侍妾眼里,这便是她们梦寐以求的王爷吧。 我像猫一样蜷缩在他的怀里,揪着他的胸毛,忽然灵光一闪,「如果我把王爷的胸毛剪掉,荷希夫人和那些侍妾一定会哭死的。」 「在老虎头上摸须,小心尸骨无存。」完颜宗旺慵然低笑。 「我已经尸骨无存了呀。」 他愉悦地笑起来,半晌,突然道:「湮儿,康王赵俊已于五月在应天府自立为帝,改元建炎。」 我故作震惊道:「六哥即位?」 叶梓翔早已说过此事,我并不惊讶。 他抬起我的脸,探究我的反应,「你六哥果然非池中之物,也许他会挥师北伐,救你和你父皇。」 我意兴阑珊道:「我自然希望六哥有如此魄力,不过我终究嫁了人,再者,王爷捨得我回去吗?」 他想要我有什么反应?惊喜,期待,还是怅惘? 试探我,就意味着他对我仍然不信任,仍然猜疑我。 照此看来,我所做的还不够,伪装的功夫未至炉火纯青之境。 如此,我就要更加的不知廉耻,把你伺候得更好,让你更加欲罢不能。 他以不容反驳的语调道:「你已是我的女人,此生此世,再也回不去了。」 第26章 绿杨烟外晓寒轻,无计相回避 第26章 绿杨烟外晓寒轻,无计相回避 父皇宠爱六哥,早有更换太子之意,朝中文武大臣也分成太子派和康王派,明争暗斗多年。 在大宋皇位的争夺中,金国铁骑长驱直入,大皇兄赵恒被局势推上御座,六哥与皇位无缘。尔后,二帝被金人掳至北国,六哥不在汴京,躲过一劫,是以得此契机,荣登九五宝座。 六哥,机遇给予你大展宏图的天地,你要好好把握,收拾民心,汇聚将士昂扬士气,挥师北上,驱除金贼,恢复我大宋河山。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完颜宗旺将所得消息一一告诉我。 九月,金人分兵据两河州县,惟中山、庆源府、保、莫、邢洺、冀、磁、绛、相州久之乃陷。 十月,六哥退至扬州。 六哥在应天府登基,为何撤退扬州? 这是何道理? 难道金兵步步紧逼,国土大片沦丧,六哥无奈南退? 六哥一定会设法救出父皇和我,南退只是权宜之计,待时机一到,就会北上坐镇汴京,督军北伐。我相信六哥一定可以做到! 自那次深谈后,完颜宗旺果然不再要我夜夜侍寝,有时去荷希夫人那里,有时去唐括王妃那里,不过大多数夜晚还是歇在凌致苑,我的寝房。原想着荷希夫人不甘心备受冷落,必定会暗中加害于我,却没料到一切都很平静。不过,我还是提防着。 十月的会宁已经入冬,鹅毛大雪已下了两场。 北国的寒冷与汴京不同,屋内屋外相差很大,一出门,寒气直逼心口,冻得我瑟瑟发抖,而且干燥得可怕,我时常觉得咽喉发干涩痛,总觉得浑身不适。 完颜宗旺打猎多次,从猎物上所取下来的毛皮都制成裘衣大氅,做了好几件,够我过冬了。 这个寒冷的冬天,我艰难地熬过来了。 十一月,癸亥,完颜宗瀚犯汜水关,西京留守孙昭远遣将迎战,将军战死,孙昭远率兵南遁。 十二月,戊辰,金兵围棣州,守臣姜刚之固守,金兵解去。甲戌,金兵陷同州,守臣郑骧战死。己卯,金兵陷汝州,入西京。庚辰,金兵陷华州。辛巳,金兵破潼关。 建炎二年春,正月,丙戌朔,六哥在扬州。 戊子,金兵陷邓州,安抚刘汲战死。壬辰,金兵犯汴京,王泽遣将击退金兵。癸卯,金帅完颜宗瀚陷潍州,又陷青州,不久弃城而去。 二月,丙辰,金兵再犯汴京,王泽遣统制阎中立等将迎战,阎中立战死。戊午,金兵陷唐州。甲子,金兵犯滑州,王泽遣张捴驰援,张捴战死。乙丑,王泽遣判官范世延等表请六哥北归汴京。癸酉,金兵陷蔡州。丙子,金兵陷淮宁府,守臣向子韶战死。 三月,辛卯,金兵陷中山府。丁酉,完颜宗瀚焚西京,尔后率军撤去。庚子,河南统制官翟进光复西京。 每每有宋金交战的消息传来,完颜宗旺都会告诉我。 在他面前,我只能表现出黯然惆怅的情绪,不敢有所隐藏,也不敢表现得太过激烈。 他特意告诉我这些,就是为了让我彻底死心,让我不再抱有六哥会来救我的幻想。 在金兵铁蹄的进犯下,宋军节节败退,胜少败多,宋兵软弱至此,六哥和叶梓翔又如何救父皇和我?叶梓翔如何派兵无声无息地进入北国,通过重重关卡,抵达燕京和会宁? 一日又一日,绝望与日俱增。 暮春时节,北国仍然寒凉,貂裘仍在身上。 深红说,府里两株桃花开得灿烂如霞,几日来一直怂恿我去瞧瞧。 这日,被她的聒噪烦得不行,我瞪她一眼,便随着她出了凌致苑,前往正堂后面的花苑。 行至花苑的入口,苑内传来一阵清脆的欢声笑语。 我悠然止步,站在苑门后面,听着那些侍妾对荷希夫人说着逢迎献媚的话。 「对了,夫人,那贱人为什么送给你王爷从汴京宫中抢回来的宫锦?」某个侍妾问道。 「这么简单的道理,还不明白?」另一个侍妾讥讽道,「王爷宠爱夫人多年,即便那贱人再怎么得宠,也只是亡国奴罢了,待王爷新鲜感一过,自然就回到夫人身边了。那贱人知道王爷最宠夫人,就送宫锦投石问路咯,以保以后平安。」 「那贱人在府里势孤力单,也要依仗夫人才能在府里过下去。」 她们所说的宫锦,是真红穿花凤锦和青采如意牡丹锦。 春暖来临,我亲自将这两匹上好的宫锦送给唐括王妃和荷希夫人。 只是好意罢了,没想到落在她们的口中变成这般不堪。 那刻薄的侍妾继续道:「夫人,这半年来,王爷时常留宿凌致苑,你甘心让那贱人出尽风头吗?」 荷希夫人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就让那贱人再得意几日。」 侍妾道:「夫人真是大肚量。」 另一侍妾嘆气道:「以往夫人受宠,我们姐妹还有侍寝的机会,如今呀,想见王爷一面都难。」 这半年来,我基本学会了女真语,她们所说的每一句、每一字,我都听得懂。 「那贱人究竟有什么好,王爷迷成这样。」 「王爷是鬼迷心窍。」 「照我说啊,那贱人是狐狸精,不然眼睛怎么是绿色的。」 「对对对,一定是狐狸精。」 「夫人,你可要把王爷抢回来啊,我们姐妹几个就指望夫人了呢。」 荷希夫人从侍女的手中接过一枝桃花,将轻薄如绡的花瓣一片片地拽下来,力道轻柔,却是干净利落。她那袭浅红色锦缎春衫长裙与桃花相得益彰,越显得丽影娇艷,「你们听说了吗?去年十月,宋废主被押到中京大定府监管。」 侍妾不稀奇道:「哦?那又如何?」 荷希夫人娇笑,「不如何,老爹被关押着,儿女被毁她家国的王爷囚禁着,这对父女真有意思。」 侍妾立即接口:「可不是?那贱人只不过是一个卑贱的亡国奴,看她能得意到几时。」 深红听不下去了,拉着我要走,我拂开她的手,示意她别出声。 荷希夫人冷嘲热讽道:「如果是我,要我夜夜侍奉仇敌,还不如死了好。生出这种不知廉耻的女儿,宋废主也好不到哪里去,青楼狎妓,荒淫无耻,据说他御女无数,得了一种怪病,数位太医联手诊治才好的。这几年年纪大了,力有不逮,就让太医寻找灵丹妙药让他重振雄风。」 闻言,诸位侍妾吃惊地抿嘴笑起来,笑声刺耳得很。 接着,她们纷纷说起宋废主的事迹,有多不堪就说得多不堪。 最后,荷希夫人总结道:「国破家亡,作为一国之君,龙威与尊严被王爷和我们大金士兵践踏,他竟然没有自尽,真是不可思议。被我们王爷关在营寨,最后掳到我们金国,过着屈辱煎熬的监禁日子,如果是我,早就一头撞墙了。宋废主懦弱昏庸,就连我们金国最让人瞧不起的窝囊男人都不如。」 侍妾接口道:「我觉得啊,连猪狗都不如。」 众女哈哈大笑,好不快哉。 我豁然转身,匆匆赶回凌致苑,两只拳头握得紧紧的。 回到寝房,「嘭」的一声,我将深红关在门外,背靠着门蹲下来,泪水倾泻而下。 父皇…… 「夫人,都是奴婢不好……不该让夫人去看桃花……夫人,求求你开门……」深红在外面苦苦哀求着。 「夫人……」 泪水模糊了双眼,荷希夫人刺耳的声音与可恶的面容却渐渐清晰起来。 芳郊绿遍,翠叶藏莺,溶溶春水浸春云。 我想逛逛会宁的市井街衢,没想到完颜宗旺爽快地答应了。 四名护卫,深红和浅碧随我出府,带着我逛会宁热闹的街市。 我原本就喜欢到处玩、到处逛,以往时常熘出皇宫在汴京城游荡,此次窝在王府半年也是迫不得已,真是憋死我了。 罗裙香露玉钗风,靓妆黛眉杏红裙,这便是我今日的打扮。 会宁的商市虽然不及汴京的缤纷多样,但也有很多好玩有趣的东西,比如,硕大的犀牛角,一整张的老虎皮,式样粗犷的饰物,刻着神鹰的木雕,北国特有的吃食……我指一指,深红和浅碧就付银子买下来。午时未至,四个护卫的一双手就满满当当的,护卫变成苦力了。 我还想继续买,深红苦瓜着脸道:「改日再买出来买吧,夫人想将整个商市搬回府吗?」 我敲了一记她的额头,「好吧,我尽量少买一点。」 浅碧笑道:「奴婢回府再叫几个人来,夫人看,他们已经拿不了东西了。」 眸光一转,我道:「你和他们四个先把东西拿回府,然后立即回来。」 于是,深红继续陪我逛。 街上车水马龙,我咬着糖葫芦慢慢走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忽然出现一抹极为熟悉的身影,峻挺轩昂,在流动不息的行人中,孤峭如松,萧寒如秋。 他也在这里么? 只是一瞬,那身影便被人潮淹没。 我立即追上去,四处张望,怎么也寻不到了。 一回头,深红也不见人影,不知跑哪里去了。 找了一会,仍然看不见深红,心中怅惘失落,我慢慢踱步,突然觉得身后有点不同寻常,好像有人跟着我。犹豫片刻,我豁然转身,与此同时,后颈一痛,我晕了过去。 醒来时,我的手足被捆绑着,嘴巴被粗布塞住,更糟糕的是,我被匪徒塞在麻袋里,无法动弹,无法挣脱,也无法呼救,只能等着赴死。 少顷,匪徒似乎抛起我,我连同麻袋飞起,「落在水中。」 完了,他们要将我溺毙水中。 是谁要置我于死地? 北国暮春的河水仍然冷得刺骨,慢慢的,我沉入河底,冰寒的河水冰封了我的手足,窜入我的口鼻,压迫着的心口……我喘不过去,绝望地睁大眼。 我赵飞湮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会宁吗? 我赵飞湮今日就这么被奸人害死吗? 我赵飞湮还没有手刃仇人就这么死了吗? 不甘心! 可是,不甘心又能如何? 父皇,儿臣不孝,再也不能保护你了。 六哥,永别了!你要做一个好皇帝,挥师北上,杀光所有金贼,为我复仇。 阿磐,所幸你已不再喜欢我,望你善待嘉福,我会永远记得那片辛夷林,永远记得你我的情。 永别了! 浑身僵硬,我惨烈地微笑,直至神智幻灭。 以为再不会醒来,以为再不会有奇蹟,以为赵飞湮真的灰飞烟灭,却不知过了多久,我再次醒来,吐出一大口水。朦胧中,那张垂挂着两行清泪的俊脸狂喜地笑了,忧切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激动。 他紧紧地抱着我,语无伦次地说着:「我以为你就此去了……小猫,我好怕……」 他拨开我额上的湿发,眼中泪花闪烁,喋喋不休地说着,又哭又笑的,就像顽皮的孩子。 「阿磐……」我冷得牙齿打颤,蹭向他的怀里,「好冷……」 「你全身冰凉,我们先去那间茅草屋。」完颜磐抱着我健步如飞地奔跑。 此处远离会宁街市,绿树成林,民房稀疏,应该是城郊。 茅草屋就在河流的附近,屋内堆积着很多稻草,他铺了厚厚的稻草让我躺上去,看见角落里有几根木柴,便生火取暖。 火光跳跃,些许暖意围拢而来,可是根本无法驱散体内的寒冷,我不停地发抖,眼前的一切越来越模糊……阿磐似乎在脱那湿漉漉的袍服,以免受寒……心口像被冰块封住,千斤重似的,再也无力跳动了,我快要死了吗? 仿佛,有一双手不停地搓着我的双足。 仿佛,有人费劲地脱下我的衫裙。 仿佛,有人与我肌肤相亲,赤身相拥。 仿佛…… 就像徒步沙漠的人渴求甘泉的滋润,我饥渴地偎向那温暖的火光。 手足终于不再僵硬,暖意一点一滴地汇入我的身子。 我缓缓睁眼,看见阿磐坚毅的下巴、稜角分明的唇线、宁静的眼眸,恍惚一笑,在他怀里蹭了蹭,环紧他光裸的身子。 「小猫,还冷吗?」完颜磐的指腹抚着我的额与腮,「好像好一些了。」 「你为何会在这里?」 在街市上看见的那抹身影,真的是阿磐,他闲来无事,就出来逛逛。 我被人装在麻袋里,他在街尾无意中看见,觉得有点古怪,便跟着那三个匪徒一路来到城郊。 他不知麻袋里的人是我,只能确定是一个女子。 匪徒把我抛入河中,待匪徒离开后,他再跳入河中救我上来。 当他揭开麻袋,看见被匪徒沉河的人是我,不知是什么表情。 我不解道:「你不是不识水性么?此次为何没有与我一起溺毙河中?」 完颜磐眸光清亮,「自你骂过我之后,我就每日跳入河中熟悉水性,让你不再有机会鄙薄我。」 当年往事,历历在目,那般美好,那般甜蜜,我的唇角不自觉地浮出微笑。 「有人要害你。」他忽然道,声线凝重。 「你知道是谁要害我吗?」我发觉全身慢慢热起来,口有点干。 「眼下还不好说,要查。」他低眼看我,恰好看见我舔着嘴唇,目色一点点地暗沉。 脸腮渐有灼热感,我窘道:「我口干……有水喝吗?」 完颜磐摇头,瞳孔的颜色渐渐转浓,眸光沉得令我更加口干舌燥。 我微微闭眼,看着他黝黑结实的胸肌,脸腮上的灼热一路烧到脖子。 不经意的,他抬起我的身子,轻轻含着我的上唇,试探着我的意愿。 我如遭电击,呆了片刻,才想起我已是他的皇婶,不能再有这样的亲密。 然而,他已容不得我拒绝了,迅速加深了这个吻。 我多么渴望他的爱,多么渴望自己能够再爱他,可是,我们的关系很怪异,再也不可能了…… 泪水滚滚流下,他慢慢放开我,我抱着双膝,低声抽泣。 一离开他的怀抱,寒气立即侵袭而来。 原来,湿透了的衫裙已晾起来烘火,我身上仅着抹胸与丝裤,他也是仅着绸裤。 「衣服差不多干了,穿上吧。」完颜磐将衫裙递给我,我默然穿上,问道,「方才……我昏睡了多久?」 「大约一个时辰。」他也穿着衣袍。 穿戴齐整,坐在火堆前,身子发烫,烫得眉眼滚热,四肢也酸痛起来。 他不语,静静地看着火光,我也不知说什么好,维持着抱膝的姿势。 为什么我与他之间变得这般疏离、尴尬? 「皇叔……」 「环环……」 我们都想找一个话题说,却没想到撞到一块儿了。 是啊,他已有了嘉福,还有其他侍妾,还会有明媒正娶、出身望族的王妃,我变成他皇叔的侍妾、他的皇婶,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远,曾经的爱恋也越来越凉薄。 那次随他逃跑,被完颜宗旺捉回来之后,我放弃了他,他也放弃了我,也许,那个时候,我们之间的爱恋就变味了,我们的距离就越来越远了。 此生此世,我与他再无可能。 方才,那个吻,只是那段青涩的爱恋的回光返照,只是一时心动罢了,并不代表什么。 他颇为尴尬,「你先说。」 我硬着头皮问道:「环环……还好吗?」 完颜磐迅速地看我一眼,「很好,你无须担心。你失踪多时,皇叔该是焦急万分,我送你回去。」 「能不能……晚点回去?」难得与他一起,我想多保留一些与他在一起的回忆。 「天色不早,还是早些回城吧。」他坚持道,嗓音黯然。 我倔犟地瞅着他,泪水不知不觉地落下来。 他为我拭泪,可是越拭越多,「不要哭,好不好……」 他的声音隐带哭音,伸臂揽我在胸前,相依相偎。 五内剧痛,浑身都痛,额角痛得欲裂。 第27章 落尽梨花春又了,翠色和烟老 第27章 落尽梨花春又了,翠色和烟老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全身如有火烧,很乏,很困,昏昏沉沉。 不知何时,完颜磐背着我回府。 依稀看见有个熟悉的人影冲到我面前,摸着我的额头和手,然后,他抱过我,飞奔而去。 此后,就连在睡梦中,我也见不到阿磐了。 也许,我又受寒了,才会烫得这么可怕。 似乎醒过两次,看见了几个模糊的身影,又好像根本没有醒来,一直被那可怕的梦魇拽着。 「阿磐……阿磐……你在哪里……」 我不想与他分开,不想回王府整日面对着完颜宗旺,只想与他再多待一时片刻,可是,他在哪里?眼前一片模糊,我伸手寻找他,是谁握住我的手?是阿磐吗? 不是,不是阿磐!是完颜宗旺! 模糊中,我再次闭上眼,惊惶地喃喃道:「阿磐,是谁要将我溺毙河中?是谁害我……」 「你一定查得到的……你帮帮我,好不好?」 「阿磐,为什么不愿帮我查出害我的人……你绝情绝义,我恨你!」 「阿磐,我恨你!」 对不起,阿磐。 我在神智不清的时候喊你,你的皇叔听见了,以他的精明,他会起疑心的,因此,我只能这么说,以此打消他的怀疑。 最终,完颜宗旺唤醒了我。 高热稍退,他亲自餵我喝药,餵我小米粥,温柔体贴得不像他的作风。 这日午后,暮春夏初的日光暖洋洋的,苑中碧树佳荫,群芳摇曳,幽香怡人,蝴蝶飞舞。墙角一株杏树开得灿烂,粉红娇妍,脆脆濛濛如冰绡,占尽春风。 他抱着我坐在苑中晒太阳,日光实在太暖和,我腻在他怀里昏昏欲睡。 我在街市被人抓走沉河,深红和浅碧失职被罚,做苦役一月,四个护卫保护不力,皆被处死。 「王爷,深红和浅碧去做苦役,我没下人使唤呢。」我抱怨道。 「不是给你指派了两个侍女吗?」完颜宗旺怜柔地抚着我的背。 「那不一样呢,深红和浅碧服侍我这么久,最了解我的性情和喜好,没她们在身边,我总觉得这也不是,那也不好。」我央求道,「王爷让她们回来服侍我,算是将功赎罪吧。」 「她们对你这么重要吗?」 「那当然,王爷,她们又没有武艺在身,即使当时在我身边,也是无济于事呀。再者,她们做苦役也好几日了,也算惩罚过了。」 完颜宗旺终于应允让她们回来服侍我,她们知道是我向王爷求情的,感激涕零,对我更加忠心耿耿。然而,幕后主谋仍然逍遥,我如鲠在喉。 他说过会彻查此事,多日已过,不知查到了什么? 我问过一次,他沉默片刻才道:「已有眉目,不过还需确实的罪证。」 我几乎相信了他的话,却见他目色坚定不移,显然并非查不到幕后主谋,而是根本不想告诉我谁要置我于死地。 他不说,我也猜得到,不是荷希夫人,就是唐括王妃。 他不想让我知道,说明他暂时不会处置幕后主谋,也就是说,这个幕后主谋让他颇为忌惮。而能够让他忌惮的,除了唐括王妃,还有谁? 无论他对唐括王妃有无夫妻真情,他都不会与她决裂,更不会因为我伤害到他们的夫妻感情。因为,唐括氏对于他以后荣登皇位将会有相当关键的作用,而且,金帝与唐括皇后也不会允许皇太弟夫妻不和的消息传出。 唐括王妃果然心狠手辣,表面上谦和仁善,暗地里心如蛇蝎,差点要了我的命。 我早就知道她并非善类,只是没料到她竟然下手这么狠毒。 我不明白,我只是一个亡国奴,即使受宠,也根本威胁不到到她的地位,她何苦害我?荷希夫人也受宠过几年,她可曾下此毒手?若是害过荷希夫人,以她的手段,荷希夫人不可能还活得这么潇洒。 越想越迷糊。 这夜,我陪着完颜宗旺看书,对他说:「王爷,我仔细想过了,那件事,就不要追究了。」 「不追究?为什么?」他讶异道。 「我福大命大,和猫一样有九条命,这次没有溺毙,就算了吧。」 「下次可不一定能活着回来了,湮儿,你真的不追究?」 我郑重地颔首。 黑眼一眯,他问:「你已猜到害你的人是谁?」 我道:「我不知道是谁,但我觉得,家和万事兴。既然有人要我死,就说明我做的不够好,或者,我不应该出现在府里。」 完颜宗旺将我揽抱在身,面色沉郁,「湮儿真是冰雪聪明,你是为我着想么?」 「王爷以为呢?」我含笑反问。 「那就让为夫好好谢你。」他贼贼地笑。 「呃,不必谢我……今夜王爷该去王妃那边呢。」我抓住他不规矩地手。 「我想歇在哪里,就歇在哪里,谁也不得有异议。」 完颜宗旺扣住我的手,在我侧颈流连着,我竭力闪避着,「王爷,我……我有异议……王妃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他抬眸瞧我,目光尖利如隼,「这是她应得的。」 如此,我再也说不出推拒的话,唯有接受他的宠爱。 他抱我回到寝房,将我放在床上,「你大病初癒,可受得住?」 我嗔怨道:「我说受不住,你就会放过我吗?」 他奸诈一笑,「不会。」 接下来几日,霉运连连。 第一日,早上我向王妃请安回来的路上,不知怎么回事,在花苑里滑倒,摔了一跤。 第二次,刚刚吃过午膳,腹痛不止,若非及时延医诊治,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第三日,我从汴京带过来的衫裙被剪了两道口子,再也不能穿了。 深红和浅碧匪夷所思,不明白这几日怎么会这么倒霉。 这些难登大雅之堂的小伎俩,不用猜也能猜得出来是谁做的。 我从堆满汴京宫中旧物的三间房中挑选了一些物品,摆放在苑中,邀请荷希夫人和诸位侍妾前来观赏,并且说,她们可以带走自己喜欢的两样东西。 宫中旧物多是珍品,这帮女人哪里见过这些好东西?自然是目光闪闪地挑了最中意的两样东西带回去了。荷希夫人也挑了两样东西,虚情假意地谢过我便趾高气昂地走了。 我挑了两样最贵重的东西,凤凰金钗和一颗硕大的南海明珠,让深红送到唐括王妃那里。 两日后,完颜宗旺带宫中太医为我诊脉。 去年进府一月后,他就找来宫中太医为我调理身子,驱散宫体里的寒气,以便好生养。 把脉后,太医说我脉象平稳,风寒症早已痊癒,只需继续静心调养。 完颜宗旺让浅碧送太医出去,太医突然止步,盯着桌案上的一碗汤药,又在房中走来走去,神秘兮兮的样子,令人迷惑不解。 「寻太医,可有什么问题?」完颜宗旺面上的笑容顿时凝固。 「问题大了。」寻太医站在衣柜前,从衣柜前的矮凳上拿起长裙,「这衣物是夫人的吗?」 「是夫人的,昨日傍晚洗衣的丫头刚送回来的。」浅碧满目疑惑,照实回答。 寻太医将我的长裙递给完颜宗旺,「王爷闻闻。」 完颜宗旺仔细地闻了片刻,皱眉道:「有一种香气,这香气,我好像在哪里闻过。对了,湮儿,这香气和你以前用过的那种香很像。」 我道:「王爷,我早就不用那种香了,在汴京时就不用了。」 他颔首,「对,你好久不用那种香了,寻太医,这裙子上是什么香?」 寻太医道:「这是麝香,衣物洗净后,将麝香焚燃,衣物就沾染了麝香的香气。王爷,麝香是南朝珍贵无比的香料,但也是孕妇大忌,可致滑胎。夫人若长期用麝香,很难受孕。」 一席话,说得众人色变。 深红和浅碧立即跪地,惶恐道:「奴婢该死……奴婢失察……王爷恕罪……」 完颜宗旺脸色剧变,面罩寒霜,目光如刀,若是手中有刀,必定会一刀砍死她们。 「我的衣物上怎么会有麝香?上次我穿的时候没有闻到麝香呀。」我微微蹙眉,迷惑道。 「想来是这一两日才熏上去的。」寻太医捋须道,接着端起桌案上的汤药,「这碗汤药不能喝,药中混有夹竹桃粉。王爷,夹竹桃有毒,所幸分量不多,否则后果严重。」 「你们怎么伺候的?」完颜宗旺骤然怒喝,面如狂风暴雨,令人心惊胆战。 「奴婢该死……王爷饶命……」深红伏地颤抖道,「奴婢对夫人忠心耿耿,从未有过加害之心,王爷明鑑……王爷,奴婢想起来了,前几日夫人腹痛不止,是否也是源于夹竹桃之故?」 「夹竹桃分量少,不会致命,只会腹痛。」寻太医道。 完颜宗旺怒瞪双眼,虎目生威,浓眉飞天拔起,「为何不报?」 深红颤声道:「夫人说王爷政事繁忙……不让奴婢禀报。」 浅碧涕泪连连,将前几日发生的倒霉事一併说了,哭道:「奴婢根本不知道麝香对夫人有害,那麝香搁在房里半年,前些日子,夫人选了一些珍品,邀请荷希夫人等人来观赏,夫人还让她们随意挑选,只要看中的都可以带走。奴婢记得荷希夫人看中了一枚玉佩,还拿着一个香气四溢的盒子嗅了好久,后来,就带着玉佩和那盒子走了。」 我道:「那盒子里装的就是麝香,以前我听顺德姐姐说过,若要生养,麝香不可乱用,就一直不敢用,没想到荷希夫人会喜欢,我担心她说我不捨得割爱……就没跟她说慎用……」 浅碧接口道:「荷希夫人看中的东西,谁能说个『不』字?再者,夫人有言在先,诸位夫人看中什么,就可以带回去,假若夫人不给荷希夫人麝香,荷希夫人不知又要编派夫人什么了。」 完颜宗旺的眼睛欲喷烈火,沉声道:「深红,送寻太医。」 深红立即起身,送寻太医出去。 他掀袍坐下来,眉宇紧皱,胸口略有起伏,显而易见,他濒临暴怒的边缘。 「王爷,此事非同小可,还是先查清楚吧。」我柔声道,起身下床,双手扶上他的肩轻拍着。 「我会彻查此事。」他抱我坐在他腿上,「假若查出真是她做的,我会还你一个公道。」 眼神沉肃,目光如刃,仿似要将人碎尸万段。 深红和浅碧一直关注荷希夫人的动向,两日里却毫无动静。 第三日午后,她们兴沖沖地跑回来,深红上气不接下气地对我说:「夫人,荷希夫人……被王爷赶出府了。」 浅碧气喘吁吁地说道:「现下,荷希夫人……正收拾东西呢……不过她不能带走任何东西,只能带几身衣物。」 完颜宗旺果然雷厉风行,两三日便查清真相,赶她出府,全然不顾以往的恩爱情义,再也不想看见她。 这是为了我么? 或许是吧。 有朝一日,他厌腻了我,有了新欢,会不会也像对待荷希夫人一样赶我出府?绝情寡义,早忘了今日的深情厚意、夜夜恩宠。 哼,我不会让他有机会赶我走,我会早先一步舍他而去。 「这么说,王爷查出是荷希夫人害我的?」我淡淡地问。 「肯定的了,否则王爷也不会雷霆震怒。」浅碧眉飞色舞地说道。 她们笑得比我还开心、兴奋,仿佛荷希夫人被赶出府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 深红喜道:「夫人,以后没有人在王爷面前说夫人坏话,王爷会更宠爱夫人的。」 浅碧瞥她一眼,「荷希夫人在,王爷也很宠夫人啊,瞧你怎么说话的。」 深红连忙道:「是是是,我高兴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我勾唇,缓缓一笑。 「贱人,你给我出来。」屋外传来一道尖锐的喊声,饱含着熊熊的怒火,「放开我,谁敢拦我,我就杀谁!」 「是荷希夫人!」深红震惊道,立即望向外面,「夫人,她要冲进来了。」 「夫人要出去见她吗?」浅碧似乎想劝我不要出去。 我悠然举步,出了屋子,冷冷站定。 深红和浅碧挡在我身前,以防荷希夫人突然发疯冲上来。 五个身强力壮的侍卫竟然拦不住荷希夫人,可见她真的发狂了。 她发辫凌乱,形容悽惶,娇艷的面容因为肆意夸张的表情而扭曲,与疯妇无异。她举着一柄匕首,挥舞着不让侍卫靠近,一旦侍卫试图靠近,她就引刀自戕,吓得侍卫不敢妄动。 荷希夫人望见我,狂奔过来,侍卫也亦步亦趋地跟过来,担心她伤了我。 「贱人,你竟然陷害我!」她目龇欲裂,匕首指着我,「什么麝香熏衣,我根本就没做过,你贼喊捉贼!」 「荷希夫人,我有必要陷害你吗?」我徐徐反问,「王爷宠我,我何须害你?」 「你见不得王爷待我好,就设计陷害我,贱人,你想害我,没那么容易!」荷希夫人声嘶力竭地喊着,全无当初的风华。 「假若荷希夫人没做过害我之事,便以列祖列宗、父母高堂和后世子孙指天立誓,从未做过!若有半句虚言,祖先被挫骨扬灰,父母不得好死,后世绝子绝孙!」我高声喝道。 闻言,她愣住,眸光闪烁,惊惶初露,似乎被我的气势慑住。 所有的愤怒与恨意,被压在心底,我平静地开口:「王爷宠你多年,你不甘心我夺了你的恩宠,就处处害我,一次,两次,三次,最终行迹败露,你还有脸说我陷害你?」 荷希夫人喃喃自语:「我害你,我害你……」她突然惊醒似的,疯狂地叫嚣,「不,我没有……麝香是你送我的……」 「拉出去!」我冷冷地下命令。 「贱人,我要杀了你!」她悽厉地喊道,美眸盈满戾气,举着匕首冲上来,刺向我的胸口。 深红和浅碧赶忙拽着我后退,五个侍卫抢步上来拦住她,夺下她手中的匕首,架着她出去。 荷希夫人仍然扯着喉咙尖声喊道:「贱人,我不会放过你!我要杀了你!贱人……」 深红和浅碧纷纷捂胸,一副受惊过度的表情。 「夫人没事吧,要不要回屋歇着?」深红体贴地问道。 「女人发起疯来,真是可怕。」浅碧感嘆道。 「我去书房。」我提步走向那座二层小楼。 荷希夫人被赶出王府,唐括王妃没有出面干涉,好像此事与她没有半点关系。 那三日里的霉运,都是荷希夫人指使下人做的。 在花苑的道上撒了牛油,让我摔跤;在我的膳食里投放夹竹桃粉,让我腹痛不止;将我喜欢的衫裙剪破,以此让我心痛。这种粗略的伎俩,想瞒过我,那就太天真、太蠢笨了。 她这些小动作,还不足以让我出手惩戒她;她对父皇的冷嘲热讽、肆意侮辱,却是不可饶恕。 我绝不允许别人侮辱父皇! 荷希夫人,这便是你的命数,怨不得我。 在王府当宠妾的日子很平静,唐括王妃与我河水不犯井水,不过我很清楚,她不会任凭我霸占着她的夫君。 在这表面宁和、实则波涛暗涌的初夏,完颜宗旺告诉我,柔妃有孕两月,但是滑胎了。 他说,小产前,柔妃喝了太医奉上来的汤药,接着就腹痛滑胎。柔妃哭得死去活来,完颜鋮也难过不已。次日,柔妃指着太医对完颜鋮说,这太医是唐括皇后的心腹,是唐括皇后指使太医在保胎药中做了手脚,是唐括皇后妒忌她得宠,杀死了她和陛下的孩子。 太医矢口否认,唐括皇后自然也据理力争。 无证无据,完颜鋮无法定罪,好言相劝柔妃稍安勿躁,定会彻查此事。 这几年,完颜鋮雨露均沾,没有一个恩宠过甚的妃子、夫人,嫔妃也怀孕过,不过都是怀孕三月内意外滑胎。于此,柔妃揪出陈年往事,说那些滑胎的嫔妃都喝过那太医的汤药,因此,那些意外都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柔妃怒指唐括皇后:陛下那些无辜死去的孩儿,都是唐括皇后下的毒手! 完颜鋮震惊,却苦于没有罪证,不能拿唐括皇后怎么样。 完颜宗旺说完,我垂眸暗嘆,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怀柔丧子,该是很难过的吧。她一向清婉温顺,孤身一人在宫中,虽有完颜鋮的宠爱,却忍受着后宫的明枪暗箭,必定过得辛苦。 「湮儿,陛下准许柔妃召自家姐妹进宫陪她,若是召你,你就去陪陪她吧。」 「嗯。」 「是否想起那件事?」他揽过我,温存地抱着我。 他所说的「那件事」,是指班师北归途中我滑胎的那件事。 我轻声道:「我早就忘记了。」 完颜宗旺执着我的手,信誓旦旦地说道:「我保证,假若上苍再给我们一个孩子,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他,平安长大。」 我莞尔道:「假如你没有做到呢?」 他勾起我的下巴,「小看我?」 我嗔笑,他温和道:「假如没有做到,我任你处置。」 语调轻松,却暗藏坚决。 次日,完颜鋮出城围猎,命皇太弟、太祖诸子、三位皇子等宗室子弟同行。城外围猎两三天就回来,唐括王妃为完颜宗旺准备围猎物事,临行前,我送他到凌致苑门口,让他一切当心。 两日后,宫中有内侍来府,柔妃召我进宫。 坐在马车上,一路通行无阻,直至后宫内苑才停下来。 在内侍的带领下,我来到柔仪殿,两个眉目有点熟悉的宫女迎上来,带我进入寝殿。 鎏金狻猊,薰香裊裊,淡淡的香气瀰漫了整个寝殿,让人筋骨酥软,情不自禁地沉醉其中。 这是汴京宫中常用的木犀香,想不到怀柔还有这等好物。 沉香、檀香各半两,茅香一两。右为末,以半开木犀花十二两,择去蒂,研成膏,入石臼杵千百下,脱花样,当风处阴干,热之。此为木犀香。 当时,宫中众位姐妹都焚木犀香,我也用过两年。 我望向寝殿的床榻,罗幕翠,锦帐春,那苍白如纸的消瘦人儿歪靠在大枕上,沖我淡淡一笑。 「皇姐。」 「怀柔。」 我奔过去,坐下来,握住她的手,哽咽难言。 金国深宫,我们是亡国之女,再也不能用当初的皇室称呼,我对她说出此意,她也明白。 我含笑安慰道:「你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孩子的,莫担心。」 那漆黑的瞳仁灵俏地一转,她在我耳畔道:「那孩子啊,丢了更好。」 我愕然。 第28章 会挽雕弓如满月,射天狼 第28章 会挽雕弓如满月,射天狼 我盯着面目依旧、性情却已改变的怀柔,探究着这句话的深意。 眼前的柔妃,眉目清淡,气色不佳,浑身上下却散发出一种温婉脆弱的美。这种娇弱欲碎的美,令所有强势的男子痛惜、怜爱,更何况是文治武功皆强的金帝。 怀柔受宠,不难理解。 她指着旁侧两个金国宫庭装束的侍女,「姐姐还认得她们吗?」 我侧首看去,这两个宫女有点面熟,身形娇小,眉目清秀,却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这是小鱼,以前在我寝殿当值,听命于小兰。」 「哦,原来是小鱼呀。」我记起来了,小鱼是怀柔所住宫殿的外殿小宫女,总是一副低眉顺目的样子。 「这是从浣衣院找来的,叫做小芳,以前在卫贤妃寝殿当值。」 「怪不得我总觉得她们两个有点面熟呢,原来都是宫中旧人。」我笑。 小鱼和小芳立即下跪行礼,给我请安。 我让她们起来,叮嘱她们要忠心事主,然后让她们去殿口守着,若有人进来,立即通禀。 我问:「小鱼和小芳可当大任吗?」 怀柔笑道:「在我调教下,还算机灵,不过我要的是她们的忠心。姐姐可知,整个金国宗室都津津乐道皇太弟与你的事呢,说皇太弟宠爱大宋帝姬宠得要翻天了,夜夜同宿,冷落唐括王妃,还将昔日宠妾赶出王府。」 我惊愕,「很多人都知道了?」 她抿嘴一笑,「是呀,那几个太子都笑话皇太弟呢,警告他小心被女人骑在头上。」 我黯然不语,真不知说什么好。 得宠,源于我并非真心的邀宠。 她笑得很贼,「姐姐得宠如此,可有什么秘技传授妹妹一二?」 我苦笑,「彼此彼此。」 怀柔弯着的唇,霎时化作苦涩的笑纹。 哪有什么秘技?伪装身心,伪装爱意,强迫自己忍受对他们的痛恨与厌恶,施展一些汴京宫中的宠妃邀宠的心思与手段,就能够把金国最尊贵的两个男人迷得神魂颠倒,让他们欲罢不能。 对完颜宗旺付出身心,我并非真心实意,而她如斯神色,是否也是内藏玄机? 怀柔接近完颜鋮,究竟有何谋划? 「不知父皇可好?姐姐,我好想父皇。」 「父皇在中京大定府,现下是何情况,我也不知。」我不敢多问父皇的情况,担心完颜宗旺起疑心,「怀柔,滑胎一事,真是唐括皇后下毒手的吗?」 我总觉得这事并非那么简单,假若真是唐括皇后指使太医做的,应该有迹可循。但是,唐括皇后的嫡长皇子和其他皇子无须争夺皇位,她何须加害怀柔的胎儿?她背靠唐括氏家族的强大势力,稳坐后位,其他嫔妃再如何得宠,也不会危及她的后座,她根本无须害死怀柔的胎儿来保住什么。 金国皇位继承制与大宋嫡长子继承制不一样,是兄终弟及制。当今金帝完颜鋮是太祖三弟,与完颜宗旺是同母三兄弟。因此,完颜宗旺被立为皇位继承人,谓之谙班勃极烈,俗称皇太弟。 假若没有同母胞弟或者是皇太弟早逝,皇位继承人的首选是太祖嫡长子、嫡长孙,而非大皇子完颜磐。 也就是说,假如完颜宗旺早逝,完颜磐也没有多少可能继位。 完颜宗旺对我说过金国皇位继承人的祖制,我一直弄不懂,为什么要制定如此复杂的继承制? 这样的兄终弟及制,唐括皇后只需保住家族的荣宠不衰便可,何须害死嫔妃的孩子? 因此,我怀疑怀柔滑胎一事另有隐情,也许是别的嫔妃也说不定。 「除了唐括皇后,别的嫔妃胆敢下手吗?姐姐这么问,是什么意思?」怀柔娇颜一冷。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如果真的不是唐括皇后,真正的凶手就逍遥在外,那不是便宜她了?」我解释道。 「那依姐姐看来,真正的凶手是谁?」她的眸光清冷得瘆人。 我对完颜鋮的后宫嫔妃并不了解,又怎么猜得到是谁下狠手的? 我嘆息道:「怀柔,我是为你好,不仅仅要防着唐括皇后,还要防着其他嫔妃。」 她眸凝一线,美眸盈满戾色,「只有唐括皇后才有资格成为我的敌人。」 闻言,我一怔,觉得她太过于钻牛角尖,语重心长地劝道:「怀柔,唐括氏是金国名门望族,就连完颜鋮和完颜宗旺都对唐括氏有所忌惮,不敢轻易动她们,你与唐括皇后为敌,不是以卵击石吗?」 怀柔眉梢一动,唇边一斜,「姐姐,我有分寸,你无须费心。」 我握住她微凉的手,低声问道:「那个孩子……你是不是不想要?」 她看我须臾,忽然笑了,「姐姐,若你怀了皇太弟的孩子,你会生下来吗?」 我一惊,怔怔无语,她竟然看穿了我。 她冷静得宛如春空行云舒展着曼妙的柔姿,「要我生养,金贼根本不配!」 滑胎真相,隐隐浮出水面。 我很想知道真相,但又害怕知道真相。 四处望了望,最终压低声音道:「你在汤药中做了手脚?」 怀柔笑如春水,质若冰雪的容颜缓缓地裂开一丝丝缝隙,「要做大事,就要心狠手辣。」 我呆住,无言以对。 这夜,怀柔要我留宿宫中,我便陪她一夜,以慰我们孤身凄凉。 次日一早,我正要出宫,却有内侍拦车,说是唐括皇后、唐括王妃正与诸位嫔妃在宫中校场骑马射箭,召我过去一同玩耍。 皇后、王妃有命,我推辞不了,只能去了。 校场在宫城的西北角,供完颜鋮、后妃和皇子们闲时骑马射箭。 这个时节,汴京早就骄阳燥热,风暖熏人,会宁仍是凉风习习,一身清凉。 校场颇为广阔,绿草茵茵,四周林木葱郁,近处扎着数顶帐篷,搁放着后宫众妃的随身物件。 我上前行礼,唐括皇后客气地赐座。 前方五六个嫔妃正在射箭,不时发出惊叫声、欢笑声、哀嘆声,全无我宋女子的娇弱、纤瘦、斯文,而是矫健、活泼、豪爽,正是金国妇人的样儿。 唐括皇后的肌肤已经松弛,斑点散落,脸上傅着一层淡淡的妆粉,恰好展现出女人的衰老过程。今日,她并无皇后的盛装打扮,那种母仪天下的尊贵气韵与雍容气势却不经意地流露出来。 完颜磐的母后就是唐括皇后,儿子长得俊美,母后年轻时应该也是一个美人。 唐括王妃是唐括皇后的亲妹妹,坐在另一侧。 今日,她身着窄袖骑装,利落干练,面颊红扑扑的,别有一番英姿飒爽的风采。 一轮射术比赛结束,嫔妃们回来歇息饮茶,乍然看见我坐在一侧,皆狐疑地看着我。 「这位是皇太弟的宠妾,南朝沁福帝姬。」唐括皇后含笑介绍道。 「原来是那位将荷希夫人逼出王府的沁福帝姬,这么个大美人,皇太弟可真有福。」 众人叽叽喳喳地说起来,意味不明地看着我,评头论足。 我悠闲地坐着,虽然听了她们他的话,脸颊渐有热度,我却三缄其口,任凭她们说个够。 唐括皇后咳了一声,众人才停歇。 下一轮是骑马比赛,唐括王妃也下场,共有五人。 突然,其中一个嫔妃冲到我面前,以女真语对我说:「你也一起来,骑马很好玩的。」 我也以女真语道:「你们好好玩,我就在这里看着就行了。」 「既然来了,就要玩玩嘛。」唐括皇后笑眯眯道,「沁福,当了皇太弟的侍妾,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柔柔弱弱的,你该知道,我们皇太弟是大金第一勇士,武功盖世,最不喜欢哭哭啼啼的娇弱女人,像我妹妹这样身板有力、骑射皆精、持家有道的妻子才是他最喜欢的王妃。」 「姐姐,哪有像你这样夸赞自家妹妹的?」唐括王妃含羞地低头。 「事实就是如此嘛,沁福,总是待在房里会闷出病来的,像我们这样经常骑马射箭,身强力大,才不容易染病,也才好生养。」唐括皇后喋喋不休地说着,「你服侍皇太弟大半年了,怎么肚子还没动静?」 我柔声道:「沁福福薄,不能为王爷生养,是沁福的错。」 唐括王妃嘆气道:「这也不能怪她,宗旺那么多孩子都没能保住,想必与他杀戮太多有关。」 唐括皇后却不苟同,「这根本没有关系,那些侍妾没能保住孩子,是她们的肚子不争气,没有福气为宗旺生养。我看沁福的名字里有一个『福』字,生养应该没有问题。」 唐括王妃笑道:「我想也是。」 我清和道:「沁福听凭上天之意。」 「唠叨了这么久,她们都等急了,沁福,去骑马,好好玩。」唐括皇后催促道。 「他们男人去城外围猎,我们也可以在校场骑马射箭,我也过过瘾去。」唐括王妃笑着站起身,拉过我走出帐篷。 「我还是……」我犹豫道,这对姐妹这般热心地劝我骑马,是否不怀好意? 「怕什么?如果不会骑,骑一两次就会了,很容易的。」唐括王妃拽着我来到一匹白马旁,拍拍白马道,「这白马不错,比较平稳。」 她将我交给旁边的一名健壮宫女,就自行去骑马。 宫女解说着骑马要诀,我仔细认真地听着。 说完,宫女扶我上马,「夫人当心,慢慢骑。」 轻踢马腹,我缓勒马缰,让白马晃晃悠悠地走着。 既然她们要我骑马,我就骑马。想看我出丑,没那么容易! 六哥精于骑射,十四岁那年,我就缠着他教我,骑马不难,很容易就学会了,射箭却是要每日练习才会有长进。认识阿磐后,经过他的点拨,我掌握了诀窍,射术更精。 嫔妃们策马当风,一个个地从我身旁冲过去,唐括王妃也掠过去,英姿飒飒,分外潇洒。 突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口哨,白马陡然扬蹄飞奔,快如惊电,我没有拉好马缰,差点被疾速飞驰的白马摔下来。仓促之间,我慌乱地握紧马缰,双腿紧紧蹬着马镫,不敢松懈。 白马就像离弦的箭,不管我有没有坐稳,野马一般奔驰,晃得我东倒西歪,几次差点儿被马掀下来,惊险万分。 而校场所有人,惊呆地看着我,竟没有人上前制住这匹受哨声控制的马。 唐括氏姐妹站在帐篷前望着狼狈不堪的我,平静的脸上似有浅浅笑意。 白马整整疾驰三圈才慢慢停下来,在最初的受惊之后,我镇定地控制了白马,当众表演了一场精彩的骑术给唐括氏姐妹看。 若是初次骑马,必定被这匹矫健的好马掀翻在地,摔断脖子,或是断手断足,又或是当场丧命,皆有可能。 「沁福,骑术不错。」唐括皇后若无其事地贊道,「精于骑术,才配得上皇太弟。」 「是王爷教沁福的。」我气定神闲地站在金国皇室贵妇面前,瞥唐括王妃一眼,柔柔一笑,「早在汴京之时,王爷就手把手地教沁福骑马,还说,以宋女柔弱的身姿骑马,别有一番惹人怜爱的风姿。」 众女闻言,窃窃私语。 唐括王妃面如猪肝,转身坐下。 唐括皇后微微一笑,饮茶不语。 须臾,几位嫔妃嚷着开始比箭,方才那位拉我骑马的夫人,再次拉我去射箭。 我没有推辞,道:「我不会射箭,劳烦夫人教我。」 这位夫人爽快地答应了,详细地为我讲解如何射箭,如何射中靶心,还示范了三次给我看。 我射了一箭,射到草地上了,这位夫人让我别灰心,多练习几次。 过了一会,比箭正式开始,唐括王妃也加入比箭,沖我一笑,笑得意味深长。 开头三个嫔妃都没有射中靶心,第四个距靶心较近,第五个是唐括王妃。 她的姿势很正,力贯双臂,弓如秋月,「咻」的一声,羽箭离弦疾驰,正中靶心。 掌声响起,诸位嫔妃纷纷叫好。 有人催促我射箭,于是我看着唐括王妃,缓缓勾起唇角,接着引弓扣弦,全力拉满弓弦。 一箭光阴,一箭生死,一箭一生。 那飞驰如追星逐月的羽箭,射中靶心,不偏不倚。 寂静。 没有掌声,没有喝彩声,只有沉重的寂静。 我悠然搁下弓箭,回归帐篷坐下,唇角挑起清凉的弧度。 唐括王妃与宠妾的射术,平分秋色。 嫔妃们窃窃私语,该是议论我精湛的、初学的射术。 片刻后,唐括王妃回座,英朗的眉目间堆积着羞忿之色。 唐括皇后颇感兴趣地问道:「沁福,你这精妙的射术,也是皇太弟教你的?」 「不是,是六哥教沁福的。」我端然应道。 「你六哥?与你爹爹一起在中京大定府吗?」 「不是,六哥是大宋中兴之主赵俊,前段日子听王爷提起,六哥现下应该在扬州。」 「哦,南朝宋主是你六哥。」唐括皇后恍然道,以一种清水似的语调说道,「你六哥倒不是一般的人物。」 「皇后过誉。」我谦和道。 这时,两个嫔妃过来拉我去射箭,我婉拒两句便随她们去玩。 几个嫔妃叽叽喳喳地笑闹着,我凝神听着身后唐括氏姐妹的言谈。 她们并没有刻意地压低声音,似乎想让我听见。 唐括皇后哼了一声,不屑道:「这位南朝帝姬倒有一点能耐,宗旺喜欢她不是没有道理的。」 唐括王妃不掩饰对我的鄙薄,「宗旺究竟喜欢她什么,我真瞧不出来。」 「你若是瞧出来了,就不会这么多年来未得宗旺的心。」 「姐姐说的是。」 「空有美貌,宗旺宠她也只是一年半载,日子长了就厌腻了。宗旺喜欢她,依我看,是喜欢她的性情,柔韧,张弛有度,懂得如何撩拨男人的心。妹妹,你就是太不了解男人了,整日板着脸,笑起来也是不痛不痒的,谁看了都厌烦。」 「姐姐教训的是,可我本来就是这性情,想改也改不了。」 唐括皇后长长一嘆,「沁福这丫头心眼挺多,往后你得小心点儿。」 唐括王妃被教训得不敢反驳,「我知道了。」 半晌,唐括皇后又道:「宋废主竟然生出这么几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一个比一个水灵、聪明,我们大金男人,一个个都丢了三魂七魄似的。宫里这个怀柔帝姬,我头疼死了,你府里又有一个沁福帝姬,咳……真叫人不省心。」 唐括王妃幽凉道:「男人都喜新厌旧,见一个爱一个,快进棺材了还想抱一个年轻貌美的。」 唐括皇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鄙夷道:「她们的母亲,一定都是狐狸精。」 唐括王妃扑哧笑起来,「母亲是狐狸精,父亲就是被狐狸精所迷惑的淫贼。听说宋废主荒淫无道,整日搂着美姬、妖妃饮酒作乐,朝政荒废,以至失了国、失了天下。」 唐括皇后好笑道:「母亲是魅惑人心的狐狸精,父亲荒淫好色,生出的女儿也是狐狸精,祸国殃民。我看啊,我们大金迟早要坏在这些南朝帝姬手里。」 我握紧弓弦,骤然松手,羽箭疾飞而去。 竟然说母妃是狐狸精! 下一刻,再次引弓扣弦,我豁然转身,泛着冷光的箭镞对着唐括氏姐妹。 怒火焚心,我怒目而视,真想一箭射出。 「放肆!」唐括皇后见我弯弓对着她们,扬声怒喝,青白交加的脸上交织着震怒。 「大胆!放下弓箭!」唐括王妃愤怒地站起身,气得脸颊微红,「这是皇后,你反了不成?」 众嫔妃震惊地看着这一幕,鸦雀无声。 少顷,唐括皇后似乎不生气了,悠悠然起身,双眼微眯,凝出些许闲适的笑意,「沁福,你射出的这一箭,不是射向我,而是射向你的父亲,宋废主。」 气度从容,目光凌厉,金国皇后不怒自威的风范流露无遗。 没错,我射杀金国皇后,相当于亲手射杀父皇。 我太冲动了。 双臂撤了力道,心中万般悲屈,我躬身低眉毛道:「沁福一时糊涂,皇后恕罪。」 顷刻间,两个宫女抓住我,制得我无法动弹。 「将这贱奴押回去!」唐括皇后下了一道严厉的命令。 「皇后,我犯了何错?」到了嘴边的话,被我硬生生地咽回去。 方才的冲动之举已经激怒她,她不会放过我。 今日召我来此,她原本就存心要为妹妹煞煞我的风头,折辱我,折磨我,我步步谨慎、循规蹈矩,让她挑不出错,我便可免去皮肉之苦。若我稍有差错,她就会重重责罚我。 皇后尊驾回到华凤殿,众嫔妃聚集在殿门,等候着观看唐括皇后如何为亲妹子出气。 两名宫女押着我跪在地上,唐括皇后正襟危坐,面上瞧不出喜怒。 唐括王妃清寒而立,目中渐渐露出一抹得意的微笑。 「我与王妃好心请南朝沁福帝姬一同骑马射箭,没想到她引弓对着我与王妃,这是对我、对王妃的大不敬,诸位妹妹都瞧见了,此等贱奴,该当何罪?」唐括皇后中气十足地说道。 「对大金皇后、对皇太弟王妃大不敬,有辱大金国体、尊严,依照宫规,理当重重惩戒。」一个嫔妃扬声道。 众嫔妃纷纷附和。 唐括皇后以冷硬的口吻道:「依照宫规,掌嘴一百,以示小惩。」 我不想求饶,因为即便求了也没用,唐括氏姐妹必定不会放过这次折辱我的机会。 一个年过四十的宫妇拿着木板子靠近我,面无表情地盯着我,在唐括皇后一声令下,立即挥动手臂打下来。 啪——啪——啪—— 痛! 难以忍受的痛随着木板子的起落,一下下地刺激着我,腥甜涌出,沿着嘴角流下来。 我瞪着唐括氏姐妹,如果我的目光是一支怨毒的箭,一定射穿她们的脑门,让她们一箭毙命。 唐括皇后怜悯而鄙夷地看着我,眼底眉梢却是惬意的笑。 唐括王妃勾着唇角,就像寻时那样,笑得云淡风轻,却浸过了冰雪,冷寒刺骨。 不知打了多少下,铺天盖地的疼痛麻痹了我的神智,脸颊、嘴角也已经麻木,她们的微笑开始模糊,我觉得越来越眩晕…… 我,赵飞湮向天立誓,有朝一日,必将十倍偿还,让唐括氏姐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偿还今日所受之痛、所受之辱! 天旋地转。 「五十……六十……六十五……」 「母后……母后……」 第29章 一片伤心月,夜半狂歌悲风起 第29章 一片伤心月,夜半狂歌悲风起 「母后……母后……」 是谁在叫母后?叫谁母后?唐括皇后吗?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co???m 是阿磐吗? 不,不是阿磐,是完颜磐。 「住手!都给我住手!」 阿磐,为什么你的声音这么急切而心痛?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阿磐,既然你将我送回王府,不愿与我多待片刻,既然你已将我们的情意全然抛却,既然你已有了嘉福,为什么还要救我? 完颜磐推开宫妇和押着我的两个宫女,我只觉得屋顶与地面不停地旋转,所有人的面孔不停地转动…… 忽然,一双有力的臂膀揽住我,拭着我的唇角,「你忍耐一下。」 我睁眼,模糊地看见阿磐焦急忧心的面孔,想笑一笑,想对他说「我没事」,可是整个脸痛得僵硬了,一动就痛得厉害。 「阿磐!」唐括皇后行至跟前,脸庞因为怒气而扭曲,「放开她,你疯了!」 「儿臣恳求母后放过她!」完颜磐的嗓音哑得厉害,语气却是不容置疑,「她只不过是一个可怜人,母后何须为难她?」 「她可怜?你二姨比她可怜!」她怒指着我,语声中失了冷静,「阿磐,你为何为她求情?」 「我是亡国之女……身卑命贱……大皇子无须为我这样的贱奴忤逆你母后。」我竭尽全力地动了动满是鲜血的唇。 完颜磐长臂一紧,更紧地揽抱着我,「别说了……母后,二姨贵为王妃,有何可怜之处?沁福帝姬只是皇叔的侍妾,母后尊贵无比,何须与一个侍妾一般见识?再者,她若犯错,皇叔自会惩戒、管束,母后无须多管闲事罢。」 唐括皇后的脸青白交加,震惊而又震怒,「你——」 唐括王妃赶忙上前扶着她,再无方才的意态娴静,「姐姐息怒,姐姐先坐下歇会儿。」 如此看来,唐括皇后还不知阿磐与我的关系,更不知阿磐、我与完颜宗旺三人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她应该被最喜欢、最疼爱、最引为自豪的儿子气得头疼欲裂,也不明白儿子为何维护我。 唐括皇后的胸口剧烈地起伏,怒瞪着我,更痛心于儿子莫名其妙、惹人瞩目的言行举止。 半晌,她翻了翻眼皮,恢复了些许冷静,「阿磐,你是我引以为傲的儿子,也是我的希望,只要你放开她,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你还是我最喜欢的儿子。」 「儿臣不想忤逆母后之意,可是,儿臣不能丢下她不管……」完颜磐痛心疾首地说道。 「你有什么不能丢下她的?她是你皇叔的侍妾……」唐括皇后尖利地喊道,再次怒指着我,手指发颤,「阿磐,我命令你,立刻放下她!」 「母后,恕儿臣办不到,儿臣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受罪,看着她死在母后手里……」 「我何曾想要她的命?我只是小惩大诫,阿磐,立刻放开她!听见没有?」 「大皇子,不要管我……听从你母后之命……」我艰难地说着。 「别说话。」他温柔地凝视我,眸光痛得微颤。 唐括王妃的目光往返于完颜磐与我之间,英气流泻的眼眸清寂得异乎寻常,仿佛对某些隐秘的事已经瞭若指掌,「姐姐莫动怒,大皇子只是一时糊涂,待他想明白了,就不会再做傻事了。」 完颜磐的目光陡然冷肃,「皇婶,我不是一时糊涂。母后,儿臣恳求母后放过沁福,她已领了六十多板,惩戒已经够了。」 唐括王妃的嘴角抹上讥诮的冷笑,「区区一百下,又不会要了她的命。」 他寒声道:「皇婶可以尝试一下掌嘴一百是何滋味。」 唐括王妃一怔,怒气立即升腾,却不好当场发作。 唐括皇后似乎也有点明白儿子为何这般固执地维护我,却压制着怒气,「阿磐,你当真决意救这贱奴,与母后对抗?」 完颜磐决烈道:「是,儿臣求母后饶她一次。」 「若我不放人呢?」 「今日,儿臣一定要带她离宫!」 「阿磐,我生你养你,你竟然为了一个贱奴忤逆母后?」唐括皇后伤心欲绝地质问,眼中泪花欲坠。 「儿臣只是不想她再受折辱与苦痛,恳求母后谅解,放她一马。」完颜磐说得情真意切,声音里有着浓浓的哭音。 可以看出,他也不想忤逆唐括皇后,也不想母子情产生裂痕。 天旋地转,我越来越晕,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 唐括皇后气得浑身颤抖,面色煞白,「好!很好!完颜磐,今日我非要你做个选择,我,与她,你选择谁?」 我再也支撑不住,昏昏沉沉地晕过去。 陌生的寝房,陌生的侍女,陌生的自己。 脸颊与嘴巴的痛,蔓延至整个头部,脑额嘣嘣嘣地抽痛,永不停歇似的。 仿佛看见了嘉福,那个枯瘦的身影,那张尖俏的脸。 有一双眼睛,一直看着我;有一双手,一直握着的手;有一抹人影,一直守候在床前。 是阿磐吗? 他终究救了我吗? 他还是关心我、在乎我的,是不是? 疼痛灼烧的地方,似有清凉之意,然而,下一刻,一阵阵撕心裂肺的痛意就像潮水汹涌而至,淹没了我。 之后,我有一种被噩梦拖拽着醒不来的感觉,半梦半醒之间,隐约听见低低的说话声,却又不敢确定,似真疑幻,昏昏沉沉。 「大皇子,皇姐为何总是醒不来?」 「大夫说她身子本就虚弱,此次掌嘴六十余下,引发宿疾,高热不退,若是过不了今晚,只怕……」 「假如过不了今晚,皇姐就永远醒不来吗?」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小猫,你一定会熬过来的,一定会醒来的。」泣音低哑而惊痛,是阿磐在对我说话吗? 「皇姐,快快醒来……皇姐,你听见我们说话了吗?」好像是嘉福的声音。 我在哪里?为什么会有嘉福的声音? 一双温暖的大手握着我的手,一双纤小的手抚着我的脸。 好像有人揽抱着我,掐住我的下颌,强迫我张嘴,将汤药强行灌入我口中。 可是,我不想服药,一旦喝下汤药,我更不清醒了——出使金营,替兄议和,完颜宗旺不就是以汤药迷昏我,让我昏睡而毫无反抗之力吗? 沉寂。 许久的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三魂七魄归拢,我缓缓睁眼,屋外夜色浓稠,屋中昏暗,只有一盏如豆烛火幽幽地释放着微弱的光。被木板子抽打的地方仍然灼烈的疼,脑额却不痛了,身上也清爽一些。 「小猫,你醒了?」是阿磐惊喜的声音。 我微微侧首,他喜极而泣地摸着我的额头和双手,「烧退了,小猫,你熬过来了……」 他扶我起身,激动地抱着我,死紧死紧的,像是要将我融入他的体内一般。 感受着他的温热与心跳,我阖上双眼,泪落如珠。 阿磐,你未曾忘怀我,是不是? 就如我未曾忘怀你一样,我只是将你小心翼翼地珍藏在心底深处,让所有人都以为,我不再喜欢你,捨弃了你,一心一意地喜欢完颜宗旺。 阿磐……阿磐…… 我已无资格、身份得到你的爱,可是我依然渴求你的爱与关心。 我是不是很贪心? 完颜磐松开我,为我抹泪,「小猫,我只想你不再流泪,只想你过得宽怀一些……可是,我做不到……为什么这么难?」 他做不到?他为我做了什么? 不,我不需要他为我做什么,我对不起他,再也配不上他,我宁愿他过得宽怀一些,不再念着我,不再为我着想。 「阿磐,我好辛苦……」嘴唇再痛,我也要对他说出内心的渴求,「救救我,我不想再待在会宁……我求你,带我离开这里,南下……」 「我知道你想南下找你六哥,可是……皇叔不会放过你。」完颜磐的掌心贴在我的侧颈,因为怜惜我而想帮我,却又很为难,「若是成功逃脱,自然好……若是再被皇叔追回来,小猫,皇叔再不会手下留情……你会死的……」 「若是被追回来……我死而无怨……」我低微地恳求他,「阿磐,你也不愿看着我死,是不是?」 「我……正因为我不想看着你死,才不敢冒险而为。」他心痛道,俊眸微亮,「小猫,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不……再待在王府,我会疯的。」我只能以最柔弱的姿态博得他的痛惜,勾起他的情意,「你可知,我的心有多苦?」 拿起他的手,轻轻地放在我的胸口,让他感受我所受的煎熬与苦楚。 泪流满面,我凄楚道:「身心撕裂成两半的痛,你可曾体会吗?你知道是什么滋味吗?」 两行清泪滑下他的眼睑,眼中痛色分明,完颜磐嗓音沉哑,「我明白……我真的明白,小猫,即便我愿意带你南下,可是,以皇叔用兵神速的行军战术,早晚会追上我们……那时,我该如何承受……皇叔会杀了你……」 他所说的不无道理,因为不想看着我死,才不愿带我私逃南下。 可是,再待在完颜宗旺身边,我真的会疯的,我一定要走! 我蛊惑道:「有可能,追不上呢……我们定好南下路线,他一定猜不到……阿磐,只有你能帮我,你不帮我,我一样会死……」 「小猫,不要逼我……」 「我不是逼你……好,我不求你了……此生此世,我再也不会求你……」 「小猫……」 完颜磐陡然拥着我,「我多么希望,你不是大宋帝姬,我也不是金国皇子……」 我冷冷地推开他,「大皇子在说梦话呢,许是大皇子乏了,快去歇着吧,环环等着你呢,夜深了,该着急了。」 闻言,他怔忪无语,眼中的痛色悲怆愈发浓郁。 片刻后,他忽然道:「大夫说醒来后再服一碗汤药,明日应该无碍了。」 话落,他从桌案上端来汤药,递至我唇边,恳切地劝我,「良药苦口,服药后才会好得快。」 我恍惚地笑,「我是亡国女,大皇子对一个贱奴无须如此低三下气。」 「你是否要我强行为你灌药?」完颜磐忽而一笑,俊眸流露出一丝邪气。 「不必,大皇子还是请回吧,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会招人话柄,更会毁了大皇子的清誉。」 「我清誉如何,你无须费心。」他徐徐一笑,笑如春风让人沉醉,「若你觉得汤药太苦,我便『亲口』餵你,如何?」 看着他脸上的暧昧之色,我瞠目结舌,越发觉得窘迫。 因被掌嘴,我的脸与嘴估计变得丑陋不堪,又涂了药膏,怎能…… 我略略垂眸,却见他低头喝药,我惊得伸手拨开那碗汤药,立时,一声清脆的轻响在暗夜突兀地响起,碎片与药汁溅得满地都是。 完颜磐转头望我,惊诧凝结于眸,我心虚地低头。 突然,房门被撞开,我们不约而同地看过去,门口竟然站着一脸怒容的唐括皇后。 我震惊地愣住,我与她儿子的言谈,她听了多少? 他亦震惊,一时间手足无措。 片刻后,他起身行礼,「母后深夜驾临,不知有何要事?」 「阿磐,三更半夜的,你在这里做什么?」唐括皇后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片与汤药,踏进寝房。 「她刚刚醒来,儿臣正要回房。」完颜磐沉稳地对答。 「一个贱奴脾气倒是不小。」唐括皇后讥讽道,厉目盯着我,「掌嘴六十,嘴巴红肿如此,还是一副狐媚、妖孽的样子,看来要掌嘴两百才能去了她的狐媚妖气。」 「母后,她承受不住,大夫说了,今夜若是高热不退,明日就再也醒不来了。」他据实以告。 「现下不是好好的吗?」她怒哼一声,「阿磐,回房歇着。」 完颜磐持礼道:「儿臣恭送母后回宫。」 唐括皇后道:「我有话要和她说。」 他坚持道:「她高热刚退,身子还虚,大夫说要多多歇息,母后还是明日来吧。」 她气得怒不可揭,指着他的头,厉声道:「我生养了你这个好儿子!」她怒瞪我一眼,又转向儿子,「阿磐,我有话与你说,跟我走!」 话音铿锵落地,她昂然走出去,身姿僵硬。 完颜磐朝我眨眼,示意我,他会很快就回来,要我放心。 母子俩走了之后,有两个侍女进来清理碎片和汤药,清理好了便退出去。 片刻后,两个年纪颇大的宫妇推门进来,后面还有一个年轻的宫女,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剎那间,我明白了所有。 三人站在我床前,面无表情,看着我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一具死去多时的尸首。 「你们想做什么?」我缩起身子,戒备地问道。 「不用怕,我们会好好伺候你。」一个宫妇冷冰冰地说道。 「滚出去!这是大皇子的府邸,你们不可以乱来。」我感觉到危险的进逼,恐惧迅速地攫住我。 「皇后懿旨,谁也无法违逆。」另一个宫妇凶相毕露。 我叫道:「你们滥杀无辜,满手血腥,一定不得好死!天打雷噼!即使我死了,也会咒你们全家死无葬身之地,所生子女世世为奴、代代为娼。」 她们并没有被我的恶毒咒骂吓退,反而迅捷地抓住我的手脚,制得我动弹不得。 不知是她们力大无穷,还是我高热刚退、浑身无力,被他们制得死死的,毫无反抗之力。 我不甘心死在唐括皇后的手里,不甘心就这么死了,我还要保护父皇,还想活着回去见六哥,还要手刃完颜宗旺,不能轻易地死在唐括皇后这贱人的手里……可是,我无能为力,只能拼命地叫喊着。 唐括皇后故意叫走完颜磐,然后命人进来灌我毒药,让我再也不能迷惑完颜宗旺,再也不能迷惑她心爱的儿子。 这是穿肠毒药。 我拼命地摇头,年轻宫女掐住我的嘴巴,将毒药灌进我的口中…… 啊…… 我拼尽全力,奋力地挣开,疯狂地冲出去…… 我要去找父皇,去找六哥,对六哥说,一定要为我复仇,不能放过任何一个金人,绝对不能…… 要将他们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六哥…… 有人抱住我,痛彻心扉地叫着我,「小猫……小猫……」 心口绞痛起来,我看见一张撕裂的俊脸、一双惊骇的眼睛,然后,极力推开他,往府门冲去。 一股腥甜的热流疾速上涌,冲口而出,我顾不得了,忍着剧痛踉跄地奔向南方。 五脏六腑灼烈地焚烧,剧痛越来越厉害,手足渐渐无力…… 双眼渐趋模糊,我仿佛看见一抹高挺的身影朝我冲过来,揽抱着我,他震惊而焦急地喊着我的名字,「湮儿……湮儿……」 看清楚了,是完颜宗旺。 呵,他竟然从城外赶回来了,应该是完颜磐派人通知他的吧。 我恍然明白,完颜磐根本不会带我私逃南下,根本不会背叛他的皇叔与亲族。 瞧,他急切地派人请皇叔回来,他不愿照顾我呢,更不愿与我多待一时半刻。 「湮儿,你不会有事的……我不会让你死……你撑着点……我不许你死!听见没有?」 他用兵如神,一向镇定自若,任何事都不会让他失控、失去冷静,怎么会说出这种语无伦次、没头没尾的话?我一定是听错了,是毒药让我产生了幻听。 模糊中,他扭曲的脸孔似乎不再那么令人厌恶,似乎有泪水缓缓滑下来。 我呆呆地看着他,再次口喷鲜血。 见我毒发身亡,他竟然流泪,原来,他还真是喜欢我呢。 「是你害了我……我真心想要喜欢你,是你令我受辱……是你害死我……」 我咬紧牙关,忍痛说出最后一句话,阖目,死去。 即使我死了,也不会让他好过。 既然他喜欢我,临死前最后一句话就是对他的惩罚,让他一辈子自责、内疚,受良心的鞭笞。 最后,我仿佛听见一声高亢而痛入骨血的狮吼,地动山摇一般,响遏云霄,直裂大地。 「湮儿,我不许你死!」 第30章 望断风阁,兰雪冰绡,浓情悲笑 第30章 望断风阁,兰雪冰绡,浓情悲笑 春暖花开,杏花天影,笛声悠悠。 身上再无痛楚,再无撕成两半的身心,眼前的一切美好得令人眷恋。 母妃说,华阳宫凤藻池边的杏花开了,于是,我兴沖沖地跑向华阳宫,母妃在后面追我,让我慢点跑,小心摔着。 远远的,杏花清艷如雪,仿是绣娘在青翠绿叶间织就的一片雪绸,洁白中透着微微的粉。 春风吹拂,花瓣婉转飘落,盈飞如雪。 sto9.c??om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清水绕杏树,水中映花影,芳姿清绝。 站在杏树下,我伸手接住两片花瓣,惊喜地望着这副盛景,唇角微弯。 「母妃,杏花好漂亮呢。」 「你喜欢桃花还是杏花?」母妃笑问。 「都喜欢。」 「如果只能选一样呢?」母妃蹲下来一本正经地问我。 「那我……就不选了。」 「为何不选?」 「因为桃花和杏花都不是我最喜欢的花。」 「那你最喜欢什么花?」 「我也不知道。」我惆怅地蹙眉,想着究竟最喜欢什么花。 「小猫要记住,无论是何物什,都不能过分喜欢,一旦过于喜欢,便成执念了。」 我搂住母妃的脖子,「执念是什么?」 母妃道:「你很喜欢一样东西,却得不到,一直想着想着,这就是执念了。」 我咯咯笑起来,「小猫明白了,母妃不让小猫喜欢桃花和杏花。」 母妃道:「小猫乖,要记住母妃的话。」 我又想到一个问题,撅唇道:「可是,桃花和杏花并非摘不到呀,让那些宫人来摘就是了。」 母妃摸摸我的头,眼角凝出一抹忧伤的笑意。 那年,我六岁,母妃还没有卧病在床。 母妃,我终于明白了,人生在世,最痛苦的莫过于执念。 我不该放不下与阿磐的那段爱恋,不该将他放在心中最重要的地方,不该渴求他的爱…… 一切都是自己过于执着,才会这般痛苦。 儿时的回忆变成美丽的梦境,母妃来接我了,我再也无须活得那么辛苦了。 放下阿磐,了无牵挂地牵着母妃的手,飞奔离去。 父皇,儿臣不孝,儿臣要随母妃走了,父皇保重。 「湮儿,我不许你死!」 正惬意地徜徉于缥缈的云间,突兀的一声怒吼,震得我身子一晃,差点掉下去。 紧接着,有人拽着我的手足,强硬的劲力将我从云端拽下来,我重重地跌在地上,全身酸痛。 「醒了,夫人醒了……」 「王爷,夫人醒了!」 模糊中,一抹人影冲到我面前,抚着我的腮,「湮儿,睁开眼睛……我知道你醒了,快快醒来。」 不想看见这个魔神,不想看见撕裂我身心的人,我竭力闭眼,却被他抱起来。 他轻轻摇晃着我,「湮儿,看我一眼。」 我紧紧闭眼,只听得深红迷惑道:「夫人明明睁开眼了,为什么又闭上了呢?」 完颜宗旺的指腹轻抚我的眉眼,温热的鼻息喷在我的耳畔,「你已昏睡三日三夜,待会儿我为你宽衣擦身,好不好?深红和浅碧会在一旁帮忙,你不会着凉的。」 在侍女的眼皮底下,他亲自给我擦身?他究竟想做什么?是否别有企图? 不,我不能让他诡计得逞。 「咦,夫人睁眼了,这次真的醒了。」浅碧喜道。 「湮儿,你很听话。」他又在我耳畔低声道,随即扶我靠在大枕上,「深红,端药来。」 是夜里吗?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为何不点烛火?为何我觉得眼前越来越黑? 我伸手摸索着,终于摸到了他的手,「屋里这么黑,为什么不点烛火?」 剎那间,寝房如死一般沉寂。 有一只手掀开我的眼皮,「湮儿,你看不见我?」 我颔首,猛然间,灵光一闪,隐隐猜到了某个事实。 我瞎了? 「深红,速速请太医。」完颜宗旺的声音似乎在抖,「不,派人去请端木先生。」 「端木先生是谁?」我惊慌地摸索着,悲声问道,「王爷,我是不是又瞎了?」 我应该庆幸,眼睛失明就看不见他,就可以无须日夜面对他。 可是,既然逃不出他的手掌心,我唯有继续伪装身心,继续当他的宠妾,继续以柔弱之态赢得他更多的眷顾。 他握住我的手臂,轻搂着我,「不会的,大夫一定会医好你的眼疾。」 大夫来之前,他告诉我,唐括皇后灌入我口中的毒药,是长白山上的一种毒草所提炼的剧毒,并无解药可解。那晚,我在他怀里吐血昏迷,不多时便无脉搏。在完颜磐的府邸,三位太医联手解毒救治,用了多种名贵的解毒圣药,诸如天山雪莲、天池灵草、千年灵芝等等,还以长白山雪虫吸毒,皆是无法解毒,只能保住微薄一脉。 救治了整整一夜,凌晨时分,太医们束手无策,纷纷叩首请罪。 完颜磐忽然想起掳至会宁的工役中有汴京大内太医院的太医,记得听谁提起过有一个姓端木的太医擅解毒,于是亲自去请端木先生前来。 端木先生问明我所中的剧毒,冥思半个时辰,便写了一张药方,以灵狐之活血与天池灵草为药引,辅以各种名贵药材煎熬,给我服下,总算捡回小命。 因为体内剧毒较多,不是一两剂药就可以清除毒素,需连续服药五日方可解毒。 虽然解了毒,我却昏睡不醒,完颜宗旺见我脉象平稳,便带我回王府。 想不到汴京太医院籍籍无名的太医竟有如此医术,不为父皇所赏识,却随大批工役北上会宁,因缘际会救了我一命。 端木先生了解了我以往双目流血、短暂失明的病史,诊视过后清朗道:「王爷,夫人眼睛失明,乃剧毒侵体所引发,静养月余,调理得当,便能恢复眼力。」 「当真?」完颜宗旺喜道。 「医者不会妄言。」端木先生的嗓音略显苍老,却不急不缓,稳如泰山,令人深信不疑。 「深红,重重有赏。」 「诺,王爷。」深红轻快地应道。 我握住完颜宗旺温暖的手,支起身子问:「端木先生,以往可曾在宫中见过我?」 端木先生缓缓道:「并无见过,在下无才无德,只为宫女内侍治病煎药,并无资格为帝姬皇子诊病。」 我莞尔道:「怪不得我从未听说过太医院中有一位擅解毒的端木太医。」 完颜宗旺笑道:「端木先生医术高明,明珠蒙尘,怀才不遇,当真可惜。」 端木先生平静道:「王爷,在下先去写药方。」 他的脚步声沉缓稳妥,慢慢消失。 过了须臾,完颜宗旺将我的手心贴在他的脸颊上,「湮儿,是我害了你,我太疏忽大意了。」 「王爷,被人掌嘴六十余下,现在我是不是很丑?」我轻触着自己红肿的脸与嘴唇。 「过几日就好了,比以往更美,更勾人心魄。」 语声方落,他揽住我的腰,在我的侧颈落下一枚枚的轻吻。 我没有闪避,懊悔道:「王爷,是我不对,我不该以箭对着皇后与王妃,是大不敬之罪,我受罚是应当的……以后,我不会再那么冲动了,让自己受苦……」 他揽住我腰间的手臂蓦然一紧,「湮儿,你只需静心养病,其他的,我来处理,嗯?」 我颔首,轻柔一笑。 有一件事,我始终想不明白,我正被掌嘴,为何完颜磐突然赶到?为何如此凑巧? 皇太弟宠妾、南朝帝姬被唐括皇后掌嘴、灌毒药一事,很快便人尽皆知,不止金国宗室知道,就连整个会宁的平民百姓也议论纷纷,街知巷闻,不知是谁将这件宫闱秘事散播出去。 深红将听来的流言蜚语转给我听,说皇太弟王妃悍妒,不容侍妾,不好对南朝帝姬下毒手,便请亲姐姐唐括皇后出面,设局陷害。 然而,此类事件根本不值一提,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养病的一月里,唐括王妃仍是高高在上的皇太弟正妃,身份高贵,容不得轻视,只是更受王爷冷落。浅碧说,完颜宗旺从未去过唐括王妃的院落,她求见也不予理会,夫妻俩就像同住一座府邸的陌路人,老死不相往来。 如果说这是他对她的惩罚,那也太便宜她了。 既然他不愿为了我对她下重手惩戒,与唐括氏家族为敌,那么,只能自己复仇,我会慢慢等候时机。 这次养病很安心、很宁静,无人打扰,完颜宗旺将端木先生留在府里,日日为我诊脉,直至我的眼睛复明才让他回去。端木先生调制了一种雪膏,敷了数日,脸颊与嘴唇的伤肿好得很快,恢复至以前的肤光,只是下颌略显尖俏。 这日午后,日光晴好,天宇湛蓝得犹如一大块蓝得纯粹的美玉,云絮飘浮,如丝绵般柔软。 红艷的日光倾天而下,耀得整个庭苑斑斓琉璃,碧树绿得发亮,浓荫遍地,各色小花迎风摇曳,各显芳姿。 整个凌致苑静寂异常,我歪在二楼听风阁的贵妃榻上看书,看得累了,便站在窗前伸懒腰、舒筋骨。 这小楼还不够高,望不见更远的天空,望不见南国那片天,望不见六哥的身影。 六哥,湮儿好想你。 于是,吩咐深红和浅碧将煎茶的器物搬到二楼听风阁。 前几日在那三间房中无意看见六哥最喜欢的日铸雪芽,不禁一喜。 日铸造雪芽是珍藏两三年的陈茶了,应该是金兵从汴京贡茶院搜掠出来的。 前日,深红和浅碧见我煎茶一次,今日便能帮我了。 煎好之后,她们小心翼翼地将茶水斟在茶盏里,茶香四溢,闻之欲醉。 站在窗前,夏日暖风拂面,清醇回甘的茶水滑入咽喉,一股热气自脚底升起,那淡淡的清香萦绕在舌尖、口齿之间,经久不绝,就像六哥身上萦绕不散的淡淡薰香,令人忘却所有的痛楚。 「奴婢见过王爷。」深红和浅碧轻声道。 我缓缓转身,完颜宗旺挥手让她们退下,扫了一眼桌案上的茶具,「煮茶?」 我搁下茶盏,为他脱下外袍,搁在贵妃榻上,道:「今日不是大太子和三太子宴请吗?我还以为要到夜里才回来呢。」 他坐在榻上,右手轻揉着我的臀部,低笑道:「府中有娇妻等候,我自然早些回来,这是什么茶?挺香的。」 我斟了一杯递给他,「尝尝。」 完颜宗旺接过茶盏,饮了一口,眼睛一亮,「好茶,从哪里买来的?」 「这是日铸雪芽,买不到的,前几日我在一堆旧物中无意中瞧见的,就拿来煮着喝了。」 「日铸雪芽?」 「雪芽是贡茶,煮后茶芽直竖,细而尖,遍生雪白茸毛,如兰似雪,因此,雪芽还有一个名字,叫做『兰雪』。」我柔声解释道。 「你喜欢雪芽?」他掀眉。 「六哥喜欢,我跟着他喝了一年多,后来又跟爹爹喝另一种茶,白茶。」 「你六哥喜欢雪芽,你爹爹喜欢白茶,那你喜欢什么?」完颜宗旺搂我坐在他腿上,似乎只是家常的问谈,并非试探。 「六哥和爹爹无茶不欢,嗜茶如命,我随遇而安咯。在我六岁那年,母妃对我说,假若太过喜欢某种物什,便是执念,人有了执念,就会活得很辛苦。我记挂着母妃的告诫,不让自己有执念,因此,眼前有什么茶,我就喝什么啦。」 闻言,完颜宗旺寻思须臾才道:「你母妃的话很有道理,若有执念,不愿放开心胸,便会活得辛苦,活得累。」 我嘆息道:「我最怕活得累了,只想着安定稳妥,一切静好,便知足了。」 他的双掌揉在我腰间,目光熠熠,「知足常乐是好事,湮儿,我也有执念,那执念,便是你。可是,即便辛苦,我也甘之如饴。」 我惊异地看他,半瞬,娇羞地垂眸。 他火热的眼睛,写满了诚挚与深情。 之所以惊异,是因为我终于确定,他真的喜欢我,我终于得到他的心。 他宠我,皆是因为喜欢我。 我做到了! 大手略紧,完颜宗旺盯着我,目光如火,「湮儿,你放下心中的执念了吗?」 「湮儿心中从未有过执念,假若曾经有过,那也是因为一叶障目。」我凝目于他,淡定,坦然。 「往后会有执念吗?比如,我?」他的胸口起伏渐大,目露急切的期待之色。 「王爷是否想知道,湮儿是否喜欢王爷?心中是否只有王爷一人?」我徐徐问道,眉梢略有笑意,似在嘲笑他堂堂男子汉大丈夫竟如此儿女情长。 完颜宗旺板起脸,佯装恼怒,「你怎么想,本王不想知道。」 我捧着他的脸孔,楚楚道:「王爷对湮儿的宠爱,我怎会看不到?若是湮儿心中没有王爷,怎会尽心服侍王爷?怎会为王爷的王府与将来着想?那晚身中剧毒,又怎会强撑着等王爷回来?若是……不喜欢王爷,就不会怨王爷丢下湮儿一人在府里,身受折辱……」 说罢,我不敢与他对视,扑在他的肩窝。 他紧抱着我,摩挲着我的背,似乎将一腔的怜爱尽付于掌心,传递给我。 此时,无声胜有声,他听了我的心声,应该不会再怀疑我了吧。 「想你爹爹和六哥了?」他突然问了一句。 「嗯。」我老实地点头。 「那些旧物里,有白茶吗?」 「没有见到,应该是没有。」 完颜宗旺松开我,笑意点缀在他冷硬的脸孔上,眼底的色泽分外明亮,「湮儿,服侍为夫饮茶。」 我温婉一笑,「好呀。」 斟好茶,我递在他唇边,他却别有意味地低笑着,「兰雪之香,加上你的口香,该是世间绝品好茶。」 我蹙眉,不解。 看着他的暧昧神色,我恍然大悟,大窘,「王爷……」 他以此考验我所说的「喜欢」的真假么? 他佯装不在乎,笑得云淡风轻,「有一个好消息,你一定很想听,不过……」 是关于父皇或者六哥的消息吗? 我紧张地问:「是什么好消息?」 他挑眉,目光转向别处,不欲开口,一副闲适、悠然的样儿。 我捻着他的耳垂,嗔怨道:「王爷好坏,欺负一个弱女子。」 完颜宗旺身子一紧,灼热地看我,眼中的情热迅速升腾。 我饮了一口茶水,伏在他身上,他迫不及待地搂紧我,吻上我的唇。 微微张唇,茶水流入他的口中,少许茶水顺着唇边流下,湿了两人的衣衫。 须臾,他急切地吻我,仿佛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吻得我天昏地暗,周身绵软。 身躯烫热,呼吸急促。 庭苑里的日光璀璨而静谧,听风阁内粗喘渐重,情慾的氛围越来越浓郁。 素白冰绡裁制的夏衫长裙,穿在身上清凉无汗,此时此刻却觉得温热。 他的手掌缓缓滑过,衫裙便无声滑落,身上再无羁绊。 处处颤慄,处处着火,在他的撩拨下,身躯早已不由自己掌控。 「湮儿,我期待有一日,你会有一个执念,那执念,是我。」 他的眼睛被火烧得通红,却极力忍着身体的悸动与需求。 我咬着唇,弓起身子,双手抚着他汗湿的背,轻轻闭眼。 完颜宗旺陡然低吼,火速沉身,将我占为己有。 沉醉,火爆,缱绻,激狂。 我很清醒,清醒地痛恨着自己的下贱无耻…… 他不停地爱抚着我,索求着我的配合,好像要将我完全榨干,好像要尽数折断我所有的羽翼、意愿与不属于他的心思,变成一个乖顺的玩偶,供他驱使、享用。 我不禁怀疑,服侍他一年有余,为何他没有厌腻我?为何仍然这般激烈地与我抵死缠绵? 白云悠悠,云端漫步……杏花天影,笛声悠扬……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微动了动,唇边挑起微弧,指腹抚过我汗湿的娥眉,「湮儿,陛下已下诏,命你爹爹等宗室到会宁。」 「真的么?」 「届时,我会安排你们父女俩见面。」 我欣喜地颔首,若非他还伏在我身上,我会蹦跳着欢呼。 完颜宗旺半撑着身子,宠溺地看着我,笑得意味深长。 我发现他眼底的一丝诡异,狐疑地问:「怎么了?」 他笑得意气风发,「听了这个好消息,你要多辛苦一次。」 我还没弄明白他的意思,他吻着我的唇。 第31章 《恨挥袂·英雄泪》:射虎山横一骑, 第31章 《恨挥袂·英雄泪》:射虎山横一骑,裂石响惊弦 谁的青丝被月光染成白发 北风缠绵地吹,断了谁的魂 谁的雪衣被暮色浸成烟沙 雪花纷纷地下,谁的额荒冷 谁的双眸嘲笑这荒唐的繁华 本章节来源于sto9?? 谁在哭谁在笑,谁的容颜透骨地忧伤 谁在等谁在望,谁的眸光乱纷纷 谁在痛谁在等…… 金人好射,自太祖以降,每个季节都会出城围猎,当今金帝自也延续太祖旧俗,每季都率宗室子弟围猎。位于会宁城外的围猎,其实只是圈定一大片茂密繁深的树林,将各种圈养的飞禽走兽放入林中,四周由士兵站岗巡守,保卫御驾安全。宗室子弟策马引弓,射杀各类动物。每次围猎,金帝都会设置彩头,激励众人,谁射杀的动物多,谁就是胜者。 因此,每次围猎,宗室子弟都争相在御前表现精湛的骑射之术。 鑑于上次围猎所发生的事,完颜宗旺安排了十八位勇士保护我,日夜守在凌致苑,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并且对外放言:我大病未愈,仍需静养,不接来客,不赴宣召。 一着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保护我,就像保护笼中鸟、楼中燕,将我锁在凌致苑。 幸好只是三四日。 我足不出户,在苑中安静地过了几日,看书煮茶,闲散得很,围猎却发生了大事。 国相完颜宗瀚遇虎袭击,当场被恶虎咬死,完颜宗旺赶至协助,也被恶虎所伤。 御驾受惊,匆匆回宫。 完颜磐和完颜峻送完颜宗旺回府,唐括王妃在府门前迎接,以尽礼数。 我听闻消息,立刻冲出去,望见完颜宗旺在完颜磐和完颜峻的搀扶下下马,唐括王妃快步上前,伸臂欲扶他一把,她的夫君却丝毫不看她一眼,她讪讪地后退三步,不复多言。 完颜磐似乎有所感应,抬眸望我,仅仅一瞬便转开目光。 那目光,是避嫌的,清淡得仿佛陌路。 心,被刺痛。 看见我,完颜宗旺眼睛一亮,轻扯嘴角,「湮儿。」 「王爷当心。」我快步上前,扶着他,命旁侧的侍卫搀扶一把。 他高大魁梧,稍微将力道压在我身上,我就觉得很重,所幸只是片刻,他全身的重量便依在侍卫的身上。 完颜宗旺拉着我的手,不肯放开,对完颜磐和完颜峻笑道:「我没事了,你们回去吧。」 隐隐觉得完颜磐的目光又落在我身上,我知道那目光只是片刻的停留,为了不让他的皇叔起疑,那么我也该有所表现,是不是? 「多谢大太子、大皇子送王爷回府,妾身感激不尽。」我低眉持礼道。 「皇婶客气了。」完颜峻呵呵一笑。 「皇叔,好生歇着,我们先行一步。」完颜磐温淡笑道。 「不送。」完颜宗旺道。 我与他并肩回凌致苑,他一直当唐括王妃是一个无形的人,不理不睬。 左肩的伤口已由御驾随行的医官包扎过,却非轻伤,估计要养伤大半月才能痊癒。 卧床昏睡一个时辰,完颜宗旺突然全身发热,热度渐高。 唇如覆霜,昔日冷厉的眉宇因为伤痛而微微蹙着,添了几分虚弱与平和。 这双如鹰凌厉的眼睛,只露出一丁点的缝隙,再无穿透人心的犀利。 他烧得昏昏沉沉,握着我的手不肯松开。 我不知他是否处于半梦半醒之间,不知他是否再无反抗之力,却深深地知道,受伤的他是最脆弱的时候,若不好好把握时机,给他数刀,就再无这样的好时机。 我取下发髻上的银簪,握在手中,盯着这张熟悉得令我噁心的脸孔,盯着这个强占了我的身、给我万般耻辱的金国男人,盯着这个侵我大宋国土、令我国破家亡的金国悍将,盯着这个令我身心撕裂、日夜煎熬的魔神。 刺下去! 刺进他的咽喉! 只要他死了,我的恨就消了大半。 只要他死了,我就为大宋解决了金国战功赫赫的皇太弟。 只要他死了,金国就会朝野震荡,就会上演一场诸太子、诸皇子争夺皇位的血腥战争。 没错,他该死! 扬臂,刺下! 可是,银簪终究停止于他的咽喉上方,相距仅有分毫。 我蓦然惊醒,如果他死了,我无法全身而退,必定死得很惨,但是这无关紧要。 紧要的是,金帝完颜鋮会迁怒于父皇,将父皇等宋室数百人全部赐死。 完颜宗旺死了,我,父皇,宋室所有人,都要给他陪葬。 代价何其惨重。 实在不值得。 可恨,完颜宗旺还不能死,我还不能手刃仇人。 那么,此次暂且饶他一命,下次,就没这么幸运了。 将银簪插入发髻,他微微睁眼,似乎有所清醒,我忙问道:「王爷觉得怎样?我派人去请端木先生,可好?」 他点头,笑得虚弱。 端木先生到府诊视了他的伤势,说没有大碍,开了药方便回去了。 服药后,完颜宗旺安宁地睡过去。 次日一早,我被一阵轻微的触摸惊醒。 他摸着我的头,面上的笑意由淡转浓,眼中皆是疼惜与欢悦。 我摸摸他的手,喜道:「王爷,烧退了。」 「湮儿,我发现了一个秘密。」他反握住我的手,笑得意味深长。 「什么秘密?」我忐忑地问,暗自思忖着他究竟发现了什么。 「执念。」他的手指轻触我的腮。 「执念?」我迷惑地重复道。 完颜宗旺的眼睛分外灼亮,「此次受伤,实乃因祸得福。我相信,再过不久,你也会和我一样,心有执念,彼此执着。」 原来是这事,我禁不住他灼人的目光,羞臊地低头。 他的掌心摩挲着我的脸颊,心疼道:「守了一夜,你气色不太好,去歇着吧。」 我笑道:「我不累,王爷饿了吧,我熬点小米粥,想吃什么?」 「只要是你亲手做的,我都喜欢。」 「真的吗?」 完颜宗旺的手握在我侧颈上,微一用力,便将我揽至胸前,「无论是你亲手做的膳食,还是你,都秀色可餐。」 话音未落,他出其不意地吻我,蜻蜓点水。 吃了两碗芙蓉什锦粥,服药后,他躺下睡了。 我衣不解带地照顾他,三日后,他的气色有所好转。 这日,用过午膳,他告诉我国相围猎遇虎的前后经过。 金帝完颜鋮带众人出城围猎,是为了让众宗室子弟舒展筋骨,勤练骑射之术,不至于耽溺享乐而荒废金国男儿引以为傲的骑射之术。此次围猎,他惧怕毒辣的日光,便在临时搭建的帐篷乘凉,等候众人满载而归。 众人分散而去,半个多时辰后,众路人马陆续回来,只有国相完颜宗瀚不见人影。 五太子完颜隽禀道:「臣在密林捕杀一只梅花鹿,那梅花鹿跑得很快,臣飞马追之,途中远远望见国相正射杀一虎,臣惦记着梅花鹿,没有多作停留,继续追梅花鹿,不知后来国相如何。」 除了五太子看见国相,其余人都没有看见。 众人皆觉得此事并无不妥,因为即便孤身一人遇见猛虎,以国相之骁勇,也能化险为夷。 于此,众人与完颜鋮在营帐一边饮水闲聊、一边等候国相。 完颜宗旺觉得事有蹊跷,独自策马去寻找国相。 当他找到国相的时候,国相已经奄奄一息,那只猛虎也中了四箭,匍匐在地。 看见来人,猛虎戒备地瞪着他,那四支利箭并没有伤它要害,它慢慢站起身,张开虎口,露出白森森的虎牙,发出一声低沉而悠长的虎啸。 完颜宗旺立即引弓射箭,那猛虎察觉危险逼近,纵身一跃,凶猛地扑过来,利箭射空,猛虎也摔跌在地,剧烈喘息,惨烈哀鸣,虎目微阖。 猛虎竟然躲过他百发百中的利箭,可见并非圈养的老虎,而是纵横山林的野虎。 脑中转过数念,却只是短暂的一瞬,完颜宗旺三箭齐发,一箭射中虎目,二箭没入虎身。 左目血流不止,猛虎惨叫,狂躁地跃身而起,扑向马上之人。 完颜宗旺再发三箭,一箭射中猛虎的右目,二箭射中虎颈,紧接着,他立即策马避开。 未曾料到,双目受创的猛虎,仍然勇不可挡,闻声追来,前蹄横扫,他的左肩被虎爪所伤。 这一击,猛虎已经倾尽全力。此后,它伏在地上,奄奄一息。 完颜宗旺连续发了十余箭,猛虎再没有起来过,直至血流奔涌、闭眼死去。 国相完颜宗瀚伤痕累累,双腿被猛虎咬断,血肉模糊,躺在血泊中,强撑着一口气。 「宗旺,不是意外……」国相喘着气说。 「怎么回事?」 「有人要害我……」 「是谁?」完颜宗旺惊道。 「我也不知……你要为我报仇。」国相无力地闭眼,「这只猛虎是长白山上的……中了我十余箭,仍然勇不可挡……想必被人调换了。」 「宗瀚,你撑着点,我带你回去……」 「答应我,为我复仇……护我家小平安……兄弟这就瞑目了。」国相的声音越来越弱,最终气绝身亡。 恰在这时,诸位太子赶到,皆悲伤不已。 完颜宗旺的叙述简略精要,惊险处更是一语带过,饶是如此,我亦听得惊心动魄。 我沉思片刻,道:「国相位高权重,树大招风也不足为奇,不过,杀他终需理由。杀他的人,究竟想要得到什么益处?」 他唇角一斜,「杀他,自然是觊觎他手中握有的兵权与国论勃极烈之位。」 国论勃极烈,简单来说,便是国相。 完颜宗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位高权重,完颜宗瀚也握有金国半数兵力,又稳坐国相之位,权势仅次于完颜宗旺。金帝器重这二人,可以说,他们把持了金国军政,就连金帝也忌惮他们三分,军政国事,无论大小,金帝都会与他们商讨。 完颜宗瀚是前国相长子,是金帝堂侄,从金国皇位继承制来看,他没有继承皇位的任何机会。因此,虽然他与皇太弟在军政决策上时有意见不合,却不会危及完颜宗旺的皇储之位。 由此看来,觊觎完颜宗瀚手中的兵权与国相之位,应是宗室子弟。 金国勃极烈制,是以少数核心成员合议、商定军政决策,辅佐金帝做出重大国策,不过,金帝也会受到勃极烈成员的牵制。当今勃极烈制之下,除了金帝,共有四人。 完颜宗旺为谙班勃极烈,即为皇储; 完颜宗瀚为为国论勃极烈,俗称国相; 完颜峻为阿买勃极烈,此位相当于国相的第一助手; 完颜磐为昊勃极烈,此位相当于国相的第二助手。 倘若在勃极烈制中寻找幕后主谋,国相之死,谁得益最大,谁就是凶手。 可是,我轻易就猜到的事,旁人怎会猜不到?幕后主谋又怎会这般胆大? 国相死了,完颜磐也会得到少许益处,这事与他有关吗? 我将所有的疑问说出来,完颜宗旺道:「你所想的,正是我所考虑的,此事并非表面看来的那么简单,为国相报仇,也非一朝一夕的事。」 「真的要为国相报仇吗?万一惹祸上身,那如何是好?」 「怎么?担心我像国相被人杀害?」他笑呵呵道。 「你死了,我也活不成了。」我低眸。 「放心,在我死的最后一刻,我会先杀了你,如此一来,你我永不分离。」 他沉沉道来,像是在说今日阳光灿烂那般随意淡然。 我惊得心口漏跳一拍,怔怔不解地瞅着他。 他浓眉一动,「不愿意与我一同归西吗?」 我嗔怒,「不许你说死!」 完颜宗旺揉着我的颈与肩,「我死了,你独留于世,以你的姿色,我担心你会很辛苦。」 他死了,其他宗室子弟会觊觎我的美色? 我不知会不会发生这类事,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我不会和他一起死,也不会再待在会宁,或许,早在他死之前,我就会舍他而去。 我状若深情道:「一女不侍二夫,王爷百年之后,我自然不会独留于世。」 闻言,他宠溺地瞅着我,难掩欣慰。 再闲聊会儿,他昏昏睡了,我回房午憩,却听深红和浅碧在苑中闲聊,提到了乐福。 乐福怎么了? 她们说,国相即将下葬,国相夫人准备让他生前最宠爱的乐福殉葬。 殉葬! 我惊得差点儿跳起来。 深红和浅碧备好车,叫上十八名护卫,一同前往国相府。 对于我的到来,国相夫人略有惊讶,颇为客气。 国相府一片愁云惨雾,黑帷白幔从房顶悬挂下来,尤显得森然肃穆。 灵堂设在正堂,棺木停放在中央,供来客弔唁。国相夫人、儿女皆在灵堂接待来客,侍妾却是一个也无。许是时辰来得不对,这会儿并无来客,只有偏堂传来的隐隐哭声,犹如半夜鬼哭。 那些悲伤的哭声,应该都是侍妾的悲泣。 我上了一炷香,拜过之后站在一旁,不久,深红和浅碧来禀,国相夫人遵照国相的遗命,以土葬葬之,以乐福殉葬,明日举行葬仪。 国相长子完颜奢也站在一旁,悲伤木然。 皇姐顺德帝姬为何不在此处?莫非她陪着乐福? 我想见见乐福,深红和浅碧问过国相夫人之后,回来转述国相夫人之意:乐福悲伤过度,刚刚睡下,并且声称不愿有人打扰。 此等鬼话,我会相信才怪。她分明是不让我见乐福,有意阻扰我。 盯着她冷若冰霜的脸,我怒从心起,却不得不压下怒气,行至她身前,「夫人节哀顺变。」 「夫人有心了。」国相夫人冷淡道。 「国相惨遭不测,我妹妹乐福痛不欲生,未免她触景生情,做出什么失礼之事,有损国相生前威名,我想接乐福至皇太弟府中暂住两日,待她心情有所好转,便送她回来,还请夫人行个方便。」我温和道,刻意加重「皇太弟」三个字,以此压她。 「乐福是宗瀚生前最宠爱的侍妾,即使宗瀚去了,他的魂灵也还在府中,我想他最牵挂、最想念的就是乐福,就让他与乐福多多相处,夫人仁慈,成全宗瀚吧。」国相夫人冷言冷语,说得一本正经。 我气得咬牙,却又不知如何辩驳,让她交出乐福。 完颜奢也递来一道目光,我意会,不再与国相夫人纠缠,行至堂外。 他一身丧服,寻日意气风发的脸孔笼罩着惨澹的乌云,见我走近,轻轻点头。 寒暄两句,我问:「顺德姐姐还好吗?」 他低声道:「还好,在后苑陪着乐福夫人。」 我焦急地问:「你母亲真要让乐福殉葬吗?」 「我是庶长子,我母亲早在十年前过世。」完颜奢淡漠道,「我大金素来有殉葬风俗,大娘决意如此,无人可以改变。」 「你是长子,国相府一切事务该由你接掌,你帮我求求夫人,应该……」 「在我们大金,嫡长子和庶长子的地位有天渊之别,庶长子不能继承皇位、也不能继承家业。若非父亲喜欢我,我不会有此地位与成就。如今父亲去了,府中全由大娘操持,我无法做主。」 虽然他说得极其冷漠,就像在讲述旁人的故事,我亦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少许的无奈与悲凉。 完颜奢也又道:「我已劝过大娘,大娘决意如此……也许,这就是乐福夫人的命。」 顺德皇姐不会看着乐福年纪轻轻的就死在会宁,必定会求完颜奢也去求国相夫人。 照他如此说来,他的请求,国相夫人没有理会。 心中焦急,却又不知怎么做才能救乐福,我急道:「难道就没有法子了吗?」 他苦笑,「若我是嫡长子,一切就都好办了。」 突然,大门处传来嘈杂声,完颜奢也和我一同望过去,不由得一愣。 一行人大摇大摆地闯进来,约有二十余人,丝毫不顾这是国相的灵堂。 当中者是不可一世的三太子完颜烈,虽然身穿适宜弔唁的夏袍,举止却骄横无礼。 完颜奢也立即上前拦阻,施礼道:「三太子驾到,未曾远迎,失礼。」 「无须客气,今日我来送国相一程。」完颜烈高声道,深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三太子,请。」 完颜奢也引着他行往灵堂,完颜烈忽然看见我,眼睛一亮,笑得不羁,「皇婶也在这里。」 我略略福身,「三太子安好。」 完颜烈拜过国相遗体,和国相夫人一同走出灵堂,站在堂前,距我不远。 「夫人,本太子今日前来,一是拜祭国相,二是奉了陛下旨意前来。」完颜烈深深一笑,看国相夫人一眼,目光又高傲地转向灿烂长空。 「陛下旨意?」国相夫人面色一变,却也只是剎那间的惊动,片刻便恢复如常,「敢问三太子,是何旨意?」 「国相不幸遭难,陛下伤心难过,本太子已奏请陛下,陛下已同意将国相侍妾、南朝帝姬乐福转赐给本太子。」完颜烈志得意满地说道,毫不理会全府上下的悲伤心情,「今日,本太子就带乐福回府,还请夫人请乐福出来。」 我惊愕。 先有御前与完颜磐争夺嘉福,如今又夺国相侍妾乐福,这三太子也太嚣张跋扈了。人如其名,三太子顽劣得就像一匹暴烈的野马,不可一世,竟然在灵堂上夺人妻妾。 不过,现在不来夺人,只怕稍后夺的便是一具尸首了。 国相夫人不惊不乍,冷静得出乎人的意料,「哦……三太子,真是抱歉,让你白跑一趟了,宗瀚遗命,以乐福陪葬,方才我已命人送毒酒给乐福了,这会儿乐福该是香消玉殒了。」 「什么?」完颜烈暴跳如雷,立即挥手命令站在堂前站着的侍卫,「拿人!」 「三太子,国相府岂容你胡作非为?」国相夫人怒容满面地呵斥。 「夫人,前国相已死,明儿个新国相是谁,还指不定呢。」完颜烈讥讽道。 我奔过去,怒指着国相夫人,「你竟敢毒杀乐福!乐福若是死于非命,我不会放过你!」 在深红和浅碧的陪伴下,我向后苑奔去。 半途,完颜烈的侍卫架着乐福奔来,后面是一路哭喊的皇姐顺德。 我对那些粗鲁的侍卫怒吼:「放开她!听见没有?」 侍卫对我视若无睹,直往前堂奔去,深红搀扶着涕泪纵横的顺德,顺德哭喊道:「沁福,救救乐福……乐福被灌了毒药……」 心下大震,想不到国相夫人这般心狠手辣,未免我带走乐福,居然暗中命人给乐福灌毒药。 我发足狂奔。 回到灵堂前,我看见不可思议的一幕。 国相夫人冰冷地看着这一切,无动于衷,完颜奢也黯然呆立。 完颜烈搂着乐福,慢慢蹲下来,不停地喊着她。 乐福面白如纸,悽然地望着我,向我伸出手。 完颜烈的侍卫禀道:「属下赶到的时候,她已被灌了少许鸩毒。」 鸩毒,世间剧毒无比的毒药,只是少许,也会顷刻毙命。 而大门处,站着一个轩昂的男子,眉目清寒。 完颜磐。 他仍是那样神采超群,气度慑人。 顾不得其他,我奔向乐福,握住她的手,「乐福,忍着点,我找大夫给你解毒。」 我能感受到乐福所受的绞痛,说着说着,泪水倾落。 乐福想要靠向我,却被完颜烈紧紧揽着,我让他放手,强硬地抱住乐福的身子。 「皇姐……皇姐……」乐福颤声唤我,满额汗珠,面目凄绝。 「你放手啊,她已中毒了……你还想怎样?」我怒吼,心痛于乐福与我同样的遭遇,被那些贱妇灌毒药。 忽然,一双铁臂横来,从我身后蛮横地抱过乐福,也顺带地搂着我。 我的背紧贴着身后人的胸膛,毒辣的日光下,我热得冷汗直下,面红耳赤。 一股熟悉的体味幽幽传来,我心神一凛,知道了抱着我和乐福的身后人是谁。 众目睽睽,完颜磐为何这么做?他究竟想做什么? 第32章 芙蓉落尽天涵水,日暮沧波起 第32章 芙蓉落尽天涵水,日暮沧波起 时光,仿佛静止。 却只是一瞬。 完颜烈不防完颜磐出其不意地插一手,怒色上脸,「完颜磐,你做什么?」 完颜磐从我手中抱过乐福,蹲下来,让奄奄一息的乐福坐在地上,语气淡漠得犹如从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口中说出,「当务之急,是为她解毒。」 话音方落,他的侍从递上来一个水袋,他将水袋中的水灌入乐福的口中,灌得很急,以至于那又稠又白的牛奶从她的嘴角流下来,湿了衣衫。 乐福呛得剧烈咳嗽,须臾,呕出一些乌黑的东西,看来该是鸩毒。 我大喜,握着乐福的手,「乐福,觉得如何?还痛吗?」 乐福正要开口,又呕出一口毒液,色泽较淡。我立即从完颜磐怀中接过乐福,毕竟她还是国相的侍妾,被大皇子这样抱着,这么多人看着,于理不合,说不定明日有关国相侍妾、南朝乐福帝姬的流言蜚语就传遍整个会宁城了。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眼见乐福解了毒,已无性命之忧,完颜烈惊喜得大笑起来,拍了完颜磐肩头一记,「你小子有一手。」 有人欢乐,有人愤怒。 国相夫人冷目旁观这一切,双目覆盖着冰雪。 奇怪了,为何牛奶可以解毒? 我无暇想这么多,乐福的身子还虚弱,倚在我怀里,面容憔悴,满目惊惶,再无往日的光彩与美丽。顺德赶上来,见她没事,身子登时一松,跌坐在地。 我看向完颜磐,他淡淡地看我一眼,利落起身,仿佛我只是他的皇婶,再无其他。 「夫人好手段!」完颜烈扬声道,恢复了先前嚣张的气焰,「乐福没有被你毒死,夫人可以让本太子带走乐福了吧。」 「三太子请便。」国相夫人的语气突然变得很随意,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完颜烈得意洋洋地笑起来,蹲下来欲接过乐福。 我不能让乐福落入魔爪,正要开口阻止,却有一道声音突兀地响起,「你不能带走乐福。」 我惊诧莫名地望向完颜磐,他语笑淡淡,语气却是笃定。 在深红和浅碧的帮助下,我揽着乐福站起身。 完颜烈浓眉一皱,惊怒道:「为什么我不能带走乐福?国相夫人都……」 「三太子,你当真得父皇准许,纳乐福为妾?」完颜磐清风徐徐地问道。 「那是……当然。」完颜烈的回答有片刻的不畅。 「我自当相信三太子的话,不过口说无凭。」 「那你如何才会相信?」 「若有诏书,我便相信。」 「完颜磐,你一定要与我作对是不是?」完颜烈瞪起眼睛,恼怒地喝问。 完颜磐仍是一副看庭前花开花落的闲适样儿,「三太子,我为何与你作对?不过,乐福要随我回府,从今往后,是我完颜磐的侍妾。」 我惊震地盯着他,他眉宇含笑,不经意地说出,却让人觉得山摇地动。 乐福也惊得瞪大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三太子和大皇子。 完颜烈暴怒如猛兽,吼道:「完颜磐,别仗着陛下宠信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我想要的女人,没人可以夺走!」 完颜磐移步闲散如云,漠然道:「我已奏请父皇,将乐福帝姬转赐给我,父皇已准许,有诏书为准。三太子,你有诏书吗?」 完颜烈睁圆的眼睛慢慢缩小,看了一眼完颜磐侍卫手中展开的诏书。 顷刻之间,盛气凌人的气焰一泻千里,他像是被霜打的茄子,蔫了。 他与完颜磐对视良久,眼神犹有不甘,最后,恨恨地走了。 完颜磐去灵堂拜祭国相,出堂后对国相夫人道:「夫人节哀,父皇已将乐福赐给我,还请夫人成全。」 国相夫人未曾看过他一眼,挥挥手,木然转身离去。 完颜奢也与完颜磐闲聊着,乐福不安地看着我,犹豫良久才开口,「姐姐,我……」 「乐福,随大皇子去吧,千万保重。」我尽量以平常的语调说着,竭力忍着心中的创伤再次被利刃切开的剧痛。 「这都是命……」皇姐顺德嘆息道,搂着我与乐福。 「乐福,你可与环环做伴,我和皇姐也放心了。」我挤出欣慰的微笑。 「姐姐,我不想……」乐福看完颜磐一眼,目光微颤,「姐姐,你帮我大皇子求情,好不好?让我去洗衣院……」 「在会宁,我们再也不是金枝玉叶了,言行需谨慎。」我漠然道。 「金帝已下旨,不能挽回了。」顺德低声劝着,「乐福,大皇子会好好待你的,沁福……会祝福你与大皇子。」 我明白顺德的弦外之音,她要我忘却那段情、那个人,要我「一心一意」地留在皇太弟身边,要我斩断所有的情感羁绊,不再为了旁人而痛苦。 只有断情,才能新生。 完颜磐已有嘉福,现在又有了乐福,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侍妾,还会有明媒正娶的王妃,我算什么?我与他之间,早已不复当初,他有他的选择,我也有我的选择,而我们的选择,都与彼此无关。 于是,分道扬镳,早该各走各的路,这不是很好吗? 自我进入王府,他一直在走自己的路,我也一直在走自己的路,即使有过交叉,他也会匆忙地将我送回原来的道上,将我送回他皇叔的怀抱。他的所作所为,早已表明了一切。 可是,我无法不受伤。 平静地回到王府,却要掩饰着伤痕累累的心。 完颜宗旺迟早会知道国相府发生的事,深红和浅碧也会告诉他,那不如我自己告诉他吧。 说完之后,我问:「大皇子给乐福灌的是什么?是牛奶吗?」 他笑道:「牛奶可解毒,不过鸩毒剧毒无比,非牛奶可解,我想那牛奶里加了一些解毒的灵丹妙药,再者,乐福体内的鸩毒只是少许,否则再多的灵丹妙药也救不回来。」 如此说来,完颜磐是有备而来,并非偶然救乐福一命。 静默片刻,他又道:「阿磐携诏书前往国相府,可见并非一朝一夕的决定,湮儿,阿磐处事越来越有我当年的风范与手腕。」 我好笑道:「是啦是啦,哪有人像你这样王婆卖瓜的?不过王爷这么说,是承认自己老了么?」 他低笑,「我是否老了,你不是最清楚么?」 次日,国相下葬,葬仪很隆重,整个会宁城哀声一片,为国相猝死而难过。 完颜宗旺伤势未愈,只是在出殡前到国相府拜祭,之后便回府了。 乐福,原是国相宠妾,如今成为大皇子完颜磐的宠妾,不知是谁散播出去的,整个会宁城议论纷纷,大有愈演愈烈之势,每日都有一种新说法、新传闻。深红和浅碧把从府中下人听来的流言蜚语转给我听,我越听越是心痛。 传言道:乐福仙姿玉貌,大皇子完颜磐纳为妾后,喜欢得不得了,日日狎昵,夜夜专宠,连昔日宠妾嘉福都撇在一旁。更有甚者:大皇子完颜磐早已看上乐福,只是碍于乐福是国相宠妾,无法染指,便在国相身故之后立即奏请陛下,将乐福转赐给他。 我知道这些传言不可当真,可是,心口仍然一阵阵的抽痛。 在完颜宗旺面前,我不敢流露丝毫的情绪,不过以他的精明,也许他早就瞧出来了,只是不给我难堪罢了。 他的伤势好了一半,一日午后,他不肯午憩,硬拉着我闲聊。 「湮儿,这几日你话少了,是否在想乐福那件事?」他拉我坐近点。 「没什么,国相春秋鼎盛便遭横死,乐福福薄,往后不知会怎样。」我担心他别有所想,接着道,「你也知道,一女不侍二夫,而且,宗室子弟,多少有点亲伦关系,这……」 其实,我最厌恶一女不侍二夫的论调,无论是天家儿女,还是平民女子,若是夫君离世,或是其他缘由,女子还可再觅夫君,只要双方两情相悦,又有何不可? 男人可以妻妾成群,女子为何不可以侍二夫? 世人论调,当真可笑。 不过,金国宗室子弟多多少少沾亲带故,一女侍二夫,那就要另当别论了。 完颜宗旺笑道:「你们宋人就是想得太多、规矩太多,在大金,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人,就会拼了全力把那女人抢回家,即使是抢亲,即使那女子不再是黄花闺女,也不遗余力。」他满含笑意的眉宇一分分地冷沉下来,「阿磐喜欢乐福,奏请皇兄赐乐福予他,是得到乐福最简单的法子。」 我颔首,有所释然。 耳畔却响起辛夷树下石头哥哥说过的话:即使你嫁给别人,我也会去抢亲,把你抢回来。 这句话,阿磐不是随便说的,而是金国的风俗便是如此。 可是,阿磐,你知道吗?当初你对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多么开心、多么欢喜! 而今,你抢的却是我妹妹,乐福。 要我释怀,要我放开,要我全然不当一回事,我真的做不到。 「阿磐不会让乐福受苦的,你就别担心了。」 「我担心的是,乐福会想不通,你也知道乐福死心眼嘛。」我嘆气道,状若苦恼。 「湮儿,你该担心的是我。」他双臂一紧,将我拥在胸前。 「我何时不担心你了?」我嗔笑。 「有没有想我?嗯?」完颜宗旺的鼻尖触着我的鼻尖,眸色渐暗。 「嗯。」 不出意外,热吻袭来,深深的沉醉。 国相横死,金国勃极烈制做出调整,太祖嫡长子完颜峻为国论勃极烈,即为国相;四太子完颜弼为阿买勃极烈,国相的第一助手;完颜磐仍是昊勃极烈。 也就是说,国相一死,得益最大的便是大太子完颜峻和四太子完颜弼。 完颜宗旺说,置国相于死地的人,应该就是大太子或四太子,不出两人。 至于是哪个,有待查证。我在想,会不会是这二人联手呢? 宫中传出喜讯,柔妃再次怀孕。 完颜宗旺的伤势好得差不多了,这日,柔妃召我进宫,陪她解闷。 怀柔的贴身侍女小鱼引我来到柔仪殿的后苑,值此盛夏午后,郁热的暑气有所消退,习习凉风悠悠拂来,苑中碧树繁深葱郁,绿荫如云遮蔽,尤觉清凉。 会宁的夏暑,相较汴京,凉快得多。 怀柔怀孕两月,愈显纤瘦,歪坐在榻上。 好风如水,素白罗裳随风轻拂,纤长五指雪白得恍若透明,仿佛一片春雪,稍微不慎便会融化成水,消失无踪。 听闻脚步声,她转首望来,招我过去。 屏退左右,只有小鱼和小芳在一旁伺候,我们饮着温温的酸梅汤,闲聊近来发生的一些事。 谈起再过不久就能与父皇相见,欣悦之情溢于言表。 谈起三太子与大皇子争乐福一事,她嘘唏惆怅,我黯然神伤。 怀柔忽然握起我的手,眼望四周,问道:「姐姐,你实话与我说,如今你还放不下大皇子吗?」 我低首不语,她让小鱼和小芳去寝殿取披风,扑闪着眼睫道:「我瞧得出来,你很在意大皇子的一举一动,可是,我都瞧得出来你的心思,以皇太弟的精明与眼力,岂会瞧不出?」 「你无须为我担心,我知道如何应对完颜宗旺。」我轻松道,不想让她费心。 「金帝器重大皇子,可惜他不是皇储,皇太弟也不是等闲之辈,假若这二人争夺皇位,不知谁能笑到最后。」她低声道,以防隔墙有耳。 「怀柔,你是有身孕的人,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做什么?」 「大皇子,皇太弟,跟了哪一个,都不是坏事,可是……我们不是寻常女子,金人与宋人,天生是仇敌。」怀柔抬眸望着朗朗青天,目色幽凉。 无论是完颜磐,还是完颜宗旺,与我都是天生的仇敌,金人与宋人之间,横亘着锥心刺骨的国恨家仇。怀柔说的没错,一个对我有情,一个万般宠我,跟了哪一个,都不是坏事,可是,一颗心,只能有一份感情,只能寄情于一人。 当身与心所託的并非一人,那便是万丈深渊,万劫不复。 她收回目光,笑盈盈地看我,「姐姐,我想大皇子也无法搁下你。」 我愕然,不明白。 怀柔道:「那次你被唐括皇后掌嘴,是我派人通知大皇子的。」 那日早上,我正要出宫,却被唐括皇后的人拦住,小鱼远远地望见了,向怀柔禀报。怀柔知道唐括王妃也在宫里,担心我被唐括氏姐妹欺负,便立即派人出宫到大皇子府,告知此事。 完颜磐原本也是要出城围猎的,出城那日早上突然腹泻,便派人禀告金帝,待身子好些再出城。后来,腹泻有所好转,人却乏力,他就歇在府中,差人出城禀告金帝。 他接到柔妃传来的口讯,立即进宫。待他赶到华凤殿,我已被掌嘴六十余下。 「一听到你有险,他立即进宫救你,他待你如此,你该知足了。」怀柔不无羡慕地笑道。 「他进宫救我,也不能说明什么,也许只是不愿他的母后与皇叔因我而起争执。」我静静道。 怀柔耸耸肩。 完全忘情,又谈何容易?我想忘却,无法忘却,他想抛却,无法抛却。 假若我与他都能忘怀曾经那短暂的情,那便潇洒得多,又何须这般揪心? 既然无法忘怀,那便以旁的人来代替。 我以完颜宗旺代替他,他以嘉福和乐福代替我,互相伤害,以伤害来忘却彼此的好。 每一次伤害,皆是一次伤筋动骨的痛。 痛得多了,那深入骨血的情,便会慢慢冷淡。 怀柔倏然笑起来,「可笑啊可笑,如果父皇知道我们几个姐妹都成为金国宗室子弟的妾,而且亲伦关系乱七八糟、一塌糊涂,不知作何感想呢?」 那笑意,竟是那么苍凉。 我默然片刻,无限凄凉道:「父皇又能如何?」 我宁愿父皇不知。 「怀柔,怀胎不易,此次万万不可大意,安心养胎,旁的事无须理会。」我劝道,握住她清凉的手,「孩子是无辜的,凡事三思而后行。」 「姐姐,我知道该怎么做。」怀柔勾出一抹灿若夏花的微笑。 小鱼上前禀道:「夫人,服药时辰已至。」 怀柔颔首,站在廊下的寻太医手捧木案缓步行来,案上是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我朝寻太医微微一笑,他却无甚表情,看我一眼便垂首奉上汤药。 金国宫中的太医多是唐括皇后的心腹,怀柔上次滑胎,闹了一场,却苦于没有罪证指证唐括皇后,最后不了了之。不过,经此一事,金帝完颜鋮对唐括皇后颇为冷淡,去华凤殿的次数少了。 柔妃再怀龙种,年满五十的完颜鋮欢喜不已,指派寻太医为柔妃安胎,以策万全。 听完颜宗旺说,寻太医为人刚正不阿,不惧权贵,不得唐括皇后欢心,自然不是她的爪牙。 怀柔接过汤药,喝了大半碗,突然传来内侍的通禀声:「陛下到——」 闻言,怀柔立即搁下汤碗,快步迎上御驾。 完颜鋮大步行来,满面微笑,眉宇间的细纹越发明显,气色不太好,眼睛有点浊。 身姿婀娜,轻裾飘扬,衣袂轻摇,怀柔仿若一朵洁白的飞雪飘向完颜鋮,却突然止步,捂着肚子,慢慢地,慢慢地滑下来…… 完颜鋮惊骇,冲过来一臂揽住她,「爱妃,你怎么了?」 「好痛……肚子好痛……」怀柔倚在他的胸前,缓缓滑落。 「柔妃……陛下,柔妃流血了……」我骇然大叫,怀柔白净的罗裳染开一朵红艷艷的夏花,几乎灼伤了我的眼,「寻太医……」 「寻太医,为什么会这样?」完颜鋮揽着她怒吼,双臂颤抖。 「陛下,将柔妃抱回床上。」寻太医冷静道,并无丝毫惊惶。 一时间,整个柔仪殿乱成一团,宫女匆忙奔跑,捧着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出去。 完颜鋮在寝殿外焦急地走来走去,不时地望一眼殿内,满目担忧。 他吼道:「寻太医,务必保住朕的孩子。」 我站在床榻旁,看着寻太医忙碌,看着怀柔满头大汗、玉致的五官紧紧地揪在一起,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时光一点点地流逝,怀柔的胎气也一点点地流散。 两个月的胎儿,没能保住。 怀柔沉沉昏睡,完颜鋮暴怒,审讯鞭笞柔仪殿所有宫人。 我握着她凉得冰人的手,泪流不止。 怀柔,告诉我,这是意外,还是你的谋划? 怀柔,即使不想要金贼的孩子,但孩子也是无辜的呀。 假若是我,我会怎么做?我也不想生养带有金贼血统的孩子,可孩子根本无从选择父母,说到底,还是父母的错。 我都不知道如何是好,更何况怀柔。 怀柔,假如真是你亲手杀死孩子,我想你也会心痛的,我不会怪你,如果要怪,就怪金贼凶残成性、杀人如麻……他们理该绝子绝孙…… 完颜鋮问话,我如实说出与柔妃闲聊的经过。 最后,他说天色不早,让我回府。 怀柔不省人事,仿佛再也不会醒来,气息微弱,方才那个笑如莲花的女子再也看不见了。 我不想就此离去,他悲伤道:「你放心,朕会命人好好照顾柔妃,你再不回去,宗旺该着急了。」 丧子之痛,无法伪装。 他老来得子,本是开心,想不到连番遭受丧子之痛,怎能不伤? 宫人前引,我木然出了柔仪殿,模糊中,似有一人箭步上前,一把将我拥在怀里。 「宫人来报,我立即来接你。」完颜宗旺的胸怀萦绕着淡淡的药香,却很温暖。 「孩子没了……」我悲伤地抽泣,仿佛是自己弄丢了孩子,「呜呜……」 回府的路上,他始终搂着我,没有半刻松手。 这夜,我睡得很不安稳,翻来覆去,想着怀柔为什么会滑胎,真相究竟是什么。 完颜宗旺却以为我别有所想——亲眼目睹怀柔滑胎,悲伤难抑,勾起我滑胎丧子的伤痛。 其实,我是有意的。 以怀柔滑胎一事,让他想起我也滑过胎,让他知道他伤害我多深,让他知道他欠我多少,于此,他对我的怜惜与宠爱会更甚从前。 果不其然,接下来两日,我照顾他,变成他无微不至地照顾神色恹恹的我,哄着我,宠着我。 滑胎当夜,怀柔便醒过来了,接着,完颜鋮亲自彻查滑胎内幕。 查了三日,真相终于水落石头。 完颜宗旺将彻查经过一一告诉我,滑胎的「罪魁祸首」便是怀柔当着我的面喝的那碗汤药。 那碗汤药是安胎药,寻太医亲自抓药、煎药,每日傍晚时分送到柔仪殿,看着柔妃服药后才退下。那日送药途中,寻太医突然腹有不适,匆匆赶去茅房,命随行的医侍看管安胎药。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医侍将无色无味的堕胎药粉加入安胎药中,柔妃喝下去,立即发作。 此种堕胎药粉,乃金国秘制的堕胎药,是从长白山上採摘的草药,晒干,研磨成粉状,无色无味,神不知鬼不觉,比藏红花还厉害。 据医侍招供,这一切都是唐括皇后逼他做的。唐括皇后命人抓了他的家人,逼迫他听命,伺机下药。就在那一日,他在寻太医的茶水中放了泻药,觅得良机在安胎药中下了堕胎药粉。 医侍言之凿凿,唐括皇后矢口否认,声称并不认识这个医侍,也从未抓过他的家人,大喊冤枉,说是怀柔那贱人贼喊抓贼,嫁祸给她的。 由始至终,滑胎一案都由完颜鋮审查审讯,柔妃没有参与,卧病在床,神伤孤郁。 完颜宗旺说,完颜鋮相信医侍的供词,但没有给唐括皇后定罪,只是将她禁足华凤殿。 唐括氏,到底是金国除了皇家姓氏完颜氏之外的名门望族,名望与势力不可小觑。即便罪证确凿,金帝也不会动她一根毫毛。 一条性命,换得唐括皇后幽禁,这世间还有比这更可笑、更便宜的事吗? 第33章 微波澄不动,冷浸一天星 第33章 微波澄不动,冷浸一天星 唐括皇后被禁足,金帝完颜鋮更宠柔妃,金国宗室议论颇多,唐括氏家族感于危机来临,多次入宫求见金帝,皆无法得见天颜。唐括老爷求见不得,转而求助皇太弟,以次女唐括王妃为线,登门拜访。 碍于情面,完颜宗旺与唐括老爷见过一次,闲聊数句便称有事,出府避开。 此后唐括老爷多次求见,他都以各种藉口避而不见。 闲云画阁,听秋雨泠泠,望秋水长天。 我每日清闲,柔妃却忙得很,完颜鋮五十生辰,全由柔妃一手操办。 宴开干元殿,文武百官共贺。 黄绸悬拂,红幔喜气,绘着龙凤云纹的地衣绵延整个华殿,宴席铺锦,食器皆金,白玉盛酒,佳肴珍馐,葡萄美酒,满殿宝光流转,满目金灿旖旎。 虽无汴京宫宴胜景,不过,我看得出来,柔妃是按照汴京皇宫的盛宴操办的。 金帝五十生辰宴,齐聚所有宗室子弟、文武重臣,干元殿只能容纳小部分人,宴席延至殿外,铺排了百来宴席。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 生辰宴开始前,我看着怀柔指挥宫人做这做那,忙得晕头转向,有时三五个宫人一起拥上前禀报事情,七嘴八舌,真不知她是如何应付的。 宴席准备得差不多,她终于可以歇下来,让宫人为她修容更衣。 夜幕徐徐下降,来客陆续入座。在宗室子弟的宴席中,我看见了嘉福、乐福、顺德和永福。 我们相视一笑,将各自的辛酸藏在心底。 我看见完颜磐左拥右抱,心,微微的痛。 不久,完颜鋮携着柔妃徐徐进殿,众人起身恭迎。 今日的完颜鋮,红光满面,一袭精绣团龙的袍服衬得他炯炯有神,犹显得帝王风范十足。 他身旁仪态万方的柔妃,一袭明红金国宫装衬得她雪肌莹润。 这金国宫装经过改良,曳地的绵长裙裾随着行止徐徐如水滑过,明红锦上织绣全枝并蒂芙蓉,衬以轻鬟宝髻、衣带迎风、璎珞环佩,犹如枝上牡丹,端庄华贵,凤姿倾城。 柔妃的盛装打扮,吸引了众多金国男儿的目光,直至二人落座,他们才收回不该有的目光。 我长长嘆气,「男人啊,总喜欢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完颜宗旺伸臂揽着我,「是女人,总会吃味,就连自家姐妹也吃。」 我轻哼一声。 「你越吃味,我越开心。」他在我耳畔道,大手在我侧腰缓缓摩挲。 「那是谁的臭爪子,拿开!」我故意板起脸。 他非但没有拿开,反而将我搂得更紧,「回去好好收拾你。」 金帝五十生辰宴,宗室子弟应该携正妻出席,为何完颜峻和完颜奢也都没有携正妻出席?其实,我坐的这个位置,理该是唐括王妃的,只是完颜宗旺非要带我赴宴,还说可以在宴上与姐妹一聚,我便随他出席生辰宴。 我将疑问说给他听,他笑道:「这是你们几个姐妹见面的好机会,我跟阿磐、大太子和奢也提了一下,他们就都携宠妾出席生辰宴。湮儿,你如何谢我?」 我含笑反问:「王爷想要妾身如何答谢呢?」 完颜宗旺郑重道:「我得好好想想,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 「过了今晚子时,就不算数了哦。」 「最晚明晚子时,如何?」 「王爷欺负弱女子!」 「金国男儿不欺负弱女子,我只欺负你。」 他连声低笑,与我打情骂俏,丝毫不顾旁人的目光,更不顾唐括老爷忿忿的目光。 这时,内侍摆手示意众臣肃静,所有人望向御座,但见金帝目视诸臣,眉宇间含着淡淡的笑意,旁侧的宴席端然坐着美艷的柔妃,而原本,这个位置属于唐括皇后。 完颜鋮的眼底眉梢皆是满意的笑,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亲切,「今日乃朕五十生辰,诸位爱卿与朕共饮同贺,乃人生一大乐事,也是朕之幸事。得诸位爱卿辅弼,我大金得以昌盛,基业得以稳固,国土日益辽阔,国威达之四海,朕无愧于列祖列宗,今夜,朕敬诸位爱卿一杯薄酒,以谢诸位爱卿多年来劳苦。」 话毕,他抬臂举杯,众臣亦举杯,高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酒尽,杯停,他又道:「此次生辰宴,朕很满意,这都是柔妃的功劳,柔妃。」 他看向柔妃,不掩宠爱,柔妃回以深情而温柔的凝视,曼声道:「此乃臣妾的本分,陛下这么说,折煞臣妾了。」 完颜鋮哈哈一笑,「五十而知天命,有柔妃陪伴,朕觉得越活越年轻。诸位爱卿,难得今夜齐聚一堂,美酒佳肴当前,无须顾及礼数,是大金男儿的,不醉不归。」 话音刚落地,众臣高声附和,响声一片,直要掀掉屋顶。 接着,内侍宣布宴席开始,丝竹管弦纷纷奏响助兴。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欢声笑语,嘈杂喧闹。 唐括皇后仍被禁足,唐括王妃也进宫了,不过并不在宴席上,而是陪伴姐姐去了。唐括老爷的宴席紧挨着宗室子弟的宴席,算是很给面子了。眼见寄予厚望的两个女儿没有出现在这里,唐括老爷该是心有不甘的吧。 众臣陆续出席向金帝敬酒祝寿,整个生辰宴看来忙乱,实则井然有序。 完颜宗旺不停地给我夹菜,让我多吃一些,我笑嗔,「王爷想让我横着回府吗?」 「此话怎讲?」他诧异地笑问。 「吃撑了,走不动,就只能王爷抱着我回去啦。」 「那我便抱着你回去。」 我笑睨他一眼,乖乖地张口吃下他递在我唇边的羊肉。 接收到顺德与乐福的眼神,我对完颜宗旺说到偏殿与姐妹一聚,他叮嘱我尽快回来,便让我去了。顺德先行,我们几个陆续来到偏殿,偏殿的案几上搁着备用的膳食、美酒,几个宫女在此看管,偶有正殿的宫女前来取膳食。 我们相视一笑,展臂相拥,眼角凝泪。 同为金国宗室子弟的妾室,却难得一见,见面了,感慨繁多,心中五味杂陈。 片刻后,怀柔也来到偏殿,挥退看管膳食的宫女,我们便可尽兴说话。 「今日不同往日,会宁不同汴京,言行谨慎。」怀柔低声告诫。 「我们明白的。」顺德颔首。 聊了几句,怀柔就回到正殿,毕竟金帝的侧席不能空缺太久。 说起正在赶往会宁途中的父皇,我们难掩欣悦激动的心情,只盼父皇身子康健,一切安好。 接着说起各自的情况,我的姐妹们神色不一,顺德怅然,永福沉默,乐福不安,嘉福则是一副羞赧的样儿。 嘉福微低螓首,脸腮薄红如杏花娇艷,对我道:「姐姐放心,大皇子待我很好……体贴温柔……」 「环环!」乐福面色一沉,蹙眉道,「大皇子虽然待我们好,可你怎能这么说?」 「为何不能说?」嘉福不解道,面上的羞色更重,对乐福道,「姐姐,大皇子是我们的夫君,虽然我到府比你早,可我仍然尊你为姐姐,你是娥皇,我是女英,有何不妥?」 「你还说?」乐福低斥道,不安地瞥我一眼,气急败坏地跺脚,「莫再胡言乱语。」 「姐姐……」嘉福仍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 顺德拍拍我的肩,以长姐的口吻道:「环环,小心祸从口出,你再这么不知轻重……」 嘉福立即委屈道:「环环知错了。」 我心中雪亮,嘉福说这些话是故意的,乐福不让她说,是担心我心里难过。 照此看来,完颜磐待嘉福确实很好,以至于嘉福芳心暗许,将一腔情愫寄于他身上。 永福嘆了一声,「我们的境遇算是好的,不知其他的姐妹是何情况?」 顺德道:「几个小妹妹在洗衣院为奴为婢,打骂随人,该是不好过,我求完颜奢也带我去洗衣院看看,可是他说不好去。」 乐福哀伤道:「其他姐妹,有的死在途中,有的来到会宁,也跟我们一样为人妾室,我听大皇子说,她们不受宠,妻妾任意毒打,将她们当作奴婢一样使唤,大多被折磨死了。」 永福道:「我也听大太子说了,大多死了。」 我道:「爹爹的云妃和雪妃,在宫中也不受宠,被唐括皇后害死。」 闻言,她们惊诧不已。 顺德低声道:「我听说六皇兄的母妃卫贤妃深受盖天大王完颜宗显宠爱,那盖天大王将她当作正妻一样宠着。」 嘉福笑道:「那不是和沁福姐姐一样么?皇太弟也将沁福姐姐当作王妃呢,姐姐真是好福气。」 四道白眼同时飞向她,顺德和乐福愠怒地瞪她。 嘉福委屈地低头,就像身受折磨的小媳妇一般。 她们说得没错,我们几个的境遇当属最好,其余姐妹和父皇的嫔妃身受万般折磨,或不堪煎熬而自尽,或被金国宗室子弟的妻妾毒打至死,或在洗衣院为奴为婢,命如飘萍,惨死异乡。 再闲聊一会儿,我们各自回席。 完颜宗旺见我一脸微笑,悄然握着我的手,「聊得开心吗?」 压下诸般心绪,我颔首,「聊了一些近况。」 突有一抹身影靠近,我们同时抬首,却是笑意慈祥的唐括老爷。 唐括老爷深深一礼,含笑举杯,「王爷武功盖世、神勇无敌,夫人蕙质兰心,老夫敬二位一杯。」 完颜宗旺潇洒举杯,我亦举杯,「唐括老爷有礼了,该是妾身敬您才是。」 他意味深长地一笑,皱纹堆迭在脸上,「夫人有心了。」 一杯饮尽,他转身离去。 弦乐悠扬,舞袖徐转,正殿中央腰肢柔软、身姿娇小的舞伎,一瞧便知不是金国少女,而是来自汴京的宋女。她们明眸皓齿,身着嫩红纱衣,水袖纤长,削腰长裙,尤显得婀娜多姿,白皙的雪肌若隐若现,魅惑的眸光如水滑过,众臣的目光追随着舞伎的身姿,目眩神迷,血脉贲张。 舞毕,乐停,八名舞伎轻移莲步,施施然下跪,粉颈微垂。 柔妃曼曼启唇,「今日乃陛下五十大寿,吾精心挑选了这八名来自汴京的宋室族姬,训练她们歌舞,为陛下生辰助兴。她们皆是十五六的年纪,正当韶华,陛下仁慈,见她们可怜,不愿她们的大好年华虚掷,值此良辰美景,陛下便将她们赐给诸位功臣良将。」 语音绵柔,入耳筋骨酥软,令人沉醉。 而让众臣眼睛一亮的是,这些擅舞的妙龄少女竟然要赐给他们,他们一定在想,陛下会赐给谁呢? 赐给谁,便意味着,陛下器重谁。 「诸位爱卿为大金鞠躬尽瘁,劳苦功高,理当嘉奖。」完颜鋮笑道,「舞伎只有八名,粥少僧多,朕赐给哪一位爱卿,都会有人不服,因此,朕以『投壶之戏』来决定嘉奖,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好!好!」 金人好射,自然附和应好。 投壶是皇室贵胄、高官臣僚宴饮时的投掷游艺,起源于春秋战国,汉唐时期颇为兴盛,我朝尚文,父皇不喜,皇室宫宴很少举行此类游艺,不过那些文臣武将在宴饮时偶尔会玩玩。 内侍搬出金壶和羽箭,在御前拉开一条红绸,投壶者不能越过此界;金壶放在殿门中央,距离红绸约有一丈余。 若是宋人,此等距离势必投不中,对于善射的金人来说,这距离不算远。 众臣跃跃欲试,尤其是宗室子弟,个个摩拳擦掌。 完颜鋮与柔妃望着这新鲜有趣、热闹兴奋的投壶游艺,相视一笑。 每个参与者皆有三支羽箭,可投三次,若有一次以上投中者,便是胜出。 在内侍的指引下,参与投壶的金国臣属一个个地投壶,大太子中,三太子中,四太子中,五太子中……大皇子中……完颜宗显中……内侍将胜出者记录在案,以备稍后金帝查阅。 本以为完颜磐对此无甚兴趣,想不到他竟然参与了,而且投中了。 眼见如此,嘉福微蹙眉心,面上再无微笑。 完颜宗旺一边悠然饮酒,一边看着众人投壶,目含笑意。 「王爷射术精湛,必能赢得妙龄佳人。」我笑吟吟地鼓励。 「本王已有妙龄佳人在怀,何须劳心劳力地投壶?」他自负一笑。 「也不是非要赢得妙龄佳人,王爷可将投壶当作一种有趣的游戏,尝试一下也无妨。」我还真不信他对那些舞伎没有半分兴致,便一个劲儿地怂恿他。 「去投壶,本王宁愿……」完颜宗旺倏然停顿,骤然揽过我,「宁愿与你在此耳鬓厮磨。」 话落,他叼住我的耳珠,酒气与热气喷在我耳畔,瀰漫开来。 我惊得连忙闪避,面红耳赤地说道:「众目睽睽,不可……」 他笑得分外奸贼,「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投壶上,我与你有何动静,没有人会注意到。」 一臂勾紧我的腰,一掌扣住我的后颈,他旁若无人地吻我的唇,缠绵得令人心惊肉跳。 一直以来,他对我有何索求,我都无法抗拒。 即使完颜磐会看见,会骂我不知廉耻,会伤心难过,我亦不能闪避,不能有丝毫的抗拒举动,让完颜宗旺起疑心。 万念俱灰地闭眼,直至他松开我。 叫好声此起彼伏,喧闹声一阵又一阵,我坐在他身侧,看着一殿华光,所有人影渐渐模糊,思绪慢慢飘远……汴京城南的辛夷树林,树下清脆、沉朗的笑闹声,还有汴京城夜市上的射箭,掌声如潮,更有昏暗的街头男女相拥的背影,那么美好…… 内侍念着投中金壶的名字,共有九位。 大皇子奏请陛下,自愿放弃,众人松了一口气,嘉福舒心一笑,似是松了一口气。 嘉福的一喜一怒,全由完颜磐牵动,一种无力感一分分地攫住我…… 舞伎退出正殿,金壶与羽箭撤下,宴饮继续。 「父王……皇伯伯……父王……」 一道焦急而清脆的声音,自殿外传来。 众臣纷纷转首望去,一抹小小的人影奔进大殿,步履细碎,慌而不乱。 珠真? 我一惊,不解地望向完颜宗旺,他也是一脸的迷惑。 众人诧异地看着她跪在殿中,完颜鋮慈祥地问:「珠真,何事如此慌张?」 「珠真拜见皇伯伯。」她跪地叩首,酷似其母的英朗眉目慌急地纠结着,「娘与皇伯母中毒了,腹痛不止……」她「哇」的一声哭出来,「皇伯伯,求你救救娘与皇伯母……」她转过身子,悲伤地哭着,令人动容,「父王,娘要死了,珠真求父王救救娘……」 「珠真,究竟是怎么回事?」完颜鋮一头雾水地问道。 唐括氏姐妹中毒了?这是怎么回事? 完颜宗旺紧皱眉头,不发一言,目色微冷。 珠真泪流满面,口齿还算清晰,「皇伯母和娘饿了,珠真就到偏殿取了膳食给她们吃,可是那膳食中有毒,皇伯母和娘吃了两口,就开始腹痛……珠真不饿,没有吃那膳食,就没有中毒……父王,娘很痛很痛,父王去看看娘吧……」 众臣大惊,三缄其口。 完颜鋮看一眼柔妃,问道:「珠真,你拿什么膳食给她们吃?」 「珠真也不知,珠真瞧那膳食鲜美可口,应该很好吃,就拿回去了。」珠真抽泣道。 「陛下,所有膳食都是臣妾安排的,假若膳食中发现有毒,或有不洁之物,殿中每人都在吃,为何安然无恙?陛下明鑑。」柔妃不紧不慢地说道,面色极其冷静。 「皇伯伯,那些膳食是父王的宠妾给珠真的。父王,是那南朝帝姬给珠真的,她要害死娘和皇伯母,她是坏人。」珠真手指着我,怒目而视。 那目光怨毒无比,我一震。 在她心目中,我夺了她的父亲,夺了她母亲的夫君,她恨我,是理所当然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我,惊诧,疑惑,愤怒,应有尽有。 完颜宗旺转首盯着我,仍然不发一言,眼中布满不信与震惊。 柔妃眸光微乱,再无方才的镇定,「陛下,臣妾以为这当中必有误会,沁福,究竟是怎么回事,还不快快禀报陛下?」 没错,那些膳食是我给珠真的。 我们几个姐妹聊完之后,陆续回到正殿,我是最后一个。 正要离开的时候,珠真奔进来,见我站在那里,便乖巧地问道:「你可以帮我拿膳食吗?」 我回之一笑,照她所指的膳食一一取了一些给她,之后,她蹦蹦跳跳地跑回去了。 没想到,珠真小小年纪,竟有这般深沉、歹毒的心机。 所有人都在等着我有何解释,也等着皇太弟会如何应对。 完颜宗旺生猛地饮下一杯酒,面硬如铁,再也不看我一眼。 我的姐妹们,担忧地看着我,而完颜磐,唇角蕴笑,闲适饮酒。 于是,我缓缓起身,屈下高贵的膝盖与头颅,坦然说出我所做的事,「陛下明察,沁福并没有在膳食中下毒。毒害皇后与王妃,乃滔天死罪,沁福虽是一介贱奴,却还想活命,不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即使如芒在背,我也毫无所惧。 「陛下,沁福宅心仁厚,就连一只小鸟都不忍杀害,怎会害人?此事并非表面看来那么简单,许是有人下毒嫁祸,陛下明察。」最初的慌乱消失无踪,柔妃处变不惊,说得句句在理。 「皇太弟的宠妾敢于以箭对着皇后,下毒害人又有何不敢?」臣属中有人说了一句。 「就是那贱人下毒的,她的妹妹也看见了。」珠真嚷道,指向嘉福,「磐哥哥身边的那位嘉福帝姬,看见珠真去偏殿了。」 众人的目光又转向嘉福,嘉福惊得一跳,慌得语无伦次,「环环正要离开偏殿,恰巧珠真奔进来……此后珠真与姐姐说了什么,环环没有听见。」 她这番话,无疑坐实了我的罪名。 完颜鋮看向完颜宗旺,「皇弟,此事你怎么看?」 完颜宗旺的脸孔绷得紧紧的,似弦欲断,「毒杀皇后,罪不可恕,皇兄裁度便是。」 他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方才还在耳鬓厮磨,下一刻,他便可以冷漠得如同陌路,将以往的宠爱忘得一干二净,任凭我被人宰割。他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他竟然这般冷酷绝情! 唐括老爷行至殿中,下跪俯首,「老夫两个女儿无辜被害,危在旦夕,恳请陛下为老夫做主。」 唐括氏姐妹都中毒了,怎么这些凶残成性的金人还有闲工夫在这里问罪罪人?也许,早就有太医赶去解毒了吧。 完颜鋮下令道:「此事尚需彻查,沁福暂且收押监牢。」 前一刻是皇太弟的宠妾,下一刻变成毒害皇后与皇太弟王妃的阶下囚,这变数,快得令人错愕。无须再辩解什么,我任由侍卫架着出了干元殿。 冰冷的眼风扫过完颜宗旺,他冷酷而复杂的眼色显得高深莫测,我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而完颜磐,从始至终都是不发一言。 他们,都选择了沉默。 第34章 晚云收,淡天一片琉璃 第34章 晚云收,淡天一片琉璃 毒杀皇后与皇太弟王妃,罪不可恕,理应当即处斩,金帝却只是将我收押,这多少与怀柔的受宠有关。再者,我到底是完颜宗旺的宠妾,金帝忌惮他的兵权与威望,不好冒然将我斩杀。 我所能想到的理由,也就是这些了。 宫中牢狱阴冷昏暗,那股刺鼻难闻的气味夹杂着霉味与屎尿味,臭不可闻。 无法忍受,也要忍受。 如果就这么死了,我自然不甘心,可是,我如何自救?也许,怀柔和完颜磐会设法救我的吧。 完颜宗旺突兀而奇怪的态度,我弄不懂,也根本不想弄懂。 他冷酷绝情的态度,也证实了我的猜测,宠爱,宠爱,只有宠而没有爱,他不爱我,又怎会信我?又怎会为了我而与唐括氏为敌?说到底,他不会为了我而失去唐括氏的支持。 我从未喜欢过他,对他的恨,一刻都未消停过,他待我是好是坏,我又怎会难过? 笑了好久好久,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光从那小小的天窗流泻进来,我昏昏地睡过去。 朦胧中,似有铁门移动的刺耳尖响,我蓦然惊醒,努力地睁大眼,想看清楚进入牢房的究竟是谁。牢房中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那抹青白的月光照在墙角,铁门处却黑乎乎的一片。 假若唐括氏姐妹要置我于死地,在三更半夜的牢狱下毒手,比捏死一只蝼蚁还容易。 「谁?」我竭力镇定,退至墙角。 那抹黑影似乎坐在硬邦邦的土炕上,一只铁手扣住我的手臂,硬拽着我。 我使力推拒着,却听黑影道:「是我。」 是完颜宗旺的声音。 紧绷的身子登时一松,下一刻,我被他拥在怀里。 我就像疯妇一样拼命地挣扎,他低沉劝道:「别这样,湮儿。」 他捉住我两只手,扣在我身后,压制得我无法动弹。 「放开我!」 「我不放心你。」 我嗤笑,张口咬在他臂上,重重地咬。 他一动不动,任我咬,任我发泄怒气。 咬不动了,便松口。 我恨恨地别开脸,他的胸压着我的胸,滚热的胸膛烫着我的心。 完颜宗旺略微松了力道,唇轻触我的唇,湿热之气铺洒开来,「今夜之事,任你惩罚。」 我哼一声,「你是堂堂皇太弟,我怎敢罚你?」 他不应,细细地吻着我的腮和颈侧,热气铺洒。 我愤恨地推开他,蓦然,眼眶一酸,有了泪意。 「你不去安慰你的女儿、你的王妃,来这里做什么?」我的声音竟然可以这般冰寒刺骨。 「在大殿上,你临去前看我的目光,那么冰冷,带着刻骨的恨,你知道我有多震撼吗?」他的声音分外沉厚低绵,身上的热度温暖了我的手足。 我不语,不明白他想要说什么。 那目光,确实是恨的,恨他的宠令我万劫不复,而原本,我就恨他入骨。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神色,也猜不透他此行的目的,不敢胡乱接他的话。 完颜宗旺的脸颊磨蹭着我的脸颊,嗓音低沉得似有一股惑人的魔力,「湮儿,你身受何种苦难,我便陪你身受何种苦难。」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是陪我一起在此受苦吗?是他放不下我吗?是他作为皇太弟也有诸多无奈因而才让我身陷牢狱吗? 我冷笑,「王爷何须如此?既然不欲触怒唐括氏,那便冷酷到底。王爷请回吧,这儿不是尊贵的皇太弟该待的地方。」 他不语,静静地抱着我。 我挣了一下,仍是挣不出他的铁臂,「王爷成心不让我歇息吗?」 「嗯……我也乏了,你就在我怀里睡吧。」他低低一笑。 「我不想你再碰我,更不想看见你,你给我滚!」我咬牙一字字地说道,怒火直喷他的脸。 「生这么大气?」他似乎没有意料到我的怒气,须臾才道,「我要怎么做,你才会消气?」 「要我消气?」我连声讥笑,「只要我死了,自然就不会有人生王爷的气了。」 静默。 如死寂静。 陡然,他的吻罩下来,极其强硬霸道,不容我拒绝或是闪避。 在他怀里,我从来没有反抗的余地。 当我尝到咸涩的味道,相信他也尝到了。 完颜宗旺贴着我的脸颊,「我怎会不管你呢?湮儿,我知道你没有毒害她们。」 既然知道,为何那般冷酷?他究竟在想什么? 我再次讥笑,「谢谢王爷,既是如此,王爷可以回去了。」 他嘆了一声,「若我走了,明日你便是一具死尸。」 他说的没错,唐括皇后不会浪费这个处死我的好时机。 他的右掌扣着我的后脑,双唇吻着我的眸,吻去残留的泪花,轻柔而怜惜。 尔后,轻吻下滑,经过鼻子,抵达我的唇,绵密地吻着。 唇舌下滑,吻过下颌,细碎地吻着我的颈侧。 我咬唇,禁闭着所有感觉。 温热的手指挑开衣襟,他温柔若水地吻着我的锁骨,从肩侧至颈侧,一路往上至耳珠。 这夜,我可以不回应,于是,我选择冰封自己。 即使弄不懂他的意图,我还需伪装,让他觉得我被他伤害了,而且伤得很深很深。 翌日清晨,完颜宗旺便回府了。 牢狱提供的膳食还可,许是他的关照,又或者是怀柔的打点。 发呆,百无聊赖。 午后,外间传来嘈杂的声音,好像有人在吵。 我凝神细听,辨认出外间尖利的声音属于唐括皇后。 不久,牢狱的铁门打开,脚步声乱,一行人走进来。 「让开!」唐括皇后怒喝,嗓音高亢。 「皇后,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入内,不得私下审问犯人。」看守牢狱犯人的牢头不卑不亢道。 「你敢拦我?」 「卑职不敢,但是卑职皇命在身,皇后不要为难卑职。」 「狗奴才,滚开!」听得出来,唐括皇后的怒火已至极点。 「恕难从命。」那牢头的态度也很强硬。 不知是完颜鋮的旨意,还是完颜宗旺命人保护我? 那牢头最终挡不住唐括皇后,让她闯到我的牢房前。 原来,那牢头不是一般的牢头,而是随完颜宗旺南征大宋的亲卫。 既然唐括皇后能到此处,说明禁足令已经解除。 我站起身,冰冷地看着盛气凌人的唐括皇后。她亦看着我,满面杀气。 「皇后纡尊降贵来此,想必容不下我这粒沙子。」我付之一笑。 「你倒是个明白人。」她痛恨地瞪我,「你这粒沙子,让我寝食难安。」 「很荣幸成为皇后的眼中钉、肉中刺,上次以毒酒赐死我,这次又是什么?」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我就让你如愿。」唐括皇后再次下令让牢头打开铁锁。 牢头抗命不从,她震怒,命人押他出去,抗命者,斩首。 我尽量以言语拖延时辰,「陛下手握生杀大权,想不到皇后的手中也有生杀大权,不知哪一日会命人杀了陛下?」 唐括皇后不理会我的话,命人开锁。 心念急转,我寻思着可行的自救法子,可是,她那怨毒的目光说明她一心要我死,怎会错过大好良机?自救是不可能了,除非有人突然现身救我。 我紧张得冷汗直下,铁锁已经打开,唐括皇后正要进来,却有一道娇脆的声音传来:「且慢!」 她转首望去,我亦看去,却是形色匆匆的柔妃。 柔妃快步走来,身后跟随着十余名侍卫。 她行至铁门前,与唐括皇后面对面而立,一双盈盈美眸怒睁着,「此案尚未查清,皇后想私下审讯犯人还是想除去眼中钉?」 「我是皇后,你一个小小柔妃也敢过问?」唐括皇后怒叱。 「既然皇后想以你尊贵的身份压我,那我也就不客气了。」柔妃眨眸一笑,看我一眼,「她是皇太弟的侍妾,陛下已命人彻查此案,如今尚未查明真相,皇后就来牢狱杀人灭口,分明不将陛下的旨意与威严放在眼里。」 「此案已经明了,无须再查,毒杀我和皇太弟王妃的就是这贱人。我来此,不是除去眼中钉,而是为陛下和皇太弟除害。」 「是为陛下和皇太弟除害,还是为你们姐妹和唐括氏除害?照这么说,皇后是不是也想把我杀了,为陛下除害?」柔妃针锋相对地说道,气势丝毫不让于唐括皇后。 「你——」唐括皇后被她说得毫无反击之力,气得浑身发抖,「我堂堂皇后,杀一个贱奴还要你应允不成?」 「皇后这话说的真没水准,皇后要杀谁,我自然管不着,不过沁福是陛下亲口下令关押的,皇后要杀人,自当向陛下请旨。」柔妃笑道,那是一种明目张胆的、带着冷嘲热讽的讥笑,「不过皇后别忘了,你的禁足令刚刚解除,假若陛下知道皇后在下毒一案尚未查清之前意欲杀人灭口,不知陛下作何感想呢?」 唐括皇后眉心紧皱,满面戾气,目光如刀,恨不得一刀捅进柔妃的身躯。 我看着柔妃的咄咄逼人、步步紧逼,看着唐括皇后的杀气腾腾、言语失锋,不由得佩服柔妃的尖利词锋与凌人气势,从前那个柔弱婉约的怀柔帝姬,再也寻不见。 柔妃娇媚地笑,「皇后,真凶究竟是谁,相信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你急于杀人,便是心虚,无非是担心阴谋暴露,害不死人,还引火自焚。不过我可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唐括皇后冷笑,「凭你?你杀不了我。」 柔妃深深一笑,「没错,我杀不了你,不过有一人可以杀你。」 唐括皇后道:「假若你有能耐让陛下杀我,我就心甘情愿地将皇后之位让出来。」 「那就拭目以待咯。」柔妃阴沉地笑,「皇后,如果我姐姐有何差池,或是伤了一根毫毛,我会把帐记在你头上,我相信,皇太弟也会把这笔帐记在你的好妹妹头上。皇后该知道皇太弟的心比陛下冷酷多了,到时王妃会有什么下场,你应该很清楚。」 「柔妃七窍玲珑心,果然阴险毒辣。」 「半斤八两,不然我也不配成为皇后的对手。」 这场精彩绝伦的对阵,当真畅快淋漓。 最后,唐括皇后怒气高涨地撤出牢狱。 怀柔呼出一口气,仿佛紧绷的弦骤然松懈,气势顿消。 我握着她的手,「怀柔,谢谢你。」 她轻然一笑,「我们是姐妹,不必计较这么多,再者,我们沦落至此,再不守望相助,我们就任人欺负、陷害了。」 离去前,她叮嘱我,以后的膳食都由小鱼或小芳送来,还需以银箸试毒。 因为,唐括皇后一定会千方百计地杀我。 我在牢狱待了两日三夜。 夜里,完颜宗旺在牢中陪我,拥我入眠。 第三日午时,他带我回府。 深红和浅碧伺候我沐浴更衣,接着摆上我最喜欢的菜餚,我默默地吃了一碗米饭,宽衣午憩,却被他抱起,来到听风阁。 自从出了牢狱,他极力讨好我,我却未曾说过一个字,也未曾给他好脸色看。 桌案上摆放着煎茶用的器具,完颜宗旺将茶叶递在我眼前,「知道这是什么茶吗?」 我瞥了一眼,行至窗前,以背对着他。 他从身后拥着我,「我想喝你煮的茶,那白茶是我托人从南方带回来的,千里迢迢,千辛万苦,你好歹煮一下,尝尝是何味道。」 「深红和浅碧会煮茶,让她们伺候王爷吧。」我决定继续生他的气,「妾身乏了,先去歇着了。」 「还没消气?」他转过我的身子,「你看过一样东西后,我保证,你一定会消气。」 我冷冷眨眸。 他从怀中掏出一方洁白如云的罗帕,放在我掌心,诡秘地笑,「打开看看,许是惊喜。」 我展开罗帕,熟悉而久违的笔墨映入眼帘,我惊喜地看着父皇所作的词: 燕山亭 裁翦冰绡,轻迭数重,冷淡燕脂匀注。新样靓妆,艷溢香融,羞杀蕊珠宫女。 易得凋零,更多少、无情风雨。愁苦。问院落凄凉,几番春暮。 凭寄离恨重重,这双燕,何曾会人言语。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 怎不思量,除梦里、有时曾去。无据。和梦也、新来不做。 父皇,父皇,我明白你的心情,明白你的苦楚,父皇,你是否安好? 有人拭去我脸上的泪珠,「再过不久,你爹爹就会抵达会宁。这是我派人去向你爹爹要来的,喜欢吗?」 我颔首,眷恋地看着这首词,仿佛看见父皇那苍老憔悴的微笑,泪水不断地涌出。 「一首词,招惹你这么多泪水,若是见到你爹爹,不知哭成什么样子。」完颜宗旺宠溺地笑。 「还没消气吗?」见我始终不语,他又问。 我看他一眼,埋首在他的肩窝,渐渐止了哭声。 他拍着我的肩背,柔声抚慰。 然而,经过毒杀一事,他对我的宠,大不如前。 不再夜夜专宠,不再日日相见,有时候他连续两三日都没有踏进凌致苑半步,我感觉到他刻意地与我疏远,刻意地不见我。但是,我觉得轻松不少,那种以身事敌的耻辱感也有所缓解。 无须时刻伪装自己的日子,很舒服,很安然,一人待在凌致苑,看书煎茶,看庭前花开花落,听秋风飒飒,望云絮卷舒,惬意得想偷笑。 毒杀唐括皇后和唐括王妃一案,不了了之,我只知最终查明下毒之人不是我,究竟是谁,没有人告诉我。不过我早已猜到是唐括氏姐妹贼喊捉贼,以身试毒,以此让我永世不得翻身。 眼见完颜宗旺厌腻了我,深红和浅碧比我还着急,每日劝我应该挽回王爷的心,还出主意怂恿我从王妃那里抢回王爷。我全当耳旁风,自由自在地剪花枝。 金秋八月,父皇、大皇兄赵恒与宗室数百人终于抵达会宁。 完颜宗旺对我说了他们来到会宁后的情况。 金帝命父皇等人身穿孝服前往太祖庙拜祭,以示大宋君臣对金太祖、对金国的尊敬,并且以此羞辱大宋。然后,父皇和大皇兄被迫进宫,在干元殿拜见完颜鋮,完颜鋮封父皇为昏德公,封大皇兄为重昏侯。 我宋太祖、太宗统一神州后,也曾封南唐国主为违命侯。想不到,上苍开了如此玩笑,要我父皇偿还赵氏先祖所造的孽。 曾经羞辱人,也必被人羞辱。 只是秋季,我却觉得寒气无处不在,如坠冰窖。 父皇…… 父皇怎能忍受这般羞辱? 完颜宗旺又说,跟随父皇和大皇兄的后妃三百余人,包括太上皇后郑氏和朱皇后,归入洗衣院。洗衣院,并非洗衣浣纱之地,而是金国特设的供宗室子弟、高官臣属取乐的地方,如同官家妓院。 更令人气愤的是,依女真风俗,金贼逼迫入洗衣院的大宋后妃,披羊裘,裸露上身,以供金人观瞻,评头论足。 多人不堪受辱,纷纷自尽,却被金人拦住。 作为国母,太上皇后郑氏和朱皇后深感耻辱,回屋自缢,被人及时救下来。 不知何时,我跌倒在地,捂脸痛哭。 有人将我抱到床上,轻搂着我,「你在发抖。」 「别碰我!」我怒吼,粗暴地推开他,怨恨、阴毒地瞪着他。 「你恨我?」完颜宗旺沉声问道,浓眉飞拔,似乎极为不信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蓦然惊醒,脑中灵光一闪,怒火中烧地喊:「是!我恨你!我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我不想再看见你,我宁愿死,也不想再被你羞辱,被你遗弃!」 他紧抱着我,温柔地哄着我,「湮儿乖,很快就过去了……我带你去见你爹爹,可好?」 我泪眼婆娑地问:「真的吗?你不是不要我了吗?」 他为我拭泪,沉声呢喃,「傻丫头……」 父皇暂住在会宁城一座隐蔽的院落,重兵把守,完颜宗旺说是大太子安排的。 他抱我下了马车,我直闯院门,却有守卫拦阻。 身后的皇太弟亮了一下金牌,侍卫便恭敬地撤手立身,让我进去。 我直奔后院,没头苍蝇似地乱闯乱撞,若非他领我来到父皇的寝房,估计就看不见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那一幕,成为我的梦魇,纠缠我一辈子,直到我临死的那一刻,仍然无法释怀。 我看见,高高的房樑上垂下一根粗绳,那绳套里的头颅,就是闭目的父皇。而父皇的下面,是大皇兄。他正惨叫着抱着父皇的腿,将父皇的身子往上撑起,却怎么也无法将父皇弄下来。 魂飞魄散。 我冲上去,一抹人影比我更快,就像利箭离弦,与赵恒合二人之力将父皇抱下来。 叫了数声,父皇幽幽转醒,见到我,以为是在做梦。 完颜宗旺和赵恒退出寝房,我抱着骨瘦如柴的父皇,泪如雨下。 别来一载,满腹心酸,父皇也失声痛哭。 「孩子,你瘦了,气色不大好,是否……」父皇抹去泪水,轻抚我的脸。 「湮儿很好……王爷说今日带我来见爹爹,我兴奋得睡不着,今日还起了个大早,起色自然不太好。」我努力笑得开心,「顺德姐姐,怀柔,乐福,永福,嘉福,都很好,爹爹莫担心。」 「好好好,爹爹放心。」父皇也想开心一些,却笑得更加悲酸。 「爹爹,活着就有希望,六哥已登基,会设法营救我们。」我附在父皇耳畔低声道,「我们要好好活着,有朝一日,一定能够回到汴京。」 「爹爹也听闻了,俊儿……也不容易。」 「是啊,大宋还有那么多忠心耿耿的文臣武将,六哥是中兴之主,在君臣齐心合力下,一定能够救出父皇,一定能够挥师北伐,将金贼赶回老巢。」 父皇不住地颔首,略有欣慰。 短短一载,父皇却老了十岁,皮包骨头,面色蜡黄,憔悴不堪。想来这一载,父皇过得很不好,被金人囚禁,不时遭受金人的打骂;再者,身心受到重创,悲郁难遣,郁结于心,长此以往,便日益憔悴。 我心痛如割,强撑着道:「爹爹,只要你好好的,湮儿就觉得还和以往一样,什么都没有改变,什么苦都可以忍受……湮儿希望爹爹心有所盼,等着六哥来接我们的那一日。」 父皇抚摸着我的头,「爹爹明白,爹爹不会再轻生。」 接着,我简略地说了几个姐妹的事情,捡好的说。 半个时辰,却觉得只是一瞬,我恋恋不捨地离去。 完颜宗旺说,还有机会见面的。 至于何时再与父皇见面,他不肯告诉我。 发现前进的方向并非回府的路,我问:「不回府吗?」 他但笑不语。 目的地是郊外,一处掩映在葱郁碧树中的流水院落。 这处别苑颇有康王府山水佳木的影子,屋瓦青黛,飞檐巧阁,飞瀑流泉,琼枝玉树,花木各显芳姿,在这建筑房屋粗犷厚重的北国,突然出现这么一座精巧、细緻的别苑,当真令人惊讶。 「喜欢吗?」站在花苑中,完颜宗旺执着我的手,期待着我的回应。 「喜欢。」我仿佛回到了汴京,康王府的一花一木仿佛就在眼前。 「今日起,这座别苑属于你,就叫做『飞湮别苑』,如何?」 「王爷想金屋藏娇?」 「金屋藏娇?」他不解地皱眉。 「就是将我藏在这里,不让人知道。」我嘿嘿一笑。 完颜宗旺笑道:「偶尔来此住上几日便可,你还是乖乖地随我住在凌致苑,哪里都不能去。」 我笑,忽然眼前一亮,惊喜地叫起来,「哇,好美啊!」 步入后院,似有火烧。在白墙黑瓦的映衬下,那三株红枫艷红得如火如荼,灼人眼目。 一大片红彤彤的云霞落入凡间,点缀着清素的院落,云蒸霞蔚;又如绣娘在枝桠上以绫罗绸缎织就的一匹冠绝天下的百尺红锦,精绣绝伦,令人目眩。 秋风扫过,片片枫叶落了一地,满地嫣红。 我奔过去,捡了三五片红枫叶把玩。 忽的,我腾空而起,完颜宗旺抱着我直入寝房。 那枫叶,灼烈燃烧,红得似血,浓稠如情,亦如恨。 注释:借用宋徽宗赵佶所作《燕山亭》。 第35章 欲将心事付瑶筝,知音少 弦断有谁听 第35章 欲将心事付瑶筝,知音少 弦断有谁听 那日在飞湮别苑用过晚膳后才回王府,之后,完颜宗旺对我的态度仍如以往,若即若离。 大皇兄赵恒的朱皇后不堪受辱,趁金人不注意,投水自尽,再没有生还。 赵恒听闻噩耗,仰天悲泣,恸哭不止。 我亦神伤。 过了五六日,完颜宗旺说,大太子完颜峻宴请宗室子弟,要带我前往。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co??m 满城桂花香,浓郁得令人头晕。在马车上,他对我的索求也热烈得令我心烦气躁。 这几日,他似乎很少在府里,从未来过凌致苑,我乐得轻松,将他忘得一干二净。 却没想到,一上车,他就搂着我,激烈拥吻,上下其手,大有扒光我衫裙之势。 他反常的举动,我越发迷惑,却不想问,即使我很想知道究竟。 他太过精明,往往能够看穿我的心思,说多了,便会露出破绽,平白让他起疑。 我们是最后抵达大太子府的,众人都出来相迎,可见皇太弟的权势在众宗室子弟心目中所占的地位。 一众金国宗室子弟中,我一眼看见那个风姿轩举、俊美无双的男子,完颜磐。 他怎么不会这里? 他是金帝嫡长子,自然会在这里。可是,他没有带嘉福和乐福来,在这个满室皆男儿的宴饮上,我只看见大太子的侍妾,我的妹妹,永福。 完颜峻虎目生威,相貌粗豪英武,身姿娇小的永福坐在他身旁,仿佛是他的女儿。 如今大太子官拜国相,眉宇之间皆是春风得意的豪爽笑容,衬得完颜宗旺愈显得沉稳内敛,衬得完颜磐落寞寡欢。 我暗自思量,真是完颜峻布局杀害完颜宗瀚的?不知完颜宗旺查得怎样了。 此次宴饮大大不同于宫中的宴饮,众人随意而坐,围合成圆,中央搁着一盘盘的猪肉牛肉羊肉,有的是生的,有的是烤的,有的是煮得半熟的。还有一些下酒的菜餚,色香味皆无,看起来一点食慾都无。 侍女提着酒罈为众人倒酒,一大碗的割喉烈酒,闻起来都觉得呛鼻。 他们拿着大碗咕噜咕噜地灌酒,永福和我愕然相对。 完颜宗旺瞧着我,左臂揽在我腰间,「想尝一下吗?」 我惊悚地摇头、避开。 众人哈哈大笑。 他们以小刀割肉,放进嘴里嚼着,吃得津津有味,接着大口灌酒,好不畅快。 金人果然是蛮夷,茹毛饮血。 我与永福目瞪口呆,表情僵硬。 偶尔,目光从完颜磐的脸上扫过,又立即收回目光。 他没有看我,专心于酒肉,嘴角噙着淡淡的微笑。 每次在类似的场合相见,我心虚地不敢看他,担心完颜宗旺瞧出我的心思。 然而,我总会不经意地看向他,仅是片刻,就匆忙地收回目光。 如坐针毡。 不久,下人领着两个人进来,我回首望去,呆了片刻,狂喜地奔过去。 「爹爹……」我扶住父皇的手臂,掩饰不了欢喜雀跃的心情,接着看向赵恒,「大哥……」 「爹爹……」永福站在父皇的另一边,泪珠盈睫,「大哥,你们可好?」 「好,好……」赵恒的双眼泪光闪烁,面色憔悴。 「昏德公、重昏侯来了,来人,看座。」完颜峻笑道。 通事翻译了国相所说的话,下人引着他们坐在众宗室子弟的中间,永福和我归座,目光不捨得离开父皇。 父皇和赵恒都穿着金国服饰,头发被金人强行剃掉,变成金国男儿的发式,再也不是汴京皇宫中的帝王了,而是金人的阶下囚,不知何时是归期。 思及此,一股酸热之意涌上眉骨,泪珠摇摇欲坠。 完颜宗旺轻揉我的腰,在我耳边道:「不要坏了大伙儿的兴致。」 我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来,弯唇一笑。 恰时,下人端上六样家常小菜,菜香扑鼻,看来很不错。 完颜宗旺笑道:「这是国相专为昏德公和重昏侯准备的菜式,尝尝看。」 父皇听了通事的翻译,舒眉道:「谢国相。」 我夹了两样菜搁在父皇的碗里,「爹爹,这是国相和永福的心意,大哥也尝尝看。」 他们依言吃菜,皆说「好吃」,众人继续吃肉饮酒。 「昏德公,在座的宗室子弟就有三位是你的女婿,皇太弟,国相,大皇子,都是我们大金位高权重的人物。」三太子完颜烈扬声道,语中带刺,「我也想做你的女婿,可惜被人抢先了。」 「这位是三太子。」完颜磐介绍道,语声温和,「嘉福和乐福在我府里,假若我知道国相邀请二位,我一定带她们一起来。」 「这位是大皇子,陛下嫡长子。」完颜烈冷嘲热讽地说道,「大皇子艷福不浅,昏德公两个女儿都被他藏在府里。」 「大皇子有心了。」父皇听了翻译,知道金人在说什么,淡淡地回应。 「昏德公,本王与湮儿敬你一杯。」完颜宗旺举杯,虽是「敬」,却是居高临下的姿态与气势。 闻言,我只能举杯,与父皇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脸颊灼烧,屈辱在心。 接下来,完颜峻和完颜磐分别敬父皇一杯。 完颜峻拊掌三下,五名舞伎莲步进来,为首那位就是金帝生辰宴上赏赐给完颜峻的舞伎。 乐起,她们翩翩起舞,就像五只飞舞花丛的蝴蝶,穿着杏黄的衫裙,挥袖,扭腰,抬腿,展臂,回眸,微笑。 众人一边欣赏歌舞,一边饮酒吃肉。 完颜峻笑问:「昏德公精于宴饮歌舞,以你所见,这舞艺如何?」 父皇并没吃多少酒菜,闻言,斟酌应道:「这舞伎身段柔好,舞艺稍欠,不过若是勤于苦练,便能日臻美善。」 「昏德公眼光独到,所言不假。」完颜宗旺开口道。 「为首的这位姑娘,昏德公可认得?」完颜峻又问,虎目中精光闪熠。 「这位姑娘……」父皇寻思着,似乎没有么印象。 「她是你们仁安郡王的女儿,族姬赵玉墨。」完颜峻爽朗大笑,颇为自得。 「赵玉墨……」父皇眉宇微皱,根本不记得有一个叫做赵玉墨的族姬。 我不紧不慢地开口:「爹爹年事已高,许是不记得了。爹爹,我及笄那年,六哥为我摆宴,宴请京中宗姬、族姬,仁安郡王恰好也在汴京呢。我记得那时玉墨妹妹年方十三,却已出落得标緻大方,眉目如画,比我们几位姐妹还美丽呢。」 眼见完颜峻对拥有姿容柔媚的赵玉墨很是得意,父皇与我根本不记得赵玉墨,我便胡诌了几句,为父皇解围,也让完颜峻尽兴。 父皇会意,做出一副恍然想起陈年往事的样子,「我记得了,玉墨知书达理,精于歌舞琴瑟,跟了国相,是她的福气。」 听闻此言,完颜峻开怀大笑,「玉墨的确精于歌舞琴瑟,玉墨,为昏德公奏一曲。」 赵玉墨听命,取了琵琶坐下来,轻拢慢捻,奏一曲欢快的小调,为宴饮增兴。 众人说笑饮酒,完颜宗旺的左臂始终不离我的腰,似乎向众人宣示、更向完颜磐宣示:我是属于他的,谁也抢不走。 「这曲子不错,甚是悦耳。」完颜烈口中嚼着生肉,「昏德公精于声技诗词,不如为我等弹唱一曲吧。」 「这……」父皇一惊,目露屈辱之色,「我荒于声技诗词,只恐坏了诸位雅兴。」 「无妨,无妨。」完颜烈笑眯眯道,「昏德公半生不理政事,精于声技诗词,再怎么荒废,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们都是粗人,听听热闹便可。」 其余宗室子弟纷纷附和,极为期待昔日大宋君王献技。 眼见父皇如此悲屈、辛酸,我柔婉一笑,「爹爹不适会宁寒风凛冽,嗓子涩痛,怕是无法弹唱,扫了诸位雅兴,不如沁福代爹爹为诸位弹唱一曲。」 听我说完,父皇立即咳了几声,以示嗓子真的不适。 永福立即接口笑道:「在我们几位姐妹中,姐姐尽得爹爹真传,弹得一手好琵琶。」 众人不再强迫父皇弹唱,转而期待我献技。 我起身坐在一侧,从赵玉墨手中接过琵琶,随着孤涩的曲调扬声唱道:「裁翦冰绡,轻迭数重,冷淡燕脂匀注……无据。和梦也、新来不做。」 我的嗓子并不好,不像汴京城里的卖场女嗓音娇柔婉转,父皇曾说我的嗓音与众不同,清俏中带点沙哑,倒适宜琵琶音调,别有一番苍凉孤郁的情韵。年少时经过父皇一年的调教,我能唱出抑扬顿挫的曲子。而今夜,这阕《燕山亭》,我和着三年前唱过的父皇填的一首词的曲调唱出来,不由得想起汴京皇宫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那些温馨和乐、繁华太平的美好回忆,不禁悲从中来,眉心酸热,双眸凝泪。 一曲罢了,我凝噎不语,哀伤地望着父皇。 金人中,只有完颜宗旺与完颜磐通汉语,有人问这是什么曲子,为什么唱得这般神伤。 「这是爹爹一年前所作的词,杏花凋谢,惜春感伤。」我搁下琵琶,归座。 「皇婶自弹自唱,好听!好听!闲时饮酒,听着琵琶唱曲,怡情养性,皇叔艷福非浅。」完颜烈笑哈哈道,「拥有这么一个绝色帝姬,其他宗姬、族姬自然都是粪土了。」 「添酒。」完颜磐喊了一声。 完颜宗旺再次握着我的手,毫不掩饰面上得意的笑,「你羡慕也羡慕不来,昏德公养了这么一个好女儿,我自当宠爱有加。」 得完颜峻和完颜宗旺同意,永福带我、父皇和赵恒来到一间厢房,好好叙旧。 闲聊一阵,下人来说,国相请永福回去。永福便拉着赵恒离去,留下父皇与我。 父皇看了一圈,见四下无人,便道:「湮儿,倘若他真待你好,你便一心跟了他罢,你一个女儿家,所求也只不过是嫁个好夫婿。」 我涩然一笑,「爹爹无须为湮儿担心。」 「即使回到汴京,还不是要嫁为人妇?」他低声道,长长一嘆,「湮儿,今非昔比,你已失身于金人,回去了也指不定能遇上一个全心全意待你好的夫君。」 「父皇……」我黯然垂眸,父皇说得没错,我已委身金帅,还有谁会待我好?也许就连阿磐也嫌弃我了呢。 「听爹爹的话,既为人妇,他又待你好,就安分过日子罢。」 「爹爹,我想六哥……六哥会救我们回去的。」 父皇的劝说也是有道理的,可是,我对金人的恨,我的心事,父皇真的不明白。也许是父皇老了,被亡国的悲痛、屈辱压得心力交瘁,也许是父皇被金人折磨得身心俱苦,只想我好好地活着,无病无痛,无灾无难,只要有人对我好,只要有高枝可栖,便可一世安稳。 提起六哥,父皇嘘唏不已,「你六哥是帝王之才,想当初我想立他为储……」 我嘆道:「可惜国逢巨变,金兵入侵……不过爹爹,六哥登基为帝,是我宋中兴之主,六哥一定不会弃我们不顾的……只是大哥,心里不太舒服吧。」 父皇又是一嘆。 六哥是幸运的,因出使议和离开汴京,后来才没有被金人所掳、遭受金人的折辱,才能成为中兴之主,再续大宋万年基业。 世事难料,冥冥中自有安排,祸福相依,上一刻是祸,下一刻便有可能是福,瞬间而已。 六哥,上苍终究没有辜负你一腔热血与抱负,你要当一个万民敬仰的好皇帝,重建大宋万世基业,踞半壁江山,图北伐光复之策,驱除金贼。 这夜,回王府的路上,我一直笑眯眯的,就连完颜宗旺如何摆弄我,我都不在意。 建炎二年十月,完颜鋮下诏,令父皇与赵恒等宋宗室数百余人迁往韩州,重兵监管,实为囚禁。不过,父皇等人不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而是必须下地锄禾,种植粮食作物,自给自足。 初冬时节,天色阴暗,寒风凛冽,似有落雪的迹象。 完颜宗旺带我出城送父皇一程,顺德,永福,乐福,嘉福,也都来了。 我们分别与父皇、赵恒拥抱告别,千叮咛万嘱咐,依依不捨,热泪盈眶。 我对赵恒道:「大哥,爹爹年事已高,还望大哥多多照料爹爹。」 赵恒颔首,泪洒当场。 撒开了手,就像断了线,再也看不见摸不着了。 望着父皇骑在马背上佝偻、单薄的身影,望着寒风捲起父皇的衣袂袍裾,想着从此以后再难与父皇见上一面,想着父皇老来身受万般折磨、苦楚,泪水簌簌滚落。 我的姐妹们,也都泪流满面。 怀柔没有前来相送,许是完颜鋮不许吧。 一双铁臂将我拥进怀里,他沉声道:「并非没有见面的机会了,哭成这样,还以为我欺负你。」 我抹了眼泪,「你就是欺负我。」 这些日子,他对我异常冷淡,有时连续七八日不踏入凌致苑半步,也难得与我共眠一宿。 虽说我更喜欢这样的疏离冷淡,可是我不明白他为何变成这样,不知道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我百思不得其解,便不再去想,专心等六哥派人营救我,只要唐括王妃不来迫害我,只要他不想起还有我这个侍妾,我就快乐似神仙。 我说的这句话,弦外之音便是:他遗弃了我。 这是博取他信任的话,虽然肉麻,却必须要说。 完颜宗旺暧昧地瞅着我,「那你喜欢我欺负,还是不欺负你?」 姐妹们就在旁边,我大窘,扭头就走。 之后的日子,没有了他的宠爱,我过得清闲而散漫,看着书,不知不觉地就想到了六哥。喝着茶,闭着眼,回忆着与六哥在一起的欢乐时光。没有人打扰我,日子很惬意。 一日,端木先生奉了完颜宗旺的命到府为我诊脉,说我身子日益康健,继续调养便是。深红和浅碧在外面忙碌,眼见寝房中无人,他告诉我宋金交战的情况。 建炎二年,五月,辛卯,金兵渡河,韩世宗、王泽等逆战。 九月,癸巳,金兵陷冀州,甲午,再犯永兴军,经略使郭琰弃城,退保义谷。辛丑,陕西节制司兵官贺师范与金兵战于八公原,败绩,死之。丁未,东京留守统制官薛广与金兵战于相州,败死。 十月,癸亥,金帅完颜弼围濮州,韩世宗、叶梓翔领兵至开德府,分道拒战,河北沦陷。 金兵南征从未停歇,宋兵鲜有胜绩,将领不是战死,就是投降。每每听来宋兵惨败的消息,我心痛如割,心中的期盼却并未减弱半分。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叶梓翔的消息,为什么完颜宗旺从未提起过他?是有意隐瞒,还是叶梓翔没有到前线上阵杀敌? 六哥,战败只是一时的,总有一日,我们可以扫荡金贼,扬我大宋军威。 连续下了三日三夜的鹅毛大雪,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苍茫辽阔。 北国的冬天,真冷啊。 寒风呼啸,寒气逼人,不知父皇可有狐裘裹身?可有火炉子暖身?可吃得饱、睡得好? 这日,阴沉的天空终于露出日头,阳光普照,厚厚的雪地上像是撒了一层淡淡的碎金。 深红和浅碧说街上有很多人在堆雪人、打雪仗,可好玩了,怂恿我出去玩玩,还说总是闷在屋里会闷出病的。我知道她们想玩,便随她们出门,踩着滑熘熘的雪、摇摇晃晃地来到街上。 街上确实有很多人,男女都有,以雪球互扔,欢声笑语,好不欢乐。 阳光凉薄,寒风刺骨,我看着她们玩闹,拢紧毛茸茸的厚貂裘。 突然,我感觉到有人靠近。 就在我转身的剎那,身后人猛击我的后颈,顿时,眼前一黑,我晕了过去。 第36章 飞雪连天神仙侣,挽断罗衣留不住 第36章 飞雪连天神仙侣,挽断罗衣留不住 醒来的时候,只有我一人,眼力所及,是一间简陋的茅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堆稻草。 手足并没有被绑缚,衣衫貂裘也都齐整,只是茅屋的门被人从外面锁住,我怎么拉、怎么撞,屋门坚固得毫无所动。东边有一扇窗,却被木条钉死了,只有几条细小的缝隙可以看见外面一点情况。 是谁将我锁在这里?为什么将我锁在这里? 无粮无水,天寒地冻,我挨饿受冻不过三日便会死在这里。 一声声地喊着「救命」,可是喊到天黑、喊到嗓子哑了,也无人答应我。 这一夜,我蜷缩在稻草堆里瑟瑟发抖,睡着了被冻醒,冻醒了接着睡,如此反覆。 天亮时,飞雪漫天。 从窗户的缝隙望出去,外面是银装素裹的雪原,矮树被白雪覆盖,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口干舌燥,飢肠辘辘。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也许是唐括氏姐妹抓我的吧。 断水断粮,让我活活冻死、饿死,体会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幻灭感。 完颜宗旺应该知晓我突然不见了吧,是否以为我又私逃了?是否以为我逃回汴京? 阿磐,你是否听闻我突然消失的消息?你会不会来找我?会不会来救我? 寒冷与飢饿一分分、一寸寸地蚕食着我,渐渐的,手足无力,我瘫软在稻草堆上。 天又黑了,阿磐,你为什么还不来?我好想你…… 浑身发烫……遍体生寒……时冷时热……冰与火的考验…… 我吃力地爬起来,趴在窗前,想喊一声「救命」,却发不出声音。 泪水滑下。 父皇,湮儿好辛苦。 六哥,湮儿一定会支撑下去的,直到你派人来救我。 我又爬回稻草堆,汲取一点温暖。然而,手足慢慢僵硬,我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此后,我半昏半醒,只记得天黑了,天又亮了,这副躯壳,已经不是我的,我的魂灵已经飘在半空,轻盈若蝶。 风雪呼号,茅屋被暴风雪袭得呼啦啦的响,好像随时都有可能被捲走。 挨冻受饿很难熬,可是很多时候,我昏睡不醒。 第三个白日,我突然被一阵巨响惊醒,茅屋真的被狂风捲走,稻草漫天飞舞,片刻之间便毫无踪迹。飞雪簌簌而落,我强撑起神智,一步步地、慢慢地爬着……抓起洁白的雪,送入口中,艰难地吞咽着。 冰雪入喉,冷彻五脏六腑。 蜷缩着冻僵的身子,看着一片片飘舞的雪花,我捂着小腹,双眼渐渐模糊。 父皇,六哥,我累了,没有气力撑下去了,骯脏的我,死在这雪白之地,片刻之间便覆盖了所有的屈辱与污浊,上苍待我多好啊。 阿磐,每一次见你,我都会心痛一次。这些日子,我痛过多少次?我再无力气承受那种身心撕裂的痛了……我只是茫茫人世间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无力承受一次又一次的心碎,一次又一次的心痛,就让我化成一朵雪花,归去。 风雪不再,这个世间,清明而宁静。 突然,我隐隐地听到一个声音,不停地喊着什么。 许是我的幻听吧,这里是荒无人烟的山林,又怎会有人经过这里? 可是,我感觉到有人用力地摇晃着我僵硬的身子,有人不停地叫着,吼着。 涣散的神智慢慢归拢,我听到了那人的声音。 「小猫,你不能死,听见没有?」 「我不让你死……你不会死,小猫……」 「如果你死了,我该怎么办?我不能没有你……」 「小猫……」 是石头哥哥吗?是阿磐吗?他来救我了吗?可是,我真的没有力气再痛了,再也不想夹在这对叔侄之间,我可以自己选择的,我宁愿死…… 他不停地喊,声音嘶哑,痛彻心扉。 一滴温热的泪珠落在我的脸上,他哭喊着:「小猫,你死了,我所作的一切,还有何意义?」 我没有要求你为我做什么,你也没有要求我什么,可是我们总是互相伤害,与其互相伤害,不如趁早做个了断,那种难以忍受的痛,便不会再有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遥远,遥远得如同隔绝了千年。 僵硬不再,寒冷不再,遍体温暖,却觉得很饿很饿,饿得乏力。 原来,我还没有死。 还是简陋的茅屋,一堆燃烧的木柴发出艷红的火光,时有哔啵声。 完颜磐欣喜若狂地抱起我,又是哭又是笑,「小猫,你终于醒了……」 「为什么……救我?」嗓音嘶哑得可怖。 「你不能死……我不会让你死……」他的指腹抚着我的眉眼、脸颊,眼中流泻出柔情,「喝点水,可好?」 他将水袋口递在我唇边,我张口喝了两口,竟是温温的,紧接着又喝了一些。 搁下水袋,他紧抱着我,不松手,也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抱着我。 曾经的心碎、心痛,再也无足轻重,什么苦痛都是值得的。 这一刻,我明白了他的心,他仍然爱着我。 无数午夜里魂牵梦绕的怀抱,我心心念念的爱人,抱着我,即使是一时半刻,我也知足了。 不知道他是否嫌弃我,可是我不想问,也不想知道,只愿静静相拥的时刻久一点,再久一点,直到天荒地老。 「阿磐。」我再也忍不住五脏庙的闹腾。 「嗯?」完颜磐轻轻的应了一声。 「我饿了。」 「哦。」他松开我,从旁边的包袱里取出一个面饼,掰了一点点,餵我吃,温柔道,「慢慢吃,小心噎着。」 他一点点地餵我,我一点点地吞咽,直至将整个面饼吃完。 他餵我喝水,之后又抱着我,好像这辈子再也不会放开我了。 我多么希望甜蜜的时刻可以延续到永远,却突然听他说:「皇叔也在找你。」 我没有应声,默默地汲取着他的温暖。 完颜磐温和道:「此处是会宁北郊的山林,皇叔在东郊找你。」 我仍是不语,在他怀中蹭了蹭。 他抬起我的脸,幽幽嘆道:「我该把你怎么办?」 看着这张熟悉的俊脸,这双漆黑的眼眸,这稜角分明的唇,这坚毅的下巴,看着看着,泪水就涌上来。他也凝视着我,眼中泛起盈盈水光,堆迭着一层又一层的情意。 慢慢地,他慢慢地低头,吻下来…… 我侧开脸,避开他的吻,泪珠滑落。 也许他不嫌弃我,可是我嫌弃自己。 他似乎明白我的心思,静静地抱着我。 可能太温暖太舒适了,我昏睡过去,直至他动了一下,我才惊醒。 「小猫,答应我,永远不要轻生。」完颜磐柔情四溢。 「嗯。」回想起刚才隐隐听见的痛彻心扉的话,我不由自主地答应了。 「皇叔……很喜欢你,你应该可以感觉得出来。」 「嗯。」 「你……喜欢皇叔吗?」 「你觉得呢?你看不出来吗?」 「我不敢肯定……」他避开我的目光。 「总有一日,你会知道的。」我淡淡道,想推开他,却推不动,他抱我更紧了。 完颜磐温声道:「皇叔从未喜欢过一个女子,我从小跟着皇叔骑马射箭,十二岁跟他南征北战,在他的心目中,只有征战杀敌、建功立业才是金国男儿该有的作为,其他的都是粪土。对他来说,女人只是需要,相较他的战袍,还不如。」 他为什么跟我说这些?我根本就不想听,不想知道与完颜宗旺有关的一切。 可是,他仍然絮絮叨叨地说着:「一开始,皇叔并没有喜欢你。你替兄来到营寨议和,皇叔又怎会看不出你是女子?征战,家国,从来都是男儿的事,怎能由一介弱女子来议和?你的到来,对皇叔来说,是一个天大的侮辱。因此……皇叔才会怒不可揭地羞辱你。」 完颜宗旺羞辱我,是因为我替兄出使议和,侮辱了他,他就反过来羞辱我,强占了我,以此求得平衡。 这是什么道理? 这是强盗!是不折不扣的恶魔! 完颜磐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令人不可思议,「你六哥和叶梓翔里应外合,将你救走,皇叔勃然大怒……后来,你又落到皇叔的手里,皇叔知道了你与我的事……皇叔一向要强,得到的东西绝不会再允许失去,因此,皇叔不会放开你,不会允许你和我远走高飞。」 「也许,从那时候开始,皇叔就慢慢地喜欢上你了吧。」他补充了一句。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我冷冷道。 「为了你,皇叔改变很多……皇叔真的很喜欢你。」他避开我的问题。 「那你以为我也应该喜欢上他吗?」 「我见你待皇叔也不错……不过我知道你有苦衷,你父皇、你亲人都是你的软肋。」 父皇,是我永远的软肋,只要完颜宗旺捏住我这根软肋,我就只能任凭他为所欲为,毫无反击之力。 他很期待、又很害怕我的回答,「你对皇叔……有没有一点点的喜欢?」 我明白了,他跟我说这么多,是在试探我——以完颜宗旺对我的情,试探我有没有被他的皇叔感动,有没有在他皇叔的宠爱下移情别恋,更以此试探我是否还爱着他。 我轻笑,「总有一日,你会知道的。」 猛然间,小腹一阵绞痛,是那种有点熟悉的、下坠的疼痛。 我惊骇地捂着小腹,抓紧他的手臂,「阿磐……孩子……好痛……」 完颜磐骇然惊叫:「你怎么了?你怀了皇叔的孩子?」 似有一股热血欲坠下,我惊惶道:「送我回去……孩子保不住了……」 可是,来不及了。 他横抱着我疾奔,我感觉到腹中孩儿流泻而出,鲜红的血滴落雪地,绽开一朵朵妖红的灿花。 泪水涌出。 完颜磐在雪地上健步如飞,我痛得握拳、咬唇,遍体发寒,看着他眉宇紧攒,看着他担忧焦急,看着他眼角有泪,我突然笑了,我怀的不是他的孩子,为什么他这般着急? 突然,他一个趔趄,抱着我摔跌在地,却立即爬起来,匆促地抱起我,「小猫,撑着点……很快就到了。」 「没用了,这孩子,我原也不想生下来。」 「为什么?」他惊异而心痛。 「因为,我是大宋帝姬。」我轻轻地、冰冷地勾起唇角。 他不可思议地盯着我,目色由淡转浓,由浓转淡,最后又变成浓郁的痛,复杂的情绪在这双俊眸里堆迭着,惊震,不信,悲切……最后,他的眼神只有怜惜,只是怜惜而已。 他低哑着嗓子道:「小猫,我不愿你受苦。」 我伸手想抚平他紧蹙的眉头,却无力地下垂,「阿磐,我不觉得苦,只是,真的很痛,很痛……让我死在这里,好不好?我无力承受……」 「不!我不会让你死!」他嘶吼,泪珠从下眼睑缓缓垂落。 「你我的誓言还未实现,我绝不会让你死!」他重复道,语声中带着一股狠劲。 之后,他抱起我,狂奔如箭。 身与心的痛,渐渐被寒冷麻痹,神智也慢慢涣散。 不知过了多久,完颜磐忽然停下来,我清醒了一点,微微侧首。 一人杵在我面前,挡住我的视线,下一刻,一双铁臂小心翼翼地抱过我。 抱我的人问:「她怎么了?」 嗓音微颤,含着无限的惊恐。 完颜磐沉痛地应道:「皇婶……该是滑胎了。」 想不到完颜宗旺寻到北郊了。 我抬眸看向他,他面色剧变,立即转身飞奔。 「夫人怀胎月余,挨饿受冻三日以致胎儿不保,王爷节哀。」 「怀胎月余,上次诊脉为什么诊断不出?」 「王爷,上次诊脉确实没有喜脉。在下曾在医典中看到一些记载,若是母体虚寒,怀孕初期号不出喜脉,需一两个月才显出喜脉。」 「当真如此?」 「若有半句虚言,任凭王爷处置。」 完颜宗旺很信任端木先生,再次请他到府为我诊治。 他又道:「此次滑胎,寒气入体,夫人身子亏损甚大,需精心调养,否则……」 完颜宗旺紧张地问:「否则如何?」 端木先生道:「否则再难有孕。」 完颜宗旺颔首,「那有劳先生为夫人调养。」 端木先生徐徐一礼,退出寝房,深红和浅碧跟着出去。 我立即平缓气息,须臾,完颜宗旺坐在床沿,将我的手贴在他的脸上。 我听见他的鼻息慢慢粗重起来,有水流滑入掌心,是他的泪水。 不久,他吸吸鼻子,擦干我的掌心,离开寝房。 卧病在床的这两日,深红和浅碧精心地照顾我,完颜宗旺一般在入夜之后进房陪我,静静地坐着,看着双目紧闭的我。夜深了,他宽衣就寝,轻拥着我。 待我精神好些,深红和浅碧告诉我,唐括王妃已经被王爷休了,遣送回唐括氏。 见我惊讶,深红立即兴奋地道来:「这几日,王爷一直忙于王妃的事呢。王爷查出绑走夫人的幕后主谋就是王妃,还查出这十多年来那些孩子滑胎、离世的真相,原来,都是王妃暗中搞的鬼。」 浅碧接着说下去道:「起初,王妃大喊冤枉,矢口否认,不过,王爷传的那些人说出王妃所做的事、所有的罪行后,王妃就说不出话了。对了,审讯王妃的时候,王爷也把唐括老爷请来了呢。」 「可不是?唐括老爷知道自己的女儿做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气得吹鬍子瞪眼睛,最后怒气沖沖地走了。」 「王爷将王妃所做的事禀报给陛下,接着就休了王妃,把王妃赶回娘家了。」 「王妃走的时候,和荷希夫人可真不一样,板着脸,昂着头,在众人的注目下,慢慢地走出大门。听前院的人说,王妃连头都没有回呢。」 「是啊,王妃可真奇怪……珠真被皇后接进宫了,不然肯定抱着王妃不放。」 她们不停地说着,我恍然有所了悟,却又不是很肯定心中的猜测。 在我小产后,完颜宗旺查明唐括王妃害我、杀害皇太弟子嗣的真相,可谓雷厉风行。 身为皇太弟,休妻非同小可,况且王妃出身名门望族的唐括氏。 然而,残害皇室子嗣,罪不可赦,即使金帝不想与唐括氏交恶,有心撮合他们,但在这条滔天大罪面前,也不能再包庇一个失德悍妇。休妻已经是放她一马,没有赐她一死,已经是给足了唐括氏面子。 短短几日,处置唐括王妃,完颜宗旺堪称心狠手辣。 也许,他早就谋划在案了吧。而我,是否也在他的谋算里? 卧床七日,我终于下床走动。 浅碧又告诉我,唐括王妃回娘家后,被唐括老爷痛骂一顿,又感被休而身受奇耻大辱,便在寝房自缢,幸亏下人及时发现,将她救下。 其实,我对唐括王妃并没有多少恨,如果有,也只是恨她以言辞羞辱了父皇和母妃。她派人绑我至北郊,让我断水断粮冻死在荒郊野外,我可以理解,毕竟是我抢了她的夫君。 完颜宗旺总是默默地陪着我,有时我假装睡着,发觉他对我此次小产的悲痛更甚上一次。 这日午后,他坐在床前凳子上,握着我的手,愣愣地坐了半个时辰。 「湮儿,是我不好……我不该那么做,丢了我们的孩子。」他忽然开口,似乎痛彻心扉。 「我做错了……我没想到你怀了孩子。」 「如果可以,我宁愿什么都不做,只要能保住孩子,一切都可以延后。」 「湮儿,你会不会原谅我?」 他的声音里有着浓浓的哭音,该是哭了吧。 心下怅然。 若我告诉他我怀了他的孩子,他一定会千方百计地保护孩子,可是,我不会告诉他。 过了一会儿,我故作刚刚醒来的样子,一见他便侧过身子,背对着他。 他的面色已恢复如常,瞧不出方才的悲痛。 「湮儿,总是躺着对康复无益,我扶你起来走动一下,可好?」 「端木先生说了,是时候下床走动了。」 「湮儿……」 我无动于衷地躺着。 完颜宗旺也不生气,略微强硬地抱起我,取了貂裘披在我身上,我猛地推开他,眸蕴怒气,吼道:「滚出去!」 他一怔,随即展臂拥着我,「是我的错,湮儿,孩子没了,我们重头来过,好不好?」 泪水滚落如珠,我悲愤地指责他:「是你害死了孩子,是你亲手捏死了孩子!你是刽子手!」 闻言,他大恸,眼睫颤抖,泪光闪闪。 「即使你休了王妃,孩子也回不来了,我再也不能怀孕了,你开心了,是不是?」我捶着他的胸,于他来说,我的力道根本微不足道。 「假若我知道你怀了孩子,我不会……湮儿,我们重头来过,还会有孩子的。」他想拥我入怀,被我推开了,他也不敢太过用强。 「我恨你!你滚!」 「湮儿,我……我冷落你,是想麻痹那贱人,让她以为我已厌腻你……她才会疏于防范,才会有所行动……如此一来,我就能以悍妒、失德、残害皇家子嗣的重罪休了她。」 我的猜测没有错,他不想再与唐括氏虚与委蛇,不想唐括氏再对皇室有任何威胁。他冷落我,不再宠我,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厌腻了我。唐括王妃信以为真,密谋害我,这也在他的计算之内。 也许,他有把握保护我,即使唐括王妃害我,我也是有危无险,可是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一件事,我怀了他的骨肉。唐括王妃没有害死我,而是害死了他的孩子。 也许,这就是上苍对沾满宋人鲜血的金国皇太弟的惩罚。 我不可抑制地笑起来,「以子嗣换取休妻,很划算。」 完颜宗旺道:「湮儿,失去孩子,我比你更心痛。」 我疯狂地叫道:「你那么多侍妾,随便一个都可以为你生儿育女,我呢?我怎么办?」 他呆坐半晌,起身离去。 我慢慢摸了眼泪,收拾了丧子的悲伤,弯唇冷笑。 是的,刚才我做了一场戏,跟他大吵,让他以为我丧子多么伤心、多么悲痛,让他以为因丧子而恨他,他会更加难受,对我更加信任,以为我会安分地当他的侍妾,往后,他便会疏于防范。 是的,虽然我并不想生下他的孩子,可是孩子是无辜的,我没想过胎死腹中。 失去了孩子,我伤心难过,却也觉得解脱。 是的,那次端木先生为我诊脉,他就对我说是喜脉,我想了想,终于还是让他为我隐瞒。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提起宋金交战的情况。 这一切,都是上天的旨意,让我失去孩子,让他绝子绝孙! 第37章 凤影娉婷,春断罗帕 第37章 凤影娉婷,春断罗帕 那一日,完颜宗旺离去之后,回到寝房,砸了很多东西,甚至取下墙上的宝刀,在园子里耍刀,砍掉了三棵树的枝桠。 这是深红和浅碧告诉我的,还说从未见过王爷生这么大的气。 其时,王爷挥舞着宝刀,状若发狂的猛兽,满目血红,满面杀气,可怖得很。 一个下人正巧走过,见王爷如此,吓得手中的东西掉在地上。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 王爷见之,直奔过去,手起刀落,砍了他的脑袋,一泼热血飞溅在地上。 她们说的时候,目露惊惧,可见真的被吓到了。 心中怅然,想不到完颜宗旺会痛成这样。 再过七八日,我的身子复原得差不多,深红和浅碧又带来唐括氏的消息:唐括王妃半夜自缢,终是魂飞魄散,再无生还。 珠真一直待在唐括皇后的华凤殿,唐括皇后认她为义女,养在深宫。 而王府里的十余位侍妾,都被遣散,一个不留。 我知道,这就是完颜宗旺对我的「交代」。 你那么多侍妾,随便一个都可以为你生儿育女,我呢?我怎么办? 我所说的这句话,让他下决心为我遣散侍妾吗? 这日,飞雪无休无止地下着,我蜷缩在听风阁的贵妃榻上,望着窗外精灵似的白雪,怔怔出神。六哥在扬州,扬州下雪吗?是否比北国暖和很多? 六哥,为什么你还不派人来救我?湮儿等得太久了,快要支持不下去了。 有人上楼,听那脚步声,我也知道是谁来了。 我没有回眸,仍旧望着扯棉絮似的雪花,眼角余光瞥见完颜宗旺拨了拨火盆里的炭火,接着,他行至榻前,解下黑裘盖在我身上,「这屋里冷,仔细受寒。」 转一下眼珠子,看他一眼,继续看那连天的飘雪。 他俯身,右臂撑在榻上,左手抚着我的额头、眉心、鼻子、嘴唇,带了绵绵不绝的温柔怜爱。 「以为遣散所有侍妾,我就会忘记吗?」我拍开他的手,语声讥诮,「我也是侍妾,怎么不连我一起赶出府?」 「我从未将你看做侍妾。」他眼如深渊,狂风激涌,好似要将我紧紧吸附,「湮儿,遇见你之前,我的执念是征战杀敌,遇见你之后,你便成为我的执念,我想要你。」 「那真是王爷的不幸。」 「你的身,你的心,我都想要。」完颜宗旺执起我的手,吻着指尖,「在我心中,你是我真正的妻。」 指尖所触是他的唇的温软与湿意,双耳所听是他沉厚绵绵的低语。 我抽回手,斜扯唇角,冰寒一笑。 他坐下来,紧盯着我,目光如炬,「我完颜宗旺,再无侍妾,唯有赵飞湮一人;所出子女,也必为赵飞湮所出。」 我惊诧地看着他,呆愣得说不出话。 他以金国储君之尊,说出这般迷惑人心的承诺,我心潮起伏。 他以感天动地之情,许我以毕生荣宠的承诺,我不得不感动。 这番话,出自真心吗? 完颜宗旺倾身过来,右臂伸入我后腰,「怎么了?」 我找不到自己的舌头了,「我……只是你征战所得的俘虏,我没想到你会说出这番话。」 真的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或者说,真的没料到他对我用情如此。 我吓得心跳漏了好几拍,气息不畅。 再恨再怨的女子,听了夫君这番话,也会感动得付出所有吧。 也许,是时候收回对他的「恨」了。 他继续靠近我,唇轻触我的唇,「湮儿,你的执念,是不是我?」 我挣了挣,却挣不开他的钳制。 微微低头,羞赧道:「我……不知道,是不是……」 他慢慢将我揽进怀中,我的心抖得厉害,犹豫着要不要就此「原谅」他,与他和好。 听风阁寂静无声,周遭皆是他温热的气息,周身皆是他烫人的热度,我愣愣地瞅着他。 完颜宗旺的右掌抚着我的背,左掌顺着我的发,眸光沉迷,濛濛似有雾气笼罩,「我会等你。」 我终于清醒,重新做回金国皇太弟宠爱的侍妾赵飞湮。 环住他的腰,靠在他胸前。 他抬起我的下巴,狂热地吻我。 此后,他宠我更甚,我俨然是皇太弟王府的女主人,金帝要给他续娶王妃,他婉言拒绝。 这个冬天,很温暖,很平静,也很焦灼。 十二月,金兵陷大名府,又陷袭庆府,乙丑,陷虢州。辛未,金兵犯青州。是冬,叶梓翔决黄河,自泗入淮,以阻金兵。 建炎三年,正月,丙午,完颜弼陷徐州,守臣死之。御营平寇左将军韩世宗军溃于沭阳,其将张遇死,韩世宗奔盐城。金兵执淮阳守臣李宽,杀转运副使李跋,以骑兵三千取彭城。戊申,至泗州。 这些都是端木先生偷偷告诉我的,我不知他从何处得来如此准确的消息,虽然对他有所怀疑,但他是宋人,理应不会害我。而完颜宗旺也很信任他,放任他调养我的身子。 一日,完颜宗旺对我说,顺德已不在完颜奢也的府里,在洗衣院。 在我的追问下,他将事情的经过告诉我。 完颜奢也颇为宠爱顺德,冷落了正妻裴满氏,前国相完颜宗瀚的夫人和裴满氏讨厌顺德那副娇媚惑人的柔弱模样,趁完颜奢也不在府,经常打她、骂她,命她干粗重的活,将她当做奴婢一样使唤。这些日子,完颜奢也随完颜弼南征在外,前国相夫人和裴满氏联合起来整治顺德,在她的房间搜到金镯珠玉,污衊她偷窃,意图私逃,于是命人毒打顺德,后来将奄奄一息的顺德丢入洗衣院。 洗衣院多是宋俘女子,有宫眷嫔妃和汴京宫中的宫女,在她们的照料下,顺德保住一条命。 当初,皇姐顺德怨恨夫君蔡坚诚为讨好金人而出卖自己,委身完颜奢也,行止颇为放浪。然而,我理解她的所思所想,因为在别人眼里,我也如顺德这般委身金贼,行止放荡,不知廉耻。 本以为有了完颜奢也的照顾与宠爱,顺德的日子应该不会很坏,想不到前国相夫人和裴满氏心肠如此歹毒,往后,顺德就要在洗衣院身受金人任意的劫掠吗? 我想去洗衣院看看顺德,但完颜宗旺说待天气暖和些再带我去。 没过几日,他又说,怀柔去了一趟洗衣院,带顺德进宫了。 越六日,完颜宗旺对我说,金帝下诏,封顺德为德夫人。 我震惊不小。 怎么一进宫,顺德就变成完颜鋮的嫔妃了?而且短短数日就晋为德夫人? 「你们几个姐妹,十几二十几的年纪,亭亭玉立,风华正茂,是女人一生中最曼妙、最丰润的时候,男人见了都会动心。」他笑道,终于搁下手中的书册,「皇兄喜好女色,见了风姿媚娆的顺德,自然忘了她曾是完颜奢也的侍妾。前日我见皇兄的时候,他刚从顺德寝殿过来,虽然步履虚浮,却是满面春风,可见你姐姐把他伺候得很舒服。」 「那柔妃有什么反应?」心下怅然,宫中已有柔妃,顺德皇姐为什么委身金帝呢? 他摇头,表示不知,「姐妹共侍一夫,也无不可。」 我施施然地坐在他腿上,双臂搁在他的肩上,「那王爷是否后悔了?也对,齐人之福,哪个男人不想呢?明儿个我为王爷找一个姐妹进府,要胖一点,还是瘦一点的?要清秀点的,还是美艷点的?」 完颜宗旺认真地想了须臾,极为正经地说道:「假若你有一个容貌性情与你一模一样的姐妹,可接她进府,我求之不得。」 我斜睨他,「这么说,王爷嫌我伺候得不好咯?」 「尚可,不过还有长进的余地。」 「王爷要我如何长进?」我揪扯着他的耳朵,眯起眼睛,作凶恶状。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他目含微笑,「你要多琢磨琢磨如何取悦我。」 「我觉得该琢磨的是王爷,如果你不能让我开心、快乐,我就把你休了。」 「呵,有人居然嫌弃我。」他猛然抱起我,直奔床炕,「现在就让为夫取悦你,让你尽兴。」 顷刻间,厚重的轻裘衣袍散乱一地,床炕上温热如春,炽情如火。 激情退去,他慵懒地靠躺着,背上微有薄汗,一臂揽着我,「听皇兄说,皇后正在挑选出身名门的闺秀淑女,为阿磐娶正妃。」 此语闲闲道来,似是他突然想到,就不经意地就说了出来。 心中一颤,我不知如何接口。 不知是不是喜新厌旧,金帝颇为宠爱顺德。 金国皇宫中,柔妃与德夫人恩宠空前,风头强劲,其他嫔妃只能望其项背。 对于顺德的受宠,作为姐妹的柔妃,有何感想? 我想像不出,怀柔会怎么想,如果是我遇上这种情形呢? 若是完颜宗旺,我无所谓,若是完颜磐,只怕我无法平心静气。 这日,深红和浅碧兴致高昂地说起听来的消息,有关前国相府和德夫人的事情。 德夫人恩宠在身,僕从如云,风光地往前国相府。 而前国相府,自完颜宗瀚死了以后,权势不再,门庭冷落,再无昔日的风光与热闹。 皇妃的车驾停在前国相府门前,众人迎接,前国相夫人一脸冰霜,裴满氏面如死灰,不敢有所怠慢,将皇妃迎进府中。 顺德回府只是出出气罢了,假借答谢昔日为她向夫人求情的两个侍女,在她们面前摆摆架子,耍耍威风,让她们知道,顺德再不是昔日任人欺负的奴婢,而是身受皇恩的皇妃。 在府里呆了没多久,顺德便回宫了。 深红和浅碧说,前国相夫人和裴满氏气得鼻子都歪了。 我不明白,姐姐为什么大张旗鼓地回府示威?姐姐经历了这么多,并非初涉世事的小丫头,难道不知收敛锋芒吗? 冰雪消融,在春风的吹拂下,庭苑中的枯枝吐露绿芽,渐渐的变成满枝绿叶。 随着春天的来临,柔妃与德夫人的明争暗斗也一步步升级。 据完颜宗旺说,起先,这对姐妹花只是争风吃醋,接着各出奇谋争夺金帝的宠爱。二美夺宠,完颜鋮并没有觉得有何不妥,或是觉得厌烦,反而大为开怀,乐此不疲地来往于柔仪殿与音德殿。 昨日,春风徐徐,天空湛蓝,阳光明媚,这对姐妹花在花苑赏花时不期而遇,原本只是各赏各的花,各走各的路,不知怎么回事,两人对骂起来,宫女怎么劝都劝不住,还差点打起来。 宫人立即禀报完颜鋮,他匆匆赶到,她们立即娇声软语地邀他赏花,一左一右地挽着他的手臂,风和日丽,欢声笑语,哪有什么泼妇骂街? 顺德和怀柔为何变成这样,她们是真的争宠,还是别有所图? 我希望,她们不是真的为了邀宠而坏了姐妹情谊。 两日后,我同时接到她们的宣召。 她们也真是心有灵犀,竟然在同一日、同个时辰宣我进宫。 我应该先去找谁? 若是託辞不去,自然没什么要紧,可是,我还是进宫了,因为我想知道她们的真正目的。 来到皇宫后院,宫人问我前往何处,我寻思片刻,请她们分别前往柔仪殿和音德殿,说我在花苑等候她们。 不多久,她们同时出现,皆是金国宫妃的妆扮,铅华重匀,朱唇丽色,顾盼生姿,千娇百媚。 她们一左一右地拉着我的手,顺德眼波流转,「妹妹,到音德殿,我们说说体己话。」 怀柔妙目盈盈,「姐姐,柔仪殿的后苑有一株杏花开得正艷呢,我们可以一边赏花、一边饮杏花酒。」 我还没开口,她们就吵起来,字字冷嘲,句句热讽。 我甩开她们的手,故意冷道:「我进宫不是听你们吵架,若是如此,请二位夫人准许我回府。」 「都是你,把姐姐吓跑了。」怀柔美眸一瞪。 「哎呀,若非你叽叽喳喳的就像一只小鸟,沁福怎会走?」顺德不甘示弱地应回去。 「够了!」我怒道,「你们是不是要吵到天黑?」 见我生气了,她们不再吵嘴,却不约而同地扯过我的手臂,不肯松手。 我无奈,瞪她们一眼,她们仍然恨恨地看着对方,抬起下巴,那眼神,与仇人的眼神无异。 我语重心长地问道:「左手是姐姐,右手是妹妹,换做你们是我,你们会如何选择?」 顺德得意洋洋地笑道:「当然是选择最要好的,怀柔,你该不会不知,我、沁福和乐福从小就要好,沁福不会跟你去的,你还是放手吧,省得自取其辱。」 怀柔冷笑,「小时候是小时候,这些日子以来,沁福与我最要好,常来宫中陪我,你呢?我与沁福是姐妹情比金坚,沁福,你会选我的,是不是?」 一语不合,她们又开始吵起来,接着同时用力拽着我的手臂,拽得我的两支手臂快要脱臼。 「你们是不是要把我撕成两半?」我怒吼,狠狠一甩,把她们甩开,「你们太让我失望了!」 她们同时立定叉腰,怒视对方,面色潮红,柔波流转的美眸成了怒气腾腾的厉眸。 在这人来人往、耳目众多的后宫花苑,我只能道:「姐妹共侍一夫,古往今来,并非没有,娥皇女英,飞燕合德,人家可以姐妹情好,守望相助,你们就不可以吗?」 她们不语,怒色未消,显然,她们没有听进我的话。 我厉声骂道:「就算不能和好共处,但也不必如此吧,泼妇骂街很好看吗?很有面子吗?姐妹一场,几百年修来的福气,你们就这么不珍惜?我并非要你们相亲相爱,我只要你们不要再这么愚蠢,愚蠢得让整个皇宫、整个会宁的人看笑话!」 我不知有没有骂醒她们,不过她们的怒气似乎消了一半,只是仍有不甘。 半晌,顺德幽幽地问:「沁福,你选谁?我,还是她?」 怀柔紧接着问:「姐姐,没有你的陪伴,我会伤心寂寞。」 「你们再这么执迷不悟,我也无能为力。要么和好如初,要么从此与我姐妹情断,你们自己选。」我下了一剂猛药。 「沁福,你要我和她和好如初?」怀柔热泪盈睫,摇摇欲坠,「若非我带她进宫休养,她怎能爬上陛下的龙床?怎能当上金国宠妃?可是她对我做了什么?你自己问她,她究竟对我做了什么好事!」 「你也不是省油的灯!」顺德破口喊道,怒火直喷怀柔的脸,「陛下原本就不是你一人的,陛下喜欢我,我尽心尽力地服侍陛下,有什么错?我对你做过什么?那你又对我做过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是!是我自己蠢!这辈子我做过的最蠢的事就是接你进宫!」怀柔怒吼,怒指着顺德,全然不顾形象,不顾周遭有多少宫人在看、窃窃私语。 「没错,我应该感谢你,感谢你给了我一个机会让我与陛下相遇,得到陛下的恩宠。」顺德的双眸也蒙上一层潮湿的雾气,「你不愿与我共享圣眷,你心胸狭隘!你是妒妇!」 眼见她们吵得这么凶,我想劝一下,可是竟然无从插话。 怀柔看看我,又看向顺德,晶莹的泪珠宛如一颗颗珍珠从下眼睑掉落,眼中却布满了决绝之色,「今日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做个了断,顺德,姐妹之情再难维续,从今往后,情断义绝,各不相干,任凭生死!」 她悲切的目光转向我,从袖子里抽出一方罗帕,「沁福,我视你为最好的姐姐,我无法和顺德和好如初,那么,你我姐妹之情,如同此帕,从此各不相干,老死不相往来。」 话音未落,她狠狠地撕裂罗帕,罗帕一分为二,飘落在地。 顺德的脸上滑下两行清泪,铿锵道:「既是如此,你我姐妹情断,从此各安天命,你有你的恩宠风光,我有我的郎情妾意,你横遭惨死,我也不会流一滴眼泪,我不幸遇难,也不需要你为我哭丧。」 此言刚烈得令人心惊,顺德悲伤而决然地看我,「沁福,你就当我死在洗衣院,多年姐妹之情,从此从烟消云散。世上再无顺德,只有德夫人!」 「一定要做得这么绝吗?」泪流不止,我拉住她们的手,祈求地看着她们,「还有挽回余地的,是不是?」 「已无挽回余地。」怀柔含泪的微笑在料峭的春风中尤显得冷冽。 「话已说出口,断无收回之理。」顺德抹去泪水,讥诮一笑。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哀切地恳求她们,「你们也不想变成这样的,是不是?一人退一步,好不好?」 顺德抽出手,深深地看我最后一眼,迈步离去。 怀柔也果断地抽出手,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离去。 她们转身的剎那,泪珠飞落,飘在冷凉的春风里。 一人朝着一个方向离去,留下我孑然一身。 她们的背影,伤悲而决绝,倔犟地没有回头。 我蹲身,捂脸痛哭。 有一人扶起我,拥我在怀,拍着我的肩背,「回去吧。」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真的不明白,为了一个千刀万剐的金贼,姐妹竟然变成仇敌。 「她们只是在气头上,也许过一阵子就好了。」完颜宗旺安慰道。 「她们说的不是气话,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先回府吧。」他携着我走出重重宫门。 回府的马车上,在他温柔的抚慰下,我哭得累了,昏昏地睡过去。 她们所说的,果真不是气话,自那日后,顺德和怀柔不再争风吃醋,不再闹出什么有失体统的笑话,各凭本事争宠,只是,她们真的变成死敌,姐妹情断,老死不相往来。 完颜宗旺知道我为了这事难过,变着法子逗我开心,然而,我怎能开心得起来? 再者,完颜磐大婚日子已定,我便借着姐妹的事掩藏心事,郁郁寡欢。 「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无论你是谁,我都会记住,你,小猫,是我的妻子;你也要记住,我,阿磐,是你的夫君。」 言犹在耳,可是所有的一切早已变得面目全非。 美好的誓言,只该留在记忆深处,或者应该忘得一干二净,再不想起。 如此,心便不会痛。 他大婚,与我何干? 我与他早已没有任何可能,还想什么?还伤心什么?还纠结什么? 再者,再如何难过,也是无济于事,他自己都无能为力的事,我又能如何? 金帝下诏,封大皇子完颜磐为宋王。 听说,唐括皇后给完颜磐选定的王妃出身徒单氏。 在金国,皇室完颜氏通婚的贵族大姓有唐括氏、裴满氏、徒单氏、纥石烈氏等九大姓,正妻必娶自这九大贵族之中,侧妃侍妾就不一定了。 我不解的是,完颜磐年纪不小,为什么到这时候才大婚? 大婚日子定在吉日四月初八,届时,完颜宗旺会携我参加婚宴。 我并不想去,可是,我能说个「不」字吗? 第38章 杜鹃啼血,吞声别 第38章 杜鹃啼血,吞声别 虽然没有人跟我说,但是我也知道,宋王完颜磐大婚典礼,正有条不紊地准备着。 一日午后,完颜宗旺匆匆回府。 我发觉他神色有异,大感讶异,便问他是否发生了什么事。 他道:「柔妃被关押在牢房。」 怀柔被关押了?为什么?犯了何事? 他按住我的肩,安抚着我骤变的情绪,「莫急,待我慢慢跟你说。」 据他在宫中的耳目传出的消息,今日早上,完颜鋮忽然驾临柔仪殿。 怀柔刚用过早膳,静立一旁,看着太医和内侍在寝殿中搜查。 太医在鎏金狻猊的香屑中发现有异,还在床榻的暗格中发现一小包毒粉。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 完颜鋮大怒,就将怀柔关押起来。 毒粉? 我一震,「陛下以为怀柔下毒毒杀他?」 完颜宗旺道:「不是以为,而是事实。」 我恍然大悟,怀柔接近完颜鋮,成为金国宠妃的目的,在于毒杀金帝,为亲人复仇雪耻。 怀柔,为什么这么傻?这不是自取灭亡吗? 「那顺德姐姐呢?」我急忙问,完颜鋮会不会认为她们是同谋? 「顺德暂时无事,不过也被禁足在寝殿。」他握住我的手,「莫怕,我不会让你受到牵连。」 我才发觉,自己全身颤抖,抖得厉害。 事情败露,怀柔一定活不了,完颜鋮铁定不会放过她,顺德有没有参与此事?会不会受牵连? 我惶惶然看他,「你觉得我与此事无关?」 完颜宗旺颔首一笑,「你与柔妃有无合谋,我很清楚。」 他信我,我是不是该欣慰? 可是,我着急的是怀柔和顺德。 我悲哀地问:「怀柔和顺德活不了,是不是?」 他半搂着我,抚慰着我,「此事尚不明朗,宫中一有消息,我很快就会知道。湮儿,冷静一些,总之你会没事,嗯?」 我靠在他肩头,脑中乱糟糟的。 半个时辰后,宫人来报,完颜鋮宣完颜宗旺与我进宫。 当内侍带我们来到牢房的时候,完颜磐、乐福和嘉福,国相完颜峻和永福已在此处。 完颜鋮宣我们一道进宫,究竟有何目的? 乐福、嘉福和永福神色惊恐,想必也知道了怀柔下毒一事。 完颜峻则是一副冷淡的模样,与完颜宗旺低声说着什么。 而完颜磐,在我进来的时候,看我一眼,眼风淡然,此后再没有看我。 不久,完颜鋮驾到,众人行礼。 他坐在审讯犯人的长桌后面,似笑非笑,瞧不出是喜是怒。 然而,这样的神色,更让人害怕。 紧接着,顺德在内侍的监押下,步入牢房。 她身着金国宫妃装束,团衫,六襉长裙,冷艷得勾人心魄;神色淡淡,冷寂得瞧不出任何情绪。我看着她,她也看我一眼,平静无波的眼眸表达了她的内心:她要我冷静,要我袖手旁观。 「朕宣你们来此,是想让你们知道,朕宠爱的柔妃究竟做过什么事。」他微微一笑,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留于顺德身上,「顺德,怀柔下毒一事,你听闻了吗?」 「臣妾听闻了。」顺德冷静地应道,无懈可击。 完颜鋮挥手,狱卒从牢房里带怀柔出来,让她跪下,她却僵直站立,一身傲骨,引颈而望。 我看着软骨铮铮的怀柔,凄楚在心。 她仍然穿着金国宫妃的衫裙,发髻有些凌乱,面色依旧红润,淡扫娥眉,唇色浅匀。与以往不同的是,她的眼波不再柔媚流转,唯余死寂。 完颜鋮也不强迫她跪下,微笑道:「怀柔,跟你的姐妹们说说,你是如何残害自己的胎儿?」 闻言,众人大惊,乐福、嘉福、永福和我,面面相觑。 真的是怀柔亲手杀了腹中胎儿! 完颜宗旺握住我的手,温和地看我,示意我不要情绪外露。 怀柔并不惊讶,缓缓挑起唇角,不屑地反问:「你不是查得一清二楚么?」 「陛下,柔妃两次滑胎,经微臣查证,并非皇后所为,而是柔妃自己在汤药中做了手脚。」旁边站立的太医垂目道。 「你不想知道太医是如何查出真相的吗?」完颜鋮徐徐问道。 怀柔不语,唇角挂着一抹冷笑。 太医面无表情地说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当初柔妃在汤药中放堕胎药的时候,真的无人知道吗?有个宫女无意中在窗外听见柔妃与小鱼小芳密谋如何投放堕胎药、如何嫁祸给皇后,被柔妃察觉,柔妃便将那宫女秘密处死。不过小芳不像柔妃心狠手辣,以为杀死了那宫女,其实那宫女只是受了重伤。」 完颜鋮拊掌三声,一个病弱的宫女躬身垂首走进来。 眼见这么多人都盯着她,她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抖抖索索道:「奴婢拜见陛下。」 见到可云,怀柔柳眉微蹙,惊讶之色一闪而过。 太医又道:「陛下,这个宫女叫做可云,在柔仪殿打扫清洁。可云,将你所听到的,一五一十地禀报给陛下。」 可云瑟瑟发抖,看怀柔一眼,惊恐地开口:「禀陛下……奴婢在柔仪殿打扫,去年夏天,柔妃滑胎的前几日,奴婢在寝殿的窗外扫地,听见柔妃和小鱼、小芳在说……」她停下来,惊怕地看向怀柔,怀柔只是阴冷地盯着她,她就吓得垂眸,「小鱼说:可买通医侍,让他伺机在汤药中下堕胎药,然后让他说是唐括皇后指使的。接着小芳说:如果医侍不愿意呢?柔妃说:不愿意,也得愿意,去查查医侍还有什么家人。小鱼就说:奴婢明白怎么做,事后如何处置医侍?柔妃说:他残害龙嗣,犯了死罪,陛下会饶过他的狗命吗?」 「然后呢?」完颜峻追问。 「奴婢无意中听见柔妃与小鱼小芳的密谋,怕被柔妃发现,就立即逃跑,却不小心绊倒,摔在地上……奴婢连忙爬起来,躲在墙角,不让柔妃和小鱼小芳看见……这个晚上,奴婢很害怕,不知道柔妃有没有看见奴婢……到了子时,奴婢越想越不对劲,就去找小姐妹阿英。阿英在皇后的华凤殿当值,奴婢悄悄地逃出柔仪殿,有人在我身后敲了奴婢一棍,奴婢晕了过去……醒来时,奴婢看见小芳举着一柄匕首要杀奴婢。」说到此处,可云剧烈地颤抖起来,可见当时被吓得不轻。 「不用怕,陛下会为你做主。」太医安抚道。 「奴婢求小芳放过奴婢,说奴婢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会说……小芳说,你不死,就是我们死……奴婢不停地求小芳,小芳扬起手臂,将匕首刺进奴婢的胸口……不久,奴婢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可云道。 「你如何活下来的?」完颜峻问出大家都想知道的事。 「奴婢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宫外,是阿英救了奴婢。阿英让奴婢安心住在她家里,说过阵子就会出宫看奴婢。」可云说完,满额冷汗,头垂得更低。 太医道:「陛下,微臣问过柔仪殿的几个宫人,去年夏天,可云确实莫名其妙地失踪。微臣检查过,可云胸口有一道伤,确是刀伤,不过那一刀偏离心脏半寸,刺得也不深,并无伤及要害,因此可云侥倖逃过一劫。」 完颜鋮挑起浓眉,饶有兴致地问怀柔:「怀柔,可云说了这么多,你没有话说吗?」 我几乎可以断定可云所说的都是真的,其他人也会相信可云所说的。 怀柔,在劫难逃。 如今,还有什么法子救怀柔一命? 怀柔的双唇挑起清冷的浅弧,不慌不忙地说道:「我无话可说。」 如此看来,怀柔是抱着必死之心下毒杀害完颜鋮了。 太医将粉缎包成的一小包搁在桌上,道:「陛下,这毒粉是慢性毒药,与木犀香搁在一起点燃,彻夜闻香,毒气入体,不出半年,便会七窍流血而死。」 一语惊起无数波澜,众人抽气,莫不震惊。 完颜鋮笑得意味深长,忽地起身离座,拽住怀柔的手腕,将她揽在胸前,「朕对你恩宠有加,并无将你当做宋俘,你竟然要毒死朕?」 他越说越生气,猝然握住她的左胸,「最毒妇人心!你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 怀柔似乎根本不怕他狂肆地揉捏,清冷道:「我的心早在国破家亡的时候死了,被你们金贼羯奴刺死了。」 完颜鋮扬掌,狠狠地掴了她一巴掌。 怀柔跌坐在地,悽然低笑,娇细的笑声浸染了冰水那般,悲怆的凉。 我们姊妹数人,哀伤相望。 完颜鋮紧目盯着她,众人都被她的笑声弄得莫名其妙,不知她在笑什么。 片刻后,他蹲下来,攫住怀柔的身子,缓缓微笑,那是一种带着怒气的狞笑,「朕令你国破家亡,囚禁你父兄亲人,你怎会尽心尽力地服侍我?怎会甘心与仇敌同寝共枕?」 怀柔丝毫不惧,呵呵冷笑,「算你还有自知之明。」 「你可知朕如何起了疑心?」完颜鋮咬牙道。 「你这么蠢,我自然很想知道你是如何发现薰香有异的。」 「这木犀香,你一直在用,朕没有在意,反而喜欢。三个月前,朕时感头晕,目力不济,太医也说不出什么,于是朕从中京找了一位医术高明的大夫进宫。起初,海思也不敢确定朕是否中毒,观察了一月才确诊。他查遍朕的膳食与日常用品,皆无异样,后来,海思给你诊脉,发觉你所用的木犀香有异,才查到你的头上。」完颜鋮以指背抚触着她的脸腮,语声冰寒,笑得狰狞,「你的手段可谓高明,杀人于无形,可惜,你低估了朕的警觉性。」 皇太弟,大太子,宋王,听闻此言,无不惊骇。 完颜鋮扼住怀柔的下颌,怒火狂肆地燃烧,「怀柔,朕第一次接见你们这些俘虏,你就故意晕倒引起朕的注意,朕见你柔婉美丽,就纳你为妃。接着你连杀亲子,诬陷皇后,因为你根本不想生下朕的孩子。后来,眼见时机成熟,你开始对朕用毒,甚至不惜以身试毒。从始至终,你步步为营,精心谋划,便是为了无声无息地杀死朕,为你的父兄亲人复仇。」 以身试毒? 怀柔当真做得决绝,破釜沉舟,即使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怀柔,我一直怀疑你委身金帝是别有所图,却没想到你竟然以身试毒,与他同归于尽。 你做得好,做得决绝,是父皇的好女儿,我不如你…… 怀柔纵声一笑,并不挣扎,仇恨的怒火从那双美眸喷薄而出,「对!我是大宋帝姬,从未忘过国恨家仇,你是灭我家国的仇人,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 话音落地,刚烈铿锵如金戈。 我遍体发抖,脑子乱闹闹地响。 想不到怀柔对金人的恨,这般强烈。 我的手,始终被完颜宗旺握着,汗水渗出,粘腻得很,不知是他的汗水,还是我的。 「完颜鋮!你是金贼羯奴!是蛮夷野人!每一次你碰我,我都是当做被狗咬了一口!」怀柔声嘶力竭地吼道,姿态强硬,目光怨毒,「每时每刻,我都想杀你!为父兄复仇雪耻!」 「你灭了我大宋,我便是你的穿肠毒药!你囚了我父兄,我的身子便是你的坟墓!你宠幸我,我便让你极乐而死!」 怀柔一字字地怒喝,直接喷在他的脸上,恶毒的死咒,当真畅快淋漓! 完颜鋮震怒,目龇欲裂,陡然扼住她的咽喉,面容狰狞得可怖。 顺德缓缓闭目,面无表情。 很快的,怀柔的小脸因气息不畅而胀得通红,却仍然不惧,怨毒地瞪着他。 眼见怀柔就要命丧于此,我祈求地看着完颜宗旺,虽然心知无人可以救她一命。 完颜宗旺对我摇头,好像对我道:柔妃命数已定,罪无可赦,你还是置身事外吧。 牢房静寂如死,所有人都不敢出声,就连我的姐妹们,都吓傻了似的无动于衷。 剎那间,我突然明白了此前怀柔和顺德决裂的真正用意。 只有决裂了,怀柔密谋之事一旦败露,才不会牵连其他姐妹,比如顺德,比如我。 那么,决裂一事,是怀柔与顺德谋划好的。 姐妹三人决裂,情断义绝,即使一人获罪,也不会牵连他人。 怀柔闭眼,从容赴死。 突然,完颜鋮松开手,怀柔得以喘息,却剧烈地咳起来,咳得无力支撑,差点儿倒地。 「想死,没这么容易!」完颜鋮拽住她的双臂,冰冷的笑无比残忍,「朕会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更会让你尝尝被你所厌恶的金国男儿劫掠的销魂滋味。」 「是吗?」怀柔反问,悽然长笑,笑声里又夹带着浓浓的嘲讽,「蛮夷只会这一招,只会凌辱女人,禽兽不如,满手血腥,恶贯满盈。」 话音方落,她好似重重咬了一下,顿时,猩红的血从嘴角流下,触目惊心,「这是穿肠剧毒,每日我都含在嘴里,你可要尝一下?」 热泪忽地涌出,我心痛难忍,想要奔过去,却被完颜宗旺紧紧箍在怀里。 完颜鋮松开她,怒不可揭地从怀中掏出一柄匕首,眯起阴鸷的眼睛,「在你死之前,朕要挖出你的心,命人快马加鞭送到韩州你爹爹的手上。」 「你以为你可以征服大宋、征服整个天下吗?你以为你的铁蹄多强悍、多厉害吗?大宋仍然屹立在江南,六皇兄一定会挥师北伐,踏平金国,灭了女真蛮夷。我告诉你,匈奴,柔然,突厥,所有的北方羯奴,即使一朝兴盛,最终都会被汉人灭国、灭族。完颜鋮,今日你淫人妻女,他朝你子孙后代的妻女也会被人淫辱!」怀柔接连不停地叱骂着,清脆狠毒的声音在牢房久久回荡。 突然,她阴狠地笑着,手臂上染了鲜血。 我大骇,完颜鋮刺死了她? 然而,他猛力推开她,她跌坐在地,眸中杀气滚滚。 他的胸口处,插着一柄小刀,血水肆意涌出。 众人大惊,太医立即上前为他检视伤口,拔出小刀,止血包扎。 两个狱卒死死地制住怀柔,不让她再持凶伤害龙体。 原来,方才她说那些恶毒的话,就是为了引他分心,近身刺死他。 无奈,女子的力道总是不如男子,最终功亏一篑。 太医说,所幸小刀没有刺中心口,而且伤口不深,否则完颜鋮该一命呜呼了。 流了一些血,完颜鋮面色有些苍白,瞪着昔日宠妃,杀机升腾。 那锋利的匕首突兀地刺进她的胸口,力道刚猛,瞬时,血花溅上他的脸,亦在她的胸口绽开一朵灿烂妖冶的夏花。 我仿佛听见她的血肉撕裂的声音,泪流满面,完颜宗旺捂住我的嘴,不让我哭出声。 顺德泪花闪烁,乐福泪倾如注,捂着嘴,满目惊恐悲伤,嘉福与永福泪珠如线。 「我终于要死了……我等到今日,便是为父皇和大皇兄雪耻……」怀柔每说一句,便一抽气,说得艰难而生涩,可见剧毒的噬骨之痛与心口的剜痛多么难忍,「顺德,沁福,乐福,嘉福,永福,你们委身金贼,苟且偷生,荒淫下贱,不思复仇……你们不配当父皇的女儿……你们不配当大宋帝姬……」 「你以为你这么说,朕便会饶过她们?」完颜鋮以左臂撑住她欲倒的身子,右腕慢慢地转动着,剜着她的心。 「我,怀柔帝姬,鄙视你们……为你们感到羞愧……我会等着你们身死的那一日,在地下相见……我会为父皇杀了你们,为大宋洗去耻辱。」 她不停地说着,哀伤而痛恨地看着我们。 哀伤,是因为要与我们分离。 痛恨,是因为她最终不能为父皇复仇。 「有朝一日……所有金人将会五马分尸……身首异处……」怀柔全身剧颤,口齿却依然清晰,忽地吐出一口鲜血,喷在他的脸上,「所遭受的灭族之痛……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贱人!」完颜鋮暴怒出掌,将她击倒在地。 怀柔躺在地上,全身染血,仿佛一朵从血泊里开出的妖异的花。 泪水从眼角流下,眼底眉梢却有宁静安然的笑意,她缓缓阖目,一动不动地躺着,双唇微动,像是在说什么。 那样的唇形,我辨认出来了,她以平生最后的力气,最后一次叫「父皇」。 最后,气绝,她缓缓侧首,那张美丽的脸朝着殿外,仿似望向遥远的南方,望向大宋。 心中大恸,我挣扎着,挣脱完颜宗旺的禁锢,可是,我根本无力挣脱。 顺德的面色已经恢复如常,瞧不出伤悲,只是有些冷。 乐福、嘉福和永福,皆与我一样,满面泪痕与伤悲。 我们竟然可以冷漠得不出一声,不奔过去与姐妹告别,让她死得那么孤单、悽惨。 完颜鋮不再看怀柔一眼,怒哼一声,转首看向顺德,眼珠子微缩,「顺德,你有何话说?」 「臣妾无话可说。」顺德低眉顺目地说道,语声出奇的平静。 「你全不知情吗?」完颜鋮低喝,似不相信她的说辞。 「臣妾进宫不几日便得陛下恩宠,与那贱人争宠不断,不久姐妹三人便情断义绝,她做了些什么,臣妾实在不知。」顺德起身,跪地,声音幽远得如同从地底下发出来的,「假若陛下不信臣妾,还请陛下处死臣妾罢。」 完颜鋮犀利地盯着她,好像确定了她所说的话发自肺腑后才道:「朕不知你的心究竟是否和那贱人一样,假若你想为父兄复仇、雪耻,朕等着你,不过朕警告你,你会死得比她更惨。」 顺德谦顺道:「臣妾谨记,臣妾的心,陛下迟早会看见。」 完颜鋮伸掌让内侍擦拭掌心的血迹,目光扫向我们,凌厉若箭,似在研判着我们姐妹中谁是怀柔的同谋。片刻后,他扬声问道:「谁是同谋?」 我的姐妹们,惊惧得面色惨白,尤其是嘉福,吓得剧烈地颤抖,靠在完颜磐的臂膀上,一副柔弱、可怜的样儿。 完颜宗旺面冷如霜,沉声道:「毕竟是姐妹,这般惨死,悲伤也属人之常情。至于柔妃下毒一事,应该没有同谋,皇兄明察。」 完颜鋮不再追究同谋一事,可见这个皇太弟在他心中的分量。 这日,我们五个姐妹,被关押在顺德的音德殿。 完颜鋮道:怀柔下毒一案,必有同谋,因此,我们必须留在宫中待查。 怀柔死了,我们伤心难过。 顺德却只是伤怀片刻,就恢复了冷漠的神色,要我们不要太过伤心。 因为,死亡对于怀柔来说,并非坏事,而是解脱。 这一夜,我们蜷缩在床榻上,等待天亮。 完颜宗旺,会为我力争吗?完颜磐,会为乐福和嘉福力争吗? 次日午时,我们被内侍带往干元殿。 大殿上,酒宴正欢,正是昨日的四个金国男人。 完颜鋮,完颜宗旺,完颜磐,完颜峻,面上有笑,觥筹交错。 我迷惑了,为什么要摆宴在此?难道怀柔一案已经查清与我们无关? 姐妹五个一一落座,完颜宗旺揽住我的腰,在我耳畔低声道:「没事了,待会儿就能回府。」 我点点头,忽然觉得心中安定不少。 顺德坐在御席上,伴着完颜鋮,眼风如日光普照,云霭消散。 她伺候完颜鋮吃食,他照单全收,眉宇之间皆是春风得意。 完颜磐,仍旧是那样淡然闲散的神色姿态,话不多,对左右的嘉福和乐福也不亲昵。 完颜宗旺开口问:「皇兄,阿磐的婚事是否顺利?」 完颜鋮笑道:「这事,你要问阿磐。」 完颜磐停箸,道:「有母后费心操办,自然顺利。」 完颜峻顺口接道:「虎父无犬子,宋王二美在侧,又将娶王妃,可谓享尽齐人之福。」 此语既贊金帝,又恭维宋王,一举两得。 闻言,嘉福面色一暗,乐福却是垂眸闪避,似感羞耻。 完颜磐温和一笑,「父皇龙威赫赫,儿臣学不到父皇二分神武,不过像皇叔这般专情于一人,遣散侍妾,阿磐甚觉钦佩。」 完颜宗旺呵呵低笑,爽朗地搂过我,「阿磐,专情于一人并无不可,不过若是无力为之,最好不要尝试,否则,伤人伤己。」 完颜磐付之一笑,闲闲饮酒。 「古有娥皇女英、飞燕合德,环环能够侍奉王爷,是前生修来的福,自当与姐姐尽心侍奉王爷。」嘉福突然出声,柔声如莺。 乐福看她一眼,眼中似有责备之意。 完颜鋮笑道:「环环,你与乐福是娥皇女英,待王妃进门,你们要与王妃和睦相处。」 嘉福应着,娇羞垂眸。 宴饮继续,金国四个最有权势的男人不说军政大事,说起一些家长里短。 完颜宗旺话也不多,与我亲昵,对面正是完颜磐,我与完颜宗旺的举动都落在他的眼里,不过,也许他早就习惯了,正如我也早就习惯了他的身侧是我的姐妹。 完颜鋮见完颜宗旺这般旁若无人的亲昵举动,略有不悦,「皇弟,纥石烈氏次女端雅大方,你真的不再考虑续娶王妃吗?」 完颜宗旺淡声道:「臣弟暂无续娶之意,还请皇兄不要为难。」 完颜峻玩味地看我一眼,笑问:「莫非皇叔想册她为王妃?」 他问的虽然无心,听者却是有心,尤其是完颜鋮。 果然,完颜鋮面色一沉,那冷冽的目光扫在我脸上,我立即垂眸避开。 而完颜宗旺也不予回应,自在地吃菜饮酒。 顺德的眼风淡淡地拂来,随即夹菜递在完颜鋮的唇边,柔缓低语。 完颜鋮受用地吃下,展颜一笑。 既然有此酒宴,怀柔一案应该就此了结,不会再牵连我们姐妹了吧。 酒宴结束,离开干元殿之前,金帝抛下一句话:「好好看管你们的女人,眼睛放亮一点,睡觉的时候也警觉点,若是被一个弱女子割下脑袋,就丢了金国男儿和金国皇室的颜面。」 回府的路上,完颜宗旺紧紧抱着我,我想挣出来,挣脱不了。 我抬眸看他,他面色平静,却陷入了沉思。 他在想什么? 而他和完颜磐又是如何与金帝争辩的?如何说服金帝怀柔下毒只是一人所为?还是金帝真的查明了真相? 我想问,但又觉得他不会告诉我,那么,我便不问吧。 「皇兄不会为难你们姐妹了。」完颜宗旺回神,低沉道。 「嗯。」我在他怀里蹭了蹭。 「谁也不能分开我们。」他淡淡道,却是不容置疑。 第39章 浮生长恨,杨柳断肠 第39章 浮生长恨,杨柳断肠 完颜宗旺说,怀柔的尸首运至郊外焚烧。 卧床两日,我才缓过劲儿,心中的创痛慢慢压住。 假若怀柔、顺德和我没有在花苑上演那场姐妹决裂的戏,只怕顺德和我也会成为阶下囚,更会像怀柔一样,血溅大殿。 常常自诩聪明,而今,最聪明的是怀柔和顺德。 不几日,便是宋王大婚的日子。 听深红和浅碧说,早上那迎亲队伍从最热闹的大街走过,会宁城万人空巷,围观的人群拥挤不堪,水泄不通。 她们还说,宋王坐在雪白的神骏上,英武俊美,是大金最俊的新郎。 那新娘坐在轿子里,看不见容颜,不过听说徒单氏长女长得端庄美丽,性情温和贤淑,好多人登门提亲呢,徒单老爷一一拒绝了,待唐括皇后一提,徒单老爷便应允了婚事。 她们兴致勃勃地说着,我静静不语,心,分明痛如刀割。 汴京城,蔡大小姐出嫁,阿磐践诺,为我抢亲,而今,他是人人倾慕的新郎。 下午,她们为我梳妆,金国皇太弟王妃的打扮,直领左衽团衫,黑紫色六襉裙,腰束绅带。 我一向不喜欢金人的辫发,自己绾了高髻,其后她们为我插上金钗花钿。 这身打扮,珠光宝气,平白老了几岁。 「夫人真美,王爷一定会喜欢的。」深红笑嘻嘻道。 「那是自然,我觉得呀,整个金国,就属夫人最美了。」浅碧美滋滋地扶起我。 「我来瞧瞧。」完颜宗旺含笑道,跨步进来。 他站定,上下打量我,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深红和浅碧大惊失色,惶恐道:「王爷恕罪,奴婢一定把夫人打扮得最美丽。」 他挥退她们,执起我双手,唇角隐有笑意,「多了四分妩媚,不过老了五分。」 我嗔笑,「那便如何?」 他沉沉道来:「就这样吧,今晚你是我的王妃,不是新娘,不能抢了新娘的风头。」 他明白无误地说给我听,是警告我吗?还是提醒我完颜磐大婚的事实,这辈子我只能当他的侍妾,不能与完颜磐修成正果? 他的黑眼幽深得不见底,好比万丈深渊,一不小心跌下去,就会尸骨无存。 被他刺了一刀,我不能流露丝毫情绪,轻笑,「自然不能抢了新娘的风头,你也不能抢了新郎的风头。」 然后,出府。 却不是前往宋王府,而是去了一趟飞湮别苑。 飞湮别苑遍植各种花木,春夏交接的时节,花事依然繁盛,异香扑鼻,一袖皆是芳香。 花苑中,下人隐身,完颜宗旺从身后拥着我,静静地看着一苑的春华夏花,看着一苑的碧树佳木,看着一苑的摇曳倩影,任光阴流逝,任飞花飘落,时光静美,半刻安稳。 我不知他在想什么,不知他为什么突然带我来别苑,猜不透,便静静地陪着他。 「湮儿,如果这一生就这么过了,我也知足了。」 「你是皇太弟,註定一生不凡,再过不久,摆在你面前的,是九五之尊,是军政大事。」 「以往,我也这么以为,那时候我的心中只有军政,而今我觉得,就像现在这样抱着你,看着一花一草,等着天黑,什么都不做,也觉得很开心、很幸福。」 「由此可见,王爷沉醉温柔乡太久了,筋骨都软了。」我轻然一笑。 「那如何是好?」 「王爷神勇无敌,自然知道如何是好,还须问我一介女子吗?」 「你是我的妻,我不问你,问谁?」他转过我的身子,笑意满怀。 我笑道:「我当然是希望王爷内外兼修,多多疼我,又能开创金国不世基业。」 闻言,完颜宗旺哈哈大笑,「湮儿果真非一般女子,胸有丘壑,志向远大。」 我莞尔一笑。 天黑之后,我们回城,赶往宋王府。 今夜的宋王府,张灯结彩,喜幔红绸高高悬挂,高朋满座,欢声笑语。 到宋王府贺喜的,不是金国皇室权贵,就是握有实权的异性臣工。 时辰不早,我们一到,立即有下人前去通报,片刻,新郎完颜磐匆忙出来,寒暄两句就将我们迎进去,领至属于我们的宴桌。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我身上,也许,这样他的心里会好过一些,而我也会舒服一点。 他很忙,穿着一身新郎喜服东奔西跑,没有停歇的时刻。 他很开心,笑容满面,不时与来客互拍肩膀大笑,或是低声说着什么。 他俊美得令人窒息,我的目光不敢追逐他的身影,只能四处游荡,没有一个地方能让我停留。 满目喜红浮华,我却无法聚拢目光,恍然若梦。 他是我的新郎,我是他的新娘,这场婚宴,属于他与我,即使没有任何来客,他也会愿意,如果可以。 然而,这只是我的臆想。 恍惚中,有人握住我的手,那人掌心的灼热烫得吓人,我惊得一跳,骤然回神。 「怎么了?不舒服吗?」完颜宗旺体贴地问,轻轻搂过我。 「没什么,我只是……想起顺德姐姐出嫁的那晚……」我无法掩饰心中的苦涩,便撒谎道。 「不要胡思乱想,嗯?」他亲昵地拍拍我的手臂。 我舒眉一笑。 金帝完颜鋮与唐括皇后驾到,一对新人陪着他们进来,所有人起身恭迎。 他们在坐北朝南的宴桌落座,其余人才坐下。 皇太弟的宴桌紧挨着金帝的宴桌,唐括皇后鄙夷而冰寒地瞪我一眼,恰巧完颜宗旺也看到了,更紧地搂着我,好像故意气她似的,公然将我当做王妃,在婚宴上招摇过市。 作为金帝嫡长子,完颜磐与新娘徒单氏早于白日在皇宫里举行过大婚典仪,入夜后在王府宴饮,无须再行婚仪。 一切准备就绪,婚宴正式开始。 酒过三巡,宴饮热闹喧譁起来。 来客纷纷向新郎新娘敬酒,接着向帝后和皇太弟敬酒。 完颜宗旺抽空照顾我,给我夹菜,甚至餵我吃菜,我看见旁人惊异、愕然的目光,便阻止他,劝不要太过亲密,让唐括皇后难堪。 他不理会,依旧行事高调。 吃了半饱,我对他说去找乐福,他同意了,让我尽快回来。 他招来一个下人,让下人带我前往乐福所在的寝房。 嘉福正在乐福的屋里,见我来了,两人惊喜地拉我坐下。 「姐姐,我就想着今晚能见到你呢。」前一刻,乐福正在为怀柔的惨死黯然神伤。 「皇太弟待姐姐真好,把姐姐当做王妃呢,姐姐真幸福。」嘉福艷羡道。 我寥落地苦笑。 宋王大婚,作为宋王的侍妾自然不能出现在婚宴上。 提起怀柔的惨死,我们相拥而泣。 乐福唏嘘不已,「怀柔一向温婉,想不到一夕之间性情大变,我还奇怪她为何主动委身金帝,原来……别有所图。怀柔聪慧,我自愧不如。」 嘉福哀伤道:「怀柔姐姐惨死,我很难过,为什么她不能想开点呢?父皇和大皇兄都无能为力的事,更何况我们?」 乐福又惊有怒,「环环,你竟然这么想!」 嘉福委屈道:「我这么想,有什么不对吗?」 我漠然道:「人各有志,无法强求,乐福,不要说环环了。」 乐福气得翻眼,静了半晌,她又道:「环环,姐姐难得来一趟,你去拿些瓜果、糕点来招呼姐姐吧。」 嘉福知道我们有意支开她,她也就知趣地去了。 「环环越来越不懂事了,真被她气死了。」乐福气呼呼道。 「算了,她还是小孩心性。」 「不是小孩子了,姐姐,你不知她……」 「不要说她了,乐福,让我安静一会儿。」 我倦乏地伏在她的肩上,虽然她的肩和我一样瘦弱,但是可以让我毫无顾忌地哭泣,无须再压抑心中的痛。 乐福抚着我的背,嘆息道:「姐姐,要忘却一个人,真的很难,我明白,但是姐姐也应该明白,你与他已经不可能了,不如趁早了断吧。」 我哭道:「我早就……想了断,可是很难……乐福,你告诉我,为什么我忘不了……」 乐福感伤道:「是啊,忘不了……姐姐就痛哭一场吧……也许会好受一点。」 泪水汹涌,打湿了她的衣衫。 那种痛并不尖锐,而是仿佛有一只手握着一柄小银刀剜着我的心,慢慢地转动,试图剜出我的心,即使那心是破碎的。 不知哭了多久,压抑的心畅快了一些,我抹着眼泪,收拾着零落的妆容。 「妆都花了,眼睛也肿了,我给你补补妆。」乐福体贴道。 「嗯。」 补好妆,乐福满意地看着我,「可以了,瞧不出来了。姐姐,做妹妹的不得不劝你,断了念想,便能无坚不摧。」 我颔首,「我明白。」 她又劝道:「我知道做起来很难,不过姐姐,有时候糊涂一点、简单一点会过得比较开心。」 我又点点头。 她望向窗外斑驳的灯影,「也许,这辈子,我们只能在金国了此残生,永远回不去了。既然回不去,那就什么都不想,过一日算一日。」 从小到大,乐福一向乖巧快乐,说得难听点是逆来顺受,说得好听点是乐天知命。 如果我像她这样看得开,拿得起放得下,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她苦涩地笑了一下,「不过姐姐至少有皇太弟宠着,我呢,只是孑然一身罢了。」 完颜磐待你好吗? 我一直想问,适才也差点问出口,但是又硬生生地咽回去了。 很矛盾,既担心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又希望乐福得到他的悉心照料,我是不是很龌龊? 是时候回到完颜宗旺身边了,我对镜瞧了两眼,与乐福依依惜别。 出门不远,我望见一抹魁梧的人影站立在昏黄的灯影中,他对着花木碧树,似在仰望苍穹,又似在思索着什么,背影孤苍萧寒。 「王爷为何在这儿?」我行至他身后,暗自思忖着他究竟站在这里多久了。 「等你。」完颜宗旺冷沉道,语音里的冷凉令我无端一憷。 「要回宴席么?」我挽住他的手臂,心下惴惴。 「待会儿回去。」他缓缓转身,骤然勒住我的腰,带着浓郁酒气的唇舌当即罩住我的唇,狂肆地吮噬、蹂躏,暴风骤雨一般失了本性,强横,霸道,毫无怜惜之意。 突兀的侵袭令我惊怕而愤怒,我突然想起这是在宋王府,若是被人瞧见,我情何以堪? 其实,我担心的是被完颜磐看见。 我拼了全力推开他,却无法动弹,刚一开口,他的唇舌就侵入,恶狠狠地强攻。 我明显地感觉到,他的唇舌带着一股浓烈的杀气。 并没有回到宴席,完颜宗旺抱着我径直回府。 他抱我下马车,在王府下人惊诧的目光中,直奔寝房。 踢上门,将我扔在床上。 我惊叫:「王爷,发生了什么事?」 他冷漠地下令:「宽衣!」 我呆住,他粗鲁地宽衣解带,阴沉的眼中怒气腾腾。 我一边盘算着一边跳下床,他眼疾手快地拽住我,扔我在床。 顷刻间,健硕的身躯压下来。 完颜宗旺只着单衣,一掌制着我的手,一掌扯着我的衣袍。 心慌慌的,我阻止着他的粗鲁与野蛮,琢磨着他为何突然发疯。 他狠辣,他霸道,他疯狂。 「放开我,很痛……」我叫起来。 「我就是要让你痛,让你痛到不敢再痛!只有痛,你才不会忘记我,才会忘记他!」他凶悍地说着,咬牙切齿。 我正要开口,他的唇已罩下来,牢牢地锁住我的唇,半点不透风。 唇似刀如火,锋利得割伤了我的唇舌,火辣得焚焦了我的神智。 他不顾一切,他疯癫如狂,再无以往的怜惜与疼爱。 我扭着身子,然而他的宽肩厚背压得我毫无反击之力,他强有力的双腿钳着我的腿酸疼无力。 步步溃败,处处失地。 钢刀似的唇舌滑落颈侧、细肩,碾过我的每一寸肌肤,留下一个个屈辱的瘀痕。 如此情形,可能是他知道了什么,才会这般失控。 我想开口求他,但是,此时此刻的他就是一头暴怒的猛狮,野兽会听人讲道理吗? 用力一扯,他抽出我的衣带,片刻之间便扒光我的衫裙,在我推开他之前又死紧地箍着我的身子,不让我有丝毫反抗的机会。 我也不想反抗了,幽幽问道:「你生什么气?我做错了什么?」 完颜宗旺捏住我的下颌,阴鸷的目光钉在我的脸上,似要洞穿我的眼,「你确实做了很多错事,你最好叫得欢快点才能令我消火。」 悽然一笑,我咬紧牙关,将屈辱咽进肚子。 「阿磐大婚,你就这么心痛?」他的眼中火花四溅,那是浸染了怒气的火,顷刻间便能燎原,将我烧毁。 原来他瞧出来了。 既然他已知晓,我何须再自欺欺人地掩饰、伪装? 我笑,讥诮地冷笑。 他怒不可揭,紧扣着下巴的手更加用力,「我以为你会慢慢地忘了阿磐,以为你会一心一意地跟着我,没想到你根本没有忘记他,你一直在骗我……」 也许他听见了我和乐福的话,也许是他犀利的眼睛读懂了我的内心,这一刻,我无须再伪装,竟然觉得万分轻松。 「是!我根本没有忘记阿磐!我一直在骗你!」 「我这般宠你,你竟然如此待我,为什么?」他怒问,眼中缠火。 「因为,我喜欢的人不是你!因为,你拆散了我和阿磐!因为,你是我的仇人!」 「我不拆散你们,你就会忘记阿磐是金人吗?你就会心甘情愿地和灭你家国的仇敌过一辈子吗?」他的双眼越发炽红。 他说的没错,如果他没有拆散我和阿磐,阿磐是金帝嫡长子,是我天生的仇敌,我再也无法纯粹地当他是辛夷林里的石头哥哥。我会嫁给阿磐吗?或者我会心甘情愿地成为阿磐的侍妾吗? 我不知道…… 完颜宗旺的瞳孔剧烈地收缩,忽然笑了笑,「你留在我身边,从未喜欢过我,只是利用我,让你的爹爹和姐妹过得好一点,是不是?」 语声饱含怒气,却是冰寒至极。 「是!」 「你一直在伪装,是不是?」 「是!」 「好!很好!」 他纵声狂笑,肆意的笑声刺破了浓浓的夜色。 这般纵肆的笑,令我瑟瑟发抖,无法克制地颤抖。 突然,他停止了笑,凶狠地盯住我,「我最后一次告诉你,你休想和阿磐双宿双栖!我死了,也要你陪葬!」 我阴毒地笑,「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他的面容扭曲得异常可怖,眼中蹦出火花。 下一刻,他的大掌疯狂地搓弄我,从双峰至侧腰,又至下臀,用力地揉搓。 他的热唇落在我的乳上,极力吮吸啃噬。 那烫人的烙吻在我身上出现一枚枚的红印,带着凌虐的耻辱印记。 我恨! 我看着他,冰寒地看着他,好像在看一场无关自己的凌虐。 完颜宗旺确实很熟悉我的身体反应,伸指探进我的深谷,邪肆地挑眉,「你的身比你的心忠实。」 我咬唇,冰封双眼,「禽兽!」 他暴怒,狠狠地贯穿了我,硬邦邦的胯骨生猛地撞击我。 痛! 撞击的痛,加上那种铁剑划肤般的痛,令我神思俱灭。 「阿磐这样待过你吗?你伏在他身下,也是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他的大掌钳着我的腰,戾气满面,语似寒冰。 「你是禽兽,阿磐不像你。」我强忍着这令人万劫不复的羞辱与痛,故意激怒他,「阿磐很温柔,温柔地爱抚我……」 他越发震怒,咬住我的唇,吞没了我即将出口的话。 瞳仁着了火,浇也浇不灭。 他就像驯服一匹烈马,以狂烈与暴戾一次又一次地鞭笞着我。 我依然在笑,宛如死了一般,在他的身下,身体横陈,任凭他攻占、驰骋。 他鞭笞一下,我便在心中默念一声:阿磐……阿磐……阿磐…… 宋王府,洞房花烛,郎情妾意,琴瑟和鸣。 皇太弟府邸,血腥与粗暴的交欢,撕裂了麻木的身。 泪水,不知不觉地从眼角滑落。 酷刑结束后,完颜宗旺仍然怒火中烧,恨恨地离去。 四肢酸软,身似已死,我蜷缩在被窝里,泪水不停地流,湿了红枕。 累了,乏了,昏昏地睡过去,直到翌日晌午才醒来。 一夜之间,面容憔悴,眼睛红肿得一如核桃。 全身酸痛,我艰难地、一步步地走向房门,却见深红进屋,立即回身背对着她。 「夫人,吃点小米粥吧。」深红小心翼翼地说道。 「搁下吧,我要沐浴,你们去准备汤浴。」 「是,夫人尽快吃粥,不然就凉了。」 见她走了,我端起小米粥,一口口地咽着。 即使已和完颜宗旺撕破脸,我也要保住一条命,等着六哥来救我。 我不能死在这里! 沐浴后,我让深红端来膳食,吃完后缩在被窝里休憩,回忆着汴京城南辛夷树林里的那对少年少女,弯着唇,在梦中慢慢地微笑。 他要羞辱我,要惩罚我,我不在乎,反正我已当了他这么久的侍妾,他再如何折辱我,我只当做被一个丧心病狂的恶魔多咬几口罢了。 醒来时,天色已晚。 桌案上搁着晚膳,我全部吃光了,觉得身上恢复了一点气力,神清气爽了些,便取下脚踝上的鎏金桃花纹脚环,拨着两颗铃铛。铃铛相击,发出清脆的叮呤声,叮呤,叮呤…… 阿磐是否还保存着脚环?应该保留着的吧…… 双唇一弯,轻笑,我将下巴靠在膝盖上,拨弄着精緻的脚环。 有人推门进来,我惊得抬眸,那恶魔缓步进来,面色平静,瞧不出喜怒。 心神一颤,我惊惧地缩在床角,完颜宗旺一把拽过我,冷酷地下令:「侍寝!」 我能逃脱吗? 若我继续伪装,继续曲意承欢,或许可以吧,只是,我不愿,也不想。 于是,又是酷刑的一夜。 第三夜,仍是如此。 仿佛回到了最初,我替兄出使金营,金帅大怒,凌辱了我,三日三夜,我昏昏沉沉,神智不清,无法下床,任人宰割。 深红和浅碧按时送膳食过来,却没有多加停留,该是完颜宗旺吩咐她们不能服侍我。 第三日早上,她们送来早膳,终于忍不住,劝我不要再激怒她们的王爷。 「夫人,夫妻之间床头打架床尾和,别再与王爷怄气了。」深红语重心长地劝道,「王爷这么疼夫人,只要夫人说一些软话,王爷就不会生气了。」 「王爷吃软不吃硬,你就顺着他一点,王爷的气就消了。」浅碧焦急道。 「你们出去吧,再多待片刻,你们会被罚的。」 「夫人到底要和王爷闹到什么时候啊?」深红气急败坏。 「看见夫人这样,奴婢也不开心。」浅碧道,「夫人在这里伤心,王爷在那里喝闷酒,有什么别扭就摊开来说嘛。」 「出去!」我怒道。 她们看我一眼,唉声嘆气地出去。 午时,她们没有端来午膳,而是强拉着我来到前院的膳厅,将我按坐在桌前。 桌上都是我喜欢的菜式,深红斟了两杯酒,「待会儿王爷来了,夫人不要意气用事,好好与王爷用膳。」 浅碧柔声道:「夫人,夫妻闹别扭也只是两三日,王爷珍视宠爱夫人,只要夫人笑一笑,王爷的气自然就消了。」 我微微一笑,笑她们的天真。 她们笑着离去,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转身—— 完颜宗旺踏入膳厅,止步,宁静地看着我。 我迈步,离去。 也许他以为我是迎接他呢,竟然握住我的左腕,拉着我一同坐在桌前。 他面目清寒,眼中却有暖意。 将凳子拉近,紧挨着我,他伸出左臂温存地揽在我腰间,右手夹菜餵我。 我张口吃了菜,食不知味,冷冷眨眸。 这顿饭,很安静,很怪异,同床异梦的夫妻一道用膳,也是各怀心思,更何况,我不是他的妻。他似乎满意我的表现,偶尔餵我吃菜,眼梢温暖。 差不多饱了,完颜宗旺转过我的身子,温和问道:「这三日来,你想清楚了吗?」 我明知故问:「王爷要我想什么?」 清寒的脸孔瞬间变得冷硬,他似乎压抑着怒气,「我不介意你心里还有旁人,但是从此刻起,你心里只能有我。」 我不语。 他执着我的双手,眼中点缀着缕缕深情,「你怀过我的孩子,虽然孩子与我们无缘,不过我相信我们第三个孩子一定可以生下来,养大成人。」 我仍是不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湮儿,我们可以过得很开心,只要你忘记他,我可以给予你想要的一切。」 「有宠无爱,王爷以为我稀罕吗?」我的微笑里充满了讥诮,「王爷觉得我可以忘记他吗?」 「你是忘不了,还是根本不想忘?」他切齿地问。 「王爷以为呢?」我清冷一笑。 「不要考验我的耐心。」他的眼中跳跃的火花,表明他的怒火已经上升到顶点。 我冷笑,「这辈子,我都不会忘记阿磐,更不会喜欢你。」 怒火席捲了他,也席捲了我,他扬臂,一巴掌重重地掴在我脸上,打得我跌倒在地,一股腥甜涌出来,从嘴角流出。 有人闯进来,深红扶着我,浅碧惊恐道:「王爷息怒,夫人近来寝食不佳,神思恍惚,许是不太清醒,这才胡言乱语冲撞了王爷,王爷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目光如鹰隼般森厉,完颜宗旺喝道:「来人!」 片刻后,两名侍卫赶到门口,他盯我一眼,冷酷地下令:「将夫人押到囚室,没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探视!」 闻言,深红和浅碧立即跪地求饶。 「王爷,夫人两次滑胎,身子虚寒,囚室阴冷潮湿,夫人不能待在那里啊,求王爷开恩。」深红着急地为我求情。 「王爷,夫人只是一时想不开、一时糊涂,再给夫人几日,夫人一定会想明白的。」浅碧惊叫着,语声里带着哭音,「假若夫人在囚室里病情加重,那不是得不偿失了吗?王爷三思啊。」 完颜宗旺无动于衷,她们苦苦地哀求着,对我的真心实意,令我动容。 最后,他似乎有点心软,「将夫人押回寝房,让她静心反省。」 命令一下,两名侍卫立即将我押回寝房。 其实,我也想过继续伪装,继续争取他的信任与宠爱,可是当我尝到说出心中所想、激怒他的那种畅快滋味时,就觉得以前的伪装太过窝囊、太过煎熬,虽然现在要忍受他的折磨与折辱,可是,相较于心中的痛,身上的痛根本微不足道。 也许,我太任性了,也许,我的任性会带来灭顶之灾。 第40章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第40章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三餐正常,完颜宗旺并无打算让我饿死。 第二日午时,深红和浅碧送来膳食,依旧苦口婆心地劝我和她们的王爷和好,劝我不要再说一些莫名其妙的糊涂话。 「王爷把夫人关在寝房,也是气急了,事后王爷也后悔了,担心夫人想不开。」深红道。 「是啊,即使王爷生这么大的气,仍然关心夫人,夫人也该为王爷想想呀。」浅碧道。 「这样吧,晚上奴婢让王爷来看看夫人,夫人千万不要再激怒王爷了。」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夫人这么顶撞王爷,王爷虽然生气,但仍然心疼夫人呢,奴婢还没见过王爷这么心疼妻子的呢,夫人该知足了。」 「你们走吧,我自有分寸。」我冷声道。 她们错愕,愣了片刻,还想继续劝我,见我一脸冰霜,就嘆气着走了。 待在寝房,完颜宗旺不来,反而觉得安全、安心,我可以自在地想念阿磐和六哥,可以安心地入眠,可以过得舒心、舒服,因为,无须再面对那个恶魔,无须再战战兢兢。 只是担心他会突然回寝房。 晚膳与昨日一样,我吃得干干净净。 不久,突然觉得腹痛如绞,四肢百骸仿佛被利刃刺入,尖锐的痛铺天盖地地袭来,我痛得满头大汗。 我不能死,我还要等到六哥的人来救我,我怎么可以死? 用力地拍着门,想引来屋外的看守,但是我痛得无力支撑,滑跌在地,毒血从嘴角溢出,滴落衣衫,猩艷如花。 全身抽搐,我捂着腹部,蜷缩在地上,又一股腥甜的血液上涌,从口中喷出…… 为什么外面的看守还没有来? 谁要毒死我? 我究竟是生是死? 如果还活着,为什么我的手足无法动弹,而且睁不开眼睛; 如果死了,为什么我听得见深红和浅碧的说话声和哭声? 更奇怪的是,她们都以为我死了,将我放在棺木里,为了设了灵堂,我的姐妹们都来拜祭我,都来哭丧,对我说着一些体己话,让我安心上路,下辈子再做姐妹。 我昏迷了? 可是,昏迷也有醒来的时候,为什么我总是醒不来?而且我这般清醒,为何醒不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听见了沉重的脚步声,接着,有一只手抚着我的脸,轻柔,颤抖,仿佛担心碰坏了,不敢太过用力。从额头,到鼻子、下巴,再到双手,这只手流连忘返,充满了无限深情。 突然,一滴眼泪滴在我的唇上,温热而咸涩。 「小猫……你竟然这么去了……」 这样彻骨的痛,这样沉重的痛,除了阿磐,还有谁? 阿磐,你终于来了。 我没死,还活着,你叫醒我呀,我根本没死…… 他紧握着我的手,嗓音沉哑,「你怎么可以死?我说过,我不会让你死!我不允许你死!」 「大皇子,夫人真的去了。」是深红悲伤的声音。 「夫人是怎么死的?」完颜磐问道。 「前日,夫人吃了晚膳,中毒了……」浅碧哭道,「谁也没想到那晚膳里被人做了手脚。」 「是剧毒。」深红道,「下毒的人是曾经服侍过王妃的侍女浅夜,浅夜说是受了唐括老爷的指使毒杀夫人,昨日夜里,浅夜咬舌自尽。」 「守卫发现夫人中毒,马上来报。」浅碧道,「三名大夫抢救了整整一夜,最后,端木先生说夫人中毒太深,发现得太晚,回天乏术,夫人已经去了。」 「皇叔呢?」完颜磐吸吸鼻子。 「夫人中毒身亡,王爷受不住打击,昨日午时病倒,还没醒来。」深红应道。 「你们先去吧,我陪夫人一会儿。」 「是。」深红和浅碧同声应道。 完颜磐仍然握着我的手,我似乎听到了他呼吸的声音,想像得到他正深情而哀伤地看着我。 我僵硬的身子被他扶起来,他的侧脸贴着我的脸,喃喃道:「小猫,你死了,我怎么办?」 阿磐,我没有死,为什么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呢? 那究竟是什么毒药,为什么能够让我看起来就跟死了差不多。 「我不能没有你……你死了,我做这么多,还有什么意义?」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你在这里,在我看得见你的地方。」 「小猫,跟我说说话,好不好?」 「我知道你没有死……你只是睡着而已,是不是?」 「那时,你求我带你离开这里,现在我就带你离开,回到南方。」 「只要回到汴京,你就会醒来。即使你不愿醒来,我也会寻访天下名医,救醒你。」 说着,完颜磐抱我起来,刚走出三步,就听到一声怒喝:「站住!」 这声震怒的虎啸,我再熟悉不过,是完颜宗旺。 「放下她!她是你皇婶!」声如洪钟,看来他的病已经好了。 「她没死,我要带她到汴京,到南朝,寻访天下名医。」完颜磐的声音很淡定。 「混帐!」完颜宗旺的手臂勾住我身子,强硬地抱回去,他的侄子却不放手,他怒吼,「放手!」 「她都死了,皇叔还不愿放手吗?」完颜磐低声问,声音尤显得幽恨,「皇叔,她宁愿死也不愿再留在你身边,是你害死她的,你是刽子手!」 「我叫你放手!」完颜宗旺的声音不大,却有着震慑人心的威严。 「今日,我再也不会放手!」完颜磐不甘示弱地应道。 想不到,这对叔侄俩会为了一具「尸首」而翻脸无情。 完颜宗旺绝烈道:「好!你有本事走出去,我就让你带她走!」 话音甫落,他就剧烈地咳起来。 「王爷咳出血了。」深红惊叫道。 「大皇子,奴婢求求你,放下夫人吧。」浅碧习惯性地称呼完颜磐为大皇子,恳求道,「夫人中毒身亡,王爷难过得病倒了,你看,这又咳血了。」 「是皇叔自找的。」完颜磐淡漠道。 「阿磐,你要带她走,就先杀了我!」完颜宗旺的嗓音恢复如常,镇定得好像汴京城外的金帅,傲视三军。 「好,那阿磐便与皇叔打一场,还请皇叔不要私自藏人。」完颜磐的声音里略有讥讽。 「混帐!」 这道威力十足的怒喝,不是完颜磐,也不是完颜宗旺,而是完颜鋮,金帝。 我疑惑,为何金帝赶得这般及时? 「臣弟见过皇兄,见过德夫人。」 「儿臣拜见父皇,见过德夫人。」 皇姐顺德也来了,可惜,我无法睁开眼睛,看不见她。 完颜鋮怒问:「这是做什么?阿磐,他是你的皇婶,你抱着她做什么?放下来!」 完颜磐辩解道:「父皇,她被皇叔害死了,儿臣要带她寻访天下名医。」 「阿磐,朕对你很失望,你竟然为了一个南朝女子失心至此,连朕和皇叔都敢顶撞。」完颜鋮痛心疾首地说道。 「父皇,儿臣只不过是为了心爱的女子做最后一件事,难道这也不可以吗?」 「她是你的皇婶,你最好记住!」完颜鋮勃然大怒,喝道,「放下她!」 「儿臣不放!」完颜磐固执道,「儿臣要保护她。」 「来人!」完颜鋮立即唤人,「将宋王押回王府,严密看管,若有差池,人头落地。」 「且慢!」完颜宗旺阻止道,「皇兄,这是臣弟与阿磐之间的事,就让臣弟与阿磐自行解决罢。」 「都闹成这样了,朕怎能不管?」完颜鋮怒哼一声,「皇弟,朕对你也很失望,这南朝帝姬究竟有什么好,让你鬼迷心窍至此?为了她,你遣散所有侍妾,休了王妃,甚至拒绝朕为你挑选的王妃,如今她死了,你竟然软弱得卧病在床?皇弟,你究竟还是不是金国男儿?还是不是朕所了解的皇太弟?」 「臣弟只是爱她。」完颜宗旺淡淡道来,好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臣弟愿意为她改变,做以往所不屑的事。」 我想笑,却笑不出来。 他爱我,我早已知道,可是当他这般冷静地说出来,我仍然震撼,更觉得讥讽。 他又道:「她只是一个柔弱的南朝女子,国破家亡,身世悽苦,臣弟怜惜她,希望给她一个温暖的家,让她平安喜乐。」 我又想笑了,是他灭了我的国,毁了我的家,是他毁了我所有的快乐与安定,而他竟然说要给我一个温暖的家,要给我平安喜乐。 他这样的「好心」与「爱意」,实在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讽刺。 他继续道:「她不够聪明,颇有胆识,也很倔犟,就像一头牛,认定了一件事,十匹马也拉不回来。臣弟年少时也是如此,因此,臣弟爱她,心甘情愿为她付出和改变。」 「她怎会跟你一样?她是亡国之女,你是大金国皇太弟,日后要继承大统的皇太弟。」完颜鋮怒叱,显然无法接受这样的说辞。 「虽然她不喜欢臣弟,一直在臣弟面前伪装,甚至欺骗臣弟,但是臣弟无法不爱她。臣弟爱她,就像珍爱自己的眼睛和心那般,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也不允许任何人带走她。」完颜宗旺的声音里确实饱含款款深情。 「皇叔爱她,因为皇叔觉得她的脾性很像年少时候的皇叔。」完颜磐总结道。 原来如此。 如果我可以说话,也不知该说什么。 他对我的爱与情,我只觉得讽刺和荒谬。 被他感动了吗?不知道,也许没有…… 完颜鋮怒斥:「你们两个都疯了,朕现在就命人将她火葬,若是抗旨,朕绝不轻饶。」 在金帝的强硬手腕下,皇太弟和宋王终究无法抗旨,我被放回棺木,钉上棺木板,由金帝的侍卫运往城郊火葬。 厚厚的棺木隔绝了外界的声音,完颜磐和完颜宗旺被侍卫钳制着,声嘶力竭的叫声越来越小,直至我再也听不见。 阿磐,就这样与你永别了,我很想见你最后一面,却是不可能。 阿磐,我不想死,救救我…… 激烈的情绪,无法冲破僵硬身子的桎梏,我只感觉到泪水从眼角滑落。 不知怎么回事,我慢慢地从清醒堕入黑暗的深渊。 仿佛过了好久好久,三魂七魄终于归位,我再次有了知觉,却惊诧地发现自己躺着一张土炕上,盖着棉被,坐在炕沿、正盯着我的是一个双鬓微白的中年男子。 这男子见我睁开眼睛,眼中爆出一朵惊喜的火花,「帝姬,你醒了,太好了。」 他的声音,清朗中有些沉,有一种久违的熟悉感,他是谁? 他叫我帝姬?难道他是宋人? 「你是谁?」我戒备地问。 「末将是叶梓翔。」中年男子一笑,立即起身行礼,「末将参见帝姬。」 叶梓翔! 我震惊得无以复加,他真的是叶梓翔吗? 他与完颜磐年纪差不多,怎会是眼前这个年过不惑的金国男子? 见我疑惑,他微微一笑,「这是易容术,为安全起见,不得已为之,帝姬若是不信,末将可说出一些事证明末将身份。」 不是我不信,而是必须谨慎,假若整个假死事件从始至终只是某个人的阴谋呢? 他的眸色倏然变得深沉,语声坚决,「末将在康王府前说过:帝姬,无论有无圣旨,在末将心目中,帝姬都是末将的妻子。」 那个晚上,我带叶梓翔在「翠玉楼」吃饭,去酒楼招妓,去射箭,最后,回到康王府,他朝着我的背影说了这句话。 中年男子真的是叶梓翔。 而今道来,好似他再次对我表明心迹,要我明白,他的心,从来没有变过。 他怎会在会宁?他救了我?难道是六哥派他来救我的? 喜悦的泪水毫无徵兆地涌出,六哥,我终于等到了,很快就可以见到你了,六哥。 叶梓翔慌乱地坐上土炕,「帝姬怎么了?」 我摇头,环顾四周,这是一间简陋的民房,「这是哪里?我们还在会宁吗?」 「这是会宁城郊的一户农家。」 「叶将军,我不明白,完颜鋮不是下令将我火葬吗?」我支起身子,四肢如常,「我好像死了,但又好像没死,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端木先生的秘方,可让帝姬假死。」他扬眉道,「这秘方来自于西域,端木先生曾在太医院的医典上看见过,一月前,他依照医典中的记载配药研制,并加以改良,终于研制成功。」 端木先生? 我再次震惊。 叶梓翔的眼眸仍是那么清亮炯然,「这秘方并非剧毒却有剧毒之症状,入口后,血液逆行,呕血之状宛如中毒,接着脉象薄弱,直至再无心脉,全身僵硬,犹如死尸,进入假死状态。」 我迷惑地问:「但是有一阵子我很清醒,听见他们的声音,只是无法动弹。」 他颔首,「正是如此,这是端木先生改良药方的所在。」 端木先生乃太医院一名普通的太医,专为宫女、内侍诊病,被掳至会宁。初,他与其他工役被金人囚禁在会宁的一所大院里,严密监管。机缘巧合,他救了一个金兵头目,这金人向皇太弟府里的管事推荐这名医术高明的汉人大夫。于此,端木先生的医术终究为人所赏识。 有了那金人头目的关照,端木先生有了一定的自由,整日忙于为金人看病,迅速笼络了一大批金兵,其精湛的医术也随之传扬开来。 完颜宗旺并不信任端木先生,一直没有重用他,直至那次唐括皇后以毒酒赐死我,完颜磐找来端木先生为我解毒,完颜宗旺这才见识到他的医术,开始重用他。 寻时为金人诊病抓药,端木先生仍然心繫大宋,与汉人秘密保持着联络。 叶梓翔以易容术潜入会宁,于城郊一户农家落脚,在潜伏于会宁多时的宋人张鹏的帮助下,与端木先生取得联繫,商定营救之策。 虽然端木先生并不是时常得到完颜宗旺的传请,却对皇太弟王府之事瞭若指掌。要从王府神不知鬼不觉地偷人,而且顺利地离开会宁、南下中原,根本不可能。以完颜宗旺的追击本领与神速的行军速度,也许刚出会宁府就被他追到。因此,只有我死了,他才不会追捕我,叶梓翔才能带我出城南下。 于此,假死的妙计应运而生。 恰逢宋王完颜磐大婚,我与完颜宗旺撕破脸,我被囚于寝房,端木先生找到曾经服侍过唐括王妃的侍女浅夜,许她与她的家人以重金,让她在我的膳食中放入他研制的「剧毒」,并且声称是唐括老爷的指使,之后咬舌自尽,死无对证。 服了端木先生的假死药,我与一般的死尸无异,再多的医官和大夫也瞧不出我只是假死。 我死后,完颜宗旺心神大乱,完颜磐也会因为悲痛而起事端,灵堂前那场叔侄夺尸的戏码,早在端木先生的预料之中。其后,金帝完颜鋮的出现,也在意料之中。 为了平息亲弟与儿子的纷争,更为了阻止更多的皇室笑柄,完颜鋮一定会匆促地将我火葬。就在我火葬的时候,叶梓翔偷龙转凤,将我救出。 想不到端木先生不但医术高明,而且智谋超群,所有的事都在他掌握之中,妙计环环相扣,精彩得令人咋舌。 不过,火葬之际,如何偷龙转凤? 「端木先生救治的那个金人克群已升至金帝的侍卫头领,克群感激端木先生的救命之恩,端木先生再许予重金,克群就施予援手。」叶梓翔朗声道,「克群负责火葬,燃火后,火葬处附近突然发生了一件怪事。」 「是何怪事?」 「火葬处的三丈外,浓烟瀰漫,敲锣打鼓,有人唱歌,有人跳舞。克群觉得怪异,派属下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那属下回来禀报,说是萨满教在做法。」 「在金国,萨满教很受尊敬,金人见之,莫不恭敬。」 「不错,克群闻言,立即率众人过去,观看萨满教徒做法,以示恭敬。」叶梓翔笑眯眯道。 「这萨满教做法是你故意布下的迷阵?」我恍然大悟,「你如何请来萨满教的?」 「这事无须末将费心,张鹏潜伏会宁已久,会找人办妥的。那些侍卫都去看萨满教做法,末将趁此良机偷龙转凤,从火中救出棺木,再放上一副一模一样的棺木。」他说得剑眉飞扬。 虽然他说得轻松,我却知道此事行来必定凶险万分。 整个营救计划,我清楚了,其中的艰辛与冒险,非我所能想像。 我诚恳道:「叶将军为了营救我,辛苦了。」 他略略低眉,眼中满是自责与懊悔,「让帝姬在金国受苦多时,末将惭愧。」 我担心他又说出我不想听的话,立即岔开话头,「接下来有何打算?」 「完颜宗旺和完颜磐精明过人,末将以为应尽快离开此地。」 叶梓翔说得没错,虽然在他们眼里,我死了,火葬了,却无法保证他们不会发现什么蛛丝马迹,或者发现什么不妥之处。为安全起见,必须立即离开会宁,立即南下。 我逃了,父皇怎么办?不能将父皇留在金国。 我问:「父皇呢?可有安排人手营救父皇?」 他转首看向窗外,目色悠远,「末将已安排人手营救太上,不过,韩州金兵看管太上极严,必须万分谨慎。帝姬,营救计划进行到此处,极为不易,更艰难的是如何离开会宁、回到南方,帝姬,此事不可拖延,应速作决断。」 我颔首,「营救父皇的人手何时动手?」 叶梓翔低声道:「这两日没有传来消息,应该动手了吧。」 时值夜里,我草草吃了膳食,然后宽衣就寝。 翌日一早,叶梓翔的近身护卫为我易容,半个时辰后,镜中年轻的容貌已然变成白发苍苍、面目纠皱的老妪,就连嘴唇也干枯得像老婆子。 我诧异不已,赞嘆这护卫的易容术高超精妙。 张鹏精通女真语,一身女真男儿的打扮,我扮成她们的母亲,染病身亡,两个儿子带着我的棺木回燕京老家安葬。 我再次躺在棺木里,运送至燕京。 前往燕京,要经过数个关卡,没有通关牌子,宋人根本无法同行。 若是金人,那就要碰碰运气了。 第一个关卡前,我紧张得四肢发抖,心提到了嗓子眼。 叶梓翔,张鹏,还有两个人是叶梓翔的近身护卫。 虽然叶梓翔和两个护卫穿着金人的衣袍,却不是金人的发式,只戴着金式帽子掩饰满头黑发,如果金兵精明一点,就会发现异常。张鹏递上通关牌子,金兵也就没说什么了,放行。 刚走出几步,只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怒喝:「站住!」 第41章 《南朝事·人清绝》:流水便随春远, 第41章 《南朝事·人清绝》:流水便随春远,行云终与谁同 谁吻我的眸,敛去我的悲伤? 谁抚我的额,拭去我的耻辱? 谁借我微笑,渡过百年悲欢? 那长长的明廊, 万朵白莲盛开,照亮了你的衣袂, 哪一朵是你的深渊色?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那漫天的飞雪, 将月色写成诗篇, 请记住诗篇,忘却飞雪中远去的我。 载着棺木的牛车慢慢停下来,张鹏以女真语笑道:「大人,方才不是检查过了吗?」 金兵粗声道:「打开棺木看看。」 张鹏赔笑道:「这是小人母亲的尸首,没什么好看的。」 「叫你打开就打开,罗嗦什么?」金兵喝道。 「是是是,不过这天怪热的,小人担心棺中的腐臭味熏着大人,坏了大人的胃口。」 「打开!」 「是是是!」 不得已,他们打开半钉住的棺木板,我立即闭目,保持「死」的平和安详。 棺木板刚刚打开,金兵便叫起来,「什么味道?这么臭?」 张鹏赶紧笑道:「大人,小人刚才说过了,这天热,母亲的尸首搁了几日,自然会有尸臭味。」 「好了好了,快点走。」金兵催促道。 「是是,小人这就马上走。」 他们火速钉上木板,留了一点缝隙,推着牛车快步前行。 顺利通过第一关,我松了一口气,思及父皇还在韩州受苦受难,不由得难过起来。 我不能自己南下而丢下父皇不管不顾,我不能那么自私。 这通关牌子是端木先生弄来的,仍然是那个受过他恩惠的克群找来的。 没有追兵追来,这夜,我们在荒郊野外歇一晚,次日一早继续赶路。 已是初夏,金国的夜晚仍然深凉,我靠坐在树头上,拢紧粗布衣袍。 叶梓翔坐在我旁侧,将干粮和水袋递给我,「帝姬饿了吧,吃点儿东西。」 我问:「韩州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暂时没有。」他避开我追问的目光,眉宇略低,「帝姬无须担心,派过去的人是末将的属下,他们做事很有分寸。」 「叶将军,为什么每次提到父皇,你总是避开我?」 我仔细审视着他的表情,他看我一眼,又立即垂眼,那表情分明是尴尬与羞愧。 剎那间,我明白了,怒问:「你根本没有派人去韩州营救父皇,是不是?」 他终于迎上我愤怒的目光,仍然不够坦荡,「有,末将派人前往韩州,但是金兵监管很严,他们……还未见到太上,还未联繫上。帝姬,营救太上须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否则营救计划一旦败露,金帝风闻我意欲营救二帝,一怒之下会杀了太上。」 他说得没错,若要营救,就要万无一失,需有十足的把握,否则便是置父皇于死地。 「我不能就此离开金国,弃父皇于不顾,叶将军,我想……我们秘密前往韩州,救出父皇之后再一道南下。」 「不行!」叶梓翔立即反对,「此行凶险,末将好不容易救出帝姬,岂能再入狼窝犯险?我等数人前往韩州,势必引起金人注目,还未救出太上,便被金人抓住,那时还谈什么营救?」 「可是,我不能丢下父皇……」 「帝姬思父之心,末将明白,然而,陛下叮嘱末将,量力而行,能救一个是一个。」 他口中所说的「陛下」,自然是六哥。 六哥竟是这么想的,难道六哥…… 我不敢想,不敢深入地想……更不愿把六哥想得那么不堪。 我质问道:「那你为什么不先去韩州营救父皇?父皇乃一国之君,比我重要千百倍……」 叶梓翔被我问得一愣,须臾才耐心解释道:「帝姬,并非末将不想营救太上,而是……不可操之过急,否则太上便有杀身之祸。」 「你不是将我救出来了吗?有这么难吗?」 「救出帝姬,是因为……有端木先生这样的高人作内应。」他握住我的双肩,语重心长道,「帝姬,陛下有句话要末将转告帝姬:切不可任意妄为,一切听从叶将军指令。」 「六哥真的这么说?」我不信六哥会料到我想去救父皇。 「末将纵有千万个胆子,也不敢假传圣旨。」 我怔怔不语,内心挣扎。 六哥与叶梓翔没有错,能够救出我已是万幸,要救父皇,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必须谋划得毫无破漏,方能行事。 既是六哥的旨意,我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次日,来到一个小镇上,我们吃了较为丰盛的一餐,买了五匹马,直奔第二个关卡。 我们仍然是中年、老妪的打扮,奉上通关牌子,第二个关卡轻而易举地过了。 过了中京大定府,我们略微安定,却也不敢疏忽大意。 奔驰数日,未曾好好歇息,这一夜,叶梓翔决定好好休整一晚再赶路。 露宿野外,夜里的风很凉,我蜷缩着身子,冻得瑟瑟发抖。 月上中天,淡青的月华流泻整个寰宇,使得整个荒郊愈发的清冷死寂。 我打了一个喷嚏,倏然清醒,便抬眼望着那轮孤月。 孤月泊于浩瀚的银河,洁白无依,一身孤清。 想起远在韩州的父皇,想起远在扬州的六哥,想起会宁府中的完颜磐,想起姐妹们,想起很多人……这样的深宵,他们已经熟睡,我望月怀人,也是一身孤清。 一心怅然。 有轻微的脚步声靠近,该是叶梓翔,我立即闭眼。 一袭袍子轻轻地覆在我身上,顿时,我觉得暖和一些,有点感动。 他却没有立即离去,而是坐在边上,不知想做什么。 他轻轻一嘆,片刻后,我觉得脸上有些痒,是他的指腹轻轻抚着我的脸,娥眉,左腮,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白日里,他恪守礼数,对我毕恭毕敬,可我知道,他的意中人应该还是我。现在,深更半夜,他这般「轻薄」我,足以表明他的心,也说明他克制着对我的情意,在我熟睡后才敢「色胆包天」地碰触我。 我不敢动,担心他发现我是清醒的,那样一来,他会尴尬,我也会尴尬。 所幸,片刻后他便离去。 我放松下来,过了好久才有睡意。 猛然间,死寂的荒郊深夜出现不寻常的惊乱,我惊醒,立即起身。 他们仓促地收拾包袱上马,叶梓翔箭步冲过来,将我抱上马,接着他也上马,「有追兵。」 一语惊散所有睡意,我紧张得发抖,冷冽的夜风颳面而过,生生的疼。 驱马飞驰,我思忖着后面的追兵会是谁?完颜宗旺?还是完颜磐? 不久,后面传来震天动地的声响,在这深夜,马蹄踏击大地的巨响异常清晰,就像踏在心坎上,令人心惊胆战。 所买的马和我们一样疲累不堪,再过不久,追兵就会追上我们,那可怎么办? 若是完颜磐,也许还有商量的余地。 若是完颜宗旺,只怕我苦苦哀求也不会心软。 苦思对策,仍是想不到良策。 叶梓翔筹谋那么久才救出我,而且逃出会宁这么远,想不到会在这里被追兵追上,难道我这辈子都不能南归吗?註定一生沦落金国? 想到此处,我咬牙切齿,又悲又怒。 「帝姬莫怕,就算是死,末将也会护帝姬周全。」叶梓翔绝烈道。 「嗯。」此时,我还能说什么? 金兵终于超越我们,匆促勒马,那些趾高气昂的骏马前蹄仰天,长嘶破天。 青黑的月光下,金兵约有二十来骑,个个彪悍,不约而同地引弓搭箭,箭镞对着我们。 那人昂然立于骏马上,稳如山岳,月光洒了他一身,使得他的身影看起来孤硬寒凉,又别有一番睥睨众生的傲然气势。 完颜磐。 他如何知道我还活着,如何知道我已南逃? 「小猫,过来。」他倨傲而温柔地唤我,朝我伸出手。 「你是何人?为何追我们?」我拿捏着嗓子,变得像老妪的苍老声音,我是老妪的打扮,他为何这么肯定我就是赵飞湮? 「赵飞湮,过来!」完颜磐固执道,声音不再温情,略有怒气。 叶梓翔揽在我腰间的手突然加力,「他是谁?」 我低声道:「金帝嫡长子,宋王。」 完颜磐驱马近前,死死地盯着我的腰间,目光如炬,「放开她!」 嗓音冷寒。 「宋王,在我们大宋,以多欺寡非好汉,若想抱得美人归,你我单独打一场,决胜负,如何?」叶梓翔温言带笑,彰显大宋男儿的磊落自信。 「我叫你放开她!」完颜磐气急败坏地怒吼,宝刀尖锋直指我们。 「我不会随你回去,宁死不回。」我决然道。 完颜磐缓缓收回宝刀,寒声下令:「放箭!」 箭雨疾射,张鹏和两名护卫举剑挡箭,挡得了一支两支,却挡不住源源不断的箭雨,不久,三人中箭身亡。 眨眼之间,他们死于非命,叶梓翔悲痛不已,我亦悲伤。 我眨去眸中的湿意,「阿磐,可否谈谈?」 「好,你想怎么谈,都可以。」完颜磐冷沉一笑。 「不可,帝姬三思。」叶梓翔更紧地抱着我,不松手,「末将死不足惜,帝姬……」 「无妨,他不会伤害我。」我掰开他的手,利落地下马。 他立即跟着下马,扣住我的手腕,不让我去。 「把他的手砍下来。」完颜磐冷酷的声音再次传来。 「你敢伤他,我与你势不两立!」我怒吼。 我决然拂开叶梓翔的手,「无须担心,我不会有事。」 叶将军,你孤身一人,如何保护我?我不愿你死,你还要为六哥安邦定国,为大宋子民保家卫国,还要率军北伐、驱除金贼,我怎能让你死?如果我不与完颜磐谈谈,他一定不会放过你。 我朝完颜磐走去,金兵策马逼近叶梓翔,所有的箭镞都对着叶梓翔。 完颜磐潇洒地下马,拉起我的手,我巧妙地避开,「假若你伤他一根毫毛,我会自毁一根。」 他怒目圆睁,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半晌,他下令:「兄弟们,好好招呼这位朋友,把人看紧了。」 话落,他强硬地握着我的手,走向远处。 此处是土地平整的野外,有辽阔的视野,也有高耸的树木,夜月下的风光,秀丽幽静。 走出不远,完颜磐便伸臂揽在我腰间,我心神一荡,刻意保持的冷静与疏离瞬间瓦解。 远离了叶梓翔和金兵,他解下披风铺在草地上,扶着我坐下来。 他问:「他是谁?」 我笑,「很早以前我就说过,父皇为我寻了一个驸马,他就是我的驸马,叶梓翔。」 「叶梓翔是你的驸马?」完颜磐微惊,「叶家军颇有名望,此人颇有胆略。」 「是宋王来追我的,还是得你皇叔的命令?」我与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你放心,对于你的死,皇叔没有起疑心。」 「宋王如何知道我已逃出会宁府?」 「叫我阿磐。」他低低道,曲起双腿,抱膝而坐,「我始终不相信你就这么死了,以端木先生的医术,不可能束手无策。」 「端木先生不是神,中毒已深,人已死,怎么可能救活?」 「还有一件事,让我确定你的死只是一个障眼法。」他苦笑,「我命人暗中跟着父皇的侍卫前往城郊,后来,我的属下回来说,火葬时发生了一件怪异的事,在火葬处附近竟然有萨满教做法,而且所有的侍卫都去看萨满教做法,忽略了火葬。」 我莞尔道:「因此,你猜到有人会偷龙转凤,猜到我只是假死?」 完颜磐颔首,「我派人前往韩州,自己带了二十多骑南追。」他握住我的手,「南追之前,我犹豫了一日,徘徊于追与不追之前。」 我讥诮地问:「那为什么还是追来了?」 他涩笑,「追你回来,让你继续留在皇叔身边,你会很痛苦;不追你回来,我会因为失去你而心痛。」 「现在你追到我了。」 「我在城郊有一座别苑,你暂时住在别苑,谁也不会知道你还活着。然后,我向父皇请旨外调,去云中枢密院也好,去燕京枢密院也罢,只要离开了会宁,你我便能在一起,谁也不会阻止我们。」 「宋王的打算可真周到。」我冷冷讥笑,「你以为你的皇叔蠢得永远也不会发现吗?」 「发现又如何?那时你已是我的妻,我不会再拱手相让。」完颜磐目光冷厉。 「这么说,你承认你曾经将我让给你的好皇叔?」我又是一声冷笑。 他突然扣住我的手腕,「小猫,为什么你总是对我冷嘲热讽?」他又气又急,「我不是把你让给皇叔,而是……皇叔一年半载不会放手,我只能让你暂时留在皇叔身边,暗中布局筹谋,再把你抢回来。」 我甩开他的手,「别再叫我小猫,噁心。」 我再次嘲讽,「在你们金国,可以无视纲常人伦,皇叔的侍妾,作为侄子的可以堂而皇之地纳为妾吗?」 他腾地跪起身子,拽我起身,「你们宋人讲究那么多,我们金国,只要喜欢,就算是父亲的姬妾、伯伯叔叔的妻妾,或者是兄长的妻妾,都可以娶之、纳之。」 我摇头失笑,「果真是蛮夷。」 完颜磐怒目而视,我不惧地抬起下巴,四目相对,他怒,我冷。 突然,他伸臂揽过我,以袍角擦拭着我的脸,力道适中,举止温柔。 我挣了一下,却听他道:「别动,我不想对着一张陌生的脸。」 这双俊眸专注而深沉,令我心澜微漾。 我静静地望着他,此时此刻,我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他,面对金帝的嫡长子,宋王完颜磐。 如果他不是金人,或者不是金国宗室中人,或许我与他就不会这般艰难。 可是,「如果」往往是一种自欺欺人的假设,是一种美丽而脆弱的幻想,瞬间即灭。 他的吻不知何时落在我的唇上,待我发觉,他已紧抱着我,右掌扣着我的后脑不让我闪避。 这样的亲密,这样的炽情,我期待了多久? 可是真正面临的时候,我又退却了,大宋与金国之家的国雠家恨,提醒我不能与他为伍,不能陷入他的情意与怀抱。 我瞬间的迷失,已让他有足够的时间得到他想要的。 拥吻越来越激烈,他纠缠着我的唇舌,沉醉于这一场想念已久的情爱里。 我看见他微睁的眼中皆是缠绵之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缠绵,眼中的火花渐渐燎原…… 我拼力推开他,他怔忪地凝视我,脸上的激情慢慢消退,却仍然搂着我,「为什么?」 「你是我的敌人。」我再次推离他,想起适才他冷酷下令射杀保护我南逃的护卫,不寒而慄。 「只要你还爱我,所有的仇恨都可以淡化。」 「你可以淡化,那是因为你是强者,是入侵他国的一方。」 片刻后,完颜磐无奈地放手,颓丧地坐下,「我想不到你会变成这样,更想不到你对我会有敌对、仇视的一日。」 他所说的,正是他作为强者所想的:我是亡国奴,理应被他囚禁,在他的怜悯中屈辱地度过下半生,老死金国。 我亦无奈一笑,「我也想不到你是金人,甚至还是皇子皇孙。」 夜寂,月冷,露清。 长长的静默。 「我不会再回去。」我的声音竟然可以变得这般冰冷,不含一丝一毫昔日的情意,「若你执意带我回去,带走的会是一具尸首。」 「我会安排得很好,没有人会发现你还活着。」完颜磐音量微高。 「尊贵的宋王,你想将我藏在一个无人知晓的金屋,让我在你的宠爱下屈辱度日吗?」我轻笑,问得尖锐。 「湮儿,你完全可以将我当做石头哥哥,我们会像以前那样,开心地打闹,快乐地在一起。」他的眼中满是期待,「你爱我的,是不是?爱我,就跟我回去。」 「我们再也回不去了,除非你们金国从未入侵过大宋,除非大宋和金国仍然是井水不犯河水。」 我悄然解开衣带,「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爱你,但我知道,我恨你,恨你这个灭我家国的金人。」衣袍滑落,我仅着抹胸,剎那间,冷意袭身,「若你执意带我回去,那么,就像你皇叔那样,现在就强行要了我,然后我会恨你一辈子,你带走的只会是一具尸首。」 完颜磐惊震地望我,眸色立时转浓,火花四溅。 我凄楚地望着他,决然道:「你有第二个选择,放手,就当没追过我。」 他黯然低眸,「你不要逼我。」 我失笑,「是你逼我,不是我逼你。」 「放你走,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会觉得,你和你的皇叔不一样,你真的爱我,在乎我的感受,而不是像你皇叔那样,强取豪夺。」 「湮儿。」他低声唤我,取了落在草地上的衣袍裹在我身上,然后拥我入怀,「你可知,要我放手,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而且需要多大的勇气?」 泪湿双眸,我哑声道:「那你又可知,再留在金国,我真的会死?你真的愿意看我死吗?」 他一震,深深地凝视我。 半晌,他俯唇,吻着我的眼眸,吻去泪水,双唇微颤。 我看见他微闭的俊眸滴落一颗泪珠,顿时心痛如割。 「阿磐,放我走……求求你……如果你真的爱我,就放我走……」 完颜磐寻到我的唇,轻轻触着我的唇角,「万一我找不到你了,怎么办?万一你嫁给你的驸马,我怎么办?我说过,我会娶你……我要娶你……」 泪珠簌簌而落,「我答应你,不嫁人……一辈子都不嫁人。」 「真的吗?」 「嗯。」 「好,你等着我携聘礼娶你。」 话音甫落,他吻住我,唇舌交缠,深切,缱绻。 我知道,他已心软,不会再带我北归。 而此刻,我只能满足他的需索,或许我也是情不自禁。 他抱我愈紧,鼻息愈发急促,满目慾念,好像不满足于单纯的拥吻,大掌不安地摩挲着我的背,慢慢倾身欲倒。 在他的激情里,我迷乱了。 离开了会宁,没有完颜宗旺这座大山横亘在我们中间,他没有顾忌,我心中的压力好像也少了,只想着他是我此生唯一爱的男子,我怎能拒绝他? 我的心,仿佛也需要他的慰藉与爱抚,才能填满毕生爱恋的空缺。 第42章 何人月下临风处,起一声梨埙 第42章 何人月下临风处,起一声梨埙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co??m 夜风沁凉,紧缠的身躯却滚烫炙人。 完颜磐胸膛的烫热,烙进我的心,一路烧至四肢百骸。 浓情四溢。 他死死地封住我的唇,绵密的热吻变得强势无比。 我从不知,他也会有霸道的时刻,宛如我是敌对的营垒,他强行攻城。 他热烈灼人的呼吸,仿佛要将我融化,又似要将我整个人吞入腹中。 四肢被他锁住,我在他怀中,迎合着他,也索求着他,像是置身熊熊烈火之中。 情迷之刻,神思俱乱,心头唯一的念头便是: 他爱我,我也爱他。 旁的,都无关紧要。 完颜磐略略松开我,我低喘着,遍体绵软。 薄刃般的唇滑至颈侧,带着烈火袭至,他用力地吮吻、噬咬。 颈侧蓦然一痛,我呼出声,闪避着。 「从今往后,只有我可以抱你吻你爱抚你,你也只能爱我一人,嗯?」他低声道,语气不容拒绝。 心神一荡,我情不自禁地颔首。 这般霸道的话,听来分外心酸与感动。 外袍垂落,左肩裸露,他细细地吻着我的锁骨。 他的大手摸向我的头,瞬间,满头青丝滑落,肩背丝丝的痒。 五指插入我发间,他凝视着我,眼眸缠火。 片刻后,他微微倾身,疯狂地吻我。 暗火疾速窜起。 丝丝的酥麻如电袭来,我如火焚身,脸颊热烘烘的,难耐不安。 全身滚烫,我迷乱地抱着他的身子,随着他的吻而战慄。 「湮儿,为我宽衣。」他的声音暗哑如夜。 他的话,就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我。 我使力推开他,「不……我们不能这样……」 他捉住我的手,迥异于寻时的淡定从容,祈求地望我,「我不想再忍了……我们早该如此,湮儿,不要拒绝我……」 他的眼中满是痛苦与坚忍,可是,我不想再心软,不想让叶梓翔难堪,「你说过要娶我,那就在你我洞房花烛的那一晚,再行夫妻之礼吧。」 「不,我不想再等。」完颜磐强硬道,「我不能让人捷足先登,尤其是那个姓叶的小子。」 「你不让叶梓翔捷足先登,就捨得让我在你皇叔的怀里承欢?」 他面色一变,阴晴不定地看着我,「不要再提皇叔。」 我骂道:「心虚了,是不是?你孬种!」 他被我激怒,在我胸脯上疯狂地吮吻着,不管不顾,带着一股狠厉之气。 我拼命地打他、捶他,却无法撼动他分毫。 他攫住我的唇,迅速攻占,如刀虐着我,如火烫着我。 「帝姬……帝姬……」 是叶梓翔的声音,夹杂着金戈的铿锵声。 我拼了全力,侧首望过去,余光望见叶梓翔正与七八个金兵激烈地打斗。 怎么会打起来? 难道是他望见我与完颜磐的这一幕,以为完颜磐凌辱我,这才愤而反抗、意欲冲过来救我? 「他们……打起来了。」我企图掀翻他,却是不得,在他的步步为营下溃不成军。 「听见了。」他闷声道,继续吻我,凌厉之气顿时消失,唯余缠绵。 「我说过,他少了一根毫毛,我会自毁一根。」 「那臭小子真扫兴。」完颜磐不乐意地爬起身,取了衣袍随意地裹在我身上,箍着我的腰肢不让我走,「这小子武艺不错,不过在你眼中,不及我。」 他自负地笑起来,我瞪他一眼,掰开他的手,「要么放开我,要么让你的属下罢手。」 他好整以暇地说道:「难道你不想看看你的驸马如何为你上刀山下油锅吗?放心,你的驸马不会死的,先看看情况也无妨。」 以叶梓翔的武艺,一剑在手,那些金兵应该不是他的对手。 那些金兵善射,并不精于武艺,在他凌厉的攻势下,多人受伤,渐渐不敌。 两个金兵从马上取下弓箭,毫不迟疑地对准叶梓翔射箭,神速无比。 幸好,叶梓翔警觉性高,避过利箭的袭射。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一边与金兵打斗,一边防着暗箭,势必分散精力,破绽便暴露了。 「快去阻止啊。」我催促道。 「湮儿,你这么担心他,我会生气。」完颜磐嗓音清凉。 「他受伤了,我也会生气。」 他说得闲适如云,「既然你生气了,那就让他再也不能妨碍我们。」 我愤怒,「我最后说一遍,去阻止。」 他缓缓微笑,似是一惊,「哎呀,你的驸马中箭了。」 叶梓翔的后背和左肩分别中了一箭,力有不济,却仍然与金兵打得激烈,试图突破重围,冲到我这边。 叶将军,你真傻。 他的招数不显凌乱,却是无力为继了。 暗寂深夜里,清凉月光下,他为我浴血奋战的剪影成为我永不可磨灭的记忆。 最终,完颜磐阻止了这场打斗。 叶梓翔箭伤两处,刀伤三处,都是皮外伤,完颜磐说没有大碍。 完颜磐终究答应我,让我南归,但是要我陪他游玩三日。 我归心似箭,如果可以拒绝,我绝不会在金国的土地上多待片刻。 我们在附近的农家住下来,金兵严密看管着叶梓翔,完颜磐带我在乡野间游玩。 策马当风,暖风拂面,潇洒快意。 仿佛回到了最初相识的那些日子,我们无忧无虑地游玩,打打闹闹,好不快哉。 他总会突然吻我,温柔而深沉地抱着我,不过并没有像那夜失控。 夕阳西下,我们坐在草地上,望着日头慢慢地落下地平线。 日落之美气象万千,西天云海翻涌,云霞红彤漫天,似火燃烧。 几只猛鹰飞过,张狂得不可一世。 晚风悄悄,渐有凉意,他从身后拥紧我,「湮儿,很久没有像今日这么开心了。」 「嗯。」或许,只要放下所有的国恨家仇与心头的羞耻屈辱,人就会轻松一点、开心一点,可是,谁又能真的放下?我只不过是放下一点点,不忍扫他兴罢了。 「如果往后都像今日这样,那该多好。」 「如果你当了金国皇帝,宋金变回以前的样子,互不侵犯,你我都会快乐。」 「也许吧。」 「也许我们是在痴人说梦。」 完颜磐是金人,而金人凶残成性、杀人如麻,从那夜他下令射杀叶梓翔近卫的举动来看,他也不是善类,也是不折不扣的金人,秉性凶残,杀人不眨眼。 他好像在我脖子上戴着什么,我伸手一摸,摸到一个久违的东西,「阿磐,你给我带什么?」 他道:「象牙骷髅坠子,戴好了,不许拿下来。」 我仍然记得,在汴京城外的金营,就是因为象牙骷髅坠子,我与他终于相见,终于知道了彼此的真正身份。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象牙骷髅坠子,一直以为是完颜宗旺收藏着,却没想到回到完颜磐手里。 两年前的事,历历在目,却又好像遥远得令人感慨唏嘘。 完颜宗旺,是我与他之间不可碰触的伤口。 半晌,他道:「那次你眼睛失明,我去看你,你说了一些决绝的话。那夜,皇叔来找我,把象牙骷髅坠子还给我,说是你托他还给我的。」他顿了顿,苦笑,「那时候我很伤心,不过后来一想,又觉得也许不是你的意思,而是皇叔故意的,让我们互相怨恨,让我们死心。」 「他一见到这坠子,就认出是你的东西,但是他没有跟我说,我认识的阿磐就是他的侄子完颜磐。他拿走了坠子,我发现后去帅帐找他要回来,就在那里遇上你。」 「上天的安排很奇妙,很不可思议。」 「湮儿,我从来放弃过你,如果有,那也只是暂时的放手。」完颜磐合身抱着我,沉沉的声音里有着浓浓的无奈与悲怆,「我看得出来,皇叔这半生,唯一喜欢的女子,就是你,因此,他不会放手。在金国,即使皇叔死了,也轮不到我当皇帝,那么我只能等,只能慢慢筹谋,只能等着有朝一日把你抢回来。」 我终于明白,这两年来,他的冷漠,他的转身,他三番两次将我送回完颜宗旺的身边,他在我陷入险境时的突然现身,都是刻意的,不是偶然的。 他揉着我的手,「在没有十足把握前,我只能装作捨弃了你,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把你送回皇叔身边,因为我必须让他相信,我不会再对你有任何觊觎之心。湮儿,你可知,每次送你回到他身边,你哀伤的目光就像一把刀,割裂了我的心。」 停顿了半晌,他又道:「我知道你很痛苦,可是你可知,每当我看着你的眼眸,我比你更心痛。我恨自己,为什么我不是金国的储君?为什么我比不上皇叔?」 痛,恨,夹杂在他的声音里,听来沉痛万分,然而,当时当地,他的痛与恨又是多么剜心! 完颜磐转过我的脸,凝视我,「我一次次地伤害你,你有没有恨过我、怪过我?」 扪心自问,我恨过他吗? 也许恨过吧,可是每当我陷入险境,他总会出现,救我于危难,即使有恨,也随着他的爱护与深情烟消云散。 「现在不恨了。」我坦然看他。 「湮儿……」他欣慰地贴着我的脸。 「记住,这坠子不能拿下来,直至我娶你为妻的那一日,我再帮你取下来。」他霸道道。 「我一个姑娘家,戴着骷髅和海东青,多不衬呀。」我嘟囔着。 「不衬也要戴着,这表示你是我完颜磐的女人,谁也不能碰,连觊觎也不行。」 「那要等你多久,你才会来娶我?」 完颜磐的眼神倏然凶狠起来,「我尽快,你胆敢嫁给别人,我会杀了你。」 我怒哼:「你已经有了嘉福和乐福,又娶了徒单王妃,这怎么算?」 他抿唇笑起来,「怎么?你嫉妒她们?」 我别开脸,傲然道:「如果你有妻妾,休想我会嫁给你。」 他扳过我的脸,笑眯眯道:「好,娶你之前,我会遣散所有妻妾。」 叶梓翔不再易容,恢复了原本的面目,伤口只是随便处理而已,我想给他包扎一下,完颜磐不许,说会命人给他包扎。 用过晚膳,他要与我赏月,便拉着我来到农家的屋外。 我说累了,要回屋歇着了,他也不许。 「湮儿,你不觉得今晚的月色很迷人吗?」 「不觉得。」 银河里仅有的几颗星辰很亮很亮,宝石般璀璨耀眼。 素影分辉,月洗高梧,不远处的林木像是笼着一层青白的薄纱,朦胧似雾。 今晚的月色,的确迷人。 他的属下藏得一个人影都不见,良宵静谧,月下盟誓,适合心心相印的男女互诉情衷。 完颜磐伸臂揽住我的腰,「湮儿,真希望这三日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若你离京太久,会惹人怀疑的。」 「放心,我做好安排了,不会有人知道我南下。」他握住我的双臂,有所期待,「你喜欢这里的风光吗?如果我放弃所有,陪你在此听风赏月,你愿意吗?」 「我不喜欢这里。」我惊诧于他竟然有此想法,「阿磐,我知道你不是这种人,我也不会捨弃家国,隐匿一世。」 他黯然道:「只是说说罢了,你我都不是那种逃避一切的懦夫。我会尽力,掌控足够的权势,强些,再强一些,给你想要的东西。」 我想要什么,他真的知道吗? 冷冷的讥笑从嘴角滑散…… 完颜磐轻轻将我拥住,「下午你答应过我什么?还记得吗?」见我不语,他重复道,「你答应我,不嫁任何人,等着我娶你。湮儿,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尽力去实现,希望你不是敷衍我。」 我推开他,「你以为我信口开河?」 我没有想过要敷衍他,只是以宋金两国紧张的关系,他要娶我,只怕很难很难。 「在汴京城南的辛夷树下,我们的约定没有实现,这次约定,我担心……变数太多,我担心你一回去,就把我忘了。」 「要我怎么说,你才会相信?」 「你对天发誓,此生此世,非完颜磐不嫁,若是嫁给他人,必得不到幸福,且你所嫁的男子英年早逝,不得好死。」 「哪有你这样逼婚的?」我哭笑不得地打他。 他紧拥着我,抚触着我的腮边,深情凝视,「我只是以防万一,快发誓,否则我不让你走。」 我无奈道:「我赵飞湮,此生此世非完颜磐不嫁,若是嫁给他人,必得不到幸福。」 「还有最后一句,快说。」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咒人早死的话,怎能说?阿磐,我不想伤害你,也不想伤害别人。」 「若你一心不嫁,怎会伤害到别人?你不说,可见并非真心。」 「你不要无理取闹!」我用力地推开他。 「我只是要你的一个承诺,这也是无理取闹?」他有点火了。 忽然觉得今晚的完颜磐有点奇怪,为什么在这里赏月?为什么要我发誓?为什么这么容易生气?我越想越奇怪,越觉得他高深莫测,他究竟想做什么? 我道:「我累了,先回房了。」 刚刚迈步,我的手腕就被他扣住,他轻轻一拉,抱住我,「我不想与你吵,可是一想到很快就与你分离,再也见不到你,我……湮儿,我捨不得你……」 我埋首在他胸前,「除了你,我谁也不嫁,若你不信,我也没法子。」 他追来之前,我归心似箭,满脑子都是南归的念头,经过了与他相处的这一夜一日,被压在心底的情愫被他勾起,泛滥成灾,我只想与他度过无忧无虑的三日。 给他的承诺,发自真心,可是将来会如何,谁也无法预料。 再者,他是金帝嫡长子,是金国宋王,我是大宋帝姬,假若我敲锣打鼓地嫁给他,宋人会如何看待我?史家如何记载沁福帝姬?后世如何评价我? 其三,我曾是他皇叔的侍妾,以宋人的伦理纲常,我怎能再嫁给我的「侄子」?他们金人可以无视伦理纲常,我是宋人,怎能这般不知廉耻? 因此,承诺的确发自真心,但我不会嫁给他,也不会嫁给其他人。 「我信了,湮儿,我也觉得累了,回房就寝吧。」说着,他拉起我的手,迈步—— 「嘭……」 如斯静夜,任何声响都异常清晰。 心中一跳,我寻找着声音的来源,终于发现一旁的柴房里有轻微的声响。 我走过去,完颜磐却道:「应该是猫,走吧,没什么好看的。」 柴房里的声响越来越大,应该有人,我用力甩开他的手,奔过去推开柴房的门,看见一人侧躺在地上,手足被缚,状若弯虾,正是叶梓翔。 他的口中塞着一团粗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惊得走过去,拿下他口中的布团,解开他身上的粗绳。 「帝姬,他是金人,不能嫁给他。」叶梓翔急切道。 「为人臣子,有何资格管帝姬终身大事?」完颜磐讥讽道,火速拽我起身。 叶梓翔身上的粗绳还未解开,一边极力挣扎着,一边仇恨地瞪着完颜磐,「你敢动帝姬一根毫毛,我不会放过你。」 完颜磐将我箍在怀里,闲闲笑道:「湮儿是我的女人,我自然可以随心所欲,且湮儿喜欢我,已承诺嫁给我,你想管,也管不了。」 叶梓翔满面怒火,眼中杀气烈烈,恨不得挺剑一刺,刺穿敌人的胸膛。 完颜磐敛了笑意,道:「湮儿已是我的女人,我警告你,你若对她有觊觎之心,我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寒气森森,杀气迸射。 叶梓翔怒瞪着他,目龇欲裂。 我羞愤,突然间,脑中电光火石,恍然明白适才月下完颜磐所说所为的目的:他将叶梓翔绑在柴房,然后与我在柴房外赏月,诱我说那些话,诱我发誓,就是要叶梓翔听见,要他知道,我,已是完颜磐的女人,并且一心一意地爱他,非他不嫁。 国雠家恨告诉我,礼义廉耻告诉我,我不应该喜欢一个沾满了宋人鲜血的金国皇室子弟,不应该执迷不悟,不应该非他不嫁。可是,如果我可以恨完颜磐,早在知道他是金国大皇子的时候,早在他「暂时放手」的时候就恨他了。 我真的恨不起来,即使他也杀过宋人,即使他曾经捨弃了我,然而,我真的无法恨他。 这一夜一日,我情不自禁地与陷入他的柔情里,我明明知道自己不要脸,可是仍然甘之如饴。 然而,叶梓翔看见了、听见了,而且是完颜磐故意让他看见的,我还有何颜面?我情何以堪? 我愤怒地推开他,「你卑鄙无耻!」 这夜,我未再与完颜磐说过一句话。 次日醒来时,惊讶地看见他与我同眠共枕,他握着我的手,好像一夜未曾松开过。 吃过早饭,他依然带我游玩,平野,田间,山林,跑了很远。 天色渐晚,我担心道:「这儿离我们住的地方很远,即使现在回去,也是三更半夜了。」 「今晚不回去。」他扬鞭,驱马前行。 「你想露宿野外?」 「我想与你度过一个无人打扰的夜晚。」他俯唇在我的耳畔道,「你不愿意,还是怕我?」 我不语,任由他策马飞驰。 来到一处风光秀美的林野,树木成林,蓊郁青翠,还有一汪碧绿的小湖泊,波平如镜,就像一颗晶莹的绿宝石,镶嵌在一片青葱的树林间。 完颜磐以箭射了飞鸟和小兽,架火烤着吃,焦香扑鼻,味道很不错。 夜幕低垂,星辰璀璨,凉风吹拂在身上,带起丝丝冷意。 坐在湖泊边的草地上,他从身后拥着我,望着长草随风飘拂,望着美丽的星空,望着辽阔无边的黑夜,静静地享受这安宁的时刻。 「阿磐,为什么不说话?」 「就这样抱着你,感受你在我怀里的真实感觉,我幸福得不知说什么好。」 「嗯。」 「湮儿,我想要你。」他的唇落在我侧颈上,双臂倏然收紧。 他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性情男子,坐怀不乱从不是他的秉性。 我一动不动,静声道:「阿磐,不要让我觉得自己很脏。」 他一顿,贴着我的脸,嗓音低哑,「好,我会等到你我洞房花烛的那一夜。」 清风。孤月。星辰。爱人。 我忽然想起那曲《泽陂》,便问:「阿磐,带埙了吗?」 他默默地走向骏马,从包袱里取了梨形小埙,然后坐我旁侧,笑问:「吹一曲《上邪》,可好?」 我颔首。 完颜磐专注吹奏,埙声起,低沉而神秘的埙声传荡开来。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1。 静寂的荒野孤夜,埙声幽幽,情意绵绵,入骨的爱与痛由曲声倾泻而出,呜咽不绝。 我动容。 月辉湃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孔愈发显得坚毅动情。 余音裊裊,他望我,情深缱绻,「如何?」 我眨了一下眸子,「吹得很好,很动人,谁教你的?」 「我有一位精通汉学的先生,是他教我的。」 「哦。」难怪他的汉语说得这般好。 「湮儿。」完颜磐揽过我,「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这应该是女子对她的爱人所说的,由你口中说出来,当真无味。」 「那你说给我听。」 「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我缓缓道出,话音未落,他便拥紧我,「湮儿,此生此世,我们会长相厮守。」 如他所愿,我抑扬顿挫地说给他听,只是不想扫他的兴,虽然也是心中所愿,但我深深知道,往后的事,真的无法预料。 这一夜,我们拥眠取暖,以天为被,以地为席,一觉到天亮。 回到农家,已经晌午。 我亲自下厨做了几道菜,与完颜磐对饮。 他很开心,称赞我的厨艺竟然这么好。 吃了一半,他忽然捂着腹部,一手拽住我的手臂,「湮儿,我的心跳得很快,腹部有点痛……很不舒服。」 我掰开他的手,立即从桌上拿起他的佩刀架在他脖子上,「放了叶梓翔。」 「湮儿,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不敢置信地盯着我,「为什么?」 「立刻放了叶梓翔!」我加重语气,刻意忽视他脸上的伤心与愤怒。 「为什么这么对我?」完颜磐不依不饶地问。 「因为我不信你。」 是的,我担心他反悔,不放我走,担心他伤了叶梓翔,而且我不想再与他蹉跎下去,想立刻南下寻找六哥。 我必须这么做! 他惨烈一笑,「你竟然不信我。」 我无语望他。 他粗重地喘气,面色煞白,满目皆伤,「湮儿,枉我那么信你,你竟然毒害我……」 他的佩刀很重,我的胳膊很酸,「我没有选择……我担心夜长梦多。」 是的,我不敢完全相信他,不能搏个万一让自己再次陷入会宁。 「你不信我!」完颜磐重喝一声,合掌握住刀刃,立时,鲜血渗出,沿着刀刃一滴滴地流下,宛如断线的红珠,触目得很。 「你疯了!」我又震惊又害怕,无力抵制他的力道,便撒了手。 佩刀被他扔在地上,他一臂擒住我,将我锁在怀里,「我已答应放你走,你竟然不信我!」 他的声音里浸染了浓烈的痛意。 不被所爱的人信任,被所爱的人伤害,就是他这样的反应吧,身心俱痛,痛入骨血。 我亦很难过,「你受伤了,我给你包扎一下。」 他捉住我的手,放在他的心口,「受伤的不是手,而是这里,这里很疼。」 委屈与惊怕一起涌上眉骨,化作泪水涌出,我哭喊道:「我不想再待在金国,我想立即回家,去找六哥……阿磐,我别无选择……」 「明日你就可以走,就这么着急?」 「是,我急着回家!」 夹竹桃的毒性随着他的激烈情绪蔓延得更快,他会腹痛噁心,更会心悸心痛。 他痛得无力支撑,却仍然坚持着禁锢着我,「最毒妇人心……果然不假。」 我想扶他坐下,他扣住我的手,剧烈地喘息,见他如此,我亦不忍,「你先坐下。」 「我不想再看见你!你立即给我滚!」完颜磐捂着胸口,哑声喊道。 「阿磐……」 「滚!」 「阿磐,保重!」我凝视他片刻,抹了眼泪,毅然离开。 他仍旧拽着我的衣袖,我顿足,须臾,他终究撒手。 救出叶梓翔,牵了马,完颜磐的下属却拦住我们的去路。 叶梓翔护在我身前,一副即将开打的架势。 我望向农舍的门口,完颜磐推开扶着他的下属,傲然站立,默然望我,那俊俏的眉宇微微蹙着,忍着毒性的啃噬。 我和叶梓翔上马,回望完颜磐,我看见他眼中的不舍,扬声道:「阿磐,你所中之毒是夹竹桃的毒,毒性不大,厨房有解药。」 他不发一言,站在斑斓的阳光下,目光因痛而微颤。 扬鞭,催马,金兵自动退开让道,我与叶梓翔策马飞奔。 阿磐,别了。 注释1:《上邪》,出自《汉乐府》。 第43章 天遥云黯,杳杳神京路 第43章 天遥云黯,杳杳神京路 完颜磐没有追来,真的放手让我南归。 疾奔三日三夜,我们以他的通关金牌过了关卡。 有了完颜磐的通关金牌,所有的关卡自然畅通无阻。 这通关金牌,是他中了夹竹桃之毒强抱着我的时候,我从他的腰间解下来的。 我偷窃的伎俩并不高明,也许他早就察觉,只是当做不知罢了,好让我顺利南归。 过了燕京,心中的不安渐渐减少。 自从上路,叶梓翔就沉默得像一个聋哑人,必要的时候才跟我说一句话。 我知道他的想法,我被金国皇太弟强纳为妾,又与金国宋王私定终身,并且发誓非他不嫁,那两三日与他行止亲昵,丝毫不顾礼义廉耻,他鄙视我,理所当然,只是碍于我的帝姬身份不好以下犯上罢了。 既然他已知道,往后会如何看待我,我无所谓,只要能回到六哥身边,什么都不想理会。 这日,不知怎么回事,他总是落在我后面。时近午时,日光毒辣,我身上微微出汗,勒马停住,回首望他,却是一惊——骏马小跑着,而他已经无法掌控骏马,身子摇摇晃晃的,险些一头栽下来。 他怎么了? 我掉转马头奔过去,跃下马,扶他下来,发现他身上滚烫,额头也是烫得吓人。 高热已经把他烧得昏昏沉沉,他不能再骑马。 我架着他走到附近的树下,让他靠坐在树头上,接着察看他的伤口。 伤口从未好好包扎过,完颜磐还说命人给他处理伤口,都是鬼话! 叶梓翔身上的刀伤倒是无碍,箭伤愈发严重,加上这几日未曾歇过一晚,便引发高热。 望着他苍白的脸、干裂的唇,我思忖着应该如何给他治伤。 从马背上取下水袋,给他喝了一点水,他慢慢睁眼,「帝姬,怎么了?末将为何躺在这里?」 「你的箭伤没有处理好,引发高热。」我问,「你身上有治伤的药吗?」 「没有。」他的声音微弱得听不清楚。 「你先歇着,我去去就来。」 他唤我两声,我没有回头,在附近寻找着治疗箭伤、刀伤的草药,越走越远。 那阵子,李容疏教我辨认了很多种实用的草药,我记得很牢,沦落金国的时候倒用上了一些。 医术果然好用,可诊病救人,更可以下毒害人。 很幸运的,我找到两种可治伤口的草药,叶梓翔见我回来,睁目羞惭道:「要帝姬照顾末将,末将愧不敢当。」 我道:「这一路上就我们俩,你病了,我自然照顾你,我病了,你也会照顾我的,是不是?」 说着,我撕了几条布条备着,将草药放进口中嚼着,接着松开他的衣袍,将嚼烂的草药敷在他的箭伤上,再以布条绑着,绕好打结。 虽是快速包扎他的伤口,却也没有忽略他雅白的肌肤、紧实的肩背。不愧是纵横沙场多年、武艺高强的武将,虽然外表看起来风雅如云,不像完颜磐的健硕厚实,但也是肌块坚实。 他全身僵硬,不敢动弹,似有羞意,该是从未被一个女子这样「疗伤」过,这般「解袍」过。 「末将没事了,可以上路。」叶梓翔撑着起身。 「不行,你高热不退,要多歇息。」 「此地仍然危险,帝姬,不能因为末将而耽误行程。」他坚持着起身,一脸坚决。 我收拾着包袱,「那走一阵吧,让马歇歇,你走走也可以出一身汗,病情就会减轻。」 他没有再坚持,我们一人牵一匹马步行。 一个时辰后,他终于不支倒地。 我摸摸他的额头,他的高热仍然不退,只怕再走下去,病情会更加严重。 我眯眼四望,前方好像有一条小河,便决定继续前行。 本想让马驮着他走,可是我哪有那么大气力将毫无知觉的他扶上马背? 不得已,我只能身荷昏迷的他,一步步地挪动着。 为什么他越来越重?为什么日光越来越毒辣?为什么两条腿越来越重? 汗如雨下,每走一步,额头上便有一滴汗掉落。 那条小河仍然那么遥远,好像每望一次,小河便退一步似的,离我越来越远。 口干舌燥,我无力得快要倒下。 好像被长草绊了一下,我无法稳住,合身向前扑倒,靠在我身上的叶梓翔自然也跟着我倒地。 虽然跌得骨头疼,却无须再背着沉重的大男人,无须再走,顿时轻松多了。 忽又发觉身上有点重,低眸一看,原来是叶梓翔的半个身子正压在我身上,而且他的手臂横在我胸上,姿势极其不雅。 他动了动,似乎有点清醒,迷瞪着眼看我,好像一时之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叶将军,你可以自己起来吗?」我蹙眉道,尽量说得委婉。 闻言,他惊得睁大眼,眸色立时清亮了些许,「末将冒犯,帝姬恕罪……」 他吃力地爬起身,面颊涨红一如红彤彤的云霞,不知是高热引起的,还是方才的尴尬引起的。 我拿了水袋饮水,接着拿另一个水袋「服侍」他饮水,「叶将军,我又困又乏,你看,在那小河边歇一晚吧。」 他终于点头。 他被高热烧得头晕脑痛,虽然有点清醒,可是还得靠在我身上才能走路。 终于走到小河边,我躺在地上歇了好久,感觉双腿双臂已不是自己的了,全身骨头都软掉了。 「帝姬,吃点东西吧。」叶梓翔递给我干粮和水袋,眼中满是羞愧与怜惜,面颊仍然红彤彤的。 我懒懒地起身,接过干粮和水袋,慢慢地吃着,他也一口口地咽着又硬又干的面饼。 填饱肚子,感觉恢复了一点力气,我撕了一小块袍角,在河水里沾湿,搁在他烫如火的额头上,「我去附近找找有没有治病的草药。」 他拉住我的手腕,「帝姬,小心点。」 我颔首,「你先歇着。」 找了一大圈,就是找不到可退烧的草药,可是我不想放弃,直到天色暗了才颓丧地回来。 叶梓翔又陷入昏迷。 一遍又一遍地换着搁在他额头上的布片,一声声地唤着他,不让他睡得太沉。 我又焦急又心慌,担心他熬不过去,因为我而死在这里。 「叶将军,不要睡……叶将军……」我慌得手足无措。 「嗯……」他微微睁眼,「末将不睡……可是很困……」 「不要睡,你觉得怎么样?冷吗?还是觉得热?」 「帝姬……末将想问……」他的声音很低,低得我听不清楚。 「你想问什么?」 他看起来很虚弱,眼神却凝聚起来,迸出一抹光亮,「宋王……帝姬与宋王……」 我静静道:「在康王府外,我跟你提过,我所喜欢的男子,叫做阿磐。宋王完颜磐,就是我喜欢的男子,阿磐。」 叶梓翔本是张开的五指,慢慢地握成拳,而他本是看着我的眼睛,慢慢上移,望着星辰渐起的夜空,那束光亮越发明锐,就像星辰的光芒,耀眼得令人错愕。 之所以选择告诉他真相,是因为我要让他死心,让他不再抱有幻想。 慢慢地,他的眼眸露出悲愤之色。 我道:「叶将军,你要好起来,假如你死在这里,我会永远看不起你。」 夜里,叶梓翔终究抵不住困意,昏睡过去。 我时不时地摸摸他的额头和手背,看他是否退烧,是否身子冰冷,时刻注意他的病情变化。 夜风渐凉,我抱膝而坐,缩着身子以驱寒。 就在我昏昏欲睡的时候,突然发觉他病情有变。他的嘴唇苍白如纸,身上的热度依然没有退,双手却冰冷骇人,而且,他侧身弓起身子,瑟瑟发抖。 我叫了两声,他没有回应。 清俊的脸憔悴不堪,整个人瘦了一圈,此时此刻,他正挣扎在死亡的边缘。 他孤身潜入金国,冒着巨大的危险营救我。虽然他为人臣子,奉命营救我是他的本分,但是,他完全可以敷衍了事,以保自身安全。然而,他终究救了我,此情此恩,我真的无以为报。 他的心上人,他心目中的妻子,仍然是我,即使我委身金人,不再是少不更事的待嫁少女。 他对我此番情意,我该如何偿还? 也许,根本无法偿还。 那么,我就做一点事,让他感觉舒服一点吧。 我抬起他的身子,抱着他,让他感受到一丁点的温暖。 不久,困意袭来…… 身上暖洋洋的,我似乎感觉到日光的温暖。 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草地上,覆在身上的是叶梓翔的外袍。 我一愣,转目四望,看见他站在河边,负手而立,身姿轩挺,晨风微拂,他散乱的鬓发悠缓地飘动着。金灿灿的日光笼了他一身,使得他的周身散发出一种夺目的光彩。 怔怔望了片刻,我站起来整整衣袍。 他听闻声响,转身行来,从容得仿佛从未病过,「帝姬,末将的病已无大碍,可以赶路了。」 经过一夜的挣扎,他的气色仍是不好,却精神多了。 我颔首,他又道:「昨晚……多谢帝姬悉心照料,末将铭记于心。」 「饿了,吃点东西再赶路吧。」我尴尬地走向骏马取食,昨晚帮他度过生死难关,我也是犹豫了好久。 「帝姬先去洗把脸。」叶梓翔率先越过我。 吃了面饼,我们上马赶路。 身上没有银子,不能买吃的东西,也不能以银子换马,因此,我们不能让马太过劳累。 有时候连续三日碰不上一个村庄,只能以野果果腹,或是打鸟抓鱼烤了吃,如果找不到果树,看不见一直小鸟,遇不见河流,我们就只能忍飢挨饿赶路。 见到炊烟裊裊的村庄,我们会跟农家讨要一些干粮带在路上吃。 有一次,走了好几日都吃不上一点东西,我们饿得前胸贴后背,两匹马也累得口吐白沫,再也跑不动了。叶梓翔决定暂住方圆几十里内唯一的一户农家,赚点银子再上路。 这户农家是一对中年夫妇,以打野味为生。他们见我们这么辛苦地赶路,热心地留宿我们。 三日里,叶梓翔和农家男人外出打野味,晚上卖给前来收野味的大户人家的下人。 赚了十五两银子,我们继续上路,这户农家烙了六块大饼让我们带着。 从此以后,每当我们用光了银子,便停下来赚银子,短则两日,长则五日。 他的伤势慢慢好了,我却病了一场。 我们在荒无人烟的山野间赶路,不料天降大雨,附近没有避雨的地方,只能催马飞奔,希望前方出现可避雨的农家,或是供路人休憩的草屋。直至天黑,我们才幸运地看见一间茅草屋,可是,我们已在雨中奔驰一个多时辰。 当夜,我便受寒发热,全身滚烫。 茅草屋中生了火,我昏昏沉沉地睡着,好像有人脱了我的外袍。 过了好久,又觉得有人抱起我,给我穿衣。 我略微清醒,却觉得口干舌燥,于是勉力挪动着身子去够那水袋。 叶梓翔就躺在我的身旁,轻微的动静就能让他立刻惊醒,他扶着我坐好,沉声问道:「帝姬,好些了吗?」 我点点头,「有水吗?」 他拿来水袋,餵我喝水,然后摸摸我的额头,「烧退了,帝姬,还冷吗?」 「不冷了。」我才发现,他的外袍也盖在我身上。 「帝姬再喝点水吧。」见我看着他的外袍,他有点尴尬。 喝完水,我看着火光渐暗的篝火,道:「不知明日还会不会下雨。」 叶梓翔再添了几根粗大的木头,「若明日还下雨,歇一日再赶路吧。」 山野间的深夜,一片死寂中突然传来野兽的嚎叫,怪吓人的。 孤男寡女在深夜里清醒地坐着,对着火光,不知道该说什么,是一种磨人的煎熬。 「帝姬南归,陛下必定万分欣喜。」他温和道。 「六哥安好吗?」一时没有睡意,我顺着他的话头问道。 「陛下一切都好。不过陛下日理万机,行踪不定,在此家国基业飘摇之际,仅有嫔妃六人,诞有一子两女。」 我想起一事,还是怀柔封为金国柔妃后悄悄告诉我的。 卫贤妃和六嫂陆氏被掳至金营,六哥年仅两岁的长女也被掳来。她们以炭灰抹脸,掩去秀美的容貌。安稳地过了几日,一名金将无意中看见六嫂在帐中抹脸,色心大起,强行要她侍寝。 六嫂死也不从,那金将大怒,抱起她的女儿欲杀。为了女儿,她跪地恳求,声泪俱下地求他放小孩一条生路。金将怎么可能饶过孩子呢?他一臂抱着夹着孩子出帐,一掌扼住孩子的咽喉,六嫂追出来,声嘶力竭地喊着。 金兵围观,同为俘虏的宋女为闻声赶来,一同跪下恳求金将饶过孩子。 嗜血的金将又怎会罢手? 他招来几个金兵,将两岁的孩子抛来抛去,以此取乐。 众兵狂笑。 孩子嚎啕大哭,吓破了胆。 卫贤妃、六嫂和几个帝姬奔来奔去,想接住孩子,却怎么也接不到。 金兵越抛越高,其中一个故意没接住,孩子掉落在地。 六嫂赶过去抱住孩子,然而,孩子已断气了。 当时,怀柔和永福亲眼看着这一幕惨剧,气愤之外,惟觉悲凉。 卫贤妃也在当场,受此惊吓,晕了过去。 想起六哥那被金人害死的两岁女儿,我恨得咬牙。 「帝姬……帝姬?」好像有人在唤我。 「嗯?」我恍然回神,散乱的目光聚拢在跳跃的火光上,「有朝一日,我会报仇雪恨。」 「帝姬,不久的将来,末将会挥师北伐,迎回二帝。」叶梓翔嗓音突变,冷沉中带着一股杀气。 「好,我会奏请六哥,全力北伐。」 我们相视一笑,互相鼓励。 他欲言又止,犹豫了片刻才道:「帝姬……与金国宋王之事,莫与陛下提起……假若陛下知晓此事,势必雷霆大怒。」 我的目光回落在摇曳的火光上,没有回应。 一路南下,所见都是生灵涂炭的州府村野。 村野荒无人烟,寸草不生,白骨累累,大多农家过着朝不保夕、挨飢受饿的日子,田地被破坏得一塌糊涂,根本没有收成,怎有一日两餐?州府里商市萧条,满城凄迷,很多大户居家南迁,昔日繁华的州府变成一座空城。 所见惊心,怅惘之余,我们快马加鞭地南下。 终于抵达扬州,却听闻六哥已不在扬州,去了镇江府。 我们马不停蹄地赶往镇江府,却又扑了个空。 原来,五月乙酉,六哥已至江宁府,驻跸神霄宫,并改江宁府名为建康。 七月,秋风乍起,一地清凉。 与六哥阔别两年多,终于与六哥相见。 叶梓翔凭着令牌,与我策马直闯神霄宫,侍卫和内侍纷纷阻扰,皆被我们沖开。 正是午后,六哥正在寝殿午憩,听闻殿外的喧譁声与吵闹声,猛然惊醒,以为发生了什么事,仓促披衣而起。内侍匆匆来报,他这才快步出殿。 这情形,是后来六哥与我闲谈时说起的。 我跃身下马,沖开内侍的阻拦,直奔寝殿,却在殿中止步——我看见披着帝王常服的六哥匆忙奔出来,丰神不改,俊美不改,只是变成一个帝王了,具有父皇当年俊澈华表风范的大宋帝王。 「湮儿……」 「六哥……」 我飞奔过去,扑入他的怀抱,泪水潸然。 仍然是温暖的胸膛,仍然是熟悉的衣香,仍然是日思夜想的六哥。 六哥喃喃地唤着我,抚着我的发与背,不顾众目睽睽,不顾内侍的提醒与侍卫的瞠目。 依照宫规,即使是同母所出的兄妹,也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男女有别的出格举动,假若有违宫规,便要受罚。 我从小就与六哥亲厚,才不理会宫规呢,父皇也不约束我,我就更加无法无天了。 此时此刻,与六哥别来两年多才相见,根本无须理会旁人异样的目光。 半晌,所有内侍与侍卫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叶梓翔静静地站在一旁。 「湮儿瘦了,黑了。」六哥赵俊拭着我脸上的泪水,一双俊眸亦溢满泪水。 「过几日便好了。」 「一路南归,帝姬与末将风餐露宿,风吹日晒,还病了一场,帝姬身子有损,陛下可让太医为帝姬调理身子。」叶梓翔沉声道。 「叶将军说的是,晚些时候朕便让太医为你诊脉。」赵俊以袖子拭着眼角的泪。 片刻后,叶梓翔告退,好让我们兄妹俩说说体己话。 赵俊拍着他的肩,「叶将军安然带回帝姬,朕甚感欣慰,明日早朝朕重重有赏。」 叶梓翔拜谢,随即离去。 我与六哥四目相望,含泪微笑,片刻后,他再次拥我入怀,「湮儿,我不是做梦吧。」 在我面前,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而只是我的六哥。 我又哭又笑,「我也以为做梦呢,六哥,这是真的吗?我回来了吗?」 赵俊郑重地点头,笑意温暖,「是的,湮儿回来了,回到我身边了。」 我贪恋着他的怀抱与疼爱,「六哥,我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累吗?不如先去沐浴更衣,然后歇一下,再起来与我用膳?」 「嗯。」 他吩咐内侍准备汤浴,又连续下了几道旨意,为归来的帝姬准备寝殿,裁制衣裳,打造凤冠珠钿,择选宫女内侍,等等。接连几道旨意,贴身服侍六哥的几个内侍忙得人仰马翻。 沐浴后,六哥牵着我的手来到属于他的龙床,让我安心歇息。 他坐在床前,含笑看着我闭上眼睛,之后,他躺在旁侧的榻上,守着我。 这是我两年多来最安心、最舒适的一觉,两个时辰后才被宫女的脚步声惊醒。 殿内只有一盏莲花宫灯,光影昏暗,六哥已不在。 宫女为我更衣,引我来到外殿,那灯火通明的殿中,六哥眉宇含笑,正与叶梓翔说着什么。 我踏入殿中,他们不约而同地转首看来,叶梓翔立即起身行礼。 洗去风尘与憔悴,叶梓翔恢复了神采,虽然身着石青锦袍,却不再是两年多年前的谦谦君子,而是眉宇之间隐现杀气的武将。 原来,他们二人在此等我起身,再一起用膳。 六哥吩咐传膳,三人饮酒享餚,低声言笑。 六哥果然清楚我的心思,我刚刚回来,不喜大肆张扬,更不喜宴饮的热闹场面,仅以家常、精緻的膳食与我共享别来第一餐,不过我未曾料到他会传召叶梓翔作陪。 见我情绪颇佳,六哥很开心,眉宇蕴笑。 第44章 兵戈凌灭,豪华销尽,几见银蟾自圆缺 第44章 兵戈凌灭,豪华销尽,几见银蟾自圆缺 建炎三年,夏,金兵再次攻宋,分路南下,四太子完颜弼率军奔袭扬州。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 而我与叶梓翔南归,仅仅先了一步,若是我们行程有阻,便有可能遇上金兵,后果不堪设想。 六哥引我见过他的六个嫔妃、三个子女,我望着这些姿容或美艷或清丽的女子,淡淡一笑。 看着奶娘手中牵着、怀中抱着的孩子,想起六嫂那年仅两岁的女儿的惨死,我不禁黯然神伤。 六哥见我神伤,挥退所有人等,体贴地问:「湮儿,有什么心事,告诉六哥。」 「没什么,我只是……看见六哥妻儿和睦,高兴得不知说什么了。」六哥根本不知自己的长女如何惨遭金兵杀害,若是知道,也只是徒惹伤心罢了。 「我既是帝王,便竭力让你开心。」赵俊拍着我的肩,温柔浅语,「你有何心事,只要我力所能及,我一定为你办成。」 「只要能在六哥的庇护与眷顾下安然度日,我还有什么心事呢?」我舒眉一笑。 他不再追问,唤两名宫女进来叩见。 我惊喜不已,竟然是雪儿和霜儿。 她们没有多大变化,只是因了年岁的增长,身量高了一点,虽然仅着宫女清素的服饰,却出落得亭亭玉立,宛如水中青莲,各具风姿。 六哥自去与朝臣议事,留下我与雪儿霜儿叙旧。 靖康二年,也就是建炎元年,金营,完颜磐带我私逃后,她们听闻消息,觉得不应再留在金营,便在出营购买粮物时寻机逃跑。金兵没有注意到这两个蓬头垢面的小姑娘,也就没有追她们。 她们不敢待在汴京,一路南逃,躲在乡下。后来,她们又听闻康王继位、南下逃难,便继续南下,一路打听陛下的行踪,终于来到扬州。 庆幸的是,有个汴京宫中旧人认出她们,将她们带到御前。 六哥念于她们是服侍我多年的宫女,便留下她们服侍嫔妃。 「能够再服侍帝姬,是奴婢的福分。」雪儿泪水涟涟。 「奴婢日盼夜盼,终于盼到这一日了。」霜儿也是满面泪痕。 我们三人相拥而泣。 她们引我来到六哥为我准备的寝殿,云岫殿,虽然不能与汴京宫中的沁玉殿相比,但却与我在康王府所居院落的摆设有些相似之处,可见六哥为我花了多少心思。 我看着云岫殿与康王府相似的一物一件,恍然如梦,泪水盈眶。 踏在绵软的天青穿枝白莲地衣上,看着熟悉的罗帷绣帐,回想着汴京康王府的旧时光景,心中波澜迭起。雪儿和霜儿默默地随侍一旁,也是一脸恍然。 殿外忽有声音传入内殿,雪儿立即外出。 片刻后,她回来禀道:「帝姬,殿外有人求见帝姬,他自称是故人。」 心下疑惑,我来到外殿,望见殿门外站着一个身量不高的素袍少年。 由于背光,他的面目隐于暗光中,却不掩他清隽姣好的面容,以及那不容忽视的明睿神采。 两年多不见,李容疏长高了,稚气去了不少,以往柔软的面颊添了三分硬气。 可不是?我十九岁,他十三岁,自然成为一个风致玉朗的美少年。 四目相对,时光静止。 他缓缓勾唇,笑意如云散,我亦慢慢微笑。 「草民李容疏叩见帝姬。」他终于躬身行礼。 「免礼。」 雪儿沏茶端来,我与李容疏坐闲话别来所发生的事。 那时,金兵第二次兵临城下,他乔装出城,北上找寻六哥,之后一直跟随六哥左右,出谋献策。六哥颇为器重他,可惜他年纪尚小,不能封他一官半职,便让他跟随左右,御驾在哪里,他便在哪里。 我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活泼任性的帝姬,他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少年得志、文采出众的妙手神童。 言谈间,我感觉到,在家国巨变后,在国势飘摇中,他变得沉敛寡言,虽仍然是那张脸,他的眉宇间却不一样了,多了三分忧愁、七分深锐。 「小师父,你变了。」两年多前,他给我讲书授读,我不肯叫他师父,就在「师父」前加了一个「小」字。 「帝姬,你也变了。」李容疏清冽一笑。 沉静。 殿中突然静下来,我微觉侷促,他仍是淡然。 他忽然道:「这两年,帝姬在金国该是历尽艰辛。」 我一震,默然。 我委身金国皇太弟,他知道,六哥知道,叶梓翔知道,也许很多人都知道了,可是,叶梓翔从未提起过,自我回来,六哥也没有问起,他们担心勾起我在金国那段岁月的屈辱与不堪,不敢提及只言片语。而李容疏,却是这般磊落的提及,像是闲话家常那般。 也许,他自持年纪还小,即使提起,也不会让我难堪。 「再如何艰辛,我已经回到六哥身边,从此往后,我不会再被人任意欺凌。」我远望殿外的花木,目光凝聚于一处。 「帝姬须知,大宋,不再是汴京的大宋,物不是、人已非。」他悠缓道,忧色凝于眼底。 我不知他为何会有这样的感慨,有点讶异。 李容疏说,他本想随父离去,六哥不许,他才继续留在六哥身边。 我忙问为什么,他没有回答,只道:他的父亲,李刚,一年多前即被罢相。 六哥登基之初,因为李刚的威望,重新起用他,任命他为尚书右僕射兼中书侍郎,即右相。 李刚不负众望,竭尽思虑,重整朝纲,反对投降,主张「一切罢和议」,组织抗金。为加强抗金军力,他推荐坚决抗战的老臣王泽出任东京留守,在开封整修防御设施;又力主设置河北招抚司和河东经制司,支持两河军民抗金。他还针对我宋军政腐败、赏罚不明等情况,颁布了新军制二十一条,整顿军政,并向六哥上奏在沿江、沿淮、沿河建置帅府,实行纵深防御。 初,李刚提出一系列整顿军政的设施,有助于我宋支撑局面,六哥深以为之,颁命施行。 然而,朝中有主战派,势必也有主和派。 李刚坚决抗金的主张,为主和派不容,主和派官员千方百计地驱逐他出朝,御前进谗言,竭力诋毁李刚。六哥竟然听信谗言,调李纲任尚书左僕射兼门下侍郎,即左相,任黄千山为右相,以牵制李刚。不久,黄千山再进谗言,六哥又罢免李刚举荐提拔的官员,撤销河北招抚司和河东经制司,李刚殚精竭虑做好的抗金部署一夕破坏,被逼请辞。 李刚任右相仅七十五日,就被驱逐出朝,不久贬鄂州,继又流放到海南岛的万安军,过着艰难困苦、被人监管的日子。 当时,父亲被贬,李容疏并没有在御前为父亲说过一句话,求过一次情,因为他知道,即使他求情了,六哥也不会赦免他的父亲。 如今,右相是黄千山,左相是王延之,都是主和派权臣。 六哥为何糊涂至此?为何听信主和派的谗言?为何贬黜李刚、不思进取? 「帝姬无须为家父鸣不平,当时金兵南侵,进攻河中,接着连续攻下解州、绛州等数州,来势汹汹;加之二圣被金人掳至北国,我宋臣民对金兵南侵犹为恐惧,听闻金兵犯境,南京(又名应天府,今河南商丘)风声鹤唳。朝中多是主和派,家父孤掌难鸣,陛下难免为大臣进言所惑,且家父事君过于刚正强硬,不知变通委婉,以致惹怒陛下,终被罢相。」李容疏道。 「当时主和派大臣为首的是谁?」我问。 「就是如今的右相和左相,当时,王延之是同知枢密院事,黄千山是中书侍郎。」 「他们如何诽谤、排挤你父亲的?」 「这二人御前进言,我也不甚清楚,不过我以为不出其四:其一,家父名望颇大,以致震主;其二,家父极力劝谏陛下留守南京,莫幸东南;其三,家父气焰嚣张,目无君主;其四,家父举荐官员,被诬结党营私、招兵买马。」李容疏淡淡一笑,「为人臣子,无论做了何事,都会因党争而被诬虚无之罪名。」 他这么说,也不能减轻我心中的气。 虽然李刚太过强硬,但忠言向来逆耳,唐太宗可以容忍魏徵,并且加以採纳,为什么六哥做不到?为什么姑息养奸、把阿谀奉承的奸臣放在自己身边这么久? 六哥,太让我失望了。 李容疏医术高明,奉旨为我诊脉,其后一直为我调养身子。 我奏请六哥,延请李容疏继续为我讲书授读,六哥应允,备了一间书房给我做上课之用。 和以前一样,除了听他讲述历朝掌故与军政,我还要学他的医术。 我在金国皇太弟王府看了一些书,有些地方并不是很明白,李容疏授课之时,我提问题,他讲解,很有见地,令我茅塞顿开。 一日,我问:「太祖以降,我朝以文驭武,不令武将拥兵自重,致使我朝国民文弱,悍将匮乏,军力不济,小师父对此有何高见?」 李容疏微有愕然,许是想不到我会提出这般尖锐的问题,沉思片刻,他一本正经地说道:「太祖于陈桥发动兵变,黄袍加身,御极数年后统一神州,杯酒释兵权,将兵权收归掌中。太宗有感于前朝藩镇割据武夫悍将危及皇权,便崇文抑武,真宗朝开始施行『以文驭武』,至此,国朝便以文臣节制武将,直至二圣朝。」 他略略一顿,漆黑的眸中仿佛蕴藏着极大的力量,「国朝初年,太祖太宗对武将坐大的顾虑有其道理所在,然,国朝以降,西有西夏,北有契丹,后有女真,外族强悍,不断入侵,连年征战,以文驭武已不适宜国朝御敌自保,理当废之。」 我暗嘆一声,假若他早生几十年,便能为君所识,为我国朝治国安邦、抵御外敌。偏偏他生不逢时,于这家国巨变之际扬名,更遗憾的是,他还只是一介少年,无法封侯拜相,否则,我一定说服六哥拜他为相。 南归半月后,六哥进封我为长帝姬。 我来到神霄宫,以臣妹之礼叩拜御座之上的帝王,赵俊。 经我示意,他挥退所有内侍,我叩首道:「臣妹不能接受赐封。」 「为何?」他扶起我,研判着我的神色。 「恕臣妹斗胆,臣妹不想让国朝臣民知道,昔日的沁福帝姬已南归。」我低首道。 「湮儿,此时并无旁人,无须拘礼。」赵俊轻轻一嘆,显然已经明白我的心思,「我明白,你不想让金人知道你已南归……六哥不想委屈你,只想让你风光一点,名正言顺地当我的妹子,受万民敬仰叩拜,不过如此一来,金人便会知道你在金国只是诈死,湮儿,确是六哥想得不周。」 「谢六哥体恤。」 他忽又凝眉,沉吟片刻后道:「湮儿,六哥在哪里,你便在哪里,六哥在,就不会让你再受金人欺凌。你诈死南归,自有六哥保护你,金人也不能拿你如何。因此,即使金人知晓,也是莫可奈何,我们还可出一口恶气。」 六哥说得没错,也许是我过于惧怕完颜宗旺了。 我在建康,他总不会再次率军直捣建康捉我回去吧。 我诈死南归,风光荣宠,对他、对金国正好是一个大大的嘲讽。 见我不语,赵俊笑问:「湮儿,封你为宁国长帝姬,如何?」 我脱口而出,「不。」 他蹙眉,不解地问:「你有更好的主意么?」 「六哥,可否废了『帝姬』之号?」 「『帝姬』之号是父皇所喜、所颁的帝女封号,我怎可擅改?」 十几年前,因蔡景上奏,父皇仿照周朝「王姬」之称,颁命一律称皇帝女「公主」为「帝姬」。靖康国变前,我很喜欢「帝姬」封号,国变后,我从心里厌恶,因为完颜宗旺曾经说过一句让我刻骨铭心的话: 大宋皇帝的女儿不叫『公主』,叫做『帝姬』,沁福帝姬。不过,我倒觉得,『帝姬』不如『公主』好,『帝姬』倒像是皇帝的女人。 他对「帝姬」封号的嘲讽,好像是对大宋帝姬们的命运的预示。 果然,金帅一语成谶,靖康国变,所有的帝姬无一倖免,不是成为金帝的的女人,就是成为金国宗室的侍妾。 「六哥,『帝姬』封号,已成大宋耻辱,还是复称『公主』吧。」我静静道,竭力压下心中的波澜迭起。 「湮儿,你说得过于严重了吧。」赵俊付之一笑,「父皇改『公主』为『帝姬』,自有父皇的道理,还是不改吧。」 「六哥,必须改!」我豁然抬眸,直直地盯住他,「这是父皇的耻辱,也是我的耻辱,更是大宋所有帝姬的耻辱!」 他看着我,又怜又痛,仿佛明白了我的所思所想,抬臂欲抚我的发,我微微侧身,避开。 他颓然放手,再嘆一声,「好吧,我会颁下旨意,改称『公主』。」 我悠然问道:「六哥,这个皇帝,当得如何?」 赵俊略有愕然,「为何这么问?」 我缓唇一笑,「没什么,湮儿乏了,先行告退。」 这日,六哥遣人传话,传我到神霄宫与他一同进膳。 午时未至,我携了雪儿霜儿赶到神霄宫,有意给六哥一个惊喜,就扬臂不让站在宫门外的侍卫和内侍通报。 三人悄悄地走进去,却听见殿内传出六哥与另外一人的说话声。 我心神一震,听得分明,他们的说话声中,带有「金国」二字。 举手示意雪儿霜儿放轻脚步,我站在殿门外凝神细听。 「此事当真?」六哥问道,声音冷郁。 「千真万确,臣不敢有所欺瞒。」说这话的人是谁?他的声音听来小心翼翼,极尽谄媚。须臾,他又道,「金国皇太弟极为宠爱长公主,自然命人无时无刻地监管,那王府守卫森严,长公主又如何逃出王府?陛下,此乃最紧要的疑点。」 「说下去。」 「据那人说,长公主被唐括氏下毒毒杀,金帝亲自下令将……长公主火葬,在金国,此事无人不晓。皇太弟因为此事气郁神伤,不理政事一月,还是金帝痛骂他一顿,他才继续上朝。陛下,那人言之凿凿,不似有假。」 「那么,依你之见,朕进封的宁国长公主是假冒的了?」六哥的声音里充满了冰冷的火气。 「臣不敢妄断,臣以为滋事体大,不可让金国嘲笑国朝与陛下误认帝姬、误封麻雀为凤凰。陛下可命人暗中查探,假若长公主真是沁福帝姬……自然是国朝之福、陛下之福。」 「混帐!」六哥怒喝,一拳重击桌案,显然怒极,「朕连自家妹子都会认错吗?」 「陛下恕罪……臣只是据实禀报……」 我清冷一笑,转身离去。 竟然有人说我是假冒的,不是真的沁福帝姬。 我问宫门前的侍卫,「皇兄与谁商议政事?」 侍卫道:「禀长公主,是右相大人。」 原来是右相王延之。 我匆匆回殿,越想越觉得可笑,越是气愤。 不过,六哥终究没有让我失望,没有怀疑过我。 「真气人,长公主岂会是假冒的?」雪儿听得一清二楚,自然也气愤。 「就是,那些个朝臣,根本不知陛下与长公主情谊深厚,竟然听信谣言,在陛下面前胡说八道。」霜儿气呼呼地说道。 「霜儿,那右相大人所说的那个人,会是谁呢?」雪儿问道。 这话倒提醒了我,右相王延之所说的那人,通晓金国之事,更对皇太弟的事瞭若指掌,那人究竟是谁?不知六哥会如何处置? 接下来数日,六哥没有提起任何与此事有关的只言片语,想来他早已作出决断。 李容疏却告诉我,近日来随御驾的朝臣议论纷纷,言说长公主之真伪。 我不甚在意,只觉得此事荒谬得很。 「小师父,你可知说我是假帝姬的那人是谁?」 「那人自称是二圣朝的御史中丞秦绘,与二圣一同被掳至金国,被一金国权贵所囚。」他睁目,流光溢彩的目光微变,隐约可见厉色,「秦绘自表,那金国权贵庶出之女喜欢他,他便假藉此女之爱意,偷得囚牢钥匙与通关金牌,逃出会宁,一路南归。」 「他可有说金国权贵是何人?」我追问。 「没说。」 我凝眉沉思,搜寻着有关秦绘此人的相关记忆,却一无所获。 宣和、靖康年间,金国两年,我都没有听说过此人,此人乃何方神圣? 我倒竖着毛笔一下下地敲击着桌案,问:「父皇和大皇兄在位时,真有此人吗?」 李容疏颔首。 雪儿进来禀报:「长公主,叶将军求见。」 片刻后,叶梓翔进屋,叩首行礼。 一月不见,他恢复了昔日容光,面目依旧清俊,只是不似从前谦谦君子般的风雅温和,更显武将的沉稳历练与将帅意气。 「长公主,近来流言甚剧,对长公主颇为不敬。」他开门见山地说道,极为气愤,「都是那帮文臣口无忌惮,长公主无须介怀。」 「他们喜欢说,就随他们说罢,也不会伤及我分毫。」我淡然道,好像那完全与我无关。 「末将以为,这些议论与流言于长公主诸多不利,若是传到市井巷陌,更是对长公主的侮辱。」叶梓翔看一眼李容疏,似乎示意他开口。 今日他特意求见,莫非是与李容疏约好的?就是为了假帝姬一事吗?他们究竟想要做什么? 既是如此,我便让李容疏说吧,「小师父有何高见?」 李容疏敛正神色,道:「长公主,草民以为,此事还是交由陛下处置为好。」 「容疏!」叶梓翔一惊,似乎讶然于李容疏会这么说。 「长公主真伪,陛下比任何人都清楚,陛下意欲如何处置,并非我等所能左右,也非长公主所能左右。」李容疏无奈地笑,「不过草民以为,右相与左相权倾朝野,陛下应该不会对他们怎么样。这二相专权谄媚,搬弄是非,结党营私,伐除异己,长公主一事,不知他们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叶梓翔贊同道:「这正是我所担心的,这二人真可恨。」 我缓缓一笑,看着他们的无奈与气愤,心中已有主意。 两日后,六哥赐宴,传叶梓翔与李容疏赴宴。 雪儿霜儿打听到,宴上会有两名女眷,一个是六哥的李昭仪,一个是我。 宫灯初上,华影绮丽,来到神霄宫外,但闻宫内丝竹悦耳、弦乐悠扬,宴饮正欢。 内侍高声通禀:「长公主到——」 我徐徐入内,但见满座皆男子,唯有六哥的身侧是姿容清美的李昭仪。 华服灿然,有的朝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有的不敢直视,有的从未抬起眼睛。 内侍引我来到御案旁侧的宴席,我施施然就座。 照此看来,六哥设下此宴,目的在于让朝臣亲眼目睹沁福帝姬的真伪。 第45章 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 第45章 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 满座朝臣回神,纷纷起身行礼。 我自行斟酒,向六哥举杯,淡笑,「皇兄,臣妹来迟,自罚一杯。」 一饮而尽。 余光瞥见众臣皆惊目望我,面上都有诧异之色。 我再斟酒,举杯,「臣妹敬皇兄与皇嫂。」 饮毕,再举杯,面向群臣,「诸位大人伴驾左右,不辞辛劳,吾以一杯浊酒敬诸位大人。」 群臣再次目露惊色,纷纷举杯饮酒。 此酒甘甜,无法与金国的割喉烈酒相提并论,三杯连饮,亦心不跳气不喘。 叶梓翔与李容疏对我已是熟悉,此时也不免惊异,不明白我为何连饮三杯。 而赵俊也难掩惊讶与关心,低声道:「湮儿,可有不适?」 「皇兄,这酒喝不醉人,再烈、再割喉的酒,我也饮过。」我的声音不小,相信群臣都听见了。 「长公主好酒量。」李昭仪见六哥讪讪垂眸,和言赞嘆,「时常听陛下提起长公主素有林下风致,果然不假。」 「皇嫂过誉。」我转目看向叶梓翔,扬眉浅笑,「叶将军不辞艰辛危险,孤身潜入金国,救吾于水深火热之中,得以南归,与皇兄相聚,吾借花献佛,敬叶将军,聊表谢意。」 「此乃末将职责所在,长公主敬酒言谢,末将愧不敢当。」叶梓翔躬谨道,似是不明白我为何在宴上当众说出此事。 我向他示意,一同举杯饮尽。 冷冷扫向群臣,我浅浅笑道:「近来吾听了一些流言蜚语,说吾并非沁福帝姬,真的沁福帝姬已在金国被金主火葬,只剩一坛骨灰;还说吾与沁福帝姬容颜相似,为求荣华富贵,假冒帝姬,欺君犯上……右相大人,吾说得没错吧?」 王延之垂首,不敢直视我,「陛下英明神武,火眼金睛,岂会不知长公主真伪?这些流言蜚语只是道听途说,并不能伤及长公主凤体,长公主无须介怀。」 我长长地「哦」了一声,「依右相之见,吾自当深闭宫门,对世间事不闻不问么?」 他谨声道:「臣并无此意。」 「呵。」我冷哼一声,「日前,吾听闻右相他对吾的真伪颇为质疑,今夜就当着诸卿的面,验明真伪,可好?」 「湮儿。」赵俊低声唤我,示意我不要再出无稽之言。 「长公主乃太上所出的金枝玉叶,陛下已有决断。」王延之不慌不忙地说道。 「右相口口声声说秦绘所言有根有据,吾倒想见见秦绘。」我一笑,「皇兄,说臣妹是假帝姬的那御史中丞也在宴上吧,还请皇兄指给臣妹瞧瞧。」 右相奸邪无比,无风不起浪,势必在六哥面前大进谗言,让六哥传造谣生事的秦绘觐见。 而六哥摆下此宴,传我出席,无非有意在群臣面前证明我的真伪。 我是宫眷,又是御妹,依照宫规,不应出席此类有外臣在场的宴饮,然而,六哥如此安排,想必有其用意所在吧。 赵俊尴尬一笑,朝右相喝道:「王延之,秦绘现今何处?」 王延之道:「秦绘侯在宫门外,臣这就让他上殿。」 说毕,他示意内侍传秦绘上殿。 不多时,一人踏入大殿,深深躬着身子,头颅低垂,瞧不见他的脸,只见他一袭半旧长袍,身形高瘦,神态极为恭敬。 「草民秦绘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拜见长公主,长公主万福。」 这是一种极为恭敬、却并不是奴颜卑膝的声音,而是胆大、清傲。 赵俊以威严的口吻道:「抬起头来。」 秦绘缓缓抬首,不敢直视六哥,也不敢直视我,却是无比坦然,目光不惧。 脸孔瘦削,双目深邃,一看便知此人并非忠厚之人。 这张脸,我没有丝毫印象,应该从未见过。 「秦绘,误认御妹,可是欺君死罪。」王延之重声道,「这位就是陛下亲妹,你在金国可亲眼目睹过长公主?」 「草民在金国并无目睹过长公主。」秦绘措辞严谨,「陛下,长公主,草民并不是说南归的长公主一定不是沁福帝姬,而只是将所知之事如实上报。今岁四月,沁福帝姬已在会宁火葬,至于长公主如何南归,草民不知。陛下,右相大人曲解草民之意,认为长公主乃假冒的沁福帝姬,实非草民本意,陛下明鑑。」 「放肆!御前岂容你血口喷人?」王延之火冒三丈地怒斥,旋即仓惶离席,下跪叩首,「陛下,秦绘当日所说,并非如此,他有意误导臣,是故意陷害臣啊,陛下明鑑。」 「秦绘为何故意陷害你?莫非你与他有仇?」我清冷问道。 「臣与秦绘非亲非故……」王延之道。 「陛下,长公主,草民与右相大人曾为二圣朝同僚,并不熟识,也无嫌隙。」秦绘道,「草民南归建康,与一位昔日同僚提起长公主在金国薨逝之事,两日后,右相大人便传草民到府问话,草民说出所知之事,未曾料到右相曲解草民本意,更说是草民质疑、诋毁长公主是假冒的帝姬。」 赵俊眼中的怒火越来越盛,听到此处,怒道:「长公主之事,岂容你一介贱民胡言乱语?来人,将他收押监牢。」 我悠然阻止,「皇兄,待臣妹问过之后再收押不迟。」 他疑惑道:「你还要问什么?」 我轻笑,「既然秦绘说出吾在金国火葬之事,诸卿必定心存疑虑,趁此良机,吾便为诸卿解惑吧。叶将军,劳烦你了。」 叶梓翔颔首,朗声道:「长公主在金国被人毒杀,只是假死,其后火葬之时,叶某偷龙转凤,救出长公主的棺木,此后护送长公主南归。」 我莞尔一笑,「诸位大人,可听清楚了?若还不信,是否要皇兄说出吾身上有何胎记、特徵,诸位才会相信?」 群臣默然,或惊异,或惶恐,或垂首。 此言过于轻佻,赵俊面色一沉,低叱,「湮儿,莫再胡说。」 我轻勾唇角,道:「右相不务军政,听信谣言,质疑吾乃假冒的麻雀,辱及本公主与陛下,更是对国朝皇室的藐视,皇兄,应当如何处置右相大人?」 我望着赵俊,笑如清风。 他看我片刻,似乎终于有所决定,正要开口,我抢过话头道:「右相辱及皇室,罪无可恕,理当罢免相位。」 闻言,王延之豁然抬头,「长公主,罢免官员,应由陛下决断,长公主乃宫眷,不可干政。」 「那好,就请皇兄裁决也罢,皇兄?」我徐徐微笑,望着面色沉郁的六哥。 「臣只是……忧心秦绘到处宣扬长公主之事,便禀报陛下,并无藐视皇室之意,并无辱及长公主,陛下明鑑。」王延之终究有了些慌意。 「就依长公主之意,来人,罢王延之相位,流放琼州。」赵俊俊美的脸紧紧绷着,瞳仁微缩。 六哥终究宠我,不忍拂了我的意。 王延之惊恐地求饶:「陛下恕罪……长公主恕罪……」 殿门侍卫火速进殿,拖他出去,他仍旧不停地叫着「陛下」,不停地求饶。 群臣听着他的惨叫声,都是深深垂首,无人为他求情,就连沆瀣一气的左相黄千山也不出声。 我望着秦绘,眸凝一线,「秦绘故意散播吾在金国之事,造谣生事,辱及本公主与皇室,罪大恶极,理当处斩!」 话音一落,群臣皆震,就连叶梓翔和李容疏也是震惊地看着我。 李昭仪吓得花容失色,赵俊双目冰寒,淡淡下令,「来人,将秦绘收押监牢,明日午时处斩。」 群臣面面相觑,秦绘倒是一脸坦然,一言不发地任由侍卫拖出去。 他的反应,我深以为异。 赵俊再次下令,「长公主贪杯,身有不适,送长公主回殿。」 于是,我从群臣或惧或畏或淡然的目光中走过,出殿,回殿。 殿内只有一盏莲花宫灯发出昏红的灯影。 我歪在榻上,盖着披风,等候六哥的到来。 随着内侍的通禀声高高扬起又落下,他走进内殿,径直来到榻前,我一动不动地躺着,也不起身行礼。 赵俊坐在我身侧,冷目凝视我,似有怒意。 我睁目,无辜地迎着他的目光,昏红的光影印在他的脸上,影影绰绰,晦暗不明。 良久,他暗嘆一声,「湮儿,你可满意了?」 这个世间,唯有六哥最了解我,最清楚我的心思。 我支起身子,张臂环住他的腰身,埋首在他胸前,「谢谢六哥。」 我要驱除右相出朝,不让主和派重臣影响六哥。 而今夜六哥照我的意思处置王延之和秦绘,容许我干涉朝政,究竟基于何种心思,我不得而知。也许是我刚刚南归,不忍让我伤心难过,也许是别的原因。 「湮儿,女子不得干政,此次我不予追究,下不为例。」他又是一嘆,像以前一样怜惜地抱我。 「六哥最疼我了,如果我能找到像六哥这样的帝王当驸马,那该多好。」 他松开我,宠溺地捏我的鼻头,「傻丫头,叶将军不是很好么?他对你的心,从未变过。今晚宴上,他的目光就没离开过你。」 我别开目光,「我宁愿一辈子赖在六哥的庇护下。」 「这怎么行……」 「六哥,就剩下你我相依为命了。」我埋脸在他的肩窝,「别赶我走,好不好?我只想要六哥的疼爱与眷顾,别无所求。」 六哥的身子似是一僵,一动不动地任我搂着。 我柔声道:「从小到大,我时常跟着六哥,你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因为……湮儿从心里喜欢六哥,喜欢你的衣香,喜欢你的文武双全,喜欢你的胆识与魄力,喜欢你所说所做的一切。若我要嫁,所选驸马必如六哥这般文韬武略,开创大宋新局面,国富民安,不再有外族入侵……」 他缓缓嘆道:「湮儿……」 我抬眸,楚楚望他,柔婉道:「六哥,湮儿是不是很傻?」 他面颊微红,不知是灯影所致,还是尴尬所致,「湮儿,世上总有一个男子像六哥这般文武双全,总有一日,我会为你寻到一个让你满意的驸马。」 「六哥,湮儿好不容易南归,实在不想嫁人……」 「我不是急着让你出嫁,只是随口说说罢了。」 「六哥欺负我……」 「好好,就当六哥欺负你,不早了,快快就寝安歇。」 说着,赵俊拉我起来,扶我躺到床上,盖好被子。 我拉着他的手,「等我睡着了,六哥再走,好不好?」 他颔首,让我闭上眼睛。 王延之被罢相,由黄千山迁任,左相暂缺。 不知为何,六哥没有斩杀秦绘,只是囚他在监牢里。 我追问为什么不杀他,六哥说此人通晓金国之事,尚有利用价值,眼下暂不能斩杀。 他要我安心调养身子,不要再费心这些事。 假帝姬风波,就此作罢。 九月,有谍报传来,金人大兴舟师,将由海道直攻江、浙。 六哥遣韩世宗控守圌山、福山。辛亥,韩世宗率军驻扎平江府。壬子,金兵攻下单州、兴仁府,接着攻下应天府。甲戌,完颜娄宿犯长安,经略使弃城逃走。 完颜宗旺和完颜宗瀚乃金国悍将,两次攻宋,终于夺了大宋半壁江山,且掳宋宗室至金国囚禁,创下前无古人的「壮举」,对我宋来说,是前所未有的耻辱。 没想到,金国名将多入牛毛,个个骁勇善战。四太子完颜弼,兵行神速,心狠手辣,已成继皇太子完颜宗旺之后的又一金国悍将。此次驱兵南下,气势汹汹,势必不会轻易退兵。 果然,完颜弼率军直趋江浙,摧枯拉朽一般袭来,其心昭然若揭——直指康王所建的江南朝廷。建康岌岌可危,御驾危矣,诸位朝臣纷纷力谏,应避金兵锋芒,保得御驾安然。 于是,六哥决定南逃。 宫人内侍忙着收拾行装、备车驾,我匆匆赶往神霄宫,就在踏入大殿的那一刻,迎面走来如今的右相黄千山,还有一个让我尤其惊讶的人,秦绘。 秦绘瞥我一眼,那样的眼风,恭敬自不在话下,更多的是玩味。 见我进殿,赵俊勉力一笑,「湮儿,宫人收拾得如何?若是人手不够,我再派人去帮忙。」 我挥退所有宫人,步步逼近眉宇间布满惊惶的六哥,「六哥真的决定南下避难?」 「这不是避难,是暂避金兵锋芒。」他无奈道,「湮儿,我如此选择,也是迫不得已。明日你与你几位嫂子先行,前往虔州……」 「六哥,金兵让你这般惊惧?」我反问,蹙起眉心。 「我不是怕,而是……秦绘说完颜弼骁勇善战,与完颜宗旺一样,兵行神速,假若我们不避其锋芒,势必如父皇与大皇兄一样,在完颜弼兵临城下之际,为他所掳。秦绘通晓金事,所说应该不差。」赵俊耐心解释。 「饶是如此,我们也不能南下避难。」我据理力争,「长江沿线防御坚固,我宋几员大将就在前线抵御金兵,军民一心,未必不能遏制金兵继续南下。何况,叶梓翔伴在御驾左右,以他善战的名望,还担心什么?六哥,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面沉如铁,怒目而视,「我不是怕,这只是权宜之计,此次金兵分三路南下,相较靖康元年南下的十五万大军,兵力更多,而长江一线的兵力根本不足十万,如何抵挡?」 我立即反驳,「兵不在多,而贵于精,六哥,你连自己的将士都不相信,不敢与自己的将士并肩作战,不敢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交付他们,你如何当一个继往开来的贤明帝王?」 赵俊目成赤色,一瞬不瞬地瞪着我,眉宇凝出两道深痕。 我倔犟地盯着他,不甘示弱。 大殿上,冷风悄然消失,秋日的凉爽瞬间凝结成冰。 半晌,他怒道:「朕心意已决,你先回去,好好收拾行装,明日你必须走!」 他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对我说「朕」。 「六哥,为什么罢免李刚?」我的面颊渐有灼烧感,「李刚一心为国,忠心侍君,究竟犯了什么错,你要罢免他?」 「回去!」赵俊那双眼中的怒火已成燎原之势,拽着我的手臂,要拖我出殿。 「别碰我!」我怒吼,拼力推开他。 他没想到我竟有这么大的力气,愣住了。 我重声道:「李刚乃我宋中兴之栋樑,竭力在汴京、南京故地部署抗金军备,力图驱除金贼,收复中原,迎回父皇和大皇兄,你却罢免他的相位,将奸相留在身边,六哥,你还是我所熟悉的那个壮志凌云、胸怀天下的康王吗?」 赵俊骤然提高嗓音,「家国大事,岂容你一个女子妄议?」 我声嘶力竭地喊道:「对,我是女子,可是我比你清醒,我就是要骂醒你!六哥教过我,历朝历代的枭雄霸主大多起于西北,天下精兵强将也以西北为最,而今,河北故地时为金贼所占,六哥又将汴京、南京拱手让人,一味南逃,从扬州到镇江,从建康到杭州,六哥,你究竟要逃到哪里?逃到偏远的琼州?还是逃到茫茫海上?」 他目龇欲裂,扬臂伸掌,瞬时便要掴在我脸上。 我不惧地迎上,紧紧咬唇,怨愤盯着他,「假若臣妹说错了,陛下便一掌掴下来。」 怒气在他的眼中翻滚,瞪视片刻,他终究恨恨地甩臂,扬声喊道:「来人,送长公主回殿。」 不多时,便有内侍奔过来,我森冷道:「滚出去!」 一时间,内侍不知该听他的还是听我的,又见我们怒极而势成水火,就愣在当地,踌躇不已。 想不到,回来不到两个月,竟与六哥吵成这样! 伤心与悲酸一起涌上心头,双眼模糊。 眼见如此,内侍悄然退下。 「六哥可知,曾有一个年仅两岁的小女孩,被金贼活生生地摔死。小女孩的母亲,声泪俱下地恳求金贼饶过孩子,可是金贼残忍冷血,将小女孩抛来抛去,以此取乐。小女孩吓得大哭,金贼故意没有接住,小女孩摔在地上,血流一地……」泪水滑下,我凄楚道,「六哥可知,这小女孩是谁?这母亲是谁?」 「是谁?」闻言,赵俊怒气消散,通红的眼睛蒙上一层水雾。 「是六嫂,是你与六嫂的女儿。」我哑声哭道,「六哥,你的女儿被金贼害死了。」 「我的女儿……」他喃喃道,悲伤的泪水终于滑落眼眶。 「六哥为什么不问问母妃和六嫂在金国怎样了?为什么不问父皇在金国过得如何?是不敢问,还是不想问?」 赵俊不语,双掌成拳,杀气直迸,青筋几欲爆裂。 我泪落不止,「父皇,你的母妃,六嫂,所有人,在金国过得很不好、很辛苦,比一条狗、一只蝼蚁还不如……」 他静静听着,半眯着悲伤的泪眼。 我劝道:「假若六哥南逃,将士们该多么寒心。六哥,我陪你留在建康迎敌,亲自督战,必定士气如虹,我们不一定会败。在这水乡之地,金贼擅弓马骑射,不习水战,我们可借地形之利将金军打得落花流水,如丧家之犬败走。」 他闭了闭眼,似有动摇,终于道:「你先回去吧,我会好好想想。」 回到云岫殿半个时辰后,李容疏便在殿外求见。 我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渐老的绿叶玉枝。 「长公主此番劝谏,伤人伤己,毫无章法,只会坏了你与陛下的兄妹之情。」他在我身后温和道,仍然稚气的嗓音却如大人般沉缓。 「不在其位,不知其艰,假若长公主当皇帝数日,也会体会到一国之君的难处。长公主须知,一国之君不能任意妄为,更不能凭自己的喜好处理政事,因为需要权衡的事情太多。」见我不语,他又劝说道。 「是六哥让你来劝服我的吗?」我冷声问道。 「不是,容疏只是不想长公主和陛下生了嫌隙。」 我哑声问道:「六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李容疏黯然道:「长公主在金国过的是屈辱难堪的日子,同样,陛下自御极以来,并不曾风光过。金贼不断犯境,两河故地时为金贼窃据,兵锋不断南下,如今已不似靖康前的年月,当一个太平皇帝守着国朝基业,就能稳固江山。陛下的江山摇摇欲坠,流寇四起,叛变时有发生,内忧外患,满目疮痍,没有一日安宁。长公主该晓得,陛下比任何人都想收复失地,像太祖一样驱逐贼寇、平定天下。」 六哥,也很不容易。 心中难过,我悄然拭泪。 我以为六哥会改变主意,留在建康抵御金兵,却没想到,他仍是一意孤行,决意南下避难。 第46章 望京国,空目断 远峰凝碧 第46章 望京国,空目断 远峰凝碧 与六哥大吵之后的次日,后宫宫眷由精兵护送先行。 一切行装都已上了车辇,各位嫂嫂也在车上等我。 我兀自半躺在床上,不让雪儿和霜儿为我更衣,更将她们赶出去。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不久,六哥现身,赶至床前,掀起被子,一臂拽起我,「湮儿,莫再任性,今日必须走!」 我用力地推开他,「要走你自己走,就算死,我也要死在建康。」 「胡闹!」他重声怒斥,「我让你走,你就走!」 「虽然你是皇帝,可是我不会听你的,因为你已不是我心目中的六哥。」我扬声叫道,「你胆小如鼠,不战先逃,不是明君所为。」 赵俊紧拧眉峰,火冒三丈地扣着我的左臂,目色渐渐转红。 我道:「我心目中的六哥,顶天立地,胸怀天下苍生,不惧金贼,敢于与金帅比箭一较高下,气度魄力不输任何人,你告诉我,这样英勇神武的六哥,在哪里?」 他有片刻的恍然,旋即伸臂抱我,黯然神伤,「你的六哥,还在你的心里,可是,不再是年少轻狂的康王,而是只有半壁江山的宋帝。」 我反抱着他,惊喜道:「六哥,我会帮你,任贤能,远小人……」 「此事以后再说。」赵俊突然发力,强硬地横抱着我起身。 「我还没更衣……」我慌了,死劲地推着他,「你要让我这样子出去吗?」 他随手取了一件披风裹在我身上,我趁势躲开他的钳制,缩在床角,倔犟地瞪他。 他的脸孔因为用劲抱我而染上云霞般的红,落在我身上的目光瞬时变得异于寻常,分明与完颜磐、叶梓翔看我时的目光相似。 我顿感诧异,低眸一瞧,大惊——身上的月白单衣不再齐整,右肩已露,抹胸露出大半。 虽然从小到大我一直与六哥亲昵,及笄后却未曾在他面前衣衫不整。 立时,面颊与耳根灼烧起来,我抱着双膝,低首垂眸。 「湮儿,是六哥不好。」赵俊歉意道,靠近我,伸臂想要抓我。 「别碰我!」我缩在墙角。 我的反抗,再次激起他的怒火,他不再怜香惜玉,粗鲁地拽过我。 我竭力挣扎,对他又踢又打。 他试图捉住我双手,却突然发出一声怪异的叫声,弯着腰,本是与我靠近的身子便扑在我身上,额头搁在我肩上,龇牙咧嘴,好像极为痛楚。 心中一慌,我扶着他的手臂,担忧道:「六哥,怎么了?」 他皱着眉头,靠在我身上,似乎全身无力,「别动……你踢到我了……」 踢到哪里了?为何他这般痛楚? 然而,我坐的姿势不正,无法支撑他的重量,片刻便往后倒去,而他也顺势倒下来,趴在我身上。我担心他的伤处更痛,便问道:「六哥,我踢到你哪里?」 「嗯……踢到……」赵俊目不转睛地看我,鼻息渐重。 「六哥?」我担心他痛得说不出话了。 「现在不疼了。」他抚着我的腮,那种异样的眼神再次出现,目光深浓。 「六哥?」 他温暖的手指抚过我的唇,我剧烈一颤,惊得不敢动弹。 接着,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着我的肩和锁骨,手臂与手指皆颤,那种轻柔的触感令我全身绷紧,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样的眼神,不是兄长的眼神,而是完颜宗旺和完颜磐的眼神,有着淡淡的慾念。 他不是在看妹妹,而是看一个属于他后宫的女子。 怎么会变成这样? 「六哥,留在建康御敌,好不好?」不能让这样的时刻继续下去,我出声引开他的思绪。 「不行。」眼中的热度悄然褪去,他敛了不该有的神色,扯过披风裹在我身上,神速地抱起我,态度之强硬令我错愕。 我拼命挣扎,情急之下,张口在他的胳膊上咬下,越咬越重。 赵俊一声不吭,满脸乌云,「尽管咬,咬死我我也不会放手。」 泪水涌出,我埋脸在他胸前「呜呜」大哭,「六哥,我不要离开你……就剩你我相依为命,我不要与你分开……不要赶我走……我很怕今日分别,就永远见不到你了……」 「六哥,你说过的,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我要跟着你……」 「好吧。」良久,他才淡淡道,「三日后,你随我上路,再胡闹,我就把你绑了上路。」 李容疏和叶梓翔都说,南下只是权宜之计。 我终究随着六哥南下,十月癸未,抵达临安府。 雪儿和霜儿贴身照料我的饮食起居,李容疏会在休整打尖的时候熬了汤药让我服用。 从上路的那一刻起,直到临安,我未曾与六哥说过一句话,即使他时常来看望我。 在临安行宫,我问李容疏:「小师父,为什么你要为六哥说好话?你不觉得六哥胆小怯懦,只知一味逃避,一再南幸,已被金人引为笑柄吗?你不觉得六哥变了个人吗?那个英勇神武、胆略超群、壮志凌云的康王,已经不存在了。」 「长公主一回来,容疏就说过,物不是、人已非,如今的陛下,已非昔日的康王。」他的声音静得可怕,几乎被外面的嘈杂声淹没,「容疏并非为陛下说好话,而只是说出心中所想罢了。彼时的康王,在诸位皇子中出类拔萃,太上宠爱得无以复加,事事为康王着想,康王何等风光,何等荣耀。出使金营,与金帅周旋、商谈比箭,尚可不顾国朝苍生,只显个人意气。而今,陛下所思所想所做的,不再是一人所为,而要扛起整个大宋,即使江山只有半壁。」 「陛下虽有一子,然不足两岁,假若陛下有何不测,国朝必定大乱,群雄并起,那时,大宋便不复存在了。」说到天下大势,他平静得令人讶异,「陛下身系天下苍生与国朝基业,不能为金贼所掳,群臣劝谏陛下南幸,保得御驾安然,是为大宋基业考虑,不无道理。」 「长公主,金帝主张扶植一个傀儡皇帝统治中原,势必不会允许陛下偏安江南,踞鱼米之乡,得喘息之机休养生息、中兴大宋,金贼不断用兵南侵,就是要活捉陛下回金,掐灭大宋仅剩的星火,彻底毁灭国朝基业。」 他说的,很有道理,是我考虑不周,太任性了。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也可以瞬间被人掐灭。 我只想着举剑迎敌,即使一败涂地、战死沙场,也不辱我宋军民抗战的一腔热情与尊严,却没想到,国朝基业的延续,江南半壁江山的固守,也同样重要。 前方传来消息,金兵势如破竹,所向披靡,一路攻城拔寨,如入无人之境。 临安岌岌可危,十月壬辰,御驾渡钱塘江,抵达越州(备註:今浙江绍兴)行宫。 十一月,完颜弼于和州大破宋军,下广德,闯天险独松岭,强渡长江至建康。 长江天险与建康一破,于金贼来说,江浙便是囊中之物。 癸亥,金兵攻破太平州。癸酉,御驾至明州(备註:今浙江宁波)。 这个冬季,我随着六哥东奔西跑,过着流离失所的动荡日子,苦不堪言。 然而,即使再苦,我也是开心的,在六哥身边,我很安心。 十二月,辛巳,金兵攻下常州。 望着波涛汹涌的大海,听着震耳欲聋的涛声,我蓦然发现,世间竟有如此气象万千、波澜壮阔的大海,以前的所见所闻,皆是微不足道。 海风凛冽而潮湿,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那种湿冷钻进四肢百骸,我瑟瑟发抖,却有一种不同寻常的快意。 「湮儿,你站在海边半个时辰了。」六哥从身后为我披上披风,「在想什么?」 「第一次看见大海,有些震撼。」 「是啊,大海汪洋无际,望不到边,非常人所能想像。」他望向极远处,俊眸深邃得望不见底,仿佛无限深的海底,令人捉摸不透。 「六哥,有点饿了,回去吧。」 我柔然一笑,挽着他的手臂走向车辇。 回到行宫,六哥便与群臣商议国事与如今的处境。 金兵步步紧逼,不日就会抵达浙江,明州也不安全,然而,何处才是安身之所? 冥思苦想半个时辰,我忽然灵光一闪,潜入六哥的寝殿,换上六哥的帝王常服,来到君臣议事的殿室。 内侍禀报后,我从容地走进去,在六哥震惊的目光与群臣的目瞪口呆中跪拜行礼,「臣妹叩见皇兄。」 「你……你这是做什么?」赵俊怒极,气得满脸灰暗。 「长公主擅自着帝服,乃大不敬之罪,其心不正,罪同谋逆,理当废去『宁国长公主』之号,贬为庶民。」右相黄千山正气凛然地说道。 「皇兄容禀,臣妹着帝服,乃有避兵良计献上。」我微微一笑。 「良计?」赵俊错愕道,「但且说来。」 「金贼步步紧逼,似有不罢休之势,实在可恨之极。我军将士浴血奋战,终有一日可遏制金贼南下之势,然皇兄身系天下苍生与万民之福,自当保重龙体,不能以身犯险。唯今之计,皇兄理当避兵南下,他日再行还阙,图中兴之策。臣妹听闻诸位卿家商议航海避兵,是为良策,不过海上天象千变万化,稍微不慎便有可能被巨浪吞没,葬身鱼腹,着实危险。臣妹以为,由臣妹代皇兄航海避兵,牵引金贼来此,而皇兄可再幸他州,金贼不知御驾行踪,自然安然无恙。待金兵北退,皇兄再北归建康。」 话音一落,整个室内寂然无声。 赵俊眉宇微敛,瞧不出是喜是怒。 半晌,他终于开口:「不可,长公主金枝玉叶,如若有何不测,朕如何向父皇交代?朕自当与长公主有难同当、风雨共舟、不离不弃。」 心中一暖,我再劝道:「臣妹熟悉水性,不惧巨浪与大海,皇兄虽神勇无敌,然必须以天下苍生为重,远离险境。」 「长公主所说不无道理,此计可行。」有臣下说道。 「长公主巾帼不让鬚眉,此计甚妙。长公主金枝玉叶,又是陛下亲妹,即便着帝服,臣民也不会胡说八道、栽赃罪名,若是旁人,万万不行。」黄千山立即见风使舵。 「长公主着帝服,隐隐有陛下三分气度,那些精兵护卫也不易瞧出破绽。」又有人附和道。 我再请六哥应允,策定此计。 在群臣的劝谏下,六哥终于颔首,命人着手安排。 这夜,我宽衣后正要歇下,却听见雪儿和霜儿道:「奴婢参见陛下。」 六哥从容走来,步态稳健,挥臂示意她们退下。 我连忙起身,披上棉袍,他淡笑着坐下来,「湮儿,明日便要分开,今晚我们聊聊,可好?」 「好呀。」我笑,「秉烛夜谈也可。」 「就聊一会儿。」他怜惜地摸着我的头,「我没想到你会以身犯险,引开金贼,以策六哥安全。」 「六哥是大宋继往开来的贤明帝王,做妹妹的,自然要为你分忧咯。」我笑吱吱道。 「分忧可以,然而分的不是此类惊险之事……」他长嘆一声,「六哥乃堂堂帝王,竟然不能保护自家妹子,还要你为我涉险、保护我安全,我愧为兄长……愧为帝王。」 他的自伤与自责,清清楚楚地写在他的眉宇之间,令我动容。 我笑道:「六哥别这么说,只要六哥时刻以大宋基业为念,时刻记着父皇还在金国盼着我们派兵去营救,我是生是死,无关紧要。」 赵俊的眼中似有痛色散开,静默下来。 我摇晃着他的手臂,巧笑道:「六哥,金贼很快就会北退,我们很快就可以汇合了,莫担心。」 他勉力一笑,点点头。 突然,他手臂一转,揽住我的腰肢,拥我入怀,就像以往那样,亲昵相拥。 想起建康行宫我闹着不肯离开的那次,他温热的目光,暧昧的举止,如今想来,仍然心惊胆战。我伏在他肩上,僵着身子不敢动弹,心怦怦直跳。 他没有下一步的举动,只是静静地抱着我,鼻息几不可闻。 「我答应过你的事,竟然做不到。」良久,赵俊沉沉开口,「六哥这个皇帝,当得实在窝囊。」 「六哥,我在金国学会了很多,感受最深的便是四个字:忍辱负重。」我以淡然的口吻道,「当陷入绝境,便只能忍辱负重,忍受所有的屈辱与难堪,待脱离绝境,便聚集力量,反戈一击,报仇雪耻,十倍偿还,讨回所有。」 「湮儿,你真的变了。」他低声道,语声中似有怅然。 「以前那个万千宠爱、骄纵捣蛋的沁福帝姬早已死了,南归的是宁国长公主。六哥眼中的宁国长公主,是什么样子的?」我离开他的胸怀,抿唇笑问。 「湮儿还是我心目中的湮儿,只是不再调皮骄纵。」赵俊含笑如春,「唯一没变的是,还是那么倔犟任性。」 「只怕这一生都没法子改了呢,六哥能容忍我一辈子么?」 「只要做得不过分,我自然让你为所欲为。」他故意瞪我,「若你做得太过了,我还是会捉住你打屁股。」 我笑哈哈道:「我知道六哥捨不得的。」 他故意板起脸,「谁说我捨不得?现在我就代父皇教训你。」 我还没来得及避他远远的,他就捉住我,不由分说地将我按在他腿上,作势要打我。 我立即求饶,他竟真的拍下一掌,我惊叫道:「好疼……六哥,你做什么打我?我又没犯错。」 「怎么没犯错?教你私自进入我的寝殿,穿我的衣袍,还在群臣面前献计,这几条大罪,我打你还轻了吗?」赵俊又打了两下。 「我知错了,再也不敢了。」我不觉得疼,知道他是与我嬉闹,但也装模作样地求饶。 「你总是自作主张,何时才能改?」这次,他所下的力道大了一点。 「如果改了,那六哥就不能像现在这样教训我了,那多没意思呀。」 「那你心甘情愿让我打,是不是?」 「只要六哥捨得下重手。」我嘿嘿一笑。 还没笑完,一掌重重地落在我的臀部,疼得我龇牙咧嘴,「你怎么真打啊?好疼啊……」 他道:「你不是说我不捨得吗?我就捨得给你看,看你还敢不敢胡闹!」 我一动不动地趴着,悄然饮泣,吸着鼻子。 赵俊有点慌,「怎么了?哭了?」 他抱起我,我双手遮着眼睛,状似抹泪,委屈地哭道:「你打我……欺负我……」 他立即柔声哄我,就像幼时哄我那样,搂在怀里,一个劲地说自己不好。 我伏在他肩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无法抑制地笑起来。 他终于明白我是假装的、故意耍他的,但也无可奈何,宠溺地瞪我。 再闹了半晌,他见我打着呵欠,便让我躺在被窝里安歇。 很快的,我沉入梦乡,不知他是何时离去的。 后来,我在海上时,雪儿说,次日她一大早起来,看见陛下从容离去,并无倦容。 这日早间,与六哥一道用过早膳,便是分别的时刻。 六哥换了一身寻常料子的烟白锦袍,衣襟、袖子、袍缘皆有精緻的纹绣,衬得他丰仪皎皎,神姿玉砌,在一群容貌粗陋的臣僚与戎装精兵当中,宛如九天飞落人间的仙界神人,琼姿飘袂。 他轻轻地拥着我,嘱咐道:「湮儿,我会遣人与你联络,若有危险,及时派人告诉我,李容疏和叶梓翔会保护你,一切随机应变。」 我含笑安慰,「莫担心,那么多人保护我,我没事的。」 赵俊颔首,松开我,拍拍我的肩,毅然转身,登上骏马,回眸望我。 那样复杂的目光,那样痛怜的表情,我无法不动容,想奔过去拽住他的手,不让他走,可是,我呆立原地,努力地朝他微笑,努力地笑得灿烂。 挥挥手,他眨眼,然后决然回首,扬鞭策马,疾驰离去。 我望着他驭马离去的背影,泪水终于滑下。 我和六哥都未曾料到,这一别,不是短短数月便能再次重聚。 六哥带走了三分一的朝臣与精兵护卫,留给我两身帝服和两身常服。 前方再传战况,十二月,乙酉,完颜弼进攻临安府,守臣弃城逃走。 己丑,我以大宋帝王的身份,穿着六哥的帝服,乘楼船驻扎在定海县,给行在诸军雪寒钱。 癸巳,护驾精兵驻扎在昌国县。 戊戌,金兵进攻越州。 庚子,御舟泊于温州、台州沿海岸边。 金兵进犯浙东,徘徊于临安与越州之间,形势不容乐观,不知何时退兵北去。 李容疏所说不差,金帝不会允许江南朝廷的存在,不会让苟延残喘的宋廷有中兴的一日,铁了心要活捉六哥回金囚禁。 如此看来,今岁年关只能在海上与臣下、兵士同过,不能与六哥相聚了。 不知六哥身在哪里,可寻到隐秘的安身之所?是否一切安好? 浙东的冬季很冷,尤其是在海上,凛冽的海风,潮湿的水汽,砭骨的寒气,即使赖在被窝里,仍然冻得手足冰凉。 连续数日,我站在船舱外,向北远眺。 寒日阴霾下,远处峰峦隐在迷濛的烟雾中,阻隔了我的视线,阻隔了汴京的方向。 汴京,何时才能回去? 汴京,我和六哥一定会回去的。 寒气侵身,我病倒了。 李容疏奉上汤药,我仍然没有好转,高热不退。 夜里,我烧得迷迷糊糊,雪儿霜儿和李容疏守在榻前,不敢有丝毫懈怠。 强灌的汤药又吐出来,他们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不知如何是好。 到了半夜,我有点清醒,支撑着坐起来,却天旋地转,又立即躺下来,整个脑额痛得厉害。 叶梓翔本是趴在桌案上,听闻声响立即惊醒,赶过来,摸着我的额头,神色凝重,「长公主身上的热度还没退。」 「雪儿和霜儿呢?你为何在这里?」我吃力地问道。 「末将见她们都累了,就让她们去休息。」他掖好我身上的被子,「容疏吩咐末将,长公主醒来就要服药。」 那碗汤药一直由小火温着,他端过来,扶我坐起来,让我靠在他身上,端着药碗靠近我唇边,慢慢地餵我。 所幸,此次没有再吐出来。 服药后,叶梓翔扶我躺下来,许是药效的作用,不久我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忽然觉得越来越冷,蜷缩成一团也无法御寒,那股寒气似乎是从体内扩散而出的,再多的棉被也无济于事。 模糊间好像有人抱着我,一圈温暖包笼着我,仿佛是五年前六哥以精实的胸膛为我驱散寒冷。 六哥,六哥,你知道我病了,特意赶来看我么? 我不自觉地靠近那片温暖的胸膛,进入沉沉的睡眠。 第47章 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 第47章 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 本章节来源于sto9?? 除夕这晚,我在船上宴请诸臣。 建炎四年,正月甲辰朔,御舟下碇泊于海中。 台州风浪极大,楼船颠簸得厉害,我和雪儿霜儿被晃得头晕脑胀、五内翻腾。 李容疏煎了汤药让我服下去,才舒服一点。 穿着六哥的袍服,束发戴冠,我学着六哥的从容神态,雪儿霜儿都说颇有几分六哥的风仪。诸臣对我毕恭毕敬,不敢诽言,只当这是真正的御驾小心伺候着。 李容疏日日陪我在二楼高的大船上,叶梓翔统军护驾,有时在船中,有时在岸上部署。 在二楼房中,我时常看见李容疏和叶梓翔凭栏而立,海风吹乱了他们的发,鼓起他们的衣袍,就像翱翔于海上的鸥鸟,恣意而自由。猎猎海风中,一高一矮两个男子欲乘风归去。 一个是为我授业的小师父,一个是全心保护我的将军,都是茫茫人世间真心待我的人。 一日,他们正低声谈着什么,我悄然走近,听见他们好像在说六哥。 「我收到消息,陛下封秦绘为礼部尚书。」叶梓翔低嘆。 「陛下留秦绘在身边,必是觉得此人尚可一用。」李容疏轻缓道。 我一震,六哥竟然进封秦绘为礼部尚书! 六哥,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以你的睿智与眼力,怎会瞧不出秦绘并非一个忠耿朴实之人? 六哥,你将他留在身边,有何用意? 叶梓翔奇异道:「容疏,你似乎摸透了陛下的心思。」 李容疏苦笑,「也正因为如此,陛下倒疏远了我。」 「秦绘鼠目贼眼,分明是一个善于搬弄是非的奸邪小人,有何可用之才?真不知陛下怎么想的。」叶梓翔气愤道。 「秦绘通晓金国之事,也许给陛下说了一些可靠的消息,还为陛下提出与金国修好之策。」李容疏之言,当真如白虹贯日,令人震惊。 与金国修好? 大宋怎可与金国修好?值此宋金交战、战事不断的档儿,金国怎么可能与我宋修好? 秦绘果真信口雌黄,满嘴胡话。 叶梓翔道:「陛下一定不会贊同与金国修好。」 李容疏一笑,「未必。」 叶梓翔惊异地看向李容疏,「怎么说?」 李容疏缓声道:「陛下顾虑太多,且陛下早已不是当初意气风发的康王。你还记得吧,建炎元年,陛下随王泽躲匿在河北,完颜宗旺派兵追杀陛下,穷追不捨,势要捉住陛下,生死不论。陛下于河北各地东躲西藏,如丧家之犬,遍尝忧患滋味。陛下是太上最宠爱的皇子,是汴京城人人艷羡、风光无限的康王,何时被人这般追杀过?何时有过此等狼狈不堪的经历?」 「那又如何?」叶梓翔不解。 「陛下对金贼本无惧意,从那时起,陛下便心生惧意。」李容疏道,「陛下于国难当前御极,没享过太平日子,金贼步步紧逼,兵锋直指陛下的咽喉,陛下心生怯意,才会听从主和派大臣所谏,巡幸江南各地。」 「我明白了,怪不得陛下并无营救二圣与长公主之意,若非我自请潜入金国,只怕长公主还要在会宁受金贼……」叶梓翔突然停下,转身看我,惊道,「长公主,你怎会在这里?」 「长公主。」李容疏不惊不诧。 「你们所说的,可都是真的?」我对自己的平静也很惊讶。 叶梓翔不知如何应答,垂下目光,李容疏道:「容疏所言,皆是肺腑之言。」 我转身回房,不理会叶梓翔的唤声,反锁房门,不让任何人进来。 真相竟然是这样的! 六哥惧敌,害怕被金贼掳至金国,主和派大臣的劝谏,正中他下怀,于此,他一再南下避敌,并且美名其曰:权宜之计。 因为惧敌,他根本没有派人营救父皇与我的打算,根本没有想过营救父皇。 六哥,这个皇帝,你确实当得窝囊。 六哥,你不配当父皇的儿子,不配当赵氏子孙,不配当皇帝! 一夜未眠,泪湿青枕。 乙巳,金兵再次进攻明州,明州守臣击退金兵。 丙午,御驾及随驾精兵驻扎于台州章安镇。 庚戌,金人再攻明州。 群臣惶恐,却提不出可行之策。 明州一旦失陷,最后一道屏障就失去了,金兵进袭轻而易举。 早于新岁来临之前,叶梓翔以圣旨命海舟提领张弓即刻率海船水师前来勤王,然而,眼下还没有张弓的任何消息。 己未,天象阴霾,乌云滚滚,犹如千军万马在天际奔腾。傍晚时分,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大雨倾盆。 狂风肆虐,整个海面黑漆漆的,惊雷炸响,震耳欲聋,像要掀翻所有;闪电噼下,瞬间映得海面鬼森的白。瓢泼大雨从天而降,倾倒在甲板上,溅上窗棱;风急浪高,御舟与周围数舟以铁链勾连在一起,摇来晃去,颠簸得很。 群臣聚在御舟的大厅里,品茗闲聊,以驱散因恶劣天气而带来的恐惧感。 我从房中出来,群臣恭敬行礼,我示意无需拘礼,他们继续低声闲聊。 李容疏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看书,叶梓翔则站在门前,望着暴风骤雨、波涛汹涌的海面,眉宇深凝。他一旁的书案上,砚台压着一迭白纸,白纸上的墨迹正是他清朗峻拔的字。 我拿起来,翻了翻,这些词作都是他于建康南下后所作,忽有一阕《石州慢》引起我的注意,我仔细品味着: 石州慢 己酉秋,吴兴舟中作 雨急云飞,惊散暮鸦,微弄凉月。谁家疏柳低迷,几点流萤明灭。 夜帆风驶,满湖烟水苍茫,菰蒲零乱秋声咽。梦断酒醒时,倚危樯清绝。 心折。长庚光怒,群盗纵横,逆胡猖獗。欲挽天河,一洗中原膏血。 两宫何处?塞垣只隔长江,唾壶空击悲歌缺。万里想龙沙,泣孤臣吴越。 该词悲凉、沉郁、忧愤,读来精神一振,心神震荡。 该词作于吴兴船上,当时正是深秋时节,秋雨骤下,乌云翻滚,暮鸦惊飞,整个天地暗如黑夜,风雨飘摇,树影迷濛,词中所写景象仿佛就在眼前,历历在目。 叶梓翔感于二帝被金贼所掳,借词直抒胸臆,立志报国,驱除贼寇,迎回二圣,彻底洗却大宋子民所遭杀戮的血污,无奈六哥一味南逃,并无用兵北伐之意。 身为武将,自当身在前方作战御敌,与敌厮杀,即使战死沙场,也是光荣。 自带我南归后,叶梓翔再没有在前线抗敌,而是护我于左右,想来他很烦闷吧。 待金贼退兵,我一定想法子令六哥驱兵北伐。 夜深了,狂风暴雨仍然没有停歇的迹象,诸臣散去,各自安歇。 雪儿和霜儿在房中陪着我,被东摇西晃的船摇得头晕脑胀,不停地抱怨着,后来也禁不住困意,睡下了。 亥时,有士兵乘舟来报,完颜弼率军攻陷明州,趁此雷雨交加之夜,乘胜攻破定海。金帅完颜弼立即令金将收集我军逃亡时来不及烧毁的船只,组成约百艘的船队,扑向台州章安镇。 叶梓翔没有惊动其他人,叫醒李容疏,向我禀报前方战况。 形势岌岌可危,难道我已至穷途末路了吗? 他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头发和衣袍仍然被雨淋湿,仿佛刚从水中捞出。 他的神色分外凝重,道:「完颜弼穷追不捨,决意活捉陛下,长公主,御舟危矣。」 李容疏沉着冷静的神色与外面的暴风雨形成鲜明的对比,道:「叶将军莫急,御舟泊于海中,金贼擅弓马骑射,若以舟来袭,必定不熟水战,士兵手忙脚乱,其作战力必弱,军心必溃。」 完颜弼认得我,若是被他抓了,他一定掳我北上,交给完颜宗旺。 我竭力压下在四肢百骸流窜的恐惧与慌乱,问道:「若金贼来袭,如何抵御?」 二人将浙东沿海舆图铺在书案上,反覆研究。 叶梓翔剑眉深锁,沉思片刻,道:「长公主,末将以为,要么航船南下,要么在此迎敌。」 在此迎敌,护驾精兵只有一万五,而且也无足够的船只装载士兵以御敌。 「航船南下,金贼必定穷追不捨。」李容疏道。 「那便在此迎敌。」我决定破釜沉舟,与金兵决一死战,虽死犹荣。 「假若张弓率海船水师前来,金贼不足为惧。」李容疏玉朗的小脸闪现出惊人的将帅风采。 「张弓不来,我军无船作战,仍是无用。」叶梓翔咬牙道。 「长公主,为安全计,先行南下,避兵锋芒。」李容疏看着我,眉宇间风平浪静,目光平和,却有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令我无法拒绝。 我不想懦弱地逃走,不想败了大宋皇帝的胆略与威望,可是留在此处迎敌,便是死路一条,便是将所有臣工和精兵送入虎口,让他们白白牺牲。 此时此刻,我难以抉择。 叶梓翔不是临阵退缩的人,望我半晌,也终于劝我:「长公主,容疏言之有理,我方兵少,更无船只御敌,敌我力量悬殊,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不值一战。」 既然如此,那便窝囊地逃吧。 疯狂暴雨仍在肆虐,巨浪滔天,无法航行,于是决定风停雨住后再航行南下。 这一夜,没有人睡得着。 天蒙蒙亮,雨势渐小,惊雷也不再轰隆隆地响,躁动的海面终于平静了些。 四艘楼船拱卫着御舟向南行驶,于青灰色的晨光中南下,乘风破浪。 驶出不远,便有人发现北面的海域上似有船只快速行来,定睛一看,正是金贼的上百艘船只。 群臣望见,吓得惊慌失措,屁股尿流。 叶梓翔当即命人全速前进,而金兵也快速追来,伴随着刺耳的喊叫声与讥笑声。 李容疏蹙着眉头,让我进房,我瞪他一眼,继续望着海面上那一簇簇的火光。 金兵当真强悍,攻破明州,趁胜攻下定海县,接着立即乘船海上追击,没有半刻停歇,若是我军有这般高昂的斗志与强健的体魄,就不会在金国的铁蹄下山河破碎了。 朦胧雾霭中,火光隐隐,上百艘船只就像上百个簇火焰,距离越来越近,火势越来越大。 不知怎么回事,那些船只争先恐后地追过来,欲包抄我们五艘船。 「前面有海船。」叶梓翔惊喜地喊道,「好像是海船水师。」 「啊……太好了。」临船上有人大呼。 「是张弓,张弓来了。」 李容疏往后望去,眉宇舒展,淡淡一笑,「真的是水师。」 群臣跑到船头,对着海船摇手吶喊,大喊:「御驾在此,速来救驾。」 海船加速前进,巨帆被海风鼓起,风驰电掣,片刻便越过我们五艘船。 叶梓翔眉头一皱,「为何只有二十来艘海船?如何御敌?」 李容疏道:「江南和广州所有的海船都在长江御敌,张弓该是无船可调,这才耽误了行程。」 张弓所在的那只海船靠近御舟,过船前来觐见,以为我真的是六哥,下跪行礼,「臣救驾来迟,陛下恕罪。」 我连忙扶起他,朗声道:「张爱卿不辱使命,率军前来勤王,朕甚欣慰。张爱卿,金贼船只上百,兵力一万多,你可有御敌良策?」 张弓经我这么一扶,惊讶、惶恐之后是欣喜感动,「臣定当竭尽全力击退贼寇,肝脑涂地。」 「好,朕随你到船上督战。」我豪情万丈,初次见面就觉得张弓颇有气概,并非无能之辈。 「陛下……万万不可。」叶梓翔阻止道。 「陛下,与敌交战,惊险重重,陛下若有损伤,陛下万死不足以谢罪,还请陛下在此等候臣的好消息。」张弓道。 「朕心意已决,走吧,叶将军,李容疏,随朕督战。」我径直往前走,他们也不再相劝。 虽说敌我交战,惊险万分,但以九五之尊亲自督战,于军心士气是一大鼓舞。 二十余艘海船能否打败金贼上百船只,便在于我的一念之间。 因此,我才决定亲自督战。 来都海船上,我扬声道:「金贼流寇犯我国土,掳我二圣,致使我宋两河、二京等地子民惨遭杀戮,而今金贼又犯江南,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豺狼之心令人发指。尔等乃国朝神勇的水师将士,勤王救驾,朕甚感欣慰,金贼在前,朕与诸位将士举剑迎敌,奋勇杀敌,令金贼葬身大海,再也不敢来犯。勇士们,杀!」 「杀!杀!杀!」 二十余艘海船,四千多名水兵,一齐高声吶喊,振聋发聩,直贯海空。 经我此番鼓舞,群情激昂,士气大振。 金兵船只靠近海船,万箭齐发。那蝗虫般的利箭射来,支支强劲。 水师早有防备,在将领的指挥下,竖起高过人头的大盾牌,金兵的利箭击在盾牌上,接着纷纷跌落海中。 紧接着,水师将领下令,海船高处的弓箭手,朝金兵猛射。 金兵不防带火的羽箭,中箭者多,坠入海中,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多时,火箭点燃了金船,半数金船着火,火势渐大,浓烟升腾。 眼见如此,船上金兵立即手忙脚乱,有的去扑火,有的大喊大叫,有的射箭抵御,乱成一片。 攻击力骤然下降,水师趁势猛攻,火箭狂射。 金船急忙后退,可是,金兵并无水战经验,前方的船后退,或是掉头,后面的船来不及后退,便撞在一起,顿时乱作一团,船仰人翻。 趁此良机,海船仗着船大坚固,又占着上风,便驶着船狠狠地撞过去。 金兵的船只形制小,躲闪不及,首尾相撞,掉入海中的人不少。 加之,海船上的弓箭手不失时机的射箭,金兵死伤更多。 激战中,天色大亮。 远远的,我听见有人大喝一声,说了一句话,是女真语,但是听不真切。 不知是不是那金人大喝一声的效果,不久,金兵便稳住了阵脚,整成队形,团团围住海船,形势堪忧。 我眯眼望过去,一艘金船上,一个魁梧的金人不停地大声喊叫,张牙舞爪,气势非凡。 我知道他是谁了,在金国会宁,我随完颜宗旺出席宴饮时,此人来敬酒,颇得完颜宗旺赏识。 他是完颜阿里蒲芦浑,是金国新晋的一员猛将。 「他是金贼主将,擒贼先擒王!」我高声大喊。 「开船!」水师将领立即下令。 海船朝完颜阿里蒲芦浑所在的船只驶过去,利箭齐射。 金将看见海船驶近,惊慌地大叫,旁边的金船欲拦住海船,却已来不及。 我让张弓拿来一副弓箭,就在金将仓惶回顾之际,张弓搭箭—— 海风鼓起我的衣袂,张扬如鹰翅。 力贯双臂,猛然松指,箭镞追风而去,直逼金将。 假若那是完颜宗旺的头颅,我一定会射穿他的脑袋。 可惜不是。 那支利箭射中完颜阿里蒲芦浑的右肩,水军将士高呼万岁,群情激跃。 金将大惊失色,惊惶地望过来,金兵更是惊惧,再无作战士气。 于此,完颜阿里蒲芦浑下令撤退,百艘船只剩了一半,仓惶逃回明州。 正月辛酉,御舟从章安镇出发。壬戌,雷雨大作。甲子,御舟停泊于温州港口。 二月,丙子,金兵自明州引兵还临安。 丙戌,金兵自临安退兵,我代六哥下令,命宋将率兵追击,然后派人飞马传讯给六哥。 六哥亦派人飞马来传,不日即到温州。 我想起叶梓翔曾在海上说过的话,长江上、中、下游皆有大将驻守,我军陈于长江沿线,金兵北退,我军可趁此良机狙击,打他个措手不及。 我对叶梓翔说出此意,他沉吟良久才道:「长公主金枝玉叶,自当与陛下一处,前方与金贼交战凶险万分,长公主若有何损伤,陛下怪罪下来,末将担当不起。」 「我会承担一切后果,你只需带我前往韩世宗将军处便可。」 「长公主为何有此想法?」 「因为,我要让六哥知道,我军将士并非无能之辈,我军也能打胜仗,驱除金贼不是不可能。」话落,我咬唇。 「既是如此,末将恭敬不如从命。」他朗朗一笑,笑得风光霁月。 我寻来几套男子袍服,将六哥的四套袍服和写给六哥的书信交予李容疏,让他代为转交。同时,雪儿和霜儿也託付给他。 雪儿和霜儿一心随我北去,胡搅蛮缠了好一阵子,我板起脸,低叱:「你们道军营是随意出入的么?你们可照料我的饮食起居,但也会成为我的拖累,你们安心留在温州,好好伺候六哥。」 闻言,她们不再说什么,悄然拭泪。 临行前,李容疏让我借一步说话。 「昨日,容疏收到金国传来的消息,师父不幸遇难。」怪不得从昨日午后开始,他一贯的从容消失不见,眉宇间映出些许伤色。 「你师父是谁?」我疑惑,他从未提起过他的师父在金国。 「端木先生教容疏医术,算是容疏半个师父,也算是长公主师公。」 我惊诧不已,端木先生竟然是他的师父,我的师公。 想起端木先生为我诊脉治病的那些日子,想起他温和、淡然、寡言的性情,忽然觉得他与李容疏有着相似的脾性,只不过,李容疏人小鬼大,乔装的功夫还不到家。 李容疏说,端木先生师承世外高人,习得一身精湛的医术,李刚向父皇推荐端木先生入职太医院。然而,端木先生性耿直忠厚,不善钻营,被其他太医踩在底下,明珠蒙尘,不为父皇所识。 可贵的是,端木先生并不觉得怀才不遇或是大材小用,默默无闻地待在太医院,为宫女内侍诊病。后来李容疏对医术感兴趣,便求他教授医术。端木先生应允,但不要他尊称为师。 「为什么端木先生不要你尊称他为师?」我问,端木先生真是个怪人。 「容疏不知,端木先生吩咐容疏,日后容疏教人医术,也不能称容疏为师。」 「那你不是违背了他的意思?」我一直称李容疏为「小师父」的。 「容疏是长公主的授业恩师,医术只是雕虫小技,长公主自然要称容疏为师。」李容疏道。 端木先生被金兵掳至会宁,待有了一定的自由后,与李容疏取得联繫,辗转传递出他听来的有关金国军政的消息。自然的,他也会向李容疏传递有关我在金国皇太弟府邸的消息。 而今端木先生死了,我不敢确定自己的猜测对不对,「端木先生如何死的?被谁害死的吗?」 李容疏的口吻平淡得镜湖一般波澜不兴,「完颜宗旺听闻你诈死南归,一怒之下砍了师父。」 我很清楚完颜宗旺的脾气,被人欺骗,被人戏弄,他知道后,势必震怒,更何况,骗他的人还是我!他知道我逃走,首当其冲受到迁怒的,就是端木先生。 换言之,完颜宗旺已经知晓我在南朝活得好好的。 「长公主随叶将军北上,千万保重。」他郑重其事地说道。 「有叶将军保护我,小师父不必担心。」我勉力一笑,一想到完颜宗旺,我心中惴惴。 「虽然金贼从浙东退兵,不过前方战事仍然吃紧,只怕完颜宗旺会第三次兵临城下,只是不知此次兵围的是哪个城。」他清宁地看我,目光意味深长。 心尖一颤,我黯然。 他并非危言耸听,完颜宗旺恼羞成怒,咽不下这口气,大有可能驱兵南下,亲自捉我回去。 不过,这也只是我们的猜测,他贵为皇太弟,政事繁忙,怎会有闲暇南下捉无关紧要的我? 再者,金帝完颜鋮不会让他南下,除非是率军南侵。 我淡淡道:「就算他来了,我也不怕。」 李容疏不再多说,付之一笑。 我以为是他多虑了,未曾料到,他一语成谶。 他的预见,总与后来所发生的事不谋而合。 注释:借用宋朝词人张元干词作《石州慢》,词风悲凉、忧愤,抒发山河破碎的悲痛之情。 第48章 长江千里,烟淡水云阔 第48章 长江千里,烟淡水云阔 我和叶梓翔飞马北上,尾随着完颜弼十万大军。 叶梓翔说,韩世宗部署精密,誓要阻截金兵于长江沿岸。他命前军驻青龙镇,中军驻江湾,后军驻海口,就等完颜弼大军来到。 却没料到,金军从临安出发,经吴江、平江,直往镇江撤退。 三月,壬子,金兵入常州。 叶梓翔说,若要阻截金兵,一定不能让金兵过江。 因此,我们从小道饶过金兵,昼夜兼程地赶往镇江府。 ??sto9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一日傍晚,下起淅淅沥沥的春雨,我们决定在道旁的一间破庙避雨过夜。 两匹马口吐白沫,叶梓翔牵着它们来到庙后的一棵树下,不多时,两匹马便死了。 这所山庙废弃已有时日,佛像上的金漆早已剥落,到处都是厚厚的灰尘和蜘蛛网。 收拾出一处干净的地方,我们坐下来歇息,本想点火取暖,庙中没有木柴,外面正下着雨,也没有干燥的木柴可用。 「再过两三日就能抵达镇江府。」叶梓翔将干粮和水袋递给我,自己也啃起来。 「嗯,今夜歇一晚。」 自上路以来,他对我照顾有加,与上次护送我南归一样,一路上无微不至。 细雨斜斜,春寒料峭,寒冷的雨风从庙门和窗台刮进来,我打了一个冷战,胳膊上和腿上起了栗粒。幸好只是淋了一点雨,衣袍不湿,不然又要在途中大病一场。 馒头又干又硬又冷,难以下咽,合着水勉强咽下去,那凉水滑下咽喉,五脏六腑立刻冰凉起来,很不好受。不过,如果这点儿苦都不能吃,以后还如何在军营里度日?还如何驱除金兵? 我问:「叶将军,镇江府长江地形有利于拦截金兵吗?」 「镇江府背山面江,形势雄险,自西向东有金山、北固山、焦山,可用一句话来形容:一水横陈,连冈三面,做出争雄势。」叶梓翔清朗道。 「你有破敌之策?」我惊喜地问。 「暂时没有,不过末将自当千方百计地拦截金贼。」提及御敌之策,他风尘僕僕的脸孔立时散发出熠熠光彩。 「嗯,一定会有办法的。」 我们相视一笑,他的目光温和纯粹,不是臣属看君上的眼神,也不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正如他一贯的性情,光明磊落。 两人都打起哈欠,便决定早点安歇。 我靠在墙上,阖目养神,想尽快入梦。 庙外雨声潺潺,寒气越来越重,身上越来越冷,我忍不住蜷缩起身子。 很快的,我睡了过去。 猛然间,一阵摇晃惊醒了我,我困得很,朦胧睁眼,越发觉得寒凉无比。 外面与庙中黑漆漆的,叶梓翔靠我很近,我才能看得见他憔悴的眉宇深深地皱起来。 他焦急道:「长公主,有铁蹄驰往此处。」 我大惊,「是金贼吗?多少骑?」 「末将不能断定,很有可能是金贼散骑,照末将估计,约有三十余骑。」他一边说着,一边收拾包袱。 「现下如何是好?我们要立即走吗?」睡意全无,我立马起身,整着衣袍。 「铁蹄已近,我们一出庙,他们就会发现我们。末将睡得太沉,没能及时发觉……」他又自责又懊恼。 「无须自责,那我们躲在哪里?佛像背后?」 外面的铁蹄声呼啸而至,伴随着高亢的呼喝声和久违的女真语。 形势危急,我焦急地举目四望,这庙中唯一能阻挡视线的地方,只有那尊神佛了。 叶梓翔不由分说地扣住我的手,奔向神佛,坐在神佛背后,大气不敢喘。 只是片刻,庙外传来乱闹闹的嘈杂声和马嘶声,接着,散骑金兵咒骂着鬼天气走进庙里,高亢粗鲁的嗓音混在一起,几乎掀开庙顶。 从他们的对话中可知,他们很不习惯江南的湿冷与滴答不停的寒雨,部分人抱怨元帅为什么不立即渡河,还要在常州歇两日。更可恨的是,元帅和将军竟然派他们打前哨,到前面的镇江府察看军情,且迅速派人回报。这样又湿又冷的鬼天气,真是够呛。 叶梓翔和我紧挨着,以免让金兵发现。 我不敢太靠近他,有意保持着些微的距离,如此一来,地方狭小,又要保持这种别扭的姿势一整夜,我全身非得扭死不可。 他凝神注意着金兵的动静,金兵噼了庙中所有的木板木具,以火摺子点起火来,一边烤肉一边饮酒,好不快活。 在他们混乱的声音里,叶梓翔突然小心翼翼地扳正我的身子,左臂横在我胸前,将我搂在胸前。这样坐着是舒服多了,不过让他这样抱着,总是不妥,我的脸颊与耳根渐渐有了灼热感。 他的脸就在我面前,淡淡的火光映在他稜角分明的脸上,更显出他的温柔。 我低眸,不敢动弹。 他的鼻息似乎越来越重,喷洒在我的腮上,更觉得煎熬。 一直觉得他的胸膛没有完颜磐宽阔沉厚,如今被他抱在怀里,终于知道,他的胸怀宽厚得足以让我依靠。 金兵仍在吃肉喝酒,说话吵闹声不停。 而在佛像后,叶梓翔紧抱着我,以避过金兵的耳目。 我一直没有看他,忽然,感觉到有柔软的唇轻轻触着我的右腮,只是触了一下,蜻蜓点水而已。我一震,身子更僵了,脸和脖子更烫了,却又不能推开他,弄出动静。 也许他见我没有反抗,「默许」了他的碰触,下一刻,他侧首俯唇,在我唇上印下重重的一吻。 唇瓣相触,只是片刻,他便将我的头移靠向他的胸膛,似已觉得满足。 我并不是初经人事的懵懂少女,被不喜欢也不讨厌的男子这般「轻薄」,仍然觉得羞窘,不敢面对他的目光。这般情境,我怒也不是,怨也不是,只能默默别开目光。 以他磊落的品性,在寻常情况下,他必不敢如此冒犯我。 因此,他只能趁此良机一亲芳泽。 金兵吃饱喝足,声音渐小,好像有的金兵躺在地上休息。 忽然,我们身旁发出一声低闷的响声,叶梓翔与我皆是大惊失色,看向罪魁祸首——我的包袱,没有搁稳,滑落在地。 「有人!」金兵果然耳尖。 「庙里藏有宋人,快找!」 金兵纷纷站起身,大刀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尖锐得刺耳。 叶梓翔拾起包袱,让我拿着,接着左手扣着我的手,右手举剑,在我耳畔道:「莫怕,散兵游勇,不足为惧,我们杀出去!」 我颔首一笑,相信他可以带我远离险境。 下一刻,我们现身在金兵面前。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躲在这里?」金兵说的是女真语。 「我们是奉命来杀你们的。」我回以女真语。 金兵见我一身宋人打扮,却说一口流利的女真语,大为惊讶,「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再不说,我把你们大卸八块。」 我轻笑,「我说了,来送你们上天的。」 金兵恼羞成怒,大喊着杀过来,群拥而上。 叶梓翔立即挺剑迎敌,一臂护着我,一臂舞剑,神勇潇洒,从容不迫。 金兵呼喝着挥舞大刀,虎虎生风,那冷风颳过我的脸,寒凉无比,那雪白的刀光不断地闪烁,耀人眼目,我下意识地闭上眼。 叶梓翔不敢放开我,担心一旦放下我,便有金兵围攻我。 我担心自己成为他的负累,却见他沉稳有素,似乎并不觉得我阻碍了他武艺的施展。 他时而勾着我的腰,时而松开改以拉我的手,时而以巧劲令我反仰身子,时而迫我弯腰,时而将我推至左侧,时而将我拉到右侧……在他巧妙地引领下,我转得头晕目眩。 他手中的精钢软剑挥洒自如,削掉金兵的手臂,砍下敌人的头颅,刺入贼寇的胸膛,拦腰划开敌人的腹部,热血溅上我的脸和衣袍,血腥气越来越浓。 大刀横来,他灵巧地避开,顺势出招击中金兵; 身后有刀锋刺来,他看也不看,迅速反剑刺向身后; 杀机从斜侧突然出现,他神速地翻转剑柄,剑锋一抖,迎上敌人的大刀。 与他「并肩作战」,感受着从刀丛踏过的惊险,感受着步步杀机的惊心动魄,更感受着他面对敌人围攻仍自毫无所惧、洒脱如舞的气度。 我望着他,他的眼中根本没有敌人,只有杀气,他的双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足以摧毁一切。 这些身手粗劣的金兵,自然不是叶梓翔的对手。不多久,便死了大半。 剩下的金兵眼见同伴死在宋人的手上,不但不惊不惧,反而大怒,大吼一声,野兽一般举刀杀过来。 叶梓翔不欲恋战,手起刀落,速战速决。 当最后一个金兵倒下的时候,他立在原地,剑尖上的血珠蜿蜒着滴落,眼中仍是杀气滚滚。 三十余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庙中,血流成泊,死状可怖。 我从未见过如此真实、如此惨烈的杀戮,一时之间脑子里一片空白,无法动弹。 叶梓翔收剑入鞘,拉过我的手奔出破庙,「此地不宜久留,我们立即上路。」 骑着金兵的骏马疾驰到半夜,春雨渐停,我们看见不远处有一户农家,便驱马过去借宿。 敲门等了半晌,无人开门,他用力推开门,屋中却无人。 点燃半根蜡烛,发现这户农家家徒四壁,干净整洁,想来是屋主南下逃难去了。 灶间还有一些木柴,搬到屋中引火点上,我们脱下外袍烘干。 一抹触目的红令我眼睛一跳,他的后背衣袍已被染红。 「我看看你的伤。」我暗自思忖着他究竟何时被金兵划了一刀,而他竟然一声不吭,忍到现在。 「皮外伤罢了,长公主无须担心。」他淡淡一笑。 从包袱里拿出金疮药,撕开一截袍角,接着为他包扎伤口。 我打上结,倏然,叶梓翔侧过身子,握住我的手,「得长公主悉心照料,末将三生有幸。」 火光在他清俊的脸上跳跃,他的目光也因了火光而变得熠熠有神。 我窘然抽回手,低下目光,「再过两个时辰天就亮了,安歇吧。」 他拉好贴身单衣,屋中寂静。 农屋只有一张床,他坚持在地上将就一晚,但是他已受伤,加之今夜下雨寒凉,如果他因而受寒那就大为不妙。我命令他睡在床上,他才顺了我的意。 这一晚,我与他同床共眠。 他是磊落君子,恪守君臣之礼、男女之礼,与我保持着微末的距离,没有冒犯我。 我们抵达镇江府的次日,韩世宗也率领水军八千赶到镇江府。 叶梓翔与浙西制置使韩世宗早已相识,此番相见,分外开心,互拍肩膀,哈哈大笑。 韩世宗年过不惑,身形魁伟,浓眉精目,美髯飘拂,正是忠勇之相。 他转目看我,目中精光闪动,「这位公子是……」 叶梓翔含笑介绍道:「这位是宁国长公主。」 韩世宗一惊,立即躬身行礼,「末将不知长公主驾到,未及远迎,长公主恕罪。」 「韩将军快快请起。」我赶忙道,「皇兄一向重用韩将军,韩将军为君分忧,守镇江,驱金贼,我宋有韩将军如此安邦栋樑,金贼何愁不灭?」 「末将惭愧,末将没能遏住金贼南下,以致御驾受惊,南下避祸……末将无能……」 说到此处,他万分羞愧悲愤,双目微闭,悔与恨交杂在眼底。 叶梓翔安慰道:「韩将军放心,陛下在温州,该是无碍。」 韩世宗突然想起什么,喜道:「陛下神勇,台州海战,以四千余人击退万余金兵,为我宋扬眉吐气,实在痛快人心。」 叶梓翔看我一眼,见我没有阻止他,道:「韩将军,其时陛下……并不在台州,也不在海上。」 「陛下不在海上?」韩世宗满目惊异,又道,「金兵和我军将士都以为陛下航海避兵,假若陛下不在海上……」 「航海避难的『陛下』,可不就是宁国长公主?」叶梓翔笑道。 韩世宗惊愕万分,叶梓翔简略地解释一番,又道:「陛下万金之躯,身系天下苍生与国朝基业,御驾行踪自然不能为金贼所知,长公主便想出如此妙计,转移御驾,以身犯险,混淆金贼视听。」 韩世宗赞许道:「长公主智勇双全,末将敬服。如此说来,一箭射中金将完颜阿里蒲芦浑,便是长公主所为。」他竖起大拇指,「长公主射术非同凡响。」 我柔然一笑,「韩将军谬赞。」 当夜,我与二将看着镇江地形舆图,研究、商讨拦截金贼之策。 韩世宗屯兵焦山,兵备事宜准备就绪,只待金兵的到来。 丁巳,完颜弼十万大军直驱镇江府。 韩世宗以八千水军伏击十万金兵的这日,叶梓翔带我站在一处高地上远远观看。 十万金军分布在小战船上,于江上一列排开,犹如一条长长的黑龙,蜿蜒匍匐于焦山与金山之间的长江水面上,军纪齐整,气势惊人,仿佛完颜弼一声令下,那条黑龙便会腾地飞跃而起,冲上云霄,越过长江。 八千水师对阵十万精锐之师,形势堪忧。 忽然,焦山与金山的中间水域,忽有形制高大的海舰驶出,猛烈攻击金兵战船。 去岁金兵南下浙东之后,韩世宗便命人加紧制造作战用的海舰。海舰形体高大,稳定性好,攻击力强,非小型战船可比。 金兵战船遇上海舰,便只有挨打的份。 韩世宗以八千水师从十万金军的中段伏击金兵,以迅猛的速度拦腰截断金兵,打得金兵狼狈不堪,击毁敌方战船甚多。 金兵遭到截击,不敢妄动,便停留于江上,派人送出一封书信给韩世宗,约定两日后再行决战。是夜,韩世宗与叶梓翔、我商讨对策,皆认为此乃完颜弼缓兵之计,不能相信。 果不其然,这夜,完颜弼乘着夜色、亲率部将潜到金山龙王庙站侦查敌情,被我军堵截,埋伏的水师追击数里,完颜弼才逃掉。 两日后,宋金于长江水上交战。 叶梓翔与我都在主帅海舰上,看着韩世宗指挥水师作战。 虽然水师兵少,海舰亦不多,然而,韩世宗不愧是我宋不可多得的猛将,指挥时从容镇定,脸孔紧绷如弦,手势干脆利落,指点江山一般,魄力非凡。 韩世宗夫人亲自擂鼓助威,令水师士气大振。 江风猎猎,风帆嘭嘭作响,吹起她的红衣,宛如一团火焰在风中燃烧飞扬,点燃了众士兵的激昂士气。 顿时,我觉得心中好像也有一把火,豪情万丈。 金军战船整齐地铺陈于江面上,船上弓箭手引弓搭箭,蓄势待发。 江水辽阔,烟波浩渺,春风寒面,心中却是火热。 叶梓翔与我相视一笑,他神采奕奕,一向温润的眉宇微有凌厉之色,江风荡起他烟白色的衣袂,宛如疾速行进的行云。 这一战,打得异常激烈。 金船抵不住海舰的袭击,不是被撞翻,就是被火焚烧。 金兵死伤惨重,节节败退之下,仓惶后撤。 此次重挫金军,我军士气如日中天。 忽有一日,我无意间听见几个士兵在说金兵于台州海战战败北退,他们还说到宁国长公主射了金将一箭,射术非凡,巾帼不让鬚眉,云云。 我一惊,很多人都已知道航海避兵不是六哥、而是我? 我向叶梓翔和韩世宗提起此事,韩世宗意识到此事后果堪重,立即请罪。 他垂首道:「长公主,那日末将与部下提起长公主射术了得,射中金将的那一箭,乃长公主所发。末将并无对部下提起长公主代陛下航海避兵,他们只知陛下与长公主亲自督战,击退金贼。末将并无折损陛下之意,长公主明鑑。」 我道:「代兄避兵一事若是传扬开来,皇兄必定以为我到处宣扬,污损皇兄清誉,皇兄怪罪下来,我与韩将军都担待不起。」 「末将言辞有失,但凭长公主责罚。」 「下不为例,往后韩将军务必言辞谨慎。」 代六哥航海避兵一事没有流传开,我便放心了。于是,再次叮嘱他们莫再传扬。 完颜弼遣使求见韩世宗,言道:愿以在江南所掠财物全部献给韩将军,借道北归。 金国通事翻译了使臣的话,韩世宗闻言,大怒,「尔等所掠财物皆为我宋所有,贵国元帅以我宋之物与我借道,豺狼之心当真可笑之极。」 完颜弼真不要脸,竟然以我宋财物开道。 金国使臣再劝道:「此乃元帅小小心意,韩将军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韩将军为国守疆,无非也是为了金银财帛,然而宋主自登基以来,国库并不充盈,给不了韩将军多少赏赐,元帅念及韩将军劳苦功劳,特将所掠财物献给韩将军。」 韩世宗严词拒绝:「此事不必再说,你且回去告诉贵国元帅:还我两宫,复我疆土,则以相全。」 果然是我宋忠心耿耿、刚正不阿的猛将! 金国使臣闻言,沉思片刻又道:「韩将军不必急于一时答覆,元帅说,韩将军可考虑三日。」 韩世宗正欲开口,我摆手阻止,对使臣道:「此事没得商量,告诉完颜弼,若要北归,就送还我宋二帝,否则我让他有来无回,长江天堑就是他的葬身之所。」 话音一落,金国通事立即翻译,使臣惊震地看我,也许是惊异于我直呼金国元帅之名吧。 我冷目看他,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与目光,他似在研判着什么,半晌才避开我的目光。 金国使臣没有完成使命,讪讪回去。 翌日,完颜弼见行贿不成,便率军溯江而上。 韩世宗率水师沿江追击,且战且行,并不紧逼。 夜里,我们在海舰上研究镇江府与建康府周边一带的长江地形。 叶梓翔指着舆图上的一处地方,「这里就是死港黄天荡,照目前金军的行进方向来看,必定落入我们的圈套,驶进黄天荡。」 完颜弼十万大军趋近镇江府之际,我们便制定了全盘作战战略,决意在黄天荡困死金军。 韩世宗点头,「假若金军中有熟悉建康、镇江长江水域之人,我们未必可以瓮中捉鳖。」 「密切注意金兵动向,看是否有宋人进出金贼战船。」我凝视着黄天荡,真想把全部金兵扔进黄天荡填平水域。 「长公主,末将已经派人侦察。」韩世宗道。 第49章 旌旗麾动,坐却北军风靡 第49章 旌旗麾动,坐却北军风靡 次日下午,金军果真被我军逼入死港黄天荡。 水师扼住死港唯一的狭小出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金军前进无路,后退受阻,被困于死港。 这几日铅云堆迭,烟水苍茫,整个黄天荡水天一色,江风阴凉。 st??o9提供最快更新 站在海舰船板上,我问叶梓翔:「金军已困于黄天荡,为何不趁此良机全歼金贼?」 他摇头失笑,「敌我力量悬殊,八千水师如何全歼十万金贼?」 「史上以少胜多的战役并非没有,为何不行?」 「并非所有的胜战都是全歼敌人,长公主,八千水师围歼十万金贼根本不可能,还有可能被金贼反扑,那便功亏一篑了。唯今之计,只能困死金贼,一月两月,甚至更长,金贼粮水不足,必死无疑。」 「假若困不死呢?假若完颜弼寻得另一条水道呢?叶将军,完颜弼并非蠢人,我们不能掉以轻心。」我据理力争,不希望金军脱困北归。 「长公主稍安勿躁,统帅者,最忌急躁火爆,此事末将会与韩将军商讨。」叶梓翔望着黄天荡水域上的金军战船,目光凌厉。 我只想杀光所有金兵,给金国、金帝一个大大的威慑与震惊。 次日,叶梓翔说,已经派人侦察黄天荡四周水域,一有发现,立即回报。 在金国皇太弟王府两年,我看了不少前朝历代乱世、征战的书,对排兵布阵、攻敌谋略有了一些认识,南归后时常与李容疏探讨,有了更深的理解与认识。台州海战给予我一次真实而激昂的亲身经历,此后我便发觉,如果想要在排兵布阵、兵法谋略方面有所长进,必须亲临战场,亲身经历,亲眼所见。 我忽然想起一事,问韩世宗:「江北形势如何?」 他道:「日前尚无发现。」 叶梓翔凝重道:「完颜弼被我们困于此处,江北金贼必定会伺机营救。」 我渐感不妥,道:「营救完颜弼大军最好的法子,便是『围魏救赵』。」 韩世宗捋着美髯,颔首道:「长公主言之有理,末将派人密切注意江北动静。」 不出所料,两日后,士兵回报,江北发现伏兵,应该是完颜昌部下。 完颜昌乃金太祖叔父之子,为元帅左监军,是金国一员猛将,近两年来战功不少,声名赫赫,仅在完颜弼之下。 我问:「如果完颜昌来袭,我军腹背受敌,那便大大不妙,二位将军有何对策?」 「完颜昌尚未与完颜弼取得联络,韩将军,我以为先发制人,必能阻止完颜昌援救完颜弼。」叶梓翔眸光熠熠。 「如何先发制人?」韩世宗问道。 叶梓翔沉思片刻,沉声道:「完颜昌若要援救困于黄天荡的金贼,势必以战船来袭,我便率十艘海舰于江中恭候完颜昌大驾。」 我贊同道:「此计可行。」 韩世宗亦同意这么办。 次日,叶梓翔率十艘海舰北行,我本想随他迎击完颜昌,他却要我留在黄天荡,与韩夫人在一起。我好说歹说,他都不同意,态度坚决,于此,我便留下来了。 这一战,他不辱使命,逼退完颜昌援军,击沉金军战船半数。 两日后,叶梓翔回航。 完颜弼命部下突围多次,皆被水师海舰猛击,金兵葬身水域,战船仓惶逃窜。 被困多日,援军又被击退,完颜弼坐不住了,再次遣使求见韩世宗。 换了使臣,却依然是同样的说辞。 终于轮到完颜弼穷途末路了,轮到金狗尝到幻灭的滋味,我心情大好。 却没料到,上天不绝金军,竟让完颜弼逃掉了。 四月十二日,完颜弼大军逃出黄天荡。 不知完颜弼听了何人指点,在夜里出动大军,利用老鹳河故道,开渠三十里,一夜之间便凿通了故道,神速逃出,反居我军上游,退至建康。 得悉消息,我们扼腕嘆息。 叶梓翔立即率水师追击而去,穷追不捨。 可笑的是,三日后,完颜弼大军竟然折返黄天荡。 叶梓翔道,完颜弼本想自龙湾渡江到淮西,听闻完颜昌率援军至真州(备註:江北,今扬州仪征)接应,于是折返黄天荡,决定从此渡江,与完颜昌会师。 于是,完颜昌屯兵长江北岸,完颜弼驻军长江南岸,我军水师泊于金山脚下,形成对峙之势。 对峙一日,金军先发制人,袭击我军海舰。 这日,长风呼啸,水汽扑面。 韩世宗将水师分成两路,一路由他自己统领,一路由叶梓翔统领。 海舰上,我站在他身侧,望着金军战船陈于江面,绵延无际,颇有气势。 如果我们的海舰造得更多,千百艘,横陈于江面,那场面必定蔚为壮观,还有韩世宗与叶梓翔这样的将军统领三军,金兵焉能染指宋土? 我侧首看叶梓翔,他微抿着唇,侧脸坚毅,在这风帆鼓荡的海舰上,在这江风凛凛的长江上,作为武将的他,冷冽笃定的眼神彰显了将帅者的气度,沉稳凌厉的风采展露了指点江山的气魄,意气风发,神采绝世。 文武全才,胸怀坦荡,忠君卫国,他是真君子,是我宋猛将,是足可託付终身的大丈夫。 可惜,我早已心有所属。 海舰乘风扬帆,往来如飞,一靠近金军战船,便居高临下地抛出大铁钩,钩住金船船舷,使劲一拽,金船受不住这拽力,船身倾覆,金兵落水溺死。 韩世宗善水战,想出大铁钩钩翻金船的妙计,实在妙绝。 这大铁钩以铁链联结起来,早先,他命工匠日夜赶工,制好以后,挑选健壮的水兵反覆练习这项「钩术」,以备下次与金兵水战时派上用场。 因此,今日大战,我军水兵操作娴熟,一一钩翻金船,令金兵落水者无数。 金军惨败,战船相继倾覆,后来居上的战船金兵士气低落,而我军士气高昂,越战越勇。 韩世宗那路水军亦如此,两路夹击,金军腹背受敌,惨败而归。 我军大获全胜,齐声高呼。 这山摇地动的欢呼声,久久飘荡于江风中,直冲云霄。 此后三日,完颜弼避而不战。 这夜,用过晚膳,我独自站在船板上,冷凉的江风吹散了鬓边的发,心中觉得快意无比。 有脚步声靠近,我知道,是叶梓翔。 「夜里风大,长公主仔细受凉。」他的声音就像江南的天气,温润得似乎能拧出水来。 「我不冷。」我回眸一笑。 不意间,他将自己的外袍披在我身上,低沉道:「江上不比陆上,末将没有李容疏的高明医术,只能防患于未然。」 身上蓦然一暖,我默许了他的关怀。 夜幕高远,无星无月,江上黑乎乎的一片,只有金军方向依稀可见星星点点的火光。 衣袍噗噗作响,我将双臂搁在船栏上,望向金军战船停泊的方向问道:「如今此种形势,只能耗下去吗?」 「耗下去也不是办法,完颜弼必定正在寻求破我军水师之策,我们必须时刻注意金军动向,以防万一。」他似乎有些担忧。 「明日我们找韩将军商议一下。」 「长公主,在军中月余,可觉得辛苦?」叶梓翔关怀地问。 「韩夫人都不觉得辛苦,我怎会觉得辛苦呢?」我反身靠在船栏上,莞尔一笑,「韩夫人真是女中豪杰,随夫征战卫国,四处奔波,再辛苦再劳累,也不觉得什么,一心为国朝出一份力,我很佩服。」 「在末将心目中,长公主气度与气魄,无人可比。」他所说的并不是恭维,我相信此言发自他的肺腑。 我失笑,「叶将军过誉了,我哪有什么气度、气魄。」 他眉宇含笑,「假若长公主从此在军中历练,说不定会成为叱咤风云的女将军。」 我呵呵笑起来,「我倒不想成为女将军什么的,跟在叶将军身后出出馊主意就行了。」 江风颳面,叶梓翔的眼睛微微眯着,眸色却越发炙热,「长公主自降身份跟随末将左右,末将受宠若惊,亦求之不得。」 语声未落,他抬手拨顺我凌乱的鬓发,温柔地凝视我。 我僵住,片刻后,垂首道:「有点乏了,我先回船舱。」 未及他开口,我便迈步离去,直至次日才将外袍还给他。 叶梓翔的确是一个值得託付终身的男子,六哥也乐于见到我与他两情相悦,可是为什么我对他没有男女之情呢? 自从南归,我时常想起完颜磐,想起昔日种种的爱恋,一旦想起,便会心痛得喘不过气。但是,我与他是天生的仇敌,我们的爱恋,此生此世绝不可能有开花结果的那一日。南归前我对他说的承诺与誓言,虽然发自真心,但相较于民族大义与国雠家恨,我选择自己的家、自己的国,捨弃了他。 饶是如此,我仍然想着他、爱着他,无法对别的男子动心。 我答应过完颜磐,此生此世非他不嫁,那么,就一辈子孤寡吧。 如此一来,便辜负了叶梓翔的一腔情意,而且我整日与他一起,让他如何忘情? 咳…… 以后该如何对待叶梓翔?对他冷淡,还是维持君臣关系? 翌日,完颜弼遣人送来一封简函,邀韩世宗于明日在长江岸边商讨宋金交战相关事宜,并言道,他只携一名亲卫,韩世宗可携二人。 完颜弼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叶梓翔思虑半晌,道:「完颜弼欲与韩将军谈什么?借道北归吗?只怕这其中有诈。」 我道:「完颜弼武艺不凡,韩将军若是赴约,只怕为他所掳。」 韩世宗皱眉沉吟,道:「长公主,末将与完颜弼没什么好谈的,这就回绝了他。」 「韩将军可带二人赴约,叶将军武艺高强,完颜弼不是他的对手,再寻一武艺高强之人一同前往,应该无碍。」我笑道,「看看完颜弼的葫芦里有什么药,也不是坏事。」 「既是如此,末将便赴约。」韩世宗道。 「末将与韩将军不在船上,如果金军来袭,可怎生是好?」叶梓翔想到的这一点,不可忽视。 「无妨,我会安排好一切,你我二人不在,便由我的部下指挥作战。」韩世宗对他道。 此事就这么议定。 宋金主帅商谈这日,上午巳时,金军水域方向驶来一艘小船,船上只有三人,完颜弼、他的亲卫,另一人是船夫。那小船慢慢驶向相约的地方,韩世宗、叶梓翔等三人亦出发前往。 我极目远眺,望着他们渐渐变成小小的点,直至再也望不见。 这一个多月来,几乎每日都待在船上,无战事时,便闷得很,没有李容疏为我讲书释疑,也没有书打发时间,实在闷得慌,便与韩夫人闲聊解闷。今日,韩夫人说刚送来一批淡水,要亲自下厨做几样可口的饭菜让我改善伙食,我实在无聊,便跟着她来到伙房帮忙。 看她做菜,我不禁手痒起来,便说也下厨做两道菜。 韩夫人拗不过我,便由着我了。 她做了三道菜,接着由我动手。 她的侍女找到这里,说有个士兵有事禀报,她便匆匆离去。 这伙房就剩下我一人,我做了一道红烧鱼,正起锅的时候,忽然觉得身后有一道人影靠近。 我心尖一颤,立即回身,却已是来不及。 那人影迅捷上前,一臂击在我后颈上。 未及看清袭击我的人是谁,我便晕过去。 不知昏睡了多久,慢慢地有点知觉,好像有人握着我的手。 那手宽厚温暖,似乎有一种怪异的熟悉感。 睁开眼,发现屋顶并非海舰上的船舱屋顶,而是陆上房屋的屋顶。 怎么回事? 紧接着,一张熟悉而久违的脸孔赫然出现在我眼前。 肤色黝黑,脸孔一如刀削斧刻,稜角分明,五官纵深有度,犹如峰峦般深刻而慑人,浓眉虎目,目露威严,精光迫人。 此人见我醒来,欣喜地揽起我,「湮儿,你醒了。」 「别碰我!」我尖叫道,冲动而粗鲁地推开他的手。 「怎么了?一见到我,高兴得这般激动?」完颜宗旺见我如此,笑意不减,自我调侃。 他的突然出现,他从海舰伙房绑走我,我无比震惊。 他怎么会出现在长江? 我怎么就轻而易举地被他绑了来? 他试探性地握我的手,「湮儿,分别一年,你出落得更美了。」 可不是?足足一年了。 去年四月,我在金国皇太弟王府服毒假死,几日后南下,现今正是四月,正好一年。 我仍然不语,心念急转。 完颜宗旺没有什么变化,依旧魁梧俊豪,依旧见了我就动手动脚。 我以为此生此世再也不会遇见这个恶魔,未曾料到,如李容疏所说,他真的南下捉我,而且是悄悄南下,神不知鬼不觉地绑走我。 他真的无法容忍我诈死南逃吗? 完颜磐说过,假若我再次私逃,他的皇叔一定不会放过我。 恐惧在四肢百骸流窜,我戒备地看着他,以防他突然对我不轨。 「湮儿,你怕我?」完颜宗旺瞧出我眼中的畏惧。 「你怎么会在长江?」我故作镇定,他说得没错,我的反应太过激烈了,我应该像在金国时那样,善于乔装,隐藏自己的情绪与所思所想,不让他猜中我的心思。 「我一路闻香而来。」他自负地笑起来,得意于再次轻易地捉到我。 「你何必执迷不悟?」我驱散了方才的激动与惊惧,决意与他周旋,虚与委蛇。 「莫非你忘了?我的执念,便是你。」 见我不语,他自嘲一笑,「你宁愿南归,也不留在金国,可见你的执念不是我。」 他凝视我,目光渐炽。 我不知如何应对,避开他的目光,他又补充道:「但也不是阿磐。」 他说得对,我的执念,不是他,也不是完颜磐,而是大宋,是家国大义。 脸颊一热,我猛然发现他的掌心正贴在我的腮上,烫得我全身一震。 他靠近我,我惊得移向床的里边,他的左臂立即拽住我的右臂,「分别一年,你我倒生疏了。」 我与他曾经亲密过,如果我可以选择,我会选择杀了他,或是自尽。 但是,我的软肋让我只能曲意承欢,在金国以身事敌足足两年。 「湮儿,你可知,当我听闻你南归,被你六哥封为宁国长公主,我是多么生气?然而,我更加高兴的是,你还活着,并没有被毒死、被烧死,我又可以见到你,拥有你。你可知,我多么迫切地想南下见你。」 「现在不是见到了吗?」 「只要我想见你,自然可以见到。」完颜宗旺笃定道,自信满满。 他的右手滑下我的颈项,绕到后颈,缓缓滑入后背…… 我一动不动,任他上下其手。 冷静! 再冷静! 我不再是当年的小姑娘了,不能再鲁莽冲动,而应该冷静地与他周旋,寻求对策。 只要不是最后一步,不是最坏的境况,就还是安全的。 衣襟略松,他骤然将我压向他的胸膛,热吻覆盖下来,狂风骤雨一般席捲了我。 只是亲吻罢了。 我闭眼,任他索求。 他将我越抱越紧,狂风骤雨变成绵绵细雨,他的唇舌挑逗着我,从绞缠到缠绵,从侵袭到缱绻,决意攻陷我的心防,让我沦陷在他的热情里。 「湮儿,此次南下,我会带你回金国。你南归一年,就算我让你回娘家小住。」他凝视我,虎目涨满慾念。 我没有搭腔,冷冷地看他。 见我不语,也没有反抗,完颜宗旺俯唇流连于我的锁骨与脖颈,烙下一枚枚烫人的烙印。 他感觉出我身子的僵硬,继续讨好我,「此次随我回会宁,我会明媒正娶地娶你进门,还会劝服皇兄封你为王妃,日后我登基,你便是金国皇后。」 他的执念可真是惊天地、泣鬼神! 我睁目,愣愣地瞧着他。 不过,他这番话也有可能是诱我随他回金的甜言蜜语,只要一到会宁,他就会千方百计地折磨我、羞辱我,以此惩罚我的私逃。 心胸狭隘如他,又不是没有做过这类事? 亲手打断我的腿,让五个部下一起羞辱我,此等禽兽般的行径,猪狗不如。 「我是金国皇帝,你是金国皇后,又是大宋长公主,可算是宋金两国和亲,我会促成两国修好和议,消弭战祸,让两国休养生息,更让你六哥不再南下避难,可回汴京当皇帝。」他揽着我,仿佛看见了一副美好的未来图卷,叙述着画卷中的太平与繁华。 「你是金国皇帝,我是金国皇后,我爹爹便是你老丈人,那你会让我爹爹回归汴京颐养天年吗?」我淡淡问道,不显喜怒。 「让你父皇南归,自然可以商量,只要你答应嫁给我,永远在我身边,嗯?」听我这么问,他以为我欣喜于他的安排,唇边熘出一抹笑意。 「不如待你当了金国皇帝,再遣使来大宋求娶宁国长公主,以和亲令两国修好,而我希望你的聘礼是,送我爹爹南归汴京。」我提出条件与他谈判。 他面色骤沉,「湮儿,你所提条件太苛刻。」 我徐徐笑道:「王爷以为迎娶宁国长公主很容易么?」 完颜宗旺的双掌掐住我的腰,声音越发低沉,「可你别忘了,你已经是我的女人,也怀过我的孩子。」 我柔柔笑道:「过了一年,我已经不在意那些事了,王爷又何必耿耿于怀?」 顷刻间,他的瞳孔遽然睁大,粗暴地吻我,带着怒气的唇舌就像刀刃切割着我的身子。 我没有反抗,木头一般呆愣。 他永远以男人的强势凌虐我,永远以身体的攻占羞辱我,永远以爱为名强占我的身。 狠辣,冷酷,蹂躏,是他的行事作风。 纵然他爱我,愿意为了我而让步,却教我如何喜欢他? 冷冷的讥笑。 完颜宗旺一边扯散自己的衣袍,一边扯下我的贴身单衣,片刻间便与我裸呈相对。 他的怒火与慾火洒遍我全身,炙热的掌心抚遍我全身,缓缓下移至我的腿间。 我实在不该以言语激怒他。 他双目赤红,试图唤起我的热情,得到我的回应。 见我如冰块般冒着寒气,他怒火中烧,「湮儿,不要逼我以你不喜的方式要你。」 太可笑了! 什么我不喜的方式? 无论你如何讨好我,我都不会喜欢! 我不喜、痛恨的是你总是以自己的强势凌辱我! 第50章 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 第50章 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 这个恶魔,时刻不忘以男人的优势占有我的身子,摧毁我的意志。 离开他一年,我不会再让他凌辱。 完颜宗旺一掌扣着我的后脑,一掌停留于我的腿侧,研判着我的反应。 四目相对,他的黑眼犹如万丈深谷,怒风狂涌,慾火肆虐。 我静静地迎视他,好像根本不在意他的一举一动。 他紧紧攒眉,目光凛然。 「王爷是要逼我咬舌自尽么?」我幽幽地问,声音奇冷。 他陡然睁大虎目,怒气盈眶,似乎想将我一口吞入腹中。 我嘲笑,「你可以威胁我,不过你所掌握的我的软肋,我已经不在乎。」 他撤手,「湮儿,是我们之间生疏了?还是一直以来你从未停止过恨我?」 我轻笑,「你心中早有答案吧。」 他揽我坐起身,手掌在我身上游走,仿佛要将掌心的热度印进我的心内,「无论你是否恨我,我都不会放你走。我并不急于一时,你不要妄想会有人来救你。」 我竭力忍耐他的蹂躏,「叶将军会来救我的。」 「叶梓翔那臭小子,我根本不放在眼里。」他的语气极其鄙薄。 「若你与他单打独斗,不知是你赢还是他胜?」 「你以为呢?」 「叶梓翔的武艺与阿磐的身手不分伯仲,你能打赢阿磐吗?」 「阿磐的武艺是我教的,你说我能不能打赢他?」完颜宗旺自负一笑。 「那有朝一日,王爷便与叶将军切磋切磋。」 「既然你想知道为夫的身手究竟如何,我便与那臭小子较量较量。」 说起叶梓翔,我忽然想起,他和韩世宗不是与完颜弼商议战事么?而完颜宗旺突然出现在海舰伙房,绝非巧合。 这两件事似乎有所关联,真相,隐隐浮出水面。 我暗自思量着,他体贴地为我穿好衣袍,「分别一年,为夫亲自伺候你穿衣,你能否伺候为夫穿衣?」 我深深一笑,「待王爷携聘礼前来和亲,本公主再伺候王爷不迟。」 他摇头一笑,自行穿衣。 我好整以暇地问:「王爷何时听闻我被六哥封为长公主,又是何时南下的?」 他揽抱着我,亲昵地贴着我的脸,「去年十二月听闻消息的,皇兄阻止我离京,一直拖到三月,我才南下。一路快马加鞭,我骑死了六匹神骏。」 「何时抵达建康?」如果完颜鋮能够阻止他南下就好了。 「这么关心我?」他含笑问道。 「王爷神勇。」我笑问,「那你一直待在建康?」 「阿弼北归,须从建康、镇江渡江,我便在此等他。」 「你没想到他率领的十万大军被堵截在黄天荡。」我讥笑道,「三月十二日,完颜弼率军仓惶逃向建康,你与他相见,接着随他折返黄天荡。」 完颜宗旺抬起我的下颌,眼中分明有赞赏之意,大笑,「分别一年,湮儿,你大有长进啊。」 我莞尔道:「过了这么些年,若我还是当初懵懂无知、冲动莽撞的小姑娘,我该去撞墙了。」 他深深望我,眼中火花四溅,「无论你有无长进,你都是我心目中那个胆识不凡的倔犟女子。」 这一刻,他的眼幽暗如夜,沉迷地凝视我。 接着,他慢慢低首,欲吻上我的唇。 我猛地转脸,避开他的吻。 他没有生气,贴着我的脸。 「王爷何时知道我在海舰上?」我想证实心中的猜测。 「阿弼听一个部将提起,宋军海舰上有一个身形娇小的男子与你颇有几分相似,阿弼告诉我此事,我便断定,那部将看见的男子,一定是你。」 「为什么如此肯定?」 「因为叶梓翔在这里。」 「因此,你设了一个局,调走叶将军,乔装成送淡水的人上海舰绑走我。」 「你所料丝毫不差,湮儿,你越来越聪明了。」完颜宗旺怜爱地摸着我的额头。 他布下此局,只是为了掳我吗? 我嘲笑道:「你掳我也无用,因为韩将军和叶将军一定会将十万金军困死在黄天荡。」 他笑道:「从目前形势来看,宋军确实占了上风,不过以我纵横沙场二十余年的经验来看,战场瞬息万变,黄天荡一役胜负未分,宋军未必就是胜者。」 我笑,「那便拭目以待。」 他迫我与他对视,眸色渐浓,「即使我军惨败江南,你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李容疏人小鬼大,智慧惊人,看透世事,更看透了在我身上所发生的事与即将发生的事。 完颜宗旺南下捉我,被他料中了。 我没有后悔北上镇江截击金军,只是感嘆于完颜宗旺对我的执念。 他以金国未来的后位与许诺让父皇南归诱我回到他身边,可见他的确是性情中人。 然而,我不会感动,更不会接受他所说的和亲。 这个午后,完颜宗旺抱着我,絮絮叨叨地与我闲话家常,说皇姐顺德已进封为德妃;说永福以前总被完颜峻王妃的打骂,现在颇得完颜峻宠爱,日子好过多了;说阿磐大婚后,夫妻恩爱,徒单王妃持家有道,与我两个妹妹嘉福、乐福相处融洽;说深红和浅碧很想念我,总是问他何时接我回去…… 我随声应和。 不知不觉间,天光渐暗,夜色笼罩,我思忖着叶梓翔是否发现我被人掳走,是否派人四处寻找我的下落,而完颜宗旺意欲将我藏在何处?陆上,还是江上? 有人送来晚膳,是建康当地的佳肴。 他的唇角总会不经意地熘出笑意,似乎心情很好。 他说我南归一年,纤腰还是不盈一握,劝我多吃点,还夹菜餵我,就像在金国的两年里那样,夫妻情深,我取悦他,他宠爱我。 酒足饭饱之后,完颜宗旺携着我来到屋外,坐在屋前台阶上,抱我在怀。 夏初时节,夜风冷凉,不过被抱着,并不觉得冷。 此处应该是乡下,农屋四周都是树木,前面似有一条小路通往外面。 「湮儿,建康的夜空很美,星辰闪烁,就像你的眼睛。」他如是说。 「江南一带风景如画,乃鱼米之乡,对于金国来说,是一块肥肉。」我如是说。 「对于金国来说,无论是江南,还是两河、二京,都太遥远,难以管制。」 「你是皇太弟,怎么会难倒你呢?」 星辰闪耀,月白风清,披着薄纱的树木随风轻曳。 完颜宗旺抚着我的脸,「我与皇兄的想法不一样,你不信我会让大宋子民好过一点吗?」 也许我该相信他,相信他对我的情意,相信他的诚意,可是我对他的恨,没有一刻消停过。 我与他的关系,想来就很荒谬。 身躯交缠,俨然夫妻情深,却各怀心思,我对他的恨并没有随着光阴有所消逝。 我一笑,「待你登基为帝的那一日,我已老了,容颜不再,色衰而爱弛,你还会像现在这样爱我、宠我么?既然无爱无宠,你今日所说的还可当真么?」 「言之有理。」他郑重地颔首,「依你之意,我理应尽早登基。」 「那敢情好,不过你皇兄……」 「我要尽早接掌大金,自然要逼皇兄退位。」我看见,他的眼睛在暗夜里迸射出凌厉的锋芒。 「假若他不退呢?」我嗤笑,「虽然你是皇太弟,不过如果你皇兄还想多当几年皇帝,你就是谋逆篡位,你皇兄怎会束手就擒?怎会乖乖让出皇位?假若他拉拢权臣,比如完颜峻,或是完颜弼,就会伺机捕杀你。」 完颜宗旺面冷声硬,「一旦动手,就要干净利落,不留祸害。」 我不语,心中暗笑。 假若我三言两语就引发金国皇位争夺、流血宫变,那不是很有意思么? 他揽紧我,笑意沉沉,「如此,你可满意?」 我欣喜地笑起来,「那我便等着王爷登基为帝的那一日。」 唇瓣相触,他慢慢加深力道,抽空我所有的气息,迫我张口,与他深深纠缠。 其后,他紧抱着我,一起听风看星星。 没多久,我渐感无力,昏睡过去。 为什么这么摇晃? 这是在船上吗? 我睁眼,看见遥远的星空一晃一晃的。抱着我的,是完颜宗旺。 我们在江中的小舟上,船夫正用力摇向金军战船的方向。 我不知不觉地睡过去,必定是他迷晕了我。 如果在白日摇船驶向金军,势必会被发现,三更半夜的时候可借着夜色矇混过去。 他低声道:「再睡一会儿,等你醒来时,就不在船上了。」 我听话地闭眼,不一会儿,微眯着眼,寻找着我军海舰的方向。 怎么办?怎么办? 叶梓翔为什么还不来救我?他和韩世宗没有派人密切注意江面动向吗?一艘小舟摇向金军,他们没有发现吗? 我不能再入狼窝,不能被他囚锁一世,如今,我只能自己想办法逃脱。 支起身子,我难以启齿地说道:「我……我想小解。」 「舟上不便,你忍耐片刻,待回到战船上便可小解。」他安慰道。 「可是……人有三急嘛,我忍不住。」我蹙眉,撒娇。 「有外人在场,你堂堂宁国长公主,好意思在这船夫面前小解吗?」 我大窘,半嗔半怨地看他,闹道:「我真的忍不住了嘛……你蒙住他的眼睛,这样就行了。」 他愕然,「这样也行?」 我嗔怒地推他一把,「怎么不行?快点,我憋不住了。」 完颜宗旺无奈笑道:「我让他闭眼蒙耳,然后解开衣袍为你挡着。」 我淡定地来到船尾,他跟过来,果真脱下外袍挡在我前面。 我装模作样地松开衣带,趁他四处观望的时候,一拳挥过去,狠狠地击向他的下身。 也许他对我根本没有防备,才被我轻易地一拳击中。 他闷哼一声,弯腰捂着挨揍的部位,痛得紧皱眉头。 这一刻,也许他没想到我会这么做,或是疼痛让他忘记了应该防止我逃跑。 我立刻纵身一跃,跳入江中。 「湮儿,回来!」完颜宗旺气急败坏地大喊,怒火熊熊。 「赵飞湮,我命令你回来!否则后果你无法承受!」他暴跳如雷地怒吼。 我不理会他的喊叫与怒火,拼命地游着,游向岸边。 此处远离江岸,根本望不到岸边,也望不见海舰,我这么游着,迟早会有筋疲力竭的一刻。 虽然也许可以逃出完颜宗旺的手掌心,但更大的可能是葬身江中。 他不识水性,我料定他不敢下水追我,只能命船夫加快划桨追我。 不过,船夫的划桨速度又怎么比得上我的速度? 夜色如染,整个江面黑乎乎的,根本看不见前方。 我也不敢往后看去,只能憋着一口气努力地游着,不辨方向,不理生死。 四月的江水寒冷刺骨,即使全身都在划动,我仍然觉得越来越冷。 感觉过了好久好久,我精疲力尽,头昏眼花,双臂双腿越来越沉重,渐感无力,寒气对心口的压迫让我觉得越来越难受,也许,我再也无法支撑下去了。 「湮儿,江水这么冷……你会被冻死的,快点回来。」远远的,传来完颜宗旺的喊声。 「湮儿,不要再任性了……」 他仍在后面追我,我更不能停下来,也不能溺毙江中,我一定可以游回岸边的,一定可以! 只要我坚持下去! 又坚持了许久,头越来越晕,越来越吃力,我真的游不动了…… 沉浮间,我依稀看见前方出现了一条船,这是幻象吗?是我眼花了吗? 也许是的。 一口气提不上来,我无力地闭眼,慢慢沉入江中。 有人不停地拍打我的脸颊,不停地按着我的胸,不停地搓着我的双足。 我怎么了? 有人大声地喊着什么,声音遥远得如同隔了整个长江,我听不真切。 一股冰凉的液流猛地涌上来,我呕出来,顿时觉得轻松不少。 「长公主……长公主,快睁眼……」好像是叶梓翔的声音。 「长公主醒了,太好了。」 我看见一张焦急不安的脸孔,他抱着我,欣喜得双目含泪,「谢天谢地,长公主终于醒过来了。」 围在四周的水兵眼见如此,纷纷散开。 我道:「是你救了我?」 叶梓翔点点头,「你不会死的,末将拼了这条命,也要让你活着。」 「完颜宗旺呢?」 「末将派人追捕完颜宗旺,不过眼下还不知情况如何。」 「一定……要抓到他。」 「长公主放心,马上就回到海舰了,末将请韩夫人为你更衣。」 我轻轻点头,浑身虚软,被他紧抱在怀。 以温水擦过身子,更衣后,手足有了些许暖意。 韩夫人擦着我的长发,说起我被完颜宗旺掳去之后的事。 她发现我不见了,觉得事有可疑,立即命人四处寻找。我能去的地方都找不到,她断定我的失踪不同寻常,就派人上岸搜寻。叶梓翔和韩世宗回来后,她立即说了此事。叶梓翔大惊之下,立即下令全面戒严江面,密切注意金军方向的江面,并且派人在江岸四周搜查。 可是,直到夜里,仍然没有我的踪影。 叶梓翔前思后想,觉得完颜弼的邀约与我的失踪太过巧合,大有可能是金人掳走我。 于是,他派出五艘船只在江面上搜寻可疑的船只。 远远的,他就看见一只孤舟,驶近了发现水中有一人即将溺毙。 就这样,我获救了。 选择跳水逃脱,是一次破釜沉的冒险,最终,我赢了。 此次差点儿溺毙江中,翌日便受寒病倒,卧床三日才略有好转。 雪儿和霜儿不在身边,军中又都是男儿,韩夫人便日夜伺候我,叶梓翔在巡视军情的空闲之余来看望我,陪我说话解闷。 他向我请罪,我被掳,他说自己理当负有最大的责任。 他自责、懊悔,说今后会时刻在我身旁,不轻易离开我半步。 那夜,我军水兵终究没有追捕到完颜宗旺,让他逃了。 据闻,为寻破敌之计,金军完颜弼出榜招贤。 只是不知,他们可寻得破我水师妙计? 四月二十五日,长江上空一碧如洗,阳光明媚,江上无风。 金军来袭,韩世宗迎战,于江中大战。 可惜,此次大战,我军水师惨败而归。 不知如何,金军士气高昂,也许是窝囊了这么多日,今日决一死战,无论结果如何,无须再被困在黄天荡了吧。 我军水师亦士气高昂。 金军战船奋力划过来,我军海舰却因无风而难以行进,不过这不要紧,只要金军战船一靠近,便令他们倾覆,葬身江中。 与上次一样,水兵抛出大铁钩,以「钩术」钩翻金军战船,却不知为何,那铁钩竟然钩不住。 原来,金军战船上凡有缝隙的地方,都铺着木板,任是铁钩再厉害,无处下钩也是枉然。 既然不能再以「钩术」对付金军,那便以形制恢弘的海舰撞击形制小的金军战船。 但是,无风可借,海舰无法前进,自然不能在快速行驶的时候撞翻敌船。 而且,水兵来报,金军战船上装着大量的沙土,以此稳定战船,使其不易倾覆。 形势不妙,叶梓翔和韩世宗冷汗涔涔,眉宇紧皱。 如此看来,完颜弼此次出击,有备而来。 再这样下去,金军势必反攻。 果不其然,一支支火箭争先恐后地疾速飞来,射中蓬帆,火势蔓延得很快。 顿时,海舰上一片惊乱。 韩世宗命人救火,可是水兵一旦去救火,就无人阻击金军的进攻。 顷刻间,形势逆转,想不到完颜弼的破敌之策如此妙绝。 我们轻敌了,不败才怪。 不多时,我军海舰火势大起,光焰熊熊,浓烟蔽日,水兵不是被烧死,就是溺死江中。 此次决战,宋军惨败。 韩世宗带着韩夫人、叶梓翔带着我,仓惶逃回镇江。 是以,完颜弼大军顺利渡江北归。 完颜弼渡江后,屯兵江北六合县。 黄天荡江战,胜多败一,身在越州的六哥遣人来镇江加以褒奖,赐韩世宗军白金三万两,封叶梓翔为淮南宣抚司统制。六哥还给我一封家书,让我立即南下,去越州找他。 我让来人向六哥回话,说我过阵子就南下。 五月,壬子,金兵于建康府纵火焚烧。叶梓翔于静安镇伏兵截击金军,惨败。 六月,乙未,郭仲威进犯镇江府,叶梓翔接到圣旨,率军迎战。 七月,庚申,六哥封叶梓翔为通、泰州镇抚使。 这三四个月,我随着叶梓翔东征西讨,来往于建康与镇江之间,饮食不定,睡眠不足,军旅生涯的确很辛苦。但我不怕吃苦,只要能随他在军中历练,再如何辛苦我也不怕。 他时常劝我南下越州,回到六哥身边,言道:「战前凶险,长公主金枝玉叶,不该以身涉险。末将不能时常保护在你身旁,时时担心长公主有何不测,末将一死不足以谢罪。」 他说的有道理,可是我有我的决定,继续待在军中。 虽然胜负参半,但叶梓翔的确是一个骁勇善战的将帅,统驭部将赏罚分明,御兵有术,谋略得当,与韩世宗可谓大宋不可多得的二员猛将。 打败仗并非全是他的错,在金人眼里,宋兵文弱,表现有二: 其一:体魄上不如金人彪悍,身形较为瘦小。 其二:宋兵心惧金兵,往往闻风而逃,不战自溃。 体魄上不比金人强健,又没有精忠报国的钢铁般意志,怠于战事。金兵一旦入侵,宋兵不是四下逃散,就是不堪一击,如此,焉能不败? 宋军文弱,无战斗力,其实是我宋历朝「以文驭武」的后果。 随叶梓翔征战,我时常以宁国长公主的身份击鼓助威,往往能够激发宋兵的斗志与士气。 我与他越来越默契。 此次,他要渡江前往泰州、通州,我自然也随他去,因为,金兵仍在江北一带烧杀抢掠。 其实,我知道他心里很希望我永远留在他身边,只是他不愿我有任何危险。他忙于军中事务,无暇分身保护我,便违心劝我南下。 也许,我不该留在他身边。既然无法接纳他的情,为什么还要叨扰他呢? 可是,我想在军中历练,学习如何行军打仗,如何排兵布阵,让自己变得更强。 如此,我只能跟着叶梓翔。 我总是这么任性。 一有空闲,他就会教我如何行军打仗,讲述历朝历代的着名战役。 巡过通州,我随着他暂住在泰州镇抚使官衙。这是一户富商大宅改建的官衙,战火兵祸之下,却保存着相当完好,也许,金兵也曾将这里当做休憩整军的居所。 虽然完颜弼大军已于五月驱陕西北伐,但其他金将率领的金兵仍在江北一带横行无忌。 我看得出,叶梓翔担心我的安危,担心完颜宗旺不肯罢休,仍然潜伏在江北某处,伺机绑走我。他的面孔愈发冷峻,我也越发觉得惴惴不安,总觉得完颜宗旺就在距离我不远的地方,以野狼的凶残目光盯着他的猎物,伺机出击。 第51章 《兴亡替·孤心悲》:天涯地角有穷时 第51章 《兴亡替·孤心悲》: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风流散尽,乱世风烟中你马踏天阙 所有的华美,因你而断裂如刀剑 为谁痴,为谁欢,为谁缱绻 在你身畔的不是我,而是一抹暗香 我不是你的孽 而你却是我的痛与恨 引弓落月,月碎而心魂裂 寒芦深处,月光寂寞 请你,最后一次描摹我的骨骼 这是我,最后一次,被你蛊惑 每每品读叶梓翔的词作,总有一股气流涌荡在五脏六腑之间,让人心潮澎湃,心境激愤。 激愤者,比如:梦绕神州路。怅秋风,连营画角,故宫离黍。 悲壮者,比如:目尽青天怀今古,肯儿曹恩怨相尔汝。举大白,听金缕。 伤怀者,比如:寒水依痕,春意渐回,沙际烟阔。 慷慨者,比如:斗垂天,沧波万顷,月流烟渚。 越来越觉得他的词作有味道,因此,每每见他又写了新作,我便要过来细细品读。 反覆吟诵着他的词句,我慢慢了解了他的内心与抱负、他精忠报国的意志。 假若六哥重用他,许他以兵权,相信他一定不会辜负六哥的期望,保家卫国,驱除金兵,收复失地,为大宋鞠躬尽瘁、肝脑涂地。而且,以他治军严谨的作风,宋军一定会越来越强。 过了两日,叶梓翔带来两个侍女伺候我的起居。 这二女眉清目秀,年约十七八,身量却比我高,身骨也比我大,不像雪儿和霜儿纤瘦柔弱。 「见过长公主。」他示意二女行礼,接着含笑看我,「这二人名为漠漠、轻寒,是末将叶家的侍女,自小习有一些拳脚功夫。」 「奴婢漠漠、轻寒见过长公主。」二女恭敬地下跪行礼。 「不必多礼。」 我心中一暖,他担心我再次被完颜宗旺掳走,便找来两个会武艺的侍女贴身保护我,以防万一。我打量着身着粗布衣衫的二女,「你们比划一下给我瞧瞧。」 二女听令,立即拉开架势,对打起来。 拳脚沉稳而又具有女子的轻灵,招式有板有眼,一瞧便知不是三脚猫的功夫。 下一刻,漠漠从腰间抽出软剑,轻寒手握一截马鞭,互相招呼攻击,煞有介事。 软剑虽软,剑招却极为凌厉,寒芒闪烁,宛若灵蛇,噬人骨血。 马鞭虽柔,使起来极其霸道,簌簌有声,如影随形,嗜血骇人。 剑追击鞭,鞭缠绕剑,二女斗得精彩纷呈,难分胜负。 我拊掌,「好!」 二女收势,合掌拜谢,「谢长公主夸奖。」 叶梓翔沉声吩咐道:「你们二人往后听从长公主吩咐,仔细伺候,不可出任何差错。」 我含笑对她们道:「你们先下去歇着。」 她们躬身退下,他剑眉一扬,笑问:「这二人,长公主还满意吗?」 「很好。」我笑眯眯道,「如此,叶将军便可全心全力为六哥办事了。」 「护长公主安然无虞是末将首要职责。」叶梓翔略有尴尬。 「逗你的。」 他笑得风光霁月,望着我,朗目炯然。 泰州历经多次金兵洗劫,满目疮痍,到处断井颓垣,城中大户富室多已南下避难,再无昔日繁荣。不过,眼下暂无金兵来犯,又有鼎鼎大名的叶将军坐镇在此,市井街衢恢复了些许生机。 叶梓翔忙得整日不见人影,通常入夜了才回来。在官衙闷了几日,我再也憋不住了,便想上街逛逛。漠漠轻寒说街上人杂,劝我在苑中赏花,或者看她们舞剑,可是,她们的舞剑,我已看了几日,腻了。 八名护卫随我出门,漠漠轻寒一左一右地护着我,虽然有点兴师动众,但小心驶得万年船,我可不想再次见到完颜宗旺。 街上也没什么好玩的、好看的,商市萧条,不过出来走走到底不一样,也算舒展舒展筋骨。 轻寒比较机灵,道:「据说泰州最大的一家酒楼开着呢,长公主要不要去尝尝当地的点心?」 这主意不错,我赞许地拍拍轻寒的肩膀,让她带我去那家酒楼。 见我浩荡进来,酒楼掌柜立即赶过来亲自招呼。 「把你们酒楼最好、最有特色的菜餚和点心各来一份,还有,来一壶清酒。」 「公子稍等。」掌柜笑眯眯地去了。 我让漠漠轻寒坐下来陪我一起用膳,她们不敢,经我一声喝令,这才乖乖地坐下来。 八名护卫笔直地站着,真是碍眼,我笑道:「你们也找张桌子走下,今日我请客。」 一护卫道:「卑职不敢,卑职职责在身,不能掉以轻心。」 漠漠道:「长公主莫为难他们,若将军知道了,他们会受军法处罚的。」 罢了,不为难他们,我让他们站远一点。 菜餚和点心一道道地端上来,我与漠漠轻寒一道用膳,谈笑风生。 她们说起叶梓翔小时候的糗事,我乐得满口酒水差点喷出来。 我劝她们饮酒,她们说不会饮酒,而且要保护我,不能饮酒,我便作罢,自斟自饮。 菜餚吃得差不多了,还剩下一半点心,我让她们包起来带回去给叶梓翔当夜宵。 付帐后,刚走到酒楼门口,突然觉得肚子一阵疼痛,若要忍到回官衙再上茅厕是不可能的了。 酒楼伙计带我来到茅房,我神速进去,漠漠轻寒和八名护卫守在外面。 这茅房还真干净,没什么臭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木香。 系好衣带,我忽然发觉,这木香有点怪异。 果然,一阵晕眩袭来,我正想扬声大喊,口鼻却被一只大手蒙住。 那香味与窒息感,令我软倒,再无知觉。 即使有漠漠轻寒贴身保护,即使有八名护卫保护,我仍然再次被完颜宗旺掳劫。 他狂妄地对我道:「你可以逃,但我会不遗余力地、一次又一次地捉你。」 他还说,我的侍女和八名护卫被绑在酒楼,不会回官衙向叶梓翔禀报。此次,叶梓翔想救我,也不知道从何救起。 自他随大军渡江,一直留在江北,伺机渡江掳我。没想到我会来到江北,自动送上门,他便在泰州部署,终于等到我上街的这一日。 照他这么说,他的眼线无时无刻盯着我的动向。 我懊悔不已,真不该出门,让他逮到机会。不过,即使我不出门,他也会寻机掳我。 此次逮到我,完颜宗旺不做任何停留,即刻北上。我被他拥在身前,飞马疾驰,后面的二百精骑策马随行,扬起漫天烟尘。 泰州城,很快远离了我的视线。 前路漫漫,我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叶梓翔,期待他的到来。 上次我跃江逃脱,此次他一定会时刻防备我,不让我有任何逃跑的机会。 我如何自救? 本想彻夜疾行,子时时分,天降大雨,便在道旁的一间大庙避雨。 金兵扯下庙中黄幔,隔出一方自在天地给他们的皇太弟享用。 二百精骑席地歇息,或坐或卧,窃窃私语慢慢消失,到最后,只有庙外的秋雨潺潺。 烛火已灭,完颜宗旺拥着我躺在一张随身携带、用于外宿的虎皮上。 庙中鼾声大作,此起彼伏,掩盖了外面的秋雨声。 我很困,却怎么也睡不着,想着叶梓翔是否猜到我再次被完颜宗旺劫走,想着他是否亲自领兵北上追击,想着自己终究太任性、以致让完颜宗旺有机可趁。 他的胸煨烫着我的背,黑暗中,他的手挑开我的衣襟,隔着抹胸揉着我的胸乳,沉缓而温柔,不让我感觉到疼。久违的触感与亲密让我全身一颤,旋即僵住。 若可以拒绝,我一定会推开他。 可是,在他怀里,我从来没有推拒的机会。 衣带终于滑落,他的大掌从我侧腰滑下大腿,就像以往那样怜柔地抚爱我。 我一动不动,紧紧咬唇。 最先受不住的,不会是我。 果然,完颜宗旺扳平我的身子,覆身而下,吮吻我的唇。 「很想你,怎么办?」 我冷笑,不语。 他炽热的唇舌,滑至我锁骨。 手指深入我颈下,下一刻,抹胸被他拎起,搁在一旁。 「你可知,有时太想你,骨头会痛。」他的声音低沉得只有我听得见。 「湮儿,男人铁骨柔肠,而你的心是铁做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哑,饱含慾念。 我的心不是铁做的,只是在他怀里,心充满了仇恨,并以铁筑起心防。 我继续冰封自己的身子,侧首,不看他。 他低嘆一声,复又吻我,从娥眉,到眼眸,再到鼻尖,最后是唇。 唇舌交战,金戈阵阵。 他的火热一直压迫着我,唇舌纠缠着我的唇舌,正如他这些年来对我的纠缠。 即使我逃回六哥身边,他也追到江南,不放过我。 正如我对他的恨,我也从未搁下对他的恨。 「我迫切地想要你,怎么办?」他粗噶道,蓄势待发。 「你想要我放浪的叫声与喘声让你的部下都听见吗?」 他低嘆一声,仍然吻我。 只是吻我,直到天亮。 以完颜宗旺神速的行军速度,我们很快抵达楚州(备註:今江苏淮安)。 叶梓翔还没有追来。 楚州守将叛乱,降于金兵。因此,对于完颜宗旺来说,楚州是安全的。 这夜,我们歇在楚州城郊的一户富室别苑。 我清楚地知道,今夜他不会放过我了。 他将我锁在寝房,房外、窗外都有重兵把守。 没多久,他端着晚膳进来,一口一口地餵我吃饭,温柔得不像粗犷的金国男人。 「湮儿,多吃点,路上辛苦,不能饿着了。」他的口吻仍如以往那般宠溺。 我默默地吃着。 我要积蓄体力,待叶梓翔来救我的时候,我便有力气逃跑。 他笑道:「回到会宁,我会派人送国书给你六哥,以和亲大计,修两国之好。」 我咽下米板,掩饰着心中的惊恐与愤怒。 强取豪夺,便是和亲吗? 无耻! 吃完饭,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抱我到沐浴的小房,亲自伺候我沐浴。 浴桶足够大,容得下一男一女。 罗带轻解,完颜宗旺解下我的衫裙,双掌紧贴我的侧腰,缓缓上滑。 他的掌心越来越烫,滑向后颈,抹胸飘落。 下一刻,他抱着我下水。 温热的水令我略微放松。 「湮儿,还记得吗?那年刚回到会宁,我也是这样伺候你沐浴。」他以布帛擦着我的后背。 我点头。 今日重来一次,他有何目的?让我回忆着我与他曾经的亲密美好而不再排斥他? 他想错了,那段屈辱的日子,只会让我更加憎恨他! 「湮儿,今年你二十了吧。」完颜宗旺忽然说起我的年纪。 是啊,自从十六岁那年在金营被他毁去清白,这四年来,我一直无法逃脱这个恶魔的纠缠。 他揽我坐在他的腿上,「虽然我比你年长,但是我们合得来,在凌致苑,我们度过了快乐的两年,日日恩爱,夜夜欢愉。」 他又道:「我从未那么快乐过,是你让我感受到男女之间的爱的美妙与刻骨铭心,湮儿,我希望你能伴我一生。」 他是入侵者,自然是快乐的,我是亡国奴,当然是屈辱的。 心中狂笑不止。 「我希望你能在我身边,看着我成为金国皇帝,看着我为你消弭宋金战祸。」他品尝我的唇,却浅尝辄止,「我答应你,我会尽一生努力,保住你六哥的皇位,保护大宋子民。」 「是吗?」我冷冷反问。 一个未来的异族皇帝,一个入侵大宋国土的未来金国皇帝,竟然说出这样的话:保住六哥皇位,保护大宋子民。 是不是很可笑? 可是,他是强者,完全可以这么说,也许,日后他成为金国皇帝,真的可以做到。 擦干身子,完颜宗旺以一件干净的外袍裹住我,拦腰抱我回原先的寝房。 将我放在床上,他立即覆身下来,给我一记绵长的热吻。 叶梓翔,为什么你还不来救我? 满心悲怆。 眼角痒痒的,是什么滑落了? 他想做的事,我真的无法阻止。 反抗,终究是徒劳的。 因为,我已逃过一次,他绝不会那么蠢地放过我。 「湮儿,不要恨我,好不好?」他抱我坐起来,为我拭泪,「我承受不起你的恨。」 我一愣,他的话音竟然这般悲怆、怅然。 他虎目耀火,眼中似有细密的哀伤。 裸身相对,他揉抚着我的胸乳,「只要你不再恨我,你要我做什么,我无不应允。」 为了消弭我的恨意,他愿意付出一切?任何事都可以? 四目相对。 他的眼中堆迭着深切的情意与慾念,「你不信么?」 我默然。 「你随叶梓翔东征西讨,无非想学习如何行军打仗,想让宋兵不再文弱。」 他总能猜中我的心思,我不得不佩服。 他一边吻我,一边道:「我不想让你这么辛苦,只要你信我,我会在登基后,不再令大金进犯大宋。宋金两国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 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以我一身一命伴他左右,又何尝不可?关键是他何时登基为帝?还有金国那些好战的将帅会遵他的旨意吗? 「你觉得如何?」完颜宗旺抚着我的背,眸光火热。 「这是你给我的承诺?」我哑声问。 这样亲密而难堪的时刻,他说出这样的话,好像是敌我双方的谈判。 他颔首,「只要你不再恨我,成为我的皇后,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 如此承诺,的确很诱人。 我暗自思忖着他的承诺的可信性与真实性。 他狂热地吻我,似巨浪淹没了我。 即使不爱他,为了大宋,为了父皇和六哥,我可以捨弃所有,成为完颜宗旺的皇后。 可是,他的承诺是真的吗?即使是真的,他做得到吗?完颜峻、完颜弼等金国宗室、大臣会让他一意孤行吗? 「湮儿,不要分心。」 「我爹爹呢?」我知道,已经无法阻止他了。 「待我摆平那些反对我的人,我让你爹爹南归。」完颜宗旺浓眉飞扬,嗓音却低厚,「湮儿,我们会很开心快乐。」 他知道我已经动摇,正是攻陷我心房的好时机,便一鼓作气地攻城拔寨。 分别一年余,他以他的强势与深情,再次宠我。 他闷哼一声,悠长而舒适,浓欲双目分明有笑意。 也许,被他占有,已经不重要了,我对他的恨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大宋、父皇与六哥。 我问:「你如何逼你皇兄退位?」 他抱我越紧,「湮儿,专心点,眼下你的夫君需要你的爱。」 然后,完颜宗旺封住我的唇,抵死缠绵。 一室旖旎,一床炽情。 完颜宗旺伏在我身上,发生一声低哑绵长的嘆声。 而我,也从缥缈的云端坠落,从恍惚里回到清明。 他粗重的喘息慢慢平稳,在我唇边道:「湮儿,我相信你也感受到快意与欢乐。」 我窘迫地避开他含笑的眸光。 半晌,他翻身下来,靠躺在大枕上,将我揽在胸前,「自我知道你南归,每个夜里,我总是想着何时才能拥你在怀。」 我眯着眼,昏昏欲睡,适才的激烈与这两日的不眠不休,我又累又乏,不想动。 「很累吗?」他抬起我的脸。 「嗯。」我轻声道。 「还早,先别睡。」他揉着我的手臂,想把我弄醒,「你不是想问我何时才能登基吗?」 这句话果然驱散了我的睡意,我睁眼,等候他的下文。 完颜宗旺无奈地笑起来,「我能否认为你急着当我的皇后?」 我想说:「我急着接父皇南归。」 但是,我不能这么说,即使他已经猜到我的心思,「你如何让你皇兄退位?」 他的脸上不见倦色,反而神采奕奕,「你给我半年时间,我会逼皇兄退位。」 我沉吟半晌,道:「历朝历代的皇帝,都惧怕皇储、武将、大臣谋逆篡位,任何一个皇帝都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也不会自动退位,除非他真的不想当皇帝了。」 他不语,昏暗的烛影辉映在他的脸上,使得他的面色晦暗不明。 我继续道:「你皇兄继位为帝不到十年,掳我大宋二帝与宗室北上,囚禁在韩州,他必定觉得自己神武英明,怎会甘心禅位?」 完颜宗旺仍是静默,隐于暗夜中的鹰眼慢慢阴沉。 「你皇兄一旦察觉你有篡位之心,你便有杀身之祸。」听李容疏讲述过前朝皇权争夺的事,我并非危言耸听,「或许,根本无需篡位之心,只要他觉得你不再是他心目中的皇太弟,就会处处防备你,甚至架空你的兵权。」 「湮儿,我明白你的意思。」他终于开口,嗓音冷硬,「你想要我弒君夺位?」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让王爷明白,让你皇兄自愿禅位,是痴心妄想。」 他低笑出声,道:「果真长进不少,就连皇权争斗的事也看得这么透彻,不愧是我聪慧无双的湮儿。放心吧,我自然知道让皇兄自愿禅位是不可能的,我会布置好一切,让皇兄不得不禅位。」 我道:「可是,即使他在被逼无奈之下退位,必定心有不甘,还会伺机反扑的。」 只有死人才不会反扑,成大事者,必须心狠手辣,不留祸害。 完颜宗旺放下我,凝视我,眸色深沉,「你所说的,我都想过。不是我不想,而是我不想让你看见我狠辣、不堪的一面,毕竟那是我的同胞兄长。」 「你想过弒君夺位?」我应该想到,精明如他,怎会不知他皇兄的心思。 「此事凶险,必须一举成事。」他目光冷厉。 「你想宫变?」 「这些事,你无须费心,你只须想着如何爱我,嗯?」他的掌心摩挲着我的小腹。 「我不能不想啊,若你……功败垂成,那我怎么办?」我握住他的手,「你别乱动。」 「因此,在举事前,务必部署精密,万无一失。」完颜宗旺勾吻着我的唇线,「湮儿,这一年多来,我没碰过别的女人。」 我想起他曾说过的话:自从有了你,其他女人都是尘土。 他爱我,为了我遣散所有侍妾,为了留我在身边不惜一切代价,这份浓烈的爱,我该接受吗?即使不爱他,我也应该捨弃一切,心甘情愿地当他的女人? 我不知该说什么,垂下眸光。 他粗糙的手指抚弄着我的腮,「你不信么?」 我摇头,他嘆了一声,「假若余生没有你,你道我会怎样?」 我再次摇头,他低笑,「我不会怎样,但我会无数次地捉你回来。」 「那王爷就该好好筹谋,当上金国皇帝。」 「你如何鼓励我呢?」 「你要我如何鼓励?」 「嗯……」完颜宗旺贼笑,吻我,「这样鼓励。」 「我乏了。」我闭上眼睛,装模作样地打呵欠。 「不许睡。」 他用劲地抚蹭着我的胸脯与侧腰,驱散我的睡意。 不一会儿,我便在他的引逗下缴械投降。 眸光燃烧,慾念如火,他驭风驰骋,好比他精湛的弓马骑射,娴熟而迷狂。 缱绻至半夜,我在他的臂弯里沉沉睡去。 陡然间,我被一声突兀的巨响惊醒,完颜宗旺也惊得弹身而起,紧皱眉头。 这巨响距离我们很近,应该就在这座别苑里。 紧接着,巨响不断地炸开,好像四面八方都被引爆,震得整个屋子都在摇晃,在死寂的午夜显得异常的惊心动魄。 他火速起身穿衣,也让我快快穿衣。 很快的,整个别苑沸腾起来,喊叫声,脚步声,金戈声,乱闹闹的响成一片。 穿衣时,我忽然想起,这种巨响,应该就是霹雳炮和震天雷。 我一喜,叶梓翔追到这里了!他终于来了! 可是,他来晚了! 第52章 刀剑笑,夜半悲风铮铮响 第52章 刀剑笑,夜半悲风铮铮响 离开完颜宗旺一年多,我未曾料到还会成为他的女人。 此次欢愉,起先是无可奈何、无力反抗,其后是被他的承诺打动。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c??om 我是不是不知廉耻、下贱淫荡? 穿好衣袍后,完颜宗旺开门出去,我坐立不安,心念急转,想着是否应该相信他的承诺,想着他究竟是不是金国的真命天子,想着如果叶梓翔知道我被完颜宗旺打动,该是多么震惊、伤心…… 巨响间断地炸响,金戈声越来越大,叶梓翔率兵追来,不知带了多少人马,能否与完颜宗旺部下二百精骑抗衡? 不久,完颜宗旺匆匆回房,神色凝重,取了佩刀就拽着我出门。 「出了什么事?」我试探地问。 「我们即刻北上。」他冷沉道。 「有敌袭?」我明知故问,「你的部下伤亡如何?」 他没有应我,快步奔向别苑侧门,紧紧拽着我的手腕。 在战场上,他是何等狂妄自负的人,岂会不战先逃?他选择逃离北上,必定是敌我力量悬殊太大,他无力一战,也无法保证不失去我,便溃逃避兵。 思及此,我几乎可以断定,叶梓翔有备而来,胜算很大。 别苑被霹雳炮和震天雷轰炸得断井颓垣,地上躺着被炸裂的金兵尸首,断臂断腿,死状惨烈。 从侧门出来,我看见暗夜中有十个金兵恭候着,随时可以上路。 完颜宗旺抱我上马,接着他也上马,振臂扬鞭,马鞭狠狠甩向骏马。 我不作任何抵抗,只等叶梓翔的出现。可是,真到那时候,我应该南下还是北上? 夜色浓郁,我看不见前路,只觉他一下下地抽鞭催马,劲道狠厉。 没多久,后面传来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应该是叶梓翔追上来了。 「那臭小子有点能耐,竟能追上来。」完颜宗旺的声音无比冷郁。 叶梓翔果然是好样的! 心,跳动加剧。 一个快马加鞭,一个穷追不捨,暗夜冷凉,夜风如割。 「嘭——嘭——」 我们的身后突然炸开两声巨响,顿时,骏马惊乱,厉声惨嘶,我们胯下的骏马也受惊,前蹄高高地扬起,差点儿将我们摔下地。 顷刻间,叶梓翔麾下骑兵包围了金国十一骑。 借着淡渺的月光,我一眼扫过去,宋兵约有五百来骑。 叶梓翔驱马上前,「长公主,末将救驾来迟,长公主恕罪。」 我看不清他的面目表情,但听其嗓音,沉郁得不像他平素的和润。 「叶将军,你没有罪,因为湮儿已答应我随我回大金。」完颜宗旺朗声道,语笑从容。 我大窘,脸上立时烧起来。 他竟然当众说出这样的话!叶梓翔将会如何看待我?所有宋兵会如何看待我? 心头微怒。 「无论长公主是何意愿,叶某食君之禄,自然遵陛下圣意,誓死保护长公主。」叶梓翔硬声道,「皇太弟,你的部下已被叶某的霹雳炮和震天雷炸死,而今以你十骑对叶某五百来骑,你有胜算吗?」 「金国男儿都是以一敌百的勇士,不像你们宋兵文弱,十骑对付五百宋兵,绰绰有余。」完颜宗旺慷慨道,「兄弟们,是不是?」 金国骑兵高声附和,高亢的叫嚣声响彻夜空。 完颜宗旺抬臂制止他们,道:「叶将军,湮儿说你武艺高强,我不信,她就说有机会让你我切磋切磋。今夜倒是个良机,不知叶将军有无兴致与我一教高下?如此,湮儿便可见知道到底是她的夫君身手好,还是叶将军武艺高。」 他可真狡猾,竟在此时提出单打独斗。 金兵十骑对付宋兵五百来骑,胜负早分,而双方主将比试拳脚功夫,他的胜算就大了一些。 再者,他总以言辞激叶梓翔,攻其心,让敌人心神大乱。 叶梓翔会应战吗?会因为他的三言两语而乱了阵脚吗? 「皇太弟既然有此雅兴,叶某奉陪到底。」叶梓翔镇定道,似乎没有被他的话扰乱心神。 「爽快!」完颜宗旺纵声一笑,接着吻了一下我的腮,「湮儿,看为夫如何打败叶将军。」 相信所有人都听见了他亲昵的话。 我面颊滚烫,怒火更炽。 他跃身下马,伸臂接我下马,我别过头不看他,他拽我的手臂,强硬地抱我下马,好让叶梓翔和所有宋兵都看见这亲密的一幕。 叶梓翔下马,迈步上前。 我仍然看不清他的面容,看不清他的表情。 「来吧。」精钢软剑出鞘,他的声音冷冽得刺人。 「嘶——嘶——」完颜宗旺缓缓抽出宝刀,「你我一战定输赢,胜者,便可带湮儿走,叶将军,有这个胆量吗?」 「叶某一定不会辜负长公主与皇太弟的期望,不过叶某为人臣子,不能以长公主安危作此赌注。」叶梓翔清冷道。 「大宋人人尊敬的叶将军竟然贪生怕死、胆小如鼠。」完颜宗旺讥讽道。 「长公主,末将一定不负所望,也一定不会让你再入狼窝。」叶梓翔决然道。 我扬声道:「叶将军无须拘泥,尽管与他一较高下。」 于此,完颜宗旺与叶梓翔刀剑对决。 暗夜中,雪白的刀光与银白的剑光森然闪烁,映上眉睫,我只觉那冷冽的杀气从寒光中迫出。 二人拉开架势,风过树梢,他们的鬓发随风凌乱。 我看见,完颜宗旺的眼睛犹如塞外野狼,狡诡阴鸷,叶梓翔的眉宇被剑光耀白,像是一块千年寒冰,冒出裊裊寒气。 他们的眼中,充满了一致无二的杀气。 我紧张得手握成拳,思忖着究竟会是什么战果。 二人不约而同地出招,霎时,黑夜凄迷,夜风狂涌。 大刀虎虎生风,威力无穷,刀风扫过,落叶飞旋而起。 软剑轻灵凌厉,与敌周旋,剑气横扫,落叶惊散如潮。 我从未见过完颜宗旺的武艺,想不到他的身手竟然如此高深。 完颜宗旺劲力霸道,招式沉稳,叶梓翔不能以硬碰硬,只能以灵巧之术破敌。而他也深谙其中关键,身形快速转换,飘忽如鬼魅,所出剑招皆以巧劲使出,快,狠,准,变幻神速,令人捉摸不透。 过了几百招,二人未分胜负。 我希望叶梓翔能够胜出,但是,又在想,完颜宗旺的承诺可以相信吗? 铮铮声不绝于耳,我的手心都是汗。 完颜宗旺越战越勇,有时还回眸朝我一笑,叶梓翔从容穿梭于刚猛的刀风中,挥洒自如。 叶梓翔手中的软剑舞得越来越快,剑气暴涨,寒芒跳跃,交织成白茫茫的一片白光,笼罩着打斗着的两个人。 忽的,那剑尖如蛇,出其不意地飞跃而出,却又立即闪入白光中。 只闻一声惨叫,我心中一颤,那银白的光影慢慢消散,二人幻化成僵立的姿势。 完颜宗旺手中的宝刀下垂,左胸划开一道血痕。 叶梓翔挺直而立,眼中杀气慢慢散去,剑尖直指完颜宗旺的咽喉。 「王爷……」金兵惊喊。 「叶将军果然身手不凡。」完颜宗旺咬牙道,犹有不甘。 「皇太弟承让。」叶梓翔沉沉道,以眼神示意我走到宋兵那一边。 我应该走过去,应该南归,于是,我缓步走过去。 完颜宗旺扬声道:「湮儿,我绝不会负你,我的承诺一定会实现。」 此语饱含情意,意在挽留我。 但是他不可能在部下和宋兵面前求我不要走,只能这么说。 我立定,「我等着实现的那一日,王爷可以南下求娶大宋长公主。」 完颜宗旺,虽然我想以自己一身一命救出父皇,可我不想被你囚在金国那狭小的天地,还是大宋的天地比较广阔,还是大宋长公主的身份比较舒畅自由。若你当上了金国皇帝,再来和亲也不迟。 「赵飞湮!」他重声唤我,语中有不信、不甘与隐约的伤心。 「王爷,你是堂堂金国皇太弟,败了就该服输。」我跃上马背,居高临下地对他说。 完颜宗旺不顾咽喉间的剑尖,以掌心握住那柄软剑,慢慢推开,鲜血流出,蜿蜒着滴落。 然后,他箭步奔过来,我身旁的宋兵立即策马上前,挺剑护住我。 隔着十余柄长剑,完颜宗旺盯着我,眼目如鹰,「湮儿,你记住,我不会放手。待我掌控一切的那一日,我希望你心甘情愿地回到我身边。」 我与他对视,「我不会忘记。」 宋兵逼退他。 叶梓翔收剑上马,却有宋兵谏道:「将军,金国皇太弟位高权重,若是将军掳他至御前,将军立下至伟奇功,我宋将士扬眉吐气,或可以他交换二圣南归。」 叶梓翔似有所动,看向我。 没错,以皇太弟交换,至少可以换得父皇南归。只是,若我应允,完颜宗旺势必伤心,势必恨我。不过,他爱我还是恨我,于我来说,无关紧要。 金兵立即上前,执刀护着完颜宗旺上马。 我望向完颜宗旺,他狠厉地盯着我,怒气覆面,似乎声讨我竟然这么对他。 「王爷,此次我放你一马,下一次,我不会手下留情。」 话落,我驱马扬鞭,率先离去。 身后,叶梓翔和宋兵赶上来。 完颜宗旺的声音远远地传来:「湮儿,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叶梓翔担心完颜宗旺集合兵马追击,不敢稍作停留,昼夜疾驰,赶回泰州。 回到泰州镇抚使官衙,我睡了一日一夜才醒来。 从此,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待在官衙,有时看书,有时看漠漠轻寒舞剑,没事做,就尽量找事做,实在太无聊就睡觉。过了几日,叶梓翔找了一些书给我看,有史籍,也有医书,总算有点寄託。 漠漠轻寒说,那日我在酒楼的茅房被掳,她们等了很久,觉得事有不妙,却突然闻到一股奇异的木香。片刻之间,她们和八名护卫晕了过去。 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他们都被绑在酒楼。 费了半个时辰,他们才逃出来,回官衙向叶梓翔禀报。 无须多想,叶梓翔就猜到掳我的人是完颜宗旺。他紧急调兵,带上近来制作的霹雳炮和震天雷,却不知应该往哪个方向追。 想了一刻钟,最终他决定往楚州方向追。因为,楚州守将叛变降金。 他的判断没有错,最终追上了完颜宗旺,救了我。 回来后,他没有问过我任何事,诸如完颜宗旺如何待我,诸如我与他的约定是什么、承诺是什么,诸如我为什么放过他走,白白失去一次营救父皇的机会。 不过,我知道,以他磊落的性情,并不愿在这以我为赌注的较量中添油加醋。赌注是我,谁输谁赢,都不会再涉及其他。若要擒完颜宗旺,他也要在战场上擒他。 我扪心自问,为什么放过完颜宗旺? 也许,是因为他的承诺,暂且不论是真是假。 也许,是因为他的痴情,暂且不论他曾经凌辱我。 也许,是因为我终究心软。 曾经,我恨他入骨,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而今,我的心中仍然有恨,可是,已不再纯粹,也许是因为他曾那样宠爱我,也许是因为他曾为我遣散所有侍妾、休了唐括王妃,也许是因为我被他的痴心痴情感动、被他的承诺打动。 我痛恨自己的心软,痛恨自己的恨不再纯粹,痛恨自己被他感动,痛恨自己放过他…… 完颜宗旺的承诺,怎么可以相信?若要相信,也要等到他登基为帝的那一日。 我不能再心软,下一次逮到他,一定将他千刀万剐。 这日,我正在看医书,叶梓翔突然回来,带我来到前院。 院子里,百余名护卫列成数排,笔直站立,神色严肃。 「参见长公主。」叶梓翔命令道。 「卑职参见长公主。」护卫们齐声喊道,声音洪亮。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等候他的下文。 他的目光扫向护卫,「长公主,这一百八十名侍卫是末将为长公主精挑细选的护卫,身手高强,弓马骑射亦精。末将已上奏陛下,陛下亦作了批示,今日起,这一百八十名护卫便是时刻保护长公主的凤卫。」 凤卫? 转念一想,我明白了。他组织凤卫的缘由在于,完颜宗旺明确地说过不会放过我,为了防止我再次被掳走,他便想出此计,以凤卫保护我。 叶梓翔下令道:「十八卫出列。」 命令刚落地,便有十八人快速出列,站成两排。 这十八人身量较高,身强体健,必是其中精锐。 叶梓翔冷硬道:「这十八卫近身保护长公主,假若长公主外出,他们不离长公主十步之外。」 我颔首,微微一笑。 他高声喊道:「誓死保护长公主。」 一百八十名凤卫齐声高呼:「誓死保护长公主。」 「你们基于何种缘由来到这里,成为我的凤卫,我不予追究。从今往后,你们将性命交在我手上,我也将性命交在你们手上。」我以坚定的口吻道,「英雄与英雄之间,皆以性命相托,我不是英雄,但是我愿与你们性命相托。」 「长公主……」叶梓翔惊异不已。 闻言,一百八十名凤卫也面面相觑,惊讶于高高在上的长公主竟会说出这番话。 我高声问道:「你们愿意吗?」 凤卫齐声应道:「卑职愿意!」 声音响亮,慷慨激昂。 我继续道:「方才你们说誓死保护我,我希望这是你们的肺腑之言,而不是空喊口号。我既要你们誓死护我,还要你们绝对忠心,除了我,任何人的命令都可以置之不理。」 凤卫齐声应「诺」。 「生命可贵,不轻易言死,然而,在这家国动荡、宋金形势危急的年月,我们要随时准备着保家卫国,为国殉难。」我不知这么说,他们会有什么想法,不过,丑话必须说在前头,「若有人觉得此言不顺耳,或者不苟同的,请立即离开,我不会追究。」 他们目视前方,面无表情,无一人离开。 叶梓翔高声喝道:「留下,还是离开,自行决定。」 「卑职誓死保护长公主。」凤卫齐声表态。 「好,这是你们的选择,希望你们不会后悔。」我道,「你们的月俸,相较一般的护卫,多出一半,若有殉节者,家人抚恤金从优。」 「谢长公主。」凤卫按剑下跪,面有喜色。 此后,一百八十名凤卫日夜轮流守卫官衙东厢,我所居住的院落。 八月,己丑,六哥下诏令叶梓翔率军驰援楚州。 我本想随他前往楚州,但是鑑于上次我被完颜宗旺掳走,他坚决不让我跟随。 闷在官衙的日子虽然无聊,但也不敢再出去,我担心完颜宗旺潜伏在泰州城的某处,伺机劫我北上。不过,直到叶梓翔回来,他都没有出现。 回泰州这日,我在城门前迎接叶梓翔。 他终究没有守住楚州。此次金国在楚州用兵两万余,而宋军只有区区八千,敌我双方兵力悬殊颇大,即使叶梓翔战略再好、士兵再强,也无法抵挡金军南侵的势头。 我知道他已经尽力了,虽败犹荣,因此我决定在城门迎接他。 他跨坐在高头骏马上,铠甲在身,在日光的映照下,光芒闪耀,战袍迎风飞扬,黑盔在头,清俊的脸孔显得比平常略小,我无端地觉得,他的眉宇越发冷硬如铁,他的眸光越发凌厉若刀。 泰州百姓夹道欢迎,观瞻声名响遍大宋的叶梓翔将军。 眼见百姓如此热情,他的唇角微微挑起弧度,向众人点头示意。 我身处凤卫的簇拥下,望着他缓缓靠近我。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我的身上。 唇角的浅弧加深成为温暖人心的微笑,驱马近前,他下马叩拜,「末将参见长公主。」 「叶将军免礼。」我含笑道,「叶将军为我大宋平寇驱贼,劳苦功高,此次凯旋归来,陛下必定嘉奖。」 他谦辞过后,便与我一道行往官衙。 夜里,我宴请他与诸位部将,席间觥筹交错,热闹非常。 翌日早间,他跟我说,完颜宗旺已北上回会宁。 「当真?会不会是他故意散播的假消息?」我沉吟道。 「应该不会,末将已经查探过消息的真伪,应该是真的,不过不能掉以轻心。」他审视着我,似在研判我的反应。 是啊,不能掉以轻心。 完颜宗旺不会放手,说不定是他命人散布他已北归的消息,他却隐身暗处,暗地里部署,伺机掳劫我;也说不定他匆匆北归,又匆匆南下。 此后,风平浪静。 六哥三番四次派人来看我,催我渡江回到他身边。 看着六哥的家书,想着他或难过或生气的样子,有一两次,我差点儿收拾行装回去。 最终,还是忍住了。 六哥乃万金之躯,不能身赴前方督战、激烈大宋将士,那么,就由我来吧,顺便我也可在军中历练,学习如何布阵之策、驱贼之术。 十月,乙未,金兵进犯承州,叶梓翔率军驰援,我跟随前往。 宋金承州大战,打得十分激烈。 他夜袭金军营寨,我率凤卫与千骑绕到金军囤积粮草之地,烧毁金军的粮草。 一百八十名凤卫,展露了他们高强的身手,奋勇杀敌。 激战两个时辰,金军溃败,仓惶逃散。 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强、越来越有活力、越来越有斗志,与叶梓翔越有默契。 我也越来越敬佩他,他才华横溢,精于谋略,一上战场便身先士卒,勇不可挡。 如此文武双全的将帅,我怎会不喜欢呢? 只是,我的心中已有了完颜磐。 回到泰州没几日,漠漠轻寒将一把琵琶奉至我面前,说是叶将军为我寻来的,音已校过,我可以弹看看。 我随手拨了两下,便让她们搁在一旁,继续看医书。 用过晚膳,再看会儿书,我正想就寝,漠漠轻寒一个劲儿地劝我弹琵琶,说这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好琵琶,长公主理当弹一下。 她们这么劝我,必定是叶梓翔的意思。 也罢,便弹弹吧。 这琵琶的确是百年一见,与完颜宗旺寻来的那琵琶有点相似,这把的制作工艺更为精细矜贵。 槽为檀木所制,龙香柏制板儿,尾部镂刻着双凤,飞凤凌云之态栩栩如生。 素手撩拨,一窜清涩的音律流泻而出。 弹什么呢? 李后主的《虞美人》吧。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明月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父皇,你在韩州还好吗?天冷了,是否添衣了?韩州应该下雪了吧,夜里可有御寒的棉被? 别来春半,触目愁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这是李后主被我宋太祖掳至汴京后所作的《清平乐》,没想到,赵氏子孙也有这一日…… 山河动荡,而今六哥坚守半壁江山,金人不断挥军南下进犯,长江一线形势危急,而这半壁江山内,还有寇贼叛乱,烽烟四起。内忧外患,六哥这个皇帝当得很辛苦、很艰难。 我想帮六哥,然而,怎么帮? 假若,完颜宗旺的承诺可以实现,我便会义无反顾地回到他身边,换得父皇南归,换得六哥帝业顺利一些,换得大宋江山稳固一些……只是,如此一来,完颜磐会痛彻心扉的吧…… 阿磐,变数太多,我无法坚守自己的承诺……原谅我吧…… 你远在会宁,我弹那曲《上邪》,你可听得到? 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泪水模糊了双眼,心中锐痛,凄涩的音律戛然而止。 良久,抚平心中的痛意,才发现漠漠轻寒已不知去向。 我搁下琵琶,来到前庭,借冷风吹散对父皇、对阿磐的思念。 月色皎洁,树影婆娑成舞。 月下何人临风而立,雪衣飘袂,身姿萧萧,被夜色与昏黄的光影晕染着,却始终洁白如昔。 叶梓翔。 他背对着我,拿着青玉酒壶一饮而尽,随手往旁边一抛,潇洒至极。 青玉酒壶应声而裂,清脆的玉裂声宛如冰玉相击。 石案上搁着白纸与笔墨,他挽袖挥毫疾书,笔尖行云流水,没有半刻停留。 很快,他搁笔,怅然而望。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侧,凝望他潦草、峻拔而洒脱的墨迹: 贺新郎 赋琵琶 凤尾龙香拨,自开元霓裳曲罢,几番风月?最苦浔阳江头客,画舸亭亭待发。记出塞、黄云堆雪。马上离愁三万里,望昭阳、宫殿孤鸿没,弦解语,恨难说。 辽阳驿使音尘绝,琐窗寒、轻拢慢捻,泪珠盈睫。推手含情还却手,一抹梁州哀彻。千古事,云飞烟灭。贺老定场无消息,想沉香亭北繁华歇。弹到此,为呜咽。 他所写的,便是我方才弹琵琶的情景。 该词沉郁激越,却又典丽高华,句句写琵琶,又句句不专写琵琶,借写琵琶,抒发家国之感、盛衰之慨,是我所喜欢的豪放词作。 听了琵琶曲声,便洋洋洒洒写出这首词,叶梓翔的才气可冠当世。 「长公主。」他侧身一笑,因为饮酒,面颊与眼睛都染上一层薄红。 「你喝多了,早些安寝吧。」我柔声道。 「长公主也早点就寝。」叶梓翔起身,酒气随着他的动作而散开。 剑眉舒展,朗目斜飞,寻时温淡的目光因了酒气而变得有些飘忽。 他摇摇晃晃地走回寝房,看来已有五分醉意。 我想喊下人扶他回房,却见他踩着虚浮的步履,东倒西歪地走着,差点儿摔倒在地,我立即赶过去,架着他回房。 他靠在我肩上,我掩上门,却不知怎么的,腰间一紧,被他拥着靠在墙上。 白墙的凉意袭上后背,我无暇顾及,惊诧地看着叶梓翔。 难道他假装醉酒? 他一臂撑在墙上,一臂揽着我的腰,盯着我,目光一分分地深沉。 「叶将军,你醉了,放开我。」我蹙眉推着他。 「长公主,末将宁愿醉了……不管不顾……」他口齿不清地说道,声腔拖得长长的。 连说话都与平时不一样,还没说醉? 我更用力地推开他,「我扶你到床上歇着……」 他撑在墙上的手掌握着我的后颈,眸中的血红点燃了眸光,「我忍得很辛苦……你总在我的身边,可是却又那么遥远,我无能为力……自从被长公主点选为驸马的那一日,这五年来,我一直盼望着有朝一日迎娶长公主,可是……」 不再自称「末将」,也许,只有在酒力的作用下,他才会无法自控地吐露心声。 「是我对不起你……你先放开我。」我想跟他讲道理。 「你喜欢我的词,是不是说明,你不讨厌我,甚至有点喜欢我?」 我怔住,我有点喜欢他? 是的,我喜欢他的词,不讨厌他,但是并不喜欢他,只是敬佩而已。随他征战在外的这大半年里,我与他几乎是朝夕相处,没有感情是不可能的,但我视他为兄长,是兄妹之情。 酒气袭来,我陡然发觉,他的唇已落下来,双臂收紧,紧拥着我,温柔而笨拙地吻着我的唇。 也许,他没有碰触过其他女子,才不擅亲吻。 我使劲地推着他,左闪右避,他不再像以往那样温和而恭敬,加大力道扣住我的后脑,压着我的唇,狂乱地吻着。 「不要……这样……放开……我……」 我一开口,他便趁势而入,吸住我的舌尖。 我慌了,拼了全力推他。 他的力道越来越大,使得我的腰紧贴着他,我的头靠着墙,他倾身索吻,吮着我的上唇或下唇,用力地厮磨着,深深沉醉。 我骇然,却又不知如何推开他。 他半眯着眼,眉头微蹙,我恼怒地掐着他的手臂,他才惊醒般地松开我,怔怔地瞅着我,眸中火苗慢慢消失。 「放开我!」我低喝。 「长公主……末将……」叶梓翔缓缓松开我,却坚定道,「末将冒犯长公主……不后悔。」 我立即逃出他的寝房。 注释:借用南宋词人辛弃疾《贺新郎》。 第53章 铜雀春情,金人秋泪,此恨凭谁雪 第53章 铜雀春情,金人秋泪,此恨凭谁雪 自那夜之后,他有意躲着我,早早出门,夜深了才回来,避免与我碰见。 偶尔遇见,寒暄两句他便不知说什么,我也无话可说,更觉得尴尬。 这样过了几日,他遣人送来一副字,是他亲笔所写、精心装裱的《贺新郎·赋琵琶》。 看着洒脱若行云流水、峻拔清峭的墨迹,我仿佛看见他忧伤的眼眸,心中暗嘆。 叶梓翔,我无法接受你的情意,此生此世,我的心中再也容不下其他人。 此后,我与他的那些尴尬才烟消云散。 楚州失陷,金人继续挥师南下。 十一月,六哥命叶梓翔放弃泰州渡江。 丁未,金兵进犯泰州,叶梓翔退保江阴军。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co??m 形势再度危急,六哥再次遣人来接我南下,说是年关将至,早点回去与他团聚。 当我告诉叶梓翔南下的决定时,他错愕的表情很快变成瞭然。 他一定以为我是因为他借醉行强才决定离开他,我扪心自问,这件事的确是一个缘由,更重要的是,我出来得太久了,必须回去和六哥一起过年。 凤卫保护我南下越州,这日,他送我到城郊。 所有的护卫悄然后退,他下马,我也下马,缓步前行,等候他的临别之言。 「长公主,那日末将行止不当……末将满怀歉意。」叶梓翔低头,复又抬首看我,眸光清和。 「此事无须再提。」 「末将只想让长公主明白,末将一直期待着长公主首肯下嫁的那一日。」他看我的目光,不再有以往的恭敬,而是男子望着心爱女子的绵绵情意。 「叶将军,我一直将你当做……」 「长公主,」他打断了我的话头,「离别在即,不知何时再能相见,长公主可否与末将告别?」 我不解,他迅捷地拥我入怀,不给我思考与拒绝的机会。 我惊慌地推着他,但听他沉声道:「末将会永远等下去。」 只是片刻,他便松开我,眼中布满了眷恋不舍。 我暗自嘆息,临行前,我劝道:「叶将军,你等不到什么,还是尽早娶妻吧。」 决然离去,我没有回头。 不日,抵达越州。 我不再莽撞地直闯越州行宫,然而,行宫宫门前,我望见六哥站在寒风中等候我的归来,狂风荡起他的衣袂与袍角,飞扬如展翅翱翔的鹏翅,鹏飞万里。 我下马奔过去,距离六哥越来越近。 宫眷内侍簇拥着他,他仍然丰姿玉朗,温雅轩举,一身龙飞九天的帝王袍服衬得他愈发湛然若神,风华高澈。 奔至他的跟前,我抑制住那股扑入他怀的冲动,下跪行礼,「臣妹叩见皇兄。」 十八卫就在我身后五步处下跪叩拜,并无解剑。 六哥扶我起身,我含笑抬首,却见他眉心微蹙,目光游移于我的身后。 御前带刀配剑,一向是大忌,我怎么忘了? 我立即挥手令十八卫退下,他的面色才和暖了些。 然后,他与我并肩步入行宫。 壬子,六哥率百官遥拜远在金国韩州的父皇与大皇兄,我亦参拜。 我回来了,六哥很开心,我却觉得他眉宇间藏着隐隐的伤。 一日,我无意中听见刘才人和秦婕妤在暖阁说话,提到了金国,我便凝神细听,未曾料到,他们说的竟然是父皇。 她们说,早在七月,金帝下诏,命父皇、大皇兄与一干宗室徙往更为偏远寒冷的五国城。两月后,太上皇后郑氏薨逝。 五内俱焚。 为什么会这样? 七月,完颜宗旺从泰州掳我至楚州,后来他匆匆北归,莫非就是听闻父皇被迁往五国城才回去的?想来应该就是这样了。 父皇,儿臣一定会想法救你。 而六哥,早已知道这事,却不告诉我,我回来这些日子也只字不提,有意瞒我。 六哥,为什么你要瞒我? 这日午膳,我没有动一下,蜷缩在锦衾里,雪儿和霜儿、漠漠轻寒怎么劝,我也不吃。后来,我赶出所有人,不让任何人进来。 不久,六哥终于来了。我发这么大脾气,目的就是引他来。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坐在床沿,我拥衾倚着床头,漠然以对。 「湮儿,为何不进膳?谁惹你生气了?」赵俊温笑着问道。 「无论是谁惹我,六哥一定会帮我出气吗?」我幽凉地问。 「只要那人无故惹你,六哥一定为你出气。」他握起我的手,倒抽一口冷气,「你的手这么凉,是不是受寒了?」他摸摸我的额头,这才松了一口气,「还好,额头不烫,湮儿,为何不进膳?不进膳,自然手足冰凉。」 「六哥先为我出气。」 「好,你说。」 我坐正身子,期盼地望着他,「父皇被迁往五国城,六哥为什么瞒着我?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你告诉我。」 他略有愕然,仅是片刻便神色如常,「你刚回来,我想让你歇息几日就告诉你,没想到你不知从哪里听来了,以为我故意瞒着你。湮儿,我怎会瞒着你。」 我不信,「真的吗?父皇被迁往五国城是七月的事,六哥数次派人去看我,为何不告诉我?而要等到我回来才说?」 赵俊被我问得一愣,随即板起脸,「湮儿,即使你知道了又能如何?」 是啊,我能如何? 我什么也做不了,即使是六哥,也无法救出父皇。 父皇,儿臣没用。 有一只手温柔地轻触我眼睫,拭去泪珠,「是我不好,我应该早点告诉你,莫哭……」 我别开身子,他的双手扶着我的肩,将我的身子扳过来,不停地赔不是,又是解释又是安慰,就像我及笄前一不高兴,他就会温柔地哄我,直到我破涕为笑。 其实,我是因为有愧于父皇的养育之恩才哭成这样,他却以为是自己把我弄哭了。 六哥侧拥着我,拽过滑落的锦衾盖在我身前,身后是他温热的胸膛。 他抚着我的额头,「五国城天寒地冻,我会设法救出父皇,湮儿,给我点时间。」 我靠在他的怀里,「嗯」了一声。 父皇,既然六哥答应了,就一定可以救出你。 「六哥,你何时知道父皇被迁往五国城的?」我总算安心了一些。 「九月。」 「何处传来的消息?」 「金主有意封锁消息,不让我们知道,不过容疏在金国布有密探,那些密探辗转两月才传递出消息。」赵俊语声沉沉。 李容疏的确是神童,做了很多人不会做、不懂做的事。 就像小时候那样,大冬天的我喜欢赖在他温暖的怀里,「那金主为何突然将父皇迁往五国城?」 他道:「据密探传回来的消息,金国用兵南侵时有败绩,韩世宗、叶梓翔等数位将领防守长江一线与陕西,遏制金兵南下。那次完颜弼十万大军被困黄天荡四十日,十万金军差点儿全军覆没,因此,金主觉得我大宋形势渐好,担心我们派人去营救父皇,便将父皇与大皇兄迁往更为偏远的地方。」 原来如此。 击退金兵,反而害父皇陷入更加悲惨艰辛的境地,这可如何是好? 赵俊轻嘆一声,握着我双手,为我暖手,继续道:「容疏说,金主听闻完颜弼大军被困四十日,惊得寝食不安,后来看到完颜弼和完颜……宗旺的奏疏,便下诏让父皇等人迁往五国城。」 完颜宗旺? 他不想提起此人,是担心触及我的旧伤口吧。 莫非金帝有此决定,是因为黄天荡之战和完颜弼、完颜宗旺的奏疏? 「这二人在奏疏里说了些什么?」我的心跳动加剧。 「这如何得知?」赵俊含笑反问。 沉吟良久,我始终无法理清思绪,始终如鲠在喉。 翌日,我传李容疏进宫。 他身着一袭浅绣白袍,身量高了一些,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越时刻闪现着睿智的光芒。 「小师父,许久不见,又长高了呢。」我打趣道。 「长公主在外多时,肤色暗淡,气色也不大好,想来是年纪大了。」他淡淡一笑。 哼!他竟然损我! 这世间也只有他胆敢损我了。 我切齿道:「那把我变得年轻美貌的重任就交给小师父了。」 李容疏那越发浓密的眉毛微微一挑,「陛下已命容疏为长公主诊脉。」 我将手搁在案上,「有劳小师父。」 他拂袖扣脉,凝神细听,半晌后,神色淡如秋水长天,「长公主脉象平稳,无甚要紧,只是身子仍虚寒,今后容疏会每日奉上两碗汤药,还请长公主遵守时服药。」 咳,一回来就要服药,真命苦。 「小师父,父皇迁往五国城的消息,是你的密探传来的?」我问出心中纠结的事。 「是的。」李容疏从容下笔写药方。 「那金主为何突然下诏?」 他没有应答,我催促一声,他才道:「待容疏写完药方,再详说。」 不久,他将药方递给殿外侍立的医侍,吩咐医侍去抓药煎药。 之后,他饮了半杯茶,无须我催促便问道:「长公主想知道什么?」 「那金主为何突然下诏将父皇等人迁往五国城?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宗室大臣的上谏?」 「长公主为何这么问?」 「我就是想知道,你快告诉我。」我竭力掩饰内心的着急与焦虑。 李容疏安宁地看我,目光似有怜悯,「密探打探到的消息是,完颜弼与完颜宗旺一起上奏金主,为防宋人营救二圣,建议将二圣与宗室等人迁往五国城。」 心中的猜测终于变成现实,我心中五味杂陈,愤怒,凄痛,嘲笑自己,鄙视自己,痛恨自己。 焚心似火。 竟然是完颜宗旺! 他迫不及待地上奏他的皇兄,将父皇囚禁在更偏远寒冷的地方,然后再伺机掳劫我。劫到我之后,以动人的花言巧语诱骗我,以子虚乌有的承诺骗取我的信任与身体。 堂堂男儿,竟然如此卑鄙无耻! 而我竟然轻易地相信他,竟然想着接受他的情意,竟然让他巧取豪夺,甚至放他北归。 天底下怎会有我这样愚蠢至极的人? 我不可抑制笑起来,纵声狂笑…… 「长公主怎么了?长公主……」李容疏惊骇地按住我的手腕,满目关切。 「出去!」我陡然起身,走向寝殿,「谁也不要进来。」 「长公主心中有何苦闷,可以告诉容疏……」他跟在我身后,语声不再平淡冷静,变得慌乱。 雪儿和霜儿、漠漠轻寒一起拥上来,不是问我怎么了,就是劝我坐下来歇一下。 我崩溃地怒吼:「都滚出去!」 李容疏示意她们快快出去,自己也慢慢退出去,掩上殿门。 五脏俱裂。 我艰难地走向床榻,却无力迈步,似有一柄利刃剜着心,痛得我蹲下来。 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父皇,儿臣为什么那么傻、那么愚蠢? 父皇,儿臣竟然相信金贼羯奴的甜言蜜语,竟然相信狗贼的承诺……儿臣该死。 父皇,儿臣做错了……错得离谱! 我跌坐在地,地砖上的冰凉不及心中的痛与恨、悲与伤。 有人闯进来,快步冲过来,我茫然抬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一张熟悉的俊脸。 他抱我上床,拉过锦衾盖在我身上,痛怜地为我拭泪,「莫哭,发生了什么事?」 「六哥,我做错了……呜呜呜……」我抱着他大哭。 「有六哥在,什么事都可以重来……没有什么事可以难倒你。」 「我错得离谱……我很蠢……」 「告诉我,是什么事?」 「不要问……求求你,六哥……」 赵俊真的不再问了,只是紧抱着我,温言安慰我、呵护我。 泪流不止,哭了好久好久,直到累了,我才昏昏地睡过去。 醒来时,已不见六哥的人影。 有两个模糊的人影走上前,我看不真切,却听她们欣喜道:「长公主醒了,可觉得饿了?是否传膳?」 为什么雪儿和霜儿的脸这么模糊?有一个身量不高的男子走过来,一身白袍,应该是李容疏,可是为什么他的脸也那么模糊? 我的眼睛怎么了?我伸手摸着眼睛……会不会像以前那样……失明…… 「长公主,容疏为你诊脉。」李容疏坐下来,嗓音突变,「长公主,你的眼睛……」 「我看不清楚……很模糊……小师父,我失明了……」我惊慌道。 他立即扣住我的手脉,我心中惴惴,但也慢慢冷静下来。 我眼疾复发,于他来说,应该不是很难治。 于是,我说起以前两次失明的情况,他了解了病史,让我无须担心。 听闻我失明,六哥匆匆赶来,怜爱地抚慰,「莫担心,容疏医术高明,一定会治好你的眼疾。」 我颔首,他又安慰道:「什么都别想,安心养病,晚些时候我再来陪你。」 李容疏开了药方,医侍煎药后端过来让我服下。 这夜,我躺在锦衾里,大睁着眼,父皇那枯瘦、羸弱的背影与完颜宗旺可恶的脸在我脑中不断地盘旋。 处理完政务,六哥来看望我。 「湮儿,容疏说,只要你不胡思乱想,静心养病,过几日便可痊癒。」他握着我的手,柔柔摩挲着,似要温暖我冷凉的手。 「六哥……」我爬起身,搂住他的腰身。 「时辰不早,早点安歇吧。」他轻拍我的背,「我在这里看着你,你睡着了我再走。」 「睡不着。」我哽咽道,双眼泛起一层水雾,「六哥,是我把父皇这样的,是我的错……」 「怎会是你?莫胡思乱想……」 「不,六哥,真的是我。黄天荡之战,完颜宗旺也在。他听闻我南归,亲自南下捉我,就在黄天荡掳了我。渡江时,我跃江逃脱,叶将军从江中救起我……完颜宗旺一怒之下,就上奏金主,将父皇迁往五国城。」 我仍然记得,那时我在江中拼命地游着,他在小舟上喊道:赵飞湮,我命令你回来!否则后果你无法承受! 他所说的、我无法承受的后果,便是父皇。 赵俊道:「只是凑巧吧,他堂堂金国皇太弟,理应不是小肚鸡肠的男儿……」 「六哥,你不了解他,完颜宗旺就是那种冷酷的人……他不容许我逃跑,第一次我逃跑,他捉我回去,亲手打伤我的左腿……」 「他竟然打伤你的腿!」他的双臂陡然收紧,语声寒如冰,指骨的轻响清晰入耳。 「这次是我害了父皇。」我凄艾道,「六哥,你一定要设法营救父皇。」 「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赵俊摸摸我的头,扶我躺下来,「睡吧,六哥陪着你。」 我望着这张模糊的脸,浅浅一笑,「六哥快去找我那些嫂子吧,不然她们要怨我总是霸占着她们的夫君。」 他冷冷道:「谁敢怨你,我就废了谁!」 下一刻,他低笑,「今晚六哥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看着你,省得你胡思乱想。」 我心中一紧,「那你歇在何处?」 「我在榻上将就一晚。」 「不行,榻上那么凉,六哥还是回去吧。」 「好,你睡着了,我便回去。」 我乖乖地闭眼,深夜寂静,只闻六哥淡渺的鼻息,不多久便有睡意袭来。 翌日醒来,漠漠奇怪地问我:「陛下为何这么早来看望长公主?」 我忙问怎么回事,她说天蒙蒙亮时,她看见陛下从我寝殿出去。 心中一动,我挥退漠漠,叫来昨晚值夜的霜儿。 霜儿捻着衣角,不肯说,在我再三逼问下,她才支支吾吾地说道:「陛下不让奴婢说……昨夜奴婢来瞧瞧长公主……陛下脱了外袍,靠躺在床头……长公主睡在里侧,陛下觉得冷,便拉了半副锦衾盖在身上以御寒。」 六哥与我同榻而眠? 这一惊,非同小可。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将会掀起多大风浪? 我强自淡定道:「六哥乏了,才在我这里暂歇片刻,没想到一觉到了天亮,霜儿,此事你知我知便罢了,休得胡言乱语,若有第四人知晓……」 「奴婢晓得该怎么做。」霜儿慌张地下跪,「奴婢对长公主和陛下绝无二心,长公主大可放心。」 「先退下吧。」 我拥着锦衾,不明白六哥为何留宿在我这里,而且与我同榻而眠,难道真是担心我的病情? 蓦然想起一事,我代替六哥航海避兵,分离前夕,六哥也在我寝殿待了一夜,直至翌日凌晨才离去。这事还是雪儿在海上告诉我的,当时我没放心上,此时想来,却觉得惊心。 再想起六哥曾用异样火热的目光看我,曾以手指抚触我的身,我惊悚地一颤。 六哥对我不再是纯粹的兄妹情? 不,不会的,六哥与我从小就是这样的,拥抱、肌肤相触是常有的事,同榻而眠也并非没有过,只是我长大了,又经历了一些男女之事,便觉得六哥的行止不一样了,其实六哥还是像以前那样疼我、宠我,当我是妹妹,是我自己胡思乱想罢了。 我立即驱散那些不该有的想法。 六哥驻跸越州,以「绍奕世之宏休,兴百年之丕绪」之意,明年改为绍兴元年,升越州为绍兴府。 建炎四年最后一日,除夕夜,六哥赐宴行宫,与诸位嫂嫂、儿女、我一家团圆,过了一个温馨热闹的旧年。 宴上,六哥的嫔妃盛装打扮,以最美的妆容与体态吸引圣上的目光。 我的宴几与六哥的宴几并列而设,我说这不太好吧,他坚持,我便没再说什么。 六哥遥遵康王妃陆氏为皇后,可是六嫂远在金国会宁,大宋皇帝的后位便一直空着。诸妃中数李昭仪的位分最高,难得的是她并无野心,一直尽心尽力地服侍六哥,贤良淑德,与世无争。 诸位嫂嫂的目光可真有趣,有的酸熘熘的,有的惊讶不已,有的挑衅不屑,尤以秦婕妤为甚,大喇喇的目光瞟过来,从上到下打量着我,对我颇为不敬。 除夕宴上,数秦婕妤最轻狂。 艷红锦裙,雪白轻裘,艷丽而夸张;嗓音最柔媚,笑声最无顾忌,似乎有意处处针对我。 雪儿在我耳畔道:「长公主与叶将军北上镇江,陛下就纳了秦婕妤。这秦婕妤姿容美艷,伶牙俐齿,哄得陛下龙心大悦,就是看很多人不顺眼,嘴巴不饶人,尖酸刻薄。」 我问:「她和其他嫂嫂处得好么?」 霜儿低声道:「她和谁都不好,但是陛下很宠她,长公主不在的大半年,陛下倒有一半日子召她侍寝。」 雪儿接着道:「陛下宠她,宫女内侍都不敢得罪她,就连李昭仪、吴修容、王婉容都不太敢惹她。对了,秦婕妤是秦大人的堂妹,是秦大人献给陛下的。」 秦婕妤竟然是秦绘的堂妹? 秦绘可真会钻营,都钻营到六哥的后宫来了。 秦婕妤端着酒杯、扭着腰肢行至我宴几前,浅笑盈盈,「长公主,我这做嫂子的敬小姑子一杯。」 我举杯,想笑一笑,却笑不出来,「嫂嫂客气了。」 引袖,饮尽。 她却还不走,扬起柔婉的笑,「长公主,这大过年的,团圆喜庆,诸位姐妹都穿得鲜艷美丽,为何长公主仅着白衣呢?」她转向诸位嫔妃,「姐妹们瞧瞧长公主这身白裙,外罩雪白轻裘,一身白,可不是寒酸了?」她面朝六哥笑道,「长公主是陛下唯一在身边的亲妹,陛下为何不赐长公主几身时新的锦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长公主有意在除夕宴上给陛下难堪呢。」 第54章 夜阑珊,泪痕残 第54章 夜阑珊,泪痕残 秦婕妤站在宴席中央,扬眉浅笑,明媚的笑容得意洋洋,一副恃宠而骄的轻狂模样。 我但笑不语,侧首看向六哥。 赵俊默然饮酒,眉梢蕴笑,并无任何不悦。 李昭仪赶忙道:「秦妹妹有所不知,长公主素喜白衣,陛下赐给长公主的也多是白衣。」 「如此看来,陛下对长公主的眷顾就不如传说中的那般好了。」秦婕妤不依不饶地笑道,「臣妾斗胆,陛下只有这么一个南归的亲妹,圣眷如何优渥也不为过,只不过陛下不能依着长公主的性子,赐给长公主白衣,也要加赐一些其他颜色的绫罗绸缎嘛。」 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陛下,臣妾听闻长公主一直与叶将军在一起……」她停顿一下,嘻嘻而笑,「都说陛下与长公主兄妹情谊深厚,可是不知道的人却以为长公主是负气出走。叶将军血气方刚,尚未成亲,无家眷在身边,咱们长公主整日跟在他身边……人言可畏呀。」 「陛下疼爱长公主,可也不能由着她来,毕竟女子的名节是最重要的。」秦婕妤喋喋不休地说。 听她说了一堆话,我仍然闹不清楚她说这番话究竟有何意图,嘲讽、贬损我,还是数落六哥太过纵容我? 即使她是我的嫂子,但凭她小小的婕妤位分,有资格贬损皇室金枝吗?即使六哥太过纵容我,但她身为「臣妾」,当面数落陛下,嚣张轻狂至极,不怕龙颜大怒吗?她是没脑子还是仗着六哥的宠爱就可以言行无忌、无法无天? 不知天高地厚。 其他嫔妃都不说话了,看好戏一般准备看她出丑。 秦婕妤说话期间,六哥自斟自饮三杯酒,每次都是一饮而尽。 他眉梢的笑意越来越冷,看也不看她一眼,待她停下来,方才侧眸看我。 我微微挑眉,表示无奈。 赵俊抬眸看向秦婕妤,笑问:「说完了?」 「臣妾还想说……」她不知死活地笑道。 「嘭」的一声,他一掌击在宴几上,力道之重震得众人大骇。 几上的白玉杯碟因这一掌弹跳而起,叮咚作响,酒杯和玉箸滚落在地,立即碎裂,轻响尖锐。 此时,秦婕妤眸心一跳,才感到害怕,满目惊骇。 「秦欢对长公主出言不逊,意图败坏长公主名节,降为侍御(备註:南宋后宫嫔妃级别最低的封号)。」赵俊怒目而视,面色冷峻。 「陛下,臣妾对长公主并无丝毫不敬……臣妾只是好意提醒陛下……陛下恕罪……」秦婕妤惊惶跪地,泪水夺眶而出,原本美艷嚣张的笑脸变成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当真我见犹怜。 他嫌恶地瞪她,厉声喊道:「来人,送秦侍御回殿,无朕命令,不得踏出殿门一步。」 秦侍御不停地求饶,又向我求饶,悔恨得泪流满面。 我不看她,悠然饮酒。 殿外侍卫火速拖着她出去,她呼天抢地地哭喊求饶,六哥无动于衷。 李昭仪率先开口缓解这凝重的气氛,其他嫔妃也活跃起来,为六哥和我劝酒。 六哥,以他对我的圣眷,维护了我们的兄妹情谊。 心中暖暖。 除夕宴末了,我提前告退回殿。 看了一会儿书,正要更衣就寝,却听见漠漠轻寒高喊「奴婢参见陛下」的声音。 片刻后,六哥撩起青帷纱幔,朝我走来,「湮儿,还没歇下?」 雪儿行礼,旋即在他的示意下退出寝殿。 「今夜可是除夕,六哥为何还不去嫂嫂那里?」我挑眉轻笑。 「我来瞧瞧你。」他环顾四周,轻皱眉头,「是有点简素了,明日我便……」 「六哥。」我拉住他的手臂,「那些都是身外之物,我不要那些,只要六哥仍像小时候那样宠着我,我别无所求。」 赵俊狐疑地笑,「真的不要?」 我坚定地摇头,「不——要。」 他打量着我,从头到脚,「又长高了一点,新年新气象,新衣二十袭,够吗?」 我摇头一笑,「六哥,我的衣衫够穿,无须添新衣。」 他的笑容有些僵硬,故作不悦道:「这是圣旨,不可抗旨。」 我无奈颔首,「那些都是外在的,我知道六哥的心总是向着我这个妹妹就行了。六哥还记得吗?小时候几个皇兄欺负我,总是挡在我身前,替我教训他们。」 「记得,你小的时候可顽皮了,把几个皇兄整哭了,他们联合起来吓吓你,你还骗我说是他们欺负你,害得我一人打五人,被他们打得鼻青脸肿,还要跪在父皇寝殿前请罪。」 「那次,六哥可是跪了一夜,父皇才气消。」 「后半夜,你出来陪我一起跪,父皇知道了,大为不忍,才饶了我们。」赵俊拉过我的手臂,轻而易举地拥我入怀,「你总有本事令父皇不忍心罚你,也有本事令我不得不疼你。」 我一笑,「那六哥就多多疼我这个妹妹啦。」 隔着厚厚的衣物,我仍然感觉到他身上的热度。 静静相拥,他似乎没有放开我的意思。 半晌,他低沉开口:「湮儿,你与叶将军……若你觉得他是你满意的驸马,我为你们赐婚。」 「六哥,我不想嫁人。」我承诺过完颜磐,非他不嫁,既然不能嫁给他,那便谁也不嫁。 「过年便是二十一了,年纪不小了,不嫁人总会招人闲话。」 「我不怕,反正我也听不到。」 「湮儿,你与叶将军相处大半年,对他……仍无……」赵俊断续说着,似乎难以启齿。 脑中浮现出分别前叶梓翔眷恋不舍的眼神,我靠着六哥的胸膛,闭上眼,「我视他为兄长,就像六哥这样,不过,六哥到底是不一样的,是湮儿可依靠一生的。」 他轻嘆一声,「他两次求娶你,都被我婉言拖延,如果他再次求娶,我真不知如何应对他。湮儿,他对你痴心一片……在这大半年里,他可有……对你不敬……」 我跺脚,「六哥想到哪去了?他行事磊落……是真君子。」 他以为我害羞,开怀一笑,笑声出奇的愉悦。 叶梓翔是真君子吗?在那个破庙,他藉机亲我;在泰州官衙,他借酒吻我;我南下时与他告别,他强行抱我……这些都不像他磊落的性情,虽然与金人比起来,他光明多了。 我敬服他的才气与将帅之才,不愿看低了他,他对我的「不敬」,我便当做是他情不能自已才有所为的罢。 「很晚了呢,六哥快回去歇着吧。」我挣脱开来。 「湮儿,你这么狠心扔下六哥大半年,我罚你今夜陪我守岁。」赵俊落朗一笑。 「守岁?」 「民间有守岁的风俗,我们是一家人,就学民间守岁,如何?」 「不睡觉,我们做什么?」 「我们可一边饮茶、一边吃夜宵、一边对弈。」 六哥兴致高昂,我也好几年未曾与六哥一起过年,便答应与他守岁。 雪儿和霜儿在旁伺候着,我与六哥坐着对弈,各自抱着一个暖手炉。 一局未分胜负,便有六哥的近身内侍有要事禀报。 六哥摆手道:「没见朕与长公主守岁吗?明日再报。」 内侍满目焦急,「陛下恕罪,秦侍御那边的人来说,出大事了。」 一听是秦欢,他更是不悦,「退下!」 内侍祈求地看着我,我拈子一笑,「六哥不愿听,我听,说吧。」 「秦侍御突然腹痛……据那宫女说,见红了。」 「见红?」我一惊,莫非秦侍御怀孕了?又滑胎了? 「不就是腹痛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赵俊怫然不悦。 「此事非同小可,许是有孕了,六哥还是过去瞧瞧吧。」我劝道。 闻言,赵俊眼眸一亮,立即起身赶去。 我松了一口气,在雪儿和霜儿的搀扶下匆匆上床睡觉,因为我已经困得不行了。 正月初一,秦侍御身怀龙嗣的喜讯传遍越州行宫。 母凭子贵,她恢复了婕妤的位分。 一夜之间,因对长公主出言不逊惹怒陛下,被将为侍御,不到两个时辰,凭着腹中龙嗣,又连升数级,可真够神奇的。 不仅如此,连续三夜,六哥都留宿在秦婕妤处。 初四,秦婕妤进封为昭容,仅次于李昭仪。 这几日,六哥再添龙嗣,龙颜大悦,满面春风。 看来秦欢这人并非表面看来的那么简单。 绍兴元年春,正月己亥朔,六哥率领百官遥拜二帝,不受朝贺。 己酉,叶梓翔率兵前往洪州(备註:今江西南昌),金兵再犯扬州。 绍兴的冬日比汴京和会宁暖和多了,却有一种潮湿的冷,我时常在半夜里冻醒,李容疏配了几种草药煎熬成汤,让我临睡前泡脚一刻钟。此后,夜里便很少冻醒。 连续下了三日雪,行宫宫道积了一层厚厚的雪,宫人扫雪整整一个时辰才扫出一条道来。 花苑中梅花开得正好,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残雪压枝,与嫣红的花朵形成鲜明的对照,红红白白,娇嫩如肤。 我站在廊上愣愣望着一树雪梅,脑中浮现的却是汴京城南那片辛夷树林,还有完颜磐那张俊脸、他说过的那些话。 阿磐,分别将近两年,你还好吗? 忽然,前方传来一串清脆欢快的笑声,应声走来的是一袭名贵貂裘的秦昭容。 「哟,长公主在赏梅呢?」她站在我前面四步处,上下打量着我。 「这就对了,这身天青色精绣锦裙和雪白貂裘才衬得起长公主的风华。」见我不语,她自顾自地笑道,「听闻陛下赏赐长公主二十袭新衣呢,长公主应该谢我呢。」 「秦昭容有孕在身,雪天路滑,还是谨慎为妙。」我懒得理会,迳自朝前走去。 秦昭容伸臂拦我,黛眉高挑,「长公主,虽然我出身寒微,不过好歹也是陛下的妃子,虽不敢妄想长公主叫我一声『嫂嫂』,但长公主也该尊重我腹中孩儿,和颜悦色一些吧。」 我清冷一笑,「下次有机会吧。」 秦昭容冷哼一声,先行转身折往花苑,却在下第一个台阶的时候,突然尖叫起来,身子后仰,右腿上翘,一副行将跌倒的样子。 我一惊,但见—— 站在我身旁的轻寒立时出手,眼疾手快地扶住秦昭容的身子,助她站稳。 稳身之后,秦昭容惊魂未定地捂着小腹,怒斥两旁的宫女,「你们都是呆子啊,不知扶我吗?」 我勾唇冷笑,离开花苑。 回到寝殿不到半个时辰,我便听闻秦昭容滑胎了,据说是在花苑差点儿滑倒,受惊过度,那胎儿便流掉了。 六哥一定会很伤心的吧。 再过半个时辰,六哥的近身内侍前来宣禀旨意,让我去秦昭容寝殿一趟。 虽然心存疑惑,我还是踏入秦昭容的寝殿,赵俊坐在外殿的正座上,端着茶盏,面色比往日白,阴晴不定,目色复杂,伤痛,怒气,焦虑……秦绘也在,躬身站在一侧。 怎么,秦绘这么快就知道堂妹滑胎? 我略略行礼,坐下来等候下文。 「方才你也在花苑?」赵俊问道,语声似这寒冷的天,不含一丝温热。 「是。」这是在兴师问罪吗? 「你与秦昭容说了几句,有些口角,是不是?」 「是。」我心安理得,却猜不到他究竟想问什么。 「说几句也就算了,雪天路滑,你明明知道她有孕在身,为何推她?」 我推秦昭容?因此害得她差点儿滑倒、受惊过度以致胎儿不保? 原来,他传我来此的目的真的是兴师问罪。 他听了秦昭容的一面之词,认定了我的罪。 赵俊豁然起身,走过来拽住我的手腕,拉我起来,「朕问你,你是否推了秦昭容?」 他说「朕」,他疾言厉色地质问我,他竟然听信别人的一面之词! 「我没有。」我幽凉道,心口一分分地冷下去。 「若你没有,为何宫女都说是你?」他剑眉紧拧,怒火烧红了他的眼睛。 他的怒火令我手足冰凉,我淡淡道:「既然陛下已认定臣妹的罪行,何必多此一问?」 赵俊怒视我,我不惧地迎上他那双甚少对我凶厉的俊眸。 突然,他的怒火消褪得无影无踪,松开我的手,拂袖,回身,落座。 「陛下,长公主金枝玉叶,但无故推秦昭容以致小产,可算是杀害皇家子嗣,理应治罪。」秦绘小心翼翼地说道,瞥了我一眼。 「秦大人说得没错,请陛下降罪。」我倔犟道,讥讽地看着赵俊。 「送长公主回殿,无朕命令,不得擅自出殿。」他森冷下令。 杀害皇家子嗣,一道禁足令便治了我的罪,可真轻呢。 我含笑退下,一路上,一直在笑,回到寝殿,泪水不争气地倾泻而下。 英明睿智如六哥,竟也这般不分是非黑白,听信一面之词。 查都不查一下,就定了我的罪,他还是以前的六哥吗?还是我所崇敬、依赖的六哥吗? 二十年兄妹情谊,竟然这般不堪一击。 他为何不想一想,我再怎么不喜欢秦昭容,也不会不顾及她的腹中胎儿、他的骨肉,我杀害他的孩儿做什么?对我有什么好处? 雪儿和霜儿劝我吃点东西、喝杯茶,我木然呆坐,心中是满满的伤,我又怎会吃得下? 不久,雪儿说,轻寒在御前承认了罪行,说是她推秦昭容一把的,不是我。 轻寒怎么这么傻? 没多久,轻寒被打发回来,六哥不相信她的说辞。 呆坐了一个时辰,我遣走所有人,突然觉得飢肠辘辘,转念一想,六哥这般愚钝、这般看待我,我为何为他伤心落泪?为何为他不食不眠?为何要糟蹋自己?他已不珍视我、疼惜我,我更要疼惜自己。 坐在桌案前,捏起一块糕点正要吃,殿门却被推开,有人走进来。 来人的脚步声很熟悉,我不会听错,是六哥。 搁下糕点,我冷着脸,不看他。 赵俊拉近凳子,坐在我面前,「为何不吃?」 我瞪他一眼,别开脸。 「大冷天的,冷的糕点对身子不好,我命人送来热的糕点,你想吃什么?」他讨好道,与下午的盛怒模样判若两人。 「陛下还是命人送糕点到秦昭容那里吧。」我嫌恶地眨眼。 「不是秦昭容,是秦才人。」他赔笑道,笑得剑眉柔和地弯着。 秦才人? 又降位分了,莫非六哥已查明真相? 可是下午他为什么不分青红皂白地质问我?为什么不查过之后再定我的罪? 现在来赔礼道歉,已经晚了,我已经被他伤透心了。 「湮儿,是六哥不好,这次就原谅六哥吧。」赵俊低笑着求我。 「哼。」我侧过身子。 「秦才人胎儿没保住,我……很难过,她和宫女说……是你推她一把,她差点滑倒才受惊……她们言之凿凿,我在伤心之下被她们蒙蔽了……湮儿,我听信秦才人一面之词,没有查明真相就传你问话,是六哥不对……你就当体谅我丧子之痛,原谅我,好不好?」 嗓音低哑,含有分明的痛悔意,最后一句,他说得尤其小心翼翼。 心中已原谅他,可是,我所受的委屈与冤屈呢? 让人伤心了,再来赔礼道歉,说好话,我有多少颗心可以让他伤,有多少泪为他流? 心还是完整的吗? 赵俊拉着我的手臂,扳过我的身子,「湮儿,不要不理六哥……你哭了?」 是啊,我就是这么不争气,他一说好话,我就没法不原谅他,心中的委屈也就变成泪水,一个劲儿地涌出来。 他引袖为我拭泪,然后搂着我,「我知道你受委屈了,这样吧,我答应你一件事,任何事,我无不应允。」 我靠在他胸前,轻轻颔首。 赵俊抬起我的下颌,噗嗤一笑,「哭得就像一只花猫。」 「那还不是因为你?」我嗔怒地推开他。 「好好好,是我把白猫变成花猫了,是我错了。」他复又搂过我,笑意浓浓。 二月,六哥有意重用秦绘,欲拜他左相。 这是李容疏悄悄告诉我的。 他说,前两日六哥召秦绘入宫,二人详谈半个时辰。 我一直不明白,六哥为什么重用秦绘,秦绘有何过人之处? 于是我问:「他们都谈些什么?小师父可知?」 李容疏轻描淡写地笑起来,「其时,容疏也在。」 秦绘为六哥献上八字珍言:南人归南,北人归北,还说此策定能安邦富国,平息战乱。 所谓「南人归南,北人归北」,便是将河北人归还金国,中原人暂归金国所扶持的伪齐朝廷管治,如此,百姓便无颠沛流离之苦,安心耕作,农事得以发展,大宋得以国富民强。 那么,南人归南,岂非一句空话? 北方战乱,北方人为避兵祸,多数南迁,而南方人怎会到那战火纷飞的北方去? 再者,大宋将士大多出自西北、河北和山东等地,如果按照秦绘「北人归北」的主张,就等于将大宋将士奉献给金国,把北方大片国土奉献给金国,这不相当于大宋自行解散军队,对金国表示「议和」吗?而金国铁蹄就会长驱直入,不费一兵一卒就可灭了大宋。 这根本就是歪说邪理。 可笑的是,秦绘也无法自圆其说。 李容疏复述了六哥与秦绘的对话。 六哥道:「依卿之意,卿是建康人,当归伪齐,朕乃汴京人,理当回归汴京受金国驱使。」 秦绘回道:「臣所说的八字珍言,乃针对普通百姓而言,为官者自不在其内,陛下乃大宋真龙天子,自然不必如此。」 六哥付之一笑,面色淡淡。 秦绘颇为尴尬,冷汗直下,道:「陛下,金人步步紧逼,兵锋强劲,长江防线岌岌可危,我宋形势未稳,加之南方境内流寇猖獗,时有叛乱兵祸,生灵涂炭,满目疮痍,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陛下于我宋危难之际登基,延续大宋国祚,乃中兴之主,致力于安邦定国、驱除金贼,然,连年战祸已耗尽国库,军粮军资匮乏,无以为继,臣以为,当务之急乃求和、安民、富国,富国才能养兵。」 富国才能养兵,此语的确切中要害,不过,求和却是无稽之谈。 求和,安民,富国,都是为他的八字珍言粉饰太平,他最关键的主张就是——和议。 六哥听完他这番话,没有多说什么,让秦绘回去了。 「小师父,六哥对秦绘这番话有何想法?」 「容疏不知。」 「你一向善于揣测人的心思,当时你在旁边,六哥有何神色,你没瞧见么?」 「正因为容疏在,陛下面色淡淡,听完秦绘之言,不置一词。」 「是么?」我不信,继续追问。 李容疏直视我,眸光温润,「长公主有所不知,在朝臣面前,在议政时,陛下喜怒不形于色,让那些臣子无法揣摩圣意。」 在我面前,六哥的表情很丰富,是真实的六哥,在臣子面前不动声色,是最基本的帝王之术。 李容疏又道:「长公主莫与陛下提起此事。」 我反问道:「假若六哥採纳了秦绘的八字珍言,我也不管吗?」 和议? 金国兵锋正健,怎么可能议和? 我绝不会让六哥向金国奴颜卑膝地求和,将大宋尊严再次让金人践踏。 然而,我该怎么做? 第55章 桃之夭夭,眸横雪光 第55章 桃之夭夭,眸横雪光 我亲自下厨,做了几样拿手好菜,遣人去请六哥过来用膳。 宫灯灿亮,佳肴琳琅,秀色可餐。 六哥依时赴约,见了这席色香味俱全的菜餚,龙颜大悦。 这些都是他喜欢的菜式,酒足饭饱之后,他轻按着我的肩,笑意满目,「湮儿,为六哥亲自下厨,有事求我?」 我笑道:「六哥答应过我一事的,是否忘了?」 赵俊笑意微敛,「有吗?」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 我嘟嘴,「六哥明明答应过我的,任何事,无不应允,莫非六哥想赖帐?」 他想了想,然后做出一副恍然想起来的样子,「哦……记得了,你要六哥答应你什么?」 我挥退宫女,起身来到他身后,捏着他的肩背,「你是否想拜秦绘为左相?」 「谁告诉你的?」声音里笑意全无。 「那到底是不是嘛?」 「你是长公主,是女儿家,为六哥偶尔下厨,寻时赏花看书不挺好吗?朝中事情,你无须费心。」他谆谆教诲。 「可是,我担心六哥被朝臣蒙蔽了。」我蹲在他腿前,抓住他的手臂,殷殷地仰首看他,「六哥,秦绘所说的『南人归南,北人归北』,根本就行不通,不要封他为左相,好不好?」 赵俊抬起我的下颌,盯着我,俊眸深邃得望不到底,「你要我答应的,就是这事?今日你亲自下厨,邀我进膳,哄我开心,就只是为了这事?」 我知道他伤心了,可是我不能放弃,「六哥,你也明白秦绘的八字珍言行不通,是不是?」 他怫然不悦,「你整日操心政事做什么?女子不得干政,你不知吗?」 我道:「我不是干政,我只是不想你任用奸臣,向金国屈膝求和,让大宋将士寒心,让大宋子民唾骂。」 闻言,赵俊豁然起身,使得我跌坐在地。 他的眼中有一丝不忍,见我一脸倔犟,便没有拉我起来,「此事无须再说,我自有分寸。」 我缓缓起身,傲然引颈,「六哥,你变了,你不再是我心目中的六哥了,你让我很失望。」 「湮儿,你也变了,我不喜欢你探听朝政、妄议政事,更不喜欢你以关心我的名义干涉朝政。」赵俊拧眉,「以前那个活泼调皮可爱的湮儿去哪里了?」 「她已经死了。」双眸瀰漫起雾气,我哑声道,「早在被金帅囚在金营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湮儿……」 「臣妹乏了,不送陛下。」我转身,冰冷道。 终究,六哥没有再说什么,长嘆一声,悄然离去。 呆呆地坐着。 呆呆地望着这温馨而安逸的寝殿。 我想做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长公主,想和六哥回到年少时候那样,可是,天下变了,大宋山河变了,我们也都变了。他是帝王,自有一套帝王之术,我身心受创,决意驱除金兵,将金狗赶回老巢。因此,我无法不关心政事,无法当一个聋哑的长公主,于是,与六哥意见相佐、继而大吵是无可避免的了。 未免伤及兄妹之情,我终究不能待在六哥身边,也许,前方战场才是我该去的地方。 原本回到六哥身边,也只是回来与他过年,此时,我该回到战场,继续我的军中历练。 去洪州找叶梓翔吗?若是再去找他,跟着他,他必定会误会。 若不去找他,我还能去哪里? 思来想去,犹豫了半个时辰,最终下定决心,还是去洪州找叶梓翔吧。 吩咐漠漠轻寒去收拾行装,等到夜深人静、巡卫换班的时候,我离开寝殿,匆匆赶往行宫西门。然而,没走出几步,便见宫道上站着一人,衣袂飘拂,剪影成霜。 「你想去哪里?」他的声音就像夜里的寒气,刺骨得紧。 「我是生是死,你不必管我。」我漠然以对。 「胡闹!」赵俊怒喝,「我不管你,谁管你。」 「六哥,我们都变了,不复当初,我宁愿在远方想念着心中的六哥,也不愿留在这里与你吵架。」我低声请求,「六哥,让我走吧,我要在军中历练……」 「你是长公主,哪里都不许去!」赵俊箭步冲过来,拽住我的手腕,拖我回去。 我立即掰着他的手,「我不回去……六哥,让我走吧……」 他反手紧箍着我,裹挟着我走向我的寝殿。 反抗也无用了。 夜里巡视的侍卫恭敬地站在一旁,面无表情,而六哥的嫔妃,听闻动静,纷纷奔出来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们震惊地看着我被逮住的狼狈样,窃窃私语。 赵俊站定,扣住我两只手腕,将我箍在怀里,朝她们怒吼:「看什么?都回去歇着!」 嫔妃们作鸟兽散。 回到寝殿,漠漠轻寒被关在殿外,赵俊拽着我的手腕,恨恨道:「上次你不告而别,随叶将军去镇江府,我都没责骂过你,你竟然还敢偷偷地熘走,有你这样的长公主吗?」 这次,他真的是震怒到了极点。 我的手很疼,却挣不脱,怒火窜起,我吼回去,「父皇都不管我,你凭什么管我?」 「父皇不约束你,是因为你还小。你现在还小吗?还想像小时候那样胡作非为吗?」 「我没有胡作非为,我在军中历练不行吗?你自己胆小如鼠、贪生怕死,不敢到镇江、建康督军,我去又怎么了?我碍着你什么了?」 「你——」赵俊狠狠地甩开我的手,怒火染红了他的眼眸,脸上风起云涌,「是!我怕死!我不去,我也不会让你去!」 「我非要去!」我尖声叫道,「我要去找叶将军……」 「啪」的一声,惊人的脆响。 脸颊火辣辣的疼,我捂着脸,滚烫的泪滑下来,「打女人很英勇吗?你要打人,就去打金贼,杀光所有的金贼……」 他的怒气消了一半,似有悔意,靠近我,「湮儿……」 「别碰我!」我感觉到泪水不停地掉下来,「你不是我的六哥,你不是……」 「我不是故意的……你听我说……」 「赵俊,这个皇帝,你当得太窝囊!父皇母后、兄弟姐妹,所有的亲人都被金贼囚禁在金国苦寒之地,你却躲在绍兴,不思图强,不思中兴,你愧为人子,你不孝……你不配当赵氏子孙!」 「有朝一日,我会驱除金贼,还我大宋河山!」 「有朝一日?是不是等父皇死了,等我死了,还是等你死了?」 「湮儿,图强中兴大计,并非一朝一夕可成,也不可能一蹴而就……」 「是!图强,中兴,不是一朝一夕,要二十年,三十年,可是父皇怎么办?父皇年事已高,在那北国苦寒之地,熬得了多久?」我痛苦流涕。 「湮儿,此事改日再谈……」他又试图靠近我。 「既然你不想驱除金贼,不想为父皇和我复仇,我就自己复仇。」 「复仇?」 「我要杀了他!将他千刀万剐!」完颜宗旺仿佛就站在面前,我恨不得挺剑刺进他的胸膛。 「六哥答应你,为你复仇!」 赵俊轻轻地搂过我,见我没有反抗,便收紧双臂,「湮儿,你还是这么犟,犟得要离开六哥。我只是不喜欢你妄议朝政,又没说要拜秦绘为左相。」 我抽噎着,「你为何不早说?」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罗帕为我拭泪,「现在不谈这事,湮儿,疼不疼?」 这罗帕的边缘绣着数朵歪歪扭扭的辛夷花,是我南归一月后绣的,想不到六哥竟然珍藏着。 我拿过罗帕,「绣得不好,改日我再绣一个。」 他快速地抢过去,「好的坏的都要,你的眼泪这么多,一方罗帕不够用。」 话毕,他又揽过我,将我的头按在他的胸前,「刀剑无眼,六哥不想你在外头风餐露宿,六哥想给你一个舒适温馨的家,你胡作非为也好,调皮捣蛋也罢,六哥还像以前一样宠着你。」 我幽冷道:「只要我不干涉朝政,是不是?」 赵俊松开我,指腹抚着我的腮,「男人的事就由男人来操心,你是女儿家,就当一个六哥喜欢、宠爱的长公主,嗯?」 我垂首不语,因为我不会成为他所希望的那样。 盘旋在心中的,是那方罗帕。 二月,秦绘提为参知政事。 虽然六哥没有拜秦绘会左相,但是参知政事也是执政重臣。 我不明白六哥为什么这般礼遇秦绘,却也不想去问他为什么,因为我所作的都会是徒劳无功。 秦才人依旧受宠,依旧那副轻狂的模样,偶尔与我在花苑遇见,她会冷嘲热讽一两句,我懒得跟她计较,当做一阵风吹过罢了。 春风似剪刀,桃夭正妖娆。 雪儿说行宫的数十株桃花一夜盛开,宫人都在传这是祥瑞的兆头。 桃花吐妍,花色缤纷,雪白,粉白,粉红,嫣红,宛如轻薄的绡纱堆迭在枝桠上,占尽春风。 几个宫女在花苑的桃树下剪花枝,人面桃花相映红,春情妩媚。 漠漠说,苑中风大,坐在花厅饮茶赏花也是一样的。 我便前往花苑西北角的花厅,却在门口听见里面传出一阵欢声笑语。 花厅里已坐满六哥的嫔妃,秦才人,刘才人,王婉容,吴修容,不知在说什么这么开心。 「秦妹妹,你这张利嘴呀,可真损人。」 「可也能把陛下哄得龙颜大悦呀。」秦才人得意洋洋地笑,「对了,那晚是怎么回事?长公主与陛下又闹什么别扭了?」 「谁知道呢?长公主一回来,就没安生过。」王婉容轻嘆道。 「以前也这样吗?陛下似乎很喜欢这个妹妹呢。」秦才人神秘兮兮地说道,「你们发觉了吗?」 「这又不是秘密,陛下对这个妹妹好着呢,比对我们都好。」吴修容笑道,「靖康年间,那些帝姬都被掳到金国,只有长公主南归,陛下当然把她捧在手心里哄着,宠得无法无天了,就连她干政也只是责备几句。」 「我听说长公主自小与陛下兄妹情深,非其他帝姬、皇子可比。」刘才人道。 「陛下经常去长公主的寝殿,虽说是兄妹,但也应该有避忌嘛。长公主虽然还没嫁人,但在金国……只怕已非完璧,陛下去妹妹的寝殿去得勤了,也会招惹闲话。」秦才人不可思议道,「真不知陛下是怎么想的,长公主年纪不小了,为何还不给她找个驸马呢?」 「你操心的事还真多。」王婉容咯咯地笑。 「我这不是为陛下和长公主着想嘛。」秦才人道,「那夜你们也看见了吧,陛下盛怒的样子可真吓人,像要吃人。还有,陛下把长公主抱在怀里,那么多侍卫看着,这不是让人起疑心吗?」 「好了,你别说一些有的没的,小心祸从口出。」吴修容道。 「这里又没别人,除非你们把我今日说的话搬动陛下面前。」秦才人笑眯眯道,「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长公主也是陛下的妃子呢,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肯定是长公主惹怒了陛下,陛下罚长公主罢了。」刘才人道。 「不对,我总觉得陛下对长公主不单单是兄妹之情……」秦才人寻思道。 「陛下的事,你也敢乱说?不想活了是不是?」吴修容喝止她。 「那我小声点说。」秦才人低声道,「近来陛下没有召我们几个姐妹侍寝,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陛下忧心国事,批阅奏摺至半夜也是常有的事,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王婉容道。 「长公主回来前,政事再忙,陛下也很少独寝,长公主回来后,就冷落了我们。我觉得,陛下和长公主之间绝非兄妹情这么简单……啊……吴姐姐,你为何拧我耳朵?」秦才人叫起来。 「这些话,今日说了也就是算了,下次再让我听见,我让李昭仪治你的罪。」吴修容道。 我提步离开。 走到花苑门口,我顿足,转身走到一株桃花树前,对身旁的漠漠轻寒大声道:「这株桃花开得太妖艷,你们二人在此舞剑,顺便把过于妖艷的桃花砍下来,正好下一场桃花雨给我看。」 漠漠轻寒会意,齐声应道:「诺。」 从腰间抽出软剑,二人便在花苑的宫道上舞剑,以剑锋挥落桃花。 轻灵的身影,凌厉的剑招,咻咻的轻响,飞旋的桃花。 漫天飞舞的桃花花瓣,仿佛一场绚丽的桃花雨,旖旎成诗。 一地嫣红,零落成血。 花厅中的四位嫔妃闻声出来观看,满目惊艷,连声赞嘆。 「四位嫂嫂,好看不?」我扬眉浅笑。 「美极了。」秦才人笑道。 「漠漠轻寒,再把这株桃花砍了。」 她们又开始舞剑,剑锋嗜血,挑起一朵朵妖艷的桃花,在空中悽美的飞舞。 在这绝美的一幕中,我蓦然下令:「将妖言惑众的秦才人就地正法!」 漠漠轻寒迟疑一瞬,便奉命行事,锋利的剑尖迅捷地从秦才人的脖颈划过。 秦才人未及闪避,雪白的粉颈便有一条细细的鲜红蜿蜒流下。 她惊愕地大睁着眼,慢慢地滑倒在地。 她还没死,以最后一口气怒瞪着我,眼中有不甘与痛恨。 很快的,她的头颅无力地垂向一侧,气绝身亡。 吴修容,王婉容,刘才人,惊骇得捂嘴,相顾失色。 我傲然引颈,冰冷的目光扫过她们惨白的脸,转身离去。 长公主杀死后宫嫔妃,惊动朝堂。 尤其是秦绘,在六哥的书房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 说我妄杀嫔妃,无视陛下,无视皇权,对陛下是大不敬之罪。说秦才人根本没有犯错,我杀她实出无因,我凶残,草菅人命。还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即使我是金枝玉叶的长公主,也要治罪。 漠漠轻寒早已被扣押在监牢,我被禁足在寝殿,秦绘联合三个重臣御前进谏,假若六哥不降罪于我,他们便不罢休。 我冷笑。 当我握着一柄小银刀踏入书房,六哥惊得面色一白,拍案而起,「你做什么?胡闹!把刀放下!」 四个重臣大惊失色,纷纷退开。 秦绘掩了慌色,斥道:「御前竟敢放肆!来人,将长公主押下!」 数名侍卫立刻冲进来,长戈对着我,步步紧逼。 「都退出去!」我厉声道,引刀横于脖颈处。 「退下!」赵俊挥退侍卫,眉宇深皱,「你先回去,稍后朕去看你。」 我轻浅一笑,「陛下,臣妹杀了你的才人,自当还给你。秦大人,本公主杀了你的堂妹,也会偿还给你。」 寒光一闪,我引袖,举刀利落地划过左手手腕,「秦大人,以血偿血,如何?她流多少血,我便流多少血。」 手腕尖锐的一痛,顿时血流如注,沿着手腕如线滴落。 四位重臣惊呼,骇然失色,却不敢上前。 赵俊惊骇地疾步奔过来,面色铁青,右臂迅疾伸来,一晃眼便夺去我手中的银刀,接着以刀割下一大块袍角。 我立即后退,流血不止与腕上的痛让我有点头晕。 他箭步追过来,伸臂一引,便拽住我的右臂,将我揽在怀中,以割下的袍角覆在我的伤口上,暂时止住血流,然后大喊:「快宣太医!」 殿外的侍卫领命而去。 「六哥不必为臣妹止血,秦大人要为秦才人讨回一个公道,我便给他一个公道。」腕上的刀伤太痛了,血流太多,我无力地靠着六哥,竭力以冷硬的嗓音说话,却提不起气力。 「你为何这么傻?秦才人之死,我自有主张,你何须如此?」赵俊的眼中满是痛怜。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忍着痛,手足渐凉,「六哥,我不痛……莫担心。」 「长公主如此刚烈,臣无话可说。」秦绘拱手道,嘆了一声。 「你闭嘴!」赵俊怒不揭地叱道,「长公主有何不测,朕唯你是问!」 「陛下只有长公主一个亲妹,臣也只有秦才人一个妹子,将心比心……」秦绘道。 「滚!」赵俊怒吼,面若覆霜。 「臣等告退。」秦绘与三位重臣慌张地离去。 太医匆匆赶到,利落地为我包扎。 也许是流了太多血,也许是禁不住伤痛,我昏昏沉沉的,只记得六哥抱我回寝殿,守在床榻前,餵我服药…… 待我清醒,殿外夜色如染。 许是雪儿和霜儿去禀报六哥了,我醒来没多久,他就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握起我的手,「好些了吗?还痛吗?」 「不痛了。」我靠在大枕上,忍痛安慰他,「我没事,明日就大好了,六哥去陪嫂嫂吧。」 「面色这么苍白,唇也这么白,还说没事?」他抬起我的下颌,面色忽然冷峻起来,「杀了那贱人也没什么,你何苦白白流这么多血?」 「秦大人不会善罢甘休,我不想你为难。」我轻轻一笑,「既然是我杀了人,就由我自己承担。」 「有六哥在,六哥会一力承担。」他拍着我的手背,「以后不可再做傻事,否则,看我不打烂你的屁股。」 我颔首,莞尔道:「六哥可知我为何杀秦才人?」 赵俊的眼中似有冷霜飞落,道:「我问过吴修容、王婉容和刘才人,她们说那贱人口无遮拦,说了一些不中听的话冒犯你。」 想来是她们鑑于秦才人的下场,知道我心狠手辣,不敢在六哥面前复述秦才人说过的话。 我道:「秦才人恃宠而骄,我杀她是为了六哥的清誉。」 他不解,我恍若不在意地笑起来,「今日在花厅外,我听见她在说我和六哥呢。」 他问:「她说什么?」 我巧笑道:「她说,六哥待我太好了,好得不像兄妹,倒像是六哥宠着妃子那样。那晚,六哥捉我回殿,秦才人看见六哥箍着我,她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陛下正和宠妃闹别扭呢。六哥也知道秦才人一向口无遮拦、尖酸刻薄,说六哥和我不单单是兄妹之情这么简单……」 赵俊本是静静地听着,听到后面,瞳孔剧烈地收缩,面覆寒霜,眼中怒火欲喷,嗜血骇人。 我从未见过他如此骇人的表情,就像一只暴怒的猛狮,假若他手中有剑,必定挺剑杀人。 「秦才人胡说八道,辱及六哥,我不想六哥清誉受损,一怒之下杀了她。」我淡淡道。 「杀得好!她该死!」沉默的六哥忽然蹦出一句冷酷的话。 「六哥疼我、宠我,是因为我们从小就亲厚,我大难不死、得以南归,六哥更是怜惜我,想不到在旁人眼里竟变得这样龌龊……六哥莫气,其他嫂嫂没有多想,就秦才人别有所想。」 昏红的烛影下,他阴鸷的目光染了血色一般。 他生气了吗? 我打了个哈欠,嘟囔道:「我乏了,六哥也回殿歇着吧。」 他笑一笑,「明日我再来看你。」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愣了半晌才躺下来。 无论六哥对我是不是纯粹的兄妹情,我都要让他知道,我只将他当做兄长,最亲的、可依赖、永远的六哥。 杀秦才人,她毁六哥与我的清誉纵然是一个缘由,更大的一个缘由是,我不允许我秦绘的钻营伸到六哥的床榻上,不允许秦绘以美人计间接影响六哥。 第56章 更落尽梨花,飞尽杨花,春也成憔悴 第56章 更落尽梨花,飞尽杨花,春也成憔悴 我杀了秦才人,之后割脉偿还人命,六哥不知以何说辞压下此事,秦绘再无提起。 关于这事,李容疏对我说:「长公主,你变了。」 我笑,「这是第二次你说我变了。」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co???m 他也笑,「长公主心狠手辣,容疏佩服,军中历练果然不一样。」 「小师父,我觉得你也应该到军中历练历练。」 「为何?」 「你就不会这么圆滑世故了,小师父,你太聪明了,聪明得令人害怕,也聪明得没有任何稜角、锐气,反而有一种阴险的感觉。」我一本正经地说道。 「多谢长公主赐教,容疏正沾沾自喜于此种阴险,假若所有人都能看透容疏,那便是容疏不够聪明。」他笑得如云絮那般飘忽。 我点头,「那倒是,我一直看不透你的心思。」 李容疏自负地笑起来,「待长公主能够看透容疏,应该是下辈子。」 我愤愤地咬牙,「你等着!」 他沉吟半晌,道:「宋人多以礼仪掩饰懦弱的本性,长公主此番干净利落地杀秦才人,实在痛快人心。这应该得益于长公主的军中历练,更要得益于在金国的耳闻目染。」 我一怔。 金人凶残成性,我与金人为伍两三载,也变得像金人那般凶残冷酷吗? 这日,我又亲自下厨,请六哥一同用膳,还命雪儿和霜儿歌舞助兴。 当雪儿和霜儿身着浅绿、浅黄舞衣出现的时候,他眼睛一亮,「她们也会跳舞?」 我笑道:「六哥小瞧人了。」 舞毕,我命她们为六哥侍酒。 半个多时辰后,六哥已有七八分醉意,我吩咐雪儿和霜儿扶他暂歇在我的床榻上,特意叮嘱她们,「好好服侍六哥,不许违逆六哥的意。」 然后,我掩上殿门,前往六哥的书房看书、看奏疏。 雪儿和霜儿姿容清丽,精心妆扮一番,更为柔婉可人。 六哥一向不喜太过美艷的女子,雪儿和霜儿应该可以让他尽兴。 看书累了,我躺在六哥的榻上,命内侍抱来锦衾,打算在此将就一晚。 睡得正香,忽然觉得脸颊痒痒的,我挠了挠,侧身继续睡,却有人存心不让我睡,挠着我的脚心,我恼怒地睁眼,「六哥,一大早的吵醒我做什么?」 「你占了我的榻,我自然要闹醒你。」赵俊轻描淡写地笑道。 「哦。」我想起来了,昨晚他歇在我的寝殿,我只能歇在这里了,「那还给你,我回去继续睡。」 「想走?」他拦腰抱住我,将我箍在怀里,「我还没罚你,就想走?」 我知道他所说的是昨晚一事,可这会儿我困得很,不想与他蘑菇,招认道:「我杀了你的嫔妃,就赔给你两个,虽然雪儿和霜儿出身寒微,不过她们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服侍六哥一定会尽心尽力,六哥可满意?」 他失笑,「满意,你的心意我怎会不满意?」 我睡眼惺忪地笑,「满意就好,我走了……六哥,放开我。」 一掌落在我的屁股上,虽然不是很疼,却是他的惩罚,「叫你自作主张!以后还敢不敢?」 我一边讨饶一边眯眼打瞌睡,喃喃道:「不敢了。」 赵俊又轻拍一掌,「你嫌我妃子不够多吗?」 「才五个,有点少。」 「还说?」 「六哥,我好睏,我要回去了。」我爬起来,从床尾取来外袍。 腰间一紧,他抱了我将我塞进被窝,「一大早的,外面正凉,你就在这里睡到日上三竿吧。」 我弯唇一笑,闭眼。 却睡不踏实,总觉得有一双眼睛盯着我,好像是半夜躲在树林里的狼,那双狼眼散发着阴森森的青光。 睁眼,望见六哥坐在书案前批阅奏摺,全神贯注。 六哥下诏,封雪儿和霜儿为才人,同住一殿。 阳春三月,六哥重提我的婚事,要为我选一个如意驸马。 后来我打听到,是朝臣向六哥谏言,至于是谁,探听不到。 我明明白白地对他说,我不嫁,一辈子都不嫁。 他劝说多次,无果,每次提起婚事,每次都不欢而散。 李昭仪、吴修容和王婉容奉六哥的命多次劝我,都被我挡回去了。 这日,我在花厅中煮茶,六哥突然驾到。内侍和侍卫远远地避开,他和我一同品茗。 饮了一杯茶,赵俊点头贊道:「煮茶的功夫大有长进啊,湮儿,闲时多煮几次,遣人告诉我,我得空了便来饮茶。」 「六哥想喝我煮的茶还不容易,你不嫌我吵,我便到你的书房煮茶。」 「好像是个好主意,我想喝茶了,便遣人去唤你。」 「好呀。」 窗外花事繁盛,百花争艷,我们坐在花厅中品茗,如此闲情逸緻让我几乎忘却动荡的国势。 赵俊再次提起我的婚事,劝道:「湮儿,小时候,你有什么心里话,总会告诉六哥。你在婚事上有何想法,也可以告诉六哥。」 我生硬道:「我没什么想法,就是不想嫁人。」 他问:「可是因为……某人?」 我一惊,思忖着他究竟猜到了什么,「没有因为谁,我就是不想嫁人。」 他挥退漠漠轻寒,坐到我的身边,握住我的双臂,移过我的身子面对着他,「我知道……你南归后,一直耿耿于怀那些事……因为那些事,你才想着一辈子不嫁人,是不是?」 「六哥既已知道,便不要勉强我。」我黯然垂眸,他所说的那些事,便是指被完颜宗旺强占。 「湮儿,没人会介意,就我所知,叶将军丝毫不介意,只要你点头,他会给你幸福。」 「我根本不喜欢他,又怎会幸福?」 「那你喜欢谁?」 我抬眸看六哥,突然发觉他专注的俊眸有着隐隐的期待。 他欲言又止,犹豫片刻才道:「你说过……你从小就喜欢六哥,所选驸马也要像六哥这样的,那六哥上天入地也给要你找一个像六哥这样的驸马,可好?」 我拂开他的手,侧过身子,「六哥,那是小时候的事了,现在我再也不想驸马的事了。」 「我可以纵容你不嫁,也愿意留你在身边一辈子,可是我如何对臣民交代?朝上诸臣和百姓如何看待我这个做兄长的?」赵俊语重心长地说道,「有一人向我求娶长公主,情真意切,丹心可鑑。此人文采斐然,智谋冠绝今世,而且你一向与他相处甚好,就是比你小几岁。」 「李容疏?」比我小几岁的男子,不就是他吗? 「容疏小你六岁,不过他人小鬼大……」 「我不嫁他,这小子竟然打我的主意,毛还没长齐呢。」 「把你交给他,我也不放心。」赵俊哀嘆一声,「放眼整个朝堂,竟然找不出一个可配湮儿的驸马。」 我坚决道:「既是如此,我便不嫁了。」 他再次劝道:「叶将军对你一片痴情,你嫁给他,他会珍视你,爱你宠你,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即使你不喜欢他,但你也跟随他大半年,总有点……」 我拦断他的话头,「我只是敬佩他,六哥,要我嫁他也可以,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赵俊问:「什么条件?」 我道:「我所嫁的驸马,必非凡人,六哥要我下嫁叶将军,便任他为知枢密院事,都督川、陕、江、淮、荆、浙诸军事。」 静默。 思索半晌,他不悦道:「湮儿,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我舒眉一笑,「让六哥为难,是湮儿错了,然,除此以外,我不会下嫁。」 话落,我起身离开。 我知道,六哥一定不会答应我这个要求。 他一向不喜、也不许我干政,假若我所嫁的叶梓翔掌控了大宋军权,那么,以叶梓翔的性子,一定无法阻止我干政,我会通过他干涉军政——这是六哥不愿见到的。 因此,他不会允许我嫁给一个手握大宋兵权的武将。 登基四五年,六哥仅有一个儿子,也许是内忧外患、动荡不稳的国势和繁遽的国事,使得他与嫔妃聚少离多,也无心男女之事,子嗣也随之单薄。 李昭仪所诞的孩子被立为太子,可是,不知是不是常年的奔波与避兵,太子一向体弱多病。 春寒料峭,正月里太子受寒高热,病情反覆,拖了两月一直不见好。饶是医术精湛的李容疏,也束手无策。一夜,太子高热不退,李容疏与三个太医联手抢治,终究回天乏术。 绍兴元年三月,大宋太子薨逝。 李昭仪哭得肝肠寸断,六哥于悲痛中迁怒于一干宫女内侍,举剑刺杀多人。 六哥自锁于寝殿一日,内侍大臣如何敲门,寝殿里毫无动静。 我敲门数次,六哥也不理睬。 如此下去,怎么可以? 窗扇紧闭,夜里,我命人撬开窗扇,在漠漠轻寒的帮助下爬进去,再关好窗扇,以免宫人内侍见到六哥狼狈不堪的样子。 寝殿里昏暗无光,却萦绕着一股浓郁的酒气,我寻不到六哥,便摸索着掌灯。 昏黄的烛影倾洒开来,他伏在桌案上,头枕着左臂,鼻息匀缓,睡得正香。 一夜之间,六哥的俊颜憔悴得令人心酸。 然而,峭拔的剑眉,笔直的鼻樑,稜角分明的唇,组成了他令人屏息的清姿俊色。 看着桌上三瓶空的酒壶,我嘆了一声。 我唤了三声,他没有回应,于是费力地架起他,走向床榻。 他整个身子都压在我身上,和叶梓翔一样,真重。 「是你……」他停下来不肯走,眯着一双醉眼看我。 「我扶你到床上歇着。」我以蛮力拖他走过去。 终于挨到床边,我松手,大口喘气,他软绵绵地躺倒,一动不动。 歇息片刻,我脱下他的靴子,挪正他的身子,却没想到醉酒的男子重得连挪动一下都那么费力……终于搞定了,我正喘气歇息,他却自己坐起来,口齿不清地问道:「你为何在这里?」 「六哥,你喝醉了,快躺下歇着。」我动手解开他的衣带,脱下他的帝王常袍。 「我没醉……你陪我继续喝……」他捉住我的手,拉着我下床。 「明日我陪你喝。」我用力拉住他,强硬地按住他的手臂。 「我没有儿子了……」赵俊悲泣,满目痛色,水光晃动。 他倾身过来,额头搁在我的肩上,悲痛得肩头隐颤。 唯一的儿子离世,丧子之痛,我感同身受,「以后还会有孩子的,六哥还这么年轻,嫂嫂也都很年轻,以后还会生养很多孩子,六哥莫担心。」 他哀伤道:「你不明白……不明白……」 六哥如此悲伤,我亦心痛,泪水不知不觉地滑落,「我明白,真的明白,往后还会有很多孩子。」 他伏在我的肩上,好久好久…… 我以为他睡着了,便解开他的外袍,想扶他躺下来。 蓦然,腰间一紧,他收臂拥我入怀,我诧异地抬头,六哥的唇便落下来,温柔而霸道地吻我。 我被六哥突兀的举动弄得呆愣,脑子里一片空白。 酒气兜头兜脸地笼罩下来,他柔软湿热的唇舌辗转于我的唇,反覆勾挑,时深时浅,迷恋,流连,沉醉。 他娴熟地吻着,好像我是他的妃子,他这么做,只是宠幸他的嫔妃。 可我是他的妹妹! 我慌乱地推开他,他却越抱越紧,吻得越发深炙,想要探入我的口中。 左闪右避,我终究无法推开他。 他双眸微闭,热吻深沉,似要倾尽所有的思念。 也许,他是因为沉重的丧子之痛无处发泄,才在醉酒的迷乱下将我错认为他的妃子。 他的吻滑至我的耳珠,我赶忙道:「六哥,我是湮儿……放开我!」 赵俊立时僵住。 我松了一口气。 不久,他趴在我的肩头,「你是否爱我?」 我一震,全身绷紧。 他又问:「你是否喜欢我,雪儿?」 原来,六哥将我当做雪儿。 丧子之痛让他醉酒,以致神智不清,错将我当做雪儿。 我不忍心打破他的美梦,便假装为雪儿,柔声道:「陛下英明神武,乃大宋中兴之主,雪儿怎会不喜欢陛下?其实臣……妾早已仰慕陛下,只是臣妾出身寒微,不敢有非份之想。」 半晌,赵俊再无动静。 我唤了两声,他没有回应,我便扶他躺好,开门出来,吩咐内侍仔细伺候着。 那夜六哥因错认而引起的逾矩,我并没有放在心上,此后他与我相处时也无尴尬神色,好像完全不记得那夜之事。 我却记得他所说的话:我没有儿子了…… 为什么这么说? 这日,我遣退宫人,想问李容疏,又问不出口,毕竟我是女儿家,未开口脸颊便烫起来。 李容疏瞧出我的异样,以毛笔头敲击着书案,浓眉微挑,「长公主有事要问容疏?」 我嘿嘿一笑,「我想知道一些六哥的事,你必须告诉我。」 「长公主与陛下兄妹情深,你亲自问陛下便可。」 「有些事,他不好明说,我也不好问的嘛。」 「何事?」李容疏抱胸,装作一副老成的样子。 「六哥身子还健朗吧,你医术高明,六哥可曾命你诊脉?」我决定先旁敲侧击。 他灵秀的眸子一动不动,瞳仁却稍微一动,「陛下自有太医为其诊脉,偶尔召容疏诊脉。」 我眯着眼,尽量说得委婉,「那六哥的身子如何?有无隐疾?」 李容疏悠然问道:「长公主究竟想知道什么?」 我脱口而出,「六哥丧子,因悲痛而醉酒,无意中说他没有儿子了。我觉得奇怪,六哥年未三十,怎会没有儿子?」 他目光一暗,垂眸片刻,道:「陛下隐疾不可对外人道,不过长公主既然问起,容疏便说罢。以容疏诊断,陛下难有子嗣。」 「为何?」听到他如此肯定的话,我惊骇得六神无主,「六哥真的有隐疾?」 「自靖康二年陛下被金兵追杀始,这几年来,陛下并无一日安稳,四处奔波,担惊受怕,即位于国朝危倾之际,烦忧国事,仓惶避兵,饱受忧患,身心皆受创,身子虽然康健,但那些惊怕的日夜在陛下的身上留下了阴影。」李容疏平静道来,却更让人难以承受。 「父皇至少有过二三十年安宁的帝王日子,六哥却没有一日安宁。」我重重嘆气,不禁心疼六哥,「六哥究竟是何隐疾?以你的医术,治不好吗?」 「其实,陛下并没有病,只是……难有子嗣。」他好像不知如何解释,才能让我听明白。 「那以后都不可能有子嗣了吗?」我激动道,「那六哥还能……还能……」 我说不出口,脸腮的灼烧一路烧到耳根,略略低眸。 李容疏并无半分脸红,自在道:「陛下宠幸嫔妃并无问题,只是……身子受损,嫔妃较难受孕,不过,陛下春秋鼎盛,未过而立之年,汤药调理几年,也有康复的可能。」 我终于放心,「是你为六哥调理吗?」 他颔首,目光平和。 静默半晌,他倏然起身,站在窗前,负手而立,望着前庭三株碧树芳华。 李容疏尤喜白袍,虽无以往的典雅精绣,然而,任何一袭白袍穿在他身上,总有一种明亮睿智的风采。我二十一岁,他十五岁,身量已比我高出一小截,纤瘦的身子穿着一袭月白长袍,尤显秀颀俊挺。他那张玉致的脸蛋已退去稚气与圆润,蜕变成面如冷玉的少年的冷硬弧线,比寻常的少年更为锐利、深沉。 「黄天荡江战,完颜宗旺也在镇江。」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我错愕。 他如何知道的? 是了,他布在金国的密探怎会不知完颜宗旺的行踪?他该是早就知道了,却为何无端提起?他想跟我说什么? 李容疏仍是背对着我,「长公主见到他了么?」 他的声音宛如一汪镜湖平静无波。 「我被他掳走两次。」我诚实以告,他是唯一一个能够让我坦诚说出与金人纠葛的人,也许是因为他是我的小师父,是智慧与谋略冠绝当世的神童,年纪比我小,不会让我觉得难堪。 「长公主是如何逃脱的?」他浅声问道。 我如实相告,然后问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李容疏回身,因为背光,他白皙俊秀的脸隐在斑斓的日光里,瞧不出是何神色,只觉得他的脸上全无笑意,「长公主对他有多恨?」 我凝眸,「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长公主可知,金主对这个皇太弟已不信任。」 「为何?」一语激起万千心澜。 「因为长公主。」他行至书案前,眸光冷冽,「用情太深的人做不了大事。长公主假死,金主知道了完颜宗旺对长公主的情,后来长公主南归的消息传回金国,完颜宗旺决意南下,金主竭力反对。也许早在长公主假死时,完颜宗旺就失去了金主的信任,虽然他仍然掌控燕京枢密院,握有金国半数兵权,不过金主有意拉拢完颜峻和完颜弼,以他们制衡完颜宗旺。」 「完颜宗旺丧失兵权了吗?」 他摇头,「完颜宗旺在金军中名望甚高,金主也不敢冒然削去他的兵权。完颜弼南侵虽有败绩,不过他与完颜峻手足情深,联手对付完颜宗旺绰绰有余。自去年年初始,完颜宗旺的政见与谏言在金主眼中再无以往的分量,据密探所传的消息,这大半年来完颜宗旺积极拉拢金国宗室贵族,似乎有所图谋。」 原来如此。 完颜宗旺对我做出承诺,意图发动宫变,弒君夺位,不是为了我,而是不得金主宠信才破釜沉舟地夺位。不过,他失宠于金主到底是因为我。 我问:「假若他意图弒君夺位,你觉得他能成事么?」 李容疏道:「天时地利人和,要成大事,三者缺一不可。虽然他极力拉拢宗室贵族,不过金国也大多是见风使舵的人,眼见皇太弟不再得宠于金主,宗室贵族对他只是阳奉阴违罢了。容疏以为,完颜宗旺已是孤掌难鸣。」 「如此说来,他有杀身之祸?」 「金主不会杀他。」他一笑,以极其淡然的口吻道,「长公主若要复仇,良机已至。」 我抑制住心中的激动,问道:「你有妙计?」 他的目光越过我,望向身后的粉壁,目露阴冷的光。 第57章 画船载春归去,余情付 湖水湖烟 第57章 画船载春归去,余情付 湖水湖烟 四月初六,六哥诏叶梓翔赴行在。 三日后,六哥下诏:赐婚予皇妹宁国长公主与神武右副军统制叶梓翔,婚期定于三月后。 最开心的,莫过于叶梓翔。 他意气风发,眉飞色舞,逢人便笑,那眼底眉梢的笑意,甜蜜得可以溺死一只苍蝇。 这日,我约他在花厅品茗,是父皇最喜欢的白茶。 当我说靖康前父皇最喜白茶,叶梓翔再次向我表明驱除金兵、收复失地的决心,承诺道:「末将定当竭尽所能,尽快迎回二圣。」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 多月不见,叶梓翔并没有什么变化,脱下戎装,换上白袍,是那个文武全才、清俊内敛的将帅,是那个对我痴心不改、默默守护我的男子。 他与六哥有些相似之处,文武全才,性情温和,怜惜女子,唯一不同的地方便在于:六哥较为风趣一些,他内敛寡言,是个闷葫芦。 假若他不出声,我完全可以无视他,以为身边并无人陪着我。 「对了,你所作的词,带来了吗?」 「带来了。」 叶梓翔从怀中掏出一迭白纸放在我掌心,谦和一笑,「还请长公主赐教。」 我接过来,起身行至窗前,展开白纸,仔细品读。 他站在我斜后侧,沉声道:「长公主为何喜欢末将的词?」 我笑道:「不告诉你。」 半晌,他从身后搂着我,「长公主不说,往后末将便不写了。」 身子一僵,我终究没有推开他,「你不写,我就不嫁了。」 叶梓翔低笑,侧首轻吻着我的腮,只是一吻,再无其他。 我微觉不适,但只能忍耐,静静不语。 「奴婢参见陛下。」是漠漠轻寒的声音。 闻言,叶梓翔立即放开我,转身,躬身行礼。 我仓促行礼,含羞问道:「六哥何时来的?」 赵俊迈步进来,一身帝王常服衬得他的面色愈显俊白,衬得俊美姿容如冰玉那般坚脆。 他回我一抹温柔的笑意,「刚到。」 而我身边的叶梓翔,沉默持礼,有些拘谨。 这二人皆是文武全才,一为傲世九天的帝王,一为锋芒内敛的武将,看来颇多相似之处,我却知道,他们很不一样,一君一臣,又怎会一样呢? 处在六哥的位置上,统摄全局,不得不瞻前顾后,优柔寡断。 处在将帅的位置上,纵横沙场,一片报国丹心,只需奋勇杀敌。 赵俊看见我手中的白纸,「湮儿,你手中拿的是什么?」 「叶将军新作的词。」我折好笼在袖中,笑问,「六哥是找我还是找叶将军呢?」 「谁都不找,我找茶。」赵俊亲昵地拉着我的手坐下,也让叶梓翔坐下,眉宇堆笑,「六哥想念你煮的茶了,便来花厅寻你,叶将军,湮儿的煮茶功夫大有长进,今日你有口福。」 「长公主亲自煮茶,末将荣幸。」叶梓翔见我们兄妹俩这般亲热,倒无惊讶神色。 他们一边闲聊一边看我煮茶,突然,六哥提起黄天荡之战,问道:「朕听闻完颜宗旺出现在镇江,卿以为他为何秘密南下?」 我凝神听他们的对话,暗自思忖着六哥究竟知道多少,不留神被滚烫的茶具边缘烫到。 我轻呼一声,六哥立即警觉,拽过我的手,垂首对着我的手指吹气。 六哥满目焦虑,叶梓翔也担忧地看着我,眼中到底浮现一丝怪异。 「还是很红,为何这般不小心?」赵俊温柔地轻责,专注于我被烫红的手指,接着伸臂揽着我行至墙角木架前,将我的手摁在一盆冷水里。 「不疼了,六哥。」有外人在,他这样搂抱着我,实在不妥。 「不行,要多浸一会儿。」 「六哥,我自己浸吧,你去帮我煮茶。」 「那你要多浸一会儿,不然我就再押着你的手。」 赵俊转身回座,笑如春阳明朗,「湮儿对这些小病小痛总是不在意,非要我押着才行。」 叶梓翔一笑,没有回应。 每当我与叶梓翔一起,六哥总会突然出现,如此三四次,我便知道,六哥是故意的,故意破坏我与叶梓翔独处。 越来越觉得六哥待我与以前不一样了,虽然还是那个六哥,还是和以前一样亲昵,但感觉就是不一样,说不清道不明。我时常在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一日,雪儿和霜儿邀我去坐坐,时至传膳时分,便与昔日的贴身侍女共进午膳。 能够侍奉六哥,她们对我心存感激,一个劲儿地劝菜劝酒。 盛情难却,我多饮了几杯,没想到这酒后劲颇大,我又饮得急,膳后便觉得遍体发热、头晕目眩。她们劝我暂歇在她们的床榻上,待觉得好些再回去。 一躺下去,就沉沉地睡过去。 这一觉,真舒服。 半梦半醒之间,恍惚觉得有人吻我的唇,由最初的温柔转为缠绵,由最初的试探转为沉醉。 湿热的吻滑向耳珠,热气铺洒开来,那人的鼻息愈发粗重。 他的唇舌再次回到我的唇,仿佛品茗,悠闲缓慢地品着清香回甘的茶水。 我猛地惊醒。 是谁趁我睡着的时候轻薄我?又有谁能够进入雪儿和霜儿的寝殿? 心口猛跳,是六哥。 全身僵硬,手足一热,后背渗汗。 六哥,六哥,为什么变成这样? 我应该怎么办? 他好像没有察觉到我已醒来,仍然沉醉于这有悖伦常的亲密。 虽然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但他趁机吻我,我并不觉得猥亵。 俊美轩举的六哥,风华出众的六哥,我从小就崇敬的六哥,与猥亵、轻薄这样的词彙永远不相干,风牛马不相及。 热吻绵密,深沉,缱绻。 然而,这是不对的。 也许,他觉得大宋国势未稳,臣民期望过高,他深感压力太大,无处排遣,而他的嫔妃都无法理解他,便想从我身上寻求抚慰。 也许,真的是这样。 我保持着熟睡的样子,发出一声梦呓,就像小时候那样,口齿不清地嘟囔着。 整个天地清寂如斯。 六哥没有任何举动。 我侧过身,背对着他,再次呢喃道:「六哥,什么时辰了?」 良久,六哥以指尖轻触我的腮,流连片刻,躺下来侧拥着我。 睡意全无,我闭目,警醒。 他什么都没做,静静地拥着我,大约一刻钟后,起身离去。 我睁眼,方才觉得后怕。 六哥,你已不再当我是妹妹了吗? 可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呀!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除了请安,我有意无意地避开六哥,也不再约叶梓翔进宫。 六哥几乎每日都来探望我,我以各种藉口打发他走,不让他在我的寝殿多待片刻。 我还没想好以后如何面对他。 这日,骄阳当空,碧空如洗,我穿上宫女服饰、带着漠漠轻寒熘出行宫。 出宫后,寻了一家客栈换好寻常女子的装扮,然后去荡舟游湖。 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想想。 来到湖边,雇了一条画舫,让船夫先游湖一圈。 湖边垂柳依依,一川碧色。 日光斑斓倾泻,一湖碎金。 漠漠轻寒安静地陪着我,并不多话,我一边赏景一边想事,却仍然想不出可行的法子。 我不能让六哥深陷下去。 这事要告诉李容疏吗?他足智多谋,应该会有法子,可是,六哥与我这种有悖伦常的事怎能让旁人知道? 到底要不要告诉李容疏呢? 很快的,画舫回到原点,算是游完一圈了。 我让漠漠包船一日,不过船家说家里有点事,必须回去一趟,他的侄子顶替他一阵。 画舫再次摇向湖心,却不是原先的路线。 轻寒问道:「船家,为何不是方才的路线?」 我扬声道:「游湖不能『重蹈覆辙』,船家,还有什么地方风光秀丽,你摇过去吧。」 这小伙子没有应话。 这游湖的画舫虽然不大,却五脏俱全,风帘翠幕隔绝了船家与外人的窥视,船舱内有青竹桌椅,更有青竹小榻,榻上铺着一袭天青粗缎。 船家的侄子果然摇到一处风光奇秀的地方,远处层峦迭嶂,近处水清如镜,青山碧水,蓝天琉璃,一带风光直可入画。 忽然,画舫慢慢停下来,不动了。 漠漠正要出去问怎么回事,但见那戴着斗笠的船家侄子撩开风帘翠幕,径直步入船舱,轩昂刚健的身子站在帘幕前,船舱立时变得逼仄。 漠漠轻寒迅捷起身,挡在我身前,娇声怒喝:「放肆!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那人不为所动,不惊不慌,我心下疑惑,试图看清他的面目,他的脸孔却被斗笠遮住。 轻寒再次怒喝,他缓缓摘下斗笠,整张脸立时展现在我眼前。 他剑眉轻挑,深深一礼,「尊贵的宁国长公主,别来无恙?」 我惊愕得说不出话,睁目望他,心中的惊喜千滔万浪。 他怎么也私自南下,并且悄无声息地潜入绍兴? 漠漠见我没有开口,拉开架势欲打,喝道:「还不出去?」 「你们先出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进来。」我压下所有的思绪,淡然吩咐。 「长公主?」她们错愕不已。 在我的眼神示意下,她们带着疑惑退到船头。 他变化不大,肤色仍是黝黑,姿容仍是俊美,眼睛仍是黑亮,是我梦中的模样。无论身穿什么衣衫,无论是在哪里,无论过了多少年,他总是让我无法将他当做仇敌,总是让我浑然忘我,痴痴地望着他。 就在宁静的凝视中,他的眼神慢慢变了,疾步上前,拥我入怀。 紧紧相拥,像要付出所有,融为一体。 眼眶湿润。 「你怎么来了?」过了好久好久,我哑声问道。 「我来抢亲。」完颜磐的声音也低哑得湿漉漉的。 简单的四个字,便让我落泪。 建炎三年四月分别,到现在的绍兴元年五月,整整两年,忙碌时想他,清闲时更想他,我无法忘记此生此世唯一爱的阿磐。 坐在小榻上,他吻去我脸上的泪水,唇慢慢滑至我的唇,最终,唇齿交缠。 两年的分离与想念,让我们忘情拥吻,不顾一切。 在蓝天碧水之间,倾心相爱,彼此不负。 夏衫单薄,我感受到他胸膛的滚烫,在他激烈的拥吻下轻轻战慄。 天旋地转,灰飞烟灭。 此时此刻,我不再是赵飞湮,而只是一个为爱痴狂的女子。 睁着眼,眼前是心爱的男子;闭上眼,脑中所浮现的仍是这张俊美的脸庞。 他灼热的气息铺天盖地地笼罩着我,他眼中缠绕的情丝缠紧了我,让我疾速沦陷。 躺倒在小榻上,完颜磐吮吻着我的耳珠、脖颈、锁骨,疯狂而迷醉。 我紧抱着他,体内的暗火悄然被他点燃,情不自禁地回应着他、索求着他。 恍惚中,那些美好的回忆历历在目。 辛夷林,我们温柔而青涩的吻。 茅草屋,跳跃的火光中,我们相依相偎。 月夜旷野,冷风吹拂,幕天席地,我们激情如火。 阿磐,阿磐,你可知我有多么想你,只是,我一直压抑着,因为我无力选择你。 而今,我只想放纵一回,解我相思之苦,慰你长途跋涉之累。 或许,往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小舟轻摇,我沉浮于他热烈的慾念中。 大掌抚过一处,便有一簇火苗腾起、一阵颤慄滚过,在他激狂而缱绻的抚爱下,我全身心地付出,只求魂灵交融、互诉深情。 天地不在,大宋与金国不在,国雠家恨不在。 唯余儿女私情,唯余火热情念。 漠漠轻寒压低的说话声突兀地传来,我猛然清醒,阻止他进一步的举动,「阿磐……」 完颜磐停下来,满目热念丝毫不减,抱我起来,轻吻我的额头。 「我不许你嫁给他!」他的掌心贴着我的脸腮,目露狠色,「你发过誓,非我不嫁!」 「嗯。」我颔首,泪水倾泻。 「我向你六哥提亲,可好?」 我摇头,六哥怎会将我嫁往敌对的金国? 他的俊眸染了桃红,血丝浅呈,水光摇晃,「你要我怎么做?湮儿,你说……」 我道:「什么都不要做……阿磐,江南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如果六哥和叶将军发现你的行踪,你会有危险。」 完颜磐坚决道:「我一走,你就会嫁人,我不走!」 「可是,你在这里也无济于事。」 「我不许你嫁给他!」 他语声狠厉,双目赤红,狠狠地抱着我,似要勒断我的腰。 我道:「我不会毁诺,不会嫁给他,你大可放心。」 完颜磐深情凝视我,动气道:「诏书已下,你教我如何放心?」 我伏在他胸前,一时无语。 虽然早已猜到他知道我下嫁叶梓翔的消息后会有所行动,却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赶到绍兴。 他会不会像他皇叔那样掳我北上? 我摸不透他的心,应该如何安抚他? 漠漠轻寒不敢进船舱,也不敢出声打扰,只低声交谈。 完颜磐松开我,指腹抚着我的腮,「气色不错,湮儿,江南的水把你养得更水灵细滑了。」 他握着我的手臂慢慢下滑,上下打量着我,突然黑眸一亮,捻着我夏衫的袖缘,「辛夷花,裙上也有。」 前阵子六哥赐给我六套夏衫,我说了一些要求,六套衫裙上便都精绣着大大小小的辛夷花。 今日这身行头,上着轻罗半袖短衫,腰系冰绡长裙,白色的裙面上绣着朵朵辛夷花,轻柔飘逸,与这夏季的湖景很合衬。 「湮儿,若不能娶你为妻,我会抱憾终身。」他贴着我的脸颊,脉脉倾诉。 「阿磐,距离婚期还有一段日子,我会寻机拒婚。」 「你记住,若你果真下嫁,我真的会抢亲。」 「嗯。」我转开话题,「对了,乐福她们好吗?」 完颜磐颔首,「莫担心,她们很好。」 他轻吻我的唇角,「去年皇叔南下寻你,你见到他了吗?」 完颜宗旺是我与他之间最深、最痛的一道伤口,是永远也无法回避的。 我道:「在黄天荡,我被他掳走,渡江时,我跃江才逃脱。」 他吻着我的眸睫、眼角,「皇叔也知道你将下嫁叶梓翔,暴跳如雷,我想皇叔也会南下吧,只不过没我快。」 「他也会来绍兴?」我故作惊愕,「他会怎么做?」 「也许,他会向你六哥提出和亲。」 「哦,六哥不会答应的。」 「若我提亲,你六哥也不会答应吧。」 我俏皮一笑,「算你有自知之明。」 也许,他的父皇,金帝,也不会答应他娶我。 完颜磐温柔笑着,揽抱着我,望着窗外的山水风光。 湖风送爽,午后的燥热被带着潮意的湖风吹散,我依在他的怀里,昏昏欲睡。 也许,就这样与所爱的人荡舟游湖、听风品茗,平凡一生,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假若没有战争,没有敌兵侵犯。 朦胧之际,他温存地吻我,一点点加深,绵密,炙热。 我睁目,看见他炽烈如火的眸光,微微一笑。 倾心相爱的人,再怎么如胶似漆也不觉得厌烦。 他的嗓音低哑惑人,「今晚陪我,可好?荡舟湖上,夜间的湖光月色应该不差。」 心下犹豫。 如果六哥发现我突然失踪,一定会寻遍整个行宫,甚至将整个绍兴城掀翻。 「此行不易,我不想带着遗憾回去,湮儿,分离两年,换来一夜相聚,你忍心拒绝我吗?捨得撇下我回宫吗?」他半是求我,半是蛊惑我。 「好吧。」犹豫再三,我终究答应了他。 夏日光阴很长,却觉得今日尤其短。 暮色微降,烟笼碧水。 再租了一艘画舫,两船并列,让漠漠轻寒夜宿,也就近保护我。 船家烧了几样清淡可口的菜餚,我和完颜磐用过膳,便依在窗前望月。 星辰璀璨,一轮弦月泊于浅浅星河,仿佛一枚薄薄的白纸,吹弹可破。 湖中也是胜景,一湖繁星,像是宝石跌落湖底所散发的晶光。 波光潋滟,一圈圈淡淡的昏红随着水波晕染开,那枚月亮也随着水波幽幽摇晃着。 「江南的湖光山色令人心醉,我都不想走了。」完颜磐未曾松开过我。 「待久了也会腻烦。」 江南风物细腻而秀丽,是最适宜过日子的地方,然而,住在这里几日,便会酥软了筋骨,懈怠了意志。 成大事的男人不能待太久,会沉迷山水风色,会不思进取,尤其是身负中兴大宋重任的六哥,绍兴的山水只会让他变得更懦弱,让大宋变得更为孱弱。 我想劝六哥移跸建康,或者更北一点的州府,可是时机未至。 「湮儿,我想好了,最迟明年,我会来娶你,你要等我。」他抬起我的脸,手指描摹我的娥眉。 「你父皇会应允吗?」我惊讶,暗自思忖着他将以何种方式娶我。 「若无把握,我便不会对你说了。」清冷的月光下,他的唇角扬起坚定的冷弧。 问题是,六哥不会答应的吧,再者,六哥不再纯粹地当我是妹妹…… 他扬眉一笑,「莫担心,即使你六哥不应允,我也会让他应允。」 我笑,「这么自信?」 完颜磐含笑反问:「你不信我么?」 我望着他流转着潋滟月光的黑眸,「好,我等着你。」 他如何得到金帝的应允,如何娶我,如何令六哥应允,我不想问。 也许他真的在做安排,也许他真的可以做到,可是,我不想问他是如何做的,就让这一刻轻松些、美丽些,成为以后寂寥时可回忆的片段。 他关上小窗,俯唇吻我,一点一点地细细吻着,耐心得令人错愕。 我徐徐回应他,环着他的脖颈,满足他这两年的思念与煎熬,也满足自己的私慾。 抛开一切桎梏,抛开国雠家恨,他与我都只是平凡人,享受着男欢女爱最简单的快乐。 不知何时,他的上身已无衣物,沉厚紧实的胸肌触之烫手。 他的手掌滑过我的身子,衫裙不翼而飞,抹胸也垂落在地。 赤身相拥,他娴熟地抚爱我,双眸炙热如火。 稀疏的月光透过小窗漏进来,湃在他浅褐色的身上,有一种流水静静流淌的感觉。 「你把象牙骷髅坠子拿下来了?」他惊问。 「嗯。」两年前,他戴在我脖子上不久,我就拿下来了,因为我不想让叶梓翔看见,不想让他轻视我,更不想让六哥看见。我含笑解释,「我一直带在身上,今日穿得单薄,就没带着了,担心掉入湖中。」 「我早已猜到你不会戴着的。」他暗嘆一声,「有朝一日,我要你永远都戴着。」 「等到那一日再说咯。」 「细滑如绸,湮儿,为什么你的肌肤滑得像水一样?」完颜磐并不着急,在我的脖颈间流连。 「你六哥不让你吃饭吗?腰这么细。」他的唇舌落下来,柔柔吮吻,低笑,「不过该柔软的地方,很柔软。」 剎那间,四肢百骸被他的吻激起一阵轻颤,情潮在体内激荡。 完颜磐抚遍我全身,揉碎了我的柔肠与软骨。 小榻狭小,他紧抱着我,低声问道:「湮儿,是否爱我如初?你的心中有没有别人的影子?」 我默然,爱他如初? 也许是的吧。 有别人的影子么? 也许没有吧。 我道:「我只是敬佩叶梓翔,当他如兄长。」 可是,他可也是爱我如初?有了嘉福、乐福和徒单王妃,他的心中有没有别的女子? 「我也是。」他猜到了我的心思,「王妃是母后选定的,我必须给母后一个交代,湮儿,我答应你,不会再对母后『交代』了。」 「嗯。」我淡然应道,心中五味杂陈。 嘉福和乐福呢? 她们也是他的侍妾,三姐妹共侍一女,情何以堪? 而完颜宗旺呢?我是他皇叔的侍妾,去年还被诱骗…… 「不许喜欢别的女子!」 「不许勾引别的男子!」 「不许乱碰别的女子!」 「不许乱看别的男子!」 「你敢勾搭别人,我抠出你的眼睛!」 「你敢勾引别人,我打断你的双腿!」 汴京城南辛夷树林里轻快青涩的话,依稀响在耳畔,而今,我们再也回不到当初的纯真了。 身躯灼烫,完颜磐的喘息愈发粗重急促,我知道他再也受不住了。 可我是他皇叔的侍妾,我是他婶婶…… 他的手停留于我的侧腰,顷刻间我便会真正成为他的女人。 我握住他的手,「阿磐,不要……你答应过我,要等到洞房花烛的那一夜……」 完颜磐瞳仁微缩,眸光深炙,「你我相爱六年,你可知,每次拥你在怀,我都很辛苦?」 「我明白……我只是无法接受……我与你皇叔……那些事还不够久远,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我恳求道。 他僵住,埋首在我肩头,静默。 也许,他终究爱我,在意我的感受,没有强迫我。 这夜,他抚着我的骨骼,一遍又一遍。 第58章 挥手弦声响处,双雁落遥空 第58章 挥手弦声响处,双雁落遥空 次日早上,画舫靠岸,我与完颜磐告别,匆匆回行宫。 行至半路,便遇见形色焦急、忧切的叶梓翔。 找到我,他松了一口气,立即送我回行宫。 我无故失踪,六哥焦急忧虑,命人遍寻行宫三遍,皆是无果。 子时后,他命人秘密在绍兴城寻找,完全没料到我会在湖中心的画舫上。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见我回来,六哥先是惊喜,仅仅片刻便把我叫进寝殿,狠狠地训了我一顿。 他质问我为什么私自出宫,责备我在外夜宿也不遣人回来禀报,害他担心。 一整夜没睡,六哥忧愁得面色苍白。 「六哥,是我不对,不会再有下次了。」我牵着他的衣袂,低声求道。 「还有下次?若有下次,我就把你捆起来狠打一顿。」他拉过我,双掌轻握我的肩,「这一宿在哪里过的?为何无声无息地跑出去?」 「有些事我想不明白,便去游湖,在湖上歇了一晚,漠漠轻寒陪着我。」 「真的么?」他似乎不太相信,「为何不叫叶梓翔陪你?」 「我想自己安静地想事。」 「湮儿,有何心事,告诉六哥。」 「我没事了,想通了。」我浅浅一笑,「我乏了,六哥政事繁忙,快去忙吧。」 「晚些时候我再来瞧你。」 赵俊摸摸我的头,含笑离去。 我已叮嘱漠漠轻寒不可对任何人说出昨晚一事与完颜磐此人,她们应该不会出卖我。 不知完颜磐下榻何处,是否安全?而他所说的,完颜宗旺也会南下,何时抵达绍兴?他是暗中布局掳我,还是堂而皇之地求亲? 平静地过了三日。 这日,我正在花厅煮茶,雪儿和霜儿匆匆赶到,对我说了一件异乎寻常的事。 她们从李贤妃那里听来的消息——李昭仪丧子,六哥怜她丧子之痛,晋封她为贤妃。六哥正在李贤妃殿中小坐,内侍突然禀报,说左相带了一个远道而来的、尊贵的贵宾求见六哥,六哥便匆匆赶往书房。 当初我将雪儿和霜儿献给六哥的用处便在于此,命她们在六哥身边为我打探一点朝上的事。 远道而来的、尊贵的贵宾? 是谁? 我立即赶往六哥的书房。 来到书房西面窗台,所幸窗扇半开,我隐身于窗扇后面,静心倾听房中的谈话声。 左相告退,留下那位神秘的贵宾。 「请问如何称呼?」赵俊淡淡问道。 「陛下可曾听亲人提起过『阿磐』这个名字?」 全身剧颤。 我没有猜错,这熟悉的声音,这远道而来的贵宾,可不就是完颜磐? 他求见六哥做什么?求亲? 「阿磐?朕从未听说过。」 「那也没关系。」完颜磐朗声一笑。 「你是金人!」赵俊的话音很肯定。 「陛下好眼力,实不相瞒,我是大金宋王完颜磐。」 我握紧拳头,他自报家门究竟想做什么? 赵俊从容笑道:「原来是宋王,久仰。」 完颜磐亦道:「彼此彼此。」 我蹲下身子,蹑脚走至另一边,小心谨慎地望向书房。 赵俊随完颜磐坐在客座上,端着茶盏饮茶,低垂的眸光冷厉迫人。 他搁下茶盏,一举手一投足皆是一国君主的淡定傲视风采,「宋王秘密南下,可是奉了贵国陛下之命?」 完颜磐舒眉一笑,「正是。」 他的气度丝毫不逊于六哥,睥睨,磊落,又有点漫不经心,有意让人觉得他面对大宋皇帝的轻慢态度。 他笑问:「陛下似乎对本王此行的目的不甚在意。」 赵俊淡然微笑,「但说无妨。」 「既然陛下对本王无甚兴致,不知对沁福帝姬……哦,宁国长公主一宿未归之事可有兴致?」 「什么?」 赵俊面色剧变,握着青色官窑茶杯的手隐隐发颤。 完颜磐吹着茶杯上裊裊升腾的热气,悠然饮茶,对于六哥的反应不为所动。 他为什么非要说出他与我的关系呢?我真想冲进去揍他一拳。 突然,六哥手中的茶杯碎裂开来,茶叶与茶水混合着鲜血溅落他的袍上,他却无动于衷,眉宇紧皱,目光如霜如刀。 在房外等候召唤的内侍听到完颜磐的唤声,立即奔进来为六哥擦拭袍上的茶水、包扎伤口。 待一切弄好之后,内侍再次退下,而完颜磐已饮完一杯茶,又添了一杯。 「宋王与舍妹相识?」赵俊的神色恢复如常,嗓音有些涩。 「长公主曾为皇叔侍妾,本王自然熟识。」完颜磐落朗笑道,「前几日本王在游湖时偶遇宁国长公主,闲聊了半个时辰。」 「仅此而已?」 「陛下以为还有什么?以为一整宿本王与长公主一起游湖?」 赵俊饮茶,以掩饰尴尬。 完颜磐笑道:「陛下似乎很关心长公主,不过她是陛下亲妹,自然关心。」 赵俊不做回应,继续饮茶。 「本王南下前,在宗显府见过陛下的母后。」完颜磐提起另一个话题,「还有陛下还是康王时的发妻,康王妃。」 「朕的母后可好?她可好?」赵俊问得艰难。 「气色红润,我大金盖天大王宗显待她们很好,视她们为正室,让她们过着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日子。」完颜磐眼梢的笑意和缓而诡异,「宗显悄悄告诉本王,他快要当爹了,陛下在金国也将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弟弟或妹妹。」 婆媳共侍一夫,大宋皇太后成为金国宗室的妾室,而且身怀孽种,这般难堪、龌龊的事实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暖风一般,在六哥与我听来,却如寒风般刺骨。 我气得全身发抖。 完颜磐,为什么对六哥说出这样骯脏、不堪的事实?你究竟想做什么? 赵俊面色苍白,眸心赤红,却已不像方才那般激动,将所有的屈辱与愤怒隐藏起来,「母后得盖天大王悉心照料,朕甚感欣慰。」 这话,几乎是咬牙道出。 「假若陛下应允本王一事,本王有法子令陛下母后南归,令陛下母子团聚,得享天伦。」完颜磐话锋一转,轻描淡写地说道。 「宋王有备而来,不妨说来听听。」 「本王对宁国长公主心仪已久,此行目的便是向陛下求婚,以和亲之礼娶长公主为宋王妃。陛下若应允和亲,本王会竭力促成宋金两国免干戈,修好议和,并送还陛下母后与发妻。」 当他刚才说出卫贤妃,我便猜到他想以六哥的母后作为求娶我的大礼。 这份大礼,可谓诱人。 赵俊不动声色地说道:「宋王来晚一步,朕已将舍妹下嫁叶将军。」 完颜磐扬眉笑道:「失信于御前大将,与不尽孝道相较,孰轻孰重?若是本王,也是难以抉择。陛下可慎重考虑几日,本王愿等数日。」 「宋王乃金国大皇子,舍妹曾为皇叔的侍妾,贵国陛下应允这桩婚事吗?」 「在你们大宋,这有悖伦常,不过在我们大金,这绝无问题。父皇自然应允,至于皇叔,宋金两国陛下诏书一下,皇叔还能抢人吗?」完颜磐自负一笑。 「贵国陛下也应允送还朕的母后?」赵俊冷静问道。 「陛下放心,本王不会信口开河。」 「我们汉人不会做有悖伦常的事,只怕舍妹不愿嫁往金国。」赵俊为难道。 「还望陛下成全这桩婚事,也请陛下劝劝长公主,为两国修好计。」完颜磐笑得悠闲,「陛下也知,陛下母后年事渐高,不适金国的风霜冰寒。」 赵俊忽地笑起来,「宋王有意送还朕的母后,为两国百姓修好,朕岂能拒人于千里之外?只怕舍妹必定不愿嫁往金国,不愿再与金人有牵扯,朕无法保证能够劝服她。」 完颜磐悠然道:「还请陛下促成此事,倘若长公主不应允,可否让本王与长公主一见?」 赵俊笑道:「朕先劝劝舍妹,宋王稍候数日。」 完颜磐展颜而笑。 我刚回到寝殿,六哥就跟着来了。 他坐在桌案前,望着对面的我,眼中沉淀着冰冷的愠怒。 我心中忐忑,状若无辜地问:「六哥,谁惹你生气了?」 他似乎压抑着什么,沉声问道:「那日你游湖,遇见谁了?」 「怎么了?遇见一个并不熟识的人……」 「还骗我?」他骤然提高声音,瞪起眼睛,「你与金国宋王是何关系?」 「六哥,你如何知道的?」我故作一惊,「我在金国见过他几次,六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向我提亲,以和亲修两国之好。」 我震惊,「六哥,你应允了?」 他摇头,「我怎会应允?湮儿,我知道你不愿嫁给金人,我也不会让你再入狼窝。」 语声之坚决,目光之阴沉,我骇然一跳。 没想到,在六哥的心目中,我的分量比他的母后还要重。 我不知他如何对完颜磐说,接下来的七八日,完颜磐再没有进宫,许是他让左相转达吧。 当完颜磐夜闯行宫,我才知道,六哥拒绝的理由是我不愿嫁给金人。 这夜,我躺在床上想事,一时没有睡意,静夜中忽然听见几声轻响,好像是指叩窗台的声音。 我惊得弹起身子,慢慢走向窗台,轻叩声再次响起。 我试探性地叩了三下,窗外传进一道熟悉的声音,「湮儿,是我,开窗。」 我打开窗扇,完颜磐爬进来,朝我一笑,接着拥我入怀。 「你为何夜闯行宫?万一惊动侍卫……」 「我会很小心的。」他轻吻我的唇,「我想你。」 毫无意外的,他与我拥吻。 他拉我坐在床上,愁苦道:「你六哥说你不愿嫁给金人,其实是他不想将你嫁给我。」 我嘆气,「无论如何,六哥是不会应允和亲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那你我怎么办?」 「过阵子再说吧。」 「你六哥要把你嫁给那小子了。」 「出嫁那日,我逃婚,可以了吧。」 「万一你逃不掉呢?」 「哪有那么多万一?」我嗔笑。 完颜磐揽着我,寻思道:「你六哥竟然不想迎回他的母后,湮儿,你六哥挺看重你的,为了你,连孝道也不顾了。」 我默然,无言以对。 过了半晌,我幽幽道:「除非你不是金人,你我才有可能。」 这句话,只是让他死心。 他恍若未闻,兀自沉思,淡渺的夜光里,他的眼眸散发出幽远的光。 他在想什么呢? 我伸手抚着他的剑眉,他朝我一笑,捉住我的手,「想我?」 我劝道:「阿磐,你不能再待在绍兴,明日就回去吧。」 「担心我沦为阶下囚?」完颜磐玩笑道,「放心,你六哥抓不到我的。」 「你在绍兴,我不放心,以后你不要再夜闯行宫了,我不会再见你。」 「当真这么绝情?」 我侧过身子不理他。 他揽抱着我,「我知道你是担心我的安危,好吧,我尽快北归,不过你要答应我,不能嫁给那姓叶的小子。」 我「嗯」了一声。 他吻我的后颈,接着是耳珠、脸腮,最后是唇。 直至喘息粗重、遍体发烫,他才放开我,跳窗离去。 此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完颜磐,直至我离开绍兴。 我等的人终于来了。 秦绘带一个神秘的人进宫求见六哥,其时我正在花厅饮茶看书,六哥的近身内侍前来禀报,说有一位故人想见我一面,让我去书房。 我问内侍那人是谁,内侍说是金国皇太弟。 冷笑。 我匆匆回殿,让内侍回禀六哥,说我睏倦,歇着了。 后来,听说完颜宗旺随着秦绘遗憾地出宫了。 李容疏问我为什么不想见他,我反问:「为何要见他?」 是夜,六哥摆驾我的寝殿,问我:「湮儿,真的恨他吗?」 想起父皇和姐妹们被金兵掳劫所受的苦难与耻辱,想起那些以身事敌、身心撕裂的屈辱日子,我的心中涨满了恨意,就连眼中也都是怨毒。 六哥轻拍我的肩,「好,六哥知道了。」 他俊美得无一丝瑕疵的脸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光芒,双眸异常黑亮。 五日后,完颜宗旺再次进宫,据说是六哥要与他协商和亲相关事宜。 六哥的近身内侍再次前来禀报,说是六哥让我去见见完颜宗旺。 我回说不见,不久,六哥来到我的寝殿,对我道:「湮儿,为何不见他?」 「为何要见他?有什么好见的?」 「有六哥在,他不会伤你。」 「六哥,我不怕他,只是不愿再见他。」 他扶着我的双肩,「湮儿,听六哥的话,见他一面,后面的事,由我安排。」 看着六哥恳切的目光,我终于点头。 随他来到花苑,苑中繁花妖娆,碧树流光,花事缤纷得令人目不暇接。 时近午时,骄阳当空,暑气正盛,日光晒在身上,有一种微微的刺疼。 六哥陪我站在风廊上,些微的凉风拂来,他的袍角微微拂动,我的半袖与裙裾也随风轻拂。 他含笑望我,「今日这袭新衣真好看。」 上着浅绿色短衫,腰系翠绿轻罗长裙,裙上绣着细碎的浅白色辛夷花,腕上也是盈盈翠绿的玉镯。我微微一笑,藉此缓解心中的紧张。 「他只是在远处望你。」六哥站在我身后,淡淡道。 「嗯。」我的手心里都是汗。 不一会儿,十余名侍卫走进花苑,于花苑门前站成两列,执戈而立。 那人信步迈进花苑,步伐悠缓,高大魁梧的身影令人无法忽视。 我在风廊上,他在花苑门口处,中间隔着数丈。 完颜宗旺引颈望来,目光与我相触,咧唇一笑,接着颔首,轻轻一礼。 他不再是金人装束,身着一袭浅灰轻袍,发式也梳成宋人的式样,少了几分冷厉的杀气,多了几分温和。不变的是那爽朗的笑容,他那黝黑的笑脸被斑斓得几乎透明的日光照得模糊起来,散发着刺人的光芒。 我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心中的恨如巨浪翻卷。 六哥悄然握着我的双肩,半是拥着我。 我发觉他的掌心很烫,而且手上渐渐用力,弄得我的肩头很疼。 远处的完颜宗旺的笑容慢慢僵硬,痴迷而不解地望着我们。 他驱步上前,但是侍卫的长戈挡住了他的步伐,他迫不得已地后退,静静地望着我。 这个强占我的金国男人,这个在我身上留下耻辱烙印的恶魔,我痛恨万分! 「湮儿,六哥会消除你的恨!」六哥淡淡道,手掌不自觉地捏住我的手臂。 「好。」 奇香阵阵的花苑,即将成为修罗场。 密集的羽箭从暗处疾射而出,咻——咻——咻—— 花苑门口处的侍卫闻声闪避,完颜宗旺精于弓射,即使沉迷于我,也敏锐地听见了利箭飞射的声响,迅捷地闪身避开。 六哥所安排的花苑相见,同时也是一场惊险的捕猎。 那十余名侍卫得令,执戈围攻完颜宗旺。 区区几个侍卫,拳脚功夫粗劣,怎会是他的敌手? 完颜宗旺仗戈而立,不多久便全歼侍卫。 弓箭手再次射箭,那羽箭就像倾盆大雨倒向他,他挥舞着长戈,挡落一支又一支的羽箭。 双眼赤红,面孔紧绷,他潇洒从容地迎击,阵脚不乱,像在表演高强的武艺。 箭雨一波又一波,纵然武艺再高,纵然骁勇善战,也无法抵挡弓箭手轮番的箭雨,除非他有飞天遁地之能。 我的后背渗汗,目不转睛地看着,深怕漏掉一丁点,他就会站在我面前。 六哥拉着我的手,面上云淡风轻,掌心却潮湿。 我紧张,是担心六哥的布局无法擒获完颜宗旺。 完颜宗旺以一人之力对阵,丝毫不惧,却无法抵挡蝗虫般的箭雨,胳膊和腿上中了两箭。 他拔出箭镞,朝我走来,步履沉重,就像汴京城外的金营里,他重重的靴声总会敲在我的心坎上,令我心惊。此时此刻,他怒目圆睁,又怨又恨地瞪着我,失望,悲痛。 箭雨再袭,他不得已停步挡箭,不得已后退,怒吼一声,应对来袭。 那声怒吼,悲愤,心痛,似已耗尽他所有的感情。 怒发冲冠,杀气瀰漫。 箭雨停歇,一人缓缓走向完颜宗旺,横剑而立。 日光照在剑刃上,发出刺眼灼热的光芒。 他是叶梓翔。 「叶将军,还想再较量一番?」完颜宗旺一笑,嗓音沉厚,「我会一雪前耻。」 「我也会一雪前耻,靖康之耻。」叶梓翔淡定以对,戾气从眼中迫出。 无须多言,二人剑戈相击,金戈的铮铮声激烈得刺耳。 六哥侧眸,硬声道:「湮儿,先回去吧。」 我道:「不,我要看他如何被掳。」 他不再劝我,李容疏轻步走来,行礼后与我们一起观看这场生死较量。 完颜宗旺擅长耍刀,长戈也耍得不错,在身上带伤、体力消耗的情况下越战越勇。 「此人骁勇善战,体魄强健,久战之下,叶将军未必是他的对手。」李容疏道。 「叶将军已占上风。」六哥道。 我不语,看着完颜宗旺如何败在叶梓翔的手下。 去年他们在楚州较量过一次,叶梓翔胜,此次完颜宗旺完全没有逃脱的可能。 精钢软剑疾速挥动,剑招灵异,挥洒出一幕幕银白的光影,迷惑了我,也迷惑了敌人。 剑影飘忽而凌厉,日光下,剑尖仿佛吐着蛇信子的白蛇,不断地咬向敌人。 完颜宗旺的力道似无穷尽,却渐渐无法招架叶梓翔快速而狠辣的攻击,每每都是险险避过那嗜血的剑尖。突然,他的胳膊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立时渗出。 他毫不在意,继续激斗。 叶梓翔的招数越发阴狠,划过敌人的膝盖、前胸、后背,留下多处剑伤,紧接着,他以回风流雪之势刺中完颜宗旺的胸膛,鲜血喷溅而出,飞落在叶梓翔的脸上。 这一刻,他们凝定不动。 鲜血沿着剑身蜿蜒、滴落。 完颜宗旺挺身而立,高昂着头,始终不屈。 侍卫纷拥而上,将剑架在他的脖子上。 这一剑,其实并未击中心口要害。 完颜宗旺沖我喊道:「湮儿,为什么?」 字字千钧,嗓音悲怆。 「『湮儿』不是你叫的。」六哥寒声道。 「湮儿与本王当了三年夫妻,本王没资格叫吗?」完颜宗旺望着我,缠绵而愤恨。 「押下!」六哥厉声下令。 侍卫押着完颜宗旺出了花苑,他没有挣扎,只喊了一声:「湮儿……」 就像一只被主人杀伤的猛兽,唯余悲伤。 我漠然望着他消失,徐徐转身,走回寝殿。 第59章 恨如芳草,怆然暗惊 第59章 恨如芳草,怆然暗惊 宁国长公主与叶梓翔的婚事,只是一场引诱完颜宗旺南下的骗局。 这是李容疏的妙计,虽然六哥的诏书是真的,但我不会嫁给叶梓翔。 叶梓翔对此计全不知情,李容疏会在事后向他解释一切。 我们所料不差,完颜宗旺一听到我下嫁叶梓翔的诏书,便冲动地南下求亲,而且随身所带的护卫也不多。只是李容疏和六哥都没料到,会意外地出现一人先于完颜宗旺求亲。 此时,完颜磐还在绍兴吗?是否听闻他的皇叔被大宋皇帝囚禁的消息? 六哥将完颜宗旺囚禁在铜墙铁壁似的地牢里,重兵把守,以防金人夜闯地牢救人。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抓到金国皇太弟,六哥意气风发,每日来看我的时候都是笑眯眯的。 「湮儿,你想如何泄恨?」他笑问,俊眸灿若星辰。 「六哥做主吧。」我淡然道,好像此事完全与我无关。 过了几日,李容疏说,六哥下令每日鞭笞完颜宗旺,以此为我泄恨。 完颜宗旺非但不求饶,反而骂人,那鞭子抽在他身上,好像抽在棉花堆里。 六日下来,他已伤痕累累。 他要求见我,六哥厉声回绝。 李容疏问我:「陛下每日折磨他,接下来长公主想要如何泄恨?」 我问:「如果杀了他,金主会怎样?」 「他是皇太弟,虽然金主已不信他,不过如果杀了他,必定引起金国朝野震荡。」 「依你之意,不能杀他?」 李容疏盯着我,眼中闪耀着锐光,「长公主为何不见他?」 我冷笑,「那你说,我有何理由让他见到我?」 他亦笑起来,「我也想不出理由,不过他说有话要对长公主说,长公主何不听听他想说什么?」 我反问:「他想说什么,很重要吗?」 李容疏勾唇缓笑,「并不重要,不过……也许他会提出一些营救太上的法子。」 于是,在完颜宗旺被囚禁十日后,我去地牢见他。 地牢在行宫的西北角,阴暗潮湿,值此炎热夏季,地牢却阴凉得很。 叶梓翔和李容疏陪着我,狱卒引我们来到地牢最宽敞的地方,我看见完颜宗旺的惨状。 他被绑在铁架上,铁链缚手,耷拉着头,黑发散乱,遮住了脸。他赤着上身,一道道凝固着血的鞭痕仿佛纵横的阡陌,张牙舞爪,憷目惊心。 六哥为我泄恨,命人下了重手。 快意油然而生。 完颜宗旺,你也有今日。 他缓缓抬首,乱发遮脸,脸上的血痕与血迹令人心惊,那双黑眼却仍然炯炯有神。 眼前被折磨得惨不忍睹的男子,已非我所认识的那个位高权重的金国皇太弟,不是那个强势的、打不败的完颜宗旺。 「湮儿,你来了。」他哑声道,缓慢而温柔,「我闻到你的体香了。」 「啪」的一声,叶梓翔箭步上前,甩他一巴掌,「你最好别激怒我。」 「叶将军,我当他是放屁。」我静静一笑,然后对囚犯道,「你不配叫我的名字。」 「为什么这么对我?」完颜宗旺射出两道厉光,锁住我。 「因为我恨你。」我冷冷道,「从始至终,我从未停止过恨你,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 他低笑,笑得苍凉,断断续续,「我宠你、爱你,为什么换不来你的感动与爱?」 我缓缓地笑,「因为,你是我的仇敌,你是入侵大宋的金贼,你灭了我的家国,你强取豪夺!」 他恼羞成怒,「原来,你一直在伪装,一直在骗我,阿磐也是金人,为什么你不恨他?」 我挥退狱卒,也让叶梓翔和李容疏后退,然后,我站在完颜宗旺面前,以冰冷的眼神剜着他的眼睛,「因为,他从未强迫过我,因为,他爱我,以一种温柔的方式,而你,以野蛮粗暴的方式毁了我!」 「我知道是我伤害了你,我想补偿你,哄你开心,让你的爹爹过得好一些……如果没有阿磐,我会更宠你、更爱你。」完颜宗旺沉声倾诉,状若深情。 「是吗?」我收不住唇角冷冽的讥笑,「你的宠爱,我从不稀罕,只觉得噁心。我告诉你,怀柔对完颜鋮说过的话,就是我想说的——你每次的碰触,我觉得万分噁心,每一次,我都在伪装自己,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恨不得砍下你的头颅!」 他怒目圆睁,眼中血丝缠绕,分外骇人,「你竟然这般恨我!」 我咬牙道:「对!我对你的恨,永无止境!」 四目相对,我的恨,他的痛,激烈交汇。 完颜宗旺痛彻心扉,面如死灰。 良久,他低笑,笑得风生水起,「湮儿,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你的恨已不纯粹。」 我挑眉以问。 「因为你发现自己对我的恨不再纯粹,才更生气。去年七月,在楚州,我们过了美妙的一夜,你忘了吗?如果你还恨我,怎会与我共度良宵?」他双眼炯炯,锐光迫人,「你爱阿磐,也喜欢我,只是你还不知道自己的内心,今日你来见我,也是因为你不放心我……」 「啪!」我恼怒地掴了他一掌,切齿道,「是你诱骗我的……如果不是你,父皇怎会被迁往五国城?父皇年事已高,如何禁得住五国城的苦寒风霜,你混蛋!」 「此事与我无关,是皇兄的旨意。」 「你还想骗我!」我怒吼,「你以为我还会再信你?」 「你从何处听来的?是谁告诉你的?」完颜宗旺焦急地追问。 「我为何要告诉你?」我怒极反笑,「我告诉你,你妄想逃出去,即便你的护卫夜闯地牢救你,我也会让他们有去无回!」 他辩解道:「湮儿,我真的没有让你爹爹迁往五国城,若我做过,绝不会否认,我的为人,你还不了解吗?」 我冷哼,眸横怒气,「此事不说也罢,我告诉你,你不要心存侥倖,我会命人每日折磨你,不会再来见你,你最好向上天祈求你的皇兄早日派人来救你!」 话落,我转身离开。 「湮儿,你不杀我,说明你是喜欢我的,你不忍心让我死。」完颜宗旺柔情款款地喊道。 「湮儿,我们一起沐浴,你煮茶给我喝,我们在听风阁看雪,冬夜里你手足冰凉,我抱着你入眠……还有我们共同的孩子……」 我头也不回,脸颊如火烧,他刺耳剜心的声音也越来越小,紧接着,悽厉的惨叫声伴随着鞭笞声传遍整个地牢…… 是夜,六哥来到我的寝殿,噼头就问:「湮儿,你去地牢了?」 我正歪在榻上看书,见他问得异乎寻常,便搁下书,「我去看看他被折磨成什么样了。」 他紧盯着我,似乎很在意我的答案,「心软了么?」 我冷冷眨眸,「我只觉得痛快。」 赵俊笑道:「若你的恨有所缓解,六哥便命人不再折磨他。」 我寻思道:「金主一旦知道我们囚禁了他们的皇太弟,一定会遣使南下,六哥,你觉得金主会一怒之下用兵南侵吗?」 他微微皱眉,「应该不会,金主应该是遣使来商谈。」 我点点头,「那我们还有好些日子可以折磨他。」 然后,我说我乏了,六哥的眼中闪过一丝尴尬,叮嘱我早些就寝,便摆驾回殿了。 他走到殿门处,忽又回身,说了一句冷淡的话,「湮儿,我不希望你心软。」 我没有心软,只是在想完颜宗旺到底有没有上奏金帝迁父皇去五国城。 以我对他的了解,做过的事,他绝不会否认。 如果他真的没有向金帝上谏,那么只有完颜弼? 如此说来,李容疏在金国的密探所传来的消息便是假的,但是,密探会出错吗? 翌日,我对李容疏提出此事。 他凝眉道:「此事无须追究,太上的确迁往五国城,容疏以为,无论与完颜宗旺有无关系,长公主都不能心软。」 「我没有心软。」我真的没有心软吗?如果完颜宗旺没有上谏,我对他的恨,真的没有那么强烈了,虽然他曾经给我的承诺是基于他皇储地位的不稳固,虽然他给予我的伤害与屈辱,此生此世都无法抹去。 「长公主一雪前耻,理当舒眉,为何郁郁寡欢?」李容疏审视着我。 「我在想如何营救父皇,小师父,你帮我想想,有何妙计,尽快告诉我。」 「容疏竭尽全力。」他一直盯着我,不落下我任何表情。 可是,过了一月,他仍无妙计。 很快的,金国皇太弟完颜宗旺被大宋皇帝掳囚的消息不胫而走,大宋将士大为振奋,金国朝野震荡,引起一片譁然。据密探传回来的消息,金国宗室、大臣有主张驱兵南侵的,也有主张遣使商谈的,两派争论不休,金帝也头痛得很。 七月,出乎意料的是,金帝完颜鋮骤然薨逝,据密探说是暴毙身亡。 这个消息令大宋君臣错愕而震惊。 如果皇太弟完颜宗旺身在会宁,皇储即位,理所当然,然而,他被我们囚在绍兴,如何即位? 再者,他根本不知他的皇兄驾崩了。 密探接连不断地传来消息,根据金国大行皇帝遗诏,着宋王完颜磐即位,统摄金国军政。 于此,大皇子、宋王完颜磐即位于大行皇帝梓宫前。 我震惊。 六哥震惊。 叶梓翔震惊。 李容疏震惊。 阿磐变成金国皇帝了? 他取他的皇叔而代之! 他的手段可谓雷厉风行! 我不禁怀疑,金帝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暴毙身亡?为什么传位于嫡长子?那份遗诏是真的吗?完颜宗旺在军中的威望相当高,那些忠心于他的武将心甘情愿地奉完颜磐为主吗?完颜磐并无什么作为,要兵权没兵权,要声望没声望,只是得宠于父皇完颜鋮,即位后能得到金国宗室、大臣的拥戴与尊崇吗? 我和李容疏谈论此事,他道:「既然宋王完颜磐有遗诏即位,必是筹谋已久,绝非一日之功。据密探传来的消息,他登基为帝并无不顺,金国宗室、大臣并没有怀疑遗诏,尤其是掌控朝政的完颜峻和手握兵权的完颜弼,也没有反对他登基。长公主,此人不可小觑。」 完颜磐秘密进宫求见六哥,并没有多少人知道,李容疏应该也不知道,更不知他与我的关系。 单凭密探传回来的消息,李容疏就能分析出这么多,看出完颜磐并非庸人,神童不愧是神童。 「完颜宗旺毕竟还没死,依你之见,完颜磐会救他的皇叔吗?」我问,完颜磐从小跟随完颜宗旺南征北讨,叔侄感情不错,然而,因为我,他们的感情变了,我不知完颜磐会如何处置对他威胁最大的皇叔、皇储。 「任何一个皇帝,都不会允许威胁皇权、皇位的人存在。」他目光如炬。 「你的意思是完颜磐不会救完颜宗旺?」虽然我也隐隐猜到了,却不敢确定。 「他会救,但是如何救,是一门大学问。」李容疏笑得诡异,「若完颜磐不救皇叔,就会落人口实,金人会觉得他为了皇位而不顾皇叔的死活,觉得他寡德失义,那些原本就蠢蠢欲动的人会怀疑遗诏是假的,甚至会藉故起事。」 照他所说,完颜磐会遣使来谈。 他会以什么条件和六哥议谈呢?六哥又会提出什么条件? 对于完颜磐即位金国皇帝、接掌金国军政,六哥在震惊之余有些懊悔。 他终于对我说,完颜磐曾秘密求见他,我故作惊诧,追问完颜磐何故求见。 六哥没有说和亲之事,只说是宋金两国之事。 他眸光沉沉,道:「假若我知道他已布局夺位,一定逮住他,囚他一辈子。」 六哥说,完颜宗旺数次要求见我,我不想再见他,便让六哥回绝。 八月,金国使臣还没抵达绍兴,便有人劫狱。 那夜,二十余名金人闯入行宫西北角的地牢,与地牢守卫厮杀多时,终究没能突破重重守卫,仓惶逃去。 地牢守卫森严,岂是那么容易劫狱的? 劫狱的金人,应该是完颜宗旺的部将。 我建议六哥加强守卫,布下重兵,并且在绍兴城搜寻金人的行踪,力求一网打尽。 可惜,那些金人好像凭空消失了,搜寻了三日,全无收穫。 过了五日,夜里,我睡得正香,被殿外的一阵阵嘈杂声惊醒。 我喊了一声,漠漠轻寒快速进来,说是禁军统领正调兵往地牢。 金人劫狱! 我立即命她们为我穿衣,然后飞出寝殿往地牢奔去。 整个行宫不似寻时的宁谧,守卫的巡视更加严密,禁军匆匆赶向地牢。 地牢的方向火光隐隐,金戈声和喊杀声越来越大,不知此次劫狱的金人有多少。 行至半途,我听见一道熟悉的喊声,回首望去,但见六哥疾步走来,袍角飞掠。 他的身后,是数十精卫。 我问:「六哥,劫狱的金贼有多少?」 他拽着我的手腕,「禁军统领报说有五六十人,湮儿,地牢危险,你不能去,我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六哥,不能让他被金贼救走。」 「地牢自有守卫和禁军阻截金贼,即使你去了也无济于事。你在那里,他们还要保护你,如此一来,你不是添乱吗?」赵俊气急败坏地劝道。 「六哥,我不放心,如果他被救走了,我们的谋划就功亏一篑了。」我拉着他的衣袖,低声祈求道,「六哥,我们一起去,有你保护我,我怎会有事?」 「不行!」他生硬地回绝。 「六哥……」我凄艾地看着他,蹙着眉心,柔声恳求。 赵俊目视我片刻,嘆了一声,「那我们就在地牢附近的风廊等候消息吧,你要在我身边,不许乱跑。」 我答应了,在侍卫的簇拥下,我们来到地牢附近的风廊。 行宫西北角一片惊乱,刀剑寒光闪闪烁烁,激烈的打斗声不绝于耳,不远处的地牢上空火光耀耀,浓烟瀰漫。如此看来,地牢那边的交战很激烈。 夜风入袖,全身冷凉。 檐下宫灯随风轻摇,昏黄的灯影晃悠悠地洒了一身。 六哥与我并肩而立,我侧眸,他眉目冷峻,白皙的脸膛染了一层暗红的光影,显得灰暗不明。 转眸再望地牢,心中忐忑,金人骁勇,守卫和禁军能抵挡得住吗? 忽然,一袭披风从身后披在我身上,是六哥为我披衣。 他温柔道:「仔细受寒。」 原来是他命内侍回殿取了披风来,我拉紧披风,一笑,「谢谢六哥。」 地牢的激斗似乎永无止境,我愈发担忧,如果完颜宗旺真的被救走了,那父皇怎么办? 为何打了这么久? 六哥拍拍我的肩,安慰道:「莫担心。」 这时,一人自黑暗中走来,按剑叩拜,「启禀陛下,金贼抱了必死之心劫狱,死伤大半,我军也死伤甚重,此处危险,还请陛下和长公主移驾。」 这人正是禁军统领,赵俊吩咐了两句,便拉着我离开。 我甩开他的手,「六哥,金贼不会打到这里来,我们就在这里,好不好?」 「又倔犟了是不是?」他再次拽住我的手,死紧死紧的,「跟我走!」 「六哥,你怕什么?怕金贼杀到这里来?」我嚷道,「金贼有这么可怕吗?」 「放肆!」他怒斥,锁眉瞪着我。 我不甘示弱地瞪回去,与他僵持着。 须臾,赵俊缓了面上的怒色,沉声道:「湮儿,我要保护你,我不想你在我的身边,却有任何损伤。」 原来,六哥不是怕金贼,而是怕我有损伤。 他揽过我,强硬地带我离开风廊。 回到寝殿,他命人沏茶,握着我冷凉的手,「湮儿,六哥不想你有事,也不想你费心这些事。」 「宫中那么多禁军,我怎会有事呢?金贼再骁勇,也不可能杀光所有禁军。」我冷笑,「六哥,不能让金贼救走完颜宗旺,我们要以他换回父皇,待金国使臣来到,我们便提出这个条件,好不好?」 「你要我说多少遍?你以为朝政是年幼时玩闹的游戏吗?你是女儿家,整日想着朝政做什么?」赵俊恢复了帝王的本色,怒火微现,「我自有主张,你先歇着吧。」 「六哥……」我犹豫再三,终究趴在他的腿上,拉着他的衣袖,仰首饮泣,「金贼不是人,不会让父皇好过的……五国城乃苦寒之地,父皇如何熬得住?我很想念父皇……我们一起营救父皇,好不好?」 他垂目盯着我,琢磨着我,似有所动摇。 我起身,坐在他腿上,环着他的脖颈,伏在他肩头,「六哥,救出父皇,我们和父皇在江南开开心心地过日子,湮儿别无所求……」 半晌,他搂住我的腰,「六哥又何尝不想?」 他为我拭泪,温柔道:「湮儿,行宫所有禁军都调往地牢,假若金贼真的救走完颜宗旺,我还能如何?」 「叶将军呢?可召他进宫了?」 「一早就去传他了,这会儿应该进宫了吧。」 赵俊将我的头按在他的肩上,双臂慢慢收紧,宠溺道:「哭成这样,还以为六哥欺负你呢。」 心中惴惴,我站起身,「打斗声似乎小了。」 恰时,殿外传来内侍的声音,说是禁军统领求见。 禁军统领禀报导,金贼勇不可挡,我军不敌,伤亡惨重,叶梓翔正与金贼厮杀。 我拔腿冲出去,不理会六哥的喊叫。 金贼已从地牢救出完颜宗旺,正撤往行宫西门。 西门已成血腥杀戮的修罗场。 我站在场外,望着叶梓翔挺剑与金贼厮杀,望着被折磨两月的完颜宗旺犹有余勇地操刀打斗,地上尸首横陈,血流蜿蜒。 完颜宗旺瞥见我,朝我一笑,双目炯炯,似乎那些残酷的折磨并没有损耗他的身体与意志。 叶梓翔也看见我,一边击退金贼,一边退向我这边,有意保护我。 禁军虽多,但怎比得过金人的身手与抱着必死之心的意志? 完颜宗旺好像也有意靠向我这边,宝刀横扫,禁军皆倒。 我的手腕被拽住,下一刻便听见六哥饱含怒气的声音:「你疯了!快跟我回去!」 我倔犟地推开他,他霸道地箍着我的腰,强迫我后退。 立时,侍卫涌上来,挡在我们身前,保护御驾。 一金人与完颜宗旺一对眼,形势突转,金人不再恋战,保护着完颜宗旺退向西门。 我命人拿来弓箭,快速地拉弓扣弦,对准完颜宗旺的身子—— 利箭疾射,直逼他的胸膛。 完颜宗旺挥刀挡落,紧眉望我,那目光,是难以言喻的忧伤。 再一箭,直取他的脑袋。 他仓促地挥刀挡开,仍是不敢置信地望我。 再次扣弦,紧眯双眸,我一定要贯穿他的胸口。 两个禁军左右夹击,完颜宗旺举刀迎击,我所射出的羽箭,刺入他的右肩。 他缓缓转身,望向我,神色哀绝。 他的部将立刻架住他退出大门,其他金人围上来保护,且战且退。 完颜宗旺站在西门外,隔着宋金厮杀的兵卒,隔着宋金两国的仇恨,转身望我,然后,离去。 那最后一眼,是那样的悲痛。 第60章 念故人,千里共明月 第60章 念故人,千里共明月 六哥派兵追击,然而,在行宫都无法抵御区区五六十人,更何况是行宫外广阔的天地。 完颜宗旺终究被他的部将救走,以他换回父皇的谋算落空了。 行宫六千禁军,竟然无法截住五六十个金人,竟然让他们把人救走了。 难以置信。 宋兵真的脆弱至此吗? 接下来的一月,我不大理睬六哥,他三天两头地来看我,赔笑也好,赏我珍玩也罢,甚至放下帝王之尊哄我,千方百计地搏我一笑,我都没有理睬他。每次见我一副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他嘆嘆气便走了。 完颜宗旺被救走,我怪他没有做好御敌部署。 父皇,这次好不容易抓到完颜宗旺,本想救你回来,却不料会是这个结果。 父皇,如今金帝是完颜磐,如果我求他,他会不会心软、放你南归?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以我的婚事诱骗完颜宗旺南下,虽然李容疏会向叶梓翔解释,虽然叶梓翔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满,可是我真的不愿伤他。数日后,我传他进宫,约他在花厅品茗。 饮了一杯热茶,他笑问:「长公主传召,有要事么?」 我诚意道歉,他落朗一笑,「长公主无须抱歉,其实末将早有察觉陛下赐婚的动机,也隐隐觉得长公主应允婚事,该是另有谋划,只是没想到是为了诱骗完颜宗旺。这确是妙计,只不过……假若完颜宗旺没有被救走,以当今金主待长公主……太上南归应该指日可待。」 「人算不如天算,谁想得到六千禁军阻截不了五六十个金贼。」我嘆气。 「其实……」 「什么?」 「哦,没什么。」他似乎有话想说,却又觉得不该说似的,努力恢复如常面色,「长公主可有听闻,完颜宗旺与他的部将疾行北上,半月便秘密赶到燕京。燕京枢密院是他的地盘,末将猜想,他想召集旧部,率军回朝夺位。假若金国先主驾崩时他在朝中,即位的大有可能是他。」 我一惊,倘若他真的率军杀回会宁,以他的威望与军威,完颜磐未必是他的对手。 叶梓翔不无惋惜道:「据末将所得来的消息,完颜宗旺没有料到他的侄子就在燕京等他。」 完颜宗旺秘密潜回燕京,连夜召集旧部,但是,昔日旧部没有响应,因为家眷已被完颜磐挟持。他察觉到燕京的危险,正想逃离,却已来不及。完颜磐布下重兵等候他的到来,以五千精锐包围数百部将。 一场硬战,没有任何侥倖。 完颜宗旺力战到最后,依然傲立如山。 他死于谋逆大罪,死于万箭穿心。 他终于死了。 他终于死了! 这算是完颜磐为我复仇了吗?虽然他是为了捍卫自己的皇权和皇位。 想起那夜完颜宗旺哀绝的神色、悲痛的目光,我的心不禁一颤。 也想起曾经的温存与宠爱,想起曾经的伤害与屈辱,如今,他终于死了,我理当无比痛快,可是现在,我只觉得万般怅然,百般滋味萦绕在心头。 对他刻骨铭心的恨,忽然之间消失无踪。 我扪心自问,他的惨死,终究消弭了我对他的恨吗? 临死那一刻,他是否后悔南下寻我?他是否感嘆上苍弄人?若不是我,他可以好好经营他的权势,不会一败涂地、落得如此下场,也许,真是我害了他。 而完颜磐,亲自在燕京堵截他,当皇叔万箭穿心的那一刻,他可有一丝一毫的不忍?可有一丝一毫的后悔? 我哑声问:「你从何处听来的消息?可靠吗?」 「自然可靠,是容疏告诉我的。」叶梓翔道,目光平和。 「小师父没有告诉我。」 密探所传来的金国发生的大事,李容疏一般会及时告诉我,为什么没有告诉我这件事? 是未及跟我说,还是有意隐瞒? 而六哥必定也早已知道,也不告诉我,如此看来,他们有意隐瞒我。 心念急转,我将心中一个个散乱的疑点串联起来,直觉这些事情并非我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 「叶将军,依你之见,为何在六千禁军的阻截下,五六十个金贼仍然救走了完颜宗旺?」 「长公主,此事……」叶梓翔犹豫不决,似有难处。 「你有何发现?快告诉我!」 「既然长公主问起,末将便知无不言。」他面色一定,似在回忆当夜的情况,「末将进宫时,金贼已退至西门……」 守卫禁中的士兵,必是我宋精锐。然而,他看见禁军对金贼的围攻颇为懈怠,似乎不出全力,有退有守,即使围攻也是留有余地。金贼伤亡很少,却杀了很多禁军,他觉得奇怪,却也没有多想,力图捉住完颜宗旺。 叶梓翔研判着的神色,道:「金贼再骁勇,也不敌六千禁军的围攻,我宋将士虽不比金贼善战,却也并非不堪一击,因此,那夜行宫一战,末将觉得事有蹊跷。长公主,末将所说皆是亲眼所见,不敢有所欺瞒。」 原来如此。 难怪六哥不让我去地牢,难怪六哥强硬而霸道地带我回殿。 他不想让我瞧出破绽,不让我起疑心,不让我发现真相。 我捻着衣角,咬唇。 「长公主?长公主?」 「我没事。」我回神,艰涩一笑。 「陛下命我驻守洪州,弹压盗贼,不日末将便启程前往洪州。」叶梓翔温言道,有所期待。 是啊,他是武将,怎会长时间留在朝中?他受诏回朝,本以为可以与我成婚,得偿所愿,却没想到婚事只是一桩骗局。 我端起茶杯,「我以茶代酒,祝叶将军一路顺风,马到功成。」 他也举杯,轻轻一碰,一饮而尽。 五日后,六哥以叶梓翔为神武右副军统制,留军洪州。 暮秋时节,落叶飘零,江南渐渐寒凉。 日夜想着事情,夜里难眠。 叶梓翔所说的事,我压在心底,暂时隐忍不发。 让我和六哥惊讶的是,乐福竟然只身南归。 七月,完颜磐登基没几日,她逃出宋王府,一路南下,未遇阻截。路上,她换了好几匹马,待进入宋境,便安心许多。在镇江府,她被盗贼所掳,幸得韩世宗胞弟韩世青所救。她不敢说出帝姬的身份,只说是沁福帝姬的侍女,韩世青便派了四名士兵送她南下绍兴。 当乐福站在我面前,我简直不敢相信,以她柔弱的性子、温婉的性情,竟然只身一人逃回来。 相拥而泣。 两日后,六哥下诏,封乐福帝姬为福国长公主。 歇了三日,乐福容光焕发,六哥赐宴禁中,为她接风洗尘。 是夜,姐妹俩同榻而眠。 乐福抱着我的胳膊,柔声哽咽,「皇姐,真难以想像,我真的回来了。」 我摸摸她的头,「回来了就好,别想太多。」 两年多未见,她容貌未变,性情仍然温婉,只是南归路途遥远颠簸,风餐露宿,挨冻受饿,整个人消瘦了一圈,脸腮消瘦,犹显得楚楚可怜。 「皇姐,我如何回来的,你不想知道吗?不觉得奇怪吗?」她幽幽地问。 「金国境内有多处关卡,需通关文书或金牌才能通行,你有吗?」我侧过身子,握着她略显粗糙的手。 「有的。」她嘆了一声,「是环环帮我偷通关金牌的,否则此生此世我就老死会宁了。」 环环?嘉福? 她为什么要帮乐福?既然偷得到通关金牌,为什么她不和乐福一起逃回来? 乐福说,完颜磐即位为帝,入住禁中,徒单王妃也住在禁中,嘉福知道乐福想念南方、想逃回来,便一声不吭地偷出通关金牌,准备了马匹和银两,在半夜让她逃出王府。 昏红的灯影洒在乐福的脸上,使她苍白的脸有了些许红润,「皇姐,环环变了。」 我淡淡地笑,「每个人都会变,乐福,你也变了,不像汴京旧宫那会儿天真烂漫了。」 「环环喜欢完颜磐。」乐福突然岔开话题,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我早已知道。」我轻笑,「乐福,你何时知道我喜欢他的?」 「是完颜宗瀚告诉我的,那时候还在青城斋宫的金营,他告诉我,完颜磐为了你力战三十个金国勇士,后来,你与完颜磐私奔……我便知道,你喜欢完颜磐。」 「那环环知道吗?」 「知道,也许是完颜磐告诉她的,因此,环环才会说出那些话,存心气你。」 嘉福喜欢他,想必会千方百计地得到他的怜爱,不知他是如何待我这个妹妹的? 思及此,心口渐痛。 乐福不无钦羡地笑道:「皇姐莫伤心,完颜磐并无变心,这些年,他所思所念都是你。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我怔忪,无言以对。 是啊,他从未变心,从未放弃过我。 听闻他即位为金帝的那一刻,我恍然大悟,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得到世间最高的权柄,为了我。也许,他以为只有登位最高处,才能得到我,保护我。 靖康二年,金营,我的眼睛失明,他来看我,我对他说:若非帝王之才,要不起赵飞湮。 他记住了,并且朝着这个目标布局一切,一步步地登上金国皇位宝座。 阿磐,你做到了,你成功了。而且,你粉碎了横亘在我们中间的那座高山,此后,你我再也无须顾忌什么,可是,我们之间仍然横亘着国恨家仇,仍然相距遥遥千里。 「皇姐,完颜磐并没有纳我,他与完颜烈争夺我,只想保护我,因为他知道我与皇姐最亲厚。」乐福柔柔笑道,「他一有空,便让我说你的事,从小时候的事到及笄以后的事,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他了。」 「是么?」我心潮起伏。 「当他听到你那些调皮捣蛋的事,就开怀大笑。其实,只要是你的事,他听着就会很开心,好像你就在眼前,触手可及。」乐福平静地说着,水眸中净是赞赏与敬佩,「他并没有侍妾,我与环环只是名义上的侍妾,不过他不敢让府中下人发觉真相。后来,他无法拒绝唐括皇后为他选定的王妃,应允大婚,洞房之夜,他撇下新娘,要我侍寝,我就陪他饮酒,说着皇姐的事。一连数日,他都要我侍寝,唐括皇后知道了,来到王府,毒打我一顿,她为了我不再受苦,这才与徒单王妃圆房。」 「最初他与完颜烈争环环,也是因为你,他想为你保护亲人。他也没有纳环环,虽然环环一直千方百计地要得到他的眷顾。他还暗中命人照料父皇,让父皇过得好一些,不至于受到金人的毒打与虐待。」她眸光闪闪地说着。 「乐福,你喜欢他吗?」我震惊的是,他竟然没有纳环环,也从来不跟我说,以至于我一直误会他已纳了环环。 乐福摇头,「我已有喜欢的人了。」 我微惊,忙问:「是谁?」 她的唇角熘出一抹幸福的笑,「待时机成熟,我再告诉皇姐。」她长长嘆气,「若是我喜欢的男子也像他这么待皇姐,一心一意,做尽一切,我死而无憾。」 我以指腹抚触着她的脸腮,怜惜道:「你是福国长公主,会幸福的。」 忽然,她悲伤道:「顺德皇姐死了。」 我震惊,顿觉伤悲,「如何死的?」 她缓缓道来,诉尽凄凉。 顺德死前没多久,告诉乐福所有事。 那年,怀柔不想顺德在洗衣院沦为金国士兵寻欢作乐的婢女,便带她进宫,未曾料到完颜鋮一见倾心,当夜便强行纳了她。姐妹俩感慨亡国女身不由己的命运,便合计谋害完颜鋮,为父皇和大宋复仇雪耻。 于是,她们与我决裂,在金宫花苑大行其事,让所有人都看到。 然后,怀柔以毒香令完颜鋮慢性中毒,只要他驾崩,即位的便是皇太弟完颜宗旺。而以完颜宗旺对我的宠爱,相信他会善待父皇等大宋宗室,不会再大举南侵。可惜,完颜鋮早已察觉,怀柔芳魂归去。 怀柔死后,顺德因为姐妹决裂一事而不受牵连,可是完颜鋮也因前车之鑑而怀了戒心,对她的宠爱大不如前。顺德蛰伏良久,尽心尽力地侍奉他,半年后才又得到他的宠爱,进封为德妃。 我南归后的这两年多,完颜鋮最宠顺德,因为她柔顺婉约,知书达理,温柔体贴,与人和善,与诸位嫔妃未起任何冲突。他很喜欢这样温顺的德妃,时常临幸她的寝殿。今年初,她诞下一子。 顺德不想功亏一篑,力求一击即中,便迟迟未下毒手。再者,她知道皇太弟完颜宗旺已不得完颜鋮宠信,便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再下手。 我即将大婚,皇太弟南下,完颜磐北归,她便瞄准时机,毒杀完颜鋮。毒早已备好,每个晚上,她都会涂好檀唇,与他欢好,剧毒便随着口脂一点点地入侵他的身体,也流入她的血液。 如此半月,他毒发身亡,她也毒发身亡。 她的儿子,被唐括皇后处死。她赤裸的尸首,被唐括皇后暴在金宫门外,却被完颜磐阻止了。 完颜鋮驾崩,完颜磐顺利即位。 那遗诏是真的,完颜鋮本就有意改立皇储。 饮醉时,完颜鋮说漏了嘴,她知道完颜磐会即位,这才下决心毒杀他,为父皇复仇。 泪水滑下眼角,深入枕中,乐福含着哭音道:「因为完颜磐,顺德皇姐才没有死得那么惨,唐括皇后一怒之下,想牵连我们几个姐妹,将我们一同治罪,也被他阻止了。」 心口闷闷地痛,我回想着顺德的一颦一笑,眼中的水雾慢慢化成泪水落下。 刚入金营没多久,我与顺德皇姐相见,她说的那番义愤填膺的话,言犹在耳。我以为她甘愿委身金人,为求一时的荣华富贵而变节,却没想到,她终究是大宋傲骨铮铮的帝姬,是最有忍耐力的,一举毒杀金帝。 父皇,怀柔和顺德都是你的好女儿,都想着为你复仇,为大宋雪耻。 可我,什么都做不好,失了身,也失了心,享受着六哥的宠爱,躲在江南一隅,如此,还谈什么挥师北伐,谈什么中兴大宋? 「完颜磐当了金国皇帝,应该不会大举南侵,皇姐,他那么爱你,可惜你们是仇敌,无缘在一起。」乐福哀哀地嘆气,纤长的眼睫在下眼睑投下一片黑色的疏影。 「你南归之前,可有听闻父皇的消息?」我问,抹了眼泪。 「父皇……」她欲言又止,似乎不太想说。 我逼问,她才道:「一日,完颜磐派去五国城照料父皇的人回来禀报说,父皇病重,只怕挨不了多久……皇姐,我不想让你担心的,因为父皇远在五国城,我们也无济于事……」 我焦虑地扣住她的手腕,「挨不多了多久是何意思?父皇是什么病?」 乐福道:「我问过完颜磐,是不是父皇的病很严重,他说他已派医官前往五国城为父皇治病,可惜那医官并无良策,说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我双拳紧握,父皇病得这般严重吗? 父皇,湮儿好想你。 翌日早朝后,我前往书房寻六哥,书房外的侍卫说他不在书房,与李容疏出去了。 多番打听,才知道他们在行宫东面的琼芳阁。 靠近琼芳阁,我远远地望见他们坐在阁中,仅有两个内侍跟随,可内侍竟然退在阁外恭候。 他们在谈什么,以至于内侍都不能在旁? 想必是极为机密的事。 我特意绕到琼芳阁的西北侧,借林木掩身。从枝桠的缝隙望过去,六哥身着一袭白色广袖长袍,神态悠闲,温雅如玉。李容疏也是一袭白袍,头上束发绾着白色绸巾,清峭如松。 这二人可真有闲情逸緻,跑这么远来到这里就只是品茗赏景么? 他们的说话声,我正好听得清楚。 李容疏亲自煮茶,举止悠缓,颇为老到,「陛下拜秦绘为尚书右僕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知枢密院事,长公主若是知道了,只怕又要闹了。」 「她懂什么?」赵俊冷道,「朕不会让她再妄议朝政。」 「陛下可否告诉容疏,为何拜秦绘为右相?」 「朕自有主张。」他侧眸朝李容疏一笑,诡秘道,「或许再过不久你便能猜到朕的心思。」 「容疏怎敢妄自揣测圣意?」李容疏淡淡笑道。 「你揣测得还少吗?」赵俊冷冷反问。 李容疏将煮好的茶舀在青色官窑茶杯中,「陛下尝尝。金主求娶长公主,陛下意欲如何应对?」 我大惊,完颜磐这么快就遣使来朝求娶我?但是六哥为何没跟我提起过? 看来他有意瞒着我。 赵俊轻哼一声,以极其不屑的口吻道:「他想以朕的母后作为聘礼,以此要挟朕,朕岂会为他所要挟?」 李容疏徐徐问道:「假若他以太后和太上为聘礼呢?」 「蛮夷不可尽信。」赵俊摆首,语中含了怒气,「上次他与朕击掌为盟,结果呢?」 「上次陛下与他私下约定,陛下放完颜宗旺北归,他归还太后,陛下守诺,他得以诛杀对他威胁最大的皇太弟,事后却遣使求亲,和亲大礼便是送还太后。」李容疏微微一笑,「陛下,既然金主背信弃义在先,我们也可再提条件,要他送还太上。」 心口猛跳,真相竟然是这样的。 压在我心中的那些疑点,终于得以解释。 完颜磐离开绍兴前,私下与六哥见面,二人结为同盟。完颜宗旺的部将劫狱,六哥下了一道暗命,不做强硬抵御,完颜宗旺得以北归夺位,完颜磐在燕京埋下重兵诛杀他的皇叔、对他威胁最大的昔日皇储。而完颜磐许诺送还六哥的母后卫贤妃,也就是大宋皇太后。 对于他们来说,同盟是最为可行的。 六哥只能囚禁完颜宗旺,不能杀,一旦杀了,便会激化两国宿仇,激怒金国宗室和完颜宗旺的部将,从而金军大举南侵。而六哥最想要的是迎回皇太后,假借完颜磐的手为我复仇,何乐而不为? 完颜磐最想要的是除去潜在的、最危险的威胁者,送还卫贤妃有何要紧? 因此,他们一拍即合,合力剷除完颜宗旺。 当六哥听到完颜宗旺万箭穿心的时候,是否开心得击掌拍案?是否特别畅快? 完颜宗旺绝对想不到,自己从小带大的侄子竟然和敌人合谋诛杀自己。 何其悲怆! 虽然我曾恨他入骨,可是此时此刻,我竟替他悲凉。 「若你是完颜磐,会答应朕所提条件吗?」赵俊笑眯眯地问道。 「容疏不在其位,难以想像。」李容疏闲适如风地说道,「陛下也不捨得将长公主嫁往金国。」 「他想得到湮儿,痴心妄想!」赵俊怒哼,语声冰寒。 我怅然,六哥如此坚决,只怕是……因为那不合伦常的情意。 那么,他将如何应对完颜磐的求亲?直接拒绝?还是虚与委蛇? 李容疏替他回答了我的疑问,「陛下以秦绘右相,让他与金使商谈,让金国先行送还太上与太后?还是陛下想偷龙转凤?」 先送还父皇和太后再和亲,完颜磐不会那么蠢,那么,六哥心中所打的如意算盘便是偷龙转凤——找一个女子代替我嫁往金国。 我木然踱步回殿,思绪纷杂,一时半会儿无法理清。 午夜里总会梦到完颜宗旺。 他身姿如送,万箭穿心,却一步步地朝我走来,目光悲痛、哀绝,一声声地喊着「湮儿」。 或者,他浴血而立,脸上血水横流,触目惊心。 他深深地凝视着我,痛而绝望的目光让我心颤如弦。 他一次又一次地质问我:「我宠你、爱你,为什么换不来你的感动与爱?」 他怒吼:「你一直在伪装,一直在骗我,阿磐也是金人,为什么你不恨他?」 每每梦到他,我总会惊醒,大汗淋漓。 为什么会梦到完颜宗旺? 他终于死了,我的恨也消失了,这不是我所期待的吗? 可是,总会忽然想起他,想起他对我的宠与爱,想起那温存缱绻的一幕幕,想起他俊豪的脸膛、宠溺的微笑、温柔而霸道的举动…… 想着想着,忽有泪滴滑落。 为什么为他哭? 早已知道,他是爱我的,他的执着于得到我的爱,可是,他得不到。 他死于万箭穿心,死得惨烈,输了所有,是因为我,是我害死了他。 我与他之间,到底谁欠了谁?谁伤了谁?到底谁是谁的劫? 在地牢里,完颜宗旺说,我对他的恨早已不纯粹,我早已不知不觉地喜欢他,只是我自己不肯面对……是真的吗?我爱的是完颜磐,怎么喜欢伤得我伤痕累累的完颜宗旺? 为什么为他哭? 弄不懂自己了。 也许,我与完颜宗旺,互相伤害,都伤痕累累,而之前,我只看见完颜磐和我的伤,看不见完颜宗旺的伤。 此生此世,再也不会见到完颜宗旺,所有的爱恨纠缠都烟消云散。 冬寒即将来临,假若宋金和亲议成,宁国长公主北嫁、送还父皇和太后,只怕也要等到明年开春才能成行。而父皇如何等得了? 父皇病重,挨不过这个冬日,完颜磐秘而不宣,等到明年,送还的将会是一副梓宫。假若乐福没有南归,大宋便无人知道此事,我们便都被完颜磐骗了。 不,我不能让父皇凄凉地死在五国城,我要营救父皇南归,说不定一回到南方,父皇的病就好了,毕竟南方暖和多了。 但是,我应该如何营救? 即使五国城是龙潭虎穴,我也要偏向虎山行。 这日午后,六哥来瞧我,问我需要多少冬衣。我说乐福南归不久,多给她裁制几身冬衣。 「湮儿,你曾说过不想嫁人,如今呢?」他吹着茶杯上的热气,水雾裊裊,他的俊眸隐在雾气的后面,愈发显得神秘莫测。 「我没有想嫁的人。」我缓缓道,直觉他在试探我,「六哥为何这样问?」 「没什么。」赵俊拉住我的手,「若你有了想嫁的人,六哥便为你赐婚,若没有,六哥便永远宠着你,宠你一辈子。」 这番话,说得尤其温柔宠溺,令人感动。 若是以往,我会开心得扑入他的怀抱,而今,到底不一样了。 我知道他瞒着很多事,知道他心底隐秘的情感,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毫无顾忌地依赖他了。 见我不语,他似乎察觉到我有心事,紧张地问:「怎么了?有什么不开心的吗?告诉六哥,六哥为你……」 我立即舒展眉心,「没什么,六哥拜秦绘为右相,我有些不明白。」 他见我没有像以前那样和他大吵,颇为愉悦,「朝上的事,就让六哥费心吧,你只须当一个开心快乐的长公主,我的长公主,好不好?我保证,你是六哥最心疼的长公主。」 我颔首,轻轻一笑。 再闲聊片刻,他就摆驾回书房了。 倚在门扉上默然立了片刻,这才吩咐漠漠轻寒进来,笔墨伺候。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两日后,我下厨做了一顿丰盛的晚膳,邀六哥和乐福一同进膳。 席间其乐融融,我们回忆着汴京宫中旧事,说着年少的糗事与欢乐,都不忍破坏这融洽开心的氛围,不忍提及远在五国城的父皇。 乐福的双腮红粉菲菲,六哥的脸颊也染了淡淡的粉红,更衬得他的面色白皙如玉。 我含笑饮酒,真想这一餐持续得再久一点。 这夜,子时过后,我乔装成内侍,随着漠漠轻寒从西门熘出行宫,与等候在西门外不远处的十八卫汇合,就着夜色离开绍兴府,疾行北上。 六哥,我终究放不下父皇,我不能让父皇客死异乡。 即使六哥知道父皇病重,也不一定会派人潜入金国、到五国城营救父皇,因此,我只能自己去救父皇,即使金国是刀山油锅,即使金国是我极其不愿踏足的土地。 六哥,请原谅我。 六哥,再见! 第61章 《满江雪·情湮灭》:无情不似多情苦 第61章 《满江雪·情湮灭》: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9.?????? 辛夷凋谢,回忆皎洁 缘分难辨错对 恩怨玉碎,饮尽风雪 人影终究憔悴 爱很完美,痛很悽美 谁成为谁的劫 月光下相依偎,逃不开的伤悲 爱痴狂情不灭,泪纷飞燃成灰 一缕青丝纠结,等待苍老了谁 天一亮,六哥便会知道我离开,必定派人追我,因此,我不敢稍作停留,彻夜疾行,日夜兼程,三日三夜后才在一家客栈歇一晚。 所幸,六哥的追兵没有赶上我们。 第六日,叶梓翔追上我们,望着风尘僕僕的他,我万分惊讶。 原来,十八卫一直与叶梓翔有联繫,当我修书给十八卫,命他们陪我北上,他们觉得事态严重,便飞鸽传书给他,告知我北上的事。他做好军务安排后飞马北上,按着十八卫留下的记号,找到我们。 渡长江时,我让漠漠轻寒回绍兴,她们不肯回去,决意随我北上。 「六哥不知我的行踪,必定担忧,你们一月后再回绍兴,将这封书函交给六哥。」我将写好的书函递给她们,「放心,六哥不会惩处你们的。」 「长公主,奴婢识武艺,可贴身保护长公主,就让奴婢去吧。」漠漠求道。 「此行凶险,人太多,容易引起注意,你们回去吧。」 她们继续哀求,直至我板起脸,她们才策马回去。 至于叶梓翔,我是赶不走他的了。 我与他站在船舷前,迎着凛冽的江风,衣袍与鬓发齐飞,于风中凌乱。 他侧眸望我,眉宇凝重,「长公主,末将以为,不该去五国城。」 我道:「父皇病重,挨不过今冬了,无论如何,我要去救父皇。」 他一笑,「既是如此,末将便陪着长公主,深入虎穴。」 我暗自嘆气,「叶将军,你的心意,我明白……可是我无以为报……」 叶梓翔拍拍我的肩,「末将不求什么,若是有所求,末将心甘情愿做的事,便不值得做。」 我动容,禁不住他纯粹、清亮而温热的目光,借抚凌乱的鬓发掩饰尴尬。 他一笑,极目远处,长江天阔,雪浪云涛无际,潮落潮生波渺。 进入金境,我们乔装打扮,分成两批通关。 我有两块通关金牌,一块是我南下时从完颜磐身上偷来的,一块是我向乐福要来的,也是完颜磐的。 除了必要的歇息,我们疾行赶路,半个多月后,便赶到金国燕京。 顺利通过关卡,在客栈暂歇一晚,次日早上离开燕京。 然而,刚行至郊外,便遇到一群神秘黑衣人的阻击。 黑衣人约有四十人,我们只有二十人,而且我根本不识武艺,还要叶梓翔保护。 十八卫被黑衣人围攻,浴血奋战,拼死保护我们先行。 黑衣人数次攻击我,企图抓我,叶梓翔不敢离开我太远,每每回身护我,最后,他索性揽着我与敌人厮杀,就像那次我随他前往镇江府途中的庙里,他拉着我作战,挥洒自如。 然而,这些黑衣人的身手明显高于金兵,他的剑招不再从容,疲于应战,为了护我,身中多处刀伤。 我瞧得出,这些黑衣人慾置我们于死地。 衣袍染血,他的脸膛紧绷如弦,额头上汗珠密布,揽在我腰间的手臂却始终不曾松懈。 这些年,只要我在大宋,他总是护在我左右,出生入死,万死不辞,即使得不到我的回应,他也毫无怨言,甚至说:末将不求什么,若是有所求,末将心甘情愿所做的事,便不值得做。 这样的男子,我几世修来的福气,得到他的怜惜与守护? 心下悲怆不已。 十八位死伤大半,叶梓翔不再恋战,让我上马,接着也跃上马,策马疾奔。 黑衣人迅速追来,紧追不捨。 这马是千里神驹,不多久就将追兵甩得远远的。 如果我所料不差,这些黑衣人是金人,只是,是谁要逮我?谁又知晓我的行踪? 「长公主,我们行踪已露,末将以为,不宜再去五国城。」我身后的叶梓翔低哑道,似乎忍着身上的伤痛。 「我们已经过了燕京,怎能半途而返?」 他不再说什么,继续前行。 狂奔一个多时辰,我突然发觉身上越来越重,回眸一看,他无力地靠在我身上,闭目昏睡。 许是他伤势太重,未及处理,又在冰寒的北国吹风这么久,这才受寒了。 在这荒郊野外,只能寻一户农家暂歇。 好在农家好客,看见叶梓翔伤重,也没说什么,让我们在柴房歇息。 止血,敷药,包扎,处理好叶梓翔身上多处刀伤,我扶他靠在墙上歇息,不一会儿,他昏昏地睡过去。农家夫妇送来热气腾腾的馒头,我道谢后,一口气吃了三个,喝了一碗清汤,身上才暖和一些,便也靠在墙上,没想到立时沉入梦乡。 不知睡了多久,忽然觉得双唇有些痒,接着是柔软的唇吻着我,温柔地碰触着,迷恋地吮吻着我的下唇。 顿时,睡意消失无踪,我蓦然睁眼,对上一双半眯的黑眼。 四只瞳仁凝定,四道目光僵住,而他的唇,仍然停留在我的唇上。 他侧身吻我,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脸膛迅速染上一抹桃红,仓促而慌乱地撤退,坐正身子。 我的脸颊也是烫如火烧。 他趁我睡觉时吻我? 我敬佩他,不愿将他视作轻佻的男子,却不敢相信他在我睡着的时候轻薄我,可是,也只有我毫无防备的时候他才能亲近我。 「末将冒犯……末将情不自已,任由长公主处置。」叶梓翔低声道,满含歉意。 「得叶将军垂爱,是我的福气。只是……我已非完璧,你又何必执着?」我抚了一下散乱的鬓发,发现自己的声音因为尴尬而发哑。 「无论你是否嫁人,无论你是否愿意下嫁,此生此世,我都不会另娶他人,若能守护在你左右,余愿足矣。」他柔情脉脉地说着。 他不再自称「末将」,而是「我」,他终于放下我与他之间的君臣关系、尊卑有别,以一个普通男子的身份对我表明心迹。我再次惊诧于他的表白与执着,深深感动,不由得感嘆天意弄人。 如果,如果,我在及笄那年便知道他文武双全,那便好了,若我早早地嫁给他,之后的遭遇也许是可以避免的吧。 他轻声嘆气,温言道:「执着的,并非我一人。长公主天人之姿,视你如珠如宝的也并非只有我一人。」 他说的没错,完颜宗旺,完颜磐,都执着于我,还有……六哥……六哥执着吗?或许没有吧。 我没有应答,不知该说什么好。 叶梓翔沉缓道:「十二岁那年,你母妃薨逝,我便知道,太上宠爱你,一定会选一个文武全才的驸马匹配你,因此,我勤练武艺,勤修文章,立志文武全才,让太上刮目相看。」 我惊愕地转眸看他,「母妃薨逝,我才六岁,你才十二岁,没见过我,怎会……」 「你的母妃,是太上宠爱的香妃,闺名香拂。」他一笑。 「你怎会知道得这般清楚?」我诧异地问。 「那是很久的事了,若你想知道,我便说予你听。」 我的母妃,香拂,生长于汴京南郊,十岁丧父,十二岁丧母,十七岁在辛夷林遇见一个男子。母妃与他一见钟情,约定一月后他来接她回老家。然而,那男子回府后,才知道母亲已为他安排了一门亲事,他拒婚,说认识了一个女子,母亲却不同意,一定要他先成亲,再纳妾。 那男子与父母僵持了三日,最终妥协,答应成亲。 一月后,他再来汴京的辛夷林找母妃,却没有等到母妃,母妃的住处也是人去楼空。 实际上,是男子的母亲派人抓了母妃,将母妃藏在一个秘密之地,不让她和儿子相见。 那男子在辛夷林等了数日,以为是母妃忘记了约定,薄情寡义,最终伤心地离去。 三年后,那男子回朝受封,再次来到辛夷林,终于与母妃相见。这个时候的母妃,贵人装扮,侍从如云,软轿华锦,一瞧便知她是达官贵人的妻房。 他们闲话别来物事,终于明白他们这段姻缘被男子的母亲掐断了。 母妃知道他的身份,也告诉他自己的身份,当今圣上的嫔妃,香妃。 那男子万分震惊。 父皇遇见母妃很偶然,十八岁那年春,母妃挎着两篮鲜花到汴河卖花。当时父皇微服出游,站在船头看见荆钗布裙的母妃,就像在一园子的奇花异卉中看见一丛清丽素雅的野花,大感兴趣。父皇当即命人请母妃上画舫,买下两篮鲜花,又见母妃姿容清滟、身段窈窕,颇有秋水为神、玉为骨的神韵,便邀她一起游览。 起初,母妃吓坏了,不肯陪父皇游览,不过画舫已离岸,母妃也无奈。 是夜,母妃便成为父皇的婕妤,次日一早随父皇进宫。 那男子听了母妃所说的与父皇相遇的经过,感慨不已,不敢再有丝毫妄想,闲聊几句,便匆匆告辞。 怪不得母妃总是蹙眉,眼底眉梢总是积聚着淡淡的忧愁,怪不得母妃总会在辛夷树下呆站半个半个时辰,原来,辛夷林也是母妃与所爱的男子定情的地方,是母妃的伤心地。 在我幼年的记忆里,父皇宠爱母妃,想方设法地搏母妃一笑。母妃当然会笑,但很难得。 之所以不笑,是因为最初的那段情不圆满。 母妃爱过父皇吗? 我六岁那年,母妃染病身故,只怕是心气郁结、多年郁郁寡欢所致。 母妃是一个痴情女,即使得到父皇的宠爱,也无法忘怀最初的情。 我也无法忘怀完颜磐…… 而母妃所爱的那个男子,应该就是叶梓翔的父亲,叶非。 我坦然道出,他笑着颔首,「你母妃薨逝那年,父亲便将当年的事告诉我,要我长进,从军立功,以此得到太上的青睐,这也是我一直没有娶妻的原因。」 在叶非看来,儿子娶母妃的女儿为妻,也算弥补了当年的遗憾。 「你父亲要你娶我,你就这么听话?」我忍不住揶揄道。 「百行以孝为先嘛,过了几年,我听闻太上出嫁的帝姬个个貌美如花,沁福帝姬也必定美若天仙,我更坚定了自己的信念,一定要做到最好,让你刮目相看。」 「你们男人啊,好看的皮囊总会先入你们的眼。」 「不是……即使你长得不美,我也会娶你。」 「那我点选你为驸马,你是不是很惊讶?」我选他为驸马,那可真是凑巧了。 「自然又惊又喜,父亲也很高兴。」叶梓翔嘴角含笑,回忆着当年事,「太上召父亲和我进宫,还当场考我。」 「父皇跟我说了,贊你武艺高强,才思敏捷,片刻便作出一词,很赞赏呢。」 「后来,我在宫宴上终于看见你,虽然相隔很远,但在我心目中,你是美是丑,都是最独特的,无人能及。」他低声道,饱含了无限的情意。 我垂眸,不语。 那时候,虽然他是父皇钦定的驸马,可是依照宫规,帝姬不能与男子见面,就连兄弟都不能时常见面。假若我早点了解他,也许会喜欢他的吧,那就不会有以后的遭遇和折磨了。 人的一生,没有「如果」可言,过了便是过了,谁又能回头再来一遍? 他浑然未觉我的伤感,继续道:「你可知,你的眼眸为何是绿色的?」 我惊讶,「你知道?」 他点点头,眸光温润,「你的母妃对我父亲说过,你姥姥也是一双碧眸,是西域人。」 「我姥姥是西域人?」我完全没料到我的碧眸是因为我不是纯粹的汉人。 「你姥姥随父母来到大宋经商,有一次送香料到燕京,不幸与父母失散。你姥姥被金人劫至会宁,因为一双独特的碧眸,金人将你姥姥献给金太祖。也是一双碧眸,你姥姥被封为妃,颇受宠爱,却受到唐括皇后的迫害。你姥姥想念父母,求唐括皇后放她回大宋寻找父母,唐括皇后本就不喜欢她,便悄悄放了你姥姥。」 「我姥姥真的逃出金国了?」我震惊得无以复加,想不到与我一样拥有一双碧眸的姥姥,曾是金太祖的宠妃。 「你姥姥终于回到汴京,不过再也寻不到父母了。她本想回西域,却遇到匪徒欺负,幸得你姥爷出手相救,后来你姥姥便嫁给你姥爷,生了你母妃。」叶梓翔平静地追述着几十年来的往事。 这些事是母妃告诉叶非的,叶非又告诉了儿子叶梓翔,如今由他告诉我,我才了解母妃与姥姥传奇性的故事。 我长了一双碧眸,是因为身上流着西域人的血。母妃曾说过,这双碧眸长得并不好,还有人说这双碧眸会害死自己,更会害死身旁的人。以前我当这些话是胡说八道,从来就不信,现在不禁开始怀疑,母妃为什么说长得不好呢?真的会害死自己吗?还会害死身旁的人? 还有,母妃临终前告诫我,不要出宫,不要去北边,不要与北人相识。还说,若是认识北人,你就会一生多灾多难、姻缘不顺。 母妃所说的北人,就是金人吗? 之所以这样告诫我,是因为姥姥曾为金国宠妃那段经历吗?姥姥的经历,让母妃认为金人都是可怕的,才告诫我不要与金人相识? 叶梓翔道:「长公主,起初我确实是因为家父之命,然而第一次在宫宴上远远地望见长公主后,便再也无法忘怀,非长公主不娶。」 那么远,望见的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影子,太儿戏了吧。 他自嘲一笑,又道:「第二次见到长公主,是在康王府。你应该是刚从街市回来,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穿着浅绿薄罗短衫和翠绿轻罗长裙,活泼可爱,当时我站在街的另一端,终于看清了你的容貌。」 这次见面,我确实不知。 他苦笑,侧眸望我,「长公主,我别无所求,只愿你平安喜乐。」 他满怀深情,我真的无法接受,也无以回报。 我狠下心肠,诚恳道:「叶将军,与六哥一样,我敬你是兄长。」 叶梓翔艰难地牵起唇角,涩然淡笑,「得长公主此言,我已满足。」 见他心伤,我也难过,软言安慰道:「此生此世,我都会记得,有叶将军这样护我左右的兄长,以及你这份情。」 天色渐暗,叶梓翔填饱肚子,说歇息够了,可以启程赶往五国城。 夜里赶路太过损耗体力,再者他有伤在身,理应在此歇一晚,因此我决定明日再启程。 方才对他说的那些话,希望他能明白,希望他能够放下执念,将目光从我身上转开,或许,他会找到比我更适合他的女子。 「天色还早,我们到外面走走吧。」他提议道。 「好呀。」我含笑应道。 离开农家,我们漫步在乡野之地,满地衰草,满目荒凉。 金国的冬季已经来临,寒气逼人,已下过一场雪。 他静静不语,举目四处,我想着今日早上的那些黑衣人,他们究竟是谁派来的? 蓦然,身上一暖,是他脱下外袍裹在我身上。 我连忙脱下,他按住我的手腕,宁和道:「长公主若是受寒,会耽误行程。」 我颔首,拉好他的外袍,满身都是他的温暖,似有一股淡淡的梨花香。 忽然,前方不远处出现一抹黑影,那黑影有着刚健挺拔的身躯,有着沉着从容的步伐,更有着冰冷如霜的脸膛。 我惊骇,手足发颤。 而我身旁的叶梓翔,也惊得立即拽起我的手,转身狂奔。 然而,刚刚跑出一丈,便有数不清的金兵赫然出现,从四面八方逼拢。 我所料不差,那些黑衣人真的是完颜磐的人。 完颜磐步步紧逼,叶梓翔紧扣我的手,想突围,却无路可退。 「放开她!」完颜磐语声冷冽,就如这冰冷的北国空气。 「你如何知道我在这里?」我挣开手,不想激怒他。 「你拿着我的通关金牌通过关卡,我岂会不知?」完颜磐浅勾唇角,「你进入燕京的那一刻,我的人就盯上你。」 「完颜磐,若你想带走长公主,便与我较量一场,若你赢了,我无话可说。」叶梓翔朗声道。 「我不与受伤的人较量,即使胜了,也胜之不武。待你养好伤,我再与你较量。」 「即使我身上有伤,你也未必能打赢我。」 「不必激我,我不会与你浪费时间。」完颜磐一笑,看向我,「湮儿过来,我带你去见你爹爹。」 我静静地看着他,恍然明白,我北上潜入金国,都在他的算计之内。 他已非昔日的金国大皇子,我还能逃得掉吗? 叶梓翔拦在我身前,厉声道:「我不会让你伤害她!」 完颜磐轻描淡写地笑道:「我疼她都来不及,怎会伤害她?我会伤害的,也是你。」 是的,如果我不顺他的意,叶梓翔会遍体鳞伤。 叶梓翔大怒,正要开口,我按下他的手臂,「你无须担心我,我与他谈谈。」 他拉住我的衣袖,惊痛道:「长公主……」 我决然拽过衣袖,举步向前——北上前,我便已料到完颜磐早晚会知道我北行,会被他捉去,只是没料到,他的行动会这么快。 身后,金兵纷拥而上,制住叶梓翔,他挣扎着,叫着「长公主」……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知道,金兵拖他远离了我。 站定,漠然。 完颜磐解开我身上的外袍,扔在地上,那是叶梓翔的外袍。 然后,他脱下身上的黑色披风,披上我身上,拥我入怀,双臂急速收紧。 这久违的、温暖的怀抱,是我想念的么? 他的身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清香,似乎是辛夷花的香味。 「湮儿,我终于等到你了。」他满足地笑起来,目光灼灼,「这半年来,可有想我?」 「嗯。」我确实想着他。 他扣住我的后颈,俯唇,封住我的唇,激烈,狂热。 我倾心回应,尽付一腔柔情。 这些年,我唯一爱过的,只有他,虽然他是我的仇敌。 完颜磐以额触着我的额,恋恋不捨,不肯松开我,「湮儿,我们连夜回会宁,可好?」 一到会宁,一入金宫,想要出来,只怕比登天还难。 可是,我可以说「不」吗? 「爹爹病重,现今病情如何?」我最想知道的,便是父皇的病情,最想做的事,便是见父皇一面。这也是我与他亲热的一个原因,我必须让他得到满足,因为父皇的生死,掌控在他的手里。 「到了会宁,自然会见到你爹爹。」他嗓音暗哑。 第62章 雕香剪玉,今生今世盟约 第62章 雕香剪玉,今生今世盟约 我以完颜磐的通关金牌进入燕京,关卡的官员见到这金牌,便飞马报讯,完颜磐得悉消息,策马飞奔,以神驹赶来逮我。 我随他回会宁,一夜一日的奔驰,次日入夜时分,我们从侧门进宫。 而叶梓翔被金兵押着,抵达会宁后将被关在何处? 完颜磐带我来到他的寝殿,天龙殿,连续下了数道命令,最后吩咐两个宫女伺候我沐浴更衣。 他搂着我,含笑道:「我先去书房批阅奏疏,若我回来晚了,你就先歇息。」 我颔首,望着他的背影消失于金国皇宫的斑斓夜色中。 我从未想过,我会再次踏上会宁的土地,这座让我倍感屈辱的城。 然而,那个令我屈辱的人,已经死了。 一旦进宫,再难以出去了。可是,只要能够见父皇一面,这有什么要紧的? 一干内侍与宫女,垂目偷偷地看我。 我淡淡扫视,暗自思忖着这些人中谁是皇太后的耳目,谁又是徒单皇后的眼线。 沐浴后用膳,宫女与内侍的服侍尽心尽力。 显然,他们还不知道我的确切身份,见他们的陛下如此待我,便不敢怠慢。 吃饱喝足,睡意袭来,我让宫女取来锦衾,打算在贵妃榻上睡一会儿。 却没想到,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他抱我回床才惊醒。 宽衣后,完颜磐上床,搂着我,吻着我,却终究不像完颜宗旺那样强取豪夺。 这一夜,我们相拥而眠。 翌日,一大早,他起身上朝,午时才回来与我一道用膳。 之后,他拉着我来到我一处宫殿,这宫殿距天龙殿不远,好像是金国皇后居住的华凤殿。 那年,他的母后,唐括皇后,就是在这里命人给我掌嘴,之后,他现身救我。 「你看,这两株是辛夷树,我命人从汴京移栽到会宁,在殿前栽了好几株,就这两株成活。」他握着我的手,眉宇堆积着发自内心的微笑。 殿前两株辛夷树,在瑟瑟寒风的吹拂下,绿叶凋零,枝桠孤单地摇曳着。 他按着我的肩,研判着我的神色,「怎么了?不开心吗?」 我摇头,涩然一笑,「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做这些事。」 完颜磐从身后搂过我,「这是皇后所居的宫殿,我改成『辛夷殿』了,以后你就住在这里。旁边的二层高台是我命人日夜赶工建的,取名为『飞镜台』,你若不满意这名字,可以改。」 辛夷殿并无多大改变,殿名更换而已。右侧的飞镜台,朱漆鲜丽,凌云高阙,极为富丽堂皇。 我莞尔一笑,心中暖暖。 接着,他带我入殿。 举目四望,熟悉之感扑面而来,我惊讶地看这看那,从大殿奔入寝殿,满目惊喜。 「如何?喜欢吗?」他站在我身后,笑眯眯地问道。 「阿磐,怎会这样?殿中布置,和我汴京宫中的『沁玉殿』很像。」 「我找了一些汴京宫人,问了你所居的『沁玉殿』是如何布置的,然后命人找来相似的物件,或是赶工打造。」完颜磐沉声道,「我想让你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我愣愣地望着他,他拥我入怀,「此次相见,我不会再放手了,这就是你的家,我们共同的家。」 我一震,心潮涌动。 他不给我思索的时间,又拉着我来到寝殿左侧的偏殿,「这是你的『流金泻玉』。」 汴京宫中的浴池「流金泻玉」也被他搬来了,眼前的浴池虽不及汴京皇宫的奢丽珠润,却也不错了。 然后,他又将我拉回寝殿,郑重其事地说道:「现在,我们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更衣。」 更衣? 完颜磐将芙蓉帐以金钩钩起,我看见床榻上摆着新郎新娘的大红喜服,正红锦缎裁制,是大宋帝姬出嫁所穿的朱色翟衣,广袖,披帛,对襟与裙裾绣着织金凤纹。若要讲究,相较正式的帝姬嫁服,这款式改得较为简单。而新郎的朱红冕服,也是按大宋驸马的喜服裁制的。 他做了这么多,还准备了我的嫁衣,是要与我行大宋帝姬出嫁婚仪么? 眉骨涌上一阵酸涩,双眸渐渐模糊。 他执起我的手,「我不知大宋帝姬出嫁是怎样的,问了一些汴京宫人,裁制了这两身喜服,是不是不对?若是不对,我命人重新赶制……」 「不必了,这样就很好。」我垂眸,泪珠悄然滑落。 他抬起我的脸,吻去我的泪水,极尽温柔。 半晌,他期盼地看着我,「娘子先为我更衣。」 我舒眉一笑,为他脱下帝服,换上驸马冕服。 穿毕,完颜磐解开我腰间的衣带,「我为娘子更衣。」 举止轻柔,却显得笨拙,他的掌心不意间滑过我的胸脯,我一颤,略略垂眸。 更衣完毕,他上下打量着我,黑眸惊艷得闪亮,「娘子很美。」 「官人很俊。」我含笑对应,他本就俊美,穿着这身朱红冕服,愈发显得轩昂俊挺。 「还差一点儿,补补妆。」他扬声唤宫女进来,命她们为我上妆。 他让我上妆后便去大殿,然后离开寝殿。 一刻钟后,在宫女的搀扶下,我缓缓走向大殿,朱裙后裾曳地而过,长长迤逦。 大殿铺着大红毡毯,北首设一高案,案上有婚喜所用的物品,两支大红喜烛燃烧着,烛火明亮。内侍搬一把椅子放在高案前,然后徐徐退出大殿,搀扶着我的宫女也退出去,剩下我一人。 很明显,完颜磐要与我拜堂成亲,可是人在哪里? 殿外传来脚步声,我回眸望去,他引着一人入殿,朝着我笑。 那人五十开外,以往的福相变得形容清矍,眼目微陷,双鬓花白,身子略微佝偻,身穿一袭褐红棉袍,衬得面色尤显得蜡黄。 父皇,在金国短短数载,竟然变得这般苍老憔悴。 瞬间,泪水轰然而下。 他站在殿中,惊喜地望着我,双目泛着水光。 我奔过去,抱住朝思暮想的父皇,「爹爹……」 「湮儿,好孩子……」父皇也用力地回抱我,嗓音苍缓。 「湮儿,让你爹爹坐着吧。」过了半晌,完颜磐开口道。 他扶着父皇坐在高案旁的椅子上,我悄然拭泪,伏在父皇的腿上,「爹爹,你何处不适?湮儿找大夫为你诊治。」 父皇握着我的手,含泪微笑,「爹爹很好,前些日子天忽然冷了,不小心受寒,有些咳,现下好了,莫担心。」 父皇没有病重?是父皇不肯说,还是完颜磐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一时间,我无法分辨,望向完颜磐,却见他浅浅笑着,瞧不出什么。 父皇拉我起身,看完颜磐一眼,对我道:「湮儿,作为女子,难得有一位有情郎这般待你,往后便与陛下好好过日子,有陛下护你一生,爹爹也安心了。」 这是父皇的真心话,还是无奈为之? 那会儿我还是完颜宗旺的侍妾,父皇刚到会宁,也对我说过此类的话,劝我与当时的皇太弟好好过日子。对于父皇来说,我一生平安,有夫君宠我,他便安心了。 父皇,金国灭了大宋,是我们的仇敌,我真的要嫁给他吗? 可是,我多么希望成为他的妻子。 完颜磐拉着我后退数步,执着我双手,眼底眉梢皆是幸福的微笑,「依宋俗,今日便是你我的大婚之日。」 我望着他,又望向父皇,父皇赞许地颔首,我的犹豫与抗拒终于无影无踪。 下跪,叩拜。 以完颜磐金国皇帝之尊,向大宋亡国之君叩拜,万万不得,假若让皇太后和金国宗室知晓,只怕要掀起风浪。然而,作为父皇的女婿,叩拜是应当的。 礼毕,我拉着父皇不放,问他在五国城过得好不好,问这问那,他一一回答,自然捡好的说。 完颜磐站在一侧,不发一言,嘴角始终噙着浅淡的笑意。 父皇怜爱地抚着我的肩,欣慰道:「今日是你大婚之喜,爹爹得你们二人跪拜,余愿足矣,好了,爹爹累了,先去歇着。」 我不想离开父皇,可是他把我拉向完颜磐,嘱咐道:「湮儿,莫任性,记住爹爹的话,为人妻,要时刻想着夫君,以夫君为重。」 内侍进殿,搀扶着父皇离去,我想追随而去,却被完颜磐拉着手臂。 大殿的门缓缓关上。 忽然,双足腾空,他横抱着我,大步流星地走向寝殿。 床榻前,脱下朱红喜服,他拥我上床,吻去我脸上的泪痕,柔情如水。 衣衫飘落,他伸手一拂,浅红芙蓉帐落下。 绣着龙凤云纹的锦衾中,裸身相对,他抚遍我全身,「湮儿,我终于娶到你了,今日起,你我便是夫妻,开心吗?」 开心吗? 如果没有宋金的国恨家仇,如果我没有当过完颜宗旺的侍妾,我当然会很开心。 他的布局,一环紧扣一环,只等我来到金国,便万事成功。 这一刻,我应该开心,可为什么觉得那么悲酸? 他锁住我的目光,不让我看向别处,沉声问:「你不愿意吗?」 「我不知道……」我缓缓道,「阿磐,我觉得……像在做梦。」 「我也觉得像做梦,这一刻,我想了好几年,今日终于实现了。」 「可我曾经……」 他堵住我的唇,吞没了我即将出口的话。 我想说,「可我曾经是你皇叔的侍妾,是你的婶婶。」 他根本不愿提起那被他尘封的痛。 完颜磐狂热地吻我,试图得到我的回应。 见我木然地瞪眼,他挫败地侧首,「湮儿,我以为我们再也没有阻碍,你为何不能放下?」 我侧眸,幽幽道:「我也不想……我已不是当年那个懵懂无知的小猫了。」 「无论是你是小猫,还是湮儿,我要的都是你;无论你是大宋长公主,还是皇叔的侍妾,我要的就是你。」他抚着我的额,目光深炙,「我不理会那么多,你也不要理会,六年前,你就已答应嫁给我,今日你我拜堂成亲,你便是我的妻子,这里便是你的家。」 我看着他,不语,感动于他痴心刻骨的话,心中万般纠结。 「自我们在辛夷林私定终身,我等了六年,做尽一切,今日终于娶到你,如你有丝毫的不愿,你教我如何承受?」他的声音分外低沉,饱含刻骨的悲与痛。 「湮儿,短短一生有几个六年?不要这么对我,我真的承受不住……」俊眸濛濛,他的伤深入骨血,令人动容。 「阿磐,我没有不愿……我愿意……」 看他这般伤心,我心痛如割,不忍再伤他。 其实,我又何尝不想成为他的妻子,只是我一时半会儿无法跨过那道坎儿,无法彻底忘记横亘在我们中间的两座大山,完颜宗旺和宋金宿仇。 他吻着我的唇角,「我想给你所有的爱,给你幸福快乐,也希望你给我所有的爱,毫无保留。」 只要我抛却国恨家仇,便能与他双宿双栖,让这段历经千辛万苦的爱恋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为什么不能抛却? 为什么要这般纠结? 父皇也没有反对,是不是? 六哥……尽管他会恼怒,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我只愿,完颜磐所做的一切不会付之流水,只愿他开心快乐。 而最关键的是,我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父皇还在金国,在他的掌控之中,叶梓翔的生死也在他的掌控之中。我只能选择,成为他的妻。 他灼热的唇舌缓缓下滑,脖颈,锁骨,吻至胸前双峰,绵密细緻,激得我遍体战慄。 我紧紧环着他的腰。 他抬眸看我,目含笑意,流光潋滟。 「湮儿,我要你爱我,毫无保留。」他微抬我的腰,眼中慾念滚滚,「答应我。」 「嗯。」我敏锐地感觉到他昂扬的热念,他却丝毫不急。 「这一生,我要你为我生儿育女,陪我到死,死后同穴。」 「嗯。」我犹豫须臾才回答。 下一刻,他与我水乳交融。 时隔六年,我终于成为完颜磐的女人。 这一刻,六年来所发生的一幕一幕倒回脑中,接连不断地浮现在眼前,屈辱,求死,悲痛,撕心裂肺,自我麻痹,从汴京到会宁,从会宁到绍兴,所有的艰难与痛楚,历历在目。 脖上一痛,我回神,是他用劲地吮吻。 我蹙眉,他不满地皱眉,半是命令半是蛊惑地说道:「湮儿,爱我。」 我一笑。 锦衾被推至一角,浅红芙蓉帐随之摇晃。 情爱缠绵,两情缱绻。 靠躺在喜红大枕上,完颜磐揽抱着我,慵然阖目,嘴角噙着一抹满足的笑意。 我四肢无力,想必他也累了。 殿外日头西斜,艷红的霞光透窗而入,一地残红清寂无声。 我不看他,伸手抚着他的额头、眼眸、挺鼻、嘴唇和脸颊,轻轻流连。 他哑声笑道:「这张脸,你还不够熟悉吗?」 「这张脸,不再是六年前辛夷树下的那张脸,而是金国皇帝的脸。」 「我永远是你的石头哥哥,你永远是我的小猫。」 「现在是阿磐和湮儿,石头哥哥和小猫不属于现在的我们。」 良久,完颜磐抬起我的脸,深深凝视我,「湮儿,也许你不知,我对你的爱究竟有多深。」 我将脸贴在他的胸上,闷声道:「我不知,可我感受得到,如今我已是你的妻,你还会像以前那么爱我吗?对于世间男子来说,得到了就不会那么惦记了。」 他失笑,「这是什么歪理?此生此世,我只想要你。」 「可你是皇帝,理当雨露均沾。」 「我是皇帝,想怎样就怎样。」 「你母后不会允许的,在她心目中,皇后才是你的妻。」 「湮儿,若我广纳妃嫔,你会不会难过?」完颜磐一本正经地问,「会不会不再爱我?」 「古来帝王者,广纳妃嫔本就无可厚非。」我淡然道。 「我要听你的真心话。」他手上加力,扣紧我的手臂。 「三千宠爱集于一身,便是集怨于一身。」我故作不在意地说道,他宠幸皇后和嫔妃,我怎会不伤心难过?然而他的身份不可改变,我嫁给他,就要接受他帝王的身份与无奈。 他默然,眉峰紧拧,陷入沉思。 我道:「阿磐,你母后不会同意你纳我为妃。」 他的掌心贴着我的腮,「放心,母后无法阻止,这几日她和皇后不在宫中,不会骚扰我们。」 怪不得。 他带了一个女子回宫,让她留宿在皇帝寝殿,只怕早已传遍整个皇宫。 皇太后听闻,必定匆匆赶来瞧我。 她与徒单皇后出宫祭拜金太宗完颜鋮,怪不得无人骚扰我。 回宫后,皇太后绝不会放过我,徒单皇后也不会甘心夫君被我夺走。 从今往后,我就要深陷金国后宫的明争暗斗吗? 若要与完颜磐厮守,若要求得父皇尽早南归,我必须成为他的妻,必须在金国后宫站稳脚跟。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算一步。 我又问:「乐福说爹爹病重,阿磐,爹爹究竟是什么病?」 「你爹爹只是偶感风寒,今日与你相见,欢喜着呢,更不会犯病了。」 「那乐福所说的……」 「若我不这么做,你又怎会来到金国?」他笑得苦涩,「你六哥不会应允和亲,我只能未雨绸缪,一边和你六哥商议和亲,一边让你『自愿』回到我身边。」 我瞠目结舌,不敢相信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布局。 他早已瞧出乐福因心中所爱决意南逃,也知道嘉福必定会帮她偷通关金牌,于是,他刻意让他乐福知道父皇病重,待她南归,我便会知道父皇病重。以我对父皇的思念与忧切,一定会悄悄潜入金国,前往五国城。 果然不出他所料,我再次来到金国,他火速赶到燕京捉我。 说毕,完颜磐紧眉道:「不这么做,我如何娶你?如何与你厮守一生?」 他布局捉我,算计了我,如此深情,如此手段,我应该感动还是愤恨? 他捧着我的脸,「知道了真相,你会不会恨我?湮儿,你六哥根本不想将你嫁给我,因为……」 「因为什么?」我忐忑不安。 「若我没看错,你六哥对你……不仅仅是兄妹之情,他对你已经逾越伦常……」 「你瞎说……」我震惊于他敏锐的眼力,慌张否认。 「湮儿,你也瞧出来了,不要再自欺欺人。」他犀利的目光穿透我的眼睛,「你敢说他没有对你做出逾矩的事?」 我垂眸,想起六哥抚触我的肌肤、怜柔吻我的情景,脸腮烫起来。 手臂一痛,是他用劲握着我的手臂。 完颜磐紧张地问:「他真的逾矩了?他对你做了什么?」 我连忙解释:「没什么……他只是在醉酒的时候错将我当做嫔妃……吻我……」 顷刻间,他那双俊眸俊眸风起云涌,紧箍着我,「吻你还没什么?你们是兄妹!」 我羞恼,愤愤道:「那我也曾经是你的婶婶。」 他气得睁目,「这怎么一样?你们是同父异母,我们只是……你只是皇叔的侍妾,在大金,这无关紧要。」 我怒哼:「在我们汉人眼中,都一样,有悖伦常。」 他气呼呼地瞪我,我也气呼呼地瞪他,推开他,侧身而卧。 过了半晌,他忽然开口,「明日我派人送你爹爹回五国城。」 我知道他是故意诱我说话,本不想理他,但思及不知何时才能再见父皇,便闷声问道:「陛下可否让臣妾与爹爹一见?」 「莫生气了。」完颜磐抱起我,将我揽在胸前,「往后不许说『陛下』『臣妾』,我是你的阿磐。」 「嗯。」我颔首,以商量的口吻道,「晚上我想亲自下厨,为爹爹饯别。」 「那可有我的份?」 「那是自然。」 「好,我来安排,不过现下你得先服侍为夫。」 「我四肢乏力……」 「那我服侍娘子。」他箍着我的身,细细地吻。 「阿磐是坏人……」我轻声嘟囔着。 完颜磐吞没我未及出口的话,湿热的唇舌吻遍我全身。 满殿如春,一帐旖旎,欢情正炽。 第63章 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 第63章 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 我做了四道菜,加上完颜磐命膳食房准备的四道菜,摆了一桌,美酒飘香。 起初,父皇有些拘谨,见完颜磐待我完全没有帝王的架子,这才略略放松。 我给他们夹菜,他们也给我夹菜,然后,完颜磐给父皇夹菜,举杯道:「岳父大人请放心,我会待湮儿好,就像你曾经宠爱湮儿那样,爱她宠她,她任性也好,倔犟也罢,我都爱她如初。」 父皇赵吉欣慰地颔首,「陛下如此说,老朽就放心了。」 二人一饮而尽。 这顿晚膳,开怀畅饮,很温馨。 饭后,宫女撤下残羹剩饭,完颜磐去书房批阅奏疏,让我们父女俩单独相处。 屏退宫女内侍,我拉着父皇坐下来,轻靠在他肩头,感受这一时半刻的安宁。 他抚着我的肩,就像以前那样,万般怜爱,只是,多了一些感慨与身处异国的无奈与苦涩。 「父皇……儿臣终于与父皇相见了。」这一刻,我无法抑制心中的悲伤。 「本以为你南归了,在你六哥保护下,平平安安地过完下半生,没想到……」他长长嘆气,「他爱你宠你,本是难得,却要你在金国过完下半辈子,难为你了。湮儿,你真的爱他吗?」 「对不起,父皇……儿臣今生所爱,唯有他一人。」我歉疚道。 「既然你爱他,那便罢了,好好过日子吧。虽然你曾是他皇叔完颜宗旺的侍妾,不过金人对这些伦常向来不看重。」父皇缓声道,轻拍我的手背,「还是叫爹爹吧,宫里人多眼杂。」 「爹爹放心,湮儿会设法救出爹爹,让爹爹南归。」 「罢了,罢了。」父皇摆首嘆道。 「为什么?爹爹……」 「即便回去了,也不再是昔日的国,昔日的家。」 「爹爹为什么这么说?六哥会侍奉爹爹……」 「你六哥……即位五载,未曾营救过爹爹,想必从未有过……罢了,不谈这些事。」父皇那双被北国风霜染成浑浊之色的眼睛,充满了怅然与失望。 我追问:「为什么?」 他慈爱地看我,「你既已嫁给金主,便安心当他的妃子,旁的事无须费心,爹爹在五国城吃得饱、穿得暖,知道他宠你爱你,就安心了,别无所求。」 我还想再说,他摆手制止我。 想起母妃临终前告诫的话,以及旁人对我这双碧眸的预言,我和盘托出,担忧地问:「爹爹,为何母妃这样说?可有什么深意?」 提起母妃,父皇的眉宇间闪现一抹柔光,「你姥姥也是一双碧眸,我记得你母妃曾说过,拥有碧眸的人,一生坎坷,姻缘不顺,而且命比较硬,不过剋死身边人的说法,不足为信。」 「真的吗?」我想起,完颜宗旺的惨死,多少与我有干系。 「莫胡思乱想,你母妃要在你脚踝上烙桃花,我不许,她便说你长大后姻缘不顺,给你烙上一朵桃花,盼你早早遇到良人,早早嫁人,如此一来,便不会姻缘不顺。只是,谁也没想到,你及笄没多久,还未出嫁,便发生了靖康之难……你母妃临终前告诫你的那番话,应该是想起你姥姥,才告诫你不要与北人相识。」 原来,母妃给我烙桃花印是源于此,以桃花招来良人,以解碧眸之困。 母妃所想所作是对的,桃花烙印确实让我遇到了此生我唯一爱的男子,却也不可逆转地发生了其后的事,应了碧眸宿命之说。 父皇安慰道:「所有的事都过去了,湮儿,金主会好好待你的,莫担心。你的脾气要收敛一点儿,毕竟他是君、你是臣,他可宠你,但你要学会邀宠、固宠。对于帝王来说,长宠不可能,色衰而爱弛是迟早的事,你要学会忍耐,学会在寂寞中等待他的临幸。」 作为一个风流多情的帝王,父皇阅女无数,又岂会不知后宫女子的所思所想?可是,我不愿忍耐,不愿在寂寞等候他的临幸,倘若我与完颜磐的这段情变得这般不堪,我宁愿悄然远去。 翌日,父皇出宫回五国城。 从寝殿相送,一直送到皇宫正门,我坐在父皇的车驾上,握着父皇的手,无语泪流。 内侍请我下车,我伏在父皇肩头,痛哭流涕。 「好了,回去吧,以后还会见面的。」父皇推开我,温言道。 「爹爹,保重。」我不得已下车,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父皇拂开我的手,朝我摆手,微笑,慈祥怜爱的微笑。 车驾前行,我追过去,却被宫女拉住,只能望着车驾渐渐远离了我。 父皇,我会设法说服完颜磐放你南归。 身心俱伤,可是我不能总是这般凄艾,因为,还有一人身陷囹圄。 我以为完颜磐将叶梓翔囚禁在大牢,没想到并不是,而是将他囚在皇宫中的一间小屋。 必须设法救叶梓翔,让他南归。 我应该如何开口,向完颜磐要求见叶梓翔一面? 父皇回五国城的第二日,完颜磐下了一道诏书,封我为贵妃,宫妃位分仅次于徒单皇后。 然而,我不再是沁福帝姬或是宁国长公主赵飞湮,而是以一个崭新的身份进封贵妃,赵玉络。 听闻这道诏书,皇太后唐括氏和徒单皇后匆匆回宫。 刚回宫一个时辰,完颜磐的母后便传我至千秋殿。 天色阴霾,铅云厚重,寒风呼啸。 我徐徐进殿,望见皇太后慵然坐着,妆容淡淡,着一身金国皇太后正装,紫黑色六襉襜裙,裙上编绣全枝花,外披貂裘;辫发盘髻,戴着羔皮帽,帽下前额缀着一圈闪闪发亮的珠玉。她端着茶盏,不看我一眼,面容严肃,雍容中自有一股威严。 徒单皇后站在她的身侧,身姿矫健,所穿也是一袭六襉襜裙,颜色较为鲜艷,以红绿带束腰,垂至下齐,外罩纯白轻裘;辫发盘髻,髻上琳琅满目,金钗玉钿,宝光流转。她一脸肃容,凛然看我,恨不得将我吞入腹中。 如果她笑一笑,也许会可爱一点。 我依礼叩拜,「臣妾玉络拜见母后。」 「母后?」皇太后唐括氏讥讽一笑,「赵飞湮,你应该叫哀家一声皇嫂。」 「臣妾是赵玉络,不是沁福帝姬,太后认错人了。」既然她不愿我呼她为母后,我便不叫了。 「你不必跟哀家兜圈子,哀家说你是赵飞湮,你便是!」皇太后怒喝。 我跪地不语,等候她的下文。 半晌,她起身,在我面前站定,狠狠捏起我的下颌,「你不是逃回江南了吗?为什么又回来?」 我幽冷地盯着她,不想浪费唇舌。 她拽我起身,死死掐着我的手臂,疾言厉色道:「你这张脸,这双妖媚的碧眸,迷惑宗旺,害死哀家的妹妹,现在又来迷惑阿磐,哀家不会让你得逞!」 徒单皇后似有些害怕,「母后想如何处置她?」 「长了一张魅惑人心的脸蛋,一双迷人心魂的碧眸,哀家自然不会留这个祸害在宫里迷惑阿磐。」她的语气那般笃定,不容置疑。 「可是陛下……」 「阿磐不会忤逆哀家的意!」皇太后摆手,朝外扬声,「来人,将这贱人拖出去,即刻杖毙!」 片刻后,两个侍卫进殿,拽起我,拖向殿外。 阿磐,这便是我的下场么? 刚跨出大殿门槛,便有一人匆匆走来。 他身穿一袭墨色帝王常袍,衣襟精绣金色云纹,肩上与广袖上精绣金色飞龙,纹样栩栩如生,腾跃九天。如此帝服,衬得他愈发峻拔傲岸。 他步履匆促,袍角迎风飞起,眉宇冷峻,不怒自威。 自靖康国变后,金国悉取大宋的法物和仪仗等汴京宫物,从此,金国的衣袍服饰依照汉式造袍制裳,一改过去的朴实,帝王、朝臣的服制皆有改变。 金国皇帝踏入大殿,侍卫不敢再走一步,立即松开我,下跪叩拜。 我闪身站在一侧,完颜磐淡淡看我一眼,出其不意地抽出侍卫的佩刀,手起刀落,雪白刀光一闪,血影横飞,两颗头颅立刻滚落在地。 鲜血飞溅而起,溅在他的衣襟上,也落在我的身上。 身子一颤,我惊得抬眸看他。 他朝我一笑,将染血的刀扔在一旁,杀气消失,眉目依然冰寒。 血溅大殿,想必皇太后也没料到疼爱的儿子会这般干净利落地杀人。 「阿磐,你这是做什么?」皇太后重声喝问。 「谁敢伤害贵妃,便如这二人,君无戏言!」完颜磐话音落地,铿锵作响。 「你……你竟敢说这样的话,哀家是你母后!」皇太后气得浑身发抖。 「母后,儿臣是皇帝,儿臣想宠一个嫔妃,都不行吗?」他冷硬地质问,不甘示弱。 「任何女子都可以,就她不行!」皇太后怒斥,面庞因为怒火而通红,「她是你皇叔的侍妾,你怎能封她为妃?」 「为何不行?皇叔的侍妾又如何?只要儿臣喜欢。」完颜磐据理力争,「母后,她不是皇叔的侍妾赵飞湮,而是与赵飞湮容貌相似的宋宗室女,赵玉络。」 「她明明就是赵飞湮!」 「母后若不信,可问问完颜峻的侍妾赵玉墨,她是赵玉墨的姐姐。」 皇太后错愕地呆住,徒单皇后也愕然不已。 我静默站立,冷目迎上她们探究的目光。 完颜磐冷声道:「赵飞湮远在江南,是宋主御妹,是宁国长公主,怎会在这里?」 皇太后一味盯着我,似乎想从我的脸上寻出些许与当年的沁福帝姬不一样的地方。 他拉过我的手,「儿臣喜欢赵玉络,希望母后也喜欢她,假若做不到,便眼不见为净罢。从今往后,她若有任何损伤,儿臣会认定是母后所为,因此母后千万不要伤害她,或是在背地里指使,否则儿臣不会顾及多年母子之情。」 皇太后震惊不已,说不出一个字。 完颜磐也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拽着我离开千秋殿。 回到辛夷殿,完颜磐一腔怒火未消,胸口起伏不定。 我斟茶递给他,他仰脖而尽。 我宽慰道:「阿磐,皇太后毕竟是你的母后,我不想你与她闹得这么僵。」 他的语气依然很沖,「往后母后传你去千秋殿,你不必去。」 我嘆气,「如此一来,我这个儿媳就没有儿媳的样子了。」 他横来一眼,「她当你是儿媳了吗?」 我耸耸肩,抿唇不语。 完颜磐握住我双手,「母后不喜欢你,我无力改变,若她想伤你、害你,我绝不允许!你我好不容易可以厮守一生,我自当护你一世,若你因我而有任何损伤,我该怎么办?湮儿,我不想有任何遗憾,你明白吗?」 我坐到他腿上,环着他的脖子,「你和你母后变成这样,都是因为我,我并不想破坏你们的母子情。阿磐,名分对我来说,无关紧要,还是撤了那道诏书吧,如此,你母后也许会好过一些。」 「不行!」他立刻反对,「你是我的妻,我要给你我所能给的一切。」 「我明白,可是我无法心安理得……」 「再胡思乱想,我可要罚你了。」他宠溺道,「此事不必再说,你就安心当我的贵妃吧。」 我伏在他肩头,轻声嘆气。 本以为可以以此说服他撤销诏命,没想到他如此坚决,即便忤逆皇太后之意,也在所不惜。 我可以成为他的妻,但不想受封成为他的贵妃,因为,我是大宋长公主,曾是金国皇太弟的侍妾,如今又被封为贵妃,虽然顶着别人的身份,但我仍然无法接受。 身为大宋长公主,受金妃之印,是对大宋尊严的践踏,是宋人的耻辱。 虽然,我爱他。 也许,是我固执,是我胡思乱想,可我真的跨不过这道坎儿。 我应该如何拒绝? 两日后,传膳时辰将至,贴身服侍我的宫女阿未和阿诺匆匆奔进大殿。 阿未气喘吁吁道:「贵妃……太后……太后来了……」 阿诺吞捂着胸口道:「太后带了……好多人来……」 她们刚说完,殿外便闯进一批人,众多宫女和内侍簇拥着皇太后浩浩荡荡地走来,徒单皇后自然如影随形地跟随着,她的旁边是两个身姿纤柔的女子,嘉福和赵玉墨。 我闪身一侧,恭迎皇太后和徒单皇后进殿,做足了礼数。 嘉福、赵玉墨、两名近身宫女和两名近身内侍跟随入殿,其余的都候在殿外。 我看向嘉福,她也看向我,微微颔首,目含笑意。 这是回会宁后第一次与她见面,不知她可好? 又看向被完颜鋮和怀柔赐给完颜峻的族姬赵玉墨,她也看向我,面无表情。 如此阵仗,又带着她们来到辛夷殿,皇太后决意拆穿我的身份么? 徒单皇后挑眉看我,似有挑衅之意,眉梢隐现得意的笑。 我徐步上前,端庄行礼。 皇太后唐括氏拖曳着嗓音「嗯」了一声,开门见山道:「哀家今日来,是要拆穿你的身份。」 「太后有何训示,臣妾洗耳恭听。」我淡淡道。 「嘉福,去认认,她究竟是不是你的姐姐沁福。」皇太后吩咐道。 「是,母后。」嘉福柔声道。 嘉福进封为夫人,今日一身金国宫妃装束,宽大的轻裘衬得她的腰肢尤为纤细。 她行至我面前,与我对视,眸中似有笑意,那双瞳仁漆黑清亮,依稀是数年前纯真无邪的瞳仁,依稀是汴京宫中娇憨的帝姬。 片刻后,她举步绕我一圈,上下打量着我,当真是在辨认我。 「启禀母后,从容貌上来说,此人与沁福极为相似,连臣妾都瞧不出有何不同之处。」嘉福垂首道,「天下间竟有如此相像的人,臣妾不知她是姐姐沁福还是赵玉络。」 「嘉福,你最好看清楚了。」皇太后睁目,「若有半句隐瞒,哀家饶不了你。」 「是,臣妾定当谨慎。」嘉福惊惧道。 接着,她再次打量我,细细研判着我,极为专注。 稍后,她禀道:「母后,臣妾仔细瞧了,此人容貌与沁福有八九分相似,就连一双碧眸也是一模一样,臣妾以为,世间纵有容貌相似的,但性情也相似的,只怕绝少,不知此人与沁福的性情可是一致无二?」 嘉福说出这样的话,我始料未及,原以为她会落井下石,会因为得不到完颜磐的宠爱而迁怒于我,没想到她没有,更没有站到我的对立面。 听闻这番模稜两可的话,皇太后紧紧蹙眉,怒目而视。 徒单皇后一笑,道:「母后,让赵玉墨瞧瞧。」 皇太后示意,赵玉墨行来,以柔和而犀利的目光仔细地瞧着我。 我引颈而立,丝毫不惧,也不怕她们怎么说,假若皇太后真的认定我就是赵飞湮,那倒好了,我便可以藉此不受封,甚至还可以借她的力量逃脱金宫而南归,只是我担心她一旦认定我是赵飞湮,便会置我于死地,只怕没那么容易逃脱。 赵玉墨浅浅微笑,审视我片刻,突然蹲下身,撩起裙裾看了一眼,然后起身,恭敬道:「太后,臣妾胞姐赵玉络十二岁被人贩子拐走,家父苦寻多年未果。日前听闻陛下从燕京带回玉络姐姐,臣妾不敢置信,今日一瞧,她果真是玉络姐姐。」 「你如何确定她就是你失散多年的姐姐?」皇太后一震,不甘心地问道。 「姐姐十二岁被人贩子拐走,沁福及笄时赐宴,臣妾也去庆贺,乍见沁福还以为她是臣妾的姐姐,满心欢喜,因为沁福与姐姐的容貌极为相似,几乎是同一人。家父说,同是宗室女,容貌相像也不是不可能。」赵玉墨徐徐道来,并不直接回答皇太后的问题,略微停顿又道,「国相说,玉络姐姐被辗转卖到燕京,燕京的官员见她与昔日皇太弟的侍妾容貌相似,便准备将她献给皇太弟,没想到……」 「说重点。」皇太后不耐地喝道。 「虽然沁福与玉络姐姐长得极其相像,辨认还是有法子的。」赵玉墨道,「玉络姐姐右脚踝上有一枚桃花烙印,太后可命人瞧瞧。」 皇太后示意宫女察看,那宫女便走到我跟前,蹲下来察看。 听了宫女的话,皇太后长长呼气,怒视着我,徒单皇后也气馁地抿唇。 她们以为谋划好一切,今日定可揭穿我的身份,想不到会是这个结果,自然怒气沖沖地离去。 赵玉络的身份与遭遇,完颜磐早就告诉我。 他未雨绸缪,早就料到他的母后会来这一招,只是我没料到他早已与赵玉墨通气,布好一切。 临走时,嘉福朝我灿烂地笑,低声道:「过两日来看望姐姐。」 赵玉墨浅淡一笑,款款离去。 其实,赵玉墨根本没有姐姐,这只是完颜磐为我安排的身份。 有关赵玉络的故事与遭遇,所关联的人,想必他安排得滴水不漏。 过了两日,嘉福来到辛夷殿。 完颜磐即位不久,便封她为赵夫人,赐居怀柔住过的柔仪殿。 午后,天阴沉沉的,冷风呜咽,震得窗棱嘭嘭直响。 嘉福笑嘻嘻道:「姐姐,世间哪有那么相像的人,也只有金人才会被我们唬住。」 我不语,心中隐隐的戒备让我没有立即承认我就是她的姐姐赵飞湮。 她嘟起嘴唇,拉着我的手,「姐姐放心,环环永远是姐姐的妹妹,怎会跟那些金人说姐姐不是赵玉络?」 我摸着她尖俏的脸颊,道:「环环,你真的喜欢他吗?」 她错愕,旋即垂眸,雪腮因羞窘而染上一层薄红,「姐姐,我知道陛下只爱你一人……不打紧,我是御封的夫人,只要偶尔能见他一面,我就心满意足了,姐姐,我不会跟你抢的。」 「环环,我知道你很辛苦,爱一个人没有错,可是你爱的人,不爱你,便是你们的缘分错了。」我怜惜地抚着她的雪颈,「若是我,也许我也会像你这样执迷不悟。环环,听我的话,假若你觉得累了,我会帮你完成你的心愿。」 「我的心愿……」嘉福苦涩地笑,「好,若我觉得累了,便告诉姐姐,姐姐为我做主。」 恰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通禀声,完颜磐来了。 我们站在殿门前,恭迎那个龙行虎步的男子。 侧眸,我看见嘉福正痴迷地望着他,柔情似水,万分期待,令人心生恻隐。 我嘆了一声。 第64章 娇汗浸低鬟,屏山云雨阑 第64章 娇汗浸低鬟,屏山云雨阑 鹅毛大雪下了一夜一日,整个皇宫变成一座冰雪之城,屋瓦积雪,雪压枝桠,地上亦积了一层颇厚的雪。这银装素裹的天地,寒气逼人,不知叶梓翔怎样了?可曾受人虐待折磨?可吃得饱穿得暖? 我忧心如焚,却不敢冒然对完颜磐提出见他的请求,虽然他对我的宠,在金国史上从未有过。 辛夷殿,俨然是他的寝殿,天龙殿变成一座空殿。 用过晚膳,我歪在暖炕上,握着一卷医书百无聊赖地看着,渐渐地有了睡意。 起身来到殿外,风雪袭身,寒气入袖,我禁不住打了一个喷嚏,睡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雨雪凄凄,凛风怒吼,宫灯飘摇,那昏黄的光影也随之支离破碎。 我一定要尽快去看看叶梓翔。 不远处出现一行人,宫灯照亮了当中那傲岸的身姿与冷峻的脸膛。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co???m 他在风雪中疾行,貂裘荡风飞掠,像是飞翔于风雪中的苍鹰。 被他逮回会宁,无奈之下我成为他的妻、他的妃,虽然我爱他,也很想嫁给他,可是,若我可以选择,我宁愿选择大宋宁国长公主的身份。在金国皇宫,在他身边,我总有一种被囚禁的感觉,即使他爱我、宠我,即使他为我空设后宫。 完颜磐亲昵地握住我双手,「手这么冷,在等我?」 我颔首。 他温柔一笑,揽过我,「进去吧。」 我们的身后,大殿的门缓缓关上。 他携着我进入寝殿,织绣鸾凤图案的青色帷幔缓缓垂落,隔绝了外殿的目光。 所有内侍与宫女都停在大殿等候召唤。 我为他挥落身上的雪花,解下貂裘挂起来,正要为自己解下雪色貂裘,他上前一步,低声笑道:「还是为夫来吧。」 坐上暖炕,完颜磐敞着外袍,慵懒地靠在大枕上,阖目养神。 我斟了一杯热茶,递至他的唇边,他微低下颌,就着我的手饮了大半杯。 政事繁杂,他才会这么累吧。 「我给你按几下,可好?」 「好。」 他转过身子,我跪在他身后,在他肩上缓缓按着,力道适中,希望能缓解他的疲乏。 以往常为父皇按压,我已经驾轻就熟。 接着,以指腹按着他的太阳穴,轻轻揉动。 他闭目享受,似已睡着。 良久,完颜磐拉我坐下来,笑贊,「娘子这手功夫真不错。」 我但笑不语,起身坐在他腿上,环着他的脖颈,微微引颈。 「怎么了?」他略有错愕,笑问。 「官人。」我柔声唤道,眸凝浅笑。 他扬眉,似有疑惑。 外袍,中单,一层层地被我拨开,我吻上他的脖颈。 他不为所动,我的唇舌缓缓下滑,勾吻着他紧实的胸。 立时,他全身一紧,伸手揉着我的侧颈,片刻后从后颈滑入,抚着我的肩背,柔柔抚触。 猛力一抽,他凌乱的衣袍被我拽起,抛在一侧。 「气力不小。」完颜磐一笑,慵然靠大枕上。 「官人。」我又唤了一声,嗓音柔而低哑。 他声色不动,也不拒绝,眸底蕴笑,刻意看一场好戏。 然而,他终究忍不住。 暖炕上热气渐渐升腾,躯体发烫,他一臂揽倒我,覆压上来,反客为主,狂热地吻我。 殿外天寒地冻,殿内温暖如春。 完颜磐双眸似火,蓄势待发,「湮儿,明日我让太医为你诊脉。」 「为什么?」 「我要你为我生儿育女,不过你身子虚寒,先让太医瞧瞧,调理一下身子。」 「若我有孕在身,你怎么办?」 「无须担心我。」 他沉腰,缓缓滑入,抱紧我,与我共赴一场忘我的情爱。 然而,我的思绪已涣散。 我真要为他生儿育女吗? 为什么我是大宋长公主?为什么他是大金皇帝?为什么和相爱的人长相厮守这么难、这么痛、这么苦? 情缠一生,痛苦一世。 从一种虚空的恍惚里回归,我被一串清脆的叮呤声吸引。 那是一对鎏金桃花纹脚环,完颜磐为我戴在足上,以唇触着右脚踝上那枚桃花烙印。 建炎三年前,我南归前,一只脚环在完颜磐那里,一只脚环由完颜宗旺交还给我,我戴了很久。后来,完颜磐大婚,我和完颜宗旺撕破脸,被禁足寝房,我取下脚环,再也没有戴上,后来该是被完颜宗旺收起来了。 现在,为何一对脚环都在完颜磐的手里? 对了,完颜磐在燕京诛杀完颜宗旺,完颜宗旺死后,应该是从他身上得来的。 「这对脚环,现在我物归原主,就当是我锁住你的双足,你再也跑不掉了。」盖着锦衾,完颜磐伸臂为枕,将我搂在怀里。 兜兜转转,这对脚环又回到我足上,此时此刻,心中怅惘。 想起完颜宗旺,心头萦绕着丝丝缕缕的无奈情绪。 他瞧着我脖颈上的象牙骷髅坠子,「你给我的定情信物镂雕双凤镶金象牙梳,我一直收藏着,你也要一直戴着这坠子。」 我笑,「这坠子我戴着,你也应该戴着象牙梳。」 「梳子如何戴?」 「我不管,反正你要戴着。」 「这样吧,我放在衣袍里……」 我偷偷窃笑,他恍然大悟,「你竟敢耍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轻拍着我的屁股,一下又一下,我配合地嚷着,像是受了重刑那般惨叫。 与此同时,我的脑中盘旋着几种开口请求的话。 闹够了,他以手指顺着我散乱的发,嗓音沉厚,「湮儿,皇后有孕三月,原谅我好不好?我没想到……」 我摇头,「皇后毕竟是你明媒正娶的妻。」 昨日,徒单皇后突然晕倒,太医诊断她已怀孕三月,母子康健。皇太后高兴得合不拢嘴,赏赐无数。正因为如此,方才他才会说出那番话,要我生养。 他凝视我,目光深邃,「我只想要你的孩子。」 我轻笑,「这个要看天意。」 完颜磐窃笑,翻身而起,「那我多多努力。」 「我累了,明日再努力吧。」 「好吧。」他讪讪躺下,半晌又道,「你六哥下诏,移跸临安。」 「嗯。」我淡淡地应着,临安紧临绍兴,也还是偏安江南一隅,若是移跸建康或是江北就好了。 「你六哥应该知道了。」 「嗯。」 现下是十二月,以李容疏潜伏在金国的密探,六哥必定听闻赵玉络被封为贵妃一事吧。 六哥,我没有后悔北上,只是我真的没想过会嫁给完颜磐。 六哥,原谅我…… 我以肘支起身子,道:「阿磐,我想见叶梓翔。」 他面容一冷,「他没饿死也没冻死,你无须担心他。」 「阿磐,只是见他一面而已,毕竟他是因我而被你囚在会宁的。」我依依地求道。 「有什么好见的?你担心我虐待他还是毒打他?」 「不是……」我顿时火了,「你不让我见他,就放了他。」 「他是大宋一员猛将,我怎能轻易放了他?」 「这么说,你想用兵南侵?想一举灭了大宋是不是?你是不是也想把我六哥掳到会宁囚禁一辈子?」我怒道,蹙眉瞪他。 完颜磐直直盯着我,漆黑的瞳仁凝定不动,面色虽冷,却瞧不出究竟是否生气了。 他知道,若他南侵,我绝不会再留在他身边。 他揉捏着我的下颌,深深地望进我的眼睛,「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想娶你,假若我不是大金皇帝,就无法娶你。至于南侵灭宋,我从未想过。」 我索性摊开来说,「那你囚叶梓翔做什么?担心他南归后挥师北伐?还是担心他暗中潜入会宁救我?」 「此事改日再谈。」 「现在就谈,他只是保护我北上,如今你心愿已达成,为什么不放他?他一直护我于左右,因我而被你囚禁,你教我情何以堪?你是不是要我对他愧疚一辈子?」 「湮儿,你让我想想,可好?」 「要么让我见他,要么就立即放了他,你自己选吧。」 完颜磐嘆了一声,平躺着,睁目望着屋顶。 我拿开他的手,翻身背对着他。 良久,他终于松口,「你要见他也无不可,我会安排。」 两日后,完颜磐带我见叶梓翔。 辗转来到皇宫西北角,我看见一间小屋前布有重兵把守,应该就是关押叶梓翔的地方。 守卫打开屋门,我走进去,忽然腰间一紧,是他揽着我,与我一同进屋。 叶梓翔坐在暖炕上,举眸望过来,好像受不住屋外强烈的白光,眯起眼睛。 乍然看见完颜磐与我这般亲密,他欣喜的双眸顿时暗淡下来,侧首避开我身旁男子炫耀式的目光与姿态。 这屋子不大,却也干净整洁,暖炕上的被褥也颇为洁净。 叶梓翔穿着棉袄,冠发有些凌乱,被囚在屋中两月,脸膛失了血色,神色寡郁,昔日的神采不复再见。 照此看来,完颜磐确实没有虐待他,只是那种不见天日的煎熬与折磨,只有被囚禁的人才深有体会,才知道有多么痛苦。 「叶将军,住得还惯吗?」完颜磐朗声问道,将我揽得更紧。 「哼。」叶梓翔瞥他一眼,桀骜不驯。 「对了,湮儿已是朕的贵妃。」完颜磐愉然笑道。 叶梓翔蓦然望我,那双清寂的眼睛顿时睁大,震惊,不敢置信。 接着,他瞪向完颜磐,两簇火焰燃烧着他的愤怒与悔恨。 我推开完颜磐,「你在外面等我。」 他不想出去,见我一脸怒容,才不情不愿地出去,我立即关门上锁。 「叶将军……我应该早点来看你……」 「我只恨自己……如果我竭力阻止你北上,长公主就不会被他捉回来……」他怒火中烧地捶击着炕面,万般悔恨。 我惊得抓住他的手,「不要这样,叶将军,是我自己的决定,与你无关。」 他又懊恼又自责,「长公主,我保护不了你……我没用……」 事到如今,他没有怪我,反而责怪自己,我心如刀割,更觉得对不住他,「你不要责怪自己……你这样,我更难过……」 叶梓翔猝然抓住我的手,「你设法与李容疏的密探取得联繫,也许我们可以逃出会宁,就像上次一样……」 我摇头,低声道:「没用的……他不会放我走,此次不一样,我身在皇宫,根本无法出去。」 「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长公主,假若陛下知道你已成为金主贵妃……必定大怒。」 「六哥……应该已经知道了。」只要他逃得出去,我就无所谓了。若我一起逃,完颜磐势必紧追不捨,如此一来,我们根本就逃不掉。于是,我道,「我会设法救你出去,你安心等我消息。」 「要走一起走!」他扣住我的手臂,坚决道。 「他不会放我走,我也不想走!」我残忍地切断他的念头。 「长公主……」 「别啰嗦,若我走得掉,自然会走。」 叶梓翔黯然垂眸,悲愤不已。 眉骨酸涩,我忍着眸中的泪意,「叶将军,你要振作,无论如何,你要逃出去!然后挥师北伐!」 他抬眸,望我半晌,终究颔首。 完颜磐即位不久,后宫空虚,仅有一后一妃一夫人。 宗室大臣奏请充实六宫,诞育皇室子嗣,然而他不予理会,给我无与伦比的盛宠。好在我在金国并无根基,没有娘家成为权势滔天的势力,否则那些觊觎权势的宗室大臣怎会让我长宠不衰? 他对其他二女不屑一顾,专房专宠。虽然皇太后极力反对,却因徒单皇后有孕在身,无暇顾及我,加之他撂下狠话,皇太后倒也没有再来辛夷殿为难我,整日忙于徒单皇后安胎一事。 我总觉得,这表面的宁静只是暂时的,更大的风浪正在酝酿着。 徒单皇后怀孕怎会如此凑巧?我南归的两年多,徒单皇后没有怀孕,偏偏我回来了才怀孕? 我清楚地记得,完颜磐南下绍兴求亲,在画舫上跟我说: 我答应你,不会再对母后『交代』了。 换言之,他不会再与徒单皇后有夫妻之实。 算算日子,他回会宁到现在,差不多三个月,徒单皇后怎会怀孕?若是他南下前所做的好事,那也不应该是三个月身孕。 难道他食言了?回京后又宠幸徒单皇后?他对我的承诺只是随口说说的? 我不愿怀疑他,可是这些疑点让我不得不这样想。 如果他真的没有宠幸徒单皇后,应当知道她有没有怀孕。 对了,那晚,他祈求我的原谅,他说:皇后有孕三月,原谅我好不好? 我恍然大悟,徒单皇后真的怀孕了,他真的食言了,他所说与所做不符。 心,隐隐作痛。 在他面前,我装得善解人意、胸襟宽广,不想流露我悍妒的秉性,可我的心,真的很疼。 他是帝王,我不会强求他给予我独宠,为我空设后宫,但既然他心甘情愿地给予我承诺,便要做到。做不到,就不要承诺! 阿磐,你可知,我失望了。 靖康国变中,金国从汴京皇宫掳掠来的宫物,不是赏给宗室大臣,就是囤积在宫中,完颜磐命人清理那些剩下的旧物,送到辛夷殿,让我择来摆设。 看着这些旧物,时常回想起那些青涩懵懂的年月,想起风雅俊润的父皇,想起意气风发的六哥,想起我那万千宠爱、无法无天的帝姬生涯。 临近年关,他命人为我缝制新衣、打制钗钿,按照我的意思来做,赏赐这赏赐那,辛夷殿的库房都快摆不下了。 择三匹雪缎和三套钗钿,遣人送到柔仪殿,午后,嘉福便亲自携礼送过来。 她的发髻上斜插着一柄荔枝形制金簪,耳垂上挂着一对蝴蝶桃花荔枝纹耳环,金光流转,耀人眼目。我笑贊:「这套钗钿一戴上,环环愈发明艷照人。」 嘉福抿唇一笑,「姐姐总是想着环环,环环『借光』咯。」 闲聊几句,她便告辞回去,我忙道:「晚些时候我下厨煲汤,你也喝一些,我遣人送过去。」 嘉福欣悦地回去了。 夜里,完颜磐还没回来,我靠躺在暖炕上看书,突然,辛夷殿的领头内侍罕不思奔进来,禀道:「贵妃,音德殿传出消息,皇后小产了。」 皇后滑胎? 我大惊,忙问道:「如何滑胎的?」 罕不思道,今儿个晚上,徒单皇后用膳后喝了汤,半个时辰后便腹痛,三名太医急救也保不住胎儿。 用膳喝汤?难道有人在膳食中下堕胎药? 后宫只有徒单皇后、嘉福与我三人,若要下药让徒单皇后滑胎,除了嘉福与我,还有谁? 难道是嘉福? 这可奇怪了,嘉福为什么这么做? 正自思量,殿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与纷杂的嘈杂声。 罕不思一惊,连忙出去瞧瞧是怎么回事。 片刻后,宫中禁军统领执刀直闯大殿,罕不思前来禀报,阿未和阿诺帮我披上貂裘。 来到大殿,侍卫统领按剑行礼,「太后懿旨,传贵妃前往音德殿。」 我一愣,旋即明白,皇太后将残害皇室子嗣的罪名安在我身上了。 完颜磐知道徒单皇后滑胎吗?是否已经赶到音德殿? 而我,即使我不去,这些孔武的侍卫也会押着我去。 那便去一趟吧,即便那是刀山火海。 音德殿曾是顺德皇姐的寝殿,没想到完颜磐让徒单皇后住这儿。 踏入灯火通明的大殿,我看见皇太后威严而坐,怒容满面,目光似箭直要射穿我的身。 下跪,行礼。 「赵玉络,陛下这般宠你,你的肚子没有喜讯,那只能怨你自己不争气,可你竟然不知好歹,下药杀害皇后的孩子,你可知罪?」皇太后并不废话,噼头盖脸地斥我。 「臣妾没有下药杀害皇后腹中胎儿,请太后务必查明真相。」我清冷道。 「哀家已查明真相,真相就是你在天麻川穹乳鸽汤中下了堕胎药,藏红花。」她咄咄逼人地喝斥道。 天麻川穹乳鸽汤? 这是我午后煲的汤,徒单皇后怎会食用? 难道…… 我辩解道:「臣妾没有,臣妾是冤枉的。」 皇太后哼道:「罪证确凿,容不得你抵赖。」 一个宫女端着一碗剩了小半的乳鸽汤摆在我面前,皇太后道:「太医说这汤中有堕胎的藏红花,而这汤是你亲手做的,你还想抵赖?」 我从容辩解:「太后,这汤确实是臣妾亲自做的,不过臣妾并无送至音德殿,不知为何这汤会出现在皇后的膳食中?」 皇太后冷哼,「那就要问问赵夫人了。」 话音方落,我看见嘉福从外面走进来,跪在我旁边,眉目安宁柔和。 心念急转。 「母后,今日玉络姐姐遣人送臣妾三匹雪缎和三套钗钿,臣妾亲自到辛夷殿回礼,与玉络姐姐闲聊了一会儿。」嘉福轻柔的声音传遍整个大殿,「臣妾向玉络姐姐提起皇后近来胃口不佳,寻思着做乳鸽汤让皇后开胃,玉络姐姐便说她也正想做乳鸽汤,待做好了遣人送到臣妾的柔仪殿。臣妾心想玉络姐姐的厨艺比臣妾好,皇后喝了玉络姐姐的乳鸽汤必定更为开胃。晚些时候,玉络姐姐果然送来一盅乳鸽汤,接着臣妾便送到音德殿,让皇后食用。母后,臣妾所知的皆已如实禀来,其余的臣妾一概不知。」 「赵玉络,你还有何话说?」皇太后喝道。 我震惊地看着嘉福,万万想不到,我的好妹妹竟然颠倒是非、胡说八道,竟然如此陷害我。 我能说什么? 说嘉福一派胡言?说乳鸽汤经过嘉福的手,必定是她在汤中下了藏红花?说她栽赃嫁祸? 她不看我,低着螓首,垂着宁和的眸光。 为求自保,我拉她下水么? 不,她究竟是我的妹妹,她不仁,我不能不义。 也许,她是被逼这么说的,她也是迫不得已。 皇太后扬声道:「赵玉络心肠歹毒,残害皇室子嗣,罪证确凿,即刻拖出去斩了!」 我一震,豁然抬头,「臣妾没有残害皇后的孩子……」 皇太后怒目圆睁,喝道:「拖出去!」 两个侍卫不由分说地架起我,拖着我直往殿外。 她决意杀我,无论真相如何,她都会藉此良机除去我这个眼中钉、肉中刺。 阿磐,你会救我的,是不是? 第65章 新愁旧恨相继,夜寂静,寒声碎 第65章 新愁旧恨相继,夜寂静,寒声碎 寒气砭骨,遍体冰凉。 音德殿外,昏黄的灯影随风飘摇,晃了一身,更显凄凉。 两个侍卫押着我跪在地上,逼得我无法动弹,另一个侍卫举臂扬刀,雪寒的刀光一闪,刺入我的眼睛。 只要锋利的刀落下来,我便身首异处。 皇太后站在门槛前,眉目微动,目光凌厉,恨不得我立即死在她面前。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我望向嘉福,她站在皇太后的斜后侧,宁静地看着我,无悲无喜,仿佛我只是一个陌生人。 这个瞬间,我终于明白,嘉福和皇太后、徒单皇后一样,要置我于死地。 她叫我「姐姐」,对我展现的那些笑脸与温柔,是虚情假意,是为了让我对她没有防备,是一举刺死我的尖刀。 嘉福,你好狠! 皇太后再次下令:「斩!」 刽子手高高扬刀,我轻阖双目,默念着,阿磐,阿磐…… 「住手!」一声断喝,让我又惊又喜,鼻头发酸。 即将落下的刀刃,最终凝住。 紧接着,那人疾步走来,熟悉的语声怒火熊熊,「谁敢杀她?」 然后,一双铁臂扶起我,将我揽在怀中。 此时此刻,那些惊惧疏忽褪去,我遍体冷汗,四肢无力,若无完颜磐揽着我,我早已软倒。 终究,我也怕死。 「哀家要杀她!」皇太后气急败坏地说道,「阿磐,她杀害皇后和你的孩儿,罪证确凿,容不得她抵赖。」 「母后忘记儿臣说过的话了吗?」完颜磐面色铁青,「谁也不许动她一根毫毛,若要杀她,也由儿臣亲自动手。」 「好,你便亲手杀了她,给你未出世的孩儿一个公道。」皇太后的声音异常尖刻。 「此事疑点重重,儿臣会彻查,真相大白后自然会有公道。」完颜磐紧眉。 「哀家已经查明真相,真相就是这贱人杀了你的孩儿,阿磐,立即杀了她!」皇太后怒声命令。 「母后断案,儿臣从未怀疑过,不过此事儿臣会亲自审理,还请母后好好照料皇后罢。」 皇太后被儿子气得胸口剧烈地起伏,顺了顺气才缓过劲儿道:「你要彻查,哀家让你查,不过这贱人脱不了干系,必须收押大牢候审。」 既然她已让步,完颜磐也不再步步紧逼。 皇太后怒视我,重声下令:「将这贱人收押大牢。」 话音甫路落,两个侍卫上前,却迫于帝王之威不敢立即动手。 完颜磐深深望我,轻拍我的肩,松开我,任侍卫带走我。 他会查明真相的,会救我的,我相信。 然而,三更半夜是下毒手的最好时机,皇太后不会放过这唯一的良机。 果不其然,我在阴暗冰寒的牢房待了半个时辰,便有人光临。 刺骨的寒气无处不在,即使貂裘裹身,我仍然冻得缩在土炕的一角瑟瑟发抖,皇太后的近身宫女带着数名内侍行至牢房前,两盏宫灯照得牢房亮堂起来,也照亮了我的狼狈不堪。 牢狱打开牢房铁门,三个内侍走进牢房,我立即弹身而起,紧贴着墙角而站。 「赵贵妃,下来。」那宫女喝道。 「你们要做什么?」我心知他们来意不善,一边想着如何逃脱这一劫,一边拖延时间,「陛下说要彻查,真相尚未查明,你们竟敢杀人灭口?」 「陛下政事繁忙,能管得了多少事?后宫的事,还不是太后说了算?」宫女瓮声瓮气地说道。 「你们杀了我,陛下不会放过你们。」 「奴婢的命就无须贵妃费心了。」宫女不再废话,对内侍道,「还不动手?」 内侍得令,立即登上土炕抓我。 人之将死,也要挣扎一番。 我拼命地挣扎着喊叫着,不一会儿便披头散发、貂裘衣袍凌乱,被两个内侍抓下土炕。他们的手劲大得惊人,我被制得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另一个内侍从袖子里摸出一柄匕首。 寒光闪烁,这匕首应该削铁如泥,顷刻间便会要了我的小命。 他阴沉地笑着,靠近我,手中的匕首泛着嗜血的银光。 我惊恐万状,极力闪躲,却已无处可逃。 匕首缓缓靠近我的心脏,只要一推,便能血流如注,即刻赴黄泉。 牢房静寂如死。 「住手!」一道怒喝突然降临。 所有人循声望去,一个身着侍卫副统领服色的男子箭步奔来,那手执匕首的内侍丝不顾其他,继续执行皇太后杀我的命令,匕首刺来——情急之下,我奋力一挣,往右避开,押着我的两名内侍正注意那副统领,手上的劲道有所松懈,我这么一挣,那匕首便刺入左侧内侍的手臂。 那副统领抢步上前,横刀杀伐,宫女与其他内侍早已四下闪避,手执匕首的内侍无法倖免,背部中刀,热血飞溅。 眼见血溅牢房,其余人不敢逗留,扶着受伤的内侍立即逃窜。 「卑职来迟,贵妃受惊了。」侍卫副统领一拱手,恭敬道。 「谢谢。」我颓然坐在土炕上,四肢仍在发颤。 我心有余悸,剧烈喘息,方才的惊险仿佛仍在眼前。 副统领悄然退下,下一刻,内侍和宫女手捧各色物件循序进来,为首的宫女扶我站在一侧,整着我的发髻、貂裘和衣袍,然后指挥一干宫人布置这间小小的牢房。 他们在土炕上铺上厚厚的棉垫褥子和天青鸳鸯戏水床罩,搁上两个深青大枕,放上温厚绵软、龙凤纹绣的锦衾,接着在土炕下铺上一方碧青色毡毯,最后,内侍搬进来三个火塘,其中燃着无烟的银骨炭。 宫女和内侍徐徐退出去,仅剩我一人。 我愕然看着这一切,渐渐明白,完颜磐不想我在牢房挨冻受苦,便将牢房布置得暖和一些。 心中酸涩。 好吧,那我就在牢房好好待数晚,待你查出真相,再来接我出去。 彼时,那年,唐括氏姐妹诬陷我下毒谋害她们,将我下狱。那晚,我以为完颜宗旺不会管我的死活,他却陪我在牢房过了一夜,不让唐括皇后有可趁之机。 而今,我再次下狱,身为帝王的完颜磐,给我一个温暖的牢房,人却不在。 叔侄俩,待我的情,孰优孰劣? 坐在温暖的炕上发愣,手足渐暖,不经意间,外面似有脚步声,我转眸望去,那个身穿帝服和貂裘的男子缓缓走来,弯身走进牢房,将我抱在怀里。 原来,完颜磐并不差,对我的爱,无可比拟。 「今晚委屈娘子在此陪我。」完颜磐满含歉意。 「官人。」我柔柔唤他,钻入他的貂裘,揪着衣领上一圈细腻柔滑的貂毛。 「让娘子受了惊吓,为夫实在不该。」 我再也憋不住,大笑起来,「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说这类话真别扭。」 他温柔地笑,「你开心便好。」 然后,我们宽衣钻入暖和的锦衾,他柔抚着我的腰,细细地吻着。 可我没有心情,片刻后便推开他,「皇后为什么会滑胎呢?是谁在乳鸽汤中放了藏红花?」 「我命人查了,明日真相大白,你便可以回辛夷殿。」 「既然你知道不是我,为何还要将我下狱?」我冷哼,故作不满。 「她毕竟是我母后,我不能不顾及她的面子与感受,让你受委屈,是我不好,因此我在这里陪你。」他无奈道,「湮儿,你是否觉得我没用?」 「身为帝王,也有诸般无奈。你坐在那象徵着最高权柄的宝座上,其实更像是一间牢房,虽然你手握生杀大权,可以为所欲为,却也必须依照牢房的规矩来办事,那些宗室大臣便是看管你的狱卒。」 「这说法很新鲜,不过言之有理,湮儿,你看得很通透。」 我弯唇一笑。 锦衾里很暖和,睡意袭来,我轻轻阖目,完颜磐嘆了一声,搂着我,也闭上眼睛。 一觉到天亮。 次日午时,我回到辛夷殿。 既然皇太后以嘉福指证我的罪行,完颜磐便以徒单皇后的贴身宫女还我一个清白。 当着皇太后、徒单皇后、嘉福和太医的面,完颜磐审讯那贴身宫女,宫女说,徒单皇后根本没有怀孕,是假怀孕,因为前几日徒单皇后刚来了信期。 既然没有怀孕,便无滑胎一说。 不过皇太后又道,赵玉络并不知是假怀孕,下药杀害胎儿罪证确凿。 她的好儿子让那宫女作证,那宫女说,那乳鸽汤中并无藏红花,是皇后喝了大半后才放入藏红花粉的。 皇太后无言以对,眼见事情败落,愤愤离去。 阿未和阿诺绘声绘色地跟我描述着当时的情景,我清冷一笑。 如此看来,假怀孕是皇太后与徒单皇后合谋的一出好计,借皇室子嗣杀我。 嘉福呢?是被逼的,还是自愿帮她们的? 而完颜磐呢? 他应该很清楚徒单皇后究竟有没有怀孕,假如他知道是假怀孕,为什么对我说那样的话、让我错以为他食言、不守承诺?为什么瞒着我、既而闹出这么大的事? 我不解,等着他的解释。 是夜,他拥着我,懒懒道:「你应该有话问我。」 「我等着你开口。」 「这样吧,你问,我答。」 「好,你早已知道皇后是假怀孕,为何不告诉我?」 「怎么说好呢?」他装模作样地寻思着,「其一,我不好拆穿母后的阴谋,毕竟母后在大金是有魄力、有担当、有涵养的国母;其二,我想让你自己看清楚嘉福的为人;其三,我想……知道你究竟是否在意我。」 第三个理由也太不正经了吧。 我用力地瞪他,「那你得出结论了吗?」 完颜磐道:「皇后怀孕,我以为你会对我大呼小叫,会很生气,会不理我,你却什么都没做,体贴地让我宽心。」他抚着我的腮,「我想知道,你真的不在乎吗?」 我心痛,我当然在乎,可是,我不想让他觉得我悍妒。 我哼一声,别开脸,「你欺瞒我,两次让我差点被杀,两次受惊,你不可饶恕。」 「我任你处置。」他缠着我,「怎么罚我都行,只要你别不理我。」 「哼。」我丢开他的手。 「湮儿……」他无赖地握着我的左乳,「你的心,会疼,是不是?」 「一点儿也不疼!」我恶声恶气道。 「这样呢?」他加大力道。 我抿唇,闭眼,不理他。 完颜磐委屈道:「娘子的心真狠,咳,这辈子我被你制得服服帖帖,甭想有重振夫纲的一日。」 我努力憋着笑。 他扳平我的身子,郑重宣告:「现在为夫要重振夫纲。」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扣住我双手在头上,他在我的侧颈呵痒,初时我还能忍住,不久便受不住那痒,摇头闪避,拼命地扭身。无奈我挣不过他,无法受控地尖叫,他这才停止呵痒,转而封住我的唇。 方才还在玩闹,下一刻便是激狂的欢爱。 当我最需要他、正迷乱的时候,他却停下来,双目炯炯,「湮儿,若你真的不在意,明儿我便纳了嘉福罢。」 我怒,「你敢!」 他一本正经道:「我是皇帝,有何不敢?」 「你敢纳环环,我阉了你。」 「那我偶尔去皇后那里,好歹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她独守空闱,我这做夫君的……」 「你爱去哪儿就去哪儿,你也不要管我,我回去找六哥。」 「你敢!」 「有何不敢?」 「那我把你绑在身上,我们无时无刻在一起。」 完颜宗旺死于燕京,王府中的下人大多被遣散,深红和浅碧也没了消息。 我对完颜磐说阿未和阿诺的伺候不尽如人意,说深红和浅碧深得我心,想找回她们,让她们继续伺候我。 三日后,她们被带进宫,再次成为我的贴身侍女。 对于完颜宗旺的惨死,对于我再次回到会宁,变成当今金帝的贵妃,她们选择了不置一词,尽心尽力地服侍我,我也将她们当做心腹,因为阿未和阿诺是完颜磐分派给我的宫女,一些隐秘的事,只能由我的心腹去做。 「深红,浅碧,我逃回大宋,又回到会宁,这几年的事,你们无须知道,尽本份便可。」我道,有些话必须说在前头。 「奴婢明白,奴婢还像以往一样尽心服侍贵妃。」浅碧道。 「在金国,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们二人,你们要记住,我这一生唯一爱的便是陛下,而你们从今往后要忠心的,唯有我。若你们做不到,那我们之间的主僕情谊便到此为止,你们随时可以出宫。」 「奴婢能够再服侍贵妃,是奴婢的福分,奴婢绝无二心。」深红道。 我颔首,往后的日子,我时常带着她们,不过对阿未和阿诺也很好,尽量不分彼此。 假怀孕一事后,皇太后再未有什么动静,嘉福也不敢再主动找我,想必是没脸见我吧。 除夕夜,完颜磐赐宴干元殿,一家人吃一顿貌合神离、神色各异的团圆饭。 大年初一夜,干元殿再摆宴,完颜磐宴请百官,宫眷并无出席。 他本想携我出席,我推脱身子不适,婉言回绝。 我估摸着百官宴正是酣时,遣开阿未和阿诺去歇息,让她们下半夜再来伺候。 之后,深红浅碧为我更衣,披上黑色裘衣,拢上风帽,匆匆赶往皇宫西北角。 靠近那间囚禁叶梓翔的小屋,我躲在一个黑暗的角落,深红和浅碧提着食盒走过去。 「来者何人?」屋外守卫喝道。 「阿兵哥,今日是新年的第一日,陛下吩咐了,给你们这些职守岗位的送一些吃食,让你们暖暖身子。」深红笑道。 「可不是?今日这么冷,怕是要下雪了,这里有羊肉、牛肉和两壶酒,你们也饿了吧,先吃吧。」浅碧从食盒里拿出吃食。 「我们正职岗,不能吃东西。」两个守卫不屑一顾。 「这是陛下吩咐送来的,我们送到了就是,你们爱吃不吃。」深红道。 「我们先走了,一个时辰后我们再来拿回食盒。」浅碧说着,便转身往回走。 她们回到我藏身的地方,与我一起关注着那两个守卫会不会吃。 如果他们不吃,就得另外想法子了。 我思前想后,只有过年的这几日皇宫的守卫才略微松懈,也只有趁着完颜磐宴请百官的时候才能偷偷地熘出来。虽然这个时节整个金国已是冰天雪地,时不时地下雪,路上极为难行,叶梓翔南归之路会更加艰险。但是,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路好走了,叶梓翔却还要忍受一段时日的囚禁,那时皇宫守卫也比现在森严。 若是平时,有八个守卫看守叶梓翔,再多的食物与迷药也无法迷倒守卫,今晚只有两个,此乃不可多得的良机。 想之又想,最终决定今晚行事。 不久,那两个守卫闻到肉香与酒香,禁不住诱惑,蹲下来吃肉饮酒。 我们三人相视一笑。 不久,他们昏倒在地。 我们立即奔过去,从他们身上取下钥匙开门。 深红和浅碧在门口把风,我进屋,叶梓翔正坐在炕上假寐,见有人开门进来立即警觉地睁眼。 「长公主?」他惊诧地起身,苍白的脸膛被昏红的灯影照得愈发憔悴。 「叶将军,我已打点好一切,赶快走吧。」我急促道,将搭在臂弯的一件鹤氅递给他。 闻言,叶梓翔迅速地穿上鹤氅,「我们一起走。」 我将包袱递给他,「包袱里有通关金牌、银两和伤药,你拿着。」 他扣住我的手,「长公主不跟我一起走?」 时间紧迫,不是讨论这事的时候,我反手拽着他奔出小屋。 深红和浅碧没有跟来,留着善后。 就着夜色,我们沿着墙根奔向皇宫西门。途中遇见巡守的侍卫,他拉着我隐身,没有被发现。 终于来到西门,可是西门有重兵把守,根本出不去。 见此,叶梓翔拉着我来到远离西门的墙根,拉着我双臂扣在他腰间,接着揽紧我,提气纵身一跃,跃上墙头,四下观望,然后飞跃而下,稳稳落地。 飞上、跃下的瞬间,他与我紧紧相拥,我看见他孤郁的眉宇已舒展开来,神采奕奕。 夜色如墨浓染,不远处有个人牵着马等候,那是深红和浅碧准备的。 叶梓翔扣紧我的手,急切道:「长公主不能留在金国,无论如何,我会带你离开。」 若我随你逃走,我们永远也无法逃出金国。 「叶将军,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我铭记于心。我爱他,现今我还不会走。」我拂开他的手,希望我这番伤人的话,能够令他快快离去。 「长公主,就算你爱他,可他是金主,宋金两国有着不共戴天的仇……」他气急败坏地说道。 「我已嫁给他,父皇也应允了。」我冷淡道。 「太上北狩,自然无法反对,长公主,随我走!」叶梓翔强硬地扣住我的手,拖着我走。 「放开我……」我拼力甩开,佯怒道,「我不会走!若你要我离开他,就回去领军北伐,打败金贼,迎我南归。」 他怔怔地望着我,眼中夹杂着诸般情绪。 片刻,他道:「今晚我一定要带你离开,就算我死!」 话毕,他又来拉我的手。 我闪开,步步后退,「你快走啊……我好不容易救出你,若功败垂成,你要我愧疚一辈子,是不是?」 叶梓翔深深望着我,「若我不带你走,我也会自责、懊悔一辈子。」 两两相望,他的眼中深情流转,摧人心肝。 突然,他眉宇骤紧,面色微变。 我隐隐听到一墙之隔的皇宫里传出大批侍卫的脚步声,慌张道:「快走啊!」 下一刻,我快速地退向西门。 叶梓翔固执地追过来,就在他追上我之际,大批侍卫从西门涌出来,瞬间将我们包围。 转身,我看见一人稳步走来,他的身影几乎与浓黑的夜色融为一体。 想不到完颜磐这么快就风闻消息。 他走过来,一瞬不瞬地地盯着我,借着稀薄的光,我看见他的脸膛阴寒得可怕。 心中一颤。 他生气了。 叶梓翔伸臂将我护在身后,我忐忑不安,不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事。 「叶将军,较量一场,如何?」完颜磐出其不意地笑起来,「你若赢了,朕让你走。」 「多谢。」叶梓翔爽快道。 完颜磐微抬手臂,立即有人奉上一柄长剑,他接过,抛出去,叶梓翔扬臂接住。 二人的行止皆潇洒至极。 叶梓翔横剑于胸,完颜磐执刀指天,刀剑相向,杀气涌起。 第66章 刀剑争锋,淡黄衫子郁金裙 第66章 刀剑争锋,淡黄衫子郁金裙 叶梓翔武艺绝顶,完颜磐身手高强,究竟孰优孰劣? 现在,他们打得异常激烈,铮铮的刀剑声惊破寒夜的静谧。 剑影快如惊电,刀光疾行无影,二人以快打快,刀剑的银光矫若游龙,迅疾得令人眼花缭乱。 叶梓翔被囚三四月,精神萎靡,体力自然无法与先前相比,可在此生死存亡之际,他的身上似乎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丝毫不逊色,好像之前的萎靡只是蛰伏,现在完全爆发出来,勇不可挡。他的剑招快而狠,甚至有别于以往的坦荡,某些招数尤显毒辣,招招致命。 绝顶高手对阵,丝毫马虎不得。 完颜磐全力以赴,力道刚猛,那雪亮的钢刀在他手中仿若无物,随他的意念而动,人刀合一。 本章节来源于sto??9 一招横扫千军,罡猛而霸道的刀气以排山倒海之势涌向敌人,杀气强横。 银白寒芒四处飞溅,光寒浓夜。 夜色越发凄迷,寒风呜咽。 很难说究竟谁的武艺高,叶梓翔诡异而飘忽,完颜磐的招数融合了完颜宗旺的沉稳与剑术的巧劲,刚柔并济,完美得毫无破绽。二人生死较量,险象环生,将会是何结果? 心跳加剧,我不自觉地握紧拳头,目不转睛地看他们生死相搏。 谁赢,我都不会开心;谁输,我都会难过。 我可以阻止吗? 虚虚实实,剑锋宛若吐着蛇信子的毒蛇,肆意张狂地游动。 狂风吞卷,刀尖仿佛从天际滑过的惊电,欲裂苍穹般狂肆。 刀光剑影如霜如雪,比这寒夜还要冰寒,令人如坠冰窖。 杀气凛冽,所有人惊得后退,否则便会被噼成两半。 心口揪得疼起来,我掌心火热,隐有潮意。 银白光影耀得黑夜成白昼,瞬间,那刺眼的银光令天地凄迷,又成黑夜。 就在这转换之间,二人被银光所笼罩,无法看清他们的身影,只见一片耀眼的银白。 我紧张得不敢眨眼。 陡然间,激斗停歇,银光缓缓散去,两抹身影逐渐显现。 叶梓翔仗剑而立,剑锋直指敌人的咽喉,右臂划开一道血口。 完颜磐横刀挺立,刀尖直逼敌人的胸口,左臂划开一道血口。 身姿僵硬如雪雕,四目相对,凝住不动,似已风化千年。 二人势均力敌,各有所伤,难分高下。 他们的武艺都绝顶无敌,他们的身姿都绝世无两。 「陛下武艺高强,叶某佩服。」 「叶将军也不错,此次一定要分出胜负。」 我奔过去,「不许再打!」 他们不看我,眼中只有对方。 我扳下完颜磐的手臂,却无法撼动他分毫,又去扳下叶梓翔的手,仍然无果。 叶梓翔推开我,「叶某侥倖胜了,陛下便放了长公主。」 完颜磐冰寒道:「她是朕的贵妃,朕不会让你带她走。」 听他们的语气,今夜不分出胜负是绝不会罢休的了。 而高手对敌,刀剑无眼,不可能点到即止,一不小心,便有性命之忧。 我低声道:「叶将军,你若伤了他,我会恨你至死。」 叶梓翔错愕而受伤地看向我,我残忍道:「我不会随你走。你要救我,便挥师北伐,除此之外,我不会随你走。」 然后,我走过去,抱住完颜磐,冷声道:「你若伤了他,我会在这个世间永远消失。」 寒夜清寂。 完颜磐拉开我,眼中寒气逼人。 不理会叶梓翔的想法,也不理会侍卫的目光,我狠心道:「我说到做到!要么放他走,要么我消失,你选择其一。」 「湮儿,我很伤心。」他的左手捏住我的下颌,切齿道。 「阿磐,我从未求过你,这次就当我求你,你放了他。」 怒火腾腾,他的眸中有伤,我面朝叶梓翔喊道:「快走啊!」 下一刻,我紧紧抱着完颜磐。 完颜磐笑起来,寒夜中,他的笑分外邪气。 叶梓翔终究转身奔去,大批侍卫疾步追击,我迅速拔下发髻上的穿玉满池娇荷叶金簪,对准完颜磐的咽喉,大声喝道:「你们再上前一步,我就刺下去。」 众侍卫闻言,转身看来,慢慢停步,不再追击。 完颜磐一动不动,唇边笑意隐约。 叶梓翔见状,利落上马,扬鞭飞驰。 我颓然放手,倚在他胸前,「我任你处置。」 完颜磐推开我,锁眉盯着我,半晌,转身离去,未曾开口。 那飞扬的裘衣,鼓荡的是怒气。 我放叶梓翔南归,完颜磐生气归生气,却没有命人追击。 一连五日,他都没有来辛夷殿,歇在天龙殿。 也许,他在等我向他认错。 这日午后,熬好杜仲健骨汤,我来到干元殿偏殿书房。 完颜磐正在看奏疏,两个内侍站在御案前伺候着。 他装作没看见我,面色冷淡,目光落在奏疏上,不过我知道,他终究会理我的。 来到书房旁的暖阁,我让阿未和阿诺将汤奉至御前,自己解下貂裘,坐在暖炕上等他过来。 等得百无聊赖,我随手从旁边的案上取了一本书看,不一会儿睡意袭来,眼皮越来越重。这几夜独寝还真不习惯,夜里总是惊醒,以至于午后困得慌。炕上暖和,不知不觉的,我睡了过去。 脸腮上的痒弄醒了我,睁开眼,我看见完颜磐坐在炕沿,正以指腹抚触着我。 「官人……」我眯着惺忪的眼,抿唇一笑,「不忙了吗?」 「乏了就回去睡罢。」他淡淡道。 「你不在的这几夜,我总睡不踏实。」我支起身子,拉着他的衣袖,「睡了一会儿,不困了。」 「那便回去吧,我还要看奏疏。」完颜磐的神色更加淡漠,拂开我的手。 他起身离开,我慌得拉住他的手,蹙眉祈求道:「陪陪我,好不好?」 我整出一副小姑娘的表情,恳求着他。 他看我半晌,终究坐下来,翻着我方才看的书,不打算理我。 我转过他的身子,松开他的衣襟,按着他的肩,揉着他的太阳穴,为他缓解疲乏。 慢慢地,完颜磐闭上双眼,全身放松下来。 我揉着他的耳垂,吻着他的侧颈,他不为所动,反而睁眼看书,但也没推开我。 转过他的脸,我吻上他的唇,就像他以往所做的那样,痴缠着他。 他睁目看我,眼中无波无澜,任我调戏。 我钻到他胸前,拨开他的衣袍,双目微眯,刻意以柔哑的声音道:「官人,我想你。」 喉结微动,完颜磐面色渐暖,眼中的冷意也消失无踪。 衣袍散落,我将他压倒在炕上,吻着他厚实的胸膛,令他一分分地沦陷,再也无力抵挡。 他低垂着眸光,双目渐渐着火,喉间不停地滚动着。 我利落地起身下炕,「我乏了,先回去了,假若官人需要我,今晚我再好好服侍官人。」 取了貂裘正要走,手腕却被他扣住,他一拉,将我抱上炕,压在身下,「你以为你逃得掉?」 「官人意欲如何?」我克制着得意的笑。 「我让你走,你才能走。」他娴熟地脱下我身上的衣物。 「方才官人不是正看书么?」 「娘子引诱我,我自然要配合。」 我幽幽地问:「阿磐,可曾想我?」 他一愣,随即失笑,鼻尖碰着我的鼻尖,「很想很想,你满意了?」 我舒眉一笑。 此后,他爱我如初,盛宠空前。 接下来的半年,很平静。 皇太后没有任何行动,与我相安无事,不干涉儿子独宠我。 在这样宁静的表面下,也许她正在寻机抓我的把柄,等候置我于死地的良机。 自我嫁给完颜磐的这大半年,我一直服药调理身子,却始终没有怀孕,他很着急,命太医一定要让我怀孕。可是,连李容疏都无法保证的事,更何况金国皇宫的太医? 完颜磐告诉我,绍兴二年,正月,六哥移至临安府,定都临安。 除此之外,宋金交战之事,他不曾对我提起。 我知道他不想告诉我,我也不会主动问他。 金人好战,不可能停止南侵,而他究竟是何想法,虽然我很想知道,但是我不想问,目前,我最关心的事,是赢得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宠爱,既而说服他应允父皇南归。 不过,没有十足把握,我不会开口。 即位以来,完颜磐一边安抚宗室大臣,一边改革官制,逐步巩固皇权,形成以他为尊的金国新政。原先的勃极烈制已不复存在,他不仅未补上谙班勃极烈(皇储)这个空缺,反而迁国论勃极烈(国相)完颜峻为尚书令、太师,迁阿买勃极烈完颜弼为太傅,迁左监军完颜昌为太保,总管朝政,同领三省事。 如此看来,金国官制基本汉化,建立了以尚书省为中心的三省制,以三师(太师、太傅、太保)以及三公(太尉、司徒、司空)领三省事。 金太宗完颜鋮驾崩,皇太弟完颜宗旺又不在会宁,假若完颜磐没有以强有力的手腕控制整个形势,根据兄终弟及制,在没有兄弟可继位的情况下,应立长兄的嫡子嫡孙为皇储,即位的将会是金太祖长子完颜峻。而金太宗以遗诏传位于长子完颜磐,虽有诏书,但如果完颜峻兴兵起事,以完颜峻的兵权与威望,也不是不可能。 我想,完颜峻不是没有觊觎皇位之心,而是无奈拱手让出。 是什么事让他无奈让出皇位呢? 国相完颜峻与完颜弼手握重兵,完颜磐即位后,以相位易兵柄,此手段实在高明。 六月流火,骄阳当空。 又到了夏季围猎的时节,完颜磐率领众宗室子弟出城围猎,本想带我去,我推脱了。 围猎是男人的事,从未有女子跟随,我不想再次破例,便推脱日光太毒辣,没有一同前往。 这日,我待在飞镜台的二楼,歪在凉榻上一边看书一边吃葡萄。 蝉鸣聒噪,不绝于耳,光阴拉得长长的,暮色微降。 阿未突然奔上来,面红气喘地说道:「贵妃……不好了……太后驾到……」 我一惊,皇太后终于出手了。 起身来到窗前,我看见皇太后兴师动众地闯进辛夷殿,直奔飞镜台,内侍宫女想阻拦,被皇太后的人强横地推开。 完颜磐不在宫里,自然是杀我的最好时机。 我缓缓下楼,迎接皇太后、徒单皇后于飞镜台大殿。 「臣妾恭迎太后,不知太后驾到有何指教?」 「阿磐不在,哀家来瞧瞧你有何需要。」皇太后一笑,徐徐坐下,有别于以往的盛气凌人。 「臣妾一切都好,谢太后关心。」心中冷笑。 「咦,母后,玉络妹妹是我们大金的贵妃,为何穿着宋式的衫裙?」徒单皇后不解道。 完颜磐命人给我做的衣袍,都按照我的意思来做——我不想穿着金国宫妃的宫装,身为大宋长公主,我可以成为完颜磐的妻,却不想成为金国皇帝的贵妃。这是我仅有的固执。而他也没有强迫我穿金国宫妃的衣袍,反而喜欢宋式衣裳。 今日我所穿的是淡黄短衫郁金裙,轻罗裁制,几个宫女都说好看,飘逸轻灵。 我缓缓道:「皇后有所不知,这些衫裙是陛下命人裁制的。」 「祖制不可违,身为金国贵妃,就该有金国贵妃的装扮和样子。」皇太后拖曳着嗓音说道,转而吩咐阿未和阿诺,「还不去服侍贵妃更衣?」 「诺,太后。」阿未和阿诺踌躇片刻才应声。 「臣妾所有的衣饰都是陛下所赐,还请太后看在陛下的面上,饶了臣妾,待陛下回宫,再裁制新衣也不迟。」我温和道,不想激怒她。 皇太后冷哼,陡然扬声,「你无须一句一个『陛下』,哀家现在就要你更衣,来人,服侍贵妃更衣。」 话音方落,四个已届中年的宫女气势汹汹地朝我走来,其中一人手捧着一袭衫裙。 我大惊,连忙道:「既然太后已备好新衣,那无须劳烦旁人,阿未和阿诺服侍臣妾更衣便可。」 一时之间猜不透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阿磐不在宫里,我只能先服软以自保。 皇太后奸诈一笑,「她们笨手笨脚的,怎比得上伺候哀家三十年的宫女?你们还不请贵妃至寝殿更衣?」 我终于明白,更衣只是一个冠冕堂皇的藉口,也许她的企图便在「更衣」里。 恰时,四名侍卫按剑进殿,恭敬行礼。 我一喜,难道完颜磐暗中命侍卫保护我? 「还不退下?」皇太后见他们横眉冷目,喝道。 「卑职受命保护贵妃,不敢稍有差池。」一名侍卫道。 「怎么?你们以为哀家会害贵妃?」皇太后冷笑,须臾,陡然怒喝,「放肆!还不滚出去?」 「太后息怒,卑职只是忠君行事,还望太后不要为难卑职。」侍卫不卑不亢地说道。 「莫非贵妃更衣,你们也想看?」 「卑职不敢。」 我计上心来,「臣妾偶感不适,无法侍奉太后左右,还请太后见谅。」接着对四名侍卫道,「烦请你们送太后回殿。」 皇太后森然笑道:「既然你身子不适,哀家便传太医为你诊脉。」她冷冽的目光横扫大殿,威严喝道,「闲杂人等都杵在这里做什么?来人!押他们出去!」 片刻之间,便有七八个侍卫进殿,对那四名侍卫耀武扬威,逼他们出殿。 如此看来,皇太后会充分把握此次良机,不害死我不罢休。 四个侍卫势单力薄,想要保护我,也是无奈。 僵持一会儿,迫于皇太后的威严,不得已出殿。 徒单皇后抿唇一笑,那微笑奸诈而快意。 皇太后再下命令,四个中年宫女不由分说地押我进寝殿。 阿未、阿诺、深红和浅碧想跟进来,却被人拦下,她们惊惧地跪地,向皇太后为我求饶。 皇太后究竟想如何置我于死地?我应该怎么办? 心念急转。 然而,我还没想出自保的法子,四个中年宫女便迅速上来扒我的衫裙。 「放开我!」我想要自己来,无须她们服侍,但是她们似乎听不见我的话,如狼似虎地扯着轻罗衫裙,一副泼妇打骂的凶恶模样。 「你们干什么?」怒火飙升,我吼道,「滚开!我是贵妃,你们竟敢以下犯上?」 她们一个劲儿地撕扯我的衫裙,丝毫不理会我的怒骂,甚至掐我的胳膊和身子,我尖叫起来,疯狂地挣扎,想逃脱这场恐怖的虐待。 我的反抗惹来更残酷的侮辱,这四个中年宫女力大无穷,制得我渐无反抗的余地。 突然,一种细微而尖锐的痛铺天盖地地袭来,似是银针刺入肌肤的锐痛,全身都在痛,我撕心裂肺地尖叫,想摆脱这些穷凶极恶的恶婆娘,然而,这酷刑依然持续着。 在被她们折磨的间隙,恍惚间我听到大殿传来说话声,似乎是侍卫副统领的声音。 是了,完颜磐一定命他暗中保护我,可是,为什么他现在才来? 身子似乎已被密密麻麻的痛麻痹了,陡然间,肚脐上方传来一阵尖锐得无法承受的痛,那种无法言喻的痛让我再无气力,瞬间,眼前一黑,漫天匝地的黑暗笼罩了所有。 再无凶恶扭曲的宫女嘴脸,再无针尖般的锐痛,再无无休无止的折磨,世间一片澄明。 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美梦,梦境宁谧悠长,令人不愿醒来。 然,终究醒来了。 守在床前的宫女喜极而泣,完颜磐从榻上一蹦而起,箭步过来,握住我的手,惺忪睡眼泛起晶莹的泪光,「湮儿,你终于醒了……」 青须满颚,俊眸深陷,眼白皆红,唇色失血,他从未这般憔悴过,想来他很担心我。 心口隐痛。 我想摸摸他的脸,手臂乏力得无法抬起,他抚着我的脸,欣喜道:「我去叫大夫来。」 原来,我昏迷了六天六夜,在鬼门关转了一圈。 更让人震惊的是,完颜磐请来的大夫竟然是李容疏。 我疑惑地看着李容疏,却见他眼神有异,似乎示意我不要说出他的身份。 他为我诊脉时,完颜磐就在一旁,我看着十六岁的李容疏又长高了一截,面目又成熟了些许,只是他的神态仍如以往淡然得云淡风轻,花落如无物。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何时潜入金国?来会宁做什么?六哥知道吗? 完颜磐了解李容疏这号人物吗? 诸多疑问纠结在心,只能稍后才详细问了。 诊毕,李容疏以轻淡的口吻道:「贵妃已无大碍,稍后仔细调理便可,陛下无须担心。」 完颜磐松了一口气,又问:「会不会落下病根?」 「三日后诊断才知。」李容疏轻眨眼眸。 「好,有劳容大夫。」完颜磐一笑,「阿未,请容大夫到外殿开药方。」 容大夫? 我看着容大夫离开寝殿,故意问:「何处请来的大夫?医术如何?」 他道:「容大夫医术高明,堪称神医。若非他救你一命,只怕我们天人永隔。」 说罢,他将我的掌心贴在他的脸上,脸上漾满了悲痛与后怕,「湮儿,是我疏忽大意,差点儿害死你……往后不会了,我会竭尽全力保护你,不会再让母后害你。」 他说,皇太后蓄谋害我,以更衣为由,让一个懂得穴位的中年宫女以针刺入我的巨阙穴,刺得很深很深,我禁不住痛,才晕过去。 巨阙穴乃人身大穴,位于脐上六寸处,一旦击中,便会冲击肝、胆,震动心脏而亡。 宫女刺入我的巨阙穴,所幸持续时间不长,我晕了之后,侍卫副统领冲破皇太后的阻拦,进殿救我,将我抱到太医院急救,三名太医联手医治才保住我一口气。当夜,完颜磐匆匆回宫,震怒之下,斩杀那四个中年宫女,然后守在榻前,衣不解带地照料我。 我昏迷不醒,数名太医束手无策。 完颜磐心急如焚,命人在城中张贴皇榜,寻民间有医术高明的大夫进宫救人。 第六日午后,一人揭了皇榜来到皇宫门前。御前,此人自称江湖郎中,姓容名易。 虽然不太相信他,但是完颜磐别无他法,只有让他一试。 容易以针灸术和独家仙丹救醒我,从此,完颜磐颇为信任他。 其实,容易就是李容疏。 这么说,完颜磐不知道大宋有一位鼎鼎大名的妙手神童?不知道六哥身边有一个堪称再世诸葛的李容疏?是真不知,还是故作不知? 第67章 故人千里来,满地残红宫锦污 第67章 故人千里来,满地残红宫锦污 皇太后决意杀我,我也因此差点丢了性命,完颜磐怒不可揭,终于与母后决裂。 据说母子俩在千秋殿大吵,怒吼声你来我往,传出大殿,宫人吓得纷纷逃散。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我卧床的这几日,完颜磐除了上朝与批阅奏摺,无时无刻陪着我,有时候还将奏摺搬到辛夷殿批阅,以便时不时地瞧瞧我。 半月后,我的身子复原得差不多,可以外出走动,舒展筋骨,他这才放心,不再盯着我服药。 一日,我传容太医过殿,借询问病情之机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完颜磐欣赏李容疏的医术,已封他为太医。 我伸臂让他诊脉,吩咐站在一旁伺候的阿未去沏茶给。 寝殿再无旁人,我转眸四处,低声道:「小师父,你为何在此?」 「长公主还是叫容疏为『容太医』罢,小心隔墙有耳。」李容疏不动声色地说道,「你深陷金宫,只怕有性命之忧,我来陪你。」 「虎狼之窝,怎可随意进来?以后要全身而退可就难了。」 「你放心,我自有法子。」 「六哥怎样了?叶将军呢?」 「陛下很生气。」他装模作样地扣着我的手脉,「叶将军南归后,禀报了在金国发生的事,陛下气得差点儿杀了他。」 我可以想像六哥震怒的样子,若有一日,我回去了,六哥会将我怎样? 李容疏宽慰道:「如今叶将军领兵剿寇,无须担心。」 我问:「六哥知道你在金国吗?」 他颔首,突然扬声道:「贵妃已无大碍,只需好好调理便可。」 我缩回手臂,笑道:「容太医医术高明,我放心了。」 饮茶过后,他告退离去。 李容疏潜入金国皇宫,目的一定不单纯,是奉了六哥之命救我,还是打探金国朝政传回大宋? 而我,应该摆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七月,秋风乍起。 近来服药多了,加上时令的关系,一到午后,我便昏昏欲睡。 这日,我在飞镜台二楼看书,午后的阳光从门窗斜射进来,照得整个房间暖洋洋的,毡毯上的花卉图案璀璨盛开。 夏季所用的清凉用品已换成秋季使用的暖和之物,榻上铺着绵软的毡子和软缎,秋风度窗而入,纱幔轻扬。那幅翡翠与玻璃串联而成的珠帘,在斑斓日光的照射下,晶莹剔透,闪闪发光,随风飘扬的时候,发出阵阵清脆的叮呤声。 困意袭来,我索性扔了书册,卧于榻上小憩。 睡得正香,脸腮却有点痒,我睁眼,毫无意外地看见完颜磐正以指腹抚触着我的脸。 「我好睏,别闹我。」我拿开他的手,再次闭眼。 「懒猫。」他宠溺地笑道,伸臂抱起我,柔软的唇轻触我的颈。 「我要睡觉,别吵我。」 「别睡了,陪陪我。」 他为我宽衣解带,唇舌烫在我的身上,痴缠不休。 睡意慢慢消失,情潮缓缓涌动,我睁眼,解开他的衣袍。 秋光静谧,光阴绵长,闲花飞落,静若无声。 唯有珠帘的叮呤声与我脚踝上的脚环相击发出的叮呤声,互为映衬。 我卧病半个多月,此次欢爱分外激烈缠绵。 完颜磐穿上单衣,躺在榻上,揽抱着我,「明日我让容太医为你诊脉。」 「我不是痊癒了吗?还要诊脉?」 「他的医术有独到之处,我想让他给你调理身子,好让你为我生养几个胖小子。」 「这方面,你怎知他可以?」 「太医院那几个太医的医术无法与他相提并论,说不定他可以把你的身子调养好。」 「你就这么信他?你清楚他的底细吗?」我犹豫着问出口。 完颜磐笑道:「我对他的身世倒是挺好奇的,不过他年纪轻轻的就身怀超乎常人的医术,应该是隐世高人,就算他是宋人,只要他能让你怀上我的孩子,也无不可。」 我瞪他一眼,再问:「你派人查过他的底细吗?」 他转眸看我,反问:「你对他的身世也感兴趣?」 他含笑的目光有着些许的犀利,我一凛,不动声色地轻笑,「我觉得这人不简单,万一他在汤药中下毒,那我不是被他毒死了?」 「他为什么下毒害你?想要在我的眼皮底下行诡秘之事,要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因此,你不要胡思乱想了。」完颜磐笑眯眯道。 「嗯。」我淡淡地应了一声。 从他所说的来看,他应该还不知道容易的真实身份。 他会派人查容易的底细吗? 李容疏潜入金国,是否万无一失? 次日早间,李容疏果然来为我诊脉。 完颜磐坐在一旁,神色惶惑,比我还紧张。 李容疏已是金国太医院的太医,却仍是一袭素雅的白袍,风姿俊秀。 此时,他微微锁眉,轻扣我的手脉,广袖垂落如云,昔日秀气玉朗的脸膛越发有男子汉的坚毅线条。 眼见他这般表情,完颜磐的神色越发凝重。 听脉后,李容疏开口道:「陛下,恕微臣直言,贵妃若要生养,只怕……很难。」 「为什么?」完颜磐惊问。 「贵妃的身子寒气颇重,尤其是孕育胎儿的宫体,再者,微臣翻看过此前贵妃的医案和其他太医为贵妃所开的药方,有不妥之处。」李容疏徐徐道来。 「如何不妥?」完颜磐着急道。 「陛下稍安勿躁。」对于金国皇帝的焦急担忧,李容疏依然轻松自若,「贵妃的身子寒气重,所服汤药应以驱寒滋补为主,此前贵妃所服的汤药不但不能驱寒,反而使得宫体更脆弱。微臣从遗留的药渣中得知,所用的几味药寒热相冲,不仅抵去药效,且损伤贵妃的肌体与宫体。」 「嘭」的一声,出其不意,吓人一跳。 完颜磐重击桌案,怒火正炽,目光凌厉得想要杀人。 李容疏的眉目尤为平静,道:「陛下息怒,寻常大夫诊不出贵妃宫体中的寒气,此前的药方对贵妃的身子并无滋补养身的功效,也无太大的损伤,只有精于妇人生养医道的大夫才会知道那药方使得宫体更脆弱。」 完颜磐面色铁青,怒目圆睁,「区区太医竟敢伤贵妃!」 闻言,李容疏竟然一笑,「那太医并无加害之心,微臣猜测,他只是不想贵妃的身子大好。」 完颜磐目视着他,似在研判,半晌又看着我,似有所悟。 我宽和一笑,「许是那太医医术庸常,开出这样的药方不求有功、只求无过。」 完颜磐瞳孔微缩,光华流泻,静默半晌才道:「容太医,无论如何你要调理好贵妃的身子,假若贵妃有孕,朕重重有赏。」 李容疏淡淡道:「微臣竭尽全力。」 言尽于此,相信完颜磐会自己猜测究竟是谁不想我的身子大好,是谁不想我怀孕。 徒单皇后并无多少主见,事事依仗于皇太后,必定想不出这种高明的法子阻止我诞育皇家子嗣,也没有胆量这么做。有此等智谋,又有胆量这么做的,唯有一人,皇太后。 我能想到的事,完颜磐自然也想得到。 不出所料,两日后,那太医无声无息地失踪,皇太后的千秋殿多了十余名侍卫,名为保护,实则监管与软禁。而那些侍卫,是副统领遣去的,奉了完颜磐的密令。 他很想拥有我养育的孩子,却遭到母后的阻止,如此一来,他与皇太后的关系更为恶劣,再无转圜的余地。 这是我与李容疏合谋的一出好计。 他说,那太医给我开的药方于我的身子确无功效,不过对宫体也无害处,他在完颜磐面前所说的话,是谗言,是谎话,目的在于挑起他对皇太后的绝望与厌恶,撕裂他们的母子之情。 我不是那种有仇必报的人,但是,太后,你欺人太甚,差点害死我,我怎能不做一点事让你尝尝母子情裂的滋味? 你是尊贵的皇太后,我杀不了你,你的儿子也杀不了你;杀了你,也太便宜你了,因此,我只能让你的儿子痛恨你,只能撕裂你们的母子情。 所谓复仇,就是要让你痛不欲生。 为所爱的人诞育子嗣,无可厚非,我爱完颜磐,为他诞育子嗣,也无不可。 可是,如果六哥知道了,会不会骂我不知廉耻? 不知是李容疏的汤药起了功效,还是我体内的寒气本就少了,半年后,也就是绍兴三年正月,我怀了完颜磐的孩子。他欣喜若狂,他高兴得缀朝三日,时刻陪着我,望着我傻笑,一个劲儿地傻笑。 李容疏说胎象不是很稳,完颜磐命他为我安胎,千万要保住胎儿。 有一次,我笑问:「若在我与孩子中选择,你选谁?」 他惊愕,寒了脸瞪我,「不许开这类玩笑。」 我逼他选,他揽着我,道:「你和孩子,我都要。」 我说非选不可,再次逼他,他嘆了一声,「如果真要选择,我选你,孩子没了,我们可以再生。」 我甜甜地笑,心中滚热。 我身怀皇嗣,举朝皆欢,完颜磐将我捧在掌心,温柔呵护,盛宠得无法无天。 他担心皇太后加害我们的孩子,我的日常膳食与汤药都要李容疏检视过才能享用。 而且,他命人严密监管千秋殿,相当于软禁了皇太后。 其实我并不担心,又有哪个做奶奶的会亲手伤害自己的孙子? 待腹中胎儿四月时,胎象稳定,我的腹部微微隆起,有时候他笑逐颜开地抚着我的小腹,絮絮叨叨地说话给孩子听,乐此不疲,那幸福满足的微笑令人感动。 这日午后,我突然很想吃芙蓉饼,阿未便吩咐膳食房做。 半个时辰后,膳食房的宫人送来芙蓉饼,以银针试毒后,我立即取了吃,阿未阻止道:「贵妃,待奴婢去请容太医来检视过后再吃吧。」 「凉了就不好吃了,不就是个饼吗?不碍事的,要不你先尝尝。」 「是。」阿未取了一块咬了一口,片刻后道,「贵妃,应该无碍。」 于是,我接过她咬了一口的芙蓉饼,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据说怀孕之人胃口大变,果然不假,以前我不太喜欢吃芙蓉饼,现在却很喜欢吃。 连续吃了两个芙蓉饼,有点饱了,我饮茶解渴,然后在阿未的搀扶下出殿走动走动。 暮春时节,群芳凋落,辛夷殿前的两株辛夷树原本开得极为灿烂,今日也有点残败了。 昨日还是繁花满树、冠盖如云,像一片嫣红的朝霞飘浮于殿前,绚烂流彩,今日的朝霞却有残缺,部分花朵飘落枝头,萎落在地,迤逦出一地残红。 风过处,片片花瓣随风轻扬,犹如下一场嫣红的花雨,烂漫到了极致。 「贵妃,辛夷花好美啊,就像天池的仙境。」阿未赞嘆道。 我缓缓一笑,辛夷树,辛夷殿,这是完颜磐对我们这段情的执念,对我的执念。 我应该满足了,不是吗? 忽然,我觉得腹部隐隐作痛,起初觉得过会儿应该就没事了,那隐痛却越来越明显,痛得我后背冒汗、无法支撑。 「贵妃,你怎么了?贵妃……」阿未惊骇地叫起来。 「扶我进去……传容太医……快……」我无力地吩咐,依在阿未身上,全身冷汗。 「来人啊……快来人啊……」阿未大声喊叫。 片刻后,内侍宫女纷纷奔来,整个辛夷殿乱成一团。 李容疏和完颜磐很快就赶来,因为抢救及时,腹中胎儿总算保住。 看过芙蓉饼,诊断后,李容疏说芙蓉饼中加了藏红花,不过只是少量,因而我只是流了一点血,没有伤及胎儿。 完颜磐震怒如雷,一干宫人齐齐下跪,骇得瑟瑟发抖。 阿未禀报了事情经过,查到御膳房,顺藤摸瓜,查到嘉福。 原来,御膳房的宫人在做芙蓉饼的时候,赵夫人正在御膳房熬粥。 于是,嘉福被带到辛夷殿审问。 我卧床歇息,让完颜磐在寝殿审问嘉福。 嘉福惊惧得四肢发颤,一味地求饶,一味地喊冤枉,说她没有在做芙蓉饼的面粉中放藏红花。 他再三逼问,扬言若不说出实情,即刻杖毙。 我伤心道:「环环,你我终究姐妹一场,你就这般恨我么?」 「姐姐,我真的没有想过要害你……」嘉福泪落如珠,梨花带雨的可怜样儿令人心生恻隐。 「只有你在御膳房,不是你还有谁?」完颜磐怒道,全无半分怜惜。 「上次臣妾听母后的话,诬陷姐姐,姐姐没有责怪过臣妾,臣妾心怀愧疚,悔恨不已,又怎会再次加害姐姐?」嘉福情真意切地说着,惶恐地饮泣。 「你不招认也罢,朕留你无用,来人,拖出去杖毙。」完颜磐怒道,面色铁寒。 「陛下饶命……姐姐救救我……」嘉福震骇地伏地痛哭,呜咽道,「臣妾知罪……臣妾在面粉中放藏红花害姐姐,臣妾不是有心的……臣妾迫于无奈,受人指使……」 完颜磐没料到会有内情,睁目惊问:「受谁指使?」 嘉福犹豫片刻,低声道:「是皇后让臣妾这么做的。」 闻言,他的瞳仁剧烈收缩,怒火燎原。 嘉福说,徒单皇后与皇太后一样被软禁,不甘心就此被陛下冷落、厌弃,眼见皇太后再不能为她做主,她便寻思着夺回被人抢去的夫君。如果我诞下大皇子,她这个皇后在后宫更无地位可言,因此,她不允许我生下大皇子。但是,她被软禁在音德殿,无法下手,便让嘉福伺机下手,并许之以利,假若她夺回夫君,赢得宠爱,一定分给嘉福一杯羹,让嘉福如愿以偿。 嘉福本不想下藏红花杀害我的孩儿,但在皇后的威逼利诱下,迫不得已地答应了。 「姐姐恕罪,陛下恕罪,臣妾不是有心害姐姐和孩儿的……臣妾一时糊涂,求陛下与姐姐给环环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嘉福楚楚可怜地祈求,泪眸凄凄,看来是诚心悔过。 「陛下,先让环环回殿吧,先命人看着她。」我嘆了一声。 嘉福供出徒单皇后,接下来自然就是审讯徒单皇后。 是夜,完颜磐摆驾音德殿。 可以想像徒单皇后会有什么反应,由懵然不知到惶恐惊惧,从大喊冤枉到痛哭流涕,死不承认她威逼嘉福害我的孩儿。 不承认不要紧,关键是完颜磐不会相信她的说辞。 三日后,金帝下诏,废去徒单氏的皇后封号,贬至废院。 金国后宫风起云涌,千秋殿的皇太后悠然自得,始终不曾出面。 我清楚地知道,她的话,她的儿子一个字也不会听,因此,她不会白费力气。 徒单皇后与嘉福合谋害我的孩儿一事,就此了结。 嘉福被逼与人同流合污,并没有被削去封号,因为有我这个姐姐罩着她,她怎会有事?再者,她并没有在面粉中下藏红花,是我让深红偷偷放了一丁点藏红花,我只是让嘉福按照我的意思说话,供出徒单皇后。 前些日子,我约嘉福在皇宫的偏僻院落会面,要她同我联手击败徒单皇后,令徒单皇后再无翻身的机会。起初,她很冷淡,对我的谋划未置可否,很明显,她不相信我。 我道:「环环,实话与你说,此生此世,你得不到陛下的宠幸与怜惜。」顿了顿,我轻笑,「陛下如何宠我,你看得很清楚,若我为你说两句好话,说不定他便驾临柔仪殿了。」 她似有所动,「陛下会听你的话?」 「我不敢保证,但至少我保证会尽力帮你,只要你帮我做这件事。」 「假若陛下还是不看我一眼呢?」 「那我也没法子,他是陛下,宠幸谁,他自有主意。我帮你,你便有可能得到他的宠幸,我不帮你,你绝无机会。」 闻言,嘉福愣愣的,陷入了沉思。 我说的是大实话,她自己也明白得很。 沉吟良久,她举眸看我,眉目沉静,「事成之后,还望姐姐为环环多说几句好话,让环环得蒙圣宠。」 我悠然一笑,颔首。 如今,她为我办成这件事,我确实应该感谢她。然而,即使我为她美言,完颜磐也不会宠幸她、喜欢她,我也不会将自己的夫君推向妹妹的床榻。 一夜,他宽衣就寝,趴在我的腹部上听着胎儿的动静,我笑道:「孩儿还很小,听不见什么的。」 「你听不见,我听得见。」他孩子气地反驳,固执地听着。 「别闹了,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便是。」 我揪着他的耳朵,他才不情愿地起身,靠躺在大枕上。 我道:「环环与你有名无实,大好年华耗在宫中也不是法子,你有什么好主意?」 提起嘉福,完颜磐正色道:「确实是我误了她,我曾想将她赐给宗室子弟,你有更好的主意吗?」 「你想赐给谁?」我也这么想,除此之外,再无更好的安置了。 「完颜弼。」 「他?」我愕然,「他一介武人,会对环环好么?」 「前几年,完颜弼来我府上,在花苑里看见嘉福,呆呆地看着她。当时我站在一处隐蔽之地,他们二人都不知道。」 「你的意思是,完颜弼喜欢环环?」 完颜磐点头,笑道:「嘉福是帝姬,长得也美,我这个堂兄喜欢她也属人之常情。」 我笑,「假若完颜弼愿意娶她为侧妃,也无不可。」 他道:「好,明日我传他进宫,试探一下。」 翌日,他果真传完颜弼进宫。 完颜弼开心地接受了这意外的赏赐,三日后进宫带赵夫人回府。 我没有去送别,因为不想看见嘉福怨恨的目光。 环环,别怪我心狠,完颜磐不会对你有丝毫的怜惜。我也不能留你这个隐潜的祸端在宫中养虎为患,因为你心中对我有怨、有恨。 假若有一日,完颜弼待你好,你也被他感动,将繫于完颜磐的一腔情意转移到他身上,也许你会感激我,那时候,我会与你再续姐妹情谊。 第68章 夜来处处试新妆,却是人间天上 第68章 夜来处处试新妆,却是人间天上 腹中孩儿七月大的时候,金国正值秋风瑟瑟的时节。 这日黄昏,传膳的时辰将至,我与阿未阿诺从花苑回殿,想来完颜磐已回辛夷殿等我用膳。 s?to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凉月浅泊苍穹,青黛暮色四合。 这宫道两旁遍植林木,秋风扫来,落叶飘旋,一地金黄。 此地巡视的侍卫较少,依稀可见远处侍卫的身影。 陡然间,一道黑影从道旁窜出来,举刀杀来。 我大惊,吓出一身冷汗,阿未和阿诺立即扬声尖叫,挺身在我身前,「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蒙面黑衣人不由分说地横刀砍来,她们一边惊叫「救命」一边扶着我后退,闪避攻击。 可是,后面又窜出一人,雪色钢刀直噼而来,那刺眼的刀光映上眉睫,森寒无比。 阿未和阿诺虽无武艺,却相当敏捷,扶着我左闪右避,躲过黑衣人数次毒辣的杀招。 眨眼功夫,我与腹中孩儿经历了惊险万分的生死之关。 侍卫闻声赶来,围攻黑衣人,阿未和阿诺扶着我远远避开,到了一处安全之地,停下来歇息。 她们喘着粗气,我也气喘如牛,忽然间觉得下身有一股温热涌出,沿着两股流下。 「啊!贵妃见红了……」阿未惊惶地叫起来。 「快扶贵妃回去。」阿诺赶忙道,也是惊恐万状。 腹部越来越疼,我无力支撑,四肢绵软,她们立即唤人抬我回殿。 躺在床榻上,我疼得死去活来,完颜磐守在床边,握着我的手,目光痛怜。 李容疏检视后,失了以往的从容淡定,「贵妃受惊,有早产迹象,陛下,立即传接生的医女。」 不一会儿,数名医女进殿,为我接生。 我牵住李容疏的衣袖,有气无力地祈求道:「不要走……要保住孩子……」 李容疏窘迫得双颊微红,为难道:「微臣从未接生过……还是交由医女接生吧。」 「贵妃早产非同小可,你不能走,就在一旁看着,若有变数,你立即施救。」完颜磐的语声也失了往常的冷静,「朕要贵妃和孩子都平安!」 「微臣领旨。」李容疏拱手,眼神忧切。 有李容疏在,我便安心了。 然后,便是漫长、煎熬的疼痛过程。 医女请完颜磐出殿等候,他不肯出去,医女再请,他恼怒地喝斥,「朕要看着贵妃,你们务必尽心尽力,若有差池,朕绝不轻饶!」 那种撕裂般的痛,让我几乎崩溃。 那种一波又一波的折磨,让我如堕油锅。 那种欲坠不坠的煎熬,一点一滴地蚕食着我的意志。 所幸,完颜磐一直陪着我、鼓励我,所幸,我信赖的李容疏也陪着我,担忧地看着我。 这是为人母亲必须经历的过程,怀胎,分娩,孩子出示,便是喜悦的时刻。 谁也没有料到,我为金帝生了一对龙凤胎。 完颜磐欣喜若狂,一整日都笑眯眯的,合不拢嘴,就连朝上议政也是笑逐颜开。 初为人父,一举得到龙凤儿女,其喜悦之情自然溢于言表。 因为是双生儿,又是七月早产,孩儿很脆弱,照料两个小傢伙是头等大事。 阿未和阿诺被遣去偏殿与奶娘一起照料皇子公主,李容疏要调养我的身子,又要检视宝宝有何不适之处,两处跑,忙得晕头转向。 而那两个黑衣刺客,经过三日严酷的审讯,他们终于招供,说是被贬废院的徒单氏买凶杀我。 完颜磐亲自审问徒单氏,她供认不讳,当夜,她被杖毙于废院。 她恨我,我明白,买凶杀我,只不过是放手一搏、垂死挣扎。 分娩七日后,我精神好多了,两个奶娘抱着宝宝坐在床前,完颜磐坐在一旁逗着他们。 我靠躺着,看着两个宝宝,心中五味杂陈——我终究为完颜磐生了一双儿女。 实质上是,大宋长公主为金国皇帝诞育子嗣。 宝宝很小很小,襁褓裹身,双眼眯着,面目清秀,正看着我们这些陌生的大人。 「湮儿,宝宝的名字我已想好了。」完颜磐不再逗宝宝玩,含笑对我说。 「什么名字?」我懒懒地问。 「皇子叫完颜豫,公主叫完颜缦,你觉得如何?」 「嗯,还不错。」我让奶娘抱宝宝回殿,拉过他的手,「我想求你一事,不知你会不会答应?」 「何事?」他坐在床头,伸臂揽抱着我,温柔款款。 「我想念爹爹……想让爹爹看看外孙,好不好?」我恳求道,满含期盼地看着他。 「我来安排吧,你好好养身子。」完颜磐轻拍着我的手背。 一月后,他派人接父皇到会宁,与我团聚。 我所生养的孩子,父皇自然也喜欢,送了两个长命锁给两个宝宝。 将近两年未见,父皇更为瘦弱苍老,脸上细纹颇多,双目再无以往的神采。 父皇欣慰地笑望着我,「我知道他会待你好的,自我迁往五国城,他就命人暗中照料我,监管我的那些金人也不敢虐待、打骂我,也算客气,多亏了他啊。」 心中一热,完颜磐竟然暗中做了这么多事,却不曾告诉过我。 「爹爹,天冷了,需要什么,湮儿派人送去。」 「换季了,他总会派人送来所需的日常用物,为我打点,湮儿,你不必担心。」 「爹爹,你再多忍耐一些时日,我会说服他让你回宋。」 「莫为我费心,爹爹在五国城蛮好,回宋……未必比现在的日子自在。」 我知道,父皇这么说,只是让我安心罢了。 我一定要让父皇回宋。 父皇忽然苦笑,道:「你大皇兄年纪还轻,总盼望着你六哥派人营救他……咳,他太过天真,你六哥又怎会营救他回宋?」 我无言以对,六哥的心思,我总也猜不透。 六哥,我成为完颜磐的贵妃快两年了,你也没有派人营救我回去。 我轻靠在父皇的臂上,仍像以往那样依赖他,「爹爹,他要册封我为皇后,我不想当皇后……我是大宋长公主,怎么可以当金国皇后?」 「从儿女私情来说,你嫁给他,无可厚非,是好姻缘;从家国大义来说,你与他有国雠家恨,你当了金国皇后,便为宋人所不齿。」父皇分析的,便是我所顾虑的。 「爹爹,湮儿该怎么办?拒绝他吗?」 「爹爹无法为你做主,湮儿,你不是小姑娘了,要自己权衡。」父皇温和道,「若你觉得能够拒绝他,便拒绝受封;若你觉得抗拒也是无济于事,又何必白费力气?」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这么说,只是让父皇不再为我担心,我的事,他真的无能为力。 前皇后徒单氏被废半载,宗室大臣纷纷上奏及早册后,完颜磐一直压着不表。 前些日子,他拥着我说:「湮儿,俗语说,母凭子贵,你一胎双生,贵不可言,皇后之位非你莫属。」 闻言,我心潮起伏,却克制着内心的激荡,没有表态。 我被封为金国皇后,虽是顶着赵玉络的身份,可六哥还是会知道。 在金国,我不再是大宋长公主,而是被掳至金国的宋宗室女赵玉络,饶是如此,我仍然担心宋人会知晓金帝完颜磐的皇后是南归的大宋长公主赵飞湮。 我真的不想成为他的皇后,若是受封,我会更加难过,儿女私情与国恨家仇就像两只无形的手拉扯着我,似要撕裂我的身子。 我应该怎么办?接受还是不接受? 当夜,完颜磐又提起册后一事。 欢爱后,他慵然阖目,手指轻抚着我的腮,「湮儿,我已选定册后大典的吉日,册封那日的皇后宫装不日送来,你瞧瞧是否需要改动。」 心中纠结,我沉吟着,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应。 他察觉我的异样,问道:「怎么了?」 我想了想,转身面对着他,诚挚道:「阿磐,我只想当你的妻,于我来说,名分根本不重要。」 他温存地笑,「于我来说,爱你便是给你最好的、给你这个世间最尊贵的一切,名分,地位,财帛,以及我毫无保留的爱。」 抗拒的心立时软了,我心中滚热,「得到你的爱,我已满足。」 完颜磐捧着我的脸,轻吻我的唇角,「不许你拒绝。」 「可是,我……」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他凝视我的眼,眸色微变,「你担心宋人知道金国皇后是大宋长公主赵飞湮后会辱骂你、鄙薄你,可是你别忘了,在宋人眼中,金国贵妃和皇后是赵玉络,不是赵飞湮。」 「阿磐,其实我不担心这些,我只是……」我停顿片刻才道,「只是过不了自己这一关,父兄和宋宗室数百人被囚禁在五国城,我却成为你的皇后,享受荣华富贵,你教我如何安心?教我如何说服自己接受你的册封?若你的父兄被大宋所囚,你受封为大宋驸马,你会不会觉得耻辱?会不会觉得难堪?」 「我明白了。」完颜磐意兴阑珊地说道,静默良久才又道,「湮儿,你我走了六年才走到一起,相守才两年,只有封你为皇后,我才能安心,才觉得你是我真正的妻。」 「阿磐……」 「你不受封,朝臣便会日复一日地上奏,要我册后。他们不会提议册封你为后,他们属意的是金国诸姓贵族。假若你不当皇后,就会再出现另一个徒单皇后,这是你愿意看见的吗?」 我无言以对。 他说的对,我不接受册封,便有另一个徒单皇后出现,威胁我们的感情。 准备好的说辞在心中酝酿许久,我终于道:「我只想成为你唯一的妻,不想有别的女子夹在我们中间……阿磐,我可以成为你的皇后,你可以答应我一事么?」 完颜磐道:「你说。」 我紧张得手足微颤,「阿磐,你是皇帝,你可以让爹爹回宋的,是不是?爹爹年事已高,身子每况愈下,受不住北国的风霜寒雪,再待在五国城,我怕爹爹……有朝一日会突然离开我。」 说至此,泪水迷濛了双眼。 他紧眉盯着我,眸光犀利,不发一言。 我抹了眼泪,心伤道:「我知道你不会答应的……爹爹从未想过回宋,也说六哥不会希望他南归,还劝我不必花费心思,可是,身为子女者,看着他日渐憔悴苍老,我很难过……」 「你爹爹倒是想得通透。」他温柔一嘆,「你六哥确实不希望你爹爹和大哥南归,也不会设法营救他们回宋。」 「为什么?」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说得这般笃定。 「你六哥是皇帝,我也是皇帝,他的心思,我一清二楚。凡是对皇位有威胁的人,古来帝王者都不会允许他们的存在。」完颜磐所说的确是实情,「你爹爹和大哥一旦南归,便会危及你六哥的皇位。」 「爹爹是太上皇,怎会危及六哥?大哥嘛……六哥即位于家国危难之际,名正言顺,那些大臣拥戴有功,自然以六哥为尊,不会转而拥戴大哥。」 他失笑,耐心道:「你爹爹禅位于你大哥,可以说,大宋亡在你大哥之中;假若你爹爹回宋,宋金战事吃紧,屡战屡败,你六哥东躲西藏,狼狈不堪,便会有老臣觉得你六哥无力挽救大宋,于家国毫无建树,这时,他们便会念及你爹爹,大有可能拥护你爹爹临朝主政。」 他分析得似乎有道理,含笑道:「从古至今,历朝历代都是嫡长子继承皇位,如果你大哥回宋,靖康朝的臣属便会兴风作浪,危及你六哥的皇位。一山难容二虎,一朝不容二帝,大宋就会起内讧,手足相残,祸起萧墙。」 是啊,为什么我没想到这些? 完颜磐的嗓音很醇厚,有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魅力,「你六哥不再是以往的康王,而是大宋之主,顾虑的是大宋国势,更顾虑皇位,他不会允许威胁皇位的人回宋。」 「可是,说不定爹爹、大哥不会和六哥争。」 「万一会呢?」他笑,「任何一个帝王都不会搏一个万一,你六哥也不会搏一个万一。」 我想起李容疏与叶梓翔在海上御舟说过的话,六哥被完颜宗旺派出的金兵追杀过,从此畏惧金兵,因此,六哥并无营救父皇、大皇兄和我之心。如今看来,这只是最表面的原因。更深层次的原因,是皇位,是九五之尊。 而李容疏应该早已看透了六哥的所思所想,只是不对我说罢了。 因为皇位,六哥变得这般凉薄,将父皇昔日的宠爱抛诸脑后,将我与他的兄妹之情忘得一干二净。六哥啊六哥,我好失望。 完颜磐抚着我的侧颈,笑道:「倘若他派人营救你,那些一心迎回你爹爹和大哥的大臣武将一旦听闻消息,就会兴风作浪,他会被小山一般高的奏疏烦死。」 这便是他无心营救我的原因。 六哥,真相竟是如此不堪。 为了皇位,你放弃了我这个最亲的妹妹。 完颜磐揽抱着我,柔情微澜。 好久好久,我深情地看他,恳求道:「只要爹爹回宋,我便了无牵挂,一辈子陪着你,好不好?」 完颜磐盯着我,眸光清凉如水。 四目相对,各有心思。 终于,他俊眸微眯,「我答应你,不过这事要慢慢来,朝臣一时半会儿不会同意让你爹爹回宋。」 既然他答应放父皇南归,我没有理由拒绝受封,也不能说待父皇回去后再册封而惹他不快。 绍兴三年十月,吉日,金帝完颜磐再次册后。 凌晨,卯时,阿未、阿诺、深红和浅碧为我梳妆更衣,辰时正,来到宗庙大殿。 完颜磐已等候在此。 他即位以后,金国的官制、政制、官员服制等诸方面开始汉化,帝王冠服也依宋式裁制,一扫以往的粗陋,将大宋帝王的冠冕和仪仗学了个七八分。 此时,站在宗庙殿中的完颜磐,冠冕在身,气度绝傲,睥睨天下。 头戴通天冠,前后珠旒二十四,青碧线织成天河带,两端各有真珠金碧旒三节,玉滴子节花;衮服用青罗五采间金绘,日月纹章,升龙腾跃;下裳绣藻,中单蔽膝大绶;玉佩二枚,金篦钩兽面水叶环钉凉带,舄重底。 确实,金国将大宋帝王的冠冕学得有模有样。 这身冠冕衬得他迥异于寻常,更有帝王傲视众生的威仪、脚踏朗朗干坤的威慑。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我,眉梢含笑,目中充满了惊艷、欣悦与柔情。 我也是盛装打扮,头戴宝光流转的九龙四凤冠,深青翟衣,列五彩翟雉,衣襟、衣领织金云龙纹,翟纹十二;深青蔽膝,青袜青臾相配,佩玉双配,玉绶环。 这身冠服与大宋皇后的冠服差不多,是受册时最隆重的礼服。 行至他面前,将手放在他的掌心,微微一笑。 接下来,便是册封典仪,我只需按着礼官的提示行事便可。 我并不想成为受封为金国皇后,可是为了父皇能够南归,我会接受他给予我的一切。 册封之夜,是赵玉络与金帝完颜磐的婚典之夜,而不是赵飞湮。 如此想着,我的心会好受一点。 对于我接受册封,李容疏没有表示异议。 他只说了一句话:「长公主,你有何决定,容疏都无异议,只要你心安理得。」 可是,册封后三日,他给我诊脉时说:「完颜磐即位,理该不会这么顺利,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确有疑惑,莫非他查知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内幕? 「关键者,完颜弼也。」 「完颜弼是继完颜宗旺后最骁勇善战的金国悍将,他怎么了?」 在金国一年多,李容疏以自己的手腕与法子获知了金国权柄更迭的激流暗涌。 此事要从前国相完颜宗瀚说起。 完颜宗瀚在围猎时不幸遇虎袭击而死,完颜宗旺和我讨论过,幕后主谋大有可能是完颜峻。 李容疏查知,不是完颜峻,而是完颜磐,确切地说,是完颜磐和完颜弼的合谋。 我震惊。 竟然是完颜磐和完颜弼? 根据李容疏的推测,完颜宗瀚官至国相,一生荣辱已至顶峰,虽然与皇太弟时有军政意见不合,却不会危及完颜宗旺的皇储地位。二人平分秋色,各有金国一半军权,互相抗衡,互相压制,完颜鋮对二人知人善用,金国军政很平稳。 若要攫取能够与皇太弟相抗衡的权势,必须先取得另一半军权。完颜磐的部署严谨而精密,并非自己攫取军权,而是与完颜弼联手,将军权让给完颜弼,与他称兄道弟。如此一来,勃极烈制发生变动,军权暂时未明,谁也想不到完颜宗瀚的死,与他们有关。 完颜宗旺渐失完颜鋮的宠信与器重,完颜峻与完颜弼得到重用;而完颜峻一直困于朝中,完颜弼率军南侵,战功赫赫,无形中早已将前国相的一半军权握在手中。当完颜鋮突然驾崩,完颜峻想兴兵夺位,才发现手中可调动的兵卒少得可怜,想要找异母弟弟完颜弼助一臂之力,却叫不动他了。 完颜弼以大军令完颜峻不敢妄动,助完颜磐即位。 却没料到,完颜磐即位不久便废除勃极烈制,汉化金国官制,以相位易兵柄,留他们在朝,将军权收归掌中。 我不解的是,完颜磐与完颜弼的私交虽然不错,可完颜弼完全可以不必听命于完颜磐。 「完颜弼善战,却是一介武夫,那种弯弯绕绕的阴谋诡计,他想不来。你家陛下是一只狡猾的狐狸,忍常人所不能忍,精密布局,运筹帷幄。」李容疏平淡地做出评价,「完颜弼怎会算计得过你家陛下?再者,若非完颜磐与他联手,他也不可能手握军权,成为统帅,因此,他对陛下是感恩的,言听计从。」 「如今完颜弼被困于朝,若完颜峻有意挑拨,他不会反吗?」 「完颜磐赐嘉福帝姬给他便是安抚他。」他斜勾唇角,不无敬佩地说道,「完颜磐精于御下之术,有意分裂完颜弼和完颜峻,让他们互相牵制、抗衡,如此一来,这些在军中颇有威望的武将便不会威胁到他的皇位,此乃坐收渔人之利也。」 我豁然开朗。 没想到完颜磐早早地部署一切,杀完颜宗瀚,再杀完颜宗旺,以完颜弼牵制拥有夺位实力的完颜峻,最终夺得皇位。他所做的一切,真是为了我吗?还是为了皇位? 我不得而知,也不想去深究了。 第69章 夜深霜露凄冷,梅妆泪洗 第69章 夜深霜露凄冷,梅妆泪洗 孩子一日日长大,抱在手中并无多大感觉,日月却是如梭,转眼间,宝宝已经一岁了。 绍兴四年秋七月,完颜磐为大皇子、公主摆宴,庆贺一岁生辰。 他视儿女如珠如宝,每日抱宝宝逗着玩,只要他们稍有不适,他便心急如焚,守在榻前不肯离去。我笑他这个父皇比我这个母后还要像母后,母后该做的事,他抢着做,不让我插手。 他爱我如初,唯有我一个皇后,后宫无妃。 宗室朝臣多次上奏劝他广纳嫔妃、充裕后宫,他充耳不闻,不是直接驳斥就是当耳旁风。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 这样的家,我很满足,唯一的遗憾是父皇南归仍然无法成行。 偶尔我问起这事,他不是说朝臣同意的甚少,就是说时机尚未成熟,一脸的无奈。 我不好总是催他,担心惹恼了他,虽然他很宠我,在我面前毫无帝王的架子与威严。 日复一日地等待,我很着急,父皇究竟还要等多久才能南归? 宝宝聪明伶俐,不到三岁就言语流畅、反应敏捷,整日问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那问题一车一车的,超乎一般小孩的心智,有时候让人不知如何应答,啼笑皆非。我让李容疏当他们的启蒙老师,教他们认字、背书。 第一次教他们认字,豫儿和缦儿问了很多怪异的问题,而且是重复的问题,李容疏一一回答,不厌其烦,有的问题刁钻古怪,他也回答得稳妥高明。然后,这两个小傢伙就被他收服了,跟着他摇头晃脑地朗诵诗赋。 不足三岁,完颜豫和完颜缦会背数十首历代诗赋。 每当他们背诗,完颜磐尤为骄傲,赏赐无数。 他常常自豪地说,豫儿和缦儿的聪明绝顶得益于他和我的完美姻缘。 绍兴六年秋八月,宝宝满三岁不久,他琢磨着让宝宝强身健体。 这日午后,豫儿和缦儿睡着了,我终于得空,吩咐深红浅碧备汤浴。 完颜磐命人修造的浴池引来附近的温泉,一年四时皆可泡浴,李容疏说疗养功效颇佳。 殿外秋风萧瑟,殿中温暖如春,水汽蒸腾。 深红和浅碧为我宽衣解带,我赤身步入浴池,命她们候在殿外。 没入温热的泉水中,暖意袭身,疲乏慢慢消失,每一寸肌肤似乎都张开来,遍体舒坦。 轻靠壁沿,我微微阖目。 蓝紫色纱帷绣幔曼妙垂地,一重又一重,潮湿的水雾瀰漫、飘荡其间,恍如仙界瑶池。 一抹轩举昂扬的身影自帷幔深处缓缓走来,眉梢蕴笑。 他伸展长臂,深红和浅碧为他宽衣。 仅剩贴身单衣,他挥退她们,行至浴池边上,自行松开明黄色单衣,踏入浴池。 长臂长腿,宽肩窄腰,胸肌强健,腹部紧实,肤呈褐色。 他的身躯,可谓鬼斧神工,惹人心动。 与他成婚的这几年,几乎夜夜被这副身躯搂抱在怀,我仍然面红耳赤,垂眸避开他的目光。 平静的温泉水波因他的加入而轻微晃动着,涟漪一圈圈地荡开。 完颜磐以绸巾擦身,半晌后,行过来,长臂一捞,从身后拥着我。 「你不是在书房吗?怎么回来了?」 「想你了,便回来了。」 他的嗓音低沉得令人筋骨松软,蛊惑人心。 他将我湿漉漉的发拢在左侧胸前,温热的唇落在我的右侧颈间,缓缓滑向肩膀,又往回移动,逗弄着我的耳垂。 每当他碰我吻我,我便会两股发软,克制不住情潮的涌动,总是被他所惑。 「豫儿和缦儿很快就醒了……」这次,我决定试一试自己能否抗拒他。 「我刚看过宝宝了,他们睡得正香,阿未和阿诺照看着他们。」 完颜磐移过我的下巴,侧首吻我。 唇齿间湿热缠绵,我四肢绵软,若非他揽着,早已软倒。 完颜磐扳过我的身子,五指插入我的湿发,「湮儿,生养了孩子,你还是这般纤瘦。」 「被你榨干了。」我喃喃笑道。 「我要把你养得像小猪一样胖胖的。」 「不要,我不要胖。」 「胖点好,摸起来舒服一点。」 我哼了一声,推着他,「嫌我太瘦,那便找个胖的去,我不拦你。」 他将我抵在壁前,抱起我,让我双臂搂着他的脖子,双腿勾在他胯间。 我不知他想做什么,挣扎着下来。 完颜磐移动着我的身子,不意间,他的灼热充实了我。 水中欢爱,还是第一次。 纵横有度的脸庞,如削的线条,坚毅的下巴,微抿的双唇,高挺的鼻子,黑亮的俊眸…… 我的阿磐,永远也看不够,永远也爱不够。 纵然厮守一生,也不会厌腻。 满目氤氲,宫灯散发出的昏黄光影辉映在墙上,波光的细碎光影也映在墙上,交相辉映,交缠成双,再难分离。 恍惚中,他抱着我出浴。 擦干身子,完颜磐将我放在小榻上,再次爱我。 上天入地,风里浪里,狂风骤雨,沉沉浮浮。 躺了半晌,我为他穿衣袍,他再次提起让宝宝强身健体的事。 我笑,「你太心急了,他们还小呢。」 完颜磐隐去了笑容,一本正经地说道:「金国儿女从小就要习骑射之术,打好底子,长大后方能所向无敌。」 「你想如何让他们强身健体?」 「我让宫人带他们玩耍,跑跑跳跳,活络筋骨,接着慢慢地教他们一些拳脚,然后教他们骑马射箭。」 「宝宝还小,禁不得疼的。」 「放心,我会让那些宫人谨慎的。」 我的担心,应验了。 一日,宫人带他们在花苑玩耍,宫人在一旁闲谈,疏忽了对宝宝的照看,豫儿踩在落叶上滑倒,哇哇大哭。完颜磐见豫儿的双膝蹭破皮,怒得举刀斩了那两个宫人的头颅。 这晚,豫儿骑在他身上玩耍,我搂着缦儿靠坐在床头,笑道:「不能这样,你会惯坏他的。」 「母后是坏人,父皇,我们不和母后玩。」豫儿掀眉,奶声奶气地说道。 「你才是坏人,长这么大了还像个小孩子,羞不羞?」缦儿娇声反驳道。 「父皇,姐姐骂我是坏人。」豫儿委屈道,从他父皇的背上滑下来,装模作样地哭起来。 完颜磐连忙把他搂在怀里,柔声哄着,「豫儿不哭,豫儿是最英武的男子汉,长大后会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缦儿看不顺眼,冷哼一声,「就知道哭,他不是大英雄,是爱哭鬼。」 闻言,豫儿立即不哭了,扬起粉嫩可爱的小脸,「你才是爱哭鬼。」 缦儿正要争辩,我清咳一声,两个小鬼立即闭嘴。 完颜磐失笑,以眼神责怪我太严肃了,听小孩子吵嘴也挺有趣的。 我故意板起脸,「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不能以大欺小;你是男子汉,要以男子的宽广胸襟让着女孩子,你们是父皇母后疼爱的孩子,也是姐弟,不能吵嘴打架,要喜欢对方,守望相助,一起长大,幔儿,豫儿,记住了吗?」 「记住了。」他们低声嘟囔着。 「嗯,很晚了,回去睡吧。」 「母后,我想跟你一起睡。」缦儿撒娇道。 「父皇,我也想跟你一起睡。」豫儿也跟着恳求。 「母后和父皇还有话说,明晚再陪你们,好不好?」 他们不说话,撅嘴皱眼,可爱得令人想捏一把他们的小脸蛋。 我让奶娘抱他们回殿,他们祈求地看着完颜磐,希望他们的父皇说一句话,让他们留下来。 眼见他们可怜兮兮的模样,完颜磐万般不忍,却又不好拂了我的意,笑着抚慰,「你们要乖乖的,听母后的话,明晚父皇带你们玩。」 闻言,豫儿和缦儿才死心,依依不捨地离去。 他不满地瞪我,「为什么不让他们在这里睡?」 我笑道:「不能让孩子过于依赖大人。」 「孩子才三岁,依赖又不碍事的。」 「你呀,太宠溺他们了。」 「我不爱他们,爱谁?」完颜磐一笑,一臂搂过我,「明晚陪孩子睡吧,可好?」 「好啦,你都答应了,我还能说什么?」 他贼贼地笑望着我,「湮儿,豫儿和缦儿这般聪慧可爱,我们再生养几个,可好?」 我笑睨着他,「孩子一多,就不是宝了。」 他解开我的寝衣与抹胸,轻吻着我,「你为我生养的孩子,每一个都是宝。」 我不答,吻他的唇。 衣衫尽褪,帷幔垂落,他爱抚着我,就如初时那样,情浓如血。 激情似火,身躯炙烫,那交迭的四肢绵延了最初的爱恋,那纠缠的发丝谱下一生的执念。 当了他五年的妻,为他生儿育女,平淡而快乐的日子缓缓流逝,每日沉浸于孩子带来的烦恼与欢笑中,沉浸于他一如既往的爱恋与恩宠中,我几乎忘了我与他之间截然不同的宋金立场,忘了大宋的国恨家仇,忘了靖康国耻,忘记了父皇与六哥,再无当年的锐气与果决。 有时候会扪心自问,真的要在金国皇宫伴他一生吗?真的可以放弃大宋的一切吗? 假若父皇得以回宋,我应该何去何从?离开他回到六哥身边吗? 可是我不愿伤他,他倾尽所有爱我,我却利用他救父皇回去便背叛他回去,他怎能承受得住? 但是,父皇仍在五国城。 想这些事,也许还太早了。 完颜磐越来越激烈的索求唤回我的思绪,我轻笑看着他。 这张稜角分明的俊脸,为什么总也看不够? 李容疏奉旨给我诊脉,诊断的结果是,我还可生养,不过要看天意。 完颜磐高兴坏了,要他给我开一些滋补的药调理我的身子。 如今,李容疏年已二十,从玉朗的少年长成一个英姿俊秀、洒脱如行云的青年,寡言内敛,却丝毫不损他翩翩的君子风度。那些正当年华的宫女、宗室女纷纷侧目于他,他不为所动,付之一笑。 在金国皇宫的这四年,李容疏谨言慎行,除了照料我与两个孩子,他还做些什么,我一无所知。我一直不明白,他到金国究竟有何目的?他所说的来金国陪我,我不信,却又猜不到他真正的意图。 这日午后,他亲自端药到飞镜台二楼。 屋中并无旁人,我服药后,他忽然嘆了一声。 「长公主,太上……已于今年三月薨。」李容疏清淡如水地说道。 「什么?」我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太上已于半年前在五国城薨。」他重复了一遍,语音平静。 父皇死了? 父皇怎么可能死了? 假若父皇死了,完颜磐怎会瞒着我? 李容疏一定是骗我的。 我不信! 绝不相信! 李容疏神色悲戚,语声却残忍如刀刃,「我也是最近几日才打探到太上薨逝的消息……我知道你无法接受,可是我不想瞒你。」 我怒吼:「你骗我!」 他怜悯地目视着我,「容疏从来不会欺瞒长公主,长公主节哀。」 好久,好久,不曾感受那种心被利刃切开的痛了,这种令人无法承受的锐痛,迅速传至四肢百骸,铺天盖地地淹没了我。 我豁然起身,指着头的脑额,「我不信!我就是不信!」 他拉住我的衣袖,「你想做什么?」 「我要去问完颜磐。」 「他怎可能不知道?他有意瞒着你。」李容疏毫不客气地说出事实。 「放开!」我睁目怒道。 「即使你去质问他,又有何用?太上已经薨了……」 他看透了我,对,我要去问完颜磐,为什么父皇会死,为什么父皇死了半年他仍然不肯告诉我。我狠狠地拽出衣袖,冲下飞镜台。 有人喊我,我充耳不闻,我直奔书房,这个时辰,完颜磐应该在书房批阅奏疏。 霜风拂来,我觉得脸上凉凉的,原来,泪水不知不觉地滑落,我早已泪流满面,遇风冰凉。 书房外的侍卫不敢拦我,我直闯书房,坐在御案后的完颜磐闻声望来,先是一喜,继而迷惑。 「为什么欺瞒我?」双臂撑案,我怒气沖沖地质问。 「发生了什么事?」他犹自淡定地起身,执起我的手,想安抚我激动的情绪。 「半年前,父皇死在五国城,是不是?」我甩开手,生冷地问。 「你父皇?你说你爹爹?」他反应过来,面色剧变,「湮儿,你听我说……」 是啊,我只在心中叫「父皇」,在金人面前,一直都叫「爹爹」,以免金人听了刺耳。 而今,我顾及不了那么多,他喜欢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完颜磐强拉着我到偏殿暖阁,将我摁坐在炕上,「湮儿,冷静一点,我慢慢与你说。」 我怒,「父皇已经死了,你叫我如何冷静?半年了,你瞒得死死的,你混蛋!」 「去年年末,天寒地冻,你爹爹受寒,我遣人去五国城给你爹爹诊治,你爹爹的风寒症反反覆覆,一直不见好,直至年后才有所好转。今年三月,一场春寒突袭,你爹爹再次病倒,我派的人到五国城的时候,你爹爹已经……」他着急地解释着,担心我不信。 「风寒症而已,父皇怎么可能就死了?」 「我也觉得事有蹊跷,便命人彻查,查了十日,结果还是那样,你爹爹确实是因为风寒症而死。」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与父皇见最后一面?」我声泪俱下,五内似有一把烈火熊熊燃烧,烧得我胸膛焦灼而疼痛。 剑眉紧拧,完颜磐伸臂揽住我,却被我生硬地推开,「当时我想过告诉你,可是我答应过你,要让你爹爹回宋,你爹爹却……我便想着暂时不让你知道,找个适当的时机再告诉你……」 我冷笑,「适当的时机?」 什么才是适当的时机? 分明是藉口! 他根本不敢告诉我,根本不想让我知道,因为一旦我知道了,便会恨他,不会再留在他身边。 他慌乱地抱住我,神色忧切,「湮儿,你冷静一下……我知道没告诉你是我不对……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你要我怎样,告诉我,我都听你的。」 是的,这一刻,我终于冷静了,当我豁然想通整件事的始末以及他的险恶用心之后。 「湮儿,你爹爹的遗骨,我派人送回去安葬,好不好?」完颜磐小心翼翼地说道。 「人已死在这里,遗骨送回去有何用处?」我木然地任他抱着。 「你六哥遣使与我商议,接你六哥生母卫氏和发妻陆氏回宋,我让她们携你爹爹的棺木回去安葬,你以为如何?」 我冷冷盯着他,泪水止了,「你答应我让父皇回宋,可是这三年来,你不是说宗室大臣不同意,就是说时机不成熟,一拖再拖,拖到父皇再也熬不住五国城的风霜雨雪。其实,真正不想让父皇回宋的是你!你一直在骗我!」 完颜磐一震,「不是,我从未骗过你……即使我是皇帝,但也不可能一意孤行……湮儿,去年我本已说服几位重臣,让你爹爹回宋,可是宋金交战中,宋军屡有胜绩,那几位重臣说让你爹爹回宋,宋军便会士气大振,又不同意了……」 「这么说,倒是大宋将士的不是了。」我缓缓起身,「完颜磐,无论你怎么说,我都不会再信你了。」 「为什么不信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他紧紧抱着我,似已惊慌失措,「既然我已答应你,就会竭力办到,只是没想到你爹爹熬不住……」 「在你心中,皇位与我,自然是皇位更重要。让父皇回宋,你这个金国皇帝便会大失人心,即使你爱我,又怎会让父皇回宋?于是,你便说一些甜言蜜语敷衍我,让我安心留在你身边,为你生儿育女。」 「你竟如此看我!」 「你很贪心,皇位与女人,你都想要。杀了完颜宗旺,皇位与女人就都到手了,一箭双鵰,一举两得,着实高明。」我仰脸看他,讥讽道。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完颜磐眉头紧蹙,怒火渐升。 「你不让父皇回宋,是因为你担心一旦父皇回去了,我就不会乖乖地留在金国。父皇是我的软肋,只要你捏住我的软肋,我就任你为所欲为。」我倔犟地推开他。 他骤然扣住我的手,被我的话激怒了,「你这脑子究竟在想些什么?我怎会和皇叔一样卑鄙?」 我冷笑反驳:「你不卑鄙,就不会故意散播父皇病重的消息,引我来金国,再入狼窝!你不卑鄙,就不会布局这么多年,先杀完颜宗瀚,再杀完颜宗旺,蛰伏多年终于夺得皇位!」 完颜磐震惊,怒视我,眼中的火焰几欲喷出。 我淡淡莞尔,「完颜磐,我鄙视你!」 尔后,抽开手,离去。 身后传来一声悲伤的低喊,「湮儿……」 出了书房,才知夜色已笼罩了这个骯脏的金国皇宫。 金人不可尽信,可我信了他,父皇,湮儿太蠢了,是不是? 父皇,湮儿带你回家,回汴京那个家,因为六哥的临安容不下你。 恍惚地回到辛夷殿,豫儿和缦儿奔过来,拉着我的衣袖。 「母后去哪里了?我饿了,母后餵我。」豫儿仰脸看我,甜甜笑道。 「母后怎么了?母后,你是不是哭了?」缦儿很聪慧,瞧出我情绪不对了。 「母后累了,母后让她们餵你们进膳,好不好?」我蹲下来,安抚这两个聪明伶俐的小鬼。 「好,母后歇好了快来与我们一起进膳哦。」缦儿乖巧道。 我点头,将他们拥进怀里,半晌才放开他们,让阿未和阿诺带他们去用膳。 回寝殿更衣后,我收拾了包袱,头也不回地离开辛夷殿。 行至花苑,我顿足。 前方夜色下,站着一人,白色衣袂迎风轻拂,身形颀长,风姿特秀。 李容疏行至我面前,俊白的脸膛映上昏黄的灯影,「你不能去五国城。」 我的所思所想、一举一动,他都能一眼猜透。 「为什么?」 「天黑了,你孤身上路不妥。」 「那你陪我去。」 「他不会让你去,再者,去了也无济于事,见到的只是太上的梓宫。」他语重心长地阻止我。 完颜磐不许,不能阻止我;无济于事,也不能阻止我,我一定要去,现在就去! 李容疏温柔道:「若你执意去五国城,明日一早,我陪你去。」 第一次,他的语气这般温柔,一种属于成年男子对待女子的温柔。 我强硬道:「今夜你不陪我去,便让开。」 他扣住我的手,再不若以往那般淡定了,「根本就不急于一时,或许,对于太上来说,离开是一种解脱。」 他说得没错,父皇离世的确是一种解脱,再也无须忍受北国的寒冷与金人的囚禁,再也想着往日旖旎绮丽的故国故梦神伤哀嘆,而悲伤难过的只有我。 父皇,湮儿一错再错,误信完颜宗旺,又错信完颜磐,湮儿好蠢啊。 我咬唇,克制着五内惊涛骇浪似的痛与悔。 「想哭就哭出来吧。」他的嗓音也压抑着难以言喻的痛。 鼻头一酸,泪水夺眶而出,我捂脸痛哭。 一双臂膀轻轻拥我入怀,我靠在他的肩上,哭得肝肠寸断。 好久好久,我才听到他的声音,「回去吧,我送你回殿。」 我抹了泪水,「不回去。」 多年以来,我总将他当做少年,如今才知,他确已成长为一个睿智沉稳的男子,他的肩膀宽厚得足够让我哭。 这晚,我随他来到太医院,不理会金人异样的目光,不理会完颜磐会怎么想。 李容疏在灶间下了一碗面条给我吃,即使没有胃口,我也把面条塞进嘴巴,因为明日一早,我要去五国城,必须有力气。 太医院有他的厢房,以便值夜时休憩,他让我早点歇着,我躺下来,忽而想起一事,问:「你查探过父皇驾崩的原因吗?」 「查过,但查不到什么,五国城那边的人都说太上因风寒症驾崩。」他掖好被角,那双漂亮的眸子轻轻眨着,「睡吧,我就在外间。」 「有无可能是他命人下毒害死父皇?」我不依不饶地问。 他知道我所说的「他」是谁,自然是完颜磐。 他沉吟须臾,道:「我不知,不过我觉得他没必要害死太上。」 我闭眼,过了好一会儿又睁眼,望见他坐在外间,温着一壶酒,独酌。 他的身影,白袍萧寒,孤独,清冷,绝世。 也许是哭累了,也许是伤透了心,很快便睡着了。 我想早点起来,早点去五国城,却没想到,一觉醒来已经日上三竿,而且身在辛夷殿。 连忙起身,阿未和阿诺闻声入殿,为我更衣。 这究竟怎么回事? 莫非半夜里完颜磐将我接回来? 李容疏呢? 匆匆奔出寝殿,却见完颜磐正坐在大殿,悠然自得地饮茶。 「容太医呢?」我噼头盖脸地问,不忘转换称呼。 「你问的是容太医还是李容疏?」他徐徐看向我,目含笑意,却是讥讽的笑。 我一惊。 原来,他知道了李容疏的真正身份,昨日才知,还是老早就知道了? 他笑道:「三年前,我便知容太医就是当年汴京人人传颂的妙手神童。这些年,他追随你六哥,从江北逃到江南,东躲西藏,侍奉御前。」 我不明白他对我说这些有何用意,等着他自揭谜底。 完颜磐道:「他只身潜入会宁,继而进宫,只是为了你。」 为了我? 我更迷惑了,难道李容疏来金国真的是为了我?为什么他要以身涉险? 「为你潜入会宁,潜伏在皇宫,既可保护你,又可打探消息传回大宋,他是你六哥派来的最重要的密探。」他的声音森然入骨。 「你何时知道这些的?」我冷冷地问,原来他已查探得一清二楚。 「三年前。」他自嘲一笑,「我原以为他是来救你的,却不料他并没有救你回宋的打算。既然你六哥不愿救你,放一枚棋子在你我身边,我便将计就计,故意放假消息给他,让他传回去。我本可以杀他,不过为了你,我不会杀他。」 六哥,六哥真的从未有过救我之心。 六哥,知道真相的感受很不好,真相真的很丑陋,我情愿不知道。 我问:「李容疏在哪里?」 完颜磐起身,以帝王的威严面对着我,「他无碍,你不必担心他。」 我迳自往外走去,很快便被他扣住手腕,他漠然道:「我不会让你去五国城。」 也许,昨晚我与李容疏的一切,他都看见了,或者听闻了,今日才以这副冰冷的嘴脸对我吧。 「谁也无法阻止我!」我咬牙切齿。 「好,你大可去。」他松开我的手,「你还未走出皇宫,李容疏就会客死异乡。」 转身,我愤愤地盯着他,「卑鄙!」 我怎能让李容疏因我而死? 于是,我转身回寝殿。 却没料到,今日之后,我再也无法踏出这个承载了我与他毕生爱恋的辛夷殿。 这日午后,我终于知道,为何他对我这般冷漠,为何他对我的态度与此前大相迳庭。 一切,都源于花苑的那一幕。 深红和浅碧说,好多宫人看见我伏在李容疏肩头哭泣,他拥着我,状似情深的男女。 然后,我歇在太医院的厢房,与他深夜独处。 宫人议论纷纷,不到两个时辰,流言便传遍整个皇宫。 说我与太医早已暗通款曲;说我宠擅专房还不够,还要与别的男子私通;说我生就一双碧眸,天生的狐媚样子,迷惑了皇太弟,又把当今圣上迷得鬼迷心窍,连年纪轻轻的容太医也不放过;说我是淫娃荡妇…… 怎么难听怎么说,污言秽语满天飞。 说得这般不堪入耳,完颜磐纵然信我,也会生气。 子时,他接我回殿。之后不久,听闻了赵皇后行止不检点、与太医私通的皇太后,幽禁于千秋殿数载的皇太后,突然驾临太医院,带走李容疏,扬言要斩杀姦夫淫妇,肃清后宫的乌烟瘴气。 当然,完颜磐及时赶去了,只是没能拦住盛气凌人的皇太后带走李容疏。 深红和浅碧说,陛下和太后在太医院大吵,寸步不让。 最后,皇太后以淫乱后宫的死罪,强横地带走李容疏,将他关押在大牢。 我大惊,李容疏竟然在大牢。 想不到被幽禁多年的皇太后会突然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以强硬的手段插手这件事。 原来,此前数年,她只是蛰伏,只是等待,等待一个惩治我、毁灭我的良机。 皇太后不会放过他,想必完颜磐也不会放过他。 我不能让他死,我应该如何营救他? 第70章 凤箫声绝沉孤雁,倚风长啸 第70章 凤箫声绝沉孤雁,倚风长啸 三日来,完颜磐从未踏足辛夷殿。 大殿前,侍卫林立,刀戟森寒。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我被禁足了。 每日,豫儿和缦儿都会来陪我,我也尽量舒展欢颜陪他们玩闹,开开心心的。 第四日夜里,子时,我穿着深红的宫女衫裙和浅碧出殿,顺利来到大牢。 奇怪的是,浅碧说奉了陛下的命来探监,狱卒没说什么便让我们进去了。 李容疏坐在炕上,仍是那袭白袍,在昏黄的灯影映照下,犹显得苍白凄涩。 打开铁锁,我奔进去,「小师父,你怎样了?」 他白皙的脸膛本是淡漠如秋季长空,听见我的声音,转过脸来,忽而一笑,笑如春阳璀璨。 「长公主,你来了。」他温柔地朝着笑。 「他们是否打你、折磨你?」 李容疏摇头,「我很好,长公主,我终于见到你了。」 他看着我,那般忧伤,「陛下命我潜入金国救你南归,顺便查探消息。因此,我奉命来了,但在我心中,是为你而来。我以为完颜磐和完颜宗旺一样,强取豪夺,原来不是。他很爱你,可以为你忍受常人所不能忍,蛰伏隐忍多年,只为杀完颜宗旺,只为保护你;他也可以为了爱你而捨弃一切,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他会捨弃。长公主,相信我,我不会看错。」 「为什么说这些?我不想听。」我漠然回应,完颜磐对我如何,我再也不想知道。而六哥,并没有放弃我,派李容疏来救我。六哥,终究是疼我的。 「他对你的爱,让我自愧不如,即使他的手段不见得光彩。我也知道,你唯一爱的人,便是他。你嫁给他之后,确实很快乐,这几年,除开太上一事,你的微笑很明媚。」他苦笑,一双黑亮的眸子似流动着某种刻骨的思情,「因此,我决定拂逆陛下之意,让你留在金国,由你决定去留。」 我不知该说什么,失了言语一般。 和完颜磐在一起,我真的快乐吗? 也许是的吧,除了父皇南归一事,除了受封金国皇后一事。 「你回到陛下身边,未必是我乐意见到的。」李容疏望着我,目光灼灼,「陛下喜怒不形于色,但我瞧出来了,他对你的感情已逾越了兄妹之情。也许陛下已有决定,你一回去,他便不会让你再离开。这也是我改变主意的另一个原因。」 呵,果然,世间任何事都无法瞒过他这双犀利的眼睛。 他洞悉一切,只要与他待上几日,便会被他看透。 我回到六哥身边,六哥会如何待我? 李容疏也无法想像,因此,他让我抉择。 兄妹之间的暧昧情事,逾越伦理纲常,这般不堪,从他口中说出,却是那般自然,全无半分不自在。 「事已至此,何去何从,你要慎重抉择。」 「我们去五国城,将父皇的梓宫运回汴京。」 「我不能陪你了,长公主若想回去,只能自己回去,才有可能逃出金宫。」 「为什么?」我不能让父皇的遗骨滞留那天寒地冻的五国城。 「太上梓宫,陛下会遣使和完颜磐商议,完颜磐会应允的。」他淡淡道,语气却是笃定。 「那我们一起回去,待我谋划好,我就救你出大牢,一起南归。」 「只怕不成了,我不能再陪你了。」 他的目光不曾移开过我,那份炙热与哀伤,是未曾有过的。 他话中有话,我心生不祥之感,着急地问:「为什么不能陪我?你怎么了?」 李容疏完好无损,四日未曾梳洗,脸庞有点脏,鬓发有些凌乱,白袍皱皱巴巴的,除了这些,没什么异样呀。我心中惴惴,再问:「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你要记住,这世间,谁也不可尽信,唯有叶将军可以信,他永远不会伤害你。」他说得异常郑重,仿佛临终遗言。 「快告诉我,你怎么了?」我的心很乱,担心他有何不测。 「秦绘是完颜磐的人,是他安插在大宋的奸细。还有,太上迁往五国城那年,密探传来的消息说是完颜宗旺和完颜弼上奏金主,其实不是,完颜宗旺并没有上奏,是完颜磐散播的消息,目的是让你误会,让你恨完颜宗旺。」 秦绘竟然是完颜磐安插在大宋的奸细! 难怪他对大宋的朝政那般了解,难怪他清楚我的一举一动,难怪秦绘极力促成宋金和议。 完颜宗旺根本没有上奏让父皇迁往五国城! 这一切,都是完颜磐的布局,是他散播的假消息! 这个瞬间,心间有隐隐的痛瀰漫开来。 假若完颜磐没有散播假消息,我就不会对完颜宗旺恨之入骨,就不会布局诱捕他;完颜鋮驾崩,他就不会因为被囚在临安而无法继承金国皇位,后来就不会北归夺位,更不会死于万箭穿心! 完颜宗旺因我而死,死得冤枉! 是我害死了完颜宗旺! 他根本没有让父皇迁往五国城,他与完颜磐一样,爱我入骨,因为这个执念而付出了性命。 一时之间,我觉得好难过…… 一个又一个真相,令我目不暇接,心中捲起千涛万浪。 完颜磐的布局,可谓天衣无缝。 以他之智谋机变、手腕胸襟,假以时日,灭宋并非不可能。 只要他想。 当世英杰,非他莫属。 而李容疏选择隐瞒我,是不想破坏我与完颜磐的感情吧,只是到了这最后的关头,他不得不说,不能不让我知道真相。从来,他光明磊落,有什么说什么,除非逼不得已,绝不会瞒我。 李容疏轻轻握住我的手,清凉的掌心令我全身一震。 我不解地望着他,直觉他这唐突的举动定有深意。 他道:「你生就一双碧眸,身上流着西域人的血,我翻过无数典籍,看过西域人碧眸的记载。那典籍上说,碧眸之人先天不足,可能患有一种神秘的病症,不会长寿,据典籍记载,长有一双碧眸的人,都活不过三十。可能因为如此,你才会在大恸之时双目流血,短暂失明。」 神秘的病症? 活不过三十? 真的吗? 我惊得说不出话。 所幸豫儿和缦儿不是碧眸,否则也和我一样活不过三十。 李容疏嘆气道:「这几年,我一直研制配方,想延长你的寿命,本想在你三十岁前一定可以研制成功,想不到……最终仍然帮不到你。」 「只要我们逃出金国,可以继续研制的。」我不知他为何这般绝望,反握他的手鼓励他。 「不过那也只是典籍的记载,不可尽信,说不定你并没有患那种神秘的病症。」他笑道。 「嗯,我会长命百岁,你放心。」 「长公主,我本想一直陪着你,可是不行了。」他握紧我的手,眼中的绝望由淡转浓,那入骨的殇痛令人动容,「我恨自己……」 「为什么不行?我要你陪我离开金国……你怎么了?小师父,你怎会吐血?」我惊骇地扶着他,完全想不到会是这样的情形他—— 呕出一大口鲜血,那鲜血溅落衣襟,绽开朵朵猩红的血花。 他软软地靠在我怀里,轻颤着,我顿时明白,他被人灌毒了。 是谁下的毒手?是谁…… 泪眼婆娑。 想不到这次见面是最后一次…… 李容疏纤长的黑睫轻轻颤动,嗓音变得低弱,「抱我,可好?」 我依言抱紧他,哭道:「是谁?告诉我,究竟是谁?」 他目视前方,目光缥缈而悠远,有着淡淡的笑意,「靖康元年,在康王府为你授业,你很调皮,总与我打闹,也许就在那时候,我便开始无法忘怀;建炎三年,你南归,我再次为你授业,你变了,不调皮不打闹,眼底蕴着忧伤,心狠手辣,只是那倔犟的性子依然没变。每当看着你的眼睛,看着你与陛下吵架,我就很心疼。」 李容疏……喜欢我? 由此引起的震惊被他再次吐血而打断,我又难过又心慌,「别再说了,我去找太医……」 「没用了,我自己就是太医,那是鸩毒。」他看着我,染血的眼眸哀痛得令人难以承受,「我未曾想过要告诉你,因为你我相差六岁,你只将我当做孩子。我只想默默地陪在你身旁,就像叶将军那样,永远保护你。」 「我与平常的少年不一样,心智早慧,却无法企及你的年岁,于是我想快快长成一个男子汉,可以更好地保护你。好不容易熬到弱冠之年,却未曾料到,我要永远离开你了,不能再陪着你了。」 「小师父,我不知……」 「我根本不想当你的小师父,叫我『容疏』,好不好?」他低沉地求我,目含期盼。 「容疏……」 我从来不知,伴我多年的妙手神童,竟然心怀情愫,与叶梓翔一样,以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守护我……从来不知,他小小年纪,却爱得这般深沉而苦涩…… 是我误了他……是我害了他…… 李容疏的身子因为剧毒的啃噬而颤得愈发厉害,「莫自责。当年我还小,你不愿嫁给我是应当的,我只恨自己比你小六岁……」 鲜血从他的唇角溢出,我不停地拭血,泪珠落在他衣襟的血上,混合一处。 他抬手拭去我脸上的泪水,痛惜道:「莫伤心,我不在你身边,凡事三思而后行,不可意气用事……长公主,往后何去何从,须三思……」 「我不许你死……你不能死……我还有很多事想不明白……我要你活着……」 热泪滚落,此时此刻,我蓦然发觉,自靖康国变十年来,我总想着,只要有他在,想不明白的事,问他就好,他会给我一个最佳的答案。 原来,我很容易依赖身边人,依赖完颜宗旺的宠与爱,依赖六哥的眷顾,依赖叶梓翔的保护,依赖李容疏的智慧,依赖完颜磐的深爱。而今,在这龙潭虎穴的金国,李容疏将永远离开我,我该怎么办? 我惶恐地摇着他,「李容疏,你怎可以舍我离去?你不能死……」 热血洒落,白袍被血浸透,凄艷得刺目。 李容疏的脸和唇苍白如纸,那双无时无刻散发着睿芒的眼眸,此时因痛而就散了昔日的神采,「莫难过,人终有一死。若你回宋,可以去找叶将军……」 「是谁害你的,是谁?」我绝不会放过那个害死他的人。 「莫追究,静静地陪着我,好不好?」他轻蹙眉心,身子剧颤。 「是不是完颜磐?是不是……」 「长公主,来世……我一定比你年长……」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眸光渐渐涣散。 我抱紧他,泪落如雨。 他想凝聚起最后一抹眸光望我,却终究无力,轻轻地阖目,苍白的唇角浅浅勾着。 头一滑,他再也无须禁受鸩毒的折磨了。 我抱着他,泪水倾泻,咽喉痛得喊不出声。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妙手神童李容疏,再无这么一个睿智得洞悉一切的人陪着我了。 从今往后,默默喜欢我十年的李容疏,再也不会为我分忧解惑、为我诊脉医治了。 眼前一片模糊,他的白袍忽然间染上了艷红的血,触目惊心。 就这样静静地抱着他,多陪他一时半刻,让他走得开心一些。 他身上的热度慢慢流逝,可是只要我抱着他,他还会有一丁点温度。 那夜,我抱着李容疏,很久很久。 狱卒和浅碧来请我回殿,浅碧惊骇,说我满面是血,衫裙上也是血迹斑斑。 原来,我又双目流血了。 我问狱卒方才谁来过,狱卒支支吾吾不敢说,我森厉地喝问,他才说是方才两个内侍来过,说是奉了陛下的命。 其实不必问,我也知道,是完颜磐毒杀李容疏的,否则李容疏也不会要我别追究。 浅碧劝我回殿,可我怎能抛下李容疏呢? 我喝令他们出去,疾言厉色,他们才迫不得已地出去。 容疏,谁也不会打扰我们。 抱着他,枯坐于牢房,四肢麻木,似已感觉不到心中的痛,全身上下不再有知觉。 坐了好久,我累了,再也抱不动他了,牢房越来越暗,越来越暗…… 醒来时,我眼疾复发,眼前一片黑暗,可是我知道,我又回到了辛夷殿。 这次,没有李容疏的医术,我的眼睛可以复原吗? 三名太医联手会诊,可是我拒绝就医,谁劝也没用。 完颜磐苦口婆心地劝我就医,我不是当他的话是耳旁风就是捂着耳朵,规劝多次,他也累了。 我甚至懒得质问他为什么毒杀李容疏,又怎会听他的劝? 李容疏是大宋派来的密探,与我公然在花苑相拥搂抱,流言甚嚣尘上,他又怎会留着他这个眼中钉、肉中刺? 无奈之下,完颜磐以豫儿和缦儿为招,让两个小鬼劝我就医。 「母后,你病了为什么不让太医诊治?」缦儿摇着我的手臂,可怜兮兮地祈求,「母后听父皇的话好不好?我们和父皇都很担心母后,母后……」 「若我病了,也和母后一样,不让太医诊治。」豫儿钻在我怀里哽咽道,「母后,我好害怕……怕你再也不理我们了,再也不疼我们了……」 我让阿未和阿诺带他们出去,耳根清静一些。 不久,有人进殿,我知道,是完颜磐。 我靠躺着,闭眼。 「湮儿,李容疏死了,我也很难过。」他装得可真悲伤啊。 「你以为是我毒杀他的?」他掐住我的手臂,「是不是?」 不是你还有谁?你还有脸对我说不是你! 完颜磐悲沉道:「如果我说,李容疏不是我杀的,你信不信?」 我不信! 除了你,难道是你母后吗?真可笑,你母后最想杀的人是我,有何理由杀李容疏? 我拿开他的手,躺下来,拉高锦衾闷着头。 「好,就算是我杀了李容疏,就算是我伤害了你,加上我欺瞒你爹爹的死,你要我怎样,你说,我无不照办。」他的声音似有哽咽,「只要你说得出,我就做得到,除了……离开我。」 说得多动听啊。 杀了人还可以让人起死回生吗?砍了人的头颅还可以把头颅安上去吗? 若我杀了你,再对你说,你要我怎样都可以,你愿意吗? 太可笑了。 见我不回应,他再坐半晌,长长一嘆才离去。 让我幡然醒悟、接受诊治的人,是深红和浅碧。 浅碧道:「皇后,如果容太医还在世,一定不会让你这样自暴自弃的,他会医好你的眼睛,让你振作起来。」 深红道:「是啊,皇后听听劝吧,再不医治,眼睛就无法复原了。」 浅碧又道:「陛下命人将容太医的尸首装殓了,棺木停放在宫中,皇后,容太医若还在世,一定对你说,若你想离开这里,就要先治好眼睛,一个瞎子如何离开金国?」 是啊,瞎子如何离开? 我为何没有想到这一点? 可是,不知是三名太医的医术太粗劣还是我的眼疾太严重,治了好久,过年了还无法复原。 在医治眼睛的这个冬季,完颜磐未曾歇在辛夷殿,只是常来看我,还和以往一样,陪两个孩子玩闹。我不想让孩子发觉他们的父皇母后已形同陌路,再也无法挽回那段刻骨铭心的爱恋,便挤出笑容陪他们笑闹。 也许,只有陪着孩子的时候,他才会觉得依稀回到了从前,仿佛不曾发生过那令人悲痛的事。 豫儿和缦儿时常陪我,逗我笑,给我讲趣事,或者让我听他们背诗,往往这个时候,我便会觉得心痛如割。他们不曾问起为什么容师父不见了,也许是完颜磐已经告诉过他们了吧。 煎熬的日子平静地流逝,我等着眼睛复原的那一日。 一夜,我梦见父皇被金人虐打、折磨,父皇痛苦地惨叫着,全身血淋淋的,皮开肉绽,惨不可言。我想冲过去救父皇,可是,有人拽着我的手,不让我过去,我怎么挣扎也没用。 「湮儿——湮儿——」 谁在叫我? 我蓦然惊醒,大汗淋漓。 却被人拥抱着,我看不见他,鼻端却是熟悉的辛夷花香味,是完颜磐。 「没事了……没事了……」他温柔地安抚着我。 「父皇好惨……我要去见父皇……」 「你只是做噩梦……醒了就没事了……」 「不是的,父皇真的很惨……我要去见父皇……」我挣扎着下床。 完颜磐紧箍着我,「你爹爹已不在了,湮儿,不要这样……」 是啊,父皇驾崩了,父皇永远离开我了,我再也见不到父皇了…… 我用劲地推开他,「是你害死父皇的……是你……我恨你……」 「不是我,湮儿,你冷静一点……湮儿……」他复又抱着我,试图安抚我激烈的情绪。 「不要碰我……你滚……滚啊!」 「好,我走,你好好歇着,不要胡思乱想。」 完颜磐的脚步声慢慢消失,深夜回归寂静。 我拥衾哭泣。 绍兴七年,春,二月。 一日,深红对我说,完颜宗显妾陆氏自缢身亡。 六嫂为什么自缢?早些年没有寻死,却到如今才寻死? 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几日后,完颜磐与豫儿、缦儿玩闹后,命人送走他们,温柔地对我说:「湮儿,你六哥念于生母卫氏年事已高,想接回去,我应允了。」 我不为所动,不语。 六哥想接卫贤妃回去,自然也会接六嫂回去。而六嫂在大喜之余,忽然感到深深的恐惧与悲凉——委身金人,苟且偷生,与婆婆共侍一夫,她回去了,以何面目再见六哥? 她过不了自己那一关,于是自缢,偿还六哥的情意。 他又道:「你六哥为了接回母亲,很大方。」 完颜磐说,六哥的大方在于:宋金两国重新划界,东以淮水中流、西以大散关为界,宋割唐、邓二州(在今河南省内),又重定陕西地界,宋失去商(今陕西内)、秦(今甘肃内)两州约一半土地予金。宋奉表称臣于金,金册宋主为皇帝。每逢金主生日及元旦,宋均须遣使称贺。宋每年向金国缴纳贡银二十五万两、绢二十五万匹。 心中狂笑。 六哥,为了母妃,你可真是大手笔,堪称宋人传诵的大孝子。可是,如果你孝顺,为何不见你大手笔地割地纳贡给金国接回父皇?为何你让父皇痴痴地等了这么多年,等到病死也等不到? 六哥,你真想接回母妃吗?还是不想宋人知道你尊贵的母妃委身金国宗室,与儿媳共侍一夫,继而羞辱你这个大宋皇帝? 六哥,你太让人失望了。 「湮儿,若你觉得不妥,我可以无条件让卫氏带着你爹爹和李容疏的棺木回去。」他握着我的手,柔情款款地说。 「湮儿,我想听听你的声音。」他蹲在我面前,双臂搁在我腿上,掌心的温热暖和了我的手。 「你与六哥的事,我不想再理会。」 数月来,这是我第二次与他说话,他应该很开心的吧。 完颜磐哀沉道:「那些事过了那么久,还不能原谅我吗?只要你能解恨,我任你处置。」 是的,我恨,但我又不能将他怎样。 杀他,为李容疏复仇,我真的做不到。 突然,他吻住我的唇,最初的小心翼翼很短暂,他想要更多,急速加深了这个吻,沉迷而缠绵,鼻息炙热,似要将我吞入腹中。 我愣了半晌,然后用力地推开他。 静立片刻,他终究离去。 想他正当盛年,后宫只有我一个皇后,他如何隐忍? 然而,我就是要他隐忍,要他痛! 我不会原谅他! 绍兴七年,四月,完颜宗显护送宋帝生母卫氏、宋太上皇梓宫、太上皇后郑氏遗骨和李容疏的棺木回宋。 他们启程后三日,我重见光明,眼疾终于治癒。 我也该走了。 连续三晚,我带着孩子就寝,尽量多陪陪他们。 他们受宠若惊,很乖很乖,在锦衾里抱着我的胳膊不放。 最后一晚,我哄他们睡下,收拾好包袱,坐在床头,看着俊俏的豫儿、妍秀的缦儿,悄然落泪。他们是我唯一的不舍与眷恋,我摸着他们的小脸,流连再流连。 孩子,原谅母后,不是我故意不要你们,而是我不得不走;不是我不想带你们走,而是跟着父皇,于你们来说,会更好。 放下芙蓉帐,狠心离开。 这个曾让我惊喜交加的辛夷殿,这个承载了我所有爱恋的宫殿,这座囚禁我五年多的金国皇宫,我终究要离开了。最后一眼,不是不舍,而是在这一刻记住所有的悲喜,离开后,全然抛却,再不想起。 深红和浅碧愿生死相随,我不许,她们死也要跟着我回宋,我无奈地答应了。 浓夜如染,三人来到皇宫西门,宫门守卫拦住我们,不放行。 准备好的一套说辞,好说歹说,守卫就是不让开。 忽然,脚步声传来,我转身,看见一人自暗夜中稳步走来。 所有守卫立即下跪叩拜,深红和浅碧也行礼。 我早已知道,他会料到我的行动。 完颜磐挥手,所有人等皆隐入浓稠的夜色中。 「这么久了,你还不能释怀吗?」他伤心地问,眼眸一片血红。 「此生此世,再难忘记。」心中有恨有怨,却可以这般平静地应对他,或许是因为我的心充满了仇恨与怨怼。 「为什么你认定李容疏是我杀的?为什么不信我?」他激动地问,像是一只遍体鳞伤的小兽做最后的抵抗。 「说这些再也没有意义了,我已无法面对你,也不想再与你朝夕相对。」我冷声道。 完颜磐握住我双臂,焦急而惶恐,「是母后毒杀李容疏,不是我!母后想以此离间我们的感情,逼你离开我。」 我怒道:「也许凶手真是你母后,可是你为什么不派人保护李容疏?你明明知道是你母后带走了他,明明知道他凶多吉少……」我指戳着他的胸口,「真相是,你也巴不得他早点死,六哥派来的密探就不会再传出金国消息,你也少了一个威胁。」 他睁目,「不是这样的……」 「你无须再说!你骗我到金国,以叶梓翔威胁我随你回来,逼我嫁给你……我告诉你,我根本就不想嫁给你,不想当你的贵妃、皇后,我不想!」我大吼,想以此让他放手。 「小猫……」他温柔地唤我。 小猫…… 好久好久没有听见这个称呼了,久到连我自己都忘了,可是,我不会再受他蛊惑。 我道:「无论如何,我不会再留下来,除非我死!」 完颜磐闭目,有泪滑下。 一脸悲痛。 其实,我又何尝不是? 我不可能不爱他,又不可能不恨他,这个让我又爱又恨的金国皇帝,总让我心痛、心软,这一次,我绝不会再心软。 他睁开眼,嘆气,似乎作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好,我让你走,可是你要答应我,若有一日你无处可去,或是不再那么恨我了,回来找我,我会永远等你。」 我想跟他说,我不会再回来,可是,终究不忍。 他痛彻心扉地问:「我可以再抱抱你吗?」 不待我回答,他将我拥进怀里,死紧死紧的,像要将我融进他的胸膛。 挣脱开来,我唤了深红和浅碧,最后看他一眼,跨出西门,义无反顾。 那最后的一眼,我看见完颜磐再次泪落,眸光痛楚。 第71章 《人憔悴·音尘绝》:梧桐昨夜西风急 第71章 《人憔悴·音尘绝》:梧桐昨夜西风急,淡月胧明 江山如画,山河沉寂 浓情悲笑,凰图荒芜 神州万里,何处音尘绝 抱着我,桃花已落尽 吻着我,辛夷已枯萎 我望着你摇曳的泪光 沉吟着你的名字,阖上双眸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我还躺在这里,灵魂早已归去 时光的夹缝里,我们的故事随风湮灭 绍兴七年六月,我回到大宋。 还在南归路上的时候,我思忖着李容疏的临终遗言,只有叶梓翔可信,就连六哥也不能尽信。 我应该去哪里? 金国,大宋,天地如此之大,没有我容身之地吗? 我应该去找叶梓翔吗? 早在绍兴四年,叶梓翔自江州北上,大败伪齐军,收复六郡,因军功授清远军节度使。绍兴六年,六哥封叶梓翔为荆湖北路、京西南路宣抚副使,并且移镇为武胜、定国军节度使,自鄂州(今湖北武昌)出发到襄阳府然后北伐。 绍兴七年正月,叶梓翔在鄂州听说宋金和议将达成,立即上书表示反对,申言「金人不可信,和好不可恃」。宋金和议达成后,六哥下令大赦,对文武大臣大加爵赏,进叶梓翔为开府仪同三司,封赐三千五百户食邑。可是,诏书下了三次,叶梓翔都拒绝,不受封赐。后六哥好言相劝,他方才接受。 此后,叶梓翔上表,收两河,复燕云,复仇而报国,六哥没有採纳。 我感慨万千。 六哥决意接回母后,又怎会接受他的北伐战略? 叶梓翔精忠报国,一腔热血,却碰上六哥这个冷板凳,如何能收复中原、驱除金兵? 当我站在叶梓翔面前的时候,他震惊得说不出话,呆呆地看着我。 随后,他欣喜若狂地握住我的手,一个劲儿地傻笑,「长公主……」 所幸屋中并无他人,只有随我南归的深红和浅碧,否则他这副模样该被部将笑话了。 我抽出手,他方才觉得自己太过激动而忘形了,颇为尴尬。 分别五六年,他依然清华明澈,然而,岁月风霜和军旅生涯到底留下些许痕迹。 人总是会老的,我也不例外。年已二十七,在后宫,这个年岁的女子便是老了。 我呢?往返于宋金之间,我真的累了。 叶梓翔本想设宴为我接风,我道:「我没有回临安,就是不想让六哥知道我在这里,叶将军,你能帮我保密吗?对部将士兵只说我是你老家的妹子。」 虽有疑惑,但是他爽快地答应了。 宋金和议方成,两国各守疆土,暂无战事。 他给我安排的厢房,紧靠他的寝房,以策万全。 他从未问起我在金国的这几年发生了什么事,也不问我为何突然回来、却不回临安,一如既往地照顾我,无微不至,事事妥帖。 这日傍晚,他回来得早,我对他说,李容疏死了。 叶梓翔一震,清俊的脸庞立时瀰漫起悲伤之色。 「容疏如何死的?」他艰涩地问,眼眸闪着泪光。 「是我害死他的。」 他不解,我涩笑,「完颜磐的母后毒杀了李容疏,他的棺木随父皇梓宫由六哥母后带回临安。」 他哀嘆,安慰我两句便不语。 相顾无言,哀伤在心。 看得出来,叶梓翔仍然无法搁下对我的这份情。 七年前,我在燕京与他说清楚了,即使他满腔情意,我也视而不见,只当他是敬重的兄长。 其实,此次来找他,我也犹豫再犹豫,担心他会误解,不过最终还是来鄂州。 因为,我真的无处可去;因为,我想看看他,然后再做打算。 七月,大宋皇太后卫氏回銮至宋境。 八月,六哥赵俊亲自出临安,以皇太后仪仗奉迎皇太后于郊镇,嫔妃、百官、侍卫、宫人皆随行奉迎。 据说,那迎接的场面分外感人。 皇太后卫氏饱经路途颠簸,终于回到唯一的儿子身边,相扶涕泪,同行的百官与嫔妃亦拭泪。 这晚,叶梓翔将听来的回銮事宜说给我听,笑道:「假若长公主回临安,陛下必定更欣慰。」 此言用意何在? 「你想知道我为何不回临安?」我莞尔问道。 「其实我不该问,但纸包不住火,陛下迟早会知道你在鄂州。」他不再拘泥于君臣关系,不再自称「末将」,与我亦兄亦友。 「放心,六哥不会降罪于你。」 其实,我很想念六哥,很想立即回去见他,毕竟当年是我任性地一走了之,心中有愧。可是,李容疏临终时所说的话,让我望而却步。他说只有叶将军可信,那言外之意便是,六哥也不可信,我一回去,他会如何对待我?如何惩罚我?将我禁足? 他笑,「我并不担心降罪,而是担心你。」 我也笑,「李容疏临终前说,可来找你,我就来找你啦。」 他一愣,随即眉峰轻锁。 「陛下……」半晌,他才又开口,似乎愁于应该如何措辞,「长公主,我总觉得陛下……」 「什么?」我心中惴惴,莫非他也发觉了六哥对我逾越亲伦的情意? 「没什么。」叶梓翔不自在地笑起来,「长公主早些就寝。」 最终,他放弃了对我与六哥兄妹之情的质疑,也许,他觉得为人臣子不该置喙君上吧。 我还没想到离开鄂州后在何处落脚,十月,叶梓翔告诉我,临安传出消息,福国长公主,也就是昔日的乐福帝姬,是假帝姬,是假冒的,真的乐福帝姬已于绍兴元年死在会宁宋王府。他还说,六哥已将乐福下狱,目前此案正在审理中。 我震惊,乐福怎么可能是假的?六哥又不是不识得乐福,怎会这般糊涂?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长公主,福国长公主真的是乐福帝姬吗?」他凝重地问道。 「乐福与我一起长大,我怎会认错人?假若乐福是假冒的,当初她南归时,我为何不揭穿她?难道我也会认错?六哥竟然也以为乐福是假冒的帝姬,这……太荒唐了。」我气急败坏。 「假如福国长公主真是乐福帝姬,那便事有不妙。」叶梓翔沉吟道。 「如何不妙?」我焦急地问,「六哥会斩了乐福?」 他望向东方,目光沉鸷,「只怕是陛下不得不斩。」 我不解,「什么叫做不得不斩?」 他好像洞悉了什么,却不愿对我说,只道:「若长公主要救福国长公主,速回临安。」 我正有此意,「我立即动身。」 叶梓翔拍拍我的肩,语重心长道:「长公主,此次我不能亲自护送你回京,你一切多加小心。在陛下面前,凡事三思而后行,切不可意气用事。」 他说的话和李容疏一模一样,他们是心有灵犀吗?还是在他们心中,我是一个有勇无谋、意气用事的人?看来,我要救乐福,一定要好好琢磨。 收拾好包袱,深红和浅碧随我回京,叶梓翔派护卫二十随行保护我。 飞马疾驰,昼夜不休。 抵达临安,我没有立即进宫,而是召集以前叶梓翔指派给我的凤卫,在客栈歇息一晚,派人打探消息,次日才进宫。 据打探到的消息,乐福已招供,此案已审结,只待御批,最终的处置结果,取决于六哥。 临安皇宫在旧杭州州治的基础上扩建而成,位于临安城南端,依凤凰山而建。 大内宫门前,守卫拦阻,我亮出宁国长公主的玉牌,守卫立即前去禀报。 不久,守卫回来,放行。 步行不远,便有六哥的内侍迎上来,说陛下正在御书房,这就引我过去。 随行的凤卫不能再入内,由其他内侍带往别处歇息,深红和浅碧随行。 远远的,我看见六哥站在御书房前翘首以盼。 我克制不住多年再见的激跃心情,飞奔过去。 那个身穿玄色帝王常服的男子,便是六哥,笑意点眉,风仪皎皎,高华轩澈。 却在他身前五步远顿足,我行礼,「臣妹拜见皇兄。」 赵俊扶起我,拉我进房,内侍掩上房门,深红和浅碧在外候着。 不出意外的,就像以前一样,他轻搂着我,互诉别来念想。 赖在熟悉的怀抱里,闻着他身上的淡淡香薰,那种久违的熟悉感纷至沓来。 绍兴元年离开,绍兴七年回来,我离开六哥整整六年,六哥可会罚我? 半晌,我挣开来,「六哥一点都没变,还这么俊。」 「湮儿也没变,还这么美。」他再次拥我入怀,很紧很紧,「你终于回来了,六哥很高兴。」 「六哥,你又纳了几个嫔妃?又多了几个皇子公主?」我笑问。 「不说这些事,来,让六哥好好瞧瞧你。」 说着,赵俊上下打量着我,眼眸中的笑意灿烂如阳,「嗯,还是那么纤瘦,还是十二三的样子,整日跟在六哥后面捣蛋。」 我跺脚,「六哥……」 这六年,他改变了多少?我又改变了多少?怎可能未曾改变? 人世沧桑,家国非昔,临安不是汴京,大宋也不是以前的大宋,六哥也不是以前的六哥。 他拉我坐下来,根本不提这些年我在金国发生了什么事,也不问我如何回来的,只看着我笑,发自肺腑地开心。我回来了,六哥是真的惊喜。 「六哥,乐福一案,我听说了。」我终于说出口,再不说,乐福便有可能被亲兄长斩杀。 「嗯。」赵俊淡淡地应了一声,「湮儿,皇宫这么大,你想住哪里,随你选,我带你到处看看,如何?」 「好呀。」既然他暂时不想跟我说乐福的事,那便再寻良机吧。 临安皇宫颇大,不过再大再富丽堂皇,也没有汴京皇宫大、奢华绮丽,毕竟大宋只剩半壁江山,国力衰弱,财力拮据,加之连年战争,军饷耗费巨大,能有多少银两修建皇宫? 六哥即位以来,崇尚节俭,就连自己和后宫嫔妃的用度都减半。 漫步于皇宫后苑,宫人纷纷侧目,认识我的大为惊喜,不认识我的目光惊疑,以为六哥又纳了一个妃子。逛了一圈,我决定住在皇宫西北角的西泠阁。 他凝眉道:「西泠阁偏远,冷冷清清的,不好,再选。」 我笑道:「我就是喜欢西泠阁的安静嘛,六哥,我就要这里。」 六哥只好应允,命人为我收拾西泠阁。 「累了吗?要不要到六哥寝殿先歇歇?」他体贴地问。 「不累,我在这里指挥他们吧,六哥若有政务在身,就先去忙吧,我应付得来。」 「好,晚些时候我再来看你。」赵俊捏捏我的脸蛋,满含笑意,「对了,近日母后抱恙,不喜叨扰,你不必去请安。」 「好。」我笑应。 是夜,西泠阁收拾好了,用过晚膳,我等着六哥的到来。 我相信,他会来的。 可是,等得我昏昏欲睡,他也还没来。 深红和浅碧服侍我就寝,吹熄了宫灯,这才离开。 睡得正沉,忽被脸腮上的触摸惊醒。 我睁眼,看见六哥正坐在床头,笑望着我。 「我见你睡得香,就没叫你。」他低沉声含笑,「累了吧,睡吧,六哥待会儿就回去。」 「六哥。」我拥衾坐起,揉揉眼睛,「我想知道,你会如何处置乐福。」 「她不是乐福,是恶尼假冒的。」他面色一沉,「假帝姬一案,你无须费心,六哥自有决断。」 「什么决断?若乐福是假冒的,那我也是假冒的。」我伤心道,想不到六哥会说出这种话,会这般愚昧,他究竟受了何人蛊惑,才认定乐福是恶尼假冒的? 「湮儿,你我一起长大,你是真是假,六哥岂会看错?」 「你不会看错,我就会看错吗?乐福与我一起长大,她是真是假,我会认错吗?」 赵俊的面色更冷了,「此案已结,你不必多言。」 我幽冷道:「既然乐福是假的,那我也是假的,还请陛下将我也斩了。」 他气得拧眉,「湮儿,你为何还是这么犟?我说过了,假帝姬一案,我自有决断。」 我讥笑,「你的决断,便是杀了父皇的女儿吗?这便是宋人心目中的大孝子应有的行举吗?」 他豁然起身,背对着我,负手不语。 我告诫自己,不能动气,不能吵闹,要讲道理,先探出他的真正意图再做打算。 于是,我心平静气地问:「六哥,我不明白,乐福明明不是假冒的,为什么你要屈打成招?为什么要杀她?」 「你不必明白,你只需当你的宁国长公主就行了。」赵俊的声音冷如深夜的茶水,冰凉瘆人。 「好,我不费心,假若乐福被斩,我也不会再当什么宁国长公主,说不定有朝一日,你也认定我是假冒的,要将我斩首示众。」我以冷对冷,威胁道。 赵俊坐下来,拿起我的手,「湮儿,你是六哥最疼爱的妹妹,我怎会斩你?」 我嗤笑,「容疏说,这个世间唯有自己可信,旁人皆不可信,自己的小命,还是自己珍惜。」 他以双掌包着我的手,「湮儿,别闹了,六哥宁愿自己死,也不会让你死。」 我抽出手,「我乏了,六哥回去吧。」 看我半晌,他终究离去。 既然六哥不肯告诉我真相,我只有自己去找真相。 次日一早,问过宫人,我来到雪儿和霜儿的寝殿,想从她们这里查出我想要的真相。 对于我的回归,她们自然惊喜万分,热情地招呼我。 我问起假帝姬一案,她们犹豫良久,才将整件事的始末告诉我。 皇太后卫氏回銮,福国长公主恰巧抱恙在床,没有迎接皇太后,过了几日才好一些,这才向皇太后请安。 却没想到,当着六哥和众妃的面,皇太后惊愕而狐疑地问:「她是乐福?乐福怎会在这里?」 乐福愣住了,不知所以然。众人惊诧,忙问这是怎么回事。 皇太后的贴身侍女张氏说,乐福帝姬早在绍兴元年死在会宁宋王府,临安怎么又出现一个乐福帝姬?这是怎么回事? 当时,乐福瞠目结舌,震惊得不知如何争辩了。 接着,那贴身侍女张氏又道,靖康国变时,乐福帝姬在金营被完颜宗瀚纳为妾,后跟随他住进国相府。宗瀚死后,宋王完颜磐和完颜烈争夺乐福帝姬,最终宋王带她回府,乐福帝姬与嘉福帝姬共侍一夫。绍兴元年,乐福帝姬不幸染病身故,已于会宁城郊火葬。 此言一出,轮到众妃瞠目结舌了。 这般不堪的经历,被人当众道出,教乐福如何承受? 怪不得乐福心如死灰,宁愿招认自己是假冒的,是恶尼,为了荣华富贵铤而走险。 随后,六哥命人押下羞愧难当的乐福,关在大牢,交由相关官员审理此案。 审讯时,对于主审官员的问题与指控,乐福无不承认,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甚至,他们说她是尼姑李氏,被金人掳至金国,绍兴元年逃出来,打听了陛下的行踪,便来到绍兴行宫,假冒乐福帝姬享受荣华,等等,她一概承认。 所有的指控,乐福供认不讳,主审官员呈上供词,六哥做出批示:杖毙。 定于后日行刑。 回殿后,我冥思苦想一个时辰,才断定,是皇太后卫氏要杀人灭口。 六哥即位为帝,卫氏被封为皇太后,却在靖康国变后委身完颜宗显,与儿媳陆氏共侍一夫。在宋人看来,在金兵的凌辱下,以死保名节的是烈女,委身金人的是苟且偷生。身子被污,名节沦丧,是应该被唾弃的。而身为一国皇太后的卫氏,委身金人偷生,与儿媳共侍一夫,且诞下儿女,这些丑陋不堪的事一旦传扬开来,皇室颜面何存?卫氏便会被国人指戳,甚至被后人在史册上记上一笔,遗臭万年。 六哥很清楚母后卫氏的遭遇,身为帝王,名为孝子,自然不遗余力地维护母后的清誉。 于此,他对卫氏的说辞没有任何异议,牺牲区区一个南归的帝姬又有何要紧? 怪不得六哥不让我去向他的母后请安,原来是不想让她知道我已回来。 可是,乐福不是那种大嘴巴的人,又怎会将卫氏委身金将的事到处乱说? 只有今日和明日了,我应该如何营救乐福?以一百多名凤卫劫狱救人,还是恳求六哥手下留情?抑或是拆穿卫氏与张氏的谎言,玉石俱焚? 劫狱救人,胜算只有一半;恳求六哥放人,基本不可能;拆穿卫氏的谎言,让众人都知道她的丑陋往事,便是伤了六哥的颜面。 思前想后,若要劫狱救人,应该事不宜迟,今晚便行动。 然而,我刚刚要出去找凤卫协商,便被六哥禁足在西泠阁。 大门锁上,窗台紧闭,阁外侍卫来来去去,将我当做囚犯一样囚禁了。 求见六哥多次,他都没有来,我无计可施,想以绝食引他前来,想想又不行,我不进膳便会无力营救乐福。过了一夜,我以死威胁,让送膳食的内侍叫六哥来,他仍然没有出现。 照此看来,六哥铁了心要杀乐福,铁了心不让我救人。 六哥,我好失望。 忧心如焚,我该怎么办? 又过了一夜。 内侍送来早膳,我手持茶壶,躲在门后,待他进来,便狠狠地击在他头上,旋即狂奔出去。 执戟侍卫上前阻拦我,我从袖中摸出小刀,横在颈间,怒喝:「谁敢拦我?」 见此情形,他们不敢上前,亦步亦趋地跟着我来到皇太后的寝殿,慈宁殿。 皇太后与众妃闻声出来,大惊失色,纷纷劝我放下刀,有事慢慢说。 雪儿和霜儿也上前劝我,要我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午时乐福就会被杖毙,我迫不得已才来到慈宁殿,在众人面前揭穿卫氏的谎言与丑陋。 卫氏确实姿色美慧,怪不得完颜宗显将她当做正妻。 而可笑的六哥,为了掩盖母后委身金人的事实,虚报卫氏的岁数,说她今年六十五。 换言之,靖康国变时,她年已五十四,自然不可能再被金人纳为妾。 看见我,皇太后惊怒交加,面色惨白,她身旁的张氏也是惊惧。 「沁福,慈宁殿岂容你放肆?」皇太后终于开口,颇具威严,「还不放下刀?」 「虽然你贵为皇太后,可也由不得你只手遮天,杀人灭口。」我挑衅道。 「混帐!」她气得浑身发抖,惧色显露无疑,「持刀杀人,罪不可恕,来人,抓住她……」 「抓住我,当场将我杖毙么?」我冷冷讥笑,「哟,心虚了,担心在金国那些丑陋的事被人抖漏出来?也是,堂堂皇太后,假若国人知道尊贵的皇太后曾经……在金国苟且偷安,只怕会遗臭万年。」 「胡闹!」如雷霆般的一声怒吼,从身后传来。 这熟悉的声音,我怎会认不出? 我警觉地后退,赵俊快步上前,想要夺下我手中的刀。 我疾步闪避,刀尖对着自己的咽喉,喝道:「再过来一步,我立即刺下去!」 他终究止步,怒火中烧地瞪我,「跟我回去,我与你好好谈。」 我咬唇,「你休想再骗我!」 皇太后行过来,满脸委屈,泪光盈盈,「陛下,这是昔日的沁福帝姬吗?为何变得这般疯癫?」 果然不出我所料,一旦她知道我回来,也要杀我灭口。 赵俊温声道:「让母后受惊了,儿臣这就带她回去。」 皇太后长长一嘆,道:「好吧,不过哀家为何觉得沁福帝姬的性情与以往完全不一样了?」 怒火顿时上窜,我怒不可揭,「我是变了,难道你没变吗?你担心乐福将你为金将生儿育女的丑事说出来,为了掩盖委身金人的事实,便杀人灭口!你装得跟小媳妇一样,其实心如蛇蝎、龌龊不堪。现在我揭穿了你的丑事,你最好也让六哥将我杀了。」 我怒瞪着她,她的面色越来越白,越来越难堪。 「够了!」 吼声如雷,赵俊欺身上前,我再次后退,刀尖刺破脖颈,那尖锐的痛让我全身一凛。 见我如此绝烈,他再也不敢上前。 第72章 南楼画角,又送残阳去 第72章 南楼画角,又送残阳去 皇太后卫氏连我也想杀! 刻意装得柔弱委屈、满腹辛酸的可怜模样,博取儿子的同情与孝顺,她可真会伪装,想来也是以这套媚术迷惑完颜宗显的吧。 而六哥,是非不辨,黑白不分,一味的维护母后,不管乐福的生死,这样的六哥,伤透了我的心。是不是他尊贵的母后要他杀我,他也会毫不犹豫地举剑砍下来? 愤懑与失望,涨满了我的心。 「你们都听见了,父皇的卫贤妃,当今的皇太后,靖康国变时,在金营就被金将完颜宗显看中,纳为妾。她不像父皇别的妃子,以死保节,而是忍辱偷生。我也被金贼纳为妾室,我也忍辱偷生,且以此为毕生的耻辱,可我不怕别人说,也不想隐瞒什么,因为这是事实,无法改变。靖康国变,汴京城稍有姿色的女子都无法倖免,宫眷、宗室女子更无法倖免于难,这是谁的错?是我们柔弱女子的错吗?」说着说着,泪水不知不觉地滑下来。 「不,不是我们的错,是父皇的错,是大宋君主的错,是他们没有治理好大宋,让大宋积弱得毫无抵御外敌之力。可是,男人做错了事,为什么要我们女子来承担最残酷的后果?我们无力抵抗,只有以死保节,可是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死?男人可以忍辱偷生,我们女子不可以吗?」 听闻我发自肺腑的控诉,皇太后无比动容,悄然拭泪。 而众妃,在最初的瞠目之后,被我的话感染,眸光盈盈。 不理会六哥会怎么想,我都要说,即使伤了皇家颜面。 我继续道:「我们被敌酋侮辱,并不可耻,应该感到耻辱的人,是大宋的男人们,是他们无法保家卫国,是他们保护不了自己的女人、孩子,是他们软弱可欺,断送了大宋江山。他们做错了事,却要女子付出贞洁,甚至付出生命。他们无法改变母亲、妻女被人淫辱的事实,便想方设法地掩盖事实,这是欲盖弥彰,可笑之极。为什么他们不挥师北伐,收复失地,驱除金贼,却偏安江南,继续歌舞昇平的美梦?为什么他们不为我们这些受辱的女子复仇雪耻,却残忍地斩杀亲人?」 这些话,是说给六哥听的。 我看向六哥,他面如土色,被我说得无地自容,眉宇间隐隐有怒。 他的嫔妃,被我词锋犀利的话震得呆呆愣愣的。 我这么说,是赤裸裸地训斥六哥偏安江南、无意北伐的懦弱,是揭穿六哥与皇太后合谋斩杀乐福的内幕,是以下犯上,是从刀锋上行过,很有可能下一刻,我也会被押入狱中,赐死。 可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自建炎三年南归,直至这几日,我才真正地看透六哥。 他已不是当初我崇敬的六哥、康王,而是沦落为一个懦弱无能、喜弄权术的帝王。 生死不惧,我还怕什么? 「乐福有什么错?为什么要杀她?」我森厉地瞪向六哥,瞪向皇太后与张氏,悲愤道,「完颜宗瀚死后,完颜磐纳乐福为妾,是想保护她,并非真的纳了她。而嘉福也只是完颜磐名义上的妾,完颜磐根本就没有碰过乐福和嘉福,为什么?因为完颜磐爱的人是我,早在宣和七年,我就与完颜磐在汴京相识,私定终身。」 六哥睁大俊眸,不敢置信我说的事实。 我道:「我南归后,乐福也想逃回来,于是嘉福偷了通关金牌,帮乐福逃出金国。接着,完颜磐宣布,乐福染病身故。事实真相就是这样,关押在牢中的福国长公主,是乐福帝姬,并非恶尼假冒。」 众人恍然大悟,皇太后卫氏仰天悲泣,双目泪流,大概是悲嘆真相已被我揭开吧。 六哥的脸膛恢复如常,平静得就像秋天的原野,天高云淡。 「太后,你觉得委身金人可耻吗?」我森冷地问。 「长公主,太后毕竟是陛下的母后,是一国之母,你不能……」张氏怒道。 我微笑着招手让她过来,她迷惑不解,犹豫片刻,行至我面前。 出其不意地伸臂,我以手中的小刀刺入她的心口,顿时,热血喷溅而出,溅在我脸上。 众人惊呼。 皇太后惊惧得后退。 侍卫执戟上前,护在六哥身前,而六哥声色不动,抬臂挥退侍卫。 张氏瞠目瞪我,挣扎了两下,缓缓躺倒。 「谁敢杀乐福,我绝不会放过他,其下场有如张氏。」我冰寒道。 「反了……反了……」皇太后惊惧地叫着,「长公主疯了,胡言乱语,举刀杀人,抓住她……」 「六哥,我疯了吗?」我扬眉浅笑。 「陛下,她胆大包天……竟当众杀人,还不将她拿下?」皇太后先发制人。 那些侍卫未曾得到六哥的命令,不敢妄动。 我从张氏的心口拔出小刀,森然微笑,「六哥若要治我的罪,就将我与乐福关在一起吧。」 赵俊走过来,冷冽的眸光不怒不喜。他夺了我手中的小刀,拉着我离开慈宁殿。 皇太后与众妃,都不明白六哥怪异的举止吧。 然后,他亲自将我送进大牢,与乐福关在一起。 见到我,乐福又惊又喜,问我何时回来的,问我这些年在金国怎样,问完颜磐待我好不好。 我简略地说了一点,责问道:「你为什么要招认?为什么不争辩?」 她的唇角勾出一抹凄涩的淡笑,「没有什么好争辩的,委身金贼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我说不是这些,皇太后诬陷你,你应当……」 「皇姐,我累了……」乐福伤感地嘆了一声,「回来这些年,我以为可以……没想到,我什么都做不好,不能逗他开心,不能帮他一分一毫。」 「他?」我忽然想起她曾经说过,已有意中人,「你喜欢的那男子,是谁?」 「皇姐,不要问,好不好?」她祈求道,「这些年,我忍得很辛苦。」 见她这副依依的悲伤神态,我心下不忍,搂抱着她,抚着她的背。 乐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五指嶙峋,容颜憔悴,面色苍白,眸心深处布满了浓浓的忧伤。 她为何这般伤心,为何万念俱灰?她喜欢的那个男子伤害了她? 她伏在我肩头,一下下地抽噎着,「我根本没想过与他会有结果,只想默默地陪着他,在距他不远的地方望着他,如此,我便知足了。可是,他根本看不到我的存在,在他眼中,我可有可无,若我不在他面前出现,他不会想起我。」 「因此,你很辛苦,是不是?」我柔声问。 「嗯,我只有一个小小的希望,希望他偶尔想起我,关心我一点点,我就心满意足了,可是,他完全忽略了我,皇姐,这是我的悲哀。」 「你为何不对他表明心迹?」 乐福摇头,「不行,这是不可以的,我与他根本不会有任何结果。」 我更加迷惑,她喜欢的男子究竟是谁? 我问:「不试一下如何知道没有结果?乐福,我会帮你……」 她吸吸鼻子,「你也帮不了我,皇姐,他与我一样,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 「他喜欢谁?」 「皇姐,他喜欢的人是你。」 全身一震。 晴天霹雳。 他喜欢的人是我? 乐福喜欢的男子,是叶梓翔?可是他远在鄂州,并没有在临安。 那么,喜欢我的人……是六哥? 我被自己的推测吓了一跳,不会的,乐福怎会喜欢六哥?一定是我弄错了,一定是的。 「皇姐,我错了,他也错了,喜欢不该喜欢的人,逾越人伦纲常。」 乐福的话,就像一声巨大的响雷炸开,轰得我神思呆滞。 她从旁边的矮几上端起茶杯,盯着茶水半晌,莞尔一笑,徐徐饮下。 乐福竟然喜欢六哥?而她也知道六哥喜欢我,天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抹了眼泪,顺了顺鬓发,「皇姐与皇兄从小就亲厚,我很羡慕,一直希望有这样一位哥哥待我好。那年金贼兵临城下,皇兄出使金营归来,进宫找你,我和众姐妹在华阳宫等他。皇兄在金营所发生的事,和他傲视敌酋的卓绝气概,传遍了皇宫。他玉朗轩昂,意气风发,众姐妹都想与他多多亲近。那时候,我眼中都是他的俊眸,心中也都是他的笑脸。」 「但是,我知道这是不应该的。我压抑着自己不去想皇兄,期盼父皇尽早为我择定驸马……可惜,靖康国变,我们都被掳至金营……那些难堪、绝望的时刻,我都会想起他傲视敌酋的气概,因此,我忍受了几年,最终逃回来。」 「我回来不久,皇姐便离开绍兴北上金国,皇兄发现后,派人去追,却追不回来了。他很生气、很伤心,在你的寝殿待了两日两夜才出来。没多久,他画了一幅皇姐的画像,挂在寝殿,常常呆呆地看着画像,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有一日,他在亭中喝多了酒,我经过时看见他趴在案上,便扶他回寝殿歇着。回到寝殿,他将我错认为皇姐,抱着我,语无伦次地说着醉话。俗语说,醉后吐真言,我终于知道,皇兄不知何时喜欢上皇姐了。」 听她平静地说着,我没有插话,脸颊灼烫。 乐福含笑望我,苦涩道:「皇姐比我聪慧美丽,皇兄喜欢你,也是应当的,不过我想他也知道你们是不可能的吧。皇兄要为我赐婚,我婉言拒绝了,想着一生不嫁,留在宫中,永远当他的福国长公主,只要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我别无所求。」 我心酸道:「乐福,你好傻。」 她道:「你回来了,皇兄一定很开心,皇姐,我不想让他知道,你不要告诉他,可好?」 我点头,心中万般滋味。 「如此,我就能安心地离开了。」 「什么离开?乐福,我不会让你死,我会救你出去。」 「不必了,我累了,不想再撑得那么辛苦。」乐福柔婉地笑,「皇姐,能够见你最后一面,我了无牵挂。」 「乐福,我不许你轻生,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我坚决道。 她悽然一笑,忽然,她的身子一颤,呕出一口鲜血,那猩红的血沿着唇角滴落衫裙。 我大惊,想起方才她喝了一杯茶,恍然大悟,抱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子,「你为何服毒?乐福,我会救你出去,你怎么这么傻……」 乐福惨白的脸透出淡淡的青色,「我在金国所受的屈辱……皇兄都知道了……一定看轻我,我无颜面对他……我不想再苟且偷生……」 「六哥没有看轻你,谁也不会看轻你……我找太医给你解毒,你撑着点儿。」我不想她像李容疏一样在我的怀中永远再也不会醒来,我很怕…… 「不要……既然皇兄要维护太后的声誉,我便成全他……」她含笑微弱道,又呕出一口鲜血,痛得眉心紧蹙。 「乐福,我不让你死……」 「皇姐,莫怪皇兄……他没有错,太后毕竟是他的生母……」她凄哀的眸光颤动着,声音越来越低。 「乐福……」泪水掉落,我抚着她的脸,心很痛很痛。 「莫伤心,皇姐,你要好好活着,替我陪在皇兄身边……」 我抱着她,泪水一直流一直流,直至她阖目安详地睡去,直至她的身子僵冷,直至我自己也毫无知觉。 有人来带乐福出去行刑,眼见如此,退了出去。 乐福,你走了,其实也是解脱。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是啊,半壁山河还在,人心却变得森然恐怖。 活着,是折磨,是煎熬,还不如死了好。 夜里,内侍带走了乐福的尸首。 半夜,牢房外金戈声大作,我惊醒,看见数名蒙面黑衣人闯进牢房,拽着我奔出牢房。 我不知劫狱的人是谁,也许,是我的凤卫。 只是,我不解,凤卫怎会轻而易举地救出我,六哥为何没有派兵追我? 这些蒙面黑衣人送我到城郊一座院落,倾瑶别苑。 夜阑深静,灯影昏黄。 倾瑶别苑只亮着数盏素骨莲花灯,依稀可见苑中亭台楼阁,流水潺潺,遍植花木,清雅精緻。 这个别苑,似曾相识。 苑中下人十男十女,侍女服侍我沐浴就寝,让我安心住在这儿。 我更加迷惑,却也隐隐猜到了真相。 次日我将别苑逛了个遍,完全断定,那些蒙面黑衣人是六哥的人。 别苑建得相当考究,与汴京的康王府格局差不多,只是规模小了一半。 别苑临水而建,池广树茂,水景迷濛,疏朗自然。楼阁轩榭建在池的周围,其间有漏窗、回廊相连,苑中有山石、古木、绿竹、花卉,幽远宁静。春日繁花娇艷,夏日浓荫蕉廊,秋日红蓼芦塘,冬日梅影雪月,四时宜人。 午后,我本想等他前来,却睏乏得很,在贵妃榻上睡着了。 朦胧中,有人吻我,极尽温柔缠绵。 我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熟悉香薰,蓦然惊醒,却并不急着睁眼,假装熟睡,想看看他到底想将我如何。 稍停片刻,他的唇落在我的侧颈,动情地吮吻,热气倾洒,烫着我。 我痒得难受,假意呻吟一声,别过脸继续睡。 接着,他轻轻解开我寝衣的衣襟,炙热的吻落在我的肩、锁骨上,辗转流连。 六哥啊六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是你的妹妹啊,你怎能这样待我? 他的鼻息越来越急促,迫不及待地吻着,饶是如此,我也不愿将他当做一个猥亵的男人。 六哥姿容绝世,清华皎皎般的男子,我无法将他与强取豪夺的淫贼联繫起来。 可是,若我不阻止他,他当真会趁我熟睡时强行要了我吗? 不敢想像。 就在他松解我腰间的罗带时,我握住他的手,故作迷惑地问:「六哥,你做什么?」 六哥乍然惊醒般支起身子,激情尽褪,尴尬得脸膛涨红。 「我……」他心虚地看我一眼,垂眸避开我追寻的目光。 我穿好寝衣,拥衾而坐,想听听他将作何解释。 赵俊嘆了一声,终于抬眸,似下了决心,道:「湮儿,六哥……无法将你当做妹妹。」 「六哥喜欢我?」我索性揭开那层薄纱。 「你我是兄妹,不能有男女之情,可六哥做不到……」他痛苦而艰涩,握起我的手。 「六哥为何这般糊涂?我们既是兄妹,便不能逾越,再者你是大宋帝王,万一被人发现,那该如何是好?」 「六哥错了……」赵俊羞惭道,「湮儿,我不会再犯错,你我只能是兄妹。」 「嗯。」我疏离道,抽出手。 他道:「我已命人为乐福寻了一处风水宝地,你放心,我会好好安葬她。」 我嗤笑,「人都死了,再好的安葬又有何用?堂堂长公主,被诬衊成恶尼假冒,她宁愿死也不愿再面对兄长。」 赵俊懊恼地解释道:「湮儿,我也是迫不得已……且乐福是服毒自尽的……」 「她之所以服毒,还不是被你逼的?她不服毒,也会被你杖毙,你会放过她吗?」我怒火中烧地质问。 「你母妃已死多年,你无法理解我的感受。你要明白,我不能让母后被人指指点点,不能让母后再受任何苦,不能让母后所受的耻辱被后世载入史册……」他反驳道。 「因此,你便杀乐福灭口?」我吼回去,「乐福和你母后一样,身受屈辱多年,没有被金贼折磨死,却被亲兄长杀死,你想后世史家如何记载这一笔?乐福也是受害者,怎会说三道四?若是如此,我揭穿了你母后的谎言与丑事,你为什么不杀了我?为什么还要救我?」 赵俊被我的话堵得哑口无言,半晌才怜惜地揉着我的肩,「湮儿,我怎会杀你?」 我怆然道:「六哥,你变了,变得让我不认识了。」 他道:「你也变了,心狠手辣,与金贼一样嗜血。」 嗜血? 我冷冷讥笑,「我变得嗜血,可你变得毫无血性,不再是湮儿心目中壮志凌云、胸怀苍生的六哥,不再是那个傲视金贼、不卑不亢的康王,变成一个喜弄权术、任用奸臣、懦弱胆小的帝王,躲在江南的风花雪月里做着安逸的美梦,逃避金贼兵锋,逃避靖康国变,逃避所有亲人带给你的耻辱与嘲笑,不思进取,不图中兴。」 我的鄙夷与指控,激起六哥的怒火。 怒气烧红了他的俊眸,他激烈地驳斥道:「是,我任用奸臣、懦弱胆小,我逃避靖康国变,不图中兴,可是,金贼兵锋太盛,我宋将士抵挡得住吗?若非你代我海上避兵,完颜弼就捉住我了,我还能怎样?你也想让我像父皇、大皇兄一样尝尝被囚禁的滋味,是不是?」 「我在金国的这几年,宋军时有胜绩,为什么你还要和金国和议?为什么还要割地纳贡称臣?就为了接回你的母后?既然你是大孝子,可是父皇还在世的时候,为什么不见你和议接回父皇?你是大孝子,就只是孝顺母后吗?父皇宠你十几年,你这个孝子回报了什么?」我豁然跪坐起来,怒火腾腾。 「大宋就是断送在父皇之手,我为什么要接父皇回来?」他面如寒冰,眉峰高扬。 「你不接父皇回来,是因为你担心父皇和大皇兄一旦回来,就会危及你的皇位。你不想失去皇位,就一不做二不休地躲在西湖边、凤凰山下。」我讥诮地盯住他,悲愤道,「从你即位开始,就从未想过接父皇回来,你所想所做,都是为了保住皇位。」 「你说得对,我不会让出皇位,可是我有什么错?我做得比父皇、比大皇兄都好,我勤于政事,让江南百姓吃得饱,免于战祸,被金贼占去的两河、两淮失地,我会逐步收回来,十年不行,就二十年,二十年不行,就三十年。」赵俊语声决然,似有铿锵之意。 「你这个皇帝,当得窝囊!你想中兴大宋,就不该任用奸臣;你想收复失地,就应该重用武将;你想复仇雪耻,就不该和议;你想孝顺太后,就应该杀死令她蒙羞的金贼,将大宋的旗幡插在金国的土地上,而不是杀人灭口,掩耳盗铃。」 第73章 楼高目断,只堪憔悴 第73章 楼高目断,只堪憔悴 赵俊火冒三丈,声色俱厉,「我当得窝囊,那你来当皇帝,如何?金贼步步紧逼,连年南侵,战火连绵,无论是江北还是江南,满目疮痍,民不聊生,再打下去,国将不国,家不成家。如今,大宋最需要的是休养生息,奖励农耕,充盈国库,也让大宋子民吃得饱穿得暖,否则,即使再打下去,我也无法支出巨额的军饷。军饷粮草难以为继,你教将士们饿着打仗?你教将士们赤足冲锋陷阵?」 默然片刻,我道:「就算你说得对,可也不该任用秦绘为相,不该杀乐福,你要和议,为何不早两年,早两年父皇还在世,就可以回来了,你当你的皇帝,父皇还是太上,妨碍你什么了?这就是为人子该有的作为吗?」 他气急败坏,「你以为完颜磐会让父皇回来吗?你做梦!母后和父皇怎会一样?母后一介女流,南归自然无关紧要,可是父皇不一样。一旦父皇回来,我们自然举国欢庆,我们的将士也会士气大振,可是金贼会想不到吗?完颜磐怎会让我军士气大振?」 「怎么不会?完颜磐许诺我,会让父皇回来。我在金国那几年,他一直努力与金国宗室周旋,说服他们让父皇回来,只是,父皇没有等到……」 「蛮人不可信,他的承诺你也信?」他攥紧拳头,豁然猛击床榻,「一个蛮人的爱也是爱吗?你被他耍得团团转、迷得鬼迷心窍还不自知,还好意思说?你堂堂宁国长公主私自北上金国,当他的贵妃、皇后,你有没有想过大宋,有没有想过宋人如何看待我?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他是否值得相信,我自有决断,无须你教。」我倔犟道。 「你爱他,是不是?」他的语气突然温和下来,眸光却阴寒无比。 「是,我爱他。」我承认,「早在宣和七年,我就决定非他不嫁。」 赵俊骤然攫住我的身子,盯牢我的眼睛,一字字地蹦出来:「你竟然爱他?竟然非他不嫁?」 我亦盯着他漆黑的瞳仁,凝眸笑起来,「有何不可?你的母后也是完颜宗显的正室,也为他生儿育女,完颜宗显宠爱她,我想她对金人并非毫无情义。」 他死死地瞪着我,双目赤红,目光犀利得似要穿透我的眼,暴怒的神色展露无遗。 陡然,他封住我的唇,疯狂激烈如狂风暴雨。 我拼命挣扎,摇头扭身,却无法挣脱。 他的手揪住我的衣襟,使力一扯,清脆的裂帛声响刺人耳鼓。 在他面前,我再无遮蔽,他仿佛看见一幕海市蜃楼,惊得睁目,目光炙热。 我推不开他,他就像一头疯癫的猛豹,将我压在床上,扣住我双手,在我身上烙下烫人的吻,裹挟着骇人的怒火与压抑的欲望。 「六哥,我是你妹妹啊……你不能这样……」我欲哭无泪,惊慌地恳求,「六哥,我们是兄妹……不能那样……六哥……」 「那又如何?完颜宗旺是完颜磐的皇叔,你先后被这对叔侄强占,同样是逾越伦常。」他狠厉道,语中不无心痛伤感,「你可知,当我听闻你嫁给完颜磐的时候,我有多心痛?」 「你这样做,与完颜宗旺那禽兽有何区别?」我怒斥。 他不复多言,继续施虐,吻我的唇。 他已丧失了冷静。 我闪避着,终究避不开,在他唇上狠狠一咬,立时,血腥味于唇舌口腔里瀰漫开来。 赵俊受这一痛,开始冷静下来,迷濛着双眼看我。 他没有起身,覆着我裸露的身子,过了半晌,他低沉道:「湮儿,小时候你喜欢跟着我玩,我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也很喜欢你这个小妹妹。你及笄那年,头上戴着凤冠,身上穿着翟衣,身形还未完全长成,可我突然觉得你终于长大了,很美很美,美得令我屏息。我知道这种不纯粹的感情是不该有的,我也一直压抑着。当我听闻你被贼帅完颜宗旺凌辱时,你可知我多么心痛?」 「我恨不得立即冲到金营,杀了那禽兽……没想到,你会再次被完颜宗旺掳去,带回金国,所幸你逃回来了,我发誓要好好保护你,不让你再受分毫伤害。只要在我身边,你就是安全的,我会保护你一生一世。可是你竟然为了营救父皇再次去金国,被完颜磐所掳,成为他的贵妃。你可知,听了这消息,我会怎样?」 「我生不如死!」他柔柔地抚着我的腮,泪光染了俊眸,「你再次被金人强娶,而且是完颜宗旺的侄子,我比死更难受……我本以为我可以保护你,让你开心快乐,可是我没有做到……我比死更难受,那种心痛、心碎的感觉,你知道是怎样的吗?」 我被他语无伦次的话、深沉刻骨的情震得说不出话,满脑子都是浆糊。 及笄礼上,六哥就对我有了超乎兄妹之情的感情,只是一直压抑着? 赵俊恻然道:「你不知道,因为你只当我是六哥。」 心痛,心碎,生不如死,我怎会不知?我尝得还少吗? 我道:「六哥,这是不对的……你有如花美眷、有环肥燕瘦,她们够你欣赏了,我只能是你的妹妹,此生此世。」 他的手指滑过我的肌肤,目光缱绻,「我也知道不对,可是每当与你独处,我总是无法自控。好几次,若非我迅速逃离,只怕……湮儿,我也不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六哥,答应我,将你心中不该有的情,连根拔除,我们还是兄妹,和以前一样,好不好?」 「我也想……」 「六哥是帝王,怎能做出乱伦之事?万一被人发现,你一生清誉便毁了呀。」 他哀痛得不能言,我推他起身,穿好寝衣,「六哥,你出宫很久了,该回去了。」 赵俊怔了良久,才起身离去。 临出门前,他背对着我,温柔道:「湮儿,往后你安心住在这儿吧,没人会来打扰你,我会常来看你。」 两日后,深红和浅碧被送到倾瑶别苑。 见我好好的,她们很开心。 她们原以为我被蒙面黑衣人救走了,正想方设法逃出皇宫,没想到有内侍带她们出宫,送她们到这里。 这应该是六哥的安排。 而宫里人都以为那晚黑衣人劫狱救了我,宁国长公主早已不在临安了。 六哥派出的人马追了三日,一无所获,也查不到劫狱的人究竟是谁。 我应该安心待在六哥为我安排的倾瑶别苑吗?若要离开,不是去找叶梓翔,就是寻一处隐秘之地住下来,任谁也找不到我。 我应该怎么办? 留下来,担心六哥无法自控,逾越兄妹伦常;离开,有点捨不得六哥,又觉得茫茫世间,应该何去何从? 想了三日,我决定离开,然而,已经无法离开。 六哥在倾瑶别苑的隐秘处布下重兵,时刻有人把守盯梢,除非安上翅膀,否则休想逃出去。 我终于明白,他决意留住我,不让我离开临安;他决意困住我,不让我飞出他的手掌心。 我让下人禀报六哥,我要见他。 他匆匆赶来,我在花木扶疏的亭中摆好一桌佳肴,望着他笑,「六哥,你打算将我囚在这里吗?」 赵俊一怔,旋即笑道:「六哥怎会囚你?六哥想保护你,不让你任性妄为。」 「保护和囚禁,也许根本就没有分别,六哥打算囚我一辈子吗?」我绵软地问道。 「若你觉得闷,六哥隔两日便来陪你,可好?」 「当然好了,不过你三天两头地出宫,不会惹人怀疑吗?」 「我自有法子,你无须担心。」 我起身站在他身后,揉捏着他的肩,柔声祈求道:「六哥,我喜欢绍兴的湖光山色,喜欢明州的海浪涛声,我想去散散心,可好?」 他全身放松下来,语声平和,「自然好,这样吧,待我空闲一些,我陪你去,我们兄妹俩巡幸绍兴、明州,故地重游。」 我道:「如今已经定都临安,你是皇帝,怎能随意离宫巡幸?我也不敢让你抛下家国政事陪我游山玩水,我只想一个人散心,荡舟游湖,无人打扰,谁也不认识我,多惬意呀,是不是?」 他握住我的手,拉我在前,「这么说,你想一个人去?」 我「嗯」了一声。 「你一人去,我不放心,还是我陪你去吧。」 「若是不放心,六哥就派人保护我好了。」我撅唇。 「又任性了?」赵俊板起脸,「此事以后再议,我会常来陪你。」 我想借出游逃出临安、逃出六哥的掌控,没想到他的警觉性这般高,毫无商量余地。 必须另想法子。 万万没想到,六哥会下以卑鄙的手段令我再不能离开这座别苑。 自那日后,我变得嗜睡,一整日哈欠连天,偶尔觉得头晕乎乎的。 这很不对劲,我一定病了,可以我粗劣的医术,诊断不出什么。 六哥知道后,带了太医为我把脉,太医说我嗜睡是时令所致,并非身子有恙,让我不必担心。 太医开了温补的药方给我服用,若是困得慌,可以煮提神茶醒脑。 如此,我便安心了。 服药几日后,果真不嗜睡了,却时常发呆,静静地望着苑中美景可以坐一两个时辰。 拿书看,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望着窗外寒风凛冽中的遒枝、萧疏的庭苑,一坐就是一整日。 每次六哥来看我,我就很开心,好像回到了十三四岁的那两年,他练习行书,我也跟着练习;他抚琴,我弹琵琶;他拿着书册看,我也取了一册书装模作样地看。六哥每次来,总会带一些精緻的玩意儿给我玩,我乐得挽着他的胳膊,靠在他的肩头,甜滋滋地笑。 一日,花苑中的梅花开得很好,白如雪玉,粉红娇嫩,嫣红妩媚,迎风摇曳,分外美观。 凌寒独自开,暗香萦雪袖。 六哥与我在暖阁中品茗,忽然心血来潮,命人取来笔墨砚台,让我站在窗前,说为我画像。 不久,《凌寒图》便作好了。 寒梅横斜,嫣红点枝,一女俏立于树下,雪色轻裘掩身,微微抬颌望着那梅花。 那女子神色清傲,玉貌琼姿,冰雪风骨,与寒梅相得益彰。 六哥笔下的湮儿,不是我,是美化了的湮儿。 不过,我很喜欢,钦佩于他的画功。 冬季过尽,春回大地,万物复甦,别苑春意盎然,柳色翠绿,花色娇妍。 时常想起在汴京皇宫度过的快乐日子,想起父皇的宠爱,想起六哥的爱护,想起在汴京城游玩碰到的趣事儿,想起很多很多,好像回到了十四五岁的年纪,无忧无虑,任性骄纵。 无事可做,不是回忆着美好的事情,就是等着六哥来看我。 却有一日,我在亭中赏花,深红和浅碧神色紧张地奔过来。 好久没见到她们了,她们在忙什么,为什么这些日子都不见她们? 「长公主还记得奴婢吗?」深红警惕地望着四周,低声问。 「记得呀,怎会不记得?」我疑惑地问,「你们怎么了?怕什么?」 「长公主,他们不让奴婢服侍你,让奴婢洗衣扫地,可是长公主,你不觉得自己忘记了很多事情吗?」浅碧担忧道,「长公主不是想离开这儿吗?为什么不想了?」 想了一会儿,我记起来了,对的,我要离开临安,可是我为什么会忘记? 深红道:「长公主,奴婢觉得,你服用的汤药和膳食有问题,故意让你忘记以前的事。」 我狐疑道:「我没有忘记,你们如何知道汤药和膳食有问题?」 浅碧道:「长公主,你变化这么大,一瞧便知。」 我更迷惑了,「我有什么变化?」 浅碧又道:「长公主很开心,每日都在笑,可是以前不是这样的。长公主,你六哥囚禁了你呀,不让你逃出去。」 恍惚间,我想起了很多事,我和六哥大吵过,我要逃离这里,可是我忘记了,为什么忘记了? 「长公主,奴婢安排好了,今夜子时,奴婢二人带你离开这里。」深红道。 「好。」我应道。 对的,我要离开六哥,去寻一处世外桃源,我怎么能忘记了? 可是,夜里,六哥又来看我,与深红浅碧约定的事,我忘得一干二净,此后她们没再出现过。 好多年了,我未曾这样无忧无虑过,每日盼着六哥来看我,他来了,我会开心得蹦蹦跳跳,他不来,我就会很失落。 夏初某日,我卧于阁中小榻午憩,梦见了一个男子。 这男子和六哥一样有着俊美的容貌,有着高挺的身形,更有着无与伦比的武艺与射术。我与他在打闹中相识,继而相爱,私定终身。可是,他家中有事,要回去一趟,约定辛夷花开的时候携聘礼来娶我。 他是石头哥哥。 是啊,我想起来了,我要嫁给他的,我爱他,我要等他来娶我。 可是,日复一日地等,他为什么还不来呢?他家中是否出了什么大事,因此无法脱身? 不过没关系,既然他答应了我,就一定会来。 石头哥哥,你要快点来哦。 炎炎夏日,六哥遣人每日送来新鲜蔬果,妃子笑、葡萄、西瓜等等,还让人以窖冰镇之,口感更佳。这日黄昏,暑气未消,整个天地就像一个高温的蒸笼,热气从四面八方袭来,热得我遍体生汗。我命人将竹榻搬至花苑风廊上,希望晚些时候能有微风吹拂。 侍女端来冰镇的水果,我取了吃,冰雪般的凉意从咽喉滑落五脏肺腑,热气顿消,太舒服了。 六哥盈盈走来,轻袍缓带,矜贵雍容。 「六哥三日未来,忙什么呢?」我不满地抗议。 「这天虽然炎热,但冰镇的水果不能多吃,知道吗?」见我吃了大半碟的水果,六哥含笑叮嘱,「不然,夜里腹痛,我可不管。」 「知道啦,那剩下的,六哥就吃了吧。」 他宠溺地笑着,俊眸弯弯,很好看。 忽然想起,每年夏季,父皇总会亲自送来一些消夏用物,今年却没有,怎么回事? 我问:「父皇这阵子很忙吗?我好久没见父皇了。」 赵俊正剥着一颗妃子笑,听了我的话,手指忽然僵住,须臾又继续剥,将雪玉般的果肉送入口中,吃完了才道:「嗯,父皇忙于政事,闲了就会来看你的。」 我「哦」了一声。 他伸臂揽我入怀,温柔道:「湮儿,如果父皇不要你了,六哥会永远陪着你,你说好不好?」 「父皇怎会不要我?」我不解地嘟囔,「不过六哥永远陪着我,当然好了,就是六嫂会不高兴。」 「不会。」赵俊温热的手握在我的后颈,吻了一下我的发。 「对了,为何府中下人都是哑巴?你是看这些人可怜才请他们的吗?」 「是啊,他们很可怜。」他温和地笑,「湮儿,住在这里,开心吗?」 「开心呀,只是……」 「只是什么?」 「哦,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没人陪我玩,无所事事,很无聊呢。」我想说,我喜欢的石头哥哥还没来娶我,我等得不耐烦了,可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因为我还不想让他知道我已有意中人。 「这阵子不忙,我天天来陪你,可好?」他眸光熠熠。 「好呀。」 六哥拥我入怀,与我一起远眺西天晚霞。 那晚霞绚烂于天际,似火燃烧,就像他偎贴在我腰间的掌心,烫人得紧。 次日,六哥再来看我,带来两只小白兔、一只小猫给我玩。 小猫长着一双碧色盈盈的眸子,就跟我的眼睛一模一样,六哥为它取名为小湮。 白兔全身如雪,娇憨可爱,一双红眸仿佛一对红玛瑙,像是在雪堆里嵌上两颗红玛瑙。 我太喜欢了,抱着小白兔,握着两只前爪,抓六哥的脸。 六哥故作害怕,撒腿奔逃,我在他后面追。 不及防的,身后有人抱住我,沉声暗哑,「歇一下吧。」 我气喘吁吁地坐下来,仍然逗着小白兔,浑然不觉自己坐在六哥腿上,直至他烫人的唇吻在我的后颈才发现。 「好痒呢,六哥别闹。」我的注意力仍在小白兔上。 他不再吻我,只是将我抱得更紧,与往常一样。 六哥真的很宠我,从来不会让我受一丁点儿委屈与伤害,拥有一个这样温柔体贴、俊美无双的兄长,是我的幸运。 快乐开心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秋天来了,可是石头哥哥还不来娶我。 石头哥哥,你在哪里?你是否找不到我? 对了,我们相约在辛夷林相见,我竟然忘得一干二净,怪不得石头哥哥找不到我。 我要去辛夷林等石头哥哥,可是门口的侍卫不让我出去,无论我怎么说,他们就是不让我出去。本想对六哥说,可是又不敢让六哥知道我与一个身份未明的男子私定终身。 怎么办呢? 我决定夜里逃出去。 可是,那些门神发现了我,仍然不让我出去,气得我差点破口大骂。 只能寻一个良机告诉六哥,求他让我出府。 过了几日,一夜,我熄灯就寝,忽然听见有人敲窗,便披衣奔到窗前,听到一道低沉的声音:「湮儿,是我,开窗。」 这熟悉的声音令我欣喜若狂,但我还是问了一句:「你是石头哥哥?」 窗外那人应道:「我是石头哥哥。」 开窗后,那人跳进来。 淡渺的夜光中,阿磐朝着我笑,稜角分明的脸膛不像梦中那么年轻,却是一致无二。 没错,他就是我的石头哥哥,是我的阿磐。 我扑入他的怀抱,「石头哥哥,我好想你。你为何这么久才来?你让我等得好苦。」 「我听闻你被你六哥囚住,我就立即赶来了。」他紧抱着我。 「六哥囚我?」我不解道,六哥为什么囚我? 阿磐也迷惑地瞧我,「湮儿,为什么又叫我『石头哥哥』?」 我更奇怪了,「我不是一直叫你『石头哥哥』的吗?」他一定忘了我们之间的事,才会这么问,我气呼呼地推开他,伤心道,「你说过要娶我的,你忘了吗?你是不是喜欢别的女子……」 第74章 灯花结,片时春梦,江南天阔 第74章 灯花结,片时春梦,江南天阔 「没有,我没有喜欢别人。」阿磐连忙否认,拉着我坐在床沿,捧着我的脸,「湮儿,你还记得豫儿和缦儿吗?」 「豫儿?缦儿?」 st??o9提供最快更新 这两个名字似曾相识,但我真的想不起来他们是谁。 我认识他们吗?他们是谁? 似有奶声奶气的笑声响在耳畔,有男有女,仿佛是两个三岁小孩奔跑欢笑的声音……可是,他们突然又不见了,我再也想不起来了,太阳穴突突地跳,疼死了。 我捂着头,「他们是谁?我的头好疼……」 阿磐抱着我,「暂时别想了,湮儿,以后会想起来的。」 他的声音又痛又怜,似乎还带有一股凛冽的寒气。 我痴痴地望着他,他为什么不再那么年轻了?我们有多久没见了?不过,他的目光仍然深情款款,他的唇瓣仍然柔软诱人,他的脸膛仍然坚毅俊朗,他的身上有辛夷花的清香……这就是我魂牵梦萦的石头哥哥,是我日思夜想的阿磐,我情不自禁地吻他。 唇与唇相触的一剎那,我脑子里一轰,仿佛看见他与我拥吻的一幕,瞬间即逝。 阿磐激狂地吻我,我闭眼,享受所爱的人带来的迷醉感。 又有温柔而激烈的一幕切入脑中,有如闪电,让我更加相信,阿磐就是我爱的男子。 浑身燥热,体内情潮涌动,我绵软地依在他的怀里,他却放开我,额头触着我的额头,「湮儿,跟我走,好不好?」 「嗯,我要嫁给你……我一直等着你来娶我。」体内似有一把火撩拨着我,我很难受,脑中不断地闪现那些朦胧的场景,但我知道,那是石头哥哥与我,曾经我们竟然那么亲密,亲密得有如夫妻。 「别这样……」他避开我,「我安排好了,今晚我带你走……湮儿,如今时辰还早,我们……先谈谈……」 「石头哥哥,我好想你……」我在他的耳畔呢喃道,「你不想我吗?」 「想……」他的嗓音哑得发颤。 我解开他的衣袍,仿佛焦渴的沙漠旅人急需甘霖浇灌干涸的身子。 他被我推倒,在我的坚持下不再抗拒,松开我的寝衣。 裸身相对,青丝散落,他握住一把青丝,爱抚着我的背。 他的眸光起了变化,如火炙烈,像要将我吞卷其中。 忽然,一幕幕温柔缱绻的欢爱场景在脑中连续不断地闪现。 女子眸光迷乱,肤如凝脂,男子神色沉醉,精壮雄健,二人四肢交迭,芙蓉帐似水晃动。 浴池里温泉水滑,水雾氤氲,莹洁白嫩的身上水珠晶亮,一男一女赤身相拥,波光潋滟。 女子是我,男子是阿磐。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我从未想起过? 一种突兀的炙热抵住我的身,我猛然回神,发觉阿磐滑入我的身,与我融为一体。 「湮儿,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他眸中含笑,温柔得好像害怕伤了我。 「石头哥哥,为什么我觉得你我并不陌生,似乎不是第一次?」 他一僵,欣喜地问:「你想起来了吗?你我已成亲,你也为我生了两个宝宝,是龙凤胎。」 我震惊,「我已经嫁给你了?还生了孩子?什么时候的事?」 他抱紧我,「稍后再说,嗯?」 一闭上眼,那些火热激狂的场景再次闪入脑中,虚幻与现实交织在一起,虚虚实实,不断地闪回,弄得我越来越晕眩。我睁眼,不想被那些支离破碎的回忆干扰。 阿磐抬高我的双腿,我缠紧他的腰,与所爱的人尽付一场干柴烈火般的情爱。 靖康国变,我成为金帅的女人;金军班师北归,我成为完颜宗旺的侍妾。 在金国会宁,我度过屈辱的两年,数度差点儿被害死。 建炎三年,在叶梓翔的巧妙布局下,我逃出金国,回到六哥身边。 我随叶梓翔在军中历练,遇到完颜宗旺,又差点被他掳回金国。 父皇病重,我潜入金国,被完颜磐逮住,终究嫁给了他,为他诞育豫儿和缦儿,度过五年余。 李容疏死了,我再次回到六哥身边。乐福死了,我住在倾瑶别苑,慢慢遗失了记忆。 与阿磐经历一场缠绵的情爱后,我昏睡过去,所有的记忆倒回我的脑中。 一幕又一幕,惊心动魄,撕心裂肺,痛彻心扉。 原来,我真的忘记了一切。 我的遗忘,是药物所致,是六哥命人在膳食中动了手脚。 六哥下药让我淡忘前尘往事,是为了囚禁我,让我不再离开他,他便可以拥有我一辈子。 六哥,你保护了我,却也囚禁了我,我真的没有想到你会以这种卑鄙的手段令我留下。 如今是绍兴八年,九月。 完颜磐来之前,我的记忆停留于辛夷林的约定,我一直等他来娶我。 他一出现,我便迫不及待地扑入他的怀抱。 也许,那种深入骨血的思念来源于对他刻骨铭心的爱与思念,即使忘记了之后发生的事,对石头哥哥的念想却越发纯粹。 我还无法原谅他,虽然已不像当初那般恨他。 从始至终,我从未真正地恨过他,即使他是我的仇敌,可是,我对他,爱,多于,恨。 如果我早早地想起所有事,就不会再度与完颜磐欢爱。 我是不是不知廉耻? 「你六哥命人下的药物,让你遗忘那些不开心的事,只记得开心的事。所幸分量不是很重,否则,你不会见到我便想起所有事。」完颜磐眷恋地抚着我。 「阿磐,你如何知道我被六哥囚禁?」 我怎么忘记了?李容疏说,秦绘是完颜磐安插在大宋的奸细,而六哥竟然任他为相,一个敌国奸细拜相执政,这也太荒谬了。 完颜磐知道我被囚,是秦绘传递的消息吗?可是六哥将我软禁在临安城郊的倾瑶别苑,应该无人知晓,六哥必定也不会告诉秦绘。 「大金有大宋的密探,大宋自然也有大金的密探,互有往来嘛。」完颜磐一笑,「湮儿,方才你已答应我随我离开,你不会反悔吧。」 「六哥以药物控制我,我自然不能再留在这里。」后面还有半句,我没说,那是:可我不会随你回去。 「豫儿和缦儿很想母后,整日问我母后为什么不见了,去哪里了,我都不知如何应付。」说起宝宝,他幸福地笑着,滔滔不绝地说着,「湮儿,你走以后,宝宝找不到母后,天天哭,哭得肝肠寸断,哭得我恨自己为什么留不住你……三日后,宝宝相继染病,治了好几日才有起色。这一年多,宝宝长高了,也更聪明了,我说不过他们,更骗不住他们。」 黑眸蕴泪,他说得动情,我也听得伤心难过,那压在心底的思念幡然上涌,似浪冲击着我。 豫儿,缦儿,不是母后狠心,而是我是大宋长公主,我不能再当金帝的皇后,再当下去,我会鄙视自己、痛恨自己。 完颜磐以指腹揉抚着我的娥眉,温柔祈求:「豫儿和缦儿还小,不能没有母后,湮儿,若你想念他们,就回来看看他们吧。」 我侧首不语,他长长一嘆,无限伤感。 豫儿,缦儿,你们还好吗?母后对不住你们…… 过了半晌,他道:「母后毒杀李容疏,我没有保护好,是我错了;你走两月后,我终于查出你爹爹的死,也是母后下的毒手……母后命人在你爹爹的膳食中下了微量毒粉,那毒藏于五脏六腑之中,日积月累,不出半年便会暴毙,毫无症状,尸检也查不出什么。」 无语泪流。 父皇,湮儿忍辱负重、筹谋奔波,终究无法救你回宋。 这十二年来,若非一心救父皇回宋,也许我早已支撑不住,自尽去寻母妃了。 那时候,在金国皇宫,父皇死了,李容疏也死了,我将所有的悲痛化作恨,恨他欺瞒我,恨自己愚蠢……心中的恨,让我无法再面对他。 「母后先杀你爹爹,再杀李容疏,就是为了让你恨我,逼你离开我。虽然我没有杀他们,但他们因我而死,湮儿,我只想好好爱你,只想我们一家四口开开心心地在一起,可是,爱你却让你失去你所在乎的亲人,承受这么多痛,这并非我的初衷,我也很难过。」完颜磐的声音浸染了痛意,令我相信,他的话发自肺腑。 「如果与你厮守,却要你日日煎熬,我会放手。我本没有夺位之心,为了保护你,为了更好地爱你,我费尽心思地筹谋、布局,一步步地实现我的谋划,最终夺了皇叔的皇位。然而,短短五年,我所拥有的至高权柄也无法留住你,我要这大金天下有何用?」他悲沉道。 「湮儿,一山不能容二虎,我大金男儿好战,不会停止对大宋用兵。即便我是皇帝,也无法保得宋金十年无战火,如此一来,你我永无宁日,我们的爱也不再纯粹。」 也许,他说的是都是真心话。 他想以自己的方式好好爱我,却没未曾料到会有那么多阻力、会发生那么多事,未曾料到宋金两国之间的宿仇不会允许他与我长相厮守。 我与他之间,早就註定了无法爱得纯粹,註定了爱恨交织。 完颜磐的眼神无比哀痛,「两个相爱的人,只想走近彼此,只想厮守一生,为什么会那么难、那么痛?」 也许,这只能说,天意弄人。 我亦心如刀割,「我们生不逢时,生于帝王家,一生身不由己。」 完颜磐诚挚道:「既然宋金无法消弭战事,我宁愿我不是大金皇帝,你也不是大宋长公主,我们只是平凡的老百姓,带着一双儿女在一处山明水秀的隐秘之地过着无忧无虑的平淡日子。」 我惊心,他说的,是真的吗?是看透了国事、世事而得出的结论吗? 为了我,他竟然愿意放弃已经到手的一切! 我不会当他的金国皇后,也不想被六哥囚在临安,避世隐居是最好的选择,可是与他隐居,可以吗?他真的可以放弃自己的家国、皇位吗?他想清楚了吗? 假若他真的可以放弃,我愿意与他隐居,平淡地过完下半辈子吗? 此时此刻,我真的不知道。 他涩笑,「我知道眼下你无法抉择,你想清楚了再答覆我,我会等着你,十年,二十年,我永远等着你。」 我颔首,算是答应他,我会好好考虑。 今日,夜幕刚刚降临,完颜磐乔装成运送夜香的伙计,潜入别苑,避过耳目来到我的寝房,与我相会。 他已布置好一切,子时,他从金国带来的二十八名护卫会在别苑侧门接应,我们只需击昏侧门的侍卫便能出去。 我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衫裙,子时将至,他带着我熘出寝房,奔向侧门。 侧门守卫自然不是他的对手,我们顺利地逃出倾瑶别苑。 然而,我们刚与二十八卫汇合,便有大批侍卫从黑暗中现身,执戟而立,挡住我们的去路。 完颜磐握紧我的手,淡定地看着这形势突转的一幕。 原来,为防我被救走,六哥早有防备。 侍卫自动让出一条通道,六哥缓步走上来,那张熟悉的俊脸冰寒若雪,目光阴鸷得可怕。 完颜磐行事诡秘,六哥是如何得知的?难道他一入临安城,六哥便知道了? 宋金两国帝王两厢照面,将会发生怎样的状况? 而完颜磐只身入临安,只有二十八卫保护,六哥不会轻易纵虎归山的吧。 思及此,我骇然,完颜磐凶多吉少。 门廊下,两盏灯笼的灯影随风摇晃,一地昏黄。 四目相对,宋帝眸色成霜,金帝冷静以待。 「陛下,朕来临安短短数日,未及拜访,还请见谅。」完颜磐率先开口,语中似有笑意。 「放开她!」赵俊的声音隐有怒气,失了寻时的镇定。 「陛下应该知道,贵国长公主已是大金皇后,朕是湮儿的夫君。」他从容道。 「那也是你逼的。」赵俊冷笑,转而森厉地质问我,「湮儿,你要跟他走?」 我根本不想伤害六哥,可是,更不想被他囚禁一辈子,「六哥,是你逼我的。」 完颜磐义正词严地说道:「湮儿你是妹妹,你为了留住她,就下药让她忘记一切,有你这样的兄长吗?」 赵俊挥退所有侍卫,怒瞪他一眼,对我温柔道:「湮儿,六哥知道你心中藏着很多不开心的回忆,六哥不想你再想起那些屈辱与不开心,就让太医配药让你忘记那些令你不开心的事。」 他真是为我好吗? 我无法苟同,幽冷地问:「六哥可曾问过我的意愿?」 「湮儿,我知道没有问你的意愿是六哥不对,可你宁愿跟他走?去金国当他的皇后?」他重声质问。 「六哥……」我知道他生气了,可他也伤了我的心。 「这大半年来,你很开心,六哥看着你的笑容,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你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丫头……」赵俊道,「六哥只想你开心一些,只要你开心,六哥做什么都值得。」 「六哥,我确实很开心,但我不想被你囚一辈子。」 「谁也不想被人囚禁一辈子,湮儿自有选择,做兄长的无从干涉。」完颜磐语带嘲讽地说道。 「住嘴!」赵俊怒喝,转而温和质问道,「湮儿,你忘了父皇是怎么死的吗?忘了靖康国变吗?忘了我们的亲人所受的耻辱与苦难吗?身为大宋长公主,你怎能再去当金国皇后?你将父皇、大宋摆在何处?」 他说得对,我不该、也不会再当金国皇后,可是他提到了父皇,我怒了,「别再提父皇!你何时想过父皇?你又将父皇摆在哪里?」 完颜磐徐徐一笑,「大宋二帝一旦回宋,你六哥的皇位就会受到威胁,你父皇只能在五国城煎熬,等着他的好儿子救他回去。」 赵俊被他的话激怒,迈步上前,扣住我的手,「湮儿,六哥不会让你去金国。」 完颜磐也握紧我的手,「湮儿想去哪里,由她自己决定。」 二人拽着我,寸步不让,各自使力拉我,使得我一会儿靠向那边,一会儿靠向这边。 我看看六哥,又看看完颜磐,双臂被他们扯得疼,不由怒道:「放开我!」 他们没有放手,拽得更紧了,眼中迸射出相似的杀气。 我们三人加起来也有一百岁了,且他们是宋金两国君主,竟然闹得跟小孩子一样,不是给那些侍卫看笑话吗? 「六哥,阿磐,莫忘了自己的身份。」我提醒道。 「湮儿,六哥不会让你再与金贼有任何瓜葛。」赵俊语声坚决,放手退开。 他挥手,召回侍卫。 侍卫如潮涌来,将二十八卫、完颜磐和我团团围住。 假若完颜磐想全身而退,以他的身手,早就有机会擒住六哥,但是为了我,他没有这么做。 如此形势,于他不利,今夜,他很难全身而退。 我望向六哥,赵俊面如寒铁,眼中杀气浓烈。 我知道,他不会纵虎归山,他会杀了完颜磐。 「六哥,我从未想过随他去金国,你放了他罢。」我恳求道,挣开完颜磐的手。 「湮儿,不必担心我。」完颜磐又惊又急。 「你过来。」赵俊阴沉地望我。 「你先放他走。」 「你不信六哥?」 「我只是不想……」 话还没说完,我看见二十八卫骤然冲出,执刀与大宋侍卫厮杀。 与此同时,完颜磐揽住我的腰,沉声低笑,「区区数百侍卫,我根本不放在眼里。」 我看见,六哥遥遥望来的目光如鹰隼般森厉,我从未见过他这样嗜血的目光。 两支长戟刺来,完颜磐揽着我迅速闪避,接着从腰间抽出精钢软剑,剑身与刀鞘相磨的吱吱声刺人耳鼓。剑尖一抖,软剑挥舞,矫若游龙,龙吟细细,所过之处,血花飞溅。 侍卫的戟尖不敢往我身上招呼,怕无意中伤了我而被六哥斩杀。 如此,完颜磐便无须担心我的安危,应对侍卫的围攻更为从容不迫。 金人骁勇,他带来的二十八卫更是金国身经百战的勇士,勇不可挡,以一敌十不在话下。 钢刀雪亮,长戟森寒,激烈的金戈声响遏苍穹。 宋金混战,数百侍卫,二十八卫,却势均力敌。 大宋侍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六哥越看越惊心,眉头锁得越紧。 血腥气越来越重,完颜磐未曾松开过我,游刃有余地挥剑作战。 我知道他想尽快带我离开,且战且退,可是,假若六哥有援兵,他就无法带我走了。 侍卫死伤大半,完颜磐示意二十八卫撤退,却在这时,后方涌来大批侍卫,约有两千之众。 六哥的援军终于到了。 完颜磐的眉峰狠狠地拧起来,「看来你六哥不会轻易放你我离开。」 六哥虽无武艺,却精于排兵布阵。 假若他早已知道完颜磐仅带二十八卫入城,又怎会仅带数百侍卫来抓人? 形势立转。 我瞅了个空,想脱离完颜磐的控制,被他发觉,他道:「湮儿,就算是死,我也不会让你再被他囚禁。」 可是,阿磐,我不想你死。 「阿磐,你先走吧,六哥不会对我怎样的。」 「不,此行不易,无论如何,我要带你走。」 我应该怎么做,才能保全他一命? 虽然他是金国皇帝,但他是我此生此世唯一爱的人,也是豫儿缦儿的父皇,我怎能让他死? 围攻的侍卫多了几倍,长戟刺向我,以此分散他的注意力。 久而久之,他疲于应战,加之专注于保护我,未能完全防范那些突袭的长戟,身上多处受伤。 「阿磐,你不要管我,你走啊。」我恳求道。 「无碍,只是皮外伤。」完颜磐一笑,似乎感觉不到痛。 他的鲜血染上我的衫裙,我望向面无表情的六哥,心痛得滴血。 伸开双臂,我挡在完颜磐身前,大喊:「六哥,你要杀他,便先杀了我。」 完颜磐搂着我的腰,仍然挺立如山,六七支长戟止于我的胸前,不敢再往前一寸。 「湮儿,你过来,六哥会放了他。」面对刀光血影的场面,赵俊温柔地唤我。 「不,你先放了他。」 他蛊惑着我,「只要你过来,六哥便放了他。」 完颜磐紧揽着我,坚决得令人无从反抗,「湮儿,我不怕死,但我不会你再被他囚禁。」 第75章 弹到断肠时,春山眉黛低 第75章 弹到断肠时,春山眉黛低 一个是从小疼爱我的六哥,一个是爱我至死不渝的阿磐,任何一人有事,都非我愿。 无论如何,我不能看着阿磐死,我要救他。 虽然六哥说会放了他,但我知道他不会纵虎归山。 本章节来源于st??o9 六哥,不是我不信你,而是我不能以他的命搏一个万一。 那么,我只能破釜沉舟。 我低声对完颜磐道:「我会设法离开六哥,你先走,我再找你,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赵俊盯着我的目光凌厉如箭,「湮儿,还不过来?」 我掰开完颜磐的手,他不松开,含笑扬声道:「赵俊,就算朕与湮儿做一对同命鸳鸯,她也不会再信你。」 闻声,赵俊并没有被激怒,温笑如春,「这要看她的选择了,湮儿,你想要他是生是死?」 「别过去,区区两千人,不足为惧。」完颜磐在我耳畔道,顺势吻了一下我的腮。 众目睽睽,他与我这般亲昵,不是故意激怒六哥吗? 我道:「我到六哥身边,伺机以匕首要挟他,让他放我们走,阿磐,这是唯一的法子了,豫儿缦儿不能变成孤儿。」 他犹豫片刻,慢慢松开手。 我缓步走向六哥,侍卫一窝蜂地围拥完颜磐,长戟森森。 赵俊凛目瞪我,我求道:「六哥,我从未想过跟他去金国,放了他吧。」 他扣住我的手,微抬手臂,侍卫得令,再次挥戟围攻。 立时,厮杀再起,血腥味充满了整个天地。 完颜磐怒火冲冠,没有了我的妨碍,如假寐的猛虎倏然惊醒,全身爆发出骇人的力量,威力惊人。一招横扫千军,所向披靡;一招灵蛇出洞,狠辣无比;一招潜龙腾跃,气象万千。 他的四周,横尸遍地,剑芒所到之处,断肢横飞。 仿若龙吟虎啸,犹如万马奔腾,更似千滔万浪,披荆斩棘,所向无敌。 我抽出手,伤心道:「六哥,你骗我!」 赵俊厉目盯我,「你还好意思说?此次乃千载难逢的良机,擒住完颜磐,便能一雪前耻。」 我大骇。 他说得没错,擒住金帝完颜磐,便能雪耻复仇,金军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然而,我无法眼睁睁地看着我爱的阿磐沦为阶下囚。 我应该为了所爱的男子以刀要挟六哥,与六哥决裂吗? 此时此刻,我不知怎么做是最好的,下不了决心…… 完颜磐身上有伤,应付围攻的大宋侍卫仍然游刃有余,二十八卫也仍然锐不可挡,只是,这么多侍卫,何时才能杀完?他见我没有动手的意思,猜到我方才所说的只是骗他的吧。 他偶尔望向我,那样忧伤而急切的目光,令我的心抽痛不止。 二十八卫已有多人受伤,不再恋战,护着完颜磐后撤。 可完颜磐想带我一起走,时时望向我。 我冷漠地望着他,摇头,对他说:我不会跟你走。 长戟从四面八方袭来,他的护卫为他化去了惊险,却遗漏了一支长戟。 那长戟直刺他的后背,待他有所察觉时,要完全避开已是不可能,左肩生生地承受了那一刺。 长戟抽出,血流如注。 我骇然捂嘴,数名金国护卫大吼,拼力救下完颜磐。 完颜磐大怒,打斗更为勇猛。 恰在这时,混乱的厮杀中突然出现一批黑衣人,约有百来人,为首者着墨色披风,冷目温颜。 叶梓翔! 他怎会回京?而且在三更半夜来到我所住的倾瑶别苑?难道他也知道了我被六哥囚着,偷偷回京来救我? 六哥亦震惊,面如冷铁。 「叶将军,救湮儿,她被囚禁了。」完颜磐击退侍卫,扬声喊道。 叶梓翔淡淡地看他一眼,沉稳行来,墨色披风迎风而起。 行至六哥面前,他叩拜行礼,恭敬有加,自然也向我行礼。 赵俊让他起身,并没有问他为何私自离开鄂州回京,想必心知肚明吧。 望着这一幕厮杀,叶梓翔的面色轻淡如水。 为人臣子,他会违逆六哥的旨意帮外人吗? 无须多想,我也知道他不会。 他一向光明磊落,精忠报国,再者抗旨非同小可,他不会救阿磐。 望着阿磐浴血奋战的一幕,泪水模糊。 阿磐,六哥不会放过你,我别无他法。 六哥,你要成就不世帝王,不会放过阿磐,那么,我只能以死逼你。 只有我死,六哥才会被迫罢手,阿磐才有一线生机。 我死了,这世间三个文武皆能的男子就不会再为情所困,专心于他们的帝业与家国。 我累了,应该去陪伴母妃、父皇、乐福和李容疏,不该再留恋人世。 预言的人说得对,这双碧眸会害死自己,也会害死身边的人。 我不能再让他们三人中的任何一人因我而死,更何况,阿磐是我此生此世唯一爱的人,是豫儿和缦儿的父皇,我怎能让他死呢?怎能让两个孩子失去母后、再失去父皇? 因此,死,是此时此刻唯一的选择。 叶梓翔和六哥都望着完颜磐被围攻的一幕,我悄然从怀中摸出一支白色小瓷瓶,取了一颗褐色药丸放入口中,再将小瓷瓶放入怀中。 赵俊惊觉,扣住我的手腕,问:「湮儿,你吃了什么?」 叶梓翔也转过脸来,询问地望我。 咬碎,吞下去。 「李容疏临终前,交给我一颗特制的药丸,让我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我对他们说,莞尔一笑,「六哥,我没想到终有用到的一日。」 「是什么药丸?」赵俊惊骇地问。 「请六哥下令,让他们住手。」我祈求道,似乎感觉到那粉碎的药丸迅速在五脏六腑扩散。 「湮儿,你竟然要救他?」他揽住我微晃的身子,悲声质问。 「六哥,原谅我,湮儿这一生,只爱他一人,我不想我的孩子失去母后,也失去父皇。」我牵着他的衣袖,哀伤地祈求,「六哥,答应我,放了他……」 「湮儿,你究竟吃了什么?」他焦急地问,面色剧变。 「陛下,长公主有可能服了毒药。」叶梓翔痛心道。 完颜磐望见这边发生了状况,奋力击退侍卫,想要冲过来,一时却无法冲破围攻。 赵俊抱着我,又恨又痛,「为何这么傻?他值得你这般付出吗?」 五内开始隐隐作痛,那毒性开始发作了。 我拽着他的手臂,求道:「六哥,湮儿最后一次求你,放了他……六哥……」 他没有答应,俊眸的色泽渐渐转浓,「六哥即刻带你回宫解毒……六哥不让你死……」 「没用了,李容疏特制的毒药,无人可解。」毒性的啃噬越发厉害,像有一柄尖刀不停地刺着五脏六腑,尖锐的痛一阵阵地加剧,我无力支撑,软软滑倒。 「湮儿……」赵俊蹲下来抱着我,双眸泛起盈盈水光。 「长公主……」叶梓翔蹲在我面前,亦满目悲痛。 「六哥,我要见阿磐……」体内翻腾,一如惊涛骇浪,话未说完,热血上涌,从唇角流出。 叶梓翔扬声制止厮杀,完颜磐冲过来,震骇地摸我的腮,「湮儿,为什么这么傻?」 六哥恨恨地瞪他,他伸臂想抱过我,六哥不让,一把推开他,痛恨异常。 那剧痛令我蹙眉,咬牙忍着,「六哥,求求你,放了他……否则,我死不瞑目。你若杀他,我会恨你……」 赵俊终究颔首。 我艰难地转眸,看向叶梓翔,「叶将军,当年他放你一次,这次,我求你,也放他一次,护送他出大宋国境。」 他那双清亮的黑眼变得迷濛,「长公主吩咐,末将必定办到。」 五内又是一阵绞痛,鲜血再次溢出,六哥为我拭血,痛道:「莫说了,六哥让太医为你解毒。」 我摇头,看着完颜磐,轻笑,「豫儿和缦儿交给你了,你的愿望,我会永远记得,希望有实现的那一日。」 完颜磐大恸,泪水滑落,「湮儿,我会永远等你,这一世等不到,就下一世,下下世。」 我轻阖眼眸。 「我要去找乐福和李容疏了,叶将军,你知道吗?他的师父是端木先生呢,可惜,端木先生那药方从此失传了,不知有没有传给李容疏。」我提着一口气,问,「六哥,你知道端木先生吗?」 「容疏没有对我提过。」赵俊痛声道。 「长公主……」叶梓翔有些疑惑,剎那间,双眸清亮几许。 我再次阖眸,握住完颜磐的手,全身的力气一点一滴地流失,「阿磐,莫哭,我只是累了,就像父皇,死了,也就解脱了,不会再有折磨和煎熬……」 他握紧我的手,泣不成声,「湮儿……」 剧痛袭来,神思渐渐幻灭…… 他们一声声地唤我,哀痛的哭声令人动容。 我真的累了,不想再理会宋金两国的战事,不想再牵扯儿女私情,不想再理会世事纷扰。 安静地离去,是最好的选择。 短短一生,二十八载,却有半生活于痛苦与煎熬中,不是我想选择的,却不得不选择。 六哥,我从小敬佩的六哥,愿你从此任用贤能,守住大宋半壁江山,成为中兴之主。 阿磐,我的阿磐,希望你带大豫儿和缦儿,成就你的伟业。 叶将军,我敬你如兄长,对你的亏欠怎么还也还不完,来世我愿及早与你相识,再不辜负你。 他们哭泣的脸庞越来越模糊,他们的唤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我希望,宋金再无战事,我想在一处隐秘的角落,看着金帝和宋帝各守疆土,互不侵犯,国泰民安…… 也许,那只是我的奢望。 这一世,这么短,却又那么长。 这一世,有太多的恨,也有太多的爱,恨与爱,从一开始便註定,无法更改,谁也无法逃脱。 这一世,有太多的无奈,也有太多的痛楚,我总想改变自己的命运,改变别人的命运,却在无奈与痛楚中越陷越深,被迫做一些违心的事。 这一世,没有太多的选择,也没有太多的顺心,当命运发生逆转,当天翻地覆,我唯有以自己微薄的力量,苟且偷生,为亲人做一点事,却总是功败垂成。 这一世,总是任性冲动,总是意气用事,做错了很多事,却总有人保护我,让我不受伤。 这一世,活得很累,这一刻,很轻松,解脱了。 六哥,阿磐,叶将军,永别了。 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我终于离开临安皇宫,终于逃脱六哥为我准备的长公主下葬典仪。 这要归功于叶梓翔。 他明白了我中毒身亡前所说的话。 李容疏特制的药丸,端木先生的药方失传,有没有传给李容疏…… 这些话是说给他听的,让他明白,我服下的毒药并非真的毒药,而是李容疏特制的假死毒药。 离开金国前,我去了一趟太医院,来到李容疏曾经住过的厢房。 太医院的小医侍交给我两样东西,一样是端木先生研制的假死毒药药方,一样是白色小瓷瓶,瓶中有三颗李容疏酿制的假死毒药。 这三颗假死毒药,李容疏预备让我用三次,一次是逃出金国,一次是逃出临安,另一次则是应付未知的变数。 李容疏往往能够猜中未来会发生的事,先见之明令人惊嘆。 我「死」后,六哥守诺放了完颜磐,由叶梓翔带来的百骑连夜护送出城。 六哥悲痛欲绝,未曾上朝,下令将我隆重下葬,定于两日后出殡。 叶梓翔与雪儿、霜儿联手,出殡前夕,她们彻夜守灵,过了丑时,打开棺盖,让我出来。 我换上宫女的衫裙,躲在她们的寝殿,次日早上,乔装成她们的侍女,随她们出宫送殡。 下葬典仪宫女很多,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宫女的悄然离去。 于是,我顺利地与叶梓翔汇合,藏身于乡野。 想不到,这一生,会有两次借「死」逃生,而两次都是叶梓翔救我。 因为我的死,六哥悲伤过度,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妥之处,我这才逃出来。 出殡后第二日,叶梓翔即请回军,六哥心情悲郁,没有多加留难,让他回去。 他来到我藏身的村庄,带了两个人来,竟是漠漠轻寒。 当初我回临安皇宫,正奇怪为什么不见她们,想不到她们根本没有回宫,而是在临安乡下住下来。叶梓翔回宋后,她们找到他,打听我的消息。此后,她们一直住在乡下。 久别重逢,我们抱在一起,又感慨又开心。 叶梓翔不能久留,我送他到村道上,「叶将军,一路保重。」 他放下骏马的缰绳,面对着我,眉宇间仍有忧色,「长公主有何打算?」 「天大地大,到处是我家。」我轻笑,以前从未觉得今日全身心的轻松。 「可曾想过仍在军中历练?」秋阳的光芒落在他的眸心,墨黑中有一点斑斓。 「不了,若在军中,六哥早晚会知道。」 「以陛下的才智,相信无须多久便会知道长公主并没有死。」 「能瞒得一时是一时,在宋人眼中,宁国长公主已下葬,世上再无赵飞湮。」 叶梓翔颔首,望一眼天高云淡,「假若陛下日后知晓长公主并没有死,你还会回临安吗?」 我亦展目眼前的宁谧乡野秋光,「走出那富丽堂皇的皇宫,才知道天高云阔、乡间野趣的可爱之处,将来如何,无法预料,走一步算一步罢。」 他问:「公主将落脚何处?」 我笑道:「我也不知,也就半壁江山了,能到哪里去?其实,我很想回家。」 他明白我的意思,我所说的家,是汴京皇宫,现为金人所占。 他放眼乡间空阔处,温和的眉宇立时充满了壮志凌云的豪迈气概,「我有生之年,以收复失地为志,不驱金贼不罢休。」 我笑,「希望我能活到叶将军光复失地的那一日。」 「长公主若玩腻了,便来鄂州找我,若有急事,可让漠漠轻寒联络我。」叶梓翔嘱咐道。 「好。」我诚挚看他,「叶将军,谢谢你,下辈子若能相遇,我会尽早了解你。」 他不太明白,但见我含笑望他,他亦爽朗地笑起来,英眸流光溢彩。 正要上马,他又转身行来,一臂拥我入怀,在我发上落下一吻,又吻在我眉心,轻柔如风。 我错愕。 只是片刻,他便放开我,上马。 他望着我,眸光坚定,「我不想放手,可我更不想逼你,长公主,有生之年,我会等你。」 淡淡的话,语气却不容拒绝。 扬鞭。 绝尘而去。 漠漠轻寒不离不弃地跟随我四处游荡,从绍兴到明州,从明州到建康,从建康到平江,徜徉于青山绿水中,荆钗布裙,优哉游哉,无忧无虑。 绍兴的湖光山色看腻了,就到明州看看波涛汹涌的大海和自由飞翔的海鸥,枕着海浪声仰望群星璀璨;建康的秦淮河,漫步河岸,王谢风流的六朝气息扑面而来,夜间听着缥缈绮丽的轻歌丝竹,体会着文人墨客的雅趣;平江府是个适宜居住的精緻小城,小桥流水,吴侬软语,每日看那身姿裊娜的江南美女,仿佛自己的眼睛也变美了。 这双碧眸与常人太过迥异,我不想惹人关注,出门时便戴着一顶垂有一层黑纱的纱帽,遮住容颜。每个地方,我都会住上三五月,而雪儿和霜儿给我的一包银两够我花两三年,待银子花光了,再想想如何挣银子。 这样的日子,惬意,悠闲,风平浪静,怡然惬意。 只是,每日临睡前,总会想六哥是否已从悲伤中恢复过来,想豫儿和缦儿长了多高,想完颜磐是否真的以为我死了,想叶梓翔过得好不好…… 光阴就像江南水乡的清流,缓缓流淌,无声无息,不快也不慢。 绍兴十年三月,金国传出消息,金帝完颜磐暴毙身亡,遗诏着完颜峻嫡长子完颜亶即位。 初闻消息,悲痛欲绝,泪水涌出。 完颜磐仅比我年长五岁,怎会突然暴毙?那豫儿和缦儿怎么办? 思前想后,我觉得暴毙身亡应该有内幕。 若是暴毙,他为何传位于完颜亶,而不是豫儿?难道他不想豫儿即位?即使是不想,完颜峻又怎会放过豫儿?更奇怪的是,不是传位于完颜峻,而是完颜峻的嫡长子,完颜峻不就变成太上皇? 那么,只有一个解释,他自愿隐退,禅位于完颜亶,由完颜峻和完颜弼摄政,然后带着一双儿女离开金国。 因为,他说过:既然宋金无法消弭战事,我宁愿我不是大金皇帝,你也不是大宋长公主,我们只是平凡的老百姓,带着一双儿女在一处山明水秀的隐秘之地过着无忧无虑的平淡日子。 我终于想明白,他不是暴毙,而是不想再理会家国军政、宋金战事。 因为,大金天下,于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诱惑力、没有任何用处。 假若我猜的都是对的,他会带着豫儿和缦儿南下寻我吗?他知道我仍然活着吗? 绍兴十年五月,金国撕毁绍兴和议,命完颜弼为帅,兵分四路南攻。 金军来势汹汹,势如破竹,宋军没有防备,节节败退,城池相继失陷。 六哥遣韩世宗、叶梓翔等率军迎击,于东、西两路取得大胜,相继收回失地。 我听闻,叶梓翔挥师从长江中游向中原挺进,兵锋猛烈,锐不可当。 不久,又传来消息,叶家军进入中原后,受到中原百姓的热烈欢迎,军民联手共同抵御金兵。 叶将军,你收复中原失地的抱负可以尽情施展了,你大展身手的时机到了。 七月,叶梓翔亲率一支轻骑驻守河南郾城,与完颜弼的一万五千精骑香路相逢,继而激战。据说,他亲率将士向敌阵突击,身先士卒,勇不可挡,完颜弼大败。其部将单骑闯入敌阵,想活捉完颜弼,杀敌数千,却误入禁军圈套,万箭穿心,壮烈牺牲,无比豪勇。 郾城大捷后,叶梓翔乘胜向朱仙镇进军。 朱仙镇距离金军大本营汴京仅有四十五里,完颜弼集合十万大军抵挡,再次惨败,连夜撤逃。 此次北伐中原,叶梓翔连续收复颍昌、蔡州、陈州、郑州、郾城、朱仙镇,将金军打得落花流水,金军军心大溃。 金兵南侵,宋军御敌有术,只要再向北追击,就能收复沦陷十多年的中原失地。 我本以为,叶梓翔会一鼓作气地北伐,却没想到,终究功亏一篑。 我军取得辉煌胜利,形势大好,六哥却急召叶梓翔回京。 不得已,叶梓翔只得遵从圣意,忍痛班师回朝。 而本已败走的完颜弼,又整军回到汴京,不费吹灰之力,占领了中原地区。 回到临安,叶梓翔即遭诬告「谋反」,被关进大理寺。 九月,我在绍兴的画舫上游湖,当漠漠轻寒告诉我这个消息,我震惊异常。 六哥,你为何这般糊涂?叶将军怎会谋反?六哥,你为何急召他回京? 「长公主,奴婢打听清楚了,叶将军确实被关在临安大理寺,监察御史亲自刑审。」漠漠道。 「叶将军精忠报国,一心北伐收复失地,怎会谋反?长公主,你一定要救叶将军呀,他是被冤枉的。」轻寒哭着求我。 「我想想法子。」 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六哥又不是不知叶梓翔的为人秉性,怎会相信那些主和派奸臣的诬告与构陷?竟然将他下狱刑审,六哥究竟在想什么?宋军抗金形势正好,收复中原失地有望,为什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急召他回京? 六哥,你真的不想收复中原、回都汴京吗?你真的想在西湖边当一个安逸的太平皇帝吗? 以秦绘为首的主和派奸臣一向与主战派势成水火,秦绘听命于金国办事,诬陷叶梓翔自然不在话下,可是六哥为什么听信奸臣谗言?这太奇怪了。 难道…… 六哥已经知道我并没有死、知道叶梓翔在两年前救出我?难道六哥假借奸臣的诬陷,顺势召他回京、对他盘问我的下落? 而在临安皇宫中,雪儿和霜儿知道我并没有死,说漏嘴也是有可能的。 原来,叶梓翔的牢狱之灾源于我。 第76章 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州 第76章 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州 也许六哥终究会放了叶梓翔,可是叶梓翔不会轻易说出我的下落,如此,我想像不出他还会吃多少苦头。我不能让他因为我而遭难,于是,时隔两年,我再次回到临安。 我直接前往大理寺,门口侍卫拦住我,不让我进去,甚至还粗鲁地推我。 漠漠轻寒眼疾手快地出招,击中侍卫的胸口一掌。 侍卫大怒,破口大骂,喊人抓我们。 「叫监察御史万大人来见我。」我喝道。 「万大人是你想见就见的吗?」侍卫惊怒,「再不滚,我就抓你们进监牢。」 「谁要见本官?」声音从身后传来。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9.?????? 我回身,漠漠扬脸道:「我家姑娘要见你。」 监察御史万大人听命于秦绘,也是奸臣一个。 他上下打量着我,琢磨半晌,以鼻孔对着我,趾高气昂地说道:「姑娘找本官有何要事?」 我示意轻寒,她从怀中取出玉牌,在万大人面前晃了三下。 万大人看见玉牌,惊震得像是见到了鬼,后退两步,指着我恐惧道:「你是……你真是……」 「我要见叶将军,劳烦大人行个方便,哦对了,还请万大人向六哥说一声,就说今日申时某位故人会在西湖边的画舫上等候他。」我盈盈一笑。 「是,本官……下官会禀告陛下。」万大人面上的惊惧未曾褪去。 我付之一笑,堂而皇之地走向大牢。 阴暗的牢房内,一人坐在床头,目光呆滞。 他身着破烂的白色囚服,披头散发,脸上有两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想必身上的鞭痕更多。 曾经意气风发的俊朗将军已然不见,变成一个憔悴而脏乱的犯人。 他竟然吃了这么多苦!那些奸臣竟然这样虐待毒打忠臣良将! 我气得握紧双拳。 他听闻声响,转首望来,目光落在我脸上的剎那,那双黑眸立时清亮。 狱卒打开铁索,我奔进去,叶梓翔想行礼,被我阻止了。 四目相对,他满目笑意,我满怀歉意。 泪水,无端滑落。 他被拷打得遍体鳞伤,面无血色,原本清俊的相貌因为两道血痕而变得有些可怖。 「叶将军,是我害了你。」 「与你无关。」见到我,他真的欣喜,「长公主,我终于等到你了。」 「叶将军,只要你说出我的行踪,六哥就会放了你。」 「我确实不知你在何处,不过此次我下狱并不简单,秦绘等人要我死。」他忽然不笑了,轻嘆一声,「其实,长公主不该回来,陛下……也有点想以我为饵逼你回来的意思。」 我早已猜到这一层,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应答,唯有嘆气。 六哥,你太让我失望了。 叶梓翔下狱吃了这么苦头,终究是因为我,而无法趁势收复中原失地,也是因为我,如果六哥明辨是非、不听信谗言,也许就收回汴京了。 我问:「是不是很疼?」 叶梓翔含笑摇头,「这不算什么,我只是恨自己无法收复中原失地。」 他为我拭泪,突然变得深情,「你为我落的这几滴泪,我一生铭记。」 我垂首避开,自己抹泪。 静了半晌,我道:「你放心,我会让六哥放你出去。」 他颔首,轻握着我的指尖,温和道:「你能回来救我一命,我这一生,值了。」 这样深情的话,更让我难过。 深秋九月,湖上凉风飒飒。 衰红败翠,柳色灰黄,西湖萧瑟,秋景凄凄。 画舫靠在岸边,风帘翠幕掩了舫中光景。 我站在船头,望见那轩昂的人影在十余名常服打扮的侍卫簇拥下,赶向这边。 不一会儿,那俊朗清绝的男子立在岸边,静静地望着我。 那双俊眸,承载着太多、太复杂的情绪,欣喜,激动,责备,想念…… 六哥清减了。 一袭玄色销金长袍衬得他卓尔不群,广袖被秋风吹得噗噗作响。 他挥臂,命侍卫在岸上等候,独自踏上画舫,牵着我的手,进入舱内。 「六哥。」 我唤了一声,他终究是我崇敬十余年的兄长,终究是爱护我一生的亲人,即使他曾伤了我的心,我仍然想念他,仍然视他为最亲的亲人。 赵俊紧紧抱着我,嗓音低哑,「湮儿,你瞒得我好苦。」 「我不是故意的……六哥,我只是不想再理会任何事,只想自由自在地过一些清静的日子。」 「我明白……」他捧着我的脸,双眸已湿,「你可知,你服毒自尽,我多么心痛?」 「我知道……六哥,对不起……」 「你知道,还故意避开我两年?」他悲伤地质问。 「我不是故意的……六哥,我不想对六哥失望,不想恨六哥……就让你以为湮儿死了。」泪水倾落,很苦很涩。 「六哥曾经做错事,但以后不会再伤害你,湮儿,六哥看不见你,会很难过。」 我拿下他的手,「可是六哥,我很累了,不想再理会朝政与宋金战事,你也不喜欢我妄议朝政、关心国事,因此,我宁愿一人游山玩水,无忧无虑,谁也找不到我。」 一行清泪滑落,赵俊动情道:「若你当真放得下,今日你就不会回来了。」 我道:「叶将军到底是因为我而入狱的,六哥,放了他吧,他不会谋反,他是被秦绘冤枉的。」 我对他说,秦绘是完颜磐安插在大宋的奸细,而完颜磐驾崩后,秦绘应该是听命于完颜弼,否则就不会在叶梓翔打败完颜弼、收复中原失地的时候大进谗言,让六哥急召叶梓翔回京。 他一时不答,似在沉思我所说的是真是假,我又道:「秦绘确实是金国安插在大宋的奸细,李容疏临死前告诉我的,六哥,你连李容疏也不信么?」 赵俊苦笑,「我信,容疏唯一违逆我意的一次,便是不肯带你回来。」 「李容疏看透了一切,他不带我回来,是担心六哥……」 「是啊,容疏精明得可怕,我的所思所想,他一眼就看穿。」他握住我的手,温柔一笑,「你放心,六哥想通了,不会再做错事,六哥永远是你的六哥。」 「嗯。」我笑应了。 其实,对于我的死,六哥深信不疑,得知我假死的真相,实乃偶然。 今年六月的一日,他去雪儿和霜儿的寝殿,宫女说她们在后苑剪花枝,他便一人去了,不让宫女通报,有意吓吓她们,却没料到会听到有关我的话。她们说不知长公主现今在哪里,不知那些银子是否花完了,接着她们就猜测着长公主会在何处落脚。 听闻此话,他又震惊又狂喜。质问过她们后,他终于知道我假死的真相。 后来,战事于大宋有利,秦绘于御前进谏,说不能与金兵硬拼,要休养生息让国家有喘息之机,要以和议求得富国强兵、长治久安,待国库充盈、财力雄厚、将士强猛之时,才是收复失地的良机。 接着,秦绘联合其余主和派大臣诬陷叶梓翔谋反,六哥对秦绘等人的伎俩心知肚明,却也觉得此时并非收复失地的良机,便急召叶梓翔回京,顺便问他我的行踪。 六哥是糊涂还是真的懦弱胆小?此时不是收复失地的良机,何时才是良机? 假若叶梓翔与韩世宗收复失地,驱逐金兵回老巢,应该会趁势提出接大皇兄赵恒回来,又假若金国真的应允了,那六哥的皇位岂不是岌岌可危? 六哥纵容秦绘等人诬陷关押叶梓翔,最关键的隐晦心思,正在于此。 也许,只有赵恒客死五国城之后,六哥才会无后顾之忧地北伐。 事已至此,我再也不想与他争辩了。 赵俊饮着我煮的茶,笑意点眉,「两年未曾喝过你煮的茶,好生想念。」 我抿唇一笑,没有搭腔。 他问:「这两年,你玩了哪些地方的山水?」 我知道他想套我的话,道:「没去哪里,就在绍兴和明州。」 「湮儿,你离我这么近,我竟然不知你尚在人间。」他揽过我,让我靠在他肩上,「长胖了一点,可见这两年你过得很自在。」 「嗯,整日到处闲逛,不想事,自然长胖了。」我仰首望他,期盼道,「六哥,晚些时候就放了叶将军吧。」 「好。」 「六哥与我一起去大理寺,好不好?」 赵俊颔首,轻拍我的腮,「只要你开心,怎样都好。」 我笑吱吱道:「那现在就去吧。」 他斜睨我一眼,「湮儿,你骗了我这么久,眼下先陪我游湖品茗,天色暗了再去大理寺。」 我撇撇嘴,答应了他。 即使眼前的西湖秋景萧疏惨澹,在六哥眼中,也如春天般美好如画的吧。 他拉着我的手,未曾松开,问:「湮儿,玩够了吗?」 我轻声道:「还没,我还想玩。」 「还不想回到六哥身边吗?」 「等我玩够了吧。」 「那我得闲了去找你,你要告诉我你在哪里。」 「好呀,不过你不许派人跟着我。」 「六哥担心你被恶霸欺负嘛。」 「有漠漠轻寒保护我,莫担心。」 「好吧,那你每年回临安瞧瞧六哥,两次,可好?」 「好呀,若我得闲。」 赵俊含笑瞪我,「你不回来,我就亲自去捉你。」 我有恃无恐地笑,「我会逃得远远的。」 他摸摸我的头,宠溺地笑,又将我揽在胸前,「湮儿,近来可有觉得何处不适?」 我不解,「没有,何事?」 他道:「容疏曾提过,典籍上有记载,有的西域人也长了一双碧眸,身患一种神秘的病症,可能活不过三十。那些年,他在研制延年益寿的秘方,可惜他不在了。湮儿,我担心你……」 我笑道:「他跟我提过,不过并非绝对,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他诚挚地看我,「明日我让太医给你瞧瞧,看看脉象有何不妥。」 太医为我诊脉,没病也变成有病,接着让我服药,藉机在药中做手脚,与三年前一样,将我强留在他身边……我不想将六哥想成一个卑鄙而歹毒的人,但我不得不担心他会故技重施。 「天色不早了,我们去大理寺吧。」 「好。」 也许六哥瞧出我的心思了吧,我不知他会不会再次囚禁我,心中忐忑。 来到大理寺,所有人皆跪拜行礼。 万大人匆忙从牢中走出来,仓惶下拜,神色慌张。 我心生不祥,立即冲进牢房。 还好,叶梓翔好好的。但是,为什么牢房没有上锁?为什么那丰盛的晚食只吃了一半? 见我来了,他微微一笑,「长公主来了。」 我压下心中的疑问,「叶将军,六哥也来了,我们带你出去。」 他走出牢房,走得很慢,很慢,仿佛每走一步便会耗尽他所有的体力。 我更觉得不妥,立即上前,「叶将军?」 叶梓翔拉住我的手,陡然弯身软倒,口中吐出一口鲜血。 血溅囚衣,也溅在我的衣襟上,星星点点,蜿蜒着流下。 「叶将军!」我惊骇地叫起来,蹲下身扶着他,「六哥……」 「怎么回事?」赵俊箭步冲过来,也蹲下来扶着他,「你中毒了?」 「饭菜中有毒,是万大人……」叶梓翔悔恨道,「末将不防,着了他的道儿。」 李容疏因我而死,叶梓翔也要因我而死吗?这教我如何承受?我不能让他死…… 我焦急,「六哥,快传太医为叶将军解毒……」 赵俊立即吩咐侍卫传太医火速前来,「叶将军,你撑着点儿,太医很快就来了。」 叶梓翔摇头,轻阖眼眸,须臾再次睁开,「陛下,末将唯一感到遗憾的是,此生无法收复中原失地,无法光复汴京,让长公主回家。」 「是朕不好……朕不该听信秦绘那奸贼的谗言,不该急召你回京。」赵俊伤感道,也有悔意。 「陛下……春秋鼎盛,一定要挥师北伐,收复汴京,还阙汴京。」叶梓翔期翼道,心心念念的是收复失地,还都汴京。 「朕有生之年,一定会收复汴京。」赵俊语声坚决。 叶梓翔轻握我的手,充满血丝的眼眸堆迭着丝丝缕缕的深情,「长公主,此生此世,我最大的心愿,便是娶你为妻……上苍不恤,愿我下辈子能够再遇见你,护你一生一世,让你平安喜乐。」 平安喜乐,于我这半生来说,是那么艰难,是奢望。 热泪盈眶,我哭道:「若有来世,我愿与你相遇,绝不负你。」 他的唇角牵出一抹幸福的笑,轻轻阖眸,与我约定来世。 「叶将军,撑着点儿,太医很快就来了。」我心慌道,害怕他就此闭上眼睛。 「太医马上到了,朕还要你挥师北伐,驱逐金贼,叶将军,你不能死!」赵俊喊道。 「陛下,末将不能再效命朝廷了……」他的声音轻弱如羽毛,又呕出一口鲜血。 「叶将军……」我抱紧他,泪水模糊了双眼。 「得长公主如此关怀,我死而无憾。」叶梓翔温柔浅笑,脸膛泛出淡淡的青色。 我大恸,泪流满面。 文武双全、精忠报国的叶梓翔终究要死了,因我而死! 他一直望着我笑,眷恋地看我,想凝聚所有的精气看我最后一眼,却终究抵不过死亡的侵袭。 我看向六哥,他亦悲痛,双眸凝泪。 叶梓翔缓缓阖目…… 他的手松开我的手,头歪向一边,再无气息,永远再不会睁开眼睛。 叶梓翔就这么死了? 大宋中兴之将就这么被奸臣害死了? 为什么会这样? 完颜宗旺死了,父皇死了,李容疏死了,乐福死了,深红浅碧死了,叶梓翔死了……为什么我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为什么让我一次又一次地承受亲人、友人离世之痛? 难道,那个预言是真的? 有人预言,我这双碧眸会害死自己,更会害死身旁的人。 短短十五年,死了这么多人,为什么我还没死?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如果我身旁的人都会死,那么,六哥也会死吗?阿磐呢?是否他们终究会死? 侍卫从我手中接过叶梓翔的尸首,赵俊揽着我站起身,「人死不能复生,湮儿,节哀吧。」 「六哥,是我害死叶将军的。」我捂脸。 「不是你,是我。」他怜惜地抱我。 我放声痛哭。 这一生,叶梓翔待我的好、予我的情,本已偿还不清,没想到,他年纪轻轻就因我而被害,教我如何不伤痛?这么好的一个男子,能文能武,于家国有功,于社稷有福,却因我而死,我才是最该死的那一个。 上苍为什么这般作弄人? 肝肠寸断。 六哥安慰我好久,温言哄我,才让我止哭。 他扶着我出了牢房,来到大理寺院子,监察御史万大人和秦绘正恭恭敬敬地恭候圣驾。 我抢步上前,质问万大人:「奸贼,为何毒杀叶将军?」 「叶将军一案尚未定案,微臣纵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毒杀叶将军,长公主莫血口喷人。」万大人对答如流,不慌不忙地说道。 「你在饭菜中下毒,毒死叶将军,还敢狡辩?」我厉声道,恨不得一剑杀了他,「你不要说有毒的饭菜不是你准备的,你不知道。」 「微臣确实不知,长公主明鑑。」万大人有恃无恐地说,转而对六哥恭谨道,「陛下,叶将军被毒杀,微臣也才知道,陛下明察。」 赵俊漠然地问:「饭菜是谁送的?」 万大人道:「是狱卒送的。」 赵俊道:「传狱卒。」 万大人小心翼翼道:「陛下,适才微臣惊闻狱卒毒杀叶将军,一怒之下已将狱卒杀了。」 好一招「杀人灭口」,将一切推得干干净净。 赵俊突然瞪问秦绘,目光冷冽得可怖,「秦爱卿,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秦绘被问话,丝毫不惧,却故作惶恐道:「微臣以为,应彻查大理寺所有狱卒,为叶将军讨回一个公道。」 「哦?」赵俊冷勾唇角,竟然笑起来,「叶将军未及定罪,狱卒也有胆量毒杀朝中大将?秦爱卿,你以为狱卒受何人指使?」 「微臣……愚见,叶将军性沉鸷,从戎一生,早些年奉旨平寇,满手血腥……许是那时杀人太多,得罪了一些人草莽流寇,此时仇家寻仇,不足为奇。」秦绘谨慎措辞道。 「依你之见,叶将军是被仇家毒杀?」赵俊淡淡一笑,眸色倏然转浓。 「正是。」秦绘道。 「好一个『仇家毒杀』。」赵俊纵声大笑。 秦绘和万大人不解,面面相觑。 我望着六哥,不明所以。 忽的,眼前一晃,我看见六哥迅捷转身,从身旁侍卫腰间抽出银剑,在他们尚未看清楚形势的时候,那剑尖直直地刺进万大人的胸口。顿时,万大人身受剧痛,眼睛骤然收缩,不敢置信圣上会亲手杀他。 「你杀人灭口,毒杀叶将军的幕后主谋不是你还有谁?」赵俊寒声道,眸中杀机凛冽。 「陛下……」万大人挣扎了两下,软倒在地。 身为同僚的秦绘,眼见同党赴死,吓得满额渗汗,瑟缩着身子,深深垂首。 赵俊厉声问道:「秦绘,你作何解释?」 此时,秦绘才流露出真正的惊惧,「微……臣……真的不知……许是仇杀……许是万大人……」 听着他语无伦次的话,我很想笑。 最想叶梓翔死的人,是屡屡败在他手下的完颜弼。 而秦绘是金国安插在大宋的奸细,自然要为完颜弼办事。 真正的幕后主谋,就是秦绘。 我亦迅速抽出侍卫的配剑,往秦绘的胸口刺去。 他闪避得倒是很快,大喊:「陛下,救微臣……」 我满腔怒火,一刺不中,发足狂追,从身后刺进他的身子,狠狠贯穿。 这一刻,我无比的快意。 叶将军,即使为你报了仇,你也不能死而复生。 秦绘挣扎了两下,最终气绝身亡。 哐啷一声,银剑掉地。 我看向六哥,惊异之色从他的眼中一闪而过。 这夜,六哥要送我去倾瑶别苑歇息,但那别苑是我的伤心之地,我再也不想去。 我住在临安城的客栈,他随我住在客栈,包下一层楼,他的房间就在我的隔壁。 他想保护我,还是想黏着我、不让我走,我不愿深究。 次日早间,伙计将早膳送到他的房间,他拉我一道用膳,劝我多吃点。 「湮儿,这些都是临安名点,你尝尝。」赵俊笑着招呼我。 「嗯。」我依言尝了一口,却食不知味。 接着,他又夹了点心放在我碗中,哄着我:「湮儿,叶将军的死,是我的错,与你无关,我会补偿他的族人,重用他的胞弟。」 我疏离道:「六哥,朝上的事,我不想听。」 他坐到我身旁,拉住我双手,「湮儿,你是否怪六哥?」 我摇头,「我怪自己。」 赵俊大为不忍,「此事与你无关,你怪六哥吧,你要六哥怎么做,六哥都答应你。」 他状似真诚,可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信任他了。 恰时,有侍卫进来,低声禀报导:「陛下,朝中有急事。」 赵俊挥手,侍卫出去。 「六哥,你回宫吧,无须担心我。」我浅浅一笑。 「六哥先回宫处理政事,今日晚些时候出宫找你。」他拍着我的肩,温言叮嘱,「湮儿,就在客栈歇着,我留几个侍卫保护你,乖乖地在这里等我,嗯?」 我颔首,「六哥,带一些糕点在路上吃。」 他笑起来,我取了一块丝帛包了几块糕点,递他在手中,送他出门。 这一去,六哥直到黄昏才来找我。 其时,我站在西湖岸边的画舫上,看一湖寒水,远眺西天绚烂的晚霞。 他登船,站在我身边,将一袭玉色披风披在我身上,「快入冬了,仔细着凉。湮儿,我下旨将叶将军风光大葬,抚恤他的家人与族人。」 「六哥,真的是秦绘和万大人毒杀叶将军吗?」我幽幽地盯着他,冷声质问。 「你还怀疑什么?」赵俊愣了片刻才问,满目的不可思议。 想了一夜,我总觉得叶梓翔的死并非表面看上去的那么简单。 我突然出现在大理寺,秦绘和万大人知道我会救叶梓翔,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在饭菜中下毒,毒杀他。可他们吃了雄心豹子胆还是恃宠而骄,竟敢毒杀朝中大将?他们只是臣子,怎敢在案件未结的时候毒杀犯人? 除非,他们的身后还有一个握有生杀大权的主谋——六哥。 是六哥要叶梓翔死,是六哥下的密令,秦绘和万大人才敢行事。 事后,六哥顺势杀两个奸臣灭口,我便永远也不会知道真相了。 「六哥,我不想怀疑你,可那两个奸贼有胆量毒杀叶将军吗?」我怒声问道。 「他们有胆毒杀叶将军,我也很震惊。」他睁目,眸色骤然一亮,忿忿道,「你以为是我命他们下毒的?你以为我与你在画舫上闲聊品茗是故意拖延时间、好让他们下手?」 我不语,他所说的,正是我心中所想。 六哥伤心的模样,让我很难过。 他捂额,看一眼碧水惊秋,狂躁不安,眉头紧皱,「湮儿,你竟然这么看待六哥!」 我也不想怀疑他,不想将他看成一个滥杀无辜、不分青红皂白就杀忠臣良将的帝王。 赵俊又悲伤又愤怒,「我为什么要杀叶将军?你说,我为什么杀他?」 杀了他,大宋就可以和金国和议;杀了他,金国就不会再吃败仗,赵恒就可以永无归期,六哥的皇位就可以永远稳固。 可是,我没说,这番话,会撕裂他的心。 六哥真的没有杀叶梓翔之心吗? 「湮儿,六哥之所以纵容秦绘等人诬陷叶梓翔,一来,以和议休养生息,求得长治久安;二来,六哥想知道你在哪里,六哥想你……想找你回来……」赵俊悲愤地解释。 「真是这样吗?」 「六哥错就错在疏于防范,秦绘等人竟然胆大包天,让叶将军死得冤枉,死得不值。」 被人冤枉的感觉,也许就是六哥这样的吧,伤透了心,急于让人明白他是被冤枉的,让人相信他。 他长长一嘆,伤心欲绝,「你若不信,六哥说什么也无用,你走吧,就当再无六哥这个兄长。」 他转身欲走,背影孤独清绝。 「六哥……我信你。」 也许,真是我想错了,六哥根本范不着毒杀叶梓翔。 赵俊转身行来,我挽着他的胳膊,「六哥,是我不好,是我胡思乱想……」 他轻拥着我,「叶将军死了,你伤心,我也难过。这些年,他和李容疏一直陪着我,从河南逃难开始,到南京即位,再到江北江南,他们是我最可信赖的臣子,也是我绝无仅有的朋友。」 我埋脸在他的胸口,泪湿了他的衣襟。 半晌,他为我拭泪,承诺道:「湮儿,我会成为你心目中的大宋皇帝,有朝一日,我会富国强兵,会收复中原失地,会还阙汴京,会带你回汴京皇宫,我会成为大宋中兴之主。」 我重重地点头,「湮儿会活到那一日,看着六哥再开大宋盛世。」 残阳如血,云海翻涌,晚霞铺锦。 「六哥,我厌倦了皇宫,想到处走走看看,游山玩水,快乐似神仙。」 「好,六哥让你游山玩水,让你快乐似神仙。」 「不要派人跟着我,好不好?」 「好。」顿了片刻,他又道,「你不必费心日常花费,六哥为你备着。」 「嗯。」 「六哥想你的时候,你会回来吗?」 「会,我也会想六哥。」 「那我们约定个日期吧,六月,除夕,你回来与我过年守岁,如何?」 「好呀。」 我犹豫良久,说出心中的打算,「六哥,我想求你一事。」 他挑眉以问,我道:「六哥可否下令,无论是正史野史,还是民间书册,都不许提及沁福帝姬、宁国长公主的任何事,从大宋皇室、史籍、民间书册中抹去我的一切。」 赵俊大为震惊,「为什么?」 因为,大宋沁福帝姬先被金国皇太弟完颜宗旺所占,成为他的侍妾,后来成为金帝完颜磐的皇后,虽然册封时我是赵玉络,但是,世事难料,谁也无法保证无人知道。 我爱阿磐,但先后成为这对叔侄的女人,还当了金国皇后,这是我终生的耻辱,也是大宋的耻辱。我不能让这耻辱世世代代流传下去,不能为后世谈论。 即使我的姐妹们所受的耻辱与我相类,即使大宋尊严早已在靖康国变时沦丧,即使金人给予大宋的耻辱早已钉在漫漫历史长河中。 我说出这番话,他明白了,应允了我,尽可能地禁止有关沁福帝姬、宁国长公主的民间记载。 六哥揽着我,与我共同远眺西天日暮。 残阳如泣,渐落山头,红艷如锦的霞光被黑暗一点点地吞没。 秋风寒凉,寒气逼人,六哥拥紧我,我靠在他的肩头,望万丈霞光终成光阴一缕,从指尖幽凉滑过,心中平静无澜。 六哥,我会好好活着,在有生之年,看你收复失地、还都汴京。 第77章 完颜磐番外: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 第77章 完颜磐番外: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昏光惨澹。 镶金象牙梳在烛影的辉映下,金光流转,鎏金桃花纹脚环也闪着金色光泽,叮呤叮呤。 我仿佛看见了那双碧莹莹的眸子,或俏皮凶悍,或怒火腾腾,或悲伤绝望。 她就像一只有着利爪的小猫咪,活泼调皮,娇憨可爱,可是,在营寨再次相遇之后,她再也没有了我所喜欢的那副骄横任性的模样,变得柔弱可怜,然而,这样无助的她,更让我心痛。 「大皇子。」一道怯生生的声音。 这清脆的声音属于她的妹妹,嘉福。 我示意她坐下,她双膝併拢,螓首低垂,局促不安,「大皇子叫环环来,不知……」 嘉福与小猫年纪相仿,性情却大为不同。 「你叫环环?」 「是,大皇子。」 「你与……沁福不是同母所生?」 「不是,皇姐……姐姐母妃在她六岁时便离世了,父皇……爹爹很宠爱姐姐。」 「你与沁福时常在一起玩吗?」 嘉福摇头,略微放松,抬起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身为帝姬,也要守宫规,母妃不让我们出去玩,爹爹宠爱姐姐,姐姐可以出宫,到六皇兄的康王府玩,到汴京街上玩。」 我颔首一笑,「你姐姐被宠得无法无天了。」 她也笑起来,露出精緻小巧的贝齿。 我又问:「沁福与顺德、乐福感情好吗?」 嘉福道:「是的,因为爹爹也宠爱顺德姐姐、乐福姐姐。」 同是受宠的人,却不争宠,感情最好。 我笑,「你六皇兄,康王赵俊,喜欢你吗?」 「六皇兄只疼爱沁福姐姐,对其他姐妹一般。」 「为什么他只对沁福好?」 「环环也不知,也许是六皇兄也受宠吧,也许六皇兄觉得沁福姐姐失去了母妃,很可怜,就对她好了。」 我忽然想起一事,问:「沁福母妃也长了一双碧眸吗?」 嘉福应道:「环环没有听母妃提起过。」 我沉吟着,想着还要问什么,却听她奇异地问道:「大皇子喜欢沁福姐姐?」 我一愣,旋即颔首,「我与你姐姐相遇、相爱的时候,她十五,我二十。」 第一次相遇,汴京蔡府,我从未见过这般柔弱瘦小又蛮横凶悍的南朝男子,而且这男子拥有一双奇特、漂亮的碧眸。我正想着他究竟是男是女,不及防被他推下池中。 第二次相遇,翠玉楼,我竟然着了她的道儿,腹痛不止,跑了十几趟茅房,而她笑得张牙舞爪,那得意洋洋的张狂模样,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第三次相遇,汴京城南辛夷林,她被匪徒欺辱,怪可怜的,我蹲在树上优哉游哉地看着,待她受够了、待我觉得出了一口恶气才出手相救。 她不笨,猜到了我一直跟着她来到辛夷林,猜到了我故意让她吃苦。 她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却率性、娇憨得可爱,脸蛋因为怒气而红红的,双唇翘得高高的,我忍不住抱着她,吻了她。 她还小,不经男女之事,可又没有忸怩作态,与南朝姑娘很不一样。 我未曾想到,推我落水、给我下泻药的姑娘,重口咬我、扬言要抠我双眼的姑娘,会让我魂牵梦萦。也许,正是她的骄纵直爽、刁蛮倔犟与张牙舞爪,才让我无法忘怀吧。 她的名字很奇特,小猫,不过倒与她的碧眸相得益彰。 她生气的时候叫我「臭石头」,大多数叫我「石头哥哥」。 说不清缘由,我不忍心对她说,我不能与一个南朝姑娘私定终身,但我真的喜欢她。 而且,不仅仅是喜欢。 离开她以后,总会想起她,她的一颦一笑,她的娇笑撅嘴,总会让我不自觉地笑出来。 谁也料不到,当我下定决心娶她的时候,她不要我了。 谁也料不到,当我黯然神伤的时候,再次遇见她。 只是,她变成皇叔的女人,变成大宋太上皇最宠爱的女儿,沁福帝姬赵飞湮。 早在一年前,她就是皇叔看中的那个帝姬,因出使和议而被皇叔强行私纳的沁福帝姬。 小猫,上苍是不是在作弄我们? 我悔,我恨,那日在辛夷林为什么不带她远走高飞?为什么放任她离去? 她是我的皇婶,这个事实无可更改,我无能为力,心如刀割。 一个男人保护不了心爱的女子,那种痛,那种恨,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才能了解。 曾试图带她远走高飞,从此隐匿世间,但是皇叔不会放手。 皇叔亲自率兵追击,抓了她的父皇至营寨,以此要挟她,令她乖乖地跟他回去。 以我对皇叔的了解,对他来说,女人只是征战杀伐的战利品,还不如他的战马和战袍。 起初,我以为皇叔只是贪恋她的美色,不久就会厌腻她,却未曾料到,营寨中那么多或美艷或清丽的帝姬、嫔妃、王妃,他一个也看不上,独宠小猫,竭尽所能地宠她。 得不到的,越想得到,皇叔得到小猫的人、得不到小猫的心,自然恼怒。 于此,他欲以独宠赢得她的心,征服她。 可是,我又料错了,不知何时,皇叔想征服她,却被她征服。 对于小猫,他从征服变成喜欢,变成爱。 爱她,才会看不上别的女子;爱她,才会因她的背叛而震怒;爱她,才会给予她盛宠;爱她,才会为她而有所改变。 皇叔,为什么爱她? 我从小崇敬的金国英雄、勇士,铮铮铁汉,也有一腔柔情。 皇叔从不允许旁人觊觎他所拥有的东西,女人,权柄,兵权。 既已得到小猫,就绝不会拱手让人,这辈子,我休想将她抢回来。 那么,我只能捨弃小猫,此生此世,再不能有丝毫妄念。 可是,甘心吗?捨得吗? 不甘心! 不捨得! 要抢回小猫,就要忍! 非一日之功,就要费心筹谋! 从汴京到会宁,我一直在忍,拼命地忍。 心上一把尖刀,如果忍耐不住,那刀就会刺进我的心窝。 每当望着她忧伤孤郁的碧眸,每当看着她对皇叔投怀送抱,每当她痴痴地望着我,每当她身受劫难,我的心就很痛很痛。 小猫,既然你说:「若非帝王之才,要不起赵飞湮。」那么,我便成为你心目中的帝王,给予你想要的一切。 大金是你的屈辱伤心地,大金是囚禁你亲人的地方,那么,我便夺了大金皇位,掌控大金江山,然后,册你为后,给予你风光荣耀,给予你洗刷耻辱的权柄。 我想,这应该是你最想要的。 一日,刚刚回府,管家告诉我,完颜弼正在花苑等我。 匆匆赶往花苑。 花苑种了数种林木和花卉,这时节花开得正好。 堂兄完颜弼站在一株树前,呆化一般一动不动,望着的方向是不远处的几个人。 嘉福和几个下人侍女正在剪花枝,嘻嘻笑笑。 我发现完颜弼在看嘉福,目光有些异样。 莫非堂兄喜欢嘉福? 我唤了一声,请他到书房详谈。 完颜弼仅比我大五岁,与我私交甚好。 此次约他来府,他以为只是闲谈,把玩着从汴京掳掠回来的一只青釉小瓶。 「阿弼,以你的用兵神速、过人胆略,并不比皇叔与国相差。」 「皇叔用兵如神,在我们大金无人能敌。」他笑道,显然不知我究竟想说什么。 「我们第二次攻宋,若由你统帅西路军,西路军未必输给皇叔的东路军。」 完颜弼回身坐下,笑问:「阿磐,你又在琢磨什么?」 我耸耸肩,嘆道:「我只是替你不值,你在用兵、布阵上已胜于国相,父皇为何不命你为西路军副元帅?」 他挑眉,「担心什么?国相终有一日会老,我有机会接手他的兵权,不急不急。」 我拍他的肩膀,「几个堂兄弟中,我阿磐只佩服你一个。近日我进宫面见父皇,国相似有意栽培奢也,奏请父皇封奢也为将。」 他一惊,「陛下应允了?」 「具体的,我不知,我听母后偶然提起的。」 「国相这么做,不就是想把半数兵权传给儿子?」 「你别忘了,国相宗瀚的父亲,老国相,也是这样传位给国相的。」 完颜弼摸着下巴寻思着,眉头紧皱。 我淡笑。 这堂兄热衷于征战杀伐,最恨的是手无兵权,一心等着接手国相的那半数兵权。 他坐不住了,「阿磐,你说我该怎么办?我是否应该做点儿什么?」 「父皇信任国相,重用奢也是迟早的事。」 「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奢也那无能小子抢了我的兵权……你的脑子一向好使,快帮我想想。」完颜弼焦急道。 「此事颇为难办……阿弼你也知道,虽然父皇喜欢我,可我并无实权。」我为难道。 「那怎么办?」他嘆气,忿忿道,「一想到奢也那小人得志的样子,我就生气。」 我假意犹豫道:「其实……也不是没法子,只是……」 他惊喜,「只是什么?你有什么好点子?快说。」 我道:「这事真不好办,万一被查出来,你我大有可能被——」 以手为刀,从脖子抹过。 完颜弼惊了一下,追问我究竟有什么计策。 我在他耳畔说出早已想好的计谋,他大吃一惊,垂首沉思。 半晌,他抬头,「只要安排得当、稳妥,此事应该不难办。」他站起身,以信任、锐利的目光看我,「阿磐,在众多兄弟中,你最聪明,狡猾如狐狸,只要你帮我夺得兵权,往后我都听你的。」 「兄弟之间,无须客气,只是夺兵权一事急不得,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好,我们兄弟联手,把国相的兵权抢过来,有我的荣华富贵,便有你的一份。」 我握住他的手,「一言为定。」 完颜弼最喜血腥、杀伐,于阴谋诡计上并无多少心思,我说怎么做,他无不应允。 不久,国相于围猎中被猛虎袭击暴亡,很多人怀疑这是完颜峻的布局,无人怀疑我们。 国相完颜宗瀚一死,他手中的半数兵权便会落入旁人手中,父皇会将这半数兵权交给谁,尚未可知。不过,以往坚固的权势均衡,便打破了。这半数兵权,将与皇叔的半数兵权形成对峙之势。如此,皇叔稳固的地位便松动了。 我的目的便达到了。 这是一个漫长而巨大的谋划,须步步为营,步步谨慎。 小猫,我知道你在皇叔的王府度日如年、痛苦煎熬,我会尽快把你抢回来,护你一生。 小猫,你多多忍耐,一定要等我。 乐福说了很多她幼年的趣事,听着那些趣事,我便会想着她小时候的调皮模样,忍俊不禁。 大婚是无法避免的,我本以为她会明白我、谅解我,却不料这场婚礼撕裂了她和皇叔那层温情的薄纱。她的眸心沉淀着浓浓的哀伤,皇叔看出来了吧。皇叔将她关起来,致使她被唐括氏毒杀,中毒身亡。 小猫死了,我不信! 我真的不信! 她死了,那我怎么办? 但是,我真的不信! 原来,她真的没死,她只是诈死,被叶梓翔救走了。 她不要我再叫她「小猫」,要我叫她「湮儿」,我想留她在我身边,可她一心南归,将金国视为耻辱之地,迫切地要离开,因此,我唯有放手,让她离去。 暂时地放手。 她对我承诺,此生此世,非我不嫁。 我应该相信她,她做得到。 可是,她竟然不守诺,竟然要嫁给叶梓翔那臭小子。 圣旨一下,焉能更改? 我急急南下,私自求见她六哥,大宋皇帝赵俊,以和亲之礼求娶湮儿为宋王妃。 她俊美的六哥并无和亲之意,我大感意外。 大宋皇帝赵俊,虽无武艺,却风华独具、气度不凡,颇有帝王之概,只是,避难江南,守着半壁江山,始终为我大金男子所不齿。 第二次求见,他再无第一次的失控。 我隐隐觉得不妥,他对湮儿的兄妹情,似乎太过了。 这次私见的地点,他选在行宫一处偏僻的角落。 风亭一角,凤尾竹环绕四周,墨绿掩映,风过处,沙沙作响。 「宋王明日北归?」赵俊端着官窑茶盏,吹了吹热气。 「正是。」 「敢问宋王,为何欲与我宋和亲?」他疏离地问。 「因为,本王心仪长公主。」我笑起来,「当年,本王在营寨看见她被皇叔强占,深觉皇叔如此对待一个弱女子,实在不妥。本王也曾想过向皇叔讨要长公主,不过皇叔争强好胜,得到的东西再不会被人夺走,因此本王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后来长公主诈死南归,我追到燕京,赠她通关金牌,她这才顺利南归。」 「原来如此。」赵俊挑眉一笑,「不过朕不是很明白,舍妹曾为贵国皇太弟所得,便是皇婶,宋王想以和亲之礼娶舍妹,似乎……在我们大宋,这与纲常伦理不合。」 我知道他会这么说,便笑道:「陛下有所不知,在我们大金,父亲的姬妾、伯伯叔叔的妻妾,或者是兄长的妻妾,都可以娶之、纳之,因此,本王与长公主成亲,在大金是合礼的。」 他缓缓颔首,英眉疏朗,「若朕应允宋金和亲,国人会叱责朕罔顾人伦纲常,与蛮人无异……哦,抱歉,朕只是……实话实说。」 我笑,「无妨。」 「朕乃一国之君,自然事事为民表率,舍妹是宁国长公主,亦为大宋女子表率,此等逾越大宋伦常之事,朕与舍妹都不会应允。抱歉,所请,朕无能为力。」 「本王可以理解。」 我慢慢饮茶。 赵俊婉拒和亲的理由冠冕堂皇,我却总觉得并非这么简单。 上次他听我提起湮儿一宿未归,顿时失控得捏碎茶杯,可见他对湮儿的紧张程度。 赵俊不应允我的提亲,想必只有一个原因,那便是:他对湮儿的兄妹情,超乎了寻常。 我微微一笑,「陛下,据本王所知,长公主对皇叔恨之入骨。」 他付之一笑,不作应答。 「既然陛下不应允和亲,本王便与陛下谈另外一事罢。」 「请讲。」 「陛下疼惜长公主,假若陛下想为她复仇,本王可助一臂之力。」 「哦?」赵俊云淡风轻地反问,那双俊眸似已洞悉一切,「想以此让朕应允和亲吗?」 「不是。」我高深莫测地笑起来,「其实,本王与陛下可以是同盟者。」 「同盟?宋王与朕可以合谋什么?」 「皇叔听闻长公主下嫁叶将军,势必南下提亲。陛下只需囚他数月,然后纵他北归,本王便能替陛下为长公主复仇,消她之恨。」我缓缓道来,「陛下若想复仇,只能如此,因为,若由陛下下手,只怕会激起宋金两国战事。」 赵俊淡笑着,目光却凌厉,反将我一军,「欲置贵国皇太弟于死地的,应该是宋王。」 我亦笑,「陛下不也希望如此吗?只要陛下与本王联手合谋,便能马到功成。」 他沉吟片刻,道:「此事非同不小可,若一着不慎,战事再起。」 他有意模稜两可,我便给予他更多的好处,「这样罢,事成之后,本王一定送还陛下母后南归。」 果然,赵俊眼眸一亮,「如此……也可,只是不知宋王如何为舍妹复仇?如何送还朕的母后?」 我道:「陛下无须担心,大金男人最守信诺,说到做到,做不到的事,本王不会提及。」 赵俊与我击掌为盟,「好,一言为定。」 父皇驾崩了。 父皇被湮儿的姐姐顺德毒死了,她也中毒身亡。 此乃千载难逢的良机,我必须充分把握。 这一刻,我等了多久? 完颜峻对皇位也有觊觎之心,但我不会给他任何机会。 当我坐在御座上,受文武百官三跪九叩的时候,我望向殿外,想像着湮儿听闻我即位的消息会是什么神情,会想些什么。 湮儿,多年夙愿一朝达成,我终于可以以手中的权柄为你做任何事。 湮儿,我迫切地想见你,迫切地给予你权柄,然后,与你厮守一生。 然而,在此之前,我必须先消你的恨。 皇叔秘密潜回燕京,联络旧部兴兵起事,杀回会宁夺位。 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他的一举一动,我很清楚。 亲临燕京,我看着他率数百部将浴血奋战。 这一仗,打得可真激烈。 皇叔被赵俊囚禁时,身受鞭笞,万般折磨,却仍然勇猛无敌。 从小,我就敬仰他、崇拜他,将他当做大金的英雄、勇士,此时此刻,我仍然敬佩他。 忽觉悲伤。 是他教我骑马射箭,是他教我武艺、教我打仗,是他教我成长为一个铁骨铮铮的男子汉。 但是,他强占了我心爱的女子,撕裂了我的心。 他的部将一个个地倒地,只剩下他一人傲立如松的时候,他已遍体鳞伤。 完颜宗旺仇恨地望着我,手执钢刀,一缕鲜血沿着刀锋蜿蜒流下。 满脸是血,满身血腥。 我走向他,在他面前站定,挥退众勇士。 「阿磐,我低估了你。」他嗓音沉沉。 「从小,你就是一个聪明的孩子,没想到长大后,你变成一只狐狸,蛰伏在暗处,伺机咬我。」 「这几年,为了湮儿,你一直恨我,处心积虑地夺走她,夺走我的一切。」他愤怒道。 「皇叔知道吗?」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他,心中微末的悲伤消失不见,「我从小就崇敬你,以你为榜样,立志成为我们大金国骁勇善战的大英雄,但我根本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夺了你的皇位,为什么?因为,你夺了我这一生唯一爱的女子,只有夺了你的皇位,我才能夺回她。」 「是我先得到湮儿的……」他争辩。 「你强取豪夺!」我怒吼,「湮儿根本不愿意!湮儿爱的是我!早在我们第一次攻宋那年的八月,我就和湮儿相爱,是你以禽兽行径强占了她。」 完颜宗旺眼中的怒火慢慢熄灭,「怪不得你这般恨我,恨不得杀死我!」他低笑起来,「湮儿并非对我无情无义,否则她就不会来牢里看我。」 我冷笑,「那又如何?湮儿只是可怜你……」 他嘲讽道:「即使你夺了我的皇位,你也得不到她,她远在江南,她不会嫁给你。」 「她对我承诺,非我不嫁,她会等我迎娶她。」 「那你便代我好好照顾她。」 「你是你,我是我,她不需要你的照顾。」 「她的爹爹被迁往五国城,她认定是我的主意,是你放出风声的,是不是?」完颜宗旺厉目质问我。 「是!是我!我要她恨你!」我笑得快意。 「你——」他气得咬牙切齿,目眦欲裂。 「你不知道的还多着,比如宋主与我结盟。」我笑,「宋主囚你在宋,我才有可能让父皇重立遗诏,让我即位。之后,他纵你北归,我在此守株待兔,诛杀你,为湮儿复仇。」 完颜宗旺仰天悲泣,哭声似笑,悲郁苍凉。 我冷冷地看着他,硬着心肠,不让自己心软,「你输了。」 他怒目而视,「你隐忍这么多年,终于如愿以偿,可是我终究与湮儿度过柔情蜜意的三年,你呢?即使你夺了我的一切,你也得不到他,因为她不会再嫁给金人。」 我阴刻地笑,「你死了,自然看不见我与湮儿厮守一生。」 雪光骤闪,他手起刀落,我也是手起到刀落。 他的钢刀掉落在地,而我手中的刀砍下他的右臂。 他惊震地看我,满目不可思议,却毫无惧色。 情断义绝! 手中无刀,完颜宗旺双目赤红,杀气如烈火。 下一刻,我缓缓后退,然后转身离去,抬臂—— 万箭齐发。 万箭穿心。 皇叔,安息吧。 皇叔,对不起,你曾伤得我和湮儿遍体鳞伤,我怎能不偿还你万箭穿心?! 我相信,湮儿听闻她爹爹病重的消息,一定会偷偷前往五国城。 不出我所料,我终于等到她了,带她回会宁皇宫,虽然我的手段不见得光彩,虽然她不是很情愿。然而,只要她在我身边,我会慢慢收服她的心。 给予她一个正式的宋式帝姬出嫁婚礼,她爹爹观礼,她会感动的吧。 给予她皇后的名分,后宫无妃,夜夜专宠,她会感动的吧。 应允她送她爹爹回宋,从此与我厮守一生,她会愿意的吧。 只是,没想到她爹爹等不到回宋的归程,死在五国城。 我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告诉她,担心她一旦知道她爹爹离世,很有可能怀疑我有意拖延,叱我敷衍她,然后,她会在伤痛中离开我……我不想失去她,不敢告诉她,就在说与不说的矛盾中隐瞒她一日又一日。 终有一日,她会知道她的爹爹已离世。 这一日,来得很快,她崩溃了。 我的解释,她听不进去,大吵之后,她伤心欲绝地离去,神色恍惚。 从书房一路跟到辛夷殿,从辛夷殿跟到花苑,我知道她要去五国城,却看见她与容太医在花苑相拥而泣。 容太医就是当年汴京城的妙手神童李容疏,智谋机变超乎他的年纪,为宋人一绝,是宋主赵俊身边的第一谋臣。我早已摸清他的底细,为了湮儿,我可以留下他,也让湮儿有个相熟的人作伴。只是,我没料到,早慧的李容疏也钟情于湮儿,为了湮儿,只身来金,以身涉险,默默地付出,默默地守护。 如此深沉的情谊,我敬佩。 因爹爹离世,湮儿大恸,有李容疏安慰她,我也放心了。 子时,我来到太医院,他就着昏黄的烛火看医书。 「陛下。」李容疏起身行礼。 「湮儿还好吗?」我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坐下,取了温酒斟了一杯。 「皇后已歇下。」 我点点头,一饮而尽。 相信他早已知道,我摸清了他的底细,不过他伪装的功夫已至炉火纯青之境,喜怒不形于色,永远一副淡淡的神色,难得一笑。也许只有与湮儿在一起的时候,他的唇角才会噙着微笑。 李容疏问:「陛下有何打算?」 我反问:「以你之见,朕该当如何?」 他一笑,第一次在我面前笑得风光霁月,「陛下,微臣是局外人,夫妻之间的事,清官难断家务事。」 我认真地问:「以你对湮儿的了解,她会恨我而离开金国吗?」 他举眸望我,半晌才道:「应该会。」 连他都这么认为,我如何挽留湮儿? 或许,湮儿太累了,以至于我抱她回殿,她一无所觉。 正要就寝时,内侍匆匆来报,被我幽禁的母后突然发难,前往太医院,欲抓姦夫淫妇。 母后竟然横插一脚! 也许,母后等候多年,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我匆匆赶往太医院。 侍卫扣押了李容疏,在三大五粗的侍卫中,他一袭白袍,尤显得清雅如莲,神色从容不惧,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等场面。 我平心静气地说道:「三更半夜,母后还未就寝吗?」 「哀家本已就寝,忽然听闻后宫重地有人不守宫规,公然做出一些不合大金礼仪的事,私相授受,暗通款曲。哀家虽然幽居深宫多年,但并非眼瞎耳聋,这后宫发生了什么事,哀家一清二楚。陛下,傍晚时分容太医与皇后在花苑做出此等伤风败俗的事,有辱皇家尊严,更辱大金先祖,哀家绝不能袖手旁观、姑息养奸。」母后的声音越说越铿锵,似不会轻易罢休。 「母后误会了,后宫并无伤风败俗之事发生。」 「混帐!那么多宫人都看见了,还没有?」她怒声斥责,「这来历不明的宋人,你破格封他为太医,他不知感恩,却与皇后勾三搭四,不仅在花苑搂搂抱抱,还在太医院做出此等……」母后圆睁双眸,咄咄逼人地说道,「这对姦夫淫妇犯下此等恶行,哀家一定要严办。」 「母后有所不知,容太医是皇后的表弟,皇后因亲人离世,心情悲痛,容太医只是在花苑偶遇皇后,安慰皇后罢了。」我解释道。 「你无须为他们遮掩。」母后冷哼,「即使是表亲,也该知道检点。你贵为大金国皇帝,清誉受损,你还这般不在意?大金皇室的颜面被他们败坏,此事应当重办。」 「儿臣自会处置妥当,母后无须费心,还请母后回殿歇着。」 「既然陛下糊涂至此,哀家便为陛下惩治这对姦夫淫妇。」母后不容反驳地说道,「来人,将姦夫押入大牢。」 「母后,儿臣说过,此事儿臣自会处置。」我不知母后会做出什么事,但我知道她来意不善,假若李容疏有何损伤,湮儿一定不会原谅我。 「是不是要哀家请出先皇,你才会清醒一点?」母后气得发抖,目光如火。 父皇…… 父皇终究疼我,在我的要求下,下诏着我即位,否则,我也无法名正言顺。 就在我愣神的档儿,母后已命人押走李容疏。 李容疏是湮儿在乎的人,我不能让他有事。 然而,我没料到的事太多了。 李容疏竟然死了,死在湮儿的怀里,中毒身亡。 她悲伤过度,双目鲜血,眼疾复发。 她幽恨的神色、疏离的态度,让我明白,她以为李容疏是我毒杀的。 我该如何解释?解释了,她会相信吗? 是的,她不会相信。 爹爹死了,李容疏也死了,我欺瞒她,「毒杀」她最在意的人,她怎会原谅我? 她不会再留在我身边,不会再当我的皇后。 她去意已决。 她双眸复明,我知道,她归心似箭。 我想挽留,想以任何手段阻止她离去,可是,她说:你骗我到金国,以叶梓翔威胁我随你回来,逼我嫁给你。我告诉你,我根本就不想嫁给你,不想当你的贵妃、皇后,我不想! 这般愤恨悲伤的话,撕裂了我的心。 正如她的心,也已支离破碎。 相爱的两个人,明明眷恋着对方,明明不捨得分开,为什么相拥的时候却那么伤、那么痛? 本以为可以厮守一生,原来不可以,相守短短五载,我得到她的身心与所有的爱,却终究失去了她。本以为可以令她幸福快乐,原来不可以,那些幸福快乐,总会因为某些註定的国恨家仇而分崩离析,总会因为某些意外的来袭而灰飞烟灭。 心,伤了,破碎了,需要时间修补、复原,湮儿需要多久,我不知道。 有人说,被时间抚平的伤痕,不是伤痕。 也许这是对的,但我相信,真爱与时间相较,更有力量。 于是,我放手,让她离开,让她抚平伤痛。 相守五年,湮儿留给我一双聪明可爱的儿女,豫儿,缦儿。 他们不知母后为什么突然不见了,总问我:「父皇,母后去哪里了?我很想母后……」 我道:「母后想家了,回老家看看,不久就会回来的。」 「可是已经好多天了,母后为什么去那么多天?」豫儿撅唇道。 「对啊,母后的老家在哪里?父皇,我们一起去找母后吧。」缦儿为自己的提议兴高采烈。 「母后说了,你们要乖乖地留在宫里,不能调皮,否则,她回来了,不陪你们睡觉。」 「哦。」两个小傢伙不情愿地应着。 又过数日,他们又问同样的问题,我照样回答。 缦儿蹙起秀眉,「父皇上次也这么说,究竟要多久母后才会回来?」 豫儿委屈道:「父皇,母后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我无言以对。 他们大哭起来,一声声地喊着「母后」,悲伤得如同被遗弃的孩子。 我搂抱着他们,温柔哄着。 有泪悄然滑落。 湮儿,你可听到了豫儿和慢儿的哭声? 日复一日,对她的思念与日俱增。 午夜梦回,我总会想起那五年里的点点滴滴,想起她的款款柔情与温香软玉,想起她的一颦一笑与嗔怒软语,想着想着,心在痛,全身的骨头似已撕裂。 湮儿,你会原谅我吗? 大金天下,为你而夺;假若大金后位终究令你耻辱,我坐拥天下有何用处? 回宋没多久,湮儿便被宋主赵俊囚禁,这是我安插在临安的密探传回来的消息。 不过,具体的囚禁所在,是秦绘花了大力气查出来的。 我不能让她一辈子被赵俊囚着,于是微服南下,来到临安。 她不知道自己被囚了,是因为她最敬爱的六哥下药让她忘记了这些年来不开心的事。 她很想我,盼着我来娶她,是因为她对我的记忆停止于我与她在辛夷林的约定。 一年多未见,她的热情让我错愕。 压抑着的思念与情慾在她的撩拨下如潮涌动,我的自制轰然塌陷,与她共赴一场缱绻而激烈的欢爱。然后,她想起了这些年所发生过的事,恍然如梦。 本以为计划得天衣无缝,赵俊却闻风而动,决意逮我。 是我低估了他,低估了他对湮儿的重视程度。 为了救我,为了逼她的六哥放了我,她服毒自尽。 她在赵俊的怀中吐血,艰难地说着话,生命力慢慢地消耗殆尽。 她嘱咐叶梓翔护送我出宋境,还提起端木先生和李容疏,最后,她虚弱地对我说:「豫儿和缦儿交给你了,你的愿望,我会永远记得,希望你有实现的那一日。」 我握紧她的手,「湮儿,我会永远等你,这一世等不到,就下一世,下下世。」 湮儿无力地闭上眼眸,唇角噙着淡淡的微笑。 三个大男人一遍遍地喊着她,泪水飘落。 湮儿,你怎能如此狠心扔下我? 湮儿已死,整个天地骤然变得灰暗萧瑟。 纵使再刻骨的痴情,也无力为继。 纵使再煎熬的想念,也无处寄託。 纵使再奢华的皇宫,也灰败荒凉。 纵使再锦绣的天下,也满目疮痍。 纵使再美好的世间,也不值留恋。 从今往后,再也见不到她,再也不能拥有她的柔情与爱;从今往后,我失去了她和她的爱;从今往后,这个世间再也没有一个叫做赵飞湮的女子…… 心痛如割,万念俱灰。 是我害死了她,是我令她走上绝路…… 假若我没有南下见她,她就不会自尽。 可是,没有假如,湮儿已经不在了。 就连送她最后一程,也不得。 湮儿,余生没有你,我该如何过下去? 湮儿,为什么你要舍我离去?为什么相爱的人不能长相厮守?为什么我们只有短短五年?为什么我们一家四口不能快快乐乐地度过一生? 湮儿,我每日问天,却得不到任何应答。 湮儿,我会好好活下去。 因为,我还有豫儿和缦儿,你临终前要我好好带大他们,我不能让他们失去母后,再失去父皇,不能让他们变成孤儿。 与完颜峻、完颜弼协商后,传位大堂兄嫡长子完颜亶,对外宣告,我暴毙而亡。 我要求他们,从大金史册上抹去完颜磐即位的这几年,民间书册也不得提及。 因为,金帝完颜磐的皇后是赵飞湮,虽然册封时她的身份是赵玉络,但是知情人并不少,我不能冒险。身为大宋帝姬、宁国长公主,湮儿不愿意被大金历史记录在册。 那是她的耻辱。 然后,我带着豫儿和缦儿,来到汴京,住在城南辛夷林附近。 春光明媚,辛夷花开得灿烂,一树嫣红,如云如锦,摇曳生姿。 凉风吹过,花朵飘落枝头,纷纷扬扬,烂漫多情。 看着这场烂漫而盛大的花雨,豫儿和缦儿开心地蹦蹦跳跳。 辛夷殿的辛夷树,与眼前这片辛夷林,毕竟不同。 我告诉他们,这是父亲与母亲相遇、相爱的地方。 「父亲,母亲为什么还不来找我们?」缦儿伤心地问,「你不是说母亲很快就会来找我们吗?」 「母亲在哪里?父亲,我们去找母亲,好不好?」豫儿皱眉道。 「我们就在这儿等母亲,因为,这里是母亲最喜欢的家。」 每日都要说一些善意的谎言,说着说着,我不由觉得,湮儿还活在人世间,湮儿会来汴京找我们,因为,她最想念的家,应该是汴京。 完颜亶即位不久,改会宁府为上京。 完颜弼撕毁绍兴和议,率军攻宋,于汴京遭遇叶梓翔,惨败。 邻人惊讶的是,叶梓翔死了。 想不到大宋的中兴之将会英年早逝,这无疑是大宋的一大损失。 假如湮儿还在世,一定会很伤心,好比李容疏的死,她伤心得眼疾复发。 忽然,我想起湮儿在临终前对叶梓翔说的话。 她说:我要去找乐福和李容疏了,叶将军,你知道吗?他的师父是端木先生呢,可惜,端木先生那药方从此失传了,不知有没有传给李容疏。 她为什么突然提起端木先生的药方?李容疏是端木先生的徒弟? 药方……什么药方? 湮儿还说,所服的药丸是李容疏特制的毒药。 心中豁然一亮,端木先生的药方,很有可能是假死药的药方。 李容疏给她的药丸,又怎会是毒药? 一定是以端木先生的药方研制的假死药丸。 一定是的。 湮儿要救我,要摆脱赵俊的囚制,只能再次诈死,求得生机。 可恨我竟然没有察觉她临终之言另有玄机,竟然没有发觉她只是假死。 湮儿,你在哪里? 当即,我联络潜伏在临安的密探。 半月后,密探传来消息,曾有人去大理寺探望过叶梓翔,而他被毒杀的当日,赵俊也在大理寺,当场剑杀秦绘和监察御史。 假若叶梓翔被赵俊毒杀,秦绘与监察御史又怎会被杀? 除非叶梓翔死于非命,而赵俊根本也没想过要杀他。 假若叶梓翔被奸臣毒杀,赵俊又何必气得当场剑杀秦绘和监察御史? 这着实诡异。 想了两日,我理清了思路。 也许,赵俊是无法对某人交代,那人便是想要救叶梓翔一命的湮儿。 湮儿,根本没有死! 湮儿,你瞒得我好苦。 无论你躲在哪里,我上天入地也要找到你。 你的愿望,我会永远记得,希望你有实现的那一日。 她的临终之言,我终于明白她对我的暗示了。 可惜我太笨,过了这么久才明白。 叶梓翔死后两个月,我带着豫儿和缦儿渡过长江,每座州府都住一两月,一边寻找湮儿,一边游山玩水。 次年三月,我们来到平江府。 小桥流水,垂柳依依,桃花清妖,这座江南小城的春天,美得精緻。 街衢喧闹,人潮拥挤。 豫儿和缦儿兴致勃勃地看着杂耍,拍手欢呼。 不经意地回眸,我仿佛看见一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浅绿倩影。 纤细窈窕的身姿,一模一样的体态步履,那种永远不会忘却的韵味,分明是她。 我追过去,唤了几声,可是街上人太多,挡住了我的去路。 待我追过去时,湮儿已经消失无踪。 茫然四顾,熙熙攘攘的行人,根本没有湮儿。 难道是我眼花? 不,不会,绝对不会看错! 湮儿,我相信你尚在人间,我一定可以找到你。 第78章 完颜宗旺番外 第78章 完颜宗旺番外 时光,似乎很难熬,又好像白驹过隙,一晃而过。 从靖康元年征宋开始,到万箭穿心的那一刻,一幕幕,一场场,不断地在他脑中浮现。 湮儿说过的话他已不再是以往的他。 不再是金国皇太弟,不再是金国统帅,不再是完颜宗旺。 而只是一个遍体鳞伤、万念俱灰的孤家寡人。 他昏迷了五年。 当他从小教养、疼爱的侄子抬臂下令放箭的剎那,他唯一的念头便是: 他永远见不到湮儿了。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9.?????? 顷刻间,他觉得这一生荒谬得可笑,悲哀得可笑。 他教养阿磐弓马骑射,阿磐回报他仇恨满怀。 他夺了阿磐心爱的女子,阿磐回报他万箭穿心。 他给予湮儿万般宠爱,湮儿给予他仇恨如刃。 他给予湮儿如火真情,湮儿给予他一腔冰雪。 这一生,实在太可笑。 付出所有,换来的却是,他们都要置他于死地。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并不是付出了就能得到期许的回报。 炙热的爱,并不能融化仇恨的冰山。 是他太过于执念,还是她太冷酷无情? 他也终于明白,湮儿对他的恨,并不会消失。 亡国之恨,灭家之仇,任何人都无法将仇敌摆放在心上,纵然仇敌的爱感天动地。 强占了她,拆散她和阿磐,任何人都无法将这样强取豪夺的强盗当成终身可託付的夫君,纵然他决定将这一生尽付予她。 他能怨谁?怨天怨地?还是怨湮儿和阿磐? 谁都不怨,只能怨他自己。 因为,他真的伤了她。 强求而不得,是世间最令人痛彻心扉的悲哀。 醒来后,他才知道自己昏睡了五年。 这五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万箭穿心,怎么可能死里逃生? 金丝护甲救了他一命。 金丝护甲以金丝和千年滕枝混合编织而成,刀枪不入,裹挟了强劲力道的箭镞也不能入体分毫。因此,万箭并无穿心,心脉脏腑完好无损,只是臂上、腿上插满了无数锋冷的箭镞。 右臂被阿磐削断,血流如注。 一支箭镞从脑侧擦过,伤了头部,至此昏迷五年。 他倒在血泊中,是被部将海勒拉倒的。 阿磐离开不久,身受重伤的海勒拖着他离开,藏匿在燕京山林中,一月后才秘密转移。 忠心耿耿的海勒召集了愿意追随他的数名部将,贴身照料他,以千年人参、汤药和米汤为他续命。部将们知道他还有一口气,不愿放弃,衣不解带地轮流照顾他。 这五年,他全无意识。 醒来后,臂上、腿上的伤疤渐渐淡化,他心中的伤却愈发严重。 失去了湮儿,失去了皇位,他孑然一身,生不如死。 先前他已不能赢得她的芳心,如今他还凭什么去得到她? 于此,他缄默不语,他卧床不动,他双眼发直,仿佛一个又聋又哑又没神智的废人。 卧床的半年时,做过的事,流过的泪,流露的笑,刻骨的恨……历历在目,新鲜如昨,烫着他的眼,烤着他的心。 他知道,最初,他伤害了她。 他不知道,最后,他对她的伤害是否仍然不可饶恕。 他也知道,阿磐没有带回他的尸首,确认他的生死,终究是不够心狠手辣,终究是心有不忍。 一日,海勒服侍他服药,道:「王爷,她当了完颜磐的皇后,宋废主死了,她也死了。」 完颜宗旺一怔,半晌后震惊地瞪着部将。 海勒又道:「死了倒好。」 他死死地盯着海勒,黑眸幽深如渊,眸光似锋刃。 半年来,王爷的眼睛死寂无波,这会儿却如刀似箭,海勒惊惧地垂眼,躬身退下。 「她不会死,派人去查,她究竟在何处。」 语声森寒。 海勒顿了一下,领命而去。 阿磐怎会让她死? 完颜宗旺知道,阿磐只是不得已才对宋金两国宣告:金国皇后赵氏薨。 部将将他藏在中原某座深山养伤,竹屋简陋,却也干净清爽。 完颜宗旺听到湮儿身死的这日,终于下床,刚刚下地,便轰烈地摔倒。 右小腿钻心地疼,似是断骨裂肉,无法支撑,他费了好大气力才爬起来,满身大汗。 终于有了毅力要下床,重拾活下去的信心,却悲哀地发现,身残,臂断,腿伤。 当年的万箭穿心,数十支利箭穿过腿骨,密密麻麻,腿骨断裂,碎骨与肌肉夹杂一起,怎能再如以往的稳健与刚悍? 海勒请了附近县上的大夫来诊治他的腿,连续请了十余个,大夫都表示无复原的可能。 最后一个大夫说有点儿希望,不过至少要悉心调养三年五载,才有可能复原,还有可能落下病根,一遇雨雪日子,便会酸痛。 完颜宗旺听闻此言,赶走大夫,再度卧床,拒绝诊治。 曾经的金国大英雄,曾经的金国三军统帅,弓马骑射无人能及,统军征战天下无敌,如今却是只剩左臂,腿伤要养三五载,教他如何承受? 不如不治,了此残生。 反正,这一生,已经废了。 再无任何希望。 美人再无可能投入他的怀抱,江山再无可能掌控在手,这一生,合该在床上等死。 两月后。 两个部将回来,海勒对着他的背禀道:「王爷,已查探到她的下落,她在江南。」 好久好久,完颜宗旺才出声问道:「确定?在临安?」 这声音平静得异乎寻常,海勒却知道,他克制着太多情绪。 海勒如实回答:「尚不能确定她是否在临安。」 「再探。」 短促的两个字,却力道十足。 一如以往在帅帐中所下的军令,强悍猛戾,不容违抗。 海勒顺势劝道:「王爷,让大夫诊治腿伤吧。」 完颜宗旺没有应答,瘦削的肩背默默地诉说着心中的喜悦。 海勒大喜,王爷不反对,表示已经答应了。 之后一年,海勒派出去的人查探不到湮儿的踪迹。 她从这个世间消失了吗? 完颜宗旺不信,每当部将回来禀报,他的心就冷一分,目光就冷一分。 在海勒的搀扶下,他可以下地走动一下,只是右腿很疼很疼,疼得他汗水淋漓。 每移动一步,那痛就增一分,割着他的意志,一分分地凌迟。 可是,他不气馁。 如若腿伤无法痊癒,他如何找到湮儿? 此生此世,他别无所求,只想找到她,确定她的生死。 然后,问她一句:你是否仍然恨我入骨? 这是他活下去的唯一信念。 再过半年,仍无湮儿的消息。 数日来,海勒的神色怪异得很,完颜宗旺总觉得他闪避着自己的目光。 一日,走了一丈远,他累得气喘吁吁,拽着海勒的手臂,出其不意地问:「她死了?」 海勒一颤,不敢直视他垂询的黑眼。 这双眼,从跟随他征战天下的那日起,便凌厉得洞穿人心,霸道得让人无所遁形。 「说!」完颜宗旺沉声喝道,语气刚戾无比。 「两月前,江南宋国大丧,宁国长公主的确……过世了。」 寂静。 极为不平常的死寂。 海勒正抬头看他,却听见口吐鲜血的声音。 热血喷溅。 完颜宗旺轰然倒地。 面白如纸。 虽然醒来,完颜宗旺却如先前一般,卧床缄默,自闭不语。 他时常呆呆地望着屋顶,黑眼空茫。 他日渐消瘦,精神萎靡,伤病更重。 他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从七日七夜到半月,从半月到一月。 境况堪忧。 再如此下去,不出数月,他便与世长辞。 海勒知道,听闻宁国长公主大丧,他再无求生的慾念,任凭生命耗尽,任凭体力流逝。 看着金国一代英雄落得如此下场,他悲愤,伤心欲绝。 他发誓,一定要找到令王爷产生求生意念的法子。 于是,他亲自下江南。 大半年后,他从江南带回一个人。 一个能够令王爷求生、康复的女子。 却没想到,完颜宗旺已昏迷一月。 大片的竹林,碧绿清幽,仿佛日光也染了这碧幽幽的绿意,森然入骨。 竹屋清爽干净,青竹榻上的男子仰面躺着,面色蜡黄暗黑,脸庞瘦削得好像不是记忆中那山峰般刀削斧刻,五官也不再挺拔纵深,那双精光迫人的黑眼紧紧闭着,不会再有那般凌厉的目光。 左边独臂,仿佛仍有强势磅礴的力量,却瘦得只有数年前的一半粗壮,五指枯瘦得吓人,再无往日在她身上游走的霸道与烫热。 只一眼,她便泪湿长睫。 海勒悄然退下。 她难以置信,数年前的万箭穿心,竟然让一个铁骨铮铮的大丈夫变成一个枯瘦干瘪的病人。 听过海勒简要的描述,她知道他伤势严重,这几年慢慢地康复了,却在听闻她大丧的那一刻,吐血昏迷。 她惆怅难过,这几年,他仍然无法搁下那份执念,无法搁下她。 数年光阴,也不能让他对她的情淡化一些。 她一直以为,他真的死了。 却没想到,他死里逃生,留得一命,经受伤病的折磨,经受情爱的煎熬。 她无法想像,这几年,他是如何过来的。 坐在榻沿,她伸指抚触他的脸。 这张熟悉的脸,病色分明,双颊凹陷,令人心痛。 指尖触着脸肤,依稀有淡淡的温意。 她知道,他已昏迷了一月,大夫说,再不醒,便永远也醒不来了。 她也知道,他不愿醒来,只愿求死。 指尖滑过眼睫、鼻尖、嘴唇,滑过脖颈,她忽然将掌心贴在他的脸颊上,用劲地揉着。 「我来了,你不睁开眼睛看看我吗?」 「你不是一直想见我吗?为什么不看我一眼就要死?」 「若你死了,我会很开心,因为我永远摆脱你了。」 「你被我骗了,骗得很惨,我根本没有死,那只是诈死,你又一次被我骗了,你真蠢。」 「你是世上最蠢的人,我鄙视你!」 「既然你决意要死,便立即去死,我会回到金国,回到阿磐身边,当他的妻子。」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刻薄恶毒的话,试图激醒他。 可是,他毫无反应,紧闭着眼,一动不动,死气沉沉。 她怒吼:「完颜宗旺,你孬种!」 她是赵飞湮。 她没死。 她命人端进来一盆温热的水,解开他的衣衫,接着将布巾浸入温水,绞干,擦着他的身子。 仔细,轻柔。 换了一盆温水,再擦一遍,从头到脚。 最后,是那张精瘦的脸。 刚硬的额头,飞拔的剑眉,下陷的面颊,粗粝的下巴,霜白的嘴唇…… 捏着布巾的素手,忽然停住。 一滴泪掉落,落在他的面庞上。 紧接着,又是两滴,晶莹无色。 赵飞湮命人将他抱到矮榻上,抬到屋外,让他沐浴在暖暖的日光下。 海勒等部将们远远地站着,看着她与王爷。 夏初时节,微暖的风中隐隐浮动着青草与野花的清香。 碧天如洗,万丈光芒倾洒寰宇,一片幽幽碧色中笼着一层淡淡的金芒。 她坐在榻沿,素白衫裙随风飘动,从腕间垂落的广袖于榻下轻扬如风。 她缓缓道:「再不醒来,明日我便走了。」 日光碎芒投在他的脸上,让他死寂的脸增添了一丁点生气。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我从未停止过恨你,你不恨我吗?」 「无论你多么爱我,无论你为我付出多少,我都不会感动,你不恨我吗?」 「我恨你将父皇迁到五国城,不信你的解释,你不恨我吗?」 「我与六哥合谋设计擒你,折磨你,让你死于万箭穿心,更让你丢了皇位,你不恨我吗?」 「我当了阿磐的皇后,为他生儿育女,你不恨我吗?」 「我与六哥纠缠不清,逾越人伦,你不恨我吗?」 「我逍遥自在,而你却要身受病痛折磨,这都是拜我所赐,你不恨我吗?」 「若是恨我,就醒来,亲手扼死我。」 字字如血,句句似刀,锋芒毕露,直逼魂灵。 赵飞湮伤感地望着他。 倘若他听了这些话还不醒来,那该如何是好? 他真的命该如此吗? 此时此刻,她慌了。 她不想他死。 她不想他因自己而死。 可是,还能有什么法子激怒他,让他醒来? 或者,他根本就听不见她的话? 还有什么更激烈、更恼人的话…… 赵飞湮想得入神,眸光涣散,没有注意到,他的左手微微动了下。 倘若他就这么死了,她会伤心吗? 数年前,她听到他万箭穿心的那一刻,震惊无比,后来知道六哥与阿磐合谋害死了他,心中百般滋味,怅然不已。 如今,她要亲眼目睹他死去吗? 陡然,她觉得他瘦骨嶙峋的左手动了一下,惊得不敢动弹,也不敢看他。 过了片刻,他的手再动了一下,缓缓地、缓缓地回握着她的手。 她转眸看向他,双眸慢慢地睁大,满是惊喜之色。 那双一直闭着的黑眼,终于轻轻睁开。 她笑了。 笑着,笑着,泪雾盈眸。 他看着她,仿佛并不认识她,静静地,带着研判的意味。 过了好久好久,他的手倏然收紧,紧握着她的手,死死地不松开。 赵飞湮扶他坐起来,双眸含笑。 完颜宗旺仍然望着她,双目平静无澜,仿佛在看一个陌生的人。 「何处不适?我去请大夫来给你瞧瞧。」她抽开手。 他摇头,陡然伸臂,将她揽在胸前,紧紧拥着。 病了这么久,居然还有这等力气,箍着她身心一颤。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他的强势,不会因为时光与伤病而有所减弱。 「湮儿……」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他以往的嗓音,「我终于在阴间找到你了。」 「我没死,你也没死。」 「湮儿……」他呢喃着,好像并无听见她的话。 她任他抱着,沉浸在他甦醒的喜悦中。 完颜宗旺抚触着她的脸,眼中水光泛动。 在梦中,无数次抚触着她的脸,都没有此时此刻的真实。 数年之前,他无数次抚摸她的脸,从未有过此时此刻的狂喜与心痛。 历尽沧桑的心,历经生死的心,从未像此时此刻这般柔软。 真好,他终于在阴间找到她了,谁也不会抢走她,他会和她做一对鬼夫妻。 这张脸,还是那张娇美的脸;这双眸,还是那双碧色盈盈的眸;这唇,还是那柔软的唇。 没错,眼前的女子,就是日思夜想的湮儿。 可是,她的话,像一桶冰水,冻醒了他。 「我们都没有死。」 他紧眉,像是明白了她的话,又像是不明白。 赵飞湮拿下他的手,认真道:「若你恨我,便不要死。」 他终于听明白,他没有死,她也没有死。 他们都没有死。 而她,又回到他身边。 大夫诊断过,开了药方,他服了汤药,神采奕奕地看着她。 始终不松开她的手。 即使她累了乏了,他也不松开。 她明白他的心思,他担心自己一旦睡过去,她就会消失不见。 她安慰道:「先歇一个时辰,醒来后我餵你吃粥,可好?」 完颜宗旺果决地摇头,伸臂揽住她的腰,像个霸道任性的孩子。 然而,他终究抵不过药力,安然沉睡。 半个多时辰后,她在灶间盛粥,忽然听见一声声嘶哑、痛楚的嚎叫。 原来,他醒了。 她匆匆赶去,但见他挣扎着下床,力道刚猛,状如猛狮,而海勒和另一位部将极力制服他,将他按回床上。 看见她出现在屋中,完颜宗旺停止反抗,乖乖地坐好。 部将们悄然退出去,她将清粥搁在案几上,幽静地看着他,不语。 他惶恐道:「我以为你走了……」 「饿了吧,我餵你吃粥。」 「嗯。」他微微一笑,目不转睛地看她。 她一勺一勺地喂,他一勺一勺地吃。 她不停,他也就不停地吃。 完颜宗旺的眸光不曾离开过她的眸、她的脸,眉宇间的笑意未曾减弱半分。 他不知不觉地吃了两碗清粥。 她让他睡一会儿,他不肯,握着她的手不放。 赵飞湮禁不住他炙热的眸光,想抽开手,不想被他抱住,头被他的大掌按在他的肩头。 「我昏迷了很久很久,后来好像听见你的声音,那声音冷冽如刀,我很害怕,就醒来了。」 「你听见了?」 「听见了,但听不清楚,再说一遍给我听,嗯?」完颜宗旺嗓音低哑。 「我可以再说一遍,不过你听了也许会再次吐血昏迷。」她挣着直身,他的左臂便只能勾在她的腰间。 「也罢,就不让你做罪人了。」他一笑,「你又诈死?你六哥知道你没死吗?」 「六哥以为我死了,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除了叶将军。」赵飞湮嘆了一声。 那瓶药,是李容疏留给她的,是他特制的毒药。 离开金国前,赵飞湮去了一趟太医院,来到李容疏曾经住过的厢房。 太医院的小医侍交给她两样东西,一样是端木先生研制的假死毒药药方,一样是白色小瓷瓶,瓶中有三颗李容疏酿制的毒药。 赵飞湮不晓得小瓷瓶里的药丸是假死毒药,因为那个小医侍只说那药丸是毒药。 也许,是李容疏匆促之间没有交代清楚吧。 他往往能够猜中未来会发生的事,先见之明令人惊嘆。 而叶梓翔,不知为何竟然瞧出端倪,断定她服的是李容疏酿制的药丸,断定那不会是真的毒药,与雪儿霜儿合谋救她。出殡前夕,她们彻夜守灵,过了丑时,打开棺盖,救她出来。 赵飞湮换上宫女的衫裙,躲在她们的寝殿,次日早上,乔装成她们的侍女,随她们出宫送殡。 下葬典仪异常盛大,宫女很多,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宫女的悄然离去。 她想不到,这一生,会有两次借「死」逃生,而两次都是叶梓翔救了她。 因为她的死,六哥悲伤过度,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妥之处,她这才逃出来。 她听闻,六哥悲痛欲绝,罢朝一月。 而完颜磐,她「死」后,六哥守诺放了他,由叶梓翔带来的百骑连夜护送他出城。 之后一年,她云游江南。 从绍兴到明州,从明州到建康,从建康到平江,徜徉于青山绿水中,荆钗布裙,优哉游哉,无忧无虑。 绍兴的湖光山色看腻了,就到明州看看波涛汹涌的大海和自由飞翔的海鸥,枕着海浪声仰望群星璀璨;建康的秦淮河,漫步河岸,王谢风流的六朝气息扑面而来,夜间听着缥缈绮丽的轻歌丝竹,体会着文人墨客的雅趣;平江府是个适宜居住的精緻小城,小桥流水,吴侬软语,每日看那身姿裊娜的江南美女,仿佛自己的眼睛也变美了。 一双碧眸与常人太过迥异,她不想惹人关注,出门时便戴着一顶垂有一层黑纱的纱帽,遮住容颜。每个地方,她都会住上两三月,而雪儿和霜儿给她的一包银两够她花两三年,待银子花光了,再想想如何挣银子。 这样的日子,惬意,悠闲,风平浪静,风和日丽。 只是,每日临睡前,她总会想六哥是否已从悲伤中恢复过来,想豫儿和缦儿长了多高,想完颜磐是否真的以为她死了,想叶梓翔过得好不好…… 光阴就像江南水乡的清流,缓缓流淌,无声无息,不快也不慢。 她择要道来,眸光平静如秋日长空。 完颜宗旺静静地听着,看着她光华清皎的容颜。 过了这么多年,她仍然美得令人窒息。 然而,她到底变了。 那双碧眸幽静如深潭,波澜不兴,不是冷寂,也不是死气沉沉,而是历尽千山万水之后的淡定与平静,散发着一种宁静悠远的光芒。 不再仇恨,不再固执,不再倔犟,不再冲动,不再纠结。 仿佛再无爱恨。 只有宁静。 这般变化,是喜,还是忧? 他惊讶于她的变化,不知如何应对她的这种变化。 「湮儿……」完颜宗旺缓缓问道,「你是否恨我入骨?」 「那年,听闻你万箭穿心,我便不再恨你。」赵飞湮莞尔。 以一死,换得她消弭了仇恨,值得吗? 他觉得,值得。 因为,他没有死。 只是,她的宁静,让他更觉得无措。 她选择孑然一身云游江南,便是看透了所有事,看淡了宋金征战与纷争,不再理会儿女私情,不再过问任何事,心如止水。 可是,他仍然想问:「你不想和阿磐双宿双栖吗?你放得下他吗?还有,你和他的孩子……」 她淡淡一笑,「我对不起很多人,父皇,六哥,你,阿磐,小师父,叶将军……我配不上任何人,只愿活着的人,能够好好活下去。」 「你还爱他么?」 「爱,或者不爱,又如何?他以为我死了,我便真的死了。」 看着她淡然的碧眸,完颜宗旺恍然明白,她的心,真的获得了宁静。 而他呢? 他应该如何对待她? 三月来,他的伤势痊癒得很快,许是她贴心的照料所致,许是心情愉快所致。 面色红润了些,身子壮了一些,腿疾也好了一半,在海勒的搀扶下,可以走不少的路了。 完颜宗旺时常凝望她。 清晨金灿的光芒下,她的侧颜如玉雕,散发着沉静的暖光。 纯白素影站立于碧色连绵的竹林中,竹影纤细,她的身影窈窕而孤单,单薄如纸。 洁白的衣袂被风扬起,盎然绿意中,那方洁白仿佛一片虚无缥缈的云,随时会散开。 晚霞如锦,烈烈燃烧于西天,她飘然欲飞的身影被霞光染了一层金红,静静的美好。 每当她闲下来,他便能望见这样的人儿,宁静如水,无波无澜。 他心中明白,她尽心尽力地照料他,是因为觉得对他有愧,是因为觉得她害了他。 他不要她的愧疚与怜悯,他要她的爱。 这些日子,她在身边,看着她清美的容颜、纤细的身影,感受她的关怀与温柔,他觉得很充实、很平静。这是一种世间最难得的幸福,经历了多年煎熬折磨、多少撕心裂肺的痛楚之后,才得到这种最简单的幸福。 他想起了很多事,从他与她第一次见面开始,直至那哀伤的最后一眼,纷纷扰扰,重重迭迭。 从最初的伤害,到万般宠爱,再到被她囚禁折磨,一件件,一幕幕,重新演绎。 他以局外人的身份与立场来评判他们之间所发生的一切。 他强占了一个少女最初的贞洁,毁灭了一个帝姬的美好家国,撕毁了一个女子最纯的恋情。 他真的错了,他伤害了她。 而他为什么那么爱她?那么执着于她? 爱,从来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她的心有所属,她的委曲求全,她的曲意承欢,激起他的征服欲。 就在这样的征服里,他慢慢地爱上一个永远也看不到他的好、他的爱的女子。 爱她的天真性情,爱她的冲动固执,爱她的倔犟自私,爱她的狡黠机智,爱她的无情无义。 爱就是爱了,究竟爱她什么,何必深究? 也许,这便是自作自受。 对于他的爱,她无法感动,更遑论移情于他。 灭她家国的仇敌,占她贞洁的禽兽,毁她恋情的坏蛋,试想,谁会感动?谁会喜欢? 即便他做得再好! 即便他的爱感天动地! 即便他的付出绝无仅有! 那些年,她的心中,只有无穷无尽的恨。 因为恨,她看不到他的好、他的爱、他的付出。 这便是一叶障目。 能怪她吗? 他豁然开朗。 不怪她。 只怪苍天弄人。 只怪他们相识太晚。 只怪他们相识的时机不对,身份不对,立场不对。 而今,她不恨他了,他应该高兴。 他还是爱她的,他应该从头开始,赢得她的心,留她在身边吗? 他不知道。 她说:我配不上任何人。 言外之意,她觉得自己害了所有人,不会再和任何人谈及儿女私情,包括他。 那么,她终究会离开他,待他伤好以后。 他应该放她走吗? 病痛这么多年才换得相见,怎能轻易离别? 留下她,他们再次结合,隐世于竹林,只有清风明月,只有晚霞星光,只有粗茶淡饭,也许还有他们的孩子……这是他的梦想,可是,能实现吗? 她不愿意的吧。 他唯有强迫她。 他再次以自己的强势强迫她留下来,她不会开心快乐,她不是真心实意,她势必琢磨着逃跑。 他愿意这样吗? 此时的完颜宗旺,再也不是当初的完颜宗旺,对以往的一切都释然了。 唯有那些年的执念,无法释然。 留下她,放开她,很难抉择。 他很矛盾。 这日,海勒下山到附近的镇上买米粮,只剩下他们二人。 赵飞湮撑着他练习脚力,他走得越来越稳,再过两三月便能痊癒。 他壮了,胖了,脸膛上再无病色,虽然还未恢复至以往的强壮与魁梧,不过假以时日,他会好起来的。 练习了好一会儿,她承受着他的重量,累得气喘吁吁,后背和额头渗汗。 完颜宗旺说要自己试着走走,她便慢慢地放开他。 他一步步地挪动着,很稳,沖她一笑。 她开心地笑起来。 突然,他眉头一皱,往另一侧跌去。 她惊得扑上去,拉住他,力道却抵不过他,反而被他扯住,一起跌倒。 腰间一紧,他的左臂缠上她的腰肢,她半躺在他的身上,没有感觉到疼。 是他护着她。 身躯紧紧贴合,二人的气息都很粗重。 四目相对,眸光静止。 多年前那些激情缱绻的记忆纷至沓来。 她面红耳赤,那一幕幕火热交缠的画面挥之不去。 完颜宗旺抱着她,温香软玉在怀,眸光越发炙热。 握住她的后脑,往下按,他情不自禁地吻她的粉唇。 她使力无果,头一偏,让他的吻落空,只吻在脸颊。 他明白了,她不愿意。 这是试探,他是故意跌倒的。 那么,他应该放手,还是应该抓住不放? 再过三月,腿疾完全好了,他步履如风,一如往前,刚猛有力。 他再没碰过她,只是在内心交战了三个月。 他看见她最温柔的微笑,看见她最纯粹的容颜,看见她最宁静的眸光。 这样的她,完全不同于他所熟悉的赵飞湮,心中滚热的爱,仍然无法割捨。 如果他强迫她留下来,她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他想要的,绝不是她的痛苦与郁结。 这日,完颜宗旺拉着他来到山中的悬崖平地。 风声过耳,呼呼有声。 天高地远,山河锦绣,远处青山隐隐,近处平川沃野。 高处俯瞰,一览无余,江山如画,令人心中激荡,心也开阔起来。 他松开她的手,望着她含笑的侧颜,「湮儿,你想去哪里?」 她极目远眺,「四海为家,天地是家,走到哪里便是哪里。」 「好一句『四海为家、天地是家』。」他赞嘆,「腿疾痊癒,我也想走遍天下,我陪着你,可好?」 「你……」她回眸望他,欲言又止。 他苦笑,「我知道你想一人云游,不想被儿女私情所羁绊。湮儿,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一个机会,一年,倘若一年后,你仍然不改初衷,我便从此消失在你眼前。」 赵飞湮沉静不语,仿佛并不惊讶于他的提议。 完颜宗旺道:「我不是完颜宗旺,你也不是赵飞湮,我们刚刚相识。在这一年中,我会让你知道,相濡以沫,胜过于刻骨铭心。」 她嘆气,「我不想再伤害你一次……我也不值得你再为我付出……我配不上你,你明白吗?」 「我明白。你觉得自己对不起爱着你的人,觉得辜负了阿磐,辜负了叶将军,辜负了我,但你可知道,你所以为的『辜负』,是因为你情不能自已,是因为你先前执着于阿磐。」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仍然爱你,不想放开你,可是也不想强迫你留在我身边……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想,放手,还是不放手,最终,我决定,给你我一年的时间。」 「一年……」她喃喃道。 「你不再恨我,不会再被仇恨蒙蔽双眼,在这一年中,你便有可能喜欢我,是不是?」 她愣愣地看他,感动于他的真诚与转变。 多年伤病,让他脱胎换骨,不再霸道,不再刚悍,不再不顾别人的感受。 虽然,他的目光仍然犀利慑人。 给自己一个机会吗? 也给他一个机会吗? 赵飞湮道:「容疏在医典上看见过一些记载,长有一双碧眸的人,患有一种神秘的隐疾,大多数活不过三十,也许,下一刻,明日,我便会死。」 他震惊。 倘若真是如此,他更不能放手。 因为,这一世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 完颜宗旺道:「大多数,也就是并非绝对。湮儿,我知道你的心思,你还爱着阿磐,如果与我在一起,便是三心二意、左右摇摆,但你知道吗?」 她看着他,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半生戎马,征战天下,遇见你之前,我位高权重、意气风发,我以为自己什么都不缺,女人只是征伐的调剂。遇见你之后,我才明白,曾经拥有过你,我的一生才圆满。」 没有了那些刻骨的仇恨,她的心很柔软,很容易被这种炙热、痴情、真诚的话感动。 她颔首,答应了他的提议。 以一年为限,看他们的结局。 他笑了,激动得单臂抱住她,扬声高叫。 浑厚的叫声随着山风荡远,荡向山林,荡向山脚。 她的微笑,淡然如水。 其实,答应他,只是酬他这么多年的伤病与痛楚—— 到底,是她害得他丢了皇位,害得他受万箭穿心之痛,害得他受多年伤病折磨。 如果,一年后仍然要伤害他,那是不是她做错了? 是不是不该给他希望? 然而,一年之后的结局,谁又能预料? 红彤彤的夕阳正烧得如火如荼,火艷张扬,云海翻涌,壮美醉人。 衣袂与袍角被涌荡不绝的山风鼓荡起来,猎猎飞扬,噗噗作响,渐渐地缠绕在一起。 第79章 《蛟龙出渊·帝台媚色》:寒风萧萧, 第79章 《蛟龙出渊·帝台媚色》:寒风萧萧,心头似莲苦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月出》 「说!你叫什么?你从哪里来?你爹娘是谁?」 他一手揪着我的衣襟,一手掐着我的脸颊,目眦欲裂。 我从齿缝间挤出沙哑的声音,「我早已说过,我叫『阿眸』,五岁那年……父母就过世了,变成孤儿……我不知爹娘叫什么,是什么人……」 他的手越发用力,我的脸颊和嘴疼得快裂了,「再不说实话,朕让你生不如死!」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 「我已说了实话……你不信,我无话可说……」我低弱道。 「不要以为朕没有法子让你说实话,朕告诉你,朕有的是法子,只是朕念在你是女儿身,才没有对你用刑。」他恶狠狠道,「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 「我所知道的……都说了……」我喘着气道,四肢软得没有一丁点力气,若非他揪着我的衣襟,我早已摔倒。 「啪——啪——啪——」 他掴我的脸,用尽了全力,一下又一下,从左至右,仿佛我是一块破布,任凭虐打。 顿时,巨大的疼痛铺天盖地地袭来,淹没了我。 腥甜的血充塞在口中,缓缓溢出;肿胀不堪的脸再次痛起来,又渐渐地麻木了。 十七年来,从未遭受过这样的侮辱与虐打,更从未想过,会有这一日、这样的遭遇。 为什么? 打我的男子年约三十,穿着金国帝王的袍服,那些伺候的下人尊称他为「陛下」。 三个月了,他囚禁我在这间昏暗的宫室已经三个月。 他总是问我那几个相似的问题,我总是那样回答他,他不信,就丧心病狂地折磨我。 最开始,他不给我膳食吃、不给我水喝,让我饿了四日四夜,逼我说爹娘是谁。接着,他命宫人打我,不是打耳光,就是打身上……无穷无尽地虐打,无穷无尽的折磨,不知何时是尽头。这张脸肿痛得不成样子,身上也处处瘀伤,我已经麻木了。 就这样,我熬了三个月,感觉死了好几次。虽然死不掉,却也病怏怏、昏沉沉的。 这几日,他失去耐心了,亲自动手打我,脸颊一直肿着、痛着。 想不通,这个恶魔般的金国皇帝为什么非要知道爹娘的名讳。就算我死在金国上京,死在他手里,就算再也见不到爹和哥哥,我也不会供出爹娘。 哥哥,我错了,我不该那么任性,不顾你的阻拦和劝导私自跑出来玩。 不知打了多少下,金国皇帝终于住手,放开我,我就像一只被撕烂的纸鸢跌在地上,吐出大口的血。 「朕警告你,朕已经没有耐心,再不说实话,朕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他瞪着我,目光阴鸷,语声饱含腾腾的杀气。 「陛下,迪古乃大人求见。」一个宫人躬身进来禀报。 「传!」金国皇帝完颜亶的声音忽然带了欢喜。 我坐在床榻前冰冷的地砖上,费力地喘着,以袖口抹了一下嘴角的血。 也许,被囚禁、被折磨三个月的我,就连半条命也没有。 有人踏步进来,这人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很沉稳。 我稍稍抬头,看见来人所穿深紫长袍的下摆无纹无绣,一片干净。 这人是金国宗室子弟吗?然而,他的袍服并不金贵,想必这个迪古乃在朝中没有实权。 「臣参见陛下。」迪古乃进来,在门扇前三步止步,嗓音沉朗。 「来得正好。」完颜亶余怒未消,粗声粗气道,「你可有让人招供的法子?」 「陛下想让什么人招供?」迪古乃温和地问道,语声毕恭毕敬。 「她!」完颜亶气哼哼地说道,「抬起头!」 后面一句是对我说的,我慢慢抬头,迎向迪古乃审视的目光。 迪古乃与我隔着完颜亶,殿中昏暗,我看不清他的面目,只觉得此人身格魁伟、面容不像宋人那般俊逸、细緻。他高高在上,俯视着我,虽然他的面目隐在一片昏暗中,我仍然觉得他有别于完颜亶,不是那种丧心病狂之人。 完颜亶不耐烦地问道:「迪古乃,朕要她招供,可有法子?」 迪古乃不再看我,云淡风轻地问道:「陛下,此女子是否宁死不屈?」 完颜亶点点头,迪古乃平静地回道:「用膳时辰已至,陛下先传膳吧。」 吩咐宫人好好看着我,这对君臣就离开了这间终日昏暗的宫室。 迪古乃会想出什么法子折磨我、逼我招供? 三个月前,我来到金国都城上京玩,想领略一下北国风光,想不到,才玩了两日就被人打晕,醒来时就在这间可怕的暗殿,紧接而来的是完颜亶的逼问与囚虐。 我不知道完颜亶为什么问爹和娘,但是,死也不能说出与爹娘相关的任何事。 倘若爹与哥哥因我而遭罪,我就是不可饶恕的罪人。 爹和哥哥不知道我被金国皇帝囚禁了,不会来救我,也许,若我不招供,这辈子都不可能逃离这里吧。 北国的冬寒来得早,才十月就寒风呼啸,殿中冷得如冰窖。 平生第一次来北国,受不住这寒冷、干燥的冬季,那个可怕的金国皇帝又没有让人送来御寒的袍服,我只能整日缩在单薄的被子里,瑟瑟发抖,想起那春和日丽的江南、四季如春的小岛,想起哥哥的呵护与疼惜,想起爹的怜爱与慈祥,泪水从眼角滑下。 我必须设法逃离,否则,不出几日,我就会死在这里。 次日午时,宫人送来吃食。那冰冷、生硬的面饼进入咽喉、落到腹中,就连手足也变冷了。 勉强咬了几口,我正要躲入被窝,两个男侍堂而皇之地闯进来,拽着我离开宫室。 我任由他们拽着,也许,迪古乃为完颜亶想到了逼我招供的好法子。 寒气砭骨,冷得手足与心紧缩起来。 来到一处宫苑,天色阴霾,寒风将整个苑子吹得分外灰暗、凄迷。 我微微眯眼,望见殿廊下坐在金座上的男子正是金国皇帝,完颜亶。 他身侧站着的是迪古乃,另一侧是宫人。 完颜亶外披墨色轻裘,头戴金冠,华贵雍容,睥睨一切。迪古乃仍然穿着昨日的深紫袍服,朴素的着装掩不住他出众的仪表。他的容貌与完颜亶一样,有着金国盛年男子的粗犷与豪迈,却有与众不同的俊色与英气。 我终于看清了他的面目,剑眉英挺,黑眸深邃,鼻樑高直,薄唇如削,脸庞冷硬,七分刚厉,三分俊逸。他的确独特,若是置身人群,一眼就能认出他。 迪古乃的容貌,我记住了,今日我所遭受的一切,都是拜他所赐。 只是奇怪,他的目光时不时地瞟向我,好像若有所思,又似看好戏。 完颜亶手指略动,便有宫人走向苑中那两个蒙着黑布的巨大物件。 黑布掀开,是两个巨大的木笼。 我骇然,惧意从脚底升起,蔓延开来。 两个笼中都有一个穿着死囚白衣的脏污男子,陪伴着他们的是可怕的野兽,他们惊恐地向金国皇帝求饶,声泪俱下。 「若你从实招来,朕不会为难你;若你不招,他们所遭受的就是你的下场。」完颜亶懒懒开口,阴沉地笑。 「还不从实招来!」内侍喝道。 我咬唇,低垂着头。 抓着我的宫人扳过我的脸,让我看向木笼。 一声口哨响起,一个笼中的巨鹰陡然振翅,厉声叫着,啄向那死囚。 那死囚拼命地躲、使劲地赶巨鹰,却怎么也挥之不去。那巨鹰饿慌了似的,啄食着他的脸、身,片刻之间,他就伤痕累累,鲜血淋漓,连声惨叫。 突然,死囚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原来,他的双目被巨鹰啄了,两行血水流下来,惨状可怖。 心神俱震,我惊骇得四肢缩紧。 这就是我的下场吗? 随着口哨的响起,巨鹰不再啄食死囚。 「还不如实招来?」内侍再次问道。 「我早已招了,是你们不信。」我嘴硬道,爹,哥哥,我该怎么办? 完颜亶挥手,内侍得令,示意宫人开始第二种威吓。 另一个木笼,死囚躲在角落,那说不出名的怪兽凶恶地扑过来,狠狠地咬在死囚身上,撕烂了血肉之躯。 不多时,那怪兽竟然对那人开膛破肚,从死囚的体内掏出血淋淋的脏腑…… 五内翻江倒海,我屈身呕着,将刚才吃下去的面饼都吐出来。 「你最好如实招了,否则,这二人便是你的下场。」迪古乃不知何时站在我身侧,声音温润。 「要杀要剐,悉随尊便。」我恨恨地瞪他。 宫人放开我,迪古乃扣住我的脸颊,厉声问道:「你想被巨鹰啄食,还是被猛兽掏出脏腑?」 我将口中的秽物吐在他脸上,愤怒道:「随你!」 他怒不可揭,擦去脸上的秽物,面目变得狰狞吓人,「陛下仁慈,我可不会仁慈!」 我冷嗤一笑,「金贼凶残成性,暴虐无度,果然不假。」 「说!为什么你会说金国语?」他怒问,掐得我的牙齿几乎碎裂。 「会说金国语很奇怪吗?」 「你也会说南朝话?」迪古乃的怒火点燃双目,高声喝问,「是不是?」 我别过脸,倔强地不答。 突然,完颜亶疾步而来,将我拖到笼子前,扼住我的咽喉,瞪圆双眼,「说!是不是你爹教你女真话?」 我背靠着笼子,惧意汇聚在心,从未这样害怕过,「是村里的大婶教我的。」 「哪个大婶?何方人氏?」他逼问道,目光如鹰,像要啄了我的双目。 「汴京……」我颤声道,惧怕从心底扩散至四肢。 「你爹呢?叫什么?现今身在何处?」他的手渐渐用劲,我的脖子快被他捏断了,喘息越来越艰难。 「爹死了,早就死了……」 「叫什么?」 「爹的名讳……我不知,只记得大叔大婶叫爹为阿强……」我胡诌道,难受得喘不过气,手足冰冷,所有的热量都没了。 「贱人!」完颜亶声色俱厉,眼中戾色骇人,「朕砍了你手足,挖了你双目,让你生不如死……」 爹,假若我说了实话,你会不会怪我?爹…… 可我不想说,这是我自己任性跑出来玩招惹的,谁也不怪,更不能连累爹和哥哥。 恐惧淹没了我,北国的天黑了,倾倒下来。 就这么死了吧,咬舌自尽还不行吗? 「陛下息怒,她死了无关紧要,重要的是陛下想得知的真相。」迪古乃平和地劝道。 「还有什么好法子?」完颜亶侧首问道,眉头紧皱。 「陛下,此事就交给臣罢。」迪古乃微微屈身,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分外阴冷。 完颜亶想了想,半晌才松开我,「两日之内,朕要她说真话。」 话落,他拂袖离去,大步流星。 我软倒在地,看不清天地和眼前的一切,很模糊,很模糊…… 有人揽抱起我,有一丝丝的暖意透过衣袍传过来,恍惚间想起,当我倦了、病了,爹也常常这样抱着我回家,将我放在榻上,爹的胸膛总是那么温暖。 微微睁眼,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冷如坚冰的脸,一双黑眸平静若水,静静地看我。 怎么是他? 我竟然被迪古乃抱着,想必他打算将我抱回那不见天日的暗殿。 饶是如此,我也不想被他抱着,于是挣扎着下来。 「白费力气。」他的声音里含着淡淡的嘲讽。 「放我下来!」我激烈地挣着。 「我抱你回去,是你莫大的荣幸。」 迪古乃的眼梢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我眼花了么? 荣幸? 真是太好笑了,世间竟有这般无耻的人,谁要他抱?当自己是潘安再世、倾国倾城? 众目睽睽,他的脸膛恢复了冰冷,在殿门前,我拼了最后一丝力气,「放我下来!」 他终究放我下来,我四肢绵软、无力支撑,连忙扶着门扇才稳住身子。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我,眼中不掩嘲讽,好像在嘲笑我是弱不禁风的病西施。 方才,他对完颜亶说有法子令我招供,那么,他会如何折磨我? 无论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瞪他一眼,正要进殿,迪古乃突然拽住我的手臂,将我压在门扇上。 心神一震,我被迫迎着他冷酷的目光,他以双臂锁住我整个身子,右手手指抚蹭着我的腮,有些痒,「这么多宫人看着,你怕吗?」 我骇然,他什么意思? 「虽然你这张脸已经被打得肿胀不堪,瘀青惨白,但想来应该有几分姿色。我对你没有任何兴致,不过为了向陛下交代,我只能出此下策。」迪古乃轻捏我的下颌,淫邪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流转在我脸上,「若是好好妆扮,还过得去,如今这样子……我就勉为其难要了你。」 「不劳大人勉强。」我瑟缩道。 他轻笑着以修长的手指挑开我的衣襟,笑得风光霁月。 我想推开他的手,双手却被他捉住,扣在身后。 迪古乃凑在我的侧颈,热气散开,烫得我侧首避开,心疾速下沉。 「你多日未曾沐浴,全身发臭;若是以往,想必幽香萦肌,撩人心怀。」他揶揄道。 「我这脏污的身子就不玷污大人的眼了。」我倍感屈辱,他好像故意为之,在我脖颈、耳畔吹气,我的心一阵紧似一阵。 他深深吸气,接着将脸移到我面前,四目相对。 他的眼眸深不可测,有冷酷,也有暖色,深沉,痴醉,复杂得令人看不懂。 心中疑惑,他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忽然,胸口一凉,我发觉他已挑开我的衣襟,冷凉的手指抚触着我的锁骨,慢慢探进去。 从未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个可恶的男子轻薄过,我惊怒交加,气愤地挣扎。 迪古乃斜扯嘴角,邪恶地笑,「温香软玉,想必另有一番风光。」 「这就是你的手段?」我冷冷问道。 「你若想保全清白之身,唯有求我,告诉我你父母之事。」 「若我不愿呢?」 「我不介意在众宫人的眼皮底下与你翻云覆雨。」他淡然言笑,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想咬舌自尽,我不会给你机会。」 话落,他立即掐住我的嘴。 骂他千遍万遍,骂他祖宗十八代,却无法出声,只能在心中骂。 迪古乃的右手娴熟地解开我的衣袍,我拼了全力打他、抓他,他只能松开我的嘴来制止我。 无意间,我好像抓到什么,软软的,他突然惊愕地大叫一声,面色剧变。 他突兀的叫声,令我愕然地呆住,不敢再动。 却突然发现,右手抓的地方,碰巧是他身为男人最要紧的地方。 迪古乃睁大眼,低头看下面,切齿道:「松手!」 我吓得立即松开,窘得不敢看他,脸颊腾地烧起来,一路烫到脖子。 随侍的宫人低声窃笑,他恼羞成怒地喝道:「都给我滚!」 眨眼间,所有宫人作鸟兽散,消失无踪。 「我不是故意的……」怎么会这么巧?抓到他那地方,我比他还难堪。 「这么想男人?」迪古乃凑近我,稜角分明的薄唇几乎碰到我的唇。 「放开我……」我侧首避开,四肢开始发烫,如有火烧。 「说!你爹叫什么?在哪里?」他寒声质问,高大的身子紧压着我,我快被他压扁了。 我咬唇不语,恐惧在心中聚积,双股打颤。 他冷酷道:「再嘴硬,我就让你尝尝酷刑的滋味。」 我不再闪避,正面对着他的眼眸,悲愤道:「你是男人,手握权势,对付我这样的弱女子,自然有的是法子。要杀要剐,要羞辱要惩戒,悉随尊便!我就当被禽兽咬了一口,咬死了最好,纵使死不了,我也不会屈服!你们金国男人,凶残成性,就会欺负弱女子,禽兽不如,不是真男人、大丈夫!」 迪古乃有片刻的失神,半晌才道:「你说对了,我禽兽不如,我就是欺负你!」 我聚拢起所有的恨意,不甘示弱地瞪他,他也瞪着我,四道目光,如冰如火。 终究,他缓了面色,咬牙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跪在外面,想明白了就告诉我,否则,不许就寝、不许用膳、不许进水!」 寒风凛冽,在半空疯狂叫嚣,寒气袭身,令人彻骨冰寒。 我跪在冰凉的地上,只着单薄的袍服,冻得全身僵硬。 四肢不再是我的,身子也不再是我的,心更不是我的,这副皮囊在北国呜咽的风中凋零。 爹,哥哥,倘若此次得幸逃离,我不会再任性,不会再四处游历,不会招惹金国皇帝。 爹,为什么金国皇帝总是问起你?你与金国皇帝相识吗? 好想你们啊,爹,哥哥,我应该怎么办? 半个时辰后,天降大雪。 雪花纷纷扬扬,宛如洁白的梨花从广袤的苍穹飘落,这是上苍滑落的冰泪吧。 白雪落在身上,寒气从膝盖钻入身子,一寸寸地侵蚀着我……地面开始移动,摇晃……眼前越来越模糊……落满了白雪的地面慢慢倾斜,变成了天空…… 好冷……比冰窖还冷……寒气无处不在……冻僵了我……我想醒来,去怎么也醒不来…… 弥天大雾,漫天飞雪,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我看不见前方的路,心很难受,似有重石压着我,喘不过气,我快死了吗? 这是哪里?为什么看不见其他人?好冷,好冷,我必须离开这里,否则就会冻死。 于是,使劲地跑,拼命地跑,跑了好久好久,才看见远处隐隐有亮光。 可是,前方是万丈深渊,我来不及煞住,一脚踏空,失足跌落。 啊…… 猛地惊醒,我终于醒了,心跳剧烈,心有余悸。 缓缓闭眼,再慢慢睁开,我发觉不那么冷了,身上暖洋洋的,只是额头很疼。 好像有人握着我的右手,那宽厚的手掌温暖人心,与爹的手掌一样温热。 还是那间昏暗的宫室,我侧首,看见案几上的烛火幽幽明灭,床沿趴着一人,好像睡着了。 他是谁? 我小心翼翼地抽出手,撑起身子,一阵天旋地转袭来,又晕又难受,想呕,只能立即躺下来。 这动静不小,惊醒了趴着的人。 原来是迪古乃。 「你醒了?」他惺忪的睡眼含有惊喜,摸摸我的额头,举止说不出的温柔,「热度还没完全退。」 「你……」我说不出话,想不通他为什么突然变了一个人,为什么守着我? 「你染了风寒,病势很重,昏迷了三日三夜。」 「三日三夜?」我讶异。 迪古乃起身离去,片刻后又回来,「醒来了就好,服几日汤药就能痊癒。」 忽然想起,很少染病的我得了这场病,就是拜他与完颜亶所赐,他还好意思说这样的话? 他见我面色有异,不解地问:「怎么了?」 我冷嗤道:「猫哭耗子假慈悲。」 他不在意我的话,低缓问道:「还冷吗?」 「不敢劳烦大人费心,大人请回吧。」我拥紧温软的厚棉被,想起三日前他的冷酷与邪恶,心中惴惴。 「你昏迷的三日三夜,夜里都是我照看你。」迪古乃静静地凝视我,眼神似有深意。 我戒备地看他,不知道他说这话有何深意。 他夜里照看我,完颜亶应允了?他堂堂一个朝臣,竟然照看我一个被囚的女子? 不可思议。 宫人端着汤药进来,迪古乃扶我坐起身,让我靠在他身上。 这个瞬间,我不敢相信,这个服侍我喝药的男子就是那个心如蛇蝎的金国男子。 他接过药碗,递在我唇边,我张口喝了,在他的搀扶下躺下来。 宫人退出去,只剩下他与我,还有一盏昏暗的烛火。 他伸手进棉被,握着我的手,我心中一跳,担心他会有进一步的行动。 然而,他只是温和地看我,这样深沉、复杂的目光,与三日前的男子判若两人。 他为什么这般待我? 「三日前那些吓你的手段,不是我想的。」迪古乃掌心的温热,似乎暖了我的心。 「在宫人面前羞辱你,是逼不得已,是做给陛下看。」见我不语,他沉沉道,「让你跪在外面,也是给陛下一个交代。陛下已经没了耐心,若我不这么做,陛下会杀了你。」 我错愕,他做这么多,是为了保我一命? 他是金人,怎么会维护一个素昧平生的女子?对他有何益处? 纵使他真想保我一命,又有何目的? 完颜亶不是让他想法子逼我招供吗?那巨鹰和怪兽啄食死囚的血腥点子不是他想出来的吗? 「那巨鹰和猛兽,是一个内侍向陛下进谏的。」迪古乃苦笑,好像看透了我的心,「你不信么?」 我怔怔地看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个时而冷酷、时而温柔的金国男子。 他一笑,俊眉弯弯,「我知道你很难相信,不要紧,终有一日,你会信的。」 先前他那般可恶,这会儿又温柔似水,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男子? 在这可怕的金国,我不敢相信任何人,可是,他待我好,并不能为他带来任何益处。 他完全不必待我这般好。 「你叫阿眸?」昏暗的烛火在他的脸上映出绰绰的的光影,他的眉宇舒展笑开,别有一番英俊,「我汉名叫完颜亮。」 「嗯。」我随口应了一声,不知是不是药效的缘由,昏昏欲睡。 「陛下不会善罢甘休,一定要知道你的身世,你真的不愿说吗?」完颜亮面色凝重。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我反问道,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不招,就会死;招了,就会连累你的家人。」他郑重道,轻嘆一声,「若是我,想必也会像你这般嘴硬吧。」 「身为子女,怎么可以连累家人、置家人于死地?」他所说的,在我心中翻腾了千遍、万遍,我最终选择不说,以免连累爹和哥哥。 「连累家人,便是不孝。」完颜亮的脸上不掩着急之色,「可是,如此一来,你真的会死。」 「命该如此,我无话可说。」我眨眨眼,不让眼中酸涩的泪水流下来。 「我不愿眼睁睁看着你死。」 他重重地嘆气,怅然的目光转向别处,似乎心事重重。 我盯着他,这个叫做完颜亮的金国男子,为什么不愿我死?为什么有意维护我? 完颜亮熠熠的眸光从我脸上滑过,陷入了回忆,「你不知,我早已见过你,那是在五月,中京。」 五月?中京? 今年五月,我的确在金国中京(备註:今辽宁宁城西大名城)。 他英气慑人的眉宇平静如水,闪现一种令人惊异的光,「五月,我被贬,到汴京上任,路过中京,在靠近城郊的一家客栈歇一晚。我看见一个衣着褴褛的小伙子叫了一桌佳肴大吃大喝,吃得津津有味,好像七日七夜没吃饭似的。」 是的,那是我,我北上游玩,想着将金国上京、燕京、中京、西京等地逛一遍,没想到在去中京的路上淋了雨,病了三日才有所好转,这才找了一家客栈歇歇。 我狼吞虎咽的吃相,引得客人与伙计目瞪口呆地看着,掌柜还担心我没银子付帐。 「那小伙子很有意思,旁若无人地吃喝,性情豪迈,光明磊落。」完颜亮看着我笑。 「是么?」我嘀咕道,四日前他第一次在此见到我,只怕早已认出我了。 「七月,在上京郊外,我再次遇见你。」他眉宇含笑,眸光潋滟如秋波,「我难得出城一次,就遇见你,你说巧不巧?」 游完中京,我受邀去了西京,接着又折回上京。抵达上京时,我的确在郊外歇了两个时辰,吃饱喝足再进城。 他掌心的热度把我的手捂热了,「我带了两个手下出城打猎,突然,我闻到一股香味,好像是烤鸡。我闻香寻去,看见你坐在草地上烤鸡,一边吃一边笑。那笑容,是我见过的最美丽、最明媚、最纯粹的笑容。」 我思忖着,世间竟有这般凑巧的事,他竟然见过我两次。 完颜亮深深地看我,眼中满是怜惜,「想不到,又过了三个月,你竟然被陛下囚在宫中。」 他维护我,就是因为见过我两次? 可是,纵使他见过我,也没理由忤逆他的陛下、维护我呀。 「你不信,不要紧,我只想保你一命。」他抚触着我的腮,轻轻流连,仿若我是他珍惜的人。 「为什么?」我喃喃地问。 「因为,我捨不得你死,不想再也见不到你明媚、纯粹的笑容。」他温暖的手指抚着我的娥眉,担心碰坏了玉器似的,小心翼翼。 我不知该说什么,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对我…… 完颜亮垂目于我,眸光深沉,我也看着他,心中充满了疑惑。 「你是宋人?」半晌,他柔声问道。 「或许是吧。」 我只知道,自懂事起,我就住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岛,位处宋境,可是,爹、哥哥和我说的是金国语,后来,爹又教我们说南朝话。我们出岛到市集上买米粮,只能说宋人说的话。 爹、哥哥和我,会说女真话和南朝话,是金人还是宋人,却不知。 完颜亮又问:「你会说女真话和南朝话?」 犹豫须臾,我终究点头。 他温柔一笑,「时辰不早了,你先歇着吧,我也该走了。对了,陛下已失去耐心,你自己当心。」 我看着他站起身,又坐下来,手中多了一柄匕首。 这匕首寒芒闪烁,映上眉睫,逼人的冷,一股冰寒的杀气迎面袭来。 他从被中拿出我的手,将匕首放在我掌心,「这匕首是我八岁那年父亲送我的生辰礼物,削铁如泥,你一人在此,就用这匕首防身吧。」 我支撑着坐起身,推拒道:「这是你父亲送给你的生辰礼物,我不能收。」 完颜亮面色一沉,强硬道:「若你不想死,就必须收着。」 我只能收下这匕首,他说得对,若想活命,就不能拘泥。不管他待我这么好出于什么目的,我必须有利刃防身。 这匕首的刀身薄如蝉翼,却锋利得很,仿佛只要轻轻一碰就会见血。 我发现,匕首的金柄上雕刻着狼首,栩栩如生,仿佛正张大口咬人。 手一松,匕首滑落在被上,我被这可怖的狼首吓得头晕眼花。 「狼是凶残、奸猾的猛兽,若想在金国皇宫活命,你必须像狼一样,时刻警惕,随时准备杀人,否则,就是你被人杀掉!」完颜亮的声音冷厉无比,充满了骇人的杀气,「杀人之时,必须狠、绝、毒,必须心狠手辣,斩草除根,不留任何祸患。」 也许,这就是在宋人眼中凶残成性、暴虐无度的金人本性:狼。 他为什么对我说这么多? 我愣愣地看他,心神俱骇。 完颜亮轻轻摸我的头,手指滑至我的额头,眼中溢满了丝丝缕缕的疼惜,「阿眸,我会尽力保全你。」 那样轻盈的触感,那样温柔的举止,那样深怜的眸光,驱散了这三月来完颜亶加诸我身的恐惧与屈辱,为这暗无天日的宫室带来一抹明亮的日光、一丝久违的温暖。 也许,我应该相信他,相信他可以救我一命,可以保全我。 第80章 飞雪漫漫,身似惊弓鸟 第80章 飞雪漫漫,身似惊弓鸟 想不到,这刻着狼首的匕首很快就发挥了应有的作用。 六日后,我的风寒症好了一些,脸庞的肿痛也消了大半。夜里,正要就寝,三个孔武的守卫闯进来。 我惊得弹身而起,戒备地瞪着他们,「你们想做什么?」 一个守卫摸着下巴,慢慢走近,淫笑道:「陛下有令,你再不招供,就由我们兄弟三人好好招呼你。」 好好招呼我?什么意思? 完颜亶想怎么样? 另一个守卫淫荡地笑,「虽然病了几日,不过南朝女子细皮嫩肉,必定别有一番销魂滋味。」 第三个守卫迫不及待地扑上来,「还等什么?一起上!」 我立即从枕下取出匕首,横在脖子处,「再上前一步,我立即死在你们面前!」 三个满目淫光的金国守卫不敢再上前,面面相觑,似乎不知如何是好。 「我死不足惜,不过你们陛下想得知的真相,就永远得不到!你们也不会有好下场!」我威胁道,那利刃的寒气令我全身发颤。 「你竟敢威胁我们!」守卫怒道。 「再不滚,你们就抬着我的尸首向你们的陛下交代!」我厉声喝道。 他们互相看了半晌,被我的绝烈所迫,只好退出去,向完颜亶复命。 我松了一口气,后背冷汗涔涔。 完颜亮的预料很准,完颜亶果然不会善罢甘休,以这卑劣的手段逼我招供。 假若没有完颜亮所赠的匕首,只怕我就被这些丑陋的金国男人毁了清白。 只是,事情远远不是我料想的这么简单。 四日后,忽有两个宫娥堂而皇之地进来,说是服侍我沐浴更衣,还指挥其他宫人备汤浴和沐浴用物。 这两个宫娥年纪与我差不多,个头却比我大得多,人高马大,一个叫羽哥,一个叫明哥。 她们脱了我的衣袍,将我摁在浴桶中,还撒了干花花瓣,香气四溢。 许久未曾沐浴,全身污臭,沉浸在温热的水中,我舒服得长长呼气,暂时忘却这是在金国皇宫,忘却自己被完颜亶囚着。 泡了许久,水凉了,她们让我起身,我这才从身心的放松与舒缓中惊醒。 为什么派两个宫娥服侍我沐浴?是完颜亶的主意,还是完颜亮?有何目的? 接着,她们为我穿上金国女子的衣袍,还要为我上妆。 心念一转,我隐隐猜到了什么,不让她们给我梳妆打扮。 「姑娘,你不能这样素面朝天,我会受罚的。」羽哥悽苦道。 「是啊,姑娘,若你不梳妆,陛下会赐我们死罪。」明哥惊恐地看我,祈求道,「姑娘,快快上妆吧。」 「此事由我担着,你们不必怕。」我安慰道。 她们还想再劝,却在见到我的目光后,惊惧地垂下头,不敢再劝。 不一会儿,完颜亶果然驾到。 一见我披头散发的模样,他本是平静的脸膛陡然间风起云涌,怒目瞪向两个宫娥,「为什么不给她上妆?」 羽哥和明哥吓得瑟瑟发抖,满目惊恐,我开口道:「是我不让她们上妆的,与她们无关。」 「拖出去,杖毙!」完颜亶厉声下令。 「且慢!」我连忙阻止,「她们并无犯错,陛下不能杀她们。」 「抗旨不遵,便是犯错!」他大怒,冷笑道,「你自身难保,还想保护她们?不自量力!」 「陛下杀她们,不如想想有什么好法子。」我嘲讽道。 沉思片刻,完颜亶挥手,羽哥和明哥立即退出去。 他一步步走来,轻捷的步伐仿佛踏在我的心坎上,靠近一步,我的心就沉下去一分。 我步步后退,退到床榻前,无路可退了。 他捏住我的下颌,抬起我的脸,「为什么不上妆?」 我冷然轻笑,「为什么上妆?」 「朕想看看南朝女子究竟是何等姿色。」完颜亶盯着我,赤裸裸的目光似乎着了火。 「素面朝天,不是看得更清楚一些?」我心慌慌的,他的目光变了,他想做什么? 「也对,素面朝天看得更清楚。」他忽而笑起来,从头至脚打量着我,手指轻抚我的腮,「披头散发,不施粉黛,这张脸就像清晨绽放的花蕾,晶莹剔透,天然去雕饰,比朕那些浓妆艷抹的嫔妃还要美三分。」 我全身僵硬,不敢动弹,暗自思忖着他究竟想怎样。 他的手指滑至我的脖颈,摩挲着我的锁骨,眼中淫色乍泄,「肤白胜雪,吹弹可破,这般水嫩的身子,让那些卑贱的臭男人糟蹋了,委实可惜。」 恐惧一点点地聚集,脑中闪过诸多念头、法子,可是,在这节骨眼,似乎没有一个可行的。 完颜亶的手指轻轻划过我的胸,「这色泽鲜艷的金国女子衣袍穿在你身上,别有一番风韵,娇柔妩媚,与朕那些人高马大的嫔妃很不一样。」 四肢克制不住地战慄,我竭力冷静,告诫自己不能冲动,也不能以言辞激怒他。 他的目光又回到我的脸,斜扯唇角,微微一笑。 忽然,我发觉,腰间的衣带松了。 我正要推开他,他敏捷地捉住我的手,反扣在身后,以腰带绑住我双手。 接着,完颜亶侧揽着我,解开我的衣襟。 满心屈辱,但我不能落泪示弱,也不能激烈地抗拒;纵然抗拒了,也逃不掉。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臣参见陛下。」死寂的暗殿突兀地响起一道温润的声音。 我欣喜地望去,是完颜亮。 完颜亶并没有放开我,专注于为我宽衣解带,「进来。」 完颜亮走进来,步履沉稳,面无表情,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黑影。 「今夜朕与你共享美人。」完颜亶侧首看向臣下,嘴角噙着一抹冷冽的笑。 「如此明艷不可方物的南朝美人属于陛下,臣怎敢僭越?」完颜亮平心静气地答道,「臣有幸亲眼目睹陛下雄风,已然知足。」 「好!」完颜亶纵声大笑,「迪古乃,你深得朕心,朕会赐三个美人给你。」 「谢陛下。」完颜亮恭顺道。 我惊了,几日前说过会保全我的完颜亮竟然说出这样的话,竟然要亲眼目睹他的陛下对我…… 我信错他了吗?我怎么这么蠢? 完颜亮漫不经心地看我,笑得冷酷绝情,与那夜的温柔男子判若两人。 原来,是我少见多怪,世间真有这种拥有两种面目的人。 完颜亶脱下我身上最外层的袍子,接着一边抚触我的身子,一边继续解开我的衣袍…… 我死死地瞪着完颜亮,恨不得用他送给我的匕首刺死他! 寒意袭身,那只骯脏、邪恶的手摸着我的身,到处游走,宛若含有剧毒的毒蛇。 不知是寒冷,还是恐惧,我四肢发抖,眼中的热泪终于滑落。 泪流满面。 「梨花带雨,楚楚动人,当真我见犹怜。」完颜亶得意地笑,解开我身上最后一件贴身单衣。 「陛下,不知是大金女子美,还是南朝女子美?」完颜亮饶有兴致地问,目光熠熠,仿佛他只是这样看着,也很过瘾。 「眼下还不能断定。」完颜亶的喉结上下滚动,双目中燃起两簇火苗,似要将我燃烧成灰。 就在他解开我的贴身单衣之际,突然传来一道惊慌的叫声:「陛下……陛下……不好了……」 完颜亶立即停手,瞪向闯进来的内侍,怒喝:「大胆!你竟敢擅闯!」 那内侍吓得跪地,「陛下息怒……奴才有急事禀报……」 我看向完颜亮,却见他冷冷地眨眸,目光阴沉。 「何事?」完颜亶不耐烦地问,仍然揽着我。 「张妃滑胎了……陛下去瞧瞧吧……」内侍禀道。 「滑胎?」完颜亶似乎没有反应过来。 「陛下,滑胎是大事,陛下应当去安慰一下张妃。」完颜亮垂首谏道。 完颜亶松开我,沉思半晌,这才迈步离去,那内侍也立即跟上去。 完颜亮跟到外面,大声道:「恭送陛下。」 我松了一口气,扭着手,想挣开来,那衣带却绑得死紧,怎么也挣不开。 完颜亮走进来,关上门扇,为我解开手上的衣带,接着拥我入怀。 我激烈地推开他,愤恨道:「别碰我!」 他一言不发地取了衣袍为我披上,顺势将我裹进怀中,死紧死紧的,任凭我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 「放开我!」我抗拒着,他这算什么,方才还睁眼看好戏呢。 「没事了。」他的力气很大,箍得我再也无法动弹,「我说过,会尽力保全你,我不会让陛下动你!」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咬牙切齿,充满了浓烈的杀气。 我愣住,惊慑于他狠厉的语气。 可是,刚才,他明明在看好戏,没有为我说半个字。 泪水不争气地掉下来,止也止不住。 完颜亮略略松开我,轻柔地为我拭泪,「是我不好,让你受辱又受惊,我任你打骂,可好?」 温柔的语声,宠溺的话语,并没有让我止哭,反而让我哭得更厉害。 悲酸、委屈、屈辱一齐涌上心头,化作酸涩的泪水掉下来,我伏在他肩头,就像儿时那般趴在爹的肩头哭闹。 他轻拍我的背,就像哥哥呵护妹妹那样,让我发泄。 好久好久,终于不再哭了,他擦拭着我脸上的泪,嘆气道:「你这么哭,我肝肠寸断。」 肝肠寸断? 他当真对我…… 忽然想起,他是金人,我不能与他这么靠近,于是推开他,自己拭泪。 「阿眸,你再忍耐一阵子,我会救你。」完颜亮拉着我坐在床沿,握着我的手,「放心,我会尽快想到好法子。」 「刚才,你明明……」这种表里不一的人,我很难信任。 「我不能明着阻扰陛下,否则陛下会起疑心,猜忌我。」 「你怎会来?你知道陛下会来?」我突然想起这个问题,还有,完颜亶的张妃在这个节骨眼上滑胎,太巧了。 「我自有法子知道,你放心。」 「张妃滑胎,是怎么回事?」 「这些事,你无须费心。」 他的目光变了,带着火的热度与款款柔情,「我不知陛下想从你口中得知什么事,我只知,你是我竭力保护的女子。阿眸,我……」 我看着他,心怦怦地跳,感觉他即将说出口的话应该是我不想听到的。 停了半晌,完颜亮犹豫着开口:「你还不信我么?」 揪紧的心陡然一松,我诚恳道:「我不知。」 他苦涩一笑,「不要紧,终有一日,你会信我,我所做的一切,你会明白。」 完颜亶对我起了兴致,应该不会轻易放过我。 果不其然,三日后,他突然驾临,跟随而来的六个宫人手捧着衣袍发饰,那些衣袍鲜艷夺目,珠钗发簪闪闪发光,琳琅满目。 他又在打什么主意? 宫人搁下物什,鱼贯而出,羽哥与明哥也被遣出去,只剩下他与我。 「三日后,朕册封你为大金皇妃。」完颜亶志得意满地笑,挥臂掀袍,「贵妃这个位分,你还满意吧。」 「为什么册封我为贵妃?」我面不改色地问,心中却是惊涛骇浪,他想玩什么把戏? 「朕会下诏,昭告四境,每个金人、宋人都会知道,你是朕的贵妃。」他一步步靠近我,别有意味地笑。 「陛下为什么这么做?」我知道,他并非无的放矢,一定有目的。 完颜亶阴险地勾唇,「如此一来,你爹不就知道你在大金皇宫?」 我早已料到,他想以我引爹来此,「你料准了我爹一定会来吗?」 他纵声大笑,狂妄至极,「会,一定会!」 我断然道:「爹不会知道。」 他再次扣住我的脸,恶狠狠道:「你爹早晚会听闻,大金皇帝册封完颜缦为贵妃,他会马不停蹄地赶到上京。」 完颜缦? 我叫做完颜缦? 不,不是! 爹叫我缦儿,叫哥哥豫儿,却从未提起姓氏。哥哥懂事的时候,曾经问过爹,我们究竟姓什么,爹让我们不要多问。还说,假若让人知道我们的姓氏与真名,就有杀身之祸,因此,我们必须隐姓埋名。 如此看来,爹有这样的叮嘱,事必有因。 当真如完颜亶所说,我叫做完颜缦?爹和哥哥也姓完颜?我们都是金人?甚至还有可能是金国宗室子弟? 不,不可能! 「想必你也不知你爹是什么人,朕就告诉你,你爹是金国宗室子弟。」完颜亶奸猾道,紧目盯着我,似乎很期待我的反应。 「那又如何?」我突然想到,假若爹真是金国宗室子弟,那他为什么找爹?为什么引诱爹回上京? 「你就好好准备当朕的贵妃,册封当夜,你便是朕的女人。」他抬高我的下颌,迫我看他,他的眼睛忽然沉下来,「你这双眸,乌瞳若夜,光华可鑑,夺人心魄。」 我一动不敢动,担心他狂性大发。 他研究着我的瞳,目光闪闪,「咦,你的瞳仁有点怪怪的……」 我眨眨眸,「并无奇特之处,陛下眼花了吧。」 适时,有内侍来报,说有朝臣求见。 完颜亶似乎并不想离去,但迫于无奈,叮嘱我一句,终究走了。 他的右掌扣住我的颈,阴沉道:「不要妄想逃走,更不要妄想抗拒,你迟早是朕的贵妃。」 我跌坐在床榻上,剧烈地喘气,心中翻腾不息。 必须想法子逃出金国皇宫! 必须逃出去! 否则,我就会成为完颜亶的女人,爹和哥哥也会因为我而受到连累。 可是,我如何逃出去? 完颜亮说过会救我,我应该相信他,他会想到法子;可是,他只是臣子,如何与皇帝对抗? 担心完颜亶突然驾临,突然对我用强,夜夜惊恐难眠,所幸这两日他没有来。 这夜,我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仍然无眠。 服侍我、监视我的羽哥与明哥已经退下歇息,偌大的暗殿静谧如死,只听得见自己的鼻息。 案上那盏烛火越来越暗了,我拥衾坐起身,冥思苦想。 靠人不如靠自己,我必须想法子逃出去,可是,这皇宫守卫森严,我又不知巡守换岗与殿宇布局,如何逃? 突然,死寂中响起轻细的脚步声。 心神一震,我紧张地四望,全身戒备。 有人越窗而入,我惊骇地望过去,昏暗中,穿堂入室的男子着一袭夜行衣,脸庞被黑影笼罩,看不真切,不知是什么人。 「别怕,是我。」那人低声安抚,箭步走来。 「完颜亮?」我犹疑道。 「是我。」完颜亮坐在床沿,暗黑的脸上漾着笑,「吓着了?」 最吓人的是完颜亶突然来此,完颜亮不那么可怕,我摇摇头,「你夜闯皇宫,是为了见我?」 他深深地注目于我,「我担心你,还担心陛下……突然兴之所至,宠幸了你……」 这样灼热的目光,这样深沉的眼神,令人惊怕,我禁不住他的凝视,别过脸。 他移过我的脸,与我对视,「阿眸,你知道我为什么尽力保全你,为什么做这么多吗?」 我怔忪不语,隐隐猜到他想说什么。 「你的笑容,让我一见倾心,难以忘怀;你被陛下虐打、折磨得这么惨,我心痛难当;阿眸,我见识过金国、南朝不少美人,却没有一个女子让我这般牵肠挂肚。」完颜亮的眸色越来越深浓,深情入骨,「你可明白我的心?」 「我……」我约略猜到他的心意,可是,我能说什么?说我对他没有男女之情?说我已有意中人? 「你不信我?」他将我的手放在他的心口。 「不是……」 「若你不信,我可以把心掏出来给你瞧瞧,如此,你便会信了。」 完颜亮仿若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诚恳而云淡风轻,我惊骇地愣住。 把心掏出来,还能活命吗? 金人果真凶残、血腥! 「阿眸,你还不信吗?」他紧握我的手,好像变成了那个冷酷、嗜血的人,乖戾道,「我怎么做,你才会信?」 「我信,我信……」我被他恐怖的神色吓着了。 「那便好。」他开心地笑了,方才那吓人的戾气消失不见。 我不敢抽出手,迟疑着问:「你想到法子救我吗?」 完颜亮眉宇微紧,「放心,我一定会想到法子,眼下我只能以缓兵之计拖延陛下册封你。」 想来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带出皇宫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必须里应外合、部署周密才能行动。 他只是臣子,必须打通诸多关节,否则便是打草惊蛇。 他已恢复成那个宛若柔润春风的谦谦君子,展颜对我笑,「阿眸,我没想到陛下会册封你,倘若真到了危急关头,你务必设法保全自己。」 我颔首,「陛下说,会在册封当夜……」 完颜亮微一使力,拉近我,指腹轻抚我的脸,「我绝不允许出现册封你的那一日。」 想不到,在这仿似绝境的金国皇宫会有一线生机,这生机便是:完颜亮对我萌生了情意。 我必须好好利用这生机。 「咦,你的瞳仁……」他奇异道,捧着我的脸,细细地研究。 「没什么……」我推着他,但又不敢太过用力。 「让我仔细瞧瞧。」他索性揽我入怀,定住我的头,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的眸。 靠得这么近,他温热的鼻息洒在我脸上,他的体热慢慢深入我的身躯,暖和了我;一种属于盛年男子的体味裊裊拂来,缭绕在鼻端,经久不散。 心,扑通扑通地跳,我想逃离这陌生的男子、这陌生的胸膛,却终究没有,因为,眼下我只能虚与委蛇,借他之力逃出生天。 半晌,完颜亮惊异道:「你是重瞳?」 我唯有承认,他欣喜地笑,「重瞳者,必非凡人。西楚霸王项羽,南唐后主李煜,皆为重瞳。这二人一为盖世英雄,一为一国之君,你身为女子,生来异相,这一生註定不凡。」 我莞尔轻笑,「西楚霸王项羽与汉王刘邦争锋,兵败自刎,亡于垓下;南唐后主乃词中一帝,却亡了国,失了家。这二人下场凄凉,想必我也会如他们一般,落得个悲凉的下场。」 「胡说!」他低叱,一本正经地说道,「古来异相者,皆人中龙凤,我看,你必是凤中翘楚。阿眸,你我有缘相遇,你跑不掉了,此生此世,註定你我缘深情重。」 「倘若我是个不祥之人呢?倘若我连累你呢?」我胡诌道。 「不许胡说!」完颜亮板起脸,掐着我的腰。 我眨眨眼,他又开怀地笑起来,揽着我。 羽哥和明哥悄悄告诉我,完颜亶命人拟诏册封我,不日就会下诏,还命人择选吉日举行册封大典。 看来,他铁了心以我诱爹回上京。 这些事,完颜亮都知道的吧。 越两日,她们又说,诏书暂时不下达,却定了吉日册封。 十二月初十,便是我成为金国贵妃的日子。 很快,这终日不见阳光的暗殿变得明亮、华丽,每日都有御赐的物件送来,将这间原本没什么摆设的宫室装饰得富丽堂皇。那些拜高踩低的宫人也变了脸色,对我毕恭毕敬,不再对我粗声恶气。 册封的日子越来越近,我越来越慌,只是完颜亮不时遣人密告我,要我稍安勿躁,一切皆在他的掌控中。 我只能稍安勿躁,等他救我。 羽哥、明哥尽心尽力地服侍我,对我貌似很忠心,还劝我不要愁眉苦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原先我以为她们是完颜亶派来监视我的,却又觉得不尽然,从一些零碎的言辞中,她们对金国皇帝只有畏惧,并非忠心耿耿,甚至对他颇有微词。 她们告诉我,这几年完颜亶不得人心,时常酗酒杀人,宫人稍微不慎,或者不如他的意,他就杀!对朝臣也是如此,不少朝臣被他活活打死;前不久,他的亲兄弟都被他杀光了。 这个滥杀无辜的皇帝,势必引起朝臣、宗室子弟、国人的不满与畏惧,甚至是谋逆之心。 如此看来,完颜亶囚禁我、虐打我、折磨我,就不出奇了。 只是,羽哥与明哥为什么对我说这些?在背后说陛下的不是,他们不怕掉脑袋吗? 十二月初九,天色阴霾,富丽的皇宫被愁云惨澹笼罩,一片萧索。 午时,雪粒子从天上掉落,很快就漫天飞雪,黄昏时分还不见停,地上、屋顶积了一层白雪。 飞雪不绝,寒风涌荡,快过年了,我还身陷金国皇宫,不知何时能逃出去,不知能否回去与爹、哥哥一起过年。 爹,哥哥,缦儿好想你们。 明日就册封了,完颜亮,只剩下一夜了,你想到法子救我了吗?还是,你也无可奈何? 今夜,我是否应该自食其力? 有内侍来禀,对羽哥低声吩咐了两句便离去。 接着,羽哥与明哥拉我进殿,为我梳妆。 「陛下要来?」我预感不祥。 「姑娘放心,陛下召见而已,不会有事的。」羽哥柔声劝慰。 「是啊,姑娘见机行事便是,迪古乃大人自有法子。」明哥在我脸上涂抹着。 我一愣,莫非这二人是完颜亮的人?是他安排在我身边的耳目?伺机保护我? 既然如此,我便见招拆招罢。 穿上金国皇妃的衣袍,披上大氅,戴上毡帽,在她们引领下,我来到完颜亶的寝殿,天龙殿。 夜色倾覆,飞雪簌簌,寒气砭骨,我冷得发抖,心口紧缩,四肢瑟缩着以抵御这难耐的寒冷。 寝殿已掌灯,明亮如昼,照得天子寝殿华贵奢丽。 案上摆着八色佳肴与醇香美酒,完颜亶正在饮酒,见我到来,立即搁下金樽,拉我坐下。 「今日朕与贵妃一道用膳。」他连声低笑,示意宫娥斟酒。 「陛下,明日册封大典后,阿眸才是贵妃。」我镇定道,告诫自己不能自乱阵脚。 「朕说你是贵妃,你就是贵妃。」他拍拍我的手,拿起金箸夹菜,却碰到了正斟酒的宫娥。 手持酒壶的宫娥吓得跪地,惊恐地求饶,他的脸膛立即腾起杀气,「拖出去,杖毙!」 我端起酒樽,缓缓饮酒,「陛下第一次与阿眸用膳,就见血光,是不是我不祥,为陛下带来血光之灾?」 完颜亶冰寒地看我,须臾之间,缓了面色,「好!既然你为这贱婢求情,朕就饶她一命!」 那宫娥颤声叩谢,又跪又拜,然后哭着退出去。 他自斟自饮,玩味地盯着我,「爱妃,你不怕朕了?」 我眨眸轻笑,「陛下是九五之尊,阿眸当然会怕;不过阿眸想着,明日后,陛下就是阿眸的夫君,又不是吃人的猛兽,就不那么怕了。」 「说得好!」他哈哈大笑,「你果然不一样,朕那些嫔妃,个个怕朕,担心朕仗剑杀了她们。」 「那是她们不明白陛下怜香惜玉的心。」说出这番违心、柔腻的话,我差点儿没呕出来。 「爱妃最懂朕的心。」完颜亶摸了一把我的腮,笑得纵情,「来,爱妃,干了!」 我举樽,与他对饮。 一边吃喝,一边想着,今晚他只是与我用膳吗?用膳之后呢? 我不停地劝酒,他一杯杯地一饮而尽,却不见酒气上脸,难道他千杯不醉? 忽然,他站起身,拉起我,眼中布满血丝,「爱妃,今夜……你便是朕的贵妃……」 「陛下,酒还没喝完呢。」我以巧力推拒着他。 「良宵苦短,朕要你侍寝,与你颠鸾倒凤。」完颜亶揽着我走向龙榻,手劲奇大。 糟了,他没有醉酒的迹象,这可怎么办? 站在龙榻前,他解着我的衣袍,我竭力反抗,他终于知道我的意图,恼怒道:「你胆敢抗拒朕?」 我怒道:「放开我!」 说着,我陡然抬腿,膝盖往他的下身顶去。 他没有防备,却敏捷地闪开,拽着我的手陡然用劲,将我扯向龙榻。 我顺势出招,击向他的胸口,他撤了力道,使出招数制服我。 如此,我使出爹教的粗略功夫对付他,以期击退他。 可是,我这三脚猫功夫对付宵小之辈、市井流氓还可,与他这样的勇猛之人过招,绝无胜算。 你来我往了十几招,完颜亶出其不意地一拽,我立足不稳,跌在榻上,正想翻身起来,他就压下来,扣住我的双手在头顶。 第81章 血惊天,清风满天下 第81章 血惊天,清风满天下 完颜亶喘着粗气,双目血红,「你竟然身怀武艺,朕倒是低估你了!」 他很重很重,整个身子压着,重得我喘不过气。 我挣了一下,「陛下说过,册封后才……」 他目露淫光,迫不及待地撕扯着我的衣袍,「朕等不及了,今夜、明夜又有何区别?」 就在他空出一手解我衣袍之际,我拼了全力挣脱手,迅速地从头上取下金簪,抵在他的咽喉处,「陛下再动一下,我就刺下去!」 完颜亶不敢再动,血目紧缩,戾气涌现,「你竟敢威胁朕!」 有何不敢? 我冷笑,「陛下不想龙体受损,就放了我。」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刺下去!」他高声怒喝,色厉内荏,「朕叫你刺下去!刺死朕!」 我用力地刺下去,却在这时,他扣住我的手腕,再次让我动弹不得。 他癫狂地大笑,不再是寻常时候的模样,面目狰狞,「贱人!朕要你承受不了刺杀朕的后果!」 话音方落,他立即低头,在我脖颈处又啃又咬。 我极力挣扎,却撼动不了他分毫,他的唇舌就像一柄利刃,切割着我,又似一团火,烧着我的肤。 「放开我……」我惨叫着,用尽了所有力气,仍然推不开他。 「放开你?」完颜亶狂妄地笑,啃噬着我,以前所未有的蛮力与盛怒摧毁我的反抗。 恐惧侵蚀了我的心,我全身颤抖,强迫自己冷静,好好想法子,以期自保。 可是,他已经丧失常性,会听我的吗?会放过我吗? 完颜亮,你不是说过会救我、保全我吗?眼下你在哪里? 在完颜亶的力道之下,我衣袍凌乱,只剩下贴身单衣,很快就会失去最后一道屏障。 不…… 我激烈地挣扎,拼尽最后的力气推拒他,可是,毫无作用。 突然,不知何处传来一道声音:「陛下,迪古乃大人求见。」 完颜亶没有听见,通传的内侍再说一遍,他才停下来,「滚!谁也不见!」 我心中一喜,完颜亮来了,也许我有救了。 完颜亶怒哼一声,继续用强。这时,又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臣参见陛下。」 我狂喜,侧首望过去,果然是完颜亮。 「滚!」完颜亶怒吼,眼中杀气滚滚,「迪古乃,你竟敢擅闯朕的寝殿?」 「陛下,臣有急事禀奏。」完颜亮镇定自若地说道,表面看来仍然恭敬,感觉却很不一样,「假若陛下不准臣禀奏,只怕陛下这帝位就……」 闻言,完颜亶面色剧变,杀气更浓,戾气更烈,他陡然松开我,坐起身,「究竟是何急事?」 完颜亮身着一袭黑袍,外披黑氅,身上落满了白雪,面目森寒,浑身上下给人一种寒气森森之感,仿佛地府的黑鬼跑到人间吓人。他上前三步,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略略低首,「臣接到密报,朝中有人谋逆,陛下务必彻查。」 「何人谋逆?」完颜亶喝问,以嗜杀的口吻道,「谋逆者,诛九族!」 「臣不知。」完颜亮温声道。 完颜亶走向他,阴阳怪气地问:「你深夜进宫,擅闯天龙殿,谋逆之徒不会是你吧。」 完颜亮的俊脸很冷很冷,瞧不出任何情绪,「臣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鑑……」 就在这时,不知怎么回事,完颜亶闷哼一声,步步后退,捂着胸口,「你……你竟敢弒君……」 完颜亮手持利刃,快步上前,扬刀刺杀。 我立即下床,闪在一旁,心提到了嗓子眼。 完颜亮……完颜亮竟然持刀弒君! 完颜亶紧张地在龙榻上寻着什么,「朕的刀呢?」 完颜亮杀至,在他后背刺了一刀。可是,完颜亶也是武艺颇好的金国勇士,胸口中的那刀许是不深,仍然凶悍得一掌击退了完颜亮。 完颜亮追击,完颜亶逃命,闪避着他的杀招,在寝殿里疲于奔命,东藏西躲。 一时之间,完颜亮杀不了他,碰倒了不少物件、摆设,闹出不小的动静,只怕时间一长,惊动了守卫与宿卫,对完颜亮很不利。 完颜亶想逃出寝殿,完颜亮堵住去路,脸上布满浓烈的杀气,冷酷嗜血,眼中只有敌人。 宫砖上血迹斑斑,完颜亶停下来歇会儿,完颜亮也停住,伺机而动。 我悄然捡起地上的衣袍,向完颜亶扬手掷去,遮挡了他的视线。 就在此时,完颜亮立即上前,举刀刺杀。 那利刃刺入胸中,一篷热血溅出。 拔刀,再刺,如此再三! 终于,完颜亶缓缓倒地,血红的双目慢慢阖上,血流一地,腥味刺鼻。 完颜亮满面是血,骇人至极,仿佛战场上仗剑杀戮的将帅,满手血腥,满身戾气。 紧绷的身子陡然松懈,我连连后退,跌坐在榻上,剧烈地喘息。 血刀掉在地上,他随意取了衣袍摸了一把脸,走过来,将我揽进怀中,「莫怕,没事了。」 「他死了?」一开口才知道,牙关抖得厉害,平生第一次亲眼目睹杀人,太可怕了。 「死了,我们没事了。」完颜亮抱我更紧,安抚道,「再也没有人会伤害你。」 「你……弒君,迟早会被发现……」内心的惊恐无法平息,我克制不住地发抖。 「没事,一切皆在我的掌控中。」他将我的头摁在他的肩头,与我紧紧相拥。 金国皇帝完颜亶驾崩,时年三十一,史称金熙宗。 后来,我才得知,即使没有我,完颜亮也早有篡位之心、早有精密的部署,弒君的一夜,迟早会出现。 部分朝臣与要员对完颜亶早有异心,完颜亮联合这些谋逆之臣,与宫中人里应外合,夜入皇宫,直入天龙殿,弒君夺位。 完颜亮掌控了皇宫宿卫,对完颜亶的嫔妃进行监管,反抗者惨遭秘密杀害,忠心于完颜亶的宫人也无声无息地死了。接着,他以强硬手段封锁了完颜亶驾崩的消息。 次日早朝,内侍对诸臣宣称,陛下龙体抱恙,早朝暂歇。 午时,完颜亮一党拥立他登基为金国皇帝,于此,他在天龙殿接受他们的叩拜,议定改皇统九年为天德元年。 金天德元年,完颜亮登基,时年二十八。 第三日,完颜亶的皇后早在十一月薨,完颜亮假称完颜亶想与诸臣商议立后一事,召曹国王与左丞相入宫。 曹国王与左丞相手握朝政大权,在宗室与朝上颇有威望,对完颜亶驾崩一事颇有质疑,完颜亮索性杀了他们,以绝后患。紧接着,完颜亶的后宫女眷,皆被秘密杀死,一个不留。 血腥的宫变夺权,尘埃落定之时,已是五日后。 部分朝臣与宗室子弟虽然对完颜亶驾崩存有疑虑,然而,眼见曹国王与左丞相一夜之间暴毙,死得不明不白,他们隐隐猜到了真相,为了保住一命与家小,只能选择缄默,明哲保身。 羽哥说,登基那日,完颜亮穿着帝王冠冕去上朝,受群臣朝拜,那是何等的威风与神气。 我想,位尊九五的完颜亮,不一样了吧。 从完颜亶的手掌心落到完颜亮的手掌心,哪个更好一点? 对我来说,离开金国皇宫,回到爹身边,才是最好的。 礼乐长鸣,被热血洗过的皇宫焕然一新,喜气洋洋,好像那些死去的人不曾存在过。 我仍然待在那间宫室,外面翻天覆地的变化仿佛与我无关。 羽哥、明哥很激动、很兴奋,将打听来的消息一一告诉我,在我身旁不停地聒噪。 一会儿说,陛下下早朝了,在书房批阅奏疏。 一会儿说,陛下用完午膳后,在花苑逛了一小会儿,和几个心腹大臣议事去了。 一会儿又说,议事后,那些大臣都走了,陛下还待在书房看书、看奏疏。 我被她们烦死了,躲在被窝里,慢慢睡过去。 黄昏时分,她们叫我起来梳妆更衣,我问「陛下要来吗」,她们笑而不答。过会儿,羽哥应了一句,「陛下是否驾临,奴婢可不知,姑娘都不着急,奴婢急什么?」 我淡淡一笑,任由她们摆弄我的头发。 穿上墨色貂裘,衣领处一圈白绒绒的貂毛簇拥着脖子,暖洋洋的。 这时,我听到了沉沉的脚步声,一步一步,靠近我。 羽哥和明哥退在一旁,掩嘴窃笑。 我站起身,面对着来人,上下打量着站在我身前的金国皇帝。 着帝王冠冕的完颜亮,愈发高挺魁梧,浑身上下洋溢着傲酷的帝者风范,将他的意气风发、英伟迷人挥洒得淋漓尽致。 是的,他的俊,他的伟,他的笑,就像一颗散发着璀璨宝光的明珠,令人目眩。 头戴通天冠,衮服日月纹章,升龙腾跃,栩栩如生,仿佛眨眼间就会飞出来。 帝王威仪十足,傲视芸芸众生,他再不是以往的宗室子弟、臣子了,而变成气度傲绝、睥睨天下、金国皇帝宝座上最尊贵的王者。 他含笑看我,执起我的手,低声唤道:「阿眸。」 「参见陛下。」我抽出手,福身行礼。 「不必拘礼。」他错愕须臾,扶起我。 两个宫娥悄然退出去,我可以感受到,他的笑发自肺腑,他真的开心,他满面笑容道:「朕做到了,朕保全了你。」 我垂眸敛娥,「谢陛下隆恩。」 完颜亮面色微冷,「怎么生分了?阿眸,朕与你还和以往一样,你不必如此。」 「陛下已登基,是九五之尊,纵使是再亲近的人,也不能再和以往一样,若让宫人看见了,有损天威。」我莞尔笑道。 「有宫人在,就照你说的,私下里就不必了,可好?」 「谢陛下。」 「对了,朕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去了便知。」 完颜亮拉着我离开,走过一条条宫道与殿廊,宫人纷纷侧目,恭敬地站在一旁。 原来,完颜亮带我去的地方是一座殿宇,匾额上写着:华凤殿。 他牵着我的手,步入殿门,站在殿前的小苑,「往后你就住在这里。」 心中惊诧,我连忙掩饰心中的慌乱,「这座殿宇甚大,阿眸住在这里,只怕不妥吧。」 「怎会不妥?」他笑眯眯道,「此处荒废多年,不过朕已命宫人清理打扫过,你一定会喜欢。」 「那……谢陛下了。」我还能怎么说? 踏入大殿,目光触及殿中的物件、摆设,足下一滞,我呆住。 殿中的用物、装饰、摆设极尽华丽,深青帷,紫红幔,绢绘屏风,檀木案几,砚台笔墨,各色稀世珍品,有趣玩物,等等,林林总总好多种,尽显奢华之风。 慢慢踱步,步入寝殿,那帷幔的深处是幔帐遮掩的床榻,还有那典雅流丽的梳妆檯,似在诉说着什么。 每个角落,每个物件,都给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为什么会觉得似曾相识? 忽然,脑中闪现模糊的一幕,很久远,久远得斑驳迷离,仅仅一剎那便消失。 紧接着,又有短暂的一幕幕接连闪现,一瞬即逝,我想捕捉,想看清楚一点,却寻不到了。 为什么会这样? 「怎么了?」完颜亮疑惑道,轻拍我的肩,「不喜欢这里吗?」 「不是……」我猛地回神,连忙收起不该有的神色,「阿眸没见过这么华丽的宫殿,眼花缭乱,看呆了。」 「这么说,你喜欢这里?」他满目期待,希望得到我的赞许。 「喜欢。」我轻笑。 「好,往后你就住在这里。」他伸臂揽我,轻拥着我,「华凤殿,华凤,这殿名不好,改成蒹葭殿,可好?」 我轻轻颔首,脸红心跳,想挣脱,却又按捺住了,暗自思忖着,他让我住在这里,是否打算将我留在宫中,不让我走? 欲言又止,几次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因为我害怕听到不想听到的答案。 完颜亮瞧出我面色有异,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怎么了?有话想说?」 我鼓起勇气,问道:「陛下让阿眸住在这么华丽的宫殿,只怕会招人话柄。阿眸不是金人,陛下不觉得阿眸来历不明吗?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住在宫中,不太妥当吧。」 他一笑,「原来是为了这事,朕已是皇帝,朕的后宫,谁敢置喙?谁敢说你来历不明?倘若真有人说三道四,朕不会轻饶!」 「可是,阿眸来历不明是事实,难道陛下不想知道阿眸的身世吗?不想知道先帝为什么囚禁阿眸吗?」 「先帝囚禁你、折磨你,朕的确不知缘由,朕也不想知道。阿眸,你是什么人,有什么样的身世,无关紧要,在朕眼中,你不是金人,也不是宋人,是朕此生此世第一个全心喜欢的女子。」 完颜亮极其郑重地说,俊眸深深,笃定的眼神给人一种说一不二的感觉。 我惊骇,吓得说不出话。 想不通,他只是偶然见过我两次,并没有与我交谈过,就喜欢我了? 他侧揽着我,右手轻抬我的下颌,薄嘴几乎触到我的唇,「先帝那样对你,朕不会,你放心,朕只会宠你,不会伤害你。」 犹豫片刻,我终于道:「阿眸终究不是金人,阿眸也有家人……我出来这么久,家人会担心阿眸……」 「过阵子朕这个帝位坐稳了,朝堂也稳定了,朕就接你家人来上京。」完颜亮笑得眉宇弯弯,眼眸宛似星辰璀璨,「倘若你不愿家人来上京,你也可回去与家人团聚数日,那时候,朕让你风风光光地回去。」 「这样……也好。」我敷衍道。 如此看来,关于我的去留,他已有决定。 他喜欢我,要留我在宫中,要我成为他的女人。 假如,我对他说,我不愿被困深宫,不愿成为他的女人,他会有什么反应?会如何? 不敢想像。 羽哥、明哥亦步亦趋地跟着我,想有自己独处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逃跑了。 盘算了两日,仍然没有比较可行的法子在近日逃出金国皇宫,如此,逃出皇宫,逃出上京,逃出金国,必须从长计议。 一些模糊的画面总会在突然间涌现,一闪即逝,让我对所住的这座「蒹葭殿」产生一种微妙的亲切感。 为什么会有那些画面?是不是我幼时的记忆? 可是,自懂事起,我就与爹、哥哥住在江南,怎么会对金国皇宫有记忆? 假若爹真是金国宗室子弟,那倒是有可能。 那么,爹为什么离开金国,在江南隐居避世? 见我对这座殿宇有着特殊的感觉,羽哥和明哥向一些年老的宫人打听,终于打听到一些陈年往事。 据说,太宗朝,唐括皇后住在蒹葭殿,也就是以往的华凤殿,后来不知为何,华凤殿改为辛夷殿,过了几年,先帝废了「辛夷殿」之名,复称华凤殿,并且下令封殿,谁也不许进来。 太宗朝的人与事,我并不关心,这座华丽的殿宇,经历多年风风雨雨,也经历了诸多人事沧桑,一定发生过很多故事与传奇。只是,完颜亮为什么起用华凤殿,让我住在这里? 这夜,他终于驾临蒹葭殿。 「这几日忙于朝政,没有闲暇来看你,可怪朕?」他拉着我坐在床榻上,语笑沉沉。 「一国之君,理当以国事为重。」心一沉,我淡淡而笑,「阿眸很好,陛下不必时时记挂。」 「朕怎能不记挂你?」完颜亮揽过我,深深地俯视我,「朕想你。」 「陛下,外面天寒地冻的,喝点儿小酒可好?」我提议道。 「不必了,朕乏了。」他的掌心贴着我的腮,目光渐热。 这双亮如星辰、黑若深渊的眸子很俊,俊得迷人,近乎于妖孽,可为什么我对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男女之情? 或许是因为我知道,他是凶残成性的金人,他时而冷酷时而温柔,他为了夺位争权可以无视君臣纲常,杀兄弒君,杀人如麻,满手血腥。这样的男子,只会让人心生畏惧,我怎敢靠近? 或许还因为,我的心被另一个男子占据了吧。 大哥,你可知道,自从今年三月在汴京分别,我时常想起你,时常后悔,为什么不对你表明心迹;假若我对你表明心迹,也许就不会和你分开,就不会北上金国,就不会被囚在这里了吧。 完颜亮捧着我的下颌,目光灼热而痴迷,「正月初三册封你,贵妃,可满意?」 心神大震,心猛烈地跳起来。 不行! 我不能接受册封!不能成为他的贵妃! 「怎么了?」他皱眉道,「不满意?」 「阿眸是乡野村妇,只愿与心仪的夫君平平淡淡地过日子,从未想过高攀皇室贵胄。」我尽量以平稳的口吻说道。 「朕遇见了你,你註定不会是乡野村妇,而是高枝凤凰。」他面色微变,脸膛有些僵硬。 「陛下有如花似玉的嫔妃,佳丽环伺,阿眸却只愿与夫君做一对白首不相离的鸳鸯,没有别的女子与阿眸共享一个夫君,与阿眸争宠。」我推开他,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想不到你这般心高气傲。」完颜亮掀眉一笑,「你的坦诚,朕很欣喜。既然你这么说了,朕答应你,朕独宠椒房。」 他竟然轻易地应允了! 这下如何是好? 我苦口婆心地说道:「若陛下真这么做,阿眸便成为众矢之的,后宫多少人视阿眸为眼中钉、肉中刺,朝上多少人视阿眸为妖妃再世,那时,后宫与朝上将会掀起多少风浪,陛下想过吗?」 他的俊脸仿佛落满了冰雪,寒气逼人,「这么说,你不接受朕的册封?不愿成为朕的贵妃?」 我看着他,不语。 「你不愿……留在……朕身边?」完颜亮艰涩地问,语声低缓,仿佛身心受了重伤。 「阿眸只是……不愿整日与那么多嫔妃争宠,过着谋算人心、步步为营的日子。」我站起来,躬身垂首,「这样的日子,从来不是阿眸想要的。阿眸出身乡野,喜欢无拘无束、无忧无虑的日子,无福得享陛下的恩宠,望陛下恕罪。」 寝殿陷入了可怕的寂静,如死一般。 半晌,完颜亮陡然拽起我,眼眸瞪得圆圆的,仿佛看穿了我的心,「你心中,究竟有没有朕?」 这句问话,仿佛是从齿缝间挤出来,好像压抑着怒气。 我心中,从来没有你。 可是,我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瞪着我,目光如箭,一箭射中我的脑额,生死由他。 最终,他放开我,恨恨地离去。 此后数日,完颜亮遣人送来不少奇珍异宝,也许是想博得我的好感与芳心吧。 整日闷在寝殿,愁云笼罩,羽哥与明哥见我郁郁寡欢,多次劝我到殿外走走,散散心。 她们总在一旁嘀咕着,前日陛下歇在哪个嫔妃处,昨日宠幸了谁,今日哪个嫔妃的得赏最多。 我知道,她们有意说给我听,好让我着急,因为,陛下好几日不来蒹葭殿了。 见我不着急,她们急了,一个劲地劝我。 「姑娘,不要与陛下置气了,您说两句好话哄哄陛下,陛下就不气了。」羽哥苦苦劝道。 「姑娘这般不争气,便宜了其他嫔妃,瞧瞧她们得意的劲儿,恨不得来蒹葭殿耀武扬威呢。」明哥气愤得双颊微红。 「陛下到底是男人,抹不开面子而已,只要姑娘放低身段,温柔一点,体贴一点,陛下的心就会回到姑娘这里。这男女相处之道,就是这么回事,女子柔弱一点,才能惹得男人百般怜惜嘛。」羽哥说得头头是道,好似看透了世间的男女情事。 「对对对,那些个嫔妃,都没有姑娘美,就是有一股狐媚,把陛下的魂勾走了。」明哥又嘆气又跺脚。 我取了一本医书,窝在小榻上看,不理会她们的喋喋不休。 年关将至,我绝望地想,今年势必不能回去与爹、哥哥过年了。 爹,哥哥,对不起…… 一日,她们拿着两张诗笺认真地看着,口中还念念有词。我虽有好奇心,却不想问她们。 入夜,她们倚在窗前诵读,一副深深陶醉的模样,有点好笑。 「大柄若在手,清风满天下。」羽哥摇头晃脑地吟诵道,「明哥,我念了一日了,为什么还不明白这句诗的意思?」 「其实,我也不明白。」明哥皱着眉。 我讶异,这是什么人写的诗? 写这诗的人,胸怀鸿鹄之志,野心勃勃,不可小觑。 再也禁不住好奇心的撩拨与对诗文的喜好,我让她们把诗笺给我瞧瞧。 诗笺上的三首诗的确不是贩夫走卒写得出来的,也不是平凡的文弱书生会有的大志。 绿叶枝头金缕装,秋深自有别般香。 一朝扬汝名天下,也学君王着赭黄。 该诗饱含「黄袍加身」之意,诗意明显。 蛟龙潜匿隐沧海,且与虾蟆作混合。 等待一朝头角就,撼摇霹雳震山河。 该诗大开大合,笔力雄浑,气象恢弘,问鼎皇权之志跃然纸上,令人惊骇。 羽哥和明哥怎么会有这样的诗?在宫中吟诵这样的诗,早晚会惹祸。 「从哪里弄来的诗?」我面色凝重地问。 「姑娘莫担心,这是陛下早些年写的诗。」羽哥笑道。 「惠妃整理陛下的诗,分发给各殿嫔妃看,奴婢也拖人要了一份。」明哥笑着解释。 原来是完颜亮所写的诗。 没想到完颜亮精通汉学,能诗善文,早在诗中袒露问鼎帝位的心迹。如此看来,他的确早有谋逆之心,如今也坐拥金国江山。也许,命中注定他会名垂竹帛,成为金国史上文韬武略的一代英主。 在寝殿里闷了好些日子,觉得全身懒散,精神不济,有时候头昏昏的,就披了大氅出去走走。 羽哥跟着,我在殿廊下走着,忽然听见说话声,好像提到了陛下。 我示意羽哥勿动,凝神细听。 两三个宫人在墙根下嚼舌根,说近日陛下暗中杀了不少人,其中就有宗室贵族。 我还想再听,羽哥赶紧拉着我回殿了。 不明白,完颜亮为什么杀那么多宗室子弟? 真可怕。 宋人眼中的金人,凶残成性,暴虐无度,满手血腥,果然不假。 如完颜亮这般滥杀无辜的帝王,只会让人敬而远之、畏而离之,不会想着靠近他。 除夕夜,我说了一些食材让羽哥和明哥去准备,午后在蒹葭殿开灶,黄昏时分亲自下厨,做了八样菜餚,与她们一道进膳,吃一餐团圆饭。不然,孤零零的一个人用膳,多冷清、多没劲。 殿外冰天雪地,风雪肆虐,殿内烧着炭火,流淌着丝丝暖意,我强迫让她们坐下陪我,她们才勉为其难地坐下来。 「哇,姑娘的手艺真好,这些菜太好吃了,奴婢这辈子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膳食。」羽哥吃得津津有味,满口称赞。 「对呀,奴婢有口福了,对了,姑娘,这是什么菜?」明哥狼吞虎咽,口齿不清地问。 「慢点吃,别噎着了。」我失笑。 果不其然,明哥噎着了,咳了好一会儿才好些。 羽哥翻翻白眼,「又没人和你抢,吃这么快做什么?」 明哥涨红了脸,窘迫地解释:「我都咳成这样了,你还数落我。」 我被她们逗笑了,差点儿呛着了。 忽然,不知何时,宫砖上多了一道长长的黑影,我侧首看去,但见殿门前站着一个男子,外披鹤氅,内着深紫帝王袍服,面容冷肃。他静静地看着我,仿佛殿中只有我,没有旁人。 风雪涌灌进来,寒气侵袭,雪花飘飞。 他独立悽然飘飞的风雪中,孑然一身,英伟之姿仿似万年冰雕,眸光冰寒迫人。 第82章 一挥截断紫云腰,血泪迷离 第82章 一挥截断紫云腰,血泪迷离 羽哥和明哥起身跪地,慌张道:「奴婢参见陛下……奴婢不是……奴婢只是与姑娘……」 我缓缓道:「是阿眸的主意。」 完颜亮抬臂,手指略动,她们得到指令,连忙退出寝殿,仿佛吓破了胆。 他看了一眼案上的菜餚,坐在我身侧,冷峻的脸上有了些许暖色,「这些菜餚应该是江南一带的菜色,是你亲手做的?」 sto9.c??om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我点点头,心中惴惴,「陛下不是在瑶池殿设宴、与诸妃一同庆贺吗?」 本以为他不会来,没想到他终究来了。 「满殿芳华,也不及阿眸一颦一笑、一嗔一怒。」完颜亮的掌心覆在我手上,宛若深情地说道,「阿眸,朕只想你在身边。」 「陛下,尝尝阿眸的手艺吧。」我抽出手,为他夹菜。 「好。」他灿烂地笑,用心地品尝我做的菜餚,「很好吃,与大金的膳食风味截然不同。」 「陛下想喝点儿酒么?」 「也好。」 我让他吃什么,他就吃什么,眉宇含笑,俊眸流光,时而脉脉地看我,时而握我的手。 我只能尽量以温和的方式不着痕迹地躲避他的亲近,不敢表现出太大的反抗,因为,他绝非善类,性情冷酷,心狠手辣。假若激怒了他,后果不堪设想吧。 用膳后,宫人来收拾餐盘,徐徐退出寝殿。 完颜亮执着我的手,想拉我到床榻去,我心思一转,道:「时辰还早,陛下会下棋么?」 「既然你有此雅兴,那便杀两局。」他毫不犹豫地应了。 「棋局如战场,瞬息万变,杀伐决断,阿眸可不会心慈手软。」 「尽管放马过来。」 他命内侍去取那副渤海大族进献的绝品玉棋,我让羽哥、明哥备茶伺候。 内侍取来了玉棋,他拿出一颗颗流转着璀璨玉光的玉棋子,介绍道:「这青红双色的棋子是以上好的青玉、血玉制成的,有一个雅名,叫做『胭脂碧岚』。」 我笑语:「胭脂碧岚,的确是好名字,清雅,脱俗。」 一颗颗地放子,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多,他时而捻子沉思,时而利落下子,时而开怀收子,淡定沉着,步步为营,就像一个行事稳健的将军,让人瞧不出他的战术、战略,更瞧不出他的真正水准。 爹闲时教过我棋艺,自个儿琢磨了几年,棋艺不好不坏,他没有施展出真正的高招,我还应付得了。 第一局,和。 第二局,我输了。 第三局,完颜亮饮了一口茶,「时辰不早了,改日再陪你下。」 「不,阿眸还没尝过赢的滋味呢,再下一盘,再下一盘嘛。」我蹙眉求道。 「朕还是第一次见你撒娇呢。」他愉悦地笑,眸光熠熠,「朕就喜欢你撒娇的样子,娇俏迷人,好,再陪你下一盘。」 「阿眸一定要赢陛下。」我汗颜,不经意间,倒是将寻时向爹撒娇的功夫端出来了。 「朕把这副『胭脂碧岚』赐给你,你先磨磨棋艺,朕随时奉陪。」 「这可是陛下说的,不许反悔。」 「好好好。」完颜亮豪爽道,「朕让你三子。」 我掀眉,连下三子,暗下决定,今夜就这么着。 他后来居上,与方才的棋风大相迳庭,步步紧逼,让我毫无喘息的余地。 不让我悔棋,不让我想太久,不让我耍赖,他故布疑阵,再暗中突袭,一举攻进我方腹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此后,他攻城略地,烽烟瀰漫,我步步沦陷,丧失了大片领地。 这是狠厉杀伐、暴虐杀戮的统帅,这才是他的真面目吧。 「你输了。」他笑眯眯地看我。 「陛下棋艺高妙精湛,阿眸佩服得五体投地。」我哭丧着脸,「陛下就不能让阿眸赢一局吗?」 「改日让你赢。」完颜亮站起身,伸伸懒腰,「朕乏了,与你聊聊家常吧。」 羽哥和明哥知趣地退下,熄了明亮的宫灯,只留下一盏,昏光幽暗。 凛冽的寒风在人间呼啸,鬼哭狼嚎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此时此刻,这寂静的寝殿像是一座充满了刺骨的寒气的冰窖,我冷得手足发颤,也惧得毛骨悚然——这都是他给我的感觉。 完颜亮拉着我坐在床榻,我灵光一闪,「今日是旧年的最后一夜,每年今夜,阿眸都会守岁。」 他似乎有点不悦,「此处是金国上京,就不必守岁了。」 我任性道:「不行,阿眸每年都守岁的,假若不守到天亮,明年就会不顺,会有大劫。」 「哪有这种说法?」他不以为然地笑,「有朕保护你,你会长命百岁。」 「是真的,别人不守岁也许不要紧,阿眸不行。」我只能瞎掰道,想着可信的说辞,「十岁那年,阿眸在街上走着,忽然有一个老道士拦住去路,言道:十六岁后不可出镇,否则,必逢死劫。阿眸不信老道士的说辞,不过爹信了老道士的叮嘱,每年都要阿眸守岁,才能化解死劫。阿眸私自跑出来玩,发生了这么多事,阿眸不得不信当年老道士说的话,因此,阿眸必须守岁。」 「此事当真?」他似乎信了,「那朕陪你守岁。」 「好呀,倘若陛下乏了,先就寝吧。」 完颜亮出其不意地揽住我的腰,移过我的脸,紧盯着我的眸,「朕联合朝臣、宫人弒君夺位,朕这么做,是否有悖君臣纲常?朕是窃国的乱臣贼子吗?」 我惊诧地愣住,猜不透他为什么这么问。 应该怎么回答,才不会激怒他?才让他对我没有猜忌心? 他的目光仿若尖利的箭镞,射进我的眸,「阿眸,朕想听你的真心话。」 没有太多的时间让我斟酌,我轻轻一笑,「历朝历代的帝王,无论是开国明主,还是乱世枭雄,哪个不是手沾血腥、满身杀戮?陛下不是对阿眸说过,若想在金国皇宫活命,必须像狼一样,时刻警惕,随时准备杀人,否则,就是被人杀掉。阿眸觉得,成大事者,不必拘泥于小节,更不可心慈手软、妇人之仁,必须心狠手辣、斩草除根,否则,下一个死的人就是自己。」 「说得好!」完颜亮欣喜得眉开眼笑,抱我更紧了,「你这番话,深得朕心。朕早就知道,朕所做的一切,你会明白。」 「阿眸只是觉得,陛下年少时便英锐有大志,胸襟广阔,足可成为一代文韬武略的帝王。」 这番话,既没有奉承,也没有粉饰,他应该会满意。 他眼中潋滟的笑,透出一丝丝的狠色,「朕杀了不少宗室贵族,你是否觉得朕做得太过了?」 为什么杀宗室贵族? 这的确残忍、残暴,我不明白他的用意。 「陛下做任何事,想必都有『必须如此』的缘由与深意,阿眸相信,陛下也不想看见金国宗室生灵涂炭,只是某些人、某些事,逼得陛下不得不如此。」我只能这么说,三分奉承,七分诚恳。 「好!说得太好了!」完颜亮兴奋道,满目赞许,「阿眸,只有你理解朕,懂朕的心。」 「陛下……为什么杀那些人?」我迟疑着问出口,「假若陛下不愿说……」 「先帝是太祖嫡长孙,朕是太祖庶长孙;朕继承帝位,那些宗室子弟会想,同为太祖的子孙,他们也可以继承帝位。」他乌黑的瞳孔剧烈地紧缩,迸射出骇人的戾气,「他们对帝位心怀觊觎,朕不可能视而不见,也不可能任由他们结党行事,危及朕的帝位。」 「阿眸明白了,这至尊宝座来之不易,自然不能让那些怀有觊觎之心的宗室贵族有机可趁,而永绝后患是最好的法子。」 虽然我明白,但是我不敢苟同,短短数日就杀了这么多人,太残暴,太可怕。 完颜亮抚着我的脸腮,眸光炽热,「这世间,只有你懂朕的心,朕知足了。」 我发觉,他的眸色变了,我骇然一跳,心生一计,「陛下,这夜越来越冷了,不如走动一下……」 他痴痴地看我,「过几日,朕册封你为贵妃。朕坐拥江山,还有你陪伴,此生足矣。」 「陛下,不可!」突然觉得,我的反应太激烈了,于是赶忙掩饰了急色,缓缓道,「陛下三思,陛下登基不久,朝堂未稳,不如先册封那些有利于巩固帝位、稳固朝堂的嫔妃。」 「你一心为朕着想,朕更不能委屈你。朕意已决,你就等着当朕的贵妃罢。」他的语气突然变得生硬,不容反驳。 「陛下……」 「不必再说!」 完颜亮将我的双手扣在身后,左手解着我的衣袍,粗鲁,强硬。 我大骇,挣扎着,「陛下……你做什么……」 他的脸分外冷峻,语气霸道而温柔,仿佛压抑了很久很久,「朕想要你!朕不想再忍!」 暖和如春的寝殿骤然冰冷,寒意森森,寒气刺骨。 完颜亮撕扯着我的衣袍,利落,娴熟,很快的,我被他脱了外袍,只剩下贴身单衣。 我一边抗拒一边想着,希望能想到法子逃过这一劫,可是,心慌意乱中,想不到好法子。 他铁了心,我如何阻止他? 假若与他撕破脸,只怕他会在瞬息之间变成那个冷酷绝情的人。 「陛下当真强迫阿眸吗?」我凄涩地问,只差一步,他就吻下来。 「事到如今,你心中仍然没有朕?」他满目惊异,悲愤道,「阿眸,朕为你做尽一切,你竟然不领这份情意?」 「陛下当真是为了阿眸吗?」我冷笑,「还是为了自己、为了得到至高权柄?」 「为什么你心中没有朕?为什么?」他恼怒地质问,眼中戾气急涌,「你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朕这么爱你,决定把后宫交给你掌管,可你竟然这么对朕!为什么不喜欢朕?说!为什么?」 明明是为了自己的权欲之心,竟然说是为了我,太可笑了。 我收不住唇边的讥笑,「陛下究竟为阿眸做过什么?」 完颜亮咬牙切齿道:「先帝虐打你,朕保你一命,还为你弒君,这还不够吗?」 索性挑明了吧,我诚恳道:「陛下,男女之情无法勉强,陛下为阿眸做了这么多,阿眸也想酬谢陛下的心意。可是,阿眸怎么努力,也无法……对陛下产生思慕之心,陛下恕罪,也请陛下见谅。」 先帝遇弒之前,他待我的好,我铭记在心,也有一点感动,然而,对他的恐惧,对金人嗜杀、凶残的畏惧,都让我不敢靠近他,对他敬而远之。 「恕罪?你的确该死。」他森冷地看我,掌心忽然覆着我的胸脯,缓缓用力,「朕很想挖出你的心,看看你的心究竟是什么样的。」 「陛下……放开……」我疼得抽气,他越发用劲,我惨叫道,「放开……」 「知道疼了?」完颜亮紧扣我的双手,邪魅地笑,「既然得不到你的心,朕就挖出来。」 我震骇得感觉不到疼了,惊恐地摇头,「不要……不要……」 他扯开我的单衣,邪恶地蹂躏我的胸乳,「由不得你。」 泪水滑落,我怨恨地瞪他,死死地瞪他。 他锁眉看我,俊眸中的狠色慢慢减少,终究,他有些不忍,撤了手,「为什么这么对朕?为什么不喜欢朕?」 我哑声道:「情不由心,阿眸无能为力。」 「你已有意中人?」 「没有。」假若说我已有意中人,他会更生气吧。 「你可知,朕第二次见你,不是在上京郊外,而是在中京那家客栈。」 我讶然,为什么他又提起那家我大吃大喝的客栈? 完颜亮的眼眸沉若万丈深渊,「入夜,朕出来走走,听见灶间的伙计小声嘀咕,说那个乞丐不知是什么人,带着一大包银子,要了上房,还要这么多热水沐浴,明明就是乞丐嘛,何必洗得那么干净。」 吃饱喝足后自然要沐浴,因为多日未曾沐浴,身上太臭了。 我让客栈的伙计多烧点热水,洗了两遍才罢休。 可是,他竟然知道我沐浴?难道…… 「朕觉得你不是乞丐,应该是刻意打扮成乞丐,朕不明白你为什么扮成乞丐,就前往你的客房,没想到……」他的目光变得很怪异,分外灼亮,「朕克制不住好奇心,就从窗缝偷看。」 「你偷看我沐浴?」我惊诧不已,那他不就知道我是女儿身了? 「朕没想到你是女子。」完颜亮毫无歉疚,仿佛陷入了某种美好的回忆,「阿眸,朕不是故意的,朕只是好奇。当时你坐在浴桶中,热气氤氲,使得你的面容与胴体若隐若现。朕看呆了,那明明是一个艷媚倾城的女子,怎么会是一个乞丐?她有一张娇艷惑人的脸,一双顾盼生姿的眸,一张小巧诱人的唇,她还有纤细优美的雪颈,肤如凝脂的玉体……总之,朕的心跳得厉害,为她跳动,为她倾倒。」 我不敢相信,世间竟有这般巧合的事。 那夜沐浴,我感觉窗外有动静,喊了一声,却无人回答,久久没有动静,就以为是错觉。没想到,竟然是他偷看我沐浴。 他握着我的双肩,「在上京郊外见过你之后的次日,我派人在城中四处找你,却没有你的踪影。找了半个月,我死了心,不再想着你,却没想到,你被先帝囚在宫中。」 我愣愣的,他对我动情,只是因为看见我沐浴,只是因为我的容貌? 完颜亮五官分明,纵深有度,组合成一张刚毅、冷硬的俊颜。此时此刻,这张脸说不出的可怕,「阿眸,这便是你与朕的缘分。亲眼目睹你的真面容后,朕就想要你。」 心中冷笑,他所谓的动心、动情,只不过是惦记美色。 「你以为朕好色吗?你以为朕喜欢你、要你,只是因为你长得美吗?」他仿佛看穿了我的所思所想,恼怒地睁大眼,「朕待你如此,你竟然这么想?」 「你要阿眸怎么想?你是皇帝,手握生杀大权,想怎样就怎样,阿眸还能如何?」我讥讽道。 「朕只想你留在宫中,成为朕的女人,当朕的贵妃,甚至是皇后。」他的脸一分分地冷沉。 「强人所难。」既然已经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不能再虚与委蛇。 「你——」完颜亮气得攥紧拳头,我好像听见那骨节摩擦的轻响。 半晌,他森寒地看我,「你当真不愿留在朕身边?不愿当朕的女人?」 我摇头,即使很害怕,也要抗争一下。 他定定地盯着我,眼眸盈满戾气,骇人至深。 不知何时,他的眼眸染了欲色,变成可怖的血红。 惧意流窜在四肢,心尖发颤,我立即起身逃命。可是,才两步,就被他拽住,摔在床榻上。 不!绝不能! 他已变成那个冷酷、嗜血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我以腿踹他,他竟然捏住我的右足;我又用左腿踢他,他又抓住。我坐起身,出招攻向他的胸口,他不得已松开我的双足,巧妙地化解了我的招。紧接着,我又连续出招攻他,想逼退他,好下床逃走。可是,我这花拳绣腿,对付这个武艺颇强的金国男人,是以卵击石。 「有两下子。」完颜亮阴沉地微扯唇角,「没想到你身怀武艺,可惜,你的身手太粗劣。」 趁他说话的档儿,我出其不意地攻向他的下身要害,用了十成力道。 他大惊,立即出招相迎,轻而易举地扣住我双手,将我压在他胸前,「这么想朕,大可不必如此,为朕宽衣解带便可。」 我又惊怒又窘迫,吼道:「放开我!」 「朕如何捨得?」他冷邪一笑,低首吻我的耳垂,吮吸,啃咬,热气瀰漫,痒得令人发狂。 「我恨你!」第一次被人这般羞辱、强迫,心中充满了恐惧。 「恨,起码会让你记住朕,你心中就有朕。」 话音方落,完颜亮压倒我,扯下我身上仅存的单衣,邪恶得令人发指。 突然,他盯着我的胸,布满欲色的眼眸睁得圆圆的,精光熠熠,眸光炽热如火。 我知道,他震惊了。 他摩挲着我右乳那只栩栩如生的红鸾,那是以鸽子血与银针所刺的刺青,红泽鲜艷,线条流畅,红鸾傲然引颈,姿若欲飞。 红鸾栖于右乳上,鲜红欲滴的光泽衬得雪玉般的肌肤愈发诱人,仿佛整只右乳翩然欲飞。 完颜亮笑了,激奋,激赏,激动,万分惊喜,仿佛我是一件绝无仅有的奇珍异宝。 「阿眸,朕看见了一幕奇景,惊艷,妖冶。这只鲜艷夺目的鸾,栩栩如生,振翅欲飞,夺人心魄。」他感嘆道。 「真美!肤如凝脂,雪玉般的双乳栖息着一只火红的鸾,美得嘆为观止,灼人眼目,仿若一件完美无瑕的稀世珍宝。」 趁他陶醉、忘情之际,我拼力推他,可是,他的气力大得出乎想像,我所有的抵抗都被他化解,无济于事。 当他脱光所有衣袍,覆在我身上,我被他炙热的身躯烫了一下,脑子顿时清醒,不再抗拒。 他的大掌揉抚着我的乳,从额头一路吻下,鼻子,嘴唇,下颌,锁骨,胸脯……他湿热的唇舌像是一柄利刃,切割着我,一刀又一刀,血肉模糊。 全身颤慄,每一寸肌肤都在痛。 眼角似有泪水滑下,为什么会招惹这般残暴可怖的男人?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我死也不会让你凌辱。」我幽冷道,心灰意冷,目光如死。 「死?」完颜亮终于停下来,血红的俊眸出现在我眼前,杀气与戾气交织成一抹足以摧毁我的催命符,「咬舌自尽?还是什么?朕告诉你,若你胆敢自尽,朕会让你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你找不到爹爹。」爹和哥哥隐居避世,他找不到的。 「朕广派人手,深山野林,海外孤岛,朕都有法子找到。」他目光如鹰,啄人的眼,「之前朕不知先帝为什么囚禁你、虐打你,逼你招供;朕登基后,终于知道真相。你爹是宗室子弟,叫做完颜磐。」 爹爹叫做完颜磐?可是,即使爹爹是金国宗室子弟,避世多年,先帝为什么非要知道爹在哪里?为什么囚禁我? 他道:「朕告诉你,先帝之所以能够登基,是因为你爹禅位。」 我震骇,爹爹竟然是金国皇帝!真相竟然是这样的! 七月,我来到上京仅仅一日,就被完颜亶的人看见,抓入宫中,只怕是因为我的容貌与娘太像吧。哥哥常说,我承袭了娘的倾世美貌,与娘有六七分相像。 到底还是自己惹的祸,假如我不来上京,不私自跑出来四处游历,就不会被完颜亶囚禁。 完颜亮又道出一个真相,「先帝担心你爹回来夺位,或者危及他的帝位,就囚禁你,逼你说出你爹的下落,然后斩草除根。」 原来如此。 那么,你决意留我在宫中,是否也是因为爹爹危及你的帝位? 可是,我没有问出口,问了也是白问。 「京中还有不少人记得你爹的容貌,只要朕命人多画几幅你爹的画像,就算是上天入地,朕也能找到你爹。」完颜亮冷冽道,「为了你爹的安危,你只能委曲求全地侍奉朕,若你胆敢逃走,朕就颁布海捕文书,逮你爹回京,让他生不如死。」 「卑鄙!」我切齿道。 「不卑鄙,如何得到美人?」 他强硬地分开我夹紧的双腿,陡然间,我全身僵硬,不敢动弹,几乎崩溃。 泪水再次涌出,他压着我,松开我的右手,抬高我的腿和臀,我惊惧地挣扎,可是毫无作用,想躲,可是无路可退。 完颜亮低首往下看,趁此良机,我立即从枕下取出匕首,横在他的脖颈处。 「你用朕送给你的匕首对付朕,很好!」他扯唇微笑,四分邪魅,六分冷酷,「杀了朕!杀!」 「放开我!」我怒喝,「滚!」 「朕让你杀!」他目色成赤,似有怒火欲喷,有如地府阎罗,「怎么不杀朕?杀啊!」 是!只要划下去,他就会血流如注,我就能逃过一劫。 杀!对这种残暴的人,不能心软! 我握紧雕刻着狼首的金柄,狠狠划下去! 可是,划不下去! 血一滴滴地落在我身上,越来越多,温热地流淌。 我惊骇地睁大双眸,但见他以右掌握着利刃,阻了我的力道。 血水继续流,他毫不在意,死死地盯着我。 我不能放弃,于是使力从他掌中夺出匕首,可是,竟然拔不出来。 可怕的是,他竟然从我手中夺了匕首,扔在地上。 世间竟有这种在生死关头毫无惧色的男人。 紧接着,完颜亮不顾手掌的伤口,沉下腰—— 我尖叫,心魂俱震,双手紧握,心缩着一团,全身紧绷。 痛! 撕心裂肺的痛! 铺天盖地的痛! 我激烈地挣扎,他制住我双手和身子,疯狂而残酷地掠夺。 攻城略地,灰飞烟灭。 这张俊脸,变成了地府阎罗,灭绝人寰。 心魂碎裂。 四肢酸痛,腿不再是我的,手也不再是我的,心更不是我的。 因为,感觉不到心的跳动。 大哥,为什么会这样? 即使大哥对阿眸有心思,阿眸也不再是以前的阿眸了。 大哥,你在哪里? 大哥,阿眸的心好痛,怎么办? 大哥,阿眸再也不能喜欢你了。 泪痕已干,我忍着巨痛爬起身,远离身侧的阎罗,可是,刚刚支起身子,他就拽倒我,紧搂着我。 「放开我……」 「哪里也不许去,你只能在朕的怀里。」完颜亮上半身压着我,睡眼惺忪地俯视我。 我疯了似地推他,他吻下来,封锁了我的唇,狠狠地噬咬。 早已没了气力,他的强攻与霸道,我无力反抗,还能怎么样。 越来越憋闷,喘不过气,我慢慢地陷入一片静寂的黑暗…… 醒来时,完颜亮早已不在,许是上朝去了。 即使身痛、心痛,我也不能自怨自艾,不能什么事都不做。 用膳后,羽哥和明哥备好汤浴,扶我去沐浴。 使劲地搓,使劲地洗,却怎么也洗不去他的味道、他留在我身上的瘀痕。 泪珠啪嗒啪嗒地掉,掉入水中。 「姑娘已是陛下的人,就不要胡思乱想了。」明哥劝道,将热水淋在我肩上,「纵有千般不愿、万般委屈,事已至此,姑娘看开些吧。」 「是啊,明儿诏书就下了,陛下要封姑娘为贵妃呢。」羽哥不无羡慕道,「姑娘应该高兴才是,眼下这后宫只有惠妃和贵妃大氏两个妃位,姑娘初封就是元妃,和大氏平起平坐,羡煞多少人呢。」 「陛下最看重姑娘了,不久的将来,陛下一定会封姑娘为皇后。」明哥笑道。 「大金国皇后,母仪天下,是多少大金女子梦寐以求的呢。陛下待姑娘这份情,姑娘可要好好珍惜。」羽哥以柔软的丝巾擦我的背。 「水凉了,加点儿热水吧。」我淡淡道。 她们应了,去吩咐宫人再弄点热水来。 我沉入温热的水中,闭上眼,水漫过眉眼,漫过头顶,屏息。 大哥,阿眸好想你,可是,阿眸不想再见你。 想不到,今年三月在汴京相见,竟是最后的诀别。 大哥,来世再见。倘若你我再次相遇,我一定会向你表明心迹。 很难受,喘不过气,心越来越胀疼,原来,溺死的感觉是这样的。 爹爹,女儿不孝,先走一步了;哥哥,好好照顾爹爹,缦儿会为你祈福。 平心静气地迎接死亡的来临。 半晌,隐隐有尖叫声传来,紧接着,有人将我从水中拽起来。 我咳着,羽哥将衣袍裹在我身上,「姑娘,您这是做什么?倘若您有何不测,奴婢也活不了。」 明哥吓得花容失色,劝道:「姑娘这是何苦呢?好死不如赖活着,想死还不容易,活才是最难的。姑娘何不想着,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见到亲人和最想见的人?」 她们不明白,与其屈辱地活着,不如死了干净。 无法再见大哥一面,纵然不甘心,但又能如何? 泪珠如断线。 我拥衾而坐,看着手中的金缕镶玉凤头履,心痛如割。 大哥,这双凤履是你送给我的,我一直珍藏着,可是,我只穿过一次,因为不捨得穿。 以后再也没有机会穿了。 大哥,我应该死在这里,还是设法逃出去? 大哥,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办? 心,那么痛,那么痛,痛得喘不过气。 哭着哭着,睡着了。 醒来时,我看见羽哥和明哥趴在案上打盹儿,于是轻手轻脚地从床榻上爬起来,击晕她们,接着换上她们的衣袍,拿了包袱,熘出寝殿。 即使皇宫守卫森严,即使不熟悉宫中布局与巡守换岗,也要搏一搏。 可是,刚走到殿前小苑,我就看见迎面走来那个此生此世再也不想看见的地府阎罗。 我连忙站在一旁,低着头,以免被他认出来。 完颜亮龙行虎步地走向大殿,没有注意到我,我松了一口气,正要逃奔,却听到一道喝声: 「站住!」 硬生生地止步,我不敢转身,心念急转,想着是不是应该不顾一切地逃命。 可是,就算跑出蒹葭殿,也跑不出皇宫。 就在这瞬间,他沉沉的脚步声已在身后。 毫无意外,他站在我身前,抬起我的脸,我不惧地看他,他瞳孔微缩,满目阴厉,「想逃走?」 「是!」我索性承认,仰着脸。 「你若能逃走,朕就不当这皇帝!」完颜亮扔下一句狂妄的话,拽着我回寝殿。 宫人都在大殿等着他的传唤,寝殿里,他将我摔在床榻上,自行宽衣。 原本已是全身酸痛,被他这么一摔,骨头都快散架了。 纵使挣扎、抗拒,他也有法子脱光我的衣袍;很快的,他覆压着我光裸的身,为所欲为。 撕裂之痛,惨绝人寰。 他的唇如刀如剑,割着我的身,我痛得四肢战慄,心,碎裂成片。 他的身如枪如箭,咬着我的魂,什么都没了,就连灰烬也飞散了。 「想死?想逃?」完颜亮的声音冷酷得灭天灭地,「朕告诉你,你死,你家人就为你陪葬!你逃,纵使将大金、南朝翻个底朝天,朕也要捉你回来!」 「我恨你!」我清冷道,鄙夷地瞪他,「禽兽不如!」 他咬我的唇,我反咬他,却咬不到,被他捲入口中。 血与欲,恨与色,生与死,犹如那交迭的四肢,总是如影相随。 第83章 幽兰凋零,恨如芳草,心比春寒 第83章 幽兰凋零,恨如芳草,心比春寒 噩梦连连。 不是跌落万丈深渊,就是越不过那座大山。 这座高山矗立在我面前,巍峨高耸,挡住了我的去路。 完颜亮,就是这座高山,压得我喘不过气,压得我昏昏沉沉、病如西施。 一连三日,他留宿在蒹葭殿,不分昼夜地折磨,无穷无尽地掠夺,好像非要弄死我才罢休。 四肢酸痛,虚软无力,下不了榻,吃喝都在床上,宫人侍候着,只有沐浴的时候才下榻,由羽哥、明哥扶进浴桶,我只需当个活死人便可。 我知道,这是完颜亮对我求死、逃跑的惩罚。 原以为折腾够了,完颜亮不会再摧残我,可是,我猜错了。 sto9.co??m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整整一月,他让我整整一月无法下榻,就像一个垂死之人,供他玩乐,由人服侍。 起初的几日,我发现不对劲,为什么这么无力?为什么连走路都觉得气喘如牛?为什么头昏脑胀?为什么? 趁宫人不在,为自己把脉,发现手脉很怪异。 似病非病,一会儿疾速如兔奔,一会儿缓慢如乌龟,我的身子究竟怎么了? 就算他这么折磨我,我也不可能这么虚弱无力。 莫非,他在膳食中下药,让我无力逃跑? 一定是的。 可是,不进膳还不是照样虚弱?我想自医,可是不知道他所下的是何种药散,我如何对症下药?再者,我如何弄到药材? 也许,我只能什么都不做,任由他玩弄。 白日,羽哥、明哥餵我吃食,伺候我沐浴,我不是昏睡便是睁着眼望着殿顶,万念俱灰。 夜里,完颜亮驾轻就熟地折腾我,不尽兴就折腾到天亮。 面对他,我永远是一副冰冷的面孔,目光如死。 无论他说什么,无论他如何威胁、如何恐吓,我都不发一言,不是闭眼,就是双眼空洞。 只当他不在眼前,只当他的强欢与宠幸是过眼浮云,只要我心中有大哥就行了。 大哥,好死不如赖活着,没错,只要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完颜亮加诸我身的凌辱与折磨,有朝一日,我会十倍、百倍奉还! 羽哥、明哥常常劝我,有什么不开心的就说出来,不要憋在心里。 她们每日叽叽喳喳地说着,一会儿说这个妃子,一会儿说那个昭容,一会儿又说惠妃怎么了。她们总想逗我笑、引我开口,可是,我连一个鄙薄的冷笑都懒得给她们。她们也常常说陛下多好多好,俊美专情,英明神武,文治武功,被这样的陛下宠着、爱着,多幸福啊。 还说,正月里他没临幸过别的嫔妃,就连发妻惠妃的寝殿也只是白日里去过。 大多数时候,我觉得她们太聒噪,就拿被子蒙头。 一夜,我侧身而卧,抚触着凤履上的金缕和白玉,想起在临安、汴京和大哥度过的每日每夜、每时每刻,想起那一幕幕的开心、快乐与美好,不禁热泪盈眶。 泪珠掉在绣着芙蓉花的粉缎软枕上,止也止不住。 羽哥递来一方丝帕,劝道:「姑娘,不要胡思乱想了,早些儿睡吧。」 我让她退下,她没多说什么,熄了宫灯便退出去。 寝殿中只留着一盏宫灯,深杳昏然,空旷孤寂,浓重的黑暗仿如一只庞然的猛兽扑过来,张开巨大的嘴吞噬了我,无声无形的恐惧与无助攫住我的心,泪水汹涌,漫过软枕。 大哥,这辈子我无法逃离金宫了吗? 大哥,我应该怎么办? 大哥,你在哪里?会不会偶尔想起我…… 迷迷糊糊中,我回到了临安热闹喧嚣的街市,一盏盏精美的花灯如火莲盛开,橘红的光影晕染成一片旖旎的绯彩彤紫。大哥独立在来来往往的人潮中,身着一袭黑袍,广袂微扬,眉宇间盈满了温柔的微笑,眸光闪熠,仿佛漫天的星光都落在他的眼中,令人目眩神迷。 大哥终于来找我了,我开心地奔过去。可是,当我奔到他面前,他不见了,四周走来走去的人,都不是他,我举眸四望,怎么也找不到他了。 忽然,繁华的街市不见了,所有行人都不见了,我站在汴京明媚的春光下。不远处是流水潺潺的河畔,一个黑袍男子站在绿意盎然、春花娇妍的河畔,临风而立,敞袖随风拂动。我欣喜地笑了,他是大哥,我绝不会认错。 他缓缓转身,俊美的脸光比风光如画的河景还要诱人,温和的微笑比绚烂的春花还要动人,器宇轩昂的风姿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仿佛只属于我。 我奔过去,可是,不知为什么,白雾越来越多,浓得看不见前方,我一边挥手驱散浓雾一边跑……大哥就站在不远处的浓雾中,却总是无法抵达,我使劲地跑,努力地跑,终于,他离我越来越近……就在靠近他的时候,我忘乎所以地伸臂抱他,唤道:「大哥。」 这个瞬间,被雾气笼罩的大哥忽然消失了,只剩下九重天界的仙雾冉冉浮动。 大哥呢?怎么就突然不见了? 「大哥……大哥……大哥……」 我一声声地叫着,四处找寻他,可是,眼前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白雾,白茫茫一片。 大哥,为什么你要走?你不想见我吗?嫌弃我了吗?大哥……是啊,我已非清白之身,大哥一定嫌弃我了……一种幻灭的感觉笼罩着我,铺天盖地,心很疼很疼,五脏六腑仿佛扭在了一起,热泪不可抑制地涌出,我蹲下来,泣不成声。 好像有人摸我的脸,微微的触感,我睁开眼,赫然发现,浓雾散了,我睡在被窝里,满面是泪。而躺在我身侧摸我、凝视我的人就是地府阎罗,完颜亮。 「为什么哭?为什么这么伤心?」他柔声问道,千般心疼,万般怜惜。 我又惊又怒,我不想看见他,不想再次被他欺负、侮辱,我推他的胸膛,挣扎着,却发现他手中拿着的正是凤履。脑子一轰,血气上涌,我不由分说地去抢,他的反应极为灵敏,左臂向上伸,高高举着,让我够不着。 完颜亮侧躺着,以右臂支撑着身子,「你回答我两个问题,朕就还给你。」 我冷静了些,不语,静待他的问题。 「朕知道这双凤履是你的心头之物,是哪个男子送给你的定情信物?」他此时此刻的神色平静如碧湖,好像没有生气。 「不是什么定情信物,是哥哥送给我的,我很喜欢。」我不动声色地回道,心内暗暗惊诧,他一猜就中,太可怕。 「既然不是定情信物,那你为什么天天瞧着凤履?难道这凤履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没有秘密,我只是思念爹爹和哥哥,仅此而已。」 完颜亮慢慢笑了,「阿眸,你没有说实话。你知道吗?或许你很会说谎,但在朕面前,任何一个说谎的人都逃不过朕的法眼,因为,朕最擅长的便是说谎。」 我心中骇然,「信不信由你。」 他眸光上移,盯着那双闪烁着金玉光芒的凤履,阴冷地笑,「你不说实话,这双凤履便归朕了。」 怎能对他说我已有意中人?如他嗜杀、残暴的秉性,必定会广派人手找寻大哥,杀害大哥,断了我的念想。因此,我绝不能说出实情。 「我说的都是实情,是你不信。」心内又忐忑又惧怕,他会不会勃然大怒? 「既是如此,那便怨不得朕。」 完颜亮将凤履抛出去,扣住我双手,逼近我的唇,目光阴寒而邪恶,「最后一次机会,说!」 我奋力挣扎,恐惧袭来,脏腑不自禁地抽搐起来,「不要……」 这些日子,我本就全身绵软,四肢无力,根本无力阻止他,没两下就被他脱光衣物。 也许,冰冷的身躯在他的抚触下会温热起来,但我的心寒如雪。 他啃着我的胸乳,舔着那只艷丽的红鸾,就像一只贪慾的小兽,倾尽所有的热情。我如死一般,双眸微闭,泪水无声地滑落。 当他滑进我的体内,我紧紧地咬牙,对自己说,他终究会有报应。 当他释放激流、不住地颤抖,我死死地握拳,对上苍说,我终究会让他受凌迟之痛。 一日,我听羽哥和明哥在大殿低声说着什么,好像是说我,我就凝神细听。 「近来姑娘愁眉苦脸,不发一言,我总觉得不对劲。」羽哥愁苦道。 「是啊,换了谁,都会闷闷不乐。」明哥嘆气。 「虽然姑娘挺让人同情的,可是你不觉得这几日她有点怪怪的吗?郁郁寡欢,不喜见人,我们一提起陛下,她就动怒。」 「我看,我们要想想法子让姑娘开心一点。」 无论她们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能引起我的兴致,更不能让我开口。甚至,我把她们赶出去,因为,我只想与心中的大哥在一起,谁也不能打扰我们。 对于我的缄默,起初,完颜亮并不在意,十日后就觉得奇怪了。他故意激怒我,引我开口,或者对我做一些非常不堪的事,让我求他。 「不要以为不出声,朕就拿你没法子。」他气哼哼地说道,「再不说话,朕要你承受不住。」 我知道他所说的「承受不住」是什么意思,无非是那些凌辱的手段罢了。 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 还有一次,他气疯了,扼住我的咽喉,「说!朕让你说话!再不说,朕就在宫人面前宠幸你,让宫人见识见识你的淫声浪语!」 我默默看他一眼,缓缓闭眼,再不理会他的咆哮。 他火冒三丈,掐着我脖子的手逐步用力,我听见了手指紧扼脖子的声音。 我没有挣扎,期待死亡的降临。 最终,完颜亮松开手,没有取我的命。 就算咳了好久,就算咳得泪流满面,我也没有睁眼。 二月初一,完颜亮封我为才人,是他后宫中品阶最低的嫔妃。 不知为何,他没有再碰我,只是拥着我入眠,连续几夜都是如此。 四肢渐渐有了气力,不再气喘如牛,不再那么虚弱。只是,我越来越不想看见他,一看见他,我就很害怕,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总是想这想那,心神不宁,似乎很狂躁,又好像悲痛。 一想到就是他毁了我的清白,一想到再也见不到大哥,心就很痛,泪流满面。 大哥,你会不会来救我?大哥,你知道我被囚在金国皇宫吗?大哥,你在哪里? 羽哥和明哥总在一旁嘀嘀咕咕,时不时地瞟我一眼,好像在说我。一见她们如此,我就来气,让她们滚出去,别在这里烦我。 这日午后,完颜亮来了,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的男子。 地府阎罗来了,就算我用匕首阻止他,他也不怕;就算我不理他,他也会以残酷的手段摧毁我的心。 为了大哥,绝不能再让他靠近我! 不能! 我步步后退,躲到床上,用被子蒙着头,「滚!都滚出去!」 「才人,是陛下,陛下带太医为您诊脉。」羽哥柔声解释,拉扯着我的棉被。 「才人,太医医术高明,会医好您的病。」明哥用力地拉下棉被。 「我没病!」我拉回棉被,吼道,「我不想看见你们,滚啊!」 「才人……」羽哥和明哥想安抚我的情绪,却被完颜亮推开。 我躲在床角,完颜亮伸臂拉我,我怕他再对我使出那些不堪的折磨手段,从枕下取出匕首,对着他,「不许过来!别碰我!」 他并不怕我手中的匕首,即使把匕首放在他脖子上,他也不惧,「阿眸,朕不会再……那么对你,乖,朕让太医给你把脉。」 我怒叱:「我没病,无须太医把脉,叫太医滚!」 他温柔地安抚,「你冷静一点,听朕说,你没病,只是你身子有点虚,朕让太医给你补补身子。」 这副伪善的面孔,我再也不信,我不蠢,不会再信这个残暴、可恶的金人。 完颜亮露出一抹温暖、宠溺的笑,很俊,很好看,可是,再也骗不到我了,「阿眸,乖,只是把把脉,不会怎样的。」 「再不滚,我就割下去!」我将匕首放在脖颈处。 「好好好,朕让他们都滚。」他迫不得已挥退他们,太医和宫人都退出去了。 「你也滚!」我恨恨地瞪他。 「朕……」他的目光转到床尾,眼眸一亮,「这双凤履真精緻……」 那夜他将凤履抛在宫砖上,次日早上离去时没有带走,我便藏起来了。 我想抢过来,他眼疾手快地抢了,装模作样地拿着凤履,把玩着,故意做出那种欣赏的表情。 我喝道:「还给我!」 完颜亮啧啧有声地说道:「这凤履很漂亮,色泽鲜亮,用料上乘,绣工精緻,朕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金履。」 我担心他再也不还给我,便扑过去,从他手中抢过来。 然而,就在这个瞬间,后颈一痛,黑暗袭来,我失去了知觉。 半梦半醒中,好像有人在说话,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是谁紧紧握着我的右手?是谁摸我的额头、掀我的眼皮? 略微清醒点,我好像听到了完颜亮的声音,「她怎么样?究竟是什么病?」 「陛下,恕微臣直言,才人这病……药石无灵。」有人回道。 「药石无灵?怎会这样?她究竟患了什么病?」完颜亮陡然大声道,很焦急。 这是那个太医说的话吗?庸医! 我没有病,好得很! 太医道:「陛下,微臣以为,才人身患……郁证。」 完颜亮不解道:「郁证?这是什么病?」 郁证? 真可笑,我怎会患这种病?我也学过医术,对郁证也算有点了解,我这是郁证吗? 太医战战兢兢地回道:「此症是由于情志不舒,气机郁滞成内伤而致病,或心情抑郁,或情绪不宁,或胸脘痞闷,或胁肋胀痛,或易怒欲哭。肝喜条达,若情怀抑郁,则肝气不舒;脾主健运,忧愁思虑,脾运失健;心主神明,悲哀过度,则心气受损。照才人的脉象与方才的情形看来,才人的确患了郁证。」 他说的没错,可是,郁证并非药石无灵。 「朕不管药石有灵、无灵,朕要你治好才人的病,否则,诛三族。」完颜亮撂下一句重话,霸道而残忍。 「是是是,微臣必定竭尽全力治好才人,微臣会阅遍医书,寻找良方。」太医诚惶诚恐道,嗓音发抖。 太医退下,我也醒了,可我不想睁眼。 完颜亮没有走,握着我的手,柔柔地摩挲着。 我想抽出来,可是,我还「昏睡着」,不能动。 「阿眸,朕一定会医好你的病……其实,朕不想这样待你……往后,朕不会了……」他缓缓道,嗓音悲沉,悲中微含痛意,「原谅朕,可好?」 「也许朕伤害了你,可是,当时朕也不知怎么了……一听到你说『强人所难』,朕就很生气……其实,朕不是生气,而是怕……怕你一走了之,因此,朕必须强要你、留住你……只要你成为朕的女人,就不会再想着离开……」 「可是,朕想错了……你还是执意逃走,朕只能在你的膳食中下药,让你四肢乏力,想走也走不了……」他痛声道,指尖抚触着我的娥眉与脸腮,「只要你留在朕身边,朕不会再伤害你,也不会再逼你……阿眸,不要走,好不好?」 他承认了! 果然是他在我的膳食中下药! 禽兽不如! 完颜亮抱起我,脸膛磨蹭着我的腮,我噁心得想推开他,可是,我不敢动,只能任由他。 他是地府阎罗,满脑子都是龌龊、阴暗、残酷的想法与诡计,我恨他,恨得咬牙切齿,恨得彻骨彻肺,我一定要设法离开他! 太医开了药方,每日两碗黑乎乎的汤药,都被我倒掉。 没有病,为什么要吃药? 我只是不想说话,不想看见完颜亮,只想与喜欢的大哥独处,如此而已,这就是病了? 想见的人,见不到,不想见的人,天天在眼前晃。 每夜,完颜亮一来蒹葭殿,我都会厉目相向;他一靠近床榻,我就高举匕首,不让他上榻。 如此,他就不敢再碰我,不敢与我同榻而眠。 过了七八日,我忽然发现,每夜都睡得很沉,是因为寝殿点了薰香。那薰香产自波斯,可是加了一味宁神安睡的药材,换言之,当薰香与这种药材混合焚烧,就会令人熟睡不醒。 这是我无意中发现的。一夜,我面向内侧而卧,羽哥以为我睡着了,轻手轻脚地打开鎏金狻猊香炉,我听闻动静,就微微侧过身,看见她将一种药散混入香炉。待她灭灯离开后,我凑近闻了闻,才恍然大悟。 这一定是完颜亮的吩咐,否则,羽哥不敢这么做。 我将药粉取出,然后卧床就寝。不久,完颜亮果然现身。 他并不担心惊醒我,宽衣解带后上榻,将我拥进怀中,安静地睡觉。 我克制着心底的惧意,没有动,想知道他究竟想如何。没多久,我睡过去,一觉到天亮。而他早已不在,应该是上朝去了。 他为什么这么做?难道仅仅是与我一道就寝?我不让他靠近,他就使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次日夜里,羽哥进殿点香,我霍然起身,「不许点!」 她被我的喝声吓住,结结巴巴道:「才人……还没睡?」 「不许点!」我再次怒喝,将一支金簪藏在袖中,下床阻止她。 「才人,这薰香有助于入眠,这几日才人不是睡得很好吗?」她讪讪地笑道。 「我说不许点就不许点!」 「薰香又没坏处,才人为什么不让奴婢点?」 我举起金簪,对着她的面腮,「你敢点,你就点!点啊!」 羽哥吓着了,步步后退,「才人,冷静点儿……奴婢不点,不点,您先把金簪收起来……」 我阴沉地瞪她,「滚!谁敢进来,我就杀谁!告诉完颜亮,他敢来,我就杀他!」 羽哥面色惨白,仓惶地跑出去。 我缩在被窝里,不敢闭眼,不敢睡,冷得瑟瑟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我听见大殿传来声音,好像是羽哥和完颜亮在说话。 「陛下,奴婢没用,才人好像发现了奴婢在薰香中做手脚,不让奴婢点香。」羽哥心有余悸地说着,「才人还拿金簪威胁奴婢,所幸陛下早已收起那匕首,否则……」 「朕去瞧瞧她。」完颜亮温和道。 原来,那匕首被完颜亮收起来了,怪不得我找遍了寝殿也找不到。 卑鄙! 羽哥劝道:「陛下不要进去,才人说了,陛下进去了,才人就……杀陛下……」 完颜亮没有回答,也没有进来,半晌,羽哥又道:「陛下,才人这病……没有好转的迹象……」 「白日里才人有什么异常的举动?」他的声音透出一丝担忧。 「还和以往一样,郁郁寡欢,愁眉苦脸,易怒易哭,行事激烈,总是拿着那双凤履瞧着,有时哭,有时笑,有时唉声嘆气,有时静静发呆。陛下,才人服药几日,病情没有好转,会不会是太医开的药不管用?」 「或许是吧,明日再让太医来把脉。」完颜亮的嗓音似乎饱含无限的忧愁。 接着,他们离开了大殿。 我没有服药,怎会管用?不过,我并没有病,为什么要服药? 紧绷的身子松懈下来,不久,我昏昏睡去。 第二日,完颜亮下了早朝就驾临蒹葭殿,那太医果然跟着来了。 我正在用膳,一见他们,我立即将瓷碗摔在地上,迅速从宫砖上捡起一块碎的瓷片,放在脖颈处,退到一侧,怒目而视,「不许过来!否则,我立即割断脖子!」 他想上前制止我,又怕我真地割下去,欲前又退,只能安抚道:「阿眸,冷静点儿,朕不过去,你放下瓷片,听朕好好说。」 「我不想听!你滚!」我崩溃地大叫,「滚!」 「好好好,朕滚,你先放下瓷片,朕就滚。」完颜亮紧张得有点无措。 可是,他没有滚的意思,反而示意明哥伺机上前制住我,我心生一计,喝退明哥,道:「不是想给我把脉吗?过来啊。」 得到完颜亮点头应允后,那太医慢慢走过来,心惊胆颤,担心我会杀了他似的。 在他距离我有三步之遥之际,我伸臂拽过太医,扣住他,将瓷片抵在他的脖子上,一丝血迹立即闪现。 太医吓得面如土色,全身颤抖,「才人当心,才人冷静点……」 完颜亮又想上前,迫于我狠厉的目光才止步,「阿眸,别伤了耶律大人。」 我喝退所有人,拖拽着耶律大人出了大殿,很快的,十几个侍卫围上来,挡住我的去路。 「让开!」我瞪向完颜亮,狠道,「让所有人退开,否则我杀了他!」 「退下!」完颜亮犹豫了须臾才开口,凝视我的眼眸溢满了款款深情,「阿眸,你一定要走吗?」 「是!」我绝烈道。 「朕怎么做,你才会留下来?」那双俊眸闪烁着晶亮的水泽,他的嗓音好像饱受伤痛。 「杀了我!」我坚决道。 他怔怔地看我,悲痛的目光绵绵不绝,缠绕在我身上,捆住我。 我毅然走向蒹葭殿的殿门,拖着耶律大人,走出这座梦魇般缠着我的殿宇。 如潮的侍卫聚拢而来,又次第散开,后面的人紧追不捨。 我一边往前走,一边警惕后面有人偷袭,瞻前顾后,走得不快。 原本没有计划以这样的方式逼迫完颜亮放我走,可是,方才那会儿,我头晕脑热,就冲动地做出这等激烈的事了。 无论如何,必须搏一次。 纵使不能离开这座皇宫,也必须试探一下完颜亮的底线。 迫于小命捏在我手里,太医告诉我最近的宫门怎么走。 好像是往南走,可能太医所说的宫门是正南方的宫门。越来越多的宫人纷纷围观,窃窃私语,指指点点。我不管,只要有一丝希望,我都不会放弃。 那条宽敞的宫道上,宫门遥遥在望,我心中一喜,拽着耶律大人疾步往前走。 忽然,一股奇大无比的力道夺走了耶律大人,我大惊,立即以瓷片搁在侧颈,疾步后退,「别过来!」 是完颜亮救走了耶律大人,是我一时大意,失去了最重要的筹码。 「阿眸,朕不会放你!」完颜亮步步进逼,眸色越来越阴沉,如鹰,如狼,吃人不吐骨头,「朕说过,你死,你家人就为你陪葬!你逃,纵使将大金、南朝翻个底朝天,朕也要捉你回来!」 「想试试吗?」世间竟有这么心狠手辣、这么残暴冷血的人,可是我不怕他的威胁,「我什么都不怕,不怕威胁,死也不怕!」 「有胆量,你就试试!」他一字字地说,咬得极重,声音像从齿缝间挤出来。 「好,我死!」 我不怕死,还很想死,可是,为什么泪流满面? 也许是因为,见不到大哥最后一面了。 就在这时,我听到一道似曾相识的声音,有人在我斜后侧道:「陛下。」 完颜亮使了一个眼色,道:「乌禄。」 我知道,他一定是指使我身后的人抓我,我不能让他得逞。于是,我侧过身,挺着脖子,瓷片割在脖子上,丝丝的痛令我更加激动,厉声喝道:「谁敢上来!」 我眼花了吗? 那个身穿金国裘衣、金国冠饰的男子是谁?究竟是谁? 那么熟悉的脸膛,那么熟悉的身影,此生此世都不会认错。 身穿紫袍黑裘,身形魁梧奇伟,面容粗豪而俊,眼眸深黑,嘴唇丰厚……永远不会忘记,我喜欢的男子有着世上最豪迈的笑声,有着世上最宽厚的手掌,有着世上最深刻的侧脸,有着世上最纤长的眼睫。 大哥…… 他看着我,复杂、难懂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震惊,惊喜,悲伤,哀痛,迷惑…… 最后,归于平静。 心心念念的大哥就在眼前,我激动得无以复加,奔过去,拉着他的手臂,哑声恳求道:「大哥,救救我……大哥,我是阿眸,救救我……我是阿眸啊……」 「阿眸……」大哥难以置信地看我,低声呢喃,「你怎会在这里?怎么会变成这样?」 「大哥,救我……带我离开这里,好不好?」悲从中来,泪落如雨,我想对他说我所经受的劫难,可是,没时间了。 「乌禄!」那个地府阎罗怒喝一声,仿佛巨雷炸响,脸上乌云滚滚、雷雨欲来,「抓住她!」 我从惊喜中清醒,原来,大哥不叫无颜,叫做乌禄,也是金人。 大哥会像完颜亮一样冷酷、残暴吗?大哥可以信任吗? 完颜亮面如猪肝,脸庞扭曲,瞪着我的俊眸有如铜铃那般大,戾气密布。 乌禄看看完颜亮,又看看我,终究拉住我,我迅捷地甩开,退开数步,纵声大笑。 大哥,我一直想着你、念着你,而你,却遵命于你的陛下,抓我。 金人,都不能信! 「阿眸……」乌禄的眼色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深沉,似有痛色,也许只是我的错觉。 「大哥,我恨你!」我不可抑制地笑,平生最后一次笑得这般尽兴。 与此同时,瓷片割向脖子上的血脉。 有两道声音不约而同地喊:「阿眸……」 有人箭步上前,拽开我的手,我巧妙地避开,在他扣住我的手之前,在左手腕上狠狠地划下…… 是大哥,不,不是大哥,是金人乌禄,再次握住我的手。 鲜血溅出,缓缓滴落。 第84章 相思木兰,我心正与君相似 第84章 相思木兰,我心正与君相似 终究,没有逃出金国皇宫。 终究,见到了大哥。 终究,知道了大哥的真实身份。 大哥,为什么这么对我?为什么不救我?大哥,虽然你我相识、在一起只有短短几日,但你的一举一动我以为,我们不仅仅是萍水相逢,甚至让我以为,你很在乎这段情谊。然而,你遵命于完颜亮,太令我失望。 大哥,就算你只当我是结义妹妹,但你竟然忍心让我身陷水深火热之中,你可知道,你已经伤了我的心?大哥,那份情谊是假的吗? 那是今年上元节前夕,也就是大宋绍兴十九年,正月十四,我来到大宋都城临安,因为听说临安的夜市花灯比往年盛大、热闹,所以我偷偷熘出来,来见识一下。 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接着到繁华热闹的街衢逛逛。走进一家酒楼,准备犒劳五脏庙,无意中听见有人说,临安城最大的酒楼「太白楼」正在举行一年一度的诗文大会,只要在琴、棋、书、画、诗、赋六局中赢四局,就能获赠太白楼珍藏的文献孤本和白银一千两。 我来了兴致,就前往太白楼凑热闹。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 今日,太白楼不做生意,却挤得水泄不通,男女老少都有。 来得很巧,诗文大会第一局的比试刚刚开始。 第一局,书,贺公子获胜。 第二局,诗,还是临安城中家世显赫、才名显达的贺公子夺冠。 第三局,琴,参与比试的人共有六人,挨个抚琴奏曲。前面三个参与者还没弹完,就被四个评判者喊停。 贺公子弹了一曲《春江花月夜》,技法娴熟,曲子优美,犹如水声淙淙,令人回味无穷。 第五个参与者弹奏的是一把古琴,一曲《酒狂》,孤郁愤懑,含蓄深刻,冠绝天下。 第六个参与者弹奏的是琵琶,一曲《十面埋伏》,气势恢宏,金戈铁马,肃杀声声。 后者二人必定精通音律,心胸宽广,应该不是池中之物,否则奏不出如此曲子、如此意韵。 四个评判者最后裁定,奏《酒狂》者赵公子,奏《十面埋伏》者无颜公子,一同胜出。 第四局,棋,参与者九人。 绝妙的棋局设在二楼,同时比试,设九案棋局,以免浪费时间。 我也参与了这局的比试,纯粹是凑热闹。这棋局乃一残局,精妙得很,半柱香内想不出来破解的法子,就算输了。 在最后一刻,我终于想出破局的法子,赢了。而赵公子与无颜公子也和我一样,胜出。 第五局,赋,参与者六人。 我没有参与,因为,我胸无点墨。对我来说,诗、赋是太高深,我只会看、赏,却不会作。 喝彩声、掌声连成一片,赵公子与无颜公子又同时胜出,说明他们的才艺难分伯仲。 这二人的呼声越来越高,所有人对他们的期望很大,甚至分成两派,吵闹不休。 第六局,画,参与者八人。 我很好奇,不知道赵公子和无颜公子会画什么? 八人同时作画,这二人淡定沉着,仿若周身的围观者都消失了,仿佛四周没有嘈杂声,安静得空无一人。我看看赵公子,又看看无颜公子,忽然间觉得奇怪,这二人的气度迥然不同,为什么都这般厉害,为什么都精于琴棋书画诗赋。 赵公子从容地挥毫,身着一袭文士锦袍,洁白的广袖无纹无绣,垂落如云,给人的感觉很美好,如蓝空行云飘逸,似夜湖皎月温雅,若碧池青莲高洁,姿容出众,气宇不凡。他眸似黑夜,鼻若悬胆,五官柔和而雅致,是一个俊朗、倜傥的年轻公子,以深蓝色方巾束着乌发,身姿颀长,浑身上下流淌着一种璀璨的光华。 我想,他必定是官宦子弟,或者出身清贵高门。 而无颜公子,亦从容不迫地点染作画。一袭墨色长袍令他的身形更为魁梧高大,他给人的感觉与赵公子截然不同,如潇潇雨夜的湖畔吹箫的孤寞男子,似漫漫飞雪的原野独行的沧桑旅人,若濛濛清晨的山野策马的孤胆剑客,气度超脱,四分刚硬,六分冷厉,不类宋人的文弱,豪迈轩举。他的五官纵深明显,稜角分明,肤色黝黑,比赵公子多了六分硬朗之气,虽有几分俊色,却也有几分粗犷,很像北人的容貌。 默默在心中比较了一番,若说赵公子是一枚赏心悦目的美玉,那么无颜公子就是一柄锋利无比的宝剑。 倘若这二人能结实成知己好友,倒是一桩妙事。 最后一局比试以「竹」为题,不出所料,赵公子与无颜公子的画作技法谙熟、品格最高,再次同时胜出。最后,太白楼一致裁定,这二人同为今年诗文大会的胜者,皆获赠文献孤本和一千两白银。 出乎意料的是,这二人又同时将一千两银子交给太白楼,要他们资助城中的孤苦老幼。 走出太白楼,我拦住这两个才华出众的男子,抱拳道:「小弟最敬佩才华横溢、心胸广阔之人,不知小弟是否有幸结识二位公子?」 「方才你破解那残局,也是能人之辈。」赵公子淡然一笑。 「时辰不早,倘若二位不嫌弃,在下与二位把酒言欢。」无颜公子豪爽地笑。 于是,我们决定找一家酒楼用膳饮酒,却没想到,还没找到酒楼,那贺公子倒找上来了。 他不甘心风头被赵公子和无颜公子抢走,带了八九个家僕在街上拦截我们。 不出意料,无颜公子身怀武艺,身手高强;出乎意料的是,看起来文弱的赵公子,也有两下子。于是,我们三人一起对付贺公子的家僕,打得不亦乐乎,大呼过瘾。 这些家僕多是无能之徒,没两下就被我们打趴下了,贺公子也灰熘熘地跑了。 在临安城最富盛名的「九重天」酒楼要了一间清雅的包厢,点了八样江南名菜、三壶美酒,如此,我们三人开始这一生的情谊。 赵公子自称姓赵名琮,无颜公子还是无颜,我自报家门,叫阿眸。 「这是临安名菜,二位尝尝。」赵琮笑如清风,「这是这家酒楼最有名的点心,叫做『玉玲珑』。」 「这『玉玲珑』的确如玉如雪,精緻玲珑。」我夹了一个放入口中,慢慢品尝,「入口即化,甜而不腻,清芬入脾,妙啊妙。无颜兄,你快尝尝。」 「的确好吃。」无颜吃了一个,还没吃完又夹了一个入口,落入腹中。 「无颜兄,哪有你这般吃的?狼吞虎咽,都不知什么滋味。」我好笑地责怪。 「好吃嘛,当然要快快吃,不然都被你吃光了,我吃什么?」无颜坦然道。 「无颜兄快人快语,乃性情中人。」赵琮含笑道,「其实,慢品是一种吃法,狼吞虎咽也是一种吃法,各人喜好罢了。」 「咦,这是什么菜?精巧水嫩,形似木兰,还有淡淡的木兰清香。」我盯着这道菜,口水都流出来了。 「这么美的菜餚都捨不得吃了。」话音方落,无颜眼疾手快地下手,吃进腹中。 「我说无颜公子,敢情你三日三夜没进食了?」我无奈地笑,对赵琮眨眨眼。 「这道菜叫『相思木兰』,也是这家酒楼的名菜。」赵琮介绍道。 他刚说完,这道临安名菜就被无颜和我瓜分完了,他唯有吩咐伙计再上一份。 三人一边吃喝一边谈笑,就像多年未见的好友,没有芥蒂,更没有陌生之感,天南地北地闲聊胡侃。 从言谈举止中可以瞧出来,赵琮饱腹经纶、学识渊博,颇有书生气,言辞不紧不慢,清雅如菊,温润如玉;他不会咄咄逼人,虽然他的身上萦绕着一种璀璨的光华,却不会令身旁的人黯然失色。而无颜,见多识广,才华横溢,即使是安静之时也有一股英锐之气迫出,言辞中偶有精妙之语迸出,令人惊异;他的笑容灿烂豪爽,予人真诚,是一个很好相处的大丈夫。 「对了,无颜兄府上何处?」赵琮酒气上脸,俊白的脸膛染了薄薄的粉色,更为俊雅迷人,接着他看向我,「你呢?」 「我没有府,只有岛,我是岛主。」我笑嘻嘻道,有点头晕,才喝了一壶酒,怎么就头晕了? 「岛主?」赵琮开心地大笑,看来已有三四分醉意,「你若是岛主,我就是城主。」 「好,我是岛主,你是城主。」我端起玉杯,与他碰杯,「为岛主、城主,干了。」 无颜拿走酒壶,劝道:「你们都醉了,少喝点儿。」 赵琮去抢酒壶,大着舌头道:「今夜不醉不归。」 我忽然想起一事,趴在无颜肩头,问道:「对了,无颜兄是何方人氏?」 无颜扶我坐好,全无半分醉态,「我……家在建康。」 我给他斟酒,脸腮烫得厉害,眉眼也很热,「看来你是千杯不醉……今夜,我一定要灌醉你……」 无颜忽然道:「我第一次来临安,想不到会遇见二位,酒逢知己千杯少,不如我们结拜吧。」 「好!太好了!我们三人结拜成异性兄弟!」赵琮兴奋地站起身,身形不稳,步履虚浮。 「好,我最小,我是三弟。」我高兴得手舞足蹈。 我们三人跪在窗前,各端着一杯酒,诚心向皇天后土宣誓:不求富贵同享,但求遭难同当。 无颜年二十七,是大哥;赵琮年二十三,是二哥;我十七,是三弟。 然后,我们继续饮酒,酒壶空了,我也醉得不省人事。 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晨。 我躺在小榻上,盖着棉被;赵琮趴在桌上,披着外袍;无颜不在房中。 奇怪了,我明明和二哥一样趴在桌上,是谁把我抱到小榻上? 来到酒楼的小苑,我深深地吸气,藉此驱散宿醉的不适感。寒气逼人,我连忙拢了拢外袍。 忽然,我听见打拳的声音,于是走了几步,饶过一座小假山,看见一个身穿白色中单的男子在练武。 无颜。 他的外袍盖在赵琮的身上,而我睡在小榻上,没有受冻,昨晚应该是他照顾我与二哥。 在大宋,还未见过如他这般身量的男子,不过,爹与哥哥的身量倒是与相差无两。他的武艺也和爹一般好,招数沉稳,力道强劲,刚柔并济,武艺的确好。假如,他与爹、哥哥较量一番,不知谁胜谁负。 不久,赵琮也来到小苑,无颜就不再练武了。 赵琮一夜未归,匆匆离去,约好今晚去看花灯。之后无颜与我道别,各自回客栈梳洗更衣。 午后,实在闷得慌,就上街逛逛,没想到碰到了无颜。 来来往往的人潮中,他站在那里,长身高轩,气宇非凡,鹤立鸡群,一眼就认出来。 稀薄的日光下,他意态闲散地站着,一袭墨锦袍,一顶白玉冠,比昨日多了三分俊朗。 他缓步朝我走来,黝黑的脸绽开微笑,那样豪气干云的笑,仿佛比日光更为纯净。 今日是上元节,街上有很多新鲜的玩意儿。每每看见有趣的,就停下来瞧瞧,把玩片刻。 无颜好像也从未见过这些琳琅满目的玩意儿,与我一样这里摸摸、那里摸摸,玩得不亦乐乎。 「想不到江南有这么多好玩的,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他将关公面具戴在脸上,眼梢含笑,「如何?」 「换赵子龙的吧,赵子龙适合你。」我拿了一个嫦娥的面具戴上,「我呢?如何?」 「嫦娥奔月,广寒森森。」他扑哧一笑,「我只见过女扮男装的,可没见过男扮女装的。」 「我要扮,也要扮成狐狸精,一辈子缠着你。」我气哼哼道,往前走。 无颜追上来,手中拿着赵子龙和嫦娥的面具。他把嫦娥的面具给我,我不要,他也没说什么,默默走在我身旁。 忽然,不知怎么回事,有一支铁臂搂住我的腰,霸道地抱着我闪在一边。 是无颜。 一个男子从我身前疾步奔过,倘若无颜没有抱着我闪避,那鲁莽的男子就撞到我了。 紧接着,我听见了「抓小偷」的喊叫,两个男子追上去。 无颜仍然抱着我,我惊醒似地一震,尴尬地推开他,面颊如被火光烫了一下,火辣辣的。 我低着头,看不见他是何表情,他是否发现我的异样? 「那是什么?去瞧瞧。」目光转到附近的小摊子,为了避免这烦人的尴尬时刻,我立即奔过去。 「这是糖画。」做糖画的大婶笑道,「公子买一个尝尝吧,很好吃。」 「来两个。」无颜站在我身侧,一种独特的阳刚气息漫捲而来,令我的心怦怦地跳。 买了糖画,我们一边吃一边走,他贊道:「还蛮好吃的。」 我「嗯」了一声,没话找话,「大哥,这个时候,不知二哥在做什么呢?」 他一本正经道:「二弟一夜未归,想必家人在盘问他究竟去了哪里。」 我斜睨着他,他这话耐人寻味。 他止步,拉住我,「看你吃的,掉在衣襟上了。」 我窘迫地低头一看,果然,一大块糖画掉在衣襟上,我正要拿掉,却见他伸手为我拭去,举止利落,又很自然。这个瞬间,我的脸又热起来,想必脸红了吧。 「时辰还早,还去哪里逛?」无颜若无其事地笑问。 「临安城这么大,够我们逛的,不如走累了再找一家酒楼歇脚。」 「也好。」 我们往前走着,气氛却不一样了,不像刚开始那样开怀地笑、没心没肺地闹。 不知怎么的,竟然走到一条僻静的街,我提议往回走,他却一动不动。 「怎么了?」我看见,他脸绷如弦,目光森冷,眼中浮动着若有若无的杀气。 「稍后自己当心!」无颜将我护在身后。 我也感觉到这条街的不同寻常了,每个地方好像都有一双阴沉的眼睛盯着我们,阴寒的杀气从四周袭来。片刻后,六个蒙面的青衣人从天而降,围住我们,每双眼睛都寒如冰。 我没有得罪过谁,这些青衣人不是沖我而来的吧。 未说半个字,这六人就一齐攻上来,大刀嚯嚯生风。 无颜赤手空拳地迎击,穿梭在刚猛的刀风中,灵敏若猴,轻盈如燕,身形变化如幻,与今早他练武时的招数截然不同。 青衣人砍不到他的一片衣角,碰不到他的一根毛发,不一会儿,他就夺了一把刀,威力大增。 这六人身手高强,仅在无颜之下,无颜以一敌六,能打赢吗? 我紧张地观战,揪着心,手心渗汗。 无颜的武艺比我想像的还要高深,招式出神入化,时而劲猛,时而灵柔,矫若惊龙,变化莫测,不知道他下一招是什么。 青衣人的刀阵,他如履平地。 青衣人的刀锋出其不意地袭来,他及时闪开,趁机使出一招,攻其不备。 青衣人毫无破绽的联手围攻,他被压在刀下,本以为再无可能翻身而起,想不到他竟然破阵而出,震开所有青衣人。 我心惊胆颤,心随着险象环生的战况忽上忽下、忽左忽右,为他捏一把冷汗。 已过几百招,青衣人仍无法伤他分毫,似有不耐,他们对视一眼,分成两拨夹攻,换了阵形。 无颜的眼神冰寒如雪,杀气涌荡不绝,唇角偶尔露出一抹鄙夷、自信的冷笑。 刀光纵横,寒芒瀰漫。 突然,那个被夺了刀的青衣人攻向我,我唯有使出爹教的防身招数对付他。 这青衣人似乎意不在伤我,而只是抓我,可能是想以我要挟无颜,让无颜乖乖就范。 青衣人招招狠辣,我只能巧妙地闪、避、逃,打不过,逃为上计嘛。 眼见如此,这青衣人突然变招,招招致命,我疲于应付,狼狈不堪,不出二十招就被他逮住。 陡然间,凛冽的刀锋冷不丁地袭来,砍了这个抓着我的青衣人的胳膊。 青衣人惨烈地叫着,无颜拽开我,避开其他青衣人的刺杀。 放开我,青衣人就会攻击我;不放开我,我就成为无颜的负累。刀锋嗜血,银白的刀光闪闪烁烁,我顺着无颜的力道与保护,从刀尖闪过,从刀下横过,从刀上飞过……所幸我有三脚猫功夫,否则早已吓得花容失色、当场昏厥。 敌人的刀没有伤到我,可见无颜一直在保护我。 时而被他揽在胸前,时而被他护在身后,时而被他抱着飞跃,时而被他抬起右腿踢人,时而被他夹着腰肢绕一圈……他的双臂好像蕴藏着无穷无尽的力气,他的胸膛好像坚硬得利刃无法穿透,他的身躯仿佛就是巍峨的高山、永远不会倒塌…… 我心惊肉跳,纵使再不怕、再胆大,也被他移来移去、抛来抛去弄得五脏六腑移位,心跳剧烈,几次险些蹦出来。 就在这样的战况中,我好像变成他的一把刀,两个青衣人中刀,倒地身亡。 不久,无颜松开我,我闪在一旁,时刻警惕蒙面的青衣人突然袭来。 四个青衣人的眼色更为冷酷,围攻而上。 无颜的眼眸染了一丝血色,戾气覆面,剑眉飞拔,仿佛大鹏的羽翅搏击长空,与寻常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突然,我看见一支利箭追星逐月地袭向无颜,惊急地大喊:「大哥,小心!」 得到我的警示,无颜轻而易举地避过那支利箭,继续与青衣人激战。 紧接着,两支利箭一齐射来,他翻身一跃,利箭落地。 不出所料,两支利箭朝我射来,裹挟着一股凛冽的风,我及时避开。 然而,暗中射箭的人射术太好,速度太快,我躲不开紧接射来的两支利箭,心慌意乱地喊:「大哥,救我!」 无颜疾步奔来,举刀砍落利箭,身后催命而至的利箭近在眼前,我着急道:「小心!」 来不及了。 他来不及闪开,只能将我拽到一边,自己却左肩中箭。 「大哥,你中箭了,怎么办?」我担忧、难过,扶着他。 「无碍。」他捡起地上的箭,猛力掷出,正中一个青衣人的胸口,那人立即倒地。 剩下三个蒙面青衣人互相看一眼,不再恋战,转身奔走。 无颜再次捡箭,一一掷出,力道刚猛无比。 百发百中。 我惊呆了,他以臂射箭,射术竟然这般好。 「快走!」他低声道,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 我扶着他快步逃奔,拐了两条街,无颜拉着我进入一户民院的后门。 他双唇发白,汗珠从额上流下来,我想他一定很痛。 他疼得眼睫微颤,气喘道:「快……拔箭……」 不能犹豫,我紧握箭柄,猛地用力,拔出利箭。 无颜接过利箭,站在门后,朝外面看去。我忽然明白,那个射箭的人应该会追来。 果不其然,那个射箭的青衣人追到这里,站在外面东张西望,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追下去。 无颜把握时机,悄然发力,掷出利箭。 那青衣人没有防备,利箭正中他的脑袋,立时气绝身亡。 揪得紧紧的心终于松下来,我长长呼气,却发现,无颜倒在地上。 我扶着他,他伤得很重,气息微弱,双眼无神,唇色略乌,似是中毒之象。我惊了,急忙察看他的箭伤,接着为他把脉。 这脉象太诡异,时而滑如走珠,时而脉息全无,时而缓慢如牛,时而跳动如雷。 依脉象看来,无颜中毒了。那利箭餵了剧毒,此种剧毒是闻之色变的「浪淘沙」,毒液入了脏腑便无药可解。 「我中毒了?」无颜声音微弱,眉宇微皱。 「这种剧毒是『浪淘沙』。」我心中难过,是什么人要置他于死地? 「无药可解?」 「我会尽力救你。」 「好,我信你。」他轻轻地笑,眼眸仿若水月流光。 眼下没有解药,若要救他一命,唯有一法。 我解开他的衣襟,为他吸毒。他又惊又急,挣扎着,「不……不可……你不能为我吸毒……」 我摁住他,不让他动,「再耽误片刻,毒液就流入脏腑,不吸毒,你必死无疑。」 无颜身上无力,只能微微抗争,「即便如此,你也不能为我吸毒……三妹……不可……三妹……」 原来,他早已瞧出,我是女儿身。 又吸了几口,伤口流出的不再是黑血,我头昏眼花,软倒在他怀里,无力道:「快……送我回客栈……我的包袱里有解毒圣品……」 无颜立即抱起我,向客栈飞奔。 中箭后,无颜又是掷箭又是奔跑,毒液顺着血脉流向脏腑,血脉疾行,他中毒就越深。 我为他吸毒,虽然自己也中毒,但只要不疾奔,毒液入脏就不会那么快。 所幸赶得及,服下解毒圣品,歇半个多时辰,就无碍了。 解毒圣品叫做「凤仙引」,是师父临终前送我的,虽然师父生前从来不许我叫他师父。「凤仙引」可解百毒,「浪淘沙」再厉害,只要不入脏腑,「凤仙引」就能解。 无颜剑眉微蹙,深黑的眼眸布满了忧色,「气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适?我叫大夫给你瞧瞧。」 「我没事了,大哥不必担心。」我靠躺着,拉着他的衣袖。 「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 「若有不适,一定要告诉大哥。」他坐在床沿,满目神奇地看我,「对了,你懂医术?」 「只是略知一二,世间诸般毒药,我知道的比较多。」我不好意思地笑。 「啊?毒药?」无颜惊愕,好像发觉不该有这样的反应,就掩了错愕之色,「不过,若非你懂得解毒,我今日就命丧临安了。」 我犹豫了半晌,终于问出搁在心中多时的疑问:「大哥……何时知道我是……女儿身……」 无颜微微一笑,眸光温和,「昨晚饮酒,你喝多了,声音变了,女儿家娇柔之态也显露了,我就看出来了。」 从未饮醉过,常常自诩酒量好,却没想到昨晚太开心了,喝的比平日都多,就醉了。 他瞧出我是女儿身,那二哥看出来了吗? 无颜看穿了我的心思,安慰道:「你放心,二弟应该还不知道你是女儿身。不如……你我独处之时,大哥就叫你『三妹』,可好?」 我轻轻颔首,低垂着眸,脸腮微热。 不知他为什么有这个提议,他在想什么?我悄然抬眸,他正看着我,眉宇含笑,眸光熠熠,我心虚地低头,不敢再看他,心澜微漾。 忽然想起,那些杀他的蒙面青衣人是什么人派来的?为什么杀他?我问了这个疑惑,他眉头微皱,「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要杀我,别想这事了,天色不早,我们与二弟约好的时辰快到了,还去看花灯吗?」 「去,当然去!」临安的花灯不可错过,就算只剩半条命,我也要去看。 「你刚刚解毒,身子还虚,吃得消吗?」无颜忧心忡忡地问。 「没事,解毒了就没事。」我下床,蹦了两下,向他证明我已经痊癒了。 「你呀!」他无奈地笑,轻摸我的头。 收拾齐整后,我们出了客栈,前往约定的地点。 然而,等了好半晌,二哥赵琮没有现身。 我等得不耐烦,走来走去,心中一遍遍地骂他,死二哥,竟然不守信,以后再也不理你了。 无颜翘首以望,望眼欲穿,道:「这么等也不是法子,不如我们先去玩,二弟等不到我们,应该会去找我们。」 这提议正中我下怀,于是我不客气地去看花灯,不再等那个不守信的二哥。 城中最热闹的街衢,人声鼎沸,熙熙攘攘,想走快也没法子。 站在街衢的这头,一眼望过去,整条街灯火旖旎,流散出一片靡艷紫彤;夜明如昼,长街仿佛一条璀璨明耀的长龙,横卧在临安城的腹地。 各式各样的花灯挂在街的两侧,胜百花,或精巧,或有趣,或活泼,或雄伟,或憨实,令人流连忘返,眼花缭乱。行人可以随意观赏,有的花灯附有字谜、诗谜,猜中者即可获赠该花灯,若是猜不中,再多的银子也买不到。 对无颜来说,这些字谜、诗谜再简单不过,他轻轻松松地就得到五六盏花灯,我两只手拿不过来,只能随手送给街上的孩童。 「大哥,你还是别猜谜了,有损你一世英名,也把我累得半死。」我提着四盏花灯,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这是大哥展现才华的机会,怎么会有损一世英名?」 「像你这种大人物,倘若入仕……不是封侯拜相,就是朝中重臣……你在上元节猜灯谜,不是大材小用嘛……」我不得不再次把花灯送给迎面走来的两个小姑娘。 「大哥要让你记住绍兴十九年临安上元节花灯。」他云淡风轻地说道,「记住一辈子。」 我觉得他这话有蹊跷,却无暇深思,「我当然会记住,因为这夜我变成你的书童,给你提花灯,累得只剩半条命。」 无颜站在一盏花灯前,我累得趴在他的肩头,「大哥,求求你,饶了我吧,我走不动了。」 他盯着那盏挂着的花灯,目光微转,看了一眼诗谜,问道:「这是木兰花灯?」 这花灯小巧精緻,制成木兰花之形,清新雅致,看一眼就会喜欢上它的独特气韵。 「这盏木兰花灯真漂亮。」看了那么多富丽、复杂的花灯,只有这盏宛若碧水芳汀的木兰花灯吸引了我。 「公子若猜中这诗谜,这盏木兰花灯就赠给二位。」那做花灯的姑娘笑道。 「这诗谜的谜底就是,《静女》,出自《诗三百》。」无颜淡然自若地笑道。 「公子好生厉害。」姑娘取下花灯,笑眯眯地递给我。 我接过散出旖旎光影的木兰花灯,两眼放光地欣赏着,冷不防的,无颜凑近我,在我耳畔沉沉道:「这是大哥送给三妹的见面礼。」 他微热的鼻息洒在我颈间,我心乱如鹿,垂着头,目光落在花灯上,不敢抬,「谢大哥。」 灯如昼,人如潮,嘈杂声响成一片,我们并肩走着,陷入了沉默。 我不敢想,他为什么送我木兰花灯,为什么还在我耳边说别有意味的话? 此时此刻,他在想什么? 「三妹,想尝尝红豆白玉露吗?」忽然,无颜轻快地问。 「啊?红豆白玉露?」被他的问话惊了一下,我回过神,「好啊。」 他牵起我的手,快步走向前方不远处的小摊,我愣愣的,任由他拉着,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 掀袍坐下来,他向伙计道:「两碗红豆白玉露。」 我将木兰花灯搁在桌上,挥散那些不该有的思绪,莞尔一笑,「这么雅的名,红豆白玉露应该很好吃。」 无颜缓缓地笑,「我想也是。」 「公子有见识,我们家做的红豆白玉露,清新爽口,风味独特,整个临安城,仅此一家。」那伙计笑道,将两碗红豆白玉露放在桌上。 「是吗?那得赶紧尝尝。」无颜立即吃起来。 我尝了尝,口味果真不错。这红豆白玉露,以小米、红豆、薏米仁和百合入膳,以独特配方做成,红白相间,色泽鲜丽,清甜爽口,芬芳四溢,是绝妙的甜品。 无颜笑贊道:「妙!妙!妙!再来一碗!」 伙计笑呵呵地再送来一碗,一碗赏心悦目的红豆白玉露很快就落入无颜的腹中。 我摇头失笑,「大哥,任何珍馐美味被你吃入腹中,都是暴殄天物。」 无颜奇异道:「此话怎讲?」 「你不是品尝美食,是茹毛饮血。」我往一侧闪着,以防他恼羞成怒打我。 「你怎么能这么说大哥?」他面色一沉,对我勾勾手指。 「做什么?」我往旁侧蹭蹭,离他远点儿。 他倾身而来,伸臂揽住我的肩,使力扳近我的身。 我心中打鼓,他想做什么? 无颜深静地凝视我,我被他看得发毛。须臾,他沉沉的目光往下移,落在我的胸脯。 顷刻间,他的目光像是一把火,引燃了我的脸腮,烫得厉害,我羞窘得立即低头。 却没料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他伸手拭去我衣襟上的一粒红豆,举止温柔。 这个瞬间,我发现,他的眼睫很长,有点卷翘,他的眼眸很黑,黑如子夜。 这个热闹喧嚣、光影如梦的花灯之夜,静止了一般,唯有我与他二人,唯有他的眼、他的脸。我觉得就像做梦,虚幻得不真实,他静而暖的目光令我脸红心跳。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了我,也惊醒了无颜。 「马惊了——马惊了——」惊惶的喊声从不远处传来。 眨眼间,街上赏花灯的人一片惊乱,纷纷闪避到一边,翘首以望,以免被惊马误撞。 那马蹄声越来越响,踏得地面「嘚嘚」地响,惊天动地一般,很快就到了这里。 无颜与我站在人群中看着,那通体雪白的骏马疾速奔来,看来神骏非凡,应该是一匹好马。 「这白马日行千里,不过性子烈。」无颜道。 「有英雄去驯马了。」我看见人群中走出来一个中年男子,轻而易举地跃上马背。 赞嘆的呼声如潮涌起,有人看得津津有味,有人吓得瑟瑟发抖。 然而,那中年男子无法控制住癫狂的烈马,白马上蹿下跳,横冲直撞,好像势要将马上之人摔下来。 那人费了好大劲,仍然无法驯住白马,白马悽厉地嘶叫,沖向街边的人群。 那些人吓得四下奔逃,你推我攘,有人摔倒在地,有人被踩到了,伴有小孩的哭闹声和大人的尖叫声,惊乱之象很可怕。 中年男子拼了命,才没有让白马伤及无辜,自己却被白马颠得滚下来。 白马更疯癫了,乱闯乱撞,四蹄乱踩,眼看着就要冲向一个跌在地上爬不起来的老婆婆,却无人出手相救。 忽然,身边的无颜飞奔出去,如箭离弦,奔向那老婆婆。 无颜竟然跑得这般神速,太厉害了。可是,我手足冰凉,因为,这太危险了。 就在白马冲过去之前,无颜和方才那中年男子一起拖着老婆婆逃开。 凶险万分,惊心动魄,那几乎跳出口的心缓缓回落。 但是,不出片刻,那疯狂的烈马掉头朝我这边奔来,我吓呆了,想着应该立即闪避,可是不知怎么回事,竟然移不开步伐。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无颜加速奔过来,飞跃而上,骑坐在马上,按辔执缰,脸膛冷峻,从容不迫。烈马躁动不安地原地转圈,厉鸣声声,可是,不知无颜如何做到的,烈马在他的控制下,慢慢安静了。 这驯马术,果真了得。 人群涌起一阵热烈的掌声与叫好声,他跨坐马背,身姿直挺,如山巍峨,昏红的光影映在他的脸上,仿佛变成耀眼的光芒,令人不敢直视。 第85章 红豆白玉,相见欢 第85章 红豆白玉,相见欢 袍摆微扬,步履沉着,无颜朝我走来,眉宇含着淡淡的笑,眼中流淌着令人目眩的辉泽光华。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三妹,想什么呢?」他沉声道,站在我面前,有点气喘。 「哦。」我猛地回神,双腮微微的烫,「大哥,你好厉害,你如何驯服那烈马的?你会驯马术?」 「不厉害,怎有资格当你大哥?」他漫不经心道,掀袍坐在方才我们坐的那桌,潇洒迷人。 我看见他左肩的箭伤处似有血迹,立即上前察看,「大哥,伤口裂开了,流血了。」 无颜不在意道:「不碍事,稍后回客栈重新包扎一下便可,伙计,再上一碗红豆白玉露。」 我让他不要动,松开他的衣袍,看着他的伤口。 伙计端上来一大碗红豆白玉露,贊道:「公子骑术这般了得,我在临安城二十多年,头一回见识到,这碗红豆白玉露,我请你。」 无颜豪迈地笑,「那我不客气了,谢了。」 我撕下一截袍角,覆在原先的白布上,先草草应付一下了。 他拉我坐下来,「真的不疼,三妹不必担心。」 我点点头,转眼一瞧,惊了,桌上的木兰花灯怎么不见了? 无颜从桌底捡起破损的木兰花灯,可惜道:「许是方才人多拥挤,不小心掉在地上了。」 我从他手中接过来,拭去沾在花灯上的尘土,就算这盏花灯破了、坏了,我也会珍藏着,因为,这是他送给我的见面礼。 「大哥,三弟,原来你们在这里。」身后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是二哥。 「二弟,你小子这么晚才来,该罚。」无颜让赵琮做在我对面,笑问,「怎么这么晚?害得我和三弟等了老半天。」 「二哥,你不守信。」我故意板起脸,斜瞪着他。 「抱歉抱歉,家中突有要事,脱不开身,大哥、三弟想如何罚我,我心甘情愿领罚。」赵琮抱拳道,面带十足的诚意。 「好,大哥就罚你吃十碗红豆白玉露。」无颜笑道。 「我就罚二哥……」灵光一闪,我突然觉得,不能轻易饶过他,这个惩罚必须留着,「二哥,我一时想不起来该罚你什么,不如这样,往后我若有事求你,你必须为我办到,如何?」 「好,二哥答应你,但凡你所请,我一定为你办到。」赵琮爽快地承应,让伙计端来十碗红豆白玉露。 二哥身着一袭月白锦袍,那袖缘、下摆绣着精緻的浅纹,更衬得他风姿翩翩,面若美玉。 吃到第五碗红豆白玉露,他开始打饱嗝,笑得开心而苦涩,显然撑着了。 见他这般可怜,我笑道:「二哥,我帮你吃一碗吧。」 无颜憋着笑,道:「我也不是真心罚你,若你也欠我一个人情,剩下的五碗就免了。」 赵琮索性不吃了,像是得了赦令那般开心,「大哥有何吩咐,小弟必定赴汤蹈火。」 于是,三人继续逛。 真是冤家路窄,迎面走来的是那日不服输、带人打我们的贺公子。 他带着四个家丁出游,看见我们,面色一变,立即转身逃走。 以为他不敢惹我们,想不到他回去搬救兵,找了两个看来身手不错的壮汉来对付我们。 「打断他们一支手臂,赏银一千两;打断他们一条腿,赏银二千两。」贺公子以丰厚的赏银让手下拼命。 「二弟,一起上!」无颜看向赵琮,扯唇一笑。 「三弟,你在一边看着。」赵琮朝我笑道。 「好兄弟就要一起上。」我不满道。 贺公子的家丁和壮汉一起攻来,街上的人纷纷散开,让出空地,站在一旁围观。 那两个壮汉的身手的确不错,不过,无颜对付他们绰绰有余;赵琮与我一起对付四个家丁,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街道两边的摊子因为我们的打斗而糟蹋了,四分五裂,那些美丽的花灯滚落在地,破烂不堪。 无颜制服了两个壮汉,接着抓住贺公子,让他出银子给那些小摊贩的老闆。 虽然极不情愿,但是贺公子还是拿出银子。 最后,我捡了一个有点破损的乌龟花灯、小狗花灯挂在他身上,并且在他的后领绑上烟火,点燃,接着,我们三人大摇大摆地离去。 片刻后,身后传来一声惨叫。因为,那烟火会「噗」的一声爆响,不会伤人,只会吓人。 赵琮笑得弯腰捂腹,「三弟,你这整人的手段,真损。」 走到街尾,赵琮看见有一家店铺正要打烊,就去求店家让我们进去看看。 这家店铺叫做「採薇轩」,专营琵琶、古琴等乐器,二哥非要进来看,是因为摆在显眼处的一组瓷具。这组瓷具摆在木架上,形态各异,青白双色,色泽鲜亮,如暖玉之光温润,如蓝空之云莹洁,如碧湖之水明净,巧婉明月染春水,轻旋薄冰盛绿云。 我不明白,这採薇轩不是卖乐器吗?怎么也卖瓷品? 无颜手执一支细细的长柄瓷,轻轻一敲瓷盘,便有一声清脆、轻细的声音响起,「青如玉,明如镜,声入罄。」 赵琮也拿起一支细长的瓷柄轻敲白瓷,连击三下,叮叮悦耳,「唐代诗人陆龟蒙道: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 「为什么这些瓷的声音这么好听?」我不解地看无颜。 「因为这些瓷具是从千百件瓷中挑出来的。」赵琮和润道。 「二位公子是行家,我这组瓷具是世间绝品,我敢说,整个大宋,只此一组。」店家自豪地笑。 「店家,我们兄弟二人可否合奏一曲?」无颜有礼有节地问,「倘若不便,我们不会强人所难。」 「世间难遇知音,古有伯牙为子期断琴绝弦,今日,我便让二位合奏一曲。」店家爽快道。 「谢店家。」赵琮抱拳道。 他们以这些瓷具合奏一曲?瓷具也可以奏出曲子吗? 我站在一侧,无颜与赵琮的双手各执一支瓷柄,在每个瓷上都敲一下,好像在分辨什么。 无颜侧过头,沉静一笑,「二弟,什么曲子?」 赵琮看我一眼,眉宇含笑,目光却怪怪的,「《月出》,大哥以为如何?」 无颜不答,敲响第一音,赵琮紧跟着轻敲白瓷,清脆的瓷音渐渐流畅,缓缓流淌,变成一支美妙动听的曲子。二人时而互相凝视,时而专注于曲子的韵律,时而侧首看我一眼。 这支曲子有别于一般的琴瑟、琵琶之音,叮叮噹噹,泠泠淙淙,极轻极细,清脆如珠落玉盘,清澈若激流溅石,清越似宝剑击玉,雅致脱俗,仿佛置身于漫山野花的山谷中,翠鸟啼鸣,芬芳萦绕,清风拂面。 赵琮浑然忘我地敲击,俊雅的脸庞犹如一枚晶莹剔透的白玉,袖摆飘举,仿佛临风而立,风姿轩澈。 无颜沉浸于乐曲中,眉宇间的微笑仿若染了阳光的温暖;他纤长的眼睫如蝶翅轻轻扑闪,侧颜的轮廓刚毅深刻,令人怦然心动。 一曲罢了,余音裊裊。 「二位精通音律,奏出如此精妙的曲子,在下敬服。」店家拊掌笑道。 「大哥,二哥,你们合奏的曲子叫做《月出》?」我嚮往地问,这曲子太美了,可惜我不识音律,不能和他们合奏。对了,爹总喜欢吹埙,反反覆覆吹一支曲子,爹肯定也精通音律,以前我怎么不让爹教我呢? 「这首《月出》出自《诗三百》,是一首情诗。」赵琮将瓷柄交还给店家。 我纳闷,他们二人为什么合奏一曲情诗? 採薇轩打烊了,我们告辞离开。时辰已晚,街上的人也少了,寒风袭身,我拢了拢棉袍。 赵琮提议道:「大哥,今日已晚,不如明日到小弟别苑赏梅。前两日,别苑几株春梅开了,大哥,三弟,可有兴致?」 我顿时来了兴致,「好呀,大哥,一起去赏梅吧。」 无颜没有多想就应了,于是,我们坐上二哥停在道旁的马车,先送我回客栈。 第二日,我百无聊赖,想着不如先去找大哥,再一同前往二哥的别苑。 却没想到,大哥所住客栈的掌柜交给我一封书函,说是大哥留给我的。 这封书函聊聊几句,言简意赅。无颜说,家中突发要事,他必须立即赶回去,可能会去汴京一趟。他还说,此次不告而别,是他的错,请我原谅。 什么事这么紧急,耽误一夜也不行? 「三弟,你也在这里。」赵琮快步走来,眉宇间略有急色,见我面有异色,蹙眉问,「发生了什么事?大哥呢?」 「大哥连夜走了。」我喃喃道,心一分分地往下坠。 「这位公子可是赵公子?」掌柜问道,手中拿着一封书函。 「我是。」赵琮道。 「这是无颜公子留给你的书函。」 赵琮接过书函,拆开来,扫了两眼,对我道:「大哥说家中有要事,必须连夜赶回去。三弟,到二哥别苑小住几日吧,让二哥略尽东道之谊,可好?」 想了想,我点头答应,反正还想在临安待几日,去二哥别苑看看也不错。 赵琮的别苑位处临安城西,若是春夏时节,必定风光如画,树木茏葱,令人流连忘返。 这座叫做「朝露夕苑」的别苑规模不大,布局精巧。嶙峋怪石点缀在屋宇廊苑、碧水荷池间,树木繁盛,白墙黛瓦,飞檐风亭,小桥洞门,步步是景,处处是画,如入阆苑仙境。 二哥为我安排的厢房有内外两间,清雅幽静,粉纱帷幔静静地垂地,各色摆件看似不起眼,实则都是世间珍稀之物。由此看来,二哥家境殷实,应该是富贵人家。 用过午膳,赵琮带我来到梅苑。 腊梅已谢,几株绿萼梅开得正好。 遒劲的枝干上堆满了一朵朵萼绿花白的梅,凌寒盛开,风中摇曳,梅花似雪,雪似梅花,又仿佛一大片白色的云飘浮在苑中,皎洁,缥缈。 暗香裊裊,萦袖拢身。 赵琮折了一支梅枝递给我,我含笑接过,梅枝上三五朵轻薄如绡的梅花高洁雅致,清香醉人。 假若大哥也在,与我一起赏梅就好了。 大哥,为什么匆忙离去? 大哥,想不到你我相识才两日,你就匆匆离开。 大哥,再次相见不知是何时? 「三弟……三弟……」赵琮唤我。 「二哥,什么事?」我猛地回神,尴尬地问。 「三弟,你有心事?」他的眼中布满了关怀,「倘若你有什么烦心事,二哥必当竭尽全力为你解忧。」 「没事,我只是……想起一些往事。」我选择了说谎,脸颊微烫,不知是否脸红了。 「三弟,今日阳光明媚,绿萼梅开得这么好,不如二哥奏一曲助兴。」他朗朗轻笑。 既然他有此雅兴,我就一边赏梅、一边聆听一曲仙乐妙音。 下人备好抚琴用具,赵琮撩袍坐下,我坐在一侧,看见琴案上的古琴似乎不是凡品。 这古琴乃檀木所制,制工极为精良,琴身刻着银色梅花纹,奇异的是,此琴似乎散发出一股清淡的梅香。 修长的手指抚按冰弦,优美的琴音从他的指尖缓缓流泻,汇成一曲熟悉的乐音。 《月出》。 二哥弹得很好,指法娴熟,琴声中仿佛蕴藏着深沉的意绪,令人回味无穷。 赵琮看着我,亮若星辰的俊眸慢慢暗迷,出其不意地唱道: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嗓音清朗圆润,节奏舒缓,仿似饱含情意,美得令人心动。 赵琮弹唱着,冷风拂起他垂落的广袖,微微飘动,仿佛梅枝上的一朵绿萼梅,品格高洁,风雅行云,皎皎若月,风姿绝世。 梅苑,梅香,梅花一般的公子,抚琴弹唱,琴音裊裊,歌声朗朗。 这幅画很精緻,很美,很美,铭刻心间。 我看着二哥,看着看着,这张俊脸变成了另一张脸,刚毅冷硬,有纤长的眼睫,有深邃的眼眸,有挺拔的剑眉,有深刻的侧脸。 为什么总是想起大哥? 下人奉茶,不知怎么回事,那侍女端茶盏给我时,打翻了茶盏,茶水溅在我衣袍上。 赵琮叱责了侍女,让人带我去更衣。 刚要脱下衣袍,却有人敲门,原来是侍女送来一身衣袍,还说服侍我更衣。 那衣袍是女子袍款,我一愣,莫非二哥也瞧出我是女扮男装?这才有意让我换上女装? 既然赵琮让我换上女装,那就换咯,欺瞒他到底是我不对。 这袭裙袍很合身,用料上乘,绣工精细。上着嫩粉短袄,下系六幅曳地桃红罗裙,裙面上绣着娇艷的穿枝海棠,晕染开一片艷丽;接着罩上一件厚实的织金棉袍,衣领和袖缘缀着一圈兔毛,很暖和。 站在铜镜前,我看着身上这袭裙袍,不敢想像从未穿过如此华贵、精美衣袍的自己竟然有一种与众不同的秀色与气韵,好像不是平时那个粗衣劣裳、无心妆扮的女子了。 侍女微微笑着,「姑娘真美,公子选的这身裙袍正合身呢。」 是赵琮选的?他如何知道我的具体尺寸? 既然换回女装,男子束发就要拆下来。如墨青丝垂落,我让侍女帮我梳了简单的发髻,插上一柄玉簪,再无其他发饰。 接着,侍女引我来到书房,赵琮正在阅书,见我来了,便搁下书册,朝我走过来,双眸晶亮。 也许,他没见过我女儿家的装扮,才有这种惊异的神色吧。 「三弟要改成三妹了,三妹,你竟然欺瞒二哥。」赵琮站定在我身前,笑意点眸,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很好,裙拖六幅湘江水,鬓耸巫山一段云……不对不对,不能这么说。」 「二哥……」我低垂了眸光,脸腮微热,虽然不知道他念的诗为什么不对,但心知,他应该是贊我的,「二哥什么时候瞧出我是女子?」 「你欺瞒二哥,我就罚你……不告诉你我何时瞧出你是女子。」他握着我的手腕,拉我坐在案席上,笑得有点狐狸,「还罚你陪二哥下棋。」 我看向案上的棋局,眼睛一亮,「这是一盘残局。」 赵琮的眼中似有挑衅之色,「我想了三日,还是想不出破解之法,假若三妹破解此局,二哥甘拜下风。」 我朝他淡淡一笑,端了茶盏,一边品茗,一边研究残局。 这残局的确是绝境,走哪步棋都是死,不过,这茶是好茶,不涩,香馨高爽,味醇甘鲜。 「这是什么茶?」我盯着棋盘,目不斜视地问。 「蒙顶甘露。」他也端起茶盏慢慢品着,与我的姿势一样,一边品茗一边研究残局。 「哦。」 半瞬,我忽然想起,曾听爹提起过,蒙顶甘露是茶中极品,更是蒙顶茶中最佳者,是贡茶。 赵琮竟然饮贡茶! 他是什么人?难道他爹是大宋朝中大员? 这一惊非同小可,不过,所幸他专注于棋局,没注意到我的心思。 夜色倾覆,我终于想出破解之法,与此同时,赵琮也想出来了,与我所想丝毫不差。 若想绝处逢生,必须先置自己于死地而后生! 他笑得眉眼流光溢彩,「三妹,没想到你我同时想出破解此局之法,值得庆贺。」 「如何庆贺?」我笑问。 「不如……啊……」 突然,赵琮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撑在案上,棋子被他扫落在地,叮叮噹噹,滚了一地。 我连忙起身,过去扶着他,「二哥,你怎么了?哪里不适?」 他的脸庞瞬间变得苍白,犹如覆了一层细雪,眉宇扭曲,「五内绞痛……」 我扬声喊人,有下人进来,大吃一惊,我吩咐下人立即去请大夫,要快。 两个下人扶着赵琮回到卧房,我拿过他的手,凝神听脉。 「你懂医术?」他侧卧着,痛得身躯蜷缩起来,满头大汗,嘴唇变成紫红色。 「二哥,先忍着。」我安慰道,竭力压下心头的慌乱,「我会尽力救你。」 他点点头,「我怎么了……为什么突然……」 心神略定,我据实以告,「二哥身中剧毒。」 赵琮震惊不已,不敢相信地问:「什么剧毒……我怎么会中毒……」 「二哥所中的剧毒是『相见欢』,一旦中了『相见欢』,必须……」 「必须什么……此毒可解吗……」他似乎竭力忍着五脏六腑的绞痛,被折磨得很可怜。 我难以启齿,站在一旁的于管家焦急地求道:「姑娘,救救公子吧……我求你了……」 犹豫片刻,我下定决心,不再觉得尴尬,对于管家道:「我立即为二哥解毒,不过此毒怪异,还需……你去寻一个清秀的姑娘,记住,这姑娘必须是处子,半个时辰内与二哥……行周公之礼,否则这毒便解不了。」 于管家惊得呆住,好像我所说的并非真的。 「不可……我不能这么做……」赵琮反对,低哑道,「三妹,想想别的法子……」 「二哥,这剧毒『相见欢』以三大剧毒提炼而成,加上一味乱人心智的媚毒,毒上加毒。假若只解三大剧毒,不以周公之礼解了媚毒,你还是会死,二哥。」我着急地解释。 「姑娘,想想别的法子吧,公子不喜女色,你叫公子如何……」于管家愁苦道。 我取出一颗「凤仙引」,塞进二哥的口中,蹙眉道:「二哥,我只知道这种解毒的法子。」 赵琮痛得说不出话,弓着身子在床榻上翻滚。 看着二哥这般痛苦、可怜,我心中难过,气急败坏地嚷道:「于管家,快去找姑娘,否则就来不及了……」 迫不得已,于管家嘆着气去了。 解毒丸「凤仙引」起了效用,赵琮不那么痛了,悽苦地看着我,俊眸染开一丝血红,「三妹……我觉得很热……体内好像有火在烧……我的手很烫……你摸摸……」 我知道,媚毒开始发作了,我摸摸他的手,的确很烫,「二哥,忍一下,只要行过周公之礼,就没事了。事后,你娶她为妻,或是纳她为妾,都可以。」 「不可……不可……」他激动地紧握我的手,忽然坐起身,一双眸子越来越红,不像平常的温雅俊俏,「三妹……」 「于管家很快就回来了。」我柔声安慰,心想着必须陪他度过难关,「一定会没事的。」 「三妹……」 赵琮紧眉盯着我,眼中红芒闪烁,陡然使力一拽,力气之大,让我始料未及。我跌坐在床榻上,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惊诧地发觉自己被他紧抱在怀。 不好,他一定被媚毒折磨得无法自控了。 我握住他的手腕,连忙道:「二哥,听我说,于管家很快就回来……你先放开我……」 却发觉,越挣扎,他将我抱得越紧,甚至还制住我两只手,让我动弹不得。他的俊脸泛着红光,双眸充胀,盈满了欲色,我知道,此时此刻的他,已经丧失了平时的冷静自持,也许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二哥,不要这样……先放开我……」我奋力挣扎。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三妹……」赵琮靠近我的脸,薄红的唇与我的唇仅有微末的距离,血红的双眸似乎蕴满了别样的情绪,「虽然媚毒作祟,但我知道,你已深深地烙在我心中……三妹,你我相识的日子虽短,但不知怎么回事,自从那次饮酒……无意中瞧出你是女儿身,我就喜欢你……再也忘不了你……」 我惊骇地呆住。 大哥瞧出来了,二哥也瞧出来了,原来,饮酒真不是好事,让我原形毕露。 他炙热的掌心抚着我的脸腮,「我不要其他女子……我要娶你……三妹,嫁给我,好不好?我会一辈子待你好,不让你吃苦,不让你受任何委屈……」 「此事稍后再说,二哥,你必须先解毒。」我用巧劲抽出手,出乎意料的是,他的反应奇快,扣住我的双手,反锁在我身后。 「三妹……」赵琮低哑道,眼中散发出迫切的红光,不管不顾地将我压倒在床。 「放开我……二哥……」我大声叫着,拼力抗拒,可是他已被媚毒控制,合身压在我身上。 他制住我,吻下来,我迅速地侧过脸,他便吻我的侧腮、耳垂、脖颈,狂乱急躁,全无日温润如玉的君子风度。他炽热的鼻息喷洒在我颈间,他温软的唇触在肌肤上的感觉,那般怪异,我心尖一颤,拼尽全力推他。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 他迫切地解开我的衣袍,趁此良机,我手脚并用,用力地掀翻他,一骨碌爬起来。他眼疾手快地抓我,我连忙出招挡开,猛击他的胸口,趁他吃痛的时候,我立即下床,气喘吁吁地说道:「二哥,无论如何,你不能这样!」 赵琮好像清醒了一点,愣愣地看我片刻,忽然又紧锁眉宇,倒在榻上,躬身一如虾状。 于管家领着一个身穿丫鬟服饰的年轻姑娘匆匆赶来,「公子,姑娘……」 我稍微整整衣袍,看向那怯怯的姑娘,她低垂着头,眉目清秀,腰肢纤细,年纪与我相仿。 「滚……我不要……」赵琮低吼,在床上挣扎,微微地抽搐。 「于管家,你确定她是处子?」我红着脸问道。 「是。」于管家答道。 「二哥,眼下别无法子,你千万保重。」我对二哥叮嘱道。 赵琮看着我,无辜而可怜,我狠心地离去,听见于管家嘱咐那姑娘,「清霜,好好服侍公子。」 片刻后,于管家关上门,看我一眼,带我到隔壁的厢房等候。 半个多时辰后,那个叫做清霜的姑娘从房中出来,始终低垂着头,恭谨地站着。满面绯红,秀丽的眉目间盈满了娇羞,如泛春水的双眸好似含着若有如无的笑意。 于管家焦急地问:「公子如何?」 她轻声答道:「公子安好,睡得很沉。」 于管家松了一口气,对我道:「姑娘去瞧瞧公子?」 我点点头,迳自前往赵琮的卧寝,只听见身后于管家让清霜先回去歇着。 赵琮躺在床上,鼻息匀长舒缓,面目平和,面色正常,只是略显苍白。 我的手指扣着他的手脉,凝神静听,于管家走进来,低声问道:「姑娘,公子如何?」 「你家公子已无大碍,只是体内尚有少量余毒,我开个方子,只需连服三日汤药,余毒便可清除。」我将二哥的手臂放入被窝,将锦衾掖高一些。 「谢谢姑娘,姑娘救了公子一命,公子醒来,必当重谢。」于管家笑眯眯道。 「于管家千万别这么说,你家公子待我如上宾,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再者,医病、救人是学医之人的本分。」我莞尔笑道,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对了,你家公子怎么会中毒?是不是那杯茶被人投毒?但我为什么没事?」 「公子中毒,我会着手追查,公子的身子就交给姑娘了。」于管家客气道,「姑娘饿了吧,我让下人端来晚膳给姑娘享用。」 「我想……先回房歇会儿,可以把晚膳送到我房间吗?」 「方才姑娘说公子余毒未清,我担心夜里公子会有反覆,还请姑娘在这里照看公子一夜。」他苦笑道,「我也知道,照顾公子一夜让姑娘为难,不过我真的担心公子……」 也许他真的担心二哥的身子,也罢,我就在这里留一夜吧。 他又道:「姑娘别担心,稍后我让下人抬小榻过来,姑娘可在小榻上歇息。」 我挑眉,他想的还真周到。 于管家离开不久,便有下人送来晚膳、抬来小榻,我填饱肚子,瞧瞧二哥的情况,就在小榻上打盹儿。没想到,我睡得那么沉,直到有人抱起我才惊醒。 抱我的人是二哥,我震惊地睁大眼,想起昨晚他将我压倒、迷乱地吻我的情景,心跳加速,立即挣扎着下来。 「我……我担心你睡得不好……就想着让你在床上再睡会儿……」赵琮结结巴巴地解释,尴尬地看我一眼,一张脸涨得红红的。 「二哥,你觉得怎样?」我让他坐在床上,拿起他的手腕,一边搭脉,一边望着他的脸。 歇了一晚,他的脉象沉稳有力,只是跳得有些快,想必是因为方才的事吧。 我笑道:「二哥,你体内的剧毒已解,没事了。」 赵琮的表情有点怪异,笑得有点苦涩,「三妹,谢谢你。想不到你精通医理,救了二哥一命,二哥应该如何答谢你?」 我笑眯眯道:「二哥,我们和大哥结拜为异性兄妹,便是一辈子的兄妹,二哥有难,我自然两肋插刀。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要救二哥。」 他站起身,轻拍我的左肩,「好!我们是一辈子的兄妹!日后三妹有什么烦忧事,二哥必定为你解忧!」 「哎哟。」他的力道还真不小,左肩隐隐的疼,我龇牙咧嘴,揉着肩。 「是二哥不好,弄疼你了吧。」赵琮拉我坐下来,「我给你揉揉。」 不经意间,他的手碰到我的手,他立即缩回手,移开目光,看向别处,表情复杂,俊脸慢慢地染开淡淡的红。我尴尬地垂眸,心怦怦地跳,想着该说什么才好呢? 顷刻间,寝房陷入了沉默,越是沉默越是难堪。 所幸,片刻后,他开口了:「三妹……昨晚很抱歉,是二哥不好……二哥受媚毒控制,不能自已……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我故意没心没肺地笑,「我怎么会放心上呢?二哥,你无缘无故地中毒,不觉得事有蹊跷吗?」 赵琮颔首,面上浮现凝重之色,「于管家会查这件事,你不必费心。」 奇怪,为什么二哥和于管家对中毒一事都不是很紧张?难道他们已经知道下毒之人?或是知道下毒一事的来龙去脉?不过,这是他的家事,我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罢。 第86章 山色捲帘看,懵懂不知摘星事 第86章 山色捲帘看,懵懂不知摘星事 回房洗漱,吃了早膳,然后去厨房看药煎好了没。 负责煎药的侍女正把药汁倒在一只白瓷碗中,我端详着这精緻小巧、瓷光鉴人的瓷碗,暗自感嘆,这只宛若上好白玉的瓷碗,不是普通的富贵人家能用的,是皇亲国戚、皇室贵胄才能用的。 如此看来,二哥的家世必定不凡,否则,于管家也不会那么紧张二哥的身子。 我端着汤药回二哥的卧寝,快到涟漪苑的时候,我望见于管家领着三个男子走入涟漪苑。奇怪的是,于管家一边走一边摆出「请」的手势,对身后的中年男子毕恭毕敬,脸上充满了敬畏。 那个中年男子身量颇高,微微发福,穿着一袭缎面极好的织金锦袍,外披鹤羽大氅,头上是金芒闪烁的金冠。由于相距较远,我看不清他的面目,不过我断定,他应该是二哥的父亲。 二哥的家人,还是不见为好。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于管家和中年男子从涟漪苑出来,慢慢地走远了。 我端着汤药来到二哥的卧寝,他坐在床头发呆,见我来了便展眉一笑,「三妹。」 「趁热服药吧。」我将一碗黑乎乎的汤药递给他。 「嗯。」他接过去,看了一眼,一饮而尽。 我将一枚蜜饯塞进他嘴里,将瓷碗放在桌上,「方才那人是你父亲?」 赵琮点点头,「我父亲看见你了吗?」 我摇头,「这座宅子是你家的别苑?」 他再次点头,失笑问道:「三妹,你想知道什么?」 「没有。」我灿烂地笑着,鼓起勇气,「二哥贵人事忙,我就不叨扰你了,待会儿我就走……」 「你要走?」他惊诧道,发觉自己太过激动,这才缓了面色,「三妹,此次二哥中毒,没有好好招待你、陪你,二哥心中有愧。待明日二哥好些了,就带你游览临安。」 「二哥,你应该多歇两日。我出来也有些日子了,也该回去了,爹爹会担心我。」 「三妹,下次再见不知是什么时候了,看在二哥中毒的份上,你就多留三日,陪陪二哥,好不好?」赵琮倾身拉住我的衣袖,近乎于求我。 他这般恳切,我终究不忍,答应了他。 歇了两日,他的面色好一些了,行走自如,恢复了往日的俊雅风采。 这日早间,他说要带我出去游览一番。来到湖边,我才知道,他是带我游湖。 春日迟迟,湖畔绿柳尚未抽芽,一片萧疏荒凉的光景,唯有一带碧水泛开一圈圈的涟漪。寒风凛凛,游人甚少,湖边停泊着一艘艘装饰华美、色泽鲜丽的画舫,那些粉帘翠幕随风轻扬,荡开一片独独属于临安的风月旖旎之色。 登上一艘画舫,赵琮拉着我步入舱中。我不由得惊嘆,这小小的船舱,竟然暗藏干坤。 案几、桌椅皆是檀木所制,散发出淡淡的檀香。案几上放着一些煮茶的器具,皆为官窑烧制;那白瓷盘中的糕点精緻诱人,令人垂涎。一幅水晶珠帘晶莹剔透,晶光隐隐,随着画舫的晃动而击出呤叮的轻响,清脆悦耳。总而言之,这清雅的船舱所用的皆为世间佳品。 「二哥,这画舫租用一日花费不少吧。」我笑问。 「喜欢吗?」他不答反问。 我颔首,「可惜了,若是春光明媚的时候游湖,这碧水青山的风光更佳。」 他眉宇间的笑意仿若春日里溶溶的流光,那般绚丽,「待春光烂漫时,二哥再带你游湖。」 船夫摇橹,画舫晃悠悠地行驶着。 赵琮一边跟我闲聊,一边煮茶,「三妹,今日你有口福了,二哥亲自煮茶。」 我喃喃道:「是啊,大哥无福,喝不到二哥亲手煮的茶了。」 大哥,你在哪里?还记得刚刚结拜为异性兄妹的阿眸吗?还记得在临安城发生的事吗? 大哥,就算你忘记了在临安城遇到的人与事,但我仍然希望,一个叫做阿眸的女子在你心中留有些许涟漪。 「三妹……三妹……三妹……」是二哥叫我。 「哦,二哥,怎么了?」我猛地惊醒。 「二哥在煮茶,你觉得很没意思吗?」他似乎有点不满。 「哦,没有,我只是忽然想起家人。」我再次选择说谎。 虽然是第一次看人煮茶,不过我敢断定,赵琮煮茶的功夫颇见功力。他神情专注,一丝不苟,手势优美,仿若一个痴心于雕刻的玉匠雕琢璞玉,又似一个醉心于刺绣的绣娘织绣衣袍,力求尽善尽美,嘆为观止。 这般温润如玉的男子,做着这般风雅如诗的事,仿若谪仙,赏心悦目。 我问:「这种茶好像和蒙顶甘露不一样,是什么茶?」 他笑,「自然不是蒙顶甘露,这是白茶。」 茶中毫色银白,仿似银装素裹,汤色黄亮,清香四溢,沁人心脾,我深深地吸气。 赵琮斟了一杯让我喝,「小心烫。」 我端起茶杯,闻了闻,浅饮一口,汤水鲜醇,清芬裊裊,饮之神清气爽。 「蒙顶甘露和白茶,有什么不一样?」他问,眼中似有期待。 「这可问倒我了,我很少喝茶,更没喝过这么好的茶,只觉得味道很好、很香,却不知好在哪里。」我不好意思地笑,饮尽杯中茶。 「那多喝几杯。」他抿唇一笑,又斟茶给我。 「对了,二哥,那个清霜,你……有什么打算?」 「我已妥善安置她了。」赵琮面上的笑容立时僵住,默默地饮完一杯茶水,抬眸看我,他的眼中含有些许歉意,「三妹,二哥为了解毒……毁了一个姑娘的清白,你会不会觉得二哥不是正人君子……」 我笑道:「若要论罪,那罪魁祸首不就是我?是我让于管家去找姑娘为二哥解媚毒的,是我让二哥这么做的。其实,二哥想补偿清霜姑娘,并不难办,只要二哥纳她为妾,她又愿意嫁给二哥,不就皆大欢喜吗?」 他怔住了,为难道:「的确,我应该纳她为妾。可是三妹,我对她并无男女之情……此生此世,我不会再碰她,若真的纳她为妾,那就是让她守一世活寡,这不是害她一辈子吗?」 我耸耸肩,「那也没法子,总不能让清霜姑娘白白……二哥就勉为其难……」 「三妹,让你勉为其难地嫁给一个你不喜欢的男子,你甘心吗?」他打断我的话。 「那倒是,我最讨厌被人强迫了。」我慢慢饮茶,想起于管家说过的话,二哥不喜女色,让她纳清霜为妾,当真为难;只是,从情理上来说,对清霜来说,她最好的归宿便是嫁给二哥。然而,这是他们的事,我就不多说了,「对了,二哥,查到投毒之人了吗?」 赵琮不以为然地说道:「这点小事,三妹不必费心;今日游湖,我们说点儿开心的事,好不好?」 我点点头,思忖着他是不是故意回避这件事,是不是不想让我知道太多。若朕如此,他中毒一事,必定不简单。 画舫行驶到水域开阔之处,我和赵琮站在画舫上赏景。 如若是春日,必定风光如画,青山隐隐碧水潺潺,绿柳扶风桃花灿烂。可惜,眼下还是一带萧疏光景。不过,总归领略到大宋都城临安的山水美景,又结识了大哥、二哥,不枉此行。 黄昏时分,画舫停在岸边,我以为就此打道回府,他却说在此用晚膳。 不一会儿,府中下人送来两碗红豆白玉露,而且还温的。 「那晚见你和大哥在吃红豆白玉露,二哥想你一定喜欢,就让人买来。」赵琮笑道。 「谢谢二哥。」我立即端起来吃,还是那晚的味道,上元节梦幻般的美好回忆,一模一样。 吃着吃着,仿佛回到了挂满了精美花灯的街市,回到了灯火旖旎、灯影绚烂的上元节夜晚,大哥坐在我身旁,我们一边说笑一边吃红豆白玉露……想起他为我拂去衣襟上的红豆,想起他俊美无暇的侧颜,想起他纤长如翅的眼睫…… 「三妹……三妹……」 「哦……二哥,什么事?」绮丽的灯影消失了,我猛地回神。 「再不吃,就凉了。」赵琮含笑提醒道。 我快速地吃着,想着大哥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心中惆怅。 他面色有异,欲言又止,「三妹是不是在想大哥?」 我心中一紧,「没有……没有。」 他盯着我的眼睛,郑重其事地说道:「你总会无缘无故地失神,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二哥想,你一定担心大哥。」 我松了一口气,「吃着红豆白玉露,我才想起大哥。」 「三妹,若你有什么为难、烦恼的事,二哥可以为你办成。」赵琮的双眸闪着真诚的光。 「好,日后有什么为难的事,我一定找二哥。」我欣然道。 不一会儿,下人送来晚膳,西湖醋鱼,东坡肉,叫化童子鸡,龙井虾仁,西湖莼菜汤,幸福双,色香味俱全,还冒着热气呢。他说,这是临安名气最大的大厨做的六道名菜。 我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油光,赵琮进膳的姿势极为优雅,仿佛即使外面风雨雷电、地动山摇,他也会这般不紧不慢、温雅如天界仙人。 和他在一起,他高贵大方,我得粗鄙像个野丫头,对比太鲜明了。 一边吃,一边想,像二哥这样家世良好的人物,为什么愿意跟我这种野丫头结拜? 用膳后,他拉着我的手,「上岸吧。」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他拽出画舫。登岸后,我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橘红的灯影旖旎成片,晕染开一个流光溢彩的幻梦——湖畔两株树挂着一盏盏精巧的木兰花灯,绑着一条条粉红、桃红的薄纱,随风轻扬。灯影映在薄纱上,随着薄纱飘飞,美轮美奂,恍如仙境。 我仰头望着这些木兰花灯,这些曼妙薄纱,剎那间,被二哥的用心良苦感动了。 也许,他今日的安排与用心,都是为了让我开心。 赵琮就站在我前面,一袭精绣白袍,一双晶亮眸子,水如环佩月如襟,风雅从容,神采奕奕地看着我。 「喜欢吗?」他的眉宇间溢满了笑。 「喜欢。」 「二哥喜欢你笑,你的微笑纯净如山涧泉水、明媚如碧空白云。」他上前几步,站在我跟前。 「我……」我有点心慌意乱,他想做什么? 「二哥只希望,你永远开心快乐,永远没有烦恼。」赵琮眸光熠熠,抬起手,移向我的额,似乎想碰触我。 心怦怦地跳动,我微微低头,「谢谢二哥,这木兰花灯很精緻,和那晚大哥送给我的花灯一模一样。」 他恍然回神,缩回手,尴尬道:「我问过大哥,大哥说你喜欢木兰花灯,因此……」 我笑,「原来如此,二哥,时辰不早了,还是回去吧。」 赵琮没有应声,静默须臾,我奇怪地看他,他的眸光有点闪烁,似乎有话要说,「三妹,我……」 我再次紧张起来,担心他说出一些让我为难的话,就在这时,他突然拽住我的手,用力一拉,将我抱在怀中。我震惊极了,没想到温和的他竟然这般冲动、直接,就在我正要挣扎的时候,他抱着我疾速后退…… 被他拖着走了几步,我大怒,却看见八个蒙面黑衣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手持利剑,虎视眈眈地围着我们。橘红的灯火与银白的剑光交相辉映,映亮了黑衣人杀气腾腾的眼睛,湖畔立即腾起一股肃杀之气。 我惊骇地瞪着他们,心想着他们该不会是冲着我来的吧。 对峙片刻,八个黑衣人不由分说地围攻我们,我挣开手,被迫迎击。 我身手粗劣,手无寸铁,一个黑衣人都应付不来;赵琮也好不了多少,被两个黑衣人打得节节败退。假若大哥在就好了,一定能够击退这些黑衣人。 黑衣人武艺高强,杀招迭出,我疲于应付,左臂被利剑所伤,辣辣的疼。 其实,二哥带了随从,也许他不想随从打扰方才那一幕花灯美景,就挥退了随从。没想到突然冒出黑衣人,我们就落入险境了。 我左闪右避,几次差点儿被黑衣人一剑刺穿,凶险万分。忽然,黑衣人打中我的左肩,我跌倒在地,紧接着,剑锋袭来,死亡逼近……我来不及闪避,更来不及逃命,心提到了嗓子眼,惊呆了,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这次必死无疑! 紧紧闭眼,却没想到,有人合身扑在我身上。 赵琮搂着我,俊眸睁得圆圆的,身子僵硬,替我挡了这一剑。 假如那一剑刺入我的胸膛,也许我就一命呜呼了。 赵琮替我受了那一剑,就在那危急的时刻,他的随从赶到,救了我们。 所幸,那一剑没有伤及脏腑要害,二哥捡回一条命,但需卧床养伤一个月。 三日后,他的精神好了一些,我提起那些蒙面黑衣人,他饱含歉意地说道:「那些人应该是冲着我来的,三妹,这次连累你了,是二哥不好。」 「二哥救我一命,此恩此情,我铭记在心。」我寻思道,「我觉得,这次黑衣人刺杀我们和那次投毒事件应该有关联,二哥,你好好想想,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嗯,我应该得罪了小人,以后出行要特别小心。」赵琮的脸苍白无血,「三妹,你的手臂受伤了,多住几日,痊癒了再走。」 「我没事,只是皮外伤。」 他为我受了这么重的伤,我不能一走了之,即使早就想回家。 半个月后,他的伤势好了一半,我留了一封书函,谢谢他的招待、救命之恩,说日后再来临安看他,然后,我在一个大清早悄然离去。 手腕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太医叮嘱我好好歇息,切莫胡思乱想。 羽哥服侍我喝了药,睏倦感袭来,我昏睡过去。 醒来时,已是夜里。寝殿只点着两盏宫灯,昏光低迷,一个人影也无,我坐起身,恰时,有人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步履轻捷,来到榻前,温柔地扶我坐好。 完颜亮。 我立即往里侧坐了坐,瑟缩着身子,惧怕他的靠近。 他坐在床沿,脸上瀰漫着点点笑意,「阿眸,别怕,朕不会再伤你。」 我心中冷冷一笑,他是反覆无常、翻脸无情、嗜血残暴的地府阎罗,我不会再信他。 「只要你听话,乖乖地让太医诊治,朕什么都依你。」完颜亮微笑着蛊惑我,别样的温存。 「不是包扎好了吗?还诊治什么?」我冷冷道。 「除了手上的伤,还有郁证,大夫说这种病要好好诊治,否则……」 「我没病。」 「阿眸,郁证是心病,若不好好诊治,便会……」他耐心地解释。 「我没病!」我吼道,不想再听他的话,「我不想再看见你,你走!」 完颜亮注视着我,眸色一分分地冷下来,阴冷无比,如荒野中的夜狼,仿佛下一刻就会扑过来,将我撕烂,吞入腹中。 心中一凛,我头皮发麻,好像听见了骨头收缩的轻响。 他抬手轻抚我的额头和鬓发,以闲适的语调劝道:「阿眸,有病就要医治,切莫讳疾忌医。难道你不想再见到家人吗?难道你不想留着这条命和你大哥相见吗?」 我一喜,急切地问:「你真的让我见大哥?」 却发现,他的眸光更加阴沉,这个瞬间,我明白了,他哄我罢了,他怎么会让我见大哥? 完颜亮微微一笑,仿佛刚才面上的阴霾并没有出现过,「朕说过,只要你听话,乖乖地让太医诊治,你想做什么,想见什么人,朕都会答应你。」 真的吗?只要我让太医诊治,他就会答应我任何事? 「君无戏言,朕不骗你。」他轻揉我的肩头,「对了,你叫乌禄为大哥,你们是怎么相识的?」 「我和大哥在临安相识,效仿桃园结义,结为异性兄妹。」我如实道,关于这件事,他应该已经问过大哥,此时问我,应该是求证吧。 「临安?」完颜亮的俊眉微微一皱,「临安。」 他说了两次临安,语气却不一样,难道他怀疑大哥?我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是不是害了大哥?他究竟在怀疑什么? 片刻后,他锁住我的目光,问:「你和乌禄以兄妹相称,别无其他?」 我恍然大悟,假若他知道我喜欢无颜,一定不会轻易饶过无颜。我点点头,装得坦然,「既然是结义,我自然敬重大哥。」 完颜亮的目光犀利如剑,仿若能够穿透人心,「那双凤履是乌禄送给你的?」 我面不改色地说道:「我不是说过了吗?那双凤履是哥哥送给我的,我的亲哥哥。」 他将信将疑,却也不再追究这件事,握着我的手,「明日一早,朕让太医给你诊治,待你病好一些,便可外出,届时就可以和乌禄相见,是不是?」 我终究答应他,他说的对,只要顺从他,就可以见大哥一面。 次日早间,太医为我把脉,开了药方,之后明哥跟随太医去端药回来给我服用。 服药后,我躺下来,没想到昏昏然地睡着了,醒来时不知什么时辰,羽哥和明哥都不在寝殿。 忽然,外殿好像有人,我正想开口喊人,却听见完颜亮的声音,就没有出声。 「你不必担心,阿眸已经听从朕的劝,让太医医治,相信再过几日就能康复。」完颜亮嗓音高扬,听来心情不错。 「如此便好。」 是大哥的声音,我不会听错,可是大哥怎么会来这里?难道完颜亮真的让我见大哥? 完颜亮又道:「乌禄,虽然你与阿眸相识在先,不过她已是朕的才人,今生今世都是朕的人。」 无颜应道:「臣明白。」 「你们相识的经过,阿眸跟朕说过了;其实,你们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朕不想知道,但是,朕要知道,你对阿眸是兄妹情谊,还是男女之情?」完颜亮的质问有点儿咄咄逼人。 「陛下明察,臣只当才人是妹妹,对才人只有兄妹之谊。」无颜的回答,嗓音沉厚,干脆利落,仿佛无须考虑,仿佛他的心中就是这么想的。 似有一柄小刀刺入胸口,心,剧烈地痛,一寸寸地下坠…… 大哥,为什么否认你对我的情?大哥,虽然你从来没有对我表明心迹,但是,你送我那双凤履,还附了一封书函,诗笺上写着《月出》;我知道,《月出》是一首情诗,假若你对我无男女之情,怎么会写一首情诗送给我? 大哥,你真的只当我是妹妹、对我从未有过男女之情吗? 完颜亮声音高朗,「朕相信你不会欺瞒朕,对了,阿眸有一双金缕镶玉凤头履,你可知,这双凤履是什么人送给她的?」 无颜安之若素地回道:「臣从未见过陛下所说的凤履,臣不知。」 他欺瞒完颜亮,想必是担心完颜亮别有所想,也担心给我带来灾祸吧。 大哥,真的是这样的吗?可是,为什么我的心那么痛? 「阿眸康复之后,朕册封她为贵妃,日后再晋封皇后,如此,朕便可与阿眸厮守终生,你以为如何?」完颜亮这么问,是别有用心,是对无颜宣告:我是完颜亮的女人。 「陛下对才人宠爱有加,是才人的福气。才人圣眷优渥,得享荣华富贵,臣这个义兄,也深感欣慰。」无颜的回应无懈可击。 「好!」完颜亮大声道,颇显豪迈,片刻后,他又问,「朕忽然想起一事,阿眸说,你们在临安相识,乌禄,你去临安做什么?」 「臣……的母亲身染恶疾,臣去临安是寻访一位名医,向那位名医求取治病药方。」无颜的回答微有滞涩。 完颜亮「嗯」了一声,好像不太相信。 照此看来,完颜亮对无颜颇为猜忌。 过了片刻,完颜亮道:「待阿眸醒了,你与朕进去看看她。」 闭着眼,泪水长流。 大哥,你对完颜亮说只当我是妹妹,是真心话,还是骗完颜亮? 大哥,我原本希望你能救我,而今,我连最后一丝希望也没了吗? 大哥,我越想越不明白,你明明送我那双凤履,明明送我那首情诗《月出》,为什么否认? 越想越气愤,越想越觉得他懦弱怕事。他之所以否认,无非是觉得他无法和金国皇帝完颜亮相抗衡,一旦承认他对我有情,便会招致杀身之祸。 一定是这样的。 大哥,你孬种! 大哥,是你亲手毁了当初的美好,是你毁了我对你的信任,是你毁了我最后的期盼! 大哥,我宁愿从未在这里见过你,从未!更宁愿从未与你相遇、相识,从未! 在家歇了一月,我再次外出游玩,由南至北,每到一城一镇,便停下来玩几日,再继续北上。 大哥说自己是建康人氏,我就在建康待了好几日,希望能在街头偶遇他,然而,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晃了七八日,终究与大哥无缘相见。 三月,春花灿烂的时节,我来到汴京,打算在大宋昔日繁华的都城好好游览一番。 靖康之变后,汴京和长江以北地域沦为金人的属地,好在金人颇为看重汴京,汴京城尚算繁荣。整整三日,我跑遍了大大小小好玩的地方,第四日,在城中一家酒楼吃午膳。 汴京和临安的菜餚风味颇为不同,各有特色,我津津有味地吃着,忽然听见隔壁桌两个男子在说一件轰动半个汴京城的事。 话说金人李氏在汴京当一个不大不小的官,是色中恶鬼,纳了七房小妾,这些妾室有骗来的,有买来的,也有自己送上门的。昨日,第六个小妾临盆,痛了一日一夜还是生不出孩子,就这么死了,一尸两命。 李氏并没打算好好安葬这个难产而死的小妾,命家僕用草蓆卷了尸首抬到城郊,随便挖个坑埋了就算。那小妾的娘亲与妹妹听闻此事,登门抢尸首,李氏非但不给,反而看上那妹妹,扬言道:只要那妹妹嫁给他当妾,他就厚葬姐姐。 那妹妹自然不肯,母女俩跪在府前,不让李氏抛尸。渐渐的,一些同情她们的民众聚集在府前,要李氏好好安葬,要不就交出尸首。李氏怎么会甘心被民众要挟?于是叫了一些金兵,把那些「刁民」轰走。 我摇摇头,世上竟有这种事,金人果然没一个好人。 忽然,外面传来喧譁声、吵闹声,客人纷纷跑出去,我也跑出去凑热闹。 原来就是金人李氏这件事,几个大汉用牛车载着尸首出城,小妾的娘亲和妹妹手无缚鸡之力,自然抢不到姐姐的尸首。于是,她们就一路呼天抢地地哭骂,还不时地被李氏家僕殴打,当真悽惨、可怜。 金人欺人太甚,不好好安葬就算了,还这么打人,猪狗不如。 我愤愤不平地想着,想来想去,还是想不到妥当的法子帮她们。在汴京,我无亲无故,单枪匹马,如何帮人?等等,那尸首有古怪…… 没有多想,我冲出去,站在大街中央,伸臂拦阻,「停!」 牛车停住,李氏家僕停住脚步,那对母女不再哭喊,街上所有人都看着我,或惊诧,或赞嘆,或不解。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阻拦我们?」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喝问。 「你们不能把她下葬!」我上前几步,目光锁住那具用草蓆遮掩的尸首。 「臭小子,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中年男子恼怒道,「快让开,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 「你们这是草菅人命。」我又凑近一些,笑嘻嘻道,「只要你让我看一眼这尸首,就不算草菅人命。」 「大庭广众,众目睽睽,六夫人怎么可以随便让陌生男子看?」他气愤道。 「人都已经死了,有什么要紧?」 「那也不行!你速速闪开,否则……」 很多人都不明白我为什么非要看一眼那已死的人,那对母女也用不解的目光看我。 我想了想,扬声道:「她没死,她腹中的孩子也没死。」 人群中响起一阵惊嘆声,众人不自觉地后退一步,窃窃私语,面有惧色,也许是被我的话吓到了。 中年男子抖了一下,努力装得镇定,「胡说八道!六夫人明明死了,怎么会没死?昨日接生婆和大夫都说六夫人死了,你是什么人,竟敢在此胡言乱语!」 我笃定道:「我说她没死,她就是没死!若是不信,我可以证明给你们看,去叫你们大人来。」 街上像是炸开了热锅,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 中年男子怒道:「你吃了雄心豹子胆是不是?竟敢呼喝我家大人,我看你是不要命了。臭小子,速速闪开,不要耽误我们的行程!」 第87章 一池春水绕楼台,繁花不识兴亡地 第87章 一池春水绕楼台,繁花不识兴亡地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这些人根本就说不通,假若再拖延下去,那六夫人支撑不了多久,真的会一尸两命。 「你家六夫人真的没死,只是……假死而已,我可以让她活过来,还可以让她生下孩子,你家大人知道六夫人没死,还生下孩子,也会很高兴,是不是?」我竭力说服他。 「再多管闲事,我真的不客气了!」中年男子气得快七窍生烟了。 「我就不走,你能把我怎么样?今日你不让我医治六夫人,你就是杀人凶手,而且是一尸两命。」我指着牛车下面,「若是不信,你自己看,六夫人因难产而昏厥,产生假死之状,如今她又有了气息,身下流血。」 李氏家僕连忙弯身低头看牛车的下面,围观的人也纷纷弯身瞧瞧是真是假。 中年男子看完后,面色大变,挺直身子,「饶是如此,你也不必多管闲事;我家大人不在府中,此事由我做主,你速速让开!」 我催促道:「那你还不赶快把她送到最近的医馆?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他以眼神示意身边的手下,两个壮汉当即向我走来,凶恶地架着我往街边走,另两个家僕推着牛车继续走。我一边挣扎一边想,那中年男子想必不愿意将产妇送到医馆。 不行,我绝不能见死不救。 我冲过去,再次拦住牛车,「那是你家大人的骨肉,你怎么可以见死不救?」 那对母女也赶过来,哭着哀求那中年男子救救六夫人。 两个壮汉凶神恶煞地走来,我做好迎击的准备,真不明白,为什么那中年男子不肯救人? 壮汉抓我,我敏捷地闪开,他们没想到我会闪避,对视一眼,拳头往我身上招呼。我不想暴露太多,只以巧劲闪躲着,却没想到,身后多了一个人,我落在他的怀中。 来不及回头看看身后是什么人,只觉得揽在腰间的手臂沉稳有力,只觉得他抬腿踹壮汉的姿势潇洒利落……这人为什么帮我?打抱不平吗? 我站稳,终于回首,揽在我腰间的手臂也在这时候松开——是大哥! 竟然是无颜! 我呆呆地看着他,心跳加速,激烈如擂鼓。 终于再次与大哥相遇!这是上天的恩赐吗? 「三妹。」无颜望着我,淡淡而笑,仿佛整个汴京的春光都映在他的俊脸上,明媚灿烂。 「大哥。」我欣喜若狂,拉着他的手臂,忽然想起这是围观者众的汴京街头,便窘迫地松开手。 有大哥在,我就不担心被人欺负了。再者,大哥应该不是见死不救的人,于是我道:「大哥,那女子难产,应该还没死。我想救那女子和她腹中的孩子,但他们不听我的,好像有意置那母子俩于死地。」 无颜轻拍我的肩头,「你又多管闲事了。」 我讪讪地笑,「好歹我也是个学医之人,遇见草菅人命之事,我做不到见死不救。大哥,这户人家是金人李氏,不好惹……」 还没说完,我就看见他走上前,对李氏家僕义正辞严道:「这位夫人可能还没死,你们将人草草下葬,实属草菅人命。倘若你家大人知晓此事,不会轻饶你们!」 奇怪的是,那中年男子听了这番话,面上有些慌色,立即吩咐手下将六夫人送到医馆。 我纳闷,为什么待遇相差这么大?难道身穿一袭锦袍的无颜所说的话比我这个「穷小子」有威慑力?算了算了,谁让我身形娇小、粗衣脏袍,活脱脱一个臭小子呢?自然是大哥这样的锦衣男子让人信服。 我走上前,笑道:「大哥,看不出来你也是个古道热肠的人。」 「假若我不在,我看你怎么收场。」无颜摇头一笑,语声中略有责备之意,「你就不怕惹祸上身吗?」 「打不过就跑咯,再说,我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不会有事的。」我拉起他的手,跟着牛车小跑,「走,去医馆瞧瞧。」 「去医馆做什么?那些人应该会把人送到医馆的。」 「我担心医馆的大夫是草包,救不了那产妇。」 跑了一阵,我才发觉,刚才激动过头,我竟然主动握着他的手。虽说无意,但对女子来说,这实在是一件令人窘迫的事。 于是,我松开手,面红耳赤地低头走路。 可是,片刻之后,无颜握住了我的手。我惊诧地看他,他面色如常,看着前方,牵着我疾奔。 双腮更加滚烫,想必红得像苹果了。 来到最近的医馆,我们奔进内堂,但见李氏家僕和那对母女站在门口等候,那个产妇躺在床榻上,羊水已破,鲜血从双股间流出。中年大夫正为她把脉,神色凝重地说道:「胎位不正,因而难产;虽有气息,却昏迷不醒,无力产子。」 无颜依然紧握我的手,摇头道:「这家医馆是汴京城名气最大的,刘大夫的医术最高明,想不到他也束手无策。」 没有多余的时间了,我立即道:「刘大夫,若你无策,就让我试试吧,不过你要帮我。」 刘大夫看着我,面露惊异之色,须臾才点头。 「刘大夫,麻烦你准备金针,我要施针让孕妇清醒;大哥,你找人去请一个稳婆。」我坐在床沿,手指搭上六夫人的手脉。 「好,我这就去。」无颜应道。 「对了,刘大夫,麻烦你准备催产药。」我头也不抬地说道。 「催产药过于寒凉,孕妇气虚血弱,受不住的,即便产下婴孩,大人也会死。」刘大夫道。 「我用的是性温的药材,不要紧。」我接连报了几种药材,「麝香一字,乳香一分,母丁香一钱,兔脑髓,制成丹丸。刘大夫,劳烦你,要快。」 「好,我去抓药、煎药。」刘大夫匆匆离去。 施针后,六夫人总算甦醒,接着服下催产的药,在稳婆的帮助下,终于产下一个男婴。 我抱着婴孩出来,刘大夫立即迎上来,笑容满面,满目敬佩,「这位公子年纪轻轻,医术当真厉害,刘某佩服。」 我笑道:「这只是凑巧罢了。」 六夫人的妹妹接过婴孩,母亲喜极而泣,一个劲儿地向我道谢。 无颜含笑看我,那双漆黑如墨的俊眸盈满了赞赏。 一个身着金人衣袍的男子冲进来,那几个家僕纷纷行礼,唤他为「大人」,想必就是金人李氏。 李大人的目光扫向无颜和我,眼眸一亮,眉头却微微一皱。接着,他从小姨子手中抱过孩子,欣喜地笑。 无颜再次拉起我的手,低声道:「天色将暗,我们走吧。」 我的脸颊再次烧起来,随他离开医馆,琢磨道:「那些家僕为什么不信我?为什么好像不太想让六夫人生下孩子?」 他应道:「也许是那管家不想多生枝节,别想这事了,饿了吧,大哥带你去用膳。」 来到一家酒楼,伙计引我们来到后院一栋雕樑画栋的小楼,推开一间房,请我们进去。 无颜对伙计报菜名,我打量这个清新雅致的房间,第一眼就喜欢上这里: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中间摆着梨花木桌椅,四角的木几上摆着色泽清透的青瓷;尤其是东西两面墙,以木扇隔断,或雕刻,或书写,或狂草,或行楷,分外别致。 伙计送来茶水,他坐下来,斟了两杯茶,「三妹,先喝茶。」 「大哥,你怎么在汴京?」我坐在他身边,这才发觉还真渴了。 「我到汴京办点事。」无颜又为我斟一杯茶,「你呢?怎么在汴京?」 「我……在建康玩了几日,就继续北上……」说着说着,我垂下头,脸又红了,「原本想着会在建康遇到大哥,没想到在汴京遇上了。」 「这就是你我的缘分。」他的语音饱含笑意,似乎很愉悦,「你在建康找过我?」 我轻轻点头,不敢看他。 他朗声一笑,「我行踪不定,日后三妹再到建康,不必找我。」 我颔首,「对了,那次在临安,大哥匆匆离开,是否家中出了什么大事?」 无颜的黑眸因为满含微笑而平添几分诱人的俊色,「现下没事了,三妹不必挂心。今日让大哥大开眼界了,三妹的医术这么高明,连汴京城医术最高明的刘大夫都贊你。」 「大哥过奖了,其实我的医术很粗略,寻常的病症,我知之甚少,倒是一些罕见的疑难杂症,我知道如何下药诊治。」 「好比今日那个因难产而假死的产妇,你一眼就瞧出她是假死,还懂得如何催产,让产妇产下孩子,母子平安。」 「嗯。」我被他贊得不好意思。 「你的医术是谁教你的?」无颜好奇地问。 「我家镇上有一个大夫,医术高明,但性情古怪,不轻易医病救人,也从不收徒。」虽然师父承认我是他的徒弟,但从来不让我叫他「师父」,「我磨了很久,他才肯教我一些,但只教我一些疑难杂症的医治法子,那些寻常之症,师父不教我。」 「这么说,你的师父可谓一个怪人。」他微笑,「一般而言,世外高人的言行举止都比较奇特,也许他不教你是有道理的。」 「师父不教我,我就偷学,或者偷看师父珍藏的医书。」我嘿嘿一笑。 伙计端上菜餚,六菜四点心,无颜一一夹菜在我碗中,为我介绍。 汴京烤鸭,糖醋熘鱼,炸紫酥肉,葱扒羊肉,洛阳燕菜,大葱烧海参,点心有兰花酥、金钱盏子、鸳鸯饺,还有一道是相思木兰,他说是特意让大厨做的。 在临安,我们初相识的那晚,就抢着吃「相思木兰」。 这么说来,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事,他都记得。 无颜夹着点心,笑道:「三妹,汴京的相思木兰和临安的相思木兰相比较,你觉得有何不同?」 我回道:「形似,口味略有差异。」 他微挑剑眉,我莞尔一笑,「汴京的相思木兰入口即化,可谓香软,而临安的相思木兰较为清脆,食后回甘。这便是区别。」 他拊掌,「的确如此。」 这一次,我担心酒后失态,没有饮酒,他却饮了整整一壶酒,不过并没有醉酒的迹象,与我谈笑风生,道尽别来趣事。 无颜仍然是我在临安认识的那个男子,文武双全,豪爽沉稳,俊美阳刚,有着世上最宽厚的手掌、最深刻的侧脸、最纤长的眼睫,待我很好、很好。 在汴京重逢,是上天的恩赐,也许上天就是要成全我和无颜,我应该好好把握这个机会。 「大哥打算在汴京待几日?」我问,心扑通扑通地跳。 「我对汴京颇为熟悉,不如让大哥带三妹游览汴京城,如何?」他眉宇含笑的模样,是最迷人的,仿似灿烂的春光,能够让桃花在正月盛开。 「嗯。」我欣喜地点头。 「那今晚早点歇着,明日早点起来。」 「好。」我忽然想起一事,「那今晚……歇在哪儿?」 「这儿。」无颜神秘一笑,拉我起身,来到木扇东墙,双手一推,木扇应声而开。 展现在我眼前的,是一间清雅的卧房,器具、摆设与外厅一样,雅致得很。 原来,此处别有洞天。我又问:「那你呢?」 他走向西墙,推开木扇,也是一间卧房,「如此,有个照应,三妹以为如何?」 我笑了笑,大哥想得真周到。 本以为今晚会兴奋得睡不着,却没想到,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直至日上三竿才醒来。 窗外日光明亮,鸟鸣声声,人声隐隐,好像已经过了早饭时辰。 糟糕,起得晚了,大哥会不会等不及、先走了? 我立即起身,穿好衣袍,来到外厅,不见他的人影,他的房门也关着。 颓丧地想着,大哥一定走了。但又转念一想,大哥不会还在睡觉吧。 蹑手蹑脚地走向他的房间,凑在门缝边听里面有没有动静。果然,一点动静都没有,他真的已经走了? 却在这时,房门被人拉开,我吓了一跳,来不及稳住前倾的身子,向前扑去,扑在无颜身上。 完了,出糗了。 这惊心动魄的一瞬间,是十七年来最尴尬、心跳得最快的一刻,我真想立即拖一条棉被盖住自己,不让他瞧见我的糗样。 待我回过神,猛地发觉,我紧紧抱着他,他也抱着我,仿佛心意相通的恋人深情相拥。 我差点儿崩溃,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这么糗?暗骂自己,怎么这么蠢?怎么这么不小心? 稳定心神,我松开他,稳住身子,低垂着头,整张脸、整个头滚烫滚烫的,仿似被大火灼烧。 「三妹,洗漱一下出来吃早膳,然后我们出去逛逛。」他的声音怪怪的,好像也很尴尬。 我点头,立即逃跑似地奔回自己的卧房,背靠着房门大口地喘气,拍拍胸脯。 方才那样的失态,大哥会怎么看我? 坐在妆檯前,我哭丧着脸,骂镜中人太蠢、太冲动、不要脸,以后要淡定、淡定、再淡定。 待情绪平稳下来,我开始洗漱、更衣、梳发、匀妆,以女子之态出现在他面前,希望能让他对我改观。北上前,我备了一套女子服饰,今日就派上用场了。 当我出现在外厅,无颜已坐在桌前,等我一起吃早膳。 他目不转睛地看我,眼中流露出惊讶、欣赏之色,我款款走向他,低柔道:「大哥。」 「三妹,坐。」他回神,终于移开惊艷的目光。 「大哥第一次见我恢复女儿身,是不是有点不习惯?」 「三妹作男子打扮,还真瞧不出三妹是娇媚的大美人。」无颜微微笑着,赞美道。 我低垂了眸光,不敢看他,默默地吃早膳。 这袭衫裙是精心准备的,梨花白春衫,翠色曳地罗裙,裙面上绣着折枝海棠,腰系深碧罗带,简单的凌云髻,插着一柄碧色盈盈的海棠玉簪,正好映衬了此时满目碧绿的春光。 这袭衫裙不以华贵夺人眼目,只以简约俏丽、灵气逼人取胜,我深信,大哥会记住的。 吃过早膳,无颜与我在汴京街市逛了逛,在一家酒楼用过午膳,前往城外。 护城河一带,视野开阔,春意盎然,风光妙绝。 远处青山妩媚,不远处桃红似锦,近处花间粉蝶飞舞,树上黄鹂鸣叫,令人心胸豁然开朗。尤其是对岸的杨柳,迭翠成行,风吹柳絮,腾起似烟。所谓柳色如烟絮如雪,便是如此。 无颜拉着我登上一艘小船,船夫兀自摇橹,小船慢悠悠地行驶,将我们带往春水深处。 桃红柳绿的乡野,水声清越的河流,别有一番意趣。 站在船头,望着四周的水光山色、青山碧水,和喜欢的男子在一起,我心满意足,只希望这样的时刻久一点、再久一点,更希望这一刻永远停滞。 无颜挺身而立,轩举高峻,发丝在春风中飘飞,墨色衣袂翻飞,眉宇蕴着淡淡的笑意,好像在想什么开心的事。 广阔天地间,锦绣山水中,妩媚翠碧里,这么一个硬朗冷峻、光明磊落的墨袍男子,竟然不让人觉得他渺小如尘,只觉得他是天地精华、日月神力所孕育的宠儿,必将赢得所有人的青睐。 看着身边风采出众、器宇轩昂的男子,我不由得黯然神伤:我长于乡野,配得上他吗? 忽然想起二哥,同样的,他们都站在船头,仿佛临水而立,一样的学识渊博、丰姿俊朗,一样的风华璀璨,一样的众生难寻;不同的是,大哥较为硬朗粗犷,二哥较为温润俊逸。 约略猜出,二哥对我有些心思,而大哥呢? 我瞧不出来。 「大哥打算在汴京待几日?」我问,假若他回建康,我便跟他南下好了。 「还不知。」无颜侧过头,笑道,「你呢?之后想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 「若三妹不嫌弃,就和大哥一起北上,如何?」他微微侧过身,唇际的笑如云散。 「你北上办什么事?」我心中欣喜若狂,面上却不敢表露,「北地是金国属地,只怕不太平。」 「家中的买卖多是从北地购来的,此次北上是奉父亲之命购一批货。」 「跟随大哥北上,再好不过。」我心中偷笑,不由自主地脸红了,低下头。 忽然,小船剧烈地一晃,我站不稳,往后倒去,无颜眼疾手快地揽住我,我下意识地拽住他的衣袖……时光在这一刻停住,流水在这一刻停驻,山川在这一刻静止,眸光在这一刻定住……四目相对,四周皆已远去,只有眼前的他是这一生的牵挂与念想。 无颜松开我,我意识到自己的沉迷,面红耳赤地别开身子,假装远眺别处的风光。 沉寂,静谧,只有流水的声音与树梢的鸟鸣。 我看得清楚,方才他的眼神并非无动于衷,那样灼熠的眸光,和二哥中毒那次的眼神有点像。 「大哥,我……想……」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结结巴巴地说不出口,我想对他说,我喜欢他,可是,一句话都说不全,双颊好像烧着了。 「下雨了。」他仰头望天,眉头紧皱。 不久前还是湛蓝的天空,这会儿却是阴沉沉的,风也冷了几分。细雨濛濛,从天飘落,淅淅沥沥,且有渐大之势。 无颜拉着我躲入船舱,吩咐船家返回。 我取了丝帕擦脸上的雨水,他笑道:「你头发湿了,我帮你擦。」 话落,他倾身过来,以广袂为我擦去发上的雨丝,举止轻柔。我面红耳赤,四肢僵直,不敢乱动,只觉得心中甜丝丝的。这一刻,万物寂静,只有雨落船篷的轻响仿若一首温柔的摇篮曲,只有小船缓缓地、轻轻地摇着,只有他阳刚、好闻的体味漫捲而来、浮在鼻端。 忽然,小船又是猛烈的一晃,我失控地往后倒去,无颜扑在我身上。 我惊呆了,僵化如石,因为,我突兀地发觉,他的脸就在我上方,没有距离,唇上软软的,是他的唇。 这是巧合吗? 一瞬间,心剧烈地跳动,似要蹦出来,掌心和脸腮似被火烧,热腾腾的。 四目相对,很近很近,无颜灼热的鼻息烫着我,俊眸仿似燃烧着烈火。我缓缓阖目,却没有想像中的那样,我睁开眼,他放开我,已然正襟危坐。 他面色不改,望向河岸,淡淡道:「三妹,想不到春雨中另有一番景致。」 方才是我的错觉吗?他不是情不自禁、只是巧合? 我窘迫地往外望去,正如他所说,水汽如烟,笼罩了山川、碧树,翠柳也被笼罩在淡淡的烟雾中,苍翠欲滴,格外迷离,仿佛半含烟雾半含愁。 船舱中气氛有些沉滞,他望着外面,我也望着烟雨空濛的山水,情绪渐渐平稳。 要不要趁此机会表明心迹?可是,一想到他刚才并没有继续下去的意思,我的心就凉了半截。 回到酒楼,吃过晚膳,便各自回房歇息。我正要进房,就听见无颜唤我:「三妹。」 我转身,缓缓勾唇,「大哥,有什么事吗?」 「明日我有点事,必须先去办,你可在这里等我回来,也可在附近逛逛,午时我就回来,和你一起用膳。」他温和道。 「我知道了,那大哥早点回来。」 无颜点点头,转过身,我也转身,在关门的时候看见他朝我微微一笑,含笑的眉宇俊美迷人。 却没想到,次日午时,我没有等到他,等到的是他遣来的一个僕人打扮的男子。 僕人说,大哥接到传报,北上的买卖出了大事,他必须赶去处理。 于是,他匆匆离开了汴京,没来得及与我告别。 这僕人递给我一双金缕镶玉凤头履和一封书函,道:「阿眸姑娘,这双凤履是公子请汴京最好的鞋匠做的,公子说,姑娘务必收下。」 我问:「你家公子去了哪里?」 他说他也不知道,因为无颜走得太匆忙,只嘱咐他来办这件事。 原本想追上大哥,却不可能了。 大哥,你当真连与我告别的时间都没有吗?事情真的那么紧急吗? 我忍不住想,在临安,他在半夜匆匆离去,在汴京,他也是这样,难道他对我是避之唯恐不及?若是如此,为什么又送我一双凤履? 看得出来,这双金缕镶玉凤头履是履中佳品,精雕细琢,用珍贵的缎面作鞋面,金线绣凤,鞋头凤上缀着两颗珍珠大小的红玉,金丝缠绕,玉光流转,精巧精緻,令人爱不释手。更妙的是,这双凤履竟然合我的脚,不大不小,正合适。 大哥怎么会知道我双足的大小? 真不可思议。 接着打开书函,散发出淡淡沉香的诗笺上写着一首诗,是《诗三百》中的《月出》。 我抱着金缕镶玉凤头履,诵读着《月出》,心澜起伏。大哥不会无缘无故地送我凤履和情诗,难道他对我有男女之情? 他匆忙离开汴京,却又不想没有交代、错失良机,便遣人送来凤履和书函,向我表明心迹。 一定是这样的。 大哥对我早有情意,只是我笨,没有发现。那么,我应该北上找他。 我问那个僕人,「你家公子会去哪里?燕京?」 他摇摇头,我又问:「你家经营什么?大哥究竟去哪里?大漠?还是金国?」 下人迟疑片刻,终于点头。 原来,大哥去金国做买卖。我立即收拾行装,快马北上,希望能赶上他。 可是,茫茫北地,莽荡大漠,都没有他的踪迹,我走遍每一个府镇,寻遍每一个角落,怎么也找不到他。三个月后,我放弃了,决定在北国好好游玩,不枉来此一趟。说不定在某时某刻,大哥会突然从天而降,给我一个大大的惊喜。 第88章 再相见,苍山负雪,浮生未歇 第88章 再相见,苍山负雪,浮生未歇 无颜给我的惊喜太大,以至于有惊无喜,变成了绝望。 大哥,为什么你也是金人?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对完颜亮否认你对我有情?为什么……难道就因为完颜亮是你的陛下?就因为你是臣、不能与君抗争? 是啊,明明死路一条,为什么还要飞蛾扑火? 大哥,我明白你的难处,可是我不会原谅你,我恨你! 完颜亮夺了我的清白、毁了我,我恨他,但我更恨你! 就在火烧火燎的恨意中,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不知睡了多久才幽幽转醒。即使是在梦中,我也清晰地感觉到,无颜的态度与言辞,化成一柄锋利的刀,削着我的血肉,一片片地削下来,这种凌迟之痛令人几乎近崩溃。 殿中点着宫灯,外面已是暗黑如墨。 羽哥走进来,再点三盏宫灯,使得寝殿明亮如昼。明哥端着热粥和汤药走过来,柔声道:「才人,该进膳、服药了。」 「出去!」我呵斥道。 「才人,您不能不进膳、服药呀,陛下说了……」明哥又搬出完颜亮。 「滚出去!听见没有?」一提起完颜亮,我就恨意难消,满腔都是烈烈的怒火,「我不吃药!滚啊!」 「才人冷静点儿。」羽哥的眸光微微一转,含笑道,「既然您不进膳、也不服药,那先搁着,好不好?」 我霍然起身,出其不意地推明哥手中的木案,剎那间,木案和瓷碗飞出去,跌落在地,碎裂成片,米粥和汤药撒了一地。明哥吓得花容失色,看看狼藉的地面,又看看我,惊惧地垂头。 羽哥也吓了一跳,却很快镇定下来,「才人息怒,都是明哥服侍不周,激怒才人,奴婢一定会禀报陛下,让陛下重重罚她。」 我怒目而视,吼道:「都给我滚!没我的传唤,谁也不许进来!」 也许羽哥瞧出我真的动怒,和明哥匆匆收拾了宫砖上的碎瓷片就退出寝殿。 我坐回被窝,激愤的情绪缓缓平复。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方才发那么大的火,那时那刻,我真的很想吼,真的不想有人打扰我,真的不想再听到「完颜亮」三个字,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待着。 看着凤履,眼眶酸涩,泪水不知不觉地流下来。 大哥,你不是金陵人氏,你家也不是做什么买卖,你是完颜亮的臣子,是金人。 忽然,寝殿里响起脚步声,有人慢慢地靠近我,我转眸望去,心痛成海,泪落如雨。 大哥…… 无颜,不,他再也不是我的大哥,再也不是临安、汴京的无颜,而是金人乌禄。乌禄坐在床沿,默默地凝视我,那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那黑亮的俊眸泛着晶莹的水光,那深刻如削的侧脸如雕如琢,仍然像昔日那般迷人心智,是我最深、最深的迷恋。然而,一切皆已改变。 俊颜依旧,人却已经不是那人。 「为什么不进膳、不服药?」他终于开口,嗓音沉哑,仿似饱含痛意。 「我与你相识吗?」我竭力装得冰冷无情,泪水不断地滑落,「我是才人,这是后宫妃嫔的寝殿,你是外臣,怎能随意进出?」 「三妹,听大哥的话,进膳,服药,好不好?」乌禄的声音越发低沉,满目、满脸的痛惜。 「我不认识你。」我疏离道,鼻音浓重。 「你这样,大哥很难过……」他语声悲怆,「大哥只希望你想开一点,好好地活着。」 「我不想再看见你,你滚!」我吼道,「滚啊!」 乌禄不走,我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失控地推他,声嘶力竭地吼:「滚啊……」 他扣住我的双臂,制住我,「三妹,冷静一点……你听我说……」 我奋力地挣扎、推他,他变了,不再是我的大哥,不再是我认识的无颜,我不要和他说话,不要!然而,我的身子早已掏空了,没多少力气,没两下,他就制得我毫无反击之力,动弹不得。 委屈,惧怕,无助,悲痛,这几个月来所经受的一切,一起涌上心头,我趴在他肩头,嚎啕大哭。他任我哭,一语不发,待我哭完才为我拭泪,仿佛仍如以往。 可是,到底不一样了。 「三妹,无论如何,你要好好活下去。」乌禄松开我,怜惜地看我,「你面色苍白,气虚体弱,再不好好调养,会落下病根。」 「陛下在外殿?」我问,以完颜亮多疑的秉性,绝不会让大哥一个人进来。 他颔首,忽而一笑,「陛下对我说,往后会好好待你,即使陛下有其他妃嫔,也不会冷落你,你放心。」 我冷冷地勾唇,「那么,陛下打算册封我什么?」 他眸光一闪,似有一抹苦涩飞掠而过,「陛下说过了,先册封你为元妃,日后再册封你皇后。」 我嘲讽地笑,「那便要谢陛下恩典了,我没想到的是,文武双全的无颜公子,竟然是金人。你两次不告而别,想来不是家中有要事,而是急着回金国吧。」 「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总之是我不好。」乌禄的脸庞恢复了平静,不再有痛惜的神色,「三妹,你我有缘相识,结义为兄妹,是我的荣幸。此生此世,三妹有什么吩咐,做大哥的一定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除此之外呢?」我知道,完颜亮就在外殿,他不好把话说得太明白。 「你我相识的一点一滴,大哥会铭记在心,永世不忘。」他的眸色出奇的坚定,「三妹的一颦一笑、才智聪慧,大哥不会忘记。」 「是吗?无论是临安,还是汴京;无论是无颜,还是乌禄;无论是游湖,还是游河,都无关紧要,我已经慢慢地淡忘。我只记得,二哥为了救我,受了刺客一剑;只记得,二哥在别苑为我弹奏那首《月出》,情真意切;还记得,二哥为了哄我开心,特意买来红豆白玉露,在湖畔挂满了一盏盏精緻的木兰花灯。其他的一切,我已经遗忘。」我淡笑而语,每说一句,心口仿佛就痛一次。 「如此,甚好。」乌禄一笑,俊眸中似有些许苦涩,「三妹行事果断从容,是好事。」 「我乏了,大人还有事吗?」 他站起身,掩藏起所有的情绪,面平如镜,「才人好好歇着,臣告退。」 我用眼角余光看见他微微一礼,转身离去,步履如风。 那抹轩昂的人影,终究消失在迷离、模糊的昏红光影中。 大哥,如此,甚好。 大哥,就算你对我曾经有情,但你在完颜亮面前否认了,那么,你我之间的一切,就此烟消云散。 大哥,我已经是完颜亮的人,再也配不上你了。 大哥,我不知道自己是恨你多一些,还是爱你多一些,抑或是又爱又恨…… 片刻后,我抹去泪水,因为完颜亮进来了。 我呆若木鸡,他坐在乌禄刚才坐的地方,目光没有离开过我的脸。我是否哭过,是否心痛,他必定瞧得出来,根本骗不了他。然而,他怎么看待,我无所谓了。 半晌,他捉住我的手,轻轻揉着,「乌禄欺负你了?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 「我在临安和大哥相识,我以真心待他,没想到他骗我一次又一次,就连他是金人也骗我。」泪水再次涌出,我哑声道,「我对他太失望了。」 「他这般欺瞒,的确该死。」完颜亮笑道,「不过,宋金两国本就不睦,他乔装成汉人去临安,自然不能以真名与人交往。你在外游玩,不也是用假名吗?」 「话虽如此,他也不是好人,骗我这个、骗我那个,是大坏蛋。」我气得鼓起双腮。 「那不如这样,有关乌禄的一切,朕告诉你,如何?」 「陛下随意。」我气呼呼地看向别处。 他说,乌禄的汉名叫做完颜雍,他和乌禄的父亲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他们的祖父是金太祖。因此,他们是堂兄弟。年少时,他们都在军中历练过,参与过对宋的战役。先帝在位时,完颜雍被封为葛王,为兵部尚书。 原来,我认识的无颜公子,竟然是金国宗室子弟,拥有高贵的血统与尊贵的身份。怪不得,他的身上总有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高贵。而二哥赵琮,浑身上下也萦绕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贵气,难道二哥也是宗室子弟?是大宋宗室? 不会吧。 完颜亮的目光犀利得很,「阿眸,方才我隐约听见你们说到什么二哥、红豆白玉露、木兰花灯,是什么?二哥是谁?」 我缓缓道:「当时在临安结拜,共有三人,我,大哥,还有二哥。」 「你二哥是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应该也是假名吧。」 「那红豆白玉露和木兰花灯呢?」他追问道。 「红豆白玉露是临安的一种甜品,风味独特,很好吃。木兰花灯就是制成木兰花的花灯,精緻漂亮。」我解释道。 完颜亮笑着点头,双眸闪闪发亮。 再聊几句,他就让我早点就寝,然后离开了蒹葭殿。 紧绷的身子松懈下来,我躺在被窝里,一时间没了睡意。 之所以好言好语地应付他,是因为,我不想让他对我和乌禄的兄妹关系有所怀疑。 既然太医和完颜亮认定我身患郁证,那么,我就发作给他们看。 两日后,诏书下,完颜亮册封我为元妃。 羽哥说,册封典仪定在三日后举行。明哥说,在金国,元妃的位分比贵妃、惠妃高。她们兴高采烈,说陛下待我这份心意、这份情,就是不一样,是其他妃嫔无法相比的。 我坐在床上,唇角微勾,勾起一抹漠然的笑。 这三日,我「听话」地服药、进食,宫人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完颜亮陪我说话、开解我、逗我笑,我不言不语,唇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册封这日,天蒙蒙亮,羽哥、明哥就叫醒我,为我梳妆打扮。 穿戴好金国皇妃的册封吉服与冠饰,坐上肩舆,我来到册封大殿。远远的,我望见,大殿正中的完颜亮身着华贵、庄重的帝王冠冕,完全彰显出他威慑众人的王者气度。他看着我一步步走向他,满目欣喜与惊艷,满面期待与欢悦。 然而,站在他左侧的一个男子吸引了我的目光,完颜雍。 他一身官服,仿佛一身正气,令人无法忽视。他的脸庞平静得近乎于冷漠,好像对他来说,我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在我眼中,他比完颜亮更有一种令人折服的气度,似乎更显龙章凤姿的帝者风范。 完颜雍也望着我,可是,他的眼眸没有我,空洞得如同万丈深渊。 按理说,他不会出现在今日的册封典仪上,但完颜亮跟我说了,他与我是结拜兄妹,就破例让他进宫看我册为元妃的风光时刻。 走过去,一步,一步,我坚定地走着,缓唇微笑。 完颜亮握住我的手,微笑道:「今日起,你便是朕的元妃。」 我回以淡若无物的笑纹,接着,他抬起右臂,手指微动,示意册封典礼开始。 典仪官朗声念着颂辞,我稍稍侧首,看向完颜雍。他的目光也凝落在我脸上,来不及回避,我看得清楚,他那双俊眸盛满了太多、太复杂的情绪,染了痛意、悲伤与无奈。 剎那间,心中剧痛。 在我看不见的时候,他才流露出真情实意,我就知道,他故意隐藏了自己的内心。 大哥,今日今时,纵然你想救我,也是有心无力;可是,我还是无法原谅你——你救不了我,就眼睁睁地看着我成为完颜亮的女人、妃嫔吗? 那么,我唯有自救。 突然,我笑起来,像痴傻的人那般嘻嘻地笑,往后退几步,取下发冠上的珠钗、金钿,扔在地上,接着解开吉服……所有人惊异地看着我古怪的举动,纷纷后退,完颜亮又惊又怒,眉头紧皱,「阿眸,你做什么?」 「不要过来!谁都不许过来!」我发狠道,将金簪抵在脖颈,「谁敢过来,我就死给你们看!」 「阿眸乖,冷静点,朕不会伤害你……今日是你册封的好日子,你要乖乖的……」他放低声音安抚道。 「你不是人,你是畜生!」我骂道,又嘻嘻地笑,扯着衣袍,「我不要戴这么重的东西,也不要穿这么难看的衣袍,我不要!什么册封?狗屁!我不稀罕!」 「好好好,不戴,不穿,不册封,朕依你……朕带你回殿,好不好?」我一发疯,完颜亮就没辙,只能事事依我。 「我不跟你回去,你是坏人,是禽兽!你总是欺负我,我不想再看见你,滚!」我嗔怒地骂道。 他看向完颜雍,以眼神示意他,我知道,他命完颜雍前后夹击,抓住我。 我立即奔向大殿左侧,挥着金簪,宫人四处逃散,顿时,殿中乱成一团。 完颜亮大喊,让宫人都出去,我趁乱跑到大殿的祭案前,他和完颜雍、几个内侍围着我。 完颜雍试图与我亲近,「三妹,我是大哥,你不记得了吗?大哥陪你玩,好不好?」 我拿祭案上的糕点与瓜果扔他们,道:「你不是大哥,大哥才不穿你这样的衣袍,你是金人,我恨金人,金人都是大坏蛋!是禽兽!」 一个个地扔,完颜亮和完颜雍不停地闪避,叫苦不迭。 「阿眸,不要扔了,你想怎么样,朕都依你。」完颜亮以退为进地蛊惑我,「你说,朕听着。」 「你们都是大坏蛋,我不想再看见你们!」我气鼓鼓地瞪他们。 「好好好,不见就不见,那你得回宫才能见不到朕呀。」他满口答应,赔笑道,「不如朕让宫人送你回去,好不好?」 「你们都滚出去!滚得远远的!」 「好,滚得远远的!」 宫人退出去,他和完颜雍最终也离去,只剩我一人。 这场闹剧,就这么告终,不到半个时辰,我走出来,在宫人的引领下回蒹葭殿。 虽然册封典仪变成一出闹剧,成为妃嫔与宫人的笑柄,但我不介意,我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虽然没有正式册封,然而,我是完颜亮的元妃已成事实,板上钉钉,无法更改。 接下来,他每日都来看我,陪我用晚膳,说话小心翼翼,哄我,宠我,将我捧在手心呵护。 每日,他都送来一些奇珍异宝,博我一笑,但我从未笑过,甚至摔烂那些价值连城的珍宝。 「阿眸,这串珊瑚手鍊,喜欢吗?」他总是这么问。 我没回答,拿起珊瑚手鍊,直接扔出去。 他不生气,也不心疼,只道:「既然你不喜欢,那朕再去找一些更赏心悦目的奇珍异宝给你玩。」 连续五日,完颜亮都是如此,讨我欢心。 第六日,他兴沖沖地奔进来,气喘道:「阿眸,朕保证,稍后宫人送来的珍宝,你一定会喜欢。」 我没想到,他竟然让宫人做了一盏木兰花灯,和临安上元节完颜雍送我的那盏一模一样。 若非完颜雍告诉完颜亮木兰花灯的形状,金国宫人绝对做不出一模一样的花灯。 一怒之下,我拿起木兰花灯,摔在地上,一脚踩上去,踩个稀巴烂。 完颜亮瞠目结舌,一脸的难以置信。 第九日,他又送来一碗甜羹让我品尝,我看了一眼,就知道是红豆白玉露。 这碗红豆白玉露,和临安的红豆白玉露还真像,不知道味道是不是一样,这必然又是完颜雍说的做法。 我微微一笑,端起瓷碗,扬手扔出去。 完颜亮惊愕地问:「你怎么不尝尝?阿眸,你不是喜欢木兰花灯和红豆白玉露吗?」 「若是在临安,我自然喜欢,这里是金国,仿制的,我讨厌!」 「阿眸,这些都是朕的心意,朕只希望你开心一点。」他的眸光仿若浸满了水,万分凝重。 第十一日,他再次来到蒹葭殿,眉宇间拢着灿烂的笑意,指着宫人手中的古琴,「这是朕命人千辛万苦才找到的古琴,琴首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青鸾,因此这琴叫做『飞鸾』,琴音极佳,朕奏一曲给你听,好不好?」 我不置可否,完颜亮就坐在琴案前,看我一眼,开始奏曲。 的确,这古琴极好,以老杉木制成,那只青鸾色泽鲜丽,鸾羽欲飞,琴音铮铮淙淙,如流水击石,若珍珠落盘,似剑锋铮鸣,令人沉溺其中。 我听出来了,他弹奏的是《月出》。 我怒极,又是完颜雍的主意。我捂着双耳,吼道:「不要弹了。」 琴音戛然而止,完颜亮走过来,愁苦地问:「阿眸,怎么了?是不是朕弹得不好?」 「我不想听……我不想看见你……你滚……」我崩溃地喊,使劲地跺脚,只要他在面前,我就无端地生气,无法控制自己。 「阿眸,不要这样。」他握着我的双臂,「你告诉朕,你想要什么,朕一定为你办到。」 「我不想看见你!你立刻从我面前消失!」我激烈地挣扎,声嘶力竭地吼。 完颜亮无奈地离去,一步一回头,直至我大吼一声「滚」,他才快步离去。 我不再紧绷,回到寝殿,坐在床头,发呆。 第十五日,他又送来一件珍宝,自信地笑,「阿眸,你一定会喜欢。」 他让我坐在床沿,接着他掀开宫人端着的木案上的红绸,映入我眼帘的是一双珠光流转的玉履。不得不承认,这双玉履精美得夺人心魄,缀满了玛瑙珍珠,可谓巧夺天工,比完颜雍送给我的那双金缕镶玉凤头履还要好看。 这一次,完颜雍有没有出谋划策? 「阿眸,喜欢吗?」完颜亮审视我的面色,笑道,「穿在你脚上,一定很美,朕为你穿上试试。」 话落,他蹲下来,为我穿上那双玉履。 我思忖着,他送给我玉履,是想代替那双凤履在我心中的位置吗? 大哥,你知道吗?你送给我的凤履,谁也不能取代。 「很好看,很美,阿眸,你觉得呢?」完颜亮愉悦地笑,坐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 「是吗?」我脱下玉履,走到书案,拿起砚台,砸在玉履上。 顿时,那些珍稀、美丽的玛瑙、珍珠碎裂开来,粉末四溅。 他奔过来,惊叫道:「阿眸,你做什么?」 我继续砸着,他抢了玉履,横眉瞪我,怒火在眼中跳跃,看来已经动怒了。 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力量,我也瞪他,丝毫不惧。 完颜亮的眼中伤怒交加,沉声道:「朕为你做尽一切,讨你欢心,将你捧在掌心,你不领情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毁了朕的心思?」 「滚!」我歇斯底里地叫道。 「你——」他扣住我的手腕,就像一只被激怒的猛兽,正发泄他的雷霆之怒。 手腕很痛,好像快断了,我咬唇忍着,他的手背青筋凸现,逐渐加力,好似一定要折断我的手腕。 最终,他松开我的手,愤愤地离去。 接下来的两日,羽哥和明哥不时地劝我,劝我想开些,不要再顶撞陛下,更不能激怒陛下,否则吃苦的只有我自己。 羽哥语重心长地说道:「元妃,陛下还从来没有对哪个妃嫔这般好,赏赐奇珍异宝不说,还好声好气地哄着。倘若是其他妃嫔顶撞陛下、对陛下不敬,陛下早就赐死她们了。」 明哥也劝道:「可不是?元妃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呢,就算陛下之前对您有点过分,但如今陛下对您可好了,这可是万千宠爱、圣眷优渥,其他妃嫔羡慕还来不及,元妃不要再把陛下赶出去了。」 我怒斥一声「闭嘴」,她们就不再喋喋不休了。 之后,完颜亮不再来蒹葭殿,只嘱咐太医为我把脉、治病。我按时服药、进膳,希望康复得快一些,而他没来的这些日子,我觉得心情没那么糟糕了。 三月,江南和小岛早已春意盎然、桃红柳绿,金国的上京位处东北极寒之地,春日来得迟,风中还有些许瘆人的寒意,蒹葭殿的前庭倒是出现了一点春意与翠色。 这日,羽哥和明哥极力劝我到前庭看看春光,我也想尽快痊癒,就披上御寒的轻裘出了寝殿。 前庭植有多种树木,虽然春日迟迟,几日前仍然光秃秃的枝梢竟然抽出绿芽,翠盈盈的嫩芽在乍暖还寒的风中摇曳,煞是可爱。 「花苑的桃花、杏花已经开始结苞,待四月开花后,元妃去赏花吧。」羽哥见我心情不错,趁机劝道。 「是啊是啊,桃花、杏花,还有其他花儿,迎风怒放,一片花海,可好看了。」明哥笑道。 许是完颜亮命她们劝我多出来走动,让心境、精神开朗一些,她们才这么卖力。 我不置可否,仰头望着几只大鸟从湛蓝的天空飞过,天高云淡,心生嚮往。 一行人踏进宫门,为首的是两个艷丽的年轻女子,身穿华贵的宫装,应该是完颜亮的妃嫔。 羽哥低声对我道:那个披着雪白狐裘、姿容美艷的女子是贵妃大氏,那个内穿桃红宫装、容色娇媚的女子是修容耶律氏。明哥不屑道:若非元妃病着,贵妃大氏就不会那般得宠,也就不会那么嚣张了。 我心中冷笑,她们得宠与否,与我无关。 贵妃和修容站在我面前,浅笑盈盈,略略低下螓首,齐声道:「见过元妃。」 身后的宫人向我行礼:「奴婢参见元妃,元妃万福。」 羽哥、明哥也屈身行礼,「奴婢参见贵妃、修容,贵妃万福,修容万福。」 我暗自思量,我幽居养病,这二人来做什么? 这二人应该都是北人,身形高挑纤瘦,不若大宋女子的纤巧娇弱。贵妃较为美艷,尤其是那双蕴着风情万种的眼眸,仿佛能够勾魂夺魄,只消她看一眼,男人就都为她软了筋骨。修容的身形略小一点,娇媚可人,明眸皓齿,是男人都会一见倾心。 「不见不知道,见了才知道传言真假,元妃果然生的琼姿玉骨。虽然伤病在身,却是风姿楚楚,哪个男人见了这堪比西施的娇弱女子,哪个不爱怜、不痛惜?」大贵妃拿捏着娇滴滴的嗓音,故意拖长了音调,显得分外妖娆。 「是啊,难怪陛下对元妃恩宠有加。」耶律修容含笑附和道,「姐姐,元妃这等人物,陛下自然心疼、宠爱,嫔妾只能望眼欲穿了。」 我仍然不语,因为我还瞧不出她们来此的目的。 大贵妃脸上的笑容仿如春光灿烂,「元妃,陛下时常提起你,我早就想来看望元妃,不过陛下说了,元妃需要静养,不能打扰,我就拖到今日才来。元妃,你我同是陛下的女人,往后应当多多来往,也好增进姐妹情谊,是不是?」 耶律修容抿唇笑道:「可不是?自家姐妹,不必客气,嫔妾与姐姐时常在一起闲聊、玩儿,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是一同分享,元妃可不要跟嫔妾见外才好呢。」 「啪啪」两声,大贵妃柔白的双掌拍两下,后面的宫人便上前几步,手中捧着绫罗绸缎、玉器和金银珠钗等物。她的脸上洋溢着慷慨大方而炫耀式的微笑,「这些闲物都是陛下赏赐的,算不得什么好东西,元妃是新进的姐妹,我这做姐姐的,自当借花献佛,祝元妃早日康复。」 「来人。」耶律修容脆声道,指着宫人手中的一尊玉观音,「元妃,嫔妾诚心礼佛,这是嫔妾最喜欢的玉观音,今日就赠给元妃,观音娘娘必会保佑元妃早日痊癒、多子多福。」 我一动不动地站着,羽哥低声提醒我,要多谢她们的赠礼,接着和明哥上前接礼。我笑起来,在她们接过礼物之前,上前拿起一只碧盈盈的玉镯瞧了瞧,利落地扔出去,「这玉镯不好玩。」 玉镯落地,清脆的玉碎声一如水流击石,大贵妃睁大双眸,面色复杂,惊诧,惋惜,心疼。 我又拿起一枚雕工精緻的麒麟玉佩,扬手扔出去,「麒麟,不喜欢。」 大贵妃想阻止,却已来不及。 金簪、银簪、金钗、银簪,都被我扔掉,我一边笑一边扔,「这些东西都不好玩,太丑了。」 耶律修容一副莫名其妙的惊异模样,大贵妃又心痛又恼怒,气得直跺脚,「你怎么把我的东西都扔了?」 「真好玩,扔东西真好玩,你们和我一起玩,好不好?」我认真地问她们。 「元妃怎么会这样?」大贵妃质问羽哥、明哥。 「元妃还没康复,还请贵妃、修容不要介怀。」羽哥答道。 我抓起那匹红缎,像一个身患失心疯的人那样笑着,扯着红缎绕在贵妃、修容身上,将她们捆在一起。大贵妃着急地叫嚷:「你捆我们做什么?放开我们……元妃……」 听着她们的尖叫声,看着她们惊慌的模样,我更开心了,继续捆着,捆得紧紧的。 大贵妃命令羽哥:「快阻止元妃……快啊……」 一整匹红缎子正好绕完了,我笑吱吱地望着无法动弹的她们,心生一计。 羽哥劝道:「元妃,快快放开贵妃和修容。」 我应着「好」,接着重重一推,她们便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花容失色,惨叫连连。我欢快地拍着手,故作不懂事的小姑娘,「好玩,真好玩……」 宫人一窝蜂地上前,解开她们身上缠绕的红缎子。 费了不少劲,她们在宫人的搀扶下,从地上爬起来,整着凌乱的宫装和发饰。 「你……你竟然这么作弄我?」大贵妃用手指着我的鼻子,气得面色苍白、眉眼扭曲。 「算了,姐姐,她毕竟是陛下宠爱的元妃,我们还是先回去吧。」耶律修容精緻的小脸皱成一团白纸。 大贵妃忿忿地瞪我,随即跺跺脚、扭过身子离去,耶律修容赶紧跟上。 我笑得欢乐,仍然拍着手,羽哥、明哥也在一旁笑着。 第89章 情如花期,怎锁浓浓春意 第89章 情如花期,怎锁浓浓春意 两日后,我侧卧假寐的时候,羽哥和明哥在窗台下嘀咕着什么,我静心聆听,才知道她们在说那日我戏弄贵妃、修容的事。 她们说,事发当夜,贵妃就求见完颜亮,向他陈述我作弄她的经过。自然,她添油加醋,把我说得多可恶,把自己说得多无辜。然而,他并没有表示会惩罚我,只是略略安慰贵妃,因为,他早已说过,我需要静养,不便打扰;是她自己来蒹葭殿的,是她自己送上门让我羞辱的。 我可以理解,当着宫人的面,贵妃被我作弄,颜面尽失,心生不忿,自然会向完颜亮告状,以表示自己被我欺负、羞辱了。 其实,我那般作弄她们,一是告诉宫中所有人,完颜亮纳了一个疯女人为妃;二是我不想再有一些不相干的人打扰我;三是让完颜亮知道,我的病情没有缓解。 他没有惩罚我,也没有训斥我,更没有踏足蒹葭殿。 就这么安静地过了十日。 羽哥说,花苑的桃花、杏花结苞了,劝我在这春色溶溶的晴天去外面散心。 于是,我穿着厚厚的棉袍来到花苑。 枝桠上那小小的花苞粉嫩可爱,其他不知名的碧树已经开始闹春,春花绽放枝头,迎风款款摇曳,各自妖娆、风流。 sto9.c??om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一冬的肃杀与沉闷终于扫清,不少宫人在花苑摘花、赏花,更有妃嫔在这里嬉戏玩闹。羽哥和明哥陪着我慢慢地走,但见那些妃嫔打扮得花枝招展,妆容明艷,发饰华丽,内里穿着色泽鲜艷的衫裳,外披浅色大袍,以免受寒不能侍奉完颜亮,那就得不偿失了。 忽然发现,某些妃嫔、宫人的手腕上绑着一条细长的薄纱或丝带,或紫红,或粉红,或杏黄,或天蓝,或豆青,与她们的服色相称,随风飘飞、轻扬,随着人的走动而旖旎成一道美丽的风景。 为什么她们的手腕都绑着薄纱或丝带? 我记得,我手腕的伤口还没好的时候,若是出殿,便会在纱布上绑着细长的薄纱,以作掩饰。 「元妃,快看,好多人都效仿元妃呢。」羽哥指着那些人,惊诧不已。 「贵妃和修容来看望元妃的那日,元妃就在手腕上绑着薄纱,一定是贵妃和修容学了去,一传十、十传百,就这样传扬开了,爱美的人就都绑着薄纱或丝带。」明哥撅着嘴、气愤道。 「不一定是贵妃和修容先效仿的,因为贵妃自恃美貌,不会效仿元妃的。」羽哥分析道。 「那谁先效仿的?修容?」明哥皱着眉头、猜测道。 「贵妃不会让修容效仿的,许是别的宫人恰巧看见了,就传扬出去了,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也许是了。」 没想到,简单的装饰竟然也能蔚然成风,在金国皇宫风靡一时,真真不可思议。 这时,有宫人看见我,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对我指指点点。 我知道,我在册封典仪上发疯一事已经成为笑柄;我难得外出闲逛,她们自然好奇,围观我。 我继续漫步,就让她们看个够吧。 「元妃出来已久,不如回去吧,明儿再出来。」羽哥许是担心我被那些宫人的举止影响而发癫。 「是啊,元妃服药的时辰也快到了。」明哥挽着我的手臂,想拉我走。 「急什么?还有一个时辰才服药呢。」我拂开她的手。 恰时,大贵妃和耶律修容朝我这里走过来,步履闲散,妆容精緻的脸上布满了微笑。 她们想做什么?看她们藏着刀锋的微笑,似乎不怀好意。 大贵妃身穿紫红色六襉襜裙,外罩妃色披风,端的娇艷,美得不可方物。耶律修容也是下系浅紫色六襉襜裙,外穿粉白色棉袍,领子缀着一圈兔毛,毛茸茸的,衬出她白皙的肤色,使得她更显得娇俏可爱。 「元妃。」她们齐声道,淡淡一礼。 「你们是……」我故意装傻,装作从未见过她们,「哈,我知道了,你们是宫女。」 她们对视一眼,略有惊诧,接着摇头、耸肩,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大贵妃耐心地介绍:「我是贵妃,她是修容,元妃可要记住了。」 我略歪着头,「贵妃?修容?我不认识你们。」 耶律修容笑眯眯道:「元妃,花苑有很多景致值得一看,不如我们一起赏景、散步,好不好?」 羽哥连忙道:「贵妃,修容,元妃服药的时辰快到了,奴婢要带元妃回去服药。」 大贵妃冰冷的目光扫向羽哥,羽哥惊惧地闭嘴;接着,大贵妃走过来,亲热地拉过我的手,热乎地对我道:「元妃,你瞧,那么多人都效仿你在手腕上绑着薄纱、丝带,不过她们都是东施效颦,那薄纱、丝带再怎么美,也及不上元妃一分。因为,元妃虽然娇弱,却美得楚楚动人;虽然像西施那般顽疾缠身,却是仙姿玉骨,是天界的仙子,岂是那些凡夫俗子可比的?」 这番话,可谓将我捧上了天,但我知道,花言巧语不是只有男人会说,女人同样会说,而且是笑里藏刀。因为,上次我作弄她,她必定心生怨愤,必会寻机报复、讨回「公道」。 「真的吗?我是仙子?」我故作惊喜地问。 「元妃当然是仙子了,我们都是凡人。」大贵妃笑得比春光还灿烂,「就让我们凡人陪仙子游园,好不好?」 「是啊是啊,我们摘花给仙子玩,好不好?」耶律修容以哄小孩的口吻道。 「好啊好啊。」我拍手笑道,开心地蹦着。 「元妃,该回去服药了。」羽哥提醒道,想阻止我跟她们去玩。 「我要去玩,要回去你自己回去。」我斜眼瞪她。 羽哥和明哥不再说什么,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 大贵妃、耶律修容分别挽着我两只手臂,走向人多的地方。其他妃嫔和宫人站在宫道上看我,或窃窃私语,或目不转睛地看我,或说一些不好听的话,还故意说得很大声,好让我听见。 大贵妃突然停下来,嫌恶的目光懒懒地瞟向她们,怒喝:「打扰到元妃赏景、散心,倘若元妃有什么不妥,陛下知晓,有你们好受的,还不滚?」 妃嫔、宫人作鸟兽散,不再围观,赏景的赏景,剪花的剪花,闲聊的闲聊。 照此看来,在金国后宫,大贵妃还蛮有威信的,至少不是受人欺负的弱者。 来到几株桃树前,耶律修容笑盈盈道:「元妃,你瞧树上那些花苞,相信再过不久就会开花,到时候我们再陪元妃来赏花,好不好?」 「元妃,我摘一朵花苞给你玩,好不好?」大贵妃柔声道。 「好啊。」我笑道。 于是,耶律修容就去摘花苞,我翘首望着;不一会儿,她就摘了两朵小小的花苞,放在我的掌心,「元妃,是不是很可爱?还很香呢,元妃可以闻闻。」 我闻了闻掌心的花苞,的确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鬓发落到额前,好像发髻都散乱了;身上的棉袍似乎有点不妥,我前后左右瞧了瞧,果不其然,棉袍从背后裂开,我左右查看,棉袍就散开来掉在地上。 恰时,身后传来「嗤嗤」的憋笑声,我猛地转过身,但见大贵妃和耶律修容「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前俯后仰。不远处的妃嫔和宫人也开怀大笑,笑我在众目睽睽之下衣裳不整、发髻散乱,看我出糗。 早就知道她们不会好心好意地陪我赏景,原来她们要让妃嫔和宫人看我这副可怜的模样。 「元妃,奴婢带你回去。」羽哥和明哥连忙走过来,拉着我想走。 「放开我!」我怒道,横眉瞪向贵妃、修容,「你们为什么剪烂我的棉袍?你们是坏人。」 「不是我们,也许是被树枝勾到了,才扯坏的。」大贵妃窃笑着辩驳。 我撅着嘴,冷眼看着她们,她们根本不怕我,笑个不停。 耶律修容道:「元妃,真的不是我们,不信你问问羽哥、明哥,或者问问其他人。」 大贵妃看向我身边的近身宫女,眸光含笑,却隐藏着杀气。 羽哥、明哥接触到她的目光,惧怕地低头,由此可见,她在这后宫颇有权势,作威作福惯了。 我突然往前奔去,从一个宫女手中抢过一把剪刀,再折回来,沖向大贵妃、耶律修容。她们吓得花容失色,惊惶地逃命,我扬起剪刀,一边追一边叫道:「你们都是坏人!我要杀了你们!」 她们逃命,其他妃嫔和宫人也吓得到处闪避,顷刻间,花苑乱作一团,尖叫声此起彼伏。 大贵妃和耶律修容在花苑绕圈,疲于奔命,很快就没力再跑了。而我呢?在这半年多来,我被虐打、折磨,伤病缠身,卧榻多月,身子骨不如以往强健,虽然四肢无力,但也凭着那股劲儿追到她们。 我狠狠地刺向大贵妃的胸口,她尖声惊叫,勉强躲过,手臂却被剪刀刺伤。 顿时,血流如注,染红了她的衣袖,有些触目。她受此惊吓,面色惨白,倒在地上,喘着气。 花苑惊见血光,所有人都惊呆了,吓得远远的,不敢相信地看着这一幕。 耶律修容惊震地捂着嘴,惧怕得六神无主,想上前看看大贵妃,又不敢。 我再次扬起剪刀,狠毒地瞪她,「你也是坏人。」 耶律修容立即逃命,正在这时,宫禁侍卫闻声赶来,她好像看见了黑暗中的曙光,奔向他们,「元妃杀人了,快救本宫……快制住她……」 三四个侍卫想上前制服我,但迫于我手中染血的剪刀,不敢硬着来,将耶律修容护在身后,与我对峙。 「滚开!我要杀了她!她是坏人!」我咬牙切齿地喊道。 「元妃,你把剪刀交给卑职,卑职保证,没有人会伤害元妃。」有个侍卫劝我放下剪刀。 「滚!都给我滚开!不然我连你们一起杀!」我声色俱厉地吼道,眸光阴毒。 陡然间,有人狠力地击我的后颈,很痛很痛……我缓缓转身,看见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一双平静若潭的眸。他看着我,目光静若深渊,然而,晕眩与黑暗一同袭来,我再无知觉。 我看见了,是乌禄,是完颜雍。 大哥,为什么下手这么狠?为什么? 我只是做一场戏罢了,让完颜亮知道,我不单单患了郁证,还性情大变,激动地杀人。 其实,大贵妃剪烂我棉袍的时候,我已经察觉,但我装作不知,为的便是接下来可以发癫、发狂、杀人。 大哥,你竟然这么对我! 心如刀绞,有泪如倾。 忽然,泪雨模糊中,一个高峻如山的人影朝我走来,渐渐清晰。 大哥,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我想开口问你,为什么下手这么狠,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有口难言,咽喉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心隐隐作痛。 「三妹,为什么你会变成那样?」完颜雍沉重地问,声音里充满了痛惜,「以往,你医人救人,不会伤及无辜的人,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我也不想这样……」我泣不成声,「我身不由己……大哥,我很辛苦……」 「就算如此,你也不能伤及无辜。三妹,你令我很失望。」他眸光漠然。 「大哥,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我哭道。 「你不必再说,我不想再听。」 「大哥,为什么不相信我?」我拉住他的衣袖,仰着脸祈求地看他,「我只是不想面对那个不想面对的人,大哥,为什么这么对我?」 「你好自为之。」 完颜雍拂开我的手,转过身,迈开步伐,走入那漫天的浓雾中,飘然远去。 我一声声地叫着「大哥」,可是,他没有回头,不再理我了。 心痛如绞,我无力支撑,慢慢蹲下来,声泪俱下…… 有人握着我的手,有人叫着我的名字,阿眸,阿眸,阿眸,一声又一声,焦急而怜惜。 是大哥吗?大哥又回到我身边了吗?是的,一定是的。 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那张脸慢慢清晰,却不是大哥,是完颜亮。 为什么又是那地府阎罗? 「阿眸,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他欣喜若狂地笑着,扶我坐起来,「刚才你哭得这么伤心、悽惨,朕被你吓死了。阿眸,为什么哭?是不是做噩梦?」 「嗯。」我敷衍道。 「没事了,有朕在,你不必害怕。」他取了丝巾为我拭去眼角的泪痕。 我心道:你才是让我畏惧的人,只要你不现身,或者你放我走,我就不会害怕。 完颜亮温柔道:「你睡了一个时辰,该进膳、服药了。」 我摇头,他也不勉强我,只道:「那稍后再吃。对了,在花苑发生的事,乌禄跟朕说过详情;你放心,朕已重重责罚了那两个贱人,往后没有人再来打扰你。」 完颜雍看见了事情的发生经过?他是外臣,为什么会在后宫花苑?这么说来,他打我、让我昏厥,倒是巧合。 「怎么?不解气?你想让朕重重惩罚那两个贱人?」完颜亮眉头紧锁,「好,那两个贱人胆敢作弄你,朕就降她们为才人,让你解气。」 「不必了。」我淡淡道,想不到他竟然为了我而惩罚贵妃、修容,而且责罚那么重。 「你想怎么样,朕都依你,只要你开心。」他抚触着我的腮,怜惜之情溢于言表,「她们再敢伤害你,朕不会轻饶。所幸当时乌禄看见了事发经过,不然她们不知道又要怎么编排、陷害你。对了,还是你大哥抱你回来的,乌禄还在,你有什么事想问他吗?」 完颜雍还在? 我转过头,他站在床榻一侧,身姿笔挺,毕恭毕敬,微低着头,俊脸静若寒潭,也无风雨也无晴。 完颜亮笑道:「今日乌禄陪他的王妃乌林答氏进宫看望两宫太后,出宫时经过花苑,乌林答氏想看看花苑的春色,这才看见那两个贱人害你。」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不看完颜雍的脸,「大哥的王妃应该是一个贤淑、体贴的绝色女子,眼下不在这里吗?」 是啊,他是宗室子弟,是葛王,早已过了成家立室的年纪,怎么会没有娇妻?是我太执着、太缺心眼,竟然没想到他已有了妻室。可是,为什么心那么痛? 「乌林答氏先回府了。」完颜亮应道。 「那改日有缘再见大哥的王妃。」我强颜欢笑。 「太医已为你把过脉,没什么大碍,好好歇着便是。」他又道,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鸟。 「我乏了,想歇会儿。」 「好,朕扶你躺下。」 他扶我躺好,掖好锦衾,亲昵地摸摸我的额头、脸腮,「稍后朕再来看你。」 也许,他有意在完颜雍面前做出亲昵的举动,也许是我多心了。 之后,他们一同离去,我侧过头,看着完颜雍的背影慢慢消失,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大哥,情难消,我应该怎么办? 我也想忘记你,可是,爱与恨蚕食着我的心,想爱,却掺杂了恨;想恨,却无法不爱。 此后,完颜亮重新踏足蒹葭殿,每日都来看望,待我极尽温柔,只是不在蒹葭殿留宿。 他总是不停地说这说那,微笑对我,我总是不发一言,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有必要时才回一两个字。他也不介意,依旧对我好,有什么奇珍异宝,都搬到蒹葭殿;朝中出了什么有趣的事,他也告诉我。 偌大的寝殿,他自言自语,仿佛我是多余的。 我恨他夺了我的清白,即使他对我再好,他仍然是那个毁我清白、夺我自由的禽兽,我怎么会当他的妃子?怎么会喜欢他? 就这么过了七八日,这日,羽哥、明哥命人将小榻搬到殿前,我坐在廊下,枕着软软的大枕,盖着小小的锦衾,裹挟着寒意的春风吹在身上,却不觉得冷。 看庭前碧叶飘落,赏殿阁春光无限,望天上云捲云舒,这一时的宁静仿佛是偷来的,也许很快就会消失。 闭上眼,想睡一会儿,脑中却浮现一个人的音容笑貌,那般清晰,那般生动。 完颜雍,大哥。 他的脸,他的眸,他的笑,他的身影,他的气度,早已烙印在心底,镌刻在脑中,怎么也挥之不去。 睁开眼,我看见他朝我走来,步履沉缓,面带微笑,在清滟的春光中朝我走来。 我闭了闭眼,怀疑是幻觉,又睁开眼,他已在我跟前,长身玉立,着一袭绛红官袍,眉宇澹澹,仿佛春光都被他的光芒逼退。 「大哥。」我怔忪半晌,喃喃地叫道。这一刻,我心中又欢喜又痛恨,矛盾得很。 「三妹。」完颜雍淡淡一礼,「元妃。」 三妹,元妃,我心中凄笑,是啊,他故意的,他提醒我,这是在金国皇宫,我已是完颜亮的女人,贵为元妃,这个事实无法改变。 羽哥、明哥一侧,我吩咐道:「你们去看看有没有好吃的糕点,拿几样过来。」 她们去了,殿前廊下只剩下我和大哥二人,我冷淡道:「大哥来此,有什么事吗?」 他不会无缘无故地来,若无完颜亮的许可,他也不可能只身进入后宫禁地。 「我记得,临安、汴京的阿眸姑娘开朗活泼、豪爽善良、重情重义,而今的三妹……」完颜雍望着庭中几株树,眸光悠远得仿佛能够触及汴京、临安,「苍白羸弱,闷闷不乐,伤病缠身,再也不是我所认识的三妹。」 「我也不想这样,大哥,这是我的错吗?」我难过地问。 「不是你的错,可是,一蹶不振,或是重新振作,你可以选择。」他收回目光,面色极为郑重,「你这样自怨自艾、沉浸在悲苦中,我也会心痛。我不希望你就此忧郁、沉沦下去,三妹,你可以活得更好,可以大声地哭笑,可以变回原来的你。」 原来,今日他来,是劝我振作,一定是完颜亮让他来开解我的。 我凄涩地问:「你也会心痛吗?你以为我还能变回以前的我吗?大哥,若你是我,你可以做到吗?」 完颜雍忽然淡淡一笑,眼中却似有晶莹的光泽,「做得到,只要想做,就做得到!三妹,事已至此,你必须接受、面对,才能更好的保护自己。我们金国最崇拜猛鹰,只有无病无痛,才能一身轻地翱翔;只有羽翼丰满,才能振翅高飞。」 他这句话,好像别有所指,但一时之间我也想不出有什么深意。 「羽翼丰满,振翅高飞,三妹,记住大哥的话,你会想明白的。」他眉宇紧凝,语声沉重。 「大哥,在汴京发生的点点滴滴,我一直记得。此生此世,即便苍山负雪,即便永无天日,我也不会忘记那小舟、那烟雨、那意外的一刻。」 他面色一变,动容得失了语言。 我知道,他会明白我的意思。我告诉他,我不会忘记我和他经历过的一切,更不会忘记船舱中的一吻,我将会铭记于心。 完颜雍扬声朗朗道:「大哥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辞,三妹好好歇着。」 我想叫住他,却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应该是羽哥、明哥回来了。 他点头一礼,随即大步流星地离去。 大哥,你今日来,是劝我面对眼下的情形吗?是劝我开开心心地当完颜亮的妃子吗? 这夜,完颜亮有意拖延时辰,似乎想留宿在此。 他轻握我的肩,「快歇着吧,太医说你要多休息,不能胡思乱想。」 我疏淡道:「陛下也回去歇着吧。」 「你睡着了,朕再回去。」 「陛下在这里,我睡不着的。」 「好,朕先走了,明日再来看你。」 他拍拍我的手背,起身离去。寝殿暗下来,我翻过身,面向里侧,想着白日大哥说的话。 做得到,只要想做,就做得到!三妹,事已至此,你必须接受、面对,才能更好的保护自己。我们金国最崇拜的鹰,只有无病无痛,才能一身轻地翱翔;只有羽翼丰满,才能振翅高飞。 这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大哥不会无缘无故地让我记住这番话,一定有深意。 想了又想,想了又想……想破了脑袋,忽然,灵光一闪,我明白了这话的深意——大哥让我振作,是让我把身子养好;只有养好身子,才能像鹰一样振翅高飞,飞出金国皇宫,飞出上京城。 一定是这样的。 那么,如果我对大哥说,我要逃出去,他一定会帮我。我就知道,大哥不会丢下我不管。 想通之后,我神清气爽,笑着睡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按时服药、好吃好睡,希望尽快养好身子,不再病怏怏的,有气无力。 每日,我都外出走动、散步,因为总是闷在寝殿,精神不济,也会闷出病来。 四月,人间处处芳菲,鸟语争鸣,花香盈袖,溶溶的春光将整个皇宫妆点得明媚灿烂。 羽哥说花苑的桃花、杏花都开了,我来到花苑,望着枝头那灼灼的桃花、灿灿的杏花,不禁嚮往它们的自由洒脱与恣意纵情。 「元妃,桃花、杏花开得多美啊,剪几枝回去插在樽里,便可无时无刻欣赏花了,好不好?」明哥笑道。 「不必了,想赏花就到花苑来赏。」我不愿这无忧无虑的花朵被剪下来、插在樽里,像我一样被断了根,被困在囚牢一样的深宫,直至枯萎、凋零。 「那奴婢每日都陪元妃来花苑赏花、散步。」羽哥笑道。 我不愿有人围观我、打扰我,就来到一处比较隐僻的地方,看一朵朵冰清玉洁的花缀满花枝,连成一片花海;看一朵朵轻纱薄绡似的花摇曳枝头,旖旎成一片红云。可惜,这么娇艷的花到底脆弱、到底薄命,只开一季,便萎落成泥,任人践踏。 羽哥道:「元妃,奴婢听说,以往花苑种不了桃花、杏花的,太宗皇帝命人培植了几年,这才成活下来,每年春风一到,便结苞、开花。」 是啊,北国苦寒,桃花、杏花在燕京以南地域到处都是,在上京成活、开花实属难得。 明哥说,附近有个小亭子,可去那里坐坐,歇会儿。 于是,三人便往小亭子走去。突然,我好像听见有谁提到葛王,便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举眸四望。终于,我看见了不远处的桃花树下站着两个女子和几个宫人,正在说话。花枝横斜,桃花遮掩,她们很难发现我;再者,我站的地方比较隐僻,也有心隐藏,根本不会被人发现。 看清楚了,是大贵妃和耶律修容。她们正在说什么帝姬、葛王,我起了好奇心,轻手轻脚地走近几步,侧耳聆听。 「姐姐,那令福帝姬都死了几年,为什么咱们这位葛王还对她念念不忘?」耶律修容疑惑地问,「早前听闻葛王与王妃情深甚笃,没想到葛王是一个多情之人,惦记先帝的昭容这么多年。」 「你有所不知,此事要从十一年前说起。」大贵妃以知情者的口吻回忆道,「令福帝姬随宋废主和宗室来到上京,年方十岁,在浣衣院长大。她二十一岁那年,被浣衣院的看守人发现她的美貌,便献给先帝。咱们这位葛王十七岁,血气方刚,也许早就见过令福帝姬,对她一见倾心。令福帝姬侍奉先帝一载,不幸染病,葛王奏请先帝,让她回浣衣院养病。先帝许是瞧出这二人有私情,不让令福帝姬出宫养病。」 「后来呢?」 「先帝恼怒令福帝姬心系葛王,就变着法子地折磨她,前后不到四年,她就过世了。」 「那葛王岂不是伤心死了?」耶律修容长长一嘆,「令福帝姬都死了六七年,竟然还牵挂着她。姐姐,听闻昨日是令福帝姬的死祭,葛王一大早就出城去了,兴许是拜祭她。」 「我也听说了,每年的昨日,葛王都会出城。」大贵妃缓缓一笑,「还有一事更巧合,宫里头的元妃和当年的令福帝姬眉目间有两分神似,因此,我保证,葛王和元妃不仅仅是结义兄妹这么简单。」 「真的?」耶律修容惊诧极了,「倘若葛王对元妃有情,姐姐觉得葛王真心喜欢元妃,还是将元妃当做令福帝姬的替身?」 大贵妃冷哼一声,「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耶律修容寻思道:「陛下也知道葛王和令福帝姬这段私情吧,不知陛下是否知道葛王对元妃……」 大贵妃立即阻止,「陛下的事,不可擅自议论,小心祸从口出。」 脑中嗡嗡作响,我几乎无力支撑,所幸羽哥和明哥扶着我,带我离开。 是这样的吗?大哥,你告诉我,真的是这样的吗?你根本不喜欢我,你喜欢的是那个国破家亡、在靖康之变中遭难的令福帝姬,我只是令福帝姬的替身,是不是? 第90章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 第90章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坐在妆檯前,泪珠盈睫,渐渐的,泪流满面。 羽哥端着汤药进来,见我如此,吓了一大跳,「元妃,您怎么了?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 「出去!」我不想面对任何人,不想被人打扰。 「您不要这样,若有伤心事,告诉奴婢,或是告诉陛下,陛下一定会为您办到的。」她着急地劝道。 「出去啊,我想静一静!」我嚷道。 羽哥无奈地出去,我费力地起身,缓缓走向床榻,每走一步,心就痛一下,因为,心口插着一把刀,动一下,那血肉就撕裂一次。 终于挨到床榻,我躺下来,泪水汹涌。 大哥,为什么你要送给我那双金缕镶玉凤头履?为什么送给我那首情诗《月出》?为什么要让我觉得你对我有男女之情?为什么…… 不知道哭了多久,只觉得头疼得很,天旋地转,有人匆匆地闯进来,一阵风似地赶到床边,心疼地唤我:「阿眸。」 完颜亮。 我四肢无力,费力地睁开肿疼的双眸,他抱我起来,紧拥着我,抹去我脸上的泪痕,「有什么事跟朕说,朕为你做主。是不是那两个贱人欺负你?」 他关切地瞧着我,焦急,怜惜,心痛。 或许,他真的伤过我,但也爱我,这个禽兽不如的金国皇帝比完颜雍强,起码对我死心塌地。 「我想见见大哥,可以吗?」我的嗓子涩痛难忍。 「好,朕让乌禄来见你,但你要听朕的话,不要再哭,乖乖服药,嗯?」完颜亮的眼中溢满了款款的柔情。 我轻轻地颔首,他唤来羽哥,亲自餵我服药,还为我擦去唇角的药渍,让我舒适地靠躺着。 他的拇指指腹抚蹭着我的娥眉,「一切有朕,谁敢欺负你,朕就重重地责罚!」 我勉强地牵了牵唇角,他愉悦地朗笑道:「阿眸笑了,真好,朕很开心。」 其实我并没有笑,他以为是罢了。 次日午后,完颜雍真的来见我。我站在他面前,默默地看他,他的脸庞坚毅如削,挺拔的剑眉仿佛一棵不屈不挠的青松,永远在那里,即使沧海桑田也不为所动。 我挥退宫人,幽幽地问:「前日我听闻先帝一位妃嫔的事迹,深感红颜薄命。这位妃嫔是昭容,是宋国的令福帝姬,大哥是否知晓当年的事?」 「先帝和昭容的事,我略有所闻。」他面不改色地应道,语声淡若无波。 「我还听闻,令福帝姬因为心系旁人,被先帝折磨,短短四年就香消玉殒。大哥,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 「那大哥可知,令福帝姬喜欢的那个男子,是谁?」我低涩地问,心跳渐渐加快。 「三妹,既然你问起,我便告诉你。」完颜雍冷峻的面色有所缓解,慢慢道来,「那年,那个男子年方十七,有一日,他无意中经过浣衣院,看见几个看守的老婆子追打令福帝姬。那帝姬穿着破烂的衣衫,披头散发,脸上脏兮兮的,裸露的手臂布满了新旧瘀伤,很可怜。他喝止那几个老婆子,让那帝姬回房歇息;第二日,他又去浣衣院,帝姬正在洗衣服,一个老婆子用藤条抽打她的背,他立即喝止,并且下了严令,谁敢再虐打浣衣院的宋国宗室女眷,就重重责罚,绝不手软。」 「令福帝姬一定很感激那男子,视他为救苦救难的天神。」我喃喃道,对她的遭遇深感同情。 「接着,那男子时常藉故去浣衣院,拿药材给帝姬治伤。」他的脸上漾着如水的柔情,陷入了美好的回忆;十一年前的事,他记得一清二楚,可见刻骨铭心,「在帝姬脏污的面容背后,是一张清美、玉致的脸,他可怜她的身世与遭遇,因怜生爱,对她承诺,一旦有良机,就会带她离开浣衣院,娶她进府。那帝姬虽然碍于家仇国恨,没有立即接受他的情意,但在接下来的三个月,感念于他的真心与正义,慢慢喜欢上他。」 「于是,他们就海誓山盟、私定终身,他非卿不娶,她非君不嫁。」 我明白了,虽然令福帝姬比他年长五岁,但年纪无法阻挡情苗深种;我无法想像,令福帝姬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女子,美若天仙?柔弱可怜? 的确,娇弱的女子会让世间男子产生怜惜之情,让他们不自觉地想保护她。 完颜雍道:「那男子已在十四岁那年大婚,但他觉得,令福帝姬是他必须保护、真心想娶的女子。于是,他寻找良机,奏请先帝,允许他纳帝姬为妾。可惜,他还没向先帝开口,看守浣衣院的士兵发现帝姬的丑颜只是伪装的;那些士兵为了升官发财,就将帝姬献给先帝。先帝看见她生得这么美,就强行纳了她。」 我莞尔道:「那男子一定很懊悔、很痛心。」 他苦涩地淡笑,「那男子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变故,眼睁睁看着喜欢的女子变成先帝的女人。他想来想去,选择了放手。因为,他觉得,如若帝姬得到先帝的宠爱,说不定会得到另一份尊荣与幸福。」 世间女子总是想当然,低估了女子的心。 我缓缓地笑,仿佛在说自己,「可是,他没想到,令福帝姬根本不想当先帝的妃嫔,只想与喜欢的男子双宿双栖、厮守一生。即使她被迫侍奉先帝,仍然心系喜欢的男子,强颜欢笑,日日心痛,夜夜饮泣。」 「你说得没错,那男子懦弱、胆小,毁了帝姬的一生。」完颜雍怅惘道,眼眸布满了难以言表的悲伤与悽苦,「他不值得帝姬付出生命,帝姬爱错了人。」 「那男子的确该死,可是,帝姬到死也不会怨怪他,因为,倘若没有他,没有他的情,她的一生或许更加不幸。」眉骨酸涩,我强忍着热泪,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同情令福帝姬,为什么会感同身受? 「帝姬总是郁郁寡欢,从来不笑,先帝觉得索然无味,又觉得事有蹊跷,就派人去浣衣院查问。就这样,先帝知道了帝姬心系旁人,知道了帝姬与那男子有私情。」 「先帝雷霆大怒,就变着法子地折磨帝姬,以至于帝姬短短四年就过世了。」我哀伤道,「那男子悲痛、内疚,无法原谅自己,每年她的死祭,都会出城去她的坟前忏悔。」 「是,他跪在坟前,祈求她的原谅。」完颜雍笑着,无法抑制地悲伤,「然而,他再也见不到帝姬,再也得不到帝姬的回答。」 「我想,令福帝姬根本没有怪过他,若是要怪,只会怪苍天弄人,怪她自己命苦。因为,她爱他。」得知了真相,虽是解除了疑团,却更加心痛。我盯着他,泪水决堤,「那男子,就是金国宗室,葛王。」 完颜雍面不改色,静静地看着我,仿佛早已知道我知晓这个真相。 四目相对,我泪流满面,心痛难忍,他就这么看着我,眉宇浅浅地凝着,俊眸中缓缓染开盈亮的水色,纤长的眼睫仿佛被水打湿,沉重地轻颤。 我无法克制嗓音的颤抖,哑声道:「令福帝姬心繫的那个男子,就是你,葛王完颜雍。」 他语声含悲,「是,就是我。」 他承认了,终于承认了,十一年前的事是真的……原以为,贵妃、修容所说的只是传言,只是以讹传讹,并非真相,我不死心,我要他亲口对我说事实……可是,我得到的真相就是,他与令福帝姬的情事是真的。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真相?为什么上苍这么残忍?为什么…… 「在汴京,为什么送我那双凤履?为什么送我那首《月出》?」我声泪俱下地问,「我以为,你不仅仅当我是三妹……我以为,你对我有别的心意……原来,是我误会了,是我想错了……原来不是……你告诉我,那双凤履,你早在十一年前就打算送给令福帝姬,是不是?」 「是,她未曾拥有过一双漂亮精緻的凤履,我就找了最好的鞋匠,做了一双送给她……没想到,在我去浣衣院找她的那日,她已经被送去宫中两日。」终于,完颜雍眼中的热泪缓缓滑落,哀伤的样子令人动容。 「那你为什么送给我?为什么……」我哭喊道。 「因为,你是完颜磐和沁福帝姬的女儿。」他的嗓音低沉得很不真实。 完颜磐?沁福帝姬? 完颜磐是爹爹,沁福帝姬是娘亲?娘亲是遭难的宋国帝姬?为什么爹爹从来没告诉过我? 明白了,真相大白了,娘亲是沁福帝姬,和令福帝姬是同父异母的姐妹,也许相貌有几分相似;我是娘亲的女儿,自然和令福帝姬有二分神似。 原来,我真的是别人的替身。 我笑起来,大声地笑,也许是大声地哭……剧烈的心痛让我难以支撑,步步后退……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真相这么残忍? 完颜雍快步上前,握着我的双臂,担忧地劝道,「三妹,你不要这样,我……」 「不要再说!」我打断他,奋力推开他。 「你冷静点,听我说。」他急切道,再一次握紧我的双臂,「三妹,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要再说了!」我厉声道,「完颜雍,从今往后,你我兄妹情断,再无任何瓜葛;生老病死,各不相干。」 「三妹……」 「我不想再看见你,你滚!滚啊!滚啊……」 我的声嘶力竭,终究让他放弃了解释,转身离去。我软软地坐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 这一夜,流泪到天明。 这一夜,心痛到麻木。 泪已干,心已死,情已尽,缘已灭。 既然完颜雍只当我是替身,从未喜欢过我,我又何必对他念念不忘? 然而,为什么他的音容笑貌总是浮现在脑中?为什么总是无法克制心口的痛?为什么一想起他只当我是替身、并无男女之情就会痛彻心扉? 卧榻一日,滴水未进,我全身乏力,头晕眼花,羽哥、明哥不时地劝我进膳、服药,我充耳不闻,始终不曾开口。许是她们担心我出事,就去禀报完颜亮,黄昏时分,他匆匆赶来,将我揽在胸前,心疼得眉眼纠结,「病成这样,为什么不服药?」 见我不说话,他勃然大怒,瞪向跪在地上发抖的羽哥、明哥,「元妃为什么变成这样?是不是你们没好好服侍?来人,将她们拉出去砍了。」 「与她们无关,我只是有些事想不开罢了。」她们服侍我,尽心尽力,我不想她们因我而死。 「阿眸,有什么事想不开,告诉朕,朕为你分忧解难。」完颜亮的掌心贴着我的腮,掌心些微的温热烫着我,「你这样愁眉不展、病容满面,朕会心疼死的。」 「我想吃清甜的糕点和米粥。」嗓子有点痛,嘴里都是苦味。 「好好好,朕立即命人做。」他看向羽哥、明哥,「还不去御膳房传朕的旨意?」 或许,有他的陪伴与宠爱,我就会很快地忘记完颜雍。 完颜亮命人去打一盆热水,搂着我,「虽然你满面病色、不施粉黛,但还是朕最美的妃子。」 不久,宫人端来热水,他亲自为我擦拭,脸庞,颈项,手臂,五指,小心翼翼,举止轻柔,做尽为人夫君也不必做的事。 他真的这么爱我? 身边明明有一个爱我、宠我、待我极好的男子,为什么奢求那段虚妄的情? 擦拭后,他挥退宫人,含笑问道:「现在是不是觉得清爽、舒服一些?」 我点点头,他满足地笑了。 不久,羽哥、明哥端来汤药和糕点,完颜亮餵我吃粥,取了糕点放进我嘴里,接着将药碗放在我嘴边。 我享受着他体贴的服侍,心中酸酸的,假若完颜雍像他这样对我,我死而无憾。 强迫自己忘掉完颜雍,逼迫自己忘记过去,可是,他在我的心中、脑中,根深蒂固。 恨自己为什么这么不长进,恨自己为什么做不到;想忘,却忘不掉;想让心不那么痛,却依然痛入骨血;想让五脏六腑各归各位,却仍然搅在一处,不停地折磨我。 两日来,茶饭不思,勉强咽进几口,却那么苦、那么涩,难以下咽。 坐在妆檯前,望着镜子里形容憔悴、骨瘦如柴的女子,我好像看见了一个可怕的女鬼,面色苍白得吓人,双眸无神,不再有丝毫灵气。 慢慢,铜镜里浮现出大哥那冷峻坚毅的脸、那深黑如墨的眸,我难过地闭眼、摇头,趴在案上,他仍然在我的脑子里,赶也赶不走……大哥,既然你对我无情,为什么还要折磨我?为什么不放过我?为什么让我这么痛苦?为什么…… 我抓头揪发,不停地捶额头,可是,根本没用……头好疼,太阳穴刺疼,脑中嗡嗡地响,疼得让人发疯……我再也忍不住,站起身,以额头撞墙。 是不是这样撞几下,就会忘掉该忘记的?就会好一些? 不知道撞了多少下,只觉得额角很疼,好像有什么东西流下来,淡淡的血腥味充斥在鼻端。 然后,眼前一黑,我失去了知觉。 不知道是不是做梦,我回到了家,天空湛蓝,白云悠悠,青山碧水,桃红柳绿,青草的清香与野花的淡香随着风窜入鼻端,沁人心脾;半空中柳絮飘飞,迷濛了人的眼。我举眸四望,但见四野那么熟悉,还和以往一样,没有任何束缚,自由自在,无忧无虑。 然而,我找不到爹爹和哥哥,找遍每间房,也找不到他们。 我慌了神,漫无目的地找……他们常去的地方都找过了,就是找不到,爹爹,哥哥,你们在哪里?为什么你们要藏起来?你们也不要缦儿了吗? 忽然,有人轻拍我的肩,我疑惑地转身,惊喜地叫道:「爹爹。」 「缦儿,你太任性了,出去玩了这么久还不回来,爹担心你。」爹爹责备道。 「爹爹,缦儿知错了,以后不再任性了。爹爹,我该怎么办?」 「缦儿,爹爹帮不了你,你必须坚强、振作,只有自己才能帮自己。你记住,你这么聪明,一定会想到法子回来的。」 说完,爹爹平移着离我远去,不管我怎么喊、怎么叫,也不再回来。 恰时,背后有人叫我:「妹妹。」 我狂喜地转身,拉住哥哥的衣袖,「哥,带我走……哥,你说过,假如我让你当哥哥,你就不再欺负我,一生一世保护我。哥,难道你忘记了吗?」 哥哥宠溺地笑,「我记得,可是你太贪玩了,如若你不去临安、不去上京,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是你咎由自取。」 「我知道,我不该贪玩……我答应你,不会再任性,哥,救救我……」 「我无能为力,自己闯的祸,自己解决,你只能自救。爹爹和我都帮不了你,你好自为之。」 「不!哥,不要走!」我死死地抓着他的衣袖,可是,他终究拂开我的手,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爹爹,哥哥,为什么你们不救我?为什么这么对缦儿? 爹爹……哥哥…… 仿佛睡了长长的一觉,又好像做了一个悲伤的梦,我见到了爹爹和哥哥,却伤心欲绝。 迷迷糊糊地醒来,我听见一些刻意压低的人声。 「朕不是命你们看着元妃吗?元妃怎么会这样?」 「奴婢二人去御膳房端米粥和汤药,没想到元妃会这么想不开……奴婢知罪,奴婢该死……陛下开恩……」 「朕警告你们,再有下一次,朕就赐你们一死!」是完颜亮的声音,饱含怒火,「你们必须看牢元妃,不得离开元妃半步,听见没有!」 「是,奴婢记住了!」羽哥、明哥吓得声音都发抖了。 「微臣禀奏陛下,元妃以额撞墙,撞击多次,虽然伤口颇大,不过伤口并不深,是皮外伤,只要好好调养就能康复。」是太医耶律大人。 「元妃怎么会……自尽?」完颜亮不敢置信地问。 「元妃身患『郁证』,虽有好转,不过始终情志难舒、郁结于心,此番郁气攻心,许是元妃被什么事刺激了,才这般想不开。」 「你务必好好诊治元妃,若治不好,朕诛你三族!」完颜亮的话充满了戾气。 「微臣必定竭尽所能,治好元妃。」耶律大人诚惶诚恐地说道。 「去煎药吧。」 「微臣告退。」 虽然完颜雍与令福帝姬的情事让我痛彻心扉,但我并非自尽,为什么太医说我自尽?完颜亮竟然也相信了,真真奇怪。 完颜亮握着我的手,欣喜若狂道:「阿眸,你醒了?我知道你已经醒了,只是不愿醒来……」 方才眼皮动了一下,他一定看到了。 他的嗓音悲痛得难以抑制哭音,「朕不能没有你,倘若你离开朕,朕会疯的。阿眸,就当朕求你,快快醒来,好不好?只要你醒来,朕答应你,让你回去和家人团聚,你高兴住多久就住多久,你想几时回来就几时回来。」 他说的是真的? 转念一想,就算他让我回家,也会派人跟着我;只要知道我的行踪和我家在哪里,他就有法子逼我回金国。 完颜亮吻着我的手背,悲沉地求道:「朕只希望你好好地活着,阿眸,睁开眼睛,好不好?」 既然醒了,就睁眼吧。 当我睁开双眼,他欢喜得热泪盈眶,将我抱起来,紧紧搂着我。 「我昏迷了多久?」我推开他,额头刺刺的痛,摸了摸,才发现额头绑着纱布。 「你昏迷了两日两夜,朕被你吓死了。」他拿下我的手,「别摸伤口,太医为你包扎好了。」 他一臂揽着我,一手抚触着我的腮,定定地望着我,仿佛永远也望不够。 我也看着他,发现他容光暗淡,下巴布满了青黑的短须,一副三日三夜没有就寝的憔悴模样。 难道我昏迷的这两日两夜,他一直守着我? 完颜亮的面色一分分地冷沉,忽然问道:「乌禄究竟跟你说了什么,你这般想不开?」 我面不改色地说道:「与他无关,陛下,我不会再做傻事了。」 他不再追问,迳自笑了,愉悦得仿佛眉宇能够开出一朵花,「朕传太医给你把脉。」 太医把脉、诊视病情后,我就躺下来歇息。 此后数日,完颜亮时常陪着我,不是陪我闲聊,就是跟我说些趣事,服侍我进膳、服药,还命内侍将奏摺搬到蒹葭殿,以便朝堂政务与照看我两不误。 他这般宠我,时常留宿蒹葭殿的偏殿,不知那些独守空闱的妃嫔会如何嫉恨我。 半月后,额头上的伤口好了一半,手腕上的伤口完全好了,我时常到殿前廊下享受日光的暖意,仰望天宇的遥远无际与飞鸟翱翔的英姿。 完颜亮已经没有在蒹葭殿批阅奏摺,我乐得清静,经常一个人静静地待着,什么都不想,望着庭中碧树与那一角高高的湛蓝天空。这日午后,我正要回殿午睡,忽有一个宫人走过来,禀报导:「元妃,葛王求见。」 我愣了愣,道:「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完颜雍在明媚得刺人眼目的春光中走来,官服在身,丰姿俊朗,坦荡得仿佛没有任何城府与欺瞒;他披了一身的碎金,光芒四射,仿若神明。 仿若神明? 我为自己突兀的感觉冷笑,他只不过一介凡人,还是一个为情所困、戏弄我的男子。 「臣参见元妃。」他略略屈身,当做施礼。 「虽然你贵为王爷,不过本宫是元妃,是陛下的妃子,你我之间便是君臣,这礼数还是要守的。否则,若让宫人瞧见了,传出什么不好听的话,那就不好了,有损王爷的英明与威望。」 完颜雍没有生气,行了一个十足十的礼,面不改色地说道:「臣参见元妃。」 我兀自捏起一块糕点,送进嘴里,直至吃完,才让他起身。 「王爷前来,有什么要事?」我竭力克制着心中的憋屈与恨意,尽量不显在脸上。 「臣今日前来,是向元妃辞行。」他直视我,英朗的眉宇仿若碧水般漾起粼粼的春波。 「辞行?」我惊诧地直起身子,「你要去哪里?」 「三日前,陛下授臣为中京留守,明日一早便启程去中京上任。」完颜雍气定神闲地说道。 原来,完颜亮将他调离上京。听闻,他原本是兵部尚书,完颜亮登基后,授他以判会宁牧,今年初,改为判大宗正事。没想到,这么快又让他去中京。 这么看来,完颜亮登基后,就将他贬出上京,没有重用过他,而且时不时地调来调去。难道完颜亮忌惮完颜雍?或者是因为个人私事,完颜亮公报私仇? 我思忖着,究竟是因为什么事,完颜亮这般对待同祖兄弟? 「元妃?三妹?」完颜雍沉声唤道。 「既是如此,预祝王爷一路顺风。」我回过神。 「谢元妃。」一角袍摆在风中飞荡,他深深地看我,眼中似有异样的情绪,「三妹,临别之际,我不再多说什么,只愿你好生保重。你记住,此生此世,即便苍山负雪,即便永无天日,我也不会忘记那小舟、那烟雨、那意外的一刻。」 我怔忪地看他,这是我对他说的话,为什么他也这样对我说?他想表明什么? 完颜雍的脸庞洋溢着春日的暖意,「三妹,望你珍重,倘若有缘,日后再见。」 不等我说,他就转身离去,步履沉稳,袍角飞扬而起,仿若飞鸟的羽翅,翱翔在风中。 我望着他的背影溶化在春光里,一时想不通他的用意。不过,他进宫向我辞行,必定徵得了完颜亮的应允。 果不其然,这夜,完颜亮问起这事,「乌禄进宫向你辞行了?」 我颔首,「陛下应允他的?」 「他是你大哥嘛,朕自然应允。在上京,你只认识乌禄一人,他去中京上任,不知什么时候才回京,朕就让你见见他。」 「谢陛下体恤。」 「阿眸,先前朕伤害你、逼迫你,是朕不对,不过以后不会了,朕只会宠你、爱你。」他笑若春水,「你让朕留下来陪你,朕才会在蒹葭殿留宿。」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他不会强迫我侍寝,只有我心甘情愿地接纳他,他才会在此留宿。 他真的做得到吗? 完颜亮的掌心与我的掌心相贴合,「时辰不早了,你快歇着,朕去看看惠妃。」 我躺下来,他轻吻我的掌心,随即离去。 闭着眼,却睡不着,脑中不断地重复着大哥所说的话,心隐隐的痛。 第91章 最是销魂处,浓情断柔肠 第91章 最是销魂处,浓情断柔肠 接下来的一个月,完颜亮兑现了承诺,不强迫我,宠我宠翻了天。若有宫人犯错、服侍不周,他就重重地责罚;如有妃嫔对我言辞不敬,或者对我所得的恩宠有所不满,他就下令杖责三十;若是我有什么不开心,或者是眉头微皱,他就紧张地问我哪里不适、有什么烦心事。 享受着他的宠爱,无法心安理得,我不停地问自己,应该接纳他吗?可以吗?他真的爱我,别无其他的缘由? 伤病都痊癒了,也不再服药,不过我的面色还有些苍白,他让御膳房的宫人每日做一些滋补的膳食补身,如此,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 每个夜里,他总是眷恋地拉着我的手,不捨得离开,希望我开口让他留下来,不过,最终他还是走了。 我举棋不定,对他的痴心与情意有点感动,可是,一旦我接纳了他,这一生就只能留在金国皇宫,再也回不去了,再也无法和爹爹、哥哥相聚。 sto??9提供最快更新 也许,说到底,我还是无法将完颜雍彻底忘怀吧。 这日,羽哥、明哥又劝我,把陛下的好说得天花乱坠。 「元妃,您已是陛下的人,总不能一直把陛下拒之门外吧。」明哥不明白我在想什么,恨铁不成钢似的,「陛下这么迁就您,这般宠爱您,就算是石头,也该捂热了。元妃,难道您对陛下的付出就没有一点点感动吗?」 「堂堂一国之君,对元妃这般好,低声下气,付出所有,奴婢还从未见过。元妃,陛下的确是一个可以託付终身的大丈夫,倘若您再把陛下拒之门外,陛下该有多伤心呢。」羽哥愁苦地劝道。 「元妃不侍寝,那些妃嫔就该得意洋洋了。昨日奴婢看见贵妃、修容在花苑赏花,那趾高气昂、不可一世的样子,真令人气愤。」 「元妃,不说其他,单说男人的心。陛下也是是男人,您总是这么拒绝,陛下迟早会将待您的这份心放在别的妃嫔身上,到那时,元妃后悔也来不及了。」 我打发她们去御膳房拿点糕点来,不想再听她们聒噪的声音。 次日上午,她们陪着我去花苑散步。时值六月,夏风暖暖的,日光如金,苑中百花齐放,花事缤纷,蝶舞飞飞,花香阵阵。 羽哥指着不远处的桃花,让我快看。那一树树的灼灼桃花,已是凋零之象,却仍然好看;或白得皎洁,或粉得娇俏,或红得妩媚,花瓣随风飘落,洋洋洒洒,纷纷扬扬,像是一场美轮美奂的花雨。 欣赏了一阵,正要转去别处,大贵妃、耶律修容带着四个宫人朝我走来。 羽哥道:「元妃,不如回去吧。」 我不置可否,站在原地,等她们前来。大贵妃身穿仿宋制的锦衣罗裙,比平时穿的宫装妩媚几分,更添万种风情。耶律修容也是着一袭仿宋制的曳地罗裙,绣着全枝花,使得她更加飘逸可人。 金国皇妃也可以穿江南宋人的服饰吗? 「奴婢听闻,陛下命宫人为元妃裁制江南宋女的衫裙,贵妃知道了,就去求陛下,让陛下赐给她。」明哥酸熘熘地说道,「真不要脸。」 「就算贵妃、修容穿了仿宋制的衫裙,也及不上元妃的三分。咱们元妃体态轻盈,婀娜多姿,她们再怎么模仿,也只是东施效颦。」羽哥笑道。 「就是。」明哥冷哼一声。 大贵妃、耶律修容走到我面前,笑得满面开花,「元妃。」 羽哥、明哥不情不愿地行礼,「奴婢参见贵妃、修容。」 大贵妃上下打量着我,啧啧有声地说道:「元妃这身妃色锦裙绣着穿枝海棠,当真美轮美奂,让人羡慕得紧。」 耶律修容扑哧一笑,「姐姐羡慕元妃,我倒是羡慕姐姐这身衫裙呢。这衣襟,这袖缘,这曳地罗裙,都绣着芙蓉,花开富贵,雍容妩媚呢,比起元妃这身衫裙,多了三分妩媚、三分华贵。」 「妹妹,话不能这么说,各花入各眼,说不定元妃喜欢的就是这类清爽、简约的衫裙。」大贵妃婉约地笑,有意模仿江南女子那种羞答答的表情,却又做得不伦不类,令人捧腹又作呕。 「那的确是清爽、简约。」耶律修容笑得眼眸变成了一条缝,「我倒是觉得,这便是陛下的心意了。陛下的心在哪里,恩宠就在哪里,从赏赐的东西就可以瞧出来。」 她们冷嘲热讽,我一点也不介意,她们只不过向我说明,陛下对她们的恩宠比我多罢了。 羽哥、明哥却忍不住,想反驳却又碍于她们的主子身份,不得不压下怒火。 耶律修容讥讽道:「闭门羹吃多了,任何男子都不会咽下那口气的,这么不识好歹的妃子,姐姐,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这时,大贵妃扯了扯她的衣袖,她转首一看,面色大变,吓得面如土色,「臣妾参见陛下。」 完颜亮从右侧走来,面如冷玉,目色阴沉,眼中浮动着骇人的怒气。 方才她们说的话,他听见了吗? 「啪啪」两声,他出其不意地扬掌,接连打了她们一巴掌,力道之重,出乎意料。她们捂着脸,脸上布满了委屈、惊惧,不敢说半个字。 「惹是生非,无风起浪,朕最恨的就是你们这种女人!」完颜亮怒斥道。 「臣妾知罪……臣妾再也不敢了……」她们齐声求饶。 「再对元妃有丝毫不敬,休怪朕心狠手辣。此次小惩大诫,回去闭门思过一日一夜!」他面冷如铁,「还不滚!」 大贵妃、耶律修容没有告退就急匆匆地奔回寝殿。 完颜亮转身面对我,冷峻的面色有所缓和,「阿眸,让你受委屈了。」 我莞尔道:「我没事,她们对我也没什么不敬。」 他拉过我的手,携手游园。 为了我,他竟然当着我的面惩戒贵妃、修容,可见,他真的将我摆在第一位。 这夜,完颜亮与我一起进膳,之后就走了,说有些奏摺要批阅。 沐浴后,回到寝殿,我看见他坐在床榻,靠着闭目养神。我慢慢走近他,胆怯,心慌,有意放轻脚步,却还是惊醒了他。 他露齿一笑,「朕一时之间有点乏,没想到睡着了。」 我问:「陛下不是在批奏摺吗?怎么又回来了?」 他拉我坐在他身侧,「批完了,就来瞧瞧你,宫人说你在沐浴,朕就在这里等你。」 我点点头,暗自思量,他是不是不打算走了? 「宫人已点了薰香、灭了火烛,只有羽哥在外面守着,你也该歇着了。」 「嗯。」 「朕批阅奏摺的时候,总想起你,就忍不住来了。」完颜亮抬起我的脸,目光灼灼,「阿眸,你素颜散发的模样,很美,很美,朕……」 我禁不住他灼人的目光,别过头,心怦怦地跳,快要蹦出来了。 果不其然,他倾身吻下来,浅浅的碰触,我受到了惊吓似地一颤,以双臂挡着他的胸膛。 他没有继续,嗓音分外低沉、暗哑,「若你不愿,朕不会勉强你。」 我没有回应,低着头,只觉得心跳加速,手足有点热。 他再次抬起我的脸,拇指揉着我的掌心,「朕对你是真心的,也会守诺,你不必害怕,也不必担心。」 那种力道适中的摩擦使得我的手心更热了,好像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令人筋骨酥软。四目相对,完颜亮的眼眸盛满了浓浓的情意,眸色越来越深、越来越炽热,仿佛可以引燃别人。 我应该怎么办?接纳他吗?我已是他的妃嫔,再怎么拒绝也改变不了事实。 爹爹,哥哥,我应该接纳这个对我痴心一片的金国皇帝吗? 不知道为什么,手心的热度蔓延到四肢,扩散开来,身子也有点热,难道是因为他的碰触才有这样的反应? 他的手指抚触着我的腮,慢慢往下,在颈项间抚摸片刻,继续下滑,揉着我的肩,轻缓有力。 这个瞬间,我整个身子顿时烧起来,体内似有一把火,脸颊也烫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我早已不知不觉地被他的深情感动,才会对他的碰触有感觉? 忽然,完颜亮一臂揽紧我,一手轻握我的后脑,想吻我,却沉声问道:「若你不愿,朕便走了,你好好歇着。」 我心慌意乱地看着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恰时,全身的烫热烧上眉眼,眉骨有些难受,我下意识地闭眼。 须臾之间,他吻住我的唇,温柔如风,渐渐变得痴缠、强势。 我没有抵抗,反而接受了他的吻,双臂不知不觉地环上他的腰身,慢慢陷落。 密不透风的吻使得我气喘吁吁,唇舌的纠缠让我沉醉在那种奇妙的晕眩里,无法自拔。 渐觉天旋地转,他松开我,我才惊觉,我已被他揽倒在床,身躯相缠。他熟稔地解开我的单衣,唇舌落在我的胸脯,舔吻那艷丽的红鸾,吮吻玉峰的花蕾。 体内的火更旺了,烧得我酥痒难耐,我好像不再是以往的我,神思恍惚,眼前模糊,不安地扭着,盼着什么似的。 「阿眸,朕爱你……朕想要你,想得发狂。」完颜亮轻吻我的唇,俊眸似被欲色充胀,布满了血丝,「这一刻,朕等了这么久,你心甘情愿的,是不是?」 「嗯,陛下……」我好像听到了自己柔媚的声音。 下一刻,他和我融为一体。 我抱紧他,一种愉悦的感觉蔓延开来,迷离中,我只觉得他的俊脸漾着浅浅的笑意。 宫灯暗迷,薰香裊裊,绣帷低垂,锦衾凌乱。 一整夜,不知道花开几度,仿佛永远不知疲倦,模糊中只记得他那一次又一次地索欢,只记得自己放浪地迎合他、不断地呻吟,直到次日早间醒来,才发觉四肢酸痛,全身散了架似的。 完颜亮没有去早朝,侧躺着轻抚我的娥眉,笑得分外灿烂,「阿眸,朕很知足、很幸福。」 我淡淡一笑,却在心中问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昨晚那是我吗?难道我的心已经接纳了他? 其实,他也没什么不好,贵为金国皇帝,文韬武略,俊美轩昂,难得的是他对我情深意重。 这样的男子,可遇不可求。 羽哥、明哥端来早膳,他餵我吃进补的汤,温柔宠溺,床榻间的风光惹得她们嗤嗤地笑。 用膳后,我们继续睡,因为实在乏力,只能多多歇息。直至午时,他才起身去书房。 歇了一日,吃了一些补汤,总算觉得舒服些,神清气爽。临近黄昏,羽哥陪着我到花苑走走,走到凉亭,就停下来歇会儿。 完颜亮与我和好如初,羽哥、明哥比谁都高兴,这不,羽哥又唠叨道:「元妃,陛下差人来说了,晚点儿陛下过来用膳,不如元妃早点回去梳妆打扮吧。」 她的意思很明显,女为悦己者容,梳妆便是取悦完颜亮。 倘若他真的爱我,又怎么会只是喜欢我这副皮囊? 「我想再坐会儿,晚点回去。」 「是。」羽哥不再劝了,停了片刻,她忽然惊道,「元妃,您左边的玉耳坠掉了。」 果然,左边的玉耳坠不在了,我站起身,道:「许是方才不慎掉了,去找找,应该能找到的。」 她拉住我,笑道:「元妃在这里歇着,顺便赏赏花,奴婢去找就行了,很快就回来。」 既是如此,我便让她去了。 羽哥弯着身子、专注地看着地面,逐步找着。 我望着碧树上一朵朵娇艷的花,不禁感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家看看爹爹和哥哥。 从这里望去,朗朗晴空只有小小的一角湛蓝,什么天高任鸟飞,再也看不见了。我嘆气,假若我提出南下回家,完颜亮会应允吗?虽然他在我病中的时候说过,可是,毕竟他没有亲口、当面承诺过。 忽然,身后似有轻盈的脚步声,我立即转身,但见耶律修容朝我走来,娇媚的眉目间蕴着淡淡的笑。 「嫔妾参见元妃。」她行了一个恭敬的礼。 「起吧。」我暗自思量,她闭门思过一日一夜,这会儿怎么这么凑巧在偌大的花苑与我相遇? 莫非不是巧合? 耶律修容穿着素静的宫装,浅浅一笑,「元妃,嫔妾姓耶律,单名一个『娴』。」 我不置可否,却心道:她为什么把自己的姓名告诉我? 「元妃一定心存疑虑,此次相遇是巧合还是有意?嫔妾有什么目的?」她开门见山地说道,「不怕告诉元妃,陛下未登基前,贵妃最得宠,嫔妾自然依附于她,以她为马首是瞻。这几个月,陛下对元妃的恩宠,后宫诸位妃嫔无人可以相提并论。嫔妾今日与元妃巧遇,并非有心靠拢元妃,而是想让元妃看清楚陛下。」 「修容有话不妨直说。」我知道,她是特意来告诉我一些「真相」的。 耶律娴不再是贵妃面前那个逢迎谄媚的妃嫔,变成一个刚柔并济的干练女子,「元妃果然快人快语,时间紧迫,嫔妾就简单了说。陛下对元妃的情,毋庸置疑,就嫔妾所知,陛下还从未这么爱过一个女子,从未这么耐心地、千方百计地得到一个人,元妃是第一个。」 是啊,他对我的爱,谁也看得出来。 她的神色看起来分外坦荡,不像有假,「陛下的秉性,嫔妾一清二楚;得不到的人或物,陛下必会耍尽手段得到手,就算是伤害、逼迫,陛下也在所不惜。不过,陛下低估了元妃,元妃宁愿死,也不肯屈服,陛下就觉得,既然强硬手段不可行,那便来软的。然而,元妃还是被逼得心力交瘁,更身患郁证。」 她每说一句,那些屈辱、混乱的不堪回忆便一一涌现,如在眼前一般,折磨着我。 「陛下知道,元妃与葛王不单单是兄妹之情,便故意在外殿质问葛王你们之间的关系,让元妃听见,如此一来,元妃就会恨葛王。试想,元妃已经是陛下的女人,葛王纵有千百个胆子、纵然对元妃有私情,也不敢承认。因为,一旦承认,就相当于害了元妃。葛王之所以否认,是因为前车之鑑,也因为他想保护元妃。」耶律娴说得头头是道。 「是吗?」虽然我不愿相信,但还是有点信了她的说法。大哥否认对我有私情,也许真的是为了保护我。 「陛下善伪装,花言巧语更是强项,无论陛下在您面前说得多动人,在背后却是完全相反。元妃,葛王与令福帝姬的私情的确是真的,但元妃可知,是陛下让贵妃和嫔妾故意在花苑说起这个陈年旧事,好让元妃知道,葛王喜欢的并非元妃,而是令福帝姬。如此一来,元妃就会更恨葛王,对葛王死心,从而看到陛下的深情与恩宠,慢慢接受陛下。」 「就算如此,陛下也只是让我知道真相罢了。」 「十一年前的事是真的,但元妃不知,令福帝姬与元妃并无神似之处,美貌各有千秋,是陛下故意让贵妃和嫔妾那么说的。如此,元妃就会以为,葛王只当元妃是令福帝姬的替身。」耶律娴的语声利落如珠,颇有意气。 「当真?」我握紧拳头,完颜亮竟然在背后做了这么多事,离间我和大哥,让我对大哥死心。完颜亮,你太卑鄙!太可恨! 「倘若元妃不信,日后可以向葛王求证。」 心神一晃,我黯然神伤,大哥,是我误会你,我错了。 完颜亮,为了得到我的心,你就这么不择手段吗? 她鄙夷道:「日前,贵妃与嫔妾在花苑对元妃颇有不敬,也是陛下的意思,让元妃亲眼目睹,陛下多么维护元妃、陛下心中只有元妃一人。自然,贵妃与嫔妾得到的赏赐不在少数。」 心头窜起怒火,我真的没想到,完颜亮是这般阴毒狠辣的小人。 然而,她为什么对我说出真相? 我问:「你对我说了这么多,倘若陛下知道是你通风报信,你不怕陛下责罚吗?或者,你说的这些事都是真的,目的是为了让我恨陛下,你就可以重新得到陛下的宠爱,是不是?」 耶律娴冷冷地笑,笑音中充满嘲讽,「宠爱?我耶律娴从来就不稀罕金国皇帝的宠爱。元妃不知,我耶律氏并非金人,而是辽人。金国灭我大辽之后,我们族人就被金人掳到金国,族人为了活下来,见我有点姿色,就将我献给先帝。还未到上京,当时还未登基的陛下看上我的美色,就强行纳了我。这些年,若非我伪装得好,陛下早已瞧出我根本不想服侍他。」 难道这就是她告诉我真相的原因?因为她对完颜亮的恨意、她自己的身世与遭遇,才对我起了恻隐之心? 她越说越激动,几乎是咬牙切齿。 的确,亡国、灭族、灭家之痛、之恨,谁也无法忘怀。 耶律娴横眉怒目,美眸迸射出森厉的仇恨之光,「信不信,随你,我话到此处,也算是对完颜亮的一种『回敬』。有朝一日,我必定让完颜亮死无葬身之地!」 「你说的这些事,我自会求证。修容此恩此德,我没齿难忘。」我怎么这么蠢?竟然被完颜亮耍得团团转、骗得这么惨,我竟然被他的花言巧语、伪善面目蒙蔽了双眼,竟然还想着将终身交给他,想着接纳他,我太蠢、太笨了。 「不必言谢!」她冷冷地眨眸,「还有一些事,想必你也有兴致知道。先前听贵妃无意中提起,去年元妃被先帝囚禁在宫中,逼你招供。而那些逼人招供的可怕法子,比如巨鹰、怪兽吃人,比如让三个男子羞辱你,比如提议先帝册封你为妃,等等,元妃可知是谁向先帝建议的?」 难道是完颜亮?可是,他说,不是他想的,难道当时他就骗我? 耶律娴冷冽地笑,「当时,陛下与贵妃提起招供之事,让贵妃帮忙想想逼人招供的法子。于是,陛下就想出了那些法子,一边向先帝建议,一边哄骗元妃;在元妃面前,做出一副怜香惜玉、英雄救美的模样。」 一巴掌狠狠地掴过来,一拳头狠狠地击在胸口,我差点儿跌倒,她扶着我,嘆气道:「我只是不希望你被那个衣冠禽兽蒙在鼓里,被吃得一干二净,还要乖乖地献出自己的心。」 完颜亮,你是可恶的大骗子!是恶贯满盈的衣冠禽兽!不,你禽兽都不如! 耶律娴扶我坐在石凳上,「我就说这么多,你好自为之。」 我捂着头,头好疼,疼得快炸了! 耶律娴所说的那些「真相」,是真的吗?要求证吗?当面质问完颜亮?他会承认吗? 我应该怎么办? 而刚才在回来的路上,我无意间听闻最近两个月朝堂上发生的事。 几个宫人在宫道旁嚼舌根,说陛下在四月间杀了很多人,比如太傅完颜宗本,比如,判大宗正府事完颜宗美,还有太宗子孙七十余人、太宗朝国相子孙三十余人,诸宗室五十余人。 完颜亮为什么杀这么多宗室子弟? 按照他的说辞,必定是这些人有异心,为了巩固帝位,他只能狠下杀手。 他当真是残暴不仁的皇帝! 刚回到蒹葭殿,羽哥跑着进来,气喘吁吁地说道:「元妃怎么先回来了?让奴婢好找。元妃,找到玉耳坠了,喏。」 我心灰意冷道:「先搁着吧。」 她关心地问:「元妃,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适?奴婢让明哥去传太医……」 「我只是手足乏力,歇一会儿就好,你派人去禀报陛下,不必过来用膳。」 「身子不适,元妃更应该进膳。元妃,您究竟怎么了?」 「叫你去你就去,罗嗦什么?晚点我饿了自然会传膳。」我心情烦躁,很不耐烦,不自觉地加重了语气。 「是,奴婢告退。」羽哥无奈地退出寝殿。 我靠在大枕上,闭着眼,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是,完颜雍和完颜亮的脸交替浮现…… 从去年冬开始,完颜亮就一直哄骗我,在我面前,扮成一个救美的英雄、痴情的男子,在我面前巧言令色、花言巧语,在我背后做了那么多阴损之事,布局筹谋,一步步地算计我,令我陷入他的天罗地网。 这样的人,太可怕。 一向自诩心明眼亮,却没想到自己竟然这般眼拙,看走了眼。 对了,完颜亮对我说过:或许你很会说谎,但在朕面前,任何一个说谎的人都逃不过朕的法眼,因为,朕最擅长的便是说谎。 是了,他就是这么一个满嘴谎言、心术不正的人,怪不得我被他骗得这么惨。 虽然完颜雍与令福帝姬的私情真有其事,他也承认了;我记得,在最后,他见我那么激动,让我冷静,想解释什么,可是当时我的心很痛、很乱,根本不想听他的解释,就此错过了得知真相的机会。 然而,他说,因为我是完颜磐和沁福帝姬的女儿,他才送给我那双凤履。 这又是为什么? 十一年前,他打算将金缕镶玉凤头履送给令福帝姬,却没有送出去;十一年后,他转赠给我,是因为我的身世。我想不通,他为什么这么做? 脑中盘绕着很多想不通的疑问,越想越纷乱、越纠结,既痛心自己误会了大哥,又气愤完颜亮诱骗我。 忽然,有人轻手轻脚地走进寝殿,我听得出来,是羽哥轻得几无声响的脚步。 时辰还早,她为什么刻意放轻脚步?难道她以为我睡着了? 我佯装睡着了,听见轻微的声响,好像是打开鎏金狻猊香炉,加香料,接着点香。 之后,羽哥又蹑手蹑脚地出去。 半晌,香雾裊裊,我仔细地辨认,断定这香有古怪。我起身,打开香炉,心澜起伏得厉害。 这是普通的宁神香,却加入一味令人身燥、四肢酥软、增进闺房之乐的媚香,份量不多,刚好能起调情之效,又不易被人察觉。 这香与完颜亮留宿的那夜所用的香一模一样,怪不得我的身子那么燥热,怪不得我全身酥软乏力,怪不得我变了一个人,怪不得他不知疲倦地折腾我,怪不得我不知羞耻地迎合他……原来都是因为这味媚香。 他已经等不及,就一不做二不休地诱骗我。白日让贵妃、修容对我言辞挑衅,他当着我的面责罚她们,我就会觉得自己在他心中占着最重要的位置;夜里,他故意去而复返,吻我,还问我是否心甘情愿,我没有防备,吸入不少媚香,丧失了自制力,才被他摆弄。 接下来,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得到我的心。 熄了香,我回榻躺着,手握成拳: 完颜亮,你太卑鄙! 第92章 雷霆怒,丝衣裂,媚东风 第92章 雷霆怒,丝衣裂,媚东风 半个多时辰后,完颜亮终于驾临蒹葭殿。 sto9.c??om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他大步流星地走来,面上满是担忧,「阿眸,哪里不适?为什么不传太医瞧瞧?」 我已吃了点心和补汤,歪在床头等他来,「陛下,今晚还是去看看惠妃吧,我有点不舒服。」 「告诉朕,哪里不舒服?」他紧握我的手,眉宇间布满了怜爱。 「许是那夜太……身下隐隐的有点痛,今晚不能侍寝,还请陛下体谅。」我掩藏了心中的恨意与怒火,故作娇羞地垂眸。 「明日一早朕让太医熬一碗止痛的汤药,你务必乖乖地服药,就不会痛了。」完颜亮意味深长地笑,促狭地看我,「是朕不好,朕忽略了你大病初癒、身子还虚。不过,朕当真是想你想得发疯,否则也不会整夜缠着你。」 话落,他伸臂搂过我,一掌握我的后脑,将我的头按在他的肩头,亲昵、温存得很。 我很想、很想推开他,可是,我不能冲动,必须冷静,否则只会激怒他,我仍然难逃厄运。于是,我伏在他的肩窝,柔媚道:「那今晚陛下还是去找惠妃或是贵妃罢。」 完颜亮笑道:「你以为朕是铜墙铁壁?朕也要养精蓄锐,无妨,今晚就歇在这里,我们就做一对同床共枕的神仙伴侣。」 也许他当真怜惜我,脱了衣袍便躺下来,让我枕着他的臂膀,相拥而眠。 接下来连续四夜,我都以这个藉口婉拒侍寝,他气得对太医怒吼,骂耶律大人是庸医,小小的病痛也治不好。 第五夜,他还是想与我缠绵,我正要开口,他一臂揽住我的腰肢,抢先道:「阿眸,这次不会再像那夜那样,朕会很温柔,绝不会痛。」 「可是,真的痛,也许明晚就好转了,陛下就再忍耐一晚吧。」我苦着脸道。 「太医说,你觉得痛,只是那晚留下来的阴影,你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因此总是觉得痛。」完颜亮耐心地解释,蛊惑道,「阿眸,相信朕,不会痛的。」 话音未落,他锁住我的身子,急不可耐地吻我。 色中饿鬼的模样完全暴露了,他要的只是我的美色与身子,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我奋力挣扎,左闪右避,仍然躲不过他的纠缠。 「嘶」的一声,单衣被他撕裂,因为他太过用力,我的唇有点痛。可是,他不罢休,以男人特有的劲道扯散我的衣物,将我压向床榻。 我冷寂地问:「陛下又想强暴我?」 完颜亮骤然停下来,拇指抚触着我的腮,「阿眸,朕不知道你究竟在想什么,那晚我们不是很恩爱吗?朕不会再弄疼你,朕保证!」 恩爱?他竟然说那是恩爱?那只不过是他的诱骗之计。 「因为,陛下是一个阴毒狠辣的人,令人害怕,更令人不敢靠近。」一想起那晚我恬不知耻地迎合他,就觉得自己骯脏不堪。 「你怕朕?你说朕阴毒狠辣?」他面色剧变,眸色一分分地阴沉,「朕究竟哪里阴毒狠辣?」 「那陛下就听清楚了。」我豁出去了,推开他,坐起身,用锦衾遮掩身子,「陛下故意在外殿质问大哥与我是什么关系,故意让我知道大哥与令福帝姬当年的私情,还让我误会大哥只当我是令福帝姬的替身;还有,陛下为了让我心甘情愿地侍寝,就让人故意对我言辞挑衅,在薰香里加了一味媚香。陛下所做的一切,无非是为了让我对大哥死心,让我看到陛下对我的深情,对陛下投怀送抱!陛下,我最恨被人骗,你胆敢否认你做过的事吗?」 完颜亮紧盯着我,面如冷铁,眼中仿似布满了乌云,给人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摧毁之感。他扣住我的手腕,语声铿锵,「朕做过的事,朕不会否认。既然你已知道,朕不怕对你说,你的身、你的心,朕志在必得!假若乌禄有胆量与朕抢女人,朕就让他抢,可是他没种!十一年前,他没种抢令福帝姬,而今,他也没种跟朕抢!」 他扣住我的下颌,逼得我抬起脸,「没错,朕故意在外殿问他,目的就是让你亲耳听见。不过朕不是没有给过他机会,如若他真心爱你,抑或他有胆量,他就不会否认对你有情。既然他否认了,就是自愿放弃,就是明哲保身,这能怨朕吗?」 「他不是明哲保身,而是保护我!」我愤怒地反驳。 「保护你?」完颜亮冰冷地嗤笑,「他断定朕会伤害你?会杀你?」 「难道陛下没有伤害过我?」我鄙夷地质问,接着道,「去年冬,先帝折磨我、逼迫招供的那些法子,都是是你向先帝建议的,巨鹰、怪兽吃人,让三个侍卫羞辱我,让先帝册封我为妃,都是你的主意。而你假惺惺地对我说,不是你想的。你在我面前伪装成一个救美的英雄、心存仁善的正人君子,无所不用其极,将我玩弄在掌心。我看走了眼,你是一个人面兽心的衣冠禽兽!」 「你就这么看朕?」他仿佛受了极大的伤害,不敢置信似的,一双黑眸染了血色的痛,红得骇人,「朕将你捧在掌心疼着、护在心口爱着,你竟然这么看朕?」 「你敢说没有做过吗?」我逼问道。 「是!朕做过!去年,朕只是臣子,先帝有命,做臣子的能抗命吗?」完颜亮悲痛得声音失去了平时的冷静与朗润,变得沉哑,饱含失望与心痛,「就算朕不向先帝提出那些主意,你以为你能逃得过先帝的折磨?朕之所以那么做,就让先帝信任朕,朕就可以保你一条命,就可以顺利地施展计划,弒君夺位,以便更好的保护你!」 他抓住我的手,放在他的心口,悲声问道:「你可有认真地体会过朕的心意?体会过朕对你的情意?」 我凄冷一笑,「如若不是得知这些真相,我差点儿相信你是一个爱我入骨入肺、可以託付终身的大丈夫!」 他沙哑地低吼:「那些事,朕都承认,可是朕没有错。你也说你相信朕,被朕的爱感动,为什么就不可以当作不知道那些事?」 我猛地抽开手,「此生此世,我最痛恨的就是,欺骗与算计。陛下没有错,只是你的欺骗与算计,让我无法再相信你!」 完颜亮右掌击榻,怒吼:「乌禄究竟有什么好,让你对他念念不忘?朕究竟哪一点比不上他,为什么你就看不到朕的好?」 我道:「陛下乃一国之君,文韬武略,俊美迷人,自然比大哥强;可是,大哥以真心待我,从未欺骗、算计我,这就是大哥与陛下最大的差别。」 他笑起来,笑声由高亢慢慢转为悲沉、苍凉,慢慢地止了笑,「如此,你选择他,不选择朕?」 我苦涩地反问:「陛下以为,我有选择的余地吗?」 已是残破之身,还配得起大哥吗? 完颜亮注目于我,眉宇紧攒,眸光深深,好像蕴藏了千言万语,又好像在思索什么。 话已出口,会有什么后果,我不在乎,反正早已是万丈深渊的谷底,大不了一死,还有比死更可怕的事吗? 「朕再给你一次机会,恨朕,还是全心全意当朕的元妃,你选!」他的眼中似有一丝丝的希望,「阿眸,你最好想清楚了。」 「全心全意?」我讥讽地笑,「陛下觉得,我还能全心全意吗?」 「既是如此,休怪朕心狠手辣!」完颜亮邪佞道,语音充满了戾气。 话音未落,他扑过来,攫住我,将我压在身下,疯狗一样在我身上又啃又咬,没有半分怜惜,也没有丝毫不忍。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他是一个狠辣之人。 纵然想反抗,纵然想躲过这一劫,也是有心无力。他孔武有力,将我压制得死死的,让我毫无动弹之力。很快的,撕裂的痛袭击了我,如水一般将我淹没。 那种撕心裂肺的痛,那种被人强迫的屈辱,也许是可以忍受的,因为他总有疲倦的时刻。 完颜亮,你阴毒狠辣,有朝一日,我会比你阴毒狠辣十倍,百倍加诸你身,以偿还你今日强加给我的羞辱! 从生到死,从死到生,只不过是一时半刻的事,经历过了,便觉得不过如此。纵然心有不甘,也要将屈辱一口口地咽下去,咬紧牙关,挺下去! 四肢如被车轮碾过一般,身上酸软无力,我微微睁眼;他下床穿衣,看着破布一样摊在床上的我,阴狠道:「这是你的选择,怨不得朕。想不明白,就在蒹葭殿闭门思过,不得出宫门半步!」 这道禁足令,让我在蒹葭殿待了一个月。 照常进膳、就寝,照常在殿前廊下赏花、望天,照常想念大哥。 羽哥、明哥每日都劝三遍,早中晚,劝我不要再与陛下置气,否则苦的是自己。 这些日子,她们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比我还着急,我将她们的劝当耳边风,吃好,睡好,也不胡思乱想,过得悠闲自在,总算面色红润了些,也长胖了一点。 大哥说过的话,我铭记于心。他说:我们金国最崇拜猛鹰,只有无病无痛,才能一身轻地翱翔;只有羽翼丰满,才能振翅高飞。 因此,我必须养好身子,一身轻松,羽翼丰满。 这一个月,完颜亮从未踏足蒹葭殿。听闻,他也从未踏足贵妃的寝殿,贵妃也和我一样,被他禁足了。 也许,他以为那些真相,是贵妃告诉我的,便责罚她不许出宫门半步。 七月的日头还很毒,不过,上京位处北地苦寒之地,那热气到了这里,被寒气消了一半暑气,也就没那么热了。 午后,我坐在廊下,悠闲地煮茶、饮茶,暖风吹在身上,从腮边、颈间、腕间、脚踝滑过,带走一点热气,令人身心舒畅。 金人并不喜欢饮茶,我让羽哥去找一些好茶,她费了不少功夫才找来这么一点劣质的茶。 当我喝到第三杯茶的时候,有人大步流星地走来,神清气朗,轩扬有度,脸上浮着金子般的日光,令人目眩。 我就知道,完颜亮很快就会来,明哥早已跑去禀报。 他掀袍坐下来,与我隔案而坐,饶有意味地瞧着我,目光渐渐下移,眉宇间渐起笑意。 「阿眸,今日为什么穿上朕送你的玉履?」他好整以暇地问。 「想穿就穿咯。」我倩然一笑,当初他送我玉履的时候,我砸了,他抢过去,命宫人修复成原样,让宫人悄悄地塞在床榻一角,我只当没看见,今日倒是派上用场了,「再者,这玉履穿在脚上,还挺舒服的,凉凉的。」 「你的双足肤白如雪、小巧玲珑,这双玉履穿在你脚上,朕都分不清是玉还是足。朕记得李后主《子夜歌》中有一句『缥色玉柔擎』,形容你的双足正好,肤光胜雪,纤巧如玉。」他剑眉飞扬,可见心情正愉悦。 「陛下谬赞。」我羞窘地垂眸,斟了一杯茶,「陛下想尝尝我煮的茶吗?」 「好。」完颜亮举杯,先闻后品,慢慢地品着,「我们金人不喜饮茶,倒是江南宋人,尤喜煮茶、饮茶。不过,若有好茶,朕也喜欢品茗,偷得浮生半日闲。」 「这茶,陛下以为如何?」我莞尔笑问。 「差强人意。」他眉眼、唇角的笑意,皆发自肺腑,「稍后朕命人送来江南宋国的贡茶,你一定喜欢。」 「那先谢过陛下了。」 完颜亮挥退宫人,倾身向我,隔着案几,伸手握住我的手,「阿眸,你想明白了?」 我淡淡而笑,气定神闲地看他,「陛下以为呢?」 他的俊眸精光四溢,分外灼亮,「既然你穿上朕赏赐你的玉履,说明你应该想明白了。」 我取笑道:「陛下这般不自信吗?」 他笑得像一只狡猾的狐狸,微笑从眼角直抵内心,「今晚朕陪你用膳,你陪朕沐浴,可好?」 我娇羞地低下螓首,做出一副等待宠幸的欢喜模样,「那我便在此恭候陛下。」 完颜亮拉我起身,揽紧我的腰肢,轻捏我的下颌,眸色越来越深沉。 我知道他想做什么,缓缓闭眼,他的吻落下来,温柔绵密,旁若无人地痴缠。 一个多时辰后,暮色笼罩了殿宇,最后一缕红艷的残红从宫墙慢慢淡去。 羽哥来报,膳食已备好。 他踩着黛青的天光驾临蒹葭殿,换了一袭纯白纹龙镶金常服,比寻时多了三分玉朗、清逸。他眉宇含笑,一双黑眸点染着璀璨的光华,再也寻不到一点点残暴、阴毒、狠戾的影子。 行礼后,完颜亮执起我的手,我忙道:「陛下,我们就在暮风、夜色中进膳,风缓缓地吹,庭中碧树也陪我们饮酒,可好?」 他无不答应,吩咐宫人在廊下设案。 珍馐美味上案后,羽哥、明哥斟好两杯酒便退下,他拉着我入座,「阿眸,先饮一杯。」 「未食先饮很伤身,还是先吃菜吧。」我夹菜递在他唇边,浅笑盈盈,他张口吃了,眉开眼笑。 「阿眸,你想明白了,朕很高兴。」完颜亮将我的手紧贴在他的心口,面色无比郑重,「朕答应你,此生此世,朕若负你,便死无葬身之地!」 「我知道,陛下对我是真心的。」我应道,故作感动。 这种花言巧语,我不会再感动。即便他出自真心,我也有选择的余地。 他餵我吃菜,我服侍他饮酒,恩爱得毫无破绽,就连自己都怀疑,我竟然可以伪装得这么好。 这餐晚膳临近尾声,忽然,我一臂撑案,一手捂着小腹,紧紧蹙眉。 「阿眸,怎么了?哪里不适?」完颜亮紧张地揽过我,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腹痛……好像是月事来了……」 「朕先抱你到床上歇着。」 他立即抱起我,大声唤人,接着龙行虎步地奔向寝殿。 羽哥、明哥服侍我弄好一切,我靠躺在床上,完颜亮和太医走进寝殿。他坐在床沿,忧心忡忡地问:「朕记得你并非这时候来月事,也从未这般痛,这次是怎么回事?」 我低柔道:「我也不知道。」 他命耶律大人给我诊脉,听脉半晌,耶律大人禀道:「陛下,元妃的月事来得突然,且伴有腹痛,许是这几日吃了一些寒凉之物所致。」 完颜亮问羽哥、明哥:「这几日元妃吃了什么?」 「这几日,元妃喜欢吃银耳莲子羹,每日都吃三四碗。」羽哥答道。 「元妃喜凉,让奴婢去冰窖取了一些冰块,放在银耳莲子羹中。」明哥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吓得跪地。 「陛下,加了冰块的银耳莲子羹更加寒凉,连吃几日,元妃的身子便受不住,这才提前来了月事。」耶律大人道。 「陛下,与她们无关,是我喜欢冰凉,才让她们去取冰块的。」我连忙道,「陛下就饶过她们这次吧。」 「朕就看在元妃的面上饶过你们这次,日后服侍不周,让元妃受苦,朕绝不轻饶!」完颜亮重声道。 「谢陛下开恩,谢元妃开恩。」羽哥、明哥异口同声地谢恩,站起身,退至一侧。 「陛下,微臣开个方子,连服三日,元妃就无大碍了。」耶律大人道。 「速速去煎药,明哥,随耶律大人去太医院。」完颜亮吩咐道。 所有人都退出去,寝殿中只剩下他和我。 我反握他的手,歉疚道:「扫了陛下的兴致,是我不好。」 他痛惜道:「无妨,今晚朕陪你。你的脸这么苍白,手足也不暖和,朕为你暖手足,可好?」 我颔首一笑,「陛下不怕血光吗?这种妇人污秽之事,陛下还是躲避一下为好。」 完颜亮掉个方向,坐在我身侧,将我揽在怀中,道:「朕乃九五之尊,是天子,天地正气、日月精华之所在,什么都不怕。」 这夜,他陪我度过了漫漫长夜,对我极尽呵护。 我时常在想,假若他没有做那么多阴毒、残暴的事,便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伟丈夫、一个文韬武略的帝王。可惜,他阴毒狠辣,从来不是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 扪心自问,我真的无法忽略那些真相吗?真的无法接受他吗? 三日后,完颜亮几个心腹大臣出城行猎,四日后才回来。 临行前半个时辰,他来蒹葭殿与我告别。 我下身行礼,柔婉道:「陛下此行,必能收穫丰富的野味。」 他扶起我,紧拥我在怀,「阿眸,待朕回来,便好好陪你。这几日你好好歇着,千万不能再贪凉、吃寒凉之物。」 「我记住了,陛下放心去吧。」 「照顾好自己,不要让朕担心,嗯?」 「嗯。」我淡笑,「陛下怎么成了婆妈罗嗦的妇人?好啦,快去吧,那么多人都等着陛下呢。」 「就让他们等。」完颜亮豪迈地挥臂,随即抬起我的脸,与我缠绵一吻。 我望着他消失在明晃晃的日光中,勾眸一笑。 这日,完颜亮刚走,就传出贵妃有喜的消息,一时之间,贵妃俨然成为金国后宫最得宠、最风光、最荣耀的妃嫔,那道禁足令自然抵不过皇嗣;宫人无不尽心尽力地服侍,不敢有丝毫怠慢,就连两宫太后都对她礼让三分,顾着她腹中的皇嗣。 临近傍晚,我来到花苑散步。由于暑气较重,午时、午后无人在花苑行走,清早和傍晚凉快一些,花苑也是最热闹、最喧譁的,到处是人,莺声燕语、欢声媚笑随处可闻。 「想不到贵妃竟然怀孕了。」羽哥环顾四周,神秘道,「元妃,不如找耶律大人把把脉,看看元妃什么时候能怀上龙种。」 「能否怀上,要看天意,岂是把脉就能得知的?」我淡淡道。 「这回贵妃怀孕,还不飞上天去?她最会装了,陛下回来后,必定整日霸占着陛下。」明哥为我打气道,「元妃务必使出浑身解数,留住陛下的心。」 花苑人太多,脂香粉色随风散开,妃嫔、宫人的倩影点缀在葱郁碧树间,为夏日的浓浓绿意增添缤纷、绮艷的旖旎之色。只是,嘈杂声不断地传入耳中,令人不自觉地烦躁。 明哥提议道:「元妃,不如到小亭坐坐吧。」 羽哥翘首望了望,道:「那边好像有很多人。」 我转身往回走,「回去吧,还是自家的前庭清静些。」 有一人疾步奔来,从她的服色看,应该是颇有身份的老宫人,「奴婢见过元妃,东宫太后、西宫太后请元妃过去。」 两宫太后看见了我,要我过去,我自然要前去行礼,尽儿媳之礼数与孝道。 自从册封为才人后,我伤病缠身,不是禁足就是卧榻,还不曾参见过两宫太后,完颜亮的生母大氏,居永宁宫,谓之曰「西宫」。他的嫡母,也就是他父亲的嫡妻,徒单氏,居永寿宫,谓之曰「东宫」。羽哥、明哥跟我提起过,西宫太后大氏是侧室,却为人恭谨,性情温婉,心地善良;即便亲儿子当了皇帝,仍然全心侍奉东宫太后徒单氏,以徒单氏为尊,与从前在王府的时候一样,并无任何变化。 远远的,我看见两宫太后坐在石凳上,同坐的是大贵妃,耶律修容等妃嫔都站在一侧,宫人环侍左右,将小亭围得水泄不通。 第一次参见,自然是行大礼,于是我低垂着头,下跪施礼,「臣妾拜见东宫太后、西宫太后,太后万福。」 「起吧。」东宫太后的嗓音沉实有力,一听就知道是个干练的女子;须臾,她又道,「抬起头。」 「是。」我缓缓抬头,直视两宫太后。 即使是大热天,她们仍然穿着金国皇室贵眷传统的宫装,下系紫黑色六襉襜裙,裙面上编绣全枝花;辫发盘髻,前额垂着一圈金光闪烁的金鍊。东宫太后面容冷肃,见到我的容颜,显然已变了脸色,却又极力掩饰,眼中夹杂着复杂的情绪,惊,怒,忧,愁,似乎有点畏惧,不一而足。西宫太后则慈眉善目,笑眯眯地瞧着我。 东宫太后的反应,早在我预料之中。 「姐姐,江南女子跟咱们金国女子就是不一样,不仅貌美,而且生得娇弱纤细,怪不得陛下宠她。」西宫太后慈祥的微笑令人觉得温暖。 「母后,臣妾听人说,江南女子都是狐狸精,惯用狐媚的妖法锁住男人的心。」大贵妃口无忌惮地嘲讽。 「你是有身子的人,怎么能说这种不着调的话?」西宫太后拍拍她的手,「别再说了,免得吓坏你腹中的孩儿。」 东宫太后审视着我,威严尽显,「元妃,陛下那么宠你,你也该争争气,好让哀家二人一手抱一个孙儿。」 我低首应道:「是,臣妾自当尽力服侍陛下。」 大贵妃拉着西宫太后的衣袖,像女儿向娘亲撒娇那般地求道:「母后,臣妾听陛下提起过,元妃最喜欢吃红豆白玉露,也会做,而且做得最地道了,臣妾也想尝尝。」 西宫太后为难道:「这……」 东宫太后面上的严肃有所缓和,「既然贵妃喜欢,元妃,你就勉为其难地做一些给她尝尝鲜吧。」 我恭顺道:「臣妾遵旨,明日午时,臣妾差人送给贵妃享用。」 大贵妃看着我,得意洋洋地笑,耀武扬威似的。 羽哥、明哥气得七窍生烟,一路都在数落贵妃仗着腹中的皇嗣欺负我。 踏入蒹葭殿宫门,我道:「好了,万一让其他宫人听见了,你们不是给我惹事吗?」 她们立即闭嘴,跟着我回寝殿,半晌,明哥问道:「元妃真的亲自做红豆白玉露给贵妃?」 羽哥道:「东宫太后都发话了,不想做也得做。」 我打发她们去传膳,坐在铜镜前,望着镜中那个眨眸冷笑的女子。 次日,我在御膳房亲自做了红豆白玉露,在午时时分,打发宫人送到贵妃那里。 一个时辰后,我在廊下悠闲地饮茶,四个侍卫闯进蒹葭殿,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羽哥、明哥连忙拦住,喝道:「这是元妃的寝殿,你们竟敢擅闯?」 一个侍卫不卑不亢道:「我等奉两宫太后之命,请元妃前往永寿宫一趟。」 羽哥慌了,连忙问道:「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传元妃去永寿宫?」 侍卫迳自对我道:「元妃,请跟卑职去永寿宫一趟。」 我悠然起身,仿佛对即将到来的劫数毫不在意,「既是太后有请,就去吧。」 羽哥、明哥跟随我来到永寿宫,进入大殿,我望见两宫太后端然坐在北首两侧,板着脸,神色肃穆。我下跪行礼,「臣妾参见东宫太后、西宫太后,太后万福。」 「元妃,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残害皇嗣!」东宫太后拍案怒喝。 「残害皇嗣是死罪,臣妾纵有千百个胆子也不敢做。」我气定神闲地回应,「太后明察,臣妾没有做过。」 「贵妃吃了你送去的红豆白玉露没多久就腹痛,如今哀家的孙儿危在旦夕,你竟然睁眼说瞎话!」东宫太后训斥道,气得差点儿冲过来赏我一巴掌。 「元妃,太医检查过,红豆白玉露中放了少许的寒凉之物,你怎么解释?」西宫太后愁苦地问,「你究竟有没有做过?」 「禀太后,倘若臣妾真的有心谋害皇嗣,又怎么会只放少许?」我对答如流,「臣妾差人送给贵妃,理应传那个宫人一併问话。」 「放肆!」 东宫太后起身走来,抬起右脚,狠狠地踹在我左肩,我跌倒在地,左肩立即痛起来。 明哥连忙扶着我,羽哥急忙禀道:「太后,奴婢一直跟着元妃,看着元妃做红豆白玉露,元妃真的没有加入什么寒凉之物,太后明察啊……」 明哥也急急地道:「奴婢也也可作证,元妃小心翼翼地做红豆白玉露,并没有谋害皇嗣之心,元妃是无辜的,也许是送红豆白玉露的宫人在路上做了手脚也不一定。」 西宫太后也走过来,扶着东宫太后,「姐姐息怒,她们言之凿凿,不如传那个宫人来问问。」 很快,那宫人被侍卫带进大殿,跪在地上,在西宫太后的责问下,她回道:「太后,奴婢叫小莲,在蒹葭殿当差。午时,元妃做好红豆白玉露,命奴婢送到贵妃寝殿。奴婢就送去了,未敢耽搁,路上也没有什么意外,送到贵妃寝殿就回来了。太后明察,奴婢只是送过去而已,什么都没做过啊。」 羽哥反驳道:「你什么都没做过,可有什么人看见?」 小莲无辜地摇摇头。 西宫太后寻思道:「既是如此,元妃与小莲都有嫌疑。这样吧,姐姐,这件事,不如等陛下回来再审查吧。」 东宫太后语重心长地说道:「妹妹,你太仁善了,后宫妃嫔明争暗斗,你听得还少吗?她们怎么斗,咱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谋害咱们的孙儿就罪不可恕!再者,陛下行猎回来,多少政务等着他处理,哪有闲工夫理这事?」 西宫太后点点头,「姐姐说的是。」 东宫太后怒目瞪向我,「哀家不想冤枉任何人,来人,去蒹葭殿和小莲的寝室找找有什么可疑之物。」 四个侍卫领命而去。 跪在地上的感觉真不好受,双腿渐渐酸疼,宫砖的凉意从膝盖钻上来,倒是一点也不热了。 不知道贵妃腹中的孩子怎么样,应该不会有事吧。 不久,四个侍卫回来,说在我的妆檯上找到了一小盒可疑之物。 恰时,太医走进来,东宫太后当即问道:「耶律大人,你看看这是什么?」 耶律大人接过那只小木盒,闻了闻,回道:「禀太后,这是有身子的妇人忌食的寒凉药粉。」 「你还有什么话说?」东宫太后再次怒喝,怒火似可烧至屋顶。 「那只小木盒不是臣妾所有,臣妾是冤枉的,臣妾什么都没做过。」我辩解道。 「奴婢可以作证,小木盒真的不是元妃的。」羽哥急得手足无措。 「奴婢也可以作证,奴婢从来没见过小木盒。」明哥慌张道。 「你们再为元妃脱罪,一併治罪!」东宫太后重重道,嫌恶地瞪她们。 「元妃,东西是从你寝殿搜出来的,哀家也帮不了你。」西宫太后嘆气道,转而问太医,「耶律大人,贵妃母子怎样?」 「太后放心,贵妃只是吃了少许,出了一点点血,不过胎儿保住了,眼下已无大碍。」耶律大人回道。 西宫太后松了一口气,双手合什,「总算母子平安,先祖庇佑!」 东宫太后扬声道:「元妃谋害皇嗣,其罪可诛,来人,将贱妇拖出去,杖毙!」 西宫太后急忙阻止,「万万不可!姐姐听妹妹一言,元妃是陛下心口上的人,还是等陛下回来再行处决吧。此时姐姐若把元妃杖毙,只怕无法对陛下交代。再者,贵妃母子平安,元妃罪不至死,就先留她一命吧。」 东宫太后摇头嘆气,「你太仁善了。也罢,哀家就看在妹妹的面上,饶她一命。来人,将贱妇押入暴室,没哀家的懿旨,谁也不许探视!」 第93章 佳人何在,紫陌红尘相逢 第93章 佳人何在,紫陌红尘相逢 永寿宫的暴室是一个暗无天日、阴冷潮湿的暗房,两个老宫人将我扔进来之后就关上厚重的大门。房中黑暗,一时之间无法适应,举目都是浓重的黑,我索性闭目,让双眼适应一会儿。只是,难以忍受的是刺鼻的霉味,仿佛一股冷冷的气,钻进鼻子,直抵脏腑。 st??o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从不适应到适应,需要一个不短的过程。 几次想呕,却硬生生地忍住了。我坐在墙角,地上、墙上的潮湿、阴冷之气透过肌肤渗进身子,不多久,就觉得手足凉飕飕的。可是,我只能忍,只能坚持;只有坚持,才有一线生机。 今日落得这个下场,早已预料到了,也是内心期盼的。 左思右想,慢慢地睡着,直到有人开门才惊醒。 外面漆黑一片,只有橘红的灯影斜射进来。两个老宫人提着宫灯走进来,随后进来的是西宫太后,大氏。 房中骤然亮起来,明亮的灯光刺疼了我的眼睛,我紧闭着眼,仍然坐在地上。 「可怜的孩子,让你受苦了。」西宫太后命宫人将我拉起身,「待陛下回来,你就可以出去了。」 「谢太后关心。」我诚挚道,她的确仁善,见不得别人吃半点儿苦。 「姐姐是担心皇嗣,才气急了将你关在这里,待陛下查明真相,就还你清白。你再忍耐两日,哀家会命人照看你的。」她握着我的手,掌心的暖意令人的心也暖暖的。 「有太后的信任与照拂,臣妾知足。」我感动得眉眼酸涩,在金国皇宫一年,经历了那么折磨、痛楚、绝望,一直咬着牙挺过来,却在这一刻,因为她简单的几句话而觉得特别委屈、辛酸。 西宫太后摸摸我的头,拍拍我的手,「这里毕竟是永寿宫,哀家不好多待。这是一些糕点和茶水,你慢慢吃,哀家先走了。」 宫人将一个食盒递在我手中,我看着她嘆着气走出去,看着那扇大门再次关起来,房中再次陷入了黑暗。 饿了几个时辰,早已飢肠辘辘,我吃了几块清爽可口的糕点,喝了茶,总算恢复了点力气。 漫漫长夜,睡一觉,很快就会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醒来仍然是黑漆漆的,脑子很重,昏昏沉沉的,嗓子有点痛,许是着凉了。 挨到午时,有人送来午膳,却是一个干得难以下咽的面饼,我勉强咬了几口,就没再吃了。 四肢开始酸痛,脑子迷糊起来,我又昏睡过去,见到了大哥、二哥,回到了繁华的临安。大哥,此生此世,我还能再到你吗?大哥,若有缘再与你相遇,我一定问你,为什么送我凤履和《月出》。 陡然,一阵猛烈的开门声惊醒了我,明灿灿的日光如水涌进来,我眯着双眼,看见东宫太后阔步走进来,身子板正,一张脸冷肃得毫无半分暖色,更具威严,令人惊怕。 两个老宫人将我拽起来,架着我,仿佛我是一块烂泥,随便任何人捏圆搓扁。 「哀家问你,你是宋人还是金人?你与陛下如何相识?」东宫太后不苟言笑地问,紧盯着我。 「臣妾家在江南,与陛下在上京相识。」我知道,她这么问,必定是想摸清我的底细。 完颜亮早已将前朝宫人清洗一遍,不留任何祸患,因此,除了羽哥、明哥和贵妃、修容,没人知道我曾被先帝囚禁;更没人知道我是完颜磐与沁福帝姬的女儿,除了完颜亮与完颜雍。 东宫太后冷硬地问:「你为什么到上京?你姓什么、叫什么,父母是什么人,家中还有什么人,一一招来!如有虚言,哀家绝不手软!」 我回道:「我叫阿眸,是孤儿,不知道自己的姓氏。」 「你如何与葛王相识?」她严厉地问。 「臣妾与葛王也是在上京相识,因为志趣相投,就结为异性兄妹。」我避重就轻地答道。 「一派胡言!」她陡然怒喝,走过来,掐着我的双颊,「再不从实招来,有你受的。」 「臣妾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既然你的嘴这么硬,休怪哀家不怜香惜玉。」东宫太后粗黑的长眉紧紧拧着,戾气布满了细纹繁多的脸庞,「来人,杖责二十!」 一个老宫人手持木杖走进来,面无表情,一看就知道是狠角儿。 架着我的两个老宫人将我摁在地上,我无力反抗,只能全身趴在地上。地上的冰凉之气钻入身子,头更疼了,四肢乏力,我有气无力地说道:「太后,臣妾所言非虚,太后为什么不信?」 东宫太后微眯着眼,仿佛在回忆那故人的容貌,「因为,你与哀家所认识的一个故人长得很像。」 我明知故问:「太后的故人是谁?」 她的双眸微微睁大,一字字咬着牙道:「一个祸乱、危害我大金朝纲的南朝女人,一个奴颜媚骨、迷惑人心的狐狸精。」 我愣住了,她说的是娘亲吗?假若是娘亲,她为什么这么说娘亲?娘亲是大宋帝姬,不会是那样的女子。在金国女人眼中,得到金国男儿真心、真情的宋女,就是狐狸精吗? 忽然,我明白了,她认定娘亲是那样的女子,自然也以为我与娘亲一样,会祸乱、危害金国朝纲,迷会惑她名义上的儿子,完颜亮。 原来如此,她决心置我于死地,就是这个原因。 「打!」东宫太后怒喝,「再不如实招来,就重重地打!」 「且慢!」 木杖已经扬起,行将落下来,我听到一道温和而干脆的声音。 西宫太后快步走进来,忧心地问:「姐姐,为什么打元妃?」 东宫太后的眼中浮动着丝丝的杀气,严厉道:「妹妹,别拦哀家,今儿哀家一定要让她招供!」 西宫太后不明所以地问:「招供?姐姐要她招什么?」 「妹妹,哀家自有主张,此事你不必多问。」 「姐姐,虽然从元妃的寝殿搜出罪证,可是将她关在暴室已是惩罚了她,不能再私下用刑。」 「她嘴巴这么硬,不让她吃点儿苦头,她怎么会招供?」东宫太后不耐烦道。 「姐姐,妹妹还从未见过陛下这么喜欢一个女子,元妃虽然犯错,但她是陛下心尖上的人,待陛下回来再行处置也不迟啊。」西宫太后语重心长地说道。 「哀家也是为陛下好。」东宫太后长长一嘆,「有些事,你不知道,哀家也不便说,但哀家今日这么做,都是为了我们大金国的朝纲与江山。」 「她只不过是一个女子,纵然有些狐媚手段,但也不至于祸国殃民吧。」 「你有所不知,南朝女子都是狐狸精,除了迷惑陛下,还会危及我大金国的江山社稷。」东宫太后决然道,「妹妹不必再说,为了江山社稷,哀家一定要她招!打!给哀家重重地打!」 老宫人的木杖再次扬起,我无辜、委屈地看向西宫太后,祈求她的怜悯。 在木杖落下来之际,西宫太后摆手制止,「且慢!」她不忍地看我一眼,对东宫太后求道,「这孩子也怪可怜的,姐姐就当作卖给妹妹一个人情,今日暂先饶了她,明日妹妹再问她,可好?」 东宫太后的眼眸迸射出凌厉的光,「妹妹,你为什么非要保她?你是不是一定要跟哀家作对?」 西宫太后温和地赔笑道:「妹妹怎么会跟姐姐作对?妹妹只是不想伤了陛下与姐姐的母子情,姐姐想想,陛下这么喜欢元妃,回来后得知姐姐将元妃打成这样,该有多心疼吶。」 东宫太后仍然不罢休,坚决道:「陛下是你的亲儿子,这坏人就由哀家来当,你且站在一边!」 西宫太后久劝不住,有点着急了,道:「后宫以姐姐为尊,可是妹妹也是太后,今日妹妹想向姐姐讨一个人情,保她毫发无损!」 她的语声急促而干脆,浑然不像刚才的温和。 东宫太后一怔,不敢置信地瞪着她,「你当真保她?」 西宫太后不再以软弱示人,严肃道:「是,陛下喜欢她,妹妹要保她毫发无损!」 东宫太后眉目紧拧,气得眼珠子快要蹦出来。她们对峙半晌,东宫太后拂袖离去,撂下一声怒哼。几个老宫人跟着离开,我从地上爬起身,感激道:「谢太后救命之恩。」 西宫太后拍拍我的手,神色凝重,重重一嘆,「哀家也不知救你是不是错了,姐姐也许不会轻易放过你,你好自为之。哀家能做的,也只有这样了。」 就因为她的儿子完颜亮喜欢我,她就不忍心我受到任何伤害? 或许,她真的是一个心存仁善的人。 不知昏睡了多久,我幽幽转醒,却觉得很不舒服,头重脚轻,身上发烫,头很晕,天旋地转,想呕。我为自己把脉,的确染了风寒,全身低热。 外面很静,静得一点声音都无,不知道是白日还是夜里。 完颜亮会提前回宫吗?东宫太后会不会再来审我? 口干舌燥,很难受,只能想一些开心的回忆才觉得不那么难过。 挨了好一会儿,忽然,外面好像有极为轻微的脚步声,我凝神细听,果然,有人开锁。 假若是东宫太后,行事应该不会这般谨慎,是谁? 大门被人轻轻地推开,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盏宫灯也无,想必是过了子时。两个黑影灵敏地走进来,准确地摸到我的位置,低声唤道:「元妃。」 「我是,你们是什么人?」我哑声道,嗓子痛得几乎说不出话。 「奉命行事。」 从声音听来,这二人是年轻女子。这一刻,我欣喜若狂,我终于等到了。 其中一个女子又道:「元妃把这件黑衣披上,身上的首饰都取下来。」 我没有多问,一一照做,将玉簪、玉耳坠、玉镯取下来,交给她们。 接着,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黑暗中,我依稀看见她们把首饰戴在地上一个人的身上。 她们竟然带了一人进来,可见她们的能耐,并非普通的女子。 事不宜迟,她们立即拽着我离开暴室,来到永寿宫的北墙。 这二人身穿夜行衣,用黑布蒙着脸,身手矫健敏捷,显然有着不俗的身手。可是,她们有飞天遁地、翻越宫墙的本事吗? 原来她们早已有所准备,将牢固的铁钩和粗绳抛至墙头,接着其中一人快速地爬上墙头,另一人推着我爬上墙,墙头的人再拉我一把,我就这么离开了永寿宫。 来到一处隐蔽的殿宇,她们让我躲在夜香的大木桶中,好在木桶中没有夜香,不然只怕被熏晕了。很快,运夜香的人将我带出了金国皇宫,离开了这座堪比地府可怕的宫殿。 后来,我才知道,我离开不久,那个暴室意外走水,烧死了两个人,一人是代替我死的无名女子,另一人是在隔壁房看守我、呼呼大睡的老宫人。 所有人都会以为,我在夜深人静的意外大火中活活烧死,完颜亮回宫时,「我」已是一具烧焦的尸首,根本无法辨认,只能凭着玉饰断定那具尸首是我。也许东宫太后有怀疑,但完颜亮会将这笔帐算在她头上,从而恨她入骨。 倒夜香的木车颠颠簸簸,我昏睡过去,直到日上三竿才醒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粗犷的阔脸、一双含笑的黑眼,这人并不陌生,只不过整整一年未见了。 看见他,我就安心了。他是去年在中京偶然相识的上官复,我叫他「上官大哥」。 「上官大哥,是你救了我?」嗓子痛死了,我忍不住咳起来。 「妹子,你染了风寒,来,先服药。」他端来一碗汤药,扶起我,将药碗递在我嘴边。 闻了闻,的确是治疗风寒的药,我一口气喝了整碗药,虽然苦,却是苦口良药。 上官复搁下药碗,让我躺下来,笑道:「天一亮,我就在这附近的村子找了一个郎中给你把脉。」 「上官大哥,谢谢你。」我惊喜地笑,「这是上京城外?我已经离开了上京?」 「是,你已经离开了上京,很安全。」他咧唇一笑,笑起来尤其显得憨厚、老实。 太好了,我终于逃离金国皇宫、逃离上京,终于逃出地府阎罗完颜亮的魔掌。从今往后,我不再是金国皇妃,变回以前那个立志云游四海、行医救人、无忧无虑的阿眸了。 只是,经历过的点点滴滴,已经烙印在心中,再也无法抹去。 我笑问:「上官大哥与修容相识?」 上官复憨实地摸头,粗黑、豪迈的脸膛因为笑容而添了三分柔和,「什么都瞒不过你,娴妹妹是我一个好兄弟的妹子。」 这么说,他的兄弟是辽人?然而,他怎么知道我在金国皇宫? 我提出疑问,他应道:「我们在西京分别时,你不是说过想到上京玩玩吗?今年年初,我到上京帮朋友做买卖,不知道你还在不在上京,就拜託兄弟打听你的下落。后来,他从娴妹妹那里打听到,金国皇帝册封一个宋女为元妃,我想着元妃可能是你,就请娴妹妹画了一幅你的画像给我瞧瞧,我看了画像,才知道元妃就是你。」 原来如此,不过此事实在巧合。 上官复有些尴尬,不停地挠头,「原先我没打算救你,后来听娴妹妹说你在金国皇宫发生的事,又听说你根本不喜欢当金国皇帝的妃子,我才想法子救你出来。阿眸姑娘,你不会怪我多事吧。」 「怎么会?我应该谢你呢,多亏了你,我才能逃出来。」 「真的吗?」 「真的,对了,上官大哥,利用夜香将我『偷』出宫,是你的主意?」 「委屈你了,不过没有再好的法子了。」他不好意思地笑。 原先,我不知道修容耶律娴为什么帮我逃出生天,原来,是上官复的筹谋。 禁足蒹葭殿的那一月,羽哥、明哥无意中提起两宫太后,我忽然想起,爹爹、娘亲与两宫太后同辈,她们应该见过娘亲。果不其然,一见到我,东宫太后就面色剧变,说明她真的见过娘亲,记得娘亲的容貌。我秉承了娘亲的容貌,她自然会联想到,或许我与娘亲、爹爹有什么关系。 东宫太后急于将我杖毙,想来早已存了杀我之心。 我养好身子,假装想明白了,禁足令自然就解了;接着,月事在预料之中及时地来,完颜亮想与我缠绵,也只能等。禁足令解除的次日夜里,耶律娴派人送来一封密函,写着:受人之託,助人为乐。 她有心助我,虽然我怀疑她的用心,却也回了一封密函给她:见机行事。 没料到的是,完颜亮出城行猎,给我四日的充足时间让我筹谋。紧接着,贵妃有喜,在花苑偶遇两宫太后,贵妃的「欺负」,无疑是强劲的东风,让我的计划更顺利地进行。 虽然不知道耶律娴会如何帮我,但我知道,她会把握时机。 贵妃差点儿小产,出乎意料,我根本没有在红豆白玉露中做手脚,或许是贵妃贼喊捉贼,或许是东宫太后为了杀我、命人暗中做手脚。西宫太后的极力维护,使得东宫太后只能留我一命,将我关在暴室。接着,耶律娴一招「偷龙转凤」将我「偷」出来。 虽然有不少意外,不过尚算顺利,这些「意外」也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让我顺利逃离魔掌。 这日,上官复打听过,完颜亮惊闻消息,匆匆回宫。 我不能在这里多待,必须尽快南下。他也觉得此地不宜久留,拿了几包草药与我离开上京。 为防完颜亮起疑、派兵追来,我乔装成一个男子,在左脸涂了一个长长的刀疤,再贴上鬍鬚,容貌就变得面目全非。纵然他在我面前,也不一定能认出我。 骑马一路南下,所幸没有发现追兵,我略略放心。夜里,若是在野外,便席地而歇;若是有农家,便在农家借宿。上官复很照顾我,对我呵护备至,这日傍晚,恰好抵达燕京,他建议找一家客栈歇歇,因为我的风寒还没好,倘若日夜赶路,只怕病情加重,那便得不偿失了。 于是,找了一家最不起眼的客栈住下来,好好地吃一顿,沐浴更衣,清爽地睡一觉。 然而,躺在床上,却在一时之间没了睡意,仿佛睏倦、疲累都随着污垢的洗去而消失。 披了外衣来到外面,种植着几株碧树的庭院站着一个虎背熊腰、体格粗壮的男子,比完颜雍、完颜亮还要高峻、壮硕。他背对着我,负手而立,一袭普通的黑色轻袍穿在他身上,却展现出不一样的气度,如一棵高耸入云的大树,枝叶繁茂,有着最强的力量与不可估量的气魄。 假如只看他的后背,不看他的正面,会觉得他是一个征战沙场的将帅,或者是一个忧国忧民的当世英雄,可惜,他是敦厚老实的上官复。 与他相识,是去年我在中京游玩的时候。 一日,我在街上闲逛,做着与大哥偶然邂逅的白日梦,不提防钱袋被小贼偷了。这一幕被上官复看到,他立即喊了一声,疾奔去追小偷。我从白日梦中惊醒,发现钱袋不见了,才赶紧去追。 追到的时候,上官复已经抓住小偷,将小偷踩在脚下,小偷哇哇大叫,乖乖地交出钱袋。 致谢之后,我和他各奔东西,没想到的是,我们竟然住在同一家客栈。于是,我请他吃饭,天南海北地聊,越聊越开心,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虽然他的相貌并不出众,但是很独特,粗犷,憨厚,笑起来的时候窄小的眼睛变成一条缝。 我看得出来,他应该是北人。他自称,他喜欢天南海北地跑,在各地结识了不少志趣相投的朋友,有一些是做买卖的,因此,他就在各地採买物产,卖给朋友,以此挣一些银两。 他带我在中京玩了两日,接着他要去西京(属金国,今为山西大同)办货,邀我去玩玩。 原本我想直接前往上京找大哥,不过盛情难却,我终究随他去了一趟西京才折回来。 西京的山水风景、风俗风貌与中原、江南大为迥异,让我大开眼界。更好玩的是,上官复带我往北走,来到一片绿茵茵的广袤草原。平生从未见过草原,我陶醉在无边无际的绿色海洋中,感受草原的莽荡与广阔,感受草原天空的高远与湛蓝,感受草原的风凛冽如刀,感受草原的日光纯粹而金灿,感受在草原上纵马驰骋的豪迈意气…… 心中挂念着大哥,玩了几天,我便告辞,继续寻找大哥。 没想到,上官复也到上京,还凑巧地救我逃出金国皇宫。也许,他是我的贵人。 「阿眸,怎么也还没睡?」 我猛地回神,看见上官复已站在我面前,面带疑惑,我连忙掩饰了情绪,「出来走走。」 他略有迟疑,「是不是捨不得……」 我一笑,「我怎么会捨不得?我多么庆幸,终于逃出上京。上官大哥,若不是你,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逃出来。」 「不必言谢,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既然你我有缘相识,我上官复就当你是自家妹子,但凡你有所吩咐,我都会赴汤蹈火。」上官复脸膛带笑,给人一种草原男儿豪气干云的感觉。 「谢谢你,上官大哥。」 「别再说『谢谢』了,你不嫌弃我,叫我一声『上官大哥』,我就认你做妹子了。」 「好,日后上官大哥有什么地方用得着小妹,小妹绝不推辞。」 「一言为定。」他与我相视而笑。 次日,吃了早点便启程。 上官复说,过了燕京,南下的路就好走了。换了马,我们扬鞭疾驰,希望尽快离开燕京。 越往南走,天越热,日光越毒辣,热气一浪浪地涌来,热得难受。 骄阳当空,日光明晃晃的,刺人眼目,晒在脸上有点疼。我望见,前方的官道上好像躺着一个人,一动也不动,如死一般。在我前面的上官复慢慢减速,我也不再催马。 他勒马,跳下来,探了探路边人的鼻息,拍着那人的肩膀,叫了三四声,没有任何反应。他回头对我道:「这男子还有气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太热而晕倒。」 虽然急着回家,但我终究还是下马,行医救人是医者的本分,我不能见死不救。 我蹲下来,目光触及路边人的面容,心中大骇,震惊地叫道:「大哥……大哥……大哥……」 又震惊又欢喜,惊的是大哥竟然晕倒在路旁,喜的是竟然在燕京郊野偶遇大哥,可见上苍是怜悯我们的。 「你认识他?」上官复惊疑地问。 「嗯。」我着急地为大哥把脉,然后道,「上官大哥,他是我结义大哥,我必须先救他。」 「好,我知道前面不远有一条小河,就去那里吧。」 我点点头,合二人之力将完颜雍放在马背上,然后策马驮着他往前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果然有一条小河。此处林木茂密,绿荫如盖,草丛中盛开着不知名的野花,五颜六色,缤纷可爱。一条河流向东流淌,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碎金,流金泻玉一般。潺潺的流水声给人一种清凉之感,清澈的水中有鱼儿游来游去。 上官复拿着两个水囊去装水,完颜雍躺在草地上,闭着眼,鬓发凌乱,下颚布满了短须,面容憔悴,双唇苍白如覆清霜,全无知觉,任凭我摆弄。 虽然心中堵着很多疑问,但我告诫自己,必须保持冷静。再为他把脉一次,他的脉息很弱,假若再不及时诊治、用药,只怕就死在这里了。接着,我解开他的衣袍,察看他全身。 果不其然,他的前胸、后背有七八处刀伤,虽然伤口简单处理过,不过并没有用药。在这大热天,他徒步行走,重伤在身,引发高热,体力消耗殆尽,晕倒在路旁。 为什么他的身上有这么多处刀伤?为什么他会在燕京郊野?他不是在中京任职吗?他是不是被人追杀至此? 上官复拿着水囊回来,我扶起完颜雍,餵他喝了一点水。 「他受伤了?不好,他的额头很烫。」上官复凝重道,「必须找个大夫,否则他性命堪忧。不过这里是荒郊野外,如果往前走,还要走三四个时辰才有小镇。」 「上官大哥,我略懂医理,麻烦你先看着他,我去找草药。」我热得全身冒汗,但无暇顾及其他,一心只想着先救醒大哥。 「这附近有草药吗?」他忧心忡忡道地望了一下四周,「荒郊野外的,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倘若遇上什么猛兽,那该如何是好?不如我去吧。」 「你不识草药,还是我去吧,我会小心的。」我撕了一小块袍角,递给他,「上官大哥,麻烦你先用这块小布浸水,放在他额头上,时不时地换一下。」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担心他挺不住。」 「我尽快回来。」我站起身,祈求地看他,「拜託你了,上官大哥。」 「你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会好好照看他的。」上官复拍拍我的臂膀,再次叮嘱,「万事小心,若有危险,就大声叫,兴许我能听得见。」 我勉强地牵了牵唇角,快步离去。 方才在路上看见过治疗刀伤的草药,我仔细地找着,看到所需的草药就摘下来。林间虽有徐徐的微风,可是此时日光毒辣,正是一日中最热的时候,我边走边找,热得全身冒汗,汗珠从额头滴落,从眼皮上流淌而过,流到嘴角,咸咸的。 半个时辰后,终于找齐了十几种草药,回到小河。 在上官复的帮忙下,我将草药分成外敷和内服,分别捣碎后,敷在完颜雍的伤口上,再餵进他口中,用水沖服下去。 上官复扶着他躺好,安慰道:「别太担心,他身子底子好,应该很快就能醒来。我煮点儿小米粥,你去河边洗洗脸。」 我感激地点头,眼下只能等大哥醒来了。 蹲在河边,我鞠水洗脸、洗手臂,接着脱了鞋袜洗脚,身上的热气立时消失,清凉畅快。 身上黏乎乎的,假若可以,真想跳入河中沐浴。只是,大哥还没醒,我也没那闲情逸緻。 大哥为什么被人追杀?追杀他的人又是谁?去年上元佳节在临安,也有黑衣人追杀他,是不是同一个幕后主使?咳,这些问题,只有等他醒来再问了。 「阿眸,他醒了!阿眸……」是上官复的叫声。 我惊喜地回头,接着手忙脚乱地穿上鞋袜,奔回去。 完颜雍还没完全醒来,手指微动,眼皮子轻轻地动着。我摸摸他的额头,他还烧着,只是不像刚才那么吓人。我扶他坐起身,让他靠在我身上,叫了几声,他似乎听到了,慢慢地、慢慢地睁开了眼。 我欣喜若狂地抱紧他,眉头酸涩,「大哥,你终于醒了。」 上官复也很高兴,「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三妹,是你……」完颜雍的声音很低哑,有气无力,轻若蚊声。 「大哥,你吓死我了。」我想笑,却有不争气的泪水上涌,泪花盈眶。 「是大哥不好……」他费力地说着,双眼无神,睁开又闭上。 「阿眸,他的身子太虚弱,餵他吃一点小米粥吧。」上官复提议道。 我拼命地点头,上官复端来一个破瓦罐,我接过来,吹凉了之后,餵大哥吃。 显然,完颜雍饿极了,吃了不少,恢复了一点精神。 上官复道:「阿眸,这么熬下去只怕不行,还是去前面的小镇找个地方住下来,他才能好得快。」 想想也是,这里没药、没粮,就算大哥的热度退了,也要进食才能康复,还是尽快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比较好。 于是,我让大哥坐在我后面,让他搂着我、靠在我身上,往前赶路。 第94章 若今夕一别,一别永年 第94章 若今夕一别,一别永年 入夜,我们抵达一个小镇,找不到一家客栈,只能花一些银两在一户人家借宿。 随便吃了两个面饼,我开了一张药方,上官复去买药,接着煎药让大哥服下去。 「阿眸,你也累了一日,先歇着吧,否则明日你怎么照顾他?」上官复劝道,面上毫无倦色,「你放心,我看着他。」 「还是我看着吧,我在这里可以眯会儿的。上官大哥,麻烦你一整日了,你去歇着吧。」 「就知道说不过你,好吧,你累了就睡吧,若是病倒了就没人照顾他了。」他取笑道。 我看着他走出去,掩上门,对他挥挥手;然后我坐在床前,看着沉睡中的完颜雍。 他沉睡的脸庞平静、安宁,双唇不再苍白,却还是那么憔悴,令人心疼。我握着他的手,好想、好想就此不再放开……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好想这一刻永远停止,光阴不再,只有这宁静而温馨的一刻。 坚硬如石的额头,挺拔如松的剑眉,高耸如山的鼻樑,柔软如瓣的双唇,稜角分明的下巴,我缓缓抚触这纵深有度的五官,这张鬼斧神工、完美无暇的脸庞,无一不是心底的眷恋与牵挂。临安,汴京,那些美好的回忆纷至沓来,如在眼前一般,令人不自觉地弯唇微笑。 这张脸,这双眸,这个人,早已烙印在心中,无法磨灭。 「三妹……三妹……」完颜雍迷糊地叫着,眉眼紧皱,不安地动着,「三妹……是大哥不好……大哥对不住你……」 「大哥,快醒醒,大哥,我在这里。」我想唤醒他,可是,他仍然闭着眼,想来他是做恶梦。 也许,他牵挂我,才会在睡梦中叫我。 想到此,心中如饮蜜汁。 忽然,他握紧我的手,低叫一声「三妹」,语声饱含悲痛与无奈,眉宇紧凝,眼角似有泪滴。 心中又酸又痛,我凄楚地看他,大哥,你对我并非无情,是不是?你喜欢我的,是不是?可是,我已经不再是去年那个天真的阿眸了,再也不是了。 陡然,完颜雍一使劲,一臂将我揽倒,我没有防备,合身趴在他身上。 这一刻,我不敢动,担心弄疼他的伤口,也担心往后再也没有这样亲密的时刻。 他慢慢安静下来,似乎睡沉了,我使力撑起身子,却不敢太过用力,以至于起不来。试了几次,还是不行,虽然他睡着了,但臂膀的力气着实不小,压得我起不来。 奇怪,睡着了还有这等力气。 我无奈地趴了一会儿,可是又想到,我一整夜趴在他胸膛上,他就无法顺畅地喘息。于是,我小心翼翼、费力地挪动着,躺在他的臂弯里。 看着他俊美如铸的睡容,我甜蜜地笑着,闭上眼。 即便今生不能结为夫妻,也算同床共枕一回,那么,不枉此生了。 一次,就够了。 担心大哥的病情有反覆,我不敢睡得太沉,睡一会儿就惊醒,摸摸他的额头,复又睡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感觉身边人有动静,我猛地惊醒,看见他正看着我,黑眸灼亮,目带诧异。剎那间,睡意跑光光,我窘迫地坐起身,低着头,不敢看他,脸颊火烧火燎,必定如染云霞一般。 「三妹,扶我坐起来。」完颜雍的嗓音分外暗哑。 「哦。」我扶他坐起身,低垂着眼。 然后,我默默地下床,却在这一刻,一双臂膀将我揽进怀中,慢慢收紧,慢慢收紧。我伏在他的肩头,热泪盈眶,双臂环上他的腰身。 无须再问什么,无须再说什么,此时无声胜有声。 这宽厚的胸膛,这沉稳的铁臂,是我一直迷恋的,这个夜晚,我终于得到了。 这样的拥抱,一生一次就足够。 泪水终就滑下,簌簌而落。 好一会儿,完颜雍松开我,凝视我,面上染了烛影的昏光,一双俊眸染了晶亮的水泽,停留在我脸上的目光越发缠绵。我亦看着他,移不开目光,心中甜蜜而又酸涩。 四目相对,他的眼中似有千言万语,眸色越来越暗沉、越来越炽热……心怦怦地跳,我期盼着什么,又有点害怕。终于,他慢慢低头,吻我的额头,轻轻的。 时光凝住,他的轻吻亦凝住。 双唇柔软,气息绵长。 我闭着眼,泪珠掉落,此时此刻,心中复杂得很,悲伤,甜蜜,酸涩,欢喜…… 大哥,你知道吗?这个吻来得太迟了,我再也不是以往的阿眸,再也不是你的三妹,那个随性、任性、率性的阿眸已经死了,剩下的只是一具骯脏、污秽的躯壳……再也配不上你了……不配接受你的情,也没有资格爱你……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上苍为什么这么捉弄我们? 完颜雍以指腹拭去我脸上的泪水,接着轻尝指尖,「咸的。」 泪水模糊了双眼,我说不出话,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你这样哭,我会心痛。」他继续为我拭泪,俊眸瀰漫起一层濛濛的光泽,「原谅我,好不好?」 「你没有错。」鼻音浓重。 「假若我没有匆匆离开汴京,你就不会北上寻我,是我让你身陷险境。」他的掌心贴着我的侧脸,嗓音沉得暗哑,「此生此世,我最不愿看到的是你哭。」 心中剧痛,五脏六腑仿佛搅在一起,我泣不成声。 他的表白,他的情意,为什么来得这么晚? 这一刻,我得到了我一直想得到的,却无力拥有,无力诉说我的悲与喜、伤与乐。 真真讽刺。 完颜雍的眼中跳跃着两簇火苗,手掌轻扣我的后脑,倏然俯首,吻住我的唇,轻柔仿如春风吹起碧湖一圈圈的涟漪,细密仿似微雨绵绵密密地下。我愣了一下,想起自己早已不是清白之身,就推他,却担心碰到他的伤处。他的胸膛一如铜墙铁壁,推都推不动。 我极力闪避,他立即加了掌力,扣住我的头,令我无法动弹。这个吻渐渐深沉,他加深了力度,吮吸我的唇瓣,步步进逼,寸寸封锁,变得密不透风。 唇舌纠缠,气息急促,交错在一起,越发深切、缠绵。 不自觉地抱紧他,我阖上双眸,沉浸在这令人窒息的热吻中,无力自拔。 曾经的梦寐以求,而今的悲喜交错。 越沉醉,越是心痛。 我微微睁眼,热泪盈眶地看他;他双目微闭,深深地迷醉,仿佛所有的歉疚与情愫、折磨与痛楚,皆付予这湿热的一吻。 泪水混入痴缠的口舌,分外咸涩。完颜雍专注地吻着,细密绵长,仿佛并不想停歇。然而,人的一生总有尽头,再深刻的爱恋总有底线,终究,他放开我,痴痴地看我。 见他之前,想着有好多事要问他,有好多话要对他说,可是,此时此刻,那些话不知不觉地消失了,就这样静静地凝视,彼此凝望。 终于,他沉沉道:「我以为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你,再也无法这样抱着你,三妹,上苍听见我的心愿了,成全了我。」 我抹去泪水,吸吸鼻子,轻轻颔首,弯眉笑起来。 「陪我,好不好?」 「好。」我扶他躺下来,接着躺在他的臂弯里,相拥而眠。 次日一早,完颜雍退烧了,人也清爽不少,我介绍上官复和他认识,他抱拳致谢,「得上官兄相助与照顾,小弟三生有幸。日后若有什么烦忧、困难,用得着小弟的,小弟必当竭尽全力。」 上官复也抱拳还礼,豪迈地大笑,「认识你,也是我的荣幸。不过,是兄弟的,就不要说客气话,再说你是阿眸的大哥,就是我的兄弟。」 二人紧紧握拳,相视一笑。 上官复又笑道:「咱们兄弟相识一场,一定要喝上几杯,不如我去买菜,咱们吃一顿丰盛的午饭,如何?」 「自然好,不过大哥有伤在身,不能饮酒。」我连忙阻止。 「好好好,就知道你心疼他,我喝,他不喝,行了吧。」他挤挤眼,取笑道,「俗语说,女大不中留……」 「上官大哥……」我又羞又怒,扭过身子。 「不逗你了,无颜,我去买菜,你歇着。」上官复笑眯眯地说道。 「那就麻烦你了。」 我听见上官复出去的脚步声,转回身,手落在完颜雍温暖的掌中。我抬眸看他,他淡淡一笑,「陪我去外面走走,可好?」 早间的村野空气清新,枝梢的小鸟唱着空灵悦耳的歌;举目四望,满目青翠,遍地浓荫,凉爽的晨风吹在身上,凉爽怡人。日光还不是很毒辣,透过枝叶洒落下来,幻化成一束束透明的璀璨流光。 他牵着我的手,在林间闲散地漫步。 也许他有事问我,我思量片刻,道:「大哥,我和上官大哥……」 完颜雍面上的微笑就像林间浮动着纤尘的光束,透明而澄澈,「看得出来,他是一个好人,性情磊落,为人豪爽,对你也很好。」 「嗯,上官大哥人好,若不是他,我也逃不出上京。」 「三妹,你如何逃出皇宫的?」他终于问出口,他与我之间,横亘着一座大山、一道鸿沟,完颜亮。 「此事说来话长,可以说是因缘际会吧。」我不想再说之前的种种,不想再提起被完颜亮囚在宫中的日子,「大哥,你不是在中京吗?怎么会晕倒在路边?是不是有人追杀你?」 「是,有人追杀我。」他望向绿林深处,眉宇紧皱,目光凝聚于一处。 「在临安,也有黑衣人追杀你,是不是同一批人?」我追问,「你知道是谁追杀你吗?」 「心中有数,不过无法确定。」完颜雍眉头紧凝,流露出些许狠色。 「为什么追杀你?你得罪了人?」 「算不上得罪,是他视我为眼中钉。」 到底是什么人想置他于死地?我思量又思量,是什么人非要他死?他是金国宗室子弟,文武双全,是他这一辈中才干卓着的太祖孙,假若是忌惮他的才干与身份,杀之而后快,只有……难道是那个人? 心神一凛,我不敢断定。 若是那个人,如此追杀大哥,还有一个更可怕的杀机:因为我。 我惴惴地问:「是不是……完颜亮?」 完颜雍的唇角牵出一抹冷冽的笑,「你也猜到了。」 可是,去年在临安,完颜亮还没登基,为什么杀他?我问:「完颜亮为什么杀你?」 明亮的日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使得他的脸几近于透明,反射出芒色,给人一种别样的凌厉之感。他语声淡淡,却隐藏着生死悬于一线的凶险,「先帝残暴不仁、昏聩无道,陛下早有谋反、篡位之心,觉得我是他篡位最大的障碍,就在先帝面前进谗言,说我有谋反之心,先帝信了,就命他派人追杀我。」 「你南下临安,是为了避祸?」 「算是吧。」 「在临安、汴京,你匆匆离开,是不是发现了追杀你的黑衣人?你不想连累我,就火速离开?」 「我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追杀我的人很快就会找到我的行踪。」完颜雍歉疚道,「三妹,两次不辞而别,是大哥不好。」 「你也是迫不得已,我不怪你。」忽然想起一事,我又问道,「完颜亮登基后,到我在宫中遇见你,这期间有没有追杀你?」 「先帝和陛下都不敢明目张胆地追杀我,只能暗中追杀。陛下篡位后,担心我在异地竖旗造反,就召我进京,以怀柔之策安抚人心。」他说得淡然,但我知道,这种淡然是经过了多次生死考验才练就的。 后来,完颜亮将他调离上京,是忌惮他在金国宗亲中的威望与名声,也因为我的缘故,再次置他于死地。 完颜亮残暴不仁、阴毒狠辣,什么事做不出来? 世间再没有比完颜亮卑鄙、无耻的人了。 而这次追杀,他从中京一路逃到燕京,若非我在南下的途中看见他,只怕他就死在路边,尸骨都无人收拾。 想到此,我更恨完颜亮了,恨意满胸。 完颜雍闲闲地站定,凌乱的鬓发随风轻扬,袍角微拂。即便穿着最普通、最暗淡的灰白长袍,也掩盖不了他令人无法忽视的光芒与气度,就像刺眼的日光,令人无法逼视,也令人心悦诚服,因为,日光是光明磊落的,从不在阴暗的角落谋算旁人,反而照亮了每一处角落的黑暗。 这就是我喜欢的男子。 我问:「大哥,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他俊眉微扬,愣了须臾才道:「走一步算一步了。」 既然金国容不下他,就跟我一起南下好了。可是,我不敢说出口,我不配和他在一起。 「三妹,你如何知道我与令福帝姬……」完颜雍缓缓走来。 「完颜亮让贵妃和修容在花苑提起你,有意让我知道你和令福帝姬的事,我误以为,因为我与令福帝姬有二分神似,你只当我是令福帝姬的替身才……才送我那双凤履、那首《月出》。」我苦涩地牵唇。 「原来如此,陛下可真是机关算尽。」他站定在我面前,握着我的双臂,郑重其事地说道,「你和令福帝姬根本不像,你是你,她是她,我从未混淆。」 「那……」我窘迫地低眸,「你为什么送我凤履和《月出》?」 「令福帝姬离世多年,我不可能再拥有她了,在我心中,对她更多的是愧疚。」完颜雍的眼眸泛起迷濛的水泽,日光照在他的衣袂一角,映射出剔透的明亮,「对我来说,令福帝姬是因怜生爱;三妹灿烂的笑容与率真的性情,让人情不自禁。」 情不自禁。 那便是说,他对我动情了?他喜欢我? 我怔怔地凝视他,他深深地看我,「那时在宫中,你质问我这件事,悲痛哀伤的模样,让我痛彻心扉。可是,你已是陛下的人,我不好……不好说得太明白,你明白吗?」 我明白,隔墙有耳,我和他所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完颜亮都会知道。如果他说得不清楚,也是为了保护我。 他语声缓缓,「在汴京,我迫不得已匆促离开,但又想让你明白我的心意,就差人送你那双凤履和那首《月出》,希望你能会明白我的心意。」 虽然我猜到了他的意思,可是不敢确定。 「那双金缕镶玉凤头履并不是当年送给令福帝姬的那双,早在她过世的那年,我就烧给她了。」 「哦。」我大窘,侧过头,脸腮像是沐浴在日光下,微微的烫。 「三妹,还有什么不明白?」完颜雍迟缓地问,嗓音低哑,充满了蛊惑。 「没什么了。」我低声道。 「告诉我,你去上京是不是找我?如何与陛下相识?」他平静地问,但听得出来,他很想知道,而且急于知道事情的始末。 心,隐隐地痛起来……如果我没有去金国,如果没有去上京,后来的事就不会发生了吧。 这一切,都是註定的吧。 那么,告诉他也无妨。我缓缓道来,从头至尾,简略地叙述经过,尽量说得轻描淡写,从完颜亶说到完颜亮,整整一年的折磨、痛楚、绝望、无助、悲酸,统统略去,只剩下没心没肺。 听罢,完颜雍默然不语,好像并不知道我已经说完了。他看向前方,漆黑如子夜的瞳仁一动不动,冷寂如死。我担忧地看着他,没有打扰他,思忖着,他在想什么呢? 良久,他闭上眼,半晌又睁开,眼中交织着复杂的情绪,痛惜,痛恨,痛悔,还有隐隐的杀气。陡然间,他伸臂拥我入怀,铁臂越收越紧,好像要揉碎我的身骨,似想将我压入他的胸膛。 我埋脸在他的肩头,紧紧抱他,心中酸涩,有泪欲倾。 就让我放纵这一次吧,或许,今生也许就只有这一次了。 午饭的确很丰富,上官复做了七八样菜餚,没想到的是,他竟然精于厨艺,家常的菜色令人食指大动。我和完颜雍吃得津津有味,差点儿撑破肚皮。 上官复举着酒罈子咕噜咕噜地喝酒,完颜雍以茶代酒,二人喝得不亦乐乎,谈笑风生。 吃饱喝足,他们都去歇着,我烧了热水,在房间沐浴。 好些日子未曾沐浴,全身臭烘烘的,我坐在木桶中,头靠在桶沿,享受着温水的抚摸,身心放松,心想着,再没有比沐浴净身再惬意的事了。 眯了一小会儿,水渐渐凉了,我赶紧搓身。却在这时,我好像听到「吱吱」「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由得心神一凛,警觉地望着四处角落。 有老鼠! 两只老鼠一前一后地从墙角飞速跑过,我不自觉地身子一紧,抓住桶沿,心跳加速。 怎么办?怎么办? 最怕的就是老鼠了,如何是好?还是赶紧起来穿衣吧。 忽然,两只老鼠窜向我这里,我惊惧地站起身,抱紧自己,尖声大叫,不敢动弹。更可恶的是,老鼠竟然在木桶的外沿爬行,万一爬上来、落入水中,那不是更糟糕了? 我吓得再次惊叫,悽厉,惨烈。 房门被踹开,有人闯进来,是一脸错愕、僵在当地、双目睁圆的完颜雍。 「大哥,救我!」我惊惶地叫道,向他伸出手,仿佛溺水之人拼命地抓住救命的浮木。 「怎么了?」他快步走来,神色有些古怪,「不要慌,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有老鼠!」我死命地搂住他的脖子,爬出木桶,紧挨着他,「你看,老鼠!」 「老鼠而已,不必害怕!」完颜雍持剑挥了几下,两只老鼠就逃之夭夭。 老鼠跑了,高悬的心总算落回原处,大口地喘气。突然,我发现自己紧抱着他,而且上身光裸,下穿绸裤;紧接着,我又发现,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我的胸脯上,惊艷,炽热。 立时,我受惊似的松手,他也惊醒似的一颤,取来衣袍,侧过头不看我,用衣袍裹住我的身。我连忙拉紧衣袍,窘迫地垂头,脸颊有如火烧,一路烧到脖子,烫得很。 怕老鼠怕到忘了自己在沐浴,忘了上身光熘熘的,怎么这么糗? 大哥看见了我胸脯上的红鸾刺青,才会有那样的目光,和完颜亮的目光相似。可是,他和完颜亮不一样,是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 片刻后,完颜雍迈步离去,关上房门。 我吐吐舌头,懊恼不已。 他就在我隔壁,想必是听见了我的叫声,以为我发生了什么事才闯进来。 穿好衣袍,收拾好房间,我去灶房煎药,然后送到他的房间。 他躺在床上,听见声响,便坐起身,默默地望着我。 想起不久前那令人脸红心跳的一幕,脸颊再次烫起来,声音也低了下去,「大哥,该服药了。」 完颜雍从我手中接过药碗,一饮而尽,我接过来,立即道:「大哥,你好好歇着。」 「三妹。」他眼疾手快地握住我的手臂,将药碗放在案上,拉我坐下来,却不说话。 「我去看看上官大哥。」我心中打鼓,不知道他留下我究竟想做什么。 「三妹,你愿意陪在我身边吗?」他侧过身,对着我,眼中漾起款款情意,「眼下我如丧家之犬,四处逃亡,但我会竭尽全力不让你受伤害。」 他这是挽留我吗?他要和我在一起? 我痴痴地看他,想答应,却又说不出口。 他沉声如铁,「我想要你,伴我一生,彼此不离不弃。」 我愣住了,怦然心动。 这样的誓言,不是我一直想要的吗?不是我一直期盼的吗? 可是,他已经说出口,我却无法回答他,或者,我根本不会答应他。 「我完颜雍从不轻易许诺,一旦许诺,便会守诺。」眸光深沉而炽热,完颜雍郑重地问,「你可愿意?」 「我愿意。」我几乎脱口而出,却硬生生地咽回去了。 我不配成为他的女人,不配拥有他;再者,我已经一年多没有回家,爹爹和哥哥会担心我的。 大哥,我多想陪着你,可是我不能,再也不可能了。你会明白我的,是不是? 我摇头,笃定地摇头,心剧烈地痛,仿佛被人刺中心口,鲜血淋漓。 完颜雍的脸上布满了不信与痛色,问道:「为什么不愿意?」 我断然道:「不愿意就是不愿意,没有为什么。」 尔后,我匆忙地转身,逃回自己的房间,火速关上门,靠在门上,闭上双眼,泪水倾泻。 夜深人静,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野兽「呜呜」的叫声远远地传来,打破了这沉寂如死的夏夜。我索性起身,来到屋外。夜风冷凉,吹了一身,衣袂飘飞,墨丝纷乱,正如我纷乱的心绪。 清冷的月光染白了浓夜,在地上撒了一层寂寂霜水,随风摇晃的枝叶沙沙作响,映现一地凌乱的黑影。 我嘆气,心中千般纠结。如若此次分别,只怕这一生再也没有和完颜雍在一起的机会与可能,那将是毕生的遗憾。假若随他奔走、伴他一世,又无法决然地捨弃爹爹与哥哥,更重要的事,我已无颜面以这脏污之身和他日夜相对。 谁能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办? 突然,我望见一个人朝这里走来,看其身形与走路之姿,应该是完颜雍。而且,他的身后跟着两个魁梧的汉子。我立即找了一个隐蔽之处藏起来,心下奇怪,这么晚了,为什么他会在外面?那两个汉子又是什么人? 不久,三人走近农舍,在农舍的两丈处停下来。 「若发现追兵,立即示警。夜深了,你们回去歇着吧。」完颜雍压低声音,语声冷硬。 「诺。」两个汉子齐声应道,其中一个又道,「王爷,为防有变,理应尽快离开此地。」 「我自有分寸。」完颜雍抬起手臂,制止他们再劝,也命他们立即走。 两个汉子掉头就走,他缓缓走来,似是闲庭漫步、深夜赏月,我大气不敢出,也不敢动弹。 原来,他的下属已经找到他,还劝他尽早离开,以防完颜亮派来的追兵发现他的行踪。 完颜亮可真是赶尽杀绝! 我咬牙、握拳,却又想到绝不能让大哥发现,就放松下来。他好像没有回房就寝的意思,站在屋前,仰望天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色清亮如乳,高旷的墨蓝天幕上悬挂着一枚精緻的月芽儿,如玉剔透玲珑,如雪洁白可爱。他望着遥不可及的月芽儿,一动不动,目色悠远,似有惆怅之意。 良久,完颜雍终于回身,却站在我的房间前,与房门相对而望,仿佛他的目光能够透过房门看见屋中酣睡的我。夜风吹拂,他衣袂当风,袍角轻扬而起,一袭灰袍拢在他身上,清寂的月色湃在他身上,衬得他的背影俊朗而萧疏、轩举而落寞,令人心疼。 「三妹,假若你真的跟着我,我也无法给你幸福、安康。」 他的嗓音充满了无穷的惆怅与无尽的愧疚,说罢,他终于回房。 虽然白日里他说出那番话、表明心迹,却也满怀歉意与懊恼。 我明白他的心,可是他明白我的心吗? 吃了早饭,我灿烂地笑,叫了一声「大哥」。 完颜雍正吃着馒头,闻言,抬头看我,「三妹,什么事?」 我扬眉笑道:「你退烧了,应该没什么大碍了,吃过这顿早饭,我们就在这里分别吧。」 他面上微微的笑意立时僵住,嘴巴慢慢合上,丝毫不掩错愕与不解。 上官复瞧出了我和大哥之间的不寻常,尴尬道:「你们慢慢说,我去收拾包袱。」 说罢,他拿了两个馒头,躲回房间。 我回房拎了包袱,出来时,完颜雍堵在门口,峻伟的身子就像一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半晌,他拿过我的包袱,扔回去,拉起我的手,快步往外走。他的力气很大,抓得我的手腕有点疼,但我任由他拽着我来到树林。 我抽出手,凝视他,故作淡定,他失去了平常的冷静与自持,「三妹,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急着走?」 「我想家、想爹爹和哥哥,想尽快回去,好让他们放心。」我淡然道,这的确是我急于回家的缘由之一。 「我是不是耽误了你的行程?」完颜雍的声音一分分的低沉。 「是。」承认,才能让他死心。 他转首看向别处,眨眨眼,目光凌乱,慌乱,失措,着急。 我压住心中的不忍,默默道:大哥,此次不当机立断,只怕我再也说不出口了,你会明白我的心,是不是? 他一字一字地、缓缓地问道:「三妹,我再问你一次,留在我身边,伴我一生,彼此不离不弃,好不好?」 语声沉重,饱含了期望。 痛,在心中瀰漫。 我直视他,字正腔圆地说道:「伴你一生、不离不弃的不是我,而是你的王妃,乌林答氏。」 完颜雍一怔,俊眸微睁,似乎明白了什么。静了须臾,他握住我的手,放在他的心口,「你和她不一样,在我心中,你是最独特的……」 「没什么不一样,都是女人。大哥,无论我们之前发生过什么,你到底是金国宗室子弟,你我始终身份有别。」我决然地抽出手,「此生此世,我不会再踏足金国半步。」 「你父亲是我堂叔,你和我一样,都是金人,我们之间没有任何障碍。」 「你错了,我不是金人,也不是宋人。」我竭力忍住心中的剧痛,忍住热泪涌上眼眶,「你我之间,若有过往,只不过是年少轻狂,别无其他,请你不要误会。」 「三妹,在金国一年,你身心受创、心力交瘁,我都知道。」完颜雍握住我的双肩,俊眸染了丝丝的痛意,直抵心间,「可是,我不介意,你也不要介意。我已有三次错失了你,这一次,我不想再失去你。」 「错失了,就再也回不了头。」我坚决道,「大哥,你不必再说,我心意已决。」 大哥,为什么你就不明白呢?回不去了,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他骤然抱我,紧紧地抱我,语音仓惶而笃定,「不!我不放你走!」 胸怀如山,双臂如铁,令人觉得安全。我是如此贪恋他的温暖与怀抱,如此喜欢他的一切,可是,我不能再留恋,不能再留在他身边。 泪珠无声而落,我冰冷道:「你已是丧家之犬,被人追杀,四处逃亡,朝不保夕,说不定明日就命丧荒野。你要我跟着你过着居无定所、水深火热的日子吗?跟着你吃尽苦头吗?甚至为你丢了一条小命吗?」 闻言,他全身僵硬,慢慢地松开我。 我连忙抹去泪珠,略带嘲讽地笑,「跟着你,你可以给我什么?平安?喜乐?幸福?还是生死险境?我不求荣华富贵,只要一份安定、一种从容,你给得起吗?」 完颜雍无言以对,目光轻轻地颤动,眼中缠绕着血丝。 我冷冷一笑,尖刻道:「若要许诺,便要实现,否则,只会伤人伤己。」 「我明白了,明白了。」他悲怆道,眉宇微凝,好像极力克制着什么。 「明白就好。」 他伸手轻抚我的墨发、娥眉、脸腮,缓缓流连,似有眷恋;他的脸庞慢慢恢复了平静,静静的眸光似乎承载着千般酸涩、万种情意。 好一会儿,他终于撒手,衣袂飘落,仿佛一朵怒放的木兰忽然被人折断,从枝头飞落。我看着他利落地转身,看着他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去,看着他的背影萧肃疏冷,在这朝阳红艷、光芒万丈的清晨,那般的冷,那般的伤。 泪水倾决,模糊了眼。 回到农家,上官复已经收拾好包袱,两匹马拴在一旁。 完颜雍从房中出来,拍拍他的肩,「今日一别,不知什么时候再见。上官兄,这几日多亏你出手相助,小弟在此谢过。」 上官复豪迈一笑,「见外了,无颜,若得空,来江南找我们,我带你玩遍江南。」 「有机会,我一定去。对了,三妹和你一起南下,一路上就拜託你多多照顾她。」 「那是自然,阿眸也是我妹子,当兄长的自然要怜香惜玉。无颜,别担心,若她少了一根头发,你就杀到江南。」 两个大男人握拳,相视一笑。 我走过去,离别的话在心中翻滚。完颜雍凝视我,眸光复杂而迷濛,仿佛落满了风絮。上官复也转过头,扬声道:「阿眸,你的包袱在我这里。」 我点点头,他看看完颜雍,又看看我,摇头嘆气,道:「你们慢慢说,我在前边等你。无颜,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完颜雍挥手。 「大哥,我……」想好的话,却说不出口,堵在喉咙口,憋得难受。 「三妹,你说得对,现今我无法给你什么。」他握住我两只手,语声那般诚挚,「我只希望,有朝一日我再次说出『想要』二字时,你不会拒绝我。」 心微微的抽痛,我失语一般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眼底堆迭着丝丝缕缕的情意,眸色暗沉、深刻,沉得有如千斤重、深得仿似汪海深。 我知道,他在等我的回答。于是,我低哑道:「若今生再见,你我还是兄妹。」 完颜雍眉宇紧拧,忧色深重,「三妹……」 我抽出手,缓缓道:「珍重。」 他也道一声:「珍重。」 我决然转身,匆促地举步前行,害怕带不走自己系在他身上的心,害怕自己在他面前落泪,更害怕心软而有所动摇。 终究,泪雨纷飞。 脚步声趋近,他箭步追上来,从身后抱住我,铁臂急速收紧。我没有挣扎,任由他抱着,低着头,不让他发现我早已泪流满面。 「三妹,这是第四次错失你,我放手,让你走。」完颜雍沉重道,饱含了悲伤与不舍,「你记住,没有第五次。」 我点点头,不敢出声。 他慢慢松开手,我以为他就此放我走,没想到,他转过我的脸,掌心紧抚我的左腮,沾满了我的泪水。他伸掌,掌心的泪在日光的照射下,反射出点点芒色,斑斓的伤,「你的泪已经渗入我的掌心,落入我的心,这一生,你还怎么逃?」 心痛如绞,热泪再次涌出,如雨倾落。 完颜雍俯首,吻我的额,拭去我的伤痛;吻我的眸,拂去我的悲酸;吻我的唇,敛去我的风霜。轻柔吮吻,深切;辗转纠缠,缠绵。 我不能再让自己沉陷,断然挣开,往前疾奔。 大哥,对不起…… 大哥,若今夕一别,一别永年。 第95章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白衣胜雪 第95章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白衣胜雪 纵马飞驰,夏风迎面扑来,吹干了脸上的泪痕。 午后,停下来饮水吃干粮,我的心情平复了些,上官复坐在我边上,咬了一大口面饼,「三妹,无颜是什么人?从他的谈吐和气度看来,我觉得他不是池中物。」 提起大哥,心中又难受起来,「他是金国宗亲。」 他惊诧地猜测:「他还是个王爷?」 我不置可否,他也没再追问,过了片刻自言自语道:「既然喜欢人家,为什么不随他走?」 倘若这么容易做抉择,我也无须这般痛心。 「走吧,天黑前我们必须找个地方休息。」 「好嘞。」上官复笑道。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co??m 上马,扬鞭,飞奔。 大哥,我不是嫌弃你无法给我平安、喜乐、幸福,也不是介意你有王妃乌林答氏,而是,我不想连累你。你已经是完颜亮的眼中钉、肉中刺,身陷险境,假若完颜亮得悉我跟了你,一定会雷霆大怒,一定会派更多的人追杀你,那时,金国再无你立足之地,天下之大,也没有你躲藏的地方。你不死,完颜亮绝不会罢休!如此,我于心何忍? 再者,我已非清白之身,哪有颜面再与你约定一生?虽然你不介意,但是我会觉得自己很不堪。其三,爹爹、哥哥一定很担心我,我必须回去,好让他们放心。 即便你不明白我的心,也无所谓了。 回家的路没有遇到什么阻滞,渡过长江,这一日,抵达平江府(备註:北宋政和三年升苏州为平江府)。我问上官复去向何处,他说要去临安看望一个朋友,因为一个朋友的娘子病了。 于是,我道:「上官大哥,那咱们就在这里道别吧。」 「你家就在平江?」他笑问。 「不是,不在平江。」爹爹说过,不能轻易告诉别人我们住在哪里,加之这一年发生了这么多事,我更不能说了。 「其实,我……」他欲言又止,有点急,不停地挠头。 「上官大哥有话不妨直说。」 「是这样的,我那兄弟的娘子得了一种怪病,看了临安城多少大夫,吃了多少药,都不见效。我那兄弟知道我天南海北地跑,就拜託我为他娘子寻访名医。」上官复有求于我,却比我还难为情,「阿眸,你懂医术,把无颜的伤病治好了,因此,我想请你到临安一趟,为嫂子诊治。」 「不是我不愿意,而是我也只是略懂一点医术,并非名医。临安城的大夫都治不好,只怕我也无能为力。」我只想快快回家,回到爹爹的呵护、哥哥的疼惜中,再也不贪玩了。 「我那兄弟都操碎了心,嫂子也寻死觅活的,寝食难安,整日闷在房中不肯出来。」他愁苦地求道,「阿眸,算我求求你了,你好歹懂一点医术,就勉为其难地去一趟临安吧。平江距临安也不远,顶多五日就能回来,可好?」 我动摇了,师父教我疑难杂症的诊治法子,就是要我行医救人,上官复有求于我,我岂能见死不救?再者,他冒着那么大的危险救我逃出金宫、逃出上京,我欠了他一个这么大的人情,为他去一趟临安也不为过。 我道:「上官大哥救我逃出金国,恩同再造,我自然不能推辞。我就去临安瞧瞧你那位嫂子,不过我得先回家几日,不知你可否在城中等我?」 上官复高兴地笑起来,「那就太好了,我先替嫂子谢谢你。」 我一笑,「你先在城中逛逛,四日后我来找你,不见不散。」 他憨憨地笑,「好,我在高升客栈等你。阿眸,你一路小心。」 回家的感觉真好。 一汪悠悠绿水绕青山,千重莹莹碧色生天际。 蓝蓝的天,洁白的云,碧绿的水,墨绿的树,五彩的花,空气分外清新,晚霞尤其绚丽,就连送来凉爽的湖风也醉人,沁人心脾。 见我回来,爹爹、哥哥很高兴,见我瘦了,心疼不已。 也许他们瞧出我眉目间的伤,瞧出我的沉默是因为心中的痛,猜到我在这一年多中经历了很多事,却也没有问,只是给我默默的关怀。 四日后,我对他们说,我要出去一趟,为一个朋友诊治怪病。 他们不同意,但也拗不过我的任性,就让我去了。爹爹嘱咐我万事小心,尽快回来。 于是,我回平江府,和上官复一起去临安。 他的兄弟姓李,我跟着他叫李大哥、李大嫂。李大哥在城中做北方物产的买卖,特别是金国与大漠的物产,在他的两个铺子里应有尽有。李大嫂操持两个铺子的杂事,还要管教两个孩子,忙得吃饭不准时、睡不着觉,整个人瘦得不成样子。 一年前,她的左脸开始长黑斑,起初是小小的一块,淡淡的黑,她不在意,以为过几日就自行消了,没想到,这块黑斑越来越大,颜色越来越深,半个月后变成了大大的一块黑斑。李大哥请了十几个大夫,附近府县的大夫也都请来了,却都治不好。 了解之后,我为李大嫂把脉。从脉象可以诊断,她肾虚血滞,乃长期操劳、寝食不定、身心焦虑、烦躁紧张所致,只要一副六味地黄汤便可消除黑斑,因为六味地黄汤有补肾活血、去滞化瘀之效。 他们见我开药方,高兴地笑了。 当晚,李大哥、李大嫂设宴为我们接风。 然而,服药三日,她脸上的黑斑没有淡化,那剂药没有疗效。 他们失望了,忧心忡忡,苦着脸。 我一人待在房中冥思苦想,思来想去,总想不到令黑斑消失的药方。师父诊治过很多疑难杂症,大多记录在《杂证》一册中。我偷偷地看过一遍,却不记得有治疗黑斑的药方。 四更时分,下起了雷雨,次日一早,我看见李大哥的两个儿子在庭院里玩,逗着蚯蚓玩。 脑中电光火石,我忽然想到了什么,立即去找上官复,一起去郊外。 在一条小河里,他抓了一条水蛭,用木盒装起来,然后回城。虽然他不知道这条水蛭有什么用,但还是照我所说的话做。 回到李家,即刻为李大嫂诊治。我用黑布蒙住的双眼,嘱咐她千万不能拿下来,手也不能乱动。接着,我打开木盒,用一双木箸夹住那条水蛭,上官复惊诧地睁大眼,吓了一跳。 我摇摇头,让他不要出声;接着,我让水蛭靠近她脸上的黑斑,待水蛭咬了一口,迅速拿开。她震了一下,黑斑处流出乌黑的血水,叫道:「好痛。」 他嘱咐她不要动,忍一会儿。 我立即将水蛭放在木盒中,盖起来,不让她瞧见,免得吓晕了。然后,我取了布巾擦去她脸上的黑血,解开她脸上的黑布,让下人端来一碗六味地黄汤,让她服下去。 果然,第二日,李大嫂脸上的黑斑淡了一点。李氏夫妇对我千谢万谢,上官复疑惑地问:「那水蛭不是吸人血的吗?怎么还可以医治黑斑?」 我道:「水蛭会吸人血,有破血、去瘀、通经之效,可内服,也可外用。我用水蛭吸了李大嫂面上的黑斑一次,是刺激黑斑处的血管,促进血液运行;接着再服用六味地黄汤,就好得快了。」 他笑着点头,「原来如此,阿眸,你的医术当真高明。」 我对李大嫂道:「你面上的黑斑是肝脏引起的血滞,若想康复得好,千万不能焦虑、烦躁、紧张,必须心境开朗、身心放松。无论是铺子里的杂事,还是家事,就让李大哥和伙计去忙也罢。」 李大嫂连忙点头称是。 他们留我再住两日,上官复说要带我在城中逛逛。想了想,多留两日也好,既然今生再无机会与大哥相见,不如重游一遍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临安城依旧繁华热闹,街衢摆满了各种摊贩,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太白楼和「九重天」酒楼仍然人声鼎沸、客似云来,锦衣华服的人依旧富贵,粗衣布裳的人依旧简朴,我望着陌生的人群,好像在寻找什么似的。是的,虽然绝无可能,但我仍然在大宋都城寻找那张刚毅的俊脸、那抹峻伟的背影。 大哥,你还好吗?那些追兵是否逼得你走投无路? 大哥,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逃出完颜亮的追捕。 恍然如梦,恍如隔世。 不知不觉地走到去年上元节挂满了花灯的那条街,那晚的灯影旖旎、靡彩紫彤已经消失,只是,那晚的点点滴滴如在眼前,一幕幕地浮现,他猜诗谜,送我一盏木兰花灯,我们一起吃红豆白玉露,马惊乱人群,他坐在马背上稳如泰山、身姿巍峨…… 来到卖红豆白玉露的摊子,要了一碗红豆白玉露,回味那晚独特的味道。 清香依旧,口感依旧,只是物是人非。 眼眶酸涩,我轻轻眨眸,一滴泪落入碗中。大哥,此生此世再没有可能与你相见了吧;大哥,为什么这般想你?为什么我把自己的心留在你身上了?为什么…… 「三妹。」一声惊讶的唤声传入耳中。 我回首看去,一个身穿泼墨梅花月白轻袍的男子站在在我的视线中。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艷独绝,世无其二。 我想起古人形容男人美貌的诗句,也许,这句诗说的便是二哥这样的俊美、飘逸男子。赵琮站在日光下,暖玉一般温润,光华与日光争辉,璀璨耀眼。 他欣喜地走来,温润如玉的脸上点缀着灿烂的微笑,「三妹,真的是你。」 偶遇故人自然是开心的,我笑着站起身,「二哥,想不到在这里遇到你。」 此次来临安,从未想过去找二哥,担心触景伤情,更担心二哥太过热情、留我住在他的别苑。想不到,还是相遇了。也许,上苍註定了我与他说不清道不明的缘,註定了有一条荣宠而坎坷的路等着我。 赵琮笑问:「三妹,你什么时候来临安的?也不来找二哥,该打!」 「昨日才到。」我选择了说谎,含笑道,「本想着先吃一碗红豆白玉露再去找二哥的,没想到二哥先来找我了。」 「先饶了你。」他牵起我的手,笑逐颜开,「走,找个地方我们好好聊聊。」 偶遇二哥,的确开心。 来到「九重天」酒楼,要了三楼雅间。赵琮点了一壶日铸雪芽和几样糕点,伙计就退出去了。我环顾房间,这雅间不大,却雅致得很,三面墙都挂着字画,泼墨山水,泼墨花卉,书案上放着文房四宝,琴案上搁着一把古琴,此外别无他物,洋溢着一股浓浓的书卷味儿,可谓别具一格。 「三妹,自去年分别,已经一年多,二哥日日都盼你来呢。」他的眼底眉梢皆是微笑,仿佛这笑是从肺腑、心间发出来的,真心真意。 「二哥是大忙人,我怎敢叨扰。」 「再怎么忙,只要是三妹,二哥也会丢下一切陪你。」赵琮略带责备地说道,「去年你不辞而别,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哪里招待不周,把你气跑了。」 「不是,是二哥招待得太周到,我都不好意思再住下去了。」想起去年住在「朝露夕苑」那段日子所发生的事,他用心良苦地哄我开心,还捨命为我挡了一刀,我莞尔一笑,美好的回忆令人难以忘怀。 「这次我们在街上相遇,我不会轻易让你走,你也不能再不辞而别了。」他含笑威胁。 我没有回答,淡淡地笑。 伙计端来茶水和糕点,有玉玲珑、相思木兰,还有几样不知名的精緻糕点。 赵琮为我斟茶,「三妹,快尝尝。」 我捏了一块相思木兰默默地吃着,脑中浮现去年和大哥争着、抢着吃的情景。 他慢慢品茶,目光落在我脸上,纯净如水,「这一年多,妹妹去哪里游玩了?可有见过大哥?」 心下一颤,我道:「我一直在家,没有见过大哥,你呢?」 他摇摇头,「或许大哥忙于家事吧。」他上下打量我,凝眸道,「三妹,你清减了,气色不太好,不过出落得比去年更美了。」 「二哥又取笑我。」我眸光一转,「对了,二哥应该成家立室了吧,这次我一定要见见二嫂。我想,二嫂一定是一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今晚月色应该不错,三妹,我有一个提议。」赵琮似是有意避开我的话,「在夜色下游湖,想必别有意趣,你我秉烛夜谈,听着桨声,看着灯影,该有多美。」 「人多一点就更好了,不如叫二嫂一起游湖?」 「昨日内子偶感风寒,大夫嘱咐她要多多歇息。」 他有意与我单独游湖,我也不好说什么了。也罢,这次游湖之后,我就离开临安回家。想着,我端起茶杯,品着这昂贵的日铸雪芽。 分别一年多,赵琮没什么变化,依旧白皙俊美、风度翩翩。 我发现,在这沉默的氛围里,他的目光时不时地移向我,似在偷偷地看我。我心生一计,道:「二哥,我爹爹为我安排了一门亲事,再过不久,我就要嫁人了。」 他正在斟茶,闻言,茶水洒在案上,滴在他的袍上。他立即站起身,抖了一下袍子,取布巾擦擦桌子,这才坐下来,尴尬,失措,慌乱,看我的目光有点闪烁,心虚而复杂。接着,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克制着什么似的,问道:「那三妹……何时成亲?」 我淡然地看着他方才的侷促与惊乱,「应该是三个月后。」 赵琮好似松了一口气,沉声问道:「那到时二哥一定奉上一份贺礼,对了,你的夫家是何方人氏?你见过那男子吗?喜欢他吗?」 「见过三次,他为人正直善良,是一个大丈夫,我欣赏他的为人。他家和我家相距只有五十里,不远,爹爹说我可以时常回家。」 「那恭喜三妹……」他落寞道,一双俊眸难以言表的暗淡。 有人敲门,接着传来一道唤声:「公子。」 他面色微变,起身开门。外面站着一个下人,应该是他的家僕。家僕在他耳边低声说着什么,说完就离去,他走回来,坐下来,默然饮茶。 我问:「二哥,假若府中有要事,就先回去看看吧。」 赵琮俊眉微紧,「母亲旧疾复发,我必须先回去。三妹,二哥对不住你,不过晚上夜游之约,我会准时来,你在这里等我,可好?」 我含笑道:「好,我在『九重天』等你,天黑之际你必须来,不然我可不等你。」 他对我抱拳,匆忙离去。 吃光了所有糕点,喝饱了茶水,我从「九重天」酒楼出来,打算天黑的时候再回来。 夏日时长,还有一个多时辰夜幕才会降临,就随处走走吧。 走着走着,竟然走到了西湖之畔。 湖畔绿柳依依,在毒辣日光的照耀下,不像春柳那般青翠欲滴;碧树葱郁,浓荫遍地,岸边停泊着一艘艘或奢华、或雅致的画舫,湖心也有几艘载满客人的画舫,在日头下散发出璀璨耀目的金芒。 湖畔的长街游人如织,男子手持摺扇,女子手握纸伞遮阳,或坐在绿荫下赏景,或长街信步,悠然恣意。眼下快要入秋,只是午后还是很热,走了这点路,我就汗流浃背、口干舌燥。 在路边茶寮喝了两杯茶,继续逛。忽然,我听见女子弹唱的声音,又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一个风亭,一个女子坐在亭中,旁若无人地抚琴唱曲儿,亭外挤满了人,欣赏那女子的琴艺与歌喉。 我立即走过去,挤进人群。 那琴并非上好的古琴,音质一般,女子的歌喉却是极好的,清丽中蕴着柔媚,婉约中透着空灵,仿佛盛夏的一缕凉风,令人燥热的身心顿时清凉下来;又似一匹绮艷如晚霞的锦缎上的一颗珍珠,圆润,晶莹,剔透,散发出温润的玉光,令人眼前一亮。 若是名门千金、良家女子,绝不会在湖畔的风亭抚琴歌唱,抛头露面,这个姿容清秀的年轻女子应该是误入风尘。不过,她的衣着打扮全无风尘之气,一袭无纹无饰的白衣白裳,发髻上只插着一柄玉簪,墨丝飘飞,眉目恬静。 身边有人说,她唱的是柳三变的《望海潮》。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迭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萧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歌喉如莺啼,完美无瑕,仿似一朵娇艷的花,花瓣轻薄而脆弱,她的歌声柔婉、轻灵、纤细,从而有一种脆弱之感。 一曲唱毕,众人拊掌,掌声如雷。 这白衣女子轻盈地站起身,离去的背影淡如烟、薄如纸,仿似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九天玄女。 欣赏的人群如痴如醉,直至那白衣女子消失得无影无踪才回神,渐渐散去。 我转身,正想迈步,却看见前方一丈处站着一个中年男子。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眼神很奇怪、很复杂,似乎很激动、很震惊、很欣喜,又好像不敢相信。 他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这中年男子身穿一袭精绣白袍,头上戴着一顶白玉冠,面若冠玉,长眉入鬓,长身而立,有点发福,给他的清隽之气添了几分雍容华贵。 他一直看着我,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僵化多年。 我虽有好奇心,但也不想招惹是非,就立即闪人。 走了一阵,有个身强力壮的男子赶上来,对我道:「我家主人请你到那家茶楼一聚。」 也许是方才直勾勾看我的那个中年男子,我不想多生是非,也担心有诈,径直走人,不过这男子拦住我的去路,硬是逼我去见他家主人。好吧,就去见见那个人,看他是何方神圣。 来到茶楼的二楼,那个中年男子已经坐在临街的茶桌等我。 我坐下来,决定以静制动,让他先开口。 「姑娘可否告知芳名?」中年男子的嗓音圆润沉朗,听来倒不像宵小鼠辈。 「公子可否先告知贵姓?」我回敬道,轻然而笑。 他露齿一笑,端起茶杯,饮得很慢,极为优雅,比赵琮还要慢,还要优雅。我暗自观察他,这人全身上下萦绕着一种雍容的贵气,说不定是什么大人物。不过,他是什么人,与我无关。 我皮笑肉不笑,「倘若公子没什么事,我先行一步。」 他搁下茶杯,含笑看着我,笑得像一尊弥勒佛,淡定从容。忽然,我闻到一股极淡的香气,好像是迷香……我立即捂嘴,却已经来不及,眼前这张笑眯眯的脸越来越模糊…… 仿佛睡了沉沉的一觉,我终于醒来,伸伸懒腰,支起身子—— 糟糕! 这是什么地方? 这张床华丽而精緻,柔软的大枕,绣着云纹龙饰的锦衾,明黄帷,白绣帐,不是文武重臣能睡的。我心惊肉跳,举眸四望,震惊得无以复加。这是一个宽敞的寝殿,铺着软锦的贵妃榻,流金泻玉的摆设,流光溢彩的玩物,绘着亭亭夏荷的玉屏,紫红帘幔自殿顶垂挂下来,一切器具皆为金玉所制。 这摆设,这玩物,如果没有料错,应该是皇宫。 能够用明黄色、用绣龙的锦衾,除了皇帝还有谁?难道那个中年男子就是大宋皇帝?但是,他为什么抓我进宫?还让我睡在她的龙榻上?这,这太不可思议了。 我匆忙下床,赤足走在绘彩描金的地衣上,这才发现,外面天色已暗。对了,我与二哥约好去游湖,如今我身在宫中,还怎么去赴约?二哥一定等急了,怎么办?怎么办? 「姑娘,您醒了。」一道清脆的声音。 「姑娘,奴婢服侍您沐浴更衣。」另一道清柔的声音。 我看着这两个年纪比我大一些的宫女,「这里是什么地方?」 其中一个回道:「这里是陛下的寝殿,福宁殿。」 完了!真的是大宋皇宫,在湖畔偶遇的中年男子真的是大宋皇帝。 我苦着脸问道:「陛下呢?我想见陛下,可以吗?」 「陛下吩咐奴婢二人服侍姑娘沐浴更衣,不久陛下就会回寝殿。」 「哦。」我不明白,为什么当皇帝的都热衷于让我沐浴更衣? 这两个宫女带我来到沐浴的地方,其实浴池就在寝殿的隔壁小殿,走几步就到了。我问了,她们分别叫做怀瑾、怀瑜,在福宁殿当差,近身服侍宋帝。 走进沐浴的小殿,便是三重纱帘,旖旎如雾;宫砖上铺着地衣,踩上去很柔软;浴池以汉白玉凿成,镶金嵌玉,池壁绘着寓意皇家气象的吉祥云纹和飞龙。浴池四角是四只纯金麒麟,冒着温热水汽的温泉从麒麟口中流出来,汇进池中,水雾氤氲,裊裊升腾。 水温相宜,不冷不热,怀瑾、怀瑜撒了一些花瓣,我步入池中,洗去汗渍。 出浴后,她们为我擦干身子和长发,接着为我穿上一袭衫裙。这袭衫裙很独特,藕色短衫,葱绿色罗裙,裙裾曳地,幅长六尺;裙面上绣着洁白的并蒂莲,仿佛一汪碧水上长着几支亭亭玉立的白莲,清新别致,风姿绰约;罗裙外罩一层白绡,如雾如雪,更添几分轻盈飘逸的灵气。 穿衣后,两个宫女扶着我回寝殿,让我站在铜镜前。 那是我吗? 墨发披散,容颜如雪,泛着微微的粉色;这袭衫裙修饰出镜中人纤细的腰肢、高挑的身段与别样的气韵,水灵中透出三分妩媚,柔婉中流露出三分艷色,仿若一朵皎洁的白莲。 「姑娘真美。」怀瑾贊道,站在我身后羡慕地笑。 「姑娘,这是陛下特意吩咐奴婢为您戴上的。」怀瑜从案上取来一只碧莹莹的玉镯戴在我手上。 「陛下什么时候来?」我想问的是,有什么吃的,我饿死了。 「奴婢以为,陛下很快就回寝殿吧。」怀瑜斟茶,「姑娘喝杯茶吧。」 我一饮而尽,正要自行斟茶,怀瑜抢先拿了茶壶,替我斟茶。我看她们一眼,接着默默地品茶,这才发现,这茶清爽回甘,好像是日铸雪芽,不过比「九重天」酒楼的日铸雪芽口感好多了。 那个宋帝究竟想玩什么花样?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再不回来,我可要饿死了。 这时,有人踏入寝殿,怀瑾、怀瑜最先听闻脚步声,立即下跪:「奴婢参见陛下。」 我连忙搁下茶杯,站起身,微微福身,低着头。 「退下。」的确是那个中年男子的沉朗声音,他走到我跟前,「免礼。」 「陛下为什么带民女进宫?」我开门见山地问,直视他。 宋帝打量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从下至上,最终停留在我脸上,眉宇间缀满了温润的笑,「果然合身,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我不明所以,蹙着眉,他凝视我,微笑慢慢消失,就这么静静地看我,眸如暗夜,泛起了晶亮的水光。寝殿沉寂,殿外也没有半点人声,仿佛四周是空荡荡的荒野。 宋帝为什么这么看我? 这个大宋皇帝俊朗如松、白皙若玉,身着一袭绛红帝王常服,丰姿轩举,四分湛然从容,六分帝皇威仪。由此看来,年轻时候的他应该是不少名门闺秀的春闺梦里人。 然而,他为什么不惜以下三滥的手段带我进宫?还让我睡在他的龙榻上?甚至让我穿上这袭烂漫柔美的衫裙?为什么?他究竟有什么企图? 渐渐的,他的眸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暗,仿佛是无底深渊,回荡着吞卷人的飓风;仿佛一个不小心,就会被飓风捲走,堕入渊底。 第96章 谁薄命,憔悴入铜镜 第96章 谁薄命,憔悴入铜镜 寝殿的四角点着多盏茜纱宫灯,灯火通明,但他的眸光着实诡异,令人无端发毛。 这个大宋皇帝,可真奇怪。 我叫了两声「陛下」,他才回神,笑问:「你叫什么?」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 我道:「民女叫『阿眸』,陛下为什么带民女进宫?」 「饿了吧,朕命人传膳。」他再次避开我的问题,扬声喊人,拉我坐下来。 「陛下认识民女?」我决定打破砂锅问到底,看他到底想装到什么时候。 「初次相见,就带你进宫,你不会介意吧。」这话很怪异,既客气又霸道,语气温柔得能溺死人,不像帝者该有的作风。 不介意才怪,但他是皇帝,我能说什么?我只能莞尔一笑,「陛下什么时候让民女出宫?」 宋帝缓缓道:「不急,不急。」 宫人奉上珍馐菜餚,四小碟,四大碟,都是宫外难以见到的美味佳肴,精緻鲜嫩。 他夹了几样菜放在我的白瓷碗中,「尝尝味道如何。」 肚子快饿扁了,我决定露一露「民女」的真本色让他瞧瞧,于是,我风捲残云地吃完碗中的菜,接着扫荡餐碟,大嚼特嚼,满嘴油光,口沫横飞,十足的野丫头行径,毫无规矩可言。像他那样细嚼慢咽、姿势优雅,吃个饭还拿捏着手势、礼数,不累吗? 果不其然,他目瞪口呆地看我津津有味地吃,忘记了进食。 肚子填了个七八分饱,我朝他一笑,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民女吃饱了,陛下慢用。」 宋帝摇头失笑,接着吃,忽然问道:「阿眸,你家住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 心下一顿,我面不改色地回道:「民女家住乡下,只有一个哥哥。民女听闻临安城繁华热闹,就跑出来玩玩。」 和完颜亶一样,他开始盘查我的爹爹、娘亲了。忽然,我想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假若娘亲真的是沁福帝姬,那么,这个大宋皇帝很有可能就是娘亲的兄长。 他自然记得娘亲的容貌,正因为如此,他在西湖看见我,才会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才会迷晕我、带我进宫。显而易见,这个就是我身在大宋皇宫的原因。 这么说,宋帝是我的舅舅? 假若我对他说,我是沁福帝姬的女儿,他会有什么反应? 那么,他应该也知道,娘亲沁福帝姬嫁给爹爹,生养了一对儿女,他会怎么想?从宋金两族的宿怨、宿仇而言,他能接受吗?还有一个问题,娘亲与宋帝的兄妹情谊是深是浅? 他在临安城中偶然遇见我,有没有怀疑我是沁福帝姬的女儿?或者只当我是一个与沁福帝姬拥有相似容貌的普通女子? 诸多问题充塞心间,一时之间难以理清,越想越乱。 宋帝吃完后,宫人撤下餐碟,寝殿又剩下二人,安静得令人不安。 我忐忑地想,他不就寝吗?他究竟想怎么样?思来想去,还是冷静为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阿眸,会下棋吗?」宋帝搁下茶杯,忽然问道。 「会一点点。」我松了一口气,只是下棋而已。 宫人取来黑白棋子,收拾好书案,站在一侧等候传唤。 他让我先下,我就不客气地先下一子,「陛下,请。」 他放下一枚黑子,端起白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看着我笑…… 我棋艺一般,自然及不上他,第一局,我输了。从这局看来,他下棋的战术、战略与步法,和他的言谈举止一模一样,温润绵密,从容不迫,往往是不起眼的棋子起到关键的作用,以温吞之术渐成围合之势,令人防不胜防;最后,他绵密的杀招令人窒息,毫无喘息的余地,全盘皆输。 宋帝的棋风和金帝的棋风大相迳庭,一柔一刚,一温一冷,一中庸一狠辣,一从容一血腥,可谓天渊之别。 心神一凛,我怎么想起那个可恶、可怕的地府阎罗完颜亮? 「陛下,民女有一个残局,能解的人凤毛麟角,陛下想试试吗?」我灵机一动。 「哦?朕倒有兴致,试试。」宋帝兴致高昂地笑。 我摆好残局,黑白双子各司其位,含笑挑衅道:「陛下要好好想了,民女等着。」 他专注地看着残局,眉头微皱,凝神细想,时不时地饮茶,时不时地用食指和拇指撑着下巴,时不时地转换坐姿,时不时地看我一眼。 我暗自偷笑,这个残局是去年赵琮与我一道破解的残局,这次派上用场了,假若今晚宋帝一直想不出破解之法,那就太好了。 他冥思苦想,我百无聊赖,起初还有耐心等,没多久就开始犯困。不知不觉的,我迷糊起来,身子一歪,脑袋一低,就昏睡过去……朦胧中,好像有人抱起我,我想睁开眼睛,可是太困了,懒得睁眼,懒得动弹,就又睡了过去。 清醒时,不知道是什么时辰,只燃着一盏宫灯,整个寝殿暗影重重、寂静如死。我爬起身,看了看身上的丝衣,想了半晌,才确定是宋帝将我抱到他的龙榻上。可是,他睡在哪里? 原来,他睡在贵妃榻上。 越发不明白,为什么他让我霸占他的龙榻,堂堂九五之尊却睡小榻?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让我住在别的寝殿不就好了吗?难道他已经知道我是沁福帝姬的女儿?已经知道我是他的外甥女? 不想那么多了,我躺下来,继续睡。 次日一早,残局还在,宋帝不在了,怀瑾、怀瑜说他上早朝去了。 吃了早膳,我想外出走走,以免体内积食太多,可是,这两个口齿伶俐、面容清秀的宫女不让我外出,说是陛下的吩咐,我不能擅自离开福宁殿。 为什么不让我出去?难道他担心有人知道他藏了一个民女在寝殿? 百思不得其解。 午时,他回来与我一道进膳。 我决定以柔克刚,含笑甜甜道:「陛下,民女身份低微,住在陛下的寝殿,于礼不合,只怕会引人非议,有损陛下清誉,不如让民女住在别处吧。」 宋帝一口否决:「朕自有分寸,你安心住在这里,不必理会外面的事。」 「可是,让陛下睡在小榻上,民女于心难安。」我装作不安的样子。 「莫非你想与朕共寝?」他倾身而来,别有意味地问。 「没有,民女怎么敢?」我低下头,默默地吃饭。 如此看来,他决心让我与他同吃、同住,可是,他为什么非要这样? 这夜,宋帝继续想残局的破解之法,半个多时辰后,他终于想出破解之法,开心得纵声大笑。在这寂静的寝殿,他朗朗的笑声分外惹人注意。 连续三夜,我睡龙榻,他睡小榻,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原本我担心他在睡梦中突然发疯,做出什么怪异的举动,看来是我多虑了。他待我很好,温言软语,还给我好吃好住,但是,他严令禁止我外出,我在寝殿闷了足足两日三夜,就像江南的梅雨季,都快发霉了。 第三个白日,午膳后,宋帝去书房批阅奏摺,嘱咐我乖乖地待在寝殿,想玩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踏出寝殿半步。我坐在桌前,双手撑腮,百无聊赖,闷都闷死了。 想起在金国皇宫蒹葭殿的日子,那时候也是无所事事,但是可能心思特重,身受折磨,心力交瘁,还想着大哥,加上每日服药,昏睡的时候多,就不觉得难熬了。 「姑娘,不如看看书吧。」怀瑾见我无聊,提议道。 「看书太闷了,姑娘抚琴吧。」怀瑜瞪她一眼。 「姑娘会抚琴吗?」怀瑾问道。 我摇摇头,怀瑜讪讪地笑,「不如写字作画?」 我再次摇头,五指随意地敲击桌面。 从未觉得日子这么难熬,今日算是领教了。 忽然,脑中闪过一抹灵光,我开心地站起来,「去准备茶具,本姑娘要煮茶。」 她们十分贊同,说陛下喜欢饮茶,也喜欢煮茶。 没多久,怀瑾和怀瑜吩咐宫人将煮茶的茶具搬进寝殿,却见不到我,在殿中找我。我躲在槅扇后面,待她们走近,我一个个地击晕她们。之后,我换上她们的宫娥装束,将她们拖到隐蔽处,然后微低着头,走出寝殿。 福宁殿的侍卫没有瞧出异样,我顺利地离开。 可是,站在宫道上,我傻了,哪里才是宫门?应该往哪个方向走? 历朝历代的皇宫应该都是坐北朝南,皇宫正门应该在南方,东西两边应该有侧门,那么,就往西走吧。 正值日头最盛的午后,后宫嫔妃大多在殿中歇息,宫人也不会在日头底下熘达,我很顺利地一路往西走。就在这时,我听到一道不善的叫声:「怀瑜!」 是叫我吗? 对,是叫我,也许我的背影和怀瑜很像,那人才将我当做怀瑜。 我慢慢转身,低着头,恭候那人的垂询,心想着,那人敢用这种语气叫怀瑜,想必颇有来头。 一个三十来岁的宫娥快步走到我面前,「太后传你问话,你速速随我来。」 太后?就是宋帝的母后? 糟了,我根本不是怀瑜,去见太后岂不是露馅了?然而,我逃得掉吗? 乖乖地跟着这个宫娥来到大宋皇太后的寝殿,慈宁殿。 踏入大殿,一股阴凉扑面而来,紧接着是一股淡淡的檀木香。我不敢抬头,行至中央,跪在地上行礼,「奴婢参见太后,太后万福。」 皇太后坐在北首座椅上,正在饮茶,语声柔缓,「抬起头。」 抬头? 「回禀太后,奴婢脸上长了几颗小痘痘,不便抬头,只恐污了太后的凤眼。」我毕恭毕敬道。 「太后让你抬头,你就抬头,罗嗦什么?」那个宫娥训斥道。 我无奈地抬头,慢得不能再慢了,完了,死定了…… 端然坐着的皇太后,身穿华贵宫装的皇太后,一脸肃容的皇太后,目光触及我的脸,那双眼眸遽然睁大,面色剧烈一变,左手仓惶地按在案上,仿若失控一般,微微地抖,却不小心碰到了白瓷茶杯,以至于茶杯掉在地上。 清脆的一声,茶杯应声而裂,半杯茶水溅开。 虽然我不是怀瑜,她也不至于反应这么大吧。 她震惊地望着我,满目错愕,满面怒容,还有些微的惧怕。她身旁的宫娥也是一脸惊异,不敢相信地盯着我。年纪小的宫人立即收拾地上的碎片,擦去水渍。 那宫娥喝问:「你不是怀瑜,你是谁?为什么冒充怀瑜?」 「惊扰太后,奴婢该死。」我连忙请罪,「今日怀瑜偶感风寒,奴婢叫阿眸,代她当值。」 「我叫你,你为什么不说清楚?」宫娥又问。 「你叫什么?阿眸?」皇太后恢复了常态,之前的各种失态、神色悉数消失。 「是,奴婢叫阿眸,是新来的宫女。」眼下只能这么说了。 「混帐!你根本不是新来的宫女!」皇太后陡然怒喝,站起身,涂脂抹粉的脸庞惊怒交加。 「奴婢真的是新来的宫女,太后若不信,可以问问怀瑾和怀瑜。」我慌张地解释,这个皇太后的眼睛太毒了,居然猜到我不是宫女。 「苏晴,将她带到后殿!」她下了一道不可抗拒的命令。 听闻,皇太后是宋帝的生母,靖康之难时,与宋二主、宗亲一起被金兵掳去金国,前些年,金帝才让她回宋。宋帝极尽孝道,全心全意侍奉老母。 皇太后晚年得享儿孙之乐,幸福美满,为什么这么对待一个身份低微的宫人?为什么将我关在慈宁殿的后殿?还命人严加看守我? 后殿不大,也许很久没人住了,就没有人气,阴凉,阴森。 殿外有宫人和侍卫把守,若是硬闯出去,必然不行,没两下就被抓回来。我想着可行的出逃法子,可是,我还没弄清楚皇太后将我关在这里的缘由,越想心越乱,一时之间没了主意,看来还是稍安勿躁为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咳,才出虎穴又入狼窝,真倒霉。 半个时辰后,皇太后终于驾临,身旁只有那个叫做苏晴的宫娥,其余人都在殿外候着。 我暗自打量着大宋尊荣华贵的皇太后,她年岁已大,不过保养得不错,脸肤白皙,细纹颇多,眼眸妙丽,颇有年轻时候的风韵,看来当年是个美人。她的头上戴着珠玉琳琅、宝光流转的凤冠,穿着繁复、华贵的宫装,胸前挂着一串檀木佛珠,与她严肃的脸容极为不称。 「太后有话问你,你老老实实地回答。」苏晴狠道,「若有半句虚言,小心你的小命。」 「是。」小命被人捏住,我只能这么说。 「哀家问你,你家在哪里?父母是谁?叫什么?」皇太后冷硬地问。 「奴婢家在乡下,无父无母,只有一个哥哥。」诸如此类的问题,我已经回答过好几遍了。 「你当真是新进宫的宫女?如何进宫的?」她的眼眸微微眯起,凝聚起一束森冷的光。 「奴婢是新进宫的,是怀瑜引荐奴婢进宫的,因为奴婢和怀瑜是同乡。」幸好之前问过怀瑜的家乡,否则这会儿我也不知道怎么胡诌。 「一派胡言!」苏晴怒斥,「宫规森严,怀瑜怎么会引荐你进宫?再不说实话,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是真的,太后明察,是怀瑜为奴婢打点的,至于如何打点的,奴婢也不清楚。」供出怀瑜,是想着说不定宋帝会知道我被皇太后关在慈宁殿,兴许他会救我。 「罢了。」皇太后迟缓道,闭了闭眼,略略抬手。 苏晴扬声唤人,两个年轻的侍卫走进来,不由分说地抓住我,用长长的黑布条绑住我的双手、双足,让我坐在凳子上。我完全可以拼力反抗,可是,我这三脚猫功夫,如何打得过身强力壮的侍卫? 于是,只能任人宰割。我猜不到,高高在上的皇太后想对我怎么样? 忽然想到,宋帝瞧出我的容貌与娘亲相像,皇太后必定也瞧出来了,难道这就是原因?难道她想软禁我?甚至杀我? 我扬声叫道:「太后,奴婢究竟犯了什么错……太后开恩,饶了奴婢这一次吧……」 皇太后的眼中浮动着杀气,冰冷地下令:「绞杀!」 我震骇,她真的要杀我! 可真是佛口蛇心! 我拼命地大叫:「太后为什么杀奴婢?太后饶命……救命啊……救命啊……」 苏晴走过来,阴沉地瞪着我,手中拿着一条白绫。我奋力挣扎,可是两个侍卫使力压住我的肩,令我无法动弹。怎么办?怎么办? 她将白绫绕住我的脖颈,急速收紧,我叫道:「太后,你滥杀无辜……你吃斋礼佛,心中有佛,心存仁善,怎么能滥杀无辜?」 皇太后似有不忍,看向别处,深深吸气,闭着眼道:「你不要怨怪哀家,哀家只不过是未雨绸缪。为了江山社稷,为了万千子民,哀家不得不这么做。」 藉口!都是藉口! 苏晴双手用力,拉紧白绫,勒住我的脖子,越来越紧,越来越死……气息被勒断,窒息的感觉很难受,我拼命地挣扎、反抗,都无济于事……眼冒金星,泪水从眼角滚落,四周沉寂如死,什么都听不见了……眼前的一切越来越模糊,皇太后的脸庞模糊一片,只有那凌厉的目光射过来,变成剑锋,直刺我的胸口…… 我快死了吗? 爹爹,哥哥,大哥,二哥,上官大哥…… 恰时,有一抹人影急匆匆地进来,我仿佛听见一道震怒如雷的吼声:「住手!」 勒得死死的脖间陡然一松,我得以顺畅地喘息,然而,很累,很倦,浓重的黑暗袭来……失去知觉的最后一剎那,好像有人揽抱着我。 也许,我只是晕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双手、双足已经松绑,我坐在凳子上,靠着一个人。换言之,身后的人让我靠在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缭绕在鼻端。我微微侧首,是绣工精细、飞龙升腾的墨色龙袍。 心中惊诧,是宋帝救了我。 「阿眸,好点了吗?哪里不适,告诉朕。」他的脸上布满了关心与忧切。 「好些了,谢陛下关心。」手足恢复了点力气,我推开他,慢慢站起身。 「陛下,此女不能留!」皇太后重声道,脸庞紧绷,颇具威严。 「母后,儿臣不允许她有丝毫损伤。倘若她有何不测,儿臣唯母后是问!」宋帝不甘示弱,语气极重,所说的话也颇为伤人。 我震动,没想到他为了我,对自己的生母说出这么不孝的话。 皇太后气得全身发抖,双手握紧,「你——」她瞪向我,怒指着我,「你竟然为了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对哀家说出这样的话?」 宋帝脸红脖子粗,不再是我所见的温润如玉,「只要母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儿臣对母后一如既往,事事周到。」 她厉声质问:「她是祸害、是妖孽,你想重蹈覆辙吗?你置江山社稷于何地?」 「儿臣从未想过重蹈覆辙,儿臣只是想做心中想做的事,与江山社稷无关。」温和的人一旦动怒,还真可怕,宋帝便是如此,沉朗的嗓音充满了怒气,「母后不必理会儿臣,安心在慈宁殿礼佛,切莫做一些让佛祖不高兴的事。」 「哀家这么做,都是为了你,为了大宋江山社稷!」 「够了!儿臣不想再听这类冠冕堂皇的话!」 「哀家活够了,哀家一把年纪,还怕什么人说三道四?哀家只是不想你因为一个女子误国、误了天下苍生。」皇太后痛心疾首地说道。 「儿臣可以保证,绝不会因为某人、某事而误国、误了天下苍生,母后大可放心!」宋帝说得咬牙切齿,神色冷峻,眉宇间萦绕着隐隐的戾气。 「好……好……好……」她失望地长笑,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到了今日,哀家才知道,你竟然这般怨怪哀家……这就是哀家养的好儿子……」 「儿臣告退。」 宋帝牵着我的手,大步流星地离开。 我听得心惊胆战,这对母子究竟怎么了?吵成这样是因为我吗? 回到福宁殿,宋帝挥退所有宫人,就连怀瑾和怀瑜也瑟缩着退出大殿,掩上殿门。 他坐在书案前,右手搁在案上,面色依旧冷峻,胸口微微地起伏,看来是气得不轻。 我站在一侧,大气不敢出,暗自盘算着,如果他问起,我应该怎么回答。 怀瑾、怀瑜醒来后,必定立即去向他禀报,他这么快就找到我,直闯慈宁殿,可见他的能耐。不过说来也是,没有几分能耐,这皇帝也当得太窝囊了。 过了半瞬,他提起我出逃一事,语气饱含怒火,俊眸怒睁,「说!为什么逃走?」 为什么逃走? 真好笑,他无缘无故地将我软禁在此,强迫我和他同吃同住,这算什么?我为什么不能逃走?我就应该乖乖地待在这里,永远不见天日?永远不出宫门?永远不回家? 「说!」宋帝怒问。 「我不是宫里的人,陛下为什么带我进宫?」我脱口而出,豁出去了,这几日憋得太难受了,我质问道,「陛下与我非亲非故,为什么将我软禁在此?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民女,一没犯法、二没做伤天害理之事,陛下凭什么软禁我?我逃走有什么错?难道就因为陛下是九五之尊,握有生杀大权,就可以随便毁了一个女子的名节吗?」 他愣愣地凝视我,眼神复杂,似有疑惑,又好像有欣赏。 半晌,他站起身,俯视我,眉宇间微含笑意,好像怒火在这个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你想知道原因?朕可以告诉你,因为,朕喜欢你。」 我错愕地呆住。 喜欢我,就可以将我软禁在他的寝殿? 不行,他不可以喜欢我! 我不自禁地后退两步,「我不想待在皇宫,宫中很可怕,刚才我差点儿丢了一条小命。」 「你无须担心,也不必害怕,朕会保护你。」宋帝前进两步,俊脸对着我,仅有微末的距离,笑意泠泠,「倘若母后再找你麻烦,朕拼了这条命也会护你周全。」 「可是……」他靠得太近了,我再次后退,心跳加速。 「你还担心什么?」 「我离家已久,哥哥会担心我的。」 「那让你哥哥到临安来,朕给他一个差事。」 「哥哥喜欢自由自在,不喜拘束,我也不习惯拘束,宫中规矩繁多,我无法适应。」越说声音越小,其实,我为什么要怕他?刚才那股咄咄逼人的劲儿跑哪里去了? 「诸多藉口。」这句话,颇有宠溺的意味,宋帝含笑望着我,握着我的双臂,眸色渐渐暗沉。 不好,这样的目光很危险,我立即道:「陛下说喜欢我,可是,我对陛下……只有敬畏之心,并无男女之情。再者,我视陛下为父辈……」 他盯着我,自信地笑,「现下只有敬畏,再过不久,也许就是思慕。」 如此看来,他动了心,有意「降服」我,让我心甘情愿地留在宫里。 冷静,我必须冷静,千万不能冲动! 宋帝抚触我的额,怜惜而温柔,「过两日,朕册封你为贤妃。册封前,就先委屈你住在这里。」 他要纳我为妃? 我惊骇地愣住,这怎么可以?他是我的舅舅,我怎么可以成为他的妃子? 他拍拍我的脸蛋,笑得风光霁月,「你先歇会儿,朕去书房一趟,稍后与你一起用膳。」 我呆呆地看着他从容地离去,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绚烂的夕阳中。 怎么办? 身在宫中已有三日三夜,二哥和上官大哥一定急疯了,一定在城中四处找我。 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出皇宫? 翌日,晚膳时分,宋帝差人来说,今晚要与刘婕妤一起用膳,就不回来了。我心中暗喜,一边吃一边想,吃得差不多了,自称有点不适,让怀瑾传太医来瞧瞧。 很快,太医来了,把脉后说我脉象正常,并无什么不妥之处。我反覆地强调,夜里难以入眠,卧榻至少半个时辰才能入睡,而且总是无缘无故地惊醒,一夜数次。太医皱着眉头,寻思了片刻,说我的脉象并无难眠的迹象,我说许是我吃得多、身子底子好的缘故,让他开一些宁神安睡的药,或者点那种有助于入眠的薰香。 太医只好让宫人送来一些薰香,我闻了闻,的确有助于睡眠。 就寝的时辰到了,我心想,假若今晚宋帝在刘婕妤那里留宿,那就更妙了。 果不其然,他差人来说,今晚不回福宁殿。 怀瑾、怀瑜点燃薰香,服侍我就寝,放下帷帐,我坐在榻上,看着她们熄了茜纱宫灯,嘱咐道:「今晚我要好好睡一觉,你们不许打扰我,不许随意进来。除非有刺客,知道吗?」 她们应诺,轻步退出寝殿。 过了好一会儿,我凝神细听,殿外再无声响,便轻手轻脚地下榻,熄了纯金麒麟香兽中的薰香,再回到榻上,靠在大枕头,想着下一步计划。 夜阑渐深,睡意袭来,我努力地让自己清醒着,却终究支撑不住,迷迷糊糊地睡着。不过只是浅眠,没多久又惊醒。睡着,又惊醒,又睡着,又惊醒,如此反覆几次,终于熬到子时。 摸黑换上自己的衣衫,蹑手蹑脚地打开窗扇,从窗台爬出去。此处的侍卫比较少,我顺利地离开福宁殿,沿着墙根、就着夜色的笼罩,悄悄地向东门潜行。 到处都有禁卫巡视,守卫还真是森严,我猫着身子,左闪右避,东躲西藏,不是躲在朱漆圆柱后面,就是藏身在花丛中,吓得后背冒汗。一路行来,不知道受到多少惊吓、遇到几次惊险,有三四次差点儿被禁卫发现。我后怕地捂胸,心剧烈地跳动,一抹额头,满手冷汗。 应该快到东门了吧,我估摸着,看见一队禁卫从前方的宫道上走过,我立即冲过去,以平生最快的速度疾奔。然而,也许是踩到了什么滑熘之物,我控制不住,滑倒在地,伴随着一声惨叫。 直挺挺地摔在地上,四肢、后背很痛,手肘有些擦伤,所幸有点三脚猫功夫,没有磕到头,不然就不妙了。 正想爬起来,我看见,几个禁卫瞪大眼睛围观我,长戟的锋尖对着我的身子:倘若我是刺客,身上早已被捅了几个血窟窿。 完了,出逃计划失败! 「你是什么人?」其中一个禁卫喝问,「三更半夜,为什么鬼鬼祟祟的?」 「抓起来,交由上头审问。」另一个禁卫道。 被禁卫抓住,让他们的头子审问,那不是要脱一层皮? 一个禁卫拽我起身,我立即道:「我是福宁殿的宫女,近身服侍陛下。」 禁卫不信我的说辞,盘问道:「现下是子时,你在这里做什么?」 应该怎么说,他们才会相信?我苦着脸道:「我是新来的,今夜当值,我想上茅房,不过皇宫太大了,我走着走着,就迷路了。各位大哥,遇到你们真是太好了,福宁殿怎么走?不如你们带我回去,可好?拜託你们了。」 他们将信将疑,突然,我身后传来一道冷冽的声音,「不如让朕带你回去,如何?」 第97章 烛明香暗画楼深,满鬓清霜残雪思难任 第97章 烛明香暗画楼深,满鬓清霜残雪思难任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这道声音,是这几日时常听到的,极具威严。 心道:惨了,又被抓个现形! 「卑职参见陛下。」禁卫纷纷叩拜。 「参见陛下。」我只能转身,深深地垂首,紧蹙眉心,叫苦不迭。 禁卫立刻消失,许是被宋帝挥退了。 他沉沉走来,站在我面前,黑色袍角迎风微扬;他抬起我的脸,我不得不迎视他的目光。他板着脸,冷目盯着我,雅白的脸庞却有一股暗沉之气,眼中浮现着隐隐约约的怒气。 他不是在刘婕妤那里吗?怎么会知道我逃到这里?难道是怀瑾、怀瑜发现我逃跑,立即向他禀报?一定是这样的。 「朕知道你想逃,就让你逃一次。不过,朕高估了你的本事。」宋帝讥讽道。 原来,他故意设下一局,引我入瓮,让我死心、不再逃跑。 即便如此,只要有机会,我还是会逃。 他拽住我的手,快步回福宁殿,一路无话。 看样子,我的逃跑,宋帝动怒了。 我暗自揣测,他会惩处我吗?如何惩处? 殿门紧紧关闭,宫人都在外面候着,寝殿烛火通明,只有他和我二人。 他坐在榻上,面目冷然,眉头微锁,似在沉思,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站在一旁,心中忐忑。虽然他不是金人,不像完颜亶、完颜亮那般残暴、冷酷、狠辣,但他到底是万人之上的皇帝,习惯了臣民、宫人的敬仰与奉承,像我这般一心想着逃离的人,只怕很少吧。 半晌,宋帝抬眸看我,拍拍床榻,要我坐在他身侧。 倘若可以拒绝,我自当拒绝,可是我有抗拒的余地吗? 只能乖乖地坐在他身边,等候下文。 他捏住我的下颌,迫我面对他,忽然,他眸光灼亮,欺近身、认真地瞅我,「你是重瞳?」 我点头,他笑了,「很好,史上记载的重瞳之人凤毛麟角,从无女子,想不到你的眼竟是重瞳。」 「重瞳并非什么了不得的事。」我冷冷道。 「重瞳者,皆非凡人。你这一生,註定荣华富贵,甚至名留竹帛。」 「不稀罕。」 「不愿当朕的妃子?」宋帝加大了手劲。 「不愿意。」我诚实以告,想看看他的气量究竟有多大。 「为什么?」 「陛下想听真心话?」 「朕不想听敷衍的违心话。」宋帝冷玉一般的脸庞冷意飕飕。 「因为我不喜欢拘束,宫中规矩太多,限制这、限制那,我讨厌皇宫;因为我不想一辈子困在宫中,我喜欢外面天大地大,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云游四海是我的梦想;因为我不想嫁给一个可当我父亲、叔叔舅舅的男子,我也不希望一份单纯的男女之情、一段美好的姻缘被皇家的规矩与后宫的明争暗斗糟蹋得面目全非。」我说出心里话,希望他能理解我的想法;就算他不贊同,也要让他明白,被皇帝看中、册封为妃,并非天底下一等一的美事。 「放肆!」他怒喝,英眉拧得紧紧的。 没想到,他的气量这么小,容不得一句真话。 我气愤道:「难道陛下不知,后宫妃嫔为了争宠而明争暗斗吗?陛下对宠幸过的妃嫔究竟有多少宠、多少爱,有几分真心?那些妃嫔又对陛下有多少真心,陛下知道吗?她们在侍奉陛下的时候,是争宠之心多一点,还是算计多一点?一夜夫妻百日恩,陛下与各位妃嫔的一夜恩情,究竟有多少出自真心?」 宋帝并无惊诧,只有被人揭开疮疤的难堪与不适。 其实,他并非不清楚我所说的,只是不愿去想、不愿相信罢了。 我低了声音,道:「这就是我的真心话,还望陛下体谅,不要强人所难。」 他长长地呼气,「话虽如此,你也不能否定所有。」他握住我双手,暗黑的眼眸慢慢浮现一种怪异的情绪,「只要你留在宫中,朕答应你,你可以不守宫规,可以做你想做的事,可以无法无天,也可以随意出宫,甚至只当朕是普通的男子。只要你不走,你有什么要求,朕都答应你。」 「不是的。」我差点儿背过气,他怎么就不明白?待在这个华丽的牢笼里,还有什么自由可言?还有什么想做的事?离开皇宫,就是我的要求。我苦恼道,「陛下没明白我的意思……」 「朕知道,你不喜欢朕,也许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喜欢朕。」他双手用力,弄得我的手很疼。 「我不会喜欢陛下,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这辈子都不会。」还是趁早让他死心的好。 宋帝惊愣半瞬,目眦欲裂,甚为骇人,「你已有意中人?是谁?」 我索性道:「我已经许配了人家,很快就要成亲了。」 他的眼中露出一抹阴狠,「谁敢跟朕抢人?」 我鄙夷地冷笑,「堂堂九五之尊,竟然像街头恶霸强抢民女!」 他纵声大笑,笑声朗朗如日,须臾,他掐住我的嘴巴,「很好!你也是这般刚烈、倔犟!」 我拿他的手,却推不开,我恼怒道:「放开我!」 「你不愿当朕的妃子,朕偏偏让你当!」宋帝再也不是先前温和、翩然的谦谦君子,而变成一个生杀予夺、巧取豪夺的冷血帝王,「朕想要的女子,还没有要不到的!」 「卑鄙!无耻!」我怒目而视。 他狠厉地瞪我,漆黑的瞳仁剧烈地收缩,我不甘示弱地迎视他的目光,暗自思量着下一步他想做什么,是不是…… 果然,他一手掐着我的嘴,一手解开我的衣衫,一字字、重声道:「明日朕就颁旨,封你为贤妃,今晚,朕便要你成为朕的女人!」 我勾唇冷笑,一动不动,任由他解开我的衣带。 待时机成熟,便让你尝尝我的拳头。 衣带飘落,宋帝松开我的嘴,双手轻解我的罗裳,对于我的不怒不挣,有点疑惑。 时机已至,我正想出招扣住他的咽喉,外殿忽然传来响亮的叩门声。我及时收手,他也不再继续,听着外面的动静。但听殿外的内侍扬声道:「陛下,普安郡王有急事求见。」 普安郡王?此时临近丑时,怎么这时候求见? 宋帝面色不悦,沉声道:「朕已歇下,让他明日一早来书房。」 静了须臾,内侍的声音又传来:「陛下,普安郡王说有急事,求陛下接见。」 「放肆!」宋帝怒斥,「让他先回府!」 「父皇,儿臣有急事求见。」接着传来一道着急的声音,似乎十万火急,「打扰父皇就寝,儿臣罪该万死,但请父皇见见儿臣。」 这年轻的声音应该属于普安郡王,却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 据闻,宋帝无子,收养了宋太祖的七世孙为养子,养在宫中,悉心教养、栽培。 宋帝怒气难消,却也没法子,想了片刻,他告诫我:「待在这里,不要出去。」 我看着他行往外殿,勾眸一笑,这个普安郡王来得可真及时。 他特意放下紫红帷幔,遮掩寝殿风光,我放轻脚步,来到帷幔后,听着外殿的动静。 殿门打开,一人走进来,「儿臣拜见父皇,打扰父皇就寝,儿臣有罪。」 「有何急事?」宋帝冷声问道。 「儿臣……」普安郡王似乎欲言又止,我越发觉得,他的声音很熟悉,很像一个人。 「究竟什么事?说!」宋帝丝毫不掩怒气。 「儿臣斗胆,想问父皇,父皇今夜是否要宠幸一个女子?」普安郡王嗓音发颤,似乎很怕他的养父。 「朕的事,你也敢管?」宋帝低声呵斥,「若无要事,就退下。」 「儿臣不敢,儿臣只是……」听得出来,普安郡王又焦急又畏惧又慌乱,「父皇可否答应儿臣,不要宠幸那女子?」 心中讶异,这个郡王为什么这么说?我禁不住好奇心,撩开帷幔,望过去,瞬间呆住—— 跪在地上的普安郡王,竟然是他! 他竟然是宋帝的养子,竟然是宋太祖七世孙! 宋帝怒喝:「大胆!」 二哥,我真的没想到,你是大宋皇帝选育在禁中的太祖七世孙;更没想到,今夜你会冒犯天威,求你的养父放我一马。 赵琮美玉般的眉宇愁苦地紧蹙,「父皇,您不能宠幸那女子……」 「放肆!」宋帝厉声喝道,气得俊脸上乌云涌动,「赵瑷,你好大的胆子!」 「儿臣不是有意冲撞父皇,儿臣只是觉得……父皇不该纳她为妃。」赵瑷苦劝道,俊眸盈亮,含着亮晶晶的水泽。 原来,二哥的真名是赵瑷。 仍旧身着一袭白袍,却是上好宫锦裁制的长袍,衣襟、袖缘和袍角都用金线绣着吉祥云纹。他跪在地上,纵然祈求他的父皇放过我,仍然挺直腰杆,铁骨铮铮。 二哥,你什么时候知道我被你的父皇软禁在福宁殿? 宋帝没好气地问:「为什么不行?你倒说个让朕信服的理由。」 赵瑷敛了不该有的情绪,恢复了一点冷静,「儿臣以为,太后不喜欢她,倘若父皇强行纳她为妃,父皇与太后的母子之情势必有损。」 「朕不在乎,纵然母后反对,朕也会纳她为妃。」宋帝不容反驳地说道,「你无须再说,退下!」 「父皇……」赵瑷惊惶地喊道,隐含哭音,「万万不可……」 「莫非你与她早已相识?你喜欢她?」宋帝双眸紧眯。 「是,儿臣与她相识在先,因志趣相投,效仿桃园三结义,结成异性兄妹。她是儿臣的三妹,也是儿臣此生此世第一个真心喜欢的女子,也是唯一一个。」赵瑷承认道,语声笃定,神色坚决。 「混帐!」宋帝更怒了,斩钉截铁地说道,「朕不管你和她是什么关系,从今夜起,她就是朕的贤妃!她是你的长辈,不再是你的三妹,你最好记住!」 从未想过,二哥对我的心意这般深;更没想到的是,宋帝竟然不理他与我的关系,强行册封我为妃。娘亲,你这个兄长怎么这般糊涂? 赵瑷以膝代步,向前移动,悲声恳求:「父皇,您不能这么做……三妹还小,不适合留在宫中,您会毁了她一生……」 宋帝面色骤变,盛怒地扬掌,狠狠地掴下去。 啪的一声,清脆而响亮。 赵瑷硬生生地受了一巴掌,却仍然不惧,「儿臣恳请父皇放过她,她天真烂漫、率真随性,真的不适合后宫,那些明争暗斗、刀光剑影会逼死她,父皇的宠爱也会间接害死她。」 宋帝怒不可揭,抬脚踹向他的左肩,看来使了不少力气。他不闪不避,硬是咬牙受了这一踹,往后摔倒,又慢慢起身,笔直地跪着,坚持道:「只要父皇放过她,怎么惩处儿臣,儿臣绝无怨言。」 二哥,这又何必呢?你的父皇怎么会听从你的劝阻? 你待我的好,我一直都知道…… 「逆子!」宋帝呵斥,「来人,将他拖出去!」 「父皇……」赵瑷悲声道。 两个侍卫进殿,不由分说地拽起赵瑷,拖出去。他本是乖乖地受制于侍卫,却忽然奋力一挣,不管不顾地出招,击退侍卫,往寝殿的方向疾奔而来,「三妹……三妹……」 我大吃一惊,宋帝更是震惊,箭步追来,从背后扣住养子的右肩。赵瑷反手一推,甩开身后人,顺势使出一掌,正中养父的胸口。 宋帝没有防备,往后退了三步,差点儿摔倒。他没想到从小养大的儿子竟然为了一个女子推他,勃然震怒,厉声下令:「抓住他!」 我快步走出寝殿,赵瑷看见我,立即拽住我的手,惊喜道:「三妹!」 与此同时,那两个侍卫快步奔过来,出招攻向二哥。 二哥的身手,我是知道的,根本打不过侍卫;可是,他丝毫不惧,拼了命救我、护我,纵然失去宋帝的宠爱、庇护,纵然失去大好前程,也在所不惜;纵然被侍卫打得鼻青脸肿、口吐鲜血,也不在乎,始终不放开我的手。 乱了,一切都乱了。 二哥,为什么你总是为我这般拼命? 宋帝冷眼旁观,满目阴沉。或许,今夜养子的反常行径,让他失望了吧。 「住手!」我扬声喝止,「陛下,让他们住手!」 宋帝挥手,两个侍卫才停手,退出大殿。 我扶着二哥,原本的玉树临风、风度翩翩不复存在,变成了浑身是伤的伤者。我以衣袂擦拭他唇角的血渍,心痛难忍,「二哥,明知打不过,为什么还要打?」 「我知道你不想一生困于深宫……」他低声道,却咳起来。 「阿眸。」宋帝拽我起身,将我从二哥身边拽开。 我拂开宋帝的手,却挣不脱,温和的人一旦强硬起来,也有刚硬、固执的一面。 赵瑷挣扎着站起来,嘴角满是血,「父皇,儿臣从未求过您……这是儿臣第一次求您,也是最后一次,求您放过她……」 宋帝冷哼,「朕放过她,你是不是就可以和她双宿双栖?」 父子俩争一女,太荒唐,应该结束了。 赵瑷低缓道:「儿臣不会,儿臣只希望她在宫外过平静、快乐的日子,她会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很幸福,很开心。」 宋帝的神色坚决如铁,「朕意已决,谁也不能改变!你给朕滚,朕不想再看见你!」 「父皇……」赵瑷绝望地喊道,惊惶失措,想握我的手,却握不到。 「陛下不能册封我!」我重声道,以笃定得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为什么?」宋帝的眼中闪过一抹讶异,一瞬即逝。 「因为,陛下是我舅舅。」再不说出这个真相,他不会放弃,二哥也会为了我一再受苦。 这对父子震惊地看我,好像没听清楚我所说的话,又似乎不明白其中深意。 大殿上寂静无声,空气好像凝固了一般,令人觉得压抑。 须臾之后,宋帝半是疑惑半是好笑地反问:「朕是你舅舅?你胡说什么?」 我淡淡一笑,「陛下应该记得沁福帝姬吧,沁福帝姬是我娘亲。」 话音一落,赵瑷惊异地睁大双眸,不敢相信这个事实。而宋帝,惊呆了,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从我的脸上看出娘亲的音容笑貌,仿佛在寻找我与娘亲的相似之处。 这双看似平静的眸,实则风起云涌,承载了太多、太复杂的情绪,复杂得令人看不懂。 「你……真的是湮儿的女儿?」宋帝哑声问道,声音发颤,似有意外的惊喜,又好像无法承受这个真相。 「嗯。」我点头,爹爹是这么叫娘亲的。 「你娘亲在哪里?」他急切地问,握住我的臂膀,急得失去了冷静。 「父皇,先放开三妹。」赵瑷劝道,「慢慢问。」 从宋帝的反应看来,他与娘亲的兄妹情谊并不浅。 想起之前的种种,比如他在西湖湖畔偶遇我的表情与反应,比如我在宫中醒来的那日穿上那袭衫裙时他惊艷的目光与说的奇怪的话,比如他说喜欢我,比如侍母极孝的他不顾皇太后反对、执意纳我为妃,凡此种种,似乎都可以看出,他对娘亲真的只是兄妹之情吗?假若只是兄妹之情,他为什么喜欢拥有娘亲六七分容貌的我?为什么非要纳我为妃? 想到此,我不敢再想下去,他和娘亲之间,只是兄妹之情,抑或还有其他,让人越想越害怕。 「阿眸,你娘在哪里?快告诉朕……」宋帝迫切地追问,紧张得抓着我的手腕。 「娘亲……我也不知道娘亲在哪里,自我懂事起,就没有见过娘亲了。」 「当真?你没见过你娘?」宋帝松开我的手,脸上布满了浓浓的失望,忽然又想到什么,问道,「你爹呢?你爹是不是和你娘在一起?」 「没有,这些年爹爹一直在找娘亲,却找不到。」我面不改色地说道,「我也很想念娘亲,陛下可有见过娘亲?」 「朕已有六年没见过你娘亲了。」宋帝的语气不无怅惘之意。 「父皇,也许姑姑正云游四海,说不定今岁除夕就回京了。」赵瑷的话意在给养父一点希望。 「或许吧。」宋帝苦涩道,怔忪地看我,然而我知道,他看的不是我,而是透过我这张脸、看他心中的娘亲。这样的思念,这样的失落,这样的怅然,令人不忍,可是,我不能道出实情。爹爹只想避世隐居,不愿再踏足世间红尘,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爹爹的隐世所在,不能让任何人打扰爹爹。 静默良久,宋帝目光一定,回过神,问道:「你如何知道你娘是沁福帝姬?」 我道:「有一次,爹爹无意中提起,我就知道了。」 他点点头,不再怀疑,「你爹还好吗?这些年你们一直隐世?」 我如实道:「爹爹和哥哥很好。」 赵瑷欣喜地笑起来,「父皇,三妹是姑姑的女儿,也就是儿臣的妹妹。」他转向我,眉开眼笑,「三妹,你不叫『阿眸』,叫什么?」 宋帝面若静湖,缓缓道:「你叫完颜缦,是不是?」 原来,他也知道我的名字,如此看来,我的体内流着汉人与女真人的血。 赵瑷面色微变,担忧地看向宋帝,「完颜缦……」 我莞尔,「爹爹从不对人说我们的姓氏,寻常只叫我『缦儿』。」 宋帝以长辈之礼握起我的手,俊眸明亮如焰,「从今往后,你不姓完颜,不叫完颜缦,你叫『赵漪澜』,是朕的女儿、朕的公主,是大宋沁宁公主。」 赵瑷惊诧不已,我自也震惊,完全没料到宋帝会有这样的决定。 一夜之间,变数这么多,我无法接受。 这夜,宋帝笑逐颜开,总是拉着我的手,如获至宝一般,那微笑不再有男女私情的意味,而是长辈慈和、宠溺、疼惜的笑意。 这夜,赵瑷也是喜不自禁。 这夜,我仍然歇在福宁殿,舅舅依旧睡在贵妃榻上。 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我看着蜷缩在贵妃榻上的舅舅,暗暗嘆气。 娘亲,对舅舅表明身份,是对是错? 娘亲,一旦册封,我就要长住宫中,很难再踏出宫门了,我应该接受舅舅的册封吗? 娘亲,舅舅的宠爱、宫中的荣华富贵,并不是我想要的,我如何婉拒? 次日,宋帝去上早朝,我刚吃过早膳,赵瑷就来了。 他本名赵伯琮,赵琮只是化名,幼时即被宋帝选育于禁中,赐名「瑷」。他在深宫长大,绍兴十二年封普安郡王,出阁就外第,深得宋帝喜欢。 他兴匆匆地来,喜悦之色溢于言表,「皇妹,父皇已经命宫人打扫沁阳殿,过两日你有自己的寝殿了。」 「还没正式册封,先别这么叫。」我意兴阑珊地说道。 「怎么了?你不开心?」赵瑷眉头微蹙。 「我……」我苦恼地抿唇,「二哥,你知道,一旦册封,就很难踏出宫门了……宫中有诸多规矩,有太多束缚,我不喜欢……」 「我明白你心中所想,可是父皇向来说一不二,我们只能遵旨。父皇既已决定封你为公主,你就只能接受册封。」 「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赵瑷缓缓摇头,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我抓住他的衣袖,满含希翼,「二哥,算我求你,你偷偷地带我出宫,好不好?我永远不再回临安,舅舅也奈何不了我,是不是?」 他大惊失色,走到大殿门扇处看看外面是否有宫人,接着走回来,将我拉到一角,低声道:「你以为出宫那么容易吗?父皇知道你逃出宫,该有多伤心。」 我眉心紧蹙,「可是,我真的不想一辈子待在宫中。」 赵瑷一笑,「傻丫头,父皇总不能留你一辈子,顶多留你两年,就会给你赐婚,到时候你就在宫外了。」 可是,我根本不想要别人给我安排的姻缘,若非我喜欢的,我绝不会嫁。 他的面色渐渐冷沉,微笑消失无踪,浮出一抹惆怅,「我也知道,宫中有宫中的荣华富贵,却没有宫外的天大地大、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各有利弊吧。以前,你我是结拜兄妹,如今,我们是真正的兄妹,虽然我们是远亲。」 最后一句话,好像别有深意,但我没有多加留意,烦恼于册封一事。 册封为妃和封为公主,天渊之别,但都不是我想要的。 「皇妹,我知道你视荣华富贵为浮云,不过,父皇的决定就是圣旨,你能做的,就是遵旨!」赵瑷苦笑,似乎深有体会。 「别无他法吗?」我喃喃道,不,一定还有其他法子,一定有!事在人为! 他轻拍我的肩头,「你和你娘长得很像吗?」 我颔首,「哥哥说,我和我娘有六七分相像。」忽然想起一事,「对了,二哥,我想拜託你为我办一件事。」 他问:「什么事?」 我道:「这次来临安,我是和一个朋友来的,我在宫中已有数日,他一定以为我出事了,一定四处找我,你出宫时去找一下我那朋友,对他说,我很好,让他不要担心;还说我有事缠身,暂时无法脱身,请他多多包涵,日后再向他致歉。」 赵瑷一口答应,说一定为我办好这件事,我说了李大哥的铺子,让他找李大哥和上官复。 我又问:「对了,昨晚你怎么知道舅舅……怎么知道那女子是我?」 他缓缓道来,那晚,我们相约游湖,他等了一个晚上都不见我出现,只好回府。次日,他派人在城中找我,找了一整日也不见我的踪影。他担心我会出事,派人一直在城中找我。昨日,他进宫看望吴皇后,耽误了时辰,没有回府,打算在平时读书的资善堂过一夜。子时,我从福宁殿逃出来,功败垂成,被禁卫发现,巧的是,他看书至深夜,出来走走,听见嘈杂声,看见禁卫抓到一名『刺客』。 由于夜色的笼罩,他没有认出我,直至宋帝出现,他走近一些,看清「刺客」的容貌,这才认出是我。之前,他听吴皇后提起过,宋帝在福宁殿藏了一个年轻女子,执意册封她为妃。他将之前的事和「刺客」联繫在一起,这才明白,我就是那个女子。于是,他立即赶到福宁殿,恳求父皇接见,力劝父皇。 世间的事就是这么巧合,兜兜转转,总有柳暗花明,总有意外的惊喜。 然而,很多时候,惊喜是悲伤的开始。 若非舅舅带我进宫,只怕我不会这么快知道二哥是大宋皇帝的养子。 这日午时,宋帝回福宁殿,三人一起用膳。 御膳房准备了一桌丰盛的珍馐美味,大多是我没见过的菜色。他不停地夹菜给我,好像我是他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对我极好,表现出一副慈父的模样。 席间觥筹交错,谈笑风生,其乐融融。 饭后,赵瑷告退,回资善堂读书,舅舅让他去了。临行前,他朝我眨眼,示意我不要抗旨、不要做无谓的抗争,否则吃苦的只有自己。 可是,不挣一下,如何知道行不行? 宫人奉上热茶,宋帝坐在桌前,朝我伸出手,我上前几步,将手放在他温暖、厚实的掌心。 「澜儿,宫人已在清整沁阳殿,明日你就可以住过去。」他笑眯眯地说道,「沁阳殿离这里不远,一会儿功夫就到了。」 「嗯。」我淡淡地应着,「舅舅册封我为公主,如何向臣民交代?」 「朕和几位大臣商议过了,最好的说辞是,朕认你为义女,再册封你为沁宁公主。」他拍拍我的手背,语声微含歉意,「如此一来,就只能委屈你了。」 「为什么?」其实,我并不在意,只是想知道个中缘由。 「朕答应过你娘,在皇室玉牒、所有史籍中抹去你娘的一切,禁止提及你娘,换言之,大宋再无沁福帝姬、宁国长公主的任何事迹。因此,朕不能对天下万民说你是湮儿的女儿,只能说对外宣布,你是朕的义女。」 「那朝中大臣知道我娘是沁福帝姬吗?」 「少数几人知晓。」宋帝一笑,「别担心,他们没有胆量说出去。」 娘亲为什么要求舅舅在皇室玉牒、史籍中抹去一切,更严禁民间记载?娘亲究竟有着怎样的遭遇、有着什么样的经历,才作出这样决绝的决定? 靖康之难,大宋宗室遭难,唯有舅舅一人逃过一劫,在江南登基,延续大宋国祚,中兴宋室。娘亲是大宋沁福帝姬,应该也是被金人掳去金国的其中一个帝姬,后来又是大宋南渡后的宁国长公主,这期间究竟发生了多少不为人知的事?而娘亲为什么和身为金帝的爹爹相爱、相恋? 虽然爹爹从未提起,但我肯定,娘亲和爹爹的传奇,必定不简单。 舅舅知道吗? 以他对我的喜欢、宠爱来看,应该知道不少内情吧。 宋帝雅白的脸上浮现一抹温暖的笑,「澜儿,明日朕就发上谕,封你为沁宁公主。」 我暗自盘算,「舅舅……」 他含笑打断我的话,「还叫『舅舅』?叫『父皇』。」 「父皇。」我乖巧地叫了一声,「我有些心里话,想对父皇说。」 「说来听听。」他温软地笑,眸色柔而沉,尽是怜爱。 「从小到大,我一直讨厌拘束,喜欢自由自在,像风一样,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假若成为公主,长住宫中,就要遵守宫规,不能四处游玩,不能任性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能结交各方朋友,我会闷死的。」我蹲下来,仰脸看他,楚楚可怜地说道,「有父皇的疼爱,自然极好,可是,长年累月地待在宫中,我无法忍受。」 宋帝瞅着我,眸光宁静和润。半晌,他长长一嘆,仿佛想起什么久远的往事,「记得你娘如你这般大的时候,也喜欢玩耍,整日想着出宫游玩,汴京的康王府是她第二个家。汴京城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她都知道,如数家珍。你和你娘一样,喜欢四处游玩,不喜拘束。」 真的吗?娘亲也不喜欢拘束? 他伸手抚摸我的头,笑容明净而宠溺,却不知浸染了多少年的风霜与思念,「你娘有事求朕,就会像你这样,跪在朕的脚边,仰着小脸,凄楚地求朕应允。」 没想到,我这个无心的举动,竟然和娘亲一模一样,牵动他一腔回忆。 我道:「长兄如父,想来娘亲视父皇为最亲的亲人,对父皇又敬又爱。」 宋帝望向别处,俊眸染开一片迷离的温柔,「湮儿,你究竟在哪里?为什么不回来看看朕?」 我暗自嘆气,保持缄默。 「既然你不喜拘束,朕也不勉强。」半晌,他回过神,慈父般地笑,「册封势在必行,不过,朕答应你,你可以不守宫规,可以在宫中过无拘无束的日子。若想出宫,跟朕说,朕派人保护你,就可以出宫了。」 「可是,如若我三天两头地出宫呢?父皇也答应吗?」我急了,他竟然让步了。 「只要你不胡来,安分地当朕的沁宁公主,你有什么要求,想做什么,朕都答应你。」 看来,他是铁了心要留我在宫中了,我没有拒绝的余地。 我半是开玩笑地说道:「那父皇不许反悔,不能约束我,还要白纸黑字地写下来。」 宋帝斜眼瞪我,「朕一言九鼎,怎么会反悔?君无戏言,无须白纸黑字。」 我「哦」了一声,册封一事,就此尘埃落定。 第98章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 第98章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 隔日早间,宋帝下了朝,带我到沁阳殿。 沁阳殿距离福宁殿的确很近,黑色匾额上三个金色大字在日光下闪烁着耀眼的金芒。 所有宫人都退至殿外,只有近身服侍他多年的内侍王福星跟在后边,等候旨意。 经过宫人不眠不休地打扫、清理后,这座殿宇干净整洁、一尘不染。我举眸四望,桌椅案几皆是上好佳木,各色玩物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粉红纱帘,浅紫帷幔,海棠玉屏,典雅古琴,令人眼前一亮的是那幅水晶珠帘,一颗颗浑然天成的剔透水晶串成一幅珠帘,晶光流转,闪烁如幻;微风拂过,水晶轻然相碰,叮呤作响,清脆悦耳,疑是敲晶破玉之声。 撩开水晶珠帘,进入寝殿,又是另一种如梦如幻的光景,有如阆苑仙境。柔软舒适的穿枝花地衣,点金绘凤的梳妆檯,绢纱流苏莲花宫灯,娇憨可爱的玉兔香炉,镶金嵌玉的沉香木床榻,鲛绡帐,鸾凤幔,幔帐上遍绣细小的海棠花,睡在榻上,仿似睡在一树胭脂海棠花下,烂漫得不似人间;榻上放着浅粉软枕,铺着纹绣凤羽的锦衾。其余摆设、物件,非金即玉,极尽奢华靡丽。 st??o9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虽然我所见的富贵奢靡不多,却也瞧得出来,这沁阳殿,所用的一物一件,皆是穷工极丽,令人嘆为观止。 宋帝当真宠我,给了我这般绝无仅有的荣宠。 他与我环顾许久,脸上布满了自得与满意,笑问:「澜儿,喜欢吗?若有什么不满意,或是有什么喜欢的,朕让王福星再置办一些。」 「父皇,只怕我住不惯这般奢华的寝殿,这些金光、玉光簇拥着我,我会睡不着的。」我讶异地看着寝殿,满目惊嘆。 「过一两日就习惯了。」他笑眯眯地看我,「澜儿,朕会给你最好的一切。你这个沁宁公主,是大宋最美、最得宠、最幸福的公主。」 「谢父皇。」我微笑道,也许宋宫和金宫不一样,在这里,宋帝的呵护与宠爱不会令人窒息。 这时,怀瑾、怀瑜进来,屈身行礼,「奴婢参见陛下,参见公主。」 宋帝笑道:「今日起,她们二人就在沁阳殿伺候。王福星,再安排两个宫女、四个内侍在沁阳殿伺候。」 王福星笑着应了,「如若公主觉得缺了什么,跟奴才说一声,奴才立即为公主置办。」 我颔首,宋帝笑得风和日丽,「朕先走了,你先到处看看,午后朕再来看你。」 我恭送他离开,然后望着这奢靡的寝殿,思忖着,这可真是一座奢华得如同仙境的牢笼。 深宫寂寥,长日无聊,虽然我是公主,有宋帝亲口许诺的自由,但真的可以随意出宫吗? 咳,假若没有答应上官大哥来临安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了,就不会遇见舅舅了。然而,见死不救不是我的作风,上官大哥的恩情,我不能不报。 也许,逃出金国皇宫,再入大宋皇宫,成为大宋公主,是命中注定吧。 忽然,身后有脚步声,我立即转身,但见一人站在水晶珠帘外,脸庞紧绷,满目阴郁。 皇太后。 我走出寝殿,微微福身,算是行礼,「太后。」 她头戴凤冠,身穿繁复的宫装,充分彰显出她的身份地位与尊贵威严。她不理我,打量着殿中摆设,面色越来越差,越来越气。 今日,她是来找茬的吗?是不是又要杀我? 她的近身宫人站在殿门处,面无表情;怀瑾、怀瑜匆忙地走进来,神色惶急,好像很担心皇太后会伤害我。 「放肆!」皇太后怒喝,「谁让你们进来的?哀家没有许可,你们也有胆子进来?」 「太后息怒,奴婢……有命在身,不能离开公主五步之外。」怀瑜惊惧得言辞不畅。 「陛下之命?」皇太后喝问。 「是。公主进宫不久,对宫规所知有限,陛下命奴婢二人跟随公主左右,以便随时提点公主。」怀瑜应道。 「既然公主不清楚宫规,哀家就好好教导她。」皇太后重重地喝道,「退下!」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我挥退她们,她们只好退出大殿。 皇太后森厉地瞪我,问:「你娘在哪里?」 我断定,她不喜欢娘亲,视娘亲为祸害、妖孽,估计也想杀害娘亲。这个心肠歹毒的皇太后,不配得到天下万民的敬仰。于是,我决定以不变应万变,「娘亲身在何方,我也不知,我已有好些年没见过娘亲了。」 她不信,「当真?」 我心平气和地回道:「信不信,太后随意。」 静默半晌,皇太后的眼眸忽然睁亮,凶狠道:「清静了几年,想不到妖孽重现人间。哀家告诉你,哀家绝不会让妖孽为害大宋江山社稷!」 「我只不过是一介弱女子,太后太看得起我了吧。」我戏嚯一笑,嘲讽道,「太后如此煞费苦心,是不是过于庸人自扰?」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她指着我的眼睛,声色俱厉地说道,「哀家就知道,你是你娘派来的,向哀家复仇,扰乱朝纲,危害社稷!」 「这么说,我是迷惑陛下的狐媚妖孽?」我咯咯冷笑,「那太后可要当心了,我有的是狐媚手段,专门迷惑男人的心,把陛下迷得神魂颠倒,毁了大宋半壁江山。」 「你——」皇太后的脸上怒火燎原,气得全身发抖,「哀家绝不会让你得逞!哀家一定会杀你!」 「拭目以待,我就等着太后来杀我!」我好整以暇地笑,「不过,太后在杀我之前,一定要想清楚,倘若父皇知道自己有一个蛇蝎心肠的母后,会作何感想?」 「啪」的一声,一巴掌从我的脸颊狠狠地掴过,辣辣的疼。 我捂着脸,但听得皇太后严厉道:「你是公主,但哀家是陛下的母后,就是你的长辈,你口出狂言,对哀家不敬,哀家就给你一个教训!」 身在他人屋檐下,只能忍得一时风平浪静,再怎么说,她毕竟是宋帝的母后、是我名义上的祖母,我不能冲撞她。于是,我像个受尽委屈的小媳妇儿低声道:「谢太后教导。」 有人走进来,脚步声略沉,「澜儿还小,刚进宫几日,不熟悉宫规,母后何须动怒?」 我看向宋帝,微低螓首,尽力表现出楚楚的娇弱。 他走过来,抚着我微热的脸颊,疼惜地问:「疼吗?」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悽然瞅着他,泫然欲泣。 他扶我的肩,柔声抚慰,「稍后朕让太医给你瞧瞧,你先去里面歇着。」 我眨眨眼,走入寝殿,站在帘幔后,听着外面大殿的动静。 「母后,今日之事,儿臣不再多说,但儿臣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宋帝语气郑重,义正辞严。 「野丫头就是野丫头,哀家只不过是替你教导她,让她尽快熟悉宫中规矩。」皇太后冷冷道。 「教导便教导,又何必掌嘴?」他的嗓音越发冰冷,「澜儿不是野丫头,是湮儿的女儿,是朕的女儿,是大宋公主!」 「她也是金贼的女儿!」她陡然提高语声,嗓音尖锐而严厉,「她是沁福和金人所生的妖孽,她的身上流着金人的血,你怎么能册封她为公主?哀家不同意,她也不配!」 「儿臣说她是公主,她就是公主!」宋帝面色骤然一沉,「母后不喜欢她,儿臣不会强求,但请母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母后给儿臣一个面子。」 皇太后气得脸颊发红,眼珠子滚了几轮,哀痛、失望、愤恨交错在眼中,「那些年,你为了沁福失了分寸,差点儿做出逾越人伦的事;如今她的女儿又来迷惑你,你当真为了这个野丫头置江山社稷于不顾吗?你是不是非要气死哀家才甘心?」 他怒吼:「她只是一个小姑娘,与江山社稷有何干系?儿臣册封她为公主,让她有一个安定温暖的家,让她平安喜乐,有什么不对?儿臣喜欢她、宠爱她,对江山社稷又有何不妥?」 我听明白了,他对同父异母的妹妹、对娘亲有着超乎兄妹情谊的心意。 皇太后咄咄逼人地质问:「你对沁福有什么心思,你自己知道;这野丫头和沁福那么像,你保证不会失了分寸吗?你保证不会对野丫头做出有失体统的事吗?」 宋帝坚决如铁,「儿臣不会!」 「好,你可是你自己说的,你最好牢牢记住!」 「也请母后不要再为难她,否则,儿臣不会善罢甘休!」 「哀家竟然养了一个冠绝古今的好儿子!」 皇太后说得咬牙切齿,却又浸满了浓浓的失望与伤心。说罢,她愤愤地离去。 我立即走向床榻,坐下来,想着皇太后在盛怒中说的话,宋帝对娘亲当真有超乎兄妹情谊的心意吗?假若真有其事,便是皇室丑闻,是宫闱禁忌。 不久,宋帝进来,面上早已没有了怒气,只有眉宇间存留一点郁色。 我迎上去,「父皇,我没事,只是一巴掌,父皇不必挂心。我知道太后不喜欢我,可是我也不想父皇为了我和太后生了嫌隙,让宫人引为笑柄。」 「还是你懂事。」他冷峻的面色和缓下来。 「父皇不是去书房吗?怎么又折回来了?」我猜想,许是宫人看见皇太后驾到,立即去通报。 「朕来得正是时候,否则不知你要受多少委屈了。」宋帝怜惜地看我的脸颊,「没那么红了。」 「无碍,父皇还有政务在身,快去吧,我先在沁阳殿四周逛逛。」 宋绍兴二十年,我十八岁。 及笄礼应该在十五岁举办,不过,宋帝说错过了不要紧,补办便是,及笄和册封一起办了,在宫中热闹一番。 九月十五是好日子,我没有异议。 阖宫上下,从妃嫔到宫人,都知道我这个新来的沁宁公主,知道宋帝宠爱我,宠得无法无天。 确实,他恨不得将世间最好、最美、最珍贵、最珍稀的一切都赏赐给我,让我拥有所有的珍宝。沁阳殿的偏殿堆满了各种玩意儿,后宫有宠的妃嫔也纷纷送来贺礼,以示友好,顺便讨得宋帝欢心。 可是,那些珍宝,我从未看过一眼。 几日来,已将风景如画、美如锦绣的皇宫逛了两遍,最初的新奇与新鲜消失了,接下来便是烦闷与无聊。这日,黄昏将至,怀瑾、怀瑜劝我出去走走,散散心,我懒得动,整个上身趴在桌前,半边脸贴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虽说皇宫处处是景,有很多好玩、好看的地方,可是,美景看多了,也会倦怠,倒像是那些美景看我了。 忽然想起二哥,好像有几日没见他了。我问:「普安郡王今日在宫中吗?」 「应该在宫中。」怀瑜回道。 「那出去走走。」 我蹦起来,一阵风似地朝外疾奔,她们小跑着追上来。 不太记得去资善堂的路,在她们的引路下,终于来到我朝皇子们读书的地方。 踏入资善堂,一股清幽之气迎面扑来,石径两侧种满了修竹,至此秋凉时节,竹叶染黄,渐成凋零之势,微觉萧条。若是春夏时节,必是凤尾森森、碧绿郁郁,一院子修长的「个」字,交翠迭碧,笼下一方清凉与傲骨。 来到后苑,我让怀瑾、怀瑜退下,在正堂等我。 二哥坐在石案前,自斟自饮,案上摆着两碟小菜、一壶酒。我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他,一时之间,被他落寞、沉郁的神色震住。 他身着一袭灰白长袍,垂落的广袂化成一片染了伤色的云;他的侧颜如玉雕圆润,又似峭壁刚毅,俊美得令人屏息,却满面愁容,眉宇间蕴着沉沉的忧伤。 我不解,二哥为什么这般忧伤?为什么一个人喝闷酒? 苑中种植几种名贵品种的花卉,几丛秋菊傲然绽放,黄如锦,白如玉,自有一股清冷的傲气。墙角一片碧莹莹的叶子衬托出数朵绯色月季,鲜红欲滴,娇艷之态引人注目。另一边种着几株芙蓉,却是我极少见到的深红色,花瓣堆簇如绸,轻薄如绡、婉然可爱,令人一见倾心。 赵瑷使劲地倒酒,却倒不出来,大声喊人。 我连忙走过去,「二哥。」 他抬眸,微觉诧异,立即掩饰了方才的失态,「你怎么来了?」 「郡王有何吩咐?」内侍问道。 「再来两壶酒。」我扬声道。 内侍得令,自去拿酒。我看着他因酒而薄红的俊脸,问:「为什么一个人喝闷酒?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赵瑷已有两分醉意,语调变得怪异,「三妹即将册封为公主,为兄很高兴,怎么会不开心?」他指着我,双眸浮现血丝,「既然来了,就陪我喝酒。」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开心,但我也不开心;宫中的日子富贵而安逸,却很闷,闷得发慌,我很想放纵一下,无拘无束地痛饮一番,「好,我陪你喝。」 内侍奉上两壶酒,沉静退下。 我斟了满满的一杯酒,举杯道:「二哥,先干为敬。」 「为了三妹册封为公主,喝!」赵瑷一饮而尽。 「为了你我成为真正的兄妹,喝!」他再次斟酒,利落地倒入咽喉。 「为了我们可以时常见面,喝!」他豪爽得异乎寻常,好像落进肚子的不是酒,而是茶水。 我也连饮三杯,因为喝得太急,酒意上脑,头有点晕。 却注意到,他所说的三句话,差不多一个意思,难道他不开心是因为我册封为公主一事? 他又想斟酒,我连忙阻止,「二哥,别再喝了。」 「三妹,你知道吗?」赵瑷盯着我,整张脸红彤彤的,如西天的晚霞红艷绚烂,「有时候,我宁愿你不再来临安,宁愿你我没有缘分。」 「二哥,你醉了。」我隐隐地明白,他欢喜于宋帝是我的舅舅,苦恼于我被册封为公主。因为,一旦册封,我和他就是名义上的兄妹,再无任何可能,他对我的心意如何安放? 「醉了好……可惜,我还没醉,还要喝……」他执起青瓷酒壶,仰起头,壶嘴对着嘴,将酒倒入口中。 我立即阻止他这般放浪形骸地喝,抢了酒壶,毕竟这是宫中,耳目众多,假若宋帝知晓,想必不会轻易饶过他。 赵瑷喃喃地说着醉话,「给我……给我……把酒壶给我……」 本想喊人,却又担心被宫人知道了,传到宋帝耳中。于是,我架起他,一步步地走向他的卧寝……终于,我将他扔在床榻上,剧烈地喘气。他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跟死猪一样,鼾声响亮。 我歇了一会儿,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他的身子扶正,盖上锦衾,让他好好睡一觉。 二哥,你的心意,我明白,可是,就算没有如今的册封之事,我对你也只有兄妹情谊。 忽然,头很晕,越来越晕,天旋地转,我失去了知觉…… 不知睡了多久,只觉得这是一个悠长、深沉、安静的梦,梦醒处,好像有人在叫我,一声紧似一声,像是怀瑾、怀瑜的声音。 猛地惊醒,我睁开眼,她们焦急、惶恐的脸映入我朦胧的眼帘。 「公主……」怀瑜站在床前,紧张得好像有人要砍她的头,「陛下来了。」 「哦。」我迷糊地应道,宋帝来了有什么好紧张的,我起来行礼不就好了嘛。 「公主,陛下来了好一会儿了,什么都看见了。」怀瑾急得快哭了。 头还有点晕晕的,我越发不解,费力地支起身子,却发现,我半个身子压着一个人,这个睡得比我还沉的人只穿着中单,而我也只穿着丝衣。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是在沁阳殿睡觉吗? 似有一桶冰水浇下来,我完全清醒了,想起我在资善堂和二哥喝酒,他喝醉了,我扶他回房,然后不知怎么回事,我就晕了……怎么会这样?我怎么会和二哥躺在一张床上、而且衣衫不整? 抬眸望过去,宋帝站在房中,着玄色帝王常服,目不转睛地盯着我,面色冷峻,不,应该说是严峻冷厉、沉郁冰寒。 「二哥……二哥……快醒醒……」我推着赵瑷,用足了力气,大叫一声,「二哥……」 「嗯……别吵我……」他嘟囔了一声,闭着眼拂开我的手。 我使劲地拍他的脸,总算把他弄醒,然后我立即下床,怀瑾、怀瑜服侍我穿好衣衫。 看见宋帝之后,赵瑷也从迷糊中清醒过来,顾不上穿衣,跪在他面前,惶急而无措,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父皇,儿臣……」 「啪」的一声,宋帝狠厉地掴在他的脸上,厉声怒喝,「她是你妹妹!你竟然做出这等禽兽不如的事!」 「父皇听儿臣说,儿臣什么都没做过……儿臣和皇妹是清白的……父皇明察……」赵瑷急急地解释,面色惨白。 「你最好给朕解释清楚!」宋帝怒不可揭,眼中涌动着滚沸的怒气,恨不得仗剑杀人似的。 「父皇,儿臣和皇兄真的是清白的。」我也跪在地上,简略地陈述,「儿臣来看看皇兄读书的地方,饮了两杯酒,不知怎么回事,就晕了,醒来就这样了……」 「为什么饮酒?你们不知道酒能乱性吗?」宋帝转向赵瑷,怒斥道,「你竟敢诱澜儿同你饮酒!畜生!」 「不是这样的,父皇,儿臣和皇妹只是薄饮两杯……」赵瑷顺着我的话,又是惊惧又是慌乱。 「父皇明鑑,那酒一定有古怪。」 我直觉那酒有古怪,他自然是醉了,可是我才饮了三杯,怎么会突然晕倒?即使醉了,和他同睡一榻,也不可能衣衫不整。如此看来,必定有人在酒中做了手脚,又将我们的衣衫脱了,做成酒后乱性、淫乱宫闱的样子。 我冷静道:「父皇,儿臣和皇兄怎么会做出有违伦常的事?父皇务必彻查,查查那酒,查查资善堂的宫人,儿臣觉得,一定有人陷害儿臣和皇兄。」 宋帝听进去了,眉宇微蹙,似在沉思。 赵瑷转首看我,我对他使眼色,他的心神稳定了些,不再慌乱。 我也不敢肯定有人陷害我和二哥,不过此事必定不寻常。 半晌,宋帝面上的厉色稍稍和缓,道:「此事,朕自会查清楚。」又对二哥道,「如若再因酒误事,朕严惩不怠!」 赵瑷道:「是,儿臣铭记在心。」 我舒了一口气,却听得宋帝冷冷道:「澜儿,跟朕回去。」 我对二哥眨眨眼,在怀瑾、怀瑜的搀扶下,离开了资善堂。 酒醉一事,不了了之。 我不知道宋帝有没有彻查,不知道是否查出暗中搞鬼的人,我也不敢问。这件事就这么揭过去了,好像从未发生过。不过,赵瑷比我倒霉多了,宋帝罚他在府中抄书五日,无召不得入宫。 这几日,为了让宋帝消气,我也不敢太张扬,就在沁阳殿前庭后苑散心。 可是,闷了五日,我就受不了了,只能在宫中到处走走、看看。 经过几年的修建、营造,大宋皇宫颇具规模。临安本就是个山灵水秀的江南佳丽地,宫中建了多处犹如阆苑仙境的苑囿,供帝后、妃嫔游玩。堂、阁、斋、楼、台、轩、观、亭、榭,星罗棋布,数不胜数,令人嘆为观止。这些建制与林木花卉、碧池绿波相辅相成、相映成趣,可谓处处是美景,行走其中,犹如穿梭在富丽堂皇的画中。走累了,可以随便找个佳处歇脚,再继续逛。 怀瑾、怀瑜陪着我漫无目的地走,时不时地劝我停下来歇一歇,可是,这些风景都看腻了,有什么好看的? 忽然,我想起一个有趣的地方,就问她们太医院怎么走。 来到太医院,一股浓郁的药香扑了个满身,那般熟悉,我深深地吸气,仿佛回到了家。 太医和医侍们正忙着,见礼后,我说要看看这里有什么医书,医侍就带我来到珍藏医书、古方的房间。 木柜子上摆满了医书,我喜不自禁,终于找到了打发光阴的好法子。 先把怀瑾、怀瑜打发回去,然后,我躲在这里看医书,无人打扰,惬意、悠闲得很。 看着看着,一本书就啃完了,我坐得腰酸背痛,起身伸伸懒腰、舒展筋骨,决定明日再来。 凉风习习,日头西坠,西天的云海艷红如烧,气象万千;霞光璀璨,照在宫墙上,仿佛披着一层曼妙而绮艷的红纱,随风轻扬。 我走在宫道上,步履轻快。 前方走来一人,步履沉缓;着天青色长袍,一张俊逸的玉脸被晚霞染红,淡淡地笑。 二哥,赵瑷。 他站在我面前三步远,长身玉立,霞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而我的背影,朝着反方向延伸,背道而驰。 「皇妹,近来可好?」他问,语声轻淡,如冷瑟的秋风。 「很好,你呢?」我的唇角含了一缕笑意。 「嗯。今日母后召我进宫,问了一些事,现下正要出宫。」赵瑷袍角微掀,一本正经地说道。 「皇兄好走。」我也矜持地说道。 他朝我点头,正要举步,却忽然,面色剧变,箭步奔过来,扶住我的肩,合身挡在我面前。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样冲过来,被他的猛力一冲,支撑不住,转了半圈,软倒地上。他也跟着蹲下来,「呃」了一声,眸光轻颤,面色瞬间苍白,全身僵硬。 我慌了,隐隐觉得不妙,「二哥,怎么了?」 说罢,看见他的后背右肩处插着一支利箭,我连忙扶着他,惊惶道:「二哥,你中箭了。」 原来,他冲过来,是发现了这支暗地里射来的利箭。很明显,这支箭是射向我的。 二哥,你再一次以身替我挡箭,救我一命,你教我如何偿还你的恩情? 赵瑷眉头紧皱,忍着痛,额头冒汗,「我没事,不要担心。」 我心痛道:「此处离太医院不远,我扶你去太医院。」 第99章 相思怨,相思难尽空流连 第99章 相思怨,相思难尽空流连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 太医院厢房,赵瑷躺在床榻上,利箭已拔出,太医为他止了血,给他服下汤药,说他没什么大碍了,静养半月就能康复。 我坐在床边,道:「二哥,为什么这么傻?你可以提醒我啊……」 他不在乎地笑,双唇发白,「当时形势危急,我没想那么多,就冲过去了。你身子弱,我受伤总好过你受伤。」 「可是……」 「没事,躺几日就好了,你别担心。」赵瑷面色一沉,寻思道,「你想过吗?那里是花苑,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射来一支箭?那支箭分明是沖你而来的,难道有人要杀你?」 「我也觉得蹊跷,不过无凭无据的,又能怎么样?」 我微勾唇角,难道真有人置我于死地?这次是用箭射死我,上次是塞给我一个「淫乱宫闱」的罪名,毁我名节,如此歹毒,难道是那个人? 有人走进来,赵瑷转头望去,「父皇,儿臣不能起来给您行礼……」 我站起身,上前挽着他的胳膊,思忖着他是否听到我和二哥说的话,「父皇,皇兄为我挡了一箭,受伤了。」 宋帝拍拍我的手背,坐在凳子上,脸上不露喜怒,问道:「好些了吗?」 赵瑷回道:「好些了,谢父皇关心。」 「你母后不是传你进宫吗?怎么会受伤?」宋帝到底是关心他的。 「儿臣从仁明殿出来,在花苑遇到皇妹,就说了两句。忽然,儿臣看见一支箭射向皇妹,就立即冲过去。」 「你看见射箭的人了吗?」宋帝寒声问道,面色遽然一沉。 「儿臣发觉时,那支箭已经射出,事出突然,儿臣担心皇妹的安危,没注意射箭之人。」赵瑷复述了事发经过,面色凝重,「父皇,宫苑突然冒出冷箭,儿臣觉得事有蹊跷。」 宋帝颔首,眼中急速闪过一抹冷厉,「朕会彻查此事。你好好歇着,稍后让宫人抬你回资善堂,静养几日再回府。」 赵瑷道:「谢父皇。」 宋帝叮嘱我道:「你自个儿当心点,不是每次都有你皇兄为你挡箭。」 我抿唇,颔首,嘀咕道:「怎么宫中也这么不安全?」 他眸色微沉,英眉微皱,「嘀咕什么?」 我摇头讪笑,恰时,外头传来内侍的通报声,「太后驾到!」 宋帝站起身,我恭谨而立,待皇太后进来,一起行礼,不过赵瑷无须下床,嘴上说说便罢。 皇太后不看我一眼,迳自坐在床边,拉着二哥的手,表现出一副祖母的慈祥范儿,以疼爱的语气垂询道:「可怜的孩子。哀家一听到你在花苑意外受伤,吓得魂儿都没了。怎么样?伤在哪里?疼不疼?」 「谢太后关怀,孙儿不疼,只是皮外伤。」赵瑷温和地笑,「太医瞧过了,养几日便好。」 「那你在宫中多休养几日,不必急着回府。」她的指尖抚触着他的脸,「面色这么苍白,想必那箭伤不浅。哀家让你母后常去看你,省得那些宫人不放在心上。」 「太后不必挂怀,孙儿很好。」 「哀家听说,你为了救人,捨命为人挡了一箭,是不是?」皇太后语声一变,略有责备。 「当时形势危急,孙儿没想那么多。」赵瑷笑道,偷偷地看我一眼。 「哀家早就知道,她就是个祸害,和她在一起,总有血光之灾。」她说的是我,直言不讳,「下次看见她,要远远地避开,知道吗?」 他没有答应,笑得颇为尴尬。 皇太后的言辞中充满了鄙夷与恨意,「上次是引诱你、做出伤风败俗、有违纲常的丑事,这次是血光之灾,下次是什么?真不知道怎么会有人那么喜欢她,不问青红皂白地宠她!照哀家说,这就是『一叶障目』!瑷儿,你可要把眼睛睁大一点,千万不要像你父皇那样,被那只妖孽迷得神魂颠倒。」 赵瑷故意装糊涂,「太后说的,孙儿听不懂。」 宋帝牵住我的手,对他道:「瑷儿,你好生歇着,朕会彻查这件事。澜儿,父皇送你回去。」 我看向赵瑷,无奈地眨眸。 休养几日,赵瑷的箭伤渐好,我去看过他几回,复原情况良好。 九月十五,是我册封为大宋沁宁公主的吉日。 天蒙蒙亮,怀瑾、怀瑜和梳妆的宫人就开始为我梳妆打扮,从头到脚,逐一进行,一丝不苟。 匀妆,梳发,穿衣,穿履,完毕后她们搀扶我站起来。从多面铜镜中,我看见一个浓妆艷抹的盛装女子,陌生得连自己都不认识了。 粉红的脸腮,娇嫩的檀唇,晶亮的眼眸,精緻的五官,组合成一张七分娇艷、三分妩媚的脸。眉心贴着芙蓉花钿,青丝梳得光滑如镜,头戴九龙四凤珠翠冠,珠玉琳琅,玛瑙闪烁,玉光与金光交相辉映,映射出璀璨的光华辉彩。 足踩鸾羽点珠凤头履,身穿公主受封的吉服。这袭吉服是宋帝命宫人赶制的,以华贵的青锦裁出,衣襟、袖缘上以金线织绣云凤纹、鸾凤羽,金光闪闪,极为奢贵;后裾曳地,幅长六尺,绣着朵朵出水芙蓉,行进间,仿是一汪青碧水间浮着朵朵芙蓉,清丽而华贵,秀雅而娇媚。 我挺直腰杆,看着镜中的自己,禁不住感慨:这册封吉服穿在身上,还真是公主的样子。 「公主高挑修长、婀娜多姿,这身吉服穿在身上,更添窈窕情致。」怀瑜赞美道。 「可不是?公主是九天玄女,宫中那么多妃嫔,也比不上咱们公主仙姿玉骨。」怀瑾笑道。 这日,行册封典仪的殿上,文武大臣齐聚,宗亲宫眷汇聚一堂,见证这隆重的时刻。 宋帝看着我,眉宇蕴着明亮的笑意,眸光温热;他身着帝王冠冕,威武英气,原本的俊朗添了五分帝皇霸气与威仪。赵瑷也穿着宗室朝服,绛红服色将他俊白的脸衬得红光满面。 他的目光温润如水,笑得浮光掠影。 或许,他虽然高兴,但心中不太好受吧。 册封礼仪一一行过,结束后,我坐上鸾舆回沁阳殿,午时再去紫宸殿,因为,宋帝要在紫宸殿设宴,为我庆贺。 歇了半个时辰,宫人来请,说宋帝让我去书房。 他让我去书房,有什么事呢? 来到书房,内侍示意我进去,随后关上殿门。 第一次进大宋皇帝的书房,自当好好瞧瞧。我环顾左右,这书房颇为宽敞,东西还有两间。北首正中是御案,铺着明黄锦缎,笔墨砚台书纸一应俱全,左侧是一迭小山似的奏摺。御案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长卷画,上绘青山碧水、村野城郭,寓意大宋江山,笔触细腻,笔锋苍健,大开大合,气象万千,给人一种「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之感。 一排书架占了半面墙,柜上摆满了书册,一眼扫过去,大多是古籍珍本。其他摆设、物件,诸如桌椅、案几、瓷瓶、玉器、书画、玩物,都是极好的,不是皇家用物就是世间珍品。整体看来,宋帝的书房可用一个字来形容:雅,洋溢着一股浓浓的书卷味儿。 「你来了。」宋帝站在窗前,背对着我,负手而立,长身如松,仿佛泰山崩于眼前,他都不会眨一眼、动一动。 「儿臣参见父皇。」 他缓缓转身,温和一笑,扶我起身,「册封了就懂事了,朕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随他走,思忖着他要带我去哪里。 来到东厢房,宋帝掀开一幅画,墙上有一个圆木机关。他转了一圈,轰隆一声,旁边的白墙自动转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行的洞口。 这机关设计得巧妙,他拉着我进去,随手在墙上转了一下机关,墙门又关上了。 这间暗室灯火通明,原来是四角燃着四盏精美、精巧的海棠红绢纱宫灯,想必是每日都有人来添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暗室?他为什么带我来? 举眸望去,这个暗室不大,却也不小,美轮美奂,令人如坠云山仙境。 中央是一张双人床榻,六尺宽的沉香木为床柱,悬挂着鲛绡海棠红罗帐,帐上遍绣海棠,烛火辉映下,那海棠栩栩如生,仿佛飘舞在半空,纷纷扬扬,犹如一场海棠花雨,烂漫优美。榻上枕衾皆有,都是上好的绸缎所制,榻旁有三个沉香木衣架,挂着三套衫裙。这三套衫裙或华美、或清雅、或奢贵,美得令人屏息,色泽却已暗淡,许是有些年头了。 典雅的梳妆檯,珠钗花钿,玉镯玉坠,琵琶古琴,书画书册,云锁潇湘插屏,精巧的小玩意儿,等等,各有一席之地,摆放得井井有条,而且全无灰尘,可见时常有人摩挲、把玩。 这些东西都是女子之物,宋帝为什么在书房弄个暗室?为什么暗室里摆放的都是女子之物?莫非与娘亲有关? 「这些都是你娘的旧物。」宋帝站在衣架前,摩挲着那袭清雅的春衫罗裙,嗓音低沉,眸光眷眷地流连,「朕一直保留着,希望她回来的时候,可以看看这些。」 「父皇,娘亲……」他这般思念娘亲,我实在不忍心。 「你娘一定会回来。」他笃定道,虽有些微的哀伤。 可以断定,宋帝对娘亲,不仅仅是兄妹情谊。 怪不得皇太后那么生气,怪不得她那么痛恨娘亲! 可是,父皇,这到底有违伦常,不为世人所接纳,你为什么这般沉迷?娘亲在你的帝王生涯中已经消失多年,为什么你对娘亲还这般念念不忘? 宋帝站在一幅画前,我看过去,惊呆了。 那幅画,好美。 疏淡的水墨画出数枝春桃,桃枝横斜,花前站着一个女子,寥寥几笔勾勒出这女子的背影,勾勒出她的曼妙身姿、绝世风华。 轻淡如烟,单薄如纸。 虽然看不见她的容貌,却能想像得出,画中女子必定琼姿雪色,倾国倾城。 宋帝从一堆捲轴中拿出一卷,慢慢展开,挂在墙上,我心头一喜,这幅画中的娘亲站在苑囿的一角,眉黛如山,眸泛春波,笑意点唇,容光皎洁,美得令人屏息。 「你和你娘确有六七分像,若不明说,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你便是画中人。」宋帝的声音分外柔软,春水般含情。 「这两幅画都父皇所作?」 他颔首,「烟分顶上三层绿,剑截眸中一寸光。两脸夭桃从镜发,一眸春水照人寒。崔珏《有赠》一诗写得妙,你娘的倾国之貌便是如此。你承袭了你娘的美貌,倘若朕不将你留在宫中,朕担心你和你娘一样,遇人不淑,姻缘不顺,一生坎坷,发生一些无可挽回的事。」 原来如此。可是,父皇,我早已「遇人不淑」,早已经历了一些无可挽回的事,身心受创,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了。 「娘亲年轻的时候,究竟有何遭遇?」我对娘亲的一生愈发好奇。 「你娘是沁福帝姬,后来朕封她为宁国长公主,这便是你的封号『沁宁』的由来。」 「父皇不说,儿臣还真没想到这个封号有这样的深意。」因为娘亲,他才会这般喜欢我、宠我。 「那日,朕出宫走走,看看宫外的秋光、秋景,想着你娘会不会在这秋高气爽的日子回来看看朕。」他的目光凝落于画中的淡薄女子,温和静润,思念漫溢,「朕听到有女子弹唱柳三变的《望海潮》,就上前看看。没想到,朕真的看见了湮儿。她站在人群中,巧笑嫣兮,顾盼神飞,容光焕发。过了那么多年,她一点儿也没变,还是那么年轻、那么美丽,朕不敢眨眼,害怕一眨眼,她就消失不见了。」 最初的一眼,他真的将我误认为娘亲。 宋帝和缓道:「她也看着朕,却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看朕,朕有点生气,正想走过去,她却走了。这时,朕才回过神,她不是湮儿。虽然她和湮儿长得很像,却只有十六七岁,不会是湮儿。之后,我让人跟着她,还请她到茶楼一聚,然后带她进宫。」 我问:「父皇没有怀疑过,也许儿臣是娘亲的女儿?」 他讪讪一笑,「怀疑过,不过朕想到,湮儿的一双儿女必定跟着父亲,不会到临安来,就否决了这个猜测。」 因此,他就将我当做娘亲的替身,执意册封我,将我留在身边,弥补那段隐晦、遗憾的情愫。 宋帝并不看我,始终看着画中女子,思念着留存在心底的那抹倩影,「你进宫几日,朕越来越觉得,你和你娘的脾气、性情相像,朕几乎将你当作你娘,给你富贵荣华、平安喜乐,朕能给你的都给你。」 即使皇太后极力反对,极尽孝道的他也不妥协,不惜与生母撕破脸。 即使养子赵瑷苦劝、哀求,他也不改初衷,非要纳我为妃。若非我在紧急关头道出真相,后果不堪设想。起初不说,是因为担心泄露了身世会置爹爹、哥哥于险地,而二哥为了我饱受苦痛,情势危急,我不能再隐瞒,否则也许连自己都无法保全了。 宋帝眸色怔忪,眼底积聚着刻骨的情意,「朕册封你为『沁宁公主』,假若你娘听闻,应该能猜到朕册封的就是你。也许,她会回来看看你。」 我恍然大悟,这便是他册封我最重要的原因。 可是,娘亲不会回汴京,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件事。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我怅然一嘆,轻轻问:「父皇就这么放不下娘亲吗?」 「朕没有保护好你娘,以至于抱憾终生……」他的声音里浸满了浓郁的哀伤,「你娘命运多舛、一生坎坷,朕对不住你娘……你既为公主,朕自当竭尽所能保你一世安稳。」 「谢父皇,只怕儿臣没有福气。」 「在朕心中,你便是朕的亲生女儿,是最尊贵的大宋公主。朕在位一日,便有你一日的荣华与喜乐。」宋帝转首面对我,微微敛了伤感之色,「如今,朕只希望你娘听闻此事,有朝一日会回来,回到朕的身边。」 我轻轻颔首,「希望如此。」 然而,娘亲再也不会回来了。 纵然爹爹再情深,纵然宋帝再思念,纵然我和哥哥再想念,娘亲也不会回来了。 选择不说,是因为,也许,心存希望比绝望好一点,至少有个盼头。 之后,宋帝携着我来到紫宸殿。 文武百官、宗室亲眷和宫眷妃嫔已经就席,随着内侍通禀声的扬起,所有人立即起身恭迎宋帝。我随着宋帝走向北首御座,那些对「沁宁公主」好奇的人偷偷地递来目光,看看我究竟是怎样的女子。 在这些目光中,有羡慕者,有不屑者,有暗暗妒忌者,有疏冷讥讽者,更多的是惊异、不解。或许,他们惊异的是我长得和娘亲很像,不解的是我和宁国长公主有什么关系。 宋帝示意我的宴案在他的右侧,然后掀袍坐下来。左案是吴皇后,我向她行礼后才落座。 赵瑷的宴案是左列首席,我迎上他澹然含笑的目光,微微一笑。 此次紫宸殿设宴,宴开百席,百味珍馐,千种佳肴,美酒甘醇,香气缭绕在宽敞的大殿,令人心醉。所有人皆盛装打扮,锦衣华服,珠钗鬓影,金玉闪烁。 乐起,宴席开始,放眼望去,这个偏安江南的大宋王朝,谈笑风生,其乐融融,满目锦绣,满殿浮华,仿佛江山固若金汤、社稷稳如泰山,仿佛并无强敌如虎豹伺机入侵,仿佛临安是黄河以北的汴京,仿佛从未发生过靖康之难,仿佛大宋江山从未一分为二。 宗亲,妃嫔,命妇,那些言笑晏晏的人一一向我祝贺、敬酒,我含笑回敬,脸颊僵硬而麻木,应付这些虚礼,枯燥,烦闷。然而,看着宋帝发自肺腑的笑容,我只能掩下不耐的情绪,舒眉展颜,尽管笑得言不由衷。 谈笑声,祝贺声,歌舞声,满殿喧嚣,充斥在耳畔,挥之不去。 二哥持杯前来,笑得满面春风,「今日是皇妹的大好日子,为兄敬皇妹一杯。」 我笑一笑,举杯,掩袖,一饮而尽。 也只有这一杯,才是我真心实意地喝下去。 「皇妹,我知道你不耐烦,不过父皇很开心,你就忍一忍,不要扫了父皇的兴致。」他微微倾身,低声道。 「嗯,知道了。」我轻声问,「我可以佯装不适、先行回殿吗?」 赵瑷轻轻摇头,我看向他的宴案,目光落在那个容貌秀丽的年轻女子身上,「皇兄好福气,嫂嫂秀美端庄、温柔贤淑,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妻子。」 方才看见他身旁坐着一个女子,便知那是他的妻子。我问了怀瑾,二哥成亲多年,与郭氏相敬如宾,并无传出什么不睦之事;郭氏知书达理、宽和待人、持家有道,将郡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未让夫君操心、烦忧府中之事,是个难得的贤内助。 他微牵唇角,转身的剎那,眉峰仿似飞落一抹落寞。 无论是册封典仪,还是酒宴,皇太后都没有露面,执意将她的反对进行到底。 宋帝给予沁宁公主的荣宠,朝野上下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这一日,从早忙到晚,应付宫廷礼仪,应付诸人恭贺,身心俱疲,回到沁阳殿,我早早地歇了,一觉睡到天明。 接下来几日,各宫妃嫔接连不断地邀我去宴饮、品茗、赏花、聚会,我不喜欢那种热络、虚伪的表面文章,不想去。然而,我刚刚册封,虽说荣宠无限、风光无两,但这些妃嫔到底是我的长辈,若是推脱不去,不仅是不给她们面子,也是不给宋帝面子,就只能应邀去了。 连续六日,应付这些妃嫔的热情,又累又乏又闷,差点儿被她们的脂粉香气熏晕了。 实在不想应付了,就託辞身子不适,躲在寝殿,谁也不想见。 宋帝听闻我抱恙,立即赶来看我,我忙说没什么,只是应付那些妃嫔有点倦怠,又在宫中闷了这些日子,有些烦闷、无聊罢了。他没说什么,我趁机恳求他让我出宫散心,他面色一沉,语气略有责备,「才夸你懂事了,又不安分了?」 「父皇,儿臣真的很闷嘛。儿臣只是去宫外透气、散心,又不去别的地方,若您不放心,就多派些人跟着儿臣,或者让皇兄陪儿臣出宫好了。」我蹙着眉、苦苦地哀求。 「你当真这么想出宫?」 我使劲地点头,他无奈地应允了。 次日,在二哥的陪同下,我终于踏出皇宫大门,呼吸宫外新鲜的空气。 八个侍卫不远不近地跟着后面,我不理他们,当他们不存在,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赵瑷一边走一边笑,「出了宫门,好比如鱼得水,你又活过来了。」 我扬眉一笑,「可不是?我最讨厌守规矩了,皇宫再大、再好,也是牢笼,会把一个大活人活活闷死的。」 赵瑷摇头失笑,叮嘱我小心点儿,不要撞到人。 走走看看,跑跑跳跳,即使在街市做不出什么多带劲的事,逛逛也是好的。不过,今日出宫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二哥说已经安排好妥当,我不必操心。 来到「九重天」酒楼三楼雅间,一人朝我走来,步履如风,「阿眸,可算见到你了。」 「上官大哥,好久不见。」我感慨道,虽然时隔不久,却觉得恍如隔世,「让你担心了。」 「你还好吗?」上官复担忧地问,从头到脚将我看了一遍,目光越来越疑惑。 「我很好,你无须担心。」今日女扮男装,我特意穿了一袭看起来很不起眼的衣袍,他应该不会发觉什么吧。 「坐下来说吧。」赵瑷笑道,吩咐伙计上茶和糕点。 八个侍卫在外等候,我们坐下来,上官复还是憨厚老实的样子,脸膛黝黑,满是关切。 他顾不上二哥在旁,拽住我的手腕,问:「阿眸,这些日子你在哪里?可是遇到什么麻烦?上次赵公子说你有事缠身,一时脱不开身,现今如何?没事了吗?」 我含笑解释:「不是什么麻烦事,都解决了。上官大哥,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兄长,如今我住在他府上。」 上官复恍然大悟,抱拳道:「原来赵公子是阿眸的兄长,失敬失敬。」 赵瑷也抱拳回礼,「上官兄不必客气,既然阿眸当你是大哥,你便也是赵某的兄弟。前些日子多亏上官兄对舍妹多有照顾,赵某在此谢过。」 于是,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来,倒把我晾在一旁,直至茶点来了,他们才停下来。 如今我身份特殊,不好对上官复言明身份,而二哥似乎也不想对他表露身份,只说家境殷实,如此搪塞过去。 聊了半晌,我问:「上官大哥,这阵子你一直在临安吗?还要北上吗?」 上官复应道:「会在临安多待些日子,假若北上,我会让李大哥转告你。」 我点点头,这辈子,只怕我再也不会北上了,也不会再与大哥相见了……大哥,你在哪里?安然无恙吗?完颜亮是否仍然赶尽杀绝? 赵瑷和上官复聊起临安的北货,接着又聊起平江府、建康府等地的风土人情,滔滔不绝似的,我插不上话,就自个儿吃点心,站在窗前看街上人来人往。 第100章 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濛濛细雨中 第100章 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濛濛细雨中 大哥、二哥文武双全、学识渊博、才华横溢,我是一个野丫头,不擅诗词歌赋,不懂琴棋书画,不会弹琴抚瑟,更不会引经据典,看得懂字,会一些浅显的诗赋罢了,别无它技。宋帝喜欢通文墨、懂诗赋的女子,便请了两个学识渊博的先生专为为我讲课授业,因此,每日早上授课半个时辰、习字一个时辰,午后听讲一个时辰。 授课的地方在资善堂,这是我要求的。宋帝本不答应,说那是皇子读书之处,另外给我安排书阁。我说,在资善堂听讲、习字,可与皇兄作伴,不至于那么闷,还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若有不懂、不解之处,便可及时问他,有什么不好? 磨了好久,宋帝才应允。 于是,每日都在资善堂用功,一个老师教授诗词歌赋,另一个老师教授文史典故。宋帝说,虽然我开蒙晚,不过事在人为,只要下苦功学习,为时不晚。还说,一个月后题考,看我有没有用心听讲、用心学习。 听讲、习字、看书,虽然枯燥乏味,却也可以增进学识、知晓文史,有朝一日,我就可以和大哥、二哥吟诗颂赋、谈文论史,就不会只有听的份儿,届时,大哥一定会对我刮目相看。 想到也许会有这一日,我就拼命地学习,不耻下问。 一个月后,宋帝驾临资善堂,说要考考我,看我有没有长进。 本章节来源于st??o9 他笔直地坐着,冠玉似的脸庞微微低着,一边饮茶一边听两个老师回禀这个月给我讲授了什么。我紧张得手心出汗,看向站在左侧的二哥,忐忑不安。 赵瑷眨眨眼,示意我放松点儿,还教我舒缓情绪,深深吸气、缓缓呼气。我照着他的样子深深吸气、缓缓呼气,果然好了一点。 「澜儿,老师说教你《诗三百》,会背了吗?」宋帝平和地问,似乎尽量不给我压力。 「儿臣就背那首《月出》吧。」 他点点头,我就清声背诵起来。《诗三百》中,自然是《月出》一诗最为滚瓜烂熟。 赵瑷的目光温热得有点怪异,两个老师嘉许地颔首,宋帝则是风平浪静,不置好坏。背完后,我等着他的品评,他没说我背得如何,「再背一首其他的,前唐七绝吧。」 我道:「父皇,儿臣更喜欢本朝的词篇,因为从形制上看,本朝词篇不若五言、七绝那般,每句必须字数一样多。本朝词作中,长短相间,虽有一定的形制与要求,却自由许多。」 宋帝含笑瞪我,「朕就知道,你不喜拘束,喜欢自由自在,也罢,背一首词吧。」 我挤眉弄眼地笑,清了清嗓子,以抑扬顿挫的音调朗诵柳三变的《八声甘州》: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嘆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 完毕后,二哥和两个老师皆点头称赞,宋帝却冷着脸道:「背一两首诗篇、词作,是最基本的功夫,只能说你用了点心思。」 我抿唇道:「儿臣定当更加用心、加倍努力。」 「什么时候将《诗三百》和历代诗篇背得滚瓜烂熟,才算真正下了苦功。」他的目光锐利了些,直逼人心,「现在朕给你出两道题,你回答得好,朕答应你一件事。」 「父皇尽管出题,不过若是老师从未讲过的文史典故,儿臣是万万答不上来的。」 「你这鬼灵精。」宋帝冷哼一记,愉悦地笑起来,问道,「战国时期,秦赵相争,在长平一役中,秦国大将白起大破纸上谈兵的赵括,坑杀赵国降卒四十万。仅是坑杀降卒四十万这一事,你觉得是对是错?有何看法?」 长平一役,讲授文史典故的老师详细地讲解过,但并未讲过坑杀四十万士卒这事件本身是对是错,我也从未想过,此时要我回答这个问题,真真无从说起。 想了又想,斟酌又斟酌,我咬着唇,心神略定,大胆道:「儿臣以为,要从两个方面来分析。若儿臣是赵人,必定觉得秦将坑杀降卒四十万过于残暴、狠毒,有违天道。若儿臣是秦人,是秦兵,儿臣以为,如何处置四十万赵国降卒是一个大大的难题。其一,赵兵相当骁勇,放他们回去是万万不能,只恐养虎为患;其二,赵国民风彪悍,四十万之多,难以驾驭,秦军难以控制,也许会日久生变。既不能留,也不能收为己用,便只能杀掉,以绝后患。坑杀后,还能起到震慑之效。因此,对秦国而言,杀,是最好的选择。」 讲授文史的老师道:「微臣并无教过公主这些,公主对文史所知甚少,却分析得极好,新鲜别致,自成一家之言。」 赵瑷也用惊异的目光看我,好像看一个怪物。 宋帝面色颇沉,仿佛并不满意我的长篇大论,又好像觉得我的分析完全是错的。 我的心七上八下,是不是说错了? 静默半晌,终于,他问:「照你这么说,若你是秦将白起,你也会坑杀四十万赵军?」 「儿臣只是弱质女流,哪有调兵遣将、安邦定国之能?儿臣只是就事论事,胡言乱语罢了,父皇见笑了。」我吓得心提到了嗓子眼,背上冷汗涔涔。 「秦军乃虎狼之师,你以为,大宋将士如何?」宋帝又问,目光冷沉。 「儿臣从未见过我宋将士军威,不知军纪、军威如何。」 「与金兵相较呢?」 「素闻金兵骁勇善战,弓马骑射尤佳,旁的,儿臣不知。」我谨慎地回答,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起宋兵、金兵,不知道他对我方才的回答是不是很生气。 宋帝缓缓地饮茶,面上不显喜恶,问:「瑷儿,你以为澜儿的见解如何?」 赵瑷侃侃而谈:「儿臣以为,秦将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卒,皇妹之言条理清晰,可谓新鲜别致,可成一家之言,儿臣亦自愧不如。」 宋帝站起来,俊白的脸庞慢慢绽开一朵灿烂的微笑,「朕也觉得澜儿的分析可成一家之言。粗学文史便能有此新鲜别致的见解,孺子可教,朽木可雕。」他轻拍着我的肩,倾身在我耳畔道,「你娘巾帼不让鬚眉,在敌军面前毫无惧色,可谓女中豪杰。你有你娘的风范,好好用功,会有大出息的。」 我松了一口气,颔首。 娘亲是女中豪杰吗?娘亲曾经在军中效力、抵抗金兵吗? 他吩咐两个老师用心讲授,多花点儿心思教导我,然后就走了。 待下堂后,赵瑷对我竖起大拇指,「皇妹,为兄佩服你的见解。」 「二哥,别取笑我了,那会儿父皇的面色那么难看,我都吓死了。」私下里,我总是叫他「二哥」。我趴在案上,感觉脑子里满满当当的,什么东西都装不下了,只想什么都不想,彻底放松。 「我原也以为父皇不贊同你的见解。」 「为什么?」 「秦军乃虎狼之师,坑杀四十万赵卒,自然是太过残暴。也许父皇想起当年的靖康之难,金兵也如秦军那般残暴不仁、烧杀抢掠。」赵瑷说起二十几年前大宋遭遇的国变,俊眸灼亮,似有两团火焰在烧。 因此,宋帝以为我贊同秦将白起的做法,怒从心起。假若我是他,金兵亡了我的家国,我也会痛恨金兵,恨得咬牙切齿。但是,后来他为什么又贊同我的见解呢? 我问:「对了,二哥,我娘在靖康之难中经历了什么,你知道吗?」 他摇头,「当年我还小,不知道你娘在金国发生了什么,北归后发生的事,我也不太清楚。这些年,无论是宫中,还是朝野上下,父皇明令禁止谈及宁国长公主。若有提及者,一律处死!」 为了不让人再提及沁福帝姬、宁国长公主,忘记此人的存在,宋帝彻彻底底地抹去她的一切,自己却做不到,心心念念的都是她。 这日,下堂后,我不想回沁阳殿,就坐在碧池边的大石上,看着枯萎的落叶飘浮在碧水上,一漾一漾的,看着碧池四周的林木、花卉凋零成荒芜的冬景。 红凋岸蓼,翠减汀苹,触目凄涩。时值十月,冬寒越来越盛,冷风越来越紧,花事再缤纷、再花团锦簇的苑囿也变得萧条肃杀,落叶与飞屑随风飘荡,曾经绿意郁郁的枝头变得光秃秃的,枝桠遒劲,向阴霾的天空伸展。 怀瑜本是陪着我的,眼见寒风吹得紧,我身上又穿得单薄,就说回沁阳殿取斗篷。 我捡了几块小石子,弯着身,用力地掷出,小石子擦着水面飞过去,碰了三次水面才沉下去。 连续掷了四块小石子,可惜很快就都沉下去了,若是薄薄的瓦片,一定可以飞远一些。 「野丫头就是野丫头,竟然玩这种低贱的游戏。」身后传来一道流里流气的声音,冷嘲热讽。 我立即转过身,但见一个内穿锦衣、外罩披风的年轻公子走过来。此人二十出头,有点面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不过,从他的服色上看,此人不是宗室亲眷便是朝中重臣的子孙。 他叫我野丫头? 那么,他必定知道我是沁宁公主,而且对我相当不敬,可见此人大有来头。 「我知道你是谁。」他站在我面前,轻佻的笑容令人憎恶,「你是沁宁公主,至于我是谁,你一定不知道,也猜不出来。」 「你是……」我打量着他,比二哥肥壮的身子穿着纯白流水纹锦袍,披风上绣着宗亲才能用的纹饰,面目清秀,眉宇间略有轻浮之色,「你是恩平郡王赵璩。」 「你如何猜到的?」赵璩的面上略有讶异之色。 紫宸殿的酒宴上,二哥的宴席下首是恩平郡王,只不过我没有多加留意,记不清他的容貌。此时仔细想来,有点印象而已。不过,我没有这么说,只道:「郡王自由出入宫禁后苑,又穿着这样金贵的衣袍,不是宗室亲眷就是朝中要臣的子孙。再者,郡王认得我,又这般洒脱不羁、不拘小节,自然是宗室亲眷。在父皇选育于宫禁的宗室子侄中,以恩平郡王和普安郡王最得圣眷,阁下自然是恩平郡王。」 他拊掌一笑,「人人都道沁宁公主活泼机灵、能言善辩,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我但笑不语,暗自思忖着。怀瑾、怀瑜说过,赵璩和二哥一样,是太祖七世孙,七岁时被选入宫,赐名「璩」,由当时位分仅为才人的吴皇后抚育。虽然他比二哥小三岁,却比二哥老道许多,伶牙俐齿,能说会道,将宫中一众妃嫔、皇太后和宋帝哄得笑逐颜开,表面文章做得极为出色。 赵璩一直盯着我,目光闪亮,「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讨厌他大胆、放肆的目光,回敬道:「在玩低贱游戏呀,郡王应该要出宫了吧。」 「原来咱们的沁宁公主是个记仇的姑娘。」他夸张地大笑起来,装模作样地抱拳道,「算我说错话了,小生向公主赔不是。」 「罢了,我先行一步,郡王自便。」直觉这人不像二哥心地仁厚,我不想与他罗嗦。 「且慢!」他迅速地跨出两步,伸臂拦住我的去路,「公主,不急不急。」 他是郡王,我是公主,名分比他高,他阻拦我,实在无礼,是以下犯上。 我的脸冷下来,没好气地问:「郡王还有什么事吗?」 赵璩从衣袍中取出一包东西,笑眯眯道:「方才皇祖母赏了我一颗不久前进贡的夜明珠,我便借『珠』献佛,请公主妹妹一同欣赏,如何?」 公主妹妹?谁跟你是兄妹? 他的笑容很轻浮,令人厌憎,不过,他一句「皇祖母」值得玩味。二哥称皇太后为「太后」,他却叫皇太后为「皇祖母」,可见皇太后对他的喜欢与宠爱。 「太后赏赐的夜明珠价值连城,不能磕坏、碰坏,郡王还是拿回府供起来,宫中人多眼杂,还是不要拿出来招惹罢。」我含笑道,「我只是父皇认的义女,不像郡王是太祖后人,身份尊贵,比不得我这个野丫头。野丫头须尽快回去温习功课,无福与郡王欣赏夜明珠,郡王请便吧。」 「公主贵人事忙,我也不便打扰,不过我真的很有诚意与公主同赏,公主就看一眼,如何?」赵璩说得相当诚恳。 话落,他自顾自地揭开包着夜明珠的红绸,将一颗硕大的夜明珠放在我眼前。 这颗夜明珠通体明亮,珠光莹润而耀眼,的确是世间不可多得的珍宝。忽然,我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心道不妙,却已来不及。我全身绵软,想走却迈不动步子,赵璩从容地收起夜明珠,揽住我的腰肢,笑得阴险。 紧接着,我陷入浓重的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耳畔仿佛有窸窸窣窣的轻响,我竭力睁开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 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清醒,房中却暗得很,黑漆漆的看不清楚。动了动手足,却发现,四肢绵软无力,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怎么会这样?难道是那个该死的赵璩迷晕了我?这迷香一定混了令人筋骨无力的药物,否则我不会一点力气也无。 费了好大劲,还是无法起身。忽然,有人推门进来,我立即闭眼,佯装昏迷。 房中似乎有了亮光,有人坐在床沿,我听到了若有若无的鼻息。 一定是赵璩! 一只手抚触着我的额头,缓缓的,轻轻的,接着,手指下移,从娥眉滑过,鼻子、双唇、脸腮,有点痒,我噁心得想呕,克制着,装作睡得很沉,不让他发觉。 他想怎么样? 赵璩,你胆敢对我不规矩,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如此娇媚的美人儿,秀色可餐,不尝一口,委实可惜,也对不起自己。」他啧啧有声,拖长了音调。 「公主,今日落在我手里,可怨不得我,怨只怨父皇太宠你了。」他语声含笑,是那种心术不正之人的浪荡之调,「放心,我会好好疼你。有朝一日,我做了皇子,封为太子,你便是本太子的侧妃;父皇百年之后,我当了皇帝,不会亏待你的。」 我震骇,怒从心起,想不到这个恩平郡王竟然是个好色、下作之徒!再怎么说,我和他也是名义上的兄妹,他怎么能这样? 赵璩解开我的衣带,我慌了,立即睁眼,怒喝:「住手!我是公主,你胆敢以下犯上?」 他略略俯身,手指摩挲着我的脖颈,笑容要多淫贱有多淫贱,「哟,醒了?我的好公主,今晚之后,你我便是夫妻,我会奏请父皇,将你赐给我。」 「淫贼!父皇一定不会轻饶你!」我拼力挣扎,却无济于事,他下了重药,我变成刀俎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你胆敢对我不轨,父皇……」 「父皇不会对我怎样的,你放心,米已成炊,父皇只能让你嫁给我。」赵璩纵声一笑,解开我的衣袍。 「不许碰我!滚……」我惊惶地尖叫,「救命啊……」 他两眼发光,淫邪地看着我,迫不及待地压下来…… 嘭的一声,有人用力地踹开房门,他惊得起身,僵愣住了。我转头望去,但见赵瑷箭步冲过来,一把拽起赵璩,将他推到地上。 二哥来了,方才的惧怕与惶急一扫而空,我酸涩道:「二哥……」 赵瑷的面上满是关切、担忧,焦灼地问:「皇妹,你怎样?」 我安心了,委屈道:「他给我下迷香,我身上无力。」 赵瑷脱下外袍,裹在我身上,接着扶我坐起来,让我靠着他。此时,昏暗的卧寝已经站满了人,怀瑾、怀瑜站在床侧,担忧地看我。宋帝快步走来,亦是满面焦急与担忧,轻握我的肩,「澜儿,哪里不适?那畜生对你做过什么?」 恨意与怒火让我无法自控,但我唯有硬生生地压下,千般惊惧地垂眸,泪光盈睫,「他迷晕我,想对儿臣不轨,所幸父皇和皇兄及时赶来……否则……」 「畜生!」宋帝厉声怒喝,面色铁青。 「父皇,不是公主所说的那样,父皇听儿臣一言。」赵璩跪在地上,虽然畏惧君威,却仍然冷静地自辩,「儿臣纵有千百个胆子,也不敢冒犯公主。儿臣知道父皇喜欢公主,公主亦是儿臣的皇妹,儿臣怎么会对公主有不轨之心?父皇明鑑啊。」 宋帝扬掌,重重地掴下去,声音响亮异常,力道之大、之狠,出乎意料。 赵璩捂着脸,再度辩解:「父皇不能听凭公主一面之言啊……」 见他这副真挚苦楚、颠倒是非、黑白不分的模样,我急怒攻心,又不能破口大骂,只能继续以娇弱、凄楚示人,嘤嘤啜泣,「父皇,儿臣根本不认得恩平郡王……儿臣与皇兄相识在先,才与皇兄多有来往,与旁的男子从无交情,儿臣又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在这里任人欺凌?若非郡王迷晕儿臣,带儿臣到这里,又将儿臣弄得四肢无力,儿臣怎么会任他宰割?儿臣一朝被他毁了清白,儿臣再无颜面活在世上……」 说罢,我埋首在赵瑷的肩头,悲酸欲绝地哭,泪落如雨。 赵瑷一臂搂着我,双眸如火,燃烧着烈烈的恨意,「父皇,皇妹矜持自重,绝非言行轻佻的女子,必定是皇弟起了色心……」 「父皇,儿臣的为人、秉性,父皇还不清楚吗?儿臣原以为公主洁身自爱,哪晓得……」赵璩像是受了多大冤枉似的,万般委屈地说道,「午后,皇祖母赏了儿臣一颗夜明珠,儿臣陪皇祖母聊了一个时辰。黄昏时分,儿臣出宫回府,却在途中偶遇公主……公主看见儿臣手中的夜明珠,一见倾心,央求儿臣转赠给她。儿臣觉得,转赠给公主也无不可,不过这是皇祖母赏赐的,儿臣就犹豫了……公主见儿臣不肯,就提议来儿臣在宫中的寝殿,说把玩夜明珠半个时辰就还给儿臣。儿臣没有多想,就和公主一起来寝殿,没想到公主对儿臣说,如若儿臣捨得割爱,她愿意与儿臣共度良宵,各取所需……儿臣与公主是兄妹,怎么能做出有辱皇室、有违人伦纲常之事?儿臣婉拒,公主不许儿臣走,将儿臣拉到床上……前前后后便是这样的,父皇可要相信儿臣啊,儿臣从小在母后的教导下长大,谨守宫规,循规蹈矩,不敢做出有辱皇室清誉的事……儿臣是无辜的,一切都是公主不知廉耻,以身换夜明珠……」 「父皇,不是这样的,皇弟胡说八道。」赵瑷急得面色薄红,「儿臣不信皇妹是那种贪慕虚荣的女子,父皇赏给皇妹的奇珍异宝还不够多吗?比夜明珠珍贵、珍稀的宝物都堆在沁阳殿,皇妹根本不屑一顾,又怎么会为了一颗夜明珠而……」 「皇兄,公主对旁的珍宝不屑一顾,并不表示她不喜欢夜明珠,也许她独独喜欢夜明珠呢。」赵璩立即反驳,颇为诚恳。 恩平郡王文过饰非、颠倒黑白之口舌当真令人咋舌、令人愤怒,我气得差点儿喘不过气,却又不能立即反驳。 宋帝脸上滚动的乌云慢慢消散,只是面色依旧沉郁,对我和缓道:「澜儿,这件事的始末,你说一遍。」 从怀瑾回殿开始取衣开始,我简略说了一遍,一边说一边哭,哭得五内郁结,肝肠肺腑仿佛都扭在一起,「父皇,事情便是这样的,父皇信与不信都好,儿臣再无颜面留在宫中了,也无颜面再世为人,父皇赐儿臣一死吧。」 「这种不知廉耻、轻浮淫贱的女子,做出有辱皇室、秽乱宫闱的丑事,自然是死不足惜。」一道颇具威严的冷冽声音传进来,众人纷纷看过去,但见皇太后在老宫人的搀扶下走进来。她扫我一眼,冰冷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缓缓滑过去,接着面无表情地坐下来,「念在她当了一个月的大宋公主,废『公主』名号,赶她出宫便是。」 「皇祖母,孙儿是无辜的,孙儿什么都没做过,是公主勾引孙儿,皇祖母要为孙儿做主啊。」赵璩跪着磨蹭过去,拉着她的衣袖,悽苦、委屈的表情令人作呕。 宋帝、赵瑷和其他人都行礼,我身上无力,只是略略点头。 赵璩这下流、淫贱胚子竟然这样污衊我,毁我的名节与清誉,我不会善罢甘休! 泪水长流,我悽然道:「父皇,儿臣句句属实,怀瑾可以作证。」 怀瑾道:「陛下,奴婢可以作证,公主所说的句句属实。」 皇太后冷哼道:「你是公主的近身侍婢,自然护着公主,就算公主说的不是实情,你也会说是实情。哀家问你,你回沁阳殿之前,可见到璩儿?」 怀瑾看看我,摇头。 「你回来后,可看见什么公主与璩儿?」皇太后又问。 「奴婢回来接公主的时候,公主已经不在了。」怀瑾低下头,略有慌急之色。 「公主和璩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你根本不知道,你如何得知公主所说的就是实情?」皇太后怒道,语声颇厉,「再敢胡言乱语,哀家饶不了你!」 「太后,那地方并不隐蔽,想必还有宫人看见,实情如何,定会水落石出,谁在说谎,也会真相大白。」赵瑷义正词严道。 「真相便是,这个来历不明的公主不守规矩,在外头野惯了,没有礼义廉耻之心,更没有男女大防,淫贱放荡,秽乱宫闱。」皇太后以鄙夷的语气重声道,脸庞和善,目光却阴毒如蛇蝎,「陛下,先前她便勾引瑷儿,你不信,今日又为了一颗夜明珠勾引璩儿,你还不信吗?这种下作的淫娃荡妇,怎有资格当大宋公主?」 「真相如何,儿臣会查得一清二楚,母后不必担心。」宋帝的脸像是秋日落雨前的天色,阴郁肃杀。 「哀家绝不允许有人污衊哀家的孙儿!」她瞪着我,瞳孔微缩,阴狠之色立显,「也绝不允许淫贱之人再留在宫中、秽乱宫闱!」 第101章 花正妍,弄花香满衣 第101章 花正妍,弄花香满衣 这一次,皇太后抓住我的小辫子,还不置我于死地? 怀瑾、怀瑜扶我回沁阳殿,太医把脉后,开了药方,让我好好歇着。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服了汤药,用过膳食,歇了半个多时辰,王福星来传旨,让我去书房。 到书房的时候,吴皇后和几个妃嫔都站在外面,王福星劝了几句,她们才回去。 临走时,吴皇后拍拍我的手,慈和地抚慰:「放心吧,陛下会为公主做主的。」 踏入书房,一眼扫过去,人都来齐了,皇太后,赵璩,赵瑷,为我诊治的太医也在。宋帝坐在御案后铺着明黄缎子的座椅上,右臂搭在龙首扶手上,神色淡淡,瞧不出喜怒。 外面夜色倾覆,寒风凛冽,房中灯火通明,几个火盆燃着炭火,使得偌大的书房流淌些许暖意。然而,房内、房外皆清寂如死,空气像是凝固成冰似的,令人觉得寒气森森。 我向宋帝和皇太后行礼,然后站在一侧。赵瑷侧首看我,轻轻颔首,示意我无须担心,父皇会查明真相,给我一个公道。 皇太后饮了一口茶,将茶杯搁在案上,缓缓道:「时辰不早,陛下连夜审问,是否查明真相了?」 「母后稍安勿躁,待儿臣一个个地审问,定当给母后一个交代。」宋帝不温不火道,「传宫女安小柔。」 「传宫女安小柔。」近身内侍王福星扬声道。 既是连夜审问,想必在方才的半个多时辰里,宋帝已派人去查了。 候在书房外的宫女安小柔走进来,微低着头,跪地行礼。 宋帝目色清冷,沉郁地问:「安小柔,你在哪里当差?黄昏时分看见什么,如实招来,若有虚言,朕绝不轻饶。」 皇太后冷肃道:「安小柔,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禀,否则,欺君罔上便是祸连家人的死罪!」 安小柔惊惧地看她,脖子瑟缩了一下,目光闪躲,好像很怕皇太后素日的凤威。 「你只须如实招来,旁的不必理会。」宋帝和言道,温和的脸孔骤然迸发出怒意,「若有欺瞒,祸连三族!」 「回禀陛下、太后,奴婢进宫刚满一年,在花苑打扫。今日傍晚,奴婢如往日一样,在碧池附近打扫……」安小柔又看向皇太后,被她沉冷的目光狠狠地瞪住,吓得立即转过头,声若蚊声,轻细得几不可闻,「奴婢看见公主和怀瑾在池畔说话,接着怀瑾走了,只留下公主一人。不久,恩平郡王也来了碧池,和公主说话……」 「那你可听见,郡王和公主说什么?」皇太后徐徐地问。 「隔得远,奴婢听不见,只看见公主和郡王有说有笑。」安小柔不自觉地缩着身子,而且身子往另一侧歪着,似有闪避皇太后之意。 宋帝纹丝不动,紧盯着她,「公主和郡王有说有笑,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皇太后冷哼一声,冷厉的目光射向她,「你一个低贱的宫婢,倒是长了心眼,一直盯着公主和郡王瞧,你有何居心?」 宋帝冷郁的眸光递向皇太后,「母后还是喝点儿热茶吧,儿臣自会好好审问,母后无须多言。」 安小柔回道:「奴婢看见……公主想走,郡王阻拦,还从怀中拿出夜明珠,放在公主的眼前,让公主看。」 我笑了,与二哥相视一笑,有安小柔这个有力的证人,容不得赵璩那贱人颠倒黑白。 皇太后面色微变,正欲开口,宋帝抢先一步,语声不露丝毫喜怒,「然后如何?」 安小柔轻声道:「接着不知怎么回事,奴婢看见公主晕倒了,郡王及时地揽住公主,走了。」 终于真相大白了,赵瑷朝我一笑,鼓励我。 皇太后黛眉紧蹙,赵璩惊惶不安地看着她,她保持着冷静之态,「安小柔,哀家且问你,你说你听不到公主和郡王说什么,如何知晓是郡王自愿拿出夜明珠?又如何断定公主真的晕倒了?」 「奴婢的确听不见公主和郡王说的话,奴婢只是将所看见的如实回禀。」安小柔低下头,露了三分慌色。 「对对对,父皇,她并没有听见,她看见的并不是真相。」赵璩像是忽然开了窍,睁眸辩解,「父皇,公主央求儿臣把夜明珠给她瞧瞧,儿臣就拿出来给她瞧瞧。接着,公主让儿臣割爱,把夜明珠转赠给她,儿臣犹豫不决,她就忽然晕了,儿臣只能扶着她。然后,她让儿臣带她到寝殿歇会儿,儿臣这才带她回寝殿,之后她又拉着儿臣不放,引诱儿臣……事情便是这样的,父皇明察……」 「住口!」宋帝震怒地拍案,语声含怒,「朕没让你说,你说这么多做什么?」 沉响的拍案声惊震了所有人,一时之间,书房寂静如死。 片刻后,皇太后的长眉轻轻一挑,「陛下,璩儿也是你的儿子,你怎么能这般厚此薄彼?就算安小柔所说不假,但也只是所见,并无亲耳听到。有时候,亲眼目睹之事未必是真相,正如璩儿所说,是公主央求璩儿,是公主装晕,璩儿好心扶她。」 怒火烧得我四肢发烫、内心焦灼,可是,我必须冷静、再冷静!皇太后与赵璩沆瀣一气,如若我方寸大乱,他们就得逞了。心中又酸涩又惊怒,我咬牙道:「父皇,儿臣绝无做过有违人伦纲常、不知廉耻之事。」 皇太后的唇边含了一抹讥讽的冷笑,「来历不明的野丫头,能好到哪里去?自然是生性淫贱。」 宋帝的左手缓缓摩挲着右手手指上碧沉沉的玉扳指,凝神片刻,从容道:「既然安小柔的证词不能道出这件事的真相,退下吧。」 赵瑷眉宇紧凝,着急地看我;赵璩松了一口气,得意地笑;皇太后则是声色不动,安然坐着。 宋帝的脸孔并不见多少忧色,慢慢饮了茶,道:「澜儿,璩儿,你们二人必有一人说谎,朕最后说一遍,最后查出真相,说谎之人,朕必定严惩!」 赵璩眸光微闪,道:「儿臣所言,句句是真。」 我凝眸道:「儿臣亦句句属实,绝无欺瞒。」 「好!」宋帝面冷如铁,眸色沉肃,「既是如此,有何后果,你们自己承担。」 「儿臣明白。」他倒和我同声应了。 「张尧,你有何话说?」宋帝看向太医,语音越来越冷。 闻言,站在一侧未曾发话的张太医微微侧身,躬身回道:「禀陛下,微臣为公主把过脉,有所发现。以微臣二十余年的行医经验,公主四肢乏力,使不上力,是因为被人下了一种叫做『桃花仙』的迷香。这种迷香不仅能够令人瞬间昏迷,还掺了一种软筋散,让人全身无力。」 心中雀跃,我不自觉地心花怒放,如此便可证明,我被人下药、陷害。 赵瑷朝我一笑,眼中闪着晶亮的芒色。 宋帝的口气听不出喜怒,「公主当真中了这种『桃花仙』?」 张太医应道:「是。」 赵璩面如猪肝,略有慌色,不安地搓着手。 「你上前瞧瞧这颗夜明珠。」宋帝靠着椅背,漫不经心地说道。 「是。」张太医走向御案,小心翼翼地拿起红绸和夜明珠,谨慎地嗅着。 赵璩更慌了,焦急不安,那张肥白的脸布满了惧色。皇太后的面上浮起一抹轻微的急乱,但很快就消失,依然镇定冷然。 张太医放下夜明珠,后退三步,道:「禀陛下,红绸和夜明珠上有残留的迷香『桃花仙』,和公主所中的迷香一模一样。」 赵璩一怔,仿佛知道了大势已去,身子一抖,双股发软,似乎再也无力支撑。 宋帝猛地站起身,重重地拍案,疾言厉色地低吼:「畜生!你还有什么话说?」 凤冠上的凤凰金钗在灯影的辉映下发出一抹耀目、冷冽的金芒,皇太后不以为然道:「就算夜明珠上有迷香,也无法证明是璩儿亲手所下,无法证明是璩儿引诱那个野丫头。说不定是哪个宫人做事不仔细,将迷香弄在夜明珠上……」 「到这时候,母后还要护着那畜生吗?」宋帝痛恨道,声色俱厉,「那畜生做出毁人名节、有违人伦纲常、秽乱宫闱之事,母后还要包庇他?母后对澜儿严苛,对那畜生就这般宽容?」 「璩儿自幼养在宫中,哀家从小看到大,自然相信他不是那种不知好歹、不知分寸的人,一定是那野丫头引诱璩儿,他才会一时蒙了心智,鬼迷心窍。」皇太后忽然提高语音,瞪着我,眼中迸射出烈火般的怒意。 「自己做错事,倒还要赖在别人身上;有你这样不分是非、颠倒黑白的皇祖母,才有这样的不肖子孙!」宋帝厉声怒斥,俊眸瞪大,眼中有灼灼的火焰,杀伐决断地喝道,「母后无须再说,此事儿臣自有决断!」 皇太后利落地站起身,又要说一些诋毁我的话,他迳自对赵璩怒问:「畜生,你还有何话说?」 这一声怒吼,宛如雷霆之怒,暴风骤雨欲来,赵璩吓得跪倒在地,一步步跪到御前,涕泪交加,痛声道:「父皇,儿臣真的不是有心的,是公主引诱儿臣……儿臣并非好色之徒,儿臣从来就不喜女色,是公主仗着美貌,对儿臣多番引诱,儿臣受她迷惑,一时糊涂,才做出……儿臣有错,但公主的错比儿臣更大,父皇可要明察啊……」 宋帝的眼中燃起熊熊烈火,厉声仿佛一记响雷,「到现在你还不知悔改!难道是澜儿在你的夜明珠上下了迷香迷晕自己?难道是她自己爬上你的床?你自己心术不正,还赖在澜儿身上,朕是白疼你了!」 皇太后痛心疾首地说道:「璩儿可是你从小养大的孩子,你怎么能说他心术不正?野丫头不过进宫一两个月,你竟然这般信她、护她!哀家看,你就是被小贱人蒙了心智,鬼迷心窍!」 赵璩哭喊道:「父皇,儿臣真的是无辜的啊……」 这样的祖母,这样的孙子,太无耻,太可怕。 所幸宋帝明察秋毫,没有被他们蒙蔽,否则,我下场堪忧。 宋帝面色铁寒,冰冷道:「赵璩心术不正,死不悔改,褫夺封号,杖责一百!」 赵璩愣住了,脸上犹有泪痕,面容僵硬,仿佛万念俱灰。 宋帝总算还我一个公道,这惩处颇重,我心中畅快不少,暗自为他的英明喝彩。 「陛下若要褫夺璩儿的封号,就先废了哀家的封号!」皇太后被这道圣谕气得浑身发颤,甘愿以身维护孙儿。 「儿臣心意已决,母后不必多言。」宋帝并不妥协。 「陛下一定要废了璩儿的封号,哀家就永远待在这里!」她誓不罢休。 宋帝俊白的脸膛绷得紧紧的,与他的母后对视半晌,才呼出一口浊气,冷沉道:「杖责一百,罚俸一年,着其在府中思过,无朕旨意,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皇太后拼力维护,他也不得不做出妥协。 罢了,杖责一百,赵璩也受了皮肉之苦。 宋帝离开御案,向我伸出手,我连忙走过去,将手放入他的掌心。他牵着我离开书房,步履从容,撂下一句重话:「给朕狠狠地打,实实地打,少一杖,就罚在少打的人身上!」 一直在想,赵璩对我起色心,意欲毁我名节,是他自己把持不住还是皇太后的主意。想来想去,还是得不到答案。 惩处了赵璩,此事便揭过去,皇太后依旧是尊贵无比的皇太后,只是,宋帝很少去慈宁殿请安了。听闻,吴皇后多次规劝,两头奔走,他还是不谅解母后维护赵璩之心,她也不原谅亲生儿子对野丫头的宠爱。 怀瑾告诉我,那好色之徒被打了一百杖,皮开肉绽,丢了半条命,皇太后派了太医给他诊治,据说要卧床一个月才能康复。 赵瑷对我说,赵璩卧床养伤,整日叫痛,对下人大呼小叫、又打又骂,脾气大得很。 弟弟得到这么重的惩处,二哥自然开心,这些年,这个恩平郡王在宫中「循规蹈矩」,做足了表面文章,令人以为他是个大有作为、文武双全的郡王,在外却仗势欺人、胡作非为,若非有人为他兜着,他的恶行早就捅到御前。 二哥还说,这件事发生在禁中,并没有传到朝堂,因为父皇禁止宫人再谈论此事。我知道,如此严禁,意在保护我,不至于毁了我的名节与清誉。 之后,宋帝更加疼我,好像要弥补我所受的委屈,但凡我有什么要求,他都会应允。对于我的安全,他更是重视,不仅增派侍卫在沁阳殿保护我,若我外出,怀瑾、怀瑜不能离开我半步。倘若我有什么损伤,她们就要受罚。 我仍旧在资善堂读书,忙碌,充实,从老师的讲授中学到了不少有用的学识。 如此过了一个月,宋帝再次题考,对我的表现颇为满意。 十一月,北风呼啸,万木凋零,花苑不复盎然的翠色与缤纷的花事,唯有苍劲的枯枝在寒风中瑟瑟摇曳,满目萧瑟,一片肃杀。临安湖多水多,冬日尤其湿冷,好在寝殿里供着炭火,不至于寒如冰窖。 宋帝命宫人给我裁制二十袭冬衣、四件轻裘、四件斗篷,还有各种过冬之物,应有尽有,不让我受冻,羡煞多少妃嫔。 这日,天色不早,我从资善堂匆匆赶回来,双手放在火盆上烘着,怀瑜一阵风似地奔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公主,大事不妙了……」 「出了什么事?」怀瑾又惊又急,「你先缓缓气。」 「奴婢听王公公手下的一个小公公说……」怀瑜咽了一口气,惊骇得面色绯红,「金国来使,说金国皇帝要和我们大宋和亲……」 「和亲?」怀瑾惊叫道,水灵的眸子睁得大大的,「宫中就只有咱们公主,若是和亲……不对,几年前,陛下还封了两个宗室女为公主,还有几个郡主,不一定是公主……」 「此事当真?」我声色不动地问,心中却已是惊涛骇浪。 「当真,那小公公在御前伺候,和别的公公私自说起这事,奴婢无意中听见的。」怀瑜所说的应该不会错,御前伺候的公公听到的事更不会假。 完颜亮为什么派使臣来大宋要求和亲?难道是听闻大宋皇帝认了一个义女、册封为沁宁公主?难道他知道「沁宁」这封号的深意,知道沁宁公主就是我?难道他已经知道我根本没有在那场大火中丧生、秘密逃出金国? 越想越害怕,越想心越乱,那些尘封的屈辱、痛楚乍然翻涌上来,充塞在心间,搅着我的五脏六腑,痛、恨、惧迅速纠在一起,瀰漫开来,再一次折磨我。 原以为早已忘记那段不堪的回忆,原以为此生此世再也不会听到、想到「完颜亮」这三个字,原以为不会再与他有任何牵扯,却不料,我躲得这么远,他仍然穷追不捨,仍然不放过我。 完颜亮,你非要赶尽杀绝吗? 怀瑾忧心忡忡地问:「公主,这可怎么是好?」 怀瑜略歪着头,寻思道:「陛下这么喜欢公主,必定不会让公主和亲,再者,陛下一向憎恨金人,一定不会应允金国皇帝的请求。」 怀瑾发现我的异样,扶着我,关切地问:「公主,您怎么了?您为什么抖得这么厉害?」 我无法克制四肢的颤抖,无法冷静,无法不惧怕,颤声吩咐道:「怀瑜,去资善堂看看皇兄在不在,若他还在宫中,请他速速前来。」 怀瑜立即去了,怀瑾扶我坐下来,倒了一杯茶,「公主,喝杯热茶吧。」 我颔首,就着她的手饮了一大口,然而,这热茶还是无法驱除从脚底蔓延而上的寒气。寒冷直抵心间,冰着我的肺腑,我冷得瑟瑟发抖,无力自控。 怀瑾担忧地看着我,劝慰道:「公主别怕,金国再霸道、强横,陛下不应允,金国皇帝也没辙。公主放心,陛下不会让公主到金国受苦的。」 是啊,我怕什么?我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无权无势的黄毛丫头,不再是任人欺凌、宰割的女子,如今,我有大宋皇帝的喜欢与疼惜,有整个大宋当靠山,我根本无须害怕。即便完颜亮硬要沁宁公主和亲,还要看宋帝应允与否。 冷静了一些,头脑也清晰了,我再喝了一杯热茶。 不久,赵瑷匆匆赶来,我让怀瑾、怀瑜到外面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 「二哥,金国来使,说要和我宋和亲,是真的吗?」我紧紧拽着他的手腕,他亦一脸凝重,忧色深重。 「确有此事。」他嗓音低沉,仿佛凝结着浓郁的忧愁,「今日早上,金国使臣在大殿上传达金国皇帝的意思,说金宋两国修好,为两国友好邦交计,两国和亲,以示诚意。金国使臣还说,金国皇帝非沁宁公主不娶。若得沁宁公主,必以后位属之。」 果然是完颜亮的意思! 完颜亮果然猜到我就是沁宁公主! 心跳再次加剧,刚刚冷静下来的情绪再次高涨,我无法不激动,无法不心惊肉跳。 赵瑷扶着我的肩,安慰道:「别担心,父皇不会应允的。」 我迷惘地看他,他沉稳的声音似有令人心安的力量,「父皇一向痛恨、憎恶金贼,怎么会让你嫁给金贼?再者,父皇这般喜欢你、疼惜你,也不捨得让你嫁那么远。」 「可是,金贼一向强横霸道,父皇不应允,金贼会善罢甘休吗?」我担忧地问。 「此事的确难办,不过你也不必忧心,父皇会处理的。」他这么劝我,自己却眉头紧锁。 「奴婢参见陛下。」殿外传来怀瑾、怀瑜叩拜的声音。 赵瑷和我立即迎接圣驾,宋帝踏入大殿,颇为意外地看了二哥一眼。他头戴金冠,身着玄色帝王袍服,袍子上以金线绣着栩栩如生的飞龙,龙首昂扬,利爪锋利,直欲扑出来。 他坐在首座上,我连忙吩咐宫人奉茶,赵瑷谨慎地问:「父皇可是从书房过来?」 宋帝颔首,面色颇沉,「和几个大臣商议要事。」 我哭丧着脸,赵瑷看看我,又问:「可是金国来使所提和亲一事?」 宋帝静静地看我,双目似有倦色,「澜儿,你已听说和亲一事?」 我心慌意乱,凄楚地问:「父皇要将儿臣嫁往金国吗?」 他怔忪地瞧着我,眼神似深似浅,别有深意,眸光却越来越远,远得我和二哥都追不上,远到了遥遥的天际,远到了许多年以前…… 这样的神色,这样的眸光,我看不懂,他为什么发愣? 赵瑷与我面面相觑,却又不敢出声惊扰。 好一会儿,宋帝才回过神,「别担心,你是朕最疼爱的公主,朕不会让你嫁给金国皇帝。」 我点头,好似心中的一块大石缓缓落下。 「父皇,金国皇帝为什么突然遣使来求亲?而且还指定皇妹和亲,这太不可思议了。」赵瑷眉眉峰如刀,刀锋般锋利,「儿臣听闻,金国皇帝完颜亮弒兄篡位,是残暴不仁的乱臣贼子,此次突然要和我宋和亲,会不会有什么阴谋诡计?」 「完颜亮弒君,篡位后以铁血手段控制皇宫和上京,不久杀了很多宗室子弟,残暴之名早已传遍天下。」宋帝的双目迫出凛然之气,「无论他有什么阴谋诡计,如此暴君,朕绝不会将澜儿嫁给他!」 「完颜亮会善罢甘休吗?」赵瑷担忧道,「那个金使那不思扬言,完颜亮有十二分的诚意求娶皇妹,以金国后位和两国友好邦交为聘礼;若我们婉拒和亲,那便是我们藐视金国,宋金两国便不友好。儿臣担心,完颜亮不会善罢甘休。」 「即便兵戎相见,朕也不会牺牲澜儿的终身幸福!」宋帝断然道,恨得咬牙切齿,「那不思当着众文武大臣的面,转述完颜亮的话:若朕不应允和亲,便是大宋之过,金国铁蹄便渡过长江,直逼临安!」 心头大震,似五雷轰顶一般,我不自觉地后退一步,紧紧地握着拳头。 完颜亮,果真是赶尽杀绝的地府阎罗! 赵瑷恍然大悟,「如此看来,完颜亮求娶皇妹只怕是託辞,发兵南伐、侵我大宋才是真正的目的。」他怒哼,玉朗的面庞顿生千万豪气,「完颜亮欺人太甚,父皇,儿臣愿身先士卒、效力军中,抵御金兵!」 宋帝面色稍霁,颇为安慰,「你有这份心就够了,此事日后再议。澜儿,你不必担心,家国政事,朕自会处理。」 我勉强地微笑,「谢父皇。」 翌日,老师讲授后,我正要回沁阳殿,赵瑷对我说,金国使臣要求见见我这个沁宁公主,说这是金国皇帝的旨意,好让随行的画师画下沁宁公主的倾世美貌。 宋帝一口回绝,严肃道:大宋公主金枝玉叶,养在深宫,容貌、风姿岂能轻易让人窥见? 这个要求,本身就十分无礼,是对大宋与沁宁公主的侮辱。 不过,宋帝决定明晚设宴,在紫宸殿宴请金国使臣,以示友好。 完颜亮命画师随行,画下沁宁公主的画像,此事颇为蹊跷。 难道他还无法确定我是沁宁公主? 若真如此,那便好了,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二哥嘱咐我,这些日子最好不要出宫,省得横生枝节。眼下风声鹤唳,金人就在临安城,我怎会在这节骨眼上出宫? 既然宋帝设宴款待金国使臣,那么,我便偷偷去瞧瞧,那金国使臣是怎样的。 国宴这晚,夜色笼罩了整个皇宫,寒风从朱红的宫墙、殿宇的瓦顶刮过,呼呼有声,肆虐人间。怀瑾、怀瑜找来一套内侍衣袍,在她们的安排下,一个小公公带我进入紫宸殿。 殿上灯火明亮,仿如白昼,宴席上金玉流光,丝竹管弦悠扬悦耳,舞姬婀娜舞袖飘飞。 宫眷并无出席,只有宗亲、重臣作陪,赵瑷便在其中,百无聊赖地看着歌舞。 左列前四席是金国使臣,在一堆宋人中,身穿金人服饰的他们尤其扎眼。他们豪爽地饮酒吃肉,不像宋人那般拘束、持礼,不时地向大宋君臣敬酒,宾主尽欢。 为首的那个使臣应该就是那不思,我不认识;他的下席此时并无在座,不知道是谁,其他二人,我也不认识。在金国的那一年多,我困在金宫,并不认识多少朝中大臣,自然也不认识这几个使臣。 其实,也只是来瞧一眼,求个心安罢了。 正打算悄悄地退出大殿,却传来内侍的通禀声:「太后驾到——」 宋帝面色微沉,起身迎接,宋臣和金国使臣也跟着站起身。我弓着身子、低着头,以眼角余光望着皇太后稳健地踏入大殿,步履如风。凤冠上缀满了珠玉钗钿,深青凤袍隆重而端庄,可见她精心妆扮过,特意出席此次国宴。 宫人立即搬来宴案,放在宋帝右侧,待一切就绪,她挥手让众人坐下来,脸庞浮起一抹灿烂的微笑,扬声道:「坐吧,都坐吧。哀家听闻今晚宴请尊贵的远客,便来凑凑热闹。」 「太后凤颜尊贵,今晚得见太后,下臣之幸。」那不思以金礼行了一礼。 「客气了。」皇太后端起酒杯,舒朗道,「哀家敬各位远客一杯。」 各自饮下,歌舞继续。 看得出来,对于她的突然出现,宋帝并不欢喜,虽然他淡淡的面色瞧不出丝毫情绪。 这些日子,皇太后幽居慈宁殿,没有踏出殿门半步,像是与世隔绝一般,今晚怎么突然驾临紫宸殿?她有什么目的? 这个老太婆做任何事都不会无的放矢,前来国宴,必定有她的打算。 于是,我继续待着,静静候着。 金国使臣一一向皇太后敬过酒,她侧首对宋帝笑道:「哀家听闻,金使想见见沁宁公主,陛下不允,可有此事?」 宋帝眉心一蹙,又立即展眉,「母后,确有此事。男女授受不亲,我大宋公主金枝玉叶、尊贵无比,怎能让外人窥视?」 那不思笑道:「陛下此言不差,不过下臣钦慕沁宁公主倾世容貌,才想见一见,并无不敬之意,还望陛下、太后明鑑。我大金国陛下听闻贵国沁宁公主琼姿玉骨、美如天仙,这才着下臣将公主的美貌画下来,好让我国陛下一睹公主美貌。」 皇太后笑道:「这也算不得什么不敬。数年来,宋金两国友好,再无兵事,金国遣使求亲,我大宋自当为社稷、臣民思虑,极力促成这桩良缘。沁宁公主貌美如花,早已传扬天下,贵国皇帝思慕公主,也属人之常情。赠他们一幅公主画像让他们带回去,也在情理之中,也显得我大宋胸襟若海。」 那不思哈哈一笑,「太后此言甚好,甚好。」 「此事朕自有决断,母后不必费心。」宋帝的脸上没有一丝暖意,转向金国使臣时,却含了一点笑意,「那不思,今晚的美酒佳肴、歌舞丝竹,可还满意?」 「满意,满意。陛下盛情款待,下臣感激在心。」那不思弯身一礼。 「好!今晚就尽兴地喝,不醉不归!」宋帝举杯,一饮而尽,搁下酒樽时,展眉一笑,「对了,那不思不远千里来到临安,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朕备了一份薄礼,已遣人送至大人下榻的馆府,还请大人笑纳。」 「哦?敢问陛下,是什么厚礼?」那不思兴致勃勃地问。 「宴后回去,你就知道了,朕保证,大人不会失望。」宋帝越发神秘地笑道。 「那下臣就先谢过陛下赏赐。」那不思笑呵呵道。 君臣融洽,宾主相敬,和乐融融。 宋帝不理皇太后,她独自饮宴,时有臣工上前敬酒,才略略展颜。 我恨恨地盯着她,心中似有微火焚烧。难怪她忽然驾临紫宸殿,原来是要将我嫁往金国,一来修好宋金两国邦交,二来将我这个祸害「逐出」皇宫,如此算是巧妙地料理了我。 然而,她的儿子很清楚她的盘算,一口回绝了她。 她这般恨我,极力置我于死地,由此可知,她恨毒了娘亲。 第102章 一抹红颜为谁瘦,为谁凝眸 第102章 一抹红颜为谁瘦,为谁凝眸 接下来的两日,前朝没有传来什么震动后宫的消息。 赵瑷说,父皇送给那不思的「薄礼」,是两个年轻貌美的舞姬。那不思回去后,见到两个美娇娘,笑得合不拢嘴,欣然接受了这份厚礼。 他还说,父皇婉拒了金国所提的和亲,那不思也不生气,说此事并不急,请父皇多考虑几日;还说之前他听闻临安山明水秀、风景如画,是江南最美的游冶之地,他有幸出使宋国,自当在临安游览一番,不枉此行。 sto9.c??om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于是,宋帝派了两个官员陪金国使臣游览临安,城内城外,吃喝玩乐,一玩就是五日,那些金人倒有点乐不思蜀了。 连着数日天气阴霾、寒风呼啸,这日忽然见晴,稀薄的日光从高空洒下来,凉凉的,薄薄的,虽无暖意,却也令人心头明媚起来。 刘婕妤遣人来请我去她的惊鸿殿赏花,说后苑的寒菊是珍贵的品种,开得正好,请我一赏。 我不想去,怀瑾劝说,这几日总是闷在寝殿,去散散心也好。 于是,披上妃色羽缎斗篷,略略整妆,怀瑜陪着我前往惊鸿殿。 刘婕妤热络地款待我,将我迎进大殿,亲切地握住我的手,精緻的脸蛋堆满了微笑,「公主可来了,哟,手这么凉,来人。」 一个宫人拿来一个精巧的暖炉,她让我拿在手中暖手,我笑道:「谢婕妤。」 怀瑾、怀瑜说过,刘婕妤是近四年来比较得宠的妃嫔,年轻貌美,机灵聪慧,懂得在什么人面前说什么话,尤其在宋帝、吴皇后和皇太后面前,乖巧贤淑,对其他妃嫔也甚为客气。因此,她颇得圣心。 从面相看来,她仅比我年长五六岁,瞧着却成熟稳重许多。今日,她作了精心妆扮,水眸,挺鼻,檀唇,粉腮,白肤,五官精緻,明眸皓齿,一张巴掌大的脸匀着厚厚一层胭脂色,容光艷丽,眼底眉梢皆是妩媚的风韵。 假若淡扫娥眉,她必定是一朵清水芙蓉,娇艷明媚。 这惊鸿殿比其他妃嫔的寝殿华丽、奢贵,所用、所摆之物皆是珍品,满殿流光溢彩,可见刘婕妤所得的圣宠。 后苑墙角的几丛寒菊,花瓣如线,纤细窈窕,婉然可爱,在这寒冬时节盛开,凌寒之姿令人敬佩;虽然花朵纤纤娇弱,却有着天生的冷傲风骨,不俗,不艷,不媚,不屈,令人感慨。 外面风大,刘婕妤安排在小阁的窗前赏菊,待我一如自家人那般亲热,怕我冻着,命四个宫人提着暖炉站在旁侧,以此取暖。 宫人奉上糕点、热茶,她介绍道:「公主,这是菊花糕、菊花茶,是本宫命御膳房特意做的,你尝尝味道如何。」 依言尝了一小块菊花糕,温热松软,入口即化,一股淡淡的菊香沁入心脾。 「如何?」刘婕妤笑问。 「很好吃。」 饮了一口芬芳裊裊的菊花茶,与菊花糕相配倒是相得益彰。 我含笑问道:「婕妤喜欢菊花?」 她莞尔一笑,「菊花开于秋寒时节,芳香扑鼻,清雅中傲骨铮铮,孤标亮节,故有『晚艷』、『冷香』的雅称。菊花有疏散风热、平肝明目、清热解毒之效,而且药食兼优,可做成菊花糕、菊花茶,还可做成菊花酒、菊花粥、菊花餚、菊花羹、菊花膏、菊花枕等等,用处多着呢。」 「婕妤懂药理?」我讶异。 「本宫哪里懂药理?只不过是平生最喜菊花,偶尔琢磨琢磨,略知一二罢了。」刘婕妤谦虚地笑,如云发髻斜插着一柄菊花金簪,发出一抹耀目的金芒,「对了,近来公主在资善堂听讲,获益不浅吧。」 「的确学到了不少文史典故、诗词文赋。」 「就菊花而言,历代文人墨客留下不少诗赋,比如唐朝诗人吴履垒有一句写得很好:粲粲黄金裙,亭亭白玉肤;还有李商隐《菊花》一诗,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黄。陶令篱边色,罗含宅里香。几时禁重露,实是且残阳。愿泛金鹦鹉,升君白玉堂。」 「婕妤博学多才,漪澜惭愧。」 她朗诵诗篇的时候,像是一个多愁善感、才情横溢的才女,一双妙目横春波、含秋水,水光盈盈,宛若含着多情的春光,撩人心怀。也许,正因为她的才思,宋帝才对她青睐有加。 刘婕妤歉然一笑,「本宫一时兴起,让公主见笑了。」 我一笑,「婕妤说哪里话,漪澜也学到了两首诗呢。」 忍不住想,这天寒地冻的,她邀我前来同赏寒菊,只是想有个人陪她吗?没有其他目的?或者,宋帝已有些许日子没到惊鸿殿,她为了得到圣宠才「出此下策」,博得我的好感,再让我在父皇面前为她说好话? 无论她打的什么主意,我见招拆招便罢。 然而,她始终没有提起宋帝。 宫人奉上甘醇甜美的菊花酒,她诗兴大发,一边饮酒一边吟诗,我只能静静地听着。 喝完一壶酒,刘婕妤不胜酒力,美眸如醉,双腮酡红,宛如染了绮艷的云霞。我吩咐她的近身侍婢,「婕妤醉了,扶婕妤回寝殿歇着。」 两个宫娥扶她起身,她却「嗯」了一声,奋力挣开,语调娇弱而懒懒,「本宫没醉,公主,咱们继续喝……」 双眸微闭,满面酒色,身姿如柳,步履虚浮,这样的醉态,还没醉? 「婕妤先去歇会儿,我们稍后再喝,可好?漪澜在这里等婕妤。」我好言相劝。 「也好,也好……」刘婕妤的醉态有几分娇憨,若是男人见了,必定爱怜,「头怎么这么晕?本宫先去歇会儿,公主要等本宫……不许回去……不许回去……」 近身侍婢扶着她回寝殿,我也该回去了。 怀瑜望望天色,道:「公主,风大了。」 惊鸿殿的一个内侍快步走来,道:「公主,早前婕妤说了,假若婕妤醉了,就命奴才们备好轿子,送公主回去,以免公主在回去途中吹风受寒。」 怀瑜正愁这事,便让内侍抬来轿子。 上了轿子,忽然觉得有点晕,便闭眼眯会儿。 没想到,醒来时便是另一番天地。 感觉只是眯了片刻,醒来时,我以为仍在轿上,正要下轿,却陡然发现,不是在轿子上,而是躺在一张床榻上。难道我回到沁阳殿了? 可是,这间昏暗的屋子,根本不是我的寝殿,不仅简陋得很,而且一个人也无。 怎么回事?难道是刘婕妤陷害我?难道她在菊花酒中下药、迷晕我? 很懊恼,怎么这么不小心、这么蠢,一再地被人迷晕? 一使劲,我支起身子,恰时,屋中亮起来,有人点亮了烛火。我心头大震,惊骇地望过去,从角落里走出来一个人,一个多月未见的轩昂男子,一个此生此世我以为再也不会相见的男子。 全身僵住,四肢被冰封冻了似的,心跳加剧,心潮起伏。 是他!竟然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是地府阎罗,完颜亮! 他将火烛放在案上,朝我走来。我呆呆地看着他,巨大的震惊像一张网笼罩着我,忘记了动弹,忘记了逃跑,脑中一片空白。 他乔装成大宋皇宫里最普通的一名内侍,当着我的面,脱了内侍冠服,随手扔在床上,露出一袭宋式玄色锦袍。从未见过他穿宋式衣袍的样子,倒是别有一种玉朗、飘逸的气质。 我猛地回神,一定是糊涂了,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阿眸,好久不见。」完颜亮坐在床沿,昏黄的烛光迤逦而来,将他的俊眸染上一圈淡淡的昏红,「转眼数月,尊贵的金国元妃,摇身一变,变成金枝玉叶的大宋沁宁公主,赵漪澜。」 「朕的阿眸,真有本事。」见我不语,他笑起来,略有自嘲之意。 「你怎么来临安了?不担心被人发现?」让我惊异的是,他竟然抛下朝政,只身入虎穴;假若宋帝知晓金使中的一人是金国皇帝完颜亮,必会派兵围捕他! 「怎么?担心朕在临安有性命之危?」完颜亮愉悦地笑,执起我的手,「你这样担心朕,朕很感动,也很开心。」 心中冷笑,他可真会自作多情。且让他自作聪明罢,我不必否认。只是,这次他「鱼目混珠」,混进临安,究竟有什么目的?他又如何混进大宋皇宫的?难道他和刘婕妤有所勾连? 他的掌心摩挲着我的墨丝,俊朗的眉宇点缀着星芒似的笑意,「小脑袋瓜子又在想什么?」 我不语,思索着眼下身处何方,宫中,还是宫外? 完颜亮的手慢慢往下滑,掌心贴在我的后颈,热度烫得我隐隐发颤,「数月不见,你气色变好了,更美了,美得勾魂夺魄。」他倾身靠近我,与我的唇仅有微末的距离,低沉了嗓音,「你可知,这几个月,朕有多么想你?」 全身僵硬,最害怕的事终于发生了——他的鼻息越来越急促、灼热,裊裊拂来,令人心惊肉跳。我推他的胸膛,他立即拥紧我,扣住我后颈的右掌稍稍使力,迫使我抬头,下一刻,他噬咬我的唇,我慌了,左闪右避。 然而,激烈的反抗皆被他化解,他轻而易举地钳制着我,蹂躏我的唇,带着一股吞噬人的狠劲……终究,我放弃了抗拒,因为,即便我如何抗拒,仍然逃不掉,最终吃苦头的只有自己。 完颜亮缓了力道,专注于唇舌的纠缠,深深的,沉沉的,痴痴的,直至我受不住这令人窒息的封锁,才停下来。 「朕恨不得在这里要了你。」他粗噶道,唇依然触着我的唇,鼻息粗重。 「不要……」我脱口道,惊惶地推他。 「不要?」 他的眼中浮起一抹邪恶,湿热的唇舌落在我的侧颈,绵密地吻。我奋力推他,心中绝望地哀嚎,他扣住我两只手,将我压倒,仿似巨鹰叼住我的唇,以他惯有的强势啄疼了我,嗜血,冷酷。 在大宋皇宫,我身份尊贵,却还是无法摆脱这个地府阎罗的欺凌吗? 惧怕,无助,绝望,我仿佛听见了痛哭的声音,那般凄凉无望。 恍惚间,那刀锋割肉般的疼痛消失了,我看见,完颜亮怜惜地瞅着我,眼中浓烈的欲色慢慢消散。须臾,他长长一嘆,揽我坐起身,拭去我脸上的泪水,面上微含歉意,「朕不是有心的,只是无法自控……朕只是想吓吓你,不是真的想在这里宠幸你……」 吓吓我? 说得可真轻巧!明明是说谎,眼睛却不眨一下! 我推开他,想离他远一点,但他不让我得逞,强硬地拽过我,揽抱着我,「你想知道,朕如何知晓大宋皇帝册封的沁宁公主就是你吗?」 「洗耳恭听。」听听也无妨。 「为了逃出皇宫,为了逃离朕,你宁愿丢弃那双凤履,可见你离开朕的心有多么坚决。」完颜亮心平气和地道来,似乎并不生气,「朕听闻消息,立即赶回宫,见到的是一具烧焦的尸首。朕多么痛、多么恨、多么悔,你无法了解、无法想像……朕杀了与你的死有关的宫人,恨不得杀了东宫太后,若非母后拦着,朕早就亲手杀了那该死的老贱妇。」 他语声中的痛、恨、悔,强烈得灭天灭地,仿佛那场大火、那具焦尸就在眼前,令人唏嘘。因为我的「死」,他迁怒于宫人和东宫太后,以他残暴不仁的秉性,并不稀奇。 心念一转,他可有想到我借着那场大火逃离金宫,是有人暗中相助?难道他一点怀疑都无? 他深黑的眼眸迸射出一抹戾色,「虽然那场大火是意外,虽然你在大火中丧生也是意外,但朕不会轻易放过那老贱妇!」 我道:「我不是好好的吗?东宫太后并没有烧死我,就放过她吧。」 莫非,他起初以为东宫太后放火烧死我?后来又认为东宫太后借那场大火放我走? 「不行!她一直认为朕谋朝篡位,一直看朕不顺眼,朕早晚会送她归西!」完颜亮切齿道,侧首看我的时候,眼中忽然溢满了款款深情,「看着那双凤履,朕当真以为你死了,朕以为此生此世再也见不到你了,再也不能抱着你了……」他将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口,「朕痛彻心扉,心在流血,鲜血淋漓,那种被人刺了无数刀的痛,你有过吗?你可有体会?」 「然后呢?」心被人刺了无数刀的痛楚,我自然深有体会。 「朕足足伤心了三个月,十月,朕收到一个消息:江南宋主认了一个义女,册封为沁宁公主。」他紧盯着我,「朕觉得事有蹊跷,『沁宁』这个封号值得玩味。深入一想,朕便知道了,这个封号来源于沁福帝姬、宁国长公主这两个封号。你与你娘长得那么像,宋主自然认出你便是宁国长公主的女儿。当年你娘南归后,圣眷优渥,宋主见了你,自然会爱屋及乌,册封你,许你尊荣,将你留在宫中。不过,这些只是朕的猜测,不能坐实。因此,朕命人打探虚实,很快,朕的人传回消息,大宋的沁宁公主,很像当年的宁国长公主。」 「因此,陛下就心生一计,和亲。」我冷冷道,「然后混在使臣中来到临安。」 「你在临安,朕自然要来会会你,因为,朕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朕想立即见到你,像现在这样,温香软玉在怀,快乐似神仙。」完颜亮陡然搂进我,移过我的脸,轻啄我的唇。 我憎恶他的轻薄,却躲不了,心中悲屈。 在他眼中,我是他可以肆意玩弄的小白兔。 他的俊眸再次暗沉下来,「你没死,还活在世上,朕欣喜若狂……朕很快就可以见到你,一想到此,朕就高兴得睡不着,彻夜地想你……想着想着,天就亮了……阿眸,再见到你,真好……」 热吻袭来,他含着我的唇瓣,又吸又吻,又啃又咬,狂野不羁。 我一动不动,任由他发泄,只是热吻罢了。虽然心中充满了惧怕,但我必须冷静,必须虚与委蛇,才不会激怒他。 在大宋皇宫,他不敢对我怎么样的吧。 终于,他松开我,我立即问:「那晚在紫宸殿宴请金国使臣,你也在吧。」 完颜亮颔首,「朕託辞上茅房,离开了一阵子,那晚你去了紫宸殿?」 我没有承认,他藉故离开,难道去找刘婕妤,密谋今日之事? 他轻拍大腿,「早知如此,朕憋死也不离开紫宸殿。」 我微微含笑,「陛下乔装成内侍私闯宫禁,想必有内应帮你吧。」 「你想知道朕的内应是谁?」他爽朗地笑起来,「对朕来说,进临安城和进宋国皇宫一样,如履平地。」 「陛下神勇。」我微牵唇角,罢了,他不会告诉我的,我心中有数便可。 「对了,宋主深居宫禁,如何见到你?」 「你想知道?」 「不想说?」 「那做个买卖吧,你对我说内应是谁,我便告诉你。」 「宋主认你为义女,因为你娘是宁国长公主、是他的皇妹。朕并不是很想知道你摇身一变、变成大宋沁宁公主的经过,罢了。」完颜亮凝视我,深黑的双眸暗如子夜,蕴着危险的光泽,「朕今日乔装入宫,只为见你一面。」 「不怕被人发现?不怕死无葬身之地?」我装作闲适地问。 他正色道:「怕!很怕!非常怕!但朕最怕的是,此行南下,见不到你!」他的掌心摩挲我的背,缓缓的,带着适中的力道,令我轻颤,「那不思提出要求,见你一面,宋主一口回绝,朕没法子,为了见你,只能出此下策。身入狼窝,即便被群狼咬死,朕也认了。为了你,纵然是刀尖剑锋、火山油锅,朕也要闯!」 金人才是狼,金国才是狼窝。 我愣愣不语,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这般执着,又何必呢? 完颜亮眸光灼灼,「阿眸,你知道吗?自从你离开了朕,朕待在蒹葭殿,躺在我们情浓燕好、翻云覆雨的床上,日日夜夜地想你,天昏地暗地想你……你不在了,朕才发现,朕不可理喻地爱你、发疯发狂地想你。此生若拥有你,人间便是天上;此生若没有你,人间便是地府!」 情深若海,深刻见骨,他对我的情,的确令人感动,天地也为之动容。可是,他重重地伤害过我,我也心有所属,上苍註定了这一生我无法接受他,更不会喜欢他。 「后宫妃嫔如云,在朕眼中,却只是虚幻的丽影。朕只想要你一人,若你愿意以宋国沁宁公主的身份嫁给朕,朕答应你,许你后位,废六宫;后宫无妃,唯有皇后正位。」他语声沉沉,一本正经地许诺,不似有诈。 「你……」我又错愕又惊讶,一时之间说不出话。 「你不信?」完颜亮对天发誓,「今日之诺,必定实现;若违此诺,必遭天谴!」 一国之君,为了一个女子废六宫,专宠椒房,也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吧。 他当真做得到? 可是,为什么我只有一丁点儿的感动? 见我一言不发,他急了,「阿眸,朕对你真心真意,你还考虑什么?」 我淡淡道:「宋金两国宿有仇怨,父皇不会应允和亲的。」 他自信道:「只要你应允,朕自有法子让宋主答应。」 心中不屑地冷笑,他当真狂妄自负。就让他狂妄吧,我不置一词。 完颜亮握紧我的臂膀,眸色深沉,「上苍让我们再次相见,就是我们有缘。阿眸,这是上苍的旨意,朕不会逆天而行;此生此世,朕必会娶你为妻、册你为后,而朕的聘礼是:倾国之力,一世娇宠。」 上苍的旨意?逆天而行?倾国之力?一世娇宠? 这人狂妄到了极点,什么上苍的旨意,鬼话!什么倾国之力、一世娇宠?屁话!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离他远远的!此生此世再也不要遇见他! 「若你不愿,朕也要把你绑回去!若宋主不答应,纵然倾国之力,朕也要娶你!」他的语气冷厉而笃定。 「那本公主就等陛下的好消息。」我云淡风轻地笑。 「很快就有好消息,明日那不思和朕进宫,与宋主商谈此事。」完颜亮朗朗笑道。 「现在是什么时辰?我的侍婢呢?」我无故失踪,怀瑜会着急的,很快就会传到宋帝耳中。 「无须担心,你的近身侍婢在一个隐蔽的地方昏睡,那些抬轿的宫人很知趣,嘴巴很紧。」 「我猜得没错,刘婕妤是你的人,或者,你买通了她。」看来我多虑了,他做事向来滴水不露,为了自己的安全,自然布好了一切才敢只身进入大宋皇宫。 「阿眸,朕阅人不少,唯有你不喜富贵、不慕虚荣。」他低嘆,「世间的女人见到奇珍异宝,总会两眼放光,不过,朕说的不是刘婕妤。」 此地无银三百两,我暗自嘀咕。 完颜亮蹙眉问道:「你说什么?」 我灿然一笑,「我说,陛下神通广大。」 他忽然抱紧我,右掌轻扣我的后脑,「当朕猜到大宋沁宁公主是你,你知道朕有多伤心吗?你竟然逃走,逃得那么远,你讨厌、憎恨朕才会逃走……」 还算有点自知之明。 他的拇指抚蹭我的腮,俊眸闪闪,似有水泽,「朕对你的死没有丝毫怀疑,这让朕懊悔得不得了……朕伤害过你,你无法原谅朕,但从今往后,朕不会再伤你……朕保证,只会宠你,不会伤你,一切都依你……」 我盯着他含着真挚深情的眸,眸中住着一个小小的人儿,那个小人呆呆的,被他掏心掏肺的用情惊住了、震住了。 不!不能感动!不能相信他的花言巧语!不能心软! 纵使他情真意切,我也不会将终身託付给这么一个地府阎罗! 他残暴不仁、冷酷嗜血,不是可以託付终身的男子! 完颜亮的眼底眉梢浮起淡淡的微笑,「也许,朕不是世人眼中的仁厚帝王,不是后世言谈间的一国明君,但朕会当一个不让你失望的好夫君、好父亲。」 这话,就姑且听着吧。 我正要问他什么时候出宫,他的唇疾速地落下来,紧抱着我,似要将我整个儿摁进他的体内,似要吸干我的骨血。唇舌之间的纠缠分外激烈,仿佛天地皆已不在,仿佛整个世间只剩下他和我,只剩下男女之间的情与欲。 好久,好久,完颜亮才放开我。 怀瑜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在沁阳殿。 完颜亮给她下了迷香,虽然她对自己的昏迷有点怀疑,但听了我的话,她不再追问。 我对她说,在回来的路上,她忽然晕了,许是受了风寒,身子虚。 次日一早,我匆匆赶往资善堂,等了半个多时辰,赵瑷还没来,只能遣人出宫去请。不一会儿,他就出现了,说在宫门口遇到我派出去的宫人,就立即赶来。 「皇妹,什么事这么着急?」他察觉我面有异色,便挥退所有宫人。 「我……」我犹豫了一下,终究问出口,「你可曾听闻,今日金使进宫与父皇商谈和亲一事?」 「不曾听闻,你听谁说的?」赵瑷略有差色。 「我想去书房瞧瞧,二哥,你陪着我去,好不好?」我恳求道。 「你担心父皇应允金国所求,让你和亲?」他一笑,「放心,父皇不会应允的。」 「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急得直跺脚,「我就是想去偷听,听听父皇和金使怎么谈的。二哥,你有法子的,是不是?」 「好好好,我想想法子。」他见我这般焦急,不忍心拒绝。 想了半晌,赵瑷命人拿来一套内侍衣袍,让我乔装成内侍,跟着他前往宋帝的书房。 做这等偷偷摸摸之事,对他来说,应该是第一回,显得难为情,很别扭。 猫着身子来到书房的小窗下,我们各站一边,凝神静听房中的动静。窗扇虚掩着,他轻轻地打开一点缝隙,房中的谈话声就清晰一点了。 果然是那不思和完颜亮。 宋帝的嗓音沉朗有力,语气坚决,「大人,和亲一事,朕意已决,不必再说!」 那不思慷慨道:「大金国和宋国和亲,两国修好,再无兵事,对两国百姓而言,百利而无一害,陛下为何不贊同和亲?牺牲一个公主,便可换得两国友好邦交,百姓永享太平,安居乐业,何乐而不为?」 「和亲也不是不可,但不是贵国陛下指定的沁宁公主。和亲人选,由朕来定。」宋帝的话不容置疑、不容反驳。 「陛下,容我说几句话。」说话的是完颜亮。身为九五之尊,即使乔装成使臣,他也不肯自称「下臣」。他的嗓音听来自信而从容,似乎胸有成竹,「和亲人选,由陛下选定,本是无可厚非;不过吾国陛下再三叮嘱,和亲人选必是沁宁公主。沁宁公主貌若琼雪、容色倾国,吾国陛下对公主倾心不已,日夜魂牵梦萦,非公主不娶,还望陛下成全。倘若陛下成全,也算成就一段良缘,造就宋金两国一段佳话,传诵千古。」 「沁宁并非天姿国色,宗室里还有比沁宁公主美的公主、郡主,贵国陛下何不作其他考虑?」宋帝生硬道。 「千金难买心头好,吾国陛下对沁宁公主情有独钟,其他公主、郡主自然不放在眼里。」完颜亮语气微变,微微含怒,「说得难听点,沁宁公主是陛下认的义女,并无宋国皇家、宗室的血统,出身低微,因为貌美才得到陛下垂怜,册封为公主。吾国陛下以皇后正位和两国友好无兵事为聘礼,已是对公主的敬意与诚意。」 「和亲一事,并非朕提起;贵国陛下看得起沁宁,是她的福气。朕首肯与否,是朕的决断!」宋帝也怒了,语气更冷。 「陛下息怒,我这话虽然不中听,却也是实情。」完颜亮以漫不经心的口吻猜测道,「陛下坚持不让沁宁公主和亲,想必是另有隐情。我大胆猜猜……」他刻意停顿一会儿,作出思索、揣测的模样,「在临安游玩的这几日,我无意中听闻,沁宁公主与当年的宁国长公主貌有几分相似,陛下该不会因为这个缘由认她为义女、册封沁宁公主吧。陛下捨不得这个貌似宁国长公主的沁宁公主嫁往我大金国,其中隐情,当真令人浮想联翩。」 「放肆!」宋帝怒喝。 在敌国地盘上,完颜亮怎么这般大胆、竟然说出这种话? 我稍稍直起身,从窗缝中望过去,但见我的父皇坐在御座上,身子挺得直直的,怒气罩面,怒火焚睛,怒目而视。而完颜亮,坐在座椅上,悠然饮茶,仿佛正在做一件风花雪月之事,更好似从未将宋帝与他的怒火放在眼里。 那不思立即起身,施礼道:「陛下息怒,下臣小弟口不择言,还望陛下海涵。」 宋帝怒哼一声,端起青瓷茶杯,粗鲁得不像他寻时的优雅,撒气似的,喝了两口茶,将茶杯重重地掼在案上。 我不禁汗颜,完颜亮可真是胆大包天,什么话都敢说,就不怕激怒宋帝吗?不过,他淡定的功夫可谓炉火纯青,倒显得宋帝一喜一怒皆形于色了。 完颜亮的脸上毫无歉意,「方才言语上有点不妥之处,还请陛下见谅。陛下不愿让沁宁公主嫁给吾国陛下为后,是否有什么顾虑?或者有什么为难之处?陛下略说一二,好让我对吾国陛下有个交代。」 宋帝索性道:「你猜对了,朕的确喜欢沁宁公主,视她为己出,不捨得让她嫁到遥远的金国。」 完颜亮微勾唇角,滑出一抹狐狸般狡诈的淡笑,「既然陛下执意如此,我便如实回禀吾国陛下。届时,倘若吾国陛下震怒之下发兵南伐,战事一起,流离失所、水深火热的可是陛下的子民,陛下可要想清楚。」 宋帝冷冷一哼,霍然站起身,拍案道:「金国铁蹄,朕不怕,要打便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大宋将士早已等待多时,只要朕下旨抗金,所有将士都会奋勇杀敌!这场战,谁输谁赢,莫早论断!」 完颜亮拊掌,掌声响亮,「陛下不惜兵戎相见、生灵涂炭,也要保住沁宁公主!不过,我想请教陛下一事,倘若沁宁公主愿意嫁给吾国陛下,陛下还不应允吗?」 心中一紧,我紧盯他,他究竟想说什么?说我和他早就相识?说我早就是他的元妃? 宋帝面色一变,眼中交织着复杂的情绪,「沁宁绝不愿意嫁往金国!」 「这可不好说,说不定沁宁公主心存仁善、深明大义,不愿因为自己引起两国战事,不愿看见天下苍生生灵涂炭,就决定以自己换取天下太平。」 「即便如此,朕也不许!」 「看来,陛下根本没有诚意修好两国友邦。」完颜亮深深一笑,「那不思,宋国陛下没有丝毫诚意,已无商谈下去的必要。」 那不思急了,对宋帝道:「只要陛下让沁宁公主和亲,吾国陛下会尽量满足陛下所提的条件。」 宋帝从御案走出来,坚持道:「除了更换和亲人选,朕没有其他要求。」 完颜亮也站起身,「当真没有其他条件?」 宋帝双眸一转,「假若金兵和金人都撤出汴京,大宋还阙汴京,贵国铁蹄不再南下侵扰,此次和亲,才有商量的余地!」 完颜亮面色骤沉,黑目微睁,「陛下欺人太甚!」 宋帝据理力争,愤愤道:「究竟是谁欺人太甚?黄河、两京地域本是大宋所有,是你们金人南下侵扰,强行占去!」 完颜亮面色铁青,眉宇间隐隐闪现王者之气,「弱肉强食,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天之道也。既然陛下失去故土、家园,理当图强,思中兴之策。」 闻言,宋帝震怒,面红耳赤,怒斥道:「匪类!强盗!」 那不思连忙劝解:「陛下息怒,陛下息怒。」他又用金语劝完颜亮不要动怒,好好谈,然而,完颜亮更气了,用金语怒道:「我大金国先祖、先贤所创下的基业,朕怎能败坏?他让大金国将士撤出黄河、两京地域,拱手让出,痴心妄想!倘若朕真的这么做,朕不就成为大金国的罪人?」 「那自然是不行,只是也不必争得面红耳赤嘛。」那不思苦着脸,「宋主态度坚决,不容易改变,和亲一事,若无更好的利好条件,只怕说不动他。」 「你对他说,改日再谈。」完颜亮臭着脸,看来怒气难消。 「陛下还有政务要忙,那下臣明日再进宫求见陛下。」那不思以温和的口吻道。 「明日再议。」宋帝冷冷地转过身,侧对着他们。 完颜亮未曾道一声「告退」,径直离开书房,大步流星,颇有王者意气,好似在他的金国皇宫。那不思赶紧告退,跟着他的步伐离开。 宋帝走向御案,静静地站了片刻,忽然,他双臂横扫,扫落案上所有东西,小山似的奏摺、笔墨砚台、青瓷茶杯都掉在地上,声响清越而尖锐。 地上一片狼藉,他的双臂撑在案上,喘着粗气。 第103章 恨满枝枝,偏惹一帘风絮 第103章 恨满枝枝,偏惹一帘风絮 还以为完颜亮会开出什么利好条件,诱使宋帝应允和亲,没想到他自己搞砸了。 和亲一事谈不拢,我自然开心,心中落下大石,只是,完颜亮说明日再谈,会不会提出更具诱惑力的条件?或者他想到什么阴谋诡计,迫使宋帝答应让我和亲? 这么一想,我又担忧起来。 离开书房,赵瑷一语不发,面庞冷沉沉的,眉头微蹙,好像有心事。 回到资善堂,宫人奉上热茶,我问:「二哥,你在想什么?」 他静静地看我,一语不发,以研究的目光审视我。 「皇妹,你是不是有事瞒我?」忽然,他没头没脑地问。 「我能有什么事瞒你?」我有点紧张,坐下来饮茶,避开他犀利的目光,「你别胡思乱想了,我心直口快,藏不住秘密的。」 「再心直口快,女儿家的心事总要藏着。」赵瑷走过来,拉我起身,眸光锐利得可怕,「我问你,你和金国皇帝是不是早已相识?」 sto9.c??om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心跳漏了一拍,我惊愕地呆住,他竟然瞧出来了!他竟然识破了完颜亮! 他眼中的瞳仁从未这么黑,黑得深不见底,「我注意到,陪那不思进宫的男子,自称是那不思的小弟,但我觉得不像。在父皇面前,那不思自称『下臣』,而那人却直言『我』,可见他的身份、地位与官职皆在那不思之上。」 我注意到了,他自然也会注意到,我的二哥天纵英明、睿智有思,怎么会瞧不出来? 赵瑷又道:「那人与父皇商讨的口吻、语气,和那不思完全不一样。那不思为人臣子,习惯了奴颜卑膝,对上位者必敬必恭,对父皇自然也是颇为恭敬。那人却不一样,自信从容,不卑不亢,有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气势。父皇提出金人、金兵撤出黄河、两京地域,我大宋还阙汴京,他立即翻脸,面红耳赤,震怒异常,强盗之辞极为霸道。由此可见,他不是金国宗室子弟,就是位居高位。」 我汗颜,他的确观察入微,却还是想得不够深入。 见我不开口,二哥有点急,眸子暗沉,「三妹,你告诉我,我们的结拜大哥,无颜,是不是金国皇帝?」 原来,他想到了大哥完颜雍。他以为,大哥与我们在临安相识,对我产生了男女之情,这才指定我为和亲的公主,还以金国后位和两国友好邦交为聘礼,娶我。 他这么揣测,也有一定的道理与依据,可是,以他对大哥的了解,大哥又怎么会是完颜亮这种残暴不仁、肆意杀戮的暴君? 「二哥,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失笑,「我和金国皇帝根本就不认识,我也不知道金国皇帝为什么指定我和亲。」 「那人对父皇所说的话,给我的感觉是,金国皇帝与你相识,才非你不娶。」 「你想多了,金国皇帝远在上京,我怎么会认识?」我黯然垂眸,二哥的直觉真可怕。 赵瑷握着我的手腕,「三妹,现在我是你二哥,不是你皇兄。你告诉我,离开临安后,你是不是去找无颜了?你是不是和他见过面?」他不自觉地用力,弄得我的手腕很疼,「这些日子,我觉得你变了,不再是以往天真开朗、活泼率性的三妹。你总会无缘无故地发呆,总会望着一处出神,你的眉心总是微微蹙着,仿佛堆积着越来越多的忧愁。」 发呆,出神,蹙眉,忧愁,是的,有时想起了大哥,想起那些美好的回忆,想着今生今世是不是无缘再见了;有时想起在金国皇宫度过的那些日子,想起完颜亮给予我的屈辱与伤害,想起那些不堪的回忆……我总会发呆。 我淡淡道:「人总会长大,长大了就会有心事,二哥,你想多了。」 他握着我的肩,语重心长地说道:「不,我不会看错,你变了,满腹心事,却无从诉说与排遣,你才会这么辛苦、这么忧伤。三妹,你离开临安的一年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二哥会帮你。」 我别开脸,「你帮不了我。」 再不堪的事已经发生,再屈辱的事已经过去,还能回到从前吗?铜镜已裂,还能恢复如初吗? 「你说给二哥听,二哥会想尽一切办法帮你。」赵瑷坚持道,面色坚决,「或许,说出来就不会那么辛苦,不说出来,那些事堆积在你心中,日夜折磨你,变成可怕的梦魇,永远跟着你,蚕食你的心,让你永远活在梦魇之中。」 「即便说出来,梦魇依然在心中,依然纠缠着我,一生一世,永不消失。」我凄涩道。 「三妹,就算梦魇不放过你,二哥也会尽力帮你,让你开心一些。」 「真的吗?」 我看着他,眉骨酸热。或许他说得对,那些屈辱的回忆压着我的心,压得我很累、很累,难以顺畅地喘息;那些可怖的梦魇纠缠着我,折磨我的身心,不让我重新做人。说出来,也许是一种释放、一种解脱。 于是,我对他说,我的梦想是游历神州、行医救人,走遍东南西北每个地方,看遍世间所有疑难杂症。接着,我说去了金国上京,被完颜亶抓进金国皇宫,从此,我在金宫九死一生,身受千般折磨、万般凌辱。再后来,我成为完颜亮的妃嫔,被他囚在宫中。机缘巧合,我在一场大火中「丧生」,才得以逃出金宫。 说着说着,泪水簌簌而落,布满了脸庞。 赵瑷静静地听着,未曾说过一个字,两行清泪缓缓滑落。 当我说到,完颜亮强占我的时候,他攥紧双拳,青筋暴凸;当我说完,他双眸怒睁,盈满了滚沸的戾气。 这般激动得想杀人的赵瑷,和那个行云般风雅的赵瑷,判若两人。 我没有提到大哥,因为,那是心底永远的秘密。 「完颜亮竟然这样对你!」他的双眸变成了血眸,一字字、咬牙道,「有朝一日,二哥必定为你复仇,手刃金贼!将他千刀万剐!」 「二哥,完颜亮身手高强,你打不过他。」我掰开他紧攥的手。 「二哥说到做到,绝不食言!」 陡然,赵瑷伸臂抱我,死紧死紧的。 埋藏心底的屈辱与痛楚,对一个信任的人讲出来,虽然结痂的伤疤再度撕开,渗出血色,刺痛尖锐,仿佛再经历一次那时那地的悲与痛、苦与涩、绝望与无助,然而,一旦说出来,无须再苦苦压抑与隐藏,无须再独自承受与自苦,仿佛轻松了几许。此时此刻,我痛快地哭,即使肝肠寸断,也有二哥的抚慰。 他这样抱我,是怜惜、疼爱我,是痛恨完颜亶与完颜亮。 双臂如铁,他抱我良久,咬牙道:「你逃出金国,那畜生听闻大宋册封沁宁公主一事,就派人来临安暗中打探。他确定你就是沁宁公主,遣使提出和亲,指定你为和亲公主。」 我点头,「他不会轻易放过我,二哥,我应该怎么办?假若父皇不应允,他真的会发兵南侵,那时兵连祸结,如何是好?」 赵瑷轻拍我的背,安抚道:「我会想法子,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到好法子。」 脑中忽然浮现一个念头,假若我对他说,那不思的小弟便是金国皇帝完颜亮,可以派几个高手去刺杀他。他一死,我大仇得报,金国就群龙无首,就会爆发内乱;那些觊觎帝位的宗室子弟为了坐上至尊宝座,自相残杀,血流成河。这个时候,大宋趁此良机大举北伐,必定势如破竹,将金兵赶回老巢,夺回沦丧多年的国土。 对,就这么做,只是,我应该对二哥说,还是对父皇说? 假若告诉父皇,他必定会起疑,接着追问事情的来龙去脉,那么,就让二哥暗中安排吧。 打定主意,我正要说,却听到一道含有微怒的声音传过来:「你们在做什么?」 赵瑷立即松开我,我也连忙松手,后退两步,望向门口,心中忐忑。 宋帝站在门扉处,瞪着我们,面庞冷冷,目光惊疑。 我和二哥一齐上前,施礼叩拜:「儿臣参见父皇。」 他不悦地瞪我们一眼,掀袍走进来,在北首主座上坐下,眸色越发阴霾。 赵瑷吩咐内侍奉茶,我走到宋帝跟前,蹲在他膝边,仰着脸,悲悽道:「父皇,儿臣听闻,今日一早金使进宫面圣,商谈和亲一事……」眉骨酸热,有泪欲倾,「儿臣知道,和亲是家国大事,儿臣身为公主,理当为家国社稷、苍生万民思虑,承担应有的责任,嫁给金国皇帝。可是,金人蛮横霸道、残暴不仁,儿臣真的不想嫁给金人……方才皇兄安慰儿臣,说父皇不会将儿臣嫁到金国,可是儿臣还是很害怕……」 方才哭过,双眸已经红肿,如今再是这般凄楚、惧怕,宋帝大为不忍,抚摸我的发,「父皇怎么会让你嫁给金人?别担心,朕已拒绝金使,过几日他们就北归了。」 「真的吗?」 「朕怎么会骗你?」他拉我起身,「午时到了,随朕去用膳吧。」 「嗯。」我破涕为笑。 宋帝牵着我的手离开,我回首,对二哥说了一句无声的话,二哥应该看得懂我的唇形。 用过午膳,我匆匆赶回资善堂,可惜,赵瑷已经不在了,说是出宫回府了。 只能派人去请,我一边听讲,一边等他来。 这堂课,我看着老师的嘴不停地动着,却完全不知道他在讲什么,心早已飞到宫外。 讲了半堂课,老师说我心绪不宁、无心听讲,明日再用心听讲吧。 这话正中下怀,我立即飞奔出资善堂,来到宫门处等二哥。 没等多久,赵瑷就出现了,我拉他来到一处隐蔽的地方,晚清轩。 此处清幽静雅,栽种着大片的绿树,四个方位、四种不同的不开花的木种。若是在盛夏,从四面临风的轩中望出去,可见四周盎然的碧绿景致,清凉怡人,乃避暑佳处。然而,眼下是寒冬,绿意消尽,枯叶丛生,满目荒凉。坐在轩中,凛冽的寒风从身上卷过,寒意如刀,刮骨见血。 「二哥,你怎么出宫了?我不是说了再找你吗?」 「府上有点事,我就回去了一趟。皇妹,找我有什么急事?」他拉我坐下来。 我举眸四望,附近没有宫人,就在他耳畔低声道:「复仇的机会来了。」 赵瑷一惊,大为诧异,「复仇?」 我又道:「其实,那不思的小弟不是什么宗室子弟,他就是完颜亮!」 他震惊地站起身,双拳微攥,俊眸灼亮得仿若日光,「他当真是完颜亮?」 「我怎么会认错?」我激动得无法克制,双手隐隐发颤,「二哥,他混在金国使臣中来临安,想来只为见见我。此次他没有带多少人来,正是刺杀他的好时机。只要他死了,金国就会大乱,说不定会引发宗室子弟争夺帝位的内乱,我宋大军便可趁机北伐,将金兵赶回金国,还阙汴京指日可待。」 「的确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赵瑷也兴奋起来,双眸燃起高昂的斗志,仿佛成功在望,「我竟然没想到,那人就是完颜亮!他一死,金国必定内乱,我们趁乱北伐,收复失地,还阙汴京。」 「二哥,完颜亮身手高强,你必须找几个身手厉害的人去行刺,否则,万一事败,后果不堪设想。」这次行刺,只许成功,不能失败。 「你放心,此事关系重大,牵连颇广,我会谨慎行事。」 「事不宜迟,今晚就动手吧,杀他个措手不及。」好像我要亲自去刺杀完颜亮,心蠢蠢欲动。 「假若部署顺利,今晚就动手。」赵瑷的脸庞因为激动而泛出一层薄红,「父皇一定也没想到那人就是金国皇帝,皇妹,父皇一定不会反对我们去刺杀完颜亮。」 「不!不能告诉父皇!」我紧张道,「二哥,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事成之后,我们再向父皇禀报,父皇一定龙心大悦。」 「好,我听你的。」他的意气风发,令我觉得此事一定能成,「那我先回府部署。」 我颔首,低声叮嘱道:「二哥记住,派去行刺的人务必身手高强,最好过了子时再动手;还有,你画一张完颜亮的画像让行刺的人看看,以免认错了人。」 赵瑷笑道:「还是皇妹想得周到。」 我看着他离去,心澜起伏,剧烈的心跳久久才平缓下来。 这夜,临近丑时,赵瑷找来的十个高手潜入金国使臣下榻的馆府,刺杀完颜亮。 次日一早,他匆匆进宫,赶到沁阳殿,对我说,行刺失败。 也许,上苍还不让完颜亮死;也许,完颜亮太聪明,知道我会来这么一招,提前做了准备。总之,他逃过一劫。那十个高手,并没有找到完颜亮,只找到了那不思和其他两个使臣。 如此看来,完颜亮没有住在馆府,住在别的地方。 「皇妹,我派去的人和金人打起来,所幸他们只是受了皮外伤,安全撤出,没有被抓到。」赵瑷担忧道,有点慌神。 「你让他们速速出城,找个隐蔽之处藏起来,不能被金人找到。」 「他们回来时,我就立即让他们出城了。」听我这么说,他略略放心,不过眉宇仍然紧皱,「那不思一定会进宫兴师问罪,我担心他不会善罢甘休,一定要讨个说法。」 「父皇会命临安府追查这件事,不过只要找不到行刺之人,就不会有事。你派个人秘密出城,叮嘱那些人千万不要回城,躲得越远越好。」我略略寻思,安慰道,「二哥,你别慌,只要我们不露出丝毫马脚,父皇不会发现这件事与我们有关。」 「眼下只能死装到底了。」 「嗯,我们就像往日那样,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别总是想着这事。二哥,你先去资善堂,我稍后就去,你也不必派人去打探消息,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还是皇妹镇定,为兄要向你多多学习。」 其实,我也和他一样,担忧害怕,心慌意乱,只是他乱了,我不能再慌乱,否则就完了。 假若完颜亮知道行刺的幕后主谋是我,不知道气成什么样呢。 这日午时,朝上传来消息,那不思怒气沖沖地进宫,当着几个重臣的面兴师问罪。大宋君臣听闻此事,无不震惊,连忙问半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不思详细道出十个黑衣人半夜潜入馆府、行刺他们的经过,越说越气,怒不可揭,态度强硬,一定要大宋给一个说法,否则,兵戎相见、战事再起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宋帝和几个大臣极力安抚,扬言一定会查出事情真相,追缉凶徒,给他们一个交代。 赵瑷对我说,虽然那不思没有直接说是父皇派人行刺他们,言辞之中却多次暗示,不然,谁有人有胆量行刺来宋国提亲的金国使臣? 宋帝说的自然都是冠冕堂皇的话,派重臣安抚那不思,又赏赐了几样奇珍异宝,让他们在馆府等消息。最后,那不思撂下一句狠话,让宋国务必在两日内缉拿那些行刺的黑衣人归案,否则,他就禀报他的陛下。 二哥很担心,如果抓不到那些行刺的人,大宋就无法对金国交代,怎么办?这不是间接害了父皇吗?他想向父皇坦白,让父皇将他交给金国使臣处置,为他做过的事承担一切罪责。 「二哥,若要承担,也是我来承担,哪里轮到你?」想了又想,还是想不到让那不思不追究行刺一事的好法子。 「虽然是你出的主意,但是我派人去行刺的,理应由我承担罪责。再者,你是女儿家,为兄怎么能让你承担?」赵瑷的脸上忧色重重。 「其实,此时最关键的不是讨论由谁承担罪责,而是想一个妙计让那不思不再追究行刺一事。」 「你想到什么妙计?」他双目一亮。 我摇头,两人一起冥思苦想一个时辰,也没想出一条妙计。 天色不早,他回府,我回沁阳殿,今晚各自想想,明日再计议。 次日早上,朝上传来一个令人欢喜的消息。 赵瑷说,那不思一早就进宫向宋帝辞行,也没说匆忙北归的缘由,只道他的陛下来函,让他速速北归。他还说,那晚行刺一事,希望宋帝命人加紧追查,将十个刺客捉拿归案,给金国一个交代。 二哥摸着下巴,寻思道:「那不思突然辞行,必定是完颜亮的授意。皇妹,我觉得这事不寻常。」 我也抚着下巴,「我也想不明白。完颜亮为什么突然北归?在临安,只有我知道他的身份;他应该猜得到是我派人刺杀他,可是他为什么不追究了呢?」 「会不会他真的急于回国?他南下日久,或许上京发生了什么急事、大事等他回去处置,他不得不北归,这才匆忙启程?」 「有可能,不过,我总觉得这事不简单……」我眉心微蹙,「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既然完颜亮和那不思都北归了,和亲一事就暂且搁下不提,我们应该高兴才对。」赵瑷舒眉一笑,仿佛乌云散尽,阴霾的天空重现灿烂的日光。 罢了,多想无益,完颜亮离开临安,我便万事大吉,就不必整日提心弔胆、忧心忡忡,我仿如重获新生,就如二哥所说的,应该高兴、庆贺一番。 不过,以防万一,派去行刺完颜亮的那十个人,还是不能在临安城露面。 我道:「二哥,未免横生枝节,你吩咐那十个人不要再回临安城,给他们一笔丰厚的赏银,让他们到别的地方做点小买卖。」 赵瑷点点头,「这件事我会办好,你放心。」 「你们好大的胆子!」一道震怒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父皇!」二哥和我异口同声地叫道,愣了片刻,连忙行礼,惊惶不定。 宋帝略略抬臂,让后边的宫人在外候着,接着,他掀袍走进来,广袂飘拂,面色铁青,玄色帝王袍服上绣着张牙舞爪的飞龙,作势欲啸。 完了!父皇知道了! 我绞着袖口,心跳加剧,微微侧过头,身边的二哥和我一样,低垂着头,一副惧怕、忐忑的模样。他也偷偷瞄我,我立即对他眨眼,示意他镇定一些。 「怎么?要不要让你们统一一下口风、商量一下如何禀奏?」宋帝的语声故意拖得长长的,含着帝王之威、之怒。 「儿臣不敢。」我和二哥再一次不约而同地说道。 「还真是口风一致。」宋帝冷哼,抬眼瞪向养子,「赵瑷,是你的主意?」 「是儿臣的主意。」我抢先一步认罪,走上前,站在宋帝面前,「父皇先听儿臣说,父皇可知,那不思的小弟是什么人?」 「你知道?」他不屑地问。 「就算他化成灰,儿臣也认得他。」我切齿道,双眸迸射出滚沸的恨意,「父皇,那人就是金国皇帝,完颜亮!」 宋帝面上的怒气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震惊错愕、不敢置信。惊了片刻,他迟疑地问:「那人当真是金主完颜亮?」 我豁出去了,「父皇,儿臣与完颜亮相识在先,绝不会认错。」 宋帝更吃惊了,「你与他相识?什么时候的事?」 第104章 乱山深处水萦洄,可惜一枝如画 为谁 第104章 乱山深处水萦洄,可惜一枝如画 为谁开 话说到这份上,我只能随口编道:「儿臣喜欢四处游历,去过不少地方;今年五月,儿臣去建康游玩,偶然结识完颜亮。那时,他自称是做买卖的,请儿臣在酒楼吃饭,之后,儿臣就离开了建康。」 他瞭然地颔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问:「他如何知道沁宁公主就是他在建康认识的你?」 我看一眼二哥,只能继续编下去,「也许他早就对儿臣别有用心,派人暗中跟着儿臣,后来知道儿臣成为大宋沁宁公主,就提出宋金两国和亲,非儿臣不娶。」 宋帝眨眸,相信了这个临时编的故事,「怪不得金主指定你和亲。他非你不娶,聘礼丰厚,如此看来,他对你倒有几分真意。」 「就算如此,儿臣也绝不嫁给他!」我坚决如铁,「在建康,他自称是金主,要带儿臣回上京,还要封儿臣为妃。儿臣受了惊吓,连夜逃走。」 「朕明白。」他抓过我的手,轻拍两下,「你娘一生悲苦,朕不会让你步你娘的后尘。」 「谢父皇。」我和二哥对视一眼,他微微一笑,对我临时编的故事很欣赏,虽然有点不明白。 「那人竟是金主完颜亮!」宋帝双目微微收缩,眸光渐渐犀利,「朕只觉得他胆识过人、能言善辩、颇有急才,不是一般的臣子,没想到他竟然是金主,朕看走眼了。」 赵瑷微一沉吟,道:「他有意乔装、隐瞒,谁能瞧出来?若非皇妹在书房外偷看过一回,也不知道那不思的小弟是金主。」 ??sto9提供最快更新 宋帝声量微高,冷声质问:「你们知道他是金主,就派人去行刺?」 我轻轻颔首,二哥也点头。 宋帝怒指我们,气得不知如何责骂我们了,「你们——」 我道:「父皇,儿臣不想嫁给他,只要他死了,儿臣就不必和亲。再者,他一死,金国就会生乱,我宋大军趁机北伐,收复失地指日可待啊。」 赵瑷附和道:「儿臣觉得此计甚好,就派了十个高手去行刺。一旦事成,金国就会大乱……」 「你们就不想想,万一事败,会有什么后果?」宋帝站起身低吼,恨铁不成钢似地瞪着我们,「结果呢?事成了吗?他不是好好的?还让那不思来兴师问罪,要朕给他们一个交代!」 「儿臣没料到金主没有夜宿在馆府。」二哥的声音低了下去。 「这不怪皇兄,金主聪明绝顶、未雨绸缪,是儿臣棋差一着。」我连忙帮腔。 「完颜亮阴毒狠辣、城府极深,岂是你们两个小毛头对付得了的?」宋帝怒哼,眼眸周圈已成赤色,显然气极了。 「儿臣知错,任凭父皇责罚。」我立即跪下,没想到父皇竟然生这么大的气。 「儿臣知错,不过此事与皇妹无关,都是儿臣一人的主意。所有罪责,儿臣一人承担!」赵瑷急急地跪下,宁愿自己受罚、吃苦,也要护着我。 「不,儿臣是主谋,皇兄至多是同谋、共犯,父皇要罚,就罚儿臣。」 「父皇,皇妹是女儿家,身子娇弱,儿臣是男子汉大丈夫,就罚儿臣吧。」 宋帝呼出一口长长的气,怒火渐消,「身为大宋郡王,就该有担当,朕罚你一年俸银,再去领十板子。」 我立即道:「皇兄若要挨板子,儿臣也去领五板子。」 宋帝气得指着我,「你——」 赵瑷使劲地瞪我,佯装发怒,「你凑什么热闹?赶紧回去!」 宋帝被我的胡搅蛮缠闹得无奈,「罢了,罢了,就罚一年俸银。」 我欣喜道:「谢父皇。」 二哥谢恩后,朝我一笑。我犹豫再三,决定说出心中的想法,「父皇,儿臣有一事想说。」 宋帝坐下来,面色颇沉,「说!」 我问:「那不思说他们出宫后就启程北归吗?」 宫人进来,奉上一杯热茶,随即退出去。宋帝点头,端起青瓷茶盏,「许是用完午膳再启程。」 我正色道:「儿臣只是说出心中一点想法,父皇切莫生气。儿臣觉得,完颜亮匆匆北归,必定是金国朝中出了大事,否则,他不会在行刺一事尚未明朗的节骨眼上北归。金国将士骁勇善战,是我宋将士的死敌,假若金主暴毙,上京生变,祸起萧墙,内乱不止,金国将士的士气就会一落千丈,犹如一盘散沙,不足为惧;这时便是我宋挥军北伐、收复失地的好时机。」 「金主暴毙?」宋帝眉头一皱,随即舒展,目光向殿外延展,似在思索。 「金主一行北归,待他们抵达吴州或长江之时,我们派一些顶尖的高手去行刺,让金主命丧江南。」赵瑷双眸明亮,「皇妹这齣妙计,儿臣以为,可行。」 「皇兄所说的,正是儿臣的意思。」我和二哥倒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虽说可行,但行刺一事关系重大,不可草率。」宋帝语声缓沉,目露犹豫之色,「倘若行刺失败,祸患无穷;金主不会善罢甘休,大有可能挥军南下,战事一起,受苦的是黎民百姓……」 「父皇,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赵瑷沉声道,极力说服父皇。 「就算父皇为苍生着想,不愿挑起战事,可完颜亮嗜杀好战,早晚会南下侵我大宋。」 「家国大事,你们不懂。」宋帝目光悠远,好像想起了什么。 「是,儿臣只是一介女流,不懂什么家国大事,只知完颜亮阴毒狠辣、冷酷嗜杀,绝非一国明君。他当金国皇帝,对我们大宋,也绝非幸事。」 我越说越激动,父皇为什么就不同意呢?父皇究竟在想什么、担心什么、犹豫什么?作为一国之君,这般优柔寡断,于家国、苍生并非好事,还不如二哥果断。 自然,置完颜亮于死地,我的确别有用心,或者说是私心。只要他死了,大哥完颜雍就安全了,就不必再亡命天涯,不必过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 赵瑷再次劝道:「父皇,若再犹豫,就失去这个绝无仅有的良机了。」 宋帝站起身,以不容置疑的口吻道:「朕再想想,明日再议。」 我和二哥看着他大步流星地离去,无奈地嘆气。 我就是不明白,当年父皇是靖康之难中唯一一个没有被金人掳去的皇子,经历了九死一生,才躲过金兵的追捕,在江南即位,延续大宋国祚。身为一国之君,他延续了大宋一百多年的基业,延续了赵氏江山,虽然只剩下半壁江山,但也是大宋黎民百姓和将士寄予厚望的英主。 却没想到,宋帝竟然这般优柔寡断,连刺杀完颜亮的胆量也没有。 我问:「二哥,你觉得父皇会贊成行刺完颜亮吗?」 赵瑷抿唇,嘆气,「我也不知。」 「父皇一向这么优柔寡断吗?」我问,说得难听点,大宋有这样的皇帝,是大宋的悲哀,更是黎民百姓的悲哀;假若父皇永远如此优柔寡断,大宋如何图强中兴、扬眉吐气? 「父皇是一国之君,所思所想必然比我们多得多,我们想不到的,父皇必须思虑再思虑;我们可以任性妄为,父皇必须思及江山社稷、黎民苍生。」 我看得出,纵然二哥胸怀抱负,也只能在父皇的威严、光芒下规规矩矩地做人、行事,不敢越雷池半步,磨光了锐气与意气。 我慷慨道:「正是为了江山社稷、黎民苍生,才不能优柔寡断。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应该知道,历朝历代有所作为、开创新朝的帝王将相,哪个是优柔寡断的?秦始皇、汉高祖、汉武帝、唐太宗,还有我朝太祖,哪个不是雷厉风行、当机立断?」 赵瑷笑道:「这些古人是当机立断,还是优柔寡断,你倒一清二楚。」 我斜睨着他,「可不是?但凡建功立业、名留青史的英雄豪杰、帝王将相,必定都有一种与凡夫俗子截然不同的气魄与气概。二哥,若你想名留青史,就不能优柔寡断。」 他摇头失笑。想到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就要白白地熘掉,我黯然道:「我真想不明白,明明是绝佳良机,为什么父皇还要考虑?考虑什么呢?等他想好了,完颜亮也走得老远了。」 二哥也颇为迷惘,「也许父皇在想,怎么做才能做到万事周全。」 果不其然,次日早上,宋帝否决了我的提议,也不许我和二哥私下派人去行刺。 我问为什么,父皇只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两国互通往来,自然也不杀来使。」 撂下这么一句话,他就让我们回资善堂,不要胡思乱想。 「二哥,父皇那话看似冠冕堂皇,可是我觉得不尽然。」 「假若金国使臣在大宋境内被杀,世人都会以为是父皇的旨意;刺杀来使一事也将载入史册,被后人诟病。父皇考虑到百年后的声名与评述,才不贊成我们刺杀金主。」赵瑷见四周无人,这才直白地说。 还是二哥想得通透。 为了百年后的声名与评论,就白白放弃一个大好机会,这不是很可惜吗? 优柔寡断的人做任何事总是瞻前顾后。 赵瑷笑得云淡风清,「别想那么多了,如今你暂时安全了,就当一个无忧无虑的公主吧。」 我蹙眉道:「公主,公主,听起来风光荣耀,可我觉得是受罪。二哥,我想出宫玩玩。」 他思索片刻,道:「金主昨日刚走,再等两日吧。」 这日,我差人去惊鸿殿,对刘婕妤说,父皇赏了我一壶佳酿,邀她共饮。 寒风呼啸,飞雪簌簌,洁白的雪花从天上飘落,纷纷扬扬,织成一幕幕纯洁无暇的帘帐。寒气透过斗篷,钻入体内,冷了手足。我站在殿前,抬头仰望,阴霾的天空太遥远、太广袤,望也望不边,一如思念,无穷无尽。 爹爹、哥哥,你们还好吗?是不是很担心我?大哥,你是否安然无恙?有没有想过我? 刘婕妤坐着轿辇前来,我笑着迎她进殿,吩咐宫人奉上酒菜。 起初还担心她心中有鬼不敢来,没想到她竟然来了。坐在案前,我若无其事地笑,「上次婕妤邀漪澜赏花,这次漪澜邀婕妤共饮美酒,算是礼尚往来。」 她的妆容颇为浓艷,外披一袭鲜红斗篷,宛如雪地里盛开一朵鲜红艷丽的花,浓如血,有些触目。她巧笑嫣然,美眸微闪,「公主客气了,这是什么酒?」 「这是昨日父皇赏的佳酿,叫做『芙蓉醉』。」 「『芙蓉醉』,好名字。」刘婕妤贊道,「酒香香醇,必定是好酒。」 我斟了两杯,递给她一杯,接着举杯,「先干为敬。」 话落,一饮而尽。 见我如此,她也饮下那杯酒,盈盈一笑,「公主圣眷优渥,所得的赏赐自然都是世间珍品。」 我轻轻一嘆,「父皇的确赏了不少珍品给漪澜,不过漪澜向来不喜奇珍异宝,倘若婕妤有兴致,漪澜转赠给婕妤。」 刘婕妤为难道:「那怎么好?是陛下赏赐给公主的,本宫怎能收?」 我站起身,挽着她的手臂前往偏殿,「父皇赏赐给漪澜,自然就是漪澜的,漪澜想送给谁,就送给谁。」 当她看见整个殿室摆满了奇珍异宝,一双美眸蓦然睁大,漆黑的瞳仁定住了,发出贪婪的亮光。我看她如此模样,心中冷笑。整个殿室流光溢彩,闪烁着金玉的光芒,她的目光停留在一件件珍宝上,从未离开过,看过这一样,紧接着又看另一样,应接不暇似的。 我笑嘻嘻道:「婕妤看到中意的,就挑两样回去吧。」 刘婕妤既想得到珍宝,又装出为难的样子,十足的矫情,「公主太客气了,这不大好吧。」 我大方地笑,「婕妤不必客气,看中什么就拿回去。因为,婕妤待漪澜好,漪澜就当婕妤是自己人了。」 她抿唇笑起来,继续看那些宝光流转的珍品。 看了许久,她看花了眼,犹豫再犹豫,最终挑了水晶枕和琉璃盏,兴高采烈地回去了。 这夜,晚膳后宋帝来看我,我提起刘婕妤,道:「父皇,今日儿臣邀刘婕妤一同用膳。刘婕妤穿着红色斗篷,在这冰天雪地一片白茫茫之中,显得更美了。」 「哦?朕有半个月没去惊鸿殿了,明日去瞧瞧她。」他朗声笑道。 「对呀,父皇可不能冷落刘婕妤那么久。可怜刘婕妤,每日打扮得那么美,却见不到夫君。白居易在《后宫词》一诗中写道: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薰笼坐到明。想想,失宠的妃嫔多可怜。」 「这诗谁教你的?」宋帝沉沉地问。 「儿臣无意中翻到的,就记住了这句。」 「往后不要再看这类诗。」 「好,不过父皇要答应儿臣,抽空去看看刘婕妤。」 「你这丫头,父皇与后宫妃嫔的事,你也管起来了?」他摸摸我的头,语气中虽有薄责之意,却是宠溺的笑。 「儿臣可不敢管父皇与妃嫔之间的私事,只不过儿臣觉得婕妤有点可怜罢了。」我扬眉巧笑,「父皇是不是许久不曾赏赐刘婕妤了?今日用膳后,她想瞧瞧父皇究竟赏了儿臣什么奇珍异宝,儿臣就带她去偏殿,后来,儿臣将水晶枕和琉璃盏转赠给她了。」 闻言,宋帝的脸庞一分分地冷下来,我拉着他的衣袖,心虚地问:「父皇是不是生气了?父皇最喜欢水晶枕和琉璃盏了,儿臣是不是不应该把这两样珍宝转赠给刘婕妤?」 他不悦地瞪我,「你可以赠她别的东西嘛,为何偏偏是水晶枕和琉璃盏?」 我委屈地解释道:「儿臣说了,但是刘婕妤非要水晶枕和琉璃盏,说对这两样珍宝情有独钟……儿臣对这类奇珍异宝本来就不上心,瞧她那么喜欢,又志在必得的样子,儿臣不忍心夺人所爱,就送给她了。」 宋帝的眼中浮着一抹清寒之气,沉郁道:「夺人所爱?是她夺人所爱!」 我摇着他的手臂,依依道:「儿臣错了,父皇就原谅儿臣这一回吧。父皇,笑一笑嘛。」 他板着脸,不肯笑,在我多次逗引下,他才忍不住笑出来。 再闲聊几句,他就回福宁殿了。 我躺在暖和的棉被里,勾唇笑起来,刘婕妤,既然你有胆量收取钱财、为他人做嫁衣,我就让你尝尝失宠的滋味。 这一次,宋帝足足有三个月没有踏足惊鸿殿,想必刘婕妤也猜到了是我在背后搞鬼吧。 经宋帝首肯,在完颜亮离开临安五日后,我出宫到普安郡王府玩玩,当是散散心。 二哥在府中等我,我坐着轿辇出宫。 雪已停,日头终于冲破万重云层的遮蔽,当空朗照,万丈光芒洒照寰宇,阴霾的冬日展现出一抹明媚之色。空气清冽,寒意刺骨,我裹得严严实实,不过心情很好。 街边堆着不少积雪,地面湿滑,轿夫小心翼翼地走着,担心把我摔了。 去普安郡王府只是障眼法,我打算先到处逛逛,就让二哥在府里等着吧。前阵子他说城中新开了一家酒楼,天南海北的菜色都做得相当地道,我先去尝尝。 那几个轿夫兼侍卫在二楼大堂守着,我和怀瑜在雅间等菜上桌。她眉心紧蹙,五官都揪到了一起,右手捂着小腹,好像身子不适。我问:「你怎么了?腹痛?」 怀瑜有气无力地回道:「公主,奴婢昨晚小腹不适,去了好几趟茅房,今日一早好了一些,就随公主出宫,没想到现在又开始了。」 「你先去茅房,待会儿找个大夫给你瞧瞧。」 「谢公主,奴婢先去了。」她弯身捂腹,赶紧去了。 出了雅间,我吩咐一个侍卫去最近的医馆找一个大夫来,然后回雅间。却没想到,刚进雅间,身后就冒出一人,捂住我的口鼻,死紧死紧的。我拼力挣扎,想扬声喊人,可是,身后的人力道太大,一臂箍着我的身,一掌闷住我的嘴,不让我叫出声。 片刻后,我闻到一股古怪的香气,晕了过去。 不知昏迷了多久,我恢复了一点点意识,拼力清醒过来,却总也醒不来。迷糊中,好像有人紧抱着我,接着上马,将我揽在身前,挥鞭疾驰,此后,我又陷入黑暗中。 彻底清醒的时候,是在夜里。 我躺在一张简陋的硬床上,一盏烛火照亮了这间家徒四壁的屋子。 这是在哪里?难道我已经不在临安城?是谁把我带到这里? 挣扎着坐起身,可是,四肢乏力,全身软绵绵的。我想起之前的迷香,看来掳我的男子下了重药,让我昏迷这么久才醒来,糟糕!是谁掳我? 完颜亮? 心剧烈地跳起来,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不是北归了吗?怎么还在临安城守株待兔?一定不是他!不是他! 可是,推门进来的男子,粉碎了我的希望。 完颜亮进屋,随手掩上门,手中端着一碗粥,面上漾着璀璨的笑,朝我走来。 这个地府阎罗为什么不放过我?为什么非要我不可?为什么…… 我下意识地往里侧蹭着,心紧紧揪着,缩成一团。 「阿眸,饿了吧,这是朕劳烦王大妈做的肉丝粥,朕餵你吧。」他坐在床沿,和颜悦色地说着。 「不必。」我用力地抓着棉被。 「你身上无力,还是朕来伺候你。」完颜亮搁下那碗肉丝粥,扶我坐起来,还为我盖好棉被,不让我冻着,然后端起肉丝粥,舀了一勺,递在我唇边,含笑、温柔的口吻完全不像一个冷酷、嗜杀的帝王,「不烫也不凉,正好入口,快吃吧,别饿着肚子。」 我张口吃了,他一勺勺地喂,我一勺勺地吃,一时无言。 填饱肚子,才有力气抗争、逃跑,否则,纵然有心也是无力。 他穿着简便的墨蓝色短衣,宋人发式,瞧不出来他是金人。虽然他看起来像乡野农夫,但是,这身粗布衣裳掩不住他的俊美、气度,他那种天家贵胄的贵气与气宇超脱的气度是与生俱来的。 一大碗肉丝粥落腹,身上暖烘烘的,手足热起来,我觉得身上有了一点力气。 完颜亮笑问:「若还想吃,朕再去盛一碗。」 我摇头,「饱了。」 他拿碗出去,很快便回来,关上门,迳自脱下斗篷、外袍和乌皮厚靴,我紧张地握拳,惧意在心中聚集,随之扩散,窜向四肢…… 怎么办? 眼下手足无力,如何阻止他? 他掀开棉被,侧搂着我,「睡吧。」 一定有法子阻止他的!一定有! 完颜亮拥着我躺下来,我枕着他的右臂,他的左臂勾着我的腰,他身上的热度透过衣物烫着我的背,我全身紧缩,不敢动弹,哪有睡意?与他这般亲密,怎敢睡得着? 冬夜寂静,过了半晌,我微微挣了一下,「陛下若是乏了,就先歇着吧。」 他移开右臂,撑起身子,俯视我,目光沉实,一双俊眸涌动着可怕的欲色。我心慌意乱,脑子疾速转着,闪过几个念头,却没有一个稍微可行的。 他的指尖轻抚我的鬓发,抚过娥眉、鼻子、脸腮,来到唇瓣,轻缓地摩挲。 我强迫自己冷静、再冷静。 完颜亮捉住我的手,放在他的唇上,轻吻我的手指。 触感轻柔,心跳加剧,怎么办? 如果我不那么任性,不出宫,也许就不会让他有机可趁,就不会被他掳了。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是咎由自取,是活该! 他的眸子烧着了,情火燎原,烧到脸上,一发不可收拾……我看着他慢慢俯身,看着他攫住我的唇,看着他的眸缓缓闭上……我暗自使力,然而,对他来说,那只不过是很微小的抵抗,他无须耗费一成力道就让我缴械投降。 他封锁了一切,不让我有喘息的机会;口舌之间的搅缠从容不迫,他一步步地攻陷,等到霸占了所有,便开始摧枯拉朽般地蹂躏、践踏。 只觉得湿热、滑腻,我无法克制地噁心起来。 也许他察觉了我的异样,饶过我,关切地问:「怎么了?」 我连忙捂嘴,「呃」了一声,「许是刚才吃多了,想吐。」 「刚刚不是好好的吗?」完颜亮的唇角浮出一抹窃笑,「是不是朕的吻太过激烈?」 「不是。」我又窘又怒,别过脸。 「既然不是,那便继续。」 他的唇再次落下来,就在靠近之际,我及时地避开,让他落空。 我立即道:「陛下不是早就北归了吗?怎么又折回临安?」 他的淡笑如狐狸那般狡猾,「那日朕离开临安,夜里又秘密回城。」 我的赞美并非出自真心,「陛下布局精妙,佩服!佩服!」 「既然你想知道,朕就告诉你。」完颜亮的手轻轻捻着我的耳珠,「在临安,只有你认识朕。那日进宫见你之后,朕就猜到,你会有所行动。那些刺客扑了个空,朕安然无恙,没有命丧临安,你是不是恨得咬牙切齿?」 「那不思进宫兴师问罪,是你授意的?」 「无须朕授意,他也会去兴师问罪。」他解开我腰间的腰带,「朕原本以为是宋帝下旨的,没想到他什么都不知道,那么,是你指使赵瑷派人去杀朕。」 「对,是我!」他太精明了,什么事是他猜不到的?我何必否认?我问,「接着,你让那不思辞行、北归,就是为了今日神不知鬼不觉地掳走我?」 「就算你不出宫,朕也有法子将你偷出宫!你恨朕,不愿嫁给朕,朕就把你绑到金国!」他解开我的中单,举止虽不粗暴,却也带着一股狠劲,「很快,朕就带你回上京,你依然是朕的元妃;待时机成熟,朕册你为后。」 父皇会派人来救我的,二哥也不会眼睁睁看我被掳到金国。 完颜亮的唇角勾起一抹狂妄而邪恶的笑,「等你父皇知道你被朕掳走,我们已经远离临安;再者,你父皇派来的追兵,永远找不到我们。」 心下微惊,我面不改色地问:「为什么?」 他并不想瞒我,「那些侍卫喝过酒楼的茶水,昏迷两个时辰才会醒来;你的侍女去了茅房,被朕的人打晕,绑在一间暗无天日的房里;待他们回宫通风报信,朕已经带你离开临安。也许你父皇猜到你被朕掳走,派兵往北追,但你父皇绝对想不到,朕往西走。」 他的心计,太可怕了! 他聪明绝顶,早有精密的部署,父皇在急乱中必然猜不到他奇诡的心思。 怎么办?我当真被他带往金国? 父皇,二哥,你们一定要冷静一点,不能乱了分寸啊…… 完颜亮扯开我贴身的衣物,「朕早就知道会走这步棋,只是没想到,你对朕的恨这么深!你恨不得朕死!」陡然,他扼住我的咽喉,「你巴不得朕立即死在你面前,是不是?」 「是,我恨不得刺你千百刀!」咽喉被掐住,呼吸难以为继,我艰难地挤出话。 「朕为你做尽一切,牺牲了这么多,你一点也不领情?一点也不感动?」他勃然震怒,目眦欲裂。 「做尽一切?你所谓的做尽一切,是算计、阴谋、欺瞒,你用心爱过我吗?你用了这么多心计,根本不是用心爱我。」我讥讽地笑,怒火上脑,脸腮和脖子烫得有如火烧,「就算你以后位、江山为聘,我也不稀罕,我绝不会嫁给你!」 闻言,完颜亮面色剧变,眸中的怒火突然爆开,烧红了他的眼和脸,焚毁一切。他用力地扼着我的脖子,气息断了,眼前渐渐模糊,我慢慢闭眼,他的脸庞被黑暗吞没…… 静寂如死。 赌,他只是一时怒气,不是真的想扼死我。 就在魂魄即将远离的时刻,紧扼咽喉的那只手终于松开,我剧烈地喘气,心想,他到底不捨得我死。他的鼻息粗重如牛,死瞪着我,眸光如火,火势却渐渐小了。 那种死亡来临、灾难灭顶的感觉,太可怕。 完颜亮的手掌扣住我的右乳,狂肆地揉捏,狠戾道:「你休想有人来救你!」 好痛! 我推他的手,可是无法撼动他分毫;他的唇舌落在我的脖颈,犹如刀锋划过,立即见血,锐痛瀰漫开来……我奋力挣扎,打他,推他,抠他,拼了所有力气,却无济于事。他是一只被我激怒的猛豹,此时此刻,执着于征服我。 他压制着我,让我动弹不得,湿滑的唇舌啃噬我乳上的红鸾,丝丝缕缕的痛刺激着我,我咬紧牙关,闭着眼,集中精神想对策。 不该激怒他,不该说那些话,现在我应该怎么做才能令他罢手? 完颜亮扔了衣袍,赤身对着我,紧实的上身闪着小麦色的芒色,烫着我;眼前这张冷厉的脸庞布满了欲色,这双眼眸跳跃着两簇火焰,下一刻就会连同我一起燃烧。 再不阻止,就来不及了。 「你再伤害我一次,此生此世,我只会恨你,至死不休!」我睁眼,用恨毒了的目光瞪他,用未曾有过的口吻威胁他,怨恨,决绝。 「你本来就恨朕,朕不介意你的恨再多一点。」他的眼神阴郁得吓人。 「陛下请便,你带回去的,将会是我的尸首!」感觉得到,自己的目光阴寒如冰。 「就算是尸首,朕也要带回去!」他冷鸷道,咬着牙,一字、一字地从齿缝中挤出来。 虽然这么说,完颜亮还是暂时放过我,为我整好衣袍,搂着我睡觉。 这一次,我赌赢了——他不想加深我对他的恨,想要我不恨他、喜欢他。 半晌,他再次支起身子,静静地俯视我,「阿眸,你赢了。」 我不语,不动声色地想,他看透了我的心思,知道我在赌。 他的脸在我眼前慢慢放大,轻触我的唇,冷邪道:「回到上京,就由不得你了。」 心怦怦地跳,我握紧拳头,所幸他只是吻我,片刻后就躺下来。 第105章 《情若连环·恨如流水》:漠漠风烟 第105章 《情若连环·恨如流水》:漠漠风烟,一点芳心生寒色 爱恨成灰 秋雨与风雪 雪白衣袂 伊人为谁妩媚 为谁憔悴 琵琶与琴瑟 清歌一阕 何时与君诀别 sto??9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与君共醉 月太冰凉 冷了眸光如碎 一世只盼相依偎 永远相随 夜太漫长 老了相思成悔 泪水纷飞 心似伤悲 繁华落尽了 春去了 爱恨已成灰 青丝落尽了 人去了 等待轮回 恩怨忘记了 玉碎了 悽美了相约 冰冷了谁的心扉与娥眉 向上苍祈求,祈求父皇派人来救我,祈求二哥来救我。 可是,离临安越来越远,完颜亮带着我一路往西,不知道在哪里才折向北上。 陪他西行的护卫只有八骑,不过瞧得出来,这八个汉子长得人高马大,一脸凶相,不苟言笑,看来是身手高强的死士。倘若完颜亮遇到凶险,他们一定会捨命相护。 虽然我身上穿得多,不过在这冷风凛冽的寒冬策马赶路,仍然冻得手足僵硬、鼻涕横流。赶路一日,夜色笼罩了荒野,我佯装非常不适,昏昏地问:「夜里还要赶路吗?」 完颜亮让骏马缓行,掌心放在我的额头上,「怎么了?好像没什么热度。」 「想吐。」我半眯着眼,软绵绵地靠着他,「越来越冷了,你不觉得吗?」 「不如你坐我后面,风会小一点,我把斗篷给你穿,就不那么冷了。」他勒马。 「我四肢乏力,怕掉下去。」我回首看他,双目无神。 「再往前走一段,找一户农家歇一晚。」原本,他打算彻夜赶路。 疾驰一阵,便有一户农家,他付了银子借宿一晚。 吃过热腾腾的晚饭,我躺在被窝里,完颜亮紧抱着我,担忧地问:「还冷吗?」 我眯着眼,作出昏昏欲睡的样子,声音如蚊,「好一些了。」 他温暖的手摸我的脸腮和额头,温柔地问:「乏了吗?很想睡?」 我迷糊地点头,稍稍侧过身,面对着他,手搭在他的腰间,脸埋在他的胸前,蹭了蹭,闭眼睡觉。他一动不动,仿佛全身僵硬了一般,过了好久才躺好。 乡野的冬夜沉寂如死,仿佛是一个永远做不完、醒不来的噩梦,让人窒息。 我不敢入睡,只是装睡罢了,想着父皇和二哥是否猜到他北行的计划,想着我应该自救。可是,我如何自救?虽然身上恢复了一半力气,但他看我看得紧,根本没有机会逃跑。除了逃跑,我还能怎么做?漫漫北途,静待良机? 「阿眸……阿眸……」完颜亮接连叫了几声,我故意不答,装作睡熟了。良久,他轻轻抚着我的娥眉,缓缓而下,摩挲着我的腮、唇,轻柔得好像担心碰坏了。 「阿眸,朕以后位、两国友好邦交为聘,已是最大的让步,朕能做的都做了,你还不满意、不领情吗?朕知道,你恨毒了朕,朕应该怎么做,你的恨才会少一点?」在死寂的冬夜,他的声音低低的,醇厚迷人,仿佛蕴藏着无穷无尽的伤。 满意?领情? 无论你牺牲多少、做了什么,我都不会领情,除非你放手,不再缠着我,今生不复相见。 他自嘲地笑起来,「朕也知道,你心中只有乌禄,正如令福帝姬,只爱乌禄一人。乌禄虽好,可是朕也不差,他能做到的,朕也能做到,为什么你不喜欢朕?」 为什么? 因为男女之间的情,总有先来后到;因为,你所做的一切,虽也用心,但用的是心计,是欺瞒、诡计、算计,是「得到」、「征服」。这样的「用心」,我如何能感动?如何接受? 「朕别无所求,只想你在朕身边,陪朕过完这一生;即便你不喜欢朕,心中有乌禄,朕也不介意。」完颜亮的语气里有一点点酸意。 「连朕也不知道,朕究竟有多爱你,爱你有多深。纵然以天下为聘,朕也在所不惜,只要全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朕的女人、是朕的妻子。」他的指尖触着我的鼻尖。 禁不住在心中冷笑,纵然你把天下、江山摆在我面前,我也不会眨眼、不会动心。 他的指腹柔柔地摩挲着我的腮,「阿眸,回到上京,朕就废后,紧接着下旨晓谕全国,你是大宋沁宁公主,是朕的皇后。往后的日子,我们会很开心,你会慢慢喜欢朕,心甘情愿当朕的皇后。」 早前听二哥提起过,金国皇帝在九月立惠妃徒单氏为后。 我克制着不笑出声,宁神静气地睡着,不让他发现丝毫异样。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不知道说了多久才停下来,我在他低沉的声音中慢慢沉入梦乡。 脸腮痒痒的,胸脯有点异样,身上很重,似有一块大石压在我身上,我费力地喘气,奋力挣扎,也推不动那块大石头。 怎么回事? 有人咬我的唇,热切地吮吸,我下意识地闪避,可是那人固住了我的头,不让我动来动去……腰间暖湿一片,似有烫人的手掌缓沉地揉着……那手掌缓缓往下,我想逃,想冲破重重黑暗,想阻止这只邪恶、可怕的手掌,可是,黑暗太沉重,我怎么努力也无法醒来,深深地沉陷…… 各种奇怪的感觉冲击着我,丝痛,微麻,酥痒……热浪如潮,淹没了我,只觉得越来越难受,越来越难以承受这样的热浪…… 一张狠戾的脸慢慢浮现,我看清楚了,是完颜亮! 我彻底清醒,蓦然睁眼,微白的天光中,他伏在我身上,面红目赤,情火已经控制了他,把他变成一只沉沦于爱欲的禽兽。 「阿眸,朕对天起誓:此生此世,必不负你!若违此誓,便受你千刀万剐、凌迟之痛、万箭穿心!」完颜亮沉魅的声音充满了浓浓的情与欲,一双黑眸变成了血眸,祈求道,「相信朕,嗯?」 「我无法阻止你,但我可以选择生死。」我冰寒道。 纵然他为了我发再毒的誓言,也只是此时此刻想占有我罢了。 我侧过头,以冷冽如冰的脸颊对着他。 完颜亮扳过我的脸,双眸幽邃如万丈深渊,千般诚恳、万般真挚地凝视我。 四目相对,天地皆无,只有心猛烈地跳动,只有随着血脉流遍全身的惧怕。 他缓缓俯首,染血的瞳仁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我慌了,心跳加剧,一如擂鼓;正在这时,沉寂的黎明响起「嘭嘭嘭」的敲门声,惊天动地一般。 我松了一口气,心想,这个时候来打扰完颜亮的清梦,必然是发生了急事。 他略略抬起上身,扬声问道:「什么事?」 外面的人以金语道:「陛下,有敌袭。」 完颜亮的侧颜沐浴在黎明青蓝的天光中,俊美如铸,鬼斧神工一般。听闻下属的禀奏,他的眉宇陡然蹙紧,黑眸紧眯,用金语问道:「多少人马?」 「眼下只有一人,不知敌方有多少援兵。」 「朕立刻就来。」 外面再无声音,想必那人已去御敌。完颜亮盯着我,眼角浮起冷鸷的微笑,「还真有人来救你,只是不知来救你的人是哪个想救美人的英雄?」 来救我的人是谁?为什么只有一人? 我莞尔道:「我怎会知道英雄救美的人是谁?不过他的才智不在你之下。」 他揽我起身,「一起去瞧瞧,究竟是何方神圣。」 本以为他就此起身穿衣,没想到,他出其不意地箍紧我,攫住我的唇,热辣地吮吻。 所幸那个英雄来得及时,否则我就被完颜亮吃干抹净了。 穿好衣袍,系好斗篷,我迈入乡野的清晨,映入眼帘的是一抹壮硕、挺拔的身影自从远处沉沉走来,踏着冬日青蓝的天光,步履稳健,大氅在凛冽的风中飞扬成一只翱翔天际的大鹏。 距离太远,那人的容貌,瞧不真切,我不知道他是谁。 那八个大汉站在农家院子里,喘着粗气,好像都受伤了,只有那个报信的没受伤。 眼见如此,完颜亮面色凝重,「怎么回事?」 那个无伤的大汉以金语回道:「禀陛下,那人引他们到前面的树林,撒了一种白色的粉,他们手脚无力,被他所伤。是卑职疏忽大意,任凭陛下处置。」 那个英雄走近了,我看清了他的脸,是上官大哥,上官复。 想不到,上官复会来救我,会追到这里,会猜到完颜亮的心思。然而,我想不通,他怎么会知道我被掳了?怎么会追到这里? 完颜亮侧过头,看见了我不经意流露的欣喜之色,不悦地问:「他是什么人?」 「他是大宋宫中第一高手。」我心生一计,露出璀璨的笑,「我早就猜到,父皇会派他来救我。」 「大宋宫中第一高手?」他嘲讽地冷笑,「大宋也有高手吗?」 「比试一下就知道了。」我耸耸肩,「倘若陛下担心败给他,不比也罢。」 「你不必激朕。」完颜亮望向前方,双眸微眯,目光阴冷。 上官复在前方站定,距离我们只有几步远;他孑然立在清晨冰寒的风中,以山岳般的气势令人刮目相看。他似乎完全不将我身旁的金国皇帝放在眼底,问我:「公主还好吗?」 我道:「我没事。你来得正好,有人不服你『大宋宫中第一高手』的称号。」 听我这么说,他接口道:「虚名罢了,卑职尽忠职守而已。倘若有人胆敢伤害公主,卑职手中的宝剑会不长眼睛!」 我问完颜亮:「陛下,如何?」 他微勾唇角,滑出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自负得很,「谁也不能从朕的手中抢走任何东西,包括你!他没有资格与朕一较高下!」 「唰」的一声,那个没有受伤的死士抽出腰间宝刀,道:「陛下,就让卑职会会他!」 「本公主倒真想瞧瞧金国皇帝的身手究竟有多厉害,只不过,以二对一,只怕胜之不武,陛下的神勇威武只不过如此。」我讥讽道。 「你激不了朕,不过为了你,朕就让他尝尝滋味失败的滋味,让你瞧瞧朕有多神勇威武。」完颜亮狂妄道,那下属抛出宝刀,他从空中稳稳地接住。 上官复气定神闲地说道:「能与金国皇帝一较高下,毕生之幸!」 我上前五步,对他道:「你务必小心。」 完颜亮走上前,冷目注视我,用金语对我说:「朕此次南下,若不带你回上京,绝不罢休!」 我扬眉一笑,清浅地微笑。 上官复从腰间抽出精钢软剑,「嘶嘶」的锐响刺人耳鼓。剑锋直指敌人,在越来越白的天色中,泛出银白的芒色。完颜亮拉出一个霸气的架势,横刀冷眉,眉峰如刀。 二人冰冷地对峙,目光胶凝,如冰如火,仿佛下一刻就激撞出火光。 杀气在他们的眼中涌动,寒风掠起他们的鬓发,肆意飞扬。 对决的二人同时出击,软剑与钢刀相击,冬日清晨的乡野回荡起激烈的打斗声、金戈声。 高手过招,万分精彩,惊心动魄,险象环生,令人不敢眨眼。 他们的身形转换都很快,招式变化多端,出招快、狠、准;相较之下,完颜亮的招数狠辣、阴毒,置人于死地,却不够迅捷;而上官复以快取胜,不仅出招快,而且身形灵巧、敏捷,招数诡异,虚实相间,出神入化,令人眼花缭乱。 想不到憨厚老实的上官复竟然拥有这等令人嘆为观止的身手,以前还真小觑他了。 如此看来,完颜亮必输无疑。 一百招后,他已捉襟见肘,上官复却游刃有余。 打斗越来越激烈,银芒飞溅,织成一张银色的网。 那柄精钢软剑犹如一条银色的龙,发出「咻咻」的细响,仿若龙吟细细。那把宝刀在主人的手中,仿似一把小刀那般挥得心应手,舞得虎虎生风。龙与虎激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落木萧萧,回风扫雪,天地间一片凄迷。 铮铮声响越来越密集,突然,上官复使了一个花招,巧妙地回击,刺向完颜亮的后背。那下属大惊,大叫一声,完颜亮立即闪避,却慢了一拍,右后肩中了一剑。 那下属立即飞掠而去,与上官复斗在一起,其余七人也纷拥而上,围攻上官复。 完颜亮朝我走来,我看见他的右后肩被血染红了一小片,血仍然不断地冒出,看来这一剑刺得颇深。他拽住我的手腕,拖着我上马,我极力挣脱他的钳制,却挣不脱,想不到受伤的他还有这般磅礴的力气。 上官复被八骑缠身,一时之间无法脱身,完颜亮强硬地将我推上马背。趁他上马的时候,我抓紧时机从另一侧滚下来,没想到他的反应那般神速,拽住我的衣襟,将我提上马。 「放开我!」我疯了似地抵抗。 「安分点!」他冷沉道,将我锁在身前,挥鞭催马,带我上路。 上官复就在这里,我不能失去这个绝无仅有的机会。我继续反抗,想纵身跳下来,却被完颜亮识破。忽然,他在我后颈狠狠一击,我痛得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纵马驰骋太过颠簸,不知过了多久,我醒来,仍然在飞驰的骏马上。 茫茫荒野,高耸孤山,只有我和他御马飞奔。 现在已跑得远,假若我趁他不注意的时候逃跑,以我一人之力,只怕逃不掉。 那八骑围攻上官复,不知道他怎样了,可有受伤?以他的武艺修为,应该不会有事吧。他能否打退那些死士追过来?能否追到我和完颜亮? 寒风如刀,刺面生疼,手足僵冷如冰。 又跑了一阵,骏马慢慢缓下来,勾在我腰间的手臂也松了力道;陡然,好像后面的男人整个身子都压在我身上,越来越沉,压垮了我。 怎么回事? 我回首,完颜亮伏在我身上,耷拉着头,双目紧闭,面色惨白。 在这荒郊野岭,有什么地方可以休息、避风?又走了一段路,我看见前面有一个洞口,应该是一个山洞,就让骏马停下来。却没想到,在我下马之前,他已利落地下马,看来他还相当清醒。 原来,他右肩的伤口一直渗血,染红了整个后背,以致身子虚弱。 这是一个长着不少藤蔓的山洞,昏暗干燥,却有两块石面平整的大石头,可坐可躺。角落里有一堆干柴,可能是这山里的农夫放在洞里过路人用的。他下马的时候顺手取了骏马上的豹皮,现在铺在地上,接着取了一堆干柴,拿出火摺子生火,然后盘腿坐在豹皮上,以命令的口吻、冰冷的语气道:「给朕包扎。」 为什么我要给他包扎? 假若我不帮他包扎,他会不会越来越虚弱?对我是不是越有利? 突然,他拽住我的手腕,猛力一扯,我跌向他,好在他及时出手,顺手一抄,抱我在怀。 惊魂初定,脸颊却烧起来,我费力地起身,却被他紧紧扣在怀中。 完颜亮掐住我的嘴,苍白如雪的脸萦绕着一股戾气,「就这么想朕死?」 是!我恨不得你立即死在我面前! 这话终究没有说出口,脑中闪过一抹亮光,我莞尔一笑,「陛下流血过多,若无止血的伤药,包扎好了也无济于事。」 「知道关心朕了?」他松开手,让我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递给我,「虽然朕养尊处优,但这点儿伤不算什么。」 「止血的伤药?」 他颔首,迳自解开斗篷,接着,我松开他里外几层的衣袍,脱下右臂的敞袖,右肩的剑伤便呈现在眼前,伤口很深,暗红的血色触目惊心。 我撕下袍角,整出三条,将伤药倒在他的伤口上,将一条布片折好覆在伤口上,然后用其余两条布片缠绕、缚好,最后为他穿好衣袍,就算大功告成。 从始至终,完颜亮未曾吭声,一动不动,抿着唇,看着那跳跃的火光。 我坐在他身侧,想着接下来他有什么打算,在这里歇息,还是继续前行。 他呆呆地盯着一处,双目下垂,有点无神,橘红的火光映红了他的脸膛,使得他纵深如削的五官一如怪石嶙峋的峭壁,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你怎么了?」我拍拍他的左肩。 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坐着,风化了一般。 我凑近他,摸他的额头,好烫!是剑伤没及时包扎、流血过多、寒气入体而引发的高热。 「不如先睡会儿吧。」我低声道。 完颜亮忽然抬眸,盯着我,不再有丝毫的戾气与霸道,就这么可怜、无辜地盯着我,仿佛一只受伤的小兽,期待同伴的救治与帮助。我解下斗篷,裹在他身上,扶他躺下来。 陡然,他出其不意地揽过我,将我摁在豹皮上,压下来。 我慌了,双手推他的胸膛,「你病了。」 伤病在身,这个男人还有这等力气,还有这份闲心欺负我。 他推开我的手,双臂搂紧我的身,不管不顾地吻下来。 正想拼力打他,他的头一偏,倒在我的肩上,双目紧闭,昏了过去。我松了一口气,想推开他,却推不动他昂然的身子,费了多少力都无法让他两支手臂从我身上松开。 就这么躺了许久,他压得我全身都痛,呼吸快没了。 慢慢的,他的手臂松了一点,我将他推到一边,掰开他的手,却怎么也掰不开,反而惹得他更紧地抱着我,在我身上蹭着,好像取暖似的。 火光很温暖,不知不觉的,我也睡过去,许是太累了。 醒来时,我摸他的额头,热度有点退了,他也不再紧抱着我。我轻轻地拿开他的手,坐起身,看着熟睡的金国皇帝——这个阴毒狠辣、总欺负我的地府阎罗,终于被伤病击倒,没有了知觉,任人宰割。 他的鼻息匀长粗重,鬓发有点凌乱,面有憔悴之色,不像醒着的时候强势冷戾,却依然俊美。倘若他没有伤害过我,倘若他与我只是一般的朋友,或是不相识的人,或许,我会发现他还有可取之处、可爱之处。 这是绝无仅有的机会,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上苍特意给我一个手刃仇人的机会:复仇! 从发髻上取下细细的凤形金簪,紧握在手,只要对准他的心口狠狠地刺下去,世间再无完颜亮这个人,我大仇得报,再无仇恨! 咬唇,目光如剑,狠下心肠,这个瞬间,心中充满了畅快淋漓的快意。 此时不杀他,更待何时?对!就是这么刺下去! 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刺下去! 但是,我再怎么用力,那尖细的金簪就是无法刺入他的心口,停留在他的衣袍上——因为,他扣住我的手腕,阻止了我,救了自己一命。 他怎么醒了? 震惊,惶急,我想挣出手,却挣不脱。完颜亮的眼眸恢复了神采,又黑又亮,瞪得大大的,紧盯着我;他慢慢坐起身,火焰在他的眼中燃烧,低吼:「你就这么恨朕?恨不得亲手杀朕?」 「是!」我痛快地承认。 「你醒的时候,朕也醒了。」 「你装睡,就是想看看我会不会杀你?」 「你让朕很失望!」 他的嗓音饱含悲痛,眼中涌动着骇人的戾气,忽然,他猛地用劲,手腕被他钳紧,剧痛袭来,金簪落下。他捡起金簪,随手扔出去,迅捷地扣住我的后脑,迫使我仰起头。 我让他失望? 太好笑了,为什么我不能杀他?他伤害了我,纠缠着我,我就不能复仇吗? 很痛很痛,但是我没有求饶,死死地瞪他,用尽所有力气瞪他。 完颜亮逼近我,一字字地敲进我的脑子,「你永远杀不了朕!朕告诉你,你休想杀朕!」 话音落地,他重重地吻我,刀片似的唇割着我的唇,一片片,鲜血淋漓。 血腥气瀰漫在唇齿之间,很快蔓延到脖颈;刀锋划过的痛,痛入心扉,痛得令人难以承受。 也许完颜亮担心追兵赶到,不想在山洞多作停留,对我略作惩罚就带我继续上路。 他恢复了一点体力,骏马在山野间疾驰,天色却越来越阴霾,看来快要落雪了。 我饿得前胸贴后背,想必他也饿了,我道:「不如找点东西吃吧。」 他没有回答,仍旧挥鞭催马。 黄昏时分,他驰进一个村庄,向一户农家要了一些干粮,我们在村头的大树下充飢,吃饱了再赶路。 照此看来,今晚他不打算找个地方歇息,决定彻夜逃亡。 突然,完颜亮仓促地起身,拽我上马,重重地挥鞭,我的心跳得厉害,问:「怎么了?」 他不答,只顾着催马快跑。 其实,我是明知故问,许是他听闻什么动静,才急着上路。 跑了一阵,我就听到后面不远处传来的马蹄声,不是单一的一两骑,听来有不少人马。 难道真的是上官复带着人马追来了? 我欣喜若狂,但立即克制住了,免得招惹他的怒火。 完颜亮更紧地挥鞭,可是身后的人马追得很紧,马蹄声一阵紧似一阵。我回首望去,远处的人马只是很小的点,看不清楚;身后的完颜亮却是脸膛紧绷如弦,眉头蹙成一座小山,眼眸望向前方,目光凌厉得可怖。 他的唇烫着我的腮,似乎这样并不阻碍他逃亡,我立即转过头。 寒风从眼角、耳边呼啸而过,一如利箭飞过。 陡然,胯下飞驰的骏马惨烈地嘶叫,倒地不起,我感觉自己飞起来,向前飞越,接着滚落在地,摔得全身散架了似的。然而,我并非摔在地上,而是摔在完颜亮的身上,是他抱着我从中箭倒地的骏马上飞身而起,落地时再以自身护着我,不让我受伤。 那一箭,是谁射出? 完颜亮拽着我跑,我不跑,他就死拉硬拽,夹着我跑。 跑了没多远,不必再跑了,上官复追上我们,拦住去路,脸膛冷冽如冰,「放了公主!」 「上官大哥,救我!」我不顾一切地喊。 「皇妹。」荒凉的山野传来一道熟悉、着急的声音。 我举眸望去,果然是二哥,赵瑷。我雀跃地喊:「皇兄,救我!」 他箭步走来,大氅一角飞扬而起,脸上略有憔悴之色,眼中尽是担忧与关切。他与上官复并肩而站,道:「皇妹,为兄定会救你,你放心。」 完颜亮死扣着我的手,忽而朗声笑道:「普安郡王也来了,阿眸,你这个挂名的皇兄待你不错。」 我劝道:「陛下还是放了我吧,你已穷途末路,何必再做无谓的挣扎?」 「纵然穷途末路,朕也要坚持。」他在我耳边低声道,故作亲昵,神色猥亵,有意让他们看见,激怒他们,让他们乱了心神。 「只要你放了我,我可以放你一马。」我以退为进。 「你还在朕手里,没有资格跟朕谈条件!」完颜亮语气森冷,在我脸颊轻啄一口。 上官复不为所动,依然面无表情;赵瑷双拳握紧,怒火上脑,眼眸迸射出凛冽的杀气。 完颜亮闲散地问:「刚才那一箭是谁射的?」 天色越来越暗,上官复的大氅在风中飞舞成大鹏的羽翅,「是在下所发。」 完颜亮贊道:「射术不错,是大金国将士的行事作风。阁下在宋国宫中任职,只怕委屈了你,不如随朕去上京,朕封你为大将军,统领大军。」 上官复冷静地回绝:「承蒙陛下看得起,一人不侍二主,多谢陛下美意。」 我不禁佩服完颜亮,他竟然在这紧要关头收买人心、令人倒戈。 完颜亮云淡风轻地问:「你们猜到朕往西走,往西追,不知是谁的主意?」 赵瑷正要说,上官复抢先道:「郡王神机妙算,算出陛下不会往北走,而是先往西走、再折向北。陛下天纵英明,郡王亦聪明绝顶,不输陛下。」 「倒是朕小瞧普安郡王了,可惜,你们来得太迟了。郡王,你的皇妹已是朕的女人,不如让朕带她回上京完婚,成就一段美满姻缘。」完颜亮纵情恣意地笑,笑声朗朗如干坤,「倘若郡王不允,那也无妨;只是天下人都会知道,大宋沁宁公主已是朕的女人,谁敢染指?谁敢娶?谁会娶?」 「你——」赵瑷气得脸膛发红,心神已乱。 的确,此事若传扬出去,世上再无人娶我,无人敢娶我。娶了我,便是与金国皇帝为敌,犹如刀架在脖子上。完颜亮使出这招攻心之术,的确高明。 上官复面不改色,应对如流:「陛下是九五之尊,天下人自然不敢与您争女人,不过公主是大宋国尊贵的公主,假若吾国陛下赐婚,在下便娶公主为妻,不惧任何人,也不介意公主有何过往!」 我震惊地看他,想不到他会说出这番不卑不亢的话,想不到他会娶我。 赵瑷也惊了,目露敬佩、欣赏之色。 此次相救,上官复的武艺、气度与从容的应对,令人刮目相看,再也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憨厚老实的汉子。 完颜亮含笑贊道:「阁下乃大丈夫也。朕的女人,绝不让人抢走;假若有人胆敢来抢、胆敢染指,朕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最后一句,语气如冰如火,杀气滚滚。 第106章 千里雪色,血染寒夜,此恨谁知 第106章 千里雪色,血染寒夜,此恨谁知 夜色如幕严密地笼罩了大地,寒风呼啸,呜咽声不绝如缕;稀疏的雪花从高远的苍穹飘落下来,为这浓稠的冬夜染上一层轻薄的雪色。 赵瑷带来的人马围拢而来,将完颜亮和我围困在中间,几个人举着火把,照亮了天寒地冻的山野,照亮了每个人的脸庞;洁白的雪花染了一丝橘红的光,在空中飞舞,仿若萤火虫之光,虽然微弱,却是一种烂漫的光之舞。 所有人都站在风雪中,肩上了落满了雪花,如石如雕,风化千年一般。 从始至终,上官复冷静得异乎寻常,「只怕今晚死无葬身之地的是陛下。」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 「朕是天子,是上天的儿子,只有上天才能赐死朕。」完颜亮狂妄得灭天灭地,好像天地间唯他独尊,「朕会活到百岁,挥军南伐,兵围临安,灭了宋国,统一天下!」 「痴人说梦!」赵瑷嘲讽道,「上苍绝不会让一个嗜杀好战的人主宰整个天下。」 我越来越觉得,完颜亮问这说那是有意拖延,难道他在等他的下属来救他? 我向上官复使了一个眼色,清冷一笑,「陛下不放我走,是要我一起陪葬吗?」 完颜亮将我拽到他身前,扣住我的咽喉,温热的鼻息喷在我的颈间,「朕活不了,也要拉你陪葬,到阴间做一对鬼夫妻!不过你放心,朕不会死,也不会让你死!」 我微微笑道:「陛下孤身一人、孤掌难鸣,如何打得过这么多人?」 突然,一枚飞刀疾速飞来,追风逐月一般,飞向我和完颜亮。 这枚飞刀乃上官复所发,没想到他还有这一手绝技。 只是瞬间,完颜亮立即拽着我闪身避开;趁此良机,上官复已经抽出腰间的精钢软剑快速袭来,泛着银芒的剑尖刺向我。我大吃一惊,完颜亮也大惊失色,扣着我的臂膀疾速闪避。 上官复刺向我,只是搅乱完颜亮的心神罢了,不是真要杀我。 饶是如此,完颜亮也不肯放开我,拽着我左闪右避、腾挪跳跃。那蛇信一般的剑尖追随着我,我往右,它就往右,我往左,它就往左,时而刺我的心口,时而攻我的下盘,时而削我的臂膀,仿佛要置我于死地。完颜亮一心保护我,疲于应付,怎么就没想到上官复不是真的杀我?难道是关心则乱? 我亦被上官复矫若游龙的软剑吓得心惊胆颤,在这险象环生的刺杀中,我艰难地求生,心提到了嗓子眼。 虽然完颜亮不捨得我死,但我不会感激他。 「陛下……」 寒冷的山野突然响起齐整的喊声。 不知何时,大宋三十多个高手已站在一边,与之对峙的是金国高手,以那不思为首,约有二十余骑。 双方没有开战,因为,那不思关心的是完颜亮的安危。 然而,解完颜亮困境最好的法子是:围魏救赵。 两个金人悄然射箭,一个射向上官复,一个射向赵瑷。 所幸赵瑷及时避开,上官复也及时地发觉这支冷箭,挥剑截断。然而,只需一点点空隙,完颜亮就拽着我后退几步,金人纷拥上前,举箭对着敌人。 至此,宋金双方对峙,局势一触即发,我依然在完颜亮手中。 「朕早就说过,朕不会死,也不会让你死!」他揽着我的腰,温热的鼻息喷在我的脸颊。 「是吗?」我冷冷道。 在那山洞,被他扔掉的金簪,我捡起来藏在袖中,此时悄悄取出来,「我也说过,你带回金国的,将是一具尸首!」 话音一落,我咬舌自尽。 「皇妹!」赵瑷惊叫。 「公主!」上官复也惊了。 完颜亮眼疾手快地掐住我的嘴,怒火焚睛,朝我低吼:「朕不许你死!」 我摇头、奋力挣扎,就在这样的反抗中,手中的金簪悄然刺向他的心口——他没有防备,金簪正中他的心口,待他发觉,金簪已刺入体内一截。 「陛下!」那不思震惊地喊。 完颜亮扣着我的手腕,不敢置信地盯着我,眼中布满了复杂的情绪,惊,痛,失望,悔恨……黑睫轻颤,雪花落在他仿已撕裂的俊脸上,落在他盈满了伤的眼中,炙热的怒变成了冰冷的恨。 我拼力推他,没想到一下子就推开了,我拔足向宋方跑去,不理会那些锋利的箭镞对着我,也许会贯穿我的身躯……顾不上那么多,我不想再被他钳制,只想逃离。 「不许伤她!」完颜亮嗓音沉痛,痛入了心扉。 我愣住,转身看他,那不思扶着他,他痛怒地望我,一眨不眨地拔出心口的金簪,鲜血流出,染红了他的衣袍,也染红了我的眼。 赵瑷奔过来,拉着我退到宋方阵营中,关切地问:「皇妹,你还好吗?」 我颔首,终于脱离地府阎罗的魔掌,大大松了一口气。 上官复看我一眼,继续盯着敌人,以防突变。 完颜亮的脸庞越发白了,双眸越来越无神;那柄金簪入体虽然不是很深,但正中心口,假若施救不及时,便有性命之危。他一直瞪着我,不甘心,不放弃,不罢手,仿佛下一刻就会冲过来抓住我。 事已至此,纠缠再也无益,那不思强拉他上马。他坐在马上,回首望来,那眸光在簌簌飞落的白雪中轻颤,充满了怨、恨、怒、痛……最终,两束眸光凝结成一束凛冽、悲愤的剑气,直刺我的脑门、心口,一剑贯穿了我的身。 这一剑,含有多少的怒与恨啊! 那不思一抖缰绳,片刻之间,二十余骑消失在茫茫的雪夜中。 赵瑷想派人追,上官复却伸臂阻止,道:「郡王虽有三十余人,但是金人骁勇,我们未必是金人的对手。」 「难道就这样纵虎归山?」赵瑷恨恨道。 「完颜亮未必能活得下来。」上官复赞赏地看我,「公主那一刺,已经要了他半条命。」 「皇妹,我来迟了,是我不好。」二哥握着我的手,饱含歉意。 「无妨,完颜亮并没有对我怎样。」我勉强一笑。 不日,回到临安,回到沁阳殿,这才真正地放心,不再担心完颜亮去而复返来捉我。 宋帝嘘寒问暖了一番,接着语气一变,禁止我出宫。 「父皇,这次是意外,是儿臣疏忽大意,下次儿臣一定很小心、很小心。」我慌了,哭丧着脸求道,「父皇不让儿臣出宫散心,儿臣会闷死的。」 「金主神出鬼没、诡计多端,保不准还会突然把你掳走,朕不能保证你还能回来。」他转过身子,不看我苦苦哀求的可怜样儿。 「完颜亮被儿臣伤了,伤势很重,不会这么快复原的。」我按捏着他的肩,柔声求道,「父皇不要不让儿臣出宫嘛,大不了多派一些侍卫保护儿臣。对了父皇,这次儿臣能够平安回来,上官复居首功。」 「上官复?」宋帝眉头一紧,寻思道,「你皇兄好像提起过这个名字,你怎么认识他的?」 「儿臣和上官复偶然相识的,此人憨厚正直、侠肝义胆,有一种不可多得的豪迈气概;更妙的是他武艺高强,那剑术简直是出神入化,还有他的飞刀绝技,令人嘆为观止。与他相比,殿前司那些武官就都是草包了。」 他大为惊奇,「当真?此人武艺这般好?」 我手舞足蹈地比划道:「父皇若不信,改日传他进宫,和那些都指挥使什么的比划、比划拳脚。皇兄也亲眼目睹过上官复的武艺,父皇可以问问皇兄吶。」 宋帝但笑不语,端起茶盏饮茶。 我忽然想起自己的事,计上心来,「上官复身手这么好,父皇封他一个武职好了,儿臣出宫时就找他,有他保护儿臣,父皇就无须担心儿臣的安危了。」 他斜瞪着我,「他是否愿意在朝中任职,你倒为他打算起来了。朕给他一个武职,只是一句话的事,但你是否想过,你举荐他在宫中任职是出自真心,还是为自己打算?」 当然是出自真心了,我当然希望上官大哥在宫中任职、能够发挥所长,不至于淹没了他的武艺;找他保护我,这不是随口一说、让父皇放心吗?假若他不愿意,我自然也不会勉强他。 我翻白眼道:「父皇把儿臣看成什么人了?儿臣像是那种人吗?」 宋帝摇头失笑,「好好好,你是好人,好心为别人着想。」 罢了,这阵子我也没心思出宫,以后再说吧。 宋帝打量着我,拐了几个弯问我,完颜亮有没有欺负我之类的。我淡淡一笑,「父皇放心,他没有欺负儿臣,儿臣很好。」 闻言,他松了一口气,紧蹙的眉宇顿时舒展开来。 那些保护不力的侍卫都被罚杖责五十大板,怀瑜倖免于难,是我向父皇求情的。 歇了两日,我去资善堂听老师讲课。 下堂后,去找赵瑷,他正在书房看书,神色专注,略略低垂的脸膛比平时多了几分刚毅深沉。 我径直闯进去,让怀瑾在外面候着。 二哥搁下书册,站起身,笑问:「三妹找我有事么?」 「无事就不能找你吗?」我望一眼他正在看的那本册子,是《战国策》。 「鬼灵精。」 「二哥,那日上官复所说的,真的是你猜到完颜亮的心思?」我坐在书案一角,闲适地问。 「你是公主,怎么能坐在案上?父皇若是瞧见了,必定责骂你。」他的语气中含有薄责之意。 「我喜欢。」我扬眉看他,有恃无恐。 赵瑷奈何我不得,唯有嘆气。 那日我出宫,在临安城守株待兔多日的完颜亮终于等到良机,部署好一切,将我掳走,将怀瑜和侍卫弄晕,不让他们立即回宫禀报。如此,他就有充分的时间带我离开临安。 二哥在府中左等右等,等了半个时辰,我还没出现,他就派人进宫问情况,这才知道出了岔子。他立即派人在城中找我,进宫禀报宋帝,宋帝又派了几批人马寻找我的下落,天黑了还是没有我的踪迹,只找到怀瑜和侍卫,他们这才知道,我被人掳走了。 虽然心急如焚,但他们很快就猜到,掳走我的人,大有可能是完颜亮。于是,他们立即派兵往北追。 半夜,回到郡王府的赵瑷,收到一封书函,是上官复写给他的。看了这封书函,他这才知道,完颜亮带着我往西走,并非往北走。而上官复写完书函后,托李大哥送到郡王府,自己先往西追去了。只是,二哥没有一直在宫中,直到半夜才知道我的去向,立即进宫禀报。 向宋帝禀报后,赵瑷亲领一队人马往西追赶。 上官复得知我的去向,是巧合。那日他去乡野看望一个朋友,在途中歇息时看见完颜亮抱着我飞马疾驰;于是,他立即赶到朋友家,匆促中写了一封书函,拜託那朋友将书函交给李大哥,再让李大哥送到郡王府。交代后,上官复沿着完颜亮的去向飞奔追赶。 在赵瑷的援兵到来前,仅凭一人之力对付八骑和完颜亮,他没有必胜的把握,只能跟在后面,伺机救人。后来,他想了一个妙招,找到一种令人筋骨酥软的药粉,设法让那八骑中招,再与完颜亮单打独斗。 完颜亮败给他,八骑纷拥而上,他被缠住,无法分身救我。待解决了八骑,完颜亮和我已经不知去向。他盲目地往西追,追了两个时辰也看不见人影,几度想改变方向、往北追。 午时,赵瑷带着一队人马终于追上他,他们就马不停蹄地追赶,终于在入夜前追上,救了我。 这便是我不知道的事情经过,赵瑷详略得当地道来,我能感受到他和宋帝的焦急、担忧和关心。不过,上官复为什么说往西追是二哥的主意?他那么说,是不想让完颜亮知道他是个文武双全的能人吗? 不得而知。 这一次,若非上官复凑巧地出城看望朋友,若非他凑巧地看到我被完颜亮带走,后果不堪设想,只怕我现在就在北上的途中。我应该好好答谢他! 「第一次见上官复,只觉得他是个敦厚正直、为朋友两肋插刀的汉子,是可以相交的人,没想到他身负绝技,是我平生见到的武艺最高的人。」赵瑷赞嘆道,和我一样,看走了眼。 「二哥,你对上官复说了吗?他愿意吗?」我问。 「说了,他没答应。」他不无惋惜,「他说,他习武只为强身健体,为自己、为朋友不受恶霸欺负而已;若非事出紧急,他从不轻易显露武艺。他还说,十岁那年开始习武,他就立志出人头地、报效朝廷,以自己的微薄之力保家卫国;长大后,他听了一些官场黑暗的事,渐渐打消了为官的念头,觉得做买卖来得自由自在。」 「那真是可惜了他一身的好武艺。」 「他也说了,会好好考虑。」 我高兴道:「当真?」 赵瑷点头,面上的微笑本是灿烂,却在瞬间凝固,像是被狂风暴雨摧残的花朵,零落成泥。 我问:「二哥,怎么了?」 他微牵唇角,犹豫道:「父皇……没什么。」 我追问,他架不住我的胡搅蛮缠,才对我说出一件让他大为困惑的事。 那不思离开临安,我们都以为完颜亮一起北归,我就建议立即派高手去追杀完颜亮。宋帝考虑了一夜,否决了这个提议,还禁止我们私自行事。然而,他瞒着我和二哥派人去刺杀,只不过完颜亮并没有和那不思在一起,那不思也没有往北走,往北走的只是三辆马车和随从、侍卫。 我被掳走的那日,二哥回府、又返回宫中,由于事情紧急,他没有让内侍通传,迳自进书房,就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事——宋帝派去刺杀完颜亮的头目正在禀奏,说往北走的金国使臣中没有完颜亮和那不思。 「我无意中听到了这件事,当做没听到,你不要对任何人提起,知道吗?」赵瑷嘱咐道。 「嗯,可是父皇为什么不让我们知道他派人去刺杀完颜亮?」我很讶异,想不通父皇为什么这般表里不一。 「也许父皇事后又反悔了,不想失去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也许父皇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以免被记入竹帛史册,被后世诟病。」他看向外面,目光悠悠,分析得似有道理。 其实,刺杀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何必藏着掖着?父皇是过于看重声名和后世的评述了。 赵瑷回过神,眸光微闪,好像难以启齿,「三妹,这次……金主真的没有对你……怎么样?」 我郑重地摇头,想起在野外的两个夜晚,心中就怒火燎原,恨恨道:「不知他死了没有?最好是一命呜呼!」 腊月里天寒地冻,天色总是阴霾,总是北风肆虐,难得有晴朗的天气。已到年下,宫里已在准备过年,宋帝吩咐宫人为我新制新年的物品,名目繁多,从头到脚,穿的,用的,玩的,赏的,多得令人咋舌。 授课的老师染了风寒,暂歇一日,这日我就在寝殿歇着,坐在熏笼边上望着案几上的一樽红梅发呆。那红梅鲜艷欲滴,红艷如血,散发出清新的香气,不禁想起二哥在梅香盈袖的梅苑抚琴弹唱的情景。 怀瑜步履轻捷地进来,道:「公主,殿外有一人求见,说是公主的故人。」 故人?我在宫中哪有什么故人? 来到大殿,我看见殿门外站着一人,身形高壮,内穿宫中侍卫的衣袍,外披黑色大氅,再也不是以往粗衣服布裳的敦厚汉子,变成了一个气度截然不同的宫廷侍卫。 我连忙将他迎进来,吩咐宫人上茶,接着请他坐下烤火,开心地笑起来,「上官大哥终于答应皇兄进宫当侍卫了?」 「郡王说,这是公主的意思。卑职考虑了几日,决定不辜负公主的美意与赏识,进宫当侍卫。」他忽然想起什么,立即起身,给我行礼,还真是有模有样,「卑职还没给公主行礼,公主万福。」 「上官大哥不必跟我闹这虚礼,只要父皇不在,咱们就和以往一样,不必拘礼。」我请他起身,笑道,「以你这样的武艺,当都指挥使绰绰有余,当侍卫是委屈你了。我相信,只要你好好干,一定可以步步高升。」 「公主看得起卑职,是卑职的荣幸。」上官复不像在宫外那么自在、随性,拘谨得很,「宫中耳目众多,倘若卑职太没规矩,让人看见了、传扬出去,说卑职不懂规矩事小,公主被人说三道四就事大了。」 我强硬地拉他坐下,「哎呀,在我这里,谁也看不见,也不会传扬出去,你放心好了。再者,我才不怕被人说三道四呢,父皇允诺我,我可以不守宫规。」 如此,他不再说什么,但还是有些侷促。 宫人奉上热茶,他端起茶盏浅饮一口,我问:「对了,你在哪里当差?」 他回道:「眼下在殿前司,在福宁殿当差。」 我击掌道:「福宁殿是父皇的寝殿,上官大哥可要用心,说不定很快就可以立功呢。」 上官复憨憨地笑,与这身衣着有点不符,「卑职今日刚进宫报导,还没想过立功之事,不过卑职会好好干,不辜负公主和郡王的举荐,不丢公主和郡王的脸。」 「你当了大官,本公主也脸上有光。」我嘿嘿地笑起来,「对了,那日你为什么对完颜亮说,往西追是皇兄的主意?」 「当时卑职没想那么多,只想让金主和金人以为大宋的普安郡王文武双全,是大有作为之人。」 「哦,是这样啊。」 原来是我多想了。再聊几句,他说还有职务在身,就告辞了。 这个冬日,还是无法回家陪爹爹、哥哥过年,想写一封书函回家报平安,但又担心泄露了爹爹的隐世之处,犹豫了两日,终究没有写。 从年下一直到二月末,我没有出宫,一来过年较为忙碌,必须应付一些宫廷礼数;二来外面太冷,我宁愿待在暖和的寝殿,懒得出殿;三来许是被那次意外被掳吓怕了,我竟然在沁阳殿待了足足三个月。 过年的一个月,我算是会偷懒了,还是累得够呛。单单宫宴就有好几次,还有后宫内苑的小宴,那就数不过来了。由于我深得圣眷,但凡有什么酒宴,后宫的皇后、嫔妃都邀我去,我想躲着不去,可这是年节,不好推脱,只能赴宴。 过了正月十五,再怎么邀我,我就一味地躲着了。 这日,老师讲课后,让我习字半个时辰。我让宫人将书案和笔墨等物搬到后苑,在灿烂的春光下习字,应该别有一番意趣。 果不其然,在繁花映衬下,在花香缭绕中,在清风吹拂下,在春光点染下,我临帖习字,比以往任何时候有兴致、有乐趣,写完一张又一张,过了半个多时辰都没察觉。 心无旁骛地写着,就连二哥站在一旁看我习字多时,我都没发觉。 「不错不错,皇妹的字娟秀、工整,长进不少。」刚刚夸完,赵瑷又打趣道,「不像去年写的,不是树枝就是蜈蚣。」 「你小时候的字一定比我的字还丑。」我不服气地冷哼。 「我五岁时初学的字,如你今日写的字,工整、娟秀、漂亮。」他大言不惭地笑。 「夸我还顺带夸自己。」我睨他一眼。 只有怀瑾陪着我,没有其他宫人在,赵瑷让她去沏两杯热茶来,她自是去了。 我发现,他面色有异,似有心事,于是问:「二哥有事对我说?」 他看看四周,眉宇间凝出一道细痕,「父皇松了口,撤了赵璩的禁足令,今日他进宫看望太后和母后了。」 他不提起恩平郡王,我倒忘记他了。禁足了几个月,想必他憋疯了吧。 「你担心他报复我?」我并不是很担心,「二哥放心,我会当心的;一看见他,我就熘。不过,才禁足几个月,父皇怎么就松口了?」 「母后一向喜欢、心疼他,必定在父皇面前替他说了不少好话。」 「说他知错了,不会再做糊涂事?」 「他已被宠坏了,不知天高地厚,不可一世,怎么会知错?他仗着太后和母后的宠爱,在临安城横行无忌,仗势欺人,祸害百姓。」赵瑷连连嘆气,恨铁不成钢似的,「这次因为你,他被父皇罚得这么重,必定怀恨在心,寻机找你麻烦。」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父皇喜欢我,我才不怕他。」本来我不怕赵璩,却被他说得心里发毛。 他目色凝重,「就怕他来阴的,你防不胜防。」 我笑道:「哎呀,你不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嘛。」 赵瑷嘱咐道:「总之,你要多长几个心眼,看见他,你掉头就走。」 我抿唇一笑,点点头,他略略放心,弄得我像一个不足十岁的小姑娘似的。他缓缓笑起来,黑眸明亮如水,「还有一件事。」我洗耳恭听,他敛容道:「父皇的生辰快到了,你第一次给父皇贺寿,送给父皇的贺礼不能太轻、太俗、太花哨,要花点儿心思。」 皇帝的生辰,宫中有个说法,叫做天寿节。 我问:「父皇赏赐我那么多奇珍异宝,一个也不能送?」 他笑,「自然不能。父皇赏过你什么,再清楚不过,你再转赠给父皇,你想想父皇是什么滋味?」 这可真是苦恼,送什么好呢? 「往年你送过什么贺礼?」 「记住,贺礼不能太轻贱,也不能太贵重,又要有点儿意思,最好是别出心裁。」赵瑷语声缓缓,「天寿节是五月二十一,还有两个多月,不急不急,你慢慢想。」 「好难啊,我怎么想得出来?」我跌坐在椅上,望着苑中五彩缤纷的春花发呆。忽然,我突发奇想,蹦起来,拉着他纯白的广袂,笑嘻嘻道,「二哥,今年你送什么贺礼?不如你顺道帮我备一份吧。」 「不行,假若父皇知道了,该有多伤心!」他断然拒绝,「你先想,一个月后我们再商议。」 「哦。」我耷拉着头。 静了半晌,赵瑷突然道:「还有一件事,也许你不想知道。」 我不解地看他,璀璨、闪亮的日光落进他的眼眸,似有几许凌厉之光射出,「我收到消息,金主真的没有死。」他一本正经地强调,「这个消息千真万确,不会有假。」 过年时,金国就传来消息,完颜亮已经回宫。当时我和二哥计议,许是为了不让前朝后宫生变,金国才封锁了完颜亮伤重或驾崩的消息。如今,完颜亮真的没有死,仍然活在世上,仍然会惦记我,我应该怎么办? 为什么他这般福大命大?为什么他没有一命呜呼? 我两次杀他、多次伤他,他一定恨死我了,一定不会放过我! 赵瑷扶着我的胳膊,稳住我的身子,「三妹,别怕,父皇不会让你有事的,我也会在你身边……一直在你身边……」 这才发觉自己惧怕得发抖,一提起完颜亮,我就无法克制自己,无法克制心底的惧意。 我看着他坚定的神色,茫然地点头。 第107章 乱红如雨,佳期如梦中 第107章 乱红如雨,佳期如梦中 闷了一冬,想出宫玩玩,晒晒宫外的日光,吹吹宫外的春风。宋帝没有多加阻扰,于是,在三月春光明媚、桃花盛开的日子,在上官复和两个侍卫的陪同下,我和怀瑜出宫游玩。 在喧闹繁华的街市逛了逛,买了一些有趣的玩意儿。 街上人来人往,我突然止步,犹豫了半晌,才走进那家冷清、典雅的採薇轩。 这家经营乐器的铺子,依旧摆满了各种琴瑟琵琶,依旧一尘不染、明净雅致,那些可发出清脆、空灵乐音的瓷器依旧摆在那里……就是在这里,大哥和二哥同奏一曲《月出》,就是在这里,我们三人开心地笑闹,心无杂念。 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回忆,总是让人怅惘。 午时,来到一家酒楼用膳,上官复、怀瑜和我一桌,两个侍卫一桌。 我含笑道:「让你陪我闲逛,真是大材小用。」 sto9.c??om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哪里是大材小用?」上官复夸张地笑,「倘若我把你弄丢了,那可是死罪。」 「可不是?奴婢也会死无全尸。」怀瑜笑道。 「哈,你也取笑我。」我瞪怀瑜。 用膳后,从酒楼出来,我看见李大哥急匆匆地走过去,脸上好像有伤。上官复也看到了,连忙叫住他。李大哥回头看见我们,面上的焦急并无缓解,却高兴得很,「老弟,我正要找你。」 「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鼻青脸肿的?被打了?」上官复的眉头立即皱起来。 「哦,草民参见……」李大哥知道我的身份,想来是听上官复说的。 「这是在宫外,不必见外。」我连忙阻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前两日,一个财大气粗的公子找上门,说看在我几个铺子有一些老主顾的份上,要买我的铺子,多少银子都可以商量。我不卖,他非要买,还说是便宜了我。今日,那公子带了几个人,把我和几个伙计打了一顿,逼我卖铺子。」李大哥快速地说着,气愤得很,「我没法子,就找你想想法子。」 「上官大哥,你随李大哥去瞧瞧吧,我到西湖走走,稍后就回去。」我笑了笑,「没事的,有他们两个保护我,你放心好了。」 「不如你和我一起去瞧瞧?」上官复提议道。 我连忙道:「我还有一点私事……李大哥的事要紧,我自己会回去的,没事。」 他很为难,担心我的安危,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随李大哥去了,嘱咐我务必当心。 原本还想着如何摆脱他,这下不必想藉口了。我和怀瑜对视一眼,开心地前往西湖。 抵达西湖湖畔,吩咐两个侍卫去买些可以解渴的新鲜果子,支开他们,接着立即租了一艘画舫,前往桃花坞。 二哥说,西湖的偏僻处有一个小岛屿,种满了桃花,叫做「桃花坞」,是一个游冶的浪漫妙处,不少文人墨客、年轻男女都慕名而去。去桃花坞,自然不能让上官复和侍卫跟着,因为,他们的存在会大煞风景,坏了兴致。 怀瑜最喜欢桃花了,这次陪我去桃花坞,比我还兴奋,站在船头翘首望着,不停地问船夫到了没有,为什么还没到。 春光如水,泼墨一般在青山碧水间染开一抹浓重的春色,湖光潋滟,山色旖旎。行至半途,天公不作美,天色忽然阴沉起来,日头躲在乌云里,春风也冷飕飕的,带着潮气和寒意。 船夫不再撑船,望天道:「姑娘,快下雨了,看来是雷雨,不如回去吧。」 怀瑜撅着嘴看我,不想失去这个机会,因为她出宫太不易了,我也是难得出宫一趟。 我让船夫继续往前行驶,无论如何,今日一定要去桃花坞,就算淋成落汤鸡,也要看看雨中的桃花。 不一会儿,天边滚过一声声的闷雷,春雨从天而降,雨点如豆,打在船篷上噼噼啪啪地响。 烟雨濛濛,青山隐隐,碧水迢迢,这场雨将秀绝的湖光山色点染成一幅《山水春雨图》。 抵达桃花坞,雨势小了一点,渐有凄迷之势;整个小岛的桃花笼在濛濛细雨中,水汽瀰漫,如烟如雾,别有一番朦胧之美。 怀瑜撑伞,和我一起登岸,却有一人没头没脑地奔过来,大声喊着「船家」。 若非他及时煞住,就撞上我了。 照面之下,他愣住了,我也惊呆了。 是他!竟然是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 「喂,你这人怎么回事啊?这么莽撞,撞到我家姑娘怎么办?」怀瑜气愤道。 他充耳不闻,我也听不见,仿佛整个桃花坞只剩下他与我,整个青山碧水只有我们二人,容不下旁人;仿佛,春雨停了,湖光山色消失了,我的眼中只有他,他的眼中也只有我。 真的是完颜雍,是我心心念念的男子。 心口狂跳,喜悦在心间翻滚,酸涩在眉间涌动。 他好好地活着,没有被完颜亮逼死、杀死,真好……他全身已湿,雨水从额头流下来,从下巴滴落,仿若是泪流满面;半年多不见,他还是那个俊朗、刚毅的男子,与心中的大哥一模一样。 他执起我的手,拉近我,我再也克制不住,扑上去,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他也抱紧我,仿似担心再也没有机会抱我似的,压着我的身骨,不管我会不会疼。 这一刻,等了多久?这个拥抱,多少个午夜梦回才会梦见?这样的雨中相遇,需要经历多少风霜雨雪才能等到? 闭着眼,忘掉所有的俗事与烦恼,在这一刻,只与喜欢的人在一起,相拥到永远。 有人拉我的衣袂,是怀瑜。我被迫从梦中醒来,松开他,让她在船中等我。 「怀瑜要陪着您,寸步不离。」怀瑜坚持道,不知大哥是什么人,担心我的安危。 「他是我结拜大哥,会保护我。我们在岛上走走,若你想看看桃花,就自个儿逛逛吧。」 「这……那这把伞给您用吧。」她不敢在外人面前泄露我的身份。 完颜雍接过伞,右臂环着我的腰,沿着石径走上小岛。 靠着他,漫步雨中,静静地看着嫣红的桃花红遍整个小岛,静静地感受他在身边的幸福、安心与甜蜜,是世间最神往、最烂漫的事。在这一刻,雨声潇潇,乱红如雨,恍如梦中。 倘若天晴气朗,日光普照,桃花坞的风光必定如画如绣,令人陶醉;迤逦成片的桃红像一颗诱人的粉玉镶嵌在青山碧水间,是临安城最迷人的一道风景。可惜,风雨袭来,嫣红如锦的桃花在枝头呜咽,飘落在地,变成了一地桃红,与泥土粘在一起,满身污泥。 那些仍在枝头摇曳的花朵,软骨铮铮,顽强得令人心疼。 这场春雨,使得游人都坐船返回,如今整个桃花坞只属于我和他。走到小岛的另一边,有一个四面临风的草寮,我们在此避雨。 「三妹……」完颜雍双手捧着我的脸,目不转睛地凝视我。 四目相对,两两相望,好像永远也看不够。 他全身湿透,头上、脸上都是雨水,眼中仿佛也溢满了雨水,清澈见底,倒映出一个小小的人儿——那小人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欣喜若狂,热泪盈眶。 情愫满涨,他面沉如水,慢慢俯首,我缓缓闭眼,冰凉的唇相触,立时变得火热。 轻柔如风,绵密如雨,他温热绵长的吻滋润了我干涸的心。 我环上他的脖颈,依偎着他;虽然衫裙都湿了,但是,只要在他的怀中,身与心都是火热的,丝毫不觉得冷。 良久,完颜雍松开我,微微一笑,些许满足,些许喜悦;看我一阵,他又轻轻吻我的鼻子、唇角和下颌,紧紧抱我。 「你怎么来临安了?来几日了?」没想到,声音这么哑。 「这是第三日。」他的嗓音温厚而低沉,「早就想来临安,却拖到这时候才来。」 我环着他的腰身,在他胸前蹭了蹭,什么都不想,只想他,心中只有他一人。 谢上苍眷顾,让他还活着;谢苍天怜悯,让我们再次相见,各自安好。 他说,他想过夜闯皇宫看我,又觉得不妥,就在城中一边等待良机、一边碰运气。他听人说起桃花坞,就觉得我可能会去,就来桃花坞转转,希望上天垂怜。 也许,我们在桃花坞相遇,是上苍的旨意。 雨声潺潺,他的声音显得有点不真实,「去年,我听闻宋国皇帝认了一个义女,册封为沁宁公主。我不敢断定沁宁公主是你,直到陛下遣使向宋国提出和亲,我才知道,你就是沁宁公主。」 那么,他是否猜到,完颜亮亲自来到临安?是否猜到,完颜亮差点儿将我掳回上京? 「我并不想当什么公主,但舅舅喜欢我,视我为亲生女儿,恨不得将他能给我的都给我。」 「你无法拒绝他的册封,只能留在宋国当公主。」 「等舅舅不再那么喜欢我了,我会寻个机会逃出皇宫。」我的确是这么打算的。 「那宋主会很伤心。」完颜雍的语声温柔如春水。 我轻笑,「我可不想一辈子被困在宫中,那会闷死的。」 他含笑道:「就知道你喜欢宫外广阔的天地,喜欢自由自在。」 带着水汽的冷风袭来,我禁不住打了一个喷嚏,他连忙问我冷不冷,我摇摇头,他松开我,看看四周,「那边有稻草,我们坐在稻草上吧。」 我坐在他身前,完颜雍将我圈在怀中,虽然身上湿嗒嗒的,很难受,但所有的不适都不能让我分神。我靠在他的肩头,问:「这大半年,他一直派人追杀你?」 「许是陛下觉得派人追杀我太过费力,今年就没有了,先让我到燕京任留守,后又让我任济南尹。」他自嘲一笑。 「他必定有别的打算。」我不信完颜亮会放过他,「你可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他怎么会轻易放过你?」 「许是陛下觉得我的存在对他已无威胁,就放我一马。」 「你在济南,怎么南下到临安了?不担心有人在御前告你一状?」我扬眉笑问,轻轻扯着他的耳朵。 「我秘密南下,无人知道我来临安。」完颜雍自信地笑。 我捧着眼前这张脸,这就是令我朝思暮想的俊脸;他的眼睫仍然浓密纤长,他的五官仍然英挺俊朗,他的侧脸仍然深刻如削,他的手掌仍然宽厚温暖,他的笑声仍然沉朗醇厚…… 这就是我痴心爱恋的男子! 满心都是他的音容笑貌,满目都是他,我情不自禁地靠近他,吻他柔软的唇。 有些颤抖,有点羞涩,看见他眼中的笑意,我窘迫地闭眼,他的唇齿立即强势起来,轻啃慢咬,似啄如叼,唇齿相缠,气息交错。 一腔火热好似已化作春水,万千思念也已变成深深的沉醉,醉在柔情中,永远不愿醒。 濛濛细雨化作舒缓的曲子,在风雨中摇曳的桃花仿佛也为我们添一抹艷色。 好久好久,完颜雍松开我,抱着我,静静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如此,足够了,暂时不去想什么时候会分开,不去想他的归期,这一刻才最重要。 然而,有些事,始终无法不问。 他问:「去年冬,陛下遣使来宋,求娶你,宋主如何回绝?这事如何了结?」 心中一悸,我道:「父皇不会让我嫁到金国的,父皇对金国使臣说,除非更换和亲人选,否则宋金两国不和亲。」 他一笑,「想来也是,宋主视你为亲生,怎么会让你步你娘后尘?」 宋帝说过类似的话,他也这么说。当年靖康之难,身为大宋沁福帝姬的娘亲,究竟遭遇了什么?难道娘亲不能和身为金国宗室的爹爹相爱、相恋吗?会被所有宋人视为耻辱吗? 「当年,娘亲与爹爹发生了什么事,你知道吗?」 「那时我还小,也是道听途说的,并不清楚。」完颜雍看向草寮外的雨,眼眸好像在闪,「改日你回家了,问问你爹。」 「我不敢问爹爹,我和哥哥都不敢提起娘亲。」我撇嘴,因为,对爹爹来说,娘亲是永远的痛、毕生的痛。 他的眸色慢慢沉下来,「虽然你父皇回绝了,但是陛下不会善罢甘休,我担心他还会遣使到临安,重提和亲一事。」 看来,他还不知道去年完颜亮亲自南下临安一事。 我故意激将道:「假若他真的重提和亲,我就去和亲好了,反正我也到了婚嫁的年纪,父皇总不能留我在宫中一辈子吧。」 完颜雍漫不经心道:「好,三妹和亲,做大哥的自然要备一份厚礼,贺你新婚大喜。」 我冷「哼」一声,别过身,转过头,恨恨地看着某处。 他憋着笑,问:「那你要大哥怎么做?」 我更气了,「我怎么知道?这是你自己想的,怎么问起我了?」 他搂紧我,在我耳畔道:「我知道你不会嫁,若要嫁,也是嫁给我。」 「我才不嫁你!」我挣扎,有意与他玩闹,「你有王妃、侍妾,如花美眷轮流伺候你,我是老几啊?我才不要和那么多女人争一个男人!」 「这是你的真心话?」完颜雍的语气忽然变得一本正经。 我不闹了,注目于他,这张俊脸微微敛着,瞧不出喜怒或是嬉闹的情绪。 看我良久,他的掌心贴着我的腮,拇指摩挲着我的脸,眸色从未有过的专注与郑重,「阿眸,当我觉得有资格娶你、能够给你平安喜乐的时候,才会对你说:我要你。」 有他这句话,就足够了。 然而,还要等多久,他才会说出那三个字?一年?两年?还是五年? 心中纠结万千,仿佛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 终究,我说出在心中酝酿许久的话,「大哥,我知道你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假若有一日,我要你放弃一切,身份,地位,家人,荣华,富贵,与我一起远离红尘、隐居避世;此生此世,只作乡野山林的凡夫俗子,你愿意吗?」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惊诧,眸光闪烁不定。 这样的提议,很意外吗? 心,一分分地冷凉。 完颜雍终于意识到自己太过惊诧,不自在地说:「我没想到,你会这么说。」 我淡淡牵唇,「若你不急着离开临安,三日后,我在『九重天』酒楼等你,等你答覆。」 那两个侍卫疯了似地找我,找了大半个城,最后去禀报上官复。上官复匆匆赶来,正要搭船去桃花坞看看,看见我和怀瑜从船舱中出来,才松了一口气。 完颜雍不能现身,躲在船舱中。我解释了一番,上官复没说什么,看了船舱一眼;那两个侍卫找了一大圈,淋成落汤鸡,也不敢有怨言,看见我平安无事,反而拍拍胸脯。 回宫后,赶紧沐浴更衣,喝了一碗姜汤,出了一身汗,才舒服一些。 不知大哥是否染了风寒,他是否照顾好自己?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时想大哥好不好,一时又想他会怎么答覆我,一时想起怀瑜会不会把我和大哥的事向宋帝禀报。这么想着,我立即让宫人去叫她来。 怀瑜步履虚浮,双眼无神,面颊发红,轻声问:「公主有什么吩咐?」 我摸摸她的额头,有点烫,便道:「你染了风寒,喝药了吗?」 「睡一觉就好了,公主不必担心奴婢。」她耷拉着头,口齿不清地说。 「你先回去歇着,我派人去太医院拿药,煎好了送到你那,你一定要喝药。」 「谢公主。」怀瑜的眼皮垂下来,却莞尔一笑,「公主是不是想对奴婢说,今日所见所闻,不要对旁人提起?」 「算你聪明,你可以答应我,不要告诉任何人吗?」 她点头,「奴婢会守口如瓶,公主放心,怀瑾也不说。」 心中落下一块大石,我让她回去歇息,嘱咐她明日若还不好,就不用来伺候了。 第二日,她果然没有来伺候,怀瑾说她还没退热,烧得迷迷糊糊。医女已去把过脉,开了药方,过些时候会好的。 昨晚下了一夜的雨,凌晨时分倒是停了,这会儿日头高高的,风和日丽,苍穹高远,湛蓝得宛如一块纯粹得毫无瑕疵的蓝宝石。 怀瑾神秘道,一大早,有人住进照晚阁了,还是宫外的人。 出宫一日,大宋皇宫就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拔腿就走,怀瑾立即跟上,来到照晚阁,看见一幕奇景。 平日里犹如一座墓地的照晚阁,此时却人来人往、嘈杂声传出老远。男男女女的宫人进进出出,搬东西,打扫,清理,忙得不可开交。 照晚阁距离沁阳殿不远,是一座格局很小的殿阁,怀瑾说十年前闹过鼠疫,有巨大的老鼠躲在暗处,会吃人,因此无人敢住,就渐渐荒废了。只是每年年下才有宫人打扫、清理一番,平时无人敢去。 不远处有宫人围观,怀瑾去打听情况,回来对我说:「公主,奴婢打听到了,昨日,一位神秘的女子进宫,唱了一支曲子,陛下听了之后,大为震动,当即让那女子住在宫中,时时为陛下唱曲子;陛下还把照晚阁赐给她,今日一大早就有很多宫人来打扫。」 父皇喜欢一个歌女? 这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父皇是帝王,生杀予夺,更何况是要一个歌女?只不过,这个歌女有什么能耐,竟然让父皇听了一曲就决定留她在宫中。 这么想着,我前往资善堂听老师讲解授课,向二哥打听那歌女的事,想不到他竟然不知道。 不过,我派去打听的宫人回来禀报了,那歌女名为香袭,是临安城的清倌,在两家妓楼唱曲子,卖艺不卖身。香袭秉性特异、为人古怪,多少达官贵人想纳她为妾,多少名门公子想娶她进府,她都婉言谢绝,宁愿在污浊的烟花之地做一朵「出淤泥而不染、濯青莲而不妖」的白莲,也不为人妾室。 此女的确很有意思,应该找个机会会会她。 听了这些,二哥也对这个特立独行的歌女香袭起了兴致,不过他只想从我口中得知一些内幕。 下课后,我前往灿美堂,因为宫人打探到,香袭正在那里欣赏开得正艷的海棠。 灿美堂的海棠是大宋皇宫一绝,整整一个花苑遍植海棠,大多是珍贵品种。春风吹拂,日光明媚,海棠盛开,各色花朵摇曳枝头,占尽春风。白如晶玉,粉如胭脂,艷红如血,深红如锦,不一样的红就有不一样的娇艷与风姿,令人流连忘返。 坐在灿美堂的长廊下,望着那片随风摇曳、拂动的花海,蔚为壮观,清芬隐隐,慢慢的,就陶醉了。那婉然娇嫩的花瓣轻薄如绡,那堆满胭脂红的花枝纤细窈窕,那在风中绽放风姿的绰约美妙,宛若无数纤细的美人在春风中翩翩起舞,引人慾堕。 远远的,我看见宋帝站在长廊上,正和一个女子说着什么。 男子身着玄色帝王常袍,身姿高轩,六分帝威,四分温润,是所有后宫妃嫔的念想与牵挂。女子着一袭无饰无华的白衣,一头青丝如墨如瀑,长及小腿,与清简洁白的白衣形成鲜明的对照。她身姿纤细,背影轻薄,仿似在哪里见过;突然,我脑中闪现一抹淡如烟、薄如纸的身影。 去年在西湖湖畔遇见宋帝之前,我在湖畔看见一个唱曲的年轻女子。那女子和灿美堂长廊下的女子背影很相似,会是同一个人吗? 宋帝的随行宫人不知道去哪里了,许是被他遣散,一个人影也无。 我轻手轻脚地靠近长廊,发现宋帝似乎有点不悦。 怎么回事? 躲在一株绿树后面,我凝神静听,他们的说话声清晰入耳。 「朕今日心情不佳,你便唱一曲为朕解解闷吧。」宋帝习惯了下命令。 「香袭出来时没有带琵琶,明日香袭再为陛下唱曲。」香袭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的面容与神色,不过从她淡然、清冷的语气听来,想必是从容自若。 我惊了,她竟然有胆量拒绝父皇,够意思,有骨气,的确是特立独行。 宋帝更不悦了,语声冷了三分,「朕命人去照晚阁取琵琶。」 香袭以同样的语气回道:「今日香袭没有心情,还望陛下见谅。」 宋帝面色一沉,眉宇冷凝,「昨晚朕心情好,让你唱一曲助兴,你说昨日刚刚进宫,没有心情,今日还没有心情?」他指向满苑绮艷的海棠,「朕将整个灿美堂的海棠赐给你欣赏,不许旁人靠近,你还没心情?」 我更惊讶了,父皇竟然下旨不许旁人靠近灿美堂,不许旁人欣赏海棠,只给她一人欣赏。 「海棠娇艷,陛下将灿美堂的海棠赐给香袭,香袭深感陛下隆恩;然而,香袭今日真的没有心情唱曲,请陛下体谅。」她依旧淡淡道,嗓音柔婉纤薄。 「你——」宋帝气得吹鬍子瞪眼睛,却也无可奈何。 帝王威怒面前,没有人胆敢拒绝,这个柔弱的女子坚持不唱曲,不媚主上,不畏强权,以柔而韧的傲骨坚持自己,令人敬佩。 一袭白衣束出她纤细的腰肢,她的确很瘦,清瘦单薄,仿佛一阵强风就能把她吹跑,世间所有男人都想保护她,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出来!」 一声怒吼,惊醒了我。 我走向长廊,心虚地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宋帝喝问:「谁让你来的?」 眼下他正在气头上,还是不要招惹他为妙。我低眉敛眸,「儿臣来赏花,不知父皇已将灿美堂的海棠赐给香袭姑娘,儿臣这就回去。」 「回去吧。」他语气中的怒火消了一半。 「海棠再娇艷,也是给人欣赏的,香袭一人独赏,虽然清静,却也失了与人同赏的乐趣。」香袭轻柔道,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你不是喜欢清静吗?朕就让你一人清静地赏花。」宋帝的声音里含有火气,挂不住面子了。 「独赏固然好,不过宫中的花属于宫中所有人,香袭不敢一人独占,也不忍心夺人所爱。」香袭所说的话句句是刺,好像有意针对宋帝。 难道她就不怕得罪父皇吗? 我抬眸看她,果然,香袭就是去年在西湖湖畔唱曲的年轻女子,我认得她。 宋帝乃一国之君,享尽世间一切美好的人与物,习惯了后宫妃嫔的奉承、仰慕、恭顺,从来不曾有女子这样顶撞他吧,除我之外。香袭这般不识抬举,一次两次,他忍了下来,然而事不过三,他总会生气的、总会受不了的。 果不其然,他正要发作,我连忙上前挽着他的胳膊,笑眯眯道:「父皇,儿臣昨日出宫买了好多有趣的玩意儿,还买了一样礼物送给父皇,父皇去沁阳殿瞧瞧吧。」 宋帝拂开我的手,冷着脸道:「朕还有奏摺要批,改日再去瞧罢。」 「父皇要去书房吗?」 「嗯。」他应了一声,举步离去,临行前扫了香袭一眼,眼风冷冽。 「恭送父皇。」我松了一口气,看向身边的女子。 没想到,我为她解围,她竟然没有道一声谢,也不看我一眼,好像当我不存在,迳自离去。 整整一个花苑的嫣红为底,衬托出她洁白如雪的背影,显得尤其白,清冷孤傲。 第108章 爱恨成灰,满目落花飞絮 第108章 爱恨成灰,满目落花飞絮 过了一晚,我派出去的宫人没打听到消息,赵瑷却有不少收穫。 原来,香袭是恩平郡王赵璩带进宫的。 为了给皇太后解闷,他找来了香袭,在我出宫那日,他带她进宫,为皇太后唱曲解闷。巧的是,宋帝经过慈宁殿,听到她那曲《望海潮》,想起去年曾在西湖湖畔听过,一时兴起,就传她到书房唱一曲。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 香袭唱了另一曲,宋帝听了之后,沉醉许久才回神,将她留在宫中。 「二哥,你从哪里打听到的?」让我好奇的是,香袭究竟唱了什么曲子让父皇大为震动。 「我想知道的事,还没有打听不到的。」赵瑷故意做出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那你打听到,香袭为父皇唱了什么曲子吗?」 「是一支悲伤、凄婉的曲子。」 「那还不是不知道?」我嗤笑,「等你打听到香袭唱了什么曲,再来跟我炫耀。」 他无可奈何地笑。 香袭是赵璩带进宫的,就是这么巧,宋帝听到了;又这么巧的,她唱了一支让宋帝震动的曲子。于此,她留在宫中,成为宋帝的新宠——虽然她是沦落风尘的歌女,虽然还没有名分,然而,宫人都不敢小瞧她,不敢敷衍这个初来乍到的新贵。 我总觉得,这一连串的事太过巧合,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赵瑷举手在我眼前晃了晃,问:「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我蹙眉道:「香袭这件事,你不觉得太巧合吗?只要与赵璩相关的,都不能视为寻常。」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心中萌生,「赵璩因为我而失去了父皇的喜欢与宠爱,就想方设法让父皇重新喜欢他,于是,他就想出这么一出妙计,用香袭来博宠。」 「亏你想得出来。」他失笑,「他再怎么想重新得到父皇的喜欢,也不必拐着弯儿;再者,他如何知道父皇一定会喜欢香袭的歌喉与曲子?如何知道父皇一定会把香袭留在宫中?」 「这就是赵璩的厉害之处了,你没心眼,不会算计,不表示别人不会嘛!」我拍他的肩,以长辈的口吻告诫他,「那道禁足令撤销之前,他就在算计,算计着如何令父皇松口,算计着如何让香袭进宫,得到父皇的注意,接下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对,就是这样,他要利用香袭这颗棋子,得到他想要的。」 「照你这么说,他想要什么?」对我的分析,赵瑷很不屑。 「你怎么这么死脑筋?」我又泄气又生气,跺脚道,「他有太后和母后的喜欢、宠爱,就差父皇的宠爱了。倘若父皇喜欢他、信任他,眼中只有他,你这个普安郡王还有立足之地吗?还有什么前途?」 他耸耸肩,不在意地说道:「父皇春秋鼎盛,你不要胡思乱想。」 我气得翻白眼,「你不胡思乱想,他的心已经蠢蠢欲动了,这叫『未雨绸缪』,亏你学识渊博,连这词都不懂!」 赵瑷含笑如风,「好好好,就算你猜对了,那我又能如何?无论他做什么,都与我无关。」 我猛拍他的肩,不断地拍,「我分析给你听,是让你多想想,不要不放在心上。」我凑在他耳畔,压低声音,「你想想,假若大宋江山交到他那样的人手中,那是社稷之福、苍生之幸吗?」 他点点头,终于知道事情的关系利害。 「卑职参见郡王、公主。」 一道请安的声音出其不意地冒出来,吓了我一跳。我看向上官复,笑道:「你怎么不声不响的,好歹也出个声嘛。」 上官复颇为尴尬,「下次卑职一定注意,公主与郡王正在说悄悄话,因此没有注意到卑职……」 这话有问题,别有所指。 赵瑷也听出来了,面颊泛红,不自在道:「你来找我,还是找皇妹?」 「卑职有一事,要向公主与郡王禀报。」上官复正色道。 「什么事?」我想起出宫那日偶遇李大哥,便道,「对了,李大哥那事解决了吗?」 「卑职要说的,就是这事。」上官复的面色更凝重了,「公主可知,仗势欺人、强行买铺子的那个富家公子,就是恩平郡王府管家的儿子。」 管家的儿子竟敢狐假虎威,这还有王法吗?我气愤地问:「买铺子是赵璩授意的,还是管家的儿子狗仗人势、作威作福?」 上官复道:「那公子声称,是恩平郡王看中了李大哥的铺子,不卖也得卖。」 赵瑷眉头紧皱,寻思道:「赵璩买铺子做什么?」 上官复回道:「李大哥那几个铺子有不少老主顾,每日的进帐相当可观;据卑职揣测,恩平郡王应该是看中几个铺子的进帐,才强买强卖。」 想了想,我道:「赵璩好面子,出手一向阔绰,自个儿花的,府里用的,还有其他花销,那点儿俸银怎么够他用?再者,父皇罚他一年俸银,他更是缺银短两了,就动了歪心思,弄个铺子,请人看着,他不就有银子花了吗?」 「照此说来,倒是有可能。眼下你兄弟那边是什么情况?」赵瑷问。 「那公子说,再宽限三日,三日后再不卖,就……」上官复担忧道。 「不如这样,皇兄,你向父皇禀奏,让父皇知道赵璩仗势欺人的恶行。」我提议道,「再纵容赵璩,还不知道有多少百姓会遭殃。」 「暂时不要让父皇知道,赵璩一定会将所有罪责推给那管家的儿子,撇得一干二净。」赵瑷的两指摸着下巴,想了片刻,眼睛一亮,「我有个法子,应该可行。」 他示意我和上官复上前,低声说了一遍,免得泄露天机。 这法子,的确不错,只是还不能惩戒赵璩,真气人。 日头西坠,西天的晚霞仿佛一片云彩的海洋,彤红绮艷,绵延无际,气象万千。夕阳的辉光洒照下来,五彩缤纷的花苑仿如披了一袭橘红色的轻纱,宫墙也笼着红艷的薄纱,妖娆如血。 回沁阳殿的路上,宫人来报,找到香袭了。 我匆匆赶往晚清轩,她正在那里抚琴。 晚清轩位处偏僻,人迹罕至,她选择在那里抚琴唱曲,不出奇。 终于赶到了,我缓了步子,轻手轻脚地靠近小轩。琵琶的乐音悦耳动听,流畅如水,又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更如一汪清泉汇入心田,拂去心头的烦躁与郁结,令人不自觉地静下来,听这清扬动听的琵琶曲。 在这花事繁盛的暮春,晚清轩没有一丝一毫的花色,只有重重迭迭的绿意;浅绿,翠色,碧色,深碧,各色的绿,满目的绿,让人心境平和。 怀瑾也陶醉了,与我站在小轩前,聆听这天籁之音。 琵琶音慢慢消失,紧接着,响起的是另一曲,曲风完全变了,是凄伤的调子。 前奏之后,清丽、纤细的歌声随之响起: 秋雨与风雪 雪白衣袂 伊人为谁妩媚 为谁憔悴 琵琶与琴瑟 清歌一阕 何时与君诀别 与君共醉 月太冰凉 冷了眸光如碎 一世只盼相依偎 永远相随 夜太漫长 老了相思成悔 泪水纷飞 心似伤悲 暮风吹拂,吹起小轩四周垂挂的翠色薄纱,我看见,翠纱如水飞扬,一个白衣女子坐在轩中,琵琶斜倚,纤纤玉指灵巧地抚弹,容光秀绝,神色淡然,眉目静婉,眼眸流露出一抹凄绝的伤。 绿意如波,围绕着这样动人的女子,空中回荡着令人心伤的旋律与歌声,美极了。 繁华落尽了 春去了 爱恨已成灰 青丝落尽了 人去了 等待轮回 恩怨忘记了 玉碎了 悽美了相约 冰冷了谁的心扉与娥眉 这样悲伤的曲子,也只有香袭独特的歌喉才能唱出韵味。 歌喉如黄莺的啼鸣,轻灵纤薄,脆弱中带伤,柔美中含痛,令人的心不自觉地揪起来,随着她的歌声想起那些悲伤的往事。更绝妙的是曲子的词,凄婉中带着一点点绝望,思念中含着一点点伤怨,令人回味无穷。 想起完颜雍,想起那些或开心、或悲伤、或醉人的往事,不禁伤感起来。 宋帝就是听了这曲子动容的吧,然而,他为什么会震动?他想起什么悲伤的往事? 一曲唱毕,余音裊裊,绵绵不绝。 我正沉浸在伤感中,忽然,响亮的掌声惊醒了我,原来,有人和我一样,在小轩外听曲。 一抹白色身影进了小轩,紧接着,传来一道熟悉、朗润的声音,「澜儿,进来。」 父皇! 我走进小轩,摸不准他眼下的心情,恭谨道:「儿臣参见父皇。」 「不必多礼。」宋帝掀袍坐在石凳上,对香袭介绍道,「香袭,这是朕的女儿,沁宁公主,上次你们见过了。」 「公主。」香袭略略点头,眉目清冷,不行礼也不友善。 她初来乍到、不知礼数,我也不喜欢守宫规,因此,她待人冷淡还是不喜欢我,我不介意。 宋帝的眼角眉梢浮起淡笑,问我:「你怎么也在这里?」 我嘿嘿笑道:「儿臣听闻,香袭姑娘的歌声是天籁之音、九天仙乐,儿臣心嚮往之。刚才,儿臣从资善堂出来,还不想回去,就到处走走。走到附近,儿臣听见犹如山涧清泉的琵琶声,循声而来,没想到是香袭姑娘在此弹唱。父皇,香袭姑娘的歌喉与曲子,真真是仙乐妙音,美极了。」 「算你有见识,也有耳福。」他笑道,爽朗的笑声回荡在微微起伏的绿意碧波中,「你可还记得,去年朕初次见你的那日,在西湖湖畔,就是香袭在那小亭弹唱?」 「儿臣自然记得,因此,儿臣才钦慕香袭姑娘的歌艺。」 「香袭,今日怎么有心情在晚清轩弹唱?」宋帝颇为愉悦,面上布满了笑容。 「晚清轩并无寻常花苑的胭脂色,只有浓郁的翠色、连绵的绿意,清幽寂静,也无人打扰。香袭在这里坐了片刻,心境平和,忽然有了弹唱的兴致。」香袭从容道来,嗓音细薄而冷凉。 他呵呵笑道:「原来你喜欢晚清轩,朕就将晚清轩赐给你,不让闲杂人等靠近。」 她凝眸注视他,直言道:「陛下的赏赐与隆恩,香袭不能接受。」 宋帝惊奇地问:「为什么?」 香袭的眉目始终恬静无波,「香袭一介歌女,出身寒微,进宫只想唱曲为陛下解解闷,不想招惹是非。若陛下想香袭安好,就当香袭是一个平凡的歌女,不必费心、费神,也不必赏赐什么。」 闻言,宋帝似有所悟,「也罢。今日你有兴致,不如再唱一曲罢。」 香袭眸光微垂,静声道:「兴致已无,香袭身子有点不适,先行告退,望陛下恕罪。」 话落,她迳自起身,迈着从容不迫的步履离开。 「香……」宋帝伸臂,想叫住她,因为错愕、惊讶而迟了,佳人已远。 「许是香袭姑娘真的身子不适,今晚父皇陪儿臣用膳,可好?」我连忙岔开话题。 那抹淡如烟、薄如纸的倩影早已不见踪影,他仍然望着,目色怅惘,似乎并无怒气。 许久,他才回过神,面上才浮现一丝不悦。 我含笑道:「父皇,儿臣觉得香袭姑娘特立独行,不畏权势,不媚高位,虽然沦落风尘,却像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亭亭玉立,铮铮软骨,清冷孤傲,说不定她是那种外冷内热的女子,也说不定有朝一日她终于看到父皇的真心,被父皇的真情感动,对父皇就死心塌地。」 「你说到哪儿去了?」宋帝的眼中闪过一丝尴尬,正色道,「她是唱曲的风尘女子,朕对她怎么会……朕留她在宫中,只是欣赏她的歌艺,你不要胡思乱想。」 「好,儿臣不胡思乱想。」我抿唇淡笑,「不过,儿臣觉得吧,虽然她高傲了点,却是极有心气的,与父皇那些妃嫔很不一样。」 「她的确与众不同。」他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眸光悠悠。 我想起那悲伤的曲调,「对了,父皇,方才香袭姑娘唱的曲子叫什么?」 宋帝的脸庞浮现丝丝的伤色,「叫《爱恨成灰》。」 爱恨成灰? 曲调凄婉,歌词悽美,连曲名也这么悲,有一点点刚烈、决绝。香袭究竟经历过怎样的男女情事,才会写出、唱出这样悲痛欲绝的歌?而这支曲子又让父皇想起了什么? 我小声问道:「这支曲子让父皇想起了某些往事?」 一抹痛色在宋帝的眸心泅开,迅速瀰漫,泪光晶亮。他怅然道:「想起了十几年前的一些往事……伊人为谁妩媚,为谁憔悴……夜太漫长,老了相思成悔……悽美了相约,冰冷了谁的心扉与娥眉……」 十几年前的往事?谁的往事? 他喃喃道:「湮儿,你在哪里?为什么不回来看看朕?」 湮儿!娘亲! 我震惊地呆住。 原来,这曲《爱恨成灰》让他想起了娘亲,让他悲痛的人,是娘亲! 三日之约已至,我来到「九重天」酒楼。 在雅间等了半晌,完颜雍如期现身。 一袭玄色长袍,广袂飘拂,腰间悬一枚古朴的碧玉,宋人衣袍使得他多了三分飘逸,丰神俊朗,风姿湛然,宛若临安城所有世家闺秀的春闺梦里人。 茶水和茶点已上,伙计掩门退下,屋中只剩相顾无言的二人。空气好像凝固了一般,沉重得令人喘不过气。我为他斟了一杯热茶,自顾自笑道:「大哥,这是这家酒楼最好的蒙顶茶,你尝尝。」 他依言饮了一杯,我又让他尝尝糕点,尽量不冷场。 忽然,他握住我的手,「三妹,我不饿。」 我有些慌,没来由的,「那稍后再吃。」 完颜雍坐到我这边,面对着我,眼眸深沉得有如无底深渊,「我收到消息,陛下有意迁都。」 「迁都?迁到哪里?」我诧异地问。 「应该是燕京。」他沉重道,「陛下很快就会下旨,在燕京广建宫城。」 「为什么迁都?」心中很乱,仿有柳絮漫天飞舞;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到。 「陛下弒君篡位,不少宗室对此颇有微词,在朝政、政令上掣肘,陛下为政不易,便迁都燕京,远离宗室,此其一也。其二,上京位处东北苦寒之地,偏于一隅,距离中原太远,鞭长莫及,管制起来很是力不从心。迁都燕京,对于掌控、统辖两京、黄河一带大有裨益。」 「那……」 「迁都是家国大事,事关江山社稷、千秋万代,陛下应该是深思熟虑过了,也徵得朝中重臣、元老和宗室的同意,才会行事。」完颜雍眉峰微敛,「不过,据我推测,陛下决定迁都,还有一个重要的缘由。」 「什么?」我不敢想,不敢猜。 「因为你。」 他静静地凝视我,这张俊脸无半分笑意,深沉得令人心里发毛。我怔忪地看他,双手不自觉地握成拳,似乎在抖。 为了我,完颜亮决定迁都燕京,有什么好处?可以更及时地知道我的消息?可以迅速地赶到临安?还是可以让他觉得燕京与临安其实并没有多远?或是可以让他更便利地掳走我? 我竟然笑起来,也许比哭还难看,比面临死亡还惨烈。 完颜雍执起我的双手,问:「你怕了吗?」 我怕吗?是的,我怕完颜亮,怕他再次秘密南下掳走我,怕他不放过我……很怕很怕…… 他的手慢慢往上,握着我的臂膀,「别怕。」 也许是他沉稳的话给了我信心,也许是他的手臂给了我力量,我慢慢平静下来,「假若他再次提出和亲,我怎么办?」 他唇角微牵,想以微笑让我放松一些,「放心,你父皇不会应允的。即使宋国拒绝和亲,陛下也不会冒然挥军南伐。」 「为什么?」 「大金国的军士骁勇善战,尤其是宗室子弟和太祖旧部的后代,最为好战嗜杀;不过这些年,他们从宋国掳掠了不少战利品,日子比以前好过许多,吃得好,睡得香,安逸得很。你想想,温饱了,享受了,还有什么理由去征战攻伐?」他的目光犀利得洞穿人心,分析得似乎很有道理,「如今的他们,只想在家中过太平、安逸的日子,打杀、攻伐之事,淡化了很多。」 「你的意思是,金国的将士根本不想南下伐宋?不想打仗?」 完颜雍颔首,「假若陛下提起伐宋,未必一呼百应。」 我涩然地牵唇,那又如何?就算所有人都反对,完颜亮还是会另想办法的吧。 他的手指轻抚我的墨丝,「别担心,我会尽平生之力护你周全。」 就算他有这份心,可是,完颜亮的心计、城府在他之上,他如何护我?不是我不信他、鄙薄他,而是,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大哥,还记得我在桃花坞说过的话吗?我的心意没有变,你呢?」我热切地看他,「你不会让我失望的,是不是?」 「三妹,你了解我,我从不轻言放弃。」他的眸光越发沉了,仿有千斤重,「我希望,像现在这样,握着你的手,心意相通,直至我们垂垂老矣,携手赴黄泉,死生同在,生死不问。」 死生同在,生死不问。 美丽的誓言,真挚的心意,穿越了生死,令人无法不感动。 可是,大哥,你与我相隔千里,一年之中能有几时像现在这样执手相看?一生之中能有几次携手同在?又有可能一起慢慢变老、共赴黄泉吗? 心隐隐的痛,我道:「大哥,你知道的,无论是宋国皇宫,还是金国皇宫,对我来说,都是华丽的囚笼。我想放远江湖,云游四海,或是寻一个山明水秀的地方,隐世而居。假若有你陪着我,朝听翠鸟啼鸣,午听暖风吹拂,夜赏星辰闪耀,平淡快乐,一生足矣。」 「这种云淡风轻、充实快活的日子,我也心嚮往之。」完颜雍的眼眸溢出款款柔情,「你的心意,我明白。可是,三妹,我在桃花坞说过:当我觉得有资格娶你、能够给你平安喜乐的时候,才会对你说:我要你。」 「当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多久以后?一年?三年?还是五年?」我气急道,又辛酸又悲愤,心中百味杂陈,「你可以等,可是我等不了,父皇会给我选驸马,完颜亮也不会轻易放过我……你究竟明不明白?」 「我明白,我怎么会不明白?可是,你想过吗?就算我们隐居避世,逃得再远,躲得再隐蔽,陛下还是会找到我们!」他将我的手放在他的心口,语声忽然拔高,「天下之大,大不过心,只要有心,就可以找到我们。我很了解陛下,以他的性子,他绝不会放过我们,就算将整个金国、宋国翻个底朝天,就算烽火、硝烟毁了整个天下,他也要找到我们!」 「是!他决心找到我们,但我总有法子不让他找到!大哥,你信我,我有法子!」我也提高音量,竭尽全力说服他。 完颜雍皱眉看我,眉峰如刀,凛然之气迫出;因为激动,他的面颊有点红。 就这么看着我,他的眸光那么沉、那么深,让人看不清他的内心,无从揣测。 面红耳赤,心中却冷凉无比;我明白了,他不会和我一起隐世,他放不下现今所拥有的一切。也许他对我的心意是真的,也许他真的想娶我、与我一生一世携手到老,也许他已为我们的将来做了打算,也许……但是,此时此刻,他不愿为了我放弃他所拥有的身份、地位与家人! 良久,他眸色深重,以诚恳的口吻道:「三妹,隐世就是逃避,并非最好的法子,也未必能躲避一世。眼下并不是最坏的时候,再等一阵子,可能就有转机。」 我冷然一笑,「一阵子?究竟是多久?你可以给我一个确切的期限吗?」 完颜雍苦笑,「你这不是为难我吗?三妹,躲,逃,并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若你信我,我会竭尽全力做到我想做到的,你可以在宋国等我,等我功成的那一日。那时,我会明媒正娶、迎娶你,成为我完颜雍的女人。」 不可否认,他的情意是真挚的,他的心意是火热的,可是,等他愿望达成的那一日,也许我已嫁为人妇,或者已被完颜亮掳囚。 我想问:大哥,完颜亮是金国皇帝,手握生杀大权,心思阴毒,手段狠辣,你能斗得过他吗?也许这辈子他不会放过我了,你想从猛豹的口中夺人,除非你更狠、更绝、更毒。 狠、绝、毒,你能做得到吗? 「我可以等,也愿意等,可是父皇不会等,你的陛下也不会等。」我悽然道,「迁都燕京便是明证,大哥,你是否想过,完颜亮下一个举措将会是什么?」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我希望你明白,假若我无力保护你,就是要不起你,逃得再远、躲得再隐蔽也无济于事。」完颜雍紧握我的臂膀,语重心长地说。 「只要与你在一起,就算是粗茶淡饭、粗衣布裳,我也甘之如饴。」 「要我怎么说你才明白?不是我不愿意,而是,隐世根本行不通。」 「我明白了,不必再说了。」 眉骨酸热,热泪盈眶,我强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极力忍着…… 也许大哥说得对,隐世不是最好的法子,完颜亮会搜捕我们,就算将天与地颠倒过来,他也要找到我们。可是,难道我就乖乖地待在大宋皇宫等着他出招?就不能从临安消失,身入丛林山野,避得了一时是一时吗?说不定我选择的隐世之处足够隐蔽,他派出的人就是找不到呢?冒险一次又有何妨? 终于,泪水滑落,湿了脸庞,冷了心房。 大哥,你有你的考量与打算,你拒绝与我一起隐世、在万丈红尘中消失,是不捨得现在拥有的身份、地位与亲眷,还是觉得隐世这条路行不通,抑或是其他我所不知道的原因,我弄不清楚,也不想知道了。 罢了,罢了,既然你已给了答覆,我也无谓强人所难。 见我如此心灰意冷,完颜雍拭去我脸上的泪水,急忙解释道:「三妹,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不是不想和你在一起,而是……我想给你最好的,不想你跟着我吃苦,你明白吗?给我一些时间,等我,好不好?」 「我不怕吃苦,什么都不怕;只要你在我身边,就是上苍最好的赏赐。」心,越来越冷。 「三妹……」 「罢了,不必再说了。」仅存的一点希望,就此破灭。 他凝眉看我,我也看着他;可以瞧得出来,他极力想说服我,让我安心地留在宋国,安心地当大宋公主,等他来娶我。他满目焦急与忧切,目光凝定,虽然有些慌,但还是坚持他的想法。 完颜雍沉沉道:「听我说,三妹,我知道你什么都不在乎,可是我在乎……」 我站起身,「你想说什么,我猜得出来。既然你我的想法不一致,那么,就此别过罢。」 类似的话,不想再听了;就算他是对的,我也觉得再无必要纠缠下去。 他也站起身,握住我的手腕,「三妹,只是暂别,是不是?」 我挣出手,清冷道:「既然你已作出选择,那便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情急地拉住我,气苦道:「你要我怎么说才明白?」 「你的意思,我都明白。」我淡然道,「你尽快北归吧,对你而言,临安不是久留之地。」 「你会等我的,是不是?」 我没有回答,怎么努力,完颜雍也不松开我的手。我看着他,有泪欲涌,他见我这般泫然欲泣,才慢慢松手。 道一声「珍重」,尔后,我仓惶逃离。 走出酒楼,泪水轰然滑落。 第109章 为君沉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时候 断人 第109章 为君沉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时候 断人肠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去年,在燕京,他要我留在他身边,伴他一生,我拒绝了。因为,他已是完颜亮的眼中钉、肉中刺,我不能再连累他,让自己成为置他于死地的因由。 而今,在临安,我要他与我一起隐退,避世隐居,他婉拒了。 世事真奇妙,也很荒唐,时隔没多久,人心的变化竟然这么大!他想要的时候,我拒绝;我想要的时候,他拒绝。我闹不懂自己的心,也看不透他的心,老天爷,为什么这么捉弄我们? 我和完颜雍有缘再聚,彼此的心意未曾改变,却因为一点点误差而错过一生吗? 不知道,是自己错了,还是他错了,或者,本就不应该将情愫系在他身上。对我来说,他那般遥远,仿如隔着万水千山,仿佛千百道鸿沟阻隔了我们。想和他在一起,像凡夫俗子那般,有情人成为眷属,过一种平淡而充实的日子,却那般艰难。 也许,终究是无缘罢。 一夜无眠。 泪水从眼角滑落,渗入软枕;泪眼干涸,没多久又湿了,不断地流,流着,流着,天就亮了。 大哥,是我强人所难吗?还是你不捨得放弃?是我自作多情吗?还是你不理解我的心? 昏昏然地躺到午时,才起来洗漱用,吃完又继续睡。怀瑾和怀瑜不敢问我究竟怎么了,小心地伺候着,忧心忡忡。 这夜,还是睡不着,我和怀瑜各抱着两坛酒来到高高的城墙上。 夜风呼呼,旗幡猎猎作响。站在城墙上,仰望苍穹,星辰闪烁;俯瞰灯火璀璨的宋国皇宫,那连绵起伏的殿宇在灯影的妆点下,巍峨壮丽,旖旎迷离。 守卫请我下去,我粗声恶气地将他们赶走,向北眺望。 即使望不到那人,这么望着、想着,心中也会好受一点。 酒入愁肠,没什么感觉,却上瘾似的不停地灌入咽喉。 「公主,您已经喝了一坛酒,不能再喝了。」怀瑜苦苦地劝,聒噪得很。 「你别管我,回去!回去啊……我要在这里喝个够……」 「您已经喝得够多了,再喝就伤身了。」她想抢我的酒,我推开她,她后退三步才站稳,「公主,听奴婢的劝,明日再喝吧,明日奴婢陪您喝。」 「走啊,你不要管我……」我烦躁地叫嚷。 「公主,奴婢扶您回去吧。夜深了,不如回沁阳殿,在寝殿痛痛快快地喝,喝到天亮。」 怀瑜上前扶我,又被我一把推开。 在这里喝酒,和在寝殿喝酒怎么会一样?站在城墙上,可以望很远、很远,望向北方的无穷处,望向苍穹的边际,虽然还是望不到大哥,可是,至少感觉不一样。 她又劝我,我吼道:「不要再烦我,你要回去就自己回去!」 蹙眉看我半晌,怀瑜终于走了。 真好,偌大的城墙只剩下我一人,冷凉的夜风相伴,清寂的月辉相随,任我逍遥,多好! 大哥,你已离开了临安吧。 大哥,此生此世你不会再到临安了吧。 大哥,你一定很生气、很生气,可是,你拒绝与我隐世,我也很伤心…… 大哥,你我之间,就这么结束了吗? 你要我等你,不是我不想等,而是等不起。再等下去,再留在临安,预料得到的危险就会袭来。我刺杀完颜亮,重重伤了他,他不会放过我……他下旨迁都,就是明证,迁都是他向我讨债的第一步吧,下一步会是什么,我无法预料,却知道,很快就会来临。 大哥,你我相聚总是那么短暂,开心总是与悲怨相伴,快乐总是与伤痛相随;相遇之后就是分离,欢喜之后便是悲痛,柔情之余就是分歧,相拥之后便是转身。 为什么总是这样?是不是我们有缘无分?是不是上苍不让我们在一起? 大哥,你我就这么结束了吗? 是不是,结束之后,才有另一个开始? 「三妹……三妹……」熟悉的叫声仿佛从遥远的天边飘来。 我缓缓抬眸,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布满了忧色的俊脸。 赵瑷的眼眸满是担忧与怜惜,「你看看你,成什么样?喝得烂醉如泥,瘫在地上,倘若父皇见你这样,不责罚你才怪!」 「罚就罚咯,罚什么都行。」我伸手去拿一旁的酒,被他扣住手腕。 「不许再喝!」他低声呵斥,「我背你回去。」 他正想拉我起身,我猛力一推,口齿不清地嚷嚷:「你不要管我,我不回去!不回去……」他强硬地扯拽,我大怒,用力地推他,他跌坐在地。我指着他的脸,吼道:「再碰我,我杀了你!」 赵瑷哭笑不得,「你醉成这样,杀得了我吗?」 酒意泛上来,我打了一个酒嗝,双手抱住他东摇西晃的头,不让他动来动去,「不陪我喝酒,就不是我二哥……就给我滚远一点……别妨碍我喝酒……」 「好好好,二哥陪你喝酒。」他无可奈何道。 「你的头怎么还动来动去?不要动……晃得我头晕……」 「是你喝多了。」他坐到我身边,揽着我,让我靠在他胸前,「你靠着我,就不会头晕了。」 「二哥,你真好……真舒服……」我拎起酒罈,往口中倒酒。 「让我喝一点。」赵瑷抢了酒罈。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正要出宫回府,怀瑜去资善堂找我。」 「哦……是怀瑜……」头越来越疼、越来越晕,手足烫热,体内似有大火灼烧,烧得我浑身都痛,「二哥,这酒是不是很不好?你疼不疼?」 「疼?你哪里疼?」赵瑷扶我起来。 「到处都疼。」我蹙眉道,指了指心口,「这里,最疼,你不疼吗?」 「躺下来,会好一点。」 他面色有异,似有痛惜;接着,他让我躺在他腿上,将外袍盖在我身上。 好美啊! 漫天的星辰晶莹闪亮,微小的光芒汇聚在蓝绒般的夜幕上,变成了璀璨耀眼的星芒。 赵瑷的声音渐渐飘远,仿佛隔着满天星光,「三妹,为什么心……痛?为谁而痛?」 遥远的星辰一颗颗地落下来,落在梦中,镌刻在心中,成为一个经久不忘的回忆。 怀瑜说,天蒙蒙亮的时候,赵瑷背我回沁阳殿,巡守的守卫都看见了。 可能是他嘱咐过那些守卫,我在城墙喝酒一事并没有传到宋帝的耳中,我逃过责罚。 喝到烂醉,纵然可以忘记那些磨心的烦恼与伤痛,但是醒来后,烦恼与伤痛依旧磨心,并没有消失。终于明白,醉酒并不能解决所有烦恼,反而更烦了。 见我一连数日闷闷不乐,赵瑷想方设法地逗我开心,从市集买来各种奇怪的玩意儿给我玩,我都提不起兴致。却也渐渐明白,沉浸在伤痛中,自伤自怨自艾并不能改变事实,忘记前尘往事,想想将来,让每一日充实、忙碌起来,才能让心上的伤止血、结疤、复原。 忽然想起,送给父皇的贺礼只剩下两个月让我准备,我急忙问他:「你为父皇备了什么贺礼?」 他不告诉我,我多番追问,他才说了。原来,他从採薇轩的那组乐瓷得到了启发,从官窑和市井坊间搜罗了一套瓷具,一套可以奏出美妙乐音的瓷器。 心中萌生出一个想法,我央求他为我找一把制作精良、音质上乘的琵琶。 赵瑷还告诉我,李大哥那件事,已经解决了。 正巧,宫人禀报,上官复求见。 我连忙问:「赵璩没有以势压人吗?上官大哥,这事怎么解决的?快告诉我。」 「卑职和李兄按照郡王的指示,将这件事告到临安府。」上官复笑道,「知府大人不敢得罪恩平郡王,必然会包庇他。郡王就秘密地去了一趟府衙,和知府大人谈了半个时辰。」 「皇兄,你和知府大人说了什么?」 「知府大人以为我要包庇赵璩,让他严惩李兄,说会重重地责罚那些刁民。我就对他说,我已查清这件事的始末,那李氏不是刁民,而是良民。」赵瑷笑眯眯道,「他听我的口风变了,立即变了脸色,不过他坚持说是刁民惹事,污衊恩平郡王。赵璩有太后和皇后的宠爱,他不敢得罪。」 「然后呢?」我兴致勃勃地问。 「我又说,其实父皇早已知道此事,也知道这次是恩平郡王的不是,强占百姓家产,知法犯法。接着我说,不过父皇不想皇室丑闻传扬出去,又想给恩平郡王一个小小的教训,就命我秘密前来,嘱咐大人秉公办理这件事,莫要因为他是恩平郡王而有所包庇,让百姓蒙冤受苦。最后,我说,父皇让我秘密前来,自然不希望你传扬出去;若他泄露了风声,后果如何,他一人担着。」 我开心地大笑,「皇兄,你这番话说得太妙了,那知府大人必定被你唬得一愣一愣的。」 上官复咧唇笑道:「郡王找过知府大人以后,就秉公办理了此事,恩平郡王府管家的儿子不再找李兄的麻烦了。郡王,公主,李兄托卑职代为传话,谢谢你们的大恩大德。」 我一笑,「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三日后,赵瑷果真为我找来一把凤首琵琶。 这琵琶以上好的杉木所制,制工精良,尤其是雕工精细的凤首,栩栩如生,形态优美,仿若一只高傲的凤栖息于琵琶上,翱翔高歌。 他不解地问:「三妹,你想学琵琶?学来做什么?」 「我向父皇旁敲侧击过,娘亲擅弹琵琶,因此,我也要学。二哥,你会弹琵琶吧,教教我。」我摸着凤首、冷弦,脑中浮现娘亲弹琵琶的模样,必定风华绝世。 「我可以教你,不过你要告诉我,你学琵琶做什么。」 「哎呀,你教我就是了,时机成熟了自然会告诉你。」 「好好好,教你。」 我挤眉弄眼地笑,「你教我基本的指法、弹法就行。」 如此,接下来几日,一有空闲就练习弹琵琶。赵瑷说我颇有天赋,教两三遍我就会了,我更坚定了这个决定。 掌握了基本指法之后,我前往照晚阁。 第一次,香袭的近身侍婢如眉说她正在午憩,不见客。 第二次,如眉又说她身子不适,不见客。 第三次,如眉还说她近来神思倦怠,不见客。 我气急,差点儿没按耐住、直闯进去;有求于人,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求见,以诚意打动她。 回到沁阳殿,怀瑜看见几个宫人站在树上、墙头砍树。那两株树紧挨着沁阳殿的宫墙,是西域品种的奇树,叫做香兰,暮春时节开花,花朵皎洁如白玉、硕大如莲蓬,花香浓郁得呛鼻,可以传出一二十里远。枝梢还会长一种类似柳絮的小绒球,随风飘落,漫天飞舞,烂漫美丽。 我最喜欢这两株香兰了,此时正值香兰盛开的时节,竟然有宫人胆敢砍树,我气得跑过去,命那些宫人下来。怀瑜呼喝道:「这是公主最喜欢的香兰,你们胆敢砍树,不要命了吗?快下来,不许砍!」 宫人纷纷下来,跪地行礼,赔笑道:「公主息怒,奴才并非有意冒犯公主,奴才只不过是奉命行事。若公主想保住这两株香兰,就去向陛下请旨。」 「是陛下下旨的?」怀瑜惊诧地问。 「若无陛下的旨意,奴才怎敢动公主喜欢的香兰树?」 「陛下明明知道本公主喜欢香兰,怎么会下旨?」这件事太不寻常了。 「奴才听闻,是照晚阁的香袭姑娘不喜欢香兰树的浓郁花香,对陛下提起,陛下当即下旨,砍掉两株香兰。」宫人小心翼翼地说。 又是香袭。 我三次求见,三顾茅庐,她不见我就算了,竟然还让父皇砍掉我最喜欢的香兰! 欺人太甚! 似有大火在五内焚烧,我沖回大殿,气愤难忍。 怀瑜也气得冒火,为我打抱不平,「公主,那个香袭太欺负人了!她也不拿镜子瞧瞧,只不过是在烟花之地打滚的下贱女子罢了,竟敢这么欺负公主!」 怀瑾也同仇敌忾地说道:「可恨的是,陛下竟然对那贱人言听计从。之前陛下那么喜欢公主,那贱人一进宫,陛下就把所有心思放在那贱人身上了!」 是啊,自从香袭进宫,父皇就很少来沁阳殿看我了,想必是忘了还有我这个公主吧。 我赶她们出去,趴在案上默默流泪。 想找父皇哭诉、理论,想来想去,终究没有去。罢了,不就是两株香兰嘛,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要香袭愿意教我,那两株香兰就算是拜师的见面礼。 第四次求见,她终于不再以身子不适之类的理由拒客,让我进去。 香袭坐着,仿若身轻如燕,一袭洁白胜雪的衫裙衬得她的面色越发苍白无血,精神倒是不错,一双秋水横波的眸子颇为清亮。 她没有向我行礼,我并不稀罕,再者我有求于她,就让着她吧。 「香袭姑娘身子不适,我冒昧打扰,实是有事相求。」我尽量用谦虚、客气的口吻说。 「公主请说。」香袭的嗓音比上一次更纤弱了,听来好像抱恙在身。 「父皇的万寿节快到了,我想备一份别出心裁的生辰贺礼送给父皇。」 「公主准备的贺礼是奏曲?」她莞尔道,「奏曲并非别出心裁。」 「我已有打算,还请香袭姑娘不吝赐教,教我弹奏那曲《爱恨成灰》。」我诚恳道,微微屈身,希望以十足的诚意打动她。 「你想在万寿节那日弹唱?」 「我的嗓子如何比得过香袭姑娘的天籁之音?以琵琶弹一曲便可。」 香袭看向我身后、抱着琵琶的怀瑜,面容淡淡,「公主学过琵琶吗?」 我道:「前几日刚学的,皇兄教了基本的指法。」 她冷冷眨眸,「没有天赋的学徒,香袭教不起,公主弹几个音试试。」 怀瑜看不过她的脸色,恨恨地瞪她一眼,将琵琶递给我。我坐下来,将赵瑷教的指法都施展出来,却曲不成调,难听至极。 如眉「扑哧」一声笑出来,笑我的蠢笨。 怀瑜横眉怒对,「笑什么笑?」 我盯她一眼,看向香袭,「请香袭姑娘赐教。」 香袭毓秀的脸上浮现些许冷傲,「指法虽没有错,却很生疏,有一点点天赋。」 我欣喜道:「那你愿意教我了?」 「教你也无不可,不过,你便欠香袭一个人情。」她的冷淡似是冰窖的寒气,令人怯步。 「香袭姑娘若有烦忧之事,我自当竭力相助。」我开心得站起身,喜不自禁。 「公主每日申时来照晚阁,香袭只教半个时辰。如眉,送客。」香袭也站起身,声音细弱。 虽然每日她只教半个时辰,不过我可以问二哥的嘛。 怀瑜接过琵琶,我转身离开,刚走到殿廊,就听见如眉惊惶的叫声,「小姐……小姐……」 转身望去,但见香袭蹲跪在地上,如眉扶着她,担忧着急,手足无措。我连忙奔过去,蹲下来,手指搭上她的手脉。 她屈着身子,急促地喘着,面色惨白,额上布有薄汗,随时都有可能喘不过气、昏厥倒地。我知道了她的病情,道:「慢慢呼吸,吸气,呼气,慢慢来……」 良久,香袭缓过劲,总算熬过性命攸关的危急时刻。 如眉和我扶着她在床上躺好,怀瑜递来一杯温茶,如眉接过来,服侍她饮下,然后扶她靠躺在柔软的大枕上。忽然,如眉跪在地上,愁苦地祈求道:「公主,您是不是精通医术?奴婢求求您,救救小姐……小姐从小顽疾缠身,所有大夫都说无法根治,奴婢求您了,您救救小姐吧……」 「如眉……」香袭费力道,声音弱得几不可闻,想支起身子都觉得乏力。 「香袭姑娘所患的顽疾是哮症吧。」我让怀瑜拉如眉起身。 「那些大夫是这么说的,公主,您有法子医治小姐的,是不是?」如眉很关心她家小姐。 「如眉。」香袭的语气含有薄责之意,「公主懂医术?」 「略懂一二,哮症的确是顽疾,只能治标,无法治本。近来香袭姑娘身子不适,是哮症发作吧。春季百花盛开,花香浓郁,花粉四散,诱使你哮症发作的应该是那两株香兰吧。」我笑道。 「是啊,那两株香兰的小绒球随风飘到照晚阁,小姐的哮症就发作了。其实,小姐并不是有意让陛下砍了那两株香兰的。」如眉忧心忡忡道,「公主也说哮症无法根治,那小姐……」 我嘆气,「我也无能为力,师父研制过医治哮症的方子,可惜没有成功。对了,香袭姑娘为什么不传太医诊治、缓解病情?」 香袭淡淡一笑,轻弱道:「上苍赐给香袭一副好嗓子,同时也让香袭饱尝顽疾缠身的痛苦。在临安城,香袭的琴艺、歌艺独一无二,独步江南,倘若让人知晓香袭顽疾缠身,香袭的招牌就砸了,无人再珍惜、仰慕香袭,无人再将香袭奉若仙人。」 我忧愁道:「你总是以身子不适、心情不佳的藉口拒绝为父皇唱曲,父皇会以为你太高傲、太轻狂,不可一世得连父皇也不放在眼里。有朝一日,父皇再也无法忍受你的傲气,就会动怒,你会因此获罪,后果不堪设想。」 香袭淡如清风地说道:「那便是香袭的命。公主放心,香袭也有自己的考量。假若香袭对陛下每求必应,事事献媚,那就不是一身傲骨、恃才傲物的香袭了,陛下也不会视香袭为珍宝了,不是吗?」 她说的也有点道理,但是,她这是在玩火啊。 不过,她有她的坚持,我也说服不了她。 次日午后,我去照晚阁学琵琶,将一个香囊送给香袭。 她把玩着翠绿的香囊,「这个香囊绣工精緻,锦缎也是极好的,谢公主。」她把香囊放在鼻端闻了闻,浅笑吟吟,「这里面放了什么花瓣、香叶?有一股淡淡的药香,沁人心脾。」 之前的疏冷孤傲都是假象,她也有可爱的一面,笑容俏皮,十足的小姑娘脾性。 其实,她仅仅比我年长三岁。 「里面放了薄荷叶、香草和几味草药,可以舒缓哮症;当哮症发作,拿出香囊闻一闻,可舒缓病情。」我轻笑,「记住,这香囊要随身携带。」 「谢公主。」香袭用力地嗅了几下,才搁在案上,问我,「公主识谱吗?」 我摇头,她便道:「倘若公主只想学这曲《爱恨成灰》,就不必学识谱。」 接下来,她弹了一小段,手把手地教我,用全部心力地教。 四日后,我就学会了开头的一小截曲调,弹得有模有样。我写了一张药方,让怀瑾去太医院抓药,嘱咐如眉每日煎一副,早晚煎两次给香袭喝。如眉开心地拿着药去了,我对香袭道:「香袭姑娘,我翻阅了太医院珍藏的古医书,找不到治本的方子。我这方子只能舒缓你的病情、调理你的身子,往后你务必增强体魄,注意休息,有所避忌,哮症就不会经常发作。」 香袭眉开眼笑,「好,我记住了。」 如此,我一边在资善堂听讲,一边在照晚阁学琵琶,其余时间都在练习琵琶。所幸宋帝忙着朝政,空闲时也大多去照晚阁听曲,没来过沁阳殿,只去资善堂看我听讲,我这份神秘的贺礼便一直秘密地准备着。 没想到,香袭喝药十日后,出事了。 吃过晚膳,正想弹琵琶,王福星就带着两个侍卫直入沁阳殿,说宋帝让我去一趟照晚阁。 心中忐忑,想着会不会是香袭的哮症再次发作,让我去救急? 踏入照晚阁,看见满院子的人,心中一沉,我暗道糟糕,真的出事了。 宋帝坐在首座,面色冷郁,好像正在气头上。皇太后坐在另一边,悠闲地饮茶,一袭紫红宫装映得她红光满面,神色不怒不喜,安之若素。吴皇后站在一侧,以眼神示意我赶紧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太后、皇后。」我略略屈身。 「澜儿,你懂医术?」宋帝不温不火地问,听不出他问这话的语气。 「儿臣……略懂一二。」虽然之前并没有刻意隐瞒,却也不想锋芒毕露,此时唯有承认。 年迈的太医从寝殿出来,禀奏道:「陛下放心,香袭姑娘缓过来了,已无性命之忧。」 宋帝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又急忙问道:「她怎么会突然昏厥?究竟身患何病?」 太医回道:「香袭身患哮症,是宿疾。」 心中落下大石,香袭果真是哮症发作,眼下缓过来就好了。 宋帝的眉头深深地蹙着,凝重地问:「方才是哮症发作?」 「怎么会突然发作?可有什么可疑之处?」皇太后忽然问道,冷冽的眼风扫过我,「哀家听闻,身患哮症之人必须很当心,不能吹风,不能吸入粉尘、花粉之类的。方才香袭正为哀家与陛下奏曲,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发作?」 「回太后,微臣检视过,奏曲之前,香袭姑娘刚刚服过汤药,那汤药……」太医迟疑道。 「那汤药有问题?」宋帝焦急地文。 「微臣看过药方、药渣,恕微臣见识浅薄、医术低劣,古医书上并无记载那药方。」 「那便是那药方不妥,香袭连续服药多日,积累多日,终于病发。」皇太后一口断定,大声怒问,「那药方是哪个太医开的?」 「据如眉说,那药方是……沁宁公主开的,也是沁宁公主派人去太医院抓药的。」太医心虚地看我一眼。 宋帝紧盯着我,不敢相信似的问道:「那药方是你开的?」 我辩解道:「是儿臣开的,但儿臣绝无害人之心。父皇,香袭姑娘连续服药十日,倘若药方不妥,早该出事了,怎么会到今日才发作?」 太医适时地插嘴:「陛下,有些药的药效并不会立即起效;若在体内积累多日,便会在多日后发作,足以致命。」 皇太后陡然板起脸,立即显现几分威严,喝问:「你是大宋公主,为什么谋害香袭?你是不是觉得香袭抢了本属于你的宠爱,心生嫉恨,就假惺惺地接近香袭,伺机谋害,然后药死她?」 那药方绝对没有问题,我所用的药材都是温和的,不会相冲,更不会令香袭哮症发作。忽然间,我明白了,这一切都是阴谋,皇太后蛰伏这么久,与我井水不犯河水,也不在宋帝面前说我的坏话,相安无事了几个月,都只是假象。她在「平静」中筹谋、布局,为的就是今日,令我获罪,让我没有翻身的机会。 香袭是她的一枚棋子,我竟然看错了香袭,竟然被那个清冷孤傲的女子骗得这么惨。是自己太蠢、太笨,才会被敌人耍得团团转,才会被害得这么惨! 不能慌,不能乱,必须冷静! 我走到父皇跟前,跪着陈述:「父皇,儿臣与香袭姑娘无冤无仇,为什么谋害她?父皇知道儿臣的性子,儿臣根本就不在意荣华富贵,也不喜欢被束缚着,如若可以离宫,儿臣更喜欢宫外的广阔天地,儿臣怎么会在意父皇的宠爱被人夺去?就算儿臣在意,也不会谋害香袭,因为香袭并非公主、郡主,根本无法与儿臣相提并论呀。」 「正因为香袭只是一介歌女,陛下喜欢她多过喜欢你,只来照晚阁,不去沁阳殿,你才会心生嫉恨,恨她夺了本属于你的宠爱。」皇太后狠厉地盯着我,瞳孔微缩,「香袭不是公主、郡主,也不是后宫妃嫔,自然无法与你相提并论,但她拥有独步江南的琴艺、歌艺,岂是你能相比的?陛下欣赏她的琴艺、歌艺,而你什么都不会,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没一样是精通的,你就妒火中烧,置她于死地!」 「太后,后宫妃嫔争风吃醋、明争暗斗再自然不过,但儿臣是公主,身份地位已是尊荣无比,还有什么好妒忌的?」我气愤地嚷道,「父皇,太后早就看儿臣不顺眼,早就想处死儿臣,这次逮住这个机会还不捏死儿臣?」 「陛下,你听听她说的,哀家哪有看她不顺眼?哪有想处死她?」皇太后气急地指着我,凤冠上的金步摇随之摇晃,闪出一道刺厉的金芒,「哀家只是照着太医禀报的推测,依事实说话,怎么就变成她说的那样龌龊不堪?从她说的话,就知道她心术不正、心肠歹毒,大宋没有像她这种心如蛇蝎的公主!」 「母后不必生气。」宋帝的目光瞟到我脸上,些许冷厉,「一人的医术总是有限,一张药方也可能引出争议。王福星,去太医院一趟,把所有太医都叫来。」 王福星立即去了,我悽苦道:「父皇,儿臣从无害人之心,也不屑害人。香袭姑娘顽疾缠身,儿臣只是不忍心见她受哮症折磨,就翻阅古医书,开了一张药方调理她的身子、缓解她的病情。」 一人匆匆进殿,行礼道:「儿臣参见父皇、太后、母后。」 我转头看去,是二哥。 赵瑷担忧地看我一眼,抱拳道:「父皇,儿臣担保,皇妹绝无害人之心。医者父母心,最担心的是救不了人,怎么会害人?皇妹精通医术,只有一片救人的丹心啊。」 皇太后不屑道:「瑷儿,你太单纯、善良。世间那么多大夫,并非每个人都有一颗救人的赤子之心,否则,这世间就没坏人了。学医之人也有心术不正的,他们用医术害人,这更加可怕,也更可恶。」 赵瑷力争道:「那是因为太后不了解皇妹。皇妹侠骨仁心,连不相识的人都会出手救治,怎么会心术不正?太后,皇妹的医术不比太医院的太医差,尤其是无方可治的疑难杂症,她都有法子。」 「不必再争辩。」宋帝冷声阻止,疑惑地问我,「朕怎么没听你提过你懂医术?」 「儿臣只会治一些疑难杂症,那些常见的病症,儿臣倒不会。因此,儿臣不想出糗,就不曾提起。」没想到,不想锋芒毕露倒成了罪过。 「父皇,无缘无故的,皇妹怎么会说自己精通医术?皇妹又不是那种整日自吹自擂的人。」赵瑷似乎话中有话,眸光忽然一亮,「父皇还记得吗?前年正月儿臣在别苑中毒,就是皇妹为儿臣解了那奇毒。」 「是你为他解毒的?」宋帝惊喜地问我,瞬间恍然大悟。 我颔首,「那时候儿臣刚与皇兄相识、结拜,父皇,那次皇兄中毒,绝非意外,儿臣以为是有人谋害皇兄。几日后,皇兄和儿臣去游湖,遇到几个身手高强的黑衣刺客行刺,招招狠辣,置皇兄于死地呢。」 宋帝大吃一惊,怒色上脸,「瑷儿,你怎么没提过这事?」 赵瑷责怪地瞪我,回禀道:「父皇,儿臣只是受了轻伤,就没有禀奏父皇。父皇日理万机,儿臣这小事就不必费心了。」 那时候我追问,他每次都敷衍过去,就知道他根本不想追究。我立即反驳:「怎么是轻伤?皇兄替儿臣挨了一剑,剑伤很深,要了他半条命呢。」 「胆大包天!无法无天!堂堂大宋郡王,竟然被人下毒、行刺,一再被人谋害!」宋帝的眉宇盈满了怒色,震怒地问,「想必下毒与行刺之人是同一伙人做的,你追查了吗?是什么人谋害你?」 「父皇,已是前年的事了,时过境迁,儿臣以为,就算了吧。」赵瑷苦笑,「眼下要紧的是皇妹,儿臣相信,皇妹绝不会害人。」 皇太后一直冷眼旁观,忽然开口道:「这可不好说,陛下,几个太医都到了,传吧。」 宋帝点头,「传!」 第110章 落花飞散,人世几多沧桑 第110章 落花飞散,人世几多沧桑 五个太医弓着身子走进大殿,恭敬地行礼。 宋帝威严的眼风扫过去,朗声道:「王福星,将药方给他们瞧瞧。」 太医们传阅着那张药方,有的面色凝重,有的面不改色,有的面无表情。眼见如此,我心中一阵咯噔,原有的自信荡然无存,难道药方真有不妥之处? 他们面面相觑,似乎在用眼神交流,没有出声。 宋帝本是淡定,见他们如此神色,有些急了,问:「这药方对哮症是否有益处?」 「药方若有不妥之处,尽管提出质疑,不能因为这药方是妃嫔、公主写的,就包庇。」皇太后语重心长地说,拿捏着公正的腔调,「你们是太医院的太医,行医多年,医术高明,一张药方就难倒你们了吗?」 「说!」宋帝喝道。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陛下、太后,这张药方,臣等都未曾在古医书上看见过类似的记载。」一个五十来岁的太医道,「这张药方的用药虽然温和,不过是否对有哮症有益处,微臣不知,要身患哮症的患者试过才知。」 「假若香袭姑娘吃了这副药而宿疾发作,想必是这药方不适合香袭姑娘的体质。」另一个太医回道。 「药方上的药材皆无毒性,用量也适当,药性并不猛烈,若有不妥,许是香袭姑娘的体质与这药方不符。」 「庸医!一个个都是庸医!」宋帝呵斥道,「想必,许是,都是猜测之词,一张药方都瞧不出问题所在!」 皇太后掩饰得很好,面上不露丝毫笑意,「那就是说,香袭哮症发作,是这副药所致?」 五个太医齐声道:「是。」 我转头看赵瑷,他也看我,目光忧切,眉宇间凝出一道深深的痕。 太医院的太医都断定是我开的药令香袭哮症发作,皇太后一定会抓住我这小辫子,不罢休。 皇太后摆出一副秉公办理的神色,正襟危坐,「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如今真相大白,沁宁公主谋害香袭,就请陛下发落吧。」 赵瑷急得上前,跪在她面前,以深重的口吻道:「太后,皇妹绝无害人之心。倘若药方真有不妥之处,皇妹也是无心的……她一心帮人,希望减轻香袭姑娘的苦痛,仅此而已,太后明察……」 皇太后的食指抵着他的额头,训斥道:「到现在你还鬼迷心窍!哀家跟你说过几次了,让你少和她在一起,你就是不听!下一个受害的就是你!」 「澜儿,你作何解释?」宋帝阴郁地问,似乎相信了太医们和皇太后的说辞,要给我定罪了。 「太医院的太医若不是庸医,便是听命于某个位高权重的人行事,儿臣无话可说。儿臣只想说,儿臣冤枉,儿臣绝无害人之心。」我不惧地看高高在上的皇太后,鄙夷不屑。 「罪证确凿,铁证如山,自然是无话可说、无语可辩。」皇太后讥讽道,狠厉的目光如刀剜心,「陛下发落吧,给宗室子弟做个榜样。」 「陛下,小姐有话说。」如眉扬声道。 她扶着孱弱的香袭慢慢走出寝殿,宋帝连忙让她坐下来,「你好些了吗?」 香袭仅着寝衣,披着水色披风,面色白得可怕,好像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多气力,想来这次发作比上次还要厉害。她虚弱的目光从我脸上滑过,淡若清风,「谢陛下关心,香袭好多了。」 皇太后慈祥地笑,「你不在寝殿歇着,出来做什么?你放心,哀家会为你做主,严惩害你的罪魁祸首。」 香袭轻然一笑,娇弱楚楚,令人心生怜惜,「谢太后。陛下,公主平易近人、活泼开朗,香袭以为,公主不会加害香袭。假若那药方有不妥之处,想必是香袭的体质与药材犯沖,与公主无关。」 我惊震地看她,她竟然为我说好话!她竟然相信我! 难道她没有与皇太后合谋?她不是皇太后的棋子? 「香袭,公主害得你差点儿丢了一条小命,你怎么还为她说话?」皇太后立即翻脸,不再对她和颜悦色。 「谁对香袭姑娘好,谁想谋害她,她自己最清楚。」赵瑷义正词严地说道。 「瑷儿说得好。香袭,朕也觉得,你心中最清楚。」宋帝的脸庞浮起一抹微笑,目光中含有敬佩、欣赏。 「陛下,香袭的话只是一面之词,不能作为呈堂证供。」皇太后不罢休地说,语声急促,「几位太医说得很清楚,她哮症发作,是那药方……」 「此事还需彻查,母后不必费心,朕自会查个水落石出。」宋帝目色坚定,扬声道,「在查明真相之前,沁宁公主不许踏出沁阳殿一步。」 话音一落,一锤定音,谁也不许再有异议,皇太后纵然恼怒,却也无可奈何。 禁足倒好,我可以专心地练习琵琶。两日后,香袭来沁阳殿教我一个时辰。 百思不得其解,那药方绝无问题,她为什么会突然发作?难道是……汤药在煎好之后、服用之前被人暗中做了手脚?或者是别的原因诱发她的哮症? 详细地问过她,这几日是否吃过什么特殊的膳食、茶水,用过什么特殊之物,她说没有。其实,她每日所食、所用的,都差不多,每一日也差不多那么过,并无特殊之处。 那副药是按照她的体质开的,不会相冲,真真奇怪了,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她信任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与我无关,我很感动。 「你为什么信我?」 「香袭沦落风尘,阅人无数,公主秉性如何、心地如何,香袭自信还是能看出一二的。」香袭淡淡莞尔,「假若公主有心害香袭,又何必做香囊、开药方?公主大可不理香袭的哮症,让香袭受病痛折磨便是。」 她倒是心明眼亮。 忽然,我想起,她不是皇太后的棋子,没有与皇太后合谋,那么,这个阴谋应该是这样的:赵璩为了得到父皇的喜欢与宠爱,找到歌艺、琴艺独步江南的香袭,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带她进宫为皇太后唱曲。宋帝偶然听闻,想必也在他们的算计之中,接下来,顺理成章的,香袭就成为宫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照晚阁每日所发生的事,想必都在皇太后的监视中;当她开始服药,皇太后就设计了这个阴谋,瓮中捉鳖,这齣精彩的戏就这么上场了。 皇太后没想到的是,香袭会为我说话;握在手中的棋子临阵倒戈,令她猝不及防吧。 「香袭姑娘,当初恩平郡王带你进宫为太后唱曲,是你自愿的吗?」 「对香袭而言,为何人唱曲都一样。只要听曲的人不强人所难,不觊觎美色,香袭都不会拒绝。」香袭清冷一笑,「恩平郡王没有强迫香袭,只是香袭没料到,陛下会留香袭在宫中。」 「你喜欢这里吗?想出宫吗?」 「宫内宫外,有什么不一样?高高的宫墙不是枷锁,宫规也不是枷锁,心才是真正的枷锁。」她抬首仰望晴朗的天空,眸光似是嚮往,又似是清寂。 看着她清冷的神色,思索她说的话,不禁欣赏起她的睿智与豁达。 禁足四日后,王福星来传话,让我去书房。 一干人等已就座,我一一行礼,赵瑷含笑鼓励我,低声道:「放心,今日就会真相大白,你不会有事的。」 紧张忐忑的心平缓下来,我看向坐在我对面的香袭,她朝我点头,露出一抹云絮似的微笑。 皇太后甩过来一记冰冷的眼风,端起茶盏,道:「陛下既已查明真相,就开始吧。」 得到宋帝的示意,王福星扬声道:「传太医。」 很快,那日的六个太医循序踏进书房,齐刷刷地行礼。 「朕再问一遍,香袭哮症发作是沁宁公主开的药方所致吗?」宋帝冷声喝问,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不自觉地流露出来,「你们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否则,答错了不只是砍你们一人的脑袋!」 六个太医面露惊惧,再次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宋帝大声喝道:「说!」 一个太医代表太医院回禀道:「陛下,那日臣等并无断定香袭姑娘哮症发作是那副药所致,只是猜测。」 宋帝怒哼一声,不无讥讽地说道:「朕记得,当日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们言之凿凿,异口同声地说是沁宁公主所开的药致使香袭哮症发作。」 太医们不敢反驳,有人伸手擦汗,有人垂眼不语,有人畏惧发抖。 赵瑷悄声道:「这些太医有问题,平时他们对一个病症总有不同的意见,争来吵去。这次竟然意见一致,同一个鼻孔出气,必定被人收买了。」 果真如此,能让他们意见一致的,只有皇太后了。 这时,上官复踏入大殿,道:「启禀陛下,两位大夫已在殿外候着。」 宋帝道:「传。」 不多时,两位大夫进了书房,跪地行礼,不敢抬头。赵瑷说,这二人是临安城声名显达的名医,是父皇派人找来的。 依照宋帝的指示,王福星领着两位名医为香袭诊脉,然后看那张药方。 皇太后面色微变,眸光越来越冷肃。她盯着我,眼中滚过一抹厉色,搁下茶盏,却没搁好,打翻了,剩余的茶水流出来,身边的宫人立即清理。她尖酸刻薄地说道:「陛下,宫外的大夫怎比得上宫里的太医?大宋最好的大夫都在宫里,还找宫外的大夫做什么?」 「太医只为宫里的人医治,所接触的病患很有限,宫外的大夫就不一样了,疑难杂症都遇到过,医术有独到之处。母后不必担心,这二人是临安最富盛名的名医,医术精湛,不比宫里的太医差。」宋帝耐心地解释。 「姑且瞧瞧罢。」皇太后冷嗤道。 王福星引着两位名医站到中央,宋帝严肃道:「医者父母心,你们是临安城的名医,是什么就说什么,不可妄语。倘若有所欺瞒,便是犯了欺君之罪,不仅你们人头落地,还会连累家人。」 二人同声道:「草民必定如实回禀,不敢欺瞒。」 宋帝目光如炬,问:「香袭身患哮症,那药方可有不妥?」 皇太后盯着他们,目光似有所指,「你们所说的关乎人命,倘若言辞不当,便是抄家灭族的死罪。那药方令香袭哮症发作,想必是开错了药,你们是大宋国声名在外的名医,可别说错了话,砸了自己的招牌,务必想仔细了再说!」 宋帝又道:「朕再说一遍,朕要你们说真话,若有欺瞒,绝不轻饶!」 其中一个名医冷汗涔涔,道:「陛下,草民医术低劣,非宫中太医可比。这位姑娘的确身患哮症,这药方……」他停顿了一下,抬眸望向宋帝和皇太后,畏惧地低头,继续道,「这张方子用药温和,皆是针对这位姑娘的体质所开,旨在调理她的身子,纾缓她的病情,不会使病势加重,也不会诱使哮症发作。」 另一个名医接着道:「陛下,哮症无法根治,只能调理身子,增强体魄,知所避忌,便不会时常发作。古医书上有载治标的方子,这药方参照了古方,加以改良,长久服用,应该有一点成效。」 我又激动又欣喜,总算有人说了真话。 赵瑷高兴道:「没事了,没事了。这二人的说辞与太医的论断截然不同,他们的前程只怕毁了。」 我兴奋地颔首,但见皇太后一脸严肃,阴沉冷郁的眸光宛如一阵寒风疾速袭来,冷意森森,令人毛骨悚然。 「你们有什么话说?」宋帝看向六个太医,压着怒火,粗着嗓子问。 「这……这……」太医们面面相觑,惧怕不已,面如猪肝,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就是「这」不出来。其中二人望向皇太后,祈求她的解围。 「若是庸医倒还好,只怕是受人指使、说一些埋没良心的话,就罪及当诛!」宋帝指着他们,疾言厉色地呵斥,「说!你们同一个鼻孔出气,受何人指使?」 「陛下何必动怒?这些个庸医,为了保命就昧着良心污衊他人,逐出宫、不许再行医就当惩罚罢。」皇太后以置身事外的口吻道,好像整件事与她毫无关系。 宋帝怒喝:「不从实招来,就祸连家人!」 我行至中央,道:「父皇请听儿臣一言,太医院的太医并非庸医,只是在宫中当差久了,无法接触到宫外更多的病患,医术很难精进。那方子是儿臣参照了儿臣的师父的方子,旁人误解也是有可能的。再者,凡事皆有不同的意见,如此才有争议,才有百家争鸣。虽然他们的诊断有误,不过也属人之常情,父皇就饶了他们吧。就像太后说的,逐他们出宫,接触更多的病患,增长见识,精进医术,行医救人,便是老百姓的福气了。」 赵瑷也起身为他们说情:「皇妹说的是,父皇就网开一面,让他们出宫精进医术吧。」 宋帝不忍拂了我的面子,就饶了六个太医,命他们明日离宫,将临安城的两个名医留在宫中。他们战战兢兢地谢恩,虽有一登龙门的欣喜,却也畏惧天家威严。 宋帝还想彻查香袭哮症发作的缘由,她巧妙地阻止了,道:「许是香袭误食、误用,或是吸了一些花粉、粉尘之类的,才会突然发作。香袭一己之事,弄得宫中上下不宁,是香袭的罪过。还请陛下就此结案,让太后、公主等人好好休息,也让香袭回去歇息。」 他不再坚持,遂了她的意。 这场风波,就此结束。 不过,赵瑷说,幕后主谋是谁,父皇心知肚明。 以父皇的才智,怎么会猜不到? 五月二十一日,万寿节。 宫人忙碌了好些日子,终于迎来这个至关重要的日子。 皇帝的寿宴一般在紫宸殿举行,吉时将至,我装扮好,在怀瑾、怀瑜的陪伴下前往紫宸殿。 已是夏季,暖风熏热,暑气颇重,在艷阳的照耀下,白日热得身上、额头渗汗。此时黄昏已至,晚风有点凉意,拂去身上的郁热,舒适一些。 日头西斜,西天红云万顷的云海烘托出一轮红彤彤的落日,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分外壮丽。余晖金红绮艷,为宫墙、檐瓦、朱阑、宫道镀上一片闪闪的金芒。 文武百官、宫眷命妇已齐聚宽敞的紫宸殿大殿,我踏进大殿,让内侍不要高声宣禀。 喧譁声和嘈杂声充斥于耳畔,部分人注意到我,惊讶地看着我,因为我的奇装异服。尤其是那些争妍斗艳的妙龄女子,见我如此不合时宜,都掩嘴嗤嗤地笑。 在这么热的天,竟然还披着艷红披风,这是傻了还是呆了? 我从容不迫地走到我的宴案,下首赵瑷移过身来,疑惑地看我,悄声问:「三妹,怎么穿这么多?是否染了风寒?」 「没有,二哥不必担心。」我朝他身边的普安郡王妃颔首一笑,她也朝我一笑。 「那你为什么披着披风?」他追根究底地问。 「我里面穿的衫裙不能让人瞧见,就用披风挡着。」我狡黠一笑,「二哥不要冷落了皇嫂,快陪皇嫂说话吧。」 赵瑷斜我一眼,端正了坐姿。 宫人将紫宸殿布置得富丽堂皇,金玉璀璨,流光溢彩。 虽然殿上人多,一眼望去密密麻麻,到处都是人,外面也开席,是品级比较低的朝官。但是,并不觉得热。因为,殿中各个角落放置了敞口大缸,共有二十个,内置冰块,每个大缸旁站着两个内侍,手持羽扇力道适中地扇风。扇出的风带着冰块融化的凉意,整个大殿就没那么闷热了。 恰时,殿门外的内侍高声禀报:「陛下驾到——太后驾到——皇后驾到——」 殿中所有人起身迎驾,高扬的声音落下不久,宋帝便踏入大殿,皇太后和吴皇后紧跟其后,皆盛装打扮。 宋帝身穿新制的国宴袍服,明黄色冠服,袍面上纹绣的飞龙随着步履的行进而腾飞起来,丰神俊伟,四分威严的帝王气度,六分俊朗的盛年气韵。他宛若冠玉的脸庞洋溢着微笑,眸光也含着春水般的笑意,意气风发。 君臣落座,宋帝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有君威,也有亲和;有气势,更有温润,他朗声道:「今日是朕的生辰,与众卿同乐,乃朕之荣幸。朕登基以来,二十余年间幸得诸位爱卿辅弼,为朝纲政务、为社稷江山、为苍生百姓殚精竭虑,不辞辛劳,朕心甚慰。今日,朕敬尔等一杯!」 「臣等敬陛下,祝陛下福如东海、寿与天齐!」所有人高举玉杯,整齐的祝贺声有如洪钟响亮。 「一饮而尽!」宋帝豪迈道,酒水入喉的姿势干脆利落,豪气顿生。 饮后,他扯开沉朗的嗓子,「今日,朕欣慰又欣喜,与诸位爱卿同欢,不醉无归!」 众人齐声道:「不醉无归!」 尔后,乐起,寿宴正式开始。 宗室子弟、文武朝臣循序向宋帝敬酒、祝寿,整个寿宴热闹非凡,声响轰然,却也井然有序。 其实,此类酒宴无趣得很,向父皇贺寿后,我百无聊赖,转首四望,一边吃喝,一边欣赏芸芸众生的吃相。有人饮酒闲聊,有人欣赏歌舞,有人自吹自擂,有人和我一样、举眸四顾……舞袖裙裾在眼前飘飞,丝竹管弦在殿中回荡,香醇酒香在半空飘拂,我看着这场盛世繁华、这幕锦绣风流,忽然间,心中有点酸涩。 父皇杯盏不停地和朝臣饮酒,谈笑风生,气度雍容,高华轩澈。 这大半年,他的确待我很好,给了我令人感动的关爱、宠爱,不仅仅是给予荣华富贵的父皇,还是知冷知热的父亲。我愣愣地望着他:父皇待儿臣的好,儿臣铭记在心,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怀瑜屈身在我耳畔道:「公主,香袭姑娘差人来说,时辰差不多了。」 我点点头,赵瑷见我意欲离席,担忧地问:「你去哪里?假若父皇看不见你,会问起的。」 「我要给父皇一个惊喜,放心。」我神秘地笑。 「你要弹琵琶?」他恍然大悟。 我挤挤眼,随即离席,前往偏殿。 香袭在此等我,笑吟吟道:「公主,殿上舞姬退下后,就该公主上场了。」 我眼睛一亮,「香袭姑娘,你真美。」 她嗔笑,「香袭怎么及得上公主三分?」 怀瑜帮我解下披风,怀瑾检视我的发饰、妆容、衫裙,接着帮我补妆。香袭打量着我,柳眉微蹙,抚触我身上的衫裙,「水色春衫,翠色曳地罗裙,绣着精緻小巧的辛夷花,清新雅致,令人耳目一新。不过,这衫裙应该有些年头了。」 我笑道:「是有些年头了。」 这袭衫裙是宋帝珍藏在那暗室的,是娘亲的衫裙。 半晌,舞姬退场,我连忙戴上粉纱巾,遮掩容貌,跟在香袭后面来到大殿。 喧譁依旧,只有部分人关注我们的出场,宋帝正与朝臣饮酒,喝得面红耳热,根本没注意到献艺的人换了一批。 香袭和我各自坐在圆凳上,调整好姿势,对视一眼,指尖一起弹奏。 熟悉的乐音响起,我熟练地弹着《爱恨成灰》,紧紧跟着香袭的音律,与她的琵琶音融为一体。 苦练两个月,她夸我天赋颇高,已学会这支曲子,与她合奏绝无问题,只要我不怯场。 这支曲子的曲调与之前欢快的盛世乐章格格不入,殿中所有人纷纷看来,凝神听我们弹奏,就连宋帝也搁下玉杯,专注地听曲。他惊震的目光遥遥拂来,盯着我的脸,目不转睛,仿佛不敢相信似的,仿佛要定住我整个人。 凄婉的前奏一过,清丽、空灵的歌声缓缓扬起:「秋雨与风雪,雪白衣袂,伊人为谁妩媚,为谁憔悴……」 香袭深情地唱着,眉目蕴着刻骨的伤,眼角藏着沧桑的痛,柔婉、纤薄的歌声缭绕在大殿,怨,伤,痛,恨,悔,灰,各种心绪交织成独特的婉约凄楚,令人深深地沉醉,感同身受。 所有人静静地欣赏我们的琴艺、歌艺,有些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或许正在揣测,我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用纱巾蒙面,为什么会和香袭一起献艺、祝寿…… 我望着宋帝,想必如此装扮的我,比这曲《爱恨成灰》更让他震动吧。 他不由自主地站起身,离席走来,眸光饱含欢喜……我知道,他将我当作娘亲,以为是娘亲回来了,在他生辰之日回来看他。可是,我只想以这样的方式为他祝寿,给他一个惊喜。 我尝试过,坐在铜镜前,以纱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眸子,镜中的那张脸就变成了娘亲的脸。 赵瑷也欣喜地望着我,目露赞赏与惊嘆,不敢相信短短两个月,我竟然学会这曲子。 宋帝站在我面前,定定地凝视我,欣喜若狂,双眸湿润,却碍于群臣在场,极力压抑着,嘴巴微张,好像低声叫着:「湮儿……」 「恩怨忘记了,玉碎了,悽美了相约,冰冷了谁的心扉与娥眉……」 一曲罢了,余音裊裊,我弹出最后一个音,掌声响起,如雷如潮。 我搁下凤首琵琶,站起身,宋帝握住我的手腕,激动得无法克制,泪光闪烁,「湮儿,你终于回来了……回来看朕了……」 我不敢说话,害怕一出声,他就会失望。 满殿寂静,他朝我伸手,隐隐发颤,我一动不动地站着,渐渐的,有窃窃私语的声音响起……我没有拒绝,他终于取下遮掩容貌的纱巾—— 粉色纱巾滑落的剎那,宋帝的面容僵住了,欢喜与期盼在瞬息之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错愕、震惊与失望。四目相对,他眼中浓浓的失望,让我心痛、不忍,「父皇,是儿臣。」 「怎么是你?为什么是你?」他沉沉地问,比方才更加不信。 「这是儿臣献给父皇的贺礼,望父皇笑纳。」我莞尔道,不理会其他人的目光、议论,「儿臣还为父皇准备了一份贺礼,请父皇移驾。」 宋帝已失去了平日的冷静自持,呆若木鸡,一连两个震惊让他无法接受,也让他无法回神。我拉住他的广袂,在众目睽睽之下,拽着他离开紫宸殿。 第111章 风露九霄寒,侍宴玉华宫阙 第111章 风露九霄寒,侍宴玉华宫阙 书房,暗室,昏光杳然。 宋帝仍然沉浸在我带给他的一连串的错愕、震惊中,看到这些熟悉的旧物,更加怅惘。 我问:「父皇很想念娘亲吗?」 他颔首,并不掩饰眼中的思念与痛色。忽然,他扣住我的手腕,急促地问:「你娘在哪里?你知道的,是不是?」 「儿臣还有一份贺礼献给父皇,父皇一定会喜欢。」见他满目期待,我实在不忍心打碎他仅有的希望。 本章节来源于st??o9 「哦……什么贺礼?」宋帝失魂落魄地问,眸色一暗,松了我的手。 我从案上取了一卷画轴,慢慢展开,他狐疑地皱眉,「这画卷好像不是朕珍藏的。」 我展开整幅画,放在他眼前,「这幅画像是儿臣请皇兄画的,请父皇鑑赏。」 他的眸光触及画卷,眼眸遽然睁大,惊异不已地接过画卷,喜不自禁,「这是你娘。」 这幅画,是赵瑷根据我的描述画就的,画了六七幅才有这么一幅七八分像的画像。画中女子站在草地上,身姿纤细,衣袂与丝带在风中飘飞,眉目恬静,唇角漾着幸福的微笑。她面朝碧湖,发髻简约,衫裙清雅,却有着绰约的风姿与绝世的风华。 这是我亲眼目睹的一幕,那年,我十四岁。 「湮儿,你一点都没变,还是这么年轻、这么美。」宋帝喃喃自语,嗓音低沉得仿佛饱含入骨的思念,双眸含泪,水光摇曳,「湮儿,为什么不回来看看朕?」 「父皇,娘亲知道父皇想念娘亲,一直都知道。」 「你娘知道?」他转眸看我,眼眸一亮,「那她为什么不回来看朕?」 「因为……」我欲言又止。 「因为什么?快说!」他急切地追问,扣住我的肩,焦急地逼问,「说啊!」 「娘亲抱恙在身,无法回临安。」 「病了?」宋帝一怔,眉宇微蹙,继而欣喜起来,问我,「你娘在哪里?朕亲自去接她回宫,纵然寻遍天下名医,也要治好你娘。」 「父皇,娘亲不会回来了。」我悽然道。 「胡说!你娘怎么不会回来?」他低斥道,搁下那幅画,意气风发地笑,「朕亲自去接她,她会回来的,还会很开心。」 「娘亲已经不在人世了。」本想继续隐瞒,可是,我不忍心见他这般思念娘亲,不忍心他一腔心思寄托在无望的期盼上,「儿臣十四岁那年冬,娘亲去世了。」 对他来说,这是晴天霹雳吗? 宋帝一震,仿佛被雷电噼中,呆了,僵了,一动不动,面上的笑容凝固了,宛如一朵枯萎的春花从枝头飘落……他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僵了好久,那张俊脸慢慢回温,一抹痛色瀰漫开来,仿似一滴墨落入盛满清水的笔洗,染黑了透明的水,痛色染痛了他的脸,眼底眉梢皆是沉重的悲痛。 我哀伤道:「儿臣十二岁那年,爹爹终于在平江府找到娘亲;娘亲已经身染怪病,身子虚弱,爹爹找了很多有名的大夫医治娘亲,也没有起色。那三年,娘亲的病时好时坏,但娘亲终于和爹爹在一起,很开心、很快乐。娘亲也提到过兄长和临安,不过儿臣是偷听来的,听得并不清楚。」 师父擅医各种疑难杂症,爹爹找到师父,希望能治好娘亲。可惜,师父也束手无策。师父私下里对我说,娘亲在年轻的时候饱经忧患、忧思过度,损耗过甚,身子被掏空了,油尽灯枯,无力回天;再者,娘亲长了一双异于常人的碧眸,也许碧眸是诱发怪病的缘由之一,治不好了。 因为娘亲身染怪病,药石无灵,我才有修习医术的兴致,跟师父学医,希望能找到医治娘亲的良方。 爹爹将娘亲捧在掌心、心口疼惜、爱护,我和哥哥则做一双孝顺、乖巧的儿女,度过了快乐、美满、幸福的三年。病魔夺走娘亲后,爹爹心神俱伤、身心俱毁,重病不起,经过师父的医治、调理,一年后才慢慢好起来,之后就变得寡言少语,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在那个四季分明、鸟语花香、风景如画的小岛上,爹爹为娘亲修了一座陵墓,耗时一年。陵墓建成后,爹爹时常去陪伴娘亲,住在紧挨着陵墓的竹屋,不让娘亲孤单无依。 「你娘死了?」宋帝低涩地问,紧紧扣着我的肩头,很疼;他面色剧变,陡然怒吼,「不!你娘没有死!你骗朕!你娘在哪里?说!」 「娘亲真的去世了,父皇,不要这样……」我忍着肩头的疼痛。 「胡说!你娘不会死!」他的脸撕裂了,被悲痛撕碎了,他的瞳仁瞪得圆圆的,戾气在眼中涌动,「说!你娘在哪里?」 「父皇,倘若娘亲无病无痛,怎么会不回临安看父皇?倘若娘亲还在世,怎么会不回来?」我凄楚地反问。 「放肆!」他狠戾地掴来一巴掌,泪水滑下脸庞,嗓音哀痛,脸上布满了从未有过的怒、痛,以雷霆之怒再次问我,「你娘在哪里?」 脸颊辣辣的疼,有如火烧,可是,再怎么疼,也比不上父皇骤然得知娘亲去世的悲痛。 宋帝完全不信我的话,怒目瞪我,用尽了所有怒气、力气瞪我,仿佛要挖出我的眼珠,「朕再问一遍,你娘在哪里?」 我道:「之前儿臣欺瞒父皇,是儿臣不对,但儿臣感动于父皇对娘亲深厚的兄妹之情,不忍心打破父皇的期望,骗父皇说儿臣和爹爹根本不知道娘亲在哪里、从未遇见过娘亲。父皇,娘亲真的不在了,儿臣十四岁那年冬,娘亲已经去世了。」 一字字,一句句,对他来说,宛如万箭穿心,刺骨剜心。 他无法接受这样的真相,后退三步,无力地下滑,我连忙扶住他。他涕泪交加,搂住我,伏在我肩上,无声地流泪,无声地悲伤…… 良久,宋帝松开我,怒气未消,指着我,咬牙道:「你……你竟然欺瞒朕这么久……」 我道:「儿臣不是有心的。」 他拭去泪水,尔后踉踉跄跄地离去。 也许,宋帝回福宁殿歇息了吧。 不想再去紫宸殿,我折回沁阳殿,慢悠悠地走着,看着沿途的景致,碧树奇花,水榭楼台,风亭长廊。相信再过不久,大宋沁宁公主将会从临安消失,谁也不知道她的去向。 回到沁阳殿,换上那套早已备好的男子衣袍,收拾了两套衣袍和一袋银两,趁着寿宴还没结束,悄无声息地离开皇宫,离开临安,回到属于我的地方。 最后望一眼这座住了大半年的殿宇,对父皇道一声「珍重」,我毅然转身,匆匆离开。 这样偷偷摸摸地离去,父皇会伤心,赵瑷更伤心,但我不想一辈子被困在这华丽的囚笼里。纵然他们会伤心、生气,会怨怪我,我也要走!我必须从大宋消失,不让完颜亮找到我! 今日是万寿节,不少文武朝臣、命妇进宫贺寿,宫禁并不森严,是最好的机会。若要离宫,就要把握这个良机。 一路行往皇宫西门,相当顺利,再经过一座殿宇、一个院子就能望见西门。突然,身后传来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我心神一紧,紧张地转身,但见王福星带着几个侍卫匆匆赶来,气喘吁吁地大声叫道:「公主,留步!」 事已至此,我只能停步。 「公主,寿宴出事了,陛下有旨,传公主去紫宸殿。」王福星打量我,却没说什么,想必心中有数。 「寿宴出什么事了?」被他截住,我只能随他去紫宸殿,再找机会离开。 他一边催促我快走,一边说宴上不少人中毒。我愕然,怎么会中毒?是谁投毒?宋帝传我去紫宸殿,难道怀疑与我有关? 一切见机行事吧。 踏入紫宸殿,我一步步走进去,仿佛一步步踏进早已布好的绝境。一些朝臣和命妇撑着宴案,嘴角沾染了暗红的血迹,的确是中毒之象。太医院的太医、医侍和医女正为他们把脉、救治,整个大殿人声鼎沸,却忙而不乱,尚算井然有序。 北首三个尊贵的宴案,皇太后和皇后都靠着近身侍婢,眉心紧蹙,也是中毒之象。宋帝倒是安然无恙,正襟端坐,面色凝重地看着殿中纷乱的一幕。 王福星行至宋帝身边,在他耳畔低声禀奏。 我知道,我乔装出宫一事,王福星必会禀奏。 果然,宋帝的脸上流露出惊怒之色,看我的眼眸凝聚起一抹沉肃的光。我心虚地垂首,想着待会儿他问起时应该如何回答。赵瑷走过来,压低声音道:「皇妹,父皇早已回来,你怎么才回来?」 「你没有中毒?」我观察他的面色,他一切如常,「寿宴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这么多人中毒?」 「我没有中毒,你别担心。」他看看北首三个宴案,将我拉到一侧,担忧道,「父皇回来没多久,就有人腹痛、吐血,看似中毒,而且中毒的人越来越多。」 「已经找出原因了吗?」 「太医正在用银针试毒。对了,父皇回来时面色有异,像是动怒了。」 「父皇确是动怒了。」我嘆气。 这时,那两个原先是临安城名医的太医上前禀奏:「陛下,臣等就寿宴上的膳食一一试毒,只有『芙蓉水晶』有毒。」 芙蓉水晶有毒?怎么可能? 心神一动,头皮发麻,我隐隐觉得,寿宴膳食有毒,是冲着我来的。 宋帝呼出一口恶气,怒问:「只有『芙蓉水晶』有毒?是什么毒?」 另一个太医禀道:「是,只有『芙蓉水晶』有毒,其他膳食无毒。这种毒只是普通的毒,不过,每一块『芙蓉水晶』只有微量的毒,倘若喜欢的人多吃了些,中毒的症状就较为严重,但也不会立即毙命,只要施救及时,就不会有性命之忧。」 皇太后靠在侍婢身上,面色苍白,奄奄一息,「哀家最喜欢『芙蓉水晶』,吃了三块。陛下,想必投毒者是冲着哀家来的。」 吴皇后附和道:「陛下,臣妾也喜欢『芙蓉水晶』,这个投毒者好歹毒的心肠!」 我冷冷一笑,原来是皇太后的阴谋,不知吴皇后有没有参与其中。 「将御膳房的人押进殿!」宋帝怒道,脸颊微抽。 「来人,将御膳房的人押上殿!」王福星扬声道。 很快,御膳房三个主事的宫人被上官复押到大殿,上官复望向我,眉宇间布满了忧色。 王福星喝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在膳食中下毒,谋害太后、皇后和朝中大臣!速速如实招来,是谁给你们的雄心豹子胆?」 御膳房三人吓得浑身发颤、额头冒汗,趴在宫砖上喊冤:「奴才没有下毒,奴才冤枉啊……」 宋帝面冷如铁,问:「『芙蓉水晶』是谁做的?」 御膳房管事略略起身,抬眸看我,欲言又止,「是……是……奴才不敢说……」 「狗奴才,再不速速招来,拖出去杖打五十大板!」王福星怒道。 「奴才招……事情是这样的,御膳房的小花做的『芙蓉水晶』最好吃。三日前,公主来到御膳房,说要看看小花是怎么做『芙蓉水晶』的,因此,公主就在御膳房待了两个时辰。」那管事战战兢兢地回道,「今日的『芙蓉水晶』是小花做的,奴才知道的就这么多了,陛下明察。」 「传小花上殿。」王福星不等宋帝出声就下命令。 那管事没有说谎,那日,怀瑜从御膳房拿了一碟芙蓉水晶回来,我尝了一小块,觉得很好吃,清新爽口,甜而不腻,还有一股淡淡的芬芳,色香味俱全,是上佳的消夏糕点。于是,我亲自前往御膳房,看看这糕点是怎么做的。 却没想到,这件小事会变成罪证之一。 小花跪在地上,惊惧得泪眼汪汪,祈求地看着我。 心中生出隐隐的不祥之感,她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皇太后服了解毒丸,恢复了一点气力,怒问:「贱婢,你知道哀家最喜欢『芙蓉水晶』,为什么在『芙蓉水晶』中下毒?」 「奴婢没有……奴婢纵有千百个胆子,也不敢谋害太后……」小花惧怕得六神无主,泪水涟涟地求我,「公主,救救奴婢……公主……」 「你下毒是你一人所为,为什么要公主救你?」宋帝惊疑地问。 「陛下,奴婢身份卑微,怎敢谋害太后?」小花最后看我一眼,委屈得声泪俱下,「是……是公主命奴婢在『芙蓉水晶』中下毒,毒害太后……」 「你血口喷人!你下毒谋害太后,竟然污衊公主,你还要不要活命了?」赵瑷气得失控,大声喝斥。 「奴婢已经犯下死罪,这条贱命早已不是自己的,何惧一死?奴婢只是说出真相而已,并没有污衊任何人。」小花哭道,「陛下,太后,奴婢只是御膳房低贱的宫人,若不听命行事,就不会有好日子过。此次犯下死罪,奴婢心甘情愿领死,惟愿陛下、太后放过奴婢的家人。」 「当真是公主命你下毒的?」宋帝的眼眸遽然睁大,眸色阴寒。 「是公主命奴婢下毒的,陛下明察。」小花道。 「陛下,真相已经大白,如何发落,你看着办吧。」皇太后虚弱道,好像不想再咄咄逼人。 为了置我于死地,皇太后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这种低劣的伎俩居然也用上了。 我都看得出来,宋帝看不出来吗? 赵瑷扯着我下跪,面色沉重,嗓音含悲,「父皇一向知道皇妹的秉性、为人,绝不会下毒害人。父皇,此事疑点重重,还需进一步追查。」 皇太后气喘道:「瑷儿,哀家一向疼惜你,想不到你被公主迷得失了心魂,颠倒黑白至此,令哀家和陛下失望至极!如今你竟然还为她说话,你是不是被她迷得鬼迷心窍,和她同流合污,做出这等龌龊不堪的事?」 我道:「此事与皇兄无关,太后莫要牵连他人。」 皇太后反问:「换言之,你承认是你下毒谋害哀家和殿中所有人?」 我冷冷道:「儿臣从未承认过,儿臣没有指使小花下毒,也从无谋害他人之心。」 宋帝失望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问:「为什么私自离开?」 皇太后抢先道:「想必是她为了顺利离宫,就在膳食中下毒,寿宴起了风波就会生乱,陛下便无暇顾及她的去向,她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皇宫。」 她这么说,也有点道理。 「儿臣无话可说,但儿臣绝没有下毒。」我心灰意冷地说。 「父皇,皇妹私自离宫,许是出宫玩玩而已。」赵瑷着急地为我辩解,「父皇,下毒一事还需彻查,不能草率定案。」 「朕再问你一遍,你有没有指使宫人下毒?」宋帝的声音又怒又沉。 「下毒害人是死罪,任何人都不会承认。」皇太后幽冷道。 「儿臣没有指使宫人下毒。」我冷静道。 「那小花怎么会说是你指使她下毒?」宋帝又问,眸光阴冷如冰。 「儿臣不知,或许是她被人收买了,污衊儿臣。」我不惧地看皇太后,唇角微勾。 「父皇,必定是小花下毒事败,担心连累家人,就污衊皇妹指使她;如此一来,她的家人就能逃过一劫。」赵瑷急急道。 殿中空气凝滞,寂静得吓人,所有人都在等候宋帝的判决。 半晌,宋帝冷声道:「将沁宁公主押入天牢,择日再审!」 赵瑷苦惨地叫道:「父皇……皇妹是女儿家,身子娇弱,如何禁得住天牢的阴冷潮湿?父皇三思啊……」 皇太后怒道:「瑷儿,你是不是疯了?你是不是也想去天牢陪她?」 赵瑷绝然道:「好!父皇要将皇妹关入天牢,儿臣就陪着!」 我震惊地看他,他竟然为了我不顾满朝文武异样的目光! 宫中的牢房的确阴暗潮湿,由于常年不见日光,也无法通风,因此瀰漫着一股恶臭。狱卒头子见我们一个是郡王、一个是公主,不敢怠慢,给我们安排了一间最干净的牢房,有硬木板床和一张斑驳的木案,只是,那股恶臭远远地传来,经久不散,令人作呕。 既来之、则安之,我坐在硬木板床上,抱膝而坐。 赵瑷陪我蹲牢房,无论出于什么心思,都是真心维护我,我无法不感动。 他本是气愤地走来走去,过了半个时辰才慢慢安静下来。 「这么简单、拙劣的伎俩,父皇竟然看不穿!竟然把你关入大牢!」他一屁股坐下来,再次激动起来,「我都能看穿,父皇怎么就看不穿呢?怎么就……」 「父皇究竟在想什么?」他苦恼地自言自语。 「三妹,我记得父皇回来后脸色阴晴不定,是不是你做了什么事激怒父皇了?」 他猜对了,在书房的密室,我说娘亲已经过世,父皇震惊而悲痛,怨怪我一直欺瞒他;他起伏不定的情绪尚未平复,又听闻我私自离宫,寿宴发生风波也与我有关……三件事接连发生,对他打击不小,他如何保持冷静?如何再像以前那样袒护我? 将我关在大牢,择日再审,已是他所能做的最冷静的事了。 赵瑷拉我的手臂,终于发现了我的异常,「三妹,怎么不说话?」 「能说什么?」我清冷道。 「其实父皇……把你关入大牢,只是做做样子,文武大臣都在,众目睽睽,只有这样才能堵住悠悠之口。」他紧张地为他一向尊敬的养父解释,「父皇还是很疼你的,只是迫不得已才这么做……你是不是对父皇失望了?」 「没有,也许是我让父皇失望了。」 「对了,你为什么私自离宫?」牢房只有一盏昏黄的烛火,他的俊脸浮现出一抹隐秘的光色,「你想一去不复返?你不愿再留在宫中?」 我正色道:「二哥,宫中波澜暗涌,充满了阴谋诡计,不适合我。再者,我本就喜欢自由自在、不受约束,这座富丽堂皇的皇宫像一个精巧的鸟笼,不让我无忧无虑地飞,我觉得很压抑、很痛苦。」 赵瑷苦涩地问:「皇宫真的让你这么不开心?」 我颔首,「虽然父皇和你待我很好,然而,我必须走,回到属于我的地方。」 他低涩地问:「属于你的地方?哪里才是属于你的地方?」 没有束缚的地方,就是属于我的地方。 「二哥,你觉得父皇明日会审我吗?」 「明日,父皇应该会派人去追查。」他怅然若失地说道,「你放心,父皇很快就想明白的,不会让你吃苦的。」 「二哥,我想趁此机会离开临安,你会帮我的,是不是?」犹豫了许久,我才说出口。 赵瑷错愕地睁大双眸,看我半晌才找回神智,「你决定了?」 我郑重地点头,「皇太后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再不走,我还要受罪。」 他呆呆地盯着我,眸色闪烁不定。 第二日,宋帝没有审问我。 夜深人静,上官复提着几壶好酒来到牢房,请几个狱卒好好喝一顿。 不出所料,所有狱卒喝了几杯就昏过去,不省人事。 上官复安排好一切,我和赵瑷穿着侍卫的衣袍跟着他出宫办事,很顺利。 一辆马车和一个车夫候在小巷,他将一个包袱递给我,里面有换洗的衣物、干粮、银两和出城的腰牌,催促道:「公主快上车,说不定宫中很快就发现大牢有变。这位车夫是李兄的朋友,会送公主出城,公主想去哪里,跟他说便是。」 「上官大哥,你帮我逃出宫,父皇必定迁怒于你,你趁早离开临安,或者你跟我一起出城?」倘若连累他被斩头,我如何过意得去? 「三妹说的没错,上官兄,你不能再回去,父皇不会放过你的。」赵瑷也劝道。 「卑职知道,不过卑职已经决定,不连累李兄和其他同僚。」上官复豪迈一笑,「此生此世,蒙郡王与公主不弃,视卑职为朋友,卑职自当为郡王和公主肝脑涂地。」 我还想再劝,他摆手制止,「公主,此地不宜久留,快走吧。」他转向二哥,问道,「郡王有什么打算?」 我道:「二哥,你回府吧,父皇会逼你说出我的下落,但不会对你怎样的。」 赵瑷看看上官复,又看看我,最后望着普安郡王府的方向,却只能望见镶嵌在墨蓝夜空的月亮。清冷的月辉光湃在他的脸上,使得他的脸像覆了一层清霜,冷冷的淡定。片刻后,他收回目光,眼中闪着坚决的光,「此行凶险,我便护送三妹一程吧。」 我急道:「这怎么可以?你一走,你府中多少人因你而受到牵连?二哥,你不能走!」 他淡淡道:「三妹,自那年进宫,我就循规蹈矩,一心想成为父皇喜欢的儿子、成为合格的大宋宗室子孙。赵璩伶俐聪明,我木讷寡言,不招人喜欢,父皇就喜欢赵璩、不喜欢我。因此,父皇、母妃、母后和太后不喜欢、反对的事,我从来不做。」他略作停顿,决然道,「这次,我决定任性一回,做自己想做的事。三妹,你不必再劝我!」 上官复笑道:「那就一起走吧。公主,有郡王护送你离开,卑职也放心。」 二哥坚决如铁,我再怎么劝说也无用,只好一起上路。 顺利地出城,没有追兵,一路往北。 或许,今晚无人发现大牢有变,天亮有人发现时,已经追赶不上我们了。 上官复将会受到什么惩处,我不知,也不敢想。 第112章 多少襟怀言不尽,此情千万重 第112章 多少襟怀言不尽,此情千万重 宋绍兴二十一年,五月,我终于离开临安,得以回家看望爹爹和哥哥,去陵墓看望娘亲。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跪在陵墓前,我默默地问:娘亲,你选择云游四海,是不是也不喜欢皇宫的阴谋诡计与步步危机?娘亲,你在靖康之难中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忧患与苦难? 无人回答我,我也不敢问爹爹。 哥哥与爹爹相依为命,对于我总是往外跑颇有微词。这次回家,哥哥问我是不是又要出去疯玩?我道:「哥,这次不会了,一个朋友在镇上等我,我带他四处游玩,几日就回来。」 赵瑷没有随我回家,在附近的小镇等我。 待我返回小镇,他已在此待了七八日。我劝他回临安,他总是岔开话题,故意回避。 在小镇附近游览两日,再无地方可去,这日早间,在客栈用膳,他吃着米粥小菜,津津有味。我想了想,道:「二哥,这里打探不到临安的消息,不知上官大哥和嫂子怎样了,你还是回去吧。」 「让二哥好好吃这顿早膳吧,稍后我们去湖边再详谈。」他头也不抬地说。 「好。」我埋头吃饭。 饭后漫步出镇,来到湖畔。六月流火,艷阳高照,万丈光芒将小镇的碧水蓝天妆点得璀璨流光,空中浮动着看得见摸不着的金芒,耀花了人的眼。 早间的湖风徐徐拂来,带着一点潮气,使得这盛夏不至于那么闷热。 赵瑷临水而立,身姿轩伟,洁白如云的衣袂微微拂动,「三妹,自我懂事起,就在临安,所见不是宫墙,就是郡王府,要么是熙熙攘攘的街衢。如此山清水秀、民风淳朴的小镇,还是第一次见。说实话,我很喜欢。」 「二哥,你只是一时的新鲜罢了,也许再过半个月、一个月,你就会看腻、呆腻,就会觉得,还是临安的繁华适合你、令人难忘。」我担心,他会做出令我为难的决定,「这是平江府最小的一个小镇,不适合大宋普安郡王。」 「这里的碧水蓝天宛如一幅宁谧的江南画卷,百姓安居乐业,虽然偏僻,街市却很兴旺,客栈、酒楼、各种铺子,客人不少。假若在镇上开一家风味独特的小吃铺,应该能养活自己。」他不理我的话,沉浸在自己的想像中。 「二哥……」 「三妹,我决定了,在这里开一家粥铺,就叫做『众所粥知』。」赵瑷转首看我,嘴角噙着淡淡的笑,「你不必再劝我。」 我冷冷道:「不行!你必须回临安,我也要回家!」 他自顾自地笑道:「你可以回家,反正这里离你家并不远,但你必须帮我,你就是『众所粥知』的掌柜。」 无论我怎么说、怎么劝,他铁了心要在镇上开一家粥铺,十匹骏马也拉不回去了。 他选择留在这里、留在我身边,自然有他的私心,但是他不说,我也不会挑明。 三年前,他与我在临安相识,从此他就一直呵护、保护我,为我挨了一刀,在皇宫为我挡了一箭;我有难,或是我有什么麻烦,他都毫不犹豫地出头、为我辩解,事事为我,做尽一切,却不思任何回报,只是默默地付出。 他为我所做的一切,一点一滴,我铭记在心,感动在心。我视他为兄长,和哥哥一样,是最亲的亲人,除此之外,我再也无法酬谢他什么。因为,一颗心已经被他人占据,占得满满当当。 我逃狱、逃出临安,顺带拐走普安郡王,父皇一定勃然大怒,一定恨死我了。然而,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要能够逃出所有人的眼线,从此隐姓埋名,过着简单的日子,荣华富贵皆可抛。 唯一心痛的是,此生此世,与完颜雍无缘再见…… 这晚,赵瑷亲自下厨,做了几种口味的粥让我尝,有玉米粥、瘦肉粥、莲子红枣粥、青菜粥和鱼片粥五种,味道相当不错,可媲美大厨水准。 想不到堂堂大宋普安郡王,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竟然会煮粥,而且厨艺一流。 若要一夜之间打响名堂,就要有与众不同的粥谱,而且要做到独一无二。如此,必须给粥谱、粥铺提炼出一个有内涵、有意思的主旨,才能吸引八方来客。我冥思苦想,脑中慢慢浮现一个大胆的想法,对二哥道:「可以把粥和养生、食疗结合起来,让我们的粥拥有一个响亮的名堂。」 赵瑷击掌惊嘆,「好!这个想法太妙了!就这么做!」 「这个小镇来来回回就这么几个人,若要打响名堂,平江府是首选。」 「也对,那不如去平江府开一家独一无二的养生粥铺?」他兴奋道。 犹豫了一夜,我终究答应二哥,去平江府开粥铺。 商议后,「众所粥知」将推出养生粥和药膳粥两大类,先推出养血八宝粥、花生百合粥、红糖小米粥、山药薏米粥、橘香绿豆粥、竹笋排骨粥、香菇鱼片粥、玉米鸡肉粥八种。 在平江府找了一个擅煮粥的大厨,三人一起试了十日十夜,才定下八种粥的口味与食谱。接下来,就是找铺子、修葺、找伙计帮工等等杂事,一个月后,「众所粥知」终于热热闹闹地开张。 开张这日,我想了一个「吃一碗赠一碗」的新鲜主意,希望能够一夜之间在平江府大红大紫。果不其然,光顾的客人潮水般地涌来,来一批、去一批,摆流水席似的,不够宽敞的粥铺被围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比菜市还喧闹。 我让伙计随时徵求客人的意见,超过半数的客人都说口味独特,各种粥都让人回味无穷。 夜里,临近子时,我终于算出今日的进帐,整整五百两。 大厨老张、二厨老徐和几个伙计都激动地笑,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我趁此机会告诫他们,只要好好干,谁用心、勤劳,我都看在眼里,必不会亏待他。二哥接着道:谁偷懒,谁偷鸡摸狗,我也看在眼里,「众所粥知」能否在平江立足,还要靠诸位和我们一起努力,同心同德,群策群力。 赵瑷和我都累瘫了,徒步回住处。漫步在平江府的夜幕下,夏夜微风从脸颊轻轻拂过,蔓生出一丝丝的凉意;密密麻麻的星辰闪着璀璨的光芒,让人的心头充满了无限的希望。 夏夜如此美丽,苍穹如此广袤,成功所带来的满足与兴奋充斥心头,所有的疲惫与酸痛仿佛在瞬息之间消失了。 「三妹,我真的没有想到,开业第一日就客似云来。」赵瑷走在我身侧,到现在还不敢相信粥铺的开张如此火爆。 「我也没想到我们推出的八种粥大受欢迎,可谓趋之若鹜。二哥,我发现我挺有头脑的嘛。」我笑眯眯道。 「是,你很聪明,聪明绝顶。」他失笑。 「可不是?」我哈哈大笑。 忽然,似乎他的手碰到了我的手。我故作不知,继续往前走,只当是无意的;却没想到,片刻后,我整个右手落入他的掌中,不得不止步。 赵瑷握紧我的手,俊眸仿若星辰,闪着晶亮的光,「三妹,我不想放开。」 四目相对,仿佛只剩下头顶上星芒闪烁的夜空陪伴着我们。 宁谧的街衢只有零星的灯影随风轻摇,那昏黄的灯火照不亮心中的伤、念与遗憾。 他的瞳仁凝定不移,眸光笃定而深沉,令人无法抗拒。若是别的女子,有这样俊美无双、文武双全的男子对她表明心迹,必定会欣喜若狂、会立即答应他。倘若我没有先爱上完颜雍,面对完美得无可挑剔的二哥,想必也会不由自主地喜欢他吧。 然而,世间的事无法从头来过,更无法预测将来。 对视半晌,我敛容道:「二哥,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宫外广阔的天地吗?」不等他回答,我自顾自地说道,「因为,我想去哪里,想做什么,可以立即去做,随心所欲,不受任何人的约束。所以,我再也不会回临安了,而你,大宋普安郡王,无论是以前、现在,还是往后,都属于临安,属于皇宫。」 「倘若,我放弃临安的一切、陪你随心所欲,你愿意让我留下来吗?」赵瑷正色道,从未这样认真过。 「如若你放弃临安的一切,留在平江当下等的买卖人,我不会勉强你回去,但我只当你是可亲可敬的兄长。」 「你藏在心中的意中人是谁?可以告诉我吗?」他的面色像夜幕一样黑,难堪,苦涩。 既然说得这么坦白,我就明说吧,让他死心也罢。 我道:「还记得吗?那年上元节前夕我们和大哥在临安相识,看花灯那夜,你因为家中有事来晚了,我和大哥就先去看热闹了,发生了一些事……也许是上苍的安排吧,大哥的举手投足、一言一笑都让我怦然心动。」 赵瑷低涩道:「我早就看出,你对大哥不仅仅是兄妹之情。但是,大哥是什么人,家住何处,你知道吗?后来你见过他吗?」 既然选择了从万丈红尘中消失,那段青涩的恋情便随之结束,即使还会想起大哥,还会为他心痛。我不想再提,「大哥很神秘,神龙见首不见尾。二哥,我不想再提儿女私情的事,只想平平淡淡地过日子。倘若二哥当我是三妹,不再提旁的事,我很乐意和你一起好好打理粥铺。」 「好,不提儿女私情,我要把粥铺打理得有声有色,让『众所粥知』闻名附近的府县。」他挥臂道,胸有成竹似的。 「太出名了反而不好,是非多,还引人注目。」我嘀咕道。 赵瑷没有听到,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幻想中。 我没有勉强他回临安,是因为,这是他的选择。他放弃了荣华富贵和身份地位,也许是因为我,然而,我终究无法对他说出残忍的话逼他回去。 说不出,也做不到。 宋绍兴二十三年,即金贞元元年,七月。 平江府的「众所粥知」已经名闻遐迩,每日都座无虚席,进帐很可观。 开业两年,我和二哥决定大酬宾,所有来客随意吃,无须付帐。 然而,大酬宾的前两日,赵瑷去郊野购米,过了午时还不回来,却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上官复。 一直担心他会找到我,想不到过了这么久,他还是找来了。 他的到来让我震惊,他的话却让我摸不着头脑,莫非宫中出了什么大事? 「二哥为什么匆忙回去?给我留话了吗?」我担忧地问。 「其实,郡王并非匆忙回去,而是经过深思熟虑。」上官复为难道,「郡王离开临安两年,放弃了原本属于他的尊荣身份、荣华富贵,也许郡王终于想通了……终究无法放弃……大好前程……」 「二哥这么对你说的?」 我不太相信,两年前,二哥心甘情愿地留在平江,两年后,即使他反悔了,即使他想回临安、继续当普安郡王,我也不会阻止他、责怪他,他大可不必不辞而别。再者,我相信他不是这么没有交代的人。 上官复摇头,「郡王未曾说过,是卑职猜的。」 他说,对于公主和郡王的出逃、失踪,陛下怒不可揭,耿耿于怀,下旨一定要找他们。 这两年,他奉旨寻人,一直在找。他跟我回家过,猜到我们也许在平江府,却从未派人来找过,对宋帝的责问与旨意,能敷衍就敷衍。一个多月前,宋帝大怒,下了严令,再找不到人,就提头去见。他犹豫了好些日子,不得不到平江府寻人。 其实,他和几个下属到平江府已有数日,却只是暗中盯着我们。今日,赵瑷出城购米,发现被人跟踪,交手之下才知道是上官复。 上官复宣读了宋帝的口谕,赵瑷痛哭流涕,就决定回临安。 「郡王选择不辞而别,许是觉得无颜面对公主吧。」他摸摸头,倒像是他对不起我似的。 「回去了也好。」 人的一生本就如此,聚聚散散,好聚好散,不可能永远在一起。 如今的上官复已是殿前司都虞候,一袭武职衣袍衬得他颇有几分慑人的官威与不俗的气势,少了几分憨厚。他又道:「卑职本想带公主一起回临安,不过郡王说公主不会回去,卑职就没有来打扰公主。」 我大为疑惑,「那你为何又折回?」 他黝黑的脸膛浮现凝重的忧色,「此次卑职到平江府只带了八个下属,启程没多久,就遇到一批黑衣人,约有二三十个。这些黑衣人体形壮硕,身手高强,最可怕的是,他们根本不怕死,交手时疯了似的,就像一只疯癫的猛豹,招招狠毒,不置敌人于死地绝不罢休。对方人多势众,我方不敌,只剩下卑职一人,郡王被黑衣人抓了。」 「依你所见,他们是什么人?」我惊震,二哥竟然被人掳走。 「临走前,一个黑衣人扔来一封红泥密封的书函,让卑职交给公主。」上官复从怀中取出书函,递给我。 我连忙打开书函,差点儿站不稳,触目惊心——完颜亮的字迹。 欲见普安郡王,速来扬州。 二哥被完颜亮抓走了! 完颜亮以二哥要挟我!捉我! 卑鄙! 上官复着急地问:「公主,是什么人?」 时隔两年,那地府阎罗仍然不放过我……是啊,他怎么会放过我?他差点死在我手中,只怕恨不得将我大卸八块吧……惧意从脚底窜起,猝不及防地侵袭而来,击中我的心……仿佛刚刚从恐怖的噩梦中醒来,脑中充斥着骇人的梦魇,我急促地喘着,后背汗液淋漓,无力地下滑,下滑……那人阴鸷的眼眸、冷酷的微笑在脑中不断地盘旋,侵蚀着我的神智,让我几近虚脱…… 有人扶住我,我好像听到了焦急的声音:「公主……公主,你怎么了?」 上官复扶我坐下来,斟了一杯茶给我喝,我才缓过劲。 原以为,只要我隐姓埋名,大隐隐于世,完颜亮就找不到我,我可以过随心所欲、简单快乐的日子。终究,他还是找到我了,还以二哥要挟我! 这辈子,註定当不了凡夫俗子吗?註定被完颜亮纠缠到死吗? 「完颜亮掳走了二哥。」我的声音似在颤抖。 「竟然是金主。」上官复恍然大悟,面色越发凝重,「金主残忍嗜杀,公主千万不能再落入他的手中。」 「你速速回临安向父皇禀报,如实禀报,我在这里等你消息。」 「卑职担心金主的人找到这里,掳走公主。公主还是随卑职回临安,营救郡王还需从长计议。」 他说得在理,可是,既然完颜亮时隔两年再出手,必有周密的谋划,绝不会轻易地让二哥被救走。掳走二哥,目的在于让我亲自去找他,我不去,他绝不会放二哥。 上官复又劝道:「公主,速速随卑职回临安,陛下会有法子救郡王的。」 我坚决道:「我不会再回临安,你立即回去,不必管我。」 他又想劝,我板起脸道:「若你当我是公主,就听我的,我在这里等你消息。」 最终,他无奈地离去,赶回临安报信。 收拾好换洗的衣物,带了银两,我将「众所粥知」交给大厨打理,嘱咐他务必好好做下去。接着交给他一封书函,若是自称上官复的男子来此找我,就交给他。 大厨老张问:「姑娘何时回来?」 我环顾整个粥铺,心生不舍,「希望还有回来的一日。」 策马北上,僱船渡江,赶往扬州。 其实,可以选择回临安,躲在大宋皇宫,继续当衣食无忧、平平安安的沁宁公主,让父皇去操心、营救二哥。然而,二哥是因为我才被完颜亮掳走的,是因为我才遭难的,我岂能弃他于不顾? 那些年,二哥为我做过的点点滴滴,无论是为我受伤,还是为我出头,都镌刻在心中,无法忘记。他待我如此,连性命都可以不顾,我怎么能躲在父皇的羽翼下苟且偷生? 我做不到。 纵然前方是龙潭虎穴,是刀山油锅,我也义无反顾。 两日后,终于抵达扬州。 踏入扬州城门,便有几个黑衣大汉从旁走来,对我很客气,「陛下有请。」 随他们来到一座小院,门槛内站着一人,面无表情,身着流水纹白色轻袍,轩举俊逸,宛如风姿翩翩的宋人,没有丝毫戾气与杀气。 可是,过了两年,他还是他,眉宇间的冷鸷泄露了他的本性。 那些大汉无声无息地消失,我一人站在台阶下,完颜亮站在门槛内,静静地凝视我,仿佛等着我走向他,走回他的怀抱。 于是,我迈开沉重的步子,重如千斤,重如山岳,仿佛走向惨绝人寰的地府。 踏过门槛,在他面前两步远站定,竭力佯装镇定。 流火般的热气从四面八方袭来,粘在肌肤上,烤着我,后背的汗水湿了衫裙。却有寒意铺天盖地地袭来,从头顶泼天洒下,瞬间寒彻心间。 忽然,完颜亮打横抱起我,直往卧寝。 没有挣扎,没有反抗,仿佛心甘情愿,我乖乖就范,心被恐惧与恨意填满。 自己选择的,自己承受。 也许他已算好我到扬州的日子、时辰,派人在城门接我,就连沐浴的汤水也备好了。 剥了我的衫裙,他将我扔进浴桶,手持木勺舀水淋在我身上,尚算温柔。他那张俊脸沉静如水,不露喜怒,也不显阴晴,令人捉摸不透。 他想怎么样? 片刻,他又为我擦背,我全身绷紧,不敢动弹。原本最喜欢沐浴,大热天的浸在水中也很舒服,此时此刻,却像是受刑,不知何时是尽头。 擦着擦着,忽然发觉右肩热热的、柔柔的,我身子一僵,侧首看见完颜亮俯首吻我的肩。 想躲开,想推他,却按捺住了。 「时隔两年,朕的阿眸还是这般花容月貌、冰肌玉骨,令朕情不自禁。」他阴阳怪气的话就像一条阴毒的小蛇,仿佛立即就要缠住我;他凑在我耳畔,灼热的鼻息令我的心一阵阵地紧缩,「朕应该把你怎么办?」 「只要你放了赵瑷,我任你处置。」我竭力冷静,驱散聚集在心中的惧意。 「为了另一个男人,你竟然心甘情愿地回到我身边,竟然对恨得咬牙切齿的人献出一切,朕很妒忌,妒忌得发疯!」完颜亮掐住我的嘴,迫使我面对他。 「他在哪里?」我直视他的黑眸,迎上他阴寒的目光。 「你大可放心,赵瑷好吃好喝、好穿好住,朕不会亏待他。」 「我要见他。」 「哦……你不信他落在朕的手里?」他缓缓笑起来,冰冷得令人发抖,「实话对你说,你的好皇兄不像恩平郡王那草包那么贱,是可造之材;再过几年,普安郡王足以独当一面,朕怎么能让宋主有这么能干、聪明的养子呢?在他羽翼丰满之前,朕必须折了他的羽翼,让他再也飞不起来,成不了大鹏,更成不了雄鹰。」 「你想怎么折磨他?」我再也无法克制愤怒,原来,他掳了二哥,还有这么一层缘由。 完颜亮「啧啧」有声,「朕怎能不妒忌?不就是挂名的兄长吗?值得你为他牺牲所有吗?」 我气得推他的手,他反而握住我的双臂,将我整个人从水中拎起来,「你乖乖的,心甘情愿地服侍朕,朕高兴了,兴许会少让他少受点皮肉之苦。」 我再次问:「他在哪里?」 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我胸脯上,眼眸立即腾起一抹亮色,「到了中都,你就能见到他。眼下,你的好皇兄应该抵达南京了。」 一个月前,「众所粥知」的客人说起金主迁都,我侧耳细听,就此忐忑不安。 今年三月,完颜亮迁都到燕京,改元贞元,改燕京为中都,府曰大兴,改汴京为南京开封府,改中京为北京大定府。加上原来的西京大同府、东京辽阳府,总为一都四京。而上京,早在两年前他下诏迁都燕京的时候,就削了「上京」之号。 还以为到了扬州可以见二哥一面,没想到他已经将二哥押往中都。 他说的是真是假?会不会诈我? 「若你不信,无妨,朕立即派人北上,削下他的小指给你瞧瞧。」完颜亮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个碧玉扳指,放在我眼前,「这玉扳指,你不会不认得吧。」 「玉扳指是他的。」这玉扳指是父皇赏给二哥的,他一直戴着,我怎么会不认得? 「给你作个念想。」 他松了手,「咚」的一声,玉扳指落入水中。 我想去拿,却被他攫住,动弹不得。 他盯着我的胸脯,眼眸好像着了火,两簇火苗幽幽燃烧,「这只红鸾仍然那么艷丽,仍然那么冷傲,朕每日每夜、无时无刻不在想你,你可知道?」 我不语,他对红鸾说的,又不是对我说。 「这些年,你为朕守身如玉,是不是?」 「朕知道,你也很想朕,让朕好好爱你。」 完颜亮对着那只红鸾自言自语,像一个神智失常的人,眸光如火。 尔后,他将我的双臂扣在身后,紧紧箍着我的身,倾身俯首,柔软的唇吻触那红艷的鸾,灵巧的红舌宛如烙铁一般,烙下一片片的湿热与耻辱。 紧闭双眼,一动不动,以冰冷对抗炙热。 顷刻间,他的鼻息急促起来,愈发用力,痛意蔓延开来,一波波地刺激我,我竭力忍住。 尔后,他抱我出浴桶,将我放在铺着竹的榻上。 第113章 若问相思何处歇,相逢便是相思彻 第113章 若问相思何处歇,相逢便是相思彻 原以为完颜亮会迫不及待地要了我,却没有。 他为我拭去身上的水渍,盖上薄衾,掌心搁在我的额头,温柔得不像方才阴沉的模样,「你赶了这么路,先睡会儿,晚点朕叫醒你,一道用晚膳。」 我点点头,他从浴桶中拿出玉扳指,放在我的掌心,然后潇洒不羁地离去,俊白的脸膛漾着迷人的微笑。 绷紧的身子顿时松下来,我看着玉扳指,断定二哥已落在他的手中,应该已被他押往中都。那么,我只能随他北上,任他凌辱、欺负吗?只能乖乖地服侍他,伺机救出二哥吗? 或许,这是唯一的办法。 想着想着,迷糊地睡着,许是太累了。 睡了一觉,的确神清气爽。一睁开眼,就看见完颜亮坐在我眼前,面庞沉沉。我拥衾坐起身,思忖着他是不是在这里坐很久了,为什么不叫醒我? 他没说什么,给我一袭衫裙,让我穿上。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 「我要穿衣,陛下可否先到外面等候?」我为难道。 「你从头到脚,每一寸肌肤,朕都看过、摸过,你还害羞什么?还须遮掩吗?」他站起身,漫不经心的语气中略有取笑之意。 我气结,一不做二不休地掀开薄衾,不理会他的目光,兀自穿衣。 完颜亮以懒散的目光欣赏着,嘴角噙着一丝饶有意味的笑。 穿戴完毕,我正要出去,手腕被他扣住——他陡然一拽,将我紧箍在怀,「过了几年,朕的阿眸有长进,在男人的注目下穿衣,脸不红心不跳。」 「若无长进,胆敢一人来扬州吗?」 「朕怀疑,你是不是和你的挂名皇兄好上了?」 「陛下猜对了,我和瑷哥哥在一起已经两年。」我抿唇一笑,故意装得娇媚勾人,「我还怀过瑷哥哥的孩子,只是我不当心,孩子意外没了。」 瞬间,完颜亮的脸庞就像乌云密布的天空,风起云涌,暴雨欲来。他扼住我的脖颈,眉宇狠狠地拧着,满目怒气,仿佛下一刻就要捏断我的脖子。 呼吸被掐断,我难过得紧,却不惧地瞪着他,用嘶哑的声音一字字地说道:「最好掐死我,我早就不想活了。」 顿时,他松了手,喘着粗气,脸膛紧绷;我也急促地喘着,后背渗汗。 他瞪我一眼,迳自离去。 案上有晚膳,香喷喷的,正好我饿得前胸贴后背,就吃光了。 本以为明日一早才会启程,却不是。吃过晚膳没多久,完颜亮就带着我北上,想必是担心大宋兵马追来吧。 这一路,他与我同寝同食,状似不担心我逃跑,实则,他时刻防范着。 不日来到南京,也就是汴京,他不想让南京的官员知道他的行踪,就在郊野的一座小院休整一夜。吃过晚膳,他和下属商议要事,我趁机先行沐浴。沐浴后,我前往书房,眼见四下里无人,便蹑手蹑脚地来到窗台下偷听。 「陛下,卑职收到飞鸽传书,普安郡王使诈逃走。」一人道。 「当真让人跑了?」完颜亮惊怒交加。 「跑了。」 心扑通扑通地跳着,我欣喜不已,然后收敛心神,回到卧寝,想着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不一会儿,完颜亮回来,让我服侍他沐浴。 下人备好汤水,他坐在浴桶中,我为他擦身,目光触及他紧实的裸身,脸颊不由得烧起来,想必很红很红。 若是穿着衣袍,还以为他身子精瘦,没几两肉,原来不是。他的臂膀、胸脯结实得很,令人无法相信。他武艺颇高,曾在军中效力过,想必当皇帝这几年没有荒废,一直精进武艺,否则身子不会这么精悍。 他的头枕在桶沿,双目微阖,似在享受这难得的休憩时刻。 水凉了,我说让下人再烧一点水,他同意了。于是,我掩上门,前往灶间。 在灶间门前望了望,四周无人,我立即行事,点燃煮饭的灶炉,取了火种,点燃灶间所有干燥、能起火的东西。时值七月,天干物燥,顷刻间,火势变大,巨大的火舌吞没了整个灶间,浓烟呛鼻。 事不宜迟,我立即赶往马厩,牵出一匹骏马,趁所有人都去救火的时候离开。 二哥已逃走,我必须尽快逃走,否则一路往北,就再也逃不掉了。 本想在夜深人静、趁完颜亮熟睡的时候逃跑,不过,夜半时分必定有人守夜,反而不好熘走。这个时候,他正在沐浴,我在灶间放一把火,所有人忙着扑火,不会注意到我,说不定能逃掉。 这个出逃计划进行得很顺利,我在夜色中挥鞭催马,一路往东。 当他知道我逃走,他首先想到的是我往南走,如此,我便能逃得越来越远。 然而,这匹骏马刚刚跑出十里,我就听到后面传来响亮的马蹄声。 不敢回头,我死命地抽马,希望骏马忽然长出一对翅膀飞起来……很快,后面的追兵冲上来,风驰电掣似地追到我身侧,与我并肩而行。 身侧的人就是骑术精湛的完颜亮,我心惊胆颤,继而心灰意冷,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 他出其不意地伸出长臂,紧紧勾住我的腰,猛地一带,我从马背上飞起来,落在他身前——我被这惊险的举动吓得五脏六腑移位,还没坐稳,他就调转马头,往回赶。 也许,这是註定的。 一路疾驰,再次回到小院。 原以为计划周详,能逃走,却还是被他捉回来。 灶间的大火已经扑灭,空气中瀰漫着一股烧焦的气味,那些大汉正在清理灶间,完颜亮将我拖进卧寝,关上房门,面色冰寒如覆一层清霜。 我克制不住地发颤,心念急转,他一定很生气,会如何惩处我? 「唰」的一声,他从案上抽出宝剑,银光一闪,我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心跳剧烈。他凝视我,眸光如霜冷,半晌,他陡然翻转手腕,剑尖一抖,仿似一条银蛇疾速向我袭来。 他要杀我! 剑尖嗜血,即将抵达喉舌之际,我闭眼,从容赴死。 嘶,嘶,嘶。 仿似有轻微的剑风拂过,身上却无半分疼痛,屋中寂静,我慢慢睁眼,完颜亮仍然站在我身上,眼中盛满冰寒的怒火,剑尖对着我的胸口。 满地碎屑,是衫裙的碎片,我骤然发现,身上仅剩丝衣蔽体,下身不着寸缕。 他竟然用剑碎了我的衫裙,发泄他的怒火,以此羞辱我! 怒火与耻辱在体内翻腾,恨意与羞窘在心中交织,我咬唇忍住,正想抱胸、转身,却听到他一声怒喝:「不许动!」 话落,完颜亮手中的宝剑再次袭来,丝衣裂成两片,飘落在地,宛如一只被折断翅膀的蝴蝶。 身上再无遮蔽,眉骨酸热,我仰着头,坦然地面对他。那日他帮我沐浴,也是如此,唯一的区别是今日他有意羞辱我。然而,在他面前,我早已没有任何秘密,又何须忸怩? 他收剑入鞘,走到床榻前,冷冷地下令:「为朕宽衣!」 走过去,我为他宽衣解带,然后被他卷上床。 我立即退到床角,他阴着脸扯过薄衾,拽过我,将我裹至身下,「阿眸,刚说你有长进,又变得这么蠢,朕很失望。」 乖张的语气,阴冷的眸色,令人心惊胆颤。 他的掌心贴着我的腮,拇指缓缓摩挲,「你以为赵瑷真的逃走吗?朕的人会牢牢看着他,纵然他是诸葛再世,也逃不掉。朕只不过试探你、玩玩你,没想到你真的信了,蠢得无可救药。」 是啊,我太蠢了,落在他的手中,凭我一人之力,根本没有逃掉的可能。 「那年,你在朕的心上留下一道深深的伤,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你知道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是什么滋味吗?」那些痛、那些恨、那些痛彻心扉,堆积在他的眼中、心中,无法磨灭,变成今日他的戾气。 「那陛下可知,几年前你在我身上留下锥心刺骨的伤痛,是什么滋味吗?你知道那种万念俱灰的绝望是什么滋味吗?」我悲愤地反问。 「对,就因为你不喜欢朕,所以你恨朕,恨不得将朕千刀万剐!」 「我期盼着那一日。」 「此生此世,你等不到那一日!」完颜亮一字字道,冷硬如钢刀,「朕这条命够硬,你杀不死。虽然流了那么多血,可是朕挺过来了,因为上苍不让朕死。朕筹谋这么久,费了那么多心思,为的就是今日。你以为你离开临安、隐居避世就逃得掉吗?妄想!」 早就知道他不会罢休,可是不试一试,如何知道结果? 如今,再次落入他的掌心,我不怨任何人,只怨、恨他一人! 他狂妄地眨眸,「朕早就在临安布下耳目,宫中有任何风吹草动,你发生了什么事,朕一清二楚。你和赵瑷逃狱,躲到平江,朕也有法子找到你们。」 我冷笑,「陛下不也是过了两年才瞎猫碰到死耗子、偶然之下抓到瑷哥哥吗?」 他不接腔,定定地看我。 我暗自思忖,他抓了二哥,不担心宋帝发兵北伐吗?不担心宋金两国再起战事吗?然而,他素有大志,也许两国烽烟再起正是他所希望的。 「你猜猜,你舅舅会不会派人救你和赵瑷?或是下旨北伐?」完颜亮饶有兴致地问。 「陛下以为呢?」 「宋主懦弱无能,像一只乌龟躲在临安过太平日子,早已没了当年康王出使金营的气魄。纵然宋主喜欢你,也不会为了你而置家国、社稷于不顾。最主要的是,宋主贪生怕死,只想沉醉于江南的繁华富庶与山明水秀,不思进取,更不想收复失地。」 「既然你已有论断,何须问我?」 「朕劝你,你趁早死心,没有人会救你。」他鄙夷道,「也没有人救赵瑷。」 就算没有人救二哥,我也会设法营救。 完颜亮压着我,赤裸的身躯迭在一起,热浪袭人,粘腻的汗液附在肌肤上,很难受。他冷邪道:「朕本想回中都再与你重温旧梦,今晚你私自逃走,朕怎能不略施惩罚?」 我挣了挣,怒目而视,心中清楚,无论如何,他不会放过我了。 即使逃脱的机会不大,也要拼一拼。 我疯了似地扭动、挣扎,满头大汗,泪水涌出,从眼角倾落…… 他扣住我双手,我又惊骇又痛恨,想咬舌自尽,却又想到二哥还在他手里,还要救二哥,我还不能死,就不再动了,任他欺凌。 「怎么?想通了?」完颜亮的语气中有一种蚀骨的冷,「若你乖乖地服侍朕,赵瑷就能好过点,很值,不是吗?」 「只要你不让人折磨他,我就……不抗拒。」 「不抗拒?」他冷笑,「朕想要的不是『不抗拒』,而是缠绵的鱼水之欢、销魂的巫山云雨。」 我咬唇,不作回应。 他的微笑阴险得吃人不吐骨头,「你可以选择,结果大不一样。」 既然退无可退,既然结果一样,何不答应他?只要再付出多一点,二哥就能好过一点,很值。 我轻轻点头,将所有耻辱吞入腹中。 他开怀大笑,松开我的手,侧身躺着,慵然下令。 只能凑过去,遵照他的教导。 很涩、很涩,有汗水的咸涩,也有耻辱的苦涩。 完颜亮勾起我的下颌,缠火的眸光锁住我,我睁眼,他冷酷道:「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给谁看?朕要你看着朕,不许闭眼!」 我默然,他勾勾手指,我趴在他身上,他轻触我的唇,「吻朕。」 或许,可以将这个下流无耻的地府阎罗想像成大哥,就不会悲屈了。 柔软的唇,仿佛是大哥的温柔。很快的,他席捲了我,好像要将我生吞活剥。 仿似回到了三月的临安,回到了烟雨濛濛的桃花坞,风雨中,我和完颜雍相拥热吻,魂灵交融……唇齿湿热,身上亦热浪袭人,筋骨酥软,迷糊中,我慢慢倒下…… 身躯相融,我猛地睁眼—— 却不是他,不是我想要的男子。 仍然无法将他当作心爱的男子,只能将耻辱与仇恨咬碎,封存在生命最龌龊、最骯脏的角落。 抵达中都,完颜亮勒马停住,我望着城门上那厚重的两个字,心想,今生还能离开吗?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进宫,而是从琼林苑进去,过西侧门玉华门进宫。 自进城的这一路,他喋喋不休地介绍他命人兴建的皇城费时两年多,多么金碧辉煌,多么奢华璀璨,说我见了一定会喜欢。他还说皇城是参照汴京城和旧宫的规制建的,内殿九重,殿三十有六,楼阁倍之;正中位曰皇帝正位,后曰皇后正位;位之东曰内省,西曰十六位,乃妃嫔居之。 果然,进了玉华门,便有一幢幢流光溢彩的小楼映入眼帘,朱阑碧瓦,飞檐钩连,金碧辉煌;往东行走,步步是景,处处是画,亭台楼阁在葱郁林木的掩映下更显绮丽,宫阙殿宇在扶疏花木的点缀下分外壮丽,可谓穷奢极欲。 暮色如纱,笼罩了整个皇城,宫道上只有少数宫人,见到完颜亮,惊得立即下跪。 相信再过不久,他回宫的消息就会传遍每个角落。 各殿陆续掌灯,长廊垂挂着一盏盏宫灯,鳞次栉比,散发出橘红的光影,为殿宇抹上一层绮艷的迷彩,为皇宫增添一抹神秘的色泽。 帝后寝殿曰昭明宫,昭明殿是帝寝,隆徽殿是后寝。完颜亮牵着我的手回到昭明殿,汤浴已备好,因为他早已吩咐一个下属先行回来打点一切。 宫娥服侍我更衣,引我前往西侧殿——原来,西侧殿的浴殿有四季皆温的活泉水。 浴殿的用料、摆设都是世间珍品,富丽堂皇,充斥着金玉的璀璨之光。宽敞的浴池以大块的于阗美玉凿嵌而成,其余皆用平整光滑的汉白玉,水波的潋滟之光与玉石的温润之光交相辉映,令人惊嘆。 完颜亮站在池中,朝我伸手,我将手放在他的掌中,顺着他的力道下水。 活泉水并不热,与这时节正合适,想必是处理过了。 「这几日很累吧,在温泉水中泡泡,可舒缓筋骨。」他解下我身上湿透的纱衣,然后放在池。 「嗯。」 「怎么了?累了?还是饿了?」他从身后抱我,在我耳畔低语,鼻息灼热,嗓音异常低沉。 我不自在地缩缩脖子,「又累又饿。」 他的手中变出一块水嫩的水晶糕,塞进我口中。 我转眸寻去,原来池边搁着两碟糕点,我心中装着事儿,就没注意到。 「好吃吗?」他再取了另一种糕点,餵我吃。 「甜而不腻,嫩滑爽口,好吃。」我轻笑,「这种糕点,好像放了绿豆。」 「对,是绿豆,好吃就多吃点。」完颜亮也拿了一块放入口中。 一边吃,一边想,他将二哥关在哪里,宫中还是宫外?会不会折磨二哥?抑或二哥可能已经逃走了?我必须先确定二哥是不是已在中都。 他开始不规矩,我索性踩着他的双足,环上他的脖颈,浅浅一笑,慢慢吻上他的脸颊。他一僵,下一刻就紧抱我,将我抵在池壁,吻我的唇。 唇齿间瀰漫了糕点的清香,耳畔回荡着他粗重的喘息声,我捧着他的头,祈求道:「陛下,我想见见二哥。」 完颜亮火热的眼眸腾起一抹冷色,「这个时候,你竟想着别的男人?」 我解释道:「他是我皇兄,我……只想见他一面,如此而已。」 他眼中的慾火瞬间变成了怒火,「别以为朕不知道你的心思。」 「我还能有什么心思?」我冷淡道,暗暗着急。 「你想先确定赵瑷是不是在中都,假若赵瑷不在朕手里,你就立即逃走。」他喷在我面上的鼻息冰寒冻人,「朕告诉你,赵瑷已在中都,关在暗无天日的牢房,过两日朕就让你看看你的好皇兄究竟受了多少折磨!」 君无戏言,就最好了。 陡然,下身一紧,刺痛袭来,我紧紧咬唇。 完颜亮猛烈地撞击,没有丝毫怜惜,脸膛绷得紧紧的,怒火烧红了他的眸。 碧波轻晃,水光映上如烟似雾的青纱,微亮明灭,幽怨惨澹。 终于,他发泄完了,冷酷道:「朕知道你和赵瑷在平江开了一家粥铺,你知道朕为什么只派人抓赵瑷、却不抓你吗?因为,朕要你心甘情愿地回到朕的怀抱。」 「你以二哥要挟我,我如何心甘情愿?」我的唇角滑出一抹讥讽的冷笑,假若我随上官复回临安,他一定不会让我走,一定会亲自捉我。 「朕知道你不会心甘情愿,就只能逼你心甘情愿。」他的虎口撑起我的下颌,气愤难忍,「你完全可以回临安,不理赵瑷的生死,但你心甘情愿地送上门。你对其他男子这么好,为什么就这么恨朕?」 「陛下心中早有答案,何必次次都问同样的问题?」 完颜亮死死地盯着我,眼中寒气森森。 片刻后,他将我的头摁在水中,我立即憋着气,不做任何反抗。 虽然熟悉水性,可是憋气这么久,终究有气短的时候。我越来越难受,他不松手,好像要这样弄死我,不能再气他,不能再令他难受。 心口胀痛,头有点晕,就在难以承受之际,他终于将我拽出水面。 我急促地喘着,心口闷闷地痛,他面无表情地离去。 从浴殿出来,完颜亮早已不见人影。 在大殿呆坐片刻,忽有宫娥进来,原来是明哥、羽哥。 「元妃,奴婢以为您死了,再也见不到您了……您还活着,太好了……」羽哥喜极而泣。 「奴婢终于再见到您了,奴婢好想您……」明哥也哭了。 「奴婢奉旨来中都,陛下说奴婢还可以再服侍元妃,奴婢开心得睡不着……」羽哥泣不成声。 「奴婢每日每夜向上苍祷告,没想到竟然成真了。」明哥激动地朝天而拜,「愿上苍保佑元妃和陛下恩爱如初、和和美美。」 虽然她们的愿望并非我的愿望,可是,她们对我这个主子的情谊是毋庸置疑的。我含笑看着她们,双眸酸热,她们没什么变化,只是出落得成熟了。她们说,陛下特意让她们来中都,说日后服侍我;来中都的这几个月,她们在合欢殿干一些粗活、杂役。半个时辰前,昭明宫的宫人去传旨,让她们到这里听差。 羽哥笑眯眯道:「元妃饿了吧,先用膳吧。」 我问:「陛下去哪了?」 明哥欲言又止:「陛下……各殿的妃嫔都派人来昭明殿,请陛下移驾去用晚膳……陛下去了落霞殿,贵妃那儿……」 我眉心微蹙,贵妃大氏? 羽哥连忙解释道:「元妃,以前的贵妃前些儿晋封为姝妃,去年陛下新纳了一个妃子,唐括氏,闺名曰定哥;今年四月,封她为贵妃。」 「这个贵妃,比当年的姝妃还要嚣张、轻狂。」明哥接着道,「她仗着陛下的恩宠,在后宫横着走,对那些位分低的妃嫔和宫人又打又骂,在陛下面前也不守礼数,恃宠生娇。」 「陛下最喜欢、最宠爱元妃,元妃回来了,看贵妃还怎么恃宠生娇!」羽哥得意洋洋地笑。 「眼下后宫有多少妃嫔?」我随口问道。 「这……」羽哥犹豫道。 「相较在上京的时候……多……」明哥见我面色冷冷,以为我生气了,立即为她的陛下辩解,「那年元妃在大火中丧生,陛下悲伤欲绝,歇朝整整一个月,滴水未进,差点儿虚脱。陛下待元妃这份情,天地也为之感动。后来,陛下就……就纳了很多妃嫔,宠爱这个,又喜欢那个,却没有哪一个是长久的……奴婢觉得,陛下只爱元妃一人,这才亲自南下去接元妃回来。」 「元妃不知道,那年陛下赶回宫,看着地上那具烧焦的尸首,又震惊又悲痛,泪流满面……」羽哥回忆道,「宫人要扶着陛下回宫歇着,陛下不走,抱着尸首,痛哭,悲嚎……」 「皇后劝陛下先回去歇着,陛下不肯,皇后又劝陛下,元妃的尸首理应尽快下葬,陛下也不肯,把尸首抱到蒹葭殿。」明哥哭道,「陛下一直待在蒹葭殿陪着那尸首,关闭宫门,不许任何人打扰,多少人劝也没用……」 「元妃,陛下待您这份情意,多少人能做到呢?你可要多多体谅陛下啊。」 「是啊,虽然现在妃嫔多,但陛下的心一直在元妃这里。」 她们所说的,也许是真的,完颜亮对我的深情厚意,真挚,浓烈,惊天地、泣鬼神,就像一团烈火,烧了我,也烧了他自己。 如若我心中没有完颜雍,如若他没有伤害过我、算计过我,如若他不是那么阴毒狠辣、冷酷嗜血,也许,我会酬谢他的爱。 这辈子,註定无法爱他。 用过晚膳,我呵欠连连,她们劝我尽早就寝,就歇在完颜亮的龙榻上。 因为,他嘱咐过她们,我歇在这里便可,改日再给我安排寝殿。 次日,他直接从落霞殿去上早朝,明哥、羽哥说带我在宫中逛逛。于是,就在昭明宫附近逛了一圈,临近午时,八月初的日头还有点烈,就回来歇着了。 连续两日,完颜亮没有回昭明殿,想必歇在哪个妃嫔的寝殿了,我并不关心他的去向。 直到第三日黄昏,他才突然现身。 第114章 琼枝玉树频相见,只恨离人远 第114章 琼枝玉树频相见,只恨离人远 sto9.c??om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我站在宝昌门楼上,明哥、羽哥陪在一侧。从高耸的楼顶可以俯瞰整个皇宫西位,也就是妃嫔居住的殿宇。十六座殿宇,每一座都是装饰华美的楼阁,金钉朱漆,雕阑曲槛,鳞次栉比,琉璃碧瓦,日色辉映,楼观翚飞,蔚为壮观。 夕阳沉坠,西天碧波万顷的云海慢慢消尽红艷之色,一缕缕余晖犹如鲜艷的血水泼在宫墙上、碧瓦上、花木上,仿佛整个宫城是刀光血影、尸横遍野、血气瀰漫的修罗场。 望着这样壮美、凄艷的落日、晚霞,互相想起一句唐诗: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可惜,宫内只有四方四角的天,望不到广袤的长空,更望不到那样壮丽的美景。 忽然,一双铁臂从身后搂住我,我吓了一跳,立即回身——恰巧,完颜亮凑过来,含住我的唇,热切地吮吻,绵长而激烈。 明哥和羽哥早已不知去向,我被他的突袭弄得心慌意乱,想推拒又犹豫,就任他摆弄了。 「这两日忙于政务,冷落了你,你不会怪朕吧。」他意犹未尽,轻触我的唇。 「不会。」我不解的是,那日在浴殿的不快,他全然忘记了吗? 他圈抱着我,与我一起俯瞰宫城,语气中充满了自满与得意,「这就是朕兴建的皇城,既有汴京旧宫的巧夺天工,又有江南的山清水秀,集南北宫苑、园林之长,幅员广阔,殿宇连绵,金碧辉煌,壮丽奢华,是当世最气派、最豪奢的皇城。朕要让大金中都和皇城流芳百世,成为后世仿制的样板!」 他的口吻狂妄自负,他的语气豪情万丈,他就是这样的人,自信而又自负。 完颜亮扳过我,目色沉若万金,「阿眸,这里属于我们。朕流芳百世、名垂青史,你是朕的女人,也会名留竹帛。」 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我意兴阑珊地说道:「那年,我离去,从未想过会回来;而今,我回来了,陛下已有粉黛三千,千娇百媚,处处胭脂色。」 「你不喜欢朕有那么多妃嫔?」他暗沉地问,仿佛小心翼翼。 「陛下以为呢?」我寥落地反问,别过脸,望向妃嫔居住的十六座殿宇。 「朕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牵着我的手匆匆下楼,面上布满了兴奋之色,方才的话就此断了。 下了宝昌门楼,一路往西,也许,他带我去的地方,是赐给我的寝殿。 不出所料,完颜亮止步于合欢殿前,匾额上三个龙飞凤舞的鎏金大字恣意张扬,在如血残阳中发出暗红的光。看那字迹,应该是他的手笔。 羽哥和明哥在合欢殿当差,如此看来,他早就想好,这座三层楼高的殿宇将会赐给我。 在妃嫔居住的十六殿宇中,合欢殿位于东首,最靠近昭明宫。 踏进殿门,便可见广阔的前院林木葱翠、花卉琳琅,无论是朱阑粉墙还是楼观亭台,都雕刻着凤凰飞云,极尽工丽。他又拉我奔进大殿,带我领略这座宫殿的华美豪奢。 殿中的装饰,处处可见黄金,以五彩间杂饰之,满殿金光,仿似金屑飘飞如落雪。寝殿更显奢华瑰丽,与临安皇宫沁阳殿的装饰差不多,黄金、玉石、水晶、象牙等等世间珍品、宝物都巧妙地嵌在每一个细处,令人惊嘆。 与宋帝一样,完颜亮得意地问我:「这是朕为你准备的寝殿,喜欢吗?」 我佯装喜欢的样子,含笑点头,惊艷地四顾。 「虽然朕有皇后、妃嫔,但她们的寝殿、所用的一物一品都及不上合欢殿。」他笑看着我,眼底的光泽分外明亮。 「谢陛下。」 「你在朕心中,独一无二。」他拉近我,目光灼灼,「谁也无法取代。」 我浅浅地笑,缓缓靠向他,依在他胸前。 一个二十来岁的内侍止步于寝殿前,躬身禀报导:「陛下,皇后差奴才来禀奏,酒宴已备好,各殿妃嫔已在神龙殿候驾。」 完颜亮略略松开我,「朕稍后就来。」 那内侍应了,无声无息地退出去。 「他叫八虎,掌近侍局,是朕的近身侍从。」他笑道。 「嗯,陛下在神龙殿设宴?」 「你速速更衣装扮,与朕一同前往神龙殿。」 「我忽觉不适……」我捂着鬓角,微低着头,蹙着眉尖,「只怕不能陪陛下前往。」 完颜亮抬起我的脸,眼中浮现一抹清寒,「是你不想去,还是真的不适?」 我拂开他的手,别过身子,以酸熘熘的口吻道:「我本就不喜热闹,更不喜宫宴;再者,我初来乍到,就与陛下一同现身,身处风口浪尖,只怕往后是非不断。陛下离京多日,便与各妃嫔聚聚罢,不必理我。」 他愉悦地笑,「原来是有人见不得朕被如花美眷围绕,也罢,你就先熟悉一下合欢殿罢。」 我一笑,「谢陛下体恤。」 他扳过我的身,「待册封之后,就要自称『臣妾』,知道吗?」 我颔首,目送他大步流星地离去。 并不想自称「臣妾」,因为,我不愿承认自己是他的女人、妃嫔。 在合欢殿过着清静的日子,我不到外面去,也无人到访,完颜亮难得来一趟,忙于朝政,更忙于应付妃嫔。明哥、羽哥说,那些花枝招展的妃嫔各出奇招博得圣宠,劝我也花点儿心思让陛下多来合欢殿。 我不为所动,若要花心思,也是如何哄他开心,让我见见二哥。 也许他觉得我的表现尚算不错,也许他以为我的一言一行有一点点真心,他终于让我见二哥。 这日午后,羽哥陪着我,在八虎的引领下,来到位于皇宫东北的地牢。 厚重的铁门一打开,便有一股阴冷、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令人不适。八虎做出有请的姿势,在前带路。顺着一级级台阶往下走,天光渐渐消失,黑暗越发浓重。 一路行来,没有守卫,然而,我猜想,身手高强的守卫必定隐在暗处,伺机而动。因为,这地牢囚禁重犯,岂会一个守卫都无? 终于,最后一扇铁门打开,展现在眼前的是宽敞的牢房,阴冷蚀骨,潮湿粘人,一股酸臭、腐霉的气味经久不散,令人噁心作呕。若想从这地牢救人,只怕要上官复那样的高手才有成功的可能。 牢头腰挂宝刀,不冷不热地问:「大人亲临地牢,不知有何指教?」 「我奉了陛下的旨意,带这位贵人来,江南宋国的普安郡王在哪个牢房?」八虎近身服侍完颜亮有些年头,颇受器重,自然有一种高人一等的气势。 「跟我走。」老头看我一眼,目光甚是鄙夷。 完颜亮还没册封我,虽然羽哥、明哥仍然叫我「元妃」,但别的宫人都不知如何称呼我,八虎就称我为「贵人」,以示尊敬。 一直往里走,拐了两个弯才到。牢头打开铁锁,迳自往回走,八虎嘱咐道:「贵人抓紧时间,奴才在外面候着。」 我让羽哥也到外面候着,然后走进牢房,沉重地止步,望着躺在石炕上的男子。 他身着白色囚服,暗褐色的鞭形血迹触目惊心,他被声响惊醒,慢慢起身,凝视我,目光数度变幻,震惊,惊喜,窘迫……以往光滑如镜的黑发变成了凌乱的稻草,以往俊美温润的面容变得蜡黄灰败,以往风姿翩然的普安郡王变成了蓬头垢面的阶下囚,判若两人。 二哥,是我害了你…… 完颜亮,你怎么可以这么折磨他? 赵瑷猛地转过身,不想让我见到骯脏不堪的模样。 「二哥……」我扑过去,坐在他面前,「二哥,我是三妹啊……」 「我不认识你,你走……」他又转过身,背对着我。 「二哥!」我强硬地转过他的身子,充盈在眼眶的热泪簌簌滑落,「二哥,让我好好看看你……」 他推开我的手,低着头,再次背过身,「我不是你二哥,你认错人了。」 脏乱的头发遮掩了他的面容,脸色暗晦,活脱脱一个被囚多年的重犯,形销骨立。仿有一记重拳击中我的心口,好痛,痛得难以忍受,我扑过去,抱着他的背,「二哥,是我连累了你……都是我不好,我该死……我不该让你留在平江……」 赵瑷一动不动,我哭着恳求道:「二哥,我来一趟不容易,我们好好说话,好不好?」 他终于面对我,双眸依旧清亮,目光犀利,「你知道金主抓了我,就自愿回到他身边,是不是?」 我愕然,这一定是完颜亮告诉他的。 「二哥,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那就是了?」他气愤地质问,「你明明知道他……你为什么还去找他?」 「他以你要挟我,我怎么能不顾你的生死?再者,是我连累你,我怎能……」 「你应该回临安,父皇自会派人救我。如今你再入狼窝,如何逃出去?难道你想一辈子被他困在这里?难道你心甘情愿地被他……欺负?」他提高声音训斥我,不给我丝毫情面。 我知道,他这么骂我,是怜惜我、心疼我——我回到完颜亮身边,他比死还难受,他无法忍受!他宁愿自己经受任何磨难,也不愿我再与完颜亮有任何瓜葛。 泪流不尽,我哑声道:「二哥,我们不要吵了,好不好?」 凝视我片刻,赵瑷忽然伸臂,紧搂着我。 「为什么这么傻?」他喃喃道,声音又低又哑,含着浓重的悲伤与哭音,「你只当我是兄长,为什么这么牺牲自己?你怎么可以牺牲终身幸福……」 「在湖畔,你为我挡剑;在宫中,你为我挡箭;每次我有难、有麻烦,你总是为我出头,不顾自己的生死、安危与荣华富贵……二哥,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都记得,我当你是兄长、亲人,我怎能无动于衷?」 「可是,再怎么样,你也不能……」他的嗓音饱含恨、痛与不甘。 「完颜亮不会放过你,更不会放过我,就算我不找他,他也会派人捉我,我逃不掉的。二哥,他忌惮你,不会轻易放你回宋,但我会想法子救你出去,你等我……好好保重……」 「你不必理我,你找到机会就自己逃出去。」赵瑷松开我,为我拭泪,「记住,不要管我!」 我摇头,泪水不断地涌出。 他也泪流满面,「别傻了,我不需要你救,即使你真的来救我,我也不会走!」 我吸吸鼻子,「二哥,你要挺住,完颜亮会不断地折磨你。」 他放开我,擦拭泪水,冷冷道:「你走吧,我不想再见你,以后不要再来。」 我从怀中掏出三只瓷瓶,放在他面前,「最大的一瓶可治外伤,最小的一瓶可治风寒,中间的一瓶是『凤仙引』,可以解毒。二哥,我先走了,你保重。」 交代完毕,我匆忙离开牢房,掩面而泣。 是夜,我早早地歇寝,却睡不着,二哥憔悴、脏污、悽惨的模样浮现在眼前,甚至,他挨打、受虐的情景在脑海一遍遍地盘旋,让我不得安生。 二哥,我一定会想法子救你! 既然难以成眠,就披衣起身,站在窗前望月。 夜空寂寥,只有一轮皎皎圆月孤单地亮着,没有星辰的陪伴,唯有冷寂的清辉在人世间随风飘摇,落地成霜,变成一汪清水。 二哥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劫难,不知能否挺过去。不过,我相信他会保重自己的,一定挺得住。 而大哥呢? 他是否安然无恙?是否听闻我已从临安的皇宫消失?是否去过临安?完颜亮是否又将他调到外地任职? 大哥,如你知道我重蹈覆辙、再次成为完颜亮的女人,你会是什么心情? 夜风乍起,扶疏的枝叶婆娑起舞,沙沙声是寂静的秋夜唯一的声音。那张牙舞爪的枝叶映在宫墙上,变成各种奇形怪状的黑影,像是凶猛的怪兽直欲扑过来。 轻捷的脚步声传来,我立即转首望去,重重暗影中站着一个身形峻挺的人。 能够在夜晚随意出入合欢殿,只有他,完颜亮。 「陛下。」 「睡不着?」他的声音冷淡如秋水。 「时辰还早。」我暗自揣测,他是否心情不佳? 他一动不动,我行至角落,点亮一盏绢纱宫灯,正想再去另一处点另一盏,他箭步上来,将我抱到案上,双臂撑在案上,冷冽的目光锁住我。我惊魂未定,一边喘着一边思忖,他想做什么? 昏黄的灯影为完颜亮的脸膛抹上晦暗不明的暗影,「赵瑷抱着你,说了什么?」 我和二哥说的是中原汉话,想着即使羽哥和八虎偷听,也听不懂;他知道我们的一举一动,不是他们禀奏的,就是当时他也在。 「那间牢房的东侧还有一间房,只以木板隔断,墙的上方还有一个小孔。你和赵瑷做过什么、说过什么,朕一清二楚,除了那句,赵瑷故意说得很低。」 「二哥嗓子哑了,声音低,因此陛下听不见。二哥没说什么,让我好好保重。」我记得,那时二哥搂着我,问我为什么那么傻,为什么牺牲终身的幸福。 「是吗?」完颜亮完全不信,「赵瑷是你挂名的皇兄,你却叫他二哥,为什么?」 「因为,在册封为沁宁公主之前,我就和他结拜了。」既然他已听见,索性就不瞒他了。 「哦……这么说,你和赵瑷、乌禄结拜为异性兄妹?」他低声笑起来,「有趣!有趣!大金国葛王竟然和宋国普安郡王结拜成兄弟。」 我默然,想着他今晚举止反常应该源于听见、看见我和二哥见面的情形,我太笨了,竟然没想到他会偷看、偷听。 忽然,完颜亮解开我腰间的帛带,我连忙阻止,他将我的双手扣在身后,「最好不要抗拒!」 很快,他脱光了我的外袍和丝衣,将我推倒在案,热切地吻,狂野地啃。 我侧过脸,看着那盏橘红的绢纱宫灯,那昏光似乎有点温暖,令人觉得温馨。可是,那团温暖渐渐冷却,变得迷离、模糊,再也不是原初的样子。 早已痛得麻木,早已习惯忍受,早已心如死灰。 往后还有多少耻辱必须咽进肚子?还有多少疼痛必须视若无睹?还有多少恨意必须封在心底?完颜亮,会有那一日的!早晚会有将你千刀万剐、碎尸万段的一日! 最后,他丢下一句,龙行虎步地离去。 「朕就拭目以待,看你如何营救赵瑷!」 原来如此。 原来,完颜亮的愤怒,是因为知道了我要救二哥。 那么,以后的路更加艰辛、漫长,必须步步为营、步步谨慎。 翌日,他晓谕全宫,封我为才人,还「赐」给我一个崭新的身份、崭新的名字:汴京女冷眸。 明哥、羽哥没想到她们的陛下竟然封我为才人,而不是元妃,她们大惑不解,甚至为我打抱不平,说一定是哪个妃嫔吹了枕边风,不让陛下封我为元妃。 「才人,其实位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的心;只要才人牢牢抓住陛下的心,很快就能晋封。」明哥又是安慰又是鼓励,「陛下喜欢才人是毋庸置疑的,只是那些妃嫔太坏了,必定在陛下面前说了不少坏话。」 「陛下对才人的心永远不会变,因为陛下还是让才人住在合欢殿,这就是最好的证明。」羽哥激昂道。 「对对对,奴婢怎么就没想到这点呢?合欢殿是十六座殿宇中最豪奢、最华丽的殿宇,谁住在合欢殿,谁就是陛下心尖上的人。」明哥笑吱吱道。 「才人,不要灰心,奴婢会为您想法子,把陛下抢过来。」羽哥握拳道,为我打气。 我淡淡一笑,「那你们就多想几条妙计。」 闻言,她们激动得无以复加,开心地笑了。 接着,我问她们,眼下哪些妃嫔比较得宠,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滔滔不绝。 从她们的介绍可知,西宫太后大氏已于四月病逝,而东宫太后徒单氏并不在中都。 东宫太后与完颜亮早有嫌隙,更因为她对我深恶痛绝的缘故,他忌恨她,让她独留于上京。 临死前,西宫太后嘱咐完颜亮:务必将东宫太后接到中都,侍奉她当如侍奉我。 自迁都后,最得宠的是落霞殿的贵妃唐括定哥,以前最得圣宠的姝妃大氏备受冷落,和淑妃萧氏并驾齐驱。那年的修容耶律氏已是昭仪,所得的恩宠次之,和柔妃耶律弥勒、修容唐括石哥差不多;其余的妃嫔位分低,难见天颜。 唐括定哥和唐括石哥是亲姐妹,皆是官员之妻,我追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明哥、羽哥欲言又止,不想对我说太多,便道:「奴婢也是道听途说,不太清楚。」 臣僚之妻,竟然强行纳之,完颜亮,你还要不要脸?纵然她们是天香国色,你也不能据为己有。明抢臣僚之妻,你不觉得羞耻吗? 册封第二日,起了大早,去隆徽殿请安。 早在两三年前,完颜亮就很少踏足徒单皇后的寝殿,徒单皇后在半年中也就有那么三五次得见天颜,不知她的无宠会不会与东宫太后同出徒单氏有关。 隆徽殿在昭明宫中,就在昭明殿的西侧,宫娥引我和明哥进去,说皇后正在更衣,让我稍后片刻。这会儿还早,妃嫔都还没到,我是第一个。 宫娥奉上热茶,等了片刻,徒单皇后在近身侍婢的搀扶下从寝殿出来,我立即起身,微微屈身,等她坐上首座,便下跪行大礼,「才人冷氏参见皇后。」 「免礼。」她的声音温和中带一点点沙哑,像是感染风寒之象,「坐吧。」 「皇后是否凤体抱恙?」 「入秋以来,皇后就一直病着,吃了七八日汤药也不见好。」近身侍婢九娘道。 「本宫抱恙,就免了各位妹妹的请安之礼,想不到你倒来了。」徒单皇后虚弱地笑。 「是嫔妾唐突了。」 「无妨,本宫记得你,没想到你还活着。当年在上京,你从才人连跃数级,晋封元妃,阖宫侧目。那时本宫还未册封为皇后,位分比你低。」她淡淡地笑着,「那时本宫与你虽无交情,但总归是故人,今日得以再见,也算你与本宫有缘。」 「是嫔妾有福。」 徒单着意装扮了一番,但脂粉无法掩饰病色,织绣的深青袍服衬得她的脸庞愈显苍白。记得我离开上京那年,虽然她年已二十余,但保养得宜,容光尚有秀色,如今倒像比从前老了十岁,很难赢得夫君的注目了。 在上京时候,我与她从无往来,更无交情,今日来此请安,只当探探虚实。 我疑惑道:「皇后只是感染风寒,服了多日汤药也未见好起来,怕是太医院的太医没用心医治皇后。皇后母仪天下,凤体抱恙,事关国体,理应好好侍奉、调理,那些个太医的差事当的越发好了,小小的风寒也治不好……」 她缓缓道:「不怪他们,是本宫身子不济,吃了多少汤药,总也不见好。」 我诚恳道:「嫔妾略懂医理,愿为皇后诊脉,若皇后信得过嫔妾,就让嫔妾瞧瞧罢。」 徒单皇后略有惊讶,近身侍婢九娘道:「让才人试试也无妨。」 九娘搬来一只杌子,我坐下来,手指搭在徒单皇后的脉上,静静地听。 只是寻常的风寒,不过,她的脉搏很弱,身子也很虚弱,这是怎么回事?我问九娘:「今日皇后服过汤药了吗?」 她摇头,「汤药刚送来,皇后说稍后再服。」 我说要看看汤药,她就吩咐宫娥把汤药端来。 宫娥端来汤药,我接过来闻了闻,尝了一点点,蹙眉分辨这碗汤药所用的药材。 「有不妥吗?」徒单皇后见我如此慎重,眉心紧蹙。 「皇后感染风寒,但也不至于身子这么虚。皇后可知,您现在的身子,犹如四十岁。」 「怎么会这样?」徒单皇后大为震惊,吓得六神无主。 「才人是不是瞧出什么了?才人,您救救皇后吧。」九娘着急道,「自从皇后抱恙,整日筋骨酸痛、手足乏力,食欲不振,而且嗜睡,气色一日比一日差。」 「这碗汤药的确主治风寒,不过,其中加了两味药,分量颇重,可损毁皇后的脏腑与身子,也就是在短短半月内让皇后衰老一二十年。」我凝重道。 九娘又震骇又愤怒,「皇后,那颜大人要谋害您!」 那颜应该是主治徒单皇后的太医,徒单皇后也是震骇、惊惧,过了片刻才回过神,害怕得双手发颤,「那本宫的身子是否已变成四十岁的身子?」 我安慰道:「皇后别担心。从皇后的脉象来看,汤药被人做了手脚只是这五六日,只要此后不再服这汤药,再精心调理数月就会康复。」 九娘气得脸颊都红了,「皇后,那颜胆敢谋害您,一定要禀报陛下,让陛下做主!」 徒单皇后摇头,冷静道:「陛下忙于朝政,本宫这小事,还是不要让陛下操心。」 她说的对,她已经失宠多时,完颜亮对她再无夫妻情分,未必会为她做主。在汤药中做手脚,未必是那颜做的;也许是某个妃嫔指使那颜做的,也许是某个妃嫔让煎药的宫人暗中下药,只有彻查才能真相大白。 「就这样放过那颜不成?」九娘为主子不值。 「君子报仇,十年未晚,总有机会揭发此事,皇后自有主意。」我劝道,「再者,未必是那颜做的,还需彻查。」 「才人说得对,本宫知道怎么做了。」徒单皇后淡淡道。 「皇后,送来的汤药照常接收,悄悄倒掉便可。嫔妾开一张方子,连服四日,风寒就会好,之后嫔妾再为皇后把脉,调理身子。」 「好,劳烦才人。」她颔首,眉目祥和。 我对九娘道:「若你在御药院有信得过的熟人,可拿着方子去取药,就说自己染了风寒。如此,拿回来的药便可给皇后服用。」 九娘开心地笑,「才人好主意。」 写好药方,交给九娘,我也告辞回去,临走前问徒单皇后:「皇后觉得,哪个妃嫔对隆徽殿的宝座虎视眈眈?」 徒单皇后温和地笑着,明白了我的用意。 接下来三日,明哥、羽哥以各种藉口去请完颜亮驾临合欢殿,他就是不来。她们苦恼极了,继续想法子,我则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去临芳殿拜访耶律昭仪。 那年她助我一臂之力,我才得以逃出上京,此次回来已有数日,理当去一趟。 在临芳殿殿门前等候,半晌,宫人来说,昭仪身子不适,不想见客。 错愕了须臾,打道回府。 她故意不见我,想必是不想让大姝妃对她起疑,也不想让其他妃嫔知道,我与她有交情。 的确,我不该这么堂而皇之地去拜访她。 羽哥陪着我,对于耶律昭仪给的闭门羹有点气愤,「才人,昭仪是姝妃的心腹,不见也罢。」 忽然,前方走来一行人,气势汹汹,羽哥低声道:「是贵妃。」 为首那容色美艷的女子便是唐括贵妃,身段窈窕,行如摆柳,视其眼底眉梢与款款风姿,就知道她是勾魂夺魄的尤物。身后七八个宫人都低着头,在地上寻找什么。 唐括贵妃在我前方三步站定,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我下礼道:「嫔妾冷氏参见贵妃。」 近身侍婢在她的耳畔低语,她姣好的面容倏然变冷,美眸一转,「你在这里做什么?」 「回贵妃,才人正要回殿。」羽哥抢先替我回答。 「大胆!贵妃问的是才人,不是你!」那个近身侍婢大声呵斥,接着看向我,狐假虎威道,「才人,贵妃在此处掉了一只金耳坠,才人可有见到?」 「并无见到。」我谨慎道。 「此处只有才人经过,才人当真没看见?」那近身侍婢又问,「才人最好想清楚了再说。」 「没有。」我忽觉不妥。 「方才有宫人看见才人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还请才人拿出来,归还贵妃。」那近身侍婢狗仗人势地对我呼喝。 「才人没有捡什么东西,你不要血口喷人。」羽哥怒道。 「是哪个宫人看见我捡东西,还请那个宫人出来说一说。」我不卑不亢地说道。 「放肆!难道本宫眼花了吗?」唐括贵妃娇声喝道,「本宫也看见了。」 「贵妃,奴婢作证,才人并没有捡到什么东西……」羽哥急了。 「才人冷氏捡到本宫的金耳坠,起了贪念,私自藏匿,拒不承认、不归还。」唐括贵妃的美眸兴起一抹阴冷,怒声下令,「来人,将她们二人押回去!」 第115章 独倚危樯情悄悄,遥闻妃瑟泠泠 第115章 独倚危樯情悄悄,遥闻妃瑟泠泠 我没有反抗,任凭宫人押着我前往落霞殿。 因为,她是贵妃,圣眷优渥;我是才人,位分太低,没有反抗的余地。 落霞殿距合欢殿不远,也有一座三层高的小楼,装饰、用物却远远不如合欢殿。来到大殿,宫人逼我和羽哥下跪,唐括贵妃坐着饮茶,眼风轻慢,眼底眉梢皆是骄色。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 那近身侍婢叫做月云,道:「才人,还不将贵妃的金耳坠交出来?」 明哥、羽哥说过,唐括贵妃仗着盛宠在后宫横行无忌,就连徒单皇后和侍奉完颜亮多年的大姝妃也不怕,不守礼数,还口出讥讽之语;对其他妃嫔更是冷嘲热讽、肆意呵斥怒骂,好像她才是后宫之主,是金国母仪天下的皇后。 心念急转,我道:「贵妃明察,嫔妾没有捡到您的金耳坠。」 唐括贵妃唇角微动,讥讽地笑,「本宫知道,前几年你侍奉过陛下,陛下喜欢你、宠爱你。如今你又回来了,可惜啊,只是一个小小的才人,也不见得陛下每夜都去合欢殿。」 她是从何处得知的?大姝妃?还是耶律昭仪? 「陛下最宠爱的自然是贵妃,嫔妾人老珠黄,及不上贵妃美艷的容光,入不了陛下的眼。」 「你以为说这些奉承之语哄本宫开心,本宫就不治你的罪吗?」唐括贵妃冷冷眨眸,「月云。」 「才人不听贵妃教导,死不悔改,来人,给才人略施小惩。」月云喊道,满目阴险。 话落,便有两个宫人抓住我,另一个宫人撩起我的衣袖,第四个宫人拿着一截红蜡烛,朝我走过来,面无表情。我惊骇,小惩便是滴蜡? 羽哥见此,着急地喊道:「你们做什么?她是才人,贵妃,您不能私自用刑……陛下知道了,一定不会让您这么做的,贵妃……」 蜡泪滴在手臂上的灼烧之痛,那种滋味,令人无法忍受。 我拼命地挣扎,却抵不过两个宫人的手劲,急急道:「贵妃,嫔妾知道金耳坠在哪里……贵妃让嫔妾回去取,送回来给您……」 虽然知道她污衊我私藏她的金耳坠,意在对我用刑,给我一个重重的下马威、一个狠狠的教训,让我知道她的厉害、从此怕她,但此时此刻,我只能这么说,以求躲过这次劫难。 月云睁眸道:「来不及了,用刑!」 羽哥疯了似地扑过来,却被宫人拦住,她悲愤道:「贵妃,您不能对才人用刑……陛下喜欢才人,若您伤了才人,陛下不会放过您……」 闻言,唐括贵妃眉心一蹙,美眸迸射出阴狠的光。 宫人将蜡烛放平,蜡泪即将滴落,我拼了所有力气挣扎,却怎么也挣不脱。 好痛! 「才人……才人……」羽哥悲怆地哭喊道,「贵妃,奴婢愿意为才人受刑……奴婢求贵妃开恩,让奴婢代才人受刑吧……贵妃……」 「你不配!」月出道。 又一滴蜡泪滴在手臂上,灼烧的痛锥心刺骨,仿如刀锋划开皮肉的痛,一滴一滴,一刀一刀。 咬牙忍住,再忍住……泪珠滑落,难以克制…… 可笑的是,此时唯一的希望是,完颜亮忽然驾到,让我免遭皮肉之痛。 羽哥不停地哭喊、挣扎,想冲过来阻止宫人,想代替我受刑,然而,骄横的唐括贵妃执意给我一个下马威,又怎么会饶过我? 唐括贵妃悠慢地饮茶,眼角蕴着一丝得意,唇角浮现一抹轻蔑;她偶尔看我一眼,故意做出怜香惜玉的表情。她身旁的月云,亦兴致勃勃地欣赏我受罪的样子。 左臂灼痛难忍,我痛得满身大汗,四肢发颤,再也说不出一个字。那种灼烈的痛,宛如一条小蛇钻进心中,啃噬,蚕食……剧烈的痛令我艰难地喘息,汗水、泪水模糊了双眼,唐括贵妃的脸庞越来越模糊,阴冷的微笑越来越骇人…… 宫人继续在我的右臂滴蜡,我仿佛听见了一声发疯似的尖叫,惨烈,悽厉……我仿佛觉得自己拼尽一切挣扎,推开宫人……然而,我还是我,依然被宫人钳制着,刑罚还没结束…… 忽然,一道悠长的声音从殿外传来:「陛下驾到——」 刑罚终于结束了…… 两个宫人仍然拉着我的双臂,若非如此,我早已软倒在地。模糊中,我看见唐括贵妃匆忙起身,来到殿门前迎接圣驾。 「臣妾见过陛下。」她的嗓音娇柔媚人,令人筋骨酥软,「陛下怎么这时候来了?」 「朕想你。」完颜亮的声音中含有淡淡的笑意。 微微睁眸,我看见,他牵着唐括贵妃的手从我身旁走过去,不看我一眼。 擦身而过之际,仿有一阵微风扑到脸上,那么冷,那么涩。 他掀袍坐下来,她站在一侧,巧笑嫣兮,柳腰款摆,吩咐宫人奉茶。 「这是怎么回事?才人怎么在这里?」完颜亮的目光终于落在我身上,却好似随意问起,并没有多少关切、紧张之情,仿佛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陛下,臣妾正要回禀此事。」唐括贵妃柔声道,眼风妩媚勾人,「不久前,臣妾出去走走,不料在宫道上掉了一只金耳坠。」她从右耳上取下金耳坠,放在掌心给他看,「这是陛下赏赐的金芙蓉耳坠,臣妾很喜欢,平时不捨得戴,今日就戴上了,没想到不当心掉了。之后,臣妾和几个宫人出去找,找了好久也找不到。碰巧,才人也在那里……有宫人告诉臣妾,说亲眼目睹才人从地上捡起金芙蓉耳坠。臣妾就问才人是否捡到了一只金耳坠,若有其事,就还给臣妾,臣妾感激不尽。哪知才人矢口否认,不但不归还金耳坠,还说臣妾诬赖她,仗着有陛下的宠爱污衊她。陛下,臣妾只想拿回金芙蓉耳坠,她起了贪念,私藏臣妾之物,出言顶撞,以下犯上,臣妾忍无可忍,才略施小惩。」 这番长长的话,她缓缓道来,语声清脆柔和,说得自己多么善良、多么委屈,却极力颠倒是非黑白,将所有过错都推到我身上。 这样的女子,长袖善舞,最擅长文过饰非。 双臂上的灼痛依旧烧心烧肺,我费力地喘着,抬眸望向完颜亮。 今日,他穿着一袭玄色常服,金线织绣的龙纹衬得他满身贵气、俊雅不凡。此时此刻,他不紧不慢地饮茶,仿佛并不关心这件事究竟谁是谁非。 「陛下,才人虽有错,但毕竟是陛下的人,臣妾私自用刑,于理不合,还请陛下降罪、责罚。」唐括贵妃矫情地下跪,一副诚心认错、甘心领罪的乖巧模样。 「陛下,贵妃颠倒是非,事情根本不是这样的。」羽哥嚷道,「奴婢一直跟着才人,才人根本没有捡到贵妃的金耳坠,更没有据为己有;才人也没有顶撞贵妃、以下犯上,陛下明察啊……」 「住口!」唐括贵妃疾言厉色地喝道,「本宫与陛下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陛下,才人为人如何、秉性如何,陛下还不知吗?」羽哥呼天抢地地说道,「才人根本不稀罕那些金玉珠宝,怎么会私藏贵妃的金耳坠?陛下千万不要听信贵妃一面之词啊……」 「掌嘴!」唐括贵妃怒道,脸上青红交加。 月云快步走过去,狠狠地掴下去,打了羽哥三巴掌。羽哥以为完颜亮会相信她的说辞,会救我,会惩戒唐括贵妃,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她又失望又心痛,嘴角溢出鲜血。 其实,我本也以为完颜亮会阻止,没料到,他看好戏似的,不置一词。 羽哥被打,全是因为我;虽然她和明哥是完颜亮安排在我身边监视我的宫人,但无论在上京还是中都,她们一直视我为主子,事事为我打算;此次我有难,羽哥还为我出头,忠心护主,这份主僕情谊,我不得不正视,无法不感动。 唐括贵妃面对完颜亮,立即变了一副嘴脸,嫣然一笑,「陛下忙于朝政,臣妾不愿陛下为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费神。不如这样吧,如若才人有悔改之心,臣妾就做主,让她回合欢殿,那金耳坠就当是臣妾转赠给她。」 还真是大方吶,我心中冷笑,今日算是领教了她黑白两面的阴险嘴脸。 完颜亮端起茶盏,点点头,俊脸冷冷的,没有半分怜惜之情。 也许,那夜他从合欢殿离去,怒气还未消,才会对我不闻不问,甚至不在乎旁人怎么折磨我,不关心我所受到的伤害。 唐括贵妃示意月云,月云对我道:「羽哥,还不扶你家才人回去?」 羽哥立即奔过来,扶起我,离开落霞殿。 踏过殿门时,我听到唐括贵妃娇媚的声音:「陛下,今日陪臣妾用晚膳,可好?臣妾问过太医,准备了核桃仁鸡汤,温肾补阳,正合陛下食用。」 完颜亮淡淡道:「好,晚点朕过来,眼下还有一些奏摺没批,朕先走了。」 唐括贵妃三言两语,又把他挽留住了。 快到合欢殿,后面有人匆匆走来,脚步略沉。 很快,完颜亮大步流星地赶上来,越过我,在我前方五步远的地方忽然停步,转身。 羽哥行礼,我也行礼,微低着头,余光看见他正盯着我,却不知是什么表情。 「羽哥,去传太医给才人治伤。」他吩咐道,声音冷如秋水。 「是,奴婢扶才人回去后便立即去找太医。」羽哥应道。 他转身离去,步履匆促,袍角与广袂一起飘飞。 羽哥嘀咕道:「方才陛下看才人的眼神与神色,和在落霞殿的时候不太一样,奴婢看得出,才人被贵妃的人滴蜡,陛下很心疼呢。」 心疼吗? 也许,他真的心疼我、怜惜我,然而,他余怒未消,就选择了不闻不问、不管不理,让我吃哑巴亏,让唐括贵妃得意忘形。 回到合欢殿,歇了一会儿,太医就来了。 诊视后,太医说蜡泪灼伤虽然很痛,我双臂的伤势也颇为严重,不过只要按时服药、涂抹药膏,应该不会留下疤痕。 吃了膳食,服药后,明哥、羽哥服侍我歇息,然后退到寝殿口,小声嘀咕着。羽哥将今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明哥气愤道:「贵妃竟然这么欺负才人,她就不怕陛下惩戒吗?」 「贵妃正得宠,怎么会怕?我没想到,陛下竟然向着贵妃,不但不护着才人,还相信贵妃颠倒是非的话,才人肯定很伤心。」 「也许陛下还在生气,就让才人吃点苦头。」 「我想也是。」 她们一起嘆气,忧心我臂上的伤什么时候才能痊癒。 三日后,太医再来请脉,说我复原的情况良好,再服十日汤药便可。他给我一小盒晨露膏,说治疗烧伤、灼伤最有效,可让肌肤复原如初。 打开盒盖,便有一股淡淡的清芬裊裊拂来,这种晨露膏晶亮透明,宛若水晶。涂在患处,清清凉凉,很舒服。 来到三楼,站在朱阑前,我望着秋日苍穹,凝眸远眺,却怎么也望不到宫外的天地。 午后天高云淡,一行飞鸟盘旋着渐飞渐远。 若我是那只鸟,就可以自由出入皇宫,就可以无声无息地救出二哥,就不必遭受这么多罪了。 深秋的风拂过脸颊,冷冷涩涩;吹起地上的落叶,卷至半空,漫天飞舞,满苑荒芜。 忽然,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传来,我望过去,一行人从东边走来——宫人抬着金漆大辇,完颜亮坐在辇上,搂抱在怀中的正是唐括贵妃,那清脆、恣意的笑声便是她发出的。 大辇从合欢殿前经过,他正与宠妃笑闹,争食一颗果子,闹得大辇摇摇晃晃。 我勾唇一笑,如雪冰寒。 唐括贵妃的目光往上移,望向我,得意洋洋,向我炫耀,向我示威。 完颜亮也转首望来,脸上依然点缀着灿烂的笑容。 很快,大辇过去了,前往落霞殿。 「贵妃竟然与陛下同辇,这不是于理不合吗?」明哥皱眉道。 「就是,陛下宠她,也不必宠成这样。」羽哥也议论起来,「贵妃想向所有妃嫔炫耀,陛下对她的恩宠独一无二。」 「这不正是风口浪尖吗?」我淡然道。 「对哦,阖宫侧目,多少双眼睛盯着贵妃呢。贵妃不知收敛,还这么恃宠生娇、骄横无忌,必会招致所有妃嫔的忌恨。」羽哥恍然大悟。 其实,唐括贵妃得宠,在于美艷娇媚的容貌、风流勾人的体态与能言善辩的口齿,男人喜欢、宠爱一个女人,首要的不就是那副皮相吗?如完颜亮这般只会巧取豪夺、只知阴谋算计的男子,对待这些妃嫔又有多少真心、真意? 不得而知。 养伤这几日,不想出去招惹是非,就在后苑、楼上坐坐,度过烦闷的漫长时光。 这日午后,靠在二楼的贵妃榻上看书,羽哥进来,抱着一把琵琶,我问:「这琵琶从哪里来的?」 「五月时,明哥忽然有了兴致,想学琵琶,就托人从宫外买了一把琵琶。」羽哥笑道,「学了几日,她觉得太难,又无人教她,她就决定不再学了,这琵琶就扔在角落了。方才明哥收拾屋子,想扔掉,又不捨得,想收着,又占地方。奴婢看见了,就说拿来给才人瞧瞧,看才人会不会弹。」 「我看看。」 我接过来,这琵琶与二哥送给我的凤首琵琶相差太远,不仅木质不佳,制工也粗糙,不过倒也能弹。我拨了几下,一边校音一边道:「你先下去吧,有事再叫你。」 羽哥见我对琵琶有点兴致,开心地走了。 想起那年二哥教我基本指法的情景,仿佛就在昨日,历历在目。好些日子没见二哥了,不知道他怎样了,完颜亮还让人折磨他吗?天冷了,他有没有穿上厚一点的衣袍?每日的餐食是否吃得饱? 上官复应该知道我在中都了,不知他有什么打算,不知父皇会不会派人来救二哥和我。而大哥呢?大哥,你在哪里?这些年没有你的任何消息,你是否好好的?是否想起过我? 想起香袭教我的那曲《爱恨成灰》,五指抚弦,依着回忆中的曲调弹起来,心中默默唱着那悲伤、无望的曲词:秋雨与风雪,雪白衣袂,伊人为谁妩媚,为谁憔悴…… 二哥,愿你保重,我一定会想法子救你……二哥,愿你保重,只怕今生无缘再见……上官大哥,愿你保重,祝你前程似锦…… 有泪滑出,滴落冷弦。 一曲毕了,我愣愣地望着窗外,一只孤鹜疾速飞过,转瞬不见。 忽然,殿中响起脚步声,我转首看去,泪眼朦胧中,一人缓缓走来,眼眸黑亮,闪着晶莹的水光,面上瀰漫着感动、怜惜与沉痛。 我立即清醒,挥散脑中的人影,搁下琵琶,正要下礼,却被完颜亮扶起。 他凝视我,眸光温柔似水,伸手为我拭泪。 难道方才那曲令他感动?他从悲伤、绝望的曲调听出我现时的心情,以为我为他的不闻不问、冷酷无情而伤心欲绝? 「朕不知你会弹琵琶。」完颜亮沉声道,眼中盛满了柔情与悔意,「这曲子像是一个万念俱灰的人对自己一生的回忆,悲伤沉痛,绝望心死……」 「陛下还是去落霞殿吧。」我别过身,哑声道。 「是朕让你这么绝望吗?」 「阿眸不敢,阿眸只是……眼不见为净……」 骤然,他拥我入怀,抱我紧紧的,「往后不要再弹这曲子了,朕会心碎。」 我莞尔一笑,「陛下怎么会心碎?等着陛下宠幸的妃嫔那么多,千娇百媚,她们能让陛下开怀大笑,沉醉温柔乡,从此君王不早朝。」 完颜亮暧昧地笑,「明日朕就不早朝,不,晚上也不批奏摺,在这里陪你。」 我推他,心灰意冷地拒绝,「阿眸怎敢耽误家国大事?阿眸也不做被后世唾骂的红颜祸水,陛下还是去处理政务罢,阿眸与琵琶为伴便可。」 如此拒绝,在他眼中,是耍性子,是吃味,是不原谅他先前那样待我。 此乃欲擒故众也。 「怎么?还跟朕怄气?」他紧搂我的腰,抬起我的下颌。 「阿眸哪有资格跟陛下怄气?阿眸有自知之明,比不得那些位分高、正得宠的妃嫔,在寝殿养伤养身、弹弹琵琶就是了。」 「还说没怄气?朕都这样了,你还想怎么样?」 「什么这样?阿眸听不懂,也看不明白。」我再次别过脸,「陛下还是快走吧,否则让贵妃知道陛下在合欢殿,不知会编派什么罪名安在阿眸头上。」 完颜亮捏住我的下颌,「这张小嘴,越发伶牙俐齿了。」 我撅嘴看他,做出不甘心、意气用事的模样。他的眼底眉梢皆是闪亮的微笑,就这样,他俯首吻下来,含住我的上唇,轻轻地咬,轻轻地吸,似在试探。我也学他的样,咬他的下唇,他闷声一笑,瞬间席捲了我。 重重地吮吻,狠狠地攻占。 良久,他松开我,将我的头摁在他的肩头,仿若恩爱,「朕晚些时候过来与你用膳,等朕。」 然而,完颜亮没有来。 明哥、羽哥大惑不解,我也想不通,难道朝中发生了大事? 羽哥派人去仁政殿、昭明宫打探消息,朝中没有发生什么事。我转念一想,难道有人吹耳边风、他就改变了主意?谁的能耐那么大? 次日,宫人来报,他在仁政殿书房批奏摺,我拎着三样糕点去求见,想不到他不见我。临行前,我示意近侍八虎跟我来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将一只碧莹莹的玉镯塞在他手中,问:「你可知,陛下为什么不见我?」 起初,他不说,推脱圣心难测,他也揣测不出。我多番恳求,他才道:「昨日黄昏时分,陛下召见了一个人,那人负责禀奏地牢的情况。」 难道是二哥出了什么事?可是,纵然二哥出事,完颜亮也不会不来。 心中转过一个念头,「倘若你为我探知此事,我必定重谢,日后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必不会推辞!」 八虎看在「重谢」的面上,答应为我打探。 又过了一日,八虎派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内侍来,对我说,前日午后,有一个宫娥去地牢探望二哥,带给他两身衣袍和一份饭菜。 我明白了。完颜亮盯着二哥的一举一动,有人去地牢他,完颜亮岂会不知?可是,我根本没有派人去看望二哥,又是谁冒充我的名义派人去? 无论是谁,这个幕后之人的目的很明显,就是要完颜亮猜忌我,对我失去信心,不再宠我。而且,这人的行动很快,知道他来合欢殿后立即派人去地牢,时机掌握得刚刚好。 是唐括贵妃吗?还是其他人? 这件事做得这么明显,完颜亮的疑心很重,一定不会轻易原谅我。我还是稍安勿躁,先观望一阵子,或许能看出点什么。 九月十四日是唐括贵妃的生辰,明哥说,她徵得完颜亮的同意,在落霞殿办寿宴,宴请众妃嫔,热闹一番,也可增进妃嫔之间的情谊。 寿宴前四日,落霞殿的宫人来传旨,邀请我赴宴,与众姐妹同乐。传旨后,宫人传话说,贵妃听闻我擅作糕点,尤其是红豆白玉露,请我去御膳房教做膳食的宫人做八样点心,也让姐妹们尝尝汴京美食。宫人最后道,陛下也同意了,就请我这几日去御膳房。 传旨的人走后,明哥、羽哥气得叫起来。 「贵妃欺人太甚,怎么能让才人做点心?」明哥气呼呼道,「做膳食的宫人那么多,还要差使咱们贵人,陛下也由着她……」 「小心祸从口出。」羽哥阻止她再说下去,「贵妃让才人教御膳房宫人做点点,不是为了在众妃嫔面前摆谱,就是设局陷害才人。」 「对对对,才人,不如推辞了吧。」 「陛下都应允了,推得掉吗?」 我淡淡一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羽哥寻思道:「知道才人会做红豆白玉露的人不多,皇后,大姝妃,耶律昭仪,等等,唐括又如何知道?」 明哥拍手,「对哦,是谁告诉唐括贵妃的?」 无论是谁,见机行事吧。 翌日,吃过早膳,我就去御膳房,教宫人做红豆白玉露;还与他们拟定八样点心,其中有我在汴京吃过的兰花酥、金钱盏子、鸳鸯点,当然还有相思木兰,另外三样由他们准备。 如此,我在御膳房待了两日。 未免被唐括贵妃设计陷害,她生辰这日,我以感染风寒为藉口推辞,派人送去贺礼。 从落霞殿回来的宫人说,整个落霞殿装饰得美轮美奂,恍若仙宫,凋零的碧树都绑着粉红、粉紫的丝带,有的挂着精緻的小红灯笼,恍若琼枝玉树、火树银花;桃红的绸幔在风中飞舞,处处艷丽;殿前摆着一二十桌宴案,金盏银器,玉杯琉璃,光芒闪烁,极尽奢华,令人大开眼界。 宫人还说,所有妃嫔都去了,只有徒单皇后抱恙在身,没有去。 还有一人没去,我。 悠扬的丝竹乐声隐隐传来,我坐在书案前看《史记》。在临安资善堂听讲时,老师讲解过,此时再读一遍,有了更深的认识与理解。尤其是吕后与戚夫人之间的争宠、恩怨,令人心惊肉跳,冷汗涔涔。 看了半个时辰,殿外传来嘈杂声,好像是宫人和什么人起了争执。 明哥出去瞧瞧,很快就回来,惊惶道:「才人,不好了,落霞殿的侍卫硬闯。」 话音方落,就有四个孔武的侍卫闯入偏殿,粗声粗气地说道:「才人,卑职奉贵妃之命,带才人到落霞殿问话。」 「大胆!这是陛下封的才人,岂是你们随意带走的?」羽哥喝道。 「卑职只是奉命行事,多有得罪,才人请勿见怪。」说罢,四个侍卫就上前。 我摆手,大声道:「我自己走。」 不出所料,唐括贵妃不会轻易饶过我。纵然我怎么躲、怎么避,她也会以各种藉口、阴谋让我犯下罪行。纵然前方是龙潭虎穴,我也不得不去,没有退路。 踏入落霞殿,我有点惊讶。 好好的寿宴,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宴案杯盏狼藉,地上更是触目惊心,餐盘碎裂成片,菜羹撒了一地,而妃嫔、宫人分成几堆,躲在院中各处,瑟瑟发抖,目露惊惧。某些人发髻、衣袍凌乱,心有余悸似的瑟缩着,唐括贵妃被宫人扶着,面色苍白,抖得厉害;鬓发乱糟糟的,一袭精心裁制的杏黄袍服好似被恶意糟蹋过,脏乱不堪。 如此情景,好像寿宴发生了什么事。 见到我,唐括贵妃立即回神,瞪我的眸光如冰如火,带着刻骨的仇恨,恨不得扒了我的皮似的。她命宫人清理前院,请妃嫔们到大殿歇息。 第116章 夜寒微透薄罗裳,无限思量 第116章 夜寒微透薄罗裳,无限思量 妃嫔们落座,整理衣袍,饮茶压惊,殿门外站着几个人,我站在殿门内,寻思着她为什么抓我来,难道她认定寿宴被破坏成这样与我有关? 羽哥低声介绍着我不认识的妃嫔,大姝妃、萧淑妃、柔妃、耶律昭仪和唐括修容都盛装打扮,皆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美貌,各有千秋。此时,她们安然坐着,好似等着看好戏。 「将才人冷氏带上来!」唐括贵妃的嗓音饱含怒火,「太医、御膳房宫人等人一起上殿!」 「是。」月云走过来传达她的旨意。 三人上殿,跪地行礼,我本不想下跪,思及唐括贵妃已经抓住我的「错处」,便跪下来。 唐括贵妃的美眸交织着怒气与戾气,「你们再说一遍。」 于是,月云、太医那颜、两个御膳房宫人循序道来。我听明白了,是这么回事——寿宴热闹地进行着,妃嫔们一边吃喝一边欣赏歌舞,不知何处窜出来一只小白兔,窜上唐括贵妃的宴案,扑向她!她吓得尖叫,立即往后仰,身边的宫人也尖叫连连,赶忙为她赶走小白兔。可是小白兔非但不怕,还在她的胸脯上挠着、扑腾着;月云拼命护主,也赶不走小白兔。 本章节来源于s??to9 寿宴突然生变,温顺的小白兔骤然发狂咬人、袭击人,所有人吓得四散逃命,乱作一团,不少人被撞倒。小白兔到处乱咬、到处乱窜,多少宫人、侍卫抓它都抓不住,因此,寿宴就变成了一场灾难。 小白兔终于被两个侍卫抓住,这场灾难才结束。可以想像,不久前落霞殿发生了多么惊心动魄的惨事。 太医那颜道:「小白兔温顺乖巧,一般不会咬人、袭击人,除非有人故意引逗。微臣检查过小白兔,小白兔之所以袭击贵妃,是因为小白兔被人训练过;还被人下药,当药效发作的时候,小白兔就会袭击人、咬人。」 饲养小白兔的宫人在御膳房当差,道:「奴婢养这只小白兔已有一年,小白兔一直很乖巧、很温顺,从未咬人、袭击人,其他宫人可为奴婢作证。」 御膳房另一个宫人道:「奴婢可以作证,这只小白兔经常在御膳房走动,奴才们还时常逗它玩。不过,三四日前,才人在御膳房教奴才几个做点心。奴才无意中看见,才人在后院餵小白兔吃东西,餵了好几次。」 饲养小白兔的宫人又道:「是啊,那两日奴婢病了,就託付一个姐妹代为照顾小白兔,没想到那姐妹没好好照顾小白兔,让小白兔乱吃乱窜。」 听到这里,我恍然大悟,他们说这些口供,就是要证明我餵过小白兔,训练过小白兔,今日给小白兔下药,让小白兔袭击唐括贵妃,破坏寿宴。 的确,在御膳房教宫人做点心的那两日,我见小白兔饿得可怜,就取了一些吃食餵它。 好曲折的陷害!好高明的手段! 她竟然不惜破坏自己的寿宴,演一出惊心动魄的戏,嫁祸给我。 「才人,你还有什么话说?」唐括贵妃狠厉地瞪我。 「罪证确凿,这事再明白不过,各位妹妹都亲眼目睹呢。」大姝妃轻缓道,落井下石。 「贵妃,虽然前几日才人餵过小白兔,但绝没有训练小白兔,也没有给小白兔下药。」羽哥与我跪在一起,替我辩解。 「嫔妾没有做过,嫔妾是冤枉的。」无论如何,我不能承认。 唐括贵妃布局陷害我,必不会饶过我,今日她打算如何折磨我? 她阴冷道:「这么多人亲眼目睹,三个人证都证明此事与你有莫大的关系,你再如何狡辩,也无法蒙住这么多双眼睛。本宫奉劝你速速认罪,否则,有你好受的。」 羽哥向大姝妃求救,「姝妃,此事还有很多疑点,不能断定是才人做的。此事应该向陛下禀奏,让陛下定夺!」 大姝妃清冷道:「贵妃是受害人,本宫只是陪客,贵妃说了算。」 唐括贵妃再次问道:「你究竟认不认罪?」 我咬牙道:「嫔妾没做过害人的事,嫔妾是冤枉的。」 她的美眸微微一缩,板着冷肃的脸,「来人!」 羽哥偷偷后退,想去向完颜亮通风报信,却被宫人拦住,按在一边。两个侍卫摁住我,两个宫娥将四条粗绳分别绑住我的手足,我再怎么挣扎,也敌不过侍卫的劲道。 能救我的只有完颜亮和徒单皇后,落霞殿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们会知道的吧,他们会来吗? 绑好后,侍卫将我抬出大殿。我惊骇,他们想做什么? 所有人都到前院看热闹,对即将到来的好戏很期待。 侍卫将我挂在一株高树上,将我的身子放平,接着像荡鞦韆似地推我,我在半空中飞来飞去,荡来荡去……虽然我会一点三脚猫功夫,但从未被人吊在空中,我吓得尖叫…… 那些妃嫔、宫人的脸,飞掠而过,有人掩嘴而笑,有人哈哈大笑,有人冷眼旁观,唐括贵妃的笑容最灿烂,仿佛得到了世间最珍稀的宝物。 羽哥一声声地叫着「才人」,惨烈,悽厉。 在空中飘飞,仿佛永远也不停歇,我紧紧闭眼,头晕眼花,五脏六腑好似烂成一锅粥。 一直嚮往飞鸟,自由自在地飞,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此时我就是一只鸟,却没有翅膀,飞不出这座奢华的皇宫。 体内火烧火燎,我晕乎乎的,噁心得很,似有什么一股脑儿地往上沖,吐出来。 那些观赏好戏的人笑得更欢了,笑声如雷,掌声如潮,拍手叫好。 不知过了多久,依稀中,我似乎站在地上了,却是天旋地转,快速地转,不停地转,双腿软绵绵的,根本站不稳。 好晕啊…… 良久,天地不再旋转,天仍然在上面,地仍然在脚下,我发现自己摊在地上,终于看清了那些笑个不停的人;气力一点点地恢复,我费力地爬起身,稳稳地站住,怒目而视。 一个宫娥走过来,扶着我,道:「奴婢扶才人回去吧。」 竟然有这么好的人? 我正想推开她,她却紧紧地揽着我,用丝帕为我擦嘴。我闻到了一种奇异的香气,觉得怪怪的,却又想不起来这是什么气味。脑子还是有点晕,很迟钝,想不起来…… 奋力地推开这个假仁假义的宫娥,我忽然发觉热热的,好像置身火场,火舌簇拥着我,似乎要将我烧成灰烬;好像体内燃起烈火,火苗舔着心,热得难以忍受。 为什么这么热?已是深秋,为什么还这么热? 撕扯着衣袍,我不想穿这么多;眉眼也热得难受,睁都睁不开,我闭了一下,使劲地睁开,看见一汪碧水粼粼的小湖,那湖水多清澈啊,肯定很清凉。几个妙龄女子正在湖中嬉戏,仅着小衣,被湖水湿透了,贴在身上,展现出纤细、窈窕的腰肢。她们看见我,朝我招手,纷纷道:「快下来和我们一起沐浴,湖水很凉,很舒服。」 是啊,那湖水多清凉啊!我再也克制不住诱惑,费力地脱下衣袍,朝她们走去…… 突然,有人抓住我,不让我下水;我疯了似地推那人,「放开我……好热啊……我要沐浴……」 「才人,您怎么了?才人,这里不是合欢殿啊……」好像是羽哥的声音。 「你不要管我……走开,不要挡着我……」我喃喃道。 「才人……」 忽然,有冰冷的水泼向我,我立时觉得舒服一些,「我还要……水呢?水呢?」 又有冰冷的水泼过来,彻底浇灭了那熊熊大火,不再热了,不再烧了,那碧湖消失了,那些女子也不见了……脑子清醒一点,我费力地睁眼,发觉自己从头到脚都湿透了,上身只剩贴身的丝衣,下身是绸裤。 怎么会这样?发生了什么事? 我惊怒地看向唐括贵妃等人,所有人都看着我,妃嫔,宫人,男男女女,皆用兴致盎然的目光欣赏我衣裳不整、狼狈不堪的模样。 寒意袭来,我打了一个喷嚏,窘迫地抱着自己,羽哥用自己的外袍裹住我湿透的身。 一定是唐括贵妃!一定是刚才那宫娥给我下了迷香,让我神智不清、产生幻觉!唐括贵妃竟然这般作弄我、羞辱我,让我在妃嫔、宫人面前做出此等不堪入目的事! 一张冷寒如铁的俊脸撞入我的眼,那双黑盛满了戾气、怒气与杀气,骇人至深。 完颜亮。 他一定看见了! 见我被人这么羞辱,他非但不怜惜、不维护我,反而只顾生气! 从他的眼中,我看不出任何、丝毫的疼惜、关心。 我裹紧羽哥的外袍,在所有人的目送下,匆忙离开。 太医把脉后,说我染了风寒,安心养几日便能痊癒。 羽哥送他出去,顺便去取药。明哥服侍我躺好,「才人,奴婢去禀奏陛下。」 我及时拉住她,不让她去,她问为什么,我道:「若陛下有心,自会来;若无心,来了也无用。」 不出所料,完颜亮没有来探望我;我遭受了这么大羞辱,他不闻不问,也不惩诫唐括贵妃。或许,在他心中,唐括贵妃待他真心真意,值得他宠爱;而我,我对他毫无真心,只有仇恨,他知道得一清二楚,又怎会疼惜我? 他已经对我失望,甚至绝望,不会再怜悯我、怜惜我。 纵然如此,我也不会放弃。 对于完颜亮的冷酷无情,明哥、羽哥特别气愤,说陛下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还说陛下眼睁睁看着贵妃欺负、羞辱我也不阻止,太让人伤心了。她们每日都在数落陛下的不是,为我打抱不平,可怜我吃了这么多苦头,被折磨得不成人样,成为后宫的笑柄。 她们的心,已经向着我。 卧床四日,身子好得七七八八,这晚,夜深人静的时分,我繫上黑色披风,戴上风帽,在羽哥的陪同下,前往临芳殿。 这一次,耶律昭仪没有将我挡在门外。 她正要就寝,听闻通报,就披了一件外袍在寝殿见我。时隔三四年,她的美貌不减当年,仍然肌肤光滑、容色清媚,好似光阴并未在她脸上留下痕迹。 「当年昭仪出手相助,还未当面言谢,昭仪受我一拜。」我说得诚恳,行叩拜谢礼。 「怎么敢当呢?」耶律昭仪立即扶起我,莞尔一笑,「当年我帮你也是受人之託。」 「昭仪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日后昭仪若有烦忧、苦难之事,我自当竭力相助。」 「好。」她抿唇笑道,「才人深夜前来,有要事?」 「这些年,昭仪仍然是大姝妃的心腹?」我含笑问道。 耶律昭仪的墨丝垂落如云,在暗黄的灯影下泛着幽黄的光泽,「那年,大姝妃为陛下生了一个儿子。这儿子虽非长子,却也母凭子贵,大姝妃时常能见到陛下,献媚邀宠,又懂得察言观色,就此长宠不衰。我跟着她,也是图个大树底下好乘凉。」 我道:「听闻,迁都后,陛下新得唐括氏姐妹,陛下很少到大姝妃的芸香殿,真的吗?」 她颔首,「唐括贵妃美艷风流,对付男人很有一套,就像那些秦楼楚馆、勾栏瓦舍的风尘女子,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无不是媚人心骨、勾魂夺魄。唐括贵妃就是以类似媚术的手段抓住陛下的心,让陛下欲罢不能。」 我了悟,「原来如此。这么看来,后宫无人能与唐括贵妃抗衡。」 耶律昭仪神秘地笑,「有一人,足以与她抗衡。」 她的目光有点怪异,我蹙眉,「我?」 「陛下只是被唐括贵妃的美色与媚术迷惑,并非真心喜欢她,陛下对你自是不一样。你离开三年,陛下从未忘记你,反而更想你、念你,甚至亲自南下带你回来。由此可见,后宫纵有三千佳丽,陛下喜欢的,唯有你。只要你花点儿心思,就能轻而易举地夺回陛下的心。」 「可是,陛下再也不会信我了……陛下对我不闻不问,眼睁睁看着唐括贵妃欺负我、羞辱我,也不出声……」 「事在人为。也许这就是陛下的心思,你只是一个小小的才人,在后宫无权无势,又没有圣宠,哪一个都能欺负你。你被人欺负、羞辱,任人践踏,尝尽生不如死的滋味,那时你就会知道,想在后宫生存、立足,能依赖的只有陛下的宠爱。若无圣宠,你什么都不是。」 她说得很对,没有完颜亮的宠爱,我什么都不是,任人践踏、鱼肉。 真如她所说,完颜亮对我不闻不问、不理不睬,是对我失望、惩罚我,还是那样的心思? 我柔声道:「谢谢你点醒了我。」 耶律昭仪不在意地笑,又道:「不要小看唐括氏姐妹。唐括贵妃本是有妇之夫,听闻陛下命她杀了丈夫。去年七月,她的丈夫被人杀了,陛下就纳她为娘子,恩宠无两。唐括修容是贵妃的妹妹,也是有夫之妇,迁都后,陛下命她来中都,封她为修容。」 唐括贵妃的丈夫被杀,想必不是巧合。 想不通,为什么完颜亮非要纳这对姐妹花为妃嫔。也许,这便是男人喜新厌旧的本色,这便是帝王贪恋女色的本性。 「唐括贵妃盛宠,自然恃宠生娇,就连皇后和大姝妃也不放在眼里,对她们诸多不敬,对位分低的宫嫔,羞辱、打骂,甚至还逼死过人。」耶律昭仪唇角微勾,「五月时,落霞殿的宫人传出,唐括贵妃与陛下饮酒作乐,她说想做皇后,就可以与陛下双宿双栖,永远在一起。陛下喝得醉醺醺的,一口应允,许以为后。过了几日,唐括贵妃再提此事,陛下搪塞过去了。」 「想不到唐括贵妃有如此野心。」忽然想起,在徒单皇后的汤药中做手脚,会是唐括贵妃吗? 「后宫哪个妃嫔没有野心?」耶律昭仪讥诮道。 「那倒是,多少人对皇后宝座眼红,多少人觊觎。」 「唐括贵妃骄横跋扈,若是犯错,只要她一撒娇,陛下就筋骨酥软了,不再责备她。」 「此种媚术,想必每个男人都受用。」 「如陛下这种狂妄自负、贪恋美色的男人才会受用。」她鄙薄地笑,「唐括贵妃最大的缺点是,不够聪明,行事冲动。她的妹妹唐括修容就比较精明、狡猾,不过那也只是小聪明。」 「这对姐妹花共事一夫,想必是连成一线,以求在后宫站稳脚跟。」我缓缓道,心中忽然浮现一个疑问,「第一次,唐括贵妃污衊我私藏她的金芙蓉耳坠,在我双臂滴蜡;第二次,她的寿宴被一只小白兔毁了,污衊我陷害她,在大庭广众下羞辱我。仔细想想,滴蜡是她的行事作风,寿宴那日,整件事是预先筹划好的,精心布局,最后让我成为整个皇宫的笑柄,不像是她的作风。」 耶律昭仪双眸一亮,「你也想到了这一点了。第一次滴蜡,只是兴之所至,给你一个下马威。第二次,唐括贵妃不惜毁了自己的寿宴,羞辱你,践踏你,布局精妙,以她的脑子,是想不出来这等细緻、精妙之事的。」 我猜道:「会不会唐括修容想出来的妙招?」 她不屑道:「大有可能。自唐括修容进宫,就和唐括贵妃同住在落霞殿,成为唐括贵妃的军师。有时这姐妹俩一同侍奉陛下,大半夜的,落霞殿还传出寻欢作乐的丝竹声。」 这对姐妹花,还真是一对魅惑人心的妖孽。 我想起一事,问道:「唐括贵妃如何知道我会做红豆白玉露?」 耶律昭仪冷冷嗤笑,「这事并不难打听,如今宫中还有不少曾在上京服侍的宫人,有心打听就能打听得到。」 这倒是,假若大姝妃有意透露出去,相信唐括贵妃更容易知道了。 再聊了一些家常,我向她告辞,再次致谢。临行前,耶律昭仪嘱咐道,不要在白日来临芳殿;平日里遇见,或是同在一处,就当作与她不熟识,以免惹人怀疑。 回到合欢殿,才知徒单皇后已经等我多时。 我赶紧行礼,致歉说让她久等了。她的语气中含有薄责之意,「你的风寒还没完全好,夜深风寒,你跑到外面去,病情加重了,如何是好?」 「谢皇后关心,嫔妾已大好了。这几日睡得太多,今夜难以入眠,就出去走走,没想到皇后亲自来看望嫔妾,嫔妾受宠若惊。」 「你治好了本宫的病,本宫自然要来看看你。只是白日里不好出门,就挑这时候了。」徒单皇后裹着厚厚的外袍,面色还有点苍白,双眸倒是清亮如水。 「嫔妾为皇后把把脉。」 我扶她坐下来,手指轻扣她的手脉,凝神细听片刻,笑道:「皇后的身子好得差不了,嫔妾再开一张方子,服药半个月,辅以滋补的膳食,便可复原。」 她乐得笑开了花,「本宫没想到你的医术这么好,怎么以前没听说你有一手好医术?」 我笑,「皇后有所不知,嫔妾只是略懂一二。寻常的病症,嫔妾不会医,倒是一些疑难杂症、怪病绝症之类的,嫔妾懂一些。皇后的汤药中被人下了两味药,正好师父教过嫔妾,嫔妾才知晓如何对症下药。」 徒单皇后惊奇道:「这可奇了,你竟然只会医治怪病绝症。」 我笑而不语。 她笑容一敛,饱含歉意地说道:「本宫听闻,唐括贵妃寿宴那日,你被贵妃羞辱了……都是本宫不好,倘若本宫没有装病,就可以出宫去落霞殿,你就不会受她欺负了。」 我淡淡一笑,「皇后不必自责,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掉。」 「待本宫不再称病,贵妃再这么胡作非为,本宫一定好好训导她。」 「陛下宠爱她一日,她就骄横一日。」 「是啊,虽然本宫是皇后,但若本宫处置了陛下的爱妃,陛下不会善罢甘休的吧,废了本宫也说不定。」她自嘲地笑。 这就是徒单皇后的悲哀。 我连忙岔开话题,「对了,皇后查到是什么人在汤药中做手脚吗?」 徒单皇后的双眸微微眯起,「有点眉目。」 我道:「嫔妾听闻,陛下与唐括贵妃饮酒时,贵妃对陛下说想要做皇后,这样就可以和陛下双宿双栖,永远在一起。当时陛下喝高了,答应了贵妃,事后贵妃再提此事,陛下皆以各种藉口搪塞。皇后听说过此事吗?」 她缓缓颔首,面色冷冷,「本宫自然耳闻,那贱人想当皇后?她不配!」 「嫔妾在想,在汤药中做手脚的,会不会是贵妃?」我只是猜想,因为在汤药中下药,损毁徒单皇后的脏腑与身子,让她在最短的时间里不知不觉地死去。如此阴毒、隐秘的招数,不像是唐括贵妃想得出来的,不过她身边有一个军师,也并非不可能。 「无论是不是她,本宫都会查出来!」徒单皇后斩钉截铁地说道,语气饱含戾气。 「倘若真是贵妃,还需从长计议,毕竟陛下还宠着她。」 「你说得对,不可操之过急。若要置她于死地,就要抓住她的致命之处,方能成事!」 我看着她,昏黄的烛影照在她苍白、冷肃的脸上,仿佛抹上一层暗红的血水,仿若她正在沙场上奋勇杀敌,浴血奋战。 九娘说夜深了,徒单皇后告辞,我送到殿门,她忽然止步,「还有一件事,本宫想问你,小儿的怪病,你会医吗?」 我心中一亮,「太子殿下身患怪病?」 她笑了,「你真聪明。」 我笑道:「那明晚嫔妾到皇后寝殿给太子殿下瞧瞧。」 次日夜里,前往隆徽殿。 金国太子生于天德二年,就是我成为完颜亮女人的那年,是完颜亮的长子,已经四岁,女真名叫阿鲁补,汉名叫完颜光英。 襁褓时,太子养在臣僚家中,并未养在徒单皇后身边;直至迁都后才接他到中都,居于东宫。 虽然徒单皇后无宠,完颜亮却非常喜欢、宠爱这个长子,天德四年二月,立光英为皇太子。 平时太子住在东宫,这些日子,徒单皇后亲自照料儿子,太子就在隆徽殿过夜。 太子已经睡了,睡容安宁,俊美白皙的容貌承袭了父皇的俊颜。我轻轻拿出他的小手,为他把脉。徒单皇后坐在一旁,轻声叙说儿子的病情。 迁都后,不知是不是换了自幼熟悉的地方,太子睡着睡着,突然尖叫起来,或是被梦魇困住似的,闭着眼睛哭闹,双臂乱抓乱推,好久才清醒;醒来后哇哇大哭,有时哭闹整整一夜,怎么哄也哄不好。 徒单皇后束手无策,伺候太子的奶娘和宫女更是没法子。近来,太子夜里惊悸、哭闹越来越频繁,有时严重,有时哄一个时辰就好。太医院的太医会诊过,每日都开药给太子服药,病情却依旧如此,没有好转的迹象。 完颜光英的脉象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身子有些弱,想必是夜里惊悸导致睡眠不佳影响了身躯的成长。我冥思苦想,按说小儿惊悸并非怪病,只要对症下药便可痊癒,为什么堂堂太医院的太医都治不好?这不是很奇怪吗? 「才人,有什么发现?」徒单皇后满目期待地问。 「暂时没发现,太子殿下的脉象没什么不妥。」 「那……」她又是苦恼又是着急。 「嗯嗯……呜呜……啊啊……」 完颜光英哼哼唧唧,眉头紧皱,扭着身子,双腿微蹬,好像很痛苦、很惊恐;接着,他伸出双臂,五指自然伸着,掌心张开,像是往外推着什么。 好生奇怪。 徒单皇后立即抱起儿子,搂在怀中,柔声哄着,给他安全的怀抱。 我觉得不妥,「皇后,必须叫醒太子殿下。」 她诧异地看我,在我的坚持下,她叫着儿子的小名,我也帮忙叫醒。 终于,完颜光英醒了,睁开眼,乍然看见陌生的我,吓得躲起来,把脸埋在母后的胸前。 「别怕,母后在这里,没有人欺负你。」徒单皇后轻拍儿子的背,柔声哄着。 「儿臣怕怕……呜呜呜……儿臣不想看见她,母后赶她走……」完颜光英哭叫道。 我离开寝殿,过会儿,徒单皇后也出来,和我往外走,「奶娘哄着孩子,才人有什么发现吗?」 我凝眉道:「暂无发现,小儿夜里惊悸并不少见,按说不是什么怪病,不过太子殿下的症状颇为严重。几个太医治不好此证,有点儿匪夷所思。」 她急了,「那如何是好?」 我故作轻松地笑,「皇后莫担心,嫔妾会竭尽全力。夜深了,皇后也该就寝了,嫔妾回去想想如何医治太子殿下。」 于此,她让九娘送我离开昭明宫。 想了一夜一日,仍无所得,太子为什么会夜夜惊悸?为什么见到我那么害怕?难道怕生? 百思不得其解。 第二日夜里,再次来到隆徽殿,同样的时辰,太子发病惊醒,额头上布满了汗,哭得厉害,响亮的哭声响彻整个寝殿。奶娘和徒单皇后轮流抱他、哄他,他还是哭得不停,差点儿喘不上气。 我担心他怕生,便用丝巾蒙住脸,只露眼睛,坐到床沿,拉过他的手把脉。他乍然转过头,惊得双目睁圆,猛地用劲甩开我的手,惊恐而悽厉地喊:「坏人!坏人!坏人!坏人……」 我错愕地呆住,徒单皇后被吓坏了,赶紧搂紧儿子,「阿鲁补乖,她不是坏人……」 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我迅速取下丝巾,戴在徒单皇后脸上。她不明所以,我示意她稍安勿躁,道:「让太子殿下看看皇后。」 果然,完颜光英看见她,也惨烈地尖叫,骂她「坏人」,对她拳打脚踢,竭力挣脱她的怀抱。 奶娘抱过他,我拉着徒单皇后离开床榻,在她耳畔道:「皇后,嫔妾已有发现。」 第三日夜里,她和我在寝殿等候。 宫灯渐次灭了,夜深了,九娘来禀报,说已人赃并获。来到灯火通明的大殿,殿中跪着一个宫娥,她的脸上带着一张龇牙咧嘴的面具。若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小孩睁眼看见这么一个带着恐怖面具的人,必定吓得哇哇大哭;多吓几次,小孩就会被梦魇缠住,夜夜惊悸,哭闹不止。 这便是太子的怪病的由来——虽然一直服药,但持续被吓,病怎么会好? 「把这贱婢的面具摘下来!」徒单皇后下令道,又惊又怒。 「是。」九娘摘下宫娥的面具,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明亮的灯光下。 东宫主要有奶娘和四个宫娥近身照顾完颜光英,这宫娥便是其中一个。 徒单皇后气得拍案,「说!是谁指使你半夜吓太子?」 那宫娥冷静得异乎寻常,「没有人指使奴婢。」 「无人指使你,你为什么这么做?」 「奴婢年纪大了,想出宫嫁人,宫规不许宫人出宫,奴婢心生怨愤,便在半夜戴面具吓太子殿下,以此泄恨。如今事败,但凭处置!」宫娥并不惧怕,对答如流。 「究竟是谁指使你?」九娘怒喝,「再不从实招来,有你好受的!」 「无人指使。」宫娥一脸沉肃,仿佛看透了生死。 「皇后,夜深了,先将她关起来,明日再审不迟。」我使了一个眼色。 徒单皇后明白我的意思,挥手让人将那宫娥押下去。 两个内侍押着宫娥退下,行至殿门,那宫娥突然奋力地挣脱,在内侍防不胜防之下,沖向殿门,狠狠地撞过去,「咚」的一声,额头触门,她缓缓下滑,片刻之间便气绝身亡。 一抹鲜血染红了殿门,蜿蜒流下。 此人自尽,怕是早已抱着必死之心。 徒单皇后侧过头、不看那惨烈的一幕,面色略白,极怕血腥似的。 我心中也不好受,「把贱婢拖下去!」 九娘指挥若定,命人将大殿的血迹清理干净,回来禀奏:「皇后,那贱婢死不足惜,只是就此断了线索,再也查不出谁是谋害太子殿下的幕后主使,委实可惜。」 「不一定。」我提醒道,「陛下御极四五载,只有两个皇子,太子殿下和大姝妃的儿子。」 「你意思是……」徒单皇后突然开窍了似的,了悟地点头,「陛下最喜欢本宫的儿子,立阿鲁补为皇太子,有人不甘心,就暗中下手,让太子英年早逝,那么,她的儿子不就有机会成为储君?」 「一定是这样的!」九娘断然道,气得牙痒痒,「大姝妃竟然向太子殿下下手,皇后不能轻饶了她!」 「大姝妃得宠多年,心肠竟然如此歹毒,真是想不到。」徒单皇后长长一嘆,「虽然她心如蛇蝎,可她毕竟是陛下的宠妃;再者,人已死,死无对证。罢了,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阿鲁补没事便好。本宫不想多生是非,才人,九娘,这件事到此为止。」 九娘和我齐声应「是」。 徒单皇后问我:「对了,阿鲁补当真是夜里被那面具所吓才得了这病吗?」 我颔首,「那宫娥反覆吓太子殿下,病情才会不见好。皇后放心,此番太子殿下会好起来的。」 她笑道:「如此,本宫就放心了。」她走过来,诚挚道,「你治好了阿鲁补的病,大恩不言谢,本宫没齿难忘。」 第117章 多少意,红腮点点相思泪 第117章 多少意,红腮点点相思泪 从隆徽殿出来,寒冷的夜风灌入敞袖,寒气逼人,我拢紧披风,加快步伐。 羽哥在我左侧提着宫灯,笑贊:「才人的医术真好。」 我嘱咐她不要对外泄露我懂医术这事,让明哥也不要外泄。 有一件事,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完颜亮宠爱大姝妃,理应爱屋及乌、喜欢她的儿子完颜元寿,怎么就宠爱皇后嫡出的完颜光英?难道是因为嫡出?可是,他自己并非嫡出,是庶出。 「站住!三更半夜的,何人在此?」呼呼的夜风中传来一道喝问。 「才人,怎么办?」羽哥低声问。 我示意她不要出声,吹灭宫灯,沿着墙根轻手轻脚地走。 倘若让人发现我和徒单皇后暗中来往,很快就会传遍后宫,如此就不妙了。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正要转过拐角,却有一人挡住去路,仿若一堵墙,我差点儿撞上,疾速后退。由于退得太急,立足不稳,往后跌去,他眼疾手快地拉住我的手,却因为用力过大,我又往前扑去,整个人趴在他身上。 羽哥慌张地行礼,「奴婢参见陛下。」 然后,她低着头退下,他的侍从也纷纷退到远处。 心神略定,我屈身行礼,心中起了疑惑:此处虽然还是昭明宫范围,但离昭明殿有点距离,完颜亮怎么会在这里? 衣袂与袍角在夜风中飘飞,噗噗有声,一袭玄色常袍在微明的夜色中染尽墨色。 「你怎么在这里?」完颜亮略带惊诧地问。 「夜里难眠,只是随处走走。」刚才已想好应对之词。 「此处距合欢殿不近,这也是随处走走?」他的声音冷如夜风,不带丝毫热度。 「陛下还记得合欢殿吗?」我淡淡讥讽,「阿眸该回去了,阿眸告退。」 我往前走,目不斜视,即将与他擦肩而过之际,期待中的事发生了——他轻扣我的手腕,「当真夜里难眠、随处走走?」我点头,面朝西边,他面朝东边,背道而驰,也许这就是我和他前进的方向,从头至今,一直如此,背道而驰。他低声问,「你……可怨怪朕?」 我冷冷地反问:「陛下还会在乎阿眸怎么想吗?」 完颜亮笑了,笑声低沉得分外魅人;他转身面对我,笑眯眯地问:「当真怨怪朕?」 「阿眸为什么怨怪陛下?」 「天知,地知,你知,朕知。」 我勾眸冷笑,「陛下说的是佛偈吗?阿眸听不明白。」 他突然揽紧我,慢慢俯首,在我唇边道:「朕说的是绵绵情话。」 我微微侧首,冷静以对:「夜深了,陛下还是回去就寝吧。」 他移过我的脸,轻触我的唇,嗓音低哑沉魅,「朕要你侍寝。」 我缓唇一笑,略有讥讽之意,「后宫佳丽如云,等着侍寝的妃嫔望眼欲穿,陛下还是多多眷顾她们吧。」 完颜亮收紧双臂,将我抱得更紧,「朕只想眷顾你。」 「我?」我受不住唇边的讥笑,「阿眸在众妃嫔、宫人面前宽衣解带,是整个皇宫的笑柄,陛下眷顾阿眸,也会连带地被人嘲笑。」 「谁敢嘲笑朕?」 「自然有人敢。那时,阿眸的罪名更大了,所有人都会说阿眸使了妖术迷惑陛下。」 「果然怨怪朕,而且怨得这么深、怪得这么深。」他的语声中似有得意的笑。 「阿眸岂敢?」我用力地挣扎,「还请陛下放手,阿眸告退。」 「朕送你回去。」完颜亮俊眸闪闪,眼角滑出一丝狡诈的笑意,「不过,在送你回去之前……」 话音未落,他就迫不及待地吻我。 闪避了两下,再也无法动弹,他扣住我的后脑,还将我拥至宫墙,唇舌攻伐之中,狠厉与缠绵深深地交织,令人无法抵挡。 我环上他的脖子,他哑声道:「好香……」 然后,他抱起我,直往昭明殿。 一道道殿门打开,所有宫人静立垂首,我在完颜亮的怀中,穿过了短短的宫道,穿越了迷离的夜色,以不雅的姿势来到寝殿。殿门缓缓关上,重重帷幔垂下,殿中暗黄的灯影妖娆地绽放;他将我放在案上,自行宽衣解带,我趁机跳下来,立即逃跑,他火速追上来,将我扛起来,放在龙榻上。 「陛下,不行……」我使了一半的力推拒。 「如何不行?」完颜亮扯开我的披风,随手扔去,宫砖上撒了一地衣袍。 「真的不行,阿眸身子不适……」 他使了三成力道,一掌扣住我的头,堵住我的唇,吮吻我的舌尖,弄得我喘不过气;他的另只一手解开我腰间的帛带,松开上身的衣袍……片刻之间,我身上的衣袍不翼而飞,只剩贴身的丝衣。 我求道:「陛下还是召幸别的妃嫔吧,阿眸真的不能侍寝……」 他充耳不闻,喘息越来越急促,粗噶道:「朕谁也不要,只要你!」 唇舌下滑,停留于双乳间的红鸾,舔吻,轻咬……有一只手,悄然下移,想扯下身下仅有的遮蔽。我立即抓住他的手,祈求道:「不可!陛下若强来,只怕会沾了妇人的秽气。」 顷刻间,完颜亮僵住,眉宇凝出一道深深的痕,「你来了月事?」 我委屈地颔首,「阿眸早就说过……不行……」 他凝视我,双眸深沉若渊,慾火慢慢消散,「朕发现,你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香,是什么香?」 「阿眸从不用香。」我看见,他的眼眸缀满了笑意。 「朕知道了,是你的体香。」他兴致盎然地笑,「想必是朕冷落你太久,以至于思念成狂。」 「陛下想念的,只是阿眸的身子。」我冷淡地别过头。 「朕想你想得发疯,才会欲罢不能。」他丝毫不介意,手指往下滑,「想你的眸,想你的唇,想你的乳,想你的肌肤,想你的腰肢,想你的双腿……你的身与心,朕都想……一想,就停不下来,想折磨你七日七夜。」 我深深地震骇,他疯了不成? 完颜亮的拇指轻轻摩挲我的腮,「你天生丽质,略施粉黛便容色倾城。方才在宫道上遇见你,你就像是从夜空飞落的九天玄女,披着黑色的披风,眉目如画,这张白皙的小脸宛若月下聚雪,令人无法抗拒。」 他缠着我、说爱我,也许爱的是我这副皮相。 我疏冷道:「后宫妃嫔哪个不是国色天香、倾国倾城?与她们相比,她们是高贵的凤凰,阿眸便是又黑又丑的乌鸦。」 「你自然无法和她们相提并论。」他柔柔地笑,「在朕心中,你是上苍赐予朕的女子。朕是天子,你便是国后。」 「如此动听、美妙的甜言蜜语是许诺吗?」我讥讽道,「陛下的许诺只能左耳进、右耳出,因为天一亮,陛下就会忘得一干二净。」 「朕说的是真心话,不是甜言蜜语,也不是许诺。」完颜亮的眸色渐渐沉暗,「在妃嫔面前,朕会说甜言蜜语;在你面前,朕心中怎么想,就怎么说。因为,你早已看透了朕,若朕说了违心话,你一定知道,朕只能说真心话。」 「在妃嫔面前,陛下也用这番话哄她们,如同此时哄我一般。」我不屑地冷笑,「阿眸听说,陛下曾经许诺贵妃以后位……」 他尴尬道:「那次是朕喝多了,贵妃一直央求朕,朕醉得迷迷糊糊,都不记得许诺过她。」 我冷冷不语,侧过脸。 完颜亮移过我的脸,「事后朕不是没答应她嘛,你忘记了吗?那年朕去临安求娶你,许你后位。朕心目中的皇后,一直是你,待时机成熟,朕就废后,立你为后。」 我深深地笑,「虽然皇后尊荣无比,不过阿眸可不想像徒单皇后那般,被夫君冰在隆徽殿,不闻不问,自生自灭。阿眸也自问没有宽广的心胸眼睁睁看着夫君与妃嫔恩爱缠绵,更没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与妃嫔明争暗斗,斗智斗勇,斗阴斗狠。」 他脸容深敛,「你该知道,身为帝王,三宫六院在所难免。」 我道:「阿眸自然知道,因此,阿眸嚮往的是凡夫俗子简单的婚嫁,一生一世只予一人。」 他注目于我,眸光越来越冷沉深邃,越来越神秘,令人看不懂。 「你已是朕的人,註定一世尊荣。」完颜亮的唇边微含笑意,「之前贵妃欺负你、羞辱你,你怨怪朕,心灰意冷,是不是?」 「阿眸不敢。」 「往后不会了,朕会好好补偿你所受的羞辱。」 「不必了,阿眸承受不起。」 「那你补偿朕。」他无赖地笑。 「怎么变成我补偿你?」我嗔怒,「我又不欠你什么。」 「这才是朕的阿眸,率真随性,张牙舞爪,总是与朕对着干。」他目光灼灼,眼中浮现一抹欲色,「过几日朕封你为元妃,这些日子你欠朕的都要补偿给朕。」 「可是,现在补偿不了,啊……」 完颜亮轻咬我的上唇,温柔的舔吻慢慢变成了狂野的热吻。 虽然没有侍寝,但总算重新得到恩宠,只要再施展一点手段,就能牢牢抓住完颜亮的心。 接下来数日,还不能侍寝,但我并不担心,每夜都是我服侍他就寝。 十月,完颜亮出城至良乡冬猎。 临行前,他答应我,回宫就册封我为元妃。 有了圣宠,那些拜高踩低的宫人不敢再给我摆脸色、摆架子,好吃好喝好用的源源不断地送到合欢殿,那些位分低的妃嫔纷拥而至,以拜访之名靠拢我。 明哥以我身子不适、需要静养为由,婉拒来访。 夜里,徒单皇后恭贺我,握着我的手笑眯眯道:「这几日你在昭明殿服侍陛下,本宫听闻,唐括贵妃气疯了,在落霞殿打骂宫人,还砸了很多东西。」 我淡淡一笑,「贵妃一定想方设法地对付嫔妾。」 「放心,有本宫在,她不敢对你怎样。」她抿唇微笑,「你一朝得宠,贵妃就失宠,她也是时候尝尝漫漫长夜、衾冷窗寒的滋味。」 「嫔妾只想在后宫立足,不受他人欺负,别无奢望。」 「你这般懂事,怪不得陛下这么喜欢你,几年来心心念念、魂牵梦绕的都是你。」 「皇后取笑嫔妾了。」 耶律昭仪也贺喜我,告诫我,陛下不在宫中的这几日,万事当心。唐括贵妃倒没什么,就怕唐括修容出什么阴损的招对付我。 完颜亮回来前,决定不出殿门,除了夜里去看望二哥。 三日后,子时,我装扮成宫娥,裹上黑色披风,拿着羽哥的腰牌,孤身一人前往地牢。 假若让羽哥、明哥跟着去,事后她们一定会禀奏完颜亮,那就前功尽弃了。 看守地牢的侍卫不让我进去,我塞了二十两,他们才勉强让我进去,嘱咐我一炷香后就出来。 牢头也是贪财之人,收了三十两就让我见人,也说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二哥正睡着,只盖着一条薄薄的棉被,气息匀长。我看着他脏黄、瘦削的脸庞,不禁悲从中来,热泪盈眶……二哥,我没用,这么久了还想不到法子救你出去……二哥,你再忍耐一些时日,我会竭尽所能赢得完颜亮的信任,再想个妙计救你…… 他瘦骨嶙峋的手露在外面,我将他的手放在被中,却发现,手腕上似有伤痕——心中一跳,我立即捋高敞袖,映入眼帘的是数道新旧交替的鞭痕。 心惊肉跳。 另一支手臂也有鞭痕,他的前胸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粗粗的鞭痕,有的色泽鲜艷,应该是这两日才鞭打的。不用看也知道,后背一定还有不少鞭痕! 完颜亮,你非要把二哥折磨得体无完肤、遍体鳞伤不可吗? 滚烫的泪倾决而下,五脏六腑好像扭在一起,痛得喘不过气……二哥,是我把你害成这样的,假若两年多前,我坚决一点,赶你回临安,你就不会遭此劫难……假若你我从未相识,你就不会不断地被我连累…… 「三妹,你怎么在这里?」赵瑷睡眼惺忪地起身,又惊又喜地拉我的手。 「我来看看你。二哥,我带了一些糕点,你吃点儿吧。」我从包袱中拿出一小包,解开绸巾,捏了一块递在他唇边。 他一口吃了,开心地笑,「好吃。」 时间不多,我拍拍包袱,「里面有伤药和棉袍,二哥,我不能经常来看你,你千万要挺住。」 他露齿一笑,「无须担心我,我很好。这地牢虽然比不上我的郡王府,不过有吃有喝有睡的地方,又不必劳心劳神,没什么不好。」 他这么说,只是安慰我,不让我担心。 想到此,我更难受了,「二哥,那些狱卒是不是每日鞭打你?」 赵瑷眸光一暗,却大而化之地说道:「那些狱卒待我不错,没鞭打我,我没事。」 泪珠滚落,止也止不住。 「别哭……三妹,你一哭,我就觉得自己很没用……」他抚触我的脸,为我拭泪,眼中痛色瀰漫,水光摇曳。 「嗯。」可是,泪落不止,越哭心越痛。 「你气色不好,他对你……」赵瑷断断续续地问,问出最想知道、却最难启齿的问题,「是不是不好?」 「他待我不错,只是妃嫔众多……明争暗斗……」 「三妹,若有良机,先逃出去,再找上官复来救我,记住!」他斩钉截铁道。 我点头,不停地点头,泪水纷飞。 二哥,倘若上官复有本事从完颜亮手中救出你,当初我就不会孤身去找他。不是不相信上官复的能耐,只是,若我不去找完颜亮,他的下属也会找到我。 无论如何,上天入地,我逃不掉。 从地牢出来,擦去泪水,拉好披风,提着宫灯回合欢殿。 夜深人静,只有夜风呜呜地扫过,偌大的皇宫黑魆魆的,偶尔有一盏宫灯在檐下飘摇,散发出微弱的光。我堂而皇之地走着,巡守的禁卫偶然走过,盘问我是什么人,我就说是皇后殿的宫人,出来办点事。 如此,一路没什么阻滞。 行至较为偏僻的宫道,全无灯影,也望不到禁卫的影子,总觉得身后有人、有脚步声。 再走几步,那种被盯梢、被跟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我猛地转身,一抹黑影一闪而过,疾速得只看到一个黑影,根本看不清究竟是不是人。 环顾四周,寂静如死,似乎没什么可疑。 忽然,身后好像有动静! 我闪身一避,一个黑衣人终于现身,鬼魅似的神出鬼没,出招袭来,我疾速往后退,在他逼来之际,将手中的宫灯打向他——他一掌噼来,宫灯碎裂在地,掌风强劲,身手高强。 打不过就跑,我刚刚转身想跑,那黑衣人就狠击我的后颈。 须臾之间,我晕了过去。 很冷,冷得直哆嗦,怎么会这么冷?寒气从四面八方袭来,钻入手足,我被冻醒,发现四周都是巨大的冰块、冰石,满目满眼皆是冒着寒气的冻冰。 难道,这里是冰窖? 我奔向最外面的一间,存着最后一丝希望打开铁门,可是,铁门从外面锁住了,出不去。 那黑衣人将我掳到冰窖,关在冰窖,必定是受人指使,是唐括贵妃还是大姝妃?或是其他人?今晚我秘密去地牢,竟然被人盯梢,由此可见,我的一举一动早已被人监视。 明日一早,明哥、羽哥发现我不见了,就会派人找我,最迟明日,就会有人发现我在这里。 不怕不怕,只要挨过这一夜就好。 既来之则安之,我双臂互抱,往里面走去,看看这冰窖究竟有多大。 好美啊! 这是冰的世界,硕大的冰石,大大小小堆迭着,顶上一条条透明的冰条,像是一串串盈亮发光的水晶装饰着这个纯粹的冰窖。还有一些小块的冰块,奇形怪状,晶莹剔透,像一颗颗发光发亮的宝石。 每个小间都燃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与冰的光亮交相辉映,变成幻彩缤纷的光影,比雨后彩虹还要惊艷,令人目眩。 欣赏完了,就察觉到冰窖的厉害了。那无处不在的寒气无孔不入,钻入肌肤,在四肢百骸蔓延,我冷得发抖,不停地蹭着、摩擦也不管用。 冷啊……冷啊……这漫漫长夜可怎么度过? 对,跑,跳,保持身躯的热度,就能抵御寒冷。于是,我又跑又跳,虽然寒气强势地入侵,虽然收效甚微,但也要坚持下去,只要坚持一夜就好了。 跑啊,跳啊,不知道坚持了多久,我又累又乏,眼皮不断地耷拉下来,努力睁眼也睁不开,手脚渐渐地不听使唤,慢了下来……好累,好想躺下来歇会儿……一会儿就好,只要让我睡会儿就有力气了…… 醒来时,不知道是否天亮了,只觉得很冷,冷得无法忍受,好像体内的脏腑都冻僵了……抱紧自己,缩成一团,不停地打颤、牙关发抖,心紧紧揪着,很疼很疼,好像被大石压着,几百斤重似的……不,我不能冻死在这里,二哥还等着我,我怎么可以死?我不能死!我站起来,动起来,跳起来,可是飢肠辘辘,又冷又饿,手足乏力,跳了两下就气喘吁吁,再也跳不动了。 怎么办?明哥、羽哥为什么还不来找我? 我坐在门边,费力地喘着,越来越冷,冷得全身的骨头又酸又痛。头有点晕,我摸了摸,额头有点烫,糟糕,如此下去,必定会高热。 用披风一角包了一小块冰,捂着额头,捂一会儿,拿开一会儿,希望将让热度退下来。 感觉好一些了,我想出一计,用披风一角包着冰块,使劲地捶门,或者一边捶门一边跑跑跳跳,希望恰巧外面有人经过,听见声响,开门救我。 时值十月,寒冬已至,无须冰镇,就不会有人来冰窖,因此,将我关在冰窖的人,目的在于:置我于死地! 那么,我更不能死!不能让她的阴谋得逞!要坚持到有人来救我! 累了,乏了,就停下来歇会儿,可是,寒气太厉害,坚持没多久,我就筋疲力竭,摊在地上,再也动不了了……饥寒交迫,身上的热量一点一滴地被寒冷吞噬,我费力地睁眼,不让自己闭眼,不让自己就此睡过去,再也醒不来…… 从此,醒一会儿,睡一会儿,迷迷糊糊,朦朦胧胧,一切都很模糊…… 不能死……不能死…… 不断地告诉自己,不能死……再怎么辛苦,也要坚持清醒,保持清醒…… 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昏过几次,不知道白日黑夜,不知道死了还是活着,只觉得很累很倦,好像这个躯壳已不是自己的……一片清明中,好像有开门的声音,好像有叫声,好像有人不停地摇我、拍我的脸,好像有人搓我的双手、臂膀,好像有人紧抱着我,那一声声「三妹」回荡在耳畔,焦急关切,痛彻心扉…… 是二哥吗? 不,不是二哥,二哥在地牢,怎么会出来?那是……大哥? 睁开眼,那张熟悉而久违的脸庞激动地笑了,惊喜交加,他贴着我的脸,喜极而泣。 真的是大哥,完颜雍。 无法形容现在的心情,开心,欣喜,原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了。 大哥,这是上苍对我的眷顾,是不是?上苍知道我快死了,就让你来见我最后一面,是不是? 可是,他怎么会知道我在冰窖?为什么他不带我出去? 「大哥……真好,此生还能与你相见……」 「不许胡说!你不会死!」完颜雍的语气虽有责备,却充满了怜惜、宠溺,「是我不好,我专注于叫醒你,没料到有人从外面锁上铁门。」 「是我连累你。」这么说,有人要我和他在冰窖冻死。 「我会救你出去,你放心,我会想到法子的。」他安慰道,身上的温热透过衣袍汇入我的身躯,虽然还是很冷,但好一点了。 只要在他的怀中,只要与他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就算是死,我也心甘情愿。临死前能够见他最后一面,我瞑目了。 他轻轻晃着我的身,「不要睡,睡着了就醒不来了。」 我努力睁大眼,「就睡一会儿,好不好?」 完颜雍冷硬道:「不行!」他将我的手放在他的脸上,「你我好久不见,你好好看看我,嗯?」 我轻抚他的脸,下巴,嘴唇,鼻子,眼睛,额头,没什么变化,还是以往我迷恋的容颜,纤长的眼睫,黑亮的眼眸,深刻的侧脸。此时此刻,他硬朗冷峻的脸膛瀰漫着忧色与疼惜。 那年,他在临安拒绝了我,要我等他几年,之后我决定在心中抹去他,决定忘记他、忘记那段跌宕、多舛的情。可是,现在才发现,心底的那张脸、那抹身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深刻,对他的思念丝毫没有减少,只是,我心中清楚,这辈子再也不可能与他举案齐眉了。 也许,此生此世註定了我是完颜亮的女人,註定了我只能将完颜雍埋藏在心底,将这份情封存在生命的最深处,一个人默默地守着。如此,足矣。 「你不是在济南吗?」 「我回京述职。」完颜雍沉沉道。 原来,是完颜亮让他回京的,也许是故意让他回来的,让他知道,我再次成为完颜亮的女人。 他满目柔情,令人沉醉其中不愿醒来,「去年四月,我去临安找你,在桃花坞等了半个月,你没有出现。后来,我托人去宫中打听,才知道你已经不在临安宫中。」 我低低道:「前年六月,我就离开临安,直至今年七月……」 「是陛下抓你回来的?」他的声音冷硬如石。 「嗯。」假若我不在平江府开粥铺,也许就不会暴露行踪。 「无论你躲在哪里,陛下总有法子找到你。」完颜雍低垂的眸光一分分地冰冷,如冰如锥。 「对了,二哥受我连累,被完颜亮关在地牢,你能不能想法子救他出去?」 他惊异地问:「二弟?二弟不是在临安吗?怎么会被陛下抓来?」 我道:「其实,二哥是宋帝的养子,普安郡王,我被封为沁宁公主,名分上我和他便是真正的兄妹了。前年我离开临安,他……自愿放弃荣华富贵,与我在平江府开粥铺,完颜亮的人找到我们,就先抓了二哥,以他要挟我。」 完颜雍睁目道:「你是为了二弟才……」 我连忙解释:「不是,没有二哥,完颜亮也不会放过我。大哥,是我连累了二哥,他被完颜亮折磨得遍体鳞伤,你想法子救他出去,好不好?」 「好,我会想法子。」他淡淡地自嘲,「倘若我们没有冻死在冰窖,我会尽力。」 「嗯。」 他的怀抱很暖和,可是,为什么觉得越来越冷?寒气自内而外,将整个躯壳冰僵了,我头晕脑胀,很想就此睡过去……睡过去……疲倦地闭眼…… 一道着急的声音拉回我的神智,「三妹,不要睡……不要睡,跟我说话……」 他搓着我的手,满目担忧,「是谁将你关在冰窖?」 我轻轻摇头,「你怎么会进宫?如何知道我在冰窖?」 完颜雍为我舒展手臂,「我前天回京,本想进宫,听闻陛下出城冬猎,就等陛下回来再进宫。今晚,我正要就寝,忽然有一支飞刀射进来,附着一方丝帕,说你有难。我不知你在中都,怀疑这是陛下的陷阱,却又不放心,犹豫了好半晌,才决定夜闯深宫。」 这么说,现在是夜里,我被关在冰窖已有一夜一日,这是第二个夜晚。 他接着道,进宫后,有一个神秘人抛石子提示他往哪里走,他环顾四周找那神秘人,却看不到可疑的人。他担心我的安危,无暇顾及那人是什么人。在神秘人的提示下,他来到冰窖,猜到我可能被关在里面,却打不开铁锁。这时,神秘人又扔来一根细细的铁丝,他用铁丝打开铁锁,这才进来,看见我昏在地上。 然后,铁门被那神秘人锁上,连带他也被关在冰窖。 此事着实诡异。 是什么人告诉他我有难?目的又是什么?不像是救我,倒像是要将我与完颜雍二人一起冻死。我与完颜雍之间的事,只有少数人知道,大姝妃嫌疑最大。 「三妹,不要睡……」完颜雍再次摇晃我,在我耳边大声道。 「大哥,死在你怀里,此生无憾。」我感觉自己的气息很微弱,感觉身上再无一点热气。 「我不许你死!我还没娶你,你怎么可以死……」他沉痛道,惊恐得仿若我随时会化成一缕轻烟,烟消云散,「为了我,不要睡,好不好……」 「好。」我努力地睁着眼,看着他,将他的容貌深深地刻在心中,永世不忘。 可是,浓重的黑暗一点一滴地笼罩了我,我想坚持,却坚持不了…… 第118章 惟有画楼,当时明月,两处照相思 第118章 惟有画楼,当时明月,两处照相思 也许,上苍还不让我死,我再次醒来,完颜雍说,天已经亮了。 他紧抱着我,只着中单,脸膛冻得苍白无血,嘴唇变成乌紫色,沉沉地昏睡着。 原来,他的外袍裹着我,我才会没事,他自己却冻着了,手足冰凉僵硬,额头很烫。 叫了几声,他没有回应,我立即用外袍裹着他,再抱着他,不断地喊,不断地搓他的手……很害怕,很害怕,假若他就此不醒,我怎么办?他死了,我怎么办…… 恐惧就像一只蚕,不断地蚕食我的心,焦急,慌乱,我还能怎么做,才能让他醒来? 大哥,我宁愿自己死,也不愿你死……泪水掉落,我抱紧他,好像抱着一具冰躯,绝望就像山洪疾速地奔涌而来,瞬间淹没了我…… 感觉不到刺骨的寒气,感觉不到心的跳动,只有我们紧紧相拥,就此沉沉睡去,也是上苍的怜悯……大哥,真好,我们永远在一起了,谁也不能分开我们…… 突然,铁门被推开的声响震醒了我。我睁开眼,抬头看去,前面站着几个人,当中那人的面容渐渐清晰,面寒如铁如冰,黑眸中藏着一只猛兽,正狂烈地咆哮,那利爪直欲扑来,将我们撕烂;他的双掌紧紧地攥着,高挺的身躯僵硬得一动不动,仿若一棵高耸入云的古木,散发出万年不散的郁气。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c??om 完颜亮! 惊骇!震骇!心惊肉跳! 正想开口,他已抬臂,当即两个侍卫走上前,拽起完颜雍,拖着他便往外走。 四肢已僵硬,我竭尽全力,想站起身,却怎么也动不了。完颜亮冷目看我狼狈的样子,半晌才抱起我,带我离开冰窖。 一路无话,宫人侧目,我闭着眼,佯装昏了。 方才那情景,想必他气疯了吧。 回到合欢殿,明哥、羽哥迎上来,喜极而泣。我继续装昏,他将我放在床榻上,为我盖上两条厚棉被;之后太医为我把脉,开了药方,明哥跟着去取药,羽哥去端小米粥给我吃。 「还要装吗?」完颜亮的声音就像冰窖里的寒气,刺骨无比。 「为什么还是这么冷?」我剧烈地发抖,握住他温暖的手,「好冷……好冷……」 「不必再装。」他抽开手,面色阴沉。 我侧过身,面向里侧,伤心地哭起来。 他冷淡地问:「哭什么?」 想起在冰窖里熬得那么辛苦,泪水止不住,我哭道:「阿眸大难不死,别无所求。既然陛下不信阿眸,就不必再踏足合欢殿,陛下还是走吧。」 静默。 良久,完颜亮冷声道:「你好好歇着,晚点朕再来看你。」 话落,他迳自离去。 羽哥快步进来,餵我吃粥。 吃过粥,手足渐渐暖和,可是寒气已入体,身上发着低热,必须服药驱寒。 羽哥说,昨日清早,她和明哥发现床上没人,将合欢殿找了个遍,还是找不到我。她们很着急,将合欢殿的宫人都派出去找我,一整个早上,半个皇宫都找遍了也找不到人。她们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继续找,同时,她们偷偷地去隆徽殿禀报徒单皇后,徒单皇后觉得事关重大,就派了一个心腹快马加鞭地出城去禀奏陛下。因此,陛下才会在今日清晨赶回宫。 她们没想到我被人掳了,关在冰窖这么隐秘的地方。尤其是从合欢殿将人掳走,羽哥想不明白,「奴婢想不通,掳才人的人怎么进合欢殿的呢?」 「若是武艺高强的高手,进出合欢殿如履平地,又有何难?」我自然不能说那夜我去地牢看望二哥,回来途中被黑衣人掳了。 「才人觉得,把才人关在冰窖的幕后主使会是谁?」羽哥也很想知道究竟是谁要冻死我。 「不好说,唐括贵妃嫌疑最大,其他人也不是没有嫌疑。」 「才人,药来了。」 进来的是明哥,手中端着汤药,「药很烫,凉了再喝。」 我道:「此次我大难不死,多亏你们及时向皇后禀报,陛下才能及时赶回来,谢谢你们。」 明哥感动道:「才人说的什么话,折煞奴婢了。服侍才人、保护才人是奴婢职责所在,才人若有损伤,或有性命之危,就是奴婢失职,才人怎么还谢奴婢呢。」 羽哥笑道:「是啊,才人不怪罪奴婢服侍不周,奴婢就谢天谢地了。才人不见了,奴婢二人急得六神无主,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倘若才人真有个万一,就算奴婢死了也不足以谢罪……」 她们的眼睛红红的,有点肿,想必这两日她们急死了、哭惨了,担心我的安危。 很感动,她们对我的主僕情谊,我领了。 服药后,我躺下来,很快就睡着,醒来时已是夜里。明哥说,一个时辰前,陛下来看我,见我睡得沉,就没叫醒我。 这夜,他没有来合欢殿,听说歇在昭明殿了,阿懒侍寝。 阿懒是谁? 完颜亮的皇叔、曹国王之妻。 我记得,金天德二年,完颜亮杀了不少宗室子弟,其中便有曹国王。 羽哥说,当年「我」在大火中丧生后,陛下从哀痛中振作起来,便让曹国王的妻子阿懒进宫,纳了她,只不过没给她正式的封号。迁都时,陛下让阿懒也跟着来中都,让她住在蕊珠殿,封她为贵人。 他竟然将皇叔的妻子强行占为己有,完颜亮,你不觉得有违人伦纲常吗?不觉得有违天道吗?难道天底下的美貌女子,无论是否嫁人为妻,无论是否有违伦常,你都要强纳吗? 世间再没有比他更厚颜无耻、丧尽天良的人! 本想打听前朝有什么动静,打听完颜雍是否已进宫述职,却又无人可派,只能耐住性子。 那日,完颜亮亲眼目睹我抱着完颜雍,会不会迁怒于他?会不会刁难他? 既然我大难不死,营救二哥就不必大哥插手,只愿完颜亮放过他,只愿他平安离京,要我怎么做都可以,就算硬逼着自己取悦完颜亮也无所谓,只要他安然无恙。 这夜,完颜亮驾临合欢殿。 我站在三楼朱阑前远眺,希望可以望出宫外,然而,望见的却只是皇宫迷离的灯火。 他的步履轻得仿若无声,我没有听见,他站在我身后良久才察觉。 「在看什么?」他的嗓音仍然像那日那么冷。 「看陛下的大辇何时停在合欢殿前。」 「是吗?」他很不相信,「你想望见的是宫外,可惜,望不见。」 「陛下想说什么?」我侧过头,冷冷地勾眸,「倘若陛下想听奉承的话,就去落霞殿或芸香殿罢,蕊珠殿也是不错的选择。贵人虽然年纪大了一点,不过容色倾城、风韵犹佳,想必将陛下服侍得很好。」 「你竟敢讥讽朕?」完颜亮怒道,扣住我的手腕。 「陛下做得出有违伦常之事,自然不怕后宫、朝野议论、嘲讽。」我冷嗤一笑,「对了,阿眸的身上也流着女真人的血,阿眸的爹爹与陛下的爹爹是堂兄弟呢,原来阿眸也与陛下一样,做出有违伦常之事,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他气得掐住我的嘴,漆黑的瞳仁微微一缩,「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莞尔笑道:「阿眸不想说什么,陛下又来合欢殿做什么?」 他瞪着我,我也盯着他,不甘示弱,不屈不饶。 半晌,他「扑哧」一声笑起来,忽然近前,搂着我,「朕宠幸阿懒,你不高兴?」 我侧过脸,不看他,「陛下宠幸谁,与阿眸无关,阿眸也管不着。」 完颜亮低笑,「不承认也没关系,女人一向口是心非,朕心里知道便可。」 我挣脱开,回到房中,坐在贵妃榻上,「时辰不早了,陛下还不回去吗?」 他坐在我身边,「你不希望朕留下来吗?」 我低垂了眸,不搭腔,故作娇羞。他抬起我的脸,在我耳畔道:「你与朕早有夫妻之实,违背了伦常,就让人神共愤、天地不容,只要你包容朕便可。」 看着他含着暧昧笑意的眼眸,我的心怦怦地跳,挥去脑中那张思念成狂的脸,压下心中的排斥与恨意,以状若期待的目光看他。 他将我的手放在他的腰间,我明白他的意思,解开他的衣带,为他宽衣……一切水到渠成,当他拥着我躺在贵妃榻上,身上仅剩贴身的衣物……他绵密地吻着,从娥眉到耳珠,从脖颈到红鸾,从下巴到乳尖,他的唇舌在我身上留下一处处潮湿的印记…… 我想推开他,却又不想前功尽弃,就忍住了。 完颜亮的吮吻越来越用力、狂野,好像用牙齿咬,痛意瀰漫,我忍不住叫起来,「痛……」 他抬起头,一双黑眸已然变成血眸,冷酷道:「怎么不继续装?你伪装的功夫越发好了,朕差点儿被你骗了。」 「你说什么?」心尖发抖,我佯装听不明白。 「乌禄回京,你怎么会心甘情愿地侍寝?」他血眸充胀,「你心中只有乌禄,根本没有朕,方才你所说的、所作的,都是事先想好,诱骗朕,让朕以为,你真心服侍朕。」 「陛下不信,阿眸无话可说。」我剧烈地挣扎,企图掀翻他,却无法撼动他分毫。 「你说谎、伪装的功夫还不到家,不要在朕面前班门弄斧。」完颜亮的语声乖戾得可怕,「你讨好朕、取悦朕,无非是为了乌禄。你和乌禄在冰窖相拥,朕亲眼目睹,你担心朕迁怒于乌禄、拿他开刀,不惜委曲求全,用自己的躯体引诱朕,让朕相信你对朕并非无心、无情。」 对,他说的都对,我所说、所做,都是为了完颜雍。 只要他安然无恙地离京,取悦完颜亮又有何难? 完颜亮目眦欲裂,「出城冬猎前,朕以为你的心已开始接受朕、喜欢朕,看来朕错了,朕被你的伎俩蒙蔽了。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赵瑷。你不是为赵瑷就是为乌禄,对朕从来没有真心、真情,你太可恶了!」 太可笑了,可恶的人是我吗?最可恶的人是他! 他就像一头被激怒的猛豹,钳制着我,好像下一刻就会将我生吞活剥,「朕告诉你,今日乌禄进宫述职,朕让他滚去西京当留守,明日一早他就离京,你别想再见到他!不过你大可放心,他毫发无损,因为他先朕一步,总算救你一命,功过相抵,朕就饶他一次皮肉之苦。」 我应该谢他,还是应该恨他? 这个结果,还算不错的吧。 「再有下次,朕不会轻饶他。」这张完美的脸庞萦绕着滚沸的杀气,他邪恶道,「朕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今年五月,有人向朕密奏,两年多前,也就是朕从临安北归数月后,乌禄私自南下,去了临安。他去找你,是不是?」 「陛下已知答案,何须问我?」 「他抢了朕心爱的女子,朕也要他尝尝丧妻之痛!」 「你做了什么?」 「朕下诏,让他的王妃乌林答氏回京。乌禄以为朕看上他的王妃,不让王妃北上,不过乌林答氏很聪明,她不来,朕就不会放过她的夫君。乌林答氏美丽贤惠,为了夫君毅然北上,行至良乡时,趁人不注意自尽,可谓节烈。」 我骇然一跳,他竟然逼死了大哥的王妃,大哥一定很心痛。 世上再没有比他阴毒、嗜杀的人! 完颜亮的脸上瀰漫着黑色的戾气,「他胆敢再惦记朕的女人,朕会让他生不如死!」 我愤愤道:「你已是天子,手握生杀大权,他是你的臣民,任你摆布,你还要赶尽杀绝吗?」 心知跟这种人辩驳根本无用,但还是忍不住。 「朕当真赶尽杀绝,早就将他五马分尸!若非念在年幼时一起玩耍、一起骑射,早在几年前,朕就杀了他,永绝后患!」他狠厉道,血目杀气腾腾,「朕已杀了那么多人,多杀一个乌禄不多!」 这么说,大哥能活到现在,还要感谢他手下留情不成? 真真可笑。 不过,就算他杀了完颜雍,只不过在他血腥的帝王生涯中加上淡淡的一笔罢了。 「为了赵瑷和乌禄,你心甘情愿献出自己,朕就成全你!」 话音还未落地,完颜亮就扯下我下身的衣物,「嘶」的一声,绸断,飘落在宫砖上。 我悲愤地吼道:「除了掠夺,你还会什么?」 他抬起我的腿,「你说对了,朕什么都不会,除了掠夺,还是掠夺。你从未正眼瞧过朕,心中没有朕,朕唯有掠夺!占为己有!」 我拼命地打他、捶他,他扣住我的手,堵住我的嘴,嗜血地啃咬……痛一阵阵地袭来,我被他压制得毫无反击之力,只能咬他的舌尖……顷刻间,血腥瀰漫开来,他松开我,厉目瞪我,眸子更红了,像一只暴怒的猛兽,骇人得紧。 我瑟缩、闪避,可是毫无作用,剧烈的痛撕裂了我。 完颜亮不理会我的感受,疯狂得好像要把我生生地撕烂,拆成几块。 痛楚与恨意淹没了我,昏黄的灯影越来越暗,越来越暗,暗如子夜,仿佛永远不会天亮。 那夜,完颜亮发泄后,穿戴齐整,看也不看我一眼,扬长而去,好像我是一块破碎的绸布。 穿好衣袍,站在朱阑前,努力地眺望—— 大哥,只要你平安离开中都,一切都值得。 大哥,千万保重。 此后两日,完颜亮没有踏足合欢殿,明哥、羽哥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无时无刻陪着我。 入夜,我刚吃过晚膳,明哥急匆匆地奔进寝殿,气喘吁吁道:「才人,出大事了……」 「你先喘口气。」羽哥问道,「什么大事?」 「奴婢听落霞殿的宫人私下里说,陛下将贵妃禁足了。」明哥兴奋道。 「禁足?」羽哥惊诧不已,「好端端的,贵妃为何被陛下禁足?」 「真的。落霞殿的宫人说,一个时辰前,陛下去了落霞殿,将所有宫人都赶出大殿,只留下贵妃一人。没多久,陛下就出来了,吩咐宫人好好服侍贵妃,不许贵妃踏出落霞殿半步,还要贵妃闭门思过呢。」明哥煞有介事地说道。 「这么说,是真的?」羽哥突然高兴起来,转向我,「才人,也许陛下查出是贵妃将才人关在冰窖,才惩戒贵妃,让贵妃闭门思过。」 我道:「先别高兴得太早,明哥,再去打听消息。」 明哥笑着应了。 倘若完颜亮当真查出是唐括贵妃做的,那么,禁足这样的惩戒,也太轻了。 翌日一早,完颜亮下诏,晓谕后宫,贵妃禁足,不得出殿门半步。 这道圣谕,想必让很多人错愕吧,更多的妃嫔则是拍手称快把。 夜里,我前往隆徽殿。 徒单皇后的气色好多了,完颜光英夜间惊悸的病情也好一些了,因此,人逢喜事精神爽,她面色红润,笑容看起来灿烂如日光。她再次致谢,「幸亏有你,本宫母子才平安无事,否则被人害死了都不知道仇人是谁。」 「皇后自有上苍庇佑,福泽绵长,那些个奸人只是得意一时,皇后母仪天下,福泽深厚一世。」 「无论怎么都好,你是本宫的贵人,本宫就当你是自家妹子了。」 「皇后抬举嫔妾了,嫔妾受不起呢。」 「受得起,受得起。」她笑得开怀,「本宫打算,明日召所有妃嫔到隆徽殿,提点各位妹妹安守本分。明日一早,你也要来。」 「是,嫔妾早早就来。」我笑道,「唐括贵妃会来吗?」 「圣谕已下,自然是不能出殿。」 「皇后可知,陛下为什么禁足贵妃?」 「你被人关在冰窖,陛下回宫后就命人追查。」徒单皇后失望地摇头,「贵妃深得圣宠,竟然有这样歹毒的心思,置你于死地,实在不该。罚她禁足,算是小惩大诫。」 的确是小惩大诫。 看来,完颜亮对她并非没有情意,否则就不会手下留情。 后宫所有妃嫔齐聚隆徽殿的这日,我来得较早,大姝妃来得最晚。 唐括贵妃一失宠,就大姝妃最得宠,她当然可以趾高气昂了。 所有妃嫔行了大礼,她只是略略屈身,做做样子,在所有人起身之前就坐下来。徒单皇后也不在意,让众人坐下来。 我坐在最末,一眼望过去,不禁感嘆,完颜亮的眼光的确好,大殿上的妃嫔个个容色姝丽、身姿绰约,不是国色天香,就是风情万种,总之是各有千秋,喜好女色的男人都无法抵挡吧。 贵人阿懒微低着头,好像羞于见人似的。看起来,她的年纪比徒单皇后略大,却美得多;不过她今日的妆扮简单清素,略施粉黛,一袭淡黄色宫装,在满殿花枝招展的美人中,像一朵清雅的出水芙蓉,风姿楚楚。 「哟,冷才人也来了。」大姝妃转向我,涂着一层厚厚胭脂的脸庞皮笑肉不笑,眼风斜斜地睨来,轻慢得很,「好久不见,才人越发清秀了。今日穿得这么素雅,活脱脱是一朵在寒风中摇曳的寒菊。」 「嫔妾姿容粗陋,哪里及得上姝妃美艷,嫔妾再怎么妆扮,也只是一朵寒菊,怎么变也变不成娇艷的桃花。」我不得不应道。 「瞧瞧,越发伶牙俐齿了。」她瞟我一眼,转过头去饮茶,「陛下也真是的,什么人都往宫里带,也不看看身份、出身。皇后,你是陛下的发妻,多少劝着陛下点儿,不能让陛下依着性子来。自然了,陛下想要什么女人,咱们做妃嫔的不好过问,不过那些个有夫之妇、自家亲族的女人,纳进宫中,免不得朝野上下议论纷纷,说陛下这不该、那不该,有损圣德。皇后,不是嫔妾说你,陛下是你的夫君,你要多多关心他、规劝他,让陛下在朝野、民间有个好声誉,甚至在后世评述、史册记载中圣名没有污点,皇后,你说是不是?」 「姝妃倒教起皇后怎么当一个合格的皇后了。」萧淑妃不屑地冷笑,「不知道的,还以为姝妃是宫中资历深、年纪大的姑姑在教导皇后。」 「本宫这也是为陛下、为皇后着想。」大姝妃不甘示弱地反击,转而笑对徒单皇后,「皇后,嫔妾可是一片好心,皇后不会怪罪嫔妾僭越吧。」 「不会,本宫一向知道妹妹古道热肠、心直口快。」徒单皇后虽然身份高贵,却因为无宠,被得宠的妃嫔欺负也只能以和善应对,不过,她一向是和善大度的。 贵人阿懒一直低着头,知道方才大姝妃说的就是她,脸上就红红、白白、青青。 萧淑妃装作不在意地说道:「倘若让姝妃投胎到徒单家,当上皇后,想必姝妃会当一个胸怀广阔、一心为陛下筹谋、关心陛下、规劝陛下不要做糊涂事的大金国皇后。」 大姝妃冷嗤一笑,回敬道:「淑妃这话说错了,皇后的身子骨硬朗着呢,怎能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不了解本宫的还以为本宫很想当皇后呢,其实,本宫根本不想当皇后,只要有陛下的宠爱,就算让本宫去当才人,本宫也愿意。」 不知道是谁低声说了一句:「不如皇后对陛下说,姝妃很想当才人,就让姝妃去当才人。」 当即,大姝妃寻找说这话的人,眸光凌厉如刀,恨不得将那人揪出来,扇她一巴掌。可惜,说话的人故意变了声调,不让人认出来。 那是我说的,故意激她一下。 大姝妃板着脸,怒道:「有胆量说就不要藏着躲着,给本宫站出来,本宫让你好好说!」 徒单皇后扬声道:「好了,这是隆徽殿,谁想在这里撒野,本宫不许!陛下忙于朝政,再让陛下费心后宫争风吃醋的事,你们于心何忍?今日本宫传你们来,就是要告诫诸位妹妹,无论是妃子还是才人,都要同心同德服侍陛下。只要你们一心服侍陛下,就能得到应有的地位、荣华;倘若有人心术不正,做出骯脏事、龌龊事,一旦查明真相,下场便如贵妃,甚至比她还惨。都听清楚了吗?」 妃嫔们都应「是」。 她目光温和,语气高贵大方而带有点训诫的意味,「贵妃为什么被禁足,想必你们都猜到了。你们想方设法赢得陛下的宠爱,本宫不管,但那些见不得人的骯脏勾当,陛下不想看见,本宫也不想看见。纸包不住火,一旦东窗事发,获罪的是你们。」 话说到这里,所有人心知肚明。 再聊了一些家常,各人陆续告辞。 这日傍晚,明哥去请完颜亮来合欢殿,说我亲自备了几道江南菜色,请他来品尝。 可是,等到华灯通明,等到灯影俱灭,仍然不见他的身影,也没有遣人来说一声。 我呆呆地坐在案前,四肢有点麻,倦怠得很,已经不觉得饿了。 明哥在殿门前往外张望,长长一嘆,走回来,蹙眉道:「菜都凉了,不如奴婢去热一热,才人吃点儿吧。」 羽哥与她对望一眼,劝道:「这么晚了,陛下不会来了,才人还是吃点儿歇着吧。」 是啊,他不会来了,也许十天半月、甚至一两个月都不会踏足合欢殿。那夜他满怀怒火地离去,不会轻易地消气;再者,他有意冷落我,不晋封我,将我冰在合欢殿,让我尝尽被宫人践踏、被妃嫔欺凌、生不如死的滋味,不会再轻易相信我。 应该怎么做,他才会消气? 这时候再怎么伪装、取悦他,只会适得其反,他根本不会领情。 可是,我不能什么都不做,因为,没有他的宠爱,即使有徒单皇后与耶律昭仪暗中相助,在步步惊险的后宫,我亦举步维艰,很难保住小命。先前唐括贵妃对我或明或暗的欺凌与谋害,就是明证,没有圣宠,就只有死路一条,也许临死的那一刻还不知道是谁害死自己,更何谈营救二哥了。 若想救二哥,首先要保住这条命,在金国后宫立足,其次才是想法子赢得完颜亮的信任与宠爱。如此,才有可能救出二哥。 无论前路如何艰难,我也要坚持走下去。 二哥,你千万保重,等着我。 眼下最重要的是,让完颜亮消气,然而,如何让他消气? 明哥、羽哥继续劝着,我站起身,拿了酒壶,往口中倒酒,咕噜咕噜地喝。她们吓坏了,阻止我这么饮酒,抢酒壶,我用力地推开她们,「取琵琶来。」 明哥去取琵琶,羽哥担忧道:「奴婢知道,陛下不来,才人不开心,可是您也不能这么饮酒啊,伤着身子可如何是好?也许陛下政务太多,才没有空闲来合欢殿,明日奴婢再去请陛下,好不好?」 一壶酒落腹,却没有多大感觉,这酒清绵香醇,挺好喝的。 「扶我去三楼。」 「这么晚了,才人去三楼做什么?」羽哥惊异地问。 「我要弹琵琶,让明哥把琵琶拿到三楼。」 「才人还是歇着吧。」 她喋喋不休的,好烦啊。我推开她,迳自上楼,她赶上来,扶我上楼。 走到最后一级木阶,猛地,一阵眩晕袭来,我好像晃了一下,羽哥扶我在贵妃榻上坐下来。 头晕,头疼,酒劲上来了,想不到那么香甜的酒后劲这么大。 「才人,您的脸有点红,怕是酒劲上来了,不如回寝殿歇着吧。」羽哥再次劝道。 「过会儿就没事。」我使劲地摇头,所幸还挺得住,「明哥怎么还没来?」 「来了。」明哥走上来,将琵琶递给我,「不如奴婢去沏一杯解酒的茶。」 我颔首,让她们下去,在大殿候着。 拨了拨冷弦,熟悉了曲调后便开始弹那曲《爱恨成灰》。 熟悉的音律从指尖响起,不由自主地想起在临安皇宫的人与事,二哥,宋帝,上官大哥,香袭,还有怀瑾、怀瑜……不知道父皇会不会派人到中都救二哥和我,上官复是否已在中都? 情不自禁地想起大哥……早已决定忘记大哥,忘掉那段情,然而,他在心中已根深蒂固,此生此世再也忘不了吧。 多想无益,还是救二哥要紧。 额头突突地疼,越来越晕,但还是坚持弹了两遍。我搁下琵琶,捂着额角,天地开始旋转,屋中的一切渐渐模糊,我闭上眼,感觉舒服了点…… 「阿眸……阿眸……」一道声音由远及近,渐渐清晰,有点着急,有点担忧,「你怎么了?」 「头疼……」睁开眼,一张熟悉的俊脸出现在眼前,我蹙着眉心,「陛下……」 「怎么头疼了?朕传太医。」完颜亮摸摸我的额头,正要喊人,被我阻止了,「你饮酒了?」 我看见,他揽着我,坐在榻上,而方才,我一点知觉都无,想必是太晕了,昏了过去。我握住他的拇指,「阿眸没事,喝了一点酒,想不到那酒的后劲这么大。」 他略带责备地问:「你不胜酒力,为何饮酒?」 我涩然地转开眸光,不解释缘由,让他自己领悟。 他没说什么,静静地抱着我。 「陛下不是说不来吗?怎么又来了?」 「朕……政务繁忙……本不想来,又担心你一直等,就来……瞧瞧。」 「哦,谢陛下体恤。夜深了,陛下回去歇着吧,让明哥、羽哥扶阿眸下去便可。」我挣扎着起身,他双臂一紧,将我抱在胸前。 「你身子不适,为什么还弹琵琶?」完颜亮的声音越来越低沉。 「闲来无事,弹一曲打发漫漫长夜罢了。」我幽幽道。 「回寝殿歇着吧,仔细受寒。」 说罢,他抱我起身,下楼回寝殿。 在大殿等候的明哥、羽哥见到这幕,开心地笑了,没有跟着进寝殿。 他将我放在床榻上,为我盖好棉被,「睡吧,好好睡一觉就不会头疼了。」 我拉着他的广袂,坐起身,「阿眸有些话想对陛下说。」 完颜亮颔首,我诚恳道:「阿眸被关在冰窖,饥寒交迫,奄奄一息……当身上的热量一点一滴地流逝,当四肢僵硬、全身如冰的时候,当阿眸觉得快坚持不下去的时候,阿眸在想,究竟是谁要阿眸的命。」 他暗沉的眼中似乎藏着关切与怜惜,语气淡淡,「已经没事了,往后你自己当心点儿。」 我道:「陛下惩戒贵妃,阿眸心中有数,对陛下心存感激。阿眸本想亲自备几道江南菜色,与陛下共饮,感谢陛下,没料到陛下政务繁忙,没有来。」 「朕心领了。」 「阿眸选择孤身一人去扬州找陛下,当时就告诉自己,此生此世,阿眸只能是陛下的女人。」 「你当真这么想?」他眸光一亮。 「在冰窖中,阿眸告诉自己,倘若这次大难不死,阿眸一定好好珍惜这条命,不再想那些虚妄的事。」我诚挚道,楚楚地凝眸。 完颜亮拍拍我的手,「你身子不适,早点歇着吧。」 我窘迫地求道:「陛下……能否留下来陪阿眸?」 他盯着我,目光冷而犀利,直逼人心。 半晌,他冷冷道:「朕答应过姝妃,要去看看她和孩子,今晚你就好好歇着吧。」 尔后,他迳自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第119章 宫腰裊裊翠鬟松,夜堂深处逢 第119章 宫腰裊裊翠鬟松,夜堂深处逢 完颜亮终究不信我。 我开口求他陪我,他不为所动,还是走了。 正如先前所料,要赢得他的信任,还须假以时日。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通,那夜我去地牢,被人盯着,想必是唐括贵妃派人暗中注意我的一举一动。然而,自从住进合欢殿,总觉得有一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盯着我,我发生了什么事,别人很快就知道了。比如我第一次我弹琵琶感动了完颜亮,唐括贵妃立即派一个宫人去地牢。思来想去,或许合欢殿不少宫人是唐括贵妃、大姝妃等人的耳目。 这日,我挥退其他宫人,留下明哥、羽哥,对她们道:「你们服侍我这么久,今日,我就开诚布公地跟你们说说心里话。起初我并不信任你们,因为你们是陛下派来监视我的。不过,这次我跟陛下回到中都,你们待我很好,维护我,保护我,为我受苦、挨打,一点一滴,我都记在心中。我相信,你们真心真意地对我好,不仅仅当我是主子,我被你们的真心感动了。因此,在我心中,我也当你们是自家妹妹。」 「才人千万不要这么说,才人当奴婢是妹妹,奴婢如何敢当?」羽哥受宠若惊,感动得双眸湿润,「奴婢尽心尽力服侍才人是应该的,是职责所在,只要才人好好的,奴婢别无所求。」 「是啊,奴婢没想到才人会说这番话,奴婢很感动。」明哥的眼睛也湿湿的。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你们待我一片真心,我也会视你们为妹妹,以后我们三人的命就系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生死与共。」 「才人这么看重奴婢,奴婢万死不辞,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护才人平安。」羽哥拭泪道。 「奴婢也一样,谁敢欺负才人,奴婢就跟他拼了。」明哥哭道。 「好了,别哭。」我握住她们的手,「我知道,陛下让你们服侍我,我有什么事,你们会向陛下禀奏。既然我们三人是姐妹了,我就把丑话说在前头,日后你们尽忠的不是陛下,而是我,你们做得到吗?」 她们错愕不已,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说。 我道:「我已是陛下的人,人在后宫,身不由己,若想在后宫立足,就要耍一些心思、手段得到陛下的宠爱,与那些妃嫔斗智斗勇。因此,今后无论我做什么,我希望你们不要向陛下禀奏。」 明哥恍然大悟,「奴婢会竭尽全力帮才人,让才人重得陛下欢心。」 羽哥重重地点头,「是啊,才人无须担心,奴婢不会向陛下禀奏。」 我郑重道:「我要你们发誓,日后只忠于我一人,我的一举一动,不可向陛下禀奏。倘若陛下问你,你们敷衍一下便可。」 她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我柔声安抚道:「我知道你们很为难,因此,我不勉强你们。若你们选择陛下,我也不会怪你们,只不过我不会再让你们近身服侍我。若你们选择对我尽忠,我便与你们生死与共,不离不弃。」 羽哥坚定道:「才人这么看得起奴婢,奴婢愿为才人肝脑涂地。」 明哥也表态道:「奴婢也和羽哥一样,只对才人一人尽忠。」 我抱住她们,「好,往后你们便是我的好妹妹,我绝不会亏待你们。」 然后,我对她们说,也许合欢殿中的宫人被人安插了耳目,日夜盯着我。她们说会留心,将可疑的宫人揪出来。我问:「你们觉得掌事的内侍察九是可用之人吗?」 「不可用,那人贪财忘义,为了小恩小惠,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羽哥道。 「他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别珍倒是可用,为人正直,有点才干,还有点小聪明。」明哥道。 我点点头,「合欢殿护卫队长也速,你们觉得如何?」 她们对这人的秉性与才干不是很清楚,我教了她们两招,改日试探一下也速。 合欢殿的宫人、禁卫也该整顿一下了,否则,我被人出卖了都不知道被谁出卖了。 这夜,我前往临芳殿。 耶律昭仪还没就寝,像是知道我要来似的,穿戴齐整地坐在寝殿等我。 行礼后,我拉着她青葱似的手,「今夜又打扰昭仪就寝了。」 她拉我坐在案前,温柔地笑,「我知道你会来,这几日都睡得晚。」 闻言,我更不好意思了,从羽哥手中接过一张方子,递给她,「这是我从江南名医求来的八宝粥,有健脾胃、补气益肾、养血安神之效,昭仪可以让太医看看这方子,根据你的体质稍微调整方子。倘若太医说没问题,昭仪可以试试。」 「真的吗?」她看着方子,眉开眼笑,「芡实、薏仁米、白扁豆、莲肉、山药、红枣、桂圆、百合,明日便让宫人煮来尝尝。」 「昭仪信不过我,太医的话也信不过吗?」我笑盈盈道。 「太医院那些太医,个个心怀鬼胎,信他们,还不如信你。」耶律昭仪微微一笑,收起方子,笑问,「这次来,有什么要事吗?」 「有些事,我想不通,想请教昭仪。」 「你被关在冰窖那件事?」 我颔首,她不屑地冷笑,轻「哼」一声,「唐括贵妃想拔掉你这个眼中钉,可谓无所不用其极,这次害不死你,倒惹了一身骚。」 我道:「这么阴毒的招,我觉得大有可能是唐括修容出的主意。」 耶律昭仪略略沉吟,道:「应该是唐括修容出的招,只不过吃罪的是她姐姐。」 我冷笑,「为了日后翻身,贵妃怎么也不会供出妹妹的。不过还有一事,我想不通。」 她问:「什么事?」 我简略说了完颜雍夜闯皇宫的事,「通知他的神秘人是谁?神秘人受何人指使?假若幕后主谋有心救我,为什么要将葛王和我关在一起?」 她的眉心微微蹙着,想着这件事的可疑之处。 最大的嫌疑自然是大姝妃,徒单皇后、萧淑妃和耶律昭仪也都有可疑,不过,我选择对耶律昭仪说,就肯定她不是这件事的真正主谋。因为,即使她想害我,我也要当作不知道,以后还要仰仗她联络上官复,不能和她撕破脸。 「应该是这样的,通知葛王的人不想你死,但又不想你成为第二个唐括贵妃。」耶律昭仪寻思道,「她很清楚你在陛下心中的地位,若你死了,就无人与贵妃抗衡;如若贵妃失宠,得宠的人就是你。因此,她有心救你,但又让陛下看到你和葛王在一起的一幕,如此,你就无法得宠。」 「每一步都算计得这么准,这人的心思当真缜密、可怕。」我心中骇然,「这么说,她想借我的手除去贵妃。」 「你和贵妃早就结怨,只要你不死,就会反击;如此,她便可坐收渔人之利。」 「昭仪觉得,这人是谁?」 「嫌疑最大的,自然是姝妃。只是,这些都是我们的猜测,没有真凭实据。」 「既然她想借我的手除去贵妃,我就如她所愿。」 耶律昭仪惊道:「你想对付贵妃?怎么对付?」 我清冷一笑,「总有机会的。我不反击,迟早会死在她手里。再者,她三番四次羞辱我,还差点害死我,我也该好好回敬她,不是吗?」 她含笑点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如我当一次刀俎。这后宫奢华锦绣,看似平静无澜,实则刀光剑影,倘若拔刀比别人慢,就只能成为刀下亡魂、身首异处。」 我道:「的确如此。对了,昭仪,近来上官大哥联络过你吗?」 她摇头,略有诧异,「没有,自那年你逃出上京,他就没有联络过我。」 既然上官复还没联络她,想必是还没到中都,或是已到中都、还没找到安全的落脚之处,不如再等一些日子吧。 再聊一会儿,我告辞出来。 十一月,中都的冬日越来越冷,下了两场雪,天寒地冻,不过比上京的冬日好多了。 宫人送来几套过冬的棉袍、裘衣、斗篷和大氅,其他诸如熏笼、暖手炉、棉套等等过冬之物也源源不断地送来。 瑶池殿竣工,徒单皇后徵得完颜亮同意,于十一月二十一日在瑶池殿办寿宴,与众妃嫔同乐。 这日,我正在备礼,羽哥快步走进来,道:「才人,三个有可疑的宫娥,奴婢已经打发走了,不会出现在合欢殿了。」 我「嗯」了一声,「底下的宫人,你和明哥留心点儿,多多注意。」 「奴婢晓得,对了,奴婢试探过护卫队长也速。」 「如何?」 「奴婢暗示奴婢喜欢他,他不为所动;奴婢又说奴婢攒了一千两银子,倘若他愿意等奴婢,日后奴婢出宫和他成亲,那一千两便是二人共有,他仍然不为所动。」羽哥的眼中闪现些许敬服,「他说,他与奴婢素日没有交情,奴婢突然对他说这些,他觉得不可思议。他还说,他年纪不小,还未成亲,虽然奴婢是个好姑娘,看得起他,但姻缘之事还是顺其自然为好。」 我笑道:「这么说来,他倒是个性情耿直的男子。」 羽哥继续道:「过了一日,奴婢又去找也速,说才人丢了一个陛下赏赐的墨砚,价值连城,请他务必追查到墨砚的下落。奴婢还说,合欢殿的宫人、护卫,无论男女都要搜一遍。」 我「扑哧」一笑,「怪不得前日我觉得外面喧譁吵闹,原来是你搞出这么大动静。」 「也速将合欢殿宫娥、内侍和护卫都搜了一遍,最后在明哥的房中找到了。」 「那明哥岂不是百口莫辩?」 「奴婢对也速说,奴婢只是跟他开一个玩笑,谁让他拒绝奴婢?」 「他被你气死了吧。」 「是啊,他气呼呼地瞪我一眼就走了,不过他并没骂奴婢,只说以后不要再开这样的玩笑。」羽哥笑得前俯后仰,笑够了才敛容道,「才人,也速耿直稳重,尽忠职守,是可用之人。」 我颔首,「改日我亲自会会他,察九呢?」 羽哥回道:「眼下察九没有犯错,找不到藉口打发他。」 贪财忘义的人最容易被收买,绝不能留在合欢殿。 我凝眸道:「你找个人盯着他,一定要抓住他的把柄。」 这时,明哥笑着走进来,「才人,奴婢回来的时候亲眼目睹一件事,说给才人听。」 羽哥笑问:「什么事让你笑成这样?」 「自然是好笑的事。」明哥绘声绘色地说起来,「奴婢去取丝线,回来时经过落霞殿,远远地望见陛下乘辇而来,同辇的还有贵人。陛下看起来心情很好,贵人却有点闷闷不乐,而贵妃正站在三楼朱阑前,也看见了陛下。」 「接着呢?」羽哥催促道。 「奴婢赶紧闪避在宫道边,宫人抬着陛下的大辇经过落霞殿时,贵妃突然扬声大叫。」明哥说着时还配以丰富生动的表情,好笑又吊人胃口。 「贵妃叫什么?」羽哥问。 「贵妃叫了两声『陛下』,陛下不应,当作没听见;接着贵妃大声问:臣妾每日以泪洗面,陛下为什么不来看看臣妾?」明哥模仿得惟妙惟肖。 「陛下回答了吗?」 「陛下还是佯装没听见,只顾着餵贵人吃点心。」 「然后呢?」 「贵妃接着问:臣妾一时糊涂做错了事,陛下为什么这么狠心不来看臣妾?在陛下心中,有了新欢就没有旧爱吗?」 「陛下还是当作没听见?」 「是啊,贵妃气疯了,破口大骂,当着宫人的面骂陛下。」 「贵妃也太胆大包天了,竟敢骂陛下,她骂陛下什么?」 羽哥伸出手指,指向完颜亮似的,手舞足蹈道:「陛下,她是曹国王的妻,是陛下的长辈,陛下宠幸她,有违伦常,天地不容!陛下荒淫暴虐,必将成为大金国的污点,遗臭万年!你这个皇帝,弒君夺位,残杀宗室,冷酷嗜血,残暴无道,朝野上下早已怨声载道,他们必将联手推翻你这个暴君,将你身首异处,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听了这番厉害、可怕的骂人之言,羽哥惊得目瞪口呆。 明哥接着道:「陛下面色剧变,满目怒火,不过宫人抬着大辇匆匆过去了。」 我冷冷一笑,唐括贵妃倒是性情中人,想骂就骂,毫无顾忌。皇权至高无上,依附帝王而生的后宫妃嫔,在既是帝王又是夫君的皇帝面前,必须步步谨慎、言行恭谨,像她这般心直口快的妃子,怕是凤毛麟角。 心中倒有点戚戚然,很多时候,我也控制不了自己的脾气,当着完颜亮的面破口大骂。 然而,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羽哥开心地笑,「贵妃行事冲动,这么一骂,再也不可能得宠了。才人,贵妃不足为虑。」 唐括贵妃的确不足为虑,让我不安的是她的妹妹,唐括修容。 徒单皇后生辰这日,阴霾的长空一扫阴沉,日头钻出厚厚的云层,万丈光芒将天空妆点得斑斓多彩,仿若在皇宫的碧瓦上撒下闪烁的金石。 日色如琉璃,寒风亦含情,琼林苑的瑶池殿处处散发鲜亮的芒色,虽然比不上唐括贵妃生辰那日落霞殿的装饰那般奢华,不过瑶池殿竣工不久,还未用过,一切都是新的、亮的。从碧瓦到飞檐,从桃红帷幔到春意玉屏,从金玉摆设到案椅器具,皆是皇室上佳用物。 午膳后,宫人便在此准备酉时开始的寿宴。 酉时未至,大殿上已坐满了妃嫔。一眼望过去,满殿芳华,云鬓花颜,华袖锦衣,令人眼花缭乱。自然,陛下将会驾临瑶池殿为徒单皇后贺寿,那些无宠的、难见天颜的妃嫔便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将自己妆扮得令人眼前一亮,才有可能一朝复宠。 红腮娇颜笑,檀唇脂粉香,宫腰裊裊翠鬟松。 吉时至,徒单皇后在近身侍婢九娘的陪伴下,踏入大殿,在凤案落座。 寿宴如此隆重,她的妆扮自然也要隆重,淡淡的脂粉让她容光焕发,一袭皇后冠服衬得她端庄大方、雍容华贵,流露出几分母仪天下的风范。 「今日是本宫的生辰,谢谢诸位妹妹来此为本宫贺寿。」她和蔼地笑,「后宫和睦,陛下掌治朝政才无后顾之忧,得心应手,因此,还请诸位妹妹借这个寿宴握手言和,无论有什么恩怨,都要以陛下、大局为重,和睦共处,同心协力侍奉陛下,为我大金国繁衍子嗣。」 「是,嫔妾谨遵教诲。」众人齐声应道。 「如此,就开始吧,诸位妹妹不必拘礼,就当是家宴,尽情吃喝。」徒单皇后笑容可掬。 「谢皇后。」众人又道。 接下来,众妃嫔携贺礼上前贺寿,依品级为序献上贺礼。 唐括贵妃被禁足,眼下以大姝妃最得宠,因此她并不将徒单皇后放在眼里。她送的贺礼是一套玉饰,不功不过。萧淑妃知道徒单皇后长日礼佛,便送了一樽玉观音。耶律昭仪送了一份亲手抄的佛经,唐括修容送的是宫中绣工最好的绣娘绣的三段锦,以牡丹为题,辅以云纹,花纹富丽堂皇,色泽鲜艷耀目,可谓锦中极品。 完颜亮并没有赏赐我什么奇珍异宝,我想了三日,才想出一份别致的贺礼。 「嫔妾冷氏祝皇后身体康健,就如这三瓶花,春风粉桃,夏日红荷,冬寒腊梅,花开富贵,青春永驻。」我屈身道。 「这三盆花……」徒单皇后看向三个宫人手中捧着的瓷瓶。 瓷瓶中插着假的绿叶红花,皆以丝绸、丝线拟花朵、姿态织绣、结扎而成。 大姝妃冷嗤一笑,轻慢道:「俗语说,礼轻情义重,不过这贺礼着实也太轻了。皇后见多识广,看这三种假花,倒也新鲜别致;只是在这寿宴上与旁人一比较,就贻笑大方了,显得冷才人你没见过世面。」 我不理她的冷嘲热讽,对徒单皇后道:「嫔妾知道皇后见惯了各种奇珍异宝,在皇后眼中,再珍稀的珍宝也俗不可耐,因此,嫔妾亲手备了这份贺礼。裁制桃花、荷花和梅花的丝绸在裁开之前,浸了安息香,若将花放在寝殿,花中的香慢慢释放出来,可安神助眠。」 「原来这花还有如此功效,本宫有时睡眠不佳,正好派上用场。这贺礼正合本宫心意,才人有心了。」徒单皇后笑道,让宫人收下贺礼。 「谢皇后。」话落,我躬身退下。 「其实,只要诸位妹妹能来为本宫贺寿,本宫就很欣喜。至于贺礼是否贵重,本宫不在意;只要诚心祝贺本宫,本宫就很开心了。」徒单皇后笑眯眯道。 然后,九娘扬声请众妃嫔尽情用膳,不必拘礼。 羽哥为我斟酒,低声道:「才人,唐括修容的目光时不时地瞟过来,应该是看才人。」 我安之若素地吃着,「不必理会。」 明哥道:「唐括贵妃落难,唐括修容会不会为她姐姐报仇?」 羽哥道:「她想报仇,也要陛下宠爱她。现在陛下都不去落霞殿了,她还能怎么着?」 话虽如此,唐括修容心思缜密,有的是毒招,不得不防。 唐括修容被她姐姐所累,其他妃嫔并不与她亲近、言谈,在这喧闹的寿宴,显得孤单落寞。 一个宫娥手持一壶酒行至我宴案,蹲下来为我斟酒,「这是陛下赏赐的美酒。」 接着,这个面生的宫娥端着玉杯往我这边推来,却不知怎么的,一杯酒尽数洒了,即使羽哥及时拉着我起身,案上的酒水仍然滴在宫装上。 这宫娥吓坏了,立即跪地求饶:「奴婢不小心弄洒了,奴婢该死,奴婢该死,请才人恕罪!」 「你怎么这么不当心?」明哥低声喝道,「寿宴上你竟然粗手笨脚的……」 「罢了,让她走吧。」羽哥赶紧阻止,「不要惹人注目。」 犯错的宫娥吓得发抖,慌张地走了。 不想引人注目,还是有不少人看过来。九娘走过来,代徒单皇后问我发生了什么事,羽哥说了一下,九娘道:「才人的宫装湿了一块,稍后陛下会来,只怕不太妥当,不如才人去附近的横翠殿更衣?」 我点头,「也好,不过我没有带宫装来琼林苑。」 九娘笑道:「陛下游园时,一般在横翠殿更衣、休憩,因此横翠殿有陛下、皇后的衣袍。方才来瑶池殿前,皇后也是在横翠殿更衣的。皇后说了,横翠殿有几套衣袍,你先挑一套换上,免得稍后陛下见到才人如此……就不太好了……」 「那劳烦您代我谢皇后美意,我去去就来。」 「好,才人一路当心,快去快回。」说罢,九娘回去复命。 羽哥陪我前往横翠殿更衣,明哥留守。 出了大殿,寒风袭来,扑了个正面,我打了一个寒颤,裹紧斗篷。 琼林苑是御园,出皇宫西门玉华门便是,春夏时节百花绽放、林木葱翠,完颜亮时常来此游园,冬日里万物凋零、花木谢尽,便很少来了。苑中遍植林木,殿宇少,因此宫灯很少,此时浓夜如墨,远处的灯影零零星星地射过来,看不清前方的宫道,难行得很。 「才人,不如奴婢回去取一盏宫灯。」羽哥提议道。 「也好,我在这里等你。」 「奴婢很快就回来,才人不要走到其他地方。」她嘱咐道。 我看着她快步往回走,转而望向四处。 寒风呼呼,钻入衣袍,寒气森森。灯影稀疏,依稀看得见光秃秃的树木在浓重的夜色中伸着遒劲的枝桠,淡淡的影子在空旷的夜幕下给人一种阴森的感觉。 瑶池就在近处,那里漆黑一片,有点诡异。我收回目光,忽然觉得一个人站在这里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就在这时,我发觉身后有动静! 立即转过身,然而,那人迅速捂住我的口鼻,让我无法喊叫。 「不想死,就跟我走!」 是女子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很低,听不出是谁的声音。 我正想出招制住她,却有一把锋利的匕首出现在我眼前,银光闪烁,森冷逼人。匕首抵在喉间,我只能随她走。她力气很大,拽着我来到瑶池池畔,我冷静地问:「贵妃想怎么样?」 「既然你已猜到是本宫,就应该知道,本宫恨不得你立刻死在本宫面前!」唐括贵妃不再压低嗓音,语气狠厉,右手用力,刀锋割喉,丝丝的痛。 「嫔妾只是猜测而已,并不确定是贵妃。」我不能激怒她,「贵妃不能杀嫔妾。」 「为什么?」 「贵妃与嫔妾都是陛下的人,只有陛下有生杀大权。一刀划下去,贵妃这一生也与嫔妾一起结束了。嫔妾出身微贱,死了不要紧,贵妃陪嫔妾死,那就不值了。」 「陛下不再宠爱本宫,本宫生不如死,有你陪本宫共赴黄泉,本宫死也值了。」 唐括贵妃走到我身前,说得咬牙切齿,匕首仍然横在我脖子上。夜色如染,她面色苍白,像是久病不愈的病患,脸庞透出病态的白,嵌着一双深陷的黑眸,有点吓人。 她抗旨踏出殿门,来到琼林苑,难道是为了堵截我,与我同归于尽?她当真这么恨我? 我问:「后宫妃嫔如云,贵妃为何这么恨嫔妾?」 唐括贵妃用冰凉的匕首轻拍我的脸腮,美眸迸射出一抹戾气,「你进宫前,本宫以为陛下待本宫与别的妃嫔不一样,以为陛下真心喜欢本宫、爱本宫。没想到,陛下秘密出宫,带回一个来历不明的贱人。石哥还打听到,这些年,陛下心心念念的女子便是你,真心爱的只有你。你这个来历不明的贱人抢了本宫的恩宠、希望,本宫怎能不恨?既然本宫得不到陛下的心,本宫就让陛下得不到你,永远再也见不到你!」 「贵妃想死,可是您的妹妹修容呢?贵妃一死,陛下必定迁怒于修容。」我语声淡然,「有贵妃姐妹俩陪嫔妾一起死,还有贵妃的家人、族人陪葬,嫔妾不亏。」 「本宫豁出去了,本宫管不了那么多。」 她凌厉地瞪我,根本不怕死,无论我怎么说,她也不会听我的。 我必须先制服她! 唐括贵妃板着脸,厉目坚决,就在她扬起匕首刺来之际,我扣住她的手腕,夺下匕首,扔出老远。她满面怒火,发疯般地打来,靠着一股蛮力想制服我,我轻巧地避过,不想与她在池畔多作纠缠,立刻往前走。 没料到,她从身后抱住我,死死地抱住我。 我掰她的手,竭力挣脱,却怎么也挣不开。 就在挣扎中,她纵身一跳,抱着我跳入瑶池。 冰寒的池水立即涌来,冻得四肢发麻。我熟悉水性,可是被一心寻死的唐括贵妃死死缠着,根本游不动,反而被她往下扯……我憋着气,尽力掰开她的手,可是池水太冰了,手足越来越难伸展,心口也越来越难受…… 羽哥应该很快就回来的,很快就会发现我不见了,很快就会找到瑶池,可是这么久了,为什么还没有人发现我们落水?为什么…… 唐括贵妃已经不动了,却还是不肯松手,我告诉自己,要坚持,要挺住,不能睡过去,即使心口很胀,即使很难受,即使全身都冻僵了,也要保持清醒。 第120章 狂花倾刻香,晚蝶缠绵意 第120章 狂花倾刻香,晚蝶缠绵意 池水太冰寒,朦胧中,我失去了知觉。 好像回到了冰窖,无孔不入的寒气钻入肌肤,汇聚在心中,压迫着心,我喘不过气…… 很难受,很难受……快死了吧…… 寂静中,感觉四肢抖得厉害,仿佛有声音从遥远的天边传来,慢慢清晰。 「阿眸……阿眸……」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才人……才人……才人,快快醒来,奴婢求求您了……」 「阿眸……朕不许你死!朕命令你,立刻醒来……」 「朕答应你,不再那么对你……只要你醒来,朕会好好爱你……不再冷落你……」 「阿眸……你若死了,朕就杀了你二哥,让他陪你到阴曹地府!」 完颜亮,你好狠! 我不能死!二哥还等着我,我绝不能死! 可是,为什么听得到他的声音,却看不到他? 脏腑很难受,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陡然,一股流液冲上咽喉,冲出口,舒畅不少。 睁开眼,但见完颜亮将我扛在肩上,疾步走着。我的腹部压在他的肩上,头朝下,就此吐出腹中的积水,这才醒来。 这个急救溺水者的法子,在江南一带,很多人都知道,我也这般救过落水者。 「才人吐出水了,陛下,才人醒了。」羽哥喜极而泣。 完颜亮将我放下来,搂着我,又担忧又着急地问:「你觉得怎么样?」 瑶池殿的妃嫔都在这里,围观我落水的狼狈样子。 我问:「贵妃呢?救上来了吗?」 蹲在面前的徒单皇后温柔道:「救上来了,你不必担心,难得你还惦记着贵妃。」 我点点头,在完颜亮怀中蹭了蹭,「好冷……」 徒单皇后提议道:「陛下,未免才人冻伤,不如先把才人抬到最近的横翠殿,臣妾传太医到横翠殿为才人诊治。」 完颜亮径直抱起我,往横翠殿飞奔。 这才发现,他亦全身湿透,脸上犹有水渍。难道是他下水救我上岸的? 横翠殿有他休憩的小榻,御用之物一应俱全,明哥、羽哥手忙脚乱地为我更衣,换上干爽的衣物,绞去万屡青丝的水渍,最后为我盖上棉被。 很冷,冷得四肢发抖,就像在冰窖中的时候,自内而外的冰寒,难以忍受。我摸了摸额头,很烫,怪不得头这么痛、这么晕,而且犯呕。 完颜亮走进来,已换了一身衣袍,明哥、羽哥收拾了我的衣物退出去。我挣扎着坐起身,他立即赶上前,按住我的肩,「起来做什么?乖乖躺着,太医很快就来了。」 身上皆是他的贴身衣物,我喃喃道:「让宫人去合欢殿取阿眸的衣物吧,阿眸不想被他人说阿眸犯了大不敬之罪。」 「都病成这样了,还想着这些琐事做什么?」他的掌心贴在我的额头,语气中略有责备,更多的是怜惜。 「阿眸还觉得冷。」我拿下他的手,握着他的手心,娇弱道,「陛下可否抱抱阿眸?」 他静静地看我,目色沉沉。 我知道,他在思索我这句话有几分出自真心,在犹豫是不是真要较真我的用意。 半瞬,完颜亮终究坐过来,将我抱在怀中。 我低声问:「是陛下下水救阿眸的吗?」 他点点头,「怎么会落水?贵妃要和你同归于尽?」 「阿眸没事了,此事就这么算了,好不好?」 「朕就暂且留她一命。」 「对了,贵妃醒了吗?有无大碍?」 「朕已命人送她回落霞殿,有宫人照看她,你不必担心。」完颜亮抬起我下颌,「你脖子有一道伤口,是不是她用匕首伤你?」 我看见,他的眼眸泛出几许清寒,「只是小伤口,不疼。陛下答应过的,不追究这件事。」 他无奈地嘆气,搂紧我。我心满意足地轻笑,「阿眸与贵妃一同落水,而陛下陪着阿眸,阿眸还有什么好计较的?再者,贵妃被禁足,见不到陛下,已经很可怜了,是不是?」 他不可思议地问:「之前她欺负你、羞辱你,你不生气、不计较?」 我摇头,「不计较,陛下陪着阿眸,就是对贵妃最大的惩罚,想来这会儿她一定悲伤欲绝。倘若陛下放不下她,就去看看她罢。」 「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你让朕去看她,是不在意朕,还是可怜她?」完颜亮抬起我的脸,似在审视我的内心,目光犀利得直穿人心。 「阿眸只是感同身受罢了。妃嫔如云,陛下又忙于朝政,不可能专宠一人,见不到天颜的妃嫔独守空帏,漫漫长夜犹如度日如年。阿眸感同身受,推己及人,明白贵妃失宠、被禁足的感受。」 「前阵子朕冷落你,你……」他目光灼灼,似有期待。 「漫漫长夜,犹如度日如年。」我羞窘地移开目光,实则掩饰心底的排斥与厌恶。 「阿眸……」 「陛下……」 我强迫自己抬眸,以含情、娇怯的目光看他,尽量将他当作大哥,也许这样会好一点。 完颜亮龙心大悦,搂紧我,将我的头按在他的肩窝。 心中雀跃,我终于做到了,他不会再刻意冷落我了吧。 徒单皇后、太医、明哥和羽哥走进来,向完颜亮行礼。我慌张地挣开,他却淡然、从容地松开我,好像没有旁人在场,整好软枕,让我靠得舒服一些。然后,他退开两步,吩咐太医道:「才人烧得厉害,快给她把脉。」 太医走过来,我连忙道:「皇后,嫔妾不便行礼,还请皇后恕罪。」 徒单皇后笑眯眯道:「你溺水受寒,好好躺着,那些虚礼就免了。」 我微微颔首,伸出手臂让太医把脉。 听了脉象,看了看我的面色,太医对完颜亮道:「陛下,才人溺水受寒,全身高热,病情严重,今晚尤为关键,近身服侍的宫人务必时时照看。倘若热度退了,就无大碍;若热度不退,那便不妙了。」 「你今晚就留在横翠殿,以便不时之需。」完颜亮当机立断地命令,「明哥、羽哥,你们要寸步不离地守着才人。」 「微臣遵旨。」太医应道。 「奴婢会好好照看才人,陛下放心。」明哥、羽哥道。 「臣妾让九娘遣了两个宫人在这里听候差遣,陛下就放心吧。」徒单皇后善解人意地问,「时辰不早了,陛下今晚要回昭明殿就寝吗?」 「陛下气色不好,想必是方才下水染了风寒,微臣为陛下把个平安脉吧。」太医道。 「朕没事,皇后回去歇着吧。对了,你对八虎说,明日歇朝。」完颜亮的语气不容反驳。 「臣妾会传达陛下的旨意,那陛下与才人早点歇着,臣妾告退。」她含笑道,朝我点头,转身走了。 我拉完颜亮坐下来,「劳烦太医为陛下把脉吧。」 恰时,他打了一个喷嚏,羽哥立即递来一方丝帕,他接过来掩着口鼻。太医跪下来,搭上他的手脉,听了片刻才道:「陛下染了风寒,不过病情较轻,服两日汤药就能康复。」 完颜亮又打了一个喷嚏,道:「速速去开方子,明哥,跟太医去取药、煎药。」 明哥和太医退出去,他便让羽哥服侍他宽衣解带,我心中一动,「陛下要歇在这里吗?」 他没有回答,羽哥挂好他的衣袍,唇边含了一缕微笑,躬身退出去,在殿外守着。 我往里侧移了一点,他上榻,俯视我,别有意味地笑,「朕为了救你染了风寒,你不该谢朕吗?」 「陛下要阿眸如何答谢救命之恩?」 「以身相许。」他轻抚我的腮,目光渐渐灼热。 「阿眸病得厉害,陛下想趁人之危吗?」 「朕也病了,还不知是谁趁人之危呢。」 我往下钻,掀高棉被捂住头,完颜亮低笑,掀开棉被钻进来,「看你躲到哪里去?」 他的唇落下来,轻轻地吻,柔柔地吮,我闭上眼,双臂环住他的身,告诫自己,不要想太多,不能流露出丝毫厌恶的情绪,更不能推拒他的索求。他的宠爱终于来临,一定要好好把握,就算心中堆满了憎恨与厌恶,也要闭着眼、装作无限欣喜的样子。 长长的热吻,绵绵的痴缠,他松开我,眼眸流光溢彩,笑意点点。 我笑问:「陛下不怕病情加重吗?」 「朕是天子,有上天庇佑,任何病邪都不敢靠近朕。」 「阿眸就是病邪。」 「朕吃了你这个病邪,你的病就好了。」 「那陛下抱恙如何是好?龙体有损,阿眸罪名可不小。」 「朕就罚你一生一世服侍朕,至死方休。」 完颜亮解开我身上的帝王衣衫,我挡住他的手,脸颊发烫,「待会儿明哥、羽哥就送药进来,看见了不太好……再者陛下龙体有恙,阿眸不想陛下再因为阿眸而……龙体有损……」 他在我耳畔沉声道:「既是染了风寒,便要出汗,出了一身汗,病才好得快。」 他的嗓音暧昧、魅人,我窘迫地避开他烫人的目光,任凭他摆弄。 病榻旖旎,灯影摇红,渐渐低迷。 棉被中的躯体烫得骇人,仿似大火燎原,烧着了床帏。我忍着晕眩、不适,没有推拒,他在我身上烙下湿热的吻痕,抚遍我全身……忽然,心尖一抖,全身紧绷,不由自主地抓紧他的手腕。 「怎么了?」完颜亮皱眉问道,暗迷的眸瞬间变得灼亮。 「疼……上次很疼……」不是怕疼,而是心中的抗拒在作祟。 「这次不会疼,别怕。」他温柔地安抚,「不会疼,相信朕。」 「嗯……」寝殿口闪过一道人影,好像是羽哥,我轻声道,「羽哥……」 就在这时,他充实了我。我错愕地僵住,但见他转过头,扬声道:「没有朕传召,不许进来!」 晕眩中,恍惚听见有人喃喃道:「阿眸,抱紧朕。」 翌日醒来,好像不晕、不疼了,神清气爽,只是双腿有点酸疼。 突然发现,完颜亮侧躺着,左臂撑着头,含笑凝视我。 我微微一笑,略含羞意,「什么时辰了?」 仿佛他眼角的笑意抵达了他的心,「今日不早朝,朕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他揽过我,将我卷至身下,「昨晚出了一身汗,是不是病好得快?」 我羞窘地捂脸,「陛下……」 他窃笑,「我们在横翠殿养病三五日,不回宫,可好?」 「陛下想做唐玄宗,阿眸可不想做杨贵妃。」 「朕只想当一个与妻日夜痴缠的夫君。」 「陛下不可任性,快快起来吧。」 「好吧,明日上早朝。」他捏我的鼻子,「不过今日朕说了算。」 「好痛!」我捂着鼻子,蹙眉撅嘴。 完颜亮朗声大笑,估计殿外都听到了,「朕还没见过你蹙眉撅嘴的样子,可爱调皮。」 我捏他的鼻子,重重的,气呼呼地问:「疼不疼?」 他宠溺道:「即便疼,朕也心甘情愿让你捏。这世上,只有阿眸一人可以捏朕的鼻子。」 也许,他真的爱我,不仅仅喜欢我的皮相,还喜欢我这个人。 我面色一冷,嘆气道:「陛下能否不要这么宠阿眸?」 「为什么?」 「有朝一日,陛下不再喜欢、宠爱阿眸,阿眸会生不如死。」 「不会!朕保证,你不会生不如死!妃嫔会失宠,你不会!」他信誓旦旦地说道,情深如海。 我勾下他的头,轻吻他的唇角,慢慢闭眼。他反客为主,点染,吮吻,推送,如痴如醉。 这日午后,完颜亮与我坐软轿回合欢殿。 入夜,才人冷氏晋封为美人的圣谕传遍后宫。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给我妃子的位分,也不是很在意,唯一的遗憾是,位分低还是会受欺负。 连续七日,他留宿在合欢殿,夜夜缠绵,将我推至风口浪尖。 不少妃嫔前来拜访,有的有意靠拢我,有的做足表面功夫,以便在后宫立足,不至于多一个敌人。我虚与委蛇地应付,与这些虚情假意的妃嫔周旋,给她们一种我与人为善的印象。 一日,趁完颜亮在合欢殿用膳,明哥来禀奏,说护卫队长也速已找到那副玉棋胭脂碧岚。 「稍后再回禀,让他先在殿外候着。」我慢悠悠地为他斟酒。 「朕赏给你的那副玉棋丢了?」他眸色一冷。 「这几日陛下赏给阿眸很多奇珍异宝,阿眸独独喜欢胭脂碧岚,因为胭脂碧岚是阿眸与陛下最初的开始。」我缓缓道,「昨日,阿眸想着夜里与陛下对弈,便让明哥拿出来,却不料,胭脂碧岚凭空消失了,明哥、羽哥找了好久也找不到。胭脂碧岚是陛下赏赐的,阿眸不想弄丢了,就让羽哥和也速在合欢殿彻底搜查。」 「你怀疑被宫人盗了?」 「合欢殿的宫人,阿眸信得过,搜查只是例行公事。」 「是该彻底搜查。」完颜亮不容置疑地下令,「传也速进来。」 明哥应了,去传也速。 片刻后,也速进殿,屈身禀奏:「卑职参见陛下、美人。」 完颜亮面色冷沉,「在哪里搜到胭脂碧岚?」 也速道:「回禀陛下,卑职的属下在掌事内侍察九的小房搜到胭脂碧岚。」 后面的护卫递上那副锦盒装的胭脂碧岚,明哥接过来,放在案上。也速再次道:「卑职已扣押察九,在殿外候审。」 完颜亮看了一眼这副红如血、青如锦的玉棋,问我,「你想如何处置察九?」 我问也速:「察九为什么盗窃?他怎么说?」 明哥抢先道:「陛下,美人,察九本就是个贪财之徒,仗着掌事之权,见到好东西就顺手牵羊,收为己用。羽哥和奴婢听宫人私下议论,察九见利忘义,谁许他以利,谁便是爹娘。」 「察九当真是这般不可靠的奴才?」我骇然。 「美人若不信,可传宫人来问话。」明哥道。 「不必审问,察九盗窃宫中之物,触犯宫规,杖打至死。」完颜亮语声平静,却字字惊心。 「卑职遵旨,卑职告退。」也速领命而去。 我愣愣的,没想到盗窃之罪会让察九丢了命,我早该想到完颜亮不会轻易纵了宫人。 到底是我害死了察九,心中恻恻。 完颜亮拉过我的手,眉宇微蹙,「怎么了?」 我惴惴道:「只是盗窃,何至于……」 他拍拍我的手,安抚道:「心术不正的宫人绝不能姑息,否则便是无穷的祸患。」他云淡风清地笑,「如今缺个掌事的,朕让八虎挑个得力、可靠的给你差使。」 我笑道:「八虎挑的必是有才干的,只不过阿眸想从合欢殿现有的内侍中提拔一个,阿眸差使起来也较为得心应手,陛下以为如何?」 自然,如今我说什么,他无不答应。再者,擢升宫人只是芝麻绿豆的小事,他不会逆我的意。 用膳后,完颜亮饮了一杯茶,再闲聊几句,就去书房处理政务了。 我问明哥:「察九怎么样了?」 明哥回道:「也速督看着,应该正受杖刑。」 「没想到这招『栽赃嫁祸』害死了他。」我于心不忍。 「这次是『栽赃嫁祸』,之前不知他贪了合欢殿多少好东西。美人太心慈仁善了,这后宫的妃嫔,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美人还须手段狠辣一点,才不会受人欺负。」明哥说的也有道理。 「别珍是察九一手带出来的,我害死了察九,他若知道真相,会不会……」 「他不会知道真相,就算他猜到一二,也没有真凭实据。」羽哥从寝殿出来,已将胭脂碧岚收起来,道,「奴婢暗中观察过别珍,他看不惯察九贪财,时常规劝,二人就生了嫌隙。察九觉得别珍太过正直,不识抬举,因此二人是面和心不和。」 「照这么说来,察九获罪,作为徒弟的别珍虽说会伤心,但应该不会怀疑什么。」明哥揣测道。 我让明哥去传别珍,等了半晌,别珍进殿,躬身行礼。 这个年轻的小伙子生得白白净净,眉目清秀,我仔细打量他,虽然他躬身站着,腰杆却是直的,虽然他低着脸庞和目光,却淡定、从容,没有丝毫慌色。 我道:「一日为师,终生为师,头七那日给你师父烧点儿纸钱罢。」 别珍有些动容,「谢美人,奴才会好好送师父一程。」 「你师父获罪,但你不会受牵连,你不必担心,做好本分便是。」我一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目光很正、很直,不会无端地闪烁,眼珠子也不会转来转去,是个敦厚、可靠之人,「对了,你师父口口声声说他没有偷玉棋,你觉得你师父说的是真是假?」 「既是在师父房中搜到玉棋,便容不得抵赖。师父触犯宫规,便要受此惩处。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师父起了贪念,因为一副玉棋丢了命,与人无尤。」别珍的语气颇有感慨。 「你年纪轻轻,倒是懂事、明理。」我一笑。 「美人过奖了,奴才不受牵连,已是美人的恩典。」 「你是察九一手调教的,明哥、羽哥说你颇有才干,又有点儿胆量,我就勉为其难,先让你顶上你师父的位职。」我盯着他的脸,「合欢殿所有内侍和殿务归你掌理,你可要长进一点,边学边主事,不要丢了我的脸,让后宫的人看笑话。」 别珍的面上绽开微笑,开心地跪地,「谢美人赏识与提拔,奴才一定尽心竭力打理好合欢殿,不让美人费心。」 他的反应,在意料之中,七分惊喜,三分激动。 我冷了声音,「我只要求你两点:其一,只对我一人尽忠,若有背叛之心,下场比你师父还要惨;其二,将合欢殿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伏低身子,「美人放心,奴才必将竭尽所能,绝无二心,为美人分忧。」 晚些时候,也速来报,察九已经气绝身亡,被抬出宫外了。 我见他没有退下的意思,似乎有话想说,于是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他略略抬头,耿直的目光直直地射来,「卑职斗胆,察九并没有盗窃玉棋。」 明哥急急道:「人赃并获,你在察九房中搜到玉棋,玉棋便是他盗走的,这还有假?」 「美人,世间有一种伎俩,叫做『栽赃嫁祸』。」也速义正词严地说道,不卑不亢地看我。 「你有什么证据?」我悠缓地饮茶。 「卑职没有证据,也从未想过揭穿此事,因为察九本就是个贪财忘义、坏事做尽的小人,死不足惜。卑职只是奉劝美人,诸如此类不入流的阴谋诡计,最好不要再动歪心思,脏了美人的手。」 羽哥气愤地喝道:「你只是一个小小的护卫队长,竟敢这么对美人说话?不要命了是不是?」 我看她一眼,示意她不要再说,道:「也速队长性情耿直,难怪在宫中当差多年,还只是一个小小的殿位护卫队长。」 也速因为我的讥讽而脸红,「卑职当差凭良心做事,尽忠职守。」 我笑起来,「良心?宫中这么多人,有多少个人有良心?」 羽哥道:「美人说的没错,倘若所有妃嫔、宫人都有良心,美人就不会总是被人欺负、羞辱,还差点儿被害死,宫中也不会有拜高踩低之事,更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地死。」 也速正色道:「别人如何,卑职不管,卑职只忠于自己的心。」 「好!」我爽快道,「我就让你忠于自己的心,只不过,倘若有一日,你在性命与良心之间抉择,我拭目以待,你会选择什么。」 「卑职……」他犹豫了。 「我不逼你,好好地当你的护卫队长,凭良心做事,尽忠职守,千万不要让我一语成谶。」 「卑职告退。」也速离去,步履沉稳,一身正气。 明哥嘀咕道:「真是个怪人,不识好歹。」 羽哥眸光一转,「奴婢觉得,美人若能降服他,他必定一生忠心于美人。」 我莞尔,吩咐道:「这几日先盯着别珍,对了,去偏殿挑四样珍宝,分别送到隆徽殿和临芳殿。」 她们应了,退出大殿。 这夜,完颜亮终于不来合欢殿,歇在贵人阿懒的蕊珠殿。 终于可以有一个宁静、轻松的夜晚,我早早地就寝,宫人却来报,耶律昭仪来访。 羽哥为我披上棉袍和雪裘,一个身穿深紫斗篷、戴着风帽的窈窕美人快步走进寝殿,面含微笑,「妹妹大喜。」我拉她坐下来,递给她一个暖手炉,「昭仪怎么来了?该是我去看望昭仪才是。」 她爽朗地笑,「你晋封美人,我特意来恭喜你。」 「只是美人,又不是什么妃、什么嫔,不是什么大喜。」我意兴阑珊地笑,想必她打听到陛下今晚去了蕊珠殿,这才来看我。 「虽然只是美人,但陛下一连七夜都在合欢殿,所有妃嫔都知道你是炙手可热的新宠,谁敢看轻你?」耶律昭仪笑意深深,「以陛下待你的心,你晋封为妃是迟早的事。」 「只怕陛下不愿晋封我为妃。」因为,完颜亮还是没有完全相信我。 「别瞎说,是迟早的事。」她郑重其事地说道,「我听宫人说,那晚你落水,是陛下先发现的。」 我蹙眉道:「怎么是陛下先发现的?」 问过羽哥,她说,她回瑶池殿取宫灯,接着匆忙赶来,却因为走得太急,不小心崴了脚,便忍着痛一步步走回来,这才回来晚了。 回到我们分开的地方,她看不到我,就在四周找,找了一会儿听到瑶池那边有嘈杂声,这才匆忙赶过去。抵达瑶池,她看见陛下正脱下外袍,迅速跃入瑶池,几个侍卫也随之跳入池中救人。 片刻后,唐括贵妃和我落水一事传开来,所有宫人、侍卫都赶到瑶池,瑶池殿的妃嫔也匆匆赶来……这么说,羽哥也不知道是谁先发现的? 耶律昭仪道:「我听八虎说,那晚,陛下赶来琼林苑为皇后贺寿,未至瑶池殿,先在瑶池站会儿,听见了你和唐括贵妃落水的声音,然后就下水救你。你想想,贵妃和你一起落水,陛下却只救你,这说明什么?说明陛下心中只有你。」 我淡淡一笑,或许,她说的没有错。 她继续道:「陛下抱着你往横翠殿飞奔,你说说,后宫妃嫔众多,有哪一个让陛下如此紧张的?还有,你病势沉重,暂在横翠殿养病,陛下也受寒,本不该留在横翠殿。然而,陛下在横翠殿陪你一夜,连早朝都不上了,如此恩宠,哪个妃嫔不眼红、不妒恨?」 也许,只有我生死未卜的时候,完颜亮才会真正的紧张、慌乱,才会无法自控,才会流露内心真正的想法与情意…… 耶律昭仪嘆气道:「如今你在风口浪尖,往后的日子更不好过了,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多少人想一刀刺死你。」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能如此。」我轻若无纹地笑,「既是身不由己,那便持刀迎击。」 「这就对了,想在后宫活命,就要未雨绸缪、心狠手辣。」她耳上的粉玉耳坠微微一晃,闪过一抹温润的粉光,「对了,有一事,你可有想过?唐括贵妃被禁足,为什么出现在琼林苑?」 「前几日我回想当时的情形,想到过此事。就算贵妃出得了落霞殿,也不容易进琼林苑。难道有人暗中相助,或是故意放她进琼林苑?是唐括修容?」 「凭她小小一个修容,能买通琼林苑的宫门侍卫?再者,她心机深沉,绝不会让贵妃冒险,做出无可挽回的蠢事。」耶律昭仪鄙夷地凝眸,断然道,「我觉得,这事不简单。修容虽有嫌疑,但姝妃嫌疑更大。」 「姝妃的耳目很厉害,各宫各殿都有她的人。在她暗中安排下,贵妃熘出落霞殿,私自进入琼林苑。巧的是,一个鲁莽的宫娥弄湿了我的衣袍,我只能去横翠殿更衣,贵妃守在途中,将我掳到瑶池。」所有的巧合串联起来,就不是巧合了,而是蓄意操纵。 「不过,羽哥回去取宫灯,倒是真的巧合了。」 「假如羽哥没有回去取宫灯,想必幕后那个人也会使法子调开羽哥。」我沉吟道。 耶律昭仪击案道:「对,一定是这样的。假若贵妃真的杀了你,她也逃不过一死,姝妃就能坐收渔人之利,剪除了两个眼中钉。」她又寻思起来,半瞬才道,「姝妃嫌疑最大,萧淑妃和皇后……会有嫌疑吗?」 我惊道:「皇后?」 她黑若桂圆圆核的瞳仁微微一转,「萧淑妃最阴险,最擅这类狡诈之事。至于皇后……姝妃做得到的事,皇后自然也做得到,反而更容易。只是,皇后向来与人为善、仁厚慈和、贤明大度,没道理害你。」 徒单皇后那样和蔼、仁慈的女子,的确不像会做出阴毒之事。 耶律昭仪唇角微抿,「这事不好深究,即便想查,也查不出什么,你留个心眼便是。」 我颔首道:「多亏你提醒。」 她轻轻抚着袖缘的一圈白狐软毛,「这些年,我跟着姝妃,以她为马首是瞻,为她出谋划策,做了不少坏事……若非想在这刀光剑影的后宫安身立命,我才不做那么多阴损之事。今年,姝妃命我想法子打压贵妃、萧淑妃等人,能推脱的我都推脱了。她知道我心软、想为自己积阴德,就不再像以前那样信任我了。因此,近来她做什么,我无从得知,只凭猜测。」 「这么说,你和姝妃已经疏远了?」 「可以这么说。」 「你知道她那么多事,她会不会忌惮你?」 「她不怕。若她出事,我也逃不了干系。有我给她陪葬,她怕什么?」耶律昭仪苦涩地笑,眉心似乎掩着难言的伤。 我想起早几年她说过的话,「你对陛下……还像以往那样,对陛下毫无情意?」 她那双眸子微微一亮,闪过一抹亮光,但只是一闪而过,「早些年,我对陛下只有恨,后来陛下待我也不错,我心动过、矛盾过……后宫永远不会寂寞,不出三个月便有新的妃嫔得宠,陛下眼中只有新欢,哪有旧爱?我姿色平庸,算不得倾国倾城,陛下眼中早已没有我的身影,我又无所出,一月中陛下能来临芳殿一次,便是皇恩浩荡了。无数个漫漫长夜熬下来,纵然心动,也变成了心灰意冷。」 我明白,她曲折的心思与凄冷的感慨,我感同身受。 她凉薄地笑着,「青春年华,一生喜乐,尽付寂寞深宫。我并不祈求,也不期盼,在深宫等死罢了。」 我问:「既是如此,昭仪没想过出宫吗?」 耶律昭仪黯然道:「宫外天大地大,自由自在,但又能怎样呢?我已人老珠黄,曾经期盼的美满姻缘已成梦幻泡影,不如待在宫中,过一日是一日。」 这般想法,是真的心灰意冷,对这一生已经绝望。 「话也不是这么说的,昭仪这是妄自菲薄。虽然你略比我年长,但也风姿绰约、容色娇美,若真出了宫,不知多少男子追在后面呢。」 「罢了,不说这些了,今夜来是恭喜你的,倒让你听我唠叨了。」 「倒没什么,昭仪对我推心置腹,我不胜欢喜呢。」 「对了,陛下没有严惩唐括贵妃,只怕她会有复宠的一日。你有所不知,贵妃最擅邀宠,我担心陛下心软。倘若贵妃复宠,必然不会放过你!」 「她何时放过我了?」我冷冷勾唇,「我也担心贵妃复宠,俗话说,打蛇要打七寸,要令贵妃再无翻身之日就要给她致命一击。只是,贵妃的七寸在哪里?」 耶律昭仪眨眸,大有深意,「这两日,我听到一件有趣的事,不过有点儿不寻常。」 我感兴趣地问:「什么事?」 她招招手,我凑过去,她在我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的确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第121章 不知多少幽怨,和露泣西风,魂断画 第121章 不知多少幽怨,和露泣西风,魂断画楼 不几日,果不其然,唐括贵妃复宠。完颜亮还特赐她的家奴孙梅进士及第。 她竟有如此能耐! 羽哥说,前日夜里落雨,起初只是濛濛细雨,不料越来越大,竟似夏雨了。唐括贵妃便在冬日刺骨的寒雨中跪了一夜,跪在昭明宫前,真心悔过,祈求完颜亮的原谅。 他本是不在意,对于她的举动毫无感动,让八虎打发她回去。她死也不回去,坚持跪着,直至他原谅她。他不再管她,任凭她跪着。子时,雨越来越大,他被雨声吵醒,听宫人说她还跪着,终究心软,让八虎带她进昭明殿的偏殿歇息。 我冷笑,在雨中跪半夜,完颜亮就心软了。 连续两夜,他留宿落霞殿,唐括贵妃起死回生。 这日黄昏,我派人去请他过来用晚膳。等了半个时辰,他没有来,宫人说他随落霞殿的宫人去了。顿时,我火冒三丈,掀翻了膳案,瓷盘碗碟碎了一地,菜餚羹汤撒得到处都是,宫人从未见过我发怒,吓得闪避在一侧,发抖噤声。 明哥从惊震中回过神,过来劝道:「美人消消气,一定是贵妃使了什么鬼把戏,把陛下骗去了。」 本章节来源于sto9.?????? 羽哥示意其他宫人赶紧收拾,扶我坐下来,「美人犯不着为了贵妃生这么大的气,这个时候,美人应该冷静,否则,贵妃该得意了。」 我点点头,却突然呕起来,只觉得噁心,却呕不出什么。明哥和羽哥吓坏了,一人扶着我,一人去沏茶给我喝。 「美人怎么突然呕成这样?难道吃了什么不干净的膳食?」明哥百思不得其解,「可是,美人晚上没有用膳呢。」 「羽哥,派个人去请太医。」我吩咐道,「就请离善吧。」 「是。」羽哥立即去了。 「明哥,你亲自去一趟落霞殿,对陛下说我忽然发病,病势颇重。」 「奴婢立刻就去。」明哥唤来一个宫娥照看我,匆忙奔出去。 我慢慢地饮茶,然后望着殿外昏黄的灯影,缓缓微笑。 太医离善坐下来,手指刚刚搭上我的手脉,完颜亮踏进大殿匆匆走来,眉宇间略有忧色。 我正想起身行礼,他摆手,「坐着吧,离善,美人身患何症?」 离善略略屈身,恭敬道:「微臣正为美人把脉,陛下稍候片刻。」 完颜亮一掀袍,坐在我身侧,羽哥奉上热茶。 须臾后,离善松手,起身禀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完颜亮眼睛一亮,惊诧地问:「喜从何来?」 「美人有喜,身怀皇嗣一月余,可喜可贺。」 「当真?」他欣喜地站起身,笑容满面,忽又皱眉,疑惑重重地问,「前些日子美人落水受寒,你不也是为美人把脉了吗?怎么没把出来?」 「陛下有所不知,那时美人腹中的胎儿还非常小,不足一月,把不出喜脉实属常事。」离善从容地解释。 「原来如此。」完颜亮笑眯眯地看我一眼,接着问太医,「朕的皇子可好?是否要好好安胎?」 「前些日子美人受寒,身子较虚,胎儿有点孱弱,自是要仔细安胎。稍后微臣开方子为美人稳固胎儿,陛下大可放心。」离善道。 「好,重重有赏!」完颜亮爽朗道,「往后美人和朕的皇子就交给你了,你务必十二分谨慎,倘若美人和腹中孩儿有什么差池,朕唯你是问。」 离善诚惶诚恐地应了,回太医院开方子,宫人跟着去取药。 完颜亮坐下来,双臂揽着我,笑得合不拢嘴,「阿眸,真好……太好了……」 他高兴得语无伦次,连话都不会说了,我冷着脸,掰开他的双臂,径直往寝殿里走。 「阿眸……」他叫了一声,问明哥、羽哥我怎么了。 「方才……美人等陛下来用膳,等了半个时辰,陛下没来……美人听说陛下去了落霞殿,很伤心,把整个膳案都掀翻了。」明哥战战兢兢地回道,「陛下不要责怪美人,美人怀了陛下的孩子,难免心浮气躁、郁气攻心。」 「是啊,羽哥恳请陛下多陪陪美人吧,美人还没用晚膳呢。大人可以不吃,可是陛下的皇子不能不吃呀。」羽哥语重心长地说道。 「去御膳房传朕旨意,做肉丝粥给美人享用。」 我听见她们退出大殿,完颜亮走进寝殿,行至床榻前,拉我起身,搂着我,不掩饰欣喜的心情,眼底眉梢皆是笑意。他沉声哄道:「是朕不好,朕不该去落霞殿。朕答应你,往后每日都来合欢殿陪你。」 我冷冷道:「阿眸腹中的孩子又不是陛下第一个孩子,贵妃、修容和贵人也可以为陛下生养皇子,陛下不必讨好阿眸,阿眸也受不起。」 他哂笑,「你是你,她们是她们,不一样。」 我冷冷一哼,别开脸,「不都是女人吗?有什么不一样?陛下还是去陪贵妃吧,阿眸不会让自己和孩子饿死的。」 完颜亮安抚道:「好了,别气了,气坏了身子多不值,气坏了朕的皇子,更不行。」 我斜睨他,目光讥诮,「人人都道,母凭子贵,果然如此。若非阿眸怀了陛下的孩子,陛下不会对阿眸这般柔声细语吧。」 「当真与朕置气?」 「对,阿眸生气了。陛下明明答应阿眸,陪阿眸用膳,却又临时变卦,阿眸就是……」 「好好好,是朕错了,朕不该去落霞殿。」他转过我的脸,「怎么哭了?」 泪水就这么不争气地下来了,我推他,却被他搂住,坐在床沿。 他温柔地为我拭泪,却越拭越多,他絮絮叨叨地哄着,一个劲儿地说自己错了。我推他的手,打他的胸膛,他迫不得已,扣住我双手,索性吻我的唇。 见我慢慢安静下来,不再抗拒他,他才松开我,鼻尖点着我的鼻尖,百般亲昵,千般怜惜,「你知道吗?你哭得这么伤心,朕既心痛又高兴。」 我不语,他自言自语道:「你在乎朕,才会生气、伤心,朕怎能不高兴?」 我横他一眼,「想得美!阿眸根本不生气,也不伤心!」 完颜亮夸张地感慨道:「方才你明明说生气的,女人啊,总是口是心非。」 我瞪他,别过脸,他低声笑起来,「朕让你捏鼻子,之后就不许与朕生气了,可好?」 我慢慢转过头,重重地捏他的鼻子。 他故意叫起来,很痛似的,捂着鼻子,「你竟然下这么重的手!果然是最毒妇人心!」 「无毒不丈夫!」 「阿眸,这是我们的孩子。」他将掌心放在我的小腹上,眸光深深,「你开心吗?」 「嗯。」我担忧道,「只怕这孩子无法平安来到这世上。」 「朕的孩子,一定会平安出世。」他的脸冷了四分。 「陛下又不是不知,后宫妃嫔明争暗斗,都盯着阿眸和腹中的孩子。」我惴惴道,满目忧愁与惧怕,「阿眸真的很害怕,担心这孩子与阿眸、陛下无缘。」 「放心吧,朕会保护你和我们的孩子。」完颜亮的俊眸隐隐浮现一抹戾气。 我搂住他的脖子,靠着他的头,「听说陛下想晋封贵人为昭妃,有这回事吗?」 他灼灼地凝视我,「你想说什么?」 我避开他含笑而犀利的目光,「没想说什么。」 他轻触我的唇,气息渐热,「心里想什么,就说出来,朕都依你。」 我委屈道:「贵人晋封为昭妃,阿眸只是美人,怀了皇嗣还是美人,看来,阿眸在陛下心中,远远不及贵人。」 完颜亮眸光深沉,深若汪海,沉如深渊,「在朕心中,阿眸独一无二;世间美人何其多,若要朕选一个三生三世相伴、祸福荣辱与共的女子,舍你其谁!」 我转开脸,唇角含着淡淡的笑,幸福的,欣喜的,「不……信……」 他捏住我尖俏的下颌,转过来,与我对视,「你想要什么位分?昭容?宸妃?」 我扬首,傲然道:「皇后正位以下,以元妃为尊。阿眸乃宋国公主,不是中宫,也该是元妃。」 他失声笑起来,笑声沉朗。 「笑什么?」 「阿眸,这是你第一次向朕讨要位分。」 「那又如何?阿眸不能讨要吗?」 「能,当然能!」完颜亮的双眸点染了璀璨的微笑与烛光,「朕欣喜若狂,不过,你已不是宋国公主,是汴京女,晋封你元妃……」 「有何不可?」我再次以高傲的语气质问。 「不是不可,只是……」他停顿须臾,好像故意的,笑道,「纵然是绝无仅有的稀世珍宝,朕也会弄来,放在你掌心。妃嫔是妾侍,朕只怕委屈了你。」 「阿眸不觉得委屈。」我诚挚道,「徒单皇后是陛下发妻,贤良仁善,善待妃嫔,并无任何过错,陛下不能废后。」 他点点头,「我们还年轻,这一生还很长,终有一日,你不再是妾侍。」 我温柔地笑,靠在他的肩头。 贵人阿懒晋封为昭妃,美人冷氏晋封为元妃,两道圣谕同时下达,犹如两颗小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碧湖,惊起千层浪。再者,冷氏身怀皇嗣,合欢殿成为后宫最瞩目、最热闹的殿宇。 各殿妃嫔都送来贺礼,以示友好,除了落霞殿和蕊珠殿。 昭妃阿懒并不与妃嫔来往,整日闷在寝殿。蕊珠殿的宫人说,她寡言少语,满目忧郁愁色,若是被召幸,次日一早必定以泪洗面。即便宫人多番劝解,她也全然听不进去,沉浸在羞愧、羞辱中。 她的遭遇,令人同情。 徒单皇后和耶律昭仪在夜里亲自送来贺礼,与我聊了一阵,嘱咐我在汤药、膳食、茶水方面务必小心。徒单皇后还免了我早间去请安的礼数,让我静心安胎。 御药院每日送来安胎的汤药,我仔细闻过,没发现什么,但也不喝。 这日午后,大约是完颜亮常来的时辰,我前往落霞殿,羽哥和明哥捧着两份价值不菲的礼物。 殿门前,护卫拦住,不让我们进去。 「这是元妃,亲自来拜访贵妃,速速去通报。」明哥大声道。 「卑职参见元妃。贵妃身子不适,正在午憩,不见任何人。」护卫道。 「既是身子不适,那就应该传太医来瞧瞧,倘若贵妃身子有恙,你们担待得起吗?」羽哥道。 「太医已经来瞧过了,元妃若无要事,还是先回去吧。卑职只是奉命行事,还请元妃不要为难卑职。」护卫道。 「既是如此,那本宫改日再来。」 我往里面望了一眼,慢慢转身,却有一行人朝这里走来,当中那人着墨色镶金帝王常袍,披朱色大氅,器宇轩昂,龙行虎步,浑身上下洋溢着一种夺人心魄的帝王气度。我往前走了两步,屈身行礼,「陛下。」 完颜亮握住我的手,掌心的温暖烘着我的手,「外面天寒地冻,怎么出来了?来这里做什么?」 我莞尔道:「早前阿眸与贵妃有些怨结,阿眸觉得,妃嫔是陛下的妻妾,是姐妹,应该和睦相处,不让陛下烦心,如此,陛下才能心无旁骛地掌理朝政。因此,阿眸来拜访贵妃,希望与她解开心结,冰释前嫌。不过,护卫不让阿眸进去,说贵妃身子不适,不见任何人。」 他了解地眨眸,「既然她身子不适,那就回去吧,朕陪你回去。」 「也好。」我笑了笑,却又止步,「贵妃刚刚得到陛下的恩宠,倘若她知道了今日陛下到了落霞殿门前却不进去看她,她多少会伤心的。陛下想想,她抱恙在身,若是胡思乱想,那就是身心俱伤了。陛下,还是去看看贵妃吧,阿眸陪陛下去。」 「既然到了门口,那便进去瞧瞧。」 他牵着我的手,堂而皇之地踏进落霞殿,护卫不敢阻拦。 早就知道,他会追到这里——这个时辰,他必会来合欢殿看我,宫人告诉他我去了落霞殿,他担心我和腹中的孩儿,就会追来。如此,便顺理成章了。 行至大殿前,几个宫娥匆匆从偏殿赶来,跪在地上,神色慌张,手足无措。 我抢先道:「贵妃抱恙,陛下和本宫来看望贵妃,你们不必通报了,就给贵妃一个惊喜吧,你们为陛下沏一杯热茶来。」 宫娥欲言又止,低着头,身子发抖,有点古怪。 完颜亮察觉到她们的异常,面色冷冷,我让她们都退下,低声道:「陛下,怎么这些宫人怪怪的?莫不是贵妃病重?」 我刚说完,他就不由分说地进殿,我快步跟上,摆手让明哥、羽哥也跟进来。 大殿无人留守,我们毫无阻滞地进入寝殿,一阵暧昧的男女声音传出来,有轻轻的呻吟声,有含笑的低语声,还有男子的吟哦声,不堪入耳…… 我看见,完颜亮面寒如铁,不敢置信似的,眼中盛满了浓烈的杀气。 站在寝殿中,所有人都看见了狂野、火辣的一幕:帷帐挽起的床榻,一男一女赤身相对,男子躺着,揉捏着女子颤动、饱满的双乳;女子坐在他身上,腰肢款摆,那张美艷的脸微微扬起,双眸微闭,目色迷离,正沉浸在火热的爱欲中。 明哥、羽哥吓得赶紧转过身,八虎也侧过身,偶尔偷偷看一眼。 完颜亮死死地瞪着那对姦夫淫妇,双拳紧攥,目眦欲裂,杀气腾腾。 而那对狗男女,继续他们这一生最后一次的缠绵,对寝殿的来客与变化,浑然不觉。 我勾眸,心中冷笑。 那个男子发现了不速之客,惊震地瞪大眼,慌张地起身,推开唐括贵妃,慌乱地找衣袍遮蔽赤裸的身躯。而唐括贵妃,也是手足发颤地找衣袍裹身,惊惧地滚下床,跪在地上,面色发白,全无方才淫贱的模样。 看着跪在地上颤抖的姦夫淫妇,完颜亮只怕是恨不得立即举剑刺穿他们的身子吧。 「八虎,押他去地牢。」他的声音硬如石,寒如冰。 「是。」八虎立即喊护卫进来,把衣衫不整的男子押出去。 男子喊着「陛下饶命」,语声悲惨,唐括贵妃未曾求饶。 完颜亮暗如深夜的瞳仁剧烈地收缩,语声却无半点火气,「过来。」 唐括贵妃战战兢兢地起身,在他的招手示意下,往前走几步,站在他身前一臂处,苍白而艷丽的面庞满是羞愧与畏惧,目光闪躲。 顷刻间,他伸臂,扼住她的咽喉,青筋爆凸,可见用了十成力道。 她没有挣扎,仰着头,目光颤动,水光盈盈,尤显得娇弱可怜,令人心生恻隐。 越用力,他杀气越重,脸膛越暗,紧绷如弦,仿佛一碰就会断裂,而她气息越弱,奄奄一息。 我劝道:「陛下不必亲手扼死她,那只会脏了陛下的手。」 终究,完颜亮松开手,唐括贵妃捡回一条命,剧烈地咳起来,满面通红。 完颜亮下令,关闭落霞殿,严加看守唐括贵妃,不许她出殿半步。 唐括修容搬出落霞殿,暂居别殿。 与唐括贵妃暗通款曲的男子是她的家奴,叫做阎乞儿。 那晚,耶律昭仪对我说,她听大姝妃提起一件怪事,唐括贵妃每日都让近身侍婢将一大箧的亵衣运送进宫,黄昏时分再运送另一箧出宫。出入宫门时,近身侍婢对宫门护卫说,这些亵衣是唐括贵妃的贴身衣物,是在城中最富盛名的绸缎庄定做的,每日都会送一批进宫。 起初,宫门护卫坚持检查,唐括贵妃亲自去宫门,将护卫们臭骂一顿,道:本宫是贵妃,本宫的贴身衣物,你们也敢检视?你们配吗?倘若你们一定要检视,本宫就禀奏陛下。 护卫们知道她颇为得宠,担心获罪,就不敢检视,放行。 耶律昭仪说,就算唐括贵妃从宫外的绸缎庄定做衣物,也不可能定那么多,每日一大箧衣物,还运送另一箧出宫,必有有古怪。或许,那一堆衣物中藏着什么秘密也说不定。 我知道,这件事应该是大姝妃有意通过耶律昭仪告诉我,借我的手除去唐括贵妃。 既然是致命的要害,就该好好把握,何乐而不为? 于是,我吩咐也速去宫门暗中打探消息,问问那些衣物有什么秘密。之后,他回禀,那大箧中应该不只是衣物,因为衣物不重,那大箧却看起来很重的样子。与此同时,羽哥从落霞殿收买了唐括贵妃的近身侍婢贵哥。 贵哥说,这几日的确有很多衣物送进落霞殿,殿中还出现了一个面生的宫娥,不过那宫娥人高马大,面容冷硬,言行举止不像女子,声音也很粗,倒像男子。更古怪的是,那宫娥自早上入殿,就一直待在寝殿,很少出来,直至黄昏时分才离开落霞殿,夜里从无出现过。 将这些凌乱的头绪串联起来,这件事便有点明朗了——难道唐括贵妃与宫外的男子私通? 我不敢肯定,也不相信她会在宫中公然与别的男子私通。 然而,我怎能轻易放过她? 唐括贵妃,你三番四次地羞辱我、加害我,留你在世上,我还能心无旁骛地救二哥吗? 姦夫淫妇火辣缠绵的那一幕,完颜亮亲眼目睹,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如此,唐括贵妃才会必死无疑! 我拉他回合欢殿,遣退宫人,奉茶至他眼前,「陛下喝点热茶吧。」 他猛地一推,茶盏飞出去,落地碎裂,茶水溅了一地。 宫人立即进来收拾,我吩咐羽哥再沏一杯热茶来,接着站在面前,搂住他,「阿眸知道你心中不好受,不过阿眸觉得,为了那种对夫君不忠不贞的女子气成这样,不值得。」 他环住我的腰肢,将脸埋在我的身上,「还是阿眸最好。」 我拍拍他的肩头,「皇后永远不会背叛陛下,阿眸相信其他妃嫔也不会,阿眸也不会。」 完颜亮低声「嗯」了一声,仿佛内心受伤,情绪低落。 我坐在他腿上,抬起他的脸,他沉沉地凝视我,眼中似有千言万语。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的目光有点闪烁。 羽哥进来,将茶盏放在案上便退出去。 我端起茶盏,服侍他饮茶,然后问:「贵妃这事,陛下想如何处置?」 「一对狗男女,朕不想再看见他们!」他嫌恶道。 「不如赐贵妃自缢吧,若是陛下让宫人将她绞死,也是脏了陛下的手。」 「依你的意思办吧。」 「那男子是什么人,是否有同党,阿眸让也速去查查,可好?」 他点头,好像有气无力似的,「你看着办。」 我道:「陛下放心,阿眸会谨慎办妥此事,不让妃嫔知道。皇后那边,过两日阿眸再去禀奏。」我心疼地抚他的脸,「陛下乏了吧,不如到寝殿歇会儿,晚些时候阿眸叫你起来用膳。」 完颜亮没有异议,我陪他进殿,服侍他躺下来,哄他闭眼。 阎乞儿果然有同党,共三人,皆伏诛。 次日午后,宫人来报,唐括贵妃不肯自缢,扬言一定要见我。 那便去送她一程罢。 明哥、羽哥跟着我,担心我和腹中的孩儿被那贱人伤了,我让她们留在二楼,听到我的叫声再上楼。她们嘱咐我千万小心,不要让那贱人近身。 唐括贵妃坐在三楼屋中,披着大裘,望着窗外阴郁的长空,呆若木鸡。今日天色阴霾,屋中昏暗,她挺直的身背仿佛承载着浓重的悲怨与不甘,侧脸柔美,如雕如琢,染了一点点天光,更显得落寞绝望、灰暗无光。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脸,瞬间又转过去,幽幽道:「本宫还以为你不会来。」 「贵妃不肯就死,本宫来送你一程。」我淡然道,站在她的对面,轻靠书案。 「本宫承认,技不如人。」她冷淡道,美眸无神,艷丽的容光被苍白、绝望夺去了盎然生机,只剩下一张空洞、单薄的脸皮。 「以你的美貌,以陛下待你的心,若你对陛下一心一意,就不会有此下场。」 「本宫的确三心二意,那你呢?」唐括贵妃骤然瞪我,射来凌厉的目光,「听闻你与完颜雍纠缠不清,在冰窖与他相拥而眠,秽乱宫闱。」 「秽乱宫闱的是你,贵妃。」我并不生气,讥讽道,「贵妃与昔日家奴在宫中公然行此秽乱、骯脏之事,被陛下捉姦在床,不知后世如何记载大金国唐括贵妃与家奴的香艷秽事?」 她咯咯娇笑,笑声渐高,笑了一阵,渐有凄凉、无望之意。 笑毕,她妩媚地看着我,「本宫早已作古,身后名再如何丑、如何臭,本宫不知,也不想知,更不介意。」 我拊掌道:「贵妃心胸豁达,令人佩服。」 唐括贵妃站起身,站在对着朱阑的门扇前,望着那片广袤而又狭窄的长空,仿佛望见了多年前的往事,「本宫听闻,陛下御极之初就宠爱你,当年丧生于永寿宫那场大火的『元妃』就是你。但你知道吗?早在陛下御极之前,本宫就与陛下相爱。」 我无动于衷,她与完颜亮何时相爱,如何相爱,我根本不想知道。 她沉醉在两情相悦中,眼梢点缀着幸福的微笑,「那时,虽然本宫已嫁作人妇,但陛下不介意,反而喜欢我的胆大率性与倾城美貌,时常与本宫幽会痴缠……陛下少有大志,本宫一直鼓励他,待时机成熟再一鼓作气地夺得帝位……那年冬,陛下终于不负众望,成为大金国皇帝,坐拥江山。然而,本宫已是他人妇,倘若进宫成为天子妃嫔,一定会给陛下带来流言蜚语的困扰,有损陛下圣德;再者,夫君待本宫很好,本宫不想辜负夫君,便婉拒了陛下。」 我冷笑,「原来贵妃待陛下这般情深,不过本宫怎么听说,早些年你便与家奴私通?」 她不回应我的话,兀自沉浸在那美好的回忆,「过了两年,本宫以为陛下已忘记本宫,却没想到陛下对本宫念念不忘。天德四年,陛下再次要本宫进宫,本宫自当拒绝,陛下以为本宫变心,以为本宫不捨得离开夫君,就命本宫杀了夫君。虽然本宫真心爱着陛下,但夫君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好男人,本宫怎能下得了手?」 她看我一眼,有点儿沾沾自喜,停顿须臾,继续道:「不久,夫君意外被杀,本宫不知道是不是陛下命人做的,但本宫已无理由拒绝,只能进宫侍奉陛下。自此,陛下宠爱本宫,无论本宫做出什么胆大、忤逆之事,陛下都容忍本宫,因为本宫知道,陛下真心爱本宫。」 我道:「后宫妃嫔那么多,花无百日红,陛下很快就会有新宠,你忌恨这个新欢、妒恨那个旧爱,不觉得心力交瘁吗?」 「是,陛下不是本宫一人的,本宫只能忍、忍、忍!」唐括贵妃咬牙道,突然横来一记狠辣的眼风,「尤其是你,陛下秘密南下,带你回宫,还让你住在昭明殿,本宫知道,你绝不简单!」 「因此,你非要本宫的命不可?」 「对,你非死不可!」她满目怨恨,杀气滚沸,那双眸子变得灼热、晶亮,「你不死,陛下就不会回到本宫身边!本宫要把陛下心中的你拔除!」 「可惜,你再也没有机会了。」 「你与本宫一同落水,陛下只在乎你的安危,只救你,不管本宫的生死,本宫多么妒忌、多么怨恨、多么痛苦,那种生不如死的幻灭感,你知道是怎样的吗?」她走出去,站在朱阑前,悲愤,悲痛,声泪俱下。 「没过几日,你不是复宠了吗?陛下对你并非全无情意。」我也走出去,站在她左侧。 「陛下再度宠爱本宫,只是念旧情罢了,只要你在宫中,就占据了陛下整颗心。纵然陛下在落霞殿,在本宫身边,他也无时无刻地想着你!」唐括贵妃声嘶力竭地吼,陡然伸臂袭来,将我整个人摁在朱阑上,右手握着金簪,抵在我咽喉,悽厉地喊,「本宫如何甘心?本宫如何甘心?」 我仰着身子,靠在朱阑上,冷静地问:「贵妃要本宫陪葬?」 方才声泪俱下,现今杀气腾腾,变得倒挺快。 她毫无血色的脸未施粉黛,已然被妒恨与杀气扭曲,切齿道:「是!本宫不能活,就要你陪葬!」 我不惧道:「本宫为你陪葬,你妹妹与家人、族人为本宫陪葬,本宫太值了。」 楼下的护卫看见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纷纷围观,吓得大叫,让她不要胡来。 唐括贵妃厉声吼道:「都不许上来!否则本宫立即将她推下去,一尸两命!」 我扬声道:「都不要上来。」 第122章 十亩梅花作雪飞,冷香下 佳人似雪 第122章 十亩梅花作雪飞,冷香下 佳人似雪 寒风呜咽,天地凄迷。 明哥、羽哥上来,眼见如此,吓得尖叫,却因为唐括贵妃的威胁而不敢上前,担心她伤了我。 她已经疯了,失去了冷静,戾气令她的脸庞变得可怖骇人,杀气让她的眸光变成刀剑,「只要你死,要多少人陪葬,本宫都不在乎!」 「这么说,本宫不得不死!除了死,没有别的选择!」我微微侧眸。 「难得你还这么冷静。」此时的她,就像一只疯癫的母兽,随时会要了我的命。 「陛下已经来了,贵妃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我看见完颜亮匆匆赶来,就要踏进落霞殿了。 唐括贵妃抬眼望去,趁此良机,我扣住她的手腕,用劲地挣起身,踹了她一脚。她发现时已经晚了,手持金簪刺过来,我闪身避开,她再度刺来,我扣住她的手,她想抽出手,却不敌我的手劲。 再怎么说,我也有几下子,跟父亲学的三脚猫功夫对付她绰绰有余。 完颜亮站在楼下,仰头望来,吼声破口而来,「贱人,放手!放开元妃!」 她略有分神,愣愣地望着他,目色凄迷;我故作和她扭打,他气急败坏,再次吼道:「你胆敢伤了元妃,朕饶不了你!」 闻言,唐括贵妃眼眸一暗,万念俱灰,呆愣须臾才激愤地挣扎。 我已准备好,将她推向朱阑,用了最大的力。 她猝不及防,整个人翻过朱阑,摔下楼,掉下去…… 只不过眨眼之间,躯体落地的声音有点沉闷,站在三楼的我听得一清二楚。 明哥、羽哥奔过来,看着地面上的躯体与血迹,眼眸惊圆,吓呆了。 许是脑额触地,唐括贵妃的头部、脸部流出鲜血,触目惊心,然而她还没有气绝,双手代步,一点一滴地爬着,爬向完颜亮,拉着墨氅的一角,头微微抬起,血珠滴落。 第一次杀人,第一次见此惨状,我心中难受,闭了闭眼,手足俱软,瘫下来。 唐括贵妃,不要怪我,是你杀我在先,是你三番四次地害我,我才逼不得已出手。 完颜亮看她一眼,决然离开,很快就上了三楼,拉起我,紧拥着我,将我的头按在他的肩头,柔声哄着:「别怕,朕在这里。」 「是阿眸害死了贵妃,陛下,是阿眸……」我四肢发颤,内疚道。 「是她咎由自取!」他冷冽道,语气里含有浓浓的嫌恶。 「贵妃不肯自缢,说要见阿眸……阿眸想着她许是有什么苦衷或是遗言,就来见她一面……」我悲伤道,断断续续地说着,「没想到,她认定阿眸夺了本属于她的恩宠……要阿眸与她一起死……阿眸很怕很怕……阿眸不想腹中的孩儿受到伤害,就拼命挣扎,没想到……没想到她就这么掉下去了……」 「此事与你无关,你无须内疚。」他安抚道,「我们的孩子不能受此惊吓,朕送你回去。」 我点点头,完颜亮揽着我下楼。 唐括贵妃躺在地上,鲜血染了一地,渐渐漫溢开来,就像一朵硕大的盛夏红花,凄艷绝伦,妖红憷目。护卫、宫人站在四周围观,有窃窃私语者,有避开不看者,有冷目旁观者,但因为没有完颜亮的旨意,没有一人胆敢上前救治她。 我止步,不忍道:「贵妃还没死,传太医救治她吧。」 完颜亮看那染血的躯体一眼,全无昔日的恩情与怜悯,冷酷无情道:「无须多此一举。八虎,让人抬她进殿,不必传太医,不许宫人伺候,她能熬多久就熬多久。」 八虎应道:「奴才遵旨。」 未免我受惊过度、影响腹中孩儿,完颜亮传来太医为我诊脉。太医说我只是受了一点惊吓,孩儿无恙,他才放心。 这夜,他留在合欢殿陪我。我提了两次唐括贵妃,求他传太医去救治她,他说,既然已赐她自缢,救治了她,她还是要死,不如不救。见他态度坚决,我才不再提。 睡至半夜,我被可怖的梦魇缠住,不断地尖叫,他叫醒了我。 我紧抱着他,心跳剧烈,气喘如牛。 「只是做梦,不怕不怕,朕在这里,没事了。」完颜亮温柔地哄着。 「好可怕……陛下,真的好可怕……」我颤声说着,断断续续,惊惧得全身发抖,「贵妃满头满脸都是鲜血,可怖极了……她的额头还不断地流血,流到阿眸的脚边……接着,她张开血盆大口,质问阿眸为什么害她,阿眸步步后退,她步步进逼,要吃了阿眸……」 「只是噩梦,你很安全,朕陪着你,会保护你……」 「陛下,是阿眸把贵妃害成这样的……是阿眸,是不是?」 「不是你,是她咎由自取……」 「不,是阿眸……贵妃要吃了阿眸,修容也要杀阿眸……」我惧怕得迥异于寻常时候的样子,「修容认定是阿眸害死了贵妃,要为贵妃复仇……她举着一把匕首,追杀阿眸,一尸两命,为她姐姐陪葬……」 完颜亮握着我的双臂,锁住我的目光,郑重道:「阿眸,听朕说,那贱人的死与你无关。是她自作孽不可活,她背叛朕,就该死!」 我犹疑道:「真的吗?」 他重重地点头,我害怕道:「可是,为什么阿眸会做噩梦?为什么梦到她们要杀阿眸?」 他低笑,摸摸我的头,「傻阿眸,那是因为你受惊过度。」 我偎进他的胸膛,「阿眸还是害怕……」 他轻抚我的背,「朕每夜都陪着你,保护你。」 在他耐心、温存的安抚下,我乖乖地闭眼,在梦中冷笑。 唐括修容是唐括贵妃的同胞姐妹,我害死了贵妃,修容会轻易放过我吗?会不为姐姐报仇吗? 为了救二哥,我不能冒险,必须在完颜亮的后宫稳住脚跟,必须得到他的宠爱。 翌日早间,我起身时,完颜亮已经去上朝。羽哥服侍我洗漱、梳妆,道:「一大早,贵哥来报,天蒙蒙亮时,唐括贵妃殁了,唐括修容一直陪着。」 「到底是姐妹,修容理当陪贵妃走完最后一程。」 「奴婢担心修容……」 「走一步算一步了。」我盯着镜中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气色不佳,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肃,「本宫要去隆徽殿一趟,素净便可。」 在明哥、羽哥的陪同下,前往隆徽殿。 时值十二月,已接近年下,不过今年闰十二,多了一个月。徒单皇后正在指挥宫人为后宫妃嫔准备、分配过年的用物。见我来到,她连忙将我迎进寝殿,笑道:「大殿堆着那么多木箱、杂物,连站的地儿都没,咱们就在寝殿说话吧。对了,你身怀皇嗣,须静养安胎,本宫免了你请安的礼数,你怎么又一大早地来了?」 我跪下来,诚恳道:「嫔妾负荆请罪而来。」 她大惊失色,连忙扶我起来,「这可使不得,你的胎儿不足三月,不能跪,万一出了岔子,本宫可担待不起。快快起来,明哥羽哥,快扶你们元妃起来。」 羽哥不动,回道:「元妃当真向皇后负荆请罪而来。」 「那也要起身再请罪,一切以皇嗣为重。」徒单皇后坚持扶我起身,「元妃就当是为了本宫好,坐着说吧。」 「让皇后费心了。」我站起来,与她一同坐下,「是唐括贵妃的事。」 「本宫略有耳闻,却不清楚个中详情,你且慢慢说来。」 唐括贵妃与昔日家奴阎乞儿秽乱宫闱,被完颜亮捉姦在床,我简略道来,箇中细节略过不提,她闻言,惊震得双眸惊圆,捂着胸口,作出骇然之色,「想不到……想不到贵妃身受恩宠多年,竟然背叛陛下,做出如此污秽骯脏之事,不知陛下多伤心、多气愤……」 我道:「那是自然。陛下气极,当着宫人的面,差点儿扼死贵妃。嫔妾好言相劝,陛下才跟嫔妾回合欢殿歇息;嫔妾知道陛下悲愤难忍,便竭力安慰,陛下的心情才好点儿。不过陛下不想让宫人、妃嫔知道内情,就命八虎处置那个家奴,让嫔妾处置贵妃。」 接着,我说了贵妃不肯自缢、见我时发生的惊心动魄的事,徒单皇后越听越惊骇,握住我的手,嘆道:「难为你了。」 我面带歉疚,诚挚道:「如今贵妃已殁,这件事也算有个了结,然而,这件事属后宫事务,应由皇后处置。虽说当时陛下有旨,但嫔妾终究僭越。嫔妾违反宫规,冒犯凤威,嫔妾甘愿领受惩罚,还请皇后降罪。」 徒单皇后笑容可掬道:「本宫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罪,本宫不觉得什么,你不必歉疚,也不必觉得冒犯本宫。事出权宜,既是陛下有旨,当时又事出紧急,你代本宫处置贵妃,本宫还要多谢你呢。所幸有你陪着陛下、开解陛下,为陛下、为后宫压下这件宫闱丑事,妥善解决,不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本宫谢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 「皇后这么说,嫔妾不胜惶恐。」我垂首道,战战兢兢,「嫔妾真的不是有意僭越……」 「本宫明白,你的秉性、为人,本宫一清二楚。」她拍拍我的手,「好了,莫再自责,若因此伤了腹中孩儿,本宫的罪过就大了。」 「谢皇后饶恕。」我与她相视一笑。 「对了,唐括修容住在哪里?」 「暂居昭妃的蕊珠殿。」 「她和贵妃是同胞姐妹,姐妹情深,本宫担心……」徒单皇后打住不语,满脸忧色。 「嫔妾也担心,她不会放过嫔妾,必定会为贵妃复仇。」我忧心忡忡,惧怕得无所适从,「昨晚做噩梦,贵妃要吃了嫔妾,修容举着匕首追杀嫔妾,好可怕……」 「只是噩梦罢了,你也不必太担心,本宫会向陛下进言。」她和蔼地安慰道。 「谢皇后。」我等的就是她这句话,「皇后这么帮嫔妾,嫔妾当真无以为报。」 「本宫无以为报才是,你救了本宫和太子,本宫不帮你帮谁?」她温婉地笑,「放心吧,本宫对陛下说,对修容妥善安置。」 「皇后待嫔妾这么好,嫔妾铭记在心,日后必定为皇后肝脑涂地。」我感动道,一副知恩图报的模样。 「你与本宫已是姐妹,不要再说这么见外的话。怀胎头三月要谨慎当心,你安心养胎便是,不要胡思乱想。」徒单皇后目光温和,语声亲切。 我应了,她再叮嘱几句,便让我回去好好歇着。 回合欢殿的路上,明哥问:「元妃,皇后会对陛下进言吗?会怎么说?」 羽哥担忧道:「皇后仁善慈祥,善待妃嫔,但会真心帮元妃吗?」 我也不知道她是否真心帮我,拭目以待罢。 朝上传来消息,有朝臣上奏,说昭妃阿懒的夫君曹国王属近亲长辈,完颜亮不可纳她。 这日午时,他来合欢殿用午膳,面有不悦,有点儿心浮气躁。 我斟了一杯清酒,端到他面前,「天冷,陛下喝点儿酒暖暖身。」 他看也不看,一饮而尽,我问:「可是大臣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让陛下不高兴?」 宫人退下,他举杯,又一杯酒落腹,「有大臣指责朕,说昭妃是朕皇叔的妻,朕不该纳她。」 我默默吃着,不语。 「怎么不说了?」完颜亮更不悦了,眸色冷暗,「你也觉得朕不该纳昭妃?」 「陛下觉得自己没错,便无须理会朝臣的指责与谏言。」我淡淡道。 「这么说,你也觉得朕错了?」他抓起我的手,迫我面对他,要我认真回答他。 「陛下想听真心话吗?」 他颔首,我含笑问道:「陛下想当为后世敬仰、赞美的明君,还是想当遗臭万年的昏君?」 他脱口道:「朕……」却又突然噤声,缓缓道,「朕自然想当明君,可是……」 我一本正经地说道:「曹国王是陛下的皇叔,属近亲,陛下强纳曹国王的发妻,无论是金国还是宋国,都会被臣民诟病,有损陛下圣德……」 完颜亮不屑道:「朕纳皇叔之妻,又不是第一个,你爹娶你娘,也是如此。」 心神一震,我追问:「陛下说什么?爹爹娶娘亲……」 他本不想说,我央求再央求,他才肯说:「你娘嫁你爹之前,是……你爹皇叔的妾侍。」 不!不可能! 什么皇叔?什么妾侍?不可能…… 「你不要这样。」他握着我的臂膀,拥我入怀,「不要胡思乱想,你爹娘已是上一辈的事,你不必在意。」 「不!」我推开他,「陛下告诉阿眸,不是这样的,那不是真的……」 「是,朕骗你的。」完颜亮忧色重重,「你不要胡思乱想,眼下最重要的是安胎,为朕生一个白白胖胖的皇子。」 我靠在他肩头,纷乱的情绪渐渐平复。 连续三四日,半夜里我总会从噩梦中惊醒,惧怕惊慌,心神不宁。每每如此,他总会紧搂着我,温柔地安慰我,哄我睡觉。 有一次,他喃喃自语:「皇后说得对,即便修容不加害你,只要她在宫中,你受惊过度,就难以康复。如此一来,你与朕的孩子如何平安出世?」 这么说,徒单皇后果真帮了我,向他进言,让修容出宫。 两日后,昭妃阿懒和唐括修容离宫,金国后宫以冷元妃最得圣宠。 完颜亮守诺,每夜都在合欢殿陪我,我时常劝他去别殿走走,陪陪徒单皇后、耶律昭仪或者大姝妃。他总说,待我腹中的孩儿稳固了,再去看她们。 我问过耶律昭仪,她说上官复还没联络她,想必他不在中都。我恳请她联络一下她的兄长,问问是否见过上官复,她答应了。 假若宋帝没有派上官复来救二哥与我,那么,只能靠自己了,凭我一人之力救二哥。 徒单皇后告诉我,完颜亮的寿辰是正月十六,将会赐宴禁中,与文武百官同乐。届时,每个妃嫔都会备好贺礼,进献给陛下。 我备什么贺礼比较好? 一个巧妙的想法,在心中萌生。 金贞元二年,正月初一,赐宴神龙殿,文武重臣、内外命妇济济一堂,共迎新一年的到来。 徒单皇后的宴案设在完颜亮的一侧,接下来便是我的宴案,为妃嫔之首,大姝妃、萧淑妃等人自然恨得咬牙切齿,时不时射来怨毒、不屑的目光。 放眼整个大殿,盛世锦绣,繁华风流,众人谈笑风生,觥筹交错,或欣赏歌舞,或窃窃私语。 有些外命妇恭贺我喜得皇嗣,完颜亮春风得意,喜不自禁,笑声沉朗,饱含情意的目光绵绵不绝而来,令人脸红心跳。 酒宴正酣,我以身子不适为由,提前离席,回合欢殿歇息。 换了一件黑色大氅,我匆匆前往地牢,只有羽哥陪着我。 途径梅苑时,遇到了一个人,一个本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相见的女子。 十亩梅苑乃宫人精心培植,汇聚珍贵品种,在这寒风凛冽、霜雪寒天盛放,为萧疏、肃杀的冬日增添几分丽色。未至梅苑,便有清远的芬芳缭绕在半空,沁人心脾,随风轻扬。 站在梅苑圆洞门前,羽哥笑道:「元妃,蜡梅开得正好,不如进去看一眼吧。」 暗香浮动,笼罩全身,仿佛自己也变成一个香喷喷的人儿。附近有几盏宫灯,昏黄的灯影迤逦而来,并不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再者,今晚月色清朗,辉光遍洒,月白的光色驱散了浓重的夜色,目力所及之处,皆看得清。 从门口望进去,一整片梅花绽放如霞,云蒸霞蔚一般,诱使人不由自主地靠近。 前两日大雪方停,许是宫人刻意不清扫,梅苑中积雪甚深,雪白的大地上长着遒劲的梅树,枝干横斜,梅花一点点、一簇簇,以清冷、孤傲之姿点缀在枝桠上,红如烈火,黄如明锦,开得如火如荼,似要灼了人的眼。 羽哥踏雪而行,仰着脸,满目惊嘆,像看见了一幕海市蜃楼般的盛景,呆了,痴了。 我随之走过去,仰望这凌寒开放、一身傲骨的蜡梅,那依傍枝干而生的花朵还有残留的点点白雪,晶莹如晶石,剔透如美玉,衬得梅花更加婉然可爱、冰清玉洁。 看着这片红黄白相应、相染、相对成画的蜡梅,想起与二哥初相识的那年,想起朝露夕苑小小梅苑中轻薄如绡的绿萼梅,想起在梅香中抚琴的梅花般的公子,想去那曲仿佛深藏情意的《月出》……时隔多年,那个皎皎若月、风姿绝世的男子却成为金国地牢的重囚,饱受非人的折磨,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二哥,你一定要等我! 今晚,宫人都在神龙殿伺候,这里远离神龙殿,只有禁卫巡守;因此,此时此刻,梅苑沉寂得仿如幽静的山谷,只有低微的风声。忽然,万籁俱静中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有人! 羽哥也听到了,立即走过来,低声道:「快走吧。」 被人看见我在这里,若向上禀奏,完颜亮必会怀疑,到时就说不清了。 我连忙转身,却传来一道冷寒如雪的清脆声音,「元妃这么急着走,想去哪里?」 羽哥和我一起止步,慢慢转过身,梅枝横斜中慢慢走出来一个身姿纤细的女子,仿若一抹雪白的身影从那片瑰丽的梅花锦缎上飘移而出,轻灵而诡异,有点吓人。待看清她的容貌,我心神略定,羽哥却紧紧攥着我的手臂。 她内穿纯白棉袍,外披雪色斗篷,风帽拢着头,一张精緻小巧的脸苍白得很,只有一双眸子是黑的,仿若暗黑不可测的深渊,令人惊怕。红黄梅花衬得她整个人越发白了,地上积雪也使得一身白衣的她白得不可思议,宛若月下聚雪,散发出丝丝的寒气与惨白的芒色。 此女子是被完颜亮遣出宫的修容,唐括石哥。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羽哥惊诧地问。 「修容唐括氏拜见元妃。」唐括修容恭敬地行礼,慢慢起身,慢慢抬起那双神秘莫测的眼眸,对羽哥道,「虽然你是元妃的近身侍婢,不过本宫是一殿主位,御封的修容,你理当向本宫行礼。」 羽哥看我,我点头,她只得屈身行礼。 唐括修容出现在宫中,住进落霞殿,成为一殿主位,这么说,完颜亮召她回宫了? 这也太儿戏了。 她淡淡莞尔,「在宫中看见嫔妾,元妃一定很惊讶、很疑惑,元妃不必着急,待嫔妾慢慢道来。」 今晚怕是不能去地牢看望二哥了,我道:「洗耳恭听。」 「元妃应该知道,姐姐死的那晚,嫔妾一直陪着姐姐。」她盯着我,似笑非笑,「姐姐的头上、脸上都是血,身上也都是血,姐姐说,头很疼,手臂很疼,双腿像断了似的……看着姐姐痛苦的样子,嫔妾恨不得代她受苦……」 「贵妃是咎由自取,与元妃无关。」羽哥辩驳道。 「嫔妾抱着姐姐,手上都是血,床帏间都是血腥味,可是嫔妾不怕……姐姐说,这就是她的命。她只爱陛下一人,不该因为陛下有了新宠而心生不忿,更不该心生歪念做出背叛陛下的事……姐姐悔不当初,但是,让姐姐万念俱灰的是,陛下对姐姐毫无情意,可谓冷酷狠辣。」 「世间男人都无法容忍妻妾背叛自己,更何况身为九五之尊的陛下。」 「对!陛下冷酷狠辣,让姐姐死不瞑目!」唐括修容恨恨道,凝眸如刀,「姐姐犯了死罪,死有余辜,陛下没有错!」 她究竟想说什么?唐括贵妃死不瞑目?完颜亮没有错? 妃嫔失宠,与别的男子私通,必死无疑,任何帝王都会冷酷无情,都不会心软。 唐括贵妃错了,即便因为完颜亮冷酷狠辣而死不瞑目,那也是无奈的事。 唐括修容面上的恨意慢慢消失,瀰漫开悲伤,「嫔妾抱着姐姐,与姐姐说起年幼、年少时候开心的往事……姐姐的躯体渐渐冷了,嫔妾感受得到,她身上的热气一点一滴地流走,她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天亮了,姐姐终于去了,离开这个让她绝望的皇宫。」 如若不是要救二哥,也许永远离开人世间,也就永远离开了完颜亮,不失为一个不错的选择。 她那双含着盈盈水光的妙目,让雪白的脸庞更添几分楚楚动人的情致,「不几日,陛下令嫔妾出宫,元妃想不到嫔妾还会进宫吧,元妃一定很想知道个中详情。」 我付之一笑,「修容想说便说吧,本宫虽无兴致,不过就当是长见识。」 冷风吹来,寒意森森,几片红黄的梅花花瓣从枝头飘落,落在雪地上,落在她雪色斗篷上的恰好是一片红瓣,白中一点红,浓烈如血,恣意如火,似要燃烧起来。 唐括修容风帽上的白狐软毛在风中飘拂,「五日前,陛下受邀前往大臣府邸赴宴,嫔妾与那大臣夫人私交甚好,前往探望。如此,嫔妾便在梅花树下与陛下不期而遇,就如今夜此情此景,红梅娇艷,冷香袭袭,令人慾醉。」 我和婉道:「这便是修容与陛下的缘分。陛下念旧情,对修容念念不忘,修容的荣宠在后头呢。」 他们的偶遇,只怕不是那么简单,大有可能是她刻意安排的。 因为,她不甘心失去了一切,她要进宫,要为她的姐姐复仇。 「的确,陛下没有忘记嫔妾,还要接嫔妾回宫,嫔妾怎能辜负皇恩?」她的脸庞再也不露丝毫情绪,仿若面无表情。 「那修容便好好珍惜陛下的恩宠,千万不要像贵妃那般,动了歪念,万劫不复。」 「嫔妾再蠢,也不会像姐姐那样,做出背叛陛下的事。」唐括修容与唐括贵妃虽是同胞姐妹,却只是在眉目间有二分相似,美貌也各有千秋。 「那便最好不过。」 「谢元妃提点。元妃不在神龙殿侍宴,却在这偏远的梅苑,不会是想去地牢看望重囚吧。」她的声音冷如冰雪,「元妃可要当心点儿,若是让陛下知晓,只怕元妃这一身荣宠便要没了。」 「修容说笑了。本宫只是觉得酒宴太闷,出来走走,羽哥说梅苑的蜡梅开得正好,便起了好奇心,前来赏梅。」我从容应对。 唐括修容道:「赏梅这个说辞倒是稳妥,不过以陛下的睿智与精明,想必不会轻易相信元妃吧。」 我云淡风轻地问:「莫非修容想对陛下说,看见本宫前往地牢?」 她忽然笑起来,像是平静的碧湖骤然荡开一圈圈涟漪,令人惊诧,「元妃在梅苑赏梅,嫔妾怎会无中生有?」 我不想与她多费唇舌,「时辰不早了,本宫也该回去了,修容也早点回去歇着吧。」 她脸上的微笑立时消失得无影无踪,翻脸比变天还快,「恭送元妃。还望元妃往后当心点儿,因为嫔妾不会让元妃高枕无忧。烦请元妃记住,此次嫔妾进宫,是为了自己,也为了姐姐。」 我没有回应,与她对视一眼,转身离开。 她这般直白地告诉我,她进宫是为贵妃复仇,倒是让人意外。 不知她会如何对付我? 第123章 纱衣染尽天香,玉酒添成国色,鸳鸯 第123章 纱衣染尽天香,玉酒添成国色,鸳鸯欲双飞 回到合欢殿,踏进寝殿,羽哥自去掌灯。 我坐下来,轻捂额头,脑中皆是唐括修容那一身雪白与直白的话。宫灯亮起,驱散了寝殿的暗黑,我忽然觉得怪怪的,慢慢抬眸,床榻赫然出现一人,像是凭空冒出来似的,令人惊骇。 他正襟危坐,一动不动,面冷如铁,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心跳加快,我暗自寻思:他怎么在这里?来多久了? 本章节来源于??sto9 羽哥走过来,乍然看见他,轻呼一声,慌张地行礼。 完颜亮挥挥手,她退出寝殿,我走过去,柔声问:「陛下怎么来合欢殿了?酒宴结束了?」 「去哪里了?」他语气不悦,声音冷冷。 「阿眸觉得心口闷,就在外面走走。羽哥说梅苑的蜡梅开得正好,阿眸就去赏梅。」我装作若无其事地笑,柔情款款,「陛下喜欢蜡梅吗?那一苑的蜡梅开得如火如荼,艷红如火,亮黄如锦,云蒸霞蔚一般,好看极了。梅香也很好闻,染了寒雪的清冷,真真可谓冷香了。阿眸拢了一袖,陛下可要闻闻?」 他握我的手,拉我坐在他腿上,灼灼看我,目光犀利得可怕。 我抬起左臂,展开广袂,他握住我的手,将我两只手反剪在身后,单掌扣住。我心中一跳,挣了挣,却挣不开,「陛下怎么了?为什么这么待阿眸?」 完颜亮掐住我的双颊,力道虽然不重,眼神却凌厉得很,「梅苑距地牢不远。」 我冷笑,「原来陛下不信阿眸。」 他加大手劲,我的双颊有点痛,「朕说过,在朕面前,任何人都不要妄想说谎、欺瞒朕!」 我愤然道:「陛下若不信,就去问问刚被陛下接回宫的唐括修容!」 话毕,别开脸,一脸的怒火与伤心。 「石哥?」他有点诧异。 「石哥?陛下叫得可真亲切。」我收不住唇角的讥笑,并不看他,「什么是反覆无常,什么是多情种,今晚可是见识到了。」 「阿眸,听朕说。」完颜亮试图转过我的脸,却被我一把推开手,他解释道,「那贱人死有余辜,但修容并无过错。她终究跟了朕,朕令她出宫,往后她如何过日子?如何在亲友中抬头做人?遣她出宫,终究是不妥,臣民会说朕寡情薄义,因此朕才让她回宫。」 我挣着下来,他箍着我的身,「你放心,修容不像那贱人骄纵蛮横,温婉体贴多了。她对朕说,那贱人背叛朕、死不足惜,倘若能够再侍奉朕,她会一心一意地待朕,只求朕心中有她一席之地,别无所求。」 我拼了全力挣开他,后退两步,「此乃陛下之事,阿眸无从过问,陛下也不必对阿眸交代什么。」 他讪讪地笑,「朕不是担心你胡思乱想嘛。」 我冰冷地眨眸,「阿眸怎么想,根本不重要,陛下怎么想,才重要。」我又后退两步,「阿眸乏了,还请陛下去落霞殿就寝吧。」 完颜亮躺下来,耍起无赖,「朕要在这里就寝,与朕的皇子一起睡。」 「那陛下就在此安歇吧,阿眸去偏殿。」我转身。 「阿眸……」他立即追来,拉住我,「好好好,朕不打扰你歇息,朕回昭明殿,可以了吧。」 我继续耍性子,转过身,满面怒气,刁蛮得很。 他温柔体贴地哄道:「不要生气了,是朕不好……朕保证,修容不会伤你和我们的孩子,若她胆敢伤你,朕不会轻饶她!」 我不理他,他又道:「不要胡思乱想,嗯?你不回答,朕就当你答应了。」 然后,他在我额上轻轻一吻,又啄了一下我的唇角,这才离去。 须臾,羽哥进来,扶我坐在妆镜前,为我卸妆,「元妃何苦与陛下置气?陛下去了落霞殿,那不是更不妙吗?」 我看着镜中那张不再天真善良、早已面目全非的脸,心中蔓生出疲乏,「你不懂,耍耍小性子无伤大雅,陛下会觉得本宫在乎他、心中有他。陛下接唐括修容回宫,本宫吃味、生气,是人之常情,其他妃嫔也会吃味的。」 羽哥笑道:「原来如此,还是元妃高明。」 次日一早,宫人来报,完颜亮并没有去落霞殿,却召幸了唐括修容。 正月里,总有人上门拜访,内外命妇携珍贵礼物前来,合欢殿俨然是络绎不绝的街市酒楼。 这些人来拜会,无非是因为我腹中的皇嗣和完颜亮对我的宠爱。她们多是阿谀奉承之辈,或是为了夫君的官运前程,或是为了拉拢我、巩固其在朝中的势力,或是有求于我、希望我吹吹枕边风,我从不做明确的回应,打发了事。 因为,他们并非真心与我相交。 一日早间,刚用过早膳,宫人来报,护卫队长也速被关进大兴府大牢了。 我讶然,别珍将打听来的消息道来:「奴才认识大牢的狱卒,那狱卒说,过两日也速就要到昭明宫当差,也是护卫队长。」 昭明宫的护卫队长和合欢殿的护卫队长,不可同日而语。 明哥感兴趣地问:「也速究竟犯了什么罪?」 别珍道:「也速升职,一帮护卫就为他庆贺,在城中最大的酒楼摆了两桌。据说,昨晚他们喝多了,每个人都醉醺醺的,也速也喝高了,怎么离开酒楼的都不记得。没想到,一觉醒来,他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柴房,全身不着寸缕,身边躺着一个妙龄女子,也是光熘熘的,身上只盖着也速的棉袍。」 「天啊,也速怎么做出这样的事?」明哥惊震地捂嘴。 「也速不是这样的人。」羽哥虽也惊骇,但尚算冷静,「元妃,奴婢相信,也速不会姦污女子。」 「许是也速喝醉了,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明抢待嫁女子,毁了人家的清白。」别珍道。 「不会的,也速为人耿直,不喜女色,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羽哥气急地争辩。 「哪里的柴房?那女子是什么人?」我问。 「是也速自家的柴房,那女子年方十八,颇有姿色,是大兴府一名小官的女儿。」别珍回道,「奴才还听说,那女子在自家闺房就寝,不知怎么的,醒来就在柴房了。她醒来,看见也速,就扇了他一巴掌,然后哭着跑回家了。那小官见女儿被人毁了清白,气愤不过,告到大兴府,也速就被关到大牢了。」 事情的大致经过便是如此了,我对别珍道:「也速到底是合欢殿的护卫队长,本宫不能坐视不理,你出宫去大兴府大牢看看也速,问问事发经过。接着去酒楼查问,再找一些护卫问问当晚的情形。」 别珍没想到我会吩咐他去查这件事,立即应道:「元妃放心,奴才会查明真相。」 我让他近前,在他耳边低语两句,然后嘱咐道:「三日内查清真相。」 他不敢怠慢,道:「是,奴才会办好这件事。」 别珍走后,羽哥又焦急又欣慰地问道:「元妃,您也觉得也速不会做出这种毁女子清白的事,才让别珍去查,是不是?」 我但笑不语,明哥道:「奴婢也觉得也速不像是这样的人,羽哥,你为什么这么着急?」 羽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目光闪躲,神色慌张,「我哪有着急?」 我笑问:「羽哥,你对也速的心思,他可知晓?」 明哥恍然大悟,「哦,羽哥你喜欢也速……」她面色一变,指责道,「你怎么可以隐瞒我?我们说过的,有了心上人就要告诉对方,你不守信诺!」 羽哥羞惭、着急、慌乱,「这阵子忙嘛,我没来得及对你说。明哥,我不是故意隐瞒你的。」 明哥「哼」了一声,转过身不理她。 我笑道:「如此小事,就不要放在心上了。明哥,改日本宫为你寻一个比也速更好的男子,求陛下为你赐婚,可好?」 闻言,明哥笑开了花,点点头,又羞涩地垂眸。 羽哥跪地求道:「元妃,您一定要救也速,他是无辜的。」 「这就要看别珍的能耐了。」 「放心吧,元妃不会袖手旁观的。」明哥安慰道。 入夜,别珍回来禀报,「元妃,奴才去大牢看过也速。他在牢中还好,还没受过刑。奴才对他说,这件事很明显,有人不仅要他无法升职,还要他死。他明白,接着奴才将元妃问他的话说出来,他想了想,让奴才转告元妃:倘若元妃愿出手相救,帮卑职洗脱罪名,卑职定当一世尽忠,肝脑涂地。」 我颔首一笑,「他是个聪明人。」 「是啊,也速不笨,也知道这次被人害了。」别珍道,「奴才问过,也速说,昨晚那帮同僚不停地敬酒,他就喝多了,怎么离开酒楼,怎么回府的,都不记得了。不过他依稀记得,好像有一个同僚架着他回去的。」 「是谁送他回府的?他府中的下人都不知道吗?」羽哥问。 「倘若送他回去的同僚便是害他的人,那么,那人便是悄悄地进府,没有惊动下人,将他放在柴房,再掳了那女子,将两人脱了衣物,关在柴房。」我道。 「元妃聪慧,奴才和也速也是这么猜测的。」别珍回道,「奴才问过那女子,不过那女子说不出什么。奴才觉得,她应该被人下了迷香,才昏睡不醒,直至次日早间才醒来。接着,奴才又问了合欢殿的几个护卫,有点发现。」 「什么发现?」羽哥比我还紧张。 「昨晚,合欢殿半数护卫都去酒楼庆贺也速升职,翠冷殿的五个护卫也去了,因为那五个护卫原先在合欢殿当差,三个月前才调去翠冷殿。其中一个是护卫队长,叫做阿力代。」 「翠冷殿是萧淑妃的寝殿,这件事会不会跟萧淑妃有关?」明哥问。 「眼下尚且不知。」别珍道,「阿力代曾是合欢殿副队长,和也速交情不错,两人称兄道弟,时常在一起饮酒。不过其他护卫说,阿力代虽也尽忠职守,但上进心强,若有升迁机会便会不择手段。据说,他调去翠冷殿当护卫队长是用银两疏通得来的。」 阿力代的确有点问题,我问:「你觉得,送也速回去的人是不是阿力代?」 别珍谨慎道:「奴才不敢妄断。」 我吩咐道:「明日暗中查查阿力代。」 他应了,下去歇息。 别珍再查了一整日,却毫无所获。 做一个假设,倘若阿力代忌恨也速到昭明宫当护卫队长,设局陷害他,那么阿力代就是送他回去的人。有心陷害,这个局堪称完美,没什么破绽,假如找不到有力的人证或物证指证阿力代,阿力代绝不会认罪。 阿力代是一人布局、一人行事的吗? 可惜,那女子完全想不出被掳走那晚有什么特殊之处,也速醉得不省人事,也全无印象。 虽有一点头绪,却苦于没有任何线索。 明哥和别珍苦恼地想着法子,我也冥思苦想,可是,无计可施。 忽然,羽哥闯进来大殿,气喘吁吁,面庞潮红,「元妃……奴婢打听到……」 「喘口气再说。」明哥劝道。 「奴婢从昭明宫的护卫打听到,这次升迁……也速和阿力代都被提名,最终是也速升职……奴婢觉得,阿力代不甘心,就设局害也速……」羽哥说得气都快断了,「一定是阿力代……」 「这么说,阿力代嫌疑最大。」别珍皱眉道,「可是,阿力代行事滴水不露,没有留下任何证据,怎么办?」 「奴婢还打听到,阿力代有一个最得力的下属,叫久斤,跟进跟出的,阿力代的事一定知道不少。」羽哥兴奋道。 「奴才明日就找久斤私下谈谈。」别珍笑了笑。 「先去查查久斤家中还有什么人,再找他谈。」我低声说了两句,教他如何逼人说出真相。 别珍不住地点头,「奴才知道怎么做了,谢元妃提点。」 两日后,也速终于离开大兴府大牢,恢复官职,仍在合欢殿当护卫队长,而阿力代革职查办,获罪入狱。 也速前来谢恩,表明「心迹」,说往后任凭我差遣,但凡他力所能及,绝不会推辞。 我只留下别珍,对也速道:「本宫曾问过你,倘若有一日,你在性命与良心之间抉择,你会选择什么。如今,你是否改变了当初的想法?」 他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垂了目光,诚恳回道:「卑职选择良心,更选择对元妃尽忠,无论元妃有什么吩咐,卑职噹噹竭力办成。」 我笑了笑,「此次你能洗脱罪名,全赖别珍为你奔走,查明真相,还你清白。他这个大恩人,你应该好好答谢。」 别珍谦虚地笑,「元妃抬举奴才了,奴才只是奉命行事。也速,元妃才是你最大的救命恩人。对了,羽哥和明哥也出了力,你也要谢谢她们。」 也速道:「元妃,别珍,此番恩德,也速没齿难忘。」 我莞尔道:「羽哥对你一片真心,若你对她无意,便对她说清楚,不要给她假希望。」 「卑职不知此事……」也速愕然道,尴尬得脸红,「元妃放心,卑职会处理好这件事。」 「羽哥心地好,待人真诚,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女子,你该好好珍惜。」别珍笑道。 也速傻笑了一阵,问起阿力代,以及如何让他认罪的。 别珍滔滔不绝地说道:「这要归功于元妃的的料事如神。」 他说我教他,先去查久斤家中还有什么人。久斤的父亲身患绝症,需要银两买昂贵的药材续半年的命,接着他以八百两诱惑久斤,再晓之以利、动之以情,让他出来指证阿力代。那晚阿力代送醉得不省人事的也速回府,久斤听命于阿力代,掳来那女子,一起陷害也速,让他无法升职。 虽然久斤是共犯,不过基于他指证阿力代,别珍再暗中施压,大兴府只罚久斤一年俸银。 至于这件事与萧淑妃有没有关系,就不追究了。 听完,也速再次致谢,诚心诚意。 正月十六,金国天寿节。 寿宴由徒单皇后操办,大姝妃协办,这日酉时,宴开大安殿。 文武百官携家眷进宫参加寿宴,有宠的妃嫔皆有列席,整个大安殿人头攒动,殿内金玉流光,数十个膳案分成两列排开;殿外灯火通明,更多的膳案迤逦至远处,如云的宫人站在寒风中,衣袂簌簌而飞。 巨大的红烛明火跳跃,流彩的宫灯为大殿增添一缕缤纷的光色,乐伎奏着悠扬的乐音。 徒单皇后坐在完颜亮的右侧,与太子完颜光英同案。今日她盛装打扮,一袭金国皇后的冠服将她的端庄雍容表现得淋漓尽致,母仪天下的风范令人折服。 心慈则貌美,说的便是徒单皇后这样的人吧。 完颜亮亦着帝王冠服,坐在御案,淡淡微笑,闲适从容,却帝道十足,给人不怒自威、霸气之感。他的目光时不时地递来,冷落了徒单皇后,只有太子喊他时,他才转过头与太子说话。 妃嫔皆妆扮入时,在这奢华的宫殿中犹如一朵朵娇艷的花,绽放最美的风姿。 宫眷、文臣武将循序上前进献贺礼,不是奇珍异宝,便是施展不凡的才艺,博陛下一笑。 太子的贺礼是背诵贾谊的《过秦论》,博得满堂彩;大姝妃弹一曲情深意切的《凤求凰》,表露她对陛下热烈的情意;萧淑妃和耶律昭仪的贺礼不功不过,唐括修容身着一袭轻薄的红纱舞衣,跳了一支情意绵绵的舞。 出场之前,宫灯忽然暗了几盏,众人不解其意,惊惧地四处观望;紧接着,乐起,大殿中央蓦然出现一个红衣的舞伎,让人眼前一亮,掌声如潮。待所有人看清这个身段柔美、舞姿优美的舞伎是谁,惊嘆声声。 今晚的贺礼,唐括修容可谓做足了功夫。削腰、广袂的鲜红纱衣裹着妖娆的身子,那舞动的女子便成了勾魂夺魄的尤物,在这天寒地冻的夜晚仅着一袭薄之又薄的纱衣,为她的君王舞一曲,着实令人敬佩。 纱衣上绣着穿枝蜡梅,明黄耀眼,栩栩如生,宛若她便是一支清冷而妩媚的梅花。更绝的是,万缕青丝绾成一个简单的灵蛇髻,斜插着一柄梅花玉簪;她的眉心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红梅,夺人眼目,整个人儿浑然天成,美得令人屏息。 如此梅花舞衣,如此梅花妆,如此梅花舞,美到了极致,令人惊嘆。 她的用意很明显,对完颜亮表明她的真心、真情,此情不渝,寒梅为证。 完颜亮看直了眼,想必深深地感动了吧。舞毕,唐括修容微微屈身,柔声款款:「臣妾愿陛下福寿安康,愿大金国千秋万代。」 「好!好!好!」他高声道,笑声朗如干坤,声震殿顶,「这支舞,朕很喜欢,赏!」 「谢陛下。」她眉目婉婉。 八虎将一对小金兔奉上,唐括修容接过来,谢恩后便退下。 她转身的剎那,含笑的目光不经意地瞟来,大有深意。 想来,唐括修容卯足了劲,要在今晚博得完颜亮的欢心。 我施施然起身,羽哥跟着我,来到御案前,我婉声道:「臣妾一愿陛下寿与天齐,二愿陛下与皇后恩爱绵长,三愿天下太平。」 完颜亮开怀笑道:「元妃说得好!」 我淡然道:「臣妾不像其他姐妹聪慧,想不出映衬今日盛宴或是别出心裁的贺礼,便亲手做了一样闺阁小物,还请陛下莫嫌弃。陛下可随身戴着,也可弃之角落。」 他有点好奇,我从羽哥捧着的锦盒中取出两只香囊,双手奉上。 八虎接过去,献给完颜亮。完颜亮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我的脸颊莫名地烧起来,道:「陛下,香囊以鸳鸯锦裁制,臣妾手拙,绣的鸳鸯比不上宫里的绣娘,陛下将就着看吧。」 「礼轻情意重,朕喜欢。」他拿着两只鸳鸯香囊,笑眯眯道。 「元妃这份贺礼的确别出心裁。」徒单皇后端庄地笑,「你对陛下的心意,陛下明白。」 「嫔妾手拙嘴笨,贻笑大方了。」我敛眉道。 「过来。」完颜亮伸臂,目露深炙情意,示意我过去。 如此寿宴,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他让我区区一个妃子上前与他同座,于理不合,是对徒单皇后的羞辱。若我当真上去,就是对徒单皇后的不敬。 也许,他只是被这份贺礼感动,一时兴起,没想到那么多,但我不能这么做。 我委婉道:「太子要给陛下敬酒呢。」 正要回案,徒单皇后忽然开口:「元妃,陛下不胜酒力,你上来侍酒罢。」 我惊得回眸,但见她朝我点头,笑意真诚,不似虚伪,不似有意要我遭受文武大臣的白眼与非议。我愣愣的,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应,她竟然离案走来,含笑拉我过去,将我摁坐在御案。 愣了半晌,我才回神。 大姝妃毫不避讳,射来怨愤的目光;萧淑妃面色冷冷,似无反应;唐括修容淡淡地笑,笑容的背后必然是阴险。 告诫自己,不能再患得患失。 事已至此,就该做足样子给她们看,给所有人看,让他们知道,我所得的圣宠是什么样的。 歌舞继续,完颜亮微微倾身,在我耳畔低语:「『明睿一生,凝眸一世』,这八个字绣得好。」 「陛下不嫌弃,阿眸就心满意足了。」我羞窘地垂眸。 「黄色香囊上绣『明睿一生』,寓意『亮』,桃红香囊上绣『凝眸一世』寓意『眸』,这是成双成对的香囊,可是如此?」 「嗯。」 「明睿一生,凝眸一世,横批便是:举案齐眉。」他低笑,右臂搂在我腰间,众目睽睽之下与我亲昵,「黄色香囊中的一绺青丝是你的,嗯?」 「陛下,大臣都看着呢。」我暗中推他。 「无妨,朕与宠爱的妃子亲热有何不可?」完颜亮得意、不羁地笑。 我斟了一杯酒,递给他,「大臣来敬酒了,陛下。」 他唯有端过玉杯,与大臣饮酒。 我公然坐在完颜亮之侧,朝中重臣纷纷侧目。 有愤然者,有不屑者,有鄙视者,有奉承者,不一而足。 虽是徒单皇后让我坐在御案的,但我也不该这么做。徒单皇后这么做,纯粹是好意,还是别有用心,一时之间无法断定;能断定的是,前朝后宫都知道了,如今完颜亮最宠的妃嫔是元妃。 我低声道:「陛下,阿眸先回膳案。」 完颜亮却道:「朕去更衣,你陪朕去。」 不等我回答,他便对徒单皇后道:「皇后,朕去更衣,很快就回来,元妃陪朕去。」 「陛下放心去吧,这里有臣妾。」徒单皇后雍然地笑,没有半分不悦,「元妃,好好服侍陛下。」 「嫔妾告退。」如此,我这么说了。 完颜亮先行,我紧跟其后,从御案的左侧离开寿宴,来到偏殿。 八虎跟着来,候在殿外;偏殿里宫灯明亮,我正想上前为完颜亮更衣,他却抱起我,将我放在案上,浅啄我的唇,「阿眸,香囊真是你亲手做的吗?」 我不乐意地别开脸,「阿眸绣工不好,鸳鸯歪歪扭扭的,陛下不喜欢便也罢了,竟然怀疑阿眸。」 他以右臂搂着我,「朕只是有点意外,不是怀疑你。」 我拿过两只香囊,「黄色香囊是陛下的,桃红香囊是阿眸的。」 「成双成对。」他笑得眼眸眯了起来,流露出丝丝缕缕的缠绵,「稍后朕剪两绺发,和你的发绑在一起,放在两只香囊中,你与朕每日都戴在身上,如此你便是朕的发妻,一生一世都不分开。」 「陛下不要忘记才好。」我羞羞地笑,却蹙眉道,「倘若皇后知道了,只怕不太好。皇后是陛下的发妻,待阿眸很好,阿眸不想皇后伤心。」 「无妨,她不会知道。即便她知道了,朕就对她说,她是朕永远的发妻,而你是朕最爱的女子。」完颜亮语声沉沉,语气郑重,毫无戏嚯之意,「但是,在朕心中,无论是皇后,还是妃嫔,都及不上你一个娇嗔、一次凝眸。此生此世,能让朕亲自南下求亲的,唯有你;能让朕费尽心思的,唯有你;能让朕掏心掏肺的,唯有你。」 我呆呆地看他,他的眸光那么诚挚,他的深情那么炙热,仿佛山川亦被他感动。这个瞬间,我好像被他的目光缚住,沉陷在他缠火的眸中,无力自拔。 忽然想起,那年他冒险闯入临安皇宫见我,对我说:此生若拥有你,人间便是天上;此生若没有你,人间便是地府! 我猛地惊醒,从他铺就的情网中挣扎出来。 纵然他如此爱我,我亦心有所属;纵然他视我如珠如宝,也不能抹杀他残暴不仁的事实;纵然他为我做尽一切,我也无法喜欢他。 因为,这颗心早已系在完颜雍的身上,这份情早已付出,再也收不回来了。因为,他费尽心思地得到我,这本身就是巧取豪夺,不问我的意愿与感受,我如何心甘情愿喜欢上他? 虽然有点感动,但也仅仅是感动罢了。 完颜亮抬起我的脸,凝视我,眸色渐渐暗下来。我闭眼,意料中的热唇覆下来。 这个火辣、缠绵的吻,他付出了全部的心血与情意,我感受得到。我尽量心无旁骛地吻他,抱着他的头,不让他察觉心中别样的想法与抗拒的情绪。 「陛下,大臣都等着呢,该回去了。」我微微推拒。 「嗯。」他意犹未尽,席捲了我的唇舌,深深地纠缠。 我用力地推他,「陛下……」 他双目微红,「离善说,胎儿满三个月便稳固了,到时,朕一定好好收拾你。」 我笑了笑,提醒他快点回寿宴。 第124章 风寒皎月垂,一点凄凉欲断魂 第124章 风寒皎月垂,一点凄凉欲断魂 回到大殿,我径直回膳案,完颜亮转首看我,我眨眸一笑,他只能作罢。 琴筝悦耳,舞伎跳着轻盈柔美的舞,满殿喧譁,风华流散。他一回来,便有妃嫔、大臣前来敬酒贺寿,他含笑对饮。 羽哥为我斟茶,我状似不经意地碰她,茶水洒了,倒在我的衣袍上。她惊得跪地,取了丝帕为我擦拭,「奴婢不慎,洒了茶水,奴婢该死。」 「无妨。」我淡淡道。 「陛下往这里看了。」明哥责备道,「寿宴上怎能让元妃出糗?羽哥,怎么这么不当心?」 「羽哥陪本宫回去更衣吧。」我笑道,「正好觉得心口闷闷的,透不过气,回去歇会儿也好。」 「元妃提前离席,这好吗?」羽哥懊丧地自责,「都是奴婢不好……」 「明哥,你留在这里便好。稍后你对陛下说,本宫有点不适,回去歇会儿,顺便更衣,半个多时辰便回来。」我嘱咐道。 明哥应了,羽哥扶着我起身,在鼎沸的人声中离开。 转身望去,最后一眼看向那些人,大姝妃和唐括修容望过来,目光平静,完颜亮也望着我,眉头微蹙,似有不解。 无论如何,我一定要离开。 坐轿回到合欢殿,趁羽哥不注意,我用劲地击晕她,换上一件黑色大氅,拎着包袱匆匆离开。 在殿门等候的也速见我出来,立即从暗影中出来,问道:「元妃当真不计后果?」 我问:「今晚你若听本宫的吩咐行事,也许只有一个后果:死。你心甘情愿为了还本宫的恩情而踏上黄泉路吗?」 也速一脸肃然,按剑道:「前些日子,卑职说过:但凡卑职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我点点头,「无论结果如何,本宫会尽力护你。」 他嗓音沉沉,「卑职不怕死。」 话落,他率先往黑暗中走去,步伐利落,我快步跟上。 跟着他走,我拉低风帽,遮掩自己的脸,巡守的禁卫没有起疑,我们畅通无阻地走着。经过梅苑,很快就到地牢。他的一个下属在地牢附近等候,突然冒出来,没认出我,对他道:「队长,都准备好了。」 「你在这里保护她,待我出来再现身。」也速从下属手中接过两坛酒和食盒,嘱咐我,「您务必当心。」 「你也当心,一切拜託了。」我道。 他环顾四周,没发现异常情况,便走进地牢。 那下属终于认出我,慌了手脚,正要行礼,我连忙阻止,低声道:「就当不知本宫的身份。」 他没有坚持,让我站在暗影中,他蹲下来,警惕地看着四周的动静。 高旷的夜空犹如一匹广袤无垠的墨锦,绣着一轮皎皎的圆月,技艺精湛的绣娘还在寒风呼啸的夜里绣上一袭乳白的轻纱,为这个夜晚添了几分神秘与柔和。 新年的正月只过了一半,今日又是天寿节,因此宫中的巡守不太森严。也速和一个狱卒有点交情,提着两坛酒和吃食去,自然说得过去。吃食中下了蒙汗药,他们晕了之后,他就会救出赵瑷,接着送二哥出宫。 我双手合十,默默地向天祈祷,希望一切顺利,希望二哥成功逃出皇宫、逃出中都。 愿上苍保佑。 等了半晌,也速终于从地牢出来,紧跟在后面的是衣袍单薄的赵瑷。我欣喜若狂,疾步奔过去,握住他的手臂,热泪涌上来,「二哥……」 「三妹……」赵瑷也拉住我,喜极而泣,却有点慌张,患得患失。 「此地不宜久留,立即出宫吧。」也速提醒道。 「二哥,一边走一边说吧。」我将手中的大氅递给他,让他披上。 也速计划好了,地牢在皇宫东北角,若要出宫,从北门出去是最便捷的。 赵瑷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让禁卫起疑,所幸也速带我们走的宫道很偏僻,巡守的禁卫很少,因此,没多久,我们便赶到北门。在黑暗的角落,那下属递来一套护卫衣袍,赵瑷立即换上。我看着他,心中悲酸,热泪盈眶。 短短几个月,二哥已被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脱胎换骨」似的,那个洒逸如云、风度翩翩的普安郡王荡然无存,脸膛瘦削,形容憔悴,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形销骨立,令人见之心痛。 时间紧迫,容不得我伤心,我将包袱递给他,匆促道:「二哥拿着,里面有干粮和银两。你跟也速出去,然后出城,立即南下。」 「那你呢?你不跟我一起走?」赵瑷接过包袱,焦急地问。 「你回去后,就说服父皇派人来救我,否则,我永远也逃不出金国。」我气急地跺脚,「只有你逃出去,再派人来救我,我才有可能离开这里。二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你跟我一起走,我们一定可以逃出中都。」他紧紧握着我的手,不想放开。 「别傻了!完颜亮不会放过我的!」我甩开手,气急败坏地吼,「快走啊!你这么优柔寡断,是不是要让我的心思都白费了?」 赵瑷看着我,悲伤、痛惜地凝视,两行清泪缓缓滑下。 我再吼了一声「快走」,他才慢慢后退,却仍然望着我,泪流满面。 也速强拽着他向宫门走去,我望着他渐渐远去,泪水模糊了双眼。 二哥,你一定要逃出金国! 就在我以为这个营救计划已经成功的时候,宫门前的重重黑暗中突然冒出大批禁卫,将二哥和也速团团围住。 怎么回事? 心剧烈地跳,难道完颜亮猜到了我的计划?难道在这紧要的关头,二哥还是无法逃出宫? 不…… 也速好像早已料到有此结果,淡定地站着,赵瑷望向我这里,颓丧不已。那下属拽着我走,「元妃,陛下来了,快走!」 那个龙行虎步的男子,可不就是完颜亮! 那个着帝王冠服的男子,步履从容,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胸有成竹。他的身后跟着八虎和几个侍从,朝着被围困的两人走去。虽然距离有点远,但我想像得出来,他必定面寒如铁,目露杀机。 完颜亮闲闲地站定,大氅和袍角迎风飞起,宛如雄鹰展翅飞翔,笼下一方浓重的暗影,令人无所适从。 那下属急道:「队长说了,元妃不能出现在这里,元妃速速离开,不能让陛下看见。」 也速早已料到有此结果,做好了安排,自己承担了所有罪责,让我置身事外。的确,我不出现是最好的,完颜亮再如何逼问,我矢口否认,他也没法子。只要我还有恩宠,完颜亮还喜欢我,日后才有再次谋划的机会。 可是,也速和二哥被当场抓住,完颜亮必定勃然大怒,会如何对待他们? 突然,他们被推倒在地,四个禁卫执杖,狠狠地打在他们身上……一下,两下……五下,六下……十五,十六…… 若不阻止,完颜亮是不是要在这里打死他们? 不,二哥不能死,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打死,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打成重伤,也速也不能因为我而遭此劫难…… 我奋力挣开,奔过去,奔到完颜亮面前,拉着他的大氅,恳求道:「陛下,别打了……都是阿眸的错,不要打了……」 他不看我,一眨不眨地看他们受刑,眸光如冰,唇边竟有一抹微乎其微的笑。 既然他无动于衷,那么,我只能拼了这条命——我扑过去,以自己的身子护着二哥。 「三妹,快走……不要管我……」赵瑷有气无力道。 果然,禁卫念在我怀着皇嗣,不敢打下来。 完颜亮终于看我,语声冷酷,「过来。」 我悽然求道:「陛下,阿眸求求你,不要打了。」 赵瑷拉住我的手,咬牙道:「不必求他,这点皮肉之痛,不算什么。」 「既然不怕痛,那便继续打。」完颜亮云淡风轻道,仿佛笑谈风月。 「不要!」我惊叫。 「过来!」他怒道,语声饱含火气。 「陛下答应阿眸,不再打他们,阿眸就过去。」 「过来!」他重复道,怒火更炽。 激怒他,也许更糟。我走过去,完颜亮一把将我拽过去,面如铁寒,「这就是你的好计谋!」 我不语,虽然手腕很疼,但他多少会顾及我腹中的孩儿,不会对我怎样的吧。 他语声如冰,眼中戾气浮动,「你以为天衣无缝,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是不是?朕告诉你,朕早就料到你会在今晚救你的好二哥,朕等着你高明的计谋,没想到你这么蠢!你一离开寿宴,朕就知道你去地牢;朕派人在这里守株待兔,果真等到了,你太让朕失望了。」 我幽幽地问:「倘若阿眸没有离开寿宴,陛下就不会怀疑阿眸吗?」 「跟朕玩心机,不自量力!」他掐住我的嘴,「朕告诉你,这辈子你休想救赵瑷,朕要囚他一辈子!」 「完颜亮,你堂堂男人大丈夫,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个弱女子?」赵瑷悲愤得无以复加。 「你三妹是朕的元妃,朕想如何玩弄她,就如何玩弄她。」完颜亮森冷地笑,「全凭朕的兴致。」 「你不是人,禽兽!」赵瑷骂道。 「朕就让你看看朕禽兽的样子。」 话落,完颜亮箍住我,攫住我的唇,众目睽睽之下,狂肆地啃吻,冷酷地蹂躏,狠狠地践踏我的尊严。 赵瑷愤怒地吼道:「禽兽不如!禽兽不如……」 语声高亢悽厉,饱含灼烈燃烧的恨、惨烈刺骨的痛。 二哥,我知道你心疼我,可是,终究是我连累了你。 蹂躏我的唇够了,完颜亮继续啃咬我的耳珠,灼热的鼻息却给人一种冰寒的感觉,冻得我四肢发麻。我一动不动,任他发泄,否则,二哥和也速还不知要遭受什么罪。而前不久,在大安殿的偏殿,他还与我情好痴缠,对我极尽宠溺。 前后不过一个多时辰,他的性情就变得如此冷血无情。 我满心屈辱,强忍着心中的悲酸,低声道:「只要陛下不折磨他们,阿眸任凭处置。」 「押到地牢!」他冷冷地下令。 「三妹,不要再管我。」赵瑷喊道,被禁卫拖走。 「赵瑷宁愿自己死,也不愿你受到丝毫的羞辱与欺凌,你这个二哥,待你一片真心。」完颜亮乖张道,「朕很妒忌。」 「他已是你的阶下囚,对你根本不具任何威胁。」我暗自盘算着。 「的确没有威胁,但是,你对他的兄妹之情,也让朕妒忌。」 「陛下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为了阿眸,他三番四次捨命相救,全心全意呵护阿眸,从未逼迫过阿眸。」我剖开心扉,坦诚道,「他受阿眸连累,成为陛下的阶下囚,阿眸不能坐视不理。为了偿还他的恩情,阿眸一定要救他,让他回临安。」 「这么说,你一定要救他?这次不成,还有下次?」完颜亮微眯眼眸。 我依依地求道:「陛下,就当阿眸求你,你放了二哥,阿眸留在宫中,不再离开,一心一意待陛下。」 他的眸色更冷了,「当真?」 我颔首,「阿眸绝不食言。」 他看我片刻,眼神有点怪,之后不由分说地转身离去,大氅纷飞。 我赶紧跟上去,揣测着,他为什么突然走了。 所幸,完颜亮去了合欢殿。 不知寿宴是否结束了,我踏入大殿,他径直走向寝殿。羽哥匆忙走出来,还有点迷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让她在大殿候着,无召不要进寝殿。 他坐在床榻,胸口略有起伏,面色平静,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过去,坐在他腿上,搂着他的脖子,靠着他的头,摒弃心中的悲屈,与他温存。 他未曾开口,一动不动。 「方才,陛下那般羞辱阿眸,阿眸很伤心。」 「前一刻,你赠朕香囊;后一刻,你在朕的心口刺入一刀,朕多么心痛,你知道吗?」 「阿眸的兄长,被陛下囚在地牢半载,形销骨立,遍体鳞伤,这柄刀插在阿眸心口半载,阿眸痛彻心扉,陛下可曾体会?」我悲痛道。 「赵瑷与你只是挂名的兄妹,你能为他如此心痛,可曾为朕心痛过?」完颜亮伤心地问。 无语以对,的确,我从来不曾为他心痛。 从始至终,对他只有无穷尽的恨,无穷尽的屈辱、悲愤,还有偶尔的感动,再无其他了。 我敛尽屈辱与悲伤,道:「阿眸与陛下的恩恩怨怨、是非对错,从此一笔勾销。只要陛下放了二哥,让二哥南归,阿眸就与陛下重新开始,一心一意侍奉陛下,可好?」 他紧盯着我,语声竟那般凄涩,「阿眸,朕输不起。朕放了赵瑷,你为了逃离朕,无所不用其极,甚至宁愿死也不愿留在朕身边……朕输不起……」 再次无言以对。 或许,为了逃离,我真的会无所不用其极。 他真有先见之明。 「待你真心爱上朕,朕自会放了赵瑷。」完颜亮的眉宇刻着难言的伤。 「你不放了二哥,阿眸的心中犹如插着一把刀,如何喜欢陛下?」我脱口喊道,气愤难忍。 完颜亮面色一变,「原来,你从未喜欢朕!」他陡然扣住我的咽喉,「你对朕全无真心……你一直在做戏,一直在伪装,是不是?」 一不留神,就吐出真心话,怎么办? 他的眼中交织着怒、怨与痛,怒吼:「你对朕,从来都是虚情假意,是不是?」 我慌了,不知怎么说才能让他冷静一点,才能让他相信,我并非虚情假意。 可是,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陛下,不是这样的……」 「你还想欺瞒朕!」他满目戾气,掐得我的脸颊裂了一般、牙齿碎了似的,「朕还以为你慢慢喜欢朕,以为你心中已有朕的位置,没想到……」他痛心疾首地说着,嗓音悲沉,「没想到你的笑嗔、温柔与娇媚都是假的……」 「不是这样的,你听阿眸说……」脸颊很痛,嘴巴很痛,我艰难地说着,苦苦哀求。 「朕再也不会信你!」完颜亮狠狠地拧眉,痛彻心扉地瞪我一眼。 我抓住他的大氅,他反手挥来,我倒在床上,眼睁睁看着他离去。 却在这时,寝殿外传来八虎的声音:「陛下,大姝妃和萧淑妃求见,说有紧要事禀奏,事关……元妃。」 完颜亮顿了一下往外走去,道:「传。」 外头寂静,须臾,羽哥进来,扶着我,安慰道:「元妃,虽然陛下大怒,但只要元妃真心待陛下,过几日陛下就会气消的。」 我凄冷地笑,他已经失望至极,还会轻易相信我吗? 大殿来了人,我听到大姝妃和萧淑妃行礼的声音。 不会儿,八虎进来,「元妃,陛下让您到大殿。」 羽哥为我略整衣袍,搀扶着我出去。 她们淡淡一礼,面容温和,瞧不出什么端倪。 夜已深,这二人一起来合欢殿,究竟是什么要紧的事?难道与二哥有关? 完颜亮饮了一口热茶,极其不耐烦地问:「什么要紧的事?」 「是这样的,陛下,今日去大安殿之前,臣妾听宫人说起太医院的太医离善,说离善有意请辞。」萧淑妃笑道,「离善为臣妾请过几次脉,臣妾觉得他医术高明、为人和善、尽忠职守,若是请辞了多可惜。他并无过错,以他刚过四十不惑的年纪就请辞回乡,实在说不过去。臣妾不愿宫中少了这么一个医术高明的太医,就对姝妃说了这事,没想到姝妃也听说了。」 「是啊,臣妾昨日请离善来把平安脉,才知道他想请辞回乡。」大姝妃接着道,「臣妾不明白,这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请辞呢?因此臣妾就追问了这事,问了之后才知道,原来离善请辞是因为觉得愧对陛下,觉得没有对陛下尽到臣子的本分。」 「他想请辞便请辞,为什么觉得愧对朕?」完颜亮不在意地问。 离善为什么请辞?愧对陛下?难道他请辞与我有关? 我温和道:「想必是他想去宫外行医救人,接触更多的病患,钻研更高深的医术。」 大姝妃笑意深深地说道:「陛下,离善为什么请辞,与谁有关,就让他自己对陛下禀明吧。」 我隐隐觉得不妙,可是无法阻止。 完颜亮应允,让八虎宣召。片刻后,离善进来,跪地行礼,看我一眼,又低下眼眸。 「离善,欺君是死罪,若不想死,就要对陛下禀明一切。」大姝妃胸有成竹地看我。 「启禀陛下,微臣该死,微臣的确犯了欺君之罪,可是微臣是逼不得已的,是受人指使。」离善悔不当初地说道。 「你究竟欺瞒朕什么?」完颜亮开始觉得这件事事关重大。 离善不会轻易地道出真相,难道是大姝妃和萧淑妃逼他说出我怀孕的真相? 他看向我,似有不忍心,却一咬牙,禀道:「陛下恕罪,元妃没有身孕,微臣不是有意欺瞒陛下的,微臣该死……」 完颜亮的脸膛遽然一变,射来的目光如冰如火,好似一束剑光,要将我噼成两半。 心神一震,我心慌慌的,怎么办? 这两个女人终于出手了! 萧淑妃喝问:「你为什么帮元妃欺瞒陛下?元妃假孕争宠,你身为太医,就是同谋,这可是欺君的死罪,你不要命了吗?不要家人的命了吗?」 离善悽惨地回道:「淑妃,陛下,元妃以家人的性命相要挟,要微臣说元妃怀了龙嗣。微臣若不答应,元妃便要微臣的家人死于非命。」 他竟然这般污衊我,我哪有以他家人的性命要挟他?我说,事成之后便赏他一千两,他便满口答应,没想到他是一个反覆的小人。 完颜亮的脸庞如覆冰雪,眼中涌动着绝烈的戾气与杀气,「此事若有假,朕饶不了你们!」 他瞪向我,眼神阴鸷如鹰,好像在等我为自己争辩。 怎么办? 「陛下,是她们冤枉阿眸、污衊阿眸……她们忌恨阿眸所得的恩宠,就串通太医陷害阿眸,陛下不能信她们一面之词……」如今也只能死撑到底了。 「陛下,臣妾绝无串通离善。倘若离善的口供不可信,可让其他太医为元妃把脉,究竟有无身孕,把脉便知。」大姝妃不急不缓道。 「是啊,陛下,臣妾也不想冤枉了元妃,误了陛下的骨肉。为稳妥起见,还是让其他太医为元妃把脉。」萧淑妃状若诚恳道,「臣妾和姝妃已请来两个太医,在殿外候着,随时可为元妃把脉。」 完颜亮森冷地看我,重声道:「传!」 完了,这下如何是好? 他已是伤心失望,再加上我假孕、欺君之罪,岂不是对我更失望了?他会如何惩处我? 很快,那颜和另一个太医进殿,行礼后为我把脉。 虽然极不情愿,但也不得不伸出手。完颜亮时不时地望我,无法掩饰眼中的紧张与在意,想必是希望我没有欺瞒他,没有串通离善假装怀孕。而大姝妃和萧淑妃得意洋洋地看我,眼梢的笑意阴险如毒。 把脉后,两个太医的说辞一致,都说我没有怀孕。 完颜亮冷酷地盯着我,冷沉的面庞更沉了,沉到了万丈深渊,却不说一个字。 「元妃,欺君可是死罪,还不跪下?」大姝妃嗓音柔和,却字字惊心、句句动魄。 「可不是?元妃犯了欺君的死罪,陛下再偏心,也不能不治元妃的罪。」萧淑妃得胜似的笑,特别解气。 「陛下,阿眸没有串通太医……」我急中生智,辩解道,「阿眸根本不知道自己没有怀孕,是离善说阿眸怀了陛下的骨肉,阿眸才深信不疑的……阿眸是冤枉的……」 为了二哥,怎么样也要死撑到底。 萧淑妃拖长了声腔道:「这时候倒是推得干干净净,将所有罪责推到离善身上。」 大姝妃反驳道:「陛下,离善为什么无缘无故地骗元妃,说元妃怀了陛下的骨肉?这不是很奇怪吗?」 我悲愤道:「是你们串通离善、指使离善,让他说本宫怀有身孕,现在又让他来拆穿本宫没有身孕,神是你们,鬼也是你们!陛下,大姝妃和萧淑妃一直视阿眸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阿眸在宫中消失……陛下,阿眸是冤枉的……」 完颜亮将信将疑,不知道应该相信谁,一时之间难以抉择。 「陛下,合欢殿的宫女可以作证,元妃假孕争宠。」大姝妃又使出杀手锏。 「传。」完颜亮道。 进来的宫女有点面熟,的确是合欢殿的宫女,应该是前不久刚调来打扫后苑的。 八虎道:「陛下,这宫女叫小娟,在后苑打扫。」他对小娟道,「你知道什么,速速禀来。」 小娟跪地道:「陛下,奴婢每日都在后苑打扫。十日前,奴婢无意中看见元妃……将一碗汤药倒出窗外,起初奴婢不明白元妃为什么把汤药倒了,后来看见元妃每日皆如此,想着元妃许是担心汤药被人做了手脚、不敢喝,才倒掉的吧。」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这个新来的宫女小娟,一定是大姝妃安插在合欢殿的耳目,暗中盯着我,我防不胜防,才有今日的灾祸。 防之又防,到头来还是功亏一篑,让人抓住了把柄。 大姝妃接口道:「元妃安胎的汤药是离善亲手抓、亲手煎的,怎么会被人做手脚?陛下,元妃不喝汤药,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元妃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身孕。」 萧淑妃轻笑,「没有身孕,喝安胎药做什么?如今真相大白,陛下如何处置元妃,臣妾和姝妃都无异议。」 完颜亮面如寒铁,痛、怒、恨交织在他的脸庞、眼眸,仿佛硬生生地撕裂了他的脸膛。 辩无可辩,眼下我再怎么说,他也不会相信了吧。 那么,就闭嘴吧。 只怨自己太粗心大意,让她们抓到把柄! 「陛下,元妃是无辜的,元妃根本不知自己没有身孕,一定是大姝妃、萧淑妃和太医串谋陷害元妃。」羽哥语重心长地说道,为我作证,「奴婢每日都陪着元妃,元妃自有了身孕就小心翼翼,担心腹中孩儿有个什么岔子;元妃很开心即将为人娘亲,很期盼为陛下生一个皇子,还想着亲手为腹中孩儿做衣裳,陛下,难道这些都是假的吗?」 「那你可曾见过元妃喝药?」大姝妃尖锐地问。 她愣住了,没有回答。 是啊,她没有亲眼目睹我喝药。她到底老实,不懂得说谎,不然我便有一线生机。 大姝妃振振有词地说道:「那就是没有了。陛下,就连羽哥都没有亲眼目睹元妃喝药,这事再明显不过,元妃假孕争宠,欺瞒陛下,实在太可恨了,罪不可恕!」 完颜亮走过来,死盯着我,脸庞紧绷,仿佛微微一动便会裂开,就像薄冰碎裂,碎成片。 看我须臾,他阴寒地问:「朕要你亲口对朕说,是不是你和离善串谋,假孕骗朕?」 「陛下已经疑心阿眸,阿眸再如何辩解,陛下也不会信阿眸。」 「朕要你亲口说,是不是?」他怒吼,面容撕裂,扭曲得可怖骇人。 假若我矢口否认,他会信我吗? 大姝妃和萧淑妃做壁上观,冷眼等着我被她们的陛下厌弃、惩处。 陡然,一掌重重地掴下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重,力度之大、之狠、之绝,非寻常所能想像,非常人所能承受……一阵眩晕突兀地袭来,我晕乎乎的,似乎摔在了地上,脑子里嗡嗡嗡地响,轰鸣不止……口中隐隐地疼,似有什么涌出,又腥又甜……整个大殿慢慢安静下来,四周万籁俱静,好像是黎明前的黑暗,寂静如死…… 渐渐的,我好像听到了羽哥的声音。 「陛下为什么不信元妃……奴婢侍奉元妃左右,看着元妃的一举一动,元妃一直以为自己怀着陛下的骨肉……元妃没有欺瞒陛下,一定是她们串通太医陷害元妃……陛下为什么不信元妃……」羽哥痛哭道。 「陛下,臣妾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拿皇嗣开玩笑。」大姝妃发誓道,「臣妾以自己的孩儿起誓,若有半句不实,或有陷害元妃之心,臣妾与孩儿必遭天谴。」 「是啊,臣妾也起誓,若有陷害元妃之心,天打雷噼。」萧淑妃也表明自己的心。 完颜亮蹲下来,语声冷鸷,「你对朕投怀送抱,是虚情假意;接着假装怀孕,得到朕的宠爱与疼惜,晋封为元妃,如此你便能仗着恩宠实施营救计划。如若营救失败,朕顾念你腹中孩儿,也不会把你怎么样,你还能以孩子要挟朕。」 越说,怒火越盛,他的黑眸好像着了火,变成了一双血眸,「这几个月,你对朕所作的一切,都是虚情假意,都是为了营救赵瑷,是不是?」 我吼道:「是!我从未喜欢你,都是虚情假意,都是为了救二哥,你满意了?」 事已至此,再无否认的必要。 却不知道为什么,口中越来越痛,他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要很仔细地听,才能听得清楚。 「阿眸,你做得很好!」他指着我的鼻尖,绝望地冷笑,「做得太好了!」 「陛下,您原谅元妃这一次吧,奴婢会好好规劝元妃……」羽哥扑过来,凄哀地祈求,「元妃只是一心想着救人,不是真心欺瞒陛下……奴婢会好好规劝元妃,让元妃知道陛下待元妃的心……陛下,原谅元妃这一次吧……」 羽哥,你待我一片真心,谢谢你。可是,没用的,再怎么求他,他也不会原谅我。 我求道:「此事全是阿眸一人所为,任凭处置。也速只是听命行事,二哥更是毫不知情,还请陛下不要为难他们,所有罪责,阿眸一人承受。」 他轻拍我的脸,冰寒道:「自身难保,还为别人着想。」 尔后,完颜亮站起身,有什么东西摔在我脸上,有点疼,接着掉在宫砖上。 是我亲手做的两只香囊。 「虚情假意的东西,朕不稀罕!」他像是丢弃了一件厌腻的东西,毫无回旋的余地,「今日起,元妃降为才人,在合欢殿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踏出殿门半步!」 话落,他一抖大氅,快步离去。 那饱含怒气的脚步声,沉重如雷,像踏在我的心坎上。 两道阴影笼罩下来,我抬头,大姝妃和萧淑妃半屈身子,笑意深深地看我,仿佛在可怜我被打、被丢弃、被禁足的狼狈模样。 尔后,她们轻笑着扬长而去,扭着柔软的腰肢,步履轻快。 盯着她们的背影,我吐出口中的腥血。 有朝一日,我要你们跪在地上求饶! 第125章 断肠声里,梧桐叶上萧萧雨 第125章 断肠声里,梧桐叶上萧萧雨 羽哥扶我躺在床榻上,为我擦拭嘴角的血,可是血流不止。 她一边擦一边哭,「陛下怎能下这么重的手?元妃,怎么办?一直流血……」 「我已经不是元妃了……」一开口,便很痛。 「在奴婢心中,元妃还是元妃,是奴婢的主子。」她哭得稀里哗啦。 不仅口中流血,左耳也有点疼。完颜亮那一掌用了十成的力道,伤了我的口与左耳,因此,牙床才流血、耳力才受损吧。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那时那刻,他的心中必定痛怒交加,才会用了十成力道打我。 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也许,这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明哥进来,见此情形,震惊得慌了手脚,为我止血。可是,她们不是太医,也不是医侍,根本不知道如何帮我,只会干着急。 「元妃伤得这么重,一定要传太医来诊治。」明哥急道,「奴婢去请太医。」 「快去。」羽哥点头。 可是,守在殿门的护卫不是合欢殿的护卫,是完颜亮特派的,只听命于他,不让明哥出去。她好说歹说,护卫也不放行,只能回来。 我轻轻道:「不必请太医,歇一晚就会好了。」 无奈之下,她们只能服侍我就寝,守在帷帐外,轮流照看我。 虽然很痛,但很快就睡着,许是忙活了半夜,太累了吧。 翌日早间,一声尖叫惊醒了我。 我支起身子,循着明哥的目光看向软枕,枕上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应该是口中流血所致,而且脸上也染了血,森然可怖,难怪明哥会尖叫。 清洗后,才觉得清爽了一些。用膳时要张嘴,血又流出来,染红了米粥,让人心烦。可是,还是要吃,我不能垮了,再怎么艰难,也要坚持下去! 之后,只有羽哥陪着我,明哥不在,我问她明哥去哪里了,羽哥不肯说。我多番追问,羽哥才说:「明哥不忍心元妃饱受痛楚,去和别珍计议,想法子出去。」 别珍以银两疏通,说要见八虎,让护卫代为传话,让八虎来一趟。 守门的护卫见财眼开,去传话了,八虎果然来了。我拿了一件珍宝给别珍,让他赠给八虎,求八虎代为传话。 八虎收了珍宝,也传了话,午后,太医就来了,为我把脉,察看我的病情。 诊毕,太医说我突然受到重击,牙床破裂,左耳也受伤,才会有点耳鸣,听不清楚,不过,只要按时服药、休养一个月就能痊癒。 我致谢,太医临走前,别珍问他何时来复诊。太医说,会先开十日的药,十日后再为我诊脉。 明哥、羽哥总算放心,一人去取药、煎药,一人陪着我。 接下来,在合欢殿静养,足不出殿,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时常担心,二哥怎么样了,也速怎样了,完颜亮是否命人每日鞭笞他们,他们是否伤痕累累? 从元妃变回才人,从云端跌落泥沼,从万千宠爱的妃子变成被禁足、被丢弃的失宠才人,宫人视合欢殿为冷宫,风光不再,荣宠不再,只有被践踏的份儿,毫无尊严可言。虽然三餐温饱,可是其他的日常用物再也不比以往了,最差的、最坏的都往这里送,或者直接说:没有。 所有的艰难困苦,我不在意,只是苦了陪我一起受苦的宫人。 纵然是熬,也要熬过去。留着这条命,还有复宠的那一日,只要完颜亮对我还有情。 静养半个月,左耳的伤心复原了,牙床的裂口好了一半,不那么疼了。 已是二月,后苑的林木有了些许春意,羽哥劝我到后苑走走,说总是闷在寝殿对病情无益。 萧瑟的冬日终于过去了,二月春风似剪,万物复甦,林木抽芽,长出了绿叶,绿意盎然,生机勃勃,令人心情大好。 春天来了,是否希望也就来了? 必须好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做。 「才人,今日春光明媚,还有点风,不如在后苑放纸鸢吧。」羽哥笑着提议。 「好哦,奴婢好久没有放纸鸢了,就在后苑放纸鸢吧。」明哥开心地拍手。 我含笑点头,她们立即去拿做纸鸢的用物。我站在后苑,春风拂来,刀锋般刮面,凛冽地疼。 一定要想一个妙计,见到完颜亮,只有见到他,才有可能令他心软。 忽然,日头不见了,躲在云层中,春光慢慢消散,天色有点阴。 春日的天色竟然变化这么快,一会儿工夫就阴天了,风也渐渐大了,稍后会不会下雨? 不知何处传来说话声,应该是宫人在墙根下说话,好像说到了二哥。我循声走过去,凝神细听,果然在说二哥。 脑中轰然作响,我呆呆的,不敢置信。 二哥在地牢染上痢疾,危在旦夕。 痢疾若是急发,若不及时诊治,就会丢了一条命。 二哥,你不能死!我不能让你死在金国!二哥…… 我立即去找别珍,让他再以银两疏通,叫来八虎。可是,这次不管用了,无论别珍怎么说,看守的护卫也不肯收银两。 如此情形,只怕是他们受了严令,担心小命不保才不敢收银两。 怎么办? 想了半个时辰,我让别珍和明哥一起去求护卫网开一面,自己则站在一侧,手中握着匕首,以雪裘掩着。 就在他们与护卫争辩的时候,我疾奔过去,试图冲过那扇殿门。 几个护卫发现了,立即赶来阻拦,我挥舞着匕首,打退他们。他们没料到我有几下子,没有防备,差点儿被我伤着,待回过神,就一起围攻我,试图制服我。 我将匕首横在脖颈间,绝烈道:「不让我出去,我就死在你们面前,看你们如何向陛下交代!」 那护卫队长略有紧张,安抚道:「才人冷静点儿,卑职只是奉命行事,若您有个什么差池,卑职如何向陛下交代?」 「不让我出去,我就血溅当场!」我厉声道。 「才人,您不能为难卑职……」 「今日我一定要出去!」 我迈步上前,毅然决然,仿若赶赴刑场。 护卫见我如此刚烈,担心我伤了自己,加之完颜亮之前的确宠爱我,他们不敢阻拦,我顺利地走出合欢殿大门,羽哥紧跟着我。 酉时已至,他应该还在书房批奏摺,我赶往书房。然而,他不在书房。 问了侍从,才知道他去东宫看望太子,我又赶往东宫。 羽哥气喘吁吁地赶上来,「才人,走慢一点……」 望着东宫的大门,我扶墙剧烈地喘气,羽哥捂着胸口断断续续地说道:「陛下一定在这里……才人,先歇会儿吧,奴婢的腿快断了……没气了……」 有两个宫娥出来,我连忙问:「请问,陛下在里面吗?和太子殿下在一起吗?」 她们认得我,道:「陛下刚走,和太子殿下去了昭明宫用晚膳。」 羽哥苦着脸,惨兮兮道:「还要去昭明宫……」 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双腿像有千斤重,飢肠辘辘,浑身乏力,但是我不能放弃,一定要见到完颜亮。 羽哥陪着我,终于来到昭明宫。在隆徽殿殿外候着的八虎看见我,立即赶过来,忧心道:「才人,您怎么出来了?您不能出殿……」 「才人有紧要事求见陛下……劳烦您通传一声……」羽哥像断了气似的。 「不是奴才不愿通传,而是陛下还没消气,不愿见您吶才人。」八虎语重心长地规劝,「才人还是先回去吧,过几日,也许陛下气消了,就会见才人了。」 「不行,才人有很重要的事,一定要见陛下。」羽哥恳求道,「看在才人从书房赶到东宫,又从东宫赶到这里,跑遍了半个皇宫的份上,您就帮帮才人吧,才人真有急事。」 「八虎,你若帮我通传,此恩此德,日后一定会加倍酬谢。」我决然道。 「好吧,奴才就为才人通传,陛下是否见您,就看天意了。」八虎心软地应了。 他进了大殿,羽哥欣喜地笑了,我心中忐忑,短短半个月,完颜亮会见我吗? 片刻后,他出来,面有难色,「陛下正与皇后、太子殿下用膳,不见才人,才人还是先回去吧。」 羽哥愁苦地问:「陛下为什么不见才人?」 八虎道:「陛下心中的气还没消呢,皇后也为才人说了两句好话,但陛下不改初衷……」他劝道,「才人还是回去吧。才人私自出殿,陛下不治罪,已经网开一面了,就不要再激怒陛下了,是不是?」 我跪下来,以不容置疑的语气道:「劳烦你对陛下说,陛下不见我,我就跪在这里,直到陛下肯见我。」 他嘆气道:「才人这不是为难奴才吗?」 「我不敢为难你,只是今日我一定要见陛下。」 「好吧,奴才再为才人通传。」 八虎进去了,很快就出来了,转述了完颜亮的话:想跪多久就跪多久。 转达之后,他摇头嘆气,回到他的职岗,等候完颜亮的召唤。 羽哥陪我跪着,与我同甘共苦。 夜幕低垂,浓稠的夜色笼罩了皇宫,笼罩着我们,将我们裹得严严实实。寒风涌起,吹动雪裘,寒意钻入衣袍,砭入肌肤,冻得人无法忍受。地砖的寒气渗入膝盖,直抵心间,冷彻四肢,全身僵硬如冰。 腹中空空,饥寒交迫,好几次几乎撑不住,差点儿倒下,最终还是坚持住了。 再如何艰难,我也要坚持下去! 终于,完颜亮出来了。 本以为他出来见我,却不是,他不看我一眼,迳自离去,八虎也跟着走了。我喊着「陛下」,起身追上去,虽然四肢发麻而扑倒在地,但立刻就爬起来,忍痛追去。 他回昭明殿,我跟着奔进去,大殿前的护卫拦下,不让我进去。八虎挥手,对我道:「才人还是回去吧,陛下不见您。」 「才人……」羽哥跟上来,也劝道,「还是回去吧,明日再来求见,好不好?」 「陛下……」我扬声大喊,再次跪地,「陛下不见阿眸,阿眸永远跪在这里……」 「那奴婢陪才人跪。」羽哥对我的确忠心不二。 八虎无奈地离去,任我们跪着。 刺骨的冷,钻心的疼,疲累的身,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二哥。 坚持!坚持!再坚持! 四肢渐渐麻木,身躯慢慢僵化,心也似乎不再跳动……不知过了多久,有冰冷的东西落下来,落在脸上,淅淅沥沥…… 「才人,下雨了。」羽哥仰头望天。 「回去吧,才人,万一淋坏身子可怎么办?您身子弱,伤势还没复原,不能再受寒啊……」 「你先回去。」 「奴婢不回去,奴婢要陪着才人。」 「若我病了,你也病了,谁照顾我?」我呵斥道,「立即回去!」 「不,才人不要赶奴婢走……」羽哥求道。 「是不是连我的命令都不听了?」我佯装发怒。 她迫不得已地起来,不情不愿地回去,捂着嘴,一步一回头,终究消失在漆黑的雨中。 冷雨越来越大,全身湿透了,就连骨血和心也湿透了,如冰那般冷硬。 克制不住地发抖,咬紧牙关,忍着,熬着…… 完颜亮的心有多狠,我就有多少坚持! 「陛下,阿眸求您,见见阿眸……」我大声喊道。 「只要陛下肯见阿眸,阿眸都听陛下的……」 「阿眸别无所求,只求陛下见阿眸……」声泪俱下。 「陛下……陛下……陛下……」 担忧二哥的病情,心急如焚,却只能一声声地喊,一声声地哀求,祈求完颜亮的怜悯、心软。 不知喊了多少声,大殿没有出现他的身影,只有悲悽的喊声回荡在冰冷的夜雨中。 泪水与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肝肠寸断。 却仍喊着:「陛下……陛下……陛下见见阿眸吧……」 双眼睁不开了,我索性闭眼……仿佛身上再无一丝热量,仿佛再也无力支撑,仿佛已经死去,仿佛再无任何知觉……然而,到底醒过来,还在大殿阶下,跪在雨中,等待他的心软与召唤…… 雨一直下,仿佛永不停歇,夜晚的光阴一点一滴地流逝,那么漫长,漫长得仿若十年、五十年,百年…… 不知晕了几次,不知倒下几次,不知过了多久,醒来却发现已不在雨中,在大殿,两个宫娥扶着我,八虎怜悯地看我,「才人晕倒了几次,先吃点儿膳食吧。」 这是完颜亮吩咐的吧,难道他终究心软了? 心中雀跃,我喝了一杯热茶,在宫娥的服侍下吃粥、吃糕点,狼吞虎咽。 填饱肚子,宫娥道:「才人的衣袍湿透了,先沐浴更衣吧,以免受寒。」 想起去年七月刚进宫的那晚,他也是让宫娥服侍我沐浴更衣。这次,他是担心我受寒、生病才让我进殿,还是别有心思? 无论如何,我必须把握这次机会。 沐浴更衣后,宫娥引我到天子寝殿前,说陛下在里面,示意我进去。 心神略定,我走进去,寝殿昏暗,一盏宫灯散发出幽迷的光影,令人遐想万千。完颜亮靠躺着在床上,衣袍在身,身上盖着一角棉被,闭眼假寐,鼻息匀长,面庞沉静。 他要我怎么做?要我侍寝吗? 「陛下。」站在床榻前,我低低叫了一声。 「什么事?」他慵懒地问,嗓音低沉,魅人心魄。 「阿眸听说……二哥在地牢染了痢疾,若不及时诊治,就有性命之危。」我跪下来,凄哀地祈求,「阿眸恳求陛下,救救二哥……二哥救过阿眸数次,对阿眸恩重如山,阿眸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他对你有救命之恩,对朕可没有。」完颜亮冷淡道,未曾睁眼。 「只要陛下让太医医治二哥,阿眸任凭陛下处置……」我豁出去了,「无论陛下要阿眸做什么,阿眸都会尽心尽力地完成;陛下要阿眸身上任何东西,阿眸会捧在手心献给陛下。」 他懒懒睁眼,「你身上已没有任何东西让朕感兴趣。」 我跪在床前,握住他的手,「有一样东西,也许陛下有兴致。」 他不屑地勾唇,「什么?」 我坐上床榻,将他的手放在我的心口,「阿眸的心。只要二哥好好地活着,阿眸会忘记完颜雍,一心一意待陛下,让自己喜欢陛下。」 完颜亮怔怔地看我,似在研究我这句话有多少真心、多少假意。 我继续道:「阿眸不会再对陛下虚情假意,只要给阿眸一点时间,阿眸会慢慢喜欢陛下。」 「晚了,朕被你伤得体无完肤,再也不敢爱了。」他怅惘道,寥落地问,「心碎了,还能恢复如初吗?朕对你已无情意,你的心,朕没有任何兴趣。」 「不是的,倘若陛下对阿眸再无情意,为什么让阿眸进来?陛下心疼阿眸,对阿眸还有情,才会让阿眸进来。」 「阿眸,你越发厚颜无耻了。」 「陛下,阿眸诚心诚意……」 「你诚心诚意,是因为想救你的好二哥!」完颜亮微怒,支起身子,「倘若赵瑷没有染病,没有危在旦夕,你会这般厚颜无耻吗?」 是啊,他说得对,倘若二哥好好的,今日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吧,也许会在将来的某一日发生,但不会是今日。 他怒指着我,「你永远想着别人,永远为了别人求朕,从未为朕想过!」 我凄楚道:「从今日开始,阿眸会将陛下放在心中。」 他躺下去,闭上眼,漫不经心道:「朕给你一个机会,取悦朕。朕尽兴了、高兴了,也许会考虑让太医去医治赵瑷。」 终究给了我一个机会,我幽冷道:「君无戏言,陛下不要敷衍阿眸才好。」 他安然躺着,眉宇沉静,我解开他的衣带,脱了他的衣袍,接着用棉被覆住他光裸的身,最后脱了自己的衣袍,钻进被中……摒弃所有杂念,驱散可耻的念头,一心一意地取悦他…… 对!取悦他! 拼尽所有,取悦他,让他尽兴! 心中充满了厌恶、憎恨、屈辱,涌动不绝,可是,不能流露出来,必须好好掩饰自己的心,不让自己喜怒形于色。 忙活了好一阵子,双腿酸疼,双臂乏力,越来越力不从心,可是,他还是那要死不死的样子,我只能坚持,有点晕……怎么回事…… 「陛下,阿眸累了……」我费力道。 「继续!」完颜亮冷酷道。 「阿眸真的很累……」 「那便滚回去!」 他没有睁眼,语声如冰。 我咬牙坚持,可是越来越晕,越来越无力。也许是今日走了太多的路,跪了太久,又淋了一个时辰的雨,身子吃不消吧。可是,他不让我歇会儿,我只能勉力撑着。 一朵乌黑的云笼罩下来,将我压在地底下,我再无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寂静中,传来焦急的喊声,一声又一声,仿佛耗尽了心血。 是在喊我吗? 阿眸…… 睁开眼,完颜亮的脸膛映入眼中。他惊喜地笑了,「你终于醒了。」 「阿眸怎么了?」我慌张道,想起身,却还是无力得很。这才发现,我躺在床上,盖着棉被,而他在床的外侧,和刚才的情形恰恰相反。 「你晕倒了。」他端来一杯茶盏,「喝点儿热茶。」 他体贴地伺候我喝茶,我心中欣喜,他终究关心我、在乎我,对我并非已无情意。 原来,刚才我太累了,突然晕倒,吓得他慌了手脚。他还说,刚才我面色发白,嘴唇发乌,手脚冰凉,吓死人了,如若我再不醒来,他就要传太医了。 我娇羞道:「阿眸没事了,方才的事……是不是……」 完颜亮气恼地瞪我,「你还要不要命?」 我委屈道:「方才阿眸跟陛下说了……阿眸很累,是陛下不信……」 他面色一僵,「好好好,就当朕……强人所难……时辰不早了,睡吧。」 我扒了他的中单,他不解地问:「做什么?」 「阿眸光着身子,陛下也要光着身子,赤条条与阿眸相拥而眠。」 「不得了了,阿眸越发淫荡了。」他失笑,却很愉悦。 「陛下不是喜欢这样的阿眸吗?」 他似笑非笑地看我,我扶他躺下来,枕着他的臂膀,搂着他的腰身,阖眸,弯唇,微笑,像一个与夫君同眠共枕的幸福女子。 这一夜,完颜亮与我相拥而眠,宛若恩爱的夫妻。 许是太累了,次日醒来,完颜亮已经去上朝了。 宫娥服侍我沐浴更衣,吃完早膳,他匆匆赶回来,淡淡地问:「怎么没回去?」 我挽着他的手臂回寝殿,「陛下不想看见阿眸吗?」 每日下了早朝,他一般在书房批奏摺,今日回昭明殿,必是为了我。 他拂开我的手,「朕还有很多奏摺要批,既然你没事了,就回去罢,朕去书房了。」 说罢,他迳自转身,我连忙追上去,从身后抱住他,「陛下这么讨厌阿眸吗?」 「朕还有很多政务要处理,放手!」他掰开我的手,「朕已传太医去地牢医治赵瑷,你不必再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引诱朕。」 「真的吗?」心中欣喜若狂,我差点儿掩饰不住。 完颜亮转过身,目色阴寒,「朕再也不想看见你为了别的男人取悦朕的淫荡模样,更不想看见你虚情假意的嘴脸,滚!」 我错愕地呆了呆,道:「谢陛下……救二哥一命。」 他冷「哼」一声,「朕救赵瑷,是因为他是宋主的养子,还有一点价值,与你无关。」 话毕,他大步流星地离去。 只要二哥没有性命之危,我就放心了。 痢疾是急症,倘若诊治不当,病人就会一命呜呼,太医院的太医能让二哥逃过这一劫吗? 离开昭明殿,我前往地牢。护卫和狱卒没有太为难我,让我进去,正巧,太医正为二哥把脉。 二哥已被痢疾折磨得仅余一口气,脉象微弱,嘴唇干裂,虚弱得仿佛一阵微风就能吹走他。 我请狱卒设法弄来两碗水,加入一些盐巴,然后餵二哥喝下去。 太医为二哥把脉后,束手无策,并不知道这个急救的法子,贊我聪明。 我问他可有良方,他摇头,我为二哥把脉,想了一阵,开了一张方子,「这张方子能治好他的痢疾,这几日劳烦你照料他,辛苦了。」 他看着方子,两眼放光,想必是很高兴得到医治痢疾的良方。他还答应我,会治好二哥,然后拿着方子回去煎药。 扶起二哥,我又餵他喝了半碗水,忍不住掉下泪。 这半个月,他必定受了不少折磨、屈辱,又不幸染了痢疾,仅剩一口气,差点儿丢了一条命。 他微微睁眼,虚弱道:「三妹,是你……」 「二哥,你觉得怎样?」看着他苍白得吓人、凹陷得可怖的脸,泪水止不住。 「不要哭,我没事……我还要逃出去,救你出去……我不会让自己死……」他说得极慢,说一下停一下,喘得厉害。 「好,我等着二哥来救我……你一定要撑住,不能离开我……二哥,记住……」 「我记得……」 「二哥,再喝点儿水。」 赵瑷慢慢地喝完,握紧我的手,「你也要保重……」 我点头,泪珠簌簌而落。 不能在地牢多待,离开时,我将手腕上的玉镯交给狱卒头子,劳烦他这几日都备几碗加盐巴的水让二哥喝。 回到合欢殿,明哥、羽哥迎上来,喜极而泣,「才人,奴婢听说昨夜您在昭明殿侍寝了。」 我颔首,径直走向寝殿,躺在冰冷的被窝中,全身放松下来,好好睡一觉。 她们端来汤药让我喝,我只能起来喝药,再继续睡。 一觉睡到天黑,吃了晚膳,羽哥说,禁足令并没有解除,我还是不能出殿。 是啊,完颜亮不会轻易相信我,无论我做什么、说什么,他都会认为我是为了二哥才取悦他的。不急不急,只要二哥暂无性命之忧,我就有充分的时间想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完颜亮,只要你对我没有死心,就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第126章 万点胭脂,一行清泪,总是消魂处 第126章 万点胭脂,一行清泪,总是消魂处 那一巴掌所造成的伤完全复原,是在十日之后。 伤好了,却总是觉得头晕、头痛,偶尔无端地气喘起来,心跳得厉害。 为自己把脉,可是,脉象并无不妥,究竟怎么回事?或者是我医术太低劣,把不出病症?抑或因为我总是闷在寝殿,闷出病来了? 于是,白日大部分时辰都在后苑,不是放纸鸢,便是赏花看书,过了三日,头晕头痛、气喘的症状却越来越厉害。 s??to9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却苦于没有发现。 每日为自己把脉,脉象有细微的变化,似有中毒之象。 是谁要毒死我? 膳食、茶水和寝殿、大殿中所有的用物都仔细地查过,却找不到可疑之处,那下毒之人究竟如何下毒的?如何将毒送进我的体内? 太可怕! 大姝妃和萧淑妃合谋拆穿我假孕的把戏,让我沦落至此,徒单皇后和耶律昭仪应该不会谋害我,有宠的还有唐括修容。对,是她!我怎么把她忘了? 正月初一那晚,在梅苑,她明白无误地告诉我,回宫是为姐姐复仇。之后,她住在落霞殿,当一个温顺乖巧、与人为善的妃嫔,并没有对我怎么样,倒是大姝妃和萧淑妃率先对我发难,那么,这次我中毒,是她出招了?她要我死? 一定是的! 冥思苦想,却想不出唐括修容如何下毒害我。 站在梨花树下,看着对面在春风中摇曳的海棠花苞,心中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暮色笼罩,晚风冷凉,羽哥出来喊我回殿用膳。 正要回殿,她惊异道:「咦,这株梨树的叶子怎么都掉光了?」 虽然每日都待在后苑,却对眼前的花木视若无睹,还以为梨树还没长出绿叶。 「这株梨树何时长出绿叶的?」 「前阵子就开始长了,前几日奴婢看见树上不少绿叶呢,为什么今日都掉光了?」羽哥大惑不解地研究着梨树,「真是奇怪,咦,那些枝桠干枯了。」 的确如此,这株梨树不仅掉光了绿叶,几根枝桠也干枯了,春季正是万物生长的时候,为什么会这样?难道这株梨树被人做了手脚? 我叫来别珍,让他看看这株梨树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他绕着梨树走了三圈,仔细地瞧了又瞧,然后指着梨树接近泥土的树干,「才人,奴才记得以前泥土没这么高,好像……泥土被人堆高了。」 我记得了,以前这株梨树的泥土是平的,而如今却高了一截。 别珍找来一把铁具,刨开泥土,却没什么可疑之处,皆是湿泥。 想起这几日种种的不适和中毒之象,我隐隐觉得这株梨树必有古怪,于是让羽哥端来一盆水,取了一点泥土放在盆中,然后以银针试毒。 「这些泥土有毒。」别珍震惊道。 「谁这么可恶,竟然在泥土中埋毒?」羽哥吓得花容失色。 「下毒之人应该是将毒液涂抹在树干上,又担心树干枯坏而让人发现,就用泥土掩饰。」我想了想,似乎只有这个可能。 「奴婢不明白,为什么给梨树下毒?」羽哥寻思着,骇然道,「难道这几日才人的种种不适,就是因为这株被下毒的梨树?」 「应该是,不过奴才不明白,毒液只会渗入泥土、树中,令梨树枯死,才人怎么会中毒?」别珍问。 「这种毒应该是慢性剧毒,假若将毒埋在土中,毒气不太容易散发,我中毒就会慢一些。假若将毒液涂在树干,再用一层薄泥覆盖,毒气就比较容易散发出来。」我揣测道,「我每日待在后苑几个时辰,将毒气吸入体内,自然就中毒了,也许再过几日就毒发身亡。」 羽哥听得毛骨悚然,气愤难忍,「这么阴毒的招数也想得出来!究竟是谁要谋害才人?」 别珍问:「才人,现下如何是好?」 举眸四望,整个后苑只有我们三人,不知道有没有人躲着暗处偷看。我示意他过来,低声吩咐道:「先保持原状,待夜深人静的时候守株待兔。」 他会意,将泥土弄好,恢复原状。 夜里,我在寝殿等别珍的好消息,像往常一样看书。 临近子时,他终于来禀奏,「才人,抓到人了,是黑土。黑土在合欢殿当差很久了,起初他不肯招供,奴才威胁他,再不说就打断他的腿,他就招了。的确如才人所猜的那样,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将毒液涂抹在树干,再用一点泥土掩盖,隔一日涂抹一次。」 明哥问:「是谁指使他这么做?」 「他不肯招,奴才就先来禀报才人。才人要审问他吗?」别珍问。 「你审问他便可。」想了想,我道,「你对他说,若不招,就会连累他的家人。」 「是,奴才去了。」别珍屈身离去。 「才人,这件事要向陛下禀奏,让陛下重重地惩处毒害才人的人。」羽哥义愤填膺道。 「羽哥说得对,不能放过那个蛇蝎心肠的坏人。」明哥附和道。 「才人,不好了。」别珍去而复返,急匆匆地进来,「才人,黑土撞墙自尽了。」 明哥、羽哥惊得双目睁圆,我不是很惊讶,淡淡道:「暗中查查黑土和落霞殿有无来往。」 他应了,自责道:「奴才失职,没看住人。」 我略略沉吟,道:「将黑土的尸首抬出宫外葬了,务必谨慎行事,不要被人发现。还有,若有人问起,就说他被得了怪病,未免传染他人,移出宫外了。」 别珍道:「奴才必定办好,才人放心。」 夜深了,我让他们都回去歇着。 既然已无人证指证毒害我的人,那么至少要让这件事转危为机。 两日后,正吃着午膳,我忽然口吐鲜血、腹中绞痛,宫人惊慌失措地扶着我,别珍去闯殿门,说我中毒了,央求护卫去禀奏陛下、传太医。 护卫担心我一命呜呼,不敢怠慢,立即去了。 没多久,太医来了,完颜亮也来了,行色匆匆。我躺在床上,腹痛不止,五脏六腑好像搅在一起,不断地绞着、缠着,折磨着我。 太医为我把脉,我痛得满头大汗,蜷缩着身子,可怜兮兮地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金国皇帝。 「好端端的,怎么会中毒?」他忧色重重,站在床前,皱眉看我。 「陛下,奴婢求您,救救才人吧。」羽哥跪在地上,泪水涟涟,悽惨地哭道,「前几日,才人总是头晕头痛,还觉得浑身无力,喘不过气。奴婢想闯出去禀奏陛下,才人不让奴婢去,也不让传太医,说熬几日就好了。刚才,才人正在进膳,忽然吐血、腹痛,奴婢慌得手足无措,若非别珍拼死恳求守门的护卫,只怕才人就没命了……」 「陛下,才人被禁足在殿里,已经很可怜了,还被人下毒谋害……陛下,可怜可怜才人吧,纵然才人有错,但也不至于死啊,奴婢恳请陛下彻查,为才人讨回一个公道。」明哥哭道。 「别说了,也许不是中毒……只是吃了不干净的膳食而已,你们不要大惊小怪……」我忍痛道,低声斥责她们。 完颜亮的脸膛恢复了平静,冷静地问:「怎么样?才人当真中毒?」 这个太医是先前为二哥医治痢疾的太医,把脉后,禀道:「陛下,才人的确中毒,而且不是今日才中毒,下毒之人应该是连续数日下微量的毒,毒在体内积累到一定的量,因此到今日才毒发。」 完颜亮急道:「那你还不快为才人解毒?」 太医惶恐道:「微臣医术低劣,不会解毒,陛下恕罪……其他太医许会解毒,可传其他太医来会诊。」 完颜亮怒斥:「庸医!」他吩咐八虎,「将太医院所有太医都传到合欢殿,快去。」 太医退至一侧,低垂着头,惊魂未定,悄然拭去额头的汗。 我朝他伸手,凄艾、虚弱地凝视他,「陛下无须忧心,生死有命,也许这就是阿眸的命……」 他坐在我身侧,握住我的手,嗓音低沉,似乎含着浓浓的悲伤,「朕不让你死……你不会死……」 「陛下……抱抱阿眸,可好?」我微微地笑。 「好。」他抱起我,掌心贴着我的腮,「阿眸,答应朕,一定要撑着……太医院那么多太医,一定会解你体内的毒。」 「阿眸累了,撑不住了……」 「不许胡说……」 「这一生,阿眸只有陛下一个男人……」我费力地喘着,「陛下还恨阿眸吗?」 「朕从未恨过你。」完颜亮的黑眸泛着盈亮的水光,似要滴下来。 「陛下知道吗?阿眸绣香囊时……想起陛下待阿眸的种种好……」体内的毒让我不得安生,那种剧烈的绞痛让我无法顺畅地喘息,「就想着在香囊上绣几个字……阿眸出身乡野,不是饱读诗书、出口成章的女子……想了一日一夜才想出八个字……明睿一生,凝眸一世……这八个字中嵌着陛下与阿眸的名字,陛下觉得好不好?」 一行清泪滑落脸庞,他的嗓音很低、很沉,饱含悲痛,「好,很好,朕很喜欢。」 我哀求道:「阿眸离开后……陛下能否答应阿眸……留二哥一命?」 他痛声道:「朕不许你说这样的话……你若死了,朕一併要了赵瑷的命,让你们共赴黄泉!」 也许,他这么说只是威胁我,不让我有轻生的念头。 不久,所有太医赶到合欢殿,轮流为我把脉,会诊,忙了一个多时辰才解了我体内的毒。 太医院那么多太医,总有一两人懂得解毒;再者,在服毒之前,我先服了半颗师父临终前给我的解毒圣品「凤仙引」,会有中毒之象,却不会致命。 我已无性命之忧,完颜亮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失而复得似的,紧抱着我,「阿眸,没事了。」 「没想到阿眸还活着,还能见到陛下,还能摸陛下的脸。」我伸手抚触他的眉眼、脸颊,「陛下,方才阿眸说的话,都是真心话,陛下信吗?」 「朕……信。」他顿了一下才道。 「谢陛下。」我欣慰地笑,搂紧他,脸埋在他的胸前,「阿眸知足了。」 「陛下,虽然才人解了体内的毒,已无性命之忧,但这件事太可怕了。」羽哥跪地,惊魂未定似的说道,「有人在才人的膳食中下毒,要毒死才人,奴婢现在想来还是怕得很。为了才人,奴婢恳请陛下彻查此事,否则,若有下一次,才人可就真的魂归西天了。」 「胡说什么?阿眸怎会魂归西天?」完颜亮呵斥,语声中含有微怒。 「陛下,不是奴婢们胆小、危言耸听,方才才人差点儿就……陛下不是亲眼目睹吗?」明哥惊心胆颤地说道,「陛下一定要抓到下毒之人,为才人所受的苦讨一个公道。」 「大胆!谁让你们在御前胡说八道?」我低声斥责,「没有人害我,是你们服侍不周,竟然推卸罪责?来人……」 他阻止了,沉默片刻,喊来八虎,「去查才人的膳食、茶水,若有可疑之处,立即来报。」 八虎去了,明哥和羽哥也退出寝殿。 我婉然笑道:「其实,真的不必这么麻烦,这不是没事了吗?」 「此事的确蹊跷,放心,朕会查清楚的。」他眉头微蹙,怜惜地看我,「要不要歇会儿?」 「不累,阿眸不想睡。」 「为什么?」 「睡着了,就看不到陛下了。」我一眨不眨地注视他,目光深深。 完颜亮凝视我,痴了一般,黑若曜石的瞳仁一动不动,光泽微闪。 我知道,他想从我的脸上看出这句话有几分真、几分假,琢磨我是为了取悦他才这么说,还是发自内心。 略略支起身子,我轻触他的唇,然后靠在他的肩窝。 他只是静静地抱我,不发一言。 过了半晌,明哥端来汤药给我喝。服药后,他扶我躺下来,「睡吧,晚些时候朕再来看你。」 我抓住他的衣袂,「陛下去书房吗?」 完颜亮颔首,「好好歇着,早日养好身子,嗯?」 我微笑,阖目,听着他的脚步声慢慢消失。不久,羽哥进来,兴奋道:「才人中毒,危在旦夕,陛下又焦急又担忧,不仅心疼才人,而且深深地爱着才人,否则陛下就不会说『朕不让你死』的话了。才人,是不是?」 明哥也开心地笑,「可不是?陛下最爱才人了,虽然陛下还生才人的气,但是才人一有事,陛下就赶来了,还让所有太医都来救治才人。陛下对才人的这份情,奴婢见了也感动。」 「就是就是,此乃关心则乱。才人中毒,陛下就乱了,不自觉地流露出对才人的深情。」 「才人,这招果然高明,陛下再也不会与才人置气了。往后啊,陛下和才人和好如初、恩恩爱爱,气死那些谋害才人的坏人。」 「别开心得太早,陛下还没解除我的禁足令呢。」我嘱咐道,「嘴巴闭紧一点,别露了风声。」 一个捂嘴,一个吐舌,傻傻地笑。 半个时辰后,八虎来说,完颜亮解除了禁足令,我随时可以外出。 这两个姑娘比我还开心,笑得合不拢嘴。更让她们意外的是,也速从地牢回来了,官复原职。 在牢中待了一个月,他瘦了一圈,两颊略略凹陷,形容憔悴,落拓狼狈,不复以往的意气风发。他向我行礼,没有半分怨怪,说不改初衷,尽忠职守。 我道:「是我连累你,我很抱歉。」 也速不在意道:「才人千万不要这么说,这不算什么。卑职选择了一条路,就预料到会有什么风险,卑职心甘情愿。」 「日后你若不帮我,我不会怪你,毕竟这是关乎性命的事。」 「言犹在耳,卑职会守诺,一生一世忠于才人。」 「好,你这番心意,我铭记在心。」 「才人若无吩咐,卑职告退。」 「这两日你好好歇着,不急着当值。」我强调道,「这是我的命令。」 也速看我一眼,点头应了,随即离去。 入夜,本以为完颜亮会来,却没想到他去了落霞殿,因为太医把出喜脉,唐括修容怀了皇嗣。 竟然赶得这么巧! 即使他想来合欢殿,但唐括修容必定千方百计地留住他。 本想在今晚进一步讨他欢心,却因为皇嗣而成为泡影。 翌日,午膳后,八虎亲自前来,说在昨日的午膳中发现了毒。他转达了完颜亮的话,嘱咐我日后当心点儿,注意膳食、茶水。 羽哥问:「可查出毒害才人的人?」 他淡淡一笑,「此事若要查,就要从备膳的宫人查起,会牵连不少人。」 明哥听懂了这话的弦外之音,「陛下不想彻查?」 我低斥,让她们不要多嘴,对八虎道:「劳烦你为我传话给陛下,我已无恙,此事到此为止吧。」 「奴才会一字不漏地转告陛下,才人放心。」他笑道。 「你数次帮我,我还没谢你呢。」我看了一眼羽哥,羽哥会意,走向寝殿,很快就出来,手中拿着一个锦盒。我莞尔道,「这只是我一点心意,日后你有什么难处,我会尽力相帮。」 「哎哟,才人太客气了,奴才怎好意思……」八虎佯装不好意思。 羽哥打开锦盒,递给他。 锦盒中的珍珠链子、玉镯等四样珠宝散发出耀目的光芒,他两眼放光,目露贪婪,盖好锦盒,笼在袖中,「才人的心意,奴才铭记在心,往后奴才会见机行事,才人放心。」 我温和地笑,「有心了。」 八虎走了没多久,完颜亮就来了,说是看奏摺看得头疼,便来看看我。 我正要午憩,便坐起身,拉他的手,「如若政务不忙,陛下在这里歇会儿罢。」 他笑,「不必了,稍后朕就回书房。」 我不满地撅嘴,「陛下是不是嫌弃阿眸中毒?是不是担心染上阿眸体内的毒?」 「怎么会?又胡思乱想了。」他摸我的头,语声中含有薄责。 「陛下若不是这个意思,就陪陪阿眸。」 完颜亮无奈地笑,禁不住我的胡搅蛮缠,脱了外袍上床,半躺着,一臂搂着我。我摩挲着他的胸,虽然隔着衣物,但还是能感受到他胸膛的紧实,「陛下,八虎传达了阿眸的话吗?」 他「嗯」了一声,片刻后道:「你当真不想知道毒害你的人是谁?」 我淡淡道:「知道了又能怎么样?难道阿眸也去毒害她吗?只要她从此不再害阿眸便好。」 他不再说什么,温存地揉着我的臂膀。 我暗暗思忖,他查出来了吗? 其实,膳食中的毒是我自己下的,应该查不出什么。也许,他只是猜到了毒害我的人。 我支起身子,半压着他,慢慢俯唇……他凝视我,静而不动,眸光渐渐地灼热…… 唇瓣相触,轻如清风地吻,仿佛蝴蝶在花丛间翩翩飞舞,轻盈地飞。 片刻后,完颜亮陡然收紧双臂,紧抱我,迅速加深了这个吻。 火花四溅,激情四射。 我为他解衣,轻软道:「就让阿眸服侍陛下罢。」 他的眉宇满是等待与微笑,剎那间,脸腮热起来,烧得我的心怦怦地跳。 就在这时,寝殿外传来八虎的声音,「陛下,落霞殿宫人说有急事面见陛下。」 「什么事?」完颜亮沉声问。 「落霞殿宫人说,修容身子不适,有点腹痛,请陛下过去。」八虎小心翼翼地说道。 「传太医了吗?」 「奴才问了,传了。不过那宫人说修容的情况很不好,担心皇嗣不保,请陛下尽快去一趟。」 「先在外候着。」完颜亮眉头紧锁,显然在考虑是去还是留。 虽然我不愿就此失去良机,但是他真的想去,我想留也留不住。 我抱膝而坐,幽怨道:「修容腹痛,陛下还是赶紧去瞧瞧她吧。」 他搂着我,「不高兴了?」 声音里浸满了浓浓的酸味,「阿眸哪敢啊?倘若皇嗣有个什么万一,阿眸可担待不起,陛下快去吧,阿眸要歇着了。」 他拍拍我的肩,安抚道:「晚上朕陪你,嗯?」 「修容怀了陛下的骨肉,陛下多陪陪她也是应该的。」 「就这么定了,晚上朕陪你。」完颜亮抬起我的脸,轻吻我的额头,然后下床。 我用棉被裹住自己,八虎进来为他穿衣。穿戴完毕,他倾身而来,啄吻我的唇,短促有力,嘱咐我好好睡一觉,这才离去。 唐括修容,你好样的! 这夜,完颜亮食言了,没有来。 明哥说,唐括修容缠着陛下,不让陛下走,还让宫人去书房搬来奏摺,让他在落霞殿批奏摺。 羽哥又说,其实唐括修容根本没有腹痛,以这个藉口叫走陛下,不让陛下在合欢殿留宿。 这两个姑娘气愤不已,却也无可奈何。 冷冷地笑,就此安睡一夜。 既然唐括修容有意阻扰,我就让她防不胜防。 午膳后半个时辰,我前往书房,拎着食盒,里面有我亲自做的桃花羹、桃花酥。 这还是第一次来书房,庄严肃穆,与宋帝清雅的书房相比较,金帝的书房多了几分粗犷与厚重。木柜上摆满了书册,墙上悬挂着两幅画,一幅是昂首奔驰的骏马,仿若万马奔腾;一幅是俯冲而下的巨鹰,左侧角落那个马背上的男子弯弓对准了巨鹰,姿势绝傲,气势非凡。 完颜亮正在看奏摺,神色专注。着一袭玄色常服,微低着头,嘴唇微抿,白俊的脸膛有些冷,给人一种冷峻之感。 看见我来,他很意外,「你怎么来了?」 我温柔地笑,「阿眸亲自做了桃花羹和桃花酥,想让陛下成为第一个品尝的人。」 「桃花羹?桃花酥?朕从未听说过,更从未尝过。」他大感兴趣。 「那陛下就全部吃完。」我从食盒中取出一盅桃花羹、一碟桃花酥。 他取了一块桃花酥吃着,慢慢咀嚼,「以桃花入馔,有桃花清香,甜而不腻,脆而不硬,正合朕的口味。」他端起桃花羹,尝了一口,回味着,「桃花的芬芳沁人心脾,清爽可口,口味独特。」 我笑,「陛下喜欢,阿眸就不枉此行了,陛下快吃。」 他继续吃着,我站在他身后,轻轻捏按他的双肩,他很享受,一边吃一边与我闲聊。 待他全部吃完,我大胆地坐在他腿上,搂着他的脖子,笑吟吟地看他。 「朕还要看奏摺,不如你先回去,稍后朕再去看你?」完颜亮明白我的意图,眸色略暗。 「陛下要赶阿眸走吗?」我不满地蹙眉。 「不是,只是……朕还有很多奏摺要看。」 「今日,阿眸决定效仿历朝历代的红颜祸水,让陛下荒废朝政,眼中、心中只有美人。」 「有人啊,真不害臊,自称为美人。」他失笑。 「陛下坏,取笑阿眸。」我撒娇似的别开脸。 他开怀低笑,「好好好,朕不取笑你。」 我靠近他,轻触他的耳垂,再吻他的鼻尖,最后用牙齿轻咬他的下唇。 完颜亮不语,似有闪避之意,我趁胜追击,强吻他,极尽挑逗之能事,要他沦陷在柔情里。 果不其然,他禁不住我的拨弄,抱起我走向偏殿,将我放在他平时休憩用的贵妃榻上。 我急切地为他宽衣解带,他也迫切地扒光我身上的衣物,宫砖上衣袍凌乱,堆迭,交缠。 舔吻,吮吸,丝丝缕缕的酥麻迅速散开,在骨血中疾行。 唇舌湿热,气息越来越急促,交错在一起。 只要他沦陷在温柔乡中,一点一滴地被我虏获,我便能慢慢掌控他。 我看见,他深深地沉迷,浑然忘了之前我的虚情假意与欺瞒诱骗。 身不再是自己的了,心被掏空了,再也没有任何厌恶、憎恨与屈辱。因为,若想引诱别人,必须先引诱自己,让自己「爱」上他,让自己变成他的妃嫔,如此才能做到万无一失,没有任何破绽,他才会相信我。 虽然重获恩宠,完颜亮却没有晋封我。 自然,他生性多疑,不会这么快就完全相信我,我还需努力。 此后数日,每当他在合欢殿,落霞殿的宫人总会适时地出现,以身子不适、皇嗣为藉口,把他叫走。次数多了,他也烦了,有一次,他大怒,对宫人怒斥:「朕不是她的宫人,随传随到。告诉她,朕很忙,除非胎儿不保,朕才会去!」 唐括修容再也不敢用这个拙劣的伎俩。 这次复宠,与上次很不一样,完颜亮对我不再像从前那样掏心掏肺,不再表露自己的心,总会无缘无故地沉默,似乎他也极力克制自己,不让自己沉陷。他被我伤过、骗过,失望过,悲痛过,自然不会再轻易相信我。我并不着急,我可以等,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会坚持下去。 一夜,他去了芸香殿,我乔装好前往隆徽殿。 徒单皇后热情地接待了我,还向我致歉,说之前我被禁足、跪在昭明殿前恳求陛下一见,她没有帮我,心里很过意不去。 我忙道:「即使皇后为嫔妾说尽好话,陛下也不会轻易饶了嫔妾,那是嫔妾应得的。皇后待嫔妾的好,还不能公诸于众,皇后与嫔妾时有来往,也不能让旁人知道,否则,万一嫔妾获罪,就会连累皇后。」 「你不怪本宫?」 「嫔妾怎会怪皇后?皇后一直是嫔妾在宫中立足的保护神,待嫔妾当真刀架在脖子上,皇后再为嫔妾说几句好话。」我盈盈地笑。 「这不吉利的话怎么能说?」她含笑睨我。 「年来皇后凤体可安好?太子殿下也安好吧。」 「本宫与阿鲁补都好,你有心了。对了,本宫听闻前几日你中毒,可知下毒之人是谁?」徒单皇后的脸上颇有骇色。 我凝重道:「毒害嫔妾的人行事周密,查不出。」 她点点头,又问:「可有怀疑之人?」 我一笑,「不外乎就那几个人,嫔妾无法断定何人嫌疑最大。」 她无限感慨,「是啊,好比上次有人置本宫与阿鲁补于死地,也只是怀疑,没有真凭实据。」 我说出心中的怀疑,「皇后,嫔妾总觉得唐括修容此次怀了陛下的骨肉……有点……」 徒单皇后掀眉问道:「你怀疑什么?」 我眉心紧蹙,「也许是嫔妾想多了,上次嫔妾假孕,唐括修容会不会否效仿嫔妾、也来这一招?」 「你假孕争宠,被禁足一月,好不容易才得到陛下的原谅,唐括修容看在眼中,知道假孕欺君后果严重。」她不解道,「难道她当真这么不计后果,重蹈你的覆辙?她这么做,为了什么?」 「每次陛下在嫔妾的合欢殿,她总是以腹中子为藉口把陛下叫走,这是不是就是她的目的?」 「有可能,不过假孕撑不了多久,万一被揭穿……」 「想来她也知道装不了多久,应该早就想好应对之策。」我猜测道。 「若是她为了阻扰你与陛下就假装怀孕,那可是冒了多大的风险……」徒单皇后还是想不通其中关键,「她何苦这么做?」 我心中忐忑,「也许,她还有其他打算也说不定。」 她略略沉吟,道:「你这么一说,倒真有那么回事。无论如何,这阵子你务必当心,不要落入唐括修容的圈套。」 我颔首,再说几句就告辞回合欢殿。 第127章 衾冷梦寒窗晓,海棠开,春色又添多 第127章 衾冷梦寒窗晓,海棠开,春色又添多少 徒单皇后一语成谶,两日后,我果然落入了唐括修容的兽笼,虽然我并没有和她有什么牵扯。 这日午后,我正想歇会儿,殿外忽然嘈杂起来,像是争吵声。 明哥连忙去外面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不一会儿,她回来说,落霞殿的护卫队长奉陛下的旨意前来,请我去落霞殿一趟。 难道是唐括修容或者是她腹中的孩儿出事了? 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吩咐明哥去隆徽殿告诉徒单皇后,陛下召我去落霞殿,然后,羽哥陪着我前往落霞殿。 踏入落霞殿,但见大殿前院站着不少侍从,皆是完颜亮带来的。八虎看见我,立即迎上来,低声道:「才人,大事不妙,修容腹中的皇嗣没了。」 果真如此。我一边问一边盘算着,「陛下命人查了吗?与我有关?」 八虎凝重道:「可不是?半个多时辰前,落霞殿的宫人向陛下禀奏说修容腹痛、流血,陛下立刻就赶过来了。赶到这里,太医就说,修容腹中的孩子没了……」 假若之前我料想的不错,那么,修容将会将这个令她滑胎的罪名扣在我头上。 是祸躲不过,那便从容应对吧。 在大殿等了片刻,完颜亮从寝殿出来,面庞冷峻,眉宇阴郁,眼中似有痛色。 行礼后,我问:「不知陛下召阿眸来此,有何要事?」 太医那颜和两个宫娥从寝殿出来,躬身站在一侧。羽哥低声对我说,那两个宫娥,一个是唐括修容的近身侍婢阿则,一个是曾在合欢殿当差的维儿。当初,我怀疑合欢殿中被安插了耳目,就让明哥、羽哥盯着点儿,没多久就遣出三个宫娥,这个维儿便是其中一个。 「那颜,说。」完颜亮冷声道。 「是,陛下。」那颜略略屈身,「微臣查过,据修容的近身侍婢阿则说,今日修容没有胃口,没有进膳,就让宫人柔儿做羹汤,以备不时之需。半个时辰后,修容想吃点儿东西,维儿就端了一碗热羹给修容吃。修容吃过后就开始腹痛,接着流血,腹中皇嗣就因为那碗热羹……没了。」 「羹汤有何不妥?」完颜亮问。 「微臣查过,这碗羹汤加入了大量的桃花。」那颜的脸上略有惶恐,「修容时感不适,胎象不稳,而桃花有活血化瘀之效,孕妇忌服。修容吃了那碗桃花羹,就此腹痛、滑胎。微臣有罪,微臣没有预先告诉修容哪些膳食能吃、哪些膳食不能吃,以致修容的龙胎没了,微臣有罪。」 「当真是那碗桃花羹引致滑胎?」完颜亮重复问道,「若有虚言,朕绝不轻饶!」 「千真万确,微臣怎敢欺瞒陛下?如若陛下不信,可传其他太医为修容诊断。」那颜肯定道。 他说得没错,倘若怀孕的妇人胎象不稳,进食过量桃花,便有可能引致滑胎。 桃花羹? 不就是前些日子我为陛下做过的桃花羹吗?怎么修容也吃桃花羹? 完颜亮阴沉地问:「桃花羹是谁做的?」 唐括修容的近身侍婢阿则回道:「禀陛下,今日午时,修容没有胃口,不想进食。奴婢担心稍后修容会饿,就吩咐维儿备好羹汤,修容饿了就能吃。不久,修容说有点饿了,奴婢就派人去告诉维儿,不久维儿端来一碗热羹。没想到,修容吃了那碗羹汤之后……腹中的皇嗣就没了……陛下恕罪,奴婢粗心大意,以致皇嗣不保,奴婢死罪……」 完颜亮让他们重述一遍事发的经过,只不过是让我明了整件事,不至于那般懵懂。 维儿吓得跪地,惊惧得全身发抖,「陛下恕罪……奴婢……奴婢也不知道桃花羹会让修容没了孩子,奴婢该死……陛下饶命……」 阿则怒声问道:「你为什么谋害修容和皇嗣?修容并没亏待你,你为什么这么歹毒?你可知谋害皇嗣是株连的死罪?」 完颜亮喝道:「从实招来!」 「奴婢……奴婢……也是逼不得已……」柔儿惊恐、悽惨地哭道,「奴婢只是奉命行事……奴婢不是有心谋害修容和皇嗣……陛下饶命……」 「奉谁的命?」完颜亮的眸色越发阴寒。 「奴婢不敢说。」柔儿柔弱得令人心生恻隐,怯怯地觑我一眼。 「说!」他怒喝。 「是……是才人让奴婢做桃花羹给修容吃的。」柔儿畏惧地瑟缩着,看向我。 她说出幕后主谋是我,是意料之中的事——既然传我来,便是与我有莫大的关系。 闻言,我看向完颜亮,不急不躁,淡然平静。他盯着我,眸色冷郁,瞧不出更多的情绪,仿佛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就这么一眨不眨地望着我。 他是否相信这三人的指控?打算如何惩处我? 羽哥与我一起跪着,眼见我不为自己辩解,便着急道:「陛下,谋害皇嗣的罪名不小,陛下不能听信他们的一面之词。」 大殿上寂静得仿若无人的旷野,阿则愤然道:「物证、人证俱在,这是一面之词吗?这是罪证确凿!才人谋害修容腹中的孩子,铁证如山,不容抵赖!」 羽哥反驳道:「桃花羹是维儿做的,可以算作物证吗?还有,虽然维儿在合欢殿当差过,但早就调到琼林苑当差,后来怎么到了落霞殿当差,才人根本不知。才人与维儿从未私下见过,从何谈起指使维儿谋害修容的腹中子?陛下,这都是维儿的片面之词,陛下明察。」 「才人与维儿私自见面,指使她谋害修容的腹中子,自然是隐秘至极,你不知道也不出奇。」阿则立即回敬道,「维儿,你自己说,才人何时见你,何时指使你谋害修容的孩子?」 「修容有喜之后,有一日,合欢殿一个宫人带奴婢去了一个隐秘的地方,到了之后,奴婢才知道才人要见奴婢。」维儿唯唯诺诺地说道,「当时,才人在内室,奴婢在外间,中间隔着纱帘。虽然看不见才人,但奴婢认得才人的身影与声音。才人知道奴婢在落霞殿当差,为修容做膳食,吩咐奴婢过几日做桃花羹给修容吃。奴婢问为什么,才人说奴婢不必知道缘由,照她的吩咐做就行。」 「那你就答应了?你不知道才人的吩咐很不妥吗?」阿则怒问。 「奴婢知道才人的吩咐很不妥,奴婢不想做什么桃花羹,可是才人威胁奴婢……」维儿害怕地看我,目光闪烁。 「威胁你什么?」阿则逼问。 维儿伏地哭道:「奴婢与一个护卫两情相悦,时有幽会,才人知道了这件事,就威胁奴婢,假若奴婢不听命行事,就揭穿这件事。奴婢不想连累心上人,不想心上人就此毁了前程、丢了命,就听从才人的吩咐,做桃花羹给修容吃。」她悲惨地哭,声嘶力竭地喊,「陛下,奴婢违反宫规,谋害皇嗣,罪该万死,陛下将奴婢乱棍打死吧。」 这宫娥编故事编的当真有模有样、没有破绽,唐括修容布这个局,想必费了不少心思吧。 羽哥咄咄逼人道:「你胡说八道!我整日与才人在一起,才人根本没有见过你,更不认识你。你且说说,才人见你是哪日?是落霞殿哪个宫人带你去见才人?又在什么隐秘的地方见你?说!」 维儿泪流满面,道:「陛下,奴婢犯了死罪,罪不容赦,奴婢只愿一死抵修容的孩子……」 「纵然你死了,本宫的孩子也无法生还。」 这道苍凉、绝望的声音,出自于唐括修容。她从寝殿慢慢走出来,两个宫娥扶着她,走得很慢很慢,似乎身子虚弱得很,勉强支撑着似的。她披着月白披风,衬得憔悴的脸蛋越发苍白无血,哀伤布满了她的眸,几乎将她整个人淹没。 完颜亮示意,她坐下来,愁云惨雾地哭诉:「陛下,之前臣妾刚刚怀了陛下的骨肉,身子不适,心中烦闷,很想陛下陪着臣妾,做了一些恃宠而骄的事,几次从合欢殿叫走陛下,想必因此得罪了才人。臣妾心想,许是才人忌恨臣妾,忌恨臣妾怀了陛下的骨肉,就要臣妾尝尝丧子的悲痛滋味。」她情真意切地说着,目光凄绝,令人怜爱,「陛下,臣妾有错,对不起才人,可是臣妾的孩子也是陛下的孩子,才人不能残害陛下的孩子啊……孩子在臣妾腹中还不足三月,还未出世、看看爹娘就走了,臣妾多么心痛,陛下知道吗?孩子是无辜的,臣妾与陛下的孩子死得多冤啊……」 听着这番感人肺腑的话,看着她那令人作呕的恶毒嘴脸,我的心越发冷了。 羽哥焦急道:「陛下,不是这样的,当初将维儿遣出合欢殿,是因为,奴婢怀疑她是别人安插在合欢殿的耳目,监视才人。才人绝没有与维儿私下见面,更不会指使她害人,陛下要相信才人啊……」 唐括修容哭得肝肠寸断,「臣妾好不容易怀了陛下的孩子,陛下要为臣妾的孩子讨一个公道……」 完颜亮的脸上似乎没有怒火、惊色,只有阴郁的冷,冷如秋夜的风,瑟瑟的,令人无端地起了小粒。 「你所说的,千真万确?没有半句虚言?」他寒声问道,锐眸盯着维儿。 「千真万确,绝无虚言。」维儿的眼眸起了变化,坚决无比,「陛下不信,奴婢唯有……」 我暗道不妙,正想出声阻止,她已起身沖向墙壁,狠狠地撞去。「嘭」的一声闷响之后,她软软地倒地,额头染血,鲜血流下脸庞,可怖得很。 众人惊呼,但见维儿用最后一口气道:「奴婢以死明志,绝无虚言。」 然后,气绝身亡。 羽哥骇然,没想到维儿会以这般激烈的举止证明她没有说谎。然而,也有可能是她不想再面对更多的逼问吧,她死了,对事件并无多大影响,她该说的都说了。 「维儿以死明志,这件事还不够明了吗?陛下还有疑问吗?」唐括修容又悲痛又气愤,「还是陛下根本不想为臣妾的孩子讨一个公道?」 「陛下,修容真心实意地侍奉陛下,想着为陛下生一个可爱的皇子,这份心,这份情,陛下不能无视,更不能放过害死皇嗣的人……」阿则悲怆道。 「你有没有做过?」终于,完颜亮开口问我了。 嗓音沉厚,却听不出是怒还是悲,就像是风平浪静的碧湖,只有微风吹拂下的一圈圈涟漪。 我挺直腰杆,大声道:「阿眸没有,阿眸什么都没做过。」 唐括修容泪落如雨,悲愤道:「指证你的维儿已经死了,你说什么都可以!」她缓缓走向完颜亮,跪在地上凄哀地求道,「臣妾恳请陛下,为臣妾死去的孩子讨一个公道……」 完颜亮看着她,拍拍她的手,眼中俱是怜爱、凄伤。 「修容丧子,令人心痛。」这道声音,和蔼而伤怀。 从殿外走进来的是徒单皇后,她走向完颜亮,尽显贤良、大度的母国风范,「陛下,臣妾听闻修容腹中的孩子没了,立即赶过来了。」她看亲自扶起唐括修容,「你身子虚弱,不能跪在地上,坐着吧。」 宫娥立即去搀扶,让唐括修容坐下来。 徒单皇后忽然跪地,言辞恳切,「落霞殿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臣妾才知道,来得这样迟,是臣妾无能,还请陛下降罪。」顿了须臾,她继续道,「陛下忙于朝政,还要烦心后宫的事,臣妾没有照料好各殿妃嫔,没有打理好后宫,臣妾有罪。」 完颜亮淡淡道:「起来吧,后宫的事千头万绪,此事不能怪你。」 她慢慢起身,「谢陛下体谅。事关修容与才人,自当慎重。双方各执一词,唯一的人证维儿也死了,倒是难办,不如再深入查查,或许有意外的发现也说不定。」 「虽然皇后母仪天下,但皇后说这话,嫔妾不爱听。」唐括修容忿然道,「此事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再怎么查也是一样的结果。再者,维儿已死,若要查,难道要她起死回生不成?」 「修容丧子,心中悲痛,难免心浮气躁,本宫不怪你口不择言。」徒单皇后并不生气,反而笑着,「彻查与否,陛下拿主意便是,臣妾只是说出一点想法。」 「皇后的提议也不是不可。陛下,臣妾的孩子死得这么冤,臣妾可否提出一个请求?」唐括修容悲伤地求道。 「说。」完颜亮道。 「臣妾想让孩子早日瞑目,尽早抓到真凶,让真凶得到应有的惩罚。那么,彻查以一日为限,陛下以为如何?」唐括修容虽是请求,却相当决然。 一日为限? 她就这么急着让我死吗? 徒单皇后道:「一日能查出什么?陛下,这也太急了……」 完颜亮似乎有了决定,道:「修容丧子,难免悲痛,那便一日为限,明日此时便了断此案!」 唐括修容又道:「陛下,虽然还未定案,但才人嫌疑最大。未免她暗中安排、干扰事情真相,理应将她禁足,关闭合欢殿,以免她与宫人或其他人密谋。」 为了将我推进那只兽笼,她可谓费尽心思,防之又防。 完颜亮应允了她的请求。 如此,我被关在寝殿,能去的地方只有大殿;只有明哥、羽哥陪着我,就连她们也不能出去,膳食由宫人送来。 徒单皇后提出彻查,已是帮了我。 然而,能查出真相吗?会有转机吗? 完颜亮与我和好了,唯一的希望便是他相信我没有害死他和唐括修容的孩子,即使那个孩子未必真的存在过。 虽然早就猜到他不会来看我,但等了一整夜他真的没有来,那种失落让人很难受。 睡不着,吃不下,一点一点地熬着,熬到那个时辰,就有结果了。 羽哥劝我吃点儿膳食,明哥劝我喝点儿热茶,但我根本不想吃、不想喝。想着自救的法子,但被困在这里,如何自救? 一定有法子的,一定有法子的…… 「才人,别太担心,皇后会尽力帮才人的。」明哥安慰道。 「就算皇后不帮才人,陛下也相信才人,修容想将谋害皇嗣的罪名扣在才人头上,门都没有。」羽哥恨恨道。 「什么时辰了?」我问。 「时辰快到了,一日过去了。」羽哥比我还紧张。 是啊,水落石出的时辰快到了,可我还没想到解救自己的法子。 对了,维儿的心上人是谁?是落霞殿的护卫吗?还有,我想起来了,她没有说我哪日与她私下见面,哪个宫人找她的,在什么地方见面;羽哥逼问她的时候,正巧唐括修容出来了。此时想来,维儿根本说不出,因为那是编造的。 我说出疑惑,羽哥拍手,「是啊,奴婢记得,维儿没有说。还有,那个护卫是谁呢?才人,说不定他知道真相呢。」 明哥欣喜道:「应该找到那个护卫问一问。」 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我们三人凝神静听,殿门轰然打开,却是八虎和四个侍卫。 明哥紧张地问:「是不是查清楚了?是不是陛下传召才人?」 这个时刻,反而淡定了,我等着完颜亮的宣判。 八虎无悲无喜地说道:「奴才是来传旨的,才人,接旨吧。」 我缓缓下跪,听着他一本正经的声音,心头如雪。 完颜亮竟然不信我!完颜亮怎么可以不信我?! 完颜亮,即便查不出真正的真相,你也不能不信我啊…… 「怎么会这样?有没有弄错?」明哥惊得愣了片刻才着急道。 「陛下究竟有没有查清楚?」羽哥不敢置信,「才人根本没有指使维儿,没有谋害唐括修容的孩子,陛下怎能不查清楚就定案?」 「二位稍安勿躁,陛下已经查清楚了。」八虎安抚道,对我道,「才人,不是陛下不信才人,而是……这件事铁证如山,陛下不能徇私。方才,陛下、皇后都在落霞殿,那些宫人的供词对才人很不利,修容咄咄逼人,一直说残害皇嗣罪该处死。所幸皇后为才人说了不少好话,说才人只是一时糊涂、动了歪念头,还说重要的人证维儿已死,死无对证,而才人也坚称没有指使维儿,此案还有不少疑点,等等。纵然修容力陈才人要为死去的皇子填命,但陛下也没下令处死才人,可见陛下是真心相信才人。最后,皇后说,基于此案还有一些疑点,就让才人去西三所服役,无召不得擅自出西三所。」 「陛下同意了?」羽哥惊道。 「修容说,残害皇嗣,却只是去西三所服役,惩处太轻了,应当贬为宫奴,永远不得面圣。」八虎道,「陛下想了想,就应允了,着奴才来传旨。」 「修容太可恨了。」明哥道。 「就是!修容非要置才人于死地,心如蛇蝎。」羽哥骂道。 「我已不是才人,是比你们还不如的宫奴。」我淡淡地笑。 「才人,收拾一下,尽早去西三所吧,奴才送您过去。」八虎抿唇嘆气。 明哥、羽哥纷纷说要跟我一起去西三所,与我同甘共苦。八虎道:「陛下没有旨意,你们只能留在合欢殿,才人一人去西三所。」 我吩咐道:「方才我说的,你们务必记住,慢慢找,直至找到真相。」 她们重重地点头,拉着我的手,热泪盈眶。 收拾了几身样式简单、颜色清淡的衣袍,望着合欢殿的牌匾与殿中熟悉的一切,心中不知是何滋味。明哥和羽哥泪流满面地说:「才人,奴婢会经常去看您的……奴婢等才人回来……」 我微微一笑,毅然转身,对自己说:我一定会回来! 唐括修容,我回来的那日,就是你获罪的那日! 完颜亮不信我,是应该的,因为他早就不信我了,唐括修容丧子一案又铁证如山,即使他有心徇私、偏袒,也无法不惩处我。因此,他只能送我去西三所。 最初那一刻的失望、伤心与气愤,在西三所第一个无眠之夜烟消云散。 西三所位处皇宫西北角最偏的角落,是一座青砖灰瓦的院落,八虎说西三所的宫人是宫中最下等的,做各种又脏又累的杂役,往后我在此洗衣。他送我到西三所,将我交给掌事宫人琴姑姑之后就走了。晚膳时辰已至,琴姑姑让我和其他宫人一起进膳,然后安排了住处;与我同屋的是两个年纪颇大的宫人,许是她们在这里熬了多年,身子干瘦,气色不佳,面无表情地看我一眼便躺下睡觉。 我的床铺在最里面,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铺着又黑又硬的棉垫,棉被也很差,有一股霉味,令人不适。床头有一个小木柜,可放一些杂物,床铺对面是大木柜,可放衣袍。此外,屋中空的地方放着一张木案,三张杌子,这便是最下等的宫人的住处。 略略收拾,我躺下来,希望尽快入眠,明日才有气力干活。然而,骤然换了地方,怎么也睡不着,辗转反侧,脑中乱七八糟的,思绪纷乱。 进了西三所,必然没有好日子,我和她们一样,是最低贱的宫奴,没人有会关照我,一切只能靠自己。那么,完颜亮打算让我在这里待多久? 不知何时才昏昏地睡了,天亮起来时头昏脑胀,四肢乏力得很。 洗衣的活儿不会等我,匆匆吃了早饭,就去干活。 放眼望去,一堆堆小山似的衣袍堆满了整个大院,蔚为壮观。以为是后妃的衣袍、幔帐与被罩之类的,却是那些服侍皇后与妃嫔的、比较得脸的宫娥、内侍的衣物、床帏之物,每日各殿、各宫都送来很多,因此,大约有二十个宫人在洗。 琴姑姑给我指了一个地方,我便坐在小杌子搓洗衣袍。 刚开始,这些宫人对我这个新来的很好奇,时不时地转过头看我,窃窃私语,不过很快就不看、不说了,因为再分神下去,她们今日就洗不完了。 春日的水还很凉,手指浸在水中半个时辰可能不觉得如何,若是超过一个时辰,便开始吃不消,十指通红、僵硬,双臂不停地打衣物,酸疼无比;总要屈身、弯腰,腰也开始酸软,总之,我从未做过苦力活,却要不停地洗,的确遭罪。 然而,不洗还能如何? 坚持!坚持!坚持! 午时,早已饿得飢肠辘辘,其他宫人纷纷起身去吃饭,我也站起身,伸伸懒腰,舒展筋骨。琴姑姑走过来,面目冷冷,看一眼大盆中的衣袍,「一上午就洗这么一点?」 「琴姑姑,我已经尽力了,下午我会麻利一些,洗快一点。」 「你才洗了不到一半,想熬夜洗吗?」她大声道,「不许吃饭!继续洗!」 「可是……」 「再不加把劲,晚饭也别想吃!」琴姑姑凶神恶煞地说道。 「是。」我唯有继续洗。 连续两夜失眠,中午又没吃饭,更没力气了,但也只能咬牙忍着。 双手早已冻得麻木,为了能吃上晚饭,我马虎了事,没有上午洗得仔细,终于在黄昏时分洗完。正想舒一口气的时候,琴姑姑走过来,翻了翻已绞干的衣物,阴阳怪气地问:「你可知这些这些衣袍是谁的?」 我摇头,她睁目道:「是芸香殿大姝妃近身宫人的衣袍,要仔细地洗,洗得干干净净,你洗的什么?重洗一遍!洗完了再吃饭!」 我力争道:「我还没吃饭,很饿,可否让我先吃饭再洗?」 琴姑姑凶恶道:「不行!芸香殿的宫人催着要呢,快洗!」 不吃饭,没有力气,我怎么洗?只会洗得更慢! 然而,这是她的地盘,她说了算,纵然我再气愤、再有道理,也无济于事。因为,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规矩,我能做的只有遵守。 「看什么看?是不是不服气?」琴姑姑厉声斥道,讥讽地勾唇,「我知道,昨日你还是才人,是天子妃嫔,但你在这里,就是宫奴,就要听命于我!这里是西三所,不是合欢殿,今时不同往日,你再也不是身受圣宠的妃嫔,和我一样,是低贱的宫奴,每日都要洗衣,明白了吗?」 「明白,谢琴姑姑提点。」我服软道。 「以前是以前,我可不管你以前多娇贵、多风光,到了我这里,就要听我的话。胆敢违抗我的命令,就是死路一条,不仅没饭吃,还有干不完的活。」她冷笑,与昨日在八虎面前的嘴脸,真是天差地别。 「是,我会听琴姑姑的话,不再顶撞您。」 她上下打量着我,目露贪婪之光,「在西三所洗衣穿这么好看的衣袍给谁看?明日不许再穿。我会让人给你两身衣袍,你带来的那些衣袍都交上来,记住了吗?」 我心中冷笑,「琴姑姑风华正茂,这衣袍穿在您身上,必定风姿绰约,这也是这身衣袍的服气。」 琴姑姑颇为受用,须臾之间又翻脸,喝道:「重洗!洗完了再吃饭!」 我看着她离去,摸摸肚子,已经饿得头昏眼花,却还要洗这该死的衣袍,真要命。 洗吧!洗吧!不洗还能怎样?尽快洗完,还有饭吃,不洗,就没饭吃。 所有宫人都去吃饭了,只剩我一人还在夜色中干活。 洗完最后一件,我呼出一口气,望望四周,早已夜深人静,过半数的房屋已经熄了灯火。 想起还没吃饭,我立即赶往吃饭的房屋——桌上干干净净,一片菜叶子也没落下,饭桶也洗得发亮,只有水光、没有米饭。 没有人为我留饭。 方才洗得投入,没有感到饿,现在五脏庙又开始闹腾了。我捂着肚子回房,又累又乏,饥寒交迫,也许,睡着了就感觉不到饿了,明日一早起来就有饭吃了。 今晚月色很好,广袤的夜海停泊着一枚纤薄的月亮,满空的清辉洒了一地,宛如铺了一层清霜,能映出人的影子。 第一日就这么难熬,往后可怎么熬? 肚子咕咕地叫,还是回房吧。 忽然,有人拍我的肩,我回身,看见一个诱人的白馒头,以及一个三十来岁的宫人。与洁白的馒头相反的是,她的容貌令人心惊胆颤,至少初次见面的时候,会被她左脸靠近耳朵的一大块丑陋伤疤吓到。 「吃吧。」她的微笑很温柔。 「你是……」我吞了吞口水。 「我住在你隔壁房。我知道你午时、晚上都没吃饭,就藏了一个馒头,快吃吧。」她的声音柔软如清风,让人听得很舒服。 「谢谢。」我不客气地拿过馒头,狼吞虎咽。 「当心噎着了。」她笑一笑。 待我吃完,她已回房。 西三所还是有心地善良的好心人。 虽然一个馒头不足以填饱五脏庙,但也算吃了一点东西,心中感动。 第128章 空庭日暮乌争笑,幽径草深人未来 第128章 空庭日暮乌争笑,幽径草深人未来 第二日,吃了午饭,黄昏时,琴姑姑将一大盆衣物让我洗,洗完才能吃饭,我又饿了一顿。 第三日,她总算没折磨我。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c??om 接下来的的五日,她变着法子挑我的错、千方百计地折腾我,让我吃一顿饿一顿。 短短几日,双手变得很粗糙,红紫得可怕。 十指肿痛,腰酸背痛,四肢酸软,时而头晕、头疼,偶尔还觉得喘不过气,却只能咬牙熬着。 为自己把过脉,是劳累、膳食不定所致。 明哥、羽哥来看过我一回,琴姑姑知道她们是合欢殿的宫人,收了银两就让我跟她们到一个隐秘的地方说会儿话。 「天啊,就这么几日,才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这还是人待的地方吗?」明哥见我如此,双眸立即湿了,「脸这么尖,手这么肿,手臂这么瘦,身子也这么瘦,才人,您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是不是那个琴姑姑欺负才人?」羽哥疼惜道,「以前就听说过琴姑姑欺负、折磨宫人,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她折磨没了,竟都是真的。才人落在她手上,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呢,不行,奴婢拼死也要求见陛下,让陛下亲眼看看才人受苦的样子。」 「奴婢一起去。」明哥抹泪。 「不必去,陛下不会见你们的。」我心明眼亮,「纵然陛下知道我在这里受苦,我也罪不可恕,过阵子再说吧。对了,你们查到维儿的心上人了吗?」 羽哥摇头,「奴婢每日都去查,暂无收穫。」 明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奴婢带了一些才人喜欢的糕点,才人多吃点吧。」 她从食盒中取出两碟糕点,餵我吃。 以前常吃这些糕点,觉得口味一般,今日却觉得是绝无仅有的人间美味。 最后,羽哥哭道:「才人放心,奴婢会尽快找到那个护卫,为才人洗脱罪名。」 明哥握紧我的手,悲伤道:「过几日奴婢再来看望才人,才人千万保重。」 我点头,含泪看她们离去。 过了两日,琴姑姑不仅变着法子不让我吃饭,还动不动就打我、捏我,将我的手臂、身上捏得青一块、紫一块。虽然心中气愤,却只能打不还手,因为一旦还手,就会有更多的打骂、折磨。 这日,所有宫人都在洗衣,她忽然召集所有人,说她丢了一对玉耳坠,要到各屋去找。 难道她怀疑玉耳坠被人偷了? 众人耷拉着头,皆是无精打采的样子。 接着,她的两个心腹领着几个宫人去各屋搜,弄得鸡飞狗跳。 等了半晌,终于,有人找到了那对玉耳坠,是从一个宫人的小木柜里找到的。琴姑姑听了这话,火冒三丈地喝道:「安心,你竟敢偷我的玉耳坠!」 安心便是那个给我一个白馒头、左脸有伤疤的好心宫人。 「琴姑姑,我没有偷您的玉耳坠。」她惊诧而惶恐,「我真的没有偷……我怎有胆子偷您的玉耳坠……」 「那怎么会在你的木柜里找到?」琴姑姑厉声反问,十足十的凶婆子。 「我也不知道……我发誓,我没有偷您的玉耳坠……」安心惊恐得手足无措。 「琴姑姑,我和安心跟着您已有多年,我们为人如何,你还不清楚吗?」说话的是另一个宫人,右脸有一个骇人的伤疤,是一个大大的红叉,不过她相当冷静,「这对玉耳坠是您的心爱之物,你时常戴着,大概有三四年了,倘若安心有贪念,早就偷了,何必等到现在?」 「我不管,既然在她的小柜中找到,就是她偷的。」琴姑姑断然道,「安平,你与安心情同姐妹,自然为她开脱。」 「也许偷玉耳坠的真凶栽赃嫁祸给安心呢?」安平的猜测,大有可能。 「琴姑姑,安心与安平这么要好,形影不离,许是她们俩一起偷的,安平就编出这谎话来搪塞,躲过罪责。」另一个宫人有意针对。 倘若真的是栽赃嫁祸,那么偷玉耳坠的真凶便是想将安心与安平一网打尽。 琴姑姑厉声道:「来人,用刑!」 当即,安心和安平分别被两个宫人押住,被逼着趴在地上,四个持棍的宫人走过来,棍子就要打下来。 安心喊道:「此事与安平无关,要打就打我一人。」 安平冰寒地盯住琴姑姑,「我们根本没有偷玉耳坠,打了我们也是白打,偷玉耳坠的人仍然逍遥法外,下一次还会偷!」 琴姑姑气不打一处来,「打!重重地打五十棍!」 又粗又圆的棍子打在身上,柔弱的女子都无法承受那种痛。 一下又一下,棍子打在身上的声音响而沉实,她们咬牙挺着,并不求饶。也许她们了解琴姑姑的脾性,知道再怎么求饶也没有用,只有打她们,琴姑姑才会消消气,真凶是否是她们,无关紧要。 再这么打下去,她们会皮开肉绽的。 安心毕竟帮过我,馒头之恩,铭记于心。 我道:「琴姑姑,打伤了她们,虽然她们还要洗衣,不过总归是有伤在身,洗衣就慢了。慢一点原也不打紧,只不过倘若误了隆徽殿、芸香殿或是落霞殿宫人的衣袍,那就不值了,是不是?」 琴姑姑一愣,似乎把这番话听进去了。 她的心腹在她耳旁低声说了两句,她面色一变,喝道:「你为她们说情,是不是于心不忍?偷玉耳坠的真凶就是你!」 真真可笑,想抓真凶,却这般胡乱冤枉人,别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没主见。 「我没有偷玉耳坠,琴姑姑明察。」我极力说服她,「这件事颇为蹊跷,若想抓到真凶,就要暗中彻查,您也不想您的心爱之物再被偷去,是不是?」 「已找到玉耳坠,还查什么?」那个心腹急急道。 「琴姑姑都不急,你急什么?」我含笑反问。 「我……我只是觉得,既然已找到玉耳坠,就不必再大费周章地查。」 「这话大错特错。」我淡淡道,「那真凶一日不揪出来,琴姑姑的宝物就一日不安全。安心与安平宁愿被打也不认罪,那么大有可能她们真的没偷过。」 「你是新来的,为什么为她们说好话?」另一个心腹道,明显与那心腹狼狈为奸,「难道你与她们合谋偷了琴姑姑的玉耳坠?」 琴姑姑可能觉得我所说的有点道理,却更相信两个心腹,于是就不知道应该相信谁了,踌躇不决。 忽然,大院门外传来一道唤声,唤的是琴姑姑。她望了一眼,面色微变,立即往外赶去。我立即转过头,却只望见一个宫娥的背影。 那人的衣袍好像是妃嫔近身侍婢的宫服,对,一定是!可惜没看见那宫娥究竟是谁。 片刻后,琴姑姑匆匆回来,冷声道:「既然玉耳坠在安心的木柜中找到,人赃并获,那便是她偷的。再打五十!」 「就算我们有罪,你也不能私自用刑。今日你打了我们,我一定会告发你。」安平气愤填膺道。 「告发我?行,我让你去告,就怕你没本事!」琴姑姑讥讽地笑,「给我打!重重地打!」 方才已经说动了她,为什么她见了外面那个宫娥就立即下了决定?那个宫娥是谁?如若我不出手相救,安心与安平就会皮开肉绽,去了半条命……虽然安心对我只有馒头之恩,但是那毕竟是我在西三所仅有的温暖,我无法眼睁睁看着她们被打而作壁上观。 怎么办? 宫人手中的棍子就要落在她们身上,我道:「琴姑姑私自用刑,难道就不怕触犯宫规吗?」 棍子已经打下去,琴姑姑冷厉道:「谁敢将此事宣扬出去,就是死路一条!」 「在宫中,没有永远的秘密,也没有不透风的墙,若这件事宣扬出去,琴姑姑,将有什么后果,您想过吗?」我从容道。 「你威胁我?」 「我怎敢威胁您?我是为您着想,今日这么多人看着,您能保证每个人都不会说出去吗?」 那两个心腹在琴姑姑耳边嘀咕了一会儿,琴姑姑面不改色道:「既然你想救她们,我就成全你,一起打!来人,押下!」 当即,两个宫人手脚麻利地押住我,使劲地将我押在地上。 为什么连我一起打?藉机折磨我?我应该反抗,还是乖乖被打? 不,她凭什么打我? 安心急忙道:「不要打她,她是无辜的……琴姑姑,放了她吧……」 我猛地挣扎,压制我的两个宫人没有防备,被我推倒;我一骨碌爬起来,琴姑姑大叫:「反了反了,抓住她!」 四五个宫人纷拥而上,抓我的手臂、头发,在我身上又捏又拽,企图制服我。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气,我奋勇而战,三五下就打退宫人,怒目而视,「再上来,我不客气了。」 「你想造反不成?」琴姑姑气得怒吼,「抓住她,今日我一定要教训她!抓住她!」 「住手!不要打了……」安心悽厉地叫。 想抓我?没那么容易! 洗衣的宫人听命于她,纷纷围上来,我奋力激战,以三脚猫功夫对付这些粗鲁的疯婆子。起初,我周旋于她们的拳打脚踢中,应付自如;她们像撒泼似的乱抓、乱打、乱踢、乱踹,你一拳我一脚的,我防得了这个,防不了那个,防得了前面,防不了后边;双拳难敌众手,再者,这些日子总是吃不饱,身子大不如前,激战没多久,我便觉得四肢无力,手脚慢了。 头皮很疼,胳膊很疼,身上很疼,到处都疼,这些疯妇往死里打我。安心的喊叫声、求饶声一声声地传来,悲伤,忧切…… 无论如何,我不能倒下!不能示弱!必须顽强地作战,往后才不会再被人欺负! 可是,好累,好痛…… 还能支撑多久?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忽然停手,好像有人在喊「住手」,好像有人分开乱成一团的宫人和我……终于,这场激战结束了,打我的宫人惊惧地后退,站在一旁,我看看凌乱的衣袍,连忙整理。 喝止这场女人混战的是竟然是九娘! 她是徒单皇后的近身侍婢,怎么突然来西三所? 方才唤琴姑姑出去的,会是她吗? 直觉不是,假若是她,她不可能此时才出现。 九娘面色郁冷,睁目盯着众人,颇有威严。站在一边的琴姑姑矮了一截,不再盛气凌人,而是赔着笑,手足无措的样子令人忍俊不禁。 「打成一团,成何体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九娘的声音铿锵有力,威慑力十足。 「让九娘姑姑看笑话,是我管教不善,还请您多多担待。」琴姑姑连忙解释。 「如若每个人都像你这般要我多多担待,我担待得起吗?担待得完吗?我还要不要伺候皇后了?」九娘冷冷道,「若不如实说来,我就回去禀奏皇后,让皇后发落。」 「别别别,是这样的,昨日我丢了一对玉耳坠,查出是安心偷的,这三人是同谋,我就一併罚她们。」琴姑姑笑道,「她们不认罪,还出言顶撞我,我才略施惩戒,这么巧九娘姑姑就来了。」 「略施惩戒?你是宫中的老人,也知法犯法吗?虽然你是西三所的掌事,但也不能私自用刑。」九娘冷冷地眨眸,「为什么这么多人打一人?你想弄出人命吗?」 琴姑姑的嘴脸令人作呕,「不是不是,安心三人出言顶撞我,其他人为我打抱不平,就一时冲动……做了错事,还请您多多包涵。」 她的两个心腹也帮忙解释,说是安心、安平和我三人合谋偷窃,死不认罪,激起众怒,我才被这么多人打。 安平愤愤地叫道:「不是这样的,九娘姑姑,她们都在撒谎,血口喷人!安心没有偷玉耳坠,我和冷眸为安心辩解,跟琴姑姑说道理,琴姑姑不仅不相信我们是清白的,还私自用刑,打我们三人。冷眸不甘心平白无故地被打,琴姑姑就命令所有人打她一个。九娘姑姑,事情就是这样的,我们没有偷玉耳坠,我们是清白的,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琴姑姑讪讪道:「您别听她的话,这些人最刁钻了,难管得很,您瞧,今日就不服我的管教了。」 安平的话好比奔流的洪水,「琴姑姑对上边的人就笑脸相迎,对我们又打又骂,虐待,摧残,不弄死我们不罢休。冷眸刚来半个月,不是饿肚子就是打骂,被她折磨成这样,九娘姑姑,您自己看。」 九娘看向我,眼中似有丝丝缕缕的怜悯。 琴姑姑慌了神,「您也知道,西三所杂役繁重,若是不严格管教,这些人都是软骨头,做事懒懒散散,什么事都要拖,各殿各宫的衣物就无法按时交付了。」 「既然找到玉耳坠,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你也不想这件事传到皇后耳中,是不是?」九娘含笑威胁,「若真传到皇后耳中,不仅她们被关押审讯,你也要关押审讯,治一个『触犯宫规』的罪。」 「是是是,九娘姑姑说的是,这件事本是小事,没想到让您操心了,是我处置不当。」琴姑姑唯有赔笑。 「那便最好。」 「九娘姑姑是皇后最器重、最信任的近身,还望您在皇后面前为我美言几句。」 「美言几句也不是不可,只是我不想每次来西三所都看见乱七八糟的脏事。」九娘的语音看似绵软,意思却明白得很,「倘若西三所再这般乌烟瘴气,我可不敢保证哪日就传到皇后耳中,你有何下场,我也说不准,你好自为之罢。」 「我保证,西三所再不会发生类似的事。」 九娘看着我,却是对琴姑姑道:「姑且瞧着吧。对了,她现在落难,在你这里洗衣,但怎么说她也曾经是侍奉陛下的妃嫔,哪日陛下又想起她了,来这里找人,若是找不到人,或是看到一个瘦骨嶙峋、饱受摧残的病西施,你有什么下场,自己掂量吧,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琴姑姑惊得面色大变,「明白了明白了,多亏您提点。」 九娘要回隆徽殿,她亲自送出去,鞍前马后。 这件事到此为止,琴姑姑没再追究,接下来的几日,她不再故意折磨我,对我颇为客气。 也许,九娘是徒单皇后派她专程来西三所的,让我少吃点儿苦。 安心、安平与我成为朋友,因为我的仗义相助,她们视我为朋友,白日一起洗衣,夜里凑堆闲聊,有什么好吃的也会分我一份;若有宫人欺负我,她们也会站在我身后,帮我、保护我。她们问过我,为什么会被贬为宫奴、打发到这里服役,我不想说,不是沉默便是岔开话头,她们也就知趣地不再多问了。 在西三所有这样肝胆相照的朋友,是苦中一点甜,是冷寒中一点温暖,是黑暗中的一缕日光。 接下来的半个月,每日洗衣、吃饭、睡觉,日子充实而忙碌。明哥、羽哥来过两次,听闻琴姑姑不再折磨我,略略放心。不过,她们还没找到维儿的心上人。 已是四月,暖风吹拂,艷阳高照,西三所大院外的几棵树开着娇艷的花,灿烂如云霞。 西三所又发了两身较为单薄的宫服,而春夏之交是西三所最忙碌的时候,因为各殿各宫都换了衣袍、帷幔和床蓆,送来洗涤,因此我们已经连续几日忙到夜里。 这日,一个宫娥忽然气势汹汹地来到西三所,声称送来的衣物中不小心夹了一枚大姝妃的玉环,送回去的衣物中却找不到玉环,说一定是洗衣的宫人顺手牵羊、藏起来了。 此人正是大姝妃的近身侍婢,名为阿宝。她带着两个四个宫娥、两个内侍而来,颇有阵仗。 琴姑姑命所有人站在院中,说明了情况,训诫道:「我一再告诫,不许顺手牵羊,不许有贪念,没想到今日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是谁拿了姝妃的玉环,交出来,阿宝姑姑可以从轻发落,若不主动交出来,后果如何,你们承担不起!」 宫人窃窃私语,安心低声道:「落在阿宝姑姑的手中,不死也丢了半条命。」 平静没多久,又来事了。我隐隐觉得这件事并不单纯,说不定是冲着我来的。 阿宝高声问一遍,众人摇头,表示没有私藏玉环。 「她们都说没有,怎么办?」琴姑姑问。 「那便一间一间地搜。」阿宝阴冷地凝眸,「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把玉环主动交出来,否则搜了出来,你们可要遭罪了。」 无人应答,无人站出来。 于是,四个宫娥和两个内侍开始搜屋。 安平忧心忡忡,「这次不知道是谁倒霉。」 很快,一个宫娥拿着一枚碧色盈盈的玉环出来,交给阿宝。阿宝对琴姑姑说,这就是大姝妃最喜欢的玉环。 会不会又是故技重施? 琴姑姑指着我,气呼呼地质问:「姝妃的玉环是从你的衣袍内搜到的,你如何解释?」 她的心腹道:「阿宝姑姑,我记得,昨日您的衣物就是她洗的。」 阿宝英眉高挑,喝道:「原来是你,人赃并获,这回看你怎么抵赖?」 又是这招!栽赃嫁祸! 「昨日我洗那些衣袍,根本没看见什么玉环,我也没有私藏玉环。」果然是冲着我来的,大姝妃,这次你打算如何惩治我? 「玉环从你的衣袍中找到,岂容你抵赖?」她厉目圆睁,「这么多人都看见了,你休想喊冤!」 「所有人都在院中,只有他们几个在房中,怎么栽赃嫁祸都可以。」我回击道。 「我不跟你废话,来人,押她走!」阿宝行事倒是雷厉风行。 两个内侍立即抓住我,我奋力挣开,没想到他们有几下子,将我制得死死的,押着我走出大院,离开西三所。 回头望去,安心、安平望着我,我对她们使眼色,希望她们能明白我的意思。 阿宝将我关在一个没有人迹的荒芜院落,一间只有一扇窗的小屋。屋中只有一张硬板床、一个小杌子,再无其他。以为她会立即审讯我,却只是将我关在这里。 大姝妃究竟想将我怎么样?在这里秘密处死我?还是关我几日而已? 想了半个时辰,越来越觉得此事不同寻常,若非有十足的把握,大姝妃犯不着摆这个局;倘若这次弄不死我,反倒惹了一身骚,那又何苦做这么多?那么,她的目的绝对不简单,大有可能要秘密处死我。 不能坐以待毙! 然而,门锁得死死的,唯一的一扇窗也被封住了,我就像一只被困的小白兔,什么事也做不了,只能等人来救。 坐着,等着,想着,呆呆的,静静的,竟然睡着了,睡得很沉,许是这一个多月太累了。 开门的声音惊醒了我,我呆了须臾,想到我被大姝妃关着,清醒了不少。 两个宫人提着宫灯走进来,驱散了浓重的黑暗。随后进来的果然是大姝妃,身旁是阿宝。 大姝妃外披黑色披风,风帽笼着头,以掩人耳目。她站在屋中,就这么温柔地凝视我,眉眼间似有浅淡的笑,与之前给我的印象判若两人。 在上京的金宫,她虽也工于心计,但是喜怒形于色,不像如今善于隐藏心思。 今夜她来此,决定秘密杀我吗? 屋门掩上,大姝妃像是面对一个相识已久的故人,微微一笑,「你未曾进膳,应该饿了。」 阿宝将食盒中的一碟点心拿出来,放在床上。 大姝妃柔柔道:「饿了就吃吧,不过若你觉得点心有毒,不吃也罢。」 我捏了一块放入口中,「好吃。」又吃了一块,「真好吃,谢姝妃赏赐。」 「你不怕本宫用点心毒死你吗?」她不惊诧我的举动,正正经经地问。 「倘若姝妃想用点心毒死我,何必亲自来?」又吃了一块,因为我的确饿了,不吃就没力气。 「早在上京,本宫就觉得,只有你才有资格成为本宫的对手。」 「很荣幸。」 「不过你匆匆地离开了,本宫也不知道你究竟有多少能耐。去年你随陛下回中都,本宫真高兴,终于可以好好地斗一番了。」大姝妃始终含笑,不知是真心觉得如此,还是反着说。 「唐括贵妃如此盛宠,抢了你不少恩宠,你为何让她在后宫横行无忌?」点心只剩最后一块了,我津津有味地吃着。 她咯咯娇笑,笑得畅快恣意,「她也配?她仗着美貌与媚术勾了陛下的魂,虽然盛宠,但陛下并非真心爱她,只喜欢她的美貌。如此圣宠,来得快,去得也快,本宫担心什么?再者,她胸大无脑,行事冲动,脑袋瓜子还不如她妹子好使,想当本宫的眼中钉、肉中刺?她不配!」 原来如此,我好笑道:「因此,你就不费心收拾她了?」 大姝妃掀开风帽,脱下披风,交给阿宝,「自会有人收拾她。若无人收拾她,她迟早也会因为恃宠生娇而获罪。」 她倒是看得明白,果然是纵横深宫多年的人精。 我感兴趣地问:「除了我,还有谁有资格成为你的对手?」 「唯有你!」 「荣幸之至。」 「这么多年了,陛下并未忘过你,还出宫南下带你回来,可见陛下心心念念地想着你。再者,你不笨,懂得隐忍、布局,还有一颗一旦狠起来就冷酷无情的心。」她嗓音绵软,却字字如锥,「这样的你,才能成为本宫的对手。」 「可我并没有当你是对手,我并不想夺你的恩宠。」我说的是真心话。 大姝妃又笑起来,细碎的笑声浸满了嘲讽,「你总是这般无辜,虚伪得令人作呕。你骗人的伎俩太拙劣了,本宫不是三岁孩童,你偏不了本宫。」 不信也罢,我再怎么说,她也听不进去。 她莞尔道:「之前本宫不出手,是想坐收渔人之利,待你和唐括贵妃斗得两败俱伤、或是一方败了,本宫再来收拾残局。本宫早已料到,唐括贵妃不是你的对手,若非唐括修容在旁出谋划策,她早已是你的手下败将。」 我也莞尔一笑,「你揭穿我假孕争宠,难道不是出手吗?」 大姝妃深深地笑,「那只是略施小计罢了,唐括修容再次进宫,不会放过你,本宫继续坐收渔人之利。」 我轻淡道:「唐括修容自然会收拾我,你亲自了结我,会脏了你的手。」 她走上前,修长的五指掐住我的双颊,美艷的脸庞染了宫灯的流彩,昏暗的红令她扭曲的表情变得骇人,「因为,本宫再也等不及了,趁陛下厌弃你的时候下手,是最佳时机。」 「姝妃告诉我这么多,我铭记在心。不过,你不怕陛下事后追究吗?不担心儿子的前途吗?」我从容不迫地说道,「你也知道,陛下真心爱我;我死了,陛下必定雷霆大怒,你有什么下场,可想而知。」 「谁也不会知道你的死与本宫有关。」 「阿宝从西三所带我离开,我无缘无故地死了,自然与姝妃有莫大的关联。」我盯住她,淡定地笑,「你逃不了干系,说不定你们母子俩要为我陪葬!」 「不必危言耸听,本宫不怕,」大姝妃意味深长地笑,咬着牙,一字一字道,「你非死不可!」 话毕,她松开我,慢慢后退。当即,两个内侍进来,抓住我,我竭力挣扎,拼尽一切反抗,但这两个内侍的拳脚功夫不赖,制得我动弹不得。 一个宫人放下宫灯,走上前,面无表情地盯着我。 大姝妃森冷地下令:「动手!」 宫人伸出两指,慢慢伸过来,我猜不到她想做什么,只能疯狂地扭动、抗拒。忽然,内侍拽住我的头发,往下拽,我迫不得已仰着头,而那两根手指迅速靠近,点住我的脖子。 奇怪了,她在做什么?大姝妃想如何弄死我? 宫人点着我的脖子,急速用力,那被点住的地方酸酸、胀胀的……对了,这是人迎穴,是人身死穴之一……原来,大姝妃弄死我的方法这么高明,只要点住了这个穴位,就会气滞血淤、头晕头疼,时间一长,便会气绝身亡。 我拼了命地反抗,这宫人死死地点住我的人迎穴,渐渐的,头晕晕的,喘息急促起来……很难受,喘不过气,手足冰冰的,我好像看见了二哥和大哥,他们正担忧地望着我,他们对我说着什么,可是我听不见,听不见,也看不见了…… 那张微笑的脸庞,在眼前上下、左右摇晃,是啊,大姝妃是该得意的……我终究死在她手里,再也没有人跟她抢了,她能不开心吗? 快死了吗? 下一刻,浓墨般的黑暗笼罩了我…… 第129章 想得此时情切,泪沾红袖黦 第129章 想得此时情切,泪沾红袖黦 仿佛睡了长长的一觉,终于清醒,头却晕得很,手足也无力。 还是在那间暗室,扶抱着我的却是明哥、羽哥,安心、安平站在眼前,皆担忧不已,七嘴八舌地问我觉得怎么样。 望过去,昏黄的屋中,站在一侧的还有一个太医。让我惊诧的是,徒单皇后竟然也在这里。自然,大姝妃和阿宝还在,并不惧怕,反而咬牙切齿为什么我没有死。 怎么回事?是徒单皇后找到这里、及时救了我一命吗? 「皇后,阿眸没事了,谢皇后救命之恩。」我缓缓道。 「没事了就好。」徒单皇后转首问太医,「她为什么昏了这么久才醒来?身上有伤吗?」 「微臣把过脉,她已无大碍。方才昏厥,许是因为人迎穴被人用力按压,气滞血瘀,喘不过气,才会昏厥。」太医回道。 「人迎穴被人按压?」她大惑不解。 太医伸出轻触自己的脖子,「此处便是人迎穴,人迎穴是人身死穴之一,若是长时间用力地按压,可致猝死。才人昏厥,所幸施救及时,否则,纵然是再世华佗,也回天乏术。」 我已不是才人,而是在西三所服役的宫奴,也许这太医不知如何称呼我,才称我为「才人」。 徒单皇后面色大变,骇色分明。 明哥祈求道:「皇后,奴婢求求您,才人差点儿被姝妃害死,皇后要为才人做主啊。」 羽哥也求道:「若非皇后及时找到,只怕才人就这么没了,才人死得多冤啊……」 是啊,本以为就这么死了,没想到救我一命的是徒单皇后。 徒单皇后气愤地质问:「姝妃,你身受恩宠多年,竟然用这么卑鄙的手段害人,你该当何罪?」 「皇后不要血口喷人,嫔妾可没有害谁;嫔妾行得正、坐得直,从无做过害人之事。」大姝妃睁眼说瞎话,冷冷地嘲笑道,「倘若嫔妾有心害人,皇后还能稳稳地当金国母仪天下的皇后吗?」 「放肆!」徒单皇后怒喝,胸口剧烈地起伏,停顿了半瞬才稍稍消气,「明摆着的事,你竟敢不认?」 「嫔妾没做过的事,自然不会认。」大姝妃慢条斯理地说,一副成竹在胸、有恃无恐的模样,「皇后若有人证、物证指证嫔妾,嫔妾心甘情愿伏法。」 怪不得之前她说,我的死不会与她有关,原来如此。 徒单皇后气得拧眉,「太医便是人证!太医可以指证你利用人迎穴杀害她!」 大姝妃嗤笑,「皇后抬举嫔妾了,嫔妾怎懂得医理、穴位?这些宫人更不懂了,只怕只有太医院的太医、医侍懂这些杀人的高明法子。」 明哥脱口问道:「那姝妃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将才人关在这里?」 大姝妃怒斥:「你一个贱婢,插什么嘴?」 徒单皇后道:「那本宫问你,你为什么将才人关在这里?就算她犯错,你也不能私自用刑!」 「嫔妾丢了一枚玉环,阿宝查出是她私藏起来的,就暂时将她关在这里。西三所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皇后若不信,就问问这两人。」大姝妃指向安心和安平,故意拖长了声腔,从容得令人心惊,「今晚嫔妾也没什么事,就来问问她,为什么偷了嫔妾最喜欢的玉环。嫔妾没有用刑,只是问了一些话,仅此而已,皇后若不信,可找个宫人给她检查检查身上是否有伤。」 「那她怎么会昏厥?」 「许是她没有进膳,饿昏了也说不定。皇后,莫非饿昏了也要赖在嫔妾身上吗?」 「太医说她不是饿昏的……」 大姝妃勾唇冷笑,「西三所的人都知道,掌事宫人时常不让她吃饭,加上她服役一个多月,太过劳累,体力不济而饿昏了,方才又昏了有什么出奇?」 可真能狡辩,在深宫这几年,她并没有白过。 大姝妃忽然问太医:「她是饿昏了还是人迎穴被人按压才昏厥,你确定你的诊断没有错?本宫奉劝你一句,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可要想清楚了再回答。」 太医冷汗涔涔,「微臣只说是可能,并没有断言是人迎穴……」 大姝妃咯咯娇笑,「皇后听到了吧,太医的诊断不能作数。」 徒单皇后气得说不出话,片刻才道:「即便如此,你也不能私自将人关在这里,万一闹出人命,你担待得起吗?」 「这不是没闹出人命吗?」大姝妃娇声一哼,「玉环找到了,问也问过了,既然皇后来了,也没嫔妾的事了。嫔妾乏了,先行告退。」 「本宫奉劝你一句,若有下次,本宫一定会禀奏陛下。」徒单皇后铿锵道。 「皇后最擅长的,也就是以陛下压嫔妾了。」大姝妃头也不回地冷笑,语声充满了嘲讽。 「连累皇后被姝妃……是阿眸的错,阿眸对不起皇后。」我抱歉道。 「快别这么说,你在西三所被人欺负,今日又被姝妃算计,差点儿丢了命,是本宫无能。」徒单皇后真心实意地说道。 「皇后这么说,就折煞阿眸了。」 她的真诚与善良,令人感动。 已经过了子时,她问太医,确定我是否真的没有大碍,太医肯定地说我已经没事了。 我道:「夜已深,皇后回去歇着。」 徒单皇后笑了笑,拍拍我的肩,「九娘已经叮嘱了西三所的掌事宫人,她不会再欺负你,不过往后的日子不会好过,你自己当心。像今日类似的事,始料未及,也许日后还会发生,你务必保重,机灵一点。陛下那边,本宫会找机会劝劝。」 我致谢,送她离去。 之后,明哥、羽哥、安心和安平送我回西三所。徒单皇后之所以能及时赶到,是因为安心、安平看懂了我的眼色,知道我被阿宝带走非同小可,于是立即去合欢殿告诉明哥、羽哥,让她们想法子救我。就在她们正要去的时候,琴姑姑故意阻拦,命她们必须先洗完衣袍才能离开。因此,她们去合欢殿的时候已经快入夜了。 明哥、羽哥知道我危在旦夕,立刻去隆徽殿求见皇后,然后就兵分几路在后宫寻找我的下落,找了两个时辰才找到。 其实,假若大姝妃早点来杀我,徒单皇后就不会及时赶到了,也许我就真的一命呜呼了。大姝妃还是棋差一着,必定恨得咬牙切齿吧。 也许,是我命不该绝,上苍还留着我这条命,让我救二哥。 回到西三所,未免我再次被人陷害,明哥、羽哥假称是九娘的意思,要求琴姑姑让我和安心、安平同屋。琴姑姑禁不住她们的盛气凌人,只好同意。 西三所的宫人都知道我有隆徽殿撑腰,不敢欺负我,琴姑姑也不太敢明着折磨我,一切平静。 过了两日,午后,我正用短棍打着衣袍,忽然阴风来袭,湛蓝的长空乌云滚滚,千军万马似地奔腾着。大雨将至,琴姑姑吩咐几个人立刻去收衣袍,不过人手不够,雨已经开始下了,又叫我去帮忙。 我急忙跑去,却看见大院门外站着一人,一顶金冠在大风中抖动,绛色帝王袍服让他如此俊朗,袍角飞掠而起,肆意飞扬,好似即将飞去;衣袂、袍上的绣龙似在强风中腾云驾雾、咆哮叫嚣,好像这场即将到来的风雨就是那只绣龙制造出来的。而那个人,孑然一身,矗立在飞沙走石中,屹立在满目荒芜里,静静地望我,眉目冷峻。 剎那间,不知心中是什么滋味,仿佛有一个声音告诉自己:他终于来了!他终于来了! 忘记了去收衣袍,忘记了肆虐的狂风,忘记了所有的一切,飞奔过去,扑入他的怀抱。即使有大风阻挡,即使有雨落下,即使很多人会看见,我也要抱抱他。 一双手臂慢慢收紧,他抱紧我,无声胜有声。 完颜亮一人而来,终于放下心结来看我了…… 豆大的雨点打在身上,有点疼;更疼的是,他的胸膛和铁臂压得我的肩隐隐的疼。 终于,他略略松手,「听闻前两日你无故昏厥……是怎么回事?」 原来,他只是来看看我,并没有接我回去的意思。他知道那件事,该是徒单皇后告诉他的吧。 「没什么,只是那日没休息好,太累了。」我推他,却推不动。 「在这里很苦吧,你瘦了很多,气色也不好。」他心疼我,却也只是心疼、怜惜。 我疯了似地推他,泼妇似地挣扎,他没有防备,被我推开,却很快拽回我,再次紧搂着我,不解地问:「怎么了?」 我一边捶他一边哭道:「为什么不信阿眸?为什么?陛下真的认为阿眸忌恨修容、谋害她的孩子吗?那为什么不干脆处死阿眸?为什么让阿眸在这里受尽羞辱与践踏?为什么……」 「朕……朕只是……」 「在你心中,子嗣最重要,怀了你的骨肉的妃嫔最重要,阿眸什么都不是……」我泪眼婆娑地质问。 「不是这样的……你听朕说,铁证如山,修容又那么咄咄逼人……」完颜亮解释着,却语无伦次。 「既然铁证如山,为什么不让阿眸死?阿眸死了,你那些妃嫔就都拍手称快了,你也少了很多烦忧……」我伤心欲绝地控诉,「在陛下心中,阿眸无关紧要,陛下说的都是假的……假的……」 「你冷静一点,听朕说……」完颜亮抓住我两只手,扣在我身后,「不要闹了,听朕说。」 我不再挣扎、扭动,就听听他怎么说。 狂风肆虐,绿树疯狂地摇摆,惨遭摧残。瓢泼大雨从阴暗的天空倒下来,浇在身上,我们已经变成了落汤鸡,满脸都是雨水。 他眯着眼,两股雨水从额上流下来,「人证、物证俱在,朕无法断案说你是清白无辜的。」 我悲愤地吼:「就算罪证确凿,陛下相信阿眸吗?」 他的眼中仍有犹疑,「朕……朕无法断定……」 我悽然道:「说到底,陛下还是不信阿眸。」 风雨袭身,天地凄迷。 我冷得发抖,想必他也不好受,也许不该傻傻地站在这里淋雨,可是如此一来,不是更让人刻骨铭心吗? 「不是的,朕不是不信你,而是……」完颜亮忽然住口,说不出来。 「罢了,阿眸也不想追究了。」我心灰意冷地说道,「西三所不是陛下该来的地方,陛下还是回去吧。」 「阿眸……」 「从八虎宣旨的那一刻起,阿眸就已经死了,陛下不要再来这里了。」 「跟朕回去吧。」 「陛下,修容等着你呢。」我挣开来。 「你就这么怨怪朕吗?」他拉住我的手。 「从今往后,再也无怨无恨。」 我转身,走进大院,满目、满脸皆是水,不知雨水多一些还是泪水多一些。 他那句「跟朕回去吧」,究竟有多少真心真意? 假若不是那么想念,回去了也无用。 西三所所有宫人站在屋檐下,看见了刚才那一幕。在她们的注目下,我昂首挺胸、走回寝房。 不一会儿,安心、安平进房,关上门,让我赶紧换一身衣服,否则会受寒。我一动不动,她们索性为我更衣,还为我绞干头发,让我坐在被窝里,餵我喝热茶。 她们嘆气,问我为什么不跟陛下回去。我呆呆的,什么都不想说。 「陛下来看你,很显然,陛下并没有忘记你,心中有你,你为什么不把握机会呢?」安心忧心地问。 「陛下来西三所,只是兴之所至。」我幽幽道。 此后,完颜亮再无来过。 西三所的宫人心明眼亮,知道陛下心中有我,不再像以往那样尖酸刻薄,而变得和蔼亲切,一有机会就巴结我,最好吃的膳食留给我,最好玩的东西也送给我,让我第一个沐浴,甚至还帮我洗衣。我婉言谢绝,对她们说,陛下不会再要我了,她们才不再烦我。 就这么平静地过了半个月。 一日,刚吃完晚膳,安心、安平先回房,我最后,琴姑姑走过来,将一个食盒递给我,不情愿地说道:「这是明哥、羽哥给你的点心。」 「谢谢。」我接过来,「她们呢?」 「她们说还有重要的事,匆匆走了,让我转交给你。」她不耐烦地瞪我一眼,转身走了。 食盒中是两碟我常吃的点心,和上次带来的一样,只是,明哥、羽哥几日才会来一趟,为什么这次不看看我就走了?难道真的有事? 拎着食盒回房,和安心、安平一起吃。 她们难得吃到美味可口的点心,说这是她们这几年吃到的最好吃的点心了。 然而,才吃了一点,安心就捂着肚子喊痛,安平也是如此,我正要问她们怎么了,肚子也痛起来,越来越剧烈,浑身冒汗。我立即为自己把脉,糟糕,是中毒之象,她们也中毒了,难道点心有毒? 可是,明哥、羽哥送来的点心怎么会有毒?怎么回事? 硬撑着打开门,我大声喊人,吩咐一个有点交情的宫人去找明哥、羽哥,对她们说我中毒了,让她们立刻去求见陛下。 越来越痛,腹痛如绞,我软在地上,五脏六腑都扭在一起,血也凝固了似的,手足发冷。 若是剧毒,很快就会去见阎罗王,怎么办? 糟糕的是,解毒圣品「凤仙引」只剩两颗,留在了合欢殿,远水救不了近火。 痛,好痛……我吐出一口乌血,体内如有火烧…… 好像有人走过来,好像有人抱起我,冷静而急促地吩咐:「快!将她们送到太医院!琴姑姑,你拿着我的令牌去昭明殿求见陛下,就说才人中毒,危在旦夕,快去!倘若这次立了大功,有你的富贵!」 琴姑姑立即应了,为了即将到来的富贵疾奔而去。 原来是也速。可是,他怎么会在这里?为何出现得这么及时? 他抱着我往太医院飞奔,微弱的光亮中,我看着他,他脸膛坚毅,有着令人敬佩的沉着、冷静。后面五六个宫人抬着安心、安平紧紧跟着,可是,好痛,好累,我还能支撑多久…… 终于抵达太医院,迷糊中,我看见有三个太医守夜,但是他们不施救,因为我们三人是西三所低贱的宫奴,他们只为陛下、妃嫔诊治,没有上头的旨意,他们不敢施救。 「她是陛下最喜爱的才人,她若死了,你们全都要死,还会株连九族!」也速怒吼。 「这……」太医犹豫。 「还不快救人?身为太医就该救死扶伤,你们竟然见死不救,你们也配为人吗?」也速气急败坏地,就像狮子吼,「谁不救的,今夜我也速就算犯法也要杀了你们!」 不知道是担心株连九族,还是也速的威胁起了效用,三个太医立即施救。 安心、安平已经昏了,我也陷入黑暗中,仿佛在深水中浮浮沉沉…… 温暖的水簇拥着我,水面还漂浮着很多芬芳扑鼻的各色花瓣,赏心悦目。四肢舒展,身心舒畅,好久未曾这么舒服了,我闭着眼享受这令人沉醉的一刻,不愿醒来…… 可是,不知是什么人忽然在我耳畔不停地叫,聒噪得很,就像清晨的小鸟儿,叽叽喳喳个不停,吵死人了。 一阵猛烈地摇晃,我被摇醒,呕出一大口乌血,正好吐在一袭绣着飞龙的玄色衣袍上。 「阿眸,阿眸……」是完颜亮的声音,惊喜得像要哭了,「太医……太医……」 「阿眸不想看见你……你走……」我挣了挣,却无力得很。 太医奔进来,托起我的手腕,为我把脉,然后喜道:「陛下,才人体内的毒已清除了,只余少量,再服三剂药就能大好。」 完颜亮欣喜地笑,「快去煎药!」 我问:「安心、安平怎样了?」 太医回道:「她们体内的毒也解了,才人不必担心。」 说罢,他就出去了,屋中只剩完颜亮与我。他抱着我,不无后怕地说道:「所幸今日守夜的太医会解毒,不然你就归西了。」 我凄冷道:「归西才好,无须再在世间受苦、煎熬。」 他捧着我的脸,满目悲痛,「阿眸,是朕不好,让你吃尽苦头、受尽折磨,让你数次危在旦夕。每次你身陷险境,朕就……稍后朕就带你回昭明殿。」 「阿眸累了,只想待在太医院,明日再说吧。」 「阿眸……」他一双俊眸痛色分明,水色盈亮,映出一个小小的、清晰的人影。 「陛下不必再说,陛下还是回去吧。」我有气无力道,「太医会照料阿眸,阿眸死不了。」 「既然你喜欢太医院,朕就在这里陪你。」 我冷冷地笑,「既然陛下想在地上打地铺,那便随意罢。」 完颜亮耍起无赖,「朕抱着你。」 我慢慢闭眼,因为我真的累了,很疲倦,无力再跟他争辩了。 片刻之间,我就睡过去,直至他叫醒我。 太医端来汤药,完颜亮亲自餵我,之后,太医出去,八虎进来,问今夜是否回昭明殿。 完颜亮道:「朕就在这里过一夜,你在外面守着。」 八虎看了一眼床榻,「这床铺窄小,只怕……」 完颜亮横他一眼,不悦道:「朕在哪就寝,还需要你应允?」 他立即低下头,「是,奴才多嘴,奴才多嘴。奴才在外面候着,陛下有吩咐就喊一声。」 话毕,他灰熘熘地退出去。 我躺下来,完颜亮为我盖好薄被,自行脱衣。我转过身,背对着他,他想扳过我,却扳不动,也不敢太用力,就揉着我的肩,「阿眸,有什么心里话,跟朕说说吧。」 「话已无,缘已尽。」我寒声道。 「怎么会?」他兀自笑着,「你知道吗?是西三所的掌事宫人求见朕,朕才知道你中毒了。当时朕吓得魂都没了,立即往太医院赶,赶到太医院的时候,太医正为你施针,说你已服了解毒的汤药,朕才稍稍放心。」 「是吗?」那毒应该不是剧毒,若是剧毒,只怕不是汤药、施针就能解毒的。 「你昏迷不醒,朕又焦急又心慌意乱,虽然太医说你很快就会醒来,可是朕还是很担心。」他絮絮叨叨地说着,「阿眸,若再有下一次,只怕朕再也承受不了。」 「承受不了,就不必承受。」 「朕决定了,明日就让你回合欢殿。」完颜亮的决心颇为坚定。 药效很快就上来,我昏昏沉沉,却也听明白了他的话。 然而,我没有回答,紧闭双目,装作睡熟了。 翌日,完颜亮很早就去上早朝,我进膳、服药后,让太医配几副药让我带回去。 刚走到太医院院门,八虎带着两个内侍、明哥和羽哥走来,安心、安平也从内堂走出来,一时之间,大门处站了不少人。 八虎笑道:「才人大喜。奴才奉旨而来,护送您回合欢殿,明哥、羽哥也一起来接您回去。」 明哥、羽哥兴奋地搀扶我,「才人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奴婢接您回去。」 我抽出手,淡然道:「我不是才人,也不会回合欢殿。」 八虎一愣,大惑不解地问:「才人,这可是陛下的旨意,您为何……」 「才人,陛下都下了旨,您为什么不回合欢殿?」明哥不解地问。 「那是陛下的旨意,不是我的意愿。」我以疏离的语气说道,「劳烦你对陛下说,我已回西三所,此生不再见陛下,陛下也不必去西三所。」 「才人,这是怎么了?陛下昨晚陪您在太医院过夜,陛下对您可是一片真心,您不回合欢殿,陛下会伤心……」八虎劝道。 「才人,有什么心结,和陛下好好说,任何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回合欢殿呀。」羽哥气急地劝,「陛下终于开口让您回去,您不能意气用事……」 我道:「你们不必再劝,我心意已决。」 然后,我和安心、安平一起回西三所。 想必是听闻了完颜亮亲自去太医院陪我,琴姑姑看到我回来,又惊诧又不解,用古怪的目光看我。昨晚她去了一趟昭明殿,不知得到了什么赏赐。 洗衣的时候,安心说,她非但没得到什么赏赐,还被八虎训了一顿,说往后才人再出什么岔子,小心她的小命。 安心问我,陛下已下旨让我回去,为什么我不回去。 我说,我自有主意,不必费心我的事。 安平说昨晚救我们的那个男子站在门外,我望过去,果然是也速。 徵得琴姑姑的同意,我离开一会儿,和也速去一个偏僻的地方谈话。 昨晚完颜亮驾临太医院后,他禀奏后就离开了,暗中追查我中毒的真相。 「食盒是琴姑姑给我的,她说是明哥、羽哥拿来给我的,如此看来,有人借明哥、羽哥的名义毒死我。我没有防备之心,就中计了。」想起昨晚一闪而过的疑虑,竟然没有深入地想,还是自己不当心,才会中了某个人的毒计,「你查到了什么?」 「昨日,明哥、羽哥根本没有去过西三所,也没有送点心给才人。卑职也问过琴姑姑,她说是一个宫人交给她的,那个宫人不是西三所的,很面生,她也不认识。」也速问,「才人觉得,谁的嫌疑最大?」 「大姝妃和唐括修容的嫌疑最大。」 大姝妃一计不成,再出一计,下毒毒死我,大有可能。唐括修容早就想置我于死地,见我在西三所熬到现在,担心我复宠,索性毒死我,更有可能。那么,凶手必然是这二人中的其中一个。 他凝重道:「才人与大姝妃、唐括修容水火不容,此事似乎再无追查的必要。对了,陛下也派人追查才人中毒一案。」 我冷冷一笑,「是吗?」 静默半瞬,也速问:「才人为什么不回合欢殿?」 我勾唇,「时机未到。」 他瞭然一笑,我问:「昨晚你怎么会及时地出现?」 他露出一丝腼腆的笑,「上次才人被大姝妃关在暗室,差点儿……卑职想着,这些妃嫔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不当差的时候就来西三所瞧瞧,昨晚也算碰巧。」 「若非你在,只怕我就毒发身亡了,谢谢你。」 「才人这么说,卑职无地自容了……保护才人是卑职的职责,才人不必言谢。」也速黝黑的脸布满了尴尬,「卑职还有要事在身,先告退了。」 「好。这些日子,明哥、羽哥在查维儿的心上人,若你得空,就帮帮她们。」 「才人不说,卑职也会尽力。才人放心,卑职会尽快找到那个护卫。」 我颔首,他猛地抱拳,转身走了。 回到西三所,却远远地看见一个男子朝我走来,步履如飞,袍角飞扬,衣袍上的金色绣龙在五月强烈的日光下,散发出刺厉的金芒;金冠更是熠熠闪光,夺人眼目。 早已猜到他会再来,终究是来了。 我止步,完颜亮在我面前站定,执起我双手,以命令的口气道:「跟朕回去!」 「阿眸可以回去,但无论陛下晋封阿眸为元妃还是才人,阿眸还是谋害皇嗣的蛇蝎妇人!是陛下被废黜的罪人!」我森冷道。 「朕晋封你为元妃,谁敢置喙?谁敢说三道四?谁敢中伤你?」他狠绝道,「朕砍了他的脑袋!」 「谁都敢说!不在陛下面前说,在私底下说,在墙根说,在心中说。陛下杀得了一个、两个,难道还能杀了宫中所有人吗?」 他急得跳脚,「阿眸,这无关紧要……只要朕宠爱你,谁也不敢对你怎么样……」 我冷道:「陛下不信阿眸,就像一把刀刺入胸口,将心刺烂了。」 完颜亮的眉宇布满了深重的伤色,「朕不知你会这么在意……」 我抽出手,「陛下不必再说,阿眸不会回去。」 迳自进了西三所大院,他没有跟来。 安心说,他在门外站了半晌才离去。 第130章 《相思不绝·缱绻成殇》:锦帐春, 第130章 《相思不绝·缱绻成殇》:锦帐春,低语偏浓 明知相思苦,偏要苦相思;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 欲要与君绝,岂料更相思。 明知相思苦,何必苦相思; 几番细思量,还是相思好。 也许很多人无法理解,完颜亮都下旨让我回去了,我还要怎么样? 不是不想回去,只是,时机未到。 之前,他狠心废黜我,打发我到西三所服役,不信我是清白的,大概对我很失望吧。我在西三所过着胆战心惊的日子,饱受折磨,犹如在火上煎熬,数次差点儿丧命,他心痛、怜惜,让我回去是迟早的事。可是,仅仅因为不忍之心与旧情难忘而让我回去,那些虎视眈眈的妃嫔势必会时不时地提起我的「罪名」,不洗刷冤屈,我仍然是「戴罪之身」,无法昂首挺胸,无法坦然地与她们对视。 若我此时回去,他自会像从前一样宠我、爱我,可是,我要的不仅仅是宠爱。 后宫风平浪静,西三所也没发生什么事,就这么平静地过了一月。 六月,骄阳当空,日光强烈,晒得人像是脱了一层皮。 西三所热得像一个蒸笼,屋外无风,千丈日光遍洒庭院,就像烈火熊熊,整个西三所就要烧起来似的。屋内密不透风,人待在里面不出片刻就大汗淋漓。我还没经历过这样的炎炎夏日、住过这样热的屋子,有时彻夜难眠,却也只能一日、一日地熬着,心浮气躁。 午时、未时和申时的日光太过毒辣,在大太阳底下洗衣一会儿就受不住,琴姑姑不想每个人都病倒,就安排这三个时辰歇息,其他时辰洗衣。 这日,吃过晚饭,继续洗衣,大院灯火通明,仍然闷闷的,不过微微的凉风吹来,总比白日凉快。好笑的是,有宫人怕热,就用洗衣的水往身上倒,全身湿透了也不打紧,这才够凉快。因此,地上湿漉漉的,一不小心就会滑倒。 待洗完所有衣物,宫人都将剩下的水往身上倒,大呼畅快。贪玩的宫人还打起水战,嘻嘻哈哈,乱成一团,琴姑姑喊得再大声也没用,气得回房了。 安心、安平和我不想加入其中,却也被泼到水,相熟的宫人热情地劝我们一起玩,我们想着反正衣衫都湿了,就加入水战。 大伙儿泼来泼去,水花飞溅,大院乱糟糟的,宫人追逐嬉戏,尖叫声、欢笑声响成一片。我看着安心、安平追来追去,笑得畅快,不禁想着,西三所的宫人难得像今日这么开心。正出神的时候,忽有水泼在我身上,我没有防备,被泼得眼睛都睁不开,尖叫一声。 下一刻,不知怎么回事,有人推了我一把,我控制不住,往后仰倒……我想抓住什么,想凭藉一点功夫阻止自己倒下,可是地上有水,而且很滑,我什么都没抓住,往后退了几步,硬生生地倒在地上…… 所有嬉笑声立即停止,万籁俱静。 后腰剧烈地痛起来,我挣扎着爬起来,可是一动,腰就很痛,痛得钻心。 左右看了看,原来是倒在大木盆,后腰撞到了木盆的边沿,才会这么痛。 安心、安平赶过来,想扶起我,见我这么痛,就不敢乱动我了。 「怎么办?」安心忧心地问。 「先抬我回房。」 她们喊了两个宫人帮忙,四人合力将我抬回去,其他人呆呆地看着,一副不知所以的模样。 换了衣衫,安心让我躺得舒服一些,安平蹙眉问:「腰是不是很痛?我去太医院找个太医来。」 我道:「不必,也许明日就好了。」 她不容反驳地说道:「伤了腰,可不是玩的,你的后腰正好撞在木盆边边,最好找太医来看看。」 「是啊,不及时诊治,便是一辈子的病根。」安心让她速速去找太医。 「太医未必会来。」那些太医都是人精,没有多少救死扶伤之心。 「你别管,我很快就回来。」安平冲出去。 安心倒了一杯水餵我喝,「奇怪了,你好端端地怎么就滑倒了,还正好倒在木盆上?」 我忍着腰间刺刺的痛,「有人故意泼水在我身上,紧接着趁我睁不开眼的时候,用力地推我,我才后退几步,往后仰倒。」 安心震惊道:「竟有这样的事?不知道是谁故意推你。」 无论是谁推我,都是别有用心。西三所的宫人与我并无十怨九仇,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推我?推我的人大有可能是受人指使的。 安心嘆道:「你在西三所短短几个月就多次被害,我觉得,你不该再待着这里。不是被琴姑姑欺负折磨,就是被妃嫔秘密谋害,我都为你胆战心惊,这样心惊动魄的日子,我早就……过不下去了。」 我苦涩道:「过不下去又能怎样?安心,在西三所最开心的就是认识你和安平,你们处处维护我,我铭记在心。」 「离开了西三所,你便是妃嫔,我们就高攀不起了。」她玩笑道。 「在我心中,你们永远是我的朋友。」我诚恳道,「上次连累你们中毒,我很过意不去呢。」 「既然你当我们是朋友,就没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她担心我太痛,不停地与我说话,分散我的注意力。可是,腰间的剧痛无法忽略,仿有无数的银针不断地刺入腰间,痛得我冒汗、咬牙。 太医会来西三所为我诊治吗?万一太医不愿来,怎么办? 安心见我痛得厉害,想安慰,却又无从安慰。 等了半个时辰,没有等到太医,却等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结果。 安平先回来的,说太医不肯来,让我先忍着,她继续想办法。没多久,大院传来嘈杂声,先是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跪拜行礼的声音。 完颜亮? 我讶异地看向安平,她含笑解释:「方才我去太医院的路上遇到也速大人,他说太医不会来西三所,去了也没用。接着他去禀奏陛下,这会儿应该是陛下来了。」 这次受伤,再次惊动了完颜亮。 八虎和众多侍从在外面候着,只有他一人进来,安心、安平下跪行礼,低着头。 完颜亮坐在床沿,摸摸我的额和腮,痛惜道:「面色这么苍白,阿眸,你伤到了腰?」 我不发一言,不好转身,便只能拉高薄毯,盖住头。他立即扯下来,气道:「热都热死了,你就这么作践自己吗?」 我悽然地瞥他一言,闭上眼,不理他。 他伏低身子,低声道:「这屋子不能住人,又闷又热,你又有伤在身,朕带你回去。」 我依旧不语,完颜亮温柔地耳语,「不要再和朕怄气了,乖,听话,眼下不是作践自己的时候,朕抱你回去。」 说罢,他强硬地抱起我,我挣了挣,疼得龇牙咧嘴。 「不要乱动。」他用命令的语气说,却饱含疼惜。 「安心、安平,我会回来的。」我故意这么说,朝她们挥挥手。 她们也朝我挥手,笑道:「恭送才人。」 西三所的宫人都站在大院围观这难得一见的一幕,大多是艷羡的目光。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完颜亮抱着我走出大院,坐上在院外等候的帝辇,离开西三所。 如此阵仗经过几座殿宇,不少宫人都看见了,明日一早就会传遍整个皇宫,我将再次置身于风口浪尖。 本以为回合欢殿,却是昭明殿。他再次抱起我,直入寝殿,喊道:「太医呢?」 一个宫娥回道:「太医在偏殿等候,奴婢去传。」 完颜亮小心翼翼地将我放在龙床上,我气恼地问:「为什么不送阿眸回合欢殿?」 「朕担心你再次熘回西三所。」他似笑非笑,「朕亲自守着你,这次你绝对跑不了。」 「难道陛下不上朝吗?不处理朝政吗?」 「想从朕的口中套出话,妄想。」他笑。 太医进殿,躬身一礼,然后为我诊治。我说了一遍事发经过,他把脉后,道:「陛下,才人……」 完颜亮立即打断他:「不是才人,是元妃。」 太医汗颜,「元妃的后腰正好撞到木盆边边,有点损伤,须服药休养一月。」 「一月?要这么久?」完颜亮不悦道。 「若是复原情况良好,大半月就能康复。」太医再次汗颜。 「速速去抓药、煎药。」 「是,微臣告退。」太医匆匆走了。 完颜亮脱下外袍,只剩贴身的单衣,道:「这天真热,虽然寝殿放着四个冰桶,朕还是觉得热。」 两个宫娥进来,用大大的羽扇缓缓地扇风,如此,含着冰气的风才够凉爽,我也觉得舒服许多,比西三所闷热的屋子凉快多了。 他擦了把脸,唤两个宫娥进来为我擦身。我斜睨着他,「陛下不出去?」 他一本正经地说道:「宫娥粗笨,下手不知轻重,弄疼了你怎么办?朕在这里看着。」 四个宫娥嗤嗤地笑,我瞪他一眼,他讪讪地笑,忽然正色道:「不许笑!」 宫娥仔细地为我擦身,不敢有丝毫马虎,擦了好久才好。接着,宫人端来汤药,我服了药,他沐浴后回来,挥退宫人,只留下两个扇风的宫娥。 他将我抱至里侧,然后侧身躺着,手肘支撑着头,含笑看我。 我没好气地瞪他,「看什么看?」 「不许再回西三所,嗯?」完颜亮半是恳求半是命令。 「这是旨意?」 「是!」 「阿眸可以抗旨,大不了一死。」 「朕怎么捨得你死?你少了一根头发,朕都心痛得要死。」他抚触我的娥眉,轻轻的,深含怜惜与情意。 「心痛?」我尖刻地笑,「陛下狠心废黜阿眸,将阿眸打发到西三所,也会心痛?」 他抬臂,往外挥手,那两个宫娥会意,放下羽扇退出寝殿。他半压着我的上身,双臂困住我,「是朕不好,朕错了,朕是天底下最坏的混蛋,竟然让你在西三所吃了那么多苦,还让你几次身陷险境,差点儿被害死……这一切,都是朕的错,阿眸,原谅朕,好不好?」 我委屈道:「阿眸让陛下吃尽苦头、几次身陷险境,甚至杀了陛下,再对陛下说阿眸错了,原谅阿眸,可以吗?陛下可以接受这样的过错吗?」 完颜亮急道:「朕知道……朕会补偿你,只要你原谅朕,你想要什么,朕都可以补偿你。」 我凄冷道:「阿眸不要补偿,阿眸只想回西三所。在那里,虽然每日都要干活,有时候还很累,但是,那里没有妃嫔的明争暗斗、明枪暗箭,更没有痛彻心扉。」 他凝视我,近在咫尺的墨色瞳仁微微地闪动。半晌,他低低道:「朕知道你想要什么,你放心,朕会给你。」 这句话,似乎话中有话。 「夜深了,你也该歇着了。」他沉笑,「对了,还觉得热吗?」 「还好。」天子寝殿自然比西三所凉爽,舒服得令人想快快堕入梦乡。 「可是朕还是觉得热。」他意味深长地笑,慢慢俯首。 腰间受伤,我不敢动弹,完颜亮如愿以偿地叼住我的唇,轻柔的碰触很快就变成狂热的激吻。 热吻结束,他满足地笑,「睡吧。」 太医说,头几日,我不能乱动,更不能剧烈地动,必须卧床静养。因此,我只能躺在天子寝殿的龙床上,乖乖地被伺候着。 下了早朝,他匆匆赶回来,见我正在吃早膳,便道:「朕餵你。」 我忙道:「明哥餵就行了。」 他坚持餵我,让所有宫人都退出去,「要么在这里养半个月回合欢殿,要么复原后再回去,你觉得呢?」 我不客气道:「吃完早膳就回去。」 他有恃无恐地笑,「有本事,你就自己走回去。」 我气呼呼地别开脸,「陛下存心气人。」 「咱们费了不少时日,朕不想再虚度,只想时时刻刻与你厮守。」他捧着我的脸,轻啄我的唇。 「想与陛下厮守的妃嫔多如牛毛,陛下又何必执着于一人?」我伸指堵住他的唇。 「那些牛毛,朕不要,朕只想要你。」他吻触我的手指,「你在乎朕有那么多妃嫔,朕就独宠你一人,可好?」 「陛下想让那些妃嫔守活寡吗?」 「那也没法子,因为你不喜欢。」 「三千宠爱在一身,便是三千怨恨在一身,陛下不知吗?阿眸霸占着陛下,那些妃嫔不撕烂阿眸才怪。」 「谁敢伤你、害你,朕就大开杀戒!」完颜亮语声含笑,却是冷酷的杀伐决断。 我愣住了,呆呆地看他——为了我,他杀了他的妃嫔? 他目光深邃,语声深沉,「阿眸,你是朕心中的血;那些妃嫔,是朕脚下的泥。地上的泥,与朕无关;倘若心没有了血,朕就活不成了。」 我彻底地呆了,说不出话,动弹不得,就这么直愣愣地望他。 你是朕心中的血,倘若心没有了血,朕就活不成了。 这样的深情,这样的刻骨,这样的用心,令人感动,令人不得不震撼。 可是,为什么他不信我? 完颜亮将我的手放在他的心口,悲沉道:「你每受一分苦,朕就心痛一分;你每痛一次,朕就心痛一次;你受一次伤,朕的心就伤一次;你流一滴血,朕的心就少一滴血。你受苦受伤、身陷险境,朕怎能不心痛?你痛,朕比你还痛!」 深深的震撼。 他所说的话,一字字、一句句,渗入我的骨血、魂灵,深入心底,试问,谁能不震撼?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不是花言巧语? 「阿眸,朕想错了,朕真的错了,不该让你吃那么多苦。」他诚心诚意地致歉,「是朕混帐,原谅朕,好不好?」 「阿眸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修容滑胎,铁证如山,但朕不是不信你;朕信你,但朕必须对她交代、对后宫交代,不能偏袒你。」他说出当时的心情,「朕废黜你,让你到西三所服役,是想……藉机惩罚你。」 「惩罚?」 「去年七月,朕带你回来,就想着好好地惩罚你,因为,在江南,你不仅恨朕、杀朕,还将朕的心踩在脚底下狠狠地践踏。朕付出了所有,你非但不感动,还处处曲解朕的用心,你的所作所为,伤透了朕的心。朕决定,把你囚在身边,不再对你掏心掏肺,不再流露真心真情,朕想宠幸你就宠幸你,想冷落你就冷落你。」 「因此,陛下对阿眸时好时坏、时冷时热,时而宠爱得无法无天,时而将阿眸打入冷宫。」 完颜亮没有否认,「一开始,朕封你为才人,因为朕不想让你知道朕对你的爱从无变过;朕要让你知道,虽然朕亲自南下带你回来,却根本不在乎你,『才人』便是你在朕心中的位置。没想到,『才人』这个位分让你饱受欺凌,贵妃骄纵,再三欺负你、羞辱你,你饱受委屈、痛楚,朕冷眼旁观,没有保护你。」 虽然猜到了知道他的意图,但我还是问了:「为什么?」 他黯然道:「后宫的明争暗斗古来有之,朕选择不闻不问、不保护你,因为朕想让你尝尝被欺凌羞辱、被践踏尊严的滋味,让你在一次又一次的痛楚、危险中明白,没有朕的宠爱、保护,你什么都不是,你将会步步艰辛,甚至无法立足、无法活下去。如此,你才会知道朕有多重要,在后宫,没有朕的宠与爱,你休想立足!」 果然如此,我轻笑。 他握着我的手,轻轻地吻着,「你知道吗?你怀了朕的骨肉,朕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朕以为你终于接受朕,因为腹中的孩子,你不再恨朕,心甘情愿地为朕生养,一心一意对朕。可是,一切都是假的,朕没想到,孩子也是假的,你为了救赵瑷,不惜假孕骗朕。朕有多伤心,你可知道?朕恨你的无情无义,却又不知把你怎么办才好。」 我悽然道:「陛下不是赏了阿眸一巴掌吗?」 「是!那一巴掌,朕使了十成的力道,恨不得打死你!」时过境迁,完颜亮仍然咬牙切齿,「可是,十成的力道打在你脸上,更打在朕的心上!」 「是吗?」 「朕知道你牙床裂了,左耳伤了,养了大半月才好。」他双手捧我的脸,「朕又心痛又后悔,然而,打都打了,已经收不回来了。阿眸,你每受一分痛,朕也受一分痛。」 多么情真意切啊!多么透骨透彻啊!心痛,身痛,哪一种更痛一些? 我问:「陛下为什么废黜阿眸?为什么将阿眸打发到西三所服役?」 他的俊眸染了血红之色,盈盈的水光倒映出一抹小小的人影。他沉暗道:「你一次次地伤朕的心,朕一次又一次地痛彻心扉,朕应该怎么做,你才会接受朕?你才会彻底地明白,没有朕,你如何在宫中活下去?」 的确,没有他的宠爱,没有他这棵大树的遮风挡雨,我很难熬下去。 完颜亮沉痛道:「朕以为,你身陷险境、饱受痛楚的时候,会想到朕的好,想到朕对你的爱是你最可靠的依仗,然后慢慢地接受朕、喜欢朕。可是,朕错了,朕的一念之差,将你推入危险的境地。」 明白了,他想征服我,就先让我尝尝任人践踏的滋味,却没想到,我数次危在旦夕。 「每一次你受伤受苦、危在旦夕,朕就懊悔、心痛,几次差点儿坚持不下去……忍了又忍,才忍下来,继续原先的计划,这才拖到了昨日。」他的血眸盛满了痛与悔,脸上净是至死不渝的痴情,「上次你中毒,必定不是意外,朕就让也速暗中保护你,有任何状况立即禀奏。果不其然,你再次受伤,伤了腰。朕再也受不了那种心慌意乱、彻骨心痛,更不想再听到宫人说你性命攸关的禀奏,朕不想再与你分开……」 「陛下……」我轻触他的脸颊,不知道为什么,他这番长长的心里话,痛入骨血,让我听得惊心动魄。 「阿眸,你可明白朕的心?」他沉声问,期盼我的回答。 我颔首,心隐隐作痛。 当一个高高在上、骄傲自负的天子对一个女子说出这样感人肺腑的话,谁能不感动? 完颜亮的眸光微微地闪,「无论你恨朕、还是接受朕,朕已经不在意;只要你在宫中,在朕身边,朕就让你成为天底下最幸福、最快乐的女子。」 可是,你可知道,你囚着二哥,我如何幸福、如何快乐?我如何抛下所有、当你的女人? 我问:「陛下以为,幸福是什么?快乐又是什么?」 他俊美的脸膛近在眼前,真诚得不似有假,「你想要什么,朕都可以补偿你。」 唯一的心愿便是,放了二哥,让二哥南归。 可是,终究没说出口。眼前这个情深透骨的帝王,用尽了手段、费尽了心思要得到我的心,对我的情意的确无可挑剔,却也城府极深,深不可测。也许今日他对我说这么多,只是情之所至,若我还惦记着二哥,提出这个要求,说不定他会勃然大怒,我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还是暂先观望吧。 「你有任何要求,朕都会应允。」完颜亮凝视我,无比的诚恳。 「当真?」 「嗯,朕只想补偿你。」 「阿眸想要什么,陛下不知吗?」我反问。 他沉沉看我,眼眸近在咫尺,仿佛彼此的目光都深深地探进彼此的心中。 片刻后,他从怀中取出两只香囊,是我亲手做的香囊。 大姝妃和萧淑妃揭穿我假孕的那晚,他将香囊扔在我脸上,如今在他手中,想必是明哥、羽哥收起来,后来他又要了去。 完颜亮摩挲着香囊上的字,「明睿一世,凝眸一生。阿眸,这八个字,朕很喜欢。这是你送给朕的生辰礼物,虽然并不贵重,但朕很震撼。在朕心中,这两只香囊、这八个字,是稀世珍宝。」 当初做香囊时,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喜欢。 他从明黄香囊中取出黑发,语声低沉,「你与朕的发已绑在一起,谁也不能分开我们;一生一世,永不分离。」他将桃红香囊放在我掌心,「这只香囊里也放着我们的发,你可以戴在身上,也可以收着。」 我颔首,眉骨酸酸热热的。 他吻我的娥眉,蜻蜓点水似的,又吻我的眼眸、鼻子、脸腮和双唇,温柔而轻盈。 我习惯了明哥、羽哥的服侍,因此,她们留在昭明殿贴身伺候我。 这两日,完颜亮除了上朝外出,其余时辰都在昭明殿,奏摺也搬到寝殿批阅,偶尔接见朝中重臣也是在偏殿。我说腰伤只是轻伤,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劝他去书房,不必时刻陪我。他说宁愿当守门人,也不去书房。我无奈,只能随他了。 这日午后,他说看奏摺看得头昏脑胀,就出来走走,顺道来瞧瞧我。正巧,宫娥端来羹汤,他便接过去,说要餵我。 我笑道:「阿眸的手又不是废了,阿眸自己吃吧。」 完颜亮坚持餵我,说了一句令人脸红心跳的话,「朕可是有打算的,今日朕餵你,改日你餵朕。到时,你可要好好服侍朕,朕满意了才会饶过你。」 最后一句话有弦外之音,他还贼贼地笑,暧昧得很。 我笑睨着他,「不正经。」 他意味深长地笑,「你喜欢朕正经的样子,还是喜欢朕不正经的样子?」 我不答,端过羹汤,兀自喝着。 宫娥接过空碗,抿唇偷笑,悄然退下。 完颜亮欺近身,笑眼微眯,故意做出一副色咪咪的样子,我连忙推他,「阿眸要歇着了,陛下快去忙吧。」他抓住我两只手,大声地吞咽着口水,「你吃完了,轮到朕吃了。」 说罢,他含住我的唇,我「呜呜」地叫着,故作惨状,与他玩闹。 恰时,寝殿突然响起明哥的声音:「陛下,元妃,皇后来了。」 心中暗惊,我立即推开他,他不再与我嬉闹,正襟危坐,「皇后怎么来了?」 「嫔妾参见皇后,嫔妾无法起身行礼,还望皇后恕罪。」我微低着头,方才惊鸿一瞥,徒单皇后的面上并无不悦,还轻轻地笑着。 「臣妾见过陛下。」她微微一礼,「元妃受伤了,臣妾来看望元妃,没想到来的不是时候。臣妾送来千年灵芝给元妃补身,如此,臣妾先告退。」 「无妨,你和元妃聊聊家常,朕去看奏摺。」完颜亮与发妻说话给人一种相敬如宾的感觉,接着,他转过头看我,温柔道,「朕先去了,晚些时候再回来看你。」 「恭送陛下。」徒单皇后和我异口同声地说道。 我朝徒单皇后伸出手,「皇后来看嫔妾,嫔妾荣幸之至。」 她坐在完颜亮坐的地方,握着我的手,轻轻拍着手背,「气色好点儿,那西三所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今日,她身着一袭质地较为轻薄的浅紫宫装,编绣全枝花,妆容淡雅,整个人儿清新而又端庄,可以瞧出是精心妆扮的。我一笑,「皇后这身宫装很美,端庄而不失妩媚,穿在皇后身上正好,雍容的风范让人敬服。」 徒单皇后抿唇笑道:「前些日子宫人裁制的,本宫觉得这浅紫太过娇嫩,与本宫的岁数不符,不想穿。九娘她们却说正适合本宫,一个劲儿地劝本宫穿上瞧瞧,本宫不得已,今日才穿上。」 我笑,「九娘说得对极了,这身宫装很适合皇后,将皇后的端庄、妩媚与风范展现得淋漓尽致。」 「你也觉得好看?」 「好看,美极了。若嫔妾是男人,一定会拜倒在皇后的裙下。」 「贫嘴。」 「嫔妾哪敢欺瞒皇后?若皇后喜欢,可以让宫人做裁制几身类似的宫装。」 「倒是个好主意。」 接着,我们说到了我在西三所发生的事。她目色沉凝,「本宫听说了,你意外中毒,又意外滑倒,当真是险象环生。你觉得,当真是意外?」 我道:「世上哪有这么多意外?意外的背后,往往是阴谋。」 徒单皇后沉吟道:「若是阴谋,便不难猜了。」 我颔首,「嫔妾在宫中已有一年,几次差点儿一命归西,再无退路,嫔妾能做的,只有迎战。」 她欣慰道:「不是你死,就是她亡。不过你在西三所吃苦几个月,也不是全无收穫,陛下接你回昭明殿,让你在天子寝殿养伤,还与你同食同寝,甚至为了你不去书房,前朝后宫都在议论这件事,流言蜚语满天飞。」 早已料到这个后果,盛宠固然好,却也遭嫉,那些妃嫔恨不得撕烂我、拆了我的骨、喝干我的血。再者,前朝那些大臣对我也颇有微词吧。 「嫔妾想回合欢殿,但陛下不许。」 「陛下的确任性了点,但他决定的事,谁也无法改变。」她嘆气,「如此一来,你要承受多少人的忌恨,对你并非好事。」 「过几日,嫔妾再劝劝陛下,让嫔妾回去。」 「只能如此了。」徒单皇后温婉地笑,「陛下御极多年,还从来没有哪个妃嫔在天子寝殿养伤,陛下也没有与哪个妃嫔同食、同寝这么多日,身为天子,能为一个女子做到如此,不是真心真情是什么?古往今来多少帝王能做到?你可不要辜负陛下,要好好侍奉陛下。」 「嫔妾明白,谢皇后教诲。」 「也不算什么教诲,只是让你明白陛下对你的用心良苦。」她善意道。 再闲聊片刻,她让我好好歇着,就回去了。 很多人都对我说,完颜亮待我多好,对我多痴情,说我应该珍惜、不能辜负他,那么,我应该忘记完颜雍、接受他吗? 第131章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第131章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次日,临近午时,羽哥对我说,唐括修容来了。 ????????.??????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我惊诧不已,她来昭明殿做什么? 不久,完颜亮进来,吩咐明哥、羽哥为我更衣,我诧异地问:「陛下,发生了什么事?」 他抱起我,径直出殿,「稍后便知。」 来到大殿,我看见唐括修容站在殿外的汉白玉阶上,背对着我,正与近身侍婢阿则低声说话。听闻脚步声,她转过身,望向我,目光冷冷。 许是完颜亮传召她,她精心妆扮过,冷艷高贵的金国宠妃,容光无可匹敌,风姿妖娆倾城。 他将我放在贵妃榻上,榻上铺着柔软而凉爽的丝锦,不会觉得不适。他轻抚我的腮,「朕说过会补偿你,今日便补偿你。」 难道他想给我一个公道? 他坐下来,端起茶盏,八虎便带着唐括修容进来。 她屈身行礼,自然也要向我行礼,因为我现在是元妃,位分比她高。 「陛下传召臣妾,不知有何要事?」唐括修容沉着地问。 「朕想让你见见几个人。」完颜亮看向八虎,八虎扬声道:「传宫女小槐。」 闻言,唐括修容面色微变,却因低着头,不易察觉。 片刻后,一个瘦瘦巴巴的宫女走进大殿,跪地行礼。八虎道:「将你所知道的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否则,小命不保。」 小槐说自己是在琼林苑当差的小宫女,接着说如何受命于唐括修容,如何将一个装着两碟点心的食盒送到西三所,假借明哥、羽哥的名义,交给琴姑姑,再转交到我手中。说完,她再一次指证,是唐括修容指使她的。 唐括修容立即喊冤,「臣妾冤枉……陛下,臣妾没有做过毒害元妃的事,臣妾也不认识这个宫女,陛下明察……」 「事到如今,你还不认罪!」他失望至极,「朕让也速查了半个月,才找到这个宫女。假若你没有指使她,她和元妃无冤无仇,为何毒害元妃?」 「陛下不能听信她一面之词……臣妾真的是清白的……或许,或许这个宫女与元妃有仇,就下毒毒害元妃也说不定啊……」 「与元妃有仇的是你!」完颜亮怒道,「你与朕在宫外相遇,为了回宫,为了替你姐姐复仇,你就引诱朕。回宫后,你一再谋害元妃,一计不成,再生一计,朕说的有没有错?」 她伤心欲绝地说道:「臣妾对陛下的心竟然被曲解成这样,臣妾心灰意冷,无话可说。」 他冷冽道:「既然你不认罪,朕无须再顾及往昔的情义。八虎,传粘带。」 听到「粘带」两个字,唐括修容面色大变,目光闪烁,似在思量应对之策。 一个护卫进殿,行礼后看向唐括修容,毫不畏惧。 我明白了,这男子一定是维儿的心上人。 八虎问他是什么人,粘带道:「禀陛下,卑职在琼林苑当值,与维儿私定终身,触犯宫规,特来领罪。」 「朕就让你戴罪立功,只要你将所知道的事说出来,朕就赦免你。」完颜亮道。 「就算陛下不赦免卑职,卑职也不能让维儿冤死。」粘带是一个孔武的汉子,颇有正气,「卑职与维儿相识,彼此爱慕,但没有做出苟且之事。不巧,修容知道了维儿与卑职的私情,以卑职的性命要挟维儿,要维儿听命于修容。」 「你血口喷人。」唐括修容怒斥,「陛下,不是这样的,臣妾的确知道维儿和一个护卫有私情,但从未要挟过维儿。」 「那日,维儿去落霞殿之前,捆住卑职,对卑职说出这一切。之后,维儿打晕卑职,托人将卑职送出宫外。」粘带悲怆道,「维儿说,修容要她做桃花羹,滑胎后,指证是元妃指使她这么做的,将谋害皇嗣的罪名推给元妃。如果微儿不指证元妃,就要卑职和维儿二人做一对同命鸳鸯。」 唐括修容辩驳道:「是谁让你这么说的?是元妃指使你这么说的,是不是?陛下,这一切都是元妃反噬臣妾,陛下明察啊……」 被人指证,难得她还能这般冷静,应对从容! 完颜亮大怒,「是朕命人去找粘带,是朕命他编出这些话,是朕要揭穿你,可以了吗?」 她哑口无言,被打击得六神无主,双股发软,差点儿跌倒,所幸她身后的阿则及时扶住她。 他痛恨道:「朕命人追查了这么久,终于查到真相,你还敢抵赖?」他怒喝,「贱人,跪下!」 她缓缓跪下来,美眸含泪,一副饱受委屈、冤枉的模样,凄楚可怜。 粘带继续道:「陛下,卑职醒来后,正想回宫找维儿,却有三个蒙面人杀卑职。这三个蒙面人是修容派来的,要杀卑职灭口,如此世上再无人知道修容的阴谋。卑职拼了命抵抗,伤痕累累,才逃过他们的追杀,在乡野养伤,直到最近才乔装回城。没多久,也速大人找到卑职,卑职才能说出真相,洗刷元妃的冤屈,为维儿的冤死讨回公道。」 唐括修容悲屈地哭道:「臣妾没有派人追杀他,臣妾根本不认识他啊,陛下……」 完颜亮满面阴郁,「你可认罪?」 「臣妾没有做过,臣妾从无害人之心……」她哑声道,泪水满面。 「修容唐括氏,拒不认罪,赐自尽。」他寒声凛冽,一锤定音。 「陛下……」她悽厉地喊,悲凉的哭音令人心中恻恻,「罪妾认罪……罪妾毒害元妃,污衊元妃谋害腹中孩儿……罪妾有罪……」 「你做过什么,天知地知,朕有没有冤枉你,你心中清楚!」 「罪妾认罪……陛下容禀,姐姐死了,罪妾五内剧痛,生不如死,又被陛下遣出宫,无依无靠……罪妾心生邪念,将所有罪责归于元妃……罪妾错了,大错特错,一念之差让罪妾一再陷害元妃……罪妾愿领罪,愿受任何惩处,只求苟活人世,日夜为陛下和元妃祈福……」她痛哭流涕,匍匐在地,「求陛下成全。」 「真心悔过?」完颜亮问,似有疑虑。 「罪妾真心悔过,若非真心,便受天打雷噼,此生绝嗣。」唐括修容悲悽道,看来诚挚无比。 这番悽惨,这番言辞,令人动容。 她真的悔悟了吗?真的不会再害我吗? 不得而知。 他做出裁断:「修容唐括氏,贬为琼林苑宫奴,无召不得擅自出苑,明日迁出落霞殿。」 她深深地伏地,「谢陛下恩典。」 阿则扶起她,一起离去,她没有看我一眼,她的眼中也瞧不出怨恨。 她慢慢走着,肩背挺得直直的,那般坚韧。 完颜亮走过来,右臂撑在一边,笑问:「可满意?」 终于洗刷了冤屈,终于给我一个公道,自然满意。可是,这个瞬间,心中五味杂陈,后宫的妃嫔一定要斗个你死我活吗?若不赶尽杀绝,就是给自己留下祸患吗?就这么放过唐括修容吗?往后她若复宠,会不会复仇?还有她怀孕究竟是真是假?要不要追根究底? 我笑,「谢陛下还阿眸清白。」 在昭明殿住了半个月,完颜亮始终不让我回合欢殿,我劝说多次,第六次佯装生气、不理他,他才不情不愿地应允。 回去头一日,明哥、羽哥已吩咐所有宫人将合欢殿打扫得干干净净,我随时可以回去。 这日,一大早的就骄阳似火,日光晴灿。明哥、羽哥为我更衣,完颜亮快步进殿,挥退宫人,我忙道:「还没穿好呢。」 「朕服侍你。」他好似不是开玩笑,「怎么?朕没有资格服侍你?」 「你是九五之尊,阿眸没有资格让陛下服侍。」 「朕是天子,也是你的夫君,服侍娇妻乃天经地义。」 我靠躺在软枕上,衫裙已穿好,只是腰间衣带还没系好,他非但不为我系衣带,反而俯身,松了薄衫,吻上我的肩,「好香。」 休养半个月,我已能动弹,只是不能太用力、太剧烈。我没有推他,却道:「太医说了,阿眸还不能……」 完颜亮粗噶道:「朕知道……」 口中说着「知道」,却「嘴不留情」,在我肩上留下一片片湿热。唇舌上行,滑到侧颈,舔吻耳珠,热气遍洒,宛如毒辣的日光炙烤这人。我无法闪躲,唇被他吸住,痴缠一阵他才松开我。 就这会儿工夫,他就气息急促,满目火红的欲色。 「以后朕就不能时刻见到你了。」 「陛下想见阿眸,阿眸去书房,可好?」我搂着他的脖子。 「好极了。那次朕与你在书房的小塌上翻云覆雨,朕记忆犹新。」完颜亮啄我的唇,笑影深深。 「阿眸要回去了。」我窘迫道。 他为我穿衣,接着为我穿丝履。 看着他专注的神色,不禁思忖,心甘情愿为喜欢的女子穿履的男子,也许值得託付一生。 穿戴完毕,他抱起我,离开寝殿。 侍从、宫人如云的帝辇经过一座座殿宇,一路招摇,引得宫人纷纷侧目。 也许,完颜亮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对我的宠——这样的盛宠可谓极致。 回到合欢殿,昔日宫人站在殿门外含笑欢迎我的回来。帝辇落地,他再次抱起我,在宫人的注目下抱着我直入寝殿。 这样的宠溺偏爱,这样的关怀备至,很快就会传遍后宫,让众人津津乐道、忌恨生妒。 合欢殿并无变化,还是往昔的样子,可是心境不一样了,感慨良多,唯余一声轻嘆在心头。 完颜亮让我好好歇着,说午时与我一起用膳。叮嘱后,他就走了。 坐在清香隐隐的床上,望着依旧奢华的寝殿,心底生出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一年来,数度沉浮,从才人到元妃,又从元妃到才人,如今又是元妃,那么,会不会再从高高的云端跌落尘泥?犹记得几个月前离开合欢殿的那日,我对自己说,我一定会回来;还说,回来的那日,便是唐括修容获罪的那日! 如今,唐括修容已在琼林苑最偏僻的角落与低贱的宫奴为伍,整日对着那些花草树木。我没有费什么气力就扳倒她,因为完颜亮执着于我,而这份情究竟有多深?底线又在哪里?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太好了,元妃,终于雨过天晴了。」明哥放下一碟新鲜瓜果,笑吱吱道,「奴婢听说,陛下对元妃的宠爱,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别瞎说。」羽哥轻声责备,「对我们来说,自然是好事,但传了出去,臣民会议论纷纷,什么难听的话都会说,比如元妃迷惑陛下,把陛下迷得鬼迷心窍之类的。」 「啊?那些人怎么胡说八道?」 「宫外的人知道什么?只会以讹传讹,咱们自己人就不要乱说一通了。」 「哦。」明哥挤眉道,「元妃,奴婢再也不敢乱说了。」 我问:「唐括石哥在琼林苑如何?」 羽哥回道:「奴婢遣人去瞧过,她在琼林苑最偏僻的西北角,和那些宫奴在一起,不是弄弄花草就是做粗活,整个人都变了,邋遢脏污,寡言少语,宫人见了都想避开她。」 明哥嗤之以鼻道:「这就叫做罪有应得,谁让她陷害元妃?活该!」 羽哥犹豫了片刻,终究道:「奴婢以为,唐括氏心机深沉,最擅伪装,不如永绝后患!」 明哥微惊,捂嘴睁目。 永绝后患自然好,也是为将来打算,留着她,便是为自己留一柄匕首在身边,这匕首随时会刺向自己。当初我落难,在西三所服役,她也没有手下留情,如今我自然也不能手下留情。 可是,我不想杀人,不想手沾鲜血,不想造孽,我懂得医理,理应行医救人,怎么能害死人?我只想在宫中站稳脚跟,拥有完颜亮的宠爱,在时机成熟的时候营救二哥,让二哥南归,如此而已,别无他求。先前逼不得已整死唐括贵妃,已经觉得懊恼,再害死难有东山再起之日的唐括修容,我实在不想。 或许,真的不该仁慈,真的不该放过仇敌,可是,我还是选择了放她一马。 腰伤好全的时候,已是七月。 太医说我完全复原的那日,我立即前往隆徽殿。 徒单皇后正要午憩,见我来了,也不穿上外衣,迳自穿着贴身单衣,披着散发,亲热地拉我坐下来,「烈日炎炎,一日中最热的就是现在了,你怎么这时候来了?腰伤好全了吗?太医说你可以下床了?」 「一个时辰前太医说嫔妾好全了,没事了,谢皇后关心。」我笑。 「太医刚让你下床,你就跑这来了,你对本宫的心,本宫明白。」她和颜悦色地笑。 「一来皇后关心嫔妾,嫔妾自然要来看望皇后;二来嫔妾卧床一月,闷得慌,太医开口了,嫔妾自当赶紧出来走走。」 「你呀……」她含笑睨我,「不过卧床养病确是闷得慌,没病也闷出病了。」 「可不是?」 九娘端来茶水和冰镇的瓜果,然后退至一侧,取了一柄羽扇慢慢地扇风,「元妃气色不错呢。」 我莞尔笑着,九娘又道:「奴婢听说,唐括氏在琼林苑被那些三大五粗的宫人欺负,不是被打,就是饿肚子,好像还挺惨的。」 徒单皇后轻声一嘆,「如今倒是可怜。一念之差,心生邪念,做了那么多害人的事,这是她应得的。陛下留她一命,算是她的造化了。」 寝殿放置着三只冰桶,凉气随着微风吹来,倒是颇为凉爽。 九娘道:「奴婢还听说,她整日与花草树木为伍,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那里的宫人说,她不是不说话,就是自言自语,对着花草树木、石头小猫说话,好像在和陛下说话。」 徒单皇后惊奇道:「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九娘说,是否得了失心疯,要太医诊断。 我道:「唐括十看着亲姐姐死在怀里,才会心生邪念,如今落得如此下场,委实可怜。皇后,不如让太医去瞧瞧她。」 徒单皇后抿唇一笑,赞许道:「你心存仁善,如若唐括氏如你这般善良,也不会有此下场了。罢了,陛下不想再看见她,让她在琼林苑自生自灭,咱们就当她不存在罢,免得陛下知道了,怨怪咱们。」 「还是皇后思虑周详。」 「既然你复原了,就该好好服侍陛下,不要辜负陛下,嗯?」 「嫔妾谨记。」 她有了乏意,我不再叨扰,告辞回去。 回到合欢殿,出了一身薄汗,便去沐浴更衣,之后径直上了二楼。 贵妃榻上铺着凉箪,触之生凉;屋中放着两个冰桶,比外面凉快几许。羽哥上来,笑道:「元妃,这是陛下遣人送来的荔枝,奴婢放了一些小冰块,据说荔枝沾了冰块的凉气更加美味呢。」 「就送来这些?」 「八虎抬来一筐呢,还教奴婢如何用冰块贮藏荔枝,保持鲜美的味道不变。」羽哥笑眯眯道,「元妃,这可是陛下的心意,您还不尝尝?」 「你和明哥也去吃荔枝,不必来伺候。」 「这……」她又惊又喜。 「去吧,有事本宫喊你。」 她乐呵呵地去了,我看着那碟色泽鲜红、饱满浑圆的荔枝,晶莹剔透的冰块簇点缀期间,鲜艷的更为鲜艷,冰洁的更为冰洁,互相映衬,煞是好看。 剥了一颗荔枝放入口中,芬芳扑鼻,缭绕在鼻端,饱满的果肉鲜嫩爽口,汁水丰富,美味极了。忽然想起徒单皇后的话,她说得对,我不能辜负完颜亮的宠爱,至少眼下不能。 看着手中的桃红香囊,看着香囊上四个字:明睿一世,不由得心中纷乱起来。 吃了三颗荔枝,便有一人上楼。我转首看去,不出意料,是完颜亮。 我斜倚着,笑吟吟道:「外面这么热,陛下怎么来了?」 他一边走来一边松了衣袍,眉宇间皆是微笑,「好吃么?」 我剥好第四颗荔枝,捏着短短的根蒂,看着白白嫩嫩的荔枝,嘆气道:「又不是妃子笑。」 他坐在我身侧,低首,张口,吞了荔枝,然后口齿不清道:「莫非朕的阿眸想做杨贵妃?」 我没防备他这招,便蹙眉撒娇,「陛下自己剥了吃。」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完颜亮取了一颗荔枝来剥,「朕可不做唐玄宗。」 「唐玄宗有何不好?」在临安皇宫,那个讲授文史典故的先生倒是说过唐玄宗与杨贵妃的传奇情恋。 「唐玄宗在位早些年,算有点作为,后来得到人间绝色杨贵妃,也算不枉此生。不过,安史之乱中,他保护不了心爱的女人,为将所迫,缢死杨贵妃,之后颠沛流离,郁郁而终。唐玄宗晚年,失了美人,又没了江山,有什么好?」 「那陛下想当谁?秦始皇?汉武帝?曹操?还是唐太宗?」 「朕就是朕,朕是大金国英明有为的皇帝,开创大金国前所未有的盛世,名垂青史,与秦始皇、汉武帝、唐太宗比肩!」 完颜亮的语声并不响亮,仿佛只是随口说的,可是他的神情笃定而自信,仿佛这是不争的事实,而不是期望;他这句话虽然没有万丈豪情,却浸透了远大的志向抱负与骨子里的狂妄自负。 他不当历朝历代的英明仁君,要当自己,要让「完颜亮」这三个字在竹帛、青史中发光发亮,为世人与后世所颂扬。他这样的想法,的确开天闢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这一刻,我移不开目光,愣愣的。 他将剥好的荔枝塞进我口中,「怎么了?」 我猛地回神,略略收拾心情,问:「这不是妃子笑,是什么?」 完颜亮笑道:「岭南的妃子笑早在五六月就瓜熟蒂落了,现在是七月,早没了。朕派人去岭南一带找,只要是荔枝,就快马加鞭送回京城。今日一早,那几个人回来了,带回来几筐荔枝,味道还不错。」 「这么说,陛下也当了一回唐玄宗。」我也剥好一颗,塞进他口中,他笑着吃了。 「那你想当杨贵妃吗?」 这话大有深意,我挑眉,「杨贵妃死得那么惨,阿眸才不想年纪轻轻就死了。」 他低笑,拉住我的手,「放了冰块,你身子刚好,不能多吃。」 我「哦」了一声,他取了丝帕为我擦手,然后顺手一带,拢着我的肩。我凝视他,这张俊美的脸没有了微笑,唯有浮动的情意与慾念。 他的手慢慢滑向我后颈,从衣襟内探下去,指腹摩挲着我的肩背。我解开他的衣带,松开他的衣袍,贴身的单衣也脱下来,扔在地上。接着,我推倒他,伏在他身上,吻他。 完颜亮任我摆弄,享受着我的「服侍」,眸色渐渐暗沉。 我让他靠躺着,伸手取了一块冰,放在他身上。冰块令他身子一颤,但他依然一动不动,我轻摁着冰块,自他的锁骨往下滑,慢慢地滑,滑到他的腰腹,他一眨不眨地瞅着我,胸口起伏得厉害,眸光着了火似的,炙热烫人。我重复一遍方才的举动,慢慢的,盯着他的眸,目光胶着。冰块被他温热的身躯化开,冰水肆意横流,我凑上去,从锁骨开始,唇舌滑行,舔着冰水,一路往下直至他的腰腹。 这副紧绷的身躯微微地发颤,想必是竭力把持着。 他掐着我的腰,低低的笑声分外惑人,「阿眸越来越坏了。」 我但笑不语,让他趴着,如法炮制,先用冰块滑行,再用唇舌舔吻,弄得他欲罢不能。 忽然,他翻身而起,箍着我,狠狠地吻我的唇,似要吞了我……熊熊烈火早已烧了他、烧了我,他的眼中、脸上慾念横行,全身已被情火控制。 狂野纠缠,抵死缠绵。 谁的豪放淫荡、千娇百媚,只为引诱他堕入,捕获他的心,紧紧缠绕他的心? 听到了一声轻响,我侧首看去,是桃红香囊掉在地上…… 此后,连续十日,完颜亮留宿合欢殿,视后宫妃嫔于无物。 我竭尽所能地满足他,让他沉醉在温柔乡中。一次,趁他高兴的时候,我劝他去看看徒单皇后、耶律昭仪,他竟然训我一顿。不过,次日午时,他去隆徽殿与徒单皇后一起用膳。 如此专宠,如此偏爱,自然是好事,可是,也让我得罪了所有妃嫔。当那些独守空闱的妃嫔联手对付我,我如何营救二哥? 这日,晚膳后,我拉着他来到三楼,站在朱阑前,搂着他的腰,依在他胸前。 皎皎圆月低低地垂着,仿佛随时会坠落凡尘。夜空如一匹无边无际的墨锦,镶嵌着几颗零星的星辰,像是绣娘绣在锦上的珠玉。微有凉意的夜风拂来,像是清凉的、无形的手拂过身躯,拂去一身的燥热。乳白的月华织成一幕宽大的纱帘,从高高的夜空垂挂而下,为夜色中的皇宫增添几许神秘与温柔。 一座座殿宇绵延远去,一簇簇昏黄的灯光为殿宇染上一抹璀璨的旖旎之色。 「陛下,阿眸月事在身,不能侍寝,不如陛下去看看姝妃,或者去柔妃那……」 「朕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完颜亮抚着我的背,「朕陪你不好吗?」 「阿眸自然希望陛下时刻陪着阿眸,可陛下不是阿眸一个人的,是后宫所有妃嫔的陛下,更是大金国的陛下,阿眸不能自私地霸占陛下。」我抬眸看他,真挚道,「陛下陪阿眸已有十一日,也该去看看其他妃嫔。陛下不为安抚她们,也该为阿眸着想,因为阿眸不想成为众矢之的,不想成为她们的眼中钉、肉中刺,陛下也不想她们因妒成恨,将所有怨恨、罪责归在阿眸身上吧。」 他眼眸定定,在思索我的话。 半晌,他终究妥协,「那朕去临芳殿吧。」 我笑,「昭仪温柔大方,一定会好好服侍陛下的。」 他勾着我的下颌,深深地凝视我,仿佛在研究我劝他去宠幸别人是什么企图。我仿若不觉,羞羞地问:「陛下为什么这么看着阿眸?」 「为什么你自称『阿眸』,而不是『臣妾』?」 「因为……」我看他的深眸,「无论是皇后,还是妃嫔,都对陛下自称『臣妾』。如若阿眸也自称『臣妾』,那阿眸只是陛下妃嫔中的一个,与陛下有君臣之分。自称『阿眸』,阿眸便是陛下的女人,没有君臣之分、尊卑之别,与后宫众多女人不一样,是陛下的女人。」 「很早以前,你便自称『阿眸』了,那时你就这么想?」完颜亮惊喜地问。 我「嗯」了一声,窘窘地垂眸。 他眼角欣喜的笑直抵心田,「在朕心中,你是朕的女人,是完颜亮的妻。」 我靠在他的肩头,「明睿一世,凝眸一生;一生一世,阿眸永远是陛下的女人。」 他抱紧我,掌心摩挲着我的背,感嘆地喃喃道:「阿眸……」 然后,他松开我,捧住我的脸,狂热地吻我。 清风明月,星光点点,灯影迷离,迷濛了眼;画楼朱阑,炽情相拥,深深迷醉,醉了谁的心? 离去前,完颜亮问我生辰是哪日,我说是八月初二,他便说要为我庆生,当是补偿我这一年来我所吃的苦。 第132章 罗衣染尽秋江色,对面不言情脉脉 第132章 罗衣染尽秋江色,对面不言情脉脉 自从那晚我劝说之后,后宫有宠的妃嫔,他轮着召幸了一遍,接着故态复萌,夜夜与我痴缠。 那些妃嫔必定咬牙切齿吧,可是,我也无能为力。 大姝妃、萧淑妃必定暗中谋划如何扳倒我,我只能时刻警醒,事事小心,步步谨慎,吩咐宫人不要盛气凌人,更不要得罪人,做好本分便可。 不知完颜亮打算如何为我庆生,宫中好像没什么动静,宫人也并不忙碌。我问过,他让我不必费心,到那日便知道了。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sto9.co??m 很快,八月初二这日,一早起来,合欢殿便给人一种喜气洋洋的感觉,宫人脸上都洋溢着欢快的笑。 午时,别珍召来所有宫人,护卫也站在殿外。我扬声道:「这一年来,本宫数次身陷险境,浮浮沉沉,你们也跟着吃了不少苦。好在如今苦尽甘来,本宫不会轻易再受人欺负。你们谁对本宫尽忠,谁出卖本宫,本宫心中有数;出卖本宫的,将会在合欢殿消失,永不再用。对本宫尽忠的,本宫铭记在心。今日是本宫的好日子,每人都有赏,稍后都去别珍那领十两赏银。」 众人齐声道:「谢元妃赏,元妃大喜。」 我又道:「本宫只要求你们一样,忠心。忠心者,本宫留用,若有异心,本宫绝不善罢甘休。」 宫人和护卫应「是」,循序退下。 羽哥笑道:「元妃,有异心、有嫌疑的宫人都打发走了。」 我颔首,拿起案上两只锦盒,分别递给她们,「这两盒珠宝,你们一人一盒。」 「这怎么可以?」明哥惊吓道,使劲摆手,「陛下赐给元妃的珠宝,奴婢不能要。」 「奴婢不图什么,只愿元妃与陛下恩恩爱爱,永不分离,奴婢一辈子服侍元妃与陛下。」羽哥笑道。 「陛下赐给本宫,就是本宫的了。这是你们应得的,拿着吧。」 我强要她们收下,她们才收了,我问羽哥:「也速待你如何?」 明哥抢先道:「这两人啊,见了面就眉目传情,好得很,想来好事不远了。」 羽哥又羞又愤,跺脚道:「元妃快快给明哥找一个好夫婿,她想嫁人呢。」 明哥取笑道:「不知是谁想嫁人呢。」 我笑,「你们两人的大喜之日,本宫必定送上贺礼。」 二人皆羞涩地垂眸,眸光滴熘熘地转。 刚刚吃过午膳,完颜亮就兴沖沖地进殿,拉住我的手,「阿眸,朕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去了便知。」 他拉着我往外奔,兴奋得就像一个刚刚长大的小伙子要出去闯天下。 我们坐在帝辇上,一路往西,出玉华门,进琼林苑,往西,再往北。我心中狐疑,越发不明白了,问:「陛下带阿眸去哪里?」 他依旧不说,只道:「朕要给你一个惊喜。」 生辰越来越接近,我无法免俗地猜想他打算如何为我庆生,送什么贺礼给我。现在他带我去一个隐秘之地,神神秘秘的,应该是一个让人相当意外的惊喜。 琼林苑北角较为空旷、荒凉,据说有一个水草丰茂的碧湖,名曰「天湖」。 抵达天湖,完颜亮扶我下辇,行至湖畔,遥望碧湖秋水。 这潭水域颇广,是瑶池的三倍大,很有郊外的野趣,湖畔四周遍布水草与树木,一眼望过去,浑然不觉是在琼林苑中。时值秋高气爽时节,大鸟翱翔,远树萧萧,红衰翠减,碧水粼粼,芦苇悠悠,真可谓:天水碧,染就一江秋色。 湖心矗立着一座高耸入云的殿宇,似有五层高,仿佛是一艘海船凭空停泊在湖心。只是,这座殿宇尚在施工营建,上面好像有人正在劳作。 他带我来这里做什么?看天湖?还是看这座五层高楼? 「阿眸,这个『天湖』,朕改名为『鸾湖』。」完颜亮的右臂揽在我腰间,语声含笑,「那座高楼,朕取名为『鸾宫』,你觉得如何?」 「鸾湖,鸾宫,好听,好记。」我笑,「『鸾』这个字,有什么深意吗?」 「你胸口的红鸾刺青,每每让朕情不能自已。」他眼中的笑暧昧得令人脸红,「这片鸾湖,这座鸾宫,从今日起,便是你的。」 「陛下将鸾湖和鸾宫赐给阿眸?」我讶然。 「不喜欢?」 「不是……阿眸只是没想到……」一时之间,我不知该说什么,「谢陛下。」 「不必谢朕,朕只想你快乐、幸福。」完颜亮笑意深沉,「这是朕的第一份贺礼。」 「莫非还有其他贺礼?」 「晚些时候你就知道了。」他望向湖心高楼,神采飞扬,「早在二月,朕就下令营建鸾宫,如今大体已建成,正在修缮内室,十一月应该能建好,就能住进去了。」 我道:「合欢殿已是奢华至极,陛下为什么耗费资财为阿眸建这座鸾宫?」 他眸光熠熠,「鸾宫将是天底下最奢丽、最豪华的宫殿,冠绝古今,成为后世美谈。建好后,需一叶扁舟才能抵达湖心,我们住在鸾宫,谁也不会打扰我们。朕时刻陪着你,又能抽空批奏摺,如此,政务与美人两不误,还无须理会后宫的纷纷扰扰。鸾宫位处琼林苑,却闹中取静,遗世独立,我们住在鸾宫里,当一对快乐似神仙的鸳鸯。」 听着他对不久的将来的美好幻想与描述,我感受得到他的期盼与心愿——他只要我,不要他的后宫;只愿与我双宿双栖,不愿那些各有心思的妃嫔打扰我们,是这样的吗? 他当真可以做到三千弱水只取一瓢? 完颜亮轻拍我,「阿眸,怎么了?」 我牵唇笑起来,环着他的腰,靠在他胸前。 他搂紧我,低声道:「朕期盼着那一日快快到来!」 送我回合欢殿,完颜亮就回昭明殿沐浴更衣。 外出回来,出了一身薄汗,明哥、羽哥为我沐浴,之后梳妆更衣。 浅勾深画,黛眉檀唇,胭脂淡扫,正统的金国宫妃吉服穿上身,铜镜中那个盛装的女子陌生得不像自己,多了三分美艷、三分异域姝色。 酉时将至,她们扶我坐上肩舆,前往琼林苑。 完颜亮说,以往设宴皆在殿中,无趣得很;这时节不冷不热,正好在殿外设宴,必定别具一格。他还说,瑶池池畔一带空阔平整,数十宴案排开,一定壮观得很。虽然秋风有点凉,不过苑中别有一番景致,绿叶与黄叶相间,些许碧树仍然郁郁葱葱,秋菊渐次开放,莲花在池中亭亭玉立,各色秋花争奇斗艳,不比春季逊色。在如此景致中宴饮,别开生面,也算诗情画意。 来到瑶池,眼前所见,当真壮观。 高鸟穿林,黄云凝暮,碧水惊秋,风摇落叶。在一池秋色中,红幔粉绸随风飘扬,漫开一片锦绣,各色当季的盆栽花卉摆满了整个池畔,芬芳馥郁,令人慾醉。宴案也已排开,金银玉器在暮色中闪闪发光。令人惊讶的是御案的对面、瑶池上搭建了一方空阔的高台,迎面竖立着一块又高又大的木板,以黄、红双色丝纱罩着;台面铺着暗红地衣,东西两侧搭着简易的高架,不知有何效用。不过,这个高台应该是歌伎、舞伎助兴表演所用。 如斯寿宴,如此盛况,必定是完颜亮的意思,相较去岁徒单皇后的寿宴,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可谓用足了心思博我欢笑。 站在池畔,望着瑶池中宛如美人亭亭玉立、胭脂粉面的莲花,不禁感慨万千。 他对我当真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吗? 已是八月,莲花开到此时,已是暮景,将要凋谢,也许明日便会枯萎凋零。而我,如此盛宠,还能持续多久? 宫人、妃嫔、朝中重臣、外命妇渐多,他们纷纷向我贺寿,与我闲聊,笑面相迎,十足的虚情假意。 我託辞离开,躲到附近的瑶池殿。 「元妃,酉时已至,陛下和皇后该到了。」明哥道。 「歇会儿再去。」我懒懒地倚在窗前。 「嘴长在他们脸上,他们爱怎么说,随他们高兴去,元妃不必理会。」羽哥安抚道。 她以为我不开心,是因为我听到了一些朝官与外命妇说我是妖妃、是妲己转世,其实不是,我只是不想应付那些虚假的笑脸。他们如何骂我,如何说我,我都不在意。 清静片刻,忽然,好像有人站在我身后,有粗重、温热的气息裊裊地拂来。我回首,便有一双铁臂搂住我,我淡笑,「陛下。」 竟然连明哥和羽哥走了、完颜亮走近前都没察觉,是我想得太入神了吗? 「在想什么?」他沉声问。 「在想陛下还会给阿眸什么样的惊喜。」 「猜猜看。」 「阿眸又笨又蠢,想得这么入神,都想不到,还是不猜了。」 「很快就知道了。」他展开我的双臂,打量着我,「虽然你穿宋式衫裙更为飘逸,但朕更喜欢你穿金国元妃的吉服。」 因为,穿着金国元妃的吉服,就意味着,我是他的妃嫔、他的女人。 我柔柔地笑,「时辰到了,去瑶池吧,不然那些大臣更不知如何说阿眸呢。」 正要举步,完颜亮却拦住我,紧勾着我的腰肢,吻下来,重重地吻。 霸道,湿热,急促,吞噬。 满足后,他才松开我,拉着我的手离开瑶池殿,意气风发。 圣驾驾到,在场的四品以上朝官与内外命妇起身迎驾,也顺带迎接我。 御案在中间,皇后案在左,元妃案在右,后妃双案与御案平行。这应该是完颜亮的安排,否则宫人不敢如此摆设。 凉风习习,绸幔飘飘,暮色四合,宫人奉上珍馐佳肴,斟上美酒。金国皇帝端起酒樽,朗声道:「今日是元妃的芳诞,朕为她庆生,藉机与诸卿、诸爱妃同喜同乐,也算一桩美事。如此,诸位就放开怀抱尽情吃喝,不醉不归。」 话落,他看向我,饱含情意,与我同饮。 我含笑看向徒单皇后,「皇后,嫔妾借花献佛,与陛下、皇后同饮一杯。」 徒单皇后举杯,含笑饮下。 他太过冷落她,始终不好,我也不想她伤心,不想她在这隆重场合丢了脸面。 高台上,乐伎奏起悠扬的颂乐,随风传扬开来。 寿宴由此开始,妃嫔、外命妇和朝官挨个上前贺寿,并献上贺礼,我一一笑纳。 装扮入时、娇艷如花的妃嫔贺寿的时候,使出浑身解数吸引完颜亮的目光。因为她们已有多日未曾侍寝,自然藉此良机赢得他的青睐。不过,他对这些美人一视同仁,始终微笑,却没有其他的意思。 我不胜酒力,连饮数杯,已然觉得头昏昏的。然而,还有人上来贺寿敬酒,完颜亮只能为我挡下,替我饮酒。 「很不适吗?」他凑过来,关切地问。 「嗯。」我喃喃道,「头好晕。」 「饮酒太猛,才会头晕,过会儿就会好点了。」 「哦。」我靠在羽哥身上,微闭着眼,才觉得舒服一点。 凉风吹在身上,拂去脸上的燥热,闭上眼,喧嚣声渐渐远去……再次睁眼时,才知道方才睡了过去。 完颜亮又移过身来,低声问:「小睡片刻,好些了吗?」 我窘迫地颔首,他兴高采烈道:「歌舞立即开始,你一定不能错过。」 我打起精神,吃了一点膳食,望向高台。 富有异域特色的乐音响起,响彻整个瑶池,鼓声慑人心魂,旋律悦耳动听。忽然,不知从何处出现的美人从那面罩着薄纱的木板顶端缓缓飞落,仿佛是从九天落下凡间的九天玄女,纱带飘飞,飘逸如幻,恍然如梦。 四个红纱舞伎,四个黄纱舞伎,有的在地上舞动,有的在半空飞舞,做出各种舞姿。她们皆束飞仙髻,额前戴着凤凰金簪,身着露体舞衣,酥胸半露,项饰璎珞,臂饰宝钏,腰系纱裙,裸露的腰肢如柳纤细、如水灵动,臂挽长长的纱带,随风飘曳,妖娆而优雅。 底下有妃嫔说,这是拟敦煌壁画上飞天之态而编排的飞天舞。 原来是飞天,这就是完颜亮送给我的第二份贺礼吗? 这些飞天舞伎在风中或飞翔或舞动,衣裙飘曳,长带飞舞,鲜花纷纷扬扬,美得如梦似幻,令人嘆为观止。 「这是朕特意命人编排的《凤凰飞天》,如何?」完颜亮笑道。 「很美,美极了,阿眸很喜欢,阿眸都想去学跳飞天舞了。」 「飞天之舞可不是一般人能学会的,那些舞伎至少有十年的舞艺功底,才能跳出飞仙轻盈飘逸、如幻似真的神韵。」 「陛下故意说这话让阿眸伤心吗?」我不乐意道。 「不是,朕只是不想让你白费功夫。」他笑呵呵道,「你可知,这支舞为何叫做《凤凰飞天》?」 我摇头,莫非这飞天舞的名称还有深刻的寓意? 他在我耳畔沉声低语:「飞天是佛教壁画或石刻中空中飞舞的神,凤凰是朕与你,凤凰飞天的寓意便是:我们恩爱缠绵,快乐似神仙,百年之后羽化升天,在九天之上做一对鸳鸯仙侣。」 我不信,「当真?」 完颜亮故作不悦,「难道你不愿意?」 我嘿嘿地笑,「阿眸没听说飞天,只是觉得不可思议。」 众目睽睽,他握着我的手,亲昵道:「明睿一生,凝眸一世。你赠朕这八个字,许朕一生一世,那么,朕便要你永生永世。」 我轻轻笑着,甜到了心坎,与他的目光相缠,不顾他人或怨毒、或仇恨的目光。 永生永世? 我许他一生一世,他要我永生永世,那我岂不是永远都无法摆脱他了? 今日,完颜亮给予我三千荣宠、万般偏爱,让我出尽风头、占尽帝爱,也得罪了所有妃嫔。 寿宴散场,本以为他与我一起回合欢殿,却不是。他郑重地对我说,还有第三份贺礼要送给我;他还笃定地说我一定猜不到这份惊喜是什么。 想来想去,还真是想不到。 坐在帝辇上,在夜色中穿行,在灯影中对视,在凉风中依偎。他搂着我,我蜷缩在他怀中,将我们的柔情蜜意展现在宫人面前。 临近梅苑,心怦怦地跳,我坐立不安,不得不猜测,莫非第三份贺礼便是让我和二哥见面? 「猜到了吗?」他勾着我的下颌。 「陛下让阿眸去地牢?」我不敢置信。 「猜对了一半。」 猜错了?他不是让我与二哥见面? 可是,完颜亮不再多说,我也不敢再问,担心一言不对激怒他,那么这么久的谋划就白费了。 地牢前,帝辇落地,他并不下来,我也只能留在他身边,心中忐忑。 若他不在,我早已飞奔去地牢。 所有宫人、侍从早已消失,只剩下他与我。夜阑悄悄,秋风瑟瑟,凉意袭身,我不自觉地抱紧自己。 他坐正身子,半搂着我,「稍后你就能见到赵瑷。」 我点头,扶上他的手臂,「谢陛下。这份惊喜,的确惊喜。」 「阿眸,惊喜不止如此。」夜色浓稠,微弱的昏光中,完颜亮的俊眸幽深如渊,让人看不透,「朕可以放了赵瑷,让他回宋。如此,你是不是对朕再无心结、再无恨意?是不是心甘情愿当朕的女人、与朕一生一世永不分离?是不是与朕住在鸾宫、快乐似神仙?」 「阿眸,回答朕!」他握着我的肩,嗓音那么低、那么沉,沉得有点哑、有点发抖,他期待我的回答,灼灼盯着我。 他当真放了二哥?当真让二哥南归?当真? 如若二哥回临安,从此我了无牵挂;如若完颜亮真的给我独宠,我心甘情愿託付一生吗? 他重声问:「为什么不回答朕?是不是不愿意?」 虽然心中纷乱,但没有别的选择。 我又感动又激动,「阿眸没想到陛下会为了阿眸放了二哥,陛下,真的吗?」 完颜亮语声沉沉,「君无戏言。」 热泪盈眶,想哭,又想笑,「谢陛下。」 他自愿放了二哥,是最好的……我终于做到了,终于救出二哥……只要二哥平安回到临安,我在哪里都无所谓…… 「只要能让你接受朕、喜欢朕,一心一意对朕,与朕厮守终生,朕可以为你做任何事,也可以牺牲所有。」 他的眸光炙热而深沉,他的深情无与伦比,他对我的爱,苍天可表,日月可鑑。 与赵瑷捨命相救相比,完颜亮的爱有过之而无不及;与完颜雍相较,自然是他略胜一筹……上苍不给我与完颜雍相处、相爱的机会,他会如何待我,我不知道,而完颜亮如何爱我的,我心中清楚。 也许,我应该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尝试接受他、喜欢他。 「二哥平安回到临安,阿眸再无牵挂……阿眸会陪着陛下,哪里都不去……阿眸还想在鸾宫最高的楼顶与陛下一起看日出、看夕阳,一起望月、望星星……阿眸还要为陛下生养儿女……」我诚恳道。 「好,真好……」他陡然抱我,激动得仿佛要折断我的肋骨。 「可是,阿眸害怕会有斜倚熏笼到天明的那一日,会有被陛下厌弃、被废冷宫的那一日……」 「不会的。虽然朕无法独宠予你,但你永远不会失宠。谁有胆量害你,朕就杀无赦!」 「陛下还要相信阿眸,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能怀疑阿眸。」 「好,朕永远信你。若你犯错,朕也不会惩处你。」 不知为何,心中又酸涩又甜蜜,「如此一来,前朝、后宫都会议论陛下,说陛下偏心。」 完颜亮松开我,低笑,「朕摆明了就是偏心。朕爱你,自然处处护着你、处处为你着想。」他轻捏我的下巴,「怎么了?你是哭还是笑?」 我窘迫地低头,「阿眸还有一个要求,陛下不许再纳新妃。」 他朗声笑起来,「朕的阿眸竟然这般霸道、悍妒。」 我故作凶恶状,「敢纳新妃,阿眸就废了陛下!」 他搂着我,开怀大笑,愉悦的笑声随风传开。 地牢的护卫带赵瑷出来,见到他的剎那,我惊呆了。 这是二哥吗? 大半年未见,他竟然像一只瘦骨嶙峋的饿死鬼从地牢飘出来,剎那间,心骤然揪起来,很疼很疼,热泪滑落。 完颜亮拍拍我的肩,「明日朕就派人送他出城,你们最后一次见面,好好告别吧。」 我含泪点头,看他慢慢走远,才看向二哥。 赵瑷站在我面前,形销骨立,面色暗黄,那双俊眸深深地凹陷,双颊也凹陷得厉害,仿佛变了一个人,仿佛与以前的普安郡王再无任何关系……是我害他的,是我连累他的……是我…… 「二哥……」泪落如雨,我几乎站不住,抓住他的手臂。 「三妹……」他亦双眸含泪,「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这是好好的吗? 二哥,我该死,是我连累了你…… 他伸手为我拭泪,憔悴得不成样子的脸庞交织着喜悦、悲痛与欣慰,「你瘦了,不过气色还好……他待你好不好?」 我点点头,「二哥待我恩重如山,他待我……很好,他说,他不会再纳新妃,永远信我,纵使我犯错,也不会惩处我……」 赵瑷淡淡道:「如此……的确好……若是阴险狡诈之人,即使承诺,也会毁诺,言而无信。」 我道:「我知道了,我会当心。」 相顾无言。 原先有很多话想说,此时此刻,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那些话消失了,再也找不到了。 「我知道,我已无力保护你,还要你牺牲自己保护我,但你要知道,金主不可信……」他激动地握住我的手臂,「无论他如何对你,你都要记住,你是大宋公主,大宋才是你的归宿。三妹,记住!」 「我记得。」 「这次,完颜亮为什么让你我见面?」 二哥是警觉的,知道完颜亮不会无缘无故地让我们见面。我泪落不止,语重心长道:「二哥,若有机会逃走,千万不要回头。只有你回到临安,我才有希望离开这里……二哥,千万记住……」 赵瑷睁目,双眸闪亮,「你已有部署?」 我唯有点头,「二哥,答应我,好不好?一定要逃出中都,一定不能回头,否则,我的牺牲就白费了。」 他没有回应,唯有清泪两行,悲伤,懊丧,痛恨…… 我轻靠在他肩头,「二哥,你曾捨命相救,我无以为报……」 二哥,你曾捨命相救,我无以为报;你平安南归,是我此生唯一的心愿。 他哑声道:「你深入虎穴,只为我,我亦无以为报……」 他的言外之音,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抽身后退,「二哥,珍重。」 「三妹,你也珍重。」赵瑷收拾了心情,可能是不想在完颜亮面前示弱吧。 「郡王与阿眸兄妹情深,令人羡慕。」完颜亮握我的手,自然而亲昵,刺痛了二哥的眼与心。 「纵然是羡慕,也羡慕不来。」赵瑷目光渐冷。 「今日是阿眸二十二岁芳诞,朕特意让你们兄妹俩见一面,当是送给阿眸的贺礼与惊喜。」完颜亮一笑,「大喜之日,朕会命人带你去沐浴更衣,让阿眸了却一桩心事。时辰不早了,郡王沐浴更衣后早点歇着罢。」 「恭敬不如从命。」赵瑷落魄、狼狈如斯,也是那般优雅从容,「三妹,记住二哥的话。」 「我记得。」我应道。 两个护卫、两个侍从护送二哥去沐浴更衣,应该是去干净整洁的处所吧。我望着他瘦削的背影慢慢被夜色吞没,心道:二哥,再见!二哥,保重! 完颜亮拉我上帝辇,「放心吧,那些人会带他去沐浴更衣,然后好好睡一觉,醒来就天亮了。」 我应了一声,靠在他肩上,五脏六腑还是揪得紧紧的,悲伤难抑。 他好似自言自语,「赵瑷虽是宋人,却铁骨铮铮,有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气,不像你舅舅,越老骨头越软。」 我没有搭腔,他抬起我的脸,「早知如此,就不让你见他了。」 我连忙道:「二哥被阿眸连累,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罪……阿眸愧对二哥……」 他苦楚地皱眉,「先前你也把朕伤得遍体鳞伤,尤其是这里,千疮百孔,这笔帐又怎么算?」 他拍拍胸口,我心道:你撕裂我的身心,伤得我体无完肤、千疮百孔,我又如何讨回公道? 可是,很多时候,根本没有公道可言。 我道:「阿眸愧对二哥,是因为无法补偿他;陛下的伤,阿眸慢慢治,可好?」 他笑着搂过我,热气洒在我耳畔,「稍后回去就给朕治治。」 第133章 莲叶雨,蓼花风,秋恨几枝红 第133章 莲叶雨,蓼花风,秋恨几枝红 金猊香冷,被翻红浪,如此一夜痴缠,千缕柔情,万般蜜意,皆在床笫之间。 次日早间,完颜亮去早朝,我服侍他穿衣。 临去前,他不经意地提起,「赵瑷离宫前,你去送送,朕让八虎带你去。」 我心头一跳,抑制不住喜悦,「真的?」 他笑道:「到时,别哭得像大花猫。」 我开心地点头,「谢陛下。」 他吻我的娥眉,短促而轻盈的一吻,随后大步流星地离去。 为了让我开心,为了让我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他放了二哥,还让我去送二哥——既然他真心诚意地待我,我也应该在送走二哥之后收拾心情,一心一意待他。 等了一个多时辰,八虎终于来了。我坐上肩舆,心中纷乱,激动,忐忑,伤感,担忧…… 来到一座陌生的殿宇,想来昨夜二哥就是歇在这里。我下了肩舆,却找不到二哥。 八虎笑道:「元妃稍安勿躁,郡王很快就出来。」 果不其然,赵瑷出来了,稳步走向我……昨晚的脏污、酸臭消失得无影无踪,今日的二哥,身着一袭月白长袍,面容干净,神清气爽,倒是恢复了几分往昔的翩然风度。虽然宽大的长袍衬得他越发瘦削,虽然他的脸膛瘦得可怕,虽然他的面色仍旧暗黄无血,但是,他的风采已经回来了。只要离开金宫,离开中都,他就能变回以往的普安郡王。 他站在我面前,淡定从容,全无半分笑意。 「二哥。」我难以克制心头的兴奋,用中原汉话叫道。 「金主让你来见我的?」赵瑷看一眼八虎,面上并无多少欢喜。 「二哥,昨晚我说的话,你都忘了吗?」八虎听不懂我们的话,不必担心被他听了去。 「方才有人对我说,稍后就送我出宫、出城,金主当真放了我?」他问,不太相信,「你是不是答应金主什么?」 「你听我说,二哥,离开这里才是最重要的。」我急道,最怕他不肯走。 「你究竟答应他什么?」他怒声质问,提高了声音,加重了语气。 「我已是他的妃嫔,还能答应他什么?」我嚷道,却马上后悔了,心软下来,「二哥,我是来送你的,我们不要吵,好不好?」 赵瑷面庞冷硬,又问:「你求他放我走,他答应了,却要你留在金国,是不是?」 我明白他在想什么,他恨自己无能,恨自己要靠一个女子保护、营救,恨自己苟且偷生……可是,二哥,这一切都是我连累你的。 我失望道:「二哥,只有你回临安,我才有希望离开金国;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怎么就不明白?」 他一眨不眨地看我,看着看着,双眸被泪水打湿。 秋日阳光从高空洒下来,点点斑斓,片片明亮,落在他的眸中,与泪光交织辉映。 对峙良久,我绝然道:「二哥,若你白费了我为你牺牲的一切,那么,这辈子,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并不想逼他,更不想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是我的牺牲,可是,不这么说,他会义无反顾地离开吗? 赵瑷上前两步,拭去我脸上的泪,「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八虎提醒道:「元妃,时辰差不多了。」 两个侍从、两个护卫走过来,做出请的姿势,让二哥前行。 我再次重复道:「二哥,记住,你是我唯一的希望。」 只有这样说,他才会逃出金国。 「三妹……」他陡然抱紧我,牙关紧咬,「有朝一日,二哥定会挥师北伐,马踏金国!」 「好,我等你。」 然后,赵瑷毅然转身,踏着沉重的步履,往宫门走去。 二哥,珍重!二哥,望你早日平安回到临安! 八虎请我回去,我兀自不动,望着二哥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 是夜,完颜亮对我说,送二哥出城的人已经回宫,说二哥已经出城,这会儿应该策马南下了。 我躺在他臂弯里,「嗯。」 他抽起手臂,翻身而起,俯视我,「赵瑷走了,你应该高兴,怎么这副样子?」 我一笑,「这几日四肢酸软,不想动。」 「怎么了?」 「还不是因为陛下?」 「那朕给你捏捏。」 「好呀。」 他当真坐起身,轻轻捏我的手臂和双腿,我让他轻点,他就放轻力道,我说大点力,他就加大力道,服侍周到。他的手指慢慢往下滑,在我的脚心挠痒,我无法克制地笑起来,抽回脚,却抽不回来,叫道:「不许捏脚。」 他不理我的叫嚷,继续挠,我只得使劲地蹬,闹了一阵,他才放过我的脚。接着,他捏我大腿,一路往上,我喊「停」,他不听,继续往上,揉我的腰,我忍不住叫起来,「好痒吶……」 完颜亮阴险地笑,「那换个地方。」 邪恶的爪子往上爬,抓住我的胸,有模有样地揉着。我抓住他的手腕,怒道:「这里也不能捏!」 「这也不许,那也不许,真难伺候。」他装腔作势地嘆气。 「不许就是不许,捏这里。」我抬起手臂。 「好好好。」 话音方落,他就按住我双手,扑上来,一口吻住右乳峰顶,像一只到处觅食的饿狼。 帷幔隐隐颤动,锦衾落地;青丝凌乱,翻云覆雨;热浪滔天,炽情交融。 也许,余生数十载,我就要待在金宫,伴完颜亮看日出、望月亮,看细水长流。 他没有食言,虽然给不了独宠,但是,只有我无法侍寝的六七日留宿别殿,其他日子都在合欢殿,我俨然金国宠妃,盛宠空前。 后宫风平浪静,但我知道,大姝妃、萧淑妃必定蠢蠢欲动,也许其他妃嫔也在密谋如何扳倒我。一有空闲,我就去隆徽殿看望徒单皇后,以谦和恭谨之态对她,让她明白我对她的感恩之心。 其实,我心中是愧疚的,因为她是完颜亮的发妻,却备受冷落。他难得去一趟隆徽殿,虽然隆徽殿与昭明殿近在咫尺。我抢了她的夫君全部的爱与情,她不忌恨我,我就该谢天谢地了。 每次我去看她,她总是亲切热情地接待我,一如往昔。 也许,徒单皇后天性如此,恬淡喜静,仁善宽容,完颜亮有她这个不妒不恨、善解人意的发妻,是他的福气。 琼林苑的菊圃开满了五颜六色的菊花,凌寒盛放,傲霜风姿令人欣赏,可谓:满园花菊郁金黄,中有孤丛色似霜。徒单皇后决定在九月初五举办菊花宴,召集后宫妃嫔小聚一下;自然,完颜亮也会适时现身,让那些久不见天颜的失宠妃嫔见见天颜。 深秋时节,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树树秋声,山山寒色,瑟瑟秋风,苑中景致一片萧疏、肃杀,落叶纷飞,飞屑满目。 菊花宴在瑶池殿举行,午时开宴,这会儿还早,明哥、羽哥陪我在苑中随处走走。 时有宫人经过,毕恭毕敬地行礼,不敢得罪我。 「元妃今日为何穿着如此素净?」明哥不明白,「其他妃嫔必定精心装扮,穿着最美的宫装,元妃不担心陛下被她们勾走了吗?」 「陛下的心都在元妃身上,不必担心。」羽哥笑道。 「可是……」明哥还是不想让那些妃嫔占了便宜。 「你也说了,她们必定穿上最美最亮的宫装,那本宫穿最素净、最清雅的,一片艷丽锦绣中只有一抹清淡之色,那本宫不就成了最吸引目光的一抹亮色吗?」我摇头一笑。 明哥恍然大悟,「对对对,奴婢怎么就没想到呢?还是元妃高明。」 羽哥含笑鄙薄道:「等你想通了,宴饮都散场了。」 明哥朝她做鬼脸,冷「哼」一声,安静了半晌才道:「前面有个风亭,景致不错,不如去那亭中坐坐。」 那风亭建在瑶池池畔,红柱飞檐,朱阑粉纱,倒是一个不错的歇脚处。我走过去,没想到亭子一角有两个宫娥,背对着我们,应该正在说悄悄话。听到声音,她们惊慌地回身,低垂着头,屈身行礼,「奴婢拜见元妃。」 羽哥道:「你们到别处去吧。」 这两个宫娥应该是在琼林苑当差,宫服与后宫服侍妃嫔的宫娥不太一样。她们应了一声「是」,慢慢退出风亭。 我正想转身,却察觉有变——脚步声急促而略沉,两人朝我扑过来,银芒闪烁,令人惊骇。 是那两个宫娥持匕首刺杀我! 我的反应不算慢,在她们一齐刺向我的危急时刻,我迅速往后退去,险险地避过。 明哥、羽哥震惊不已,一边护着我一边闪避她们的刺杀。 这两个宫娥一刺不中,立即又刺来,面目凶狠,好似要一举刺死我。 明哥回过神,扬声大喊:「有刺客……来人啊……有刺客刺杀元妃……快来人……」 我甩开羽哥,将她推至一旁,在她们疯狂刺来之际,抓准时机、迅捷地侧身避开,接着抓住其中一人的手腕,用力地钳紧,夺下她手中的匕首。另一人见此情形,立即刺来,刺向我的后背。 明哥尖叫一声,警示我有危险。凶险之际,我来不及思考,用力一拽,将手中无匕首的宫娥拽到身前,挡住后背那一刺。可是,那宫娥很聪明,立即改变路数,将同伴拉过去,并肩作战。 匕首被我夺走的宫娥从草地上捡起一把短刀,继续刺杀我。 银光如练,惊险万分。 我一人对付两个宫娥,羽哥揪空帮忙,明哥跑去喊人。我认出来了,这两个宫娥是落霞殿的宫人,一个是月出,是唐括贵妃的近身侍婢;一个是阿则,是唐括修容的近身侍婢。她们刺杀我,是为唐括氏姐妹复仇。 虽然她们没有武艺傍身,却靠着一股蛮力与凶悍的劲儿让我占不到一点便宜。起初,她们只刺杀我,我一一化解,接着,阿则刺向羽哥。羽哥手无寸铁,如何打得过她? 风亭位处偏僻之地,宫人很少经过这里,护卫一个时辰才巡查一次,因此,若发生紧急之事,护卫无法及时赶到。明哥去喊人,还没回来,这两个宫娥越发凶狠,情形越发危险,如何是好? 羽哥避了一阵,终究避不过,虽然她极力顶着,阿则的匕首还是慢慢刺下去。 若我再不救她,阿则就会刺入她的身躯。我奋力击退月出,奔过去,发狠地刺过去,刺入阿则握着匕首的手臂。 顿时,血流如注。阿泽吃痛,匕首掉落,满头大汗、满目骇色的羽哥松了一口气。却在这时,她惊骇地睁眸,大叫:「元妃!」 与此同时,她疯了似地扑过来,抱住我……我被她的力道一冲,站不稳,跌倒在地,而她的肩背处,绽开一朵腥艷的花,血水奔流…… 心跳剧烈,羽哥受伤了! 月出不放过如此良机,再次刺来,我赶忙推开羽哥,那刀尖已刺在臂上,入肤少许。所幸我及时抬腿,踢中月出的腹部,她往后退去,摔在地上。 惊魂未定,忍着臂上的痛,我站起来,明哥已带着护卫赶到,月出和阿则被护卫制住。 「元妃,您受伤了……」明哥担忧道。 「本宫没事,你去扶羽哥。」臂膀上的伤与痛,还能忍受,「押下去,由陛下审问发落。」 「是。」护卫将两个宫娥带下去。 然而,刚走出风亭,她们就软倒在地。护卫蹲下来查看,道:「元妃,她们咬舌自尽。」 这二人也算对唐括氏姐妹尽忠了。 我迳自去了太医院,刚包扎好,完颜亮就匆匆赶到。 太医院所有人皆下跪行礼,他毫不理会,如风如电地走过来,上下打量我,关切地问:「阿眸,伤到哪里?左臂受伤了?还有哪里受伤?」 我笑道:「只是左臂受伤,轻伤而已,陛下无须担心。」 他对一帮太医喝道:「元妃还有没有其他伤?瞧清楚了没?」 太医说,仔细检查过了,只有一处轻伤。 我缓缓道:「阿眸真的没事,倒是羽哥,伤势颇重。对了,羽哥现下怎样?」 太医回道,羽哥伤势颇重,不过已包扎好,须卧床静养一阵子。 我吩咐明哥:「你扶羽哥回去,这阵子安排一个宫人照料她。」 明哥应了,去内堂看望羽哥。 完颜亮扶起我,吓得有些发白的脸庞仍然忧色重重,「朕送你回去。」 八虎跟在后面,道:「陛下,瑶池殿的菊花宴已开始,奴才是否去琼林苑禀告皇后?」 「也好,你去对皇后说,元妃在瑶池遇刺,受伤、受惊,回殿歇着,就不参加宴饮了。朕先陪陪元妃,稍后再去瑶池殿。」完颜亮扶我上帝辇,头也不回地吩咐。 「是,奴才这就去。」八虎应着。 「阿眸只是轻伤,陛下无须担心。皇后和众多姐妹都等着陛下,陛下还是去瑶池殿吧,阿眸真的没事了。」 「朕意已决。」他搂过我,「去合欢殿。」 在瑶池遇刺是意外,想必徒单皇后不会怪我故意不去,不会怪我霸占着完颜亮吧。 回到合欢殿,完颜亮将我抱进寝殿,让我躺在床上,接着斟茶餵我喝,「累不累?不如睡会儿?」 虽然有点累,但又不困,想起方才与月出、阿则搏斗的情景,方觉后怕。 他出去了一趟,不久就回来,黑眸浮现一抹清寒,「刺杀你的两个宫娥已咬舌自尽?是服侍贵妃、修容的宫人?」 我点头,他冷沉的面庞似有隐隐的杀气,「她们在琼林苑当差,没想到会对你下手,往后你去琼林苑,务必当心,必须有护卫跟随。」 「往后会当心的。」 「听闻修容神智不清,只怕是装的,朕饶不了她!」他冷冽道,漆黑的瞳仁微微一缩。 「此事未必与她有关,月出和阿则已死,死无对证,阿眸觉得,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我不想再杀人,再说,唐括修容虽然有很大的嫌疑,但未必就是她指使的,因为一旦行刺失败,她这条小命就没了。以她缜密的心思与深沉的心机来看,她应该不会这么蠢。 「你不怕她再次对你下手?」完颜亮气道。 「阿眸有陛下的爱就所向无敌了。」我眨眸一笑,「阿眸盛宠,得罪了不少人,多少人想阿眸死呢。阿眸不想后宫变成血腥的战场,陛下就当是为阿眸积德罢。」 他无奈地应了,不再追究这件事。不过,他又板起脸训我:「刀剑无眼,你怎么赤手空拳和她们搏斗?你不要命了吗?」 我道:「阿眸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她们只有一股蛮力,阿眸应付得了。」 他快被我气疯了,直翻白眼,「这就叫应付得了?你那三脚猫功夫,朕一根手指头都能撂倒你,你还敢吹!」 我气哼哼道:「当然不能和陛下比了,陛下文武双全、天纵英明,阿眸什么都不会,就会三脚猫功夫!」 完颜亮气得想揍我,指着我的鼻子,喘着粗气,俊眸瞪得圆圆的。 最终,他搂着我,怜爱,疼惜,心痛…… 宫人端来汤药,我服药后,让他去瑶池殿,他非但不去,还要陪我歇息,我只能随他的意了。 闭着眼,心想着,二哥离开金国后的这一个月,完颜亮待我很好很好,好得无可挑剔,就连自己都觉得没道理让他这么宠我。我呢?我开始接受他了吗?开始喜欢他了吗? 想起大哥的次数越来越少,越来越习惯完颜亮的宠、爱与关怀,习惯了沉醉在他炽热的爱,习惯了他给予我的一切……我真的接受了他、喜欢他吗?不知道…… 完颜亮出城行猎,临行前对我说数日便回。 看着他轩昂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处,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盛宠固然好,却也觉得闷——他的宠太猛烈,他的爱太炙热,好比置身火场,我迟早会透不过气,甚至被他烧成灰烬。也许我还没全心全意地接受他、喜欢他,才会有这种窒息的感觉,也许过阵子就会好了。 左臂的伤好了,羽哥的伤势还没好全,想来服侍我,被我赶回去养伤了。 我派人去西三所,不久,安心、安平就来了。这是她们第二次来,第一次是我腰伤痊癒的时候我遣人找她们来的。其时,我对她们说,在西三所洗衣比较辛苦,日子也比较清苦,我可以安排她们在合欢殿当差。她们婉言谢绝,说习惯了在西三所洗衣,不必守很多规矩,自由自在,虽然辛苦一些,但胜在随心所欲。 我明白她们的想法,没有勉强她们,赠她们衣袍、珠宝和银两,她们都不要,坚决不收,还说假若我真的感激她们、真心当她们是朋友,就不要这么客气,也不要送她们金银珠宝,只要记得她们便可。 最后,在我的坚持下,她们拎了一些糕点回去。 这次,她们还是穿着以往的衣袍,朴素率真,面上含笑,虽然她们脸上的伤疤丑陋、吓人。 进了大殿,她们正要行礼,我连忙扶她们起来,「无须多礼,明哥,沏茶,拿一些糕点来。」 「我听说,前些日子元妃在琼林苑遇刺,如今伤好了吗?」安心关心地问。 「好了。」我拉她们做下来,像是促膝谈心的姐妹,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她们给我一种亲切之感,「你们怎么样?琴姑姑有没有欺负你们?」 「琴姑姑哪敢欺负我们?」安平笑道,挺起胸膛,故作神气,「如今我们有元妃当靠山,她不要命了才敢欺负我们。再说,元妃在西三所时,她没少欺负你,担心你忽然去西三所报仇呢,怕得要死。」 「当真?」我开心地笑,其实我哪有闲工夫去报仇。 「元妃刚被陛下接走那几日,她怕得要死,整日躲在屋中,也不出来吃饭。」安心笑吱吱道。 我们三人笑作一团,无拘无束,明哥端来热茶和糕点,我让她们吃一些。 安心眸光一转,笑道:「陛下如此宠爱,元妃加把劲,为陛下生一个皇子,余生就不必愁了。」 安平也附和,「可不是?不是皇子,公主也行,只要是你的孩子,我看吶,陛下都喜欢。」 我静静道:「生养之事,要看天意。」 这一年多,虽然伤患不断,但也奇怪,为什么就怀不上呢?也许,这真的是天意吧,老天爷不让我怀完颜亮的子嗣。 安心忽然道:「若有相熟的太医,就让太医把把脉,瞧瞧你的身子是否出了什么岔子。」 安平神秘兮兮地说道:「我听说宫外有秘方,可保一定能怀上,不如我出宫一趟,去找秘方。」 我婉拒了,「该有的总会有,不必着急。」 明哥进来,禀道:「元妃,也速求见,说有紧急事禀奏。」 安心、安平一起站起身,「我们不能出来不久,琴姑姑会有闲话的,改日再来看望元妃。」 我让明哥送她们出去,不出片刻,也速进殿。 他面色凝重,是我从未见过的沉重,我心中一沉,问:「什么事?」 「元妃,您千万沉住气。」他语声从容,眉宇微蹙,「前晚卑职和一些同僚在酒楼饮酒,有两人是大兴府大牢的狱卒,其中一人是牢头。他们喝多了,无意间说了一些话,卑职觉得有必要禀告元妃。」 「他们说了什么?」听到大兴府大牢,揪紧的心顿时松了。 「当时他们喝醉了,语焉不详,说得很零碎。昨日一早,卑职去找那个牢头,用五百两让他开口。他犹豫了很久,才对卑职说出实情。」也速说得很详细,「那牢头说,大概一月前,大兴府大牢关进一个古怪的重犯,而且是宫中的人特意带过去的,命他们将这名重犯单独关在最里面、最坚固的牢房,严加看守,还说是圣旨。若是出了岔子,或是让犯人跑了,不诛三族也要砍头。」 「那个重犯是什么人?」心再次揪紧,我不敢想,那个重犯可能是二哥,可是,二哥应该回临安了啊。 「卑职追问,那牢头说,那个重犯不会说女真话,应该是宋人。」 宋人?难道真的是二哥? 我攥紧双手,心扑通扑通地跳,二哥,是不是你? 也速接着道:「卑职觉得事关重大,就再凑了五百两,去了一趟大兴府的大牢,远远地看一眼那个重犯。」 我不敢问,却又不得不问:「是不是二哥?」 他点头,「虽然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但卑职肯定,那人就是元妃的兄长。」 真的是二哥!二哥竟然还在中都!为什么? 完颜亮不是已经放二哥南归吗?难道他说的都是假的?难道他只是做一场戏给我看?难道他只是将二哥从宫中地牢转到大兴府大牢?难道他为了让我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而欺骗我? 完颜亮,你混蛋!你怎么可以骗我? 「元妃想去大牢看看吗?」也速说中了我的心事。 「如何出宫?大兴府大牢可进吗?」无论如何,我都要去一趟,确定那重犯是不是二哥。 「卑职会安排好一切,不过需要一些银两打点。」 「银两不是问题。」我微一沉吟,「就今晚吧。」 「好,卑职这就去安排。」也速眸光定定。 「稍后你向明哥拿银两。」 他点头,随后告退。 未免夜长梦多,未免完颜亮突然回宫,今晚行动是最好的选择。 向天默默祈祷,愿上苍保佑,那个重犯不是二哥,完颜亮没有骗我。 入夜,合欢殿早早地关闭殿门。 明哥服侍我换上护卫衣袍,待时辰到了,便悄悄地跟着也速离开。 夜色如盖,月色如霜,整个皇宫万籁俱静,唯有寒风呼呼而过。宫道不见一个人影,我跟着他走向宫门,紧张地攥着双手。 他熟悉宫中宿卫,一路行来没有遇到巡守的禁卫。 顺利来到宫门,与他熟识的护卫问他怎么这时候才回府,他说宫中有点事,就拖延到现在了。 寒暄两句,他径直走出去,我紧紧跟上,却有一个护卫喊道:「站住!你是何人?」 心跳到嗓子眼,我不知如何回答,竭力淡定,却还是惧怕得满头大汗、四肢发抖。 也速笑道:「他是我表弟,想在宫中谋个差事,元妃说要看看他,我就带他进宫让元妃瞧瞧。我现在才回府,他也跟着我到这时候才出宫。」 「他瘦瘦巴巴的,像个娘儿们,元妃要他当护卫?」护卫听见「元妃」两个字,便笑起来。 「元妃也觉得他不是当护卫的料,后来见他有一身俊功夫,就应允了。」也速笑道,「夜深了,先回府了,改日请你们喝酒。」 如此,宫门护卫放行。走出老远,我才松了一口气。 拐过一条街,他扶我上了一辆马车,前往大兴府大牢。 禁不住心想,如若今夜趁机救出二哥,一起逃出中都,可行吗? 关键是,单凭也速和我二人之力,能救出二哥吗?若是惊动了大兴府,必定会惊动完颜亮,那无论如何是逃不掉的。再者,若我逃走,不知多少人会因我而丧命,也速、明哥、羽哥和别珍首当其冲,合欢殿所有宫人都无法倖免。 也速、明哥、羽哥于我而言,已不仅仅是护卫、宫人,连累他们丧命,我于心不忍。 那么,只能另谋他计。 也速已疏通大兴府大牢的牢头,我们顺利地进了大牢,来到最里面、最隐蔽的牢房。 土炕上铺着稻草,一个身穿囚服的男子躺在稻草上,背对着我。 心狂烈地跳着,我恨不得立刻奔进去,可是牢头不让我进去。 协商后,牢头走了,也速站在一侧,我唤了两声「二哥」,那人转过身,看见我的剎那,双眼睁亮,激动地走过来。 「二哥,真的是你……」我紧握他的手,惊怒交加,悲痛噬心,真的是二哥!完颜亮真的骗我!骗得我好苦…… 「三妹,你怎么出宫了?」赵瑷惊喜而疑惑,也紧紧握着我的手。 「我自有法子,不必担心。」 如今的二哥与离开金宫时的二哥差不多,这里的狱卒应该没怎么折磨他。我问:「他们有没有打你、折磨你?」 他摇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完颜亮太卑鄙了!我问:「完颜亮根本没有派人送你出城,是不是?」 赵瑷苦笑,「那两个护卫的确送我出城,我真的以为金主放了我,就立即骑马南下。我担心他反悔,彻夜疾行,但我实在太累太困,只好停下来在路边歇息。天亮后,我吃了一点干粮,继续前行,才走了一个时辰,就被金主派来的人追上。」 「然后,你被他们抓回来?」 「那四人抓我回城,将我关在这里。」他的脸上交织着气愤与鄙夷,「三妹,我早说过,金主不可信,可承诺,也可毁诺。他明明放我走,可是又反悔了,如此出尔反尔、反覆无常的狡诈小人,你怎能把终生託付给他?」 「我也没想到他是不守信用的小人。」 完颜亮,总算看透你了,你不仅阴毒狠辣、冷酷残暴,还反覆无常、阴险狡诈!我竟然想着与你共度一生,竟然想着接受你、喜欢你,可笑啊可笑……我看错了你!既然你言而无信,既然你欺骗我,那么,此生此世,你妄想我会爱你!更妄想我有消恨的那一日! 赵瑷劝道:「三妹,我没事,若有机会,你先逃出去,知道吗?」 我道:「我会想法子的。二哥,我打点过了,这里的狱卒会给你好吃好喝,你要养好身子。」 未免惹人怀疑,我没有多待,再叮嘱两句,便离开大牢。 第134章 凭高目断,霜雪满树,无限思量 第134章 凭高目断,霜雪满树,无限思量 一夜难眠。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co??m 心中乱糟糟的,脑中更是纷乱,一会儿是完颜亮的柔情蜜语、掏心掏肺的承诺与感人的宠眷,一会儿是二哥憔悴的脸庞、瘦削的身子,一会儿是完颜亮可怕的冷笑、冷酷的刺杀,一会儿是二哥倒在血泊中、再也无法睁开眼睛……几次睡过去,几次从噩梦中惊醒。 早间起身,明哥见我面色苍白,问我是否睡得不好。我没说什么,洗漱后吃早膳。 必须冷静,必须好好想想,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坐在三楼,一动不动,半日光阴就这么过了。 宫人来报,该传膳了,我说没胃口,让她下去候着。不一会儿,又有人上来,我怒道:「不要打扰本宫,下去!」 那宫人愣了须臾,继续朝我走来,我震怒地回头,却惊呆了——是完颜亮。 他不是在近郊行猎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是不是很惊讶?」他仍旧穿着行猎衣袍,想必是刚刚回宫。 「阿眸还以为是宫人呢,没想到是陛下。陛下前日早间才走,怎么今日就回来了?」我站起身,亲热的拉着他的胳膊。 「宫人惹你生气了?」他如常一般搂我,眉宇间的微笑有点沉重,和以往不太一样。 我心中忐忑,他是不是知道了我昨晚的行踪?是不是听到有人禀奏、才匆匆赶回来? 我环上他的脖颈,「小事罢了。陛下快告诉阿眸,怎么短短两日就回来了?」 完颜亮轻触我的唇,低哑道:「朕想你,就马不停蹄地回来了。」 「陛下又不正经了。」 「朕真的想你……」 他抱起我,双双坐在贵妃榻上,箍着我,狂肆地吻我的唇;一只手解开我的帛带,拨开我的衣襟,探进来……我强忍着厌恶与憎恨,虚与委蛇,在心中咒骂他千遍、万遍…… 耳鬓厮磨,唇齿痴缠,气息交错,他粗重地喘着,我祈求道:「阿眸饿了,先去进膳,可好?」 完颜亮为我整衣,「朕不能陪你用膳了。」 我狐疑地问:「为什么?陛下匆匆赶回来不是为了阿眸吗?怎么……」 他的眼眸清亮了几许,「朕只是先来看看你,晚上会晚点来。」 我直觉一定有事发生,追问可是行猎中发生了什么事。 「皇后的父亲病故了。」他的眼角散开些许悲伤。 「当真?」我惊诧不已,皇后的父亲叫做徒单恭,是当朝太师、领三省事,「那皇后应该知道了吧。」 他颔首,「老丈人与朕去顺州打猎,今早朕正要出发,他就去了。」 我安慰道:「人死不能复生,陛下节哀。皇后听闻噩耗,一定伤心,午后阿眸去看看皇后。」 完颜亮长长嘆气,似有自责之意,「他有病在身,朕不该让他一起去……」 我劝道:「人算不如天算,陛下也不想这样的。生死有命,陛下想开点儿,或许对太师来说,是解脱呢。太师是皇后的父亲,是国丈,眼下最重要的是办好国丈的丧葬,让他瞑目。」 「朕决定将他风光大葬。」 「应该的。陛下去看看皇后吧,这个时候皇后最需要陛下了。」 「跟你聊了片刻,朕就觉得没那么难受了,阿眸,你总能说到朕的心坎上。」他抱紧我。 「陛下保重龙体。」 相拥良久,完颜亮终究离去。 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还以为他发现我的行踪才回来的,原来是徒单恭病故。 吃了午膳,换了一身素淡的衣袍,我去隆徽殿看望徒单皇后。 骤然听闻父亲病故,徒单皇后悲伤过度,靠躺在凤榻上,哭成了泪人,双眸红肿,面色苍白。见我来到,她点点头,以丝帕拭泪。 九娘是陪嫁侍婢,自也悲伤,一边抹泪一边对我道:「皇后听到老爷病故的消息就一直哭,不进膳也不饮茶。可是,再怎么伤心难过,也要吃点儿膳食,不然如何撑下去?元妃来了,帮着劝劝皇后吧。」 我让她去弄一碗咸肉粥来,接着对徒单皇后道:「嫔妾听闻国丈大人病故,也是难过得很。人死不能复生,皇后节哀。」 徒单皇后无动于衷,双目定定,饱含悲痛,一颗颗晶莹的珠泪滑落,滴在锦衾上。 「嫔妾明白,生而为人,最痛的莫过于最爱自己的亲人离开了人世。皇后悲伤,皇后的家人也很悲痛。」见她短短一两个时辰就憔悴成这样,我心中不好受,「在这个节骨眼,其他人可以难过悲痛,但皇后不可以,皇后要将悲痛藏起来;其他人可以手忙脚乱,但皇后不可以,皇后必须冷静。因为,国丈大人是皇后的父亲,皇后身为女儿,要让国丈大人风光地走完人生最后一程;皇后还要打点国丈大人的葬礼,以彰显一国之母的孝心与徒单氏的体面。」 「皇后,您仔细想想,会想明白的。」 她的眼眸有了动静,轻轻地眨动,看着我,泪落如雨,「本宫想明白了……眼下最重要的是父亲的葬礼,什么都不重要……」 我莞尔道:「是的,皇后想哭,就在葬礼上、国丈大人的棺木前痛痛快快地哭,眼下还不是哭的时候。」 徒单皇后感激道:「谢谢你。多亏你点醒了本宫,不然本宫还……」 我道:「皇后只是一时想不到罢了,对了,皇后喝点儿热茶吧。」 她点点头,饮茶后略略整妆,九娘端来咸肉粥,她吃了一碗,然后去打点葬礼,我回合欢殿。 是夜,完颜亮很晚才回来,我服侍他沐浴更衣。就寝后,他搂着我,微闭着眼,昏昏欲睡。 许是太累了吧。 躺在他的臂弯里,想起二哥,想起他的情真意切、铮铮承诺,心间冷彻,如堆冰雪。 接下来两日,他忙于政务,忙于徒单恭的丧事,很晚才回合欢殿。 他亲临治丧,亲选墓地,吩咐宫人修建墓室,待丧葬诸事交代妥当后,再次出城行猎。 临行前夕,一场激烈的欢爱后,完颜亮抚着我的背,嗓音暗哑,「这次行猎,估计要好几日,你在宫中万事当心。」 「陛下放不下阿眸,就带阿眸一起去吧。」我在他紧实的胸上画圈圈。 「朕也想带你去,不过朝中那帮人会有微词,朕最烦听人唠叨了。」他无奈道。 「哦。」 「怎么?不捨得朕?」 「阿眸巴不得陛下不要回来呢。」我转过身,故作撒娇。 他沉笑,「朕行猎回来后,再也不来合欢殿了。」 这话有点古怪,我撒气道:「不来就不来,阿眸不稀罕!」 完颜亮趴在我的肩头,捏我的鼻子,「朕回来后,鸾宫也该建好了,朕住在鸾宫,你想朕了就去鸾宫找朕。」 我嗔道:「阿眸就在合欢殿,哪里都不去!」 他继续气我,「朕将所有妃嫔召到鸾宫,独独留你在合欢殿,可好?」 我出其不意地捏他的鼻子,怒道:「陛下试看看!」 他爽朗地笑,「朕的阿眸当真悍妒。」 我用力地捏,凶巴巴地威胁道:「陛下胆敢让其他人进鸾宫,阿眸就废了陛下!」 他拿开我的手,笑呵呵道:「娘子有命,为夫遵命!」 笑闹一阵,两人都乏了,相拥而眠。 此次行猎,至少十日才会回宫。 反覆思量,是趁完颜亮出宫行猎的良机救二哥,还是等一阵子,筹划得更为周密一些再行动? 现在,他还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二哥还在中都,不会防范我营救二哥;再者,徒单恭病故,他赶回宫,我待他如常,没有露出破绽,他应该不会察觉到什么。因此,他不在宫中的这几日,是最好的时机,我还等什么? 可以帮我的,只有也速一人。 这日,我传他到大殿,遣出所有宫人,低声道:「本宫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请你为本宫办成,事关生死,你愿意吗?」 也速并不惊讶我有此一问,沉声回道:「元妃有何吩咐,不论生死,卑职赴汤蹈火。」 「不仅仅是你个人的生死荣辱,还牵涉到你亲朋好友的生死。」 「卑职行事只求心意,旁人生死,卑职管不着。再者,生死有命,成败天定。」他的嗓音略有铿锵之意。 「在金国,我无依无靠、无权无势,唯有你一人,你的恩情,我铭记在心。」我特意加重了「我」,予他真心实意。 「元妃看重卑职,是卑职之幸,但请元妃吩咐。」他腰背挺直,双拳包握。 我在他耳边低语,他点头,表示明白。 四日后,万事俱备。如同上次出宫那般,我乔装打扮成合欢殿的护卫,随他出宫,宫门护卫放行,一切都很顺利。接着,乘坐马车到大兴府大牢附近的一条小巷,马车停下来,与车夫一起驾车的也速道:「卑职已经部署好,您在此处等候,若不出意外,卑职很快就带人回来。」 我道:「我随你去。」 他坚决如铁地说道:「不妥,人多反而不好办事,卑职一人足矣。」 如此,我便在此处等。 撩起青帷,我望着他快步走远了。 今日是十月初二,遥远的墨锦星辰稀疏,那枚纤纤新月薄如白纸,仿佛一阵狂风就能捲走。街道一个人影也无,寒风呼呼,月辉寂寂,地上仿若撒了冷凉的霜水,清澈得可以照出人的影子。 等待最难熬,最磨人心。 担心营救计划进行得不顺利,担心被我们收买的牢头临时反悔,担心正要换人的时候突发意外的状况,担心这,担心那,其实都是自己胡思乱想。 也速和我反覆讨论过,只要牢头不反悔,此次营救计划极有可能成功。 那个牢头开价八千两,我偷偷地变卖了不少金银珠宝,凑到八千两,让也速交给牢头。今晚,牢头将一个和二哥体格差不多的死囚关进去,二哥则换上衣袍,跟随也速大摇大摆地出来。那些狱卒收了牢头的银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乱说什么。 只要今晚上头的人没有突然巡查大牢,就不会有人知道有人偷龙转凤、救出重犯。 默默地祈祷,祈求上苍的怜悯,让二哥逃出中都,逃出金国,平安回临安。 等啊等,心急如焚,焦虑地望着也速消失的街头,期盼他和二哥一同出现在视线中…… 熬啊熬,心似要蹦出来,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怎么还不回来?是不是出了意外? 终于,清冷的月光中出现了两个人影,我差点儿尖叫起来,跳下马车,奔过去。 二哥也奔过来,紧抱着我,两人喜极而泣。 也速警示,此处不安全,让我们上马车,一边走一边说。 马车前行,往南城门驶去。我问:「没人怀疑吧。」 「一切顺利,没有任何意外。」也速内敛地笑,「卑职也想不到这么顺利。」 「快子时了,现在出城可行吗?」此时此刻,我兴奋得心花怒放。 「卑职备了出城令牌,不过城门守兵会盘查、盘问,郡王乔装一下,会稳妥一些。」也速从车厢的角落取出一个包袱,「卑职备了两身粗布衣袍,郡王将就着穿。」 「客气了,眼下最需要的就是这个。」赵瑷接过包袱,感激道,「你冒这么大风险救我,赵瑷无以为报。来日若有机会,赵瑷定当涌泉相报。」 「元妃对我有恩,郡王不必客气。」顺利救出二哥,也速高兴得满脸是笑,有别于往日的不苟言笑。 「二哥,我帮你更衣吧。」我笑。 赵瑷脱下外袍,穿上粗布衣袍,我帮他理顺凌乱、纠结的黑发,用一条头巾裹发,就像城中最普通的老百姓那样;接着为他贴上假鬍子,让他看起来像已过不惑之年的中年男子,如此,大功告成。 夜深时分,城门守兵也看不清楚容貌,这样就能矇混过关了吧。 整个中都,也许只有我们这辆马车在死寂的街上行驶。再过不久就到南门,我坐立难安,握着拳头,希望最后一关能顺利。 二哥拉住我的手腕,眉头微蹙,「三妹,你不跟我一起走?」 若我跟他一起走,宫中很快就有人发现我失踪,完颜亮很快就会知道我逃跑,就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派人追来,那么,我们逃回临安的机会有多大? 天地之大,我在平江开粥铺,完颜亮都能找到我,更何况是追我回去?对他来说,追到我,抓我回去,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那么,要让二哥顺利逃出金国,我只能留在金宫。可是,他能明白吗? 应该怎么说,他才会如我所愿离开? 赵瑷板着脸,语声坚决得令人生气,「你不走,我也不走!」 「二哥,我早就说过,你是我的希望。只有你回临安,我才有希望离开金国。」我竭力劝道,「我做这么多,是为了你,也是为自己有朝一日能逃出完颜亮的魔爪。」 「你明明可以跟我一起走,为什么不走?」他不想我一人身陷虎穴、受尽凌辱,我都明白,可是,我还能怎么样? 「我跟你一起走,完颜亮很快就会发现,追兵很快就会追来,到时候我们如何逃出金国?我所做的一切不都白费了?」我恼怒道。 「也许他不会这么快就发现呢?也许追兵追不上我们呢?」 「连我们在平江开粥铺,他都有法子找到我们,派人追我们回去,有何难处?」 赵瑷说不出话了,定定地看我,眼中些许伤心、些许痛意,却仍然坚持他的想法。 看着他坚定而无辜的目光,我心软了,恳求道:「二哥,不是我不想走,而是走不了。若再有良机,我一定会逃走的,今晚你先走,好不好?就当我求你,好不好?」 他不语,就这么哀伤地看我。 也速虽然听不懂我们在争执什么,却猜到了,劝道:「元妃,不如您和郡王一起走,陛下在城外行猎,应该不会这么快发现的。假若陛下真的派兵去追,那……不如你们先往西走,到一个安全之地再南下,兜一个大圈子再回临安。」 我有点心动了,「完颜亮猜不到我往西走吗?」 他分析道:「事出突然,陛下听到你逃走,必定大怒,神智一乱,首先想到的肯定是你往南逃,根本就想不到你会往西走。」 虽然他说的有点道理,可我还是犹豫,因为我要确保二哥能逃出金国。 赵瑷瞧出我动摇了,紧扣我的手,「三妹,不要犹豫了,跟我一起走。」 「元妃,马上就到城门,不要再犹豫了。」也速催促,「速速更衣、乔装。」 「我帮你。」 赵瑷不顾男女之防地帮我解衣,我连忙阻止。也速转过身,背对着我,二哥也想到方才的举动很不妥,也背过身去。再犹豫须臾,我做出决定,脱下护卫的衣袍,藏好长发…… 马车缓缓停下来,城门两个守兵上前盘查,问我们为什么三更半夜出城。 也速掀开车帘,用金国话解释道:「我们三兄弟在城里做小买卖,一个时辰前,一个同乡找到我们,说乡下的老爹垂危。我们要赶回去见老爹最后一面,还请您通融通融,让我们出城。」 一个守兵往车内看来,道:「他们是你的兄弟?」 「是是是,他们是我弟弟。」也速从怀中掏出三十两,递在他手里,「若非家中老爹垂危,我们也不会在半夜赶回去。您半夜守城门,辛苦了,这是一点心意,您买点儿酒水暖暖身子。」 「他是你弟弟?怎么和你一点都不像?倒像个娘儿们。」那守兵收了三十两,却一个劲儿地瞧我,目光猥亵。 我赔笑着,也速笑道:「是啊,您真是慧眼,他是我最小的弟弟,长得太像姑娘家了,不少人都以为他是女的。」 收了银两的守兵让我们出城,却又有一个守兵走过来,好像还是一个小头目,凶得不得了,要我们下来,看看车上是否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也速继续用银两疏通,这个小头目收了银两,却还是要检查。也速说破了嘴,还是不行,差点儿被打,我们只能下车,让他们检查。所幸换下来的两身衣袍已经藏在车底下,否则被搜出来,就大事不妙了。 检查过了,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小头目挥挥手,终于放行。 我们高兴地上车,车夫立即催马驾车。 通过城门的那一刻,我兴奋道:「二哥,我们出城了!」 赵瑷激动地笑,若不是担心被不远处的守兵听见,一定大声欢呼,「太好了,三妹,太顺利了!」 也速笑看着我们,淡定得很。 虽然临时下了这个决定,来不及安排宫中的一切;虽然会连累也速和合欢殿的宫人,但是管不了那么多了……这一刻,我无法克制心中的狂喜……二哥握着我的手,紧紧握着,一脸兴奋。 然而,不知怎么回事,马车不再快速行驶,反而慢了下来,越来越慢。 也速问车夫怎么了,车夫说,前面有很多人马,无法通行。 我心神一紧,很多人马?难道…… 赵瑷握紧我的手,手微微发抖。也速面色沉重,掀起车帘一个小缝,看了一眼,「前面的确有不少人马,约有二十骑。元妃,许是陛下猜到了……或是这几日有人暗中盯着元妃与卑职,瞧出端倪,去禀奏陛下……」 大概是这样了。想不到完颜亮人在城外,却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怪不得他那么放心地去行猎,完全不担心我会逃跑,因为他早已安排人暗中盯着我。方才还以为今晚的营救计划顺利得不可思议,还兴奋得欢呼雀跃,却没想到在这最后一刻功败垂成——他在城门外等我。 事已至此,此次出逃计划宣告失败。 我用金国话对也速道:「劳烦你送二哥回大牢,本宫下车后,你让车夫立即往回走。」 他应了,担忧地问:「元妃打算如何面对陛下?」 我没有回答,自行下马车,「二哥,我还会想法子救你,你保重。」 「三妹,若要面对金主,我们一起面对!」赵瑷探身拉我,却被也速拦住。二哥叫道,「三妹,我们一起面对……三妹……」 「二哥,我自有法子应付他!」 我走到一边,催促车夫快快调转马头往回走。 赵瑷在车内不停地叫我,被也速拦住,无法下车。很快,马车往回行驶,慢慢消失在凄冷的夜色中。而黑暗中的二十骑一动不动,仿佛雕刻的石像。我站在大道中间,等完颜亮现身。 月冷如霜,寒风如刃,刮过脸颊,丝丝的疼。 那二十骑就像一幢幢黑影矗立在微明的月色中,迫出凛冽的杀气。 等了片刻,死寂的夜终于想起「嘚嘚嘚」的马蹄声,仿若踏在我的心坎,捣碎,踩烂。一骑策出,一阵旋风般地飞过来,并不减慢速度,仿佛下一刻就会撞倒我,从我身上踩踏而过。 我一动不动地站着,就看他如何弄死我。 马背上的男子威风凛凛、杀气腾腾,虽然看不清他的面容,但我感觉得出来,他满面怒火,挟雷霆之怒,朝我疾奔而来。 就在快接近我的时候,那挺直的身躯陡然弯身,在冲过我的剎那,我感到一股强烈的寒风迎面扑来;下一刻,一支铁臂勾住我的腰,力道大得不可思议,将我整个人卷到马背上,吓得整颗心好似跳出了胸口,三魂七魄快要飞散了似的。 骏马继续前行,并不减速,冲过城门,狂风一般飞驰在夜深人静的街道。 我稳稳地坐在他身前,双腿朝向一边,背靠他的左臂,被他揽在身前。马上颠簸,又是急速飞奔,为了不跌下去,我紧紧抓住他的衣袍,看他冷峻如石的脸膛。 完颜亮的确震怒,不看我,眼中寒气森森。 一路无言,径直回宫。 宫门前,护卫早就听闻马蹄声,远远地看见我们,却因为夜色的掩盖而没认出他,横戟阻拦。 骏马疾奔,突然遇到拦阻,突兀地停驻,前蹄高高地扬起,仰天长嘶,在如此深夜尤其的悽厉刺耳。因为骏马挺身翘蹄,我差点儿摔下去,所幸他紧揽着我。 「放肆!」完颜亮怒喝,制住骏马,狠狠地甩出马鞭,往一个护卫身上抽了一记。 「陛下恕罪!」几个护卫看清楚了马上何人,惊骇得下跪行礼。 他策马前行,在宫道上横行无忌,才不管会不会扰人清梦。 直到昭明殿前,他才勒马,迳自下马,快步走向大殿,并不关心我的去向。 进去,还是回合欢殿? 该来的总会来,该面对的总要面对,何须怕他? 我走向大殿,宫人说,他去西侧殿沐浴了。我追随而去,来到浴殿。只有两盏宫灯,殿中昏暗,一路行来,但见他的行猎衣袍丢了一地,可见他的心情多么糟糕。殿中一个宫人也无,完颜亮站在浴池中,头靠在池沿,双目微闭,眉宇间似有倦色。 我应该先发制人,还是按兵不动、见招拆招? 却没想到,他忽然开口。 「为什么逃走?」完颜亮语声平静,出奇的平静。 「陛下为什么欺骗阿眸?」我站在他身后,不答反问。 他没有动,只伸出左臂,意思是要我下池。我再次问:「陛下为什么欺骗阿眸?」 他睁眼站好,面对我,仍然伸着手,要接我下去。 我坚持,「陛下先回答阿眸。」 完颜亮也坚持,眸色阴沉如阴霾的天。 他这般固执,我只好下池,衣袍仍在身上。他的双臂撑在池壁,将我困在中间,「为了得到你的心,朕放了赵瑷。朕想了一夜,矛盾了一夜,朕后悔了,派人去追赵瑷,抓他回来。试想想,他回到临安,必将大展拳脚;倘若他登基为宋主,朕就多了一个厉害的对手,大金国铁蹄如何踏平临安?放他回去,朕就是纵虎归山!」 「因此,陛下宁愿当一个言而无信的卑鄙小人,也不愿纵虎归山。」我讥讽道,冷冷地笑。 「朕不想骗你,不想让你失望、伤心,可是,涉及家国大事,朕不得不这么做。」他苍重地说,企图让我理解他。 「陛下去临安求亲时说过,纵然倾国之力,陛下也要娶阿眸。现在,阿眸终于知道,陛下的话都是花言巧语,纵然是承诺,也是一时之诺。在陛下心中,家国大事比阿眸重要。」我嗤笑,「陛下抓回二哥,只怕还有一个原因:陛下担心阿眸终究会逃跑,只要囚着二哥,阿眸就会乖乖地待在这里。」 完颜亮恼羞成怒,重声道:「你说对了,朕的确这么想!虽然你竭力装作心甘情愿地留下,装作被朕感动,装作喜欢朕,但你根本就不想留下来,你对朕一直都是虚情假意!」他扣住我的双肩,语声森厉,「你敢说你对朕有一丝一毫的真心、真情吗?朕对你掏心掏肺,什么都依着你,而你呢?你心中只有赵瑷!只有乌禄!你心中根本没有朕!」 我吼道:「对!我心中没有你!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从我去扬州开始一直到现在,我对你都是虚情假意!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二哥!你阴毒狠辣、冷酷残暴、反覆无常、卑鄙无耻,永远及不上大哥、二哥的一分一毫!你妄想我会喜欢你!」 他扼住我的咽喉,眼眸被怒气撑得圆圆的,目眦欲裂,沸腾的杀气迸射而出,如箭一般刺入我的脑门。 这是他第几次想杀我?我也数不清了…… 「你只会逼我、杀我、凌辱我,你还会什么?」他越发用力,我越发难受,「男人大丈夫,顶天立地,而你呢?你不是男人……我恨你……永生永世恨你……」 「朕让你恨……恨啊……恨啊……」他疯狂地吼,就像猛兽咆哮,血眸漾着一缕缕的悲痛。 窒息……快要死了…… 最难过的时候过去了,他好像松了力道,只是还扼着我的咽喉。他紧绷的脸孔撕裂了一般,一行清泪滑下,万分悲怆。 我惊诧,他竟然哭了! 完颜亮终于松开我,抹了一把脸,迳自离开。 光裸的背影,好像没有一丁点儿气力,好似痛彻心扉。 第135章 暗相思,无处说,惆怅夜来烟月 第135章 暗相思,无处说,惆怅夜来烟月 这夜,我回到合欢殿,睡到次日午时才起身。 圣旨已下来,关闭合欢殿,元妃禁足,任何人不许出入、探视。 明哥、羽哥不知道我发生了什么事,几次问我,我不是默然不语,就是迳自走开,久而久之,她们也就不问了。 这个结果,早已料到。只是觉得好笑,明明是他骗我,明明是他言而无信,明明是他阴险狡诈,却好像是我错了,是我激怒他,我要承担所有后果,太好笑了…… 安之若素地待在殿内,不是在楼上远眺,就是在后苑发呆,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 这样的日子,就像一潭死水,毫无生机,毫无希望,毫无未来。 我也不去想未来,不再想着营救二哥,因为,那晚已经撕破了脸,完颜亮不会再信我,我也不想再曲意取悦他、不想再虚情假意。再者,单凭我一人之力,根本无法救出二哥;完颜亮已看透了我,我在想什么,想做什么,他一清二楚,我怎么救人?其三,他自愿放了二哥,很快就反悔,再次抓二哥回来,换言之,无论如何,他不会放二哥,不会纵虎归山。 本章节来源于sto9.?????? 二哥,我已无能为力,是我笨,我该死…… 奇怪的是,那些痛恨我的妃嫔也没有痛下杀手弄死我,我安然无恙地活着。也许,她们觉得我被禁足,已经失宠,威胁不到她们,她们不必再费心神扳倒我;也许,完颜亮警告过她们,她们才不敢下手。无论如何,殿门关闭,谁也进不来,谁也出不去。 问过羽哥,也速是否安好。她说也速仍在合欢殿当值,没什么特别的。 如此,我就放心了。 也速帮我救人、出逃,完颜亮为什么放他一马?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惩处也速,是因为也速对我忠心耿耿,若调离也速,或是处死也速,合欢殿的安全就无法保证了。 虽然与世隔绝,明哥、羽哥还是能打听到消息。十日后,她们告诉我,萧淑妃晋封为宸妃。而这些日子,完颜亮每日召幸不同的妃嫔,就连那些一两年无宠的妃嫔也召幸了。 我冷冷一笑,他这么做,有什么深意吗?是他的好色本性使然,还是为了刺激我? 寒冬已至,下了两场大雪,洁白的冰雪覆盖了宫道、朱阑、绿瓦和光秃秃的树木。高楼目断,霜雪满树,兰凋蕙惨,皑皑雪色,无限思量。 殿门关闭一个月后,完颜亮终于驾到。 午时刚过,我躺在三楼的贵妃榻上,就着熏笼上的热气,缩成一团。他踩着沉重的步子走上来,睁着充血的眼眸,目露邪气,步履有点浮,手足有点不听使唤。 我坐起身,暗自思量着他怎么突然来了。他行至榻前,我闻到一股呛人的酒气,才知道他喝了不少酒。 看我片刻,他坐下来,握紧我双臂,二话不说就凑过来,吻我的唇。我立即闪避,他的唇落在我的颈间,像一只饿得发昏的猛兽在我的脖子、耳边又啃又吻,又像一只恶鬼想吸干我的血……酒气瀰漫,热气烫人,我使劲地推他,他反而将我拖至身下,制住我双臂,噬咬我的唇。 他想借酒行凶吗? 我不会再让他凌辱! 我疯了似的推他、打他,使出所有力气抵抗,完颜亮的力道汹涌如潮,弄得我很疼、很疼,制得我动弹不得。衣袍敞开,中单裂了,丝衣也在他的掌下碎成几片,他的唇舌烫下来,乳上的红鸾仿似着火一般。 用尽一切办法抗拒,却还是掀不动他。 他的血眸更红了,骇人得紧,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可怕。 也许,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上身光裸,寒气袭身,但在他炙热身躯的压迫下,并不觉得冷。 我寒声道:「你想逼死我吗?」 完颜亮僵住,慢慢抬头,静静看我,血眸布满了忧伤与沉痛。 我推开他,扯过小毯裹身,他骤然抱我,抱得很紧,掌心摩挲我裸露的背,「朕也不想变成这样,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朕不会再骗你,不会再伤害你……不要管赵瑷,就当作不认识他,好不好?阿眸,我们住在鸾宫,只有你与朕,没有旁人,没有赵瑷,没有乌禄,我们会很开心……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嗓音含悲,惊恐,慌乱。 「陛下可否当作从未识过我?」我冷冷地问。 「那不一样……你已是朕的人……朕不管那么多,我们重新开始,朕都听你的,可好?」他仓惶地祈求,可怜得令人心生恻隐。 「都听我的?」我心中一动,「陛下放了二哥,承诺永远不再抓二哥、囚二哥,待二哥平安回到临安,派人送信来,我就与陛下重新开始。」 他缓缓松开我,盯着我,脸膛恢复了平静。 我强调:「我只有这个要求,陛下不答应,就请回吧。」 完颜亮血红的眼眸浮现一丝戾气,「你非要逼朕吗?」 我冷笑,「是陛下苦苦相逼。」 这是一个死结,他不肯让步,我也不会让步,就此南辕北辙。 他痛恨地瞪我,脸上交织成复杂的情绪;良久,他终究离去。 越八日,八虎忽然来合欢殿传旨,着我梳妆打扮,去瑶池殿。 明哥问他为什么召我去瑶池殿,他说不知道,只说一些妃嫔也在那里。 天寒地冻的时节,琼林苑碧树凋零、一片肃杀,难道完颜亮在瑶池殿设宴? 既然妃嫔都在那里,我便去吧,即使那里是龙潭虎穴、刀山油锅,我也要去。 略略整容,披上斗篷,坐肩舆前往琼林苑。 站在瑶池殿门前,就听到殿内传出的一阵阵的嬉笑声与喧闹声,像是热闹的宴饮。 待亲眼目睹那令人脸红心跳、荒唐淫乱的一幕,才发现不是。 羽哥未经人事,吓得闭眼、转身,不敢看。 大殿宽敞,各处置放着许多熏笼、火盆,因此殿内并不寒冷。殿中有十几个女子,正在追逐嬉戏,嘻嘻哈哈,淫荡放恣;一半是位分比较低的妃嫔,一半从未见过,我不认识。这些女子的姿色各有千秋,大多数裸身,身上不着寸缕,少数几人只着丝衣和亵裤。 真真一幅香艷刺激、令人血脉贲张的春宫图! 万红丛中一点绿,十几个女子中只有一个男子,那便是完颜亮。 他光着结实的上身,下着亵裤,正被一个蒙着双眼的女子追着找。共有三个女子蒙眼去抓其他人,此时,两个女子不当心摔在地上,其他人被绊倒,倒在一起,乱成一团。 完颜亮看着那些迭在一起的女子,雪白肌肤,如墨青丝,艷红檀唇,组成一副绝妙的淫乱图,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拍手称快,朗声大笑,一副放浪的样子。 第一眼虽被这一幕震惊了,但接下来,我安之若素地站在殿门边,冷眼旁观。 他传我来这做什么?欣赏这齣淫乱的好戏,还是要我加入其中? 这般疯狂放纵,这般离经叛道,这般冠绝古今,他为什么变成这样? 完颜亮看见我,拿了一壶酒,坐下来,往口中倒酒,好不潇洒、放荡! 有些女子注意到来了一个衣袍齐整的人,反而奇怪地盯着我,窃窃私语。认识我的妃嫔说出我的身份,那些面生的女子齐刷刷地「哦」了一声。 他下令「继续」,她们才不再看我,继续嬉闹。 这些面生的女子是什么人?他新纳的妃嫔? 宫砖上铺着柔软的地衣,裸身追逐的女子率性而为,或席地而坐,或躺倒翻滚,或在地上爬,各种不雅的姿态不堪入目。 每个人都有羞耻之心,即便在女人面前也会羞于裸露,为什么她们这般豪放纵情、这般肆意妄为?我仔细观察,发现她们面泛桃花、眸光迷离、举止轻佻,不似平常的神色,难道她们吃了令人神智大乱的东西? 然而,独自饮酒的完颜亮倒是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双目血红、面上有些酒色。 四个女子围上前,青葱玉指在他身上上下其手,一人伸出丁香小舌舔他的耳垂,另一人跪在他身前,吻他的胸。他仍自饮酒,偶尔望向我,面庞冷峻,瞧不出是什么情绪。 羽哥仍然背对着我,不敢看,我缓缓勾唇,给他一抹明明白白的微笑。 忽然,完颜亮掷出酒壶,青玉酒壶摔在墙角,裂成碎片,响亮的脆声对那些嬉闹的女子毫无影响。他扛起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将她放在案上,吻她的脖子、胸脯,狂野不羁。 不由得在心中狂笑,完颜亮,你想以此刺激我,真是白费心机。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生气,也不会替你惋惜,因为,我心中根本没有你。你荒淫无耻、暴虐下流,做出这种惊世骇俗的事,并不出奇,我只当是看了一场好戏。 那女子搂着他的脖子,五指插入他的发中,双眸如醉。他疯狂地吻那女子,好比以前吻我那般,抵死纠缠。我从容地走过去,穿过那些裸逐为戏的女子,站在他斜后侧,淡淡微笑,「陛下私事繁忙,阿眸就不打扰陛下了,阿眸告退。」 完颜亮突兀地抬身,转头看我,有些错愕,面上的欲色渐渐消散。 我盈盈地笑,转身,迈步,昂首挺胸地离开这个骯脏、龌龊的瑶池殿。 虽然还未喜欢他,虽然以往对他仅仅是感动,但我一直以为,他文武双全、文韬武略,虽然弒君夺位、但也勤政有为,他对我的爱炙热如火、澎湃如潮,令人心疼,今日,我才知道,他竟然是这样不堪的人。他仅有的优点,在我心中轰然塌陷。 并不伤心,也不生气,只是觉得好笑,看错了人。 却不知为什么,这日睡到半夜,忽然惊醒,泪流满面。 好像做了一个梦,很悲伤的梦,却完全不记得是一个什么样的梦,只觉得彻骨的悲伤。 我让也速打听,徒单皇后今年是否做寿,他说皇后不做寿。 如此,就不必备礼了。 徒单皇后生辰前夕,忽然来到合欢殿。我已就寝,听闻有人来访,匆忙起身。 将她迎进寝殿,坐在熏笼前,我暗自揣测,她来此有什么要事吗? 「陛下严令任何人探视,皇后不担心……」 「不担心,纵然陛下知道了,也不会对本宫怎样。」徒单皇后穿着紫红羽缎斗篷,头上所有饰物已卸下来,只有简单的发髻与披散的墨丝,显得整张脸清素白皙。她含笑看我,眼中满是怜惜,轻声嘆气,「你又被禁足了,难为你了。」 「嫔妾在合欢殿很好,皇后无须担心。」我说的是真心话,只是她不信,「明日是皇后芳诞,嫔妾在此预祝皇后凤体安康、福寿双至、心想事成。」 「元妃有心了,今年不做寿了,清静清静。」她嗓音温软,「本宫今夜来,有一事相求。」 「皇后有何吩咐,不妨直言。嫔妾能做到的,必不推脱。」 「本宫相信你做得到。」她拉过我的手,「本宫听闻,前几日,陛下召你去瑶池殿。」 我点头,她想说什么? 提到完颜亮,徒单皇后的眼神分外温柔,眼眸微微闪光,「本宫嫁给陛下没多久,便知道陛下与世间大多数男子一样,见到美貌女子就无法抵抗。起初,本宫也伤心难过,后来就看开了,因为不论陛下喜欢谁,有几个新欢,如何宠爱别的女子,本宫都是陛下的结发妻子。除非陛下休了本宫,否则本宫就要咬紧牙关当一个贤惠大度的妻。」 她眼中的光亮,以往未曾见过,是那种对夫君一往情深、生死不离的妻子才会有的辉光,是从她的内心深处散发出来的。她对完颜亮的爱,深沉得无人知晓,她自己晓得便可。也许,后宫众多妃嫔,再也没有人比她更爱完颜亮了。 我道:「像皇后这样贤惠仁善的女子,天生是皇后命格。」 她淡淡莞尔,「成婚十余年,陛下时常冷落本宫,但本宫不介意,只要陛下记得回家、记得还有本宫这个妻,本宫就心满意足了。」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可是,天性好色的完颜亮不满足。 徒单皇后为什么对我说这些? 「陛下曾对人言:吾有三志,国家大事,皆我所出,一也;帅师伐远,执其君长问罪于前,二也;得天下绝色而妻之,三也。」说到此处,她温婉含笑,仿佛夫君做了多么大逆不道的事,她也不会怪罪他,也觉得他是对的,「陛下也对本宫说过这句话,本宫引以为傲的是陛下胸怀大志,不拘于家室,而是胸怀江山社稷、家国朝政。如今陛下已是九五之尊,虽然多情,广纳嫔御,但陛下仍是本宫心目中完美无瑕的夫君。」 「帅师伐远……得天下绝色而妻之……」我喃喃道,心中骇然,这么说,挥师南伐宋国、好色本就是完颜亮的本性。 「古往今来,帝王拥有三宫六院再平常不过,陛下也不例外。本宫不在乎陛下有多少妃嫔,只要本宫还住在隆徽殿,只要本宫的孩儿是太子。」 「皇后胸襟若海,令人敬佩。」 「让你见笑了,不过这都是本宫的心里话;这也是本宫第一次对人袒露内心的想法。」 「陛下会明白、体谅皇后的。」 徒单皇后的面色慢慢凝重起来,「陛下能明白多少,本宫不介意。陛下能当上皇帝,费了多少心思精力,背了多少骂名非议,本宫一清二楚;本宫只希望陛下打理好大金国江山,让大金国更加富强昌盛,不令先祖蒙羞,不让宗室、臣僚失望。可是,御极五年,陛下杀了不少宗室,手沾鲜血,被斥以『残暴不仁』之名,在后宫私情上也做了不少令人侧目之事。」 的确,完颜亮不仅滥杀宗室子弟,而且淫乱宫闱;不仅残暴不仁,而且荒淫无耻。 她缓缓道:「许是本性使然,但凡遇见姿色尚可的女子,无论嫁人与否,不论亲疏贵贱,陛下都想占为己有。你也知道,臣僚之妻,长辈之妻,宗室之女,陛下都强行纳之;前几日瑶池殿那些裸逐为戏的女子便是陛下召进宫的,都是宗室女。」 我惊诧,那些面生的年轻女子竟然都是宗室女,皆是金太祖、金太宗的后代。 完颜亮竟然好色、淫乱至此!每个宗室女,他都不想放过吗? 丧心病狂! 徒单皇后恨铁不成钢地嘆气,「陛下做出这等糊涂事,臣民很快就知道了,举国皆知。本宫规劝过,可是陛下怎会听本宫的劝?元妃,世上只有一人能让陛下不再糊涂下去。」 我诧异地问:「是谁?」 「你。」 「嫔妾?」 「是,就是你!只有你,才能让陛下改邪归正!」她笃定道,「本宫与陛下成婚十余年,还从未见过陛下对一个女子这般痴心长情、这般入心入肺。」 「嫔妾有何能耐让陛下改邪归正?」我苦笑,虽然完颜亮对我痴心、痴情,却不会改变他好色的本性。 「你知道吗?当年在上京,陛下一心对你,冷落了其他妃嫔;本宫以为陛下只是贪图新鲜,却没想到,你在那场大火中丧生,陛下万分悲痛,恨不得杀了母后。更想不到的是,你没有死,陛下亲自南下,去江南带你回来。你在宫中一年多,想必也知道陛下待你的情非旁人可比;你专宠的那些日子,陛下对其他妃嫔不屑一顾。陛下对你如此情深,你对陛下又如何?」 曾有两次,我试图接受完颜亮,接受他的情,可是,上苍总让我及时发现他的阴谋诡计与欺骗,我如何再逼自己喜欢他?如何再委身承欢、对他欢笑如常? 徒单皇后和缓道:「本宫知道,你对陛下未必真心,但你与陛下做了这么多年夫妻,总有些情分,是不是?」 情分? 我无法克制心中的冷笑,对完颜亮,只有恨,没有一丝一毫的情分。 然而,我不好对她说这些。 她笑了笑,「陛下有『得天下绝色而妻之』如此歪念,属年少轻狂,这些年,陛下只爱你一人。只要你一心一意侍奉陛下,将陛下当做夫君、当做天与地,陛下只会更宠你、爱你,不会再伤你,也不会再做出糊涂事。」 我蹙眉,「皇后意思是……」 「本宫意思是,只要你真心爱陛下,陛下便会予你专宠,其他妃嫔再不入陛下的眼,陛下也不会再有歪念,不会再做出让臣民失望、气愤的糊涂事。」徒单皇后满目期盼,「元妃,答应本宫,好好地侍奉陛下、爱陛下,可好?」 「这……」想不到,她竟然这般低声下气地求我。我不由得心想,她的心胸就这么广阔吗?为了夫君,她心甘情愿让另一个女子与夫君厮守终生吗? 「生而为人,匆匆一世,总会爱一个人爱得痛彻心扉、死去活来,本宫爱陛下,陛下爱你,这便是我们三人的缘分。本宫只愿陛下幸福快乐,只愿陛下当一个英明仁厚、为后世称道的皇帝,而不是残暴荒淫、臭名昭着、在竹帛上留下恶名的帝王。」她拉着我的手,恳切地求道,「元妃,就当本宫求你,无论你与陛下有什么心结,看在本宫多次救你的情分上,试着喜欢陛下、爱陛下,一辈子留在宫中,好不好?」 为了深爱的夫君,她可以付出所有,甚至苦苦哀求夫君心爱的女子,这样的女子,世间绝无仅有吧。可是,她如此要求,实在是强人所难。 完颜亮的爱,我不是不感动,不是没试过接受,可是,是他自己亲手毁了我对他的信任与感动,怨不得我。 徒单皇后悽然道:「你不答应,说明你不爱陛下,就连一点点的情分也没有。可是你到底是陛下的人,本宫还是恳求你,不要拒绝陛下的爱,试着接受陛下,好不好?」 我黯然道:「皇后待陛下的深情,令人感动,可是嫔妾管不住自己的心……」 她紧张地祈求,「你做得到的,只要你下了决心,就一定能做到……答应本宫,本宫求你……」 我不知如何回答,她的真情流露令人感动,她曾多次救我,我理当报答她,可是,她的要求真的难以做到…… 她松开我的手,冷静了些,「本宫知道,你还留在宫中,是因为你要救一个人,宋国普安郡王。」 我不置可否。 「你不善伪装,凭你一人之力,只怕这辈子永远也救不出宋国郡王。陛下目光如炬,你在想什么,陛下都能看透;再者,看守普安郡王的守卫并非表面看来的那么简单,若无内应,或是无人相帮,你无法成事。」徒单皇后转变了战术,仿是战场上敌我双方的谈判,「你答应本宫的要求,本宫可助你一臂之力,救出宋国郡王,让他回临安。」 「皇后助嫔妾一臂之力,当真可以救出二哥?」我动摇了。 「你答应了本宫,本宫自会与你商定最可行的营救计划,你不信本宫吗?」 「不是,只是……嫔妾可否想想、两日后再答覆皇后?」 她眉开眼笑,「那本宫就等元妃的好消息。」 夜深了,我送她出去。 徒单皇后相助,救出二哥有多少胜算? 无法保证。 然而,没有徒单皇后相助,我一人必定无法救出二哥。 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一个选择,那便是:答应徒单皇后。纵然到时仍然功败垂成,那也是天意。 五日后,徒单皇后遣人请我去隆徽殿用膳,说有要事与我商议。 羽哥为我系上妃色羽缎斗篷,撑着纸伞陪我出殿。虽然我被禁足,但是皇后来接人,守殿的护卫也没有多加阻拦。软轿停在殿门前,我上轿后,抬轿的宫人缓慢前行。连续下雪几日,路滑难行,雪地的白光微微地透进来,刺眼得很。 寒风肆虐,天寒地冻,夜色被雪光逼退,冬夜竟被雪光染白。寒风漏进软轿,寒气刺骨,我将手伸进袖口,思忖着,正是晚膳时候,徒单皇后为什么在这时候传我去隆徽殿? 眼下风雪稍停,不知夜里还会不会继续下。 来到隆徽殿,在殿外等候的九娘将我迎进大殿,掩上殿门,隔绝了外面砭骨的寒气。 大殿放置着几个火盆和熏笼,暖意如水,从心田流淌而过。徒单皇后从寝殿走出来,外披墨色大氅,手中抱着暖炉,面上漾着暖暖的笑,「这么冷的天还让你过来,难为你了。」 「皇后不要这么说。」我略略行礼。 「来,本宫还未进膳,陪本宫吃一点吧。」她拉我坐在膳案前,「咱们一边闲聊一边进膳。」 「天这么冷,不如喝点儿酒暖暖身吧。」九娘笑道。 「陛下不喜妃嫔酗酒,不妥吧。」徒单皇后犹豫道。 「无妨,皇后与元妃只是小酌几杯暖身,又不是酗酒,陛下不会怪罪的。」九娘含笑劝道。 「也对,那便喝点儿吧。」徒单皇后示意九娘斟酒,「本宫知道元妃不胜酒力,不过只是小酌两杯,无妨,无妨。」 「恭敬不如从命。」我淡淡而笑。 隆徽殿备有小厨间,两个厨子专门伺候徒单皇后的膳食。热气腾腾的菜餚接连端上来,皆是金国平常的菜色,却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指大动。最后,九娘端来一锅汤鲜肉烂的羊肉汤,鲜味扑鼻,看来很美味。 徒单皇后给我舀了一碗羊肉汤,递给我,「这羊肉汤可驱寒,元妃多吃点儿。」 我赶忙接过来,「皇后客气了,嫔妾自己来。」 喝了一碗热汤,身上热乎乎的,再不觉得冷了。 一边吃一边闲聊,她说好久未曾与人一起进膳了,还说一个人进膳就是吃不香,也吃得少,两人有说有笑,不知不觉就吃得多了。我笑道,的确如此,每餐都是一人进膳,没劲得很。 说说笑笑间,我思忖着她在风雪肆虐的日子传我来就只是要我陪她用膳? 终究,我忍不住问:「皇后是否有要事与嫔妾商议?」 「对对对,本宫正要问你。」徒单皇后一副恍然想起来的样子,「既然你答应了本宫,却迟迟不见你与陛下修好,本宫想问问,你有何打算?」 「此事急不得。」我沉吟道,「皇后,嫔妾与陛下已撕破脸,倘若短短一月余嫔妾就与陛下重归于好,想来陛下也不会相信嫔妾,必定觉得嫔妾为了救人才伪装。」 「你说的对,不过本宫只是想知道你的打算,本宫也好安心,是不是?」她慈和道,担心自己的追问让我误会她在逼我。 「如今已是年下,不如再等一个月,在新年宫宴上,嫔妾会想法子与陛下修好。」 「如此也好,只是,倘若那时陛下不让你参加宫宴,如何是好?」 「那便另觅他计。」我一笑,「皇后不必担心,嫔妾会想一个妙招的;实在不行,就劳烦皇后助嫔妾一臂之力。」 徒单皇后颔首,「待你与陛下修好后,再想如何救人。」 我端起玉杯,「有皇后相助,必能马到功成。嫔妾敬皇后一杯。」 白玉杯相碰,「叮」的一声,我们引袖饮酒。 忽然,殿门被人推开,她和我皆诧异地转首看去,但见完颜亮本要走进来,却在看见我之后,硬生生地止步,讶然地看我。 徒单皇后起身迎过去,关心地问:「陛下怎么这时候过来了?用过晚膳了吗?」 我站起身,低垂了娥眉,默然不语。 他朗声道:「昨日朕答应你陪你用膳的,朝上一忙就忘记了,就今日过来陪你。本想先让八虎过来告诉你,不过朕想给你一个惊喜,没想到……朕打扰你们了?」 「陛下这个惊喜,臣妾求之不得呢,元妃也求之不得。」徒单皇后温婉地笑,眼中盛满了款款柔情,「臣妾与元妃刚开始吃,陛下若不嫌弃,不如一起吧。」 「也好。」 完颜亮在她的牵引下,坐在主位上,左侧是皇后,右侧是我。 我拘谨而坐,心中想道:虽然他说的毫无破绽,但这也太巧了吧:其一,他应该不会想着给徒单皇后一个惊喜;其二,徒单皇后传我来,以商议要事为名,显然是藉口。 或许,今日这场戏,是徒单皇后的安排,但这也只是我的揣测。 第136章 明知相思苦,何必苦相思 第136章 明知相思苦,何必苦相思 徒单皇后为深爱的夫君盛了一碗羊肉汤,完颜亮两三口就吃光,似乎很饿。她劝他慢点儿吃,又夹菜给他,服侍体贴而周到,不会儿对我道:「元妃,为陛下斟酒。」 我依言斟了一杯酒。 他不看我一眼,津津有味地吃着,「朕始终觉得,看似普通的菜色最令人回味无穷,这几道菜都是寻常百姓日常吃的,倘若做的好,那便是天下美味。」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c??om 「陛下说得极是,臣妾也觉得普通的菜色令人难忘。」徒单皇后笑眯眯道,对我使眼色。 「每次来皇后这里用膳,总能尽兴。」完颜亮含笑拍拍她的手背,给人一种老夫老妻相濡以沫的感觉。 我知道她的意思,将白玉杯递给他。 他伸手接过,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大掌包握着白玉杯和我的手,我不好用力地抽出来,不知如何是好。他终于正眼瞧我,以一种冷热相宜的眼神看我,却不松手,「皇后,元妃不是应该禁足在合欢殿吗?为何在这里?」 语气有些冷。 我想抽出手,却只能按兵不动,让他这么握着。 徒单皇后略略低头,惶恐道:「陛下恕罪,臣妾有些不适,就派人去接元妃来为臣妾把脉、断症。臣妾思虑得不周全,一时忘了元妃被禁足,臣妾有罪,请陛下降罪。」 她的惊恐不知是装的,还是真的。 「皇后身子违和,不传太医,竟召元妃,这么说,元妃精通医理?朕竟然不知。」他的惊奇有些夸张,唇角勾出一抹自嘲的冷笑,「是元妃装得太好,还是朕识人有误?」 「陛下息怒。臣妾只是有点不适,不想劳烦太医大老远地跑一趟,就请元妃来瞧瞧。元妃只是略通医理,臣妾这等小症,元妃应该能断出来。」徒单皇后解释道。 「你何时知道她懂医理?」完颜亮终于松了手,饮了那杯酒。 「上次陛下出城行猎,臣妾身子不适,正巧元妃来看望臣妾,就为臣妾把脉,臣妾才知道元妃略通医理。」徒单皇后不紧不慢地说道,「元妃说她只是懂一点医理,总不能逢人便说吧,因此就无人知道了。」 「元妃侍奉朕多年,朕不知的事,皇后竟然知道。」他冷嘲热讽地说道。 她又要解释,他却道:「元妃自己说。」 我缓缓道:「阿眸略通医理,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也不是很光彩的事,难不成陛下要阿眸特意对陛下说,阿眸精通医理,可为陛下诊脉、断症?」 完颜亮盯着那锅羊肉汤,墨染的瞳孔微微一缩,眸光犀利若箭,仿若将那锅羊肉汤击得粉碎。 徒单皇后捂着额角,双眸微闭,眉心微蹙,「陛下,臣妾不胜酒力,可否先回寝殿歇会儿?就让元妃服侍陛下进膳,可好?」 他点点头,我看向她,她向我眨眼,要我把握良机。 今晚的巧合,不再是巧合,是她刻意的安排。 九娘扶着她回寝殿,宫人无声无息地退出去,大殿只剩下完颜亮与我。 他自行斟酒,一饮而尽,面上覆着冷冷的雪。 徒单皇后已给我一个绝好的良机,我应该好好把握吗? 突然,一阵眩晕猛烈地袭来,来势汹汹,令人晕头转向,我几乎坐不稳……怎么回事?只是饮了三杯,怎么会这样?难道徒单皇后在酒水中放了什么? 「不想看见朕,就滚回去!」完颜亮语声如霜,清冽刺人。 「是。」我站起身,四肢却无力得很,站都站不稳。 举步,仅仅两步,我就像是病入膏肓的病人,虚弱得走不动,软软地倒下来……一双铁臂及时揽住我,一双黑眸出现在我的上方,是完颜亮揽抱着我。 我不慌不忙地推他,他盯着我,好像在想我是装模作样还是真的喝多了而头晕脚软。我直起身,微低着头,身子却还在他的臂弯里,他冷冷地问:「喝多了?羽哥呢?」 「羽哥在殿外等候,阿眸告退。」我眯着眼,勉力站着,天旋地转,连他也在旋转。 「朕……」他的俊眸黑得纯净,却越来越模糊。 「阿眸要回去了……」我很难受,手心、脚心渐热,费力地推他。 不知怎么回事,推他变成了拽着他,许是不想软倒在地吧。 他满目狐疑,「你怎么了?」 我摇头,「许是那酒太烈了……只喝了三杯,就天旋地转……陛下不要晃来晃去……」我使劲地睁眼,「很难受……羽哥,扶本宫回去……」 忽然,有人抱起我,只觉得很舒服,我闭着眼,天地不再旋转,也许很快就能沉沉睡去。 可是,四肢越来越热,五脏六腑好似有火燃烧,这是怎么了? 好像回到了合欢殿,躺在自己的床榻上,我侧过身,喃喃道:「本宫要睡会儿……羽哥,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阿眸……」 「嗯……」 「阿眸……」 是谁喊我?是谁扳过我?我微微睁眼,看见一张眉宇微蹙的俊脸,看见陌生的幔帐与锦衾,才知道这不是我的床、不是合欢殿。我挣扎着支起身子,「羽哥……这不是合欢殿……羽哥,本宫要回去……」 有人道:「羽哥不在。」 我睁大眼,终于看清眼前的人是完颜亮,我挪出去,「这是陛下的寝殿……阿眸该回去了……」 一双臂膀紧紧抱着我,我知道是他,他的嗓音又低又沉,「不许走……」 我半是委屈半是气愤地说道:「陛下妃嫔如云,今日宠那个,明日爱这个……不仅如此,你连宫外的女子也不放过……那些年轻貌美的女子与阿眸、陛下一样,流着女真完颜氏的血……阿眸是太宗的后代,她们是太祖、太宗的后代……是宗室女,却被陛下召进宫……陛下与她们公然淫乱宫闱,大逆不道,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不许再说!」他沉声呵斥。 「阿眸要说……陛下强纳宗室女,天地不容……阿眸厌恶至极……如此荒淫无耻的帝王……如此三心二意、风流滥情的男子,阿眸憎恨、鄙视……」我奋力地推他、打他。 「阿眸,朕也不想那样……朕一时控制不住自己……」他的语声难以言表的沉痛。 「陛下宠幸了那么妃嫔、宗室女……阿眸再也不要陛下了……再也不要了……此生此世,永远也不要了……」 「你不要朕,朕怎么办?」 「去找那些年轻貌美的女子……裸逐为戏……阿眸眼不见为净……」 「阿眸,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笑起来,仿佛听不懂他的话,捏他的鼻子,「不要……不要……阿眸要回去了……」 完颜亮竟然笑起来,「你还记得。」 下一刻,他扣住我双手,狂热地吻我。 唇齿相缠,我只觉周身越发烫热,只想有一双清凉的手抚触我着火的身。 他的眸心跳跃着两簇火苗,脸膛紧绷如弦,急切地剥除我的衣袍……大掌所到之处,衣袍尽散,散落四处……他亦不着寸缕,精悍紧实的身躯闪着幽暗的光泽,双掌握着我的腰,埋在我的胸脯,唇舌滑行如蛇。 火愈发旺了,我不由自主地搂着他的头。 他的眼梢凝着愉悦的轻笑,将我放倒,我默然不动,既无承应,也无抗拒。 唇舌从腹股沟往上滑行,他在我的小腹不断地吻触、挑逗,仿佛着迷于此……他每吻一处,便有一簇火苗燃起,烧得我酥痒难耐……他的唇舌继续上行,在红鸾与粉蕾之间忙碌着……天地不转了,头也不晕了,却被大火烧得脸红身热,我睁不开眼…… 完颜亮移上来,抬高我的腿,我环住他的身,蹙眉看他。 然后,仿佛死了也要纠缠在一起,天昏地暗。 宫灯幽迷,衣袍散落在床尾,榻间仍有欲色的气息未曾散去。 厚厚的锦衾覆在身上,完颜亮搂着我,让我枕着他的臂膀,被窝里暖洋洋的,我昏昏欲睡,思忖着是否就此和他重归于好。 方才与他欢爱一场,是酒水所致,我没有过多的主动,也没有抗拒,可是,他会怎么想? 我拿开他的手臂,他顺势将我搂得更紧,我轻声道:「陛下就寝吧,阿眸该回去了。」 他抬起我的脸,与我面对面,似是命令,「不许走!」 我挣扎,他起身压着我,沉重地问:「不愿与朕重新开始吗?」 「阿眸要不起陛下。」 「为何要不起?」 「陛下做过什么,不记得了吗?」我指的是他与宗室女淫乱宫闱这件事。 「以后再也不会了,阿眸,只要你愿意,我们会很开心、很快乐……」 「难道陛下不记得前不久阿眸与陛下已撕破脸了吗?难道陛下相信阿眸、心中再无任何怀疑与芥蒂吗?」我讥讽地反问。 「只要你愿意,朕什么都不介意,朕唯一在乎的是你。」完颜亮的指腹轻抚我的额头,「鸾宫建好了,朕找个好日子,我们住进去,可好?」 我静静地看他,他亦默默地看我。 两两相望,各有心思。 良久,我伸臂,环住他的脖颈,「三日后,阿眸再答覆陛下。」 他牵唇一笑,俯首吻我。 其实,思考三日只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不至于让他太过疑心我别有目的。 我再次得宠,那些忌恨我的妃嫔恨得咬牙切齿吧,不知她们会出什么招对付我。不管她们会出什么招,我仍然在合欢殿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不轻易出殿,妃嫔或是不知面生的宫人也进不来,因此,她们想害我,还得费一番心思。 越三日,宫中盛传一件事与一首琵琶曲,别珍打听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绘声绘色地描述着。 一个时常寻花问柳的大臣在城中遇到一个风华绝代的歌姬,如获至宝。半年前,这个歌姬来到中都的天香楼卖艺,貌若天仙,仿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歌艺、琴艺皆属上乘,甫一登台献艺,就一夜成名,成为城中老少茶余饭后谈论的歌姬。多少达官贵人、名门公子慕名而来,只为一睹她的风采、聆听她的歌声,也有不少人想纳她为妾或是娶她为正室,她都拒绝了,一再强调,只卖艺,不说亲。 那个大臣费了很多心思劝服那个歌姬,她最终答应随他进宫。两日前,为了博得完颜亮的信任与步步高升,他将她献给完颜亮。 别珍道,那歌姬弹唱一曲,陛下很喜欢,立即就赏了珠宝和锦缎。 「不就是沦落风尘的歌姬吗?不就是会弹琴唱曲儿吗?有什么了不起的?陛下怎么就这样喜欢?」明哥有点生气,为我打抱不平。 「那歌姬弹唱了什么曲子?为何陛下那样喜欢?」羽哥问。 「据八虎底下的人说,那曲子悲伤、苍凉,听了曲子的人都忍不住唏嘘、落泪。」别珍瘪着嘴,一副苦相,仿佛也亲耳听过那支曲子。 「一支曲子就让人落泪?哪有这么神奇的事,骗人的吧。」明哥不信。 「我哪敢编这些话欺瞒元妃?」别珍郑重道,「元妃,这件事千真万确。那歌姬不是简单的人,陛下要她留在宫中,如此便能每日为陛下弹唱。她竟然不识好歹,说她一向随心所欲,不喜被宫中的礼数与规矩束缚,假若陛下想听她唱曲儿,就派人接她进宫。」 羽哥惊道:「她真的这么说?不怕激怒陛下吗?」 别珍道:「那大臣顿时就训斥她了,陛下倒是没生气,反而欣赏她与众不同、率性直言的秉性,就不勉强她留在宫中。不久,那大臣就领着她出宫了。」 这歌姬的确独树一帜,我问:「她叫什么?」 别珍说,那歌姬叫做落香。 总觉得,这个歌艺出色的歌姬,和临安城的香袭有点像。 落香,香袭,虽然名字中同有一个「香」字,性情、行事作风也有相似之处,但我无法断定她们是同一个人。再者,香袭在临安好端端的,怎么会来金国中都? 接下来两日,完颜亮忙于朝政,没有召幸妃嫔,倒是落香弹唱的曲子以大火蔓延的速度在宫中传唱开来。 明哥特意去打听了,那曲子叫作《相思苦》,曲词并不难记: 明知相思苦,偏要苦相思; 欲要与君绝,岂料更相思。 明知相思苦,何必苦相思; 几番细思量,还是相思好。 这是一支直言相思之苦、爱恋之苦的曲子,的确苦涩难言,只有当事人才能体会那种悲怆苍凉的况味;以琵琶弹唱,更添断肠、断魂的悲苦之感。 完颜亮听了这曲《相思苦》就赏了落香,想必是这曲中的悲苦之味感动了,感同身受。 越两日,午后,我歪在贵妃榻上发呆,他忽然驾到,兴高采烈地拉起我,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羽哥为我披上大氅、戴上毛茸茸的手套,然后随他出殿。 寒风虽大,晴朗的长空却洒下金灿灿的日光;明媚的阳光寒而薄,却终究让人觉得暖暖的。 完颜亮扶我坐上轿辇,抬辇的宫人往西前行,我笑问:「陛下带阿眸去鸾宫?」 「若你猜得到从湖畔如何抵达湖心的鸾宫,朕就贊你聪明。」他的左臂揽在我腰间,神采飞扬,笑意也浓得化不开。 「天寒地冻时节,鸾湖结冰,无法乘船,那……」我凝眸沉思。 「若猜不到,朕就说阿眸愚笨。」他沉笑。 「陛下天纵英明,阿眸怎比得上陛下睿智?」我侧开身,佯装生气。 「是朕失言了,阿眸是天底下最聪慧的女子,行了吧。」他哄道,眸色深浓。 「阿眸不聪、不慧,却也不愚、不笨。」我仍然撒娇。 完颜亮搂紧我,哄了好一会儿,我才扑哧一笑。 抵达鸾湖,下了轿辇,但见昔日碧莹莹的绿湖变成一片白茫茫的冰湖,冰寒砭骨的寒气袭来,心立时揪紧,缩成一团。四周的树木凋零得只剩下遒劲的枯枝,荒凉肃杀,整个天地除了灰白便是黑,唯有湖心那座鲜艷夺目、高耸入云的宫殿,在晴灿阳光的照耀下,在灰濛天地的映衬下,熠熠闪光,夺人心魄;又仿若一簇炙烈的火焰,在冰天雪地中燃烧,灼人眼目。 这座五层高的殿宇矗立在湖心,拔「冰」而起,是皇宫最高的高楼。 通达鸾宫唯一的法子便是:鸾湖已结冰,在坚硬的冰上,以圆木拼接,铺成一条直通鸾宫的通道,可容两人并肩而行。 我惊嘆,这要耗费多少木材、人力? 不过,假若表面的冰层不够坚固,便有坠入冰湖的危险。一旦落入冰窟,就很难救上来。 他没想到在冰上行走有危险吗? 「如何?朕这法子绝妙吧。」完颜亮笑问,毫不掩饰得意之色。 「高妙高妙,陛下睿智无双。鸾湖已结冰,看似一马平川、冰床坚固,不过也有薄弱之处,倘若人走在上面,便有落入冰湖的危险,甚至有落入冰窟、救不回来的可能。」 「不会吧。」他面上的微笑凝结成一朵霜花。 「中都不比上京,中都靠南,结冰的湖、河皆有危险。」 「那如何是好?难道要等到来年春后才能去鸾宫?」 我思索片刻,道:「让宫人准备一些足够长的绳索,一端绑在身上,一端由宫人拉着,以备不时之需。」 完颜亮点头,「好主意。」 当即,他吩咐八虎去取又粗又长的绳索。半个多时辰后,我们准备就绪,八虎让四个侍从在湖畔拉着绳头,再三叮嘱他们,假若看见陛下摔倒,立即拉紧绳索,派人施救。 两个护卫走在前头,八虎和另两个护卫走在后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完颜亮牵着我的手踏上冰湖上独一无二的通道。只有我们和八虎三人身繫绳索,四个护卫则无,我不禁心想,倘若真有危险,完颜亮会捨命救我吗? 一路战战兢兢,心跳剧烈,我好像听到了「怦怦怦」的声音;而身边的他,亦全身紧绷,四肢也有点不自然,望着前方,面色冷峻。 他的掌心暖暖的,比方才暖和,想必是担忧所致。 行至半途,忽然,我往前扑倒,惊叫一声……他眼疾手快地拽住我,力道奇大无比,将我拽回来,紧紧抱着我……前后五个人吓得魂不附体,奔过来施救,却在看见我们无恙时止步、缩手。 腰间很紧,是湖畔的侍从拉紧了绳索。 完颜亮吓得魂飞魄散,面色惨白,待发觉脚下的通道、冰块并无不妥,才松了一口气,「没事了,快走吧。」 前面的护卫快步前行,他朝我一笑,握紧我的手往前走。 我是故意的,试探他究竟多么在意我的生死。 待安然无恙地踏上鸾宫所在的地面,完颜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眉头舒展,笑容明灿,好像我们一起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从湖畔望过来,还以为鸾宫格局小,只是以高取胜;如今身在其中,才知道殿外宽阔,四周环水,视野广阔;栏杆与地面皆以汉白玉铸成,典雅庄重、精美大气。 抬头仰望,鸾宫高耸如树、巍峨如山,匾额黑底金字,金芒熠熠,「鸾宫」两个字重若千斤,又令人觉得轻若鸿毛,庄重而又飘逸,落笔颇有帝王气象,收尾却如云絮缥缈,分明是他的手笔。 「进去瞧瞧。」完颜亮拉着我踏入大殿。 「殿内可以住人了吗?」 「随时可以住进来。」 举眸四望,大殿宽敞得不可思议,北首有主座和客座,除此之外,便是随风飘飞的纱帘与帷幔,空旷得令人从心底生出一种深凉。 大殿两侧是东西配殿,不外如是,他与我径直上二楼。 甫一踏上最后一级木阶,便被眼前豪奢到极致的大殿惊得呆愣。 比之我在临安的寝殿,比之合欢殿,鸾宫二楼的正殿更为奢华富贵,所用皆是精雕细琢的宫廷用物,汇聚天下珍宝,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寝殿也是如此,无所不用其极的华丽。 三楼可看书、弹琴,四楼、五楼则可以登高望远,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随心所欲。 走了一圈,回到二楼,满目璀璨的华贵金光,却没有一丝人的气息。然而,如此豪奢,如此繁华,在这空旷、深寂、阴冷的殿堂里,给人一种怪异之感,似乎这样的搭配非常不妥,就像一匹华丽至极的锦缎,却冰冷如雪,无法给人温暖。 也许,荣极必衰便是这个道理。 「喜欢吗?」完颜亮搂着我,兴奋得像个孩子,想得到我的肯定与欢喜。 「陛下费尽心思都是为了阿眸,阿眸自然喜欢。」 「你想现在就住进来,还是明年春后再住进来?」 「现在住进来也没什么不好,只是新年正月将至,宫中有不少宴饮,来来回回的不太方便。」 「那便春后再住进来。」 我颔首,甜甜地笑,拉他来到殿外廊上,望向不远处的殿宇群落。 那里,画楼深苑,明争暗斗;这里,高楼入云,遗世独立。 完颜亮从身后拥着我,极目远眺,大氅当风。 未曾料到,有一日会住进鸾宫,只有我一人,万念俱灰,心寂如死。 新年正旦前,那个叫做落香的歌姬奉诏进宫,为完颜亮弹唱两次,短短一两个时辰便出宫。 也许各妃嫔想过一个清静、平安的年,各殿没有传出什么特别的事,风平浪静,尤其是那些忌恨我的妃嫔,安静得很。 不免奇怪,她们就让我这么安生? 无论如何,多长一个心眼防着吧。 金贞元三年,正旦这夜,完颜亮赐宴神龙殿,四品以上官员与内外命妇同殿共喜。 丝竹管弦在大殿缭绕,满殿浮华,光色璀璨,每个人都在笑,却绝大多数笑不由衷,都挂着一张面皮示人。我倦怠地打着呵欠,百无聊赖,眼前徐徐旋转的舞袖渐渐虚空…… 忽然,身侧的明哥凑在我耳畔道:「元妃,八虎来了。」 我猛地回神,转过头,八虎笑着低声道:「陛下让奴才传话,问元妃是否乏了?」 「有点乏了。」 「陛下说,若元妃乏了,可先回殿歇着。」 「本宫知道了,劳烦你对陛下说,本宫先回去歇着。」 八虎点点头,回去复命。 在大姝妃、萧宸妃等妃嫔的注目下,明哥、羽哥扶着我退出大殿,离开神龙殿。 此处距合欢殿不远,便徒步回去吧,虽然今晚寒风凛冽,却可以让脑子清醒一点。 这些日子,完颜亮待我很好,时常留宿在合欢殿,盛宠与往日一般,我也尽量收拾心情当他的宠妃,一如往昔。然而,到底不一样了,或许他还是那般掏心掏肺、全心全意,只是我的心境不一样了,再也不会信任他了,再也不会刻意地伪装、全心取悦他。 如此盛宠,如此皇恩,羡煞旁人,却无人知道箇中滋味是多么苦涩,也无人知道当中的别扭与怪异。 回到合欢殿,明哥问:「元妃还去神龙殿吗?」 「不去了,就寝吧。」 「那奴婢服侍您宽衣。」 最近总是觉得倦怠、乏力,许是因为再也不像以往那般急着救出二哥,又或者是看淡了许多事,想开了。 蜷缩在厚厚的棉被中,渐渐的有了暖意,睡意也慢慢袭来。 凝固的死寂中,有轻微的脚步声慢慢靠近床榻,不像明哥、羽哥的脚步,应该属于男子。 难道是完颜亮? 他为什么刻意放轻脚步?为什么跟着我回来?难道他不信我、以为我会出宫去看望二哥? 转过身,借着殿角微弱的灯光,我看见他慢慢走来。他的俊脸忽然绽开灿烂的微笑,坐在床沿,拇指指腹轻抚我的腮,「这么早就睡了?」 「饮了几杯酒,晕晕的,就歇下了。」我柔声道,「宫宴还没散,陛下怎么来了?」 「八虎说你气色不大好,就来瞧瞧你。」他的眼神温柔似水。 「阿眸没事,陛下不必担心。」 「那朕先走了,你好好歇着。」 「陛下好走,恭送陛下。」 我看着他一步一回头地离去,看着他在昏暗的寝殿消失不见,冷冷地笑。 第137章 欲要与君绝,岂料更相思 第137章 欲要与君绝,岂料更相思 初二夜,完颜亮赐宴太和殿,宴请宗室。 登基五年多,他几乎杀尽金太祖、金太宗的后代子孙,只剩少数几个,完颜雍便是其中一个。 为什么宴请宗室子弟?完颜亮有什么企图?此次宴饮是鸿门宴,还是纯粹的吃喝? 想到大哥回京,与我相隔仅有一道宫墙,不由得心跳急促。一年多不见,他有什么变化?是否无恙?是否还惦记我?是否……他是他,我是我,再也不可能有什么了,想这些做什么呢? 据说,宴饮上,他召了心腹大臣作陪,不至于气氛太冷硬。 宫宴开始没多久,八虎来传达完颜亮的旨意,要我去太和殿作陪。 「陛下不是宴请宗室子弟吗?为何要元妃去作陪?」羽哥知道一点我与完颜雍之间的事,有些担忧,眉心紧蹙。 「圣心难测,元妃还是尽快去吧。」八虎催促道。 「只传元妃去吗?还有别的妃嫔吗?」明哥问。 「还有皇后、大姝妃和萧宸妃。」八虎笑道。 那便去吧,不管完颜亮有什么深意、目的,我都不能怯场。 太和殿紧挨着神龙殿,没多久就到了。大殿灯火通明,仿若白昼,刺人的眼。八虎大声通报,我踏入大殿,殿中所有人皆转首看来。完颜亮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似一柄锋利的长剑,要挖出我脑中所思所想。 我挺直肩背往前走,目不斜视,在八虎的指引下,坐在完颜亮右侧的膳案,对这个帝威凛凛的金国皇帝展露欢颜。 徒单皇后坐在左侧,朝我点头,我回以微笑。 大姝妃和萧宸妃陆续前来,皆盛装打扮,对完颜亮展现万种风情。 后妃四人,我的着装最为清素,梨花白宫装和斗篷。完颜亮侧过身,执起我的手,亲昵地笑问:「为何穿得这般素雅?」 「宫宴上皆是锦衣华服,阿眸一身素雅,不就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吗?」我戏嚯地笑。 「也对。」 之后,他坐正身子,举杯邀诸人同饮一杯。众人纷纷端起玉杯,一饮而尽。 歌舞继续,他的心腹大臣与宗室子弟畅饮、笑谈,皆是皮笑肉不笑的嘴脸,虚伪得令人生厌。 即使没有用正眼去看,我也知道,那人所在的膳案在何方。刻意不去看、不去想,专心于膳饮,专心于与身边的男子谈笑,却不曾想,那道目光久久地落在我身上,虽然未曾迎视,但我知道是他。 不经意间,就这样撞上了他的目光。 仿有万丈青峰隔绝,但依然穿透了无法碎裂的坚硬; 似有千丈冰川阻挡,但仍然融化了无法溶化的冰寒; 像有百尺大河拦绝,但依旧越过了无法逾越的鸿沟。 似冷似热,若冰若温。 完颜雍的目光绵绵不绝,仿佛虚淡得根本不存在,又好似充满了异样的力量,缠着我的目光,我想转开,却怎么也移不开。 大哥,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大哥,不要这么看着我,我承受不了你这样的凝视。 大哥,只愿你平安幸福,我别无所求。 仍然是心底那个器宇轩昂、沉稳温和的男子,他没有变,仍然俊美如铸、气度雍容,光阴的流逝并没有在他的脸上留下痕迹。 大哥…… 一只手紧握我的手,掌心的热度烫了我,让我从失神中惊醒,烫到了我的心。 剧烈的心跳因为完颜亮的靠近而更加急促,他低声问:「在想什么?」 他没有发现我与完颜雍的异样吗? 「方才饮得急,有点头晕。」我眯着眼,眼角余光看见大哥早已侧过身与旁边的人谈笑风生。 「那不要饮酒了,以茶代酒吧。」 完颜亮拉我近前,侧揽着我,夹菜餵我,公然做出亲昵之举。我顺着他的意,轻靠他的肩头,与他卿卿我我,像宠妃那般温顺、柔媚地笑。大姝妃、萧宸妃见此,妒火中烧,四道如冰如火的目光仿佛要在我身上射出四个窟窿。 也许,这就是他的目的,「告诉」完颜雍,我是他的元妃,谁也不能染指! 我佯装头越来越晕,软倒在他身上,他温柔地问:「不如先回去歇着?」 「嗯。」我有气无力地点头。 「朕送你回去。」 他对众人说回殿更衣,稍后就回来,然后揽着我离开。 后背很烫,因为,有一道目光始终追随着我,然而,我今晚的一举一动,狠狠地伤了完颜雍。 宫灯低垂,火盆中的炭火静静地燃着。 完颜亮服侍我就寝,我靠在凤羽软枕上,幽幽道:「阿眸等陛下回来。」 「不必等朕,朕不一定回来。」他云淡风轻地笑。 「那陛下歇哪里?」我抿唇,不乐意地蹙眉。 「你先睡,朕答应你,若无急事,就回来陪你。」 「陛下不能食言。」 他应了,拍拍我的脸蛋,大步离去。 我翻过身,面朝里侧,闭着眼,逼自己进入梦乡,却全无睡意。 寝殿寂静,守夜的羽哥在大殿,我翻来覆去,身上竟然发汗,脑中不断地浮现那张淡如秋水长天的俊脸,那张世上最深刻的侧颜,那双世上最纤长的眼睫,那道深若渊潭、苦似黄连的目光…… 索性起身,喊羽哥为我穿衣。 「元妃想去哪里走走?」她为我系好斗篷,戴上毛绒绒的风帽。 「走到哪便是哪,不必提灯。」 出了合欢殿,往东慢行。寒风袭来,似刀锋割面,凛冽的疼让人愈发清醒。 远处稀疏的灯影在风中飘摇,好似温暖的明亮之光在前指引,却是那般凄涩孤苦,令人绝望。 自完颜雍离京去西京上任,这一年多,我专心于营救二哥、取悦完颜亮,已经很少想起大哥了。没想到,他一朝回来,压在心底深处的念想便如山洪奔泄袭向我,我猝不及防,整个儿被捲走,仅余一点冷静。 心中翻江倒海的是,对大哥的渴望与思念,可是,永远无法企及。 罢了,罢了,这辈子,我已是完颜亮的人,无谓再幻想什么。 我不能再患得患失! 眼下最重要的是救二哥,其他都不重要,大哥也不再重要! 「元妃,您有心事?」羽哥与我并肩而行,轻声问。 「没有了。」想通了,就不再纠结了,身心轻快许多。我忽然发现走到了一处陌生的宫殿,没有来过,「这是哪里?」 「奴婢也不知,不过离合欢殿不远。」她望望四周,有点害怕,挽着我的手臂,「夜深人静,这里没有灯火,不如回去吧。」 我拍拍她的手,转身往回走。 身后却传来一道留存在记忆中、熟悉而陌生的声音,用中原汉话喊我,「三妹。」 只有大哥、二哥这样喊我,二哥不会出现在宫中,那么,是完颜雍? 羽哥与我一同转身,黑暗中,宫阶上,有一道轩昂的黑影,面容被墨染的夜色遮掩,看不清。 何人立于孤寒夜色中、影似苍松?何人立于刺骨寒风中、静如石雕? 羽哥问:「元妃,那人喊您吗?是谁?」 我吩咐道:「你去那边望风。」 羽哥去了,嘱咐我当心。我奔过去,朝着心中狂热的念想奔过去,却在他身前三步之地止步。 心跳剧烈,身上的血好像凝固了,又好像急速涌动,我竭力忍着眼中的泪,竭力克制手足发颤,竭力让自己冷静一点、再冷静一点…… 完颜雍就站在我眼前,着一袭官服,俊色倾城,黑眸晶亮,似有水光摇曳。 不是朝思暮想,但这个豪迈、俊朗的男子永远烙印在我心中,就像一道经年的伤疤,一旦撕开表面的皮,就会疼痛,痛彻心扉。 「三妹。」嗓音暗哑,饱含痛意。 「大哥……」 他问:「你还好吗?陛下……对你好不好?」 我问:「你怎么在这里?」 他眼中的情与殇难以言表,我心中的伤与痛难以克制。 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相顾无言。 「相见不易,三妹,答应我,善自珍重!」完颜雍的声音沉厚得令人心颤。 「我会的。」心痛如割。 「此次回京,我会尽平生之力。你要为自己打算,明白吗?」他言简意赅,话中有话。 我蹙眉,他想告诉我什么?有什么深意? 他一双黑眸闪着动人的光泽,蕴着隐忍的苦涩,「这些年,此心不变,此情不渝。」 心中大恸,我缓缓道:「近来宫中传唱一支曲子,曲词很有意思,阿眸就念给大哥听听吧。明知相思苦,偏要苦相思;欲要与君绝,岂料更相思。明知相思苦,何必苦相思;几番细思量,还是相思好。」 完颜雍好像明白我的意思,苦涩地笑,「很有意思的曲词,明知相思苦,偏要苦相思……」 极力克制剜心般的痛,我道:「这支曲子道尽相思之苦,劝诫那些无力自拔的痴心人放开怀抱,回头是岸。夜深了,本宫先行一步,烦请大哥记住:明知相思苦,何必苦相思;几番细思量,还是相思好。」 他淡淡低语:「几番细思量,还是相思好……」 我看见,夜色浓重,他漆黑的眸心瀰漫开尖锐的痛,缠着经年的涩苦与沉痛。 我狠下心,道一声:「珍重。」 然后,我绝然转身,快步离去,身后传来大哥沉定的声音,「三妹,记住我的话。」 回到合欢殿,心已碎裂,魂已飞散,仿佛心魂已飞离躯壳,跟随大哥而去。 躺在棉被中,蜷缩成一团,气息渐缓。 眼前皆是他痛楚的面容与目光,耳畔回荡着他别有深意的话,毫无睡意。 羽哥正要退出寝殿,我静静道:「羽哥,方才之事,若你泄露半句,本宫便死无葬身之地。」 「元妃放心,奴婢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听见。」她语气坚定。 「如此便好,去歇着吧。」 羽哥退出去,偌大的寝殿只有一盏幽暗的宫灯陪着我,烛影摇曳。 此次回京,我会尽平生之力。你要为自己打算,明白吗? 大哥为什么说这两句话?究竟有什么深意?为什么他会出现在那里?他离开太和殿,完颜亮不可能没发现,会不会派人跟着他? 倘若有人瞧见,那就不妙了,完颜亮一定不会轻易饶过大哥。 怎么办? 翻来覆去,忐忑不安。 静寂中,轻捷的脚步声清晰入耳。我望着完颜亮一步、一步走来,脸上的烛影影影绰绰,看不清是何神色。 我出去一趟,他去回一趟,可见他来去匆匆,在太和殿没待多久便赶回来——他发现大哥不在宴饮上,担心大哥与我相约、相会,便赶回来看个究竟。 他果然对我严防死守! 所幸,方才和大哥只是说了几句话,假若再多待片刻,就被完颜亮当场捉住。 好险! 完颜亮坐在床沿,我连忙起身,为他宽衣解带,「陛下,宫宴散了?」 「散了。」他的嗓音冷如霜,目光冰如雪,「还没睡着?」 「睡了一会儿,听到动静,就醒了。」 「倒是朕吵醒你了。」 我服侍他躺下来,忽然,他抱我在怀,双臂紧似钢箍,令人难以喘息。 他怎么了? 心中七上八下,我微挣,「陛下……」 完颜亮将我抱在他身上,眸色渐渐暗沉,轻轻触我的唇。 床笫之间,躯体交迭;凤帷云雨,男女之欢……那不断起伏的身如火烫人,那冰冷凝固的心如雪冻人……冰与火,就像生与死,痴缠一体,一念之隔。 初五,黄昏时分,我正要进膳,完颜亮忽然驾到,说特意来陪我进膳,还要让我听听那支曲子,《相思苦》。 我笑问:「阿眸听宫人说过曲词,陛下为何要阿眸听那支曲子?」 他眸光深深,「朕喜欢这支曲子的词,朕保证你会喜欢。」 我道:「前几日听宫人说起,阿眸就喜欢。今日托陛下洪福,得以一睹落香的风采,领略她非凡的歌艺。」 他一笑,俊眸流光,「落香稍后便至,我们先进膳。」 我暗自思量,他心情甚佳,只是因为要让我听那曲子?稍后就能知道落香究竟是不是临安的香袭,倘若落香真是香袭,我应该装作不识吗? 不久,落香跟随八虎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侍女,其中一人便是近身侍女如眉,抱着琵琶。 我久久地看着这个气韵独特的歌姬,移不开目光。 一身雪白棉袍,一袭雪白斗篷,三千墨染青丝,一双清寂乌瞳,淡得瞧不出胭脂色的妆容看似面色苍白,就连唇色也粉白如霜。虽然她穿着厚实的衣装,但还是纤弱清瘦,轻如烟,薄如纸,一阵强风就能捲走她。 中都的落香,就是临安的香袭。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来到中都?宋帝放她出宫了? 她看我一眼,毫无惊异之色,仿若从未与我相识。 无论在哪里,她不改本色,清冷孤傲,不苟言笑。行了一个简单的礼,她坐下来,抱着琵琶,青葱玉指弹拨冷弦,似有大珠小珠落入玉碟,夹着凄涩、清越之音;之后,空灵的歌声响起:明知相思苦,偏要苦相思…… 调似断肠,相思入骨;声若苍凉,似断未断。 心碎,魂裂。 之前的《爱恨成灰》,现在的《相思苦》,如出一辙的悲苦与哀痛,唱出了沉陷于相思无力自拔的人对爱的无望、对情的自苦,让听者感同身受,震撼不已。 香袭的歌艺纵横古今、冠绝当世,所唱之曲都击中金帝、宋帝的心。 忽然,我心中一亮,香袭出现在中都,是宋帝的安排?难道父皇派人来救二哥和我了? 一曲毕了,落香略略颔首,算是致意。 完颜亮沉醉在曲子里,定住了一般,神色如水,眉宇微蹙,直至最后一个音调消失才回神。 「如何?」他问,嗓音低低的。 「落香姑娘的歌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阿眸心驰神往。这曲《相思苦》,唱者心魂欲断,听者心痛欲碎,是人间难得一闻的仙音妙曲。」我含笑贊道。 「朕也喜欢,只是这曲子过于苍凉、悲苦。」他嘆气,「落香姑娘可否弹唱一支轻快之曲?」 「落香斗胆,陛下若想听轻快之曲,可传宫中乐师弹唱。」落香淡定地回道,不怕激怒金帝。 她的秉性未曾改变。 完颜亮面色微冷,却也没有发作,不置一词。 我盛了一碗汤递给他,「阿眸还想再听一遍,不如请落香姑娘再唱一次?」 他颔首,八虎立即请落香再弹唱一次。 苍凉之音缭绕于寒气与暖意交织的大殿,我服侍完颜亮进膳,淡淡莞尔。 膳后,宫人撤下餐盘碗碟,有侍从匆忙进殿,对八虎说了两句话。 八虎屈身道:「陛下,三位大臣求见,说有要事禀奏。」 完颜亮脸膛一沉,对我道:「朕先去书房,今晚还要看奏摺,不必等朕。若想听曲,就让落香姑娘弹唱。」 我笑,「政事要紧,陛下去吧。」 他揉揉我的肩,匆匆离去,八虎等人也跟着离去。 我挥退宫人,对明哥、羽哥道:「明哥,去御膳房看看有没有新鲜的糕点,拿一些回来。羽哥,本宫记得陛下赏了一支梨花玉簪,与落香姑娘的气韵相衬,去取来。」 她们去了,我去殿门处往外望了望,然后拉着香袭来到寝殿,低声问:「你是香袭?」 「落香是香袭,沁宁公主。」她从容道,依旧是清冷疏离的神色。 「你怎么来中都了?父皇派你来的?」 「此事说来话长。」香袭拽住我的手腕,在我耳畔低语。 越听越心惊,越听越兴奋,我差点儿尖叫起来,欢呼雀跃。 这一日,我终于等到了。 明哥和羽哥一前一后地回来,我不费吹灰之力就击晕她们,将她们抬到隐蔽的墙角。然后,我换上羽哥的宫服,低着头,护送落香出殿。 殿门前,我大声道:「时辰不早了,元妃让奴婢送落香姑娘走一段。」 殿门前的护卫没有察觉,我借着羽哥的身份出了合欢殿。 浓夜如染,遮掩了一切。寒风冷冽,灌满全身,我却丝毫不觉得冷,四肢火热。然而,终究犹豫——倘若我在宫中,二哥逃出中都就更有把握。 留,还是走? 犹豫,纠结。 走了一段,来到一处隐蔽的墙角,香袭拉我进轿,「完颜亮正接见大臣,不会有人发现的。再说,你不走,难道想在金宫待一辈子?无论如何,都要冒险试一试!」 「只要二哥逃出中都、回到临安,我在哪里都无所谓。」 「放心,这时候郡王应该已经出城。我们立即出宫,马不停蹄地出城,与郡王他们汇合,再一道南下,完颜亮未必追得上我们。」这紧要关头,香袭劝我仍然淡定得从容不迫,只是语气比平时略急。 「可是……」 「不要再犹豫了,再拖延下去我们都会有危险。」她拽着我的手,吩咐抬轿的人速速前行。 四个抬轿的人是她的人,并不是宫中的人,因此,我躲在她的轿子里偷偷出宫,可行。 事已至此,那便冒险一次也罢。 香袭奉诏出入宫禁,已有多次,宫门护卫对她已熟悉,没有多加阻拦,只是例行检查。她歪着身子,斜躺着,挡着我;我躺在她身后,蜷缩成一团,心怦怦地跳,担心护卫看到我。 万一出不了宫门,那就功败垂成了。 忽然,外面多了一道清脆的声音,在叫「落香姑娘」。听宫门护卫的称呼,来人是耶律昭仪的近身侍婢哈折。哈折说明来意,护卫没有为难。她站在轿子外,道:「落香姑娘,昭仪得陛下应允,请你后日到昭仪的临芳殿唱曲,请姑娘务必进宫。」 香袭清冷道:「既是昭仪有请,落香会进宫。」 哈折笑道:「后日昭仪会备好糕点酒水招待姑娘,时辰不早,不耽误姑娘出宫,恭送姑娘。」 至此,宫门护卫没再检查,轿子前行。 走出宫门一段路程,我才坐起身,和香袭紧紧握手,相视而笑。 难掩兴奋,难抑紧张,手心渗汗。 这次真的可以逃离那恨之入骨的金宫、那金碧辉煌的牢笼吗? 在一个街角,我们换乘一辆马车,迅速出城。在车厢里,我们换上男子衣袍,将一头青丝藏在毡帽中,待收拾好,城门已在眼前。 香袭已备好出城的令牌,守卫看过后,没有怀疑什么,开城门放行。 太过顺利,我反而惴惴不安,总担心这次会像上次那样,到头来功败垂成。 她劝我不必担心,出了城门就安全了。可是,她不知道完颜亮的本事;就算逃出中都,不过长江,他也有法子追到我们。 她说,郡王在城外的农庄等我们,我们赶去和他们汇合。 原来,是上官复救了二哥。 半年前,上官复和香袭一行人分批北上,来到中都。经过周密的部署,他们决定分开行动,上官复营救二哥,香袭以歌姬的身份进宫,伺机带我出宫。筹谋良久,他收买了大兴府大牢的狱卒,挖了一条地道通到大牢。 在大牢下面挖地道,很容易被人发现,不过,上官复早就有所准备,顺利地救出二哥。 今日晚膳之时,他们利用地道救走二哥,找了一个身形差不多的男子代替二哥。之后,他们立即带二哥出城,躲在郊野的农庄等我。 这招救人的计谋,的确高妙。 我追问是不是父皇派上官复来救二哥和我的,香袭不肯说,让我问上官复。 想了又想,总觉得不可思议。上官复初来乍到,如何收买大兴府大牢所有狱卒?有些人贪财,但也有人不贪财,挖地道通到大牢下面,动静不小,势必惹人怀疑,除非挖地道的人很小心,不弄出太大声响,但是…… 罢了,只要二哥得救,就不必追根究底了。 一边前行,一边探出窗外往后望,后面黑漆漆一片,只有马车全速行进的声响,没有马蹄声。 稍稍放心。 出城后大约半个时辰的路程,马车终于停下来。 甫一下车,我就望见农家的院子里站着十余人,当中一人正是一身黑袍、面容粗犷的上官复,而站在他身边的男子是谁? 站在马车前,我呆呆地望着那个器宇轩昂的锦袍男子,双足仿似定在地上,动弹不得,目光也无法移开。剎那间,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他怎么会在这里? 那是大哥,是初二夜在金宫见过一面的完颜雍。 香袭拉我过去,上官复抱拳道:「卑职参见公主。」 我回神,一笑,「上官大哥,我和二哥终于等到你了。二哥呢?」 「郡王身子虚弱,在房中歇着。」他面色冷峻,郑重道,「卑职救驾来迟,公主恕罪。」 「不必多礼,去看看二哥吧。」 即使没有看大哥,但也感觉得到,完颜雍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我看他一眼,迳自往屋中走去,香袭跟着进来。 赵瑷躺在床上,盖着棉被,气色黯淡,脸颊瘦削,俊眸深陷,十指如枝,身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令人见之落泪。他看见我进来,惊喜地向我伸手,眸光染泪,「三妹,真好……」 我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心中悲酸,热泪盈眶,「二哥,我们终于离开中都了。」 他亦落泪,嗓音暗哑,「我们应该高兴……这次上官兄和大哥一起救我出来,我们一定可以逃出金国。」 大哥?难道这次营救二哥出来,大哥也出一份力?那二哥可知道大哥的真正身份? 赵瑷向完颜雍伸出手,完颜雍走过来,三人六只手紧紧握在一起,相顾无言,泪光盈睫。 完颜雍身着一袭天青色锦袍,无纹无饰,魁梧挺拔,仍然那般气度慑人,令人倾心。 「大哥没用,到今日才救出你们。」他无比自责。 「今日若无大哥,只怕单凭上官兄一人之力,难以成事。」赵瑷拍拍他的肩。 「完颜亮早晚会发现,公主,郡王,还是尽快南下,以策安全。」上官复提醒道。 「那便立即南下。」再拖延下去,只怕完颜亮的追兵就会追上来。 上官复决定,大哥、二哥和我三人同乘一辆马车,他策马保护,往西走。香袭乘坐另一辆马车,六骑保护她,往南走。 带了三五日的干粮,匆促上路。 我探身回望,远方的夜空,远处的中都,远处的金宫,远处的完颜亮,永别了! 此生,不再见! 第138章 流水淡,碧天长,路茫茫 第138章 流水淡,碧天长,路茫茫 实时更新,请访问??????9.?????? 我用棉垫铺着,让二哥坐在上面,这样他就能舒服一些。 大哥坐在最靠外的地方,时不时地往外望一眼,看看有无追兵。 车中昏黑,他冷峻如削的侧脸暗影重重,却给人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此时此刻,我再也不担心了,有大哥在,就算完颜亮派来追兵,我也不怕。 无法克制自己的目光,无法不看他。忽然,他回首,四目相对,我慌乱地低头,面红耳赤。 他的目光,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激涌。 「大哥,此次你出手相救,小弟感激万分。待回到临安,小弟定当好好答谢。」赵瑷语声含笑。 「是兄弟的,就不必客气。让你吃了这么多苦,为兄很过意不去。」完颜雍抱歉道。 「你们不要谢,也不要自责。」我笑,「二哥,你知道大哥是什么人吗?」 「我们三人初相识的那年,我就觉得大哥绝非池中之物,如今看来,大哥应该是金人,不是宗室子弟,就是名门子弟。」赵瑷自信地笑。 「你猜对了,大哥是金国宗室子弟,汉名为完颜雍。我一个乡下丫头,竟然和宋国、金国宗室子弟结拜成兄妹。」我开怀地笑,前所未有的轻松。 「大哥,你是完颜雍?」赵瑷惊讶。 「当时化名也是迫不得已,二弟见谅。」完颜雍歉意一笑。 「无妨,小弟不也是用了化名?」赵瑷笑道,「金主弒君夺位,残杀宗室,残暴不仁;葛王完颜雍在金国宗室子弟中颇有威望,小弟略有耳闻,不曾想大哥便是完颜雍,失敬失敬。」他竖起大拇指,「大哥是金国葛王,二哥是宋国普安郡王,三妹眼光独到。」 「二哥,你是夸我们还是夸你自己?」我含笑睨他。 三人相视大笑。 我问:「大哥,你怎么会和上官大哥一起营救二哥?」 完颜雍一一道来,年前,他奉诏回京述职,走在街上时被上官复看到。上官复约他相见,试探他是否知道我身陷金宫。接着,二人一拍即合,共谋大计营救我和二哥。 上官复无法收买所有大兴府大牢的狱卒,此事就由大哥出面,因此,用地道救人才会神不知鬼不觉,才会这么顺利。 怪不得,初二夜大哥对我说了那两句奇怪的话,原来是暗示我,他会救二哥。 完颜亮迟早会知道完颜雍救出我和二哥,那么,大哥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还能回金国吗? 我问:「大哥,完颜亮不会放过你,你有什么打算?」 赵瑷道:「完颜亮杀人不眨眼,自然不会放过你,你回金国,就是送羊入虎口。大哥,不如与小弟一道回临安,有小弟富贵的一日,就有大哥富贵的一日。三妹是公主,只要你隐瞒金人的身份,我们求父皇给你一个差事不是难事。或者,你有别的打算,小弟和三妹都会助你一臂之力。」 完颜雍淡淡地笑,「眼下我还没想那么多,你们平安回到临安,我再好好想想。」 这说辞,显然是敷衍。 「对了,完颜亮杀了那么多宗室子弟,怎么没对大哥下手?」赵瑷又问。 「那年在临安与你们相识,就是陛下派人追杀我,我四处亡命,一路逃到江南。陛下登基后,表面安抚我,却派人暗中追杀我;后来,也许他觉得我对他已无威胁,觉得他的帝位稳固了,才没有继续追杀我。」完颜雍自嘲道。 「原来如此,完颜亮当真丧心病狂。」赵瑷气愤。 我问:「二哥,你问过上官大哥吗?是父皇派他来的?香袭怎么也来了?」 赵瑷眸色一暗,目光微闪,「父皇的确派了上官兄来救我们,三妹,此事说来话长,待回到临安,我再一五一十地告诉你。」 看他的神色,此事必有古怪。 难道不是父皇派他们来的?难道是他们自请来救我们的?若是如此,香袭可谓女中豪杰! 父皇啊父皇,为什么你不顾二哥和我的生死?为什么…… 完颜雍沉沉道:「二弟,三妹,你们累了吧,不如睡一会儿。我去骑马,和上官兄聊聊。」 我连忙道:「胸口有点闷,我也骑马。」 赵瑷一笑,「你们都去骑马吧,就让我一人享受宽敞的马车。」 马车停下来,完颜雍扶我下车,上官复让其中一个大汉让出一匹骏马,然后就策马前行,马车也继续前行。 我窘迫不已,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虽然心弦总是为他颤动,但我不再是懵懂不知男女之事的无知少女,此时竟没有勇气与他共乘一骑……因为,我是完颜亮的女人;因为,这些年,我与他聚少离多,早已陌生…… 他扶我上了骏马,挥鞭催马,将夜色甩在身后。 寒风如刀,迎面割来,有些刺疼,也有些冷。后背靠着他的胸膛,温热烫人。 他拥着我,胸膛那般沉实温暖,仿若一张安全的网,密不透风,护我一世安乐。 此时此刻,我们这般亲密,我心跳剧烈,仿佛就要蹦出胸口。 大哥,你我还有将来吗? 大哥,你不嫌弃我,我也会嫌弃自己。 大哥,你不介意我的过去,我却无法放下与完颜亮度过的那些日子。 「三妹,不必想太多,今晚陛下追不上我们,就永远追不到我们了。」完颜雍不断地挥鞭,低沉的嗓音回荡在我耳畔,「此生此世,即便苍山负雪,即便永无天日,我也不会忘记那小舟、那烟雨、那意外的一刻。」 「你说过的话,我一直都记得,此生不忘。」他的话令我心中悲酸又甜蜜,他的痴心令我的心为之颤动,「那年,在临安桃花坞,你问我是否愿意与你一起远离红尘、隐居避世,现在我便回答你:我不会让你回临安,我要带你远离金国与宋国,去一个无人知晓的隐秘之地,只有你我,生死相伴。」 顷刻间,痛彻心扉。 大哥,为什么我期盼的回答来得这样迟?是不是那年的拒绝让你后悔、才有今日的决定? 大哥,几年前我一心想着与你一起避世隐居,当一对平凡夫妻,过一种简单而快乐的日子;而今,时过境迁,我仍然很想这段苦恋能有一个美好的结局,可是,心境到底不一样了。 完颜雍不再说话,纵马驰骋,飞越夜色。 渐渐的,赶上了马车,我想回马车,他却不让,说还是走远一些比较安全。 他偶尔单臂搂在我腰间,我全身僵硬,身心发颤。 仅仅如此,便是销魂。 心与心的相印,魂与魂的交融。 以为后无追兵,却不想,追兵来得这般神速。 上路不到半个时辰,上官复的下属便上前说,发现后面不远处有马蹄声。 我震惊得四肢冰凉,完颜亮这么快就发现了? 怎么办? 完颜雍的脸庞冷硬如雕,更用力地挥鞭催马,好像一鞭下去,就要骏马飞起来。 上官复与我们并肩而行,喊道:「公主,卑职以为,分开走较为妥当。」 无论是二哥还是大哥被擒,我都无法心安理得地一人独去。 完颜雍绝然道:「不能分开!事已至此,只怕分开走也是徒然!」 他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 上官复不再多说,在一个岔口处,让二哥弃车骑马,让马车车夫驾车往南走,我们往西走。 一路狂奔,一路心惊胆战。 向天祈求,求上苍怜悯,求天神庇佑,让我们逃过追捕,让完颜亮追不上我们。 可是,祈祷毫无作用,我听到了鼓点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马踏大地,马蹄声沉实而响亮,仿是千军万马,地动山摇般地追赶而来。 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死命地催马、拼命地奔逃。 然而,后面的人马终究赶上来,冷箭随之而来,咻咻咻,追风逐月似地射来,接连不断。 有人中箭倒地,有人避过一劫,我身后的男子举剑挡箭,无须回头便能打落冷箭,潇洒至极。 一边奔逃,一边挡箭,速度就慢了下来,很快,追兵赶上来,截住我们。 骏马突然受阻,前蹄扬起,仰天长嘶,万籁俱静的野外,悽厉的马嘶声分外高亢。 片刻之间,金兵如潮涌来,将我们十二人团团围住。 纵使夜色浓稠,微弱的夜光照不亮人的脸膛,但我一眼就认出黑压压的金兵中杀气最盛、目光最怒的那人,完颜亮。 他策马前行,单调的马蹄声仿似战场上急促的鼓点,令人头皮发麻。 有金兵点燃火把,火光照亮了寒凉的夜,照亮了寒风呼掠的野外。 完颜雍的左臂搂在我腰间,仿佛向完颜亮宣告着什么。 完颜亮跨坐马背,稳如泰山,身躯略略后仰,不可一世,以一惯的戾气腾腾的目光俯视我们。他扫视一圈,最后,那双冷鸷的黑眸定在我脸上,瞳孔好像急剧一缩,俊美的脸膛染了血红的火光,仿佛染了猩红的血水,可怖得很。 我方的人不是拔刀、就是拔剑,凝神戒备,刀剑的银光在一片橘红中闪烁,互相辉映;金兵也纷纷拔刀,双方对峙,杀气瀰漫开来,局势一触即发。 十二人对百余人,有多少胜算? 手心发汗,心中惴惴,心弦颤颤。 骏马躁动不安,完颜雍在我耳畔低语:「稍后混战,你千万小心,不要被他抓住!」 我「嗯」了一声,但见完颜亮的双眼好似爆开火花。 「乌禄,这辈子,朕最大的对手,是你!」他嗓音沉朗,似有切齿之恨。 「荣幸之至。」完颜雍不温不淡地回道。 「你可知,后来朕为什么不再派人追杀你?」 「还请陛下相告。」 「若你死于朕手,阿眸会怨恨朕一辈子。」完颜亮阴沉的脸庞似有些许柔情,「留你一命,虽有风险,但朕便可得到阿眸,很值。」 完颜雍没有回答,赵瑷却愤恨地骂道:「卑鄙!」 完颜亮好似没有听见,道:「朕留你一命,有朝一日用你这条命要挟阿眸,不是更有趣?」 原来如此。 当真卑鄙无耻! 完颜雍铿锵回道:「你再也威胁不了任何人!」 「当朕决定得到阿眸的心,这一生,你与朕就变成了对决。」完颜亮云淡风轻地说道,好似与交情深厚的友人笑谈风月。 「这场对决,今夜就见分晓。」完颜雍沉着道,语声里隐隐有杀气。 「今夜,朕等了很久。」完颜亮阴寒的目光直逼而来。 「若你担心技不如人,就让属下一起上。」完颜雍激将道,不再敬称他「陛下」。 「擒你,朕一人绰绰有余!」 狂妄的话还未落地,完颜亮跃下马,抽出腰间宝刀,面上布满了冰寒的戾气。 完颜雍也下马,持剑在手,眸凝一线,杀气在眼中跳跃。 四道目光相碰,仿似寒热相击、爆竹绽放,火花四溅。 对峙片刻,这两个金国文武双全的男子一同奔向对方,刀剑相击,铮铮铮的金戈声响在静夜里尤其刺耳。寒芒飞溅,在橘红的火光中陨落。 兵刃出手,双方激战,火光与银芒刺破了黑夜。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场混战,揪紧的心慢慢松开,搅在一起的五脏六腑也渐渐回归原位。 赵瑷体虚气弱,勉强闪避,几次躲过金兵的围剿,勉力撑着。所幸上官复在旁照看,否则他早已被金兵擒住。上官复武艺高强,往往一招就让金兵毙命,可是金兵人多势众,见他杀招迭出,就纷拥而上。 金兵一个个地倒下,后面的人一批批地上前,围住他,纵然他所向披靡,但能支撑多久? 完颜雍与完颜亮的武艺不分伯仲,各出奇招,拼个你死我活。 招招致命,完颜雍招数沉稳而狠辣,杀气磅礴,力道绵绵不绝似的,力求一招致命。而完颜亮的招式阴毒得多,令人防不胜防,无从猜测他下一招是什么。 刀光凛冽,如练如虹,气势惊人,仿佛触及刀光就会血溅当场,猛虎一般威猛;剑气纵横,布成一张银白的网,虚实之间,生死难料,那剑锋好似龙吟细细,游龙一般灵动而多变。 二人你来我往,杀招不绝,刀剑无眼,险象环生。 虎啸龙吟,随时都有性命之危,凶险万分。 这一战谁输谁赢?谁胜谁负? 金兵死了一半,我方仅剩四人,情势如此糟糕,难道这次逃亡终究功败垂成?难道上苍不让我离开那个万恶的地府阎罗? 忽然,三个金兵围住虚弱的二哥,若无援手,二哥就被金兵抓住了。而上官复被十几个金兵缠住,一时之间无法抽身。我从地上捡起一柄长剑,箭步冲过去,刺死两个金兵。 两滴鲜血飞溅到脸上,尚有余温,浓郁的血腥气令人不适。 我扶着二哥,三个金兵杀上来,我顾不得其他,持剑杀敌。 虽然只是三脚猫功夫,但对付金兵还算游刃有余。若非金兵太多,若非分神照看二哥,我不会捉襟见肘,不会步步后退……糟糕,二哥又被三个金兵包围,退无可退,避无可避,那刀锋就要砍下去…… 想飞身去救,却被几个金兵缠住,我叫了一声,上官复离二哥有点远,神速飞去也赶不上,金兵的刀锋在二哥的背上划上一刀……所幸上官复赶过去,否则二哥就被抓住了,好险…… 而完颜雍与完颜亮,过招数百,仍然分不出胜负。 又一批金兵涌上来,以淹没之势杀来,上官复和我并肩作战,杀红了眼。 渐渐的,二哥又落单了,一不留神,就被擒住。 不知何时冒出一个武艺不俗的高手,缠住上官复,二人打得难分难解,无暇照顾二哥和我了。 完颜亮与完颜雍互有损伤,完颜亮有下属的相助,如虎添翼,招数更加阴毒。大哥虽仍勇猛,但已是疲于应付,就算他武功盖世,也禁不住完颜亮和金兵的轮番攻杀,总有筋疲力竭的一刻。 如此激战,何时是个头? 完颜亮终究追到,难道上苍註定我们逃不掉?再这么打下去,即使上官复和大哥不会受伤,但也救不出二哥,我们四人也无法一起逃脱,因为我们没有援兵,而完颜亮亲率的精兵还有四五十人。 形势不容乐观,完颜亮不会善罢甘休,不会放我们走,最坏的结果是我们四人皆被抓,被囚金国。那么—— 击退两个金兵,我迅速走到一个人少的地方,横剑在颈,大喊:「住手!统统住手!」 金戈声太大,盖过我的喊声,有些金兵听见了,不再打。完颜亮和完颜雍皆转首看来,目露惊色,却并不停手,我再次大叫:「再不住手,我就血溅当场!」 他们停手,错愕而紧张地看我;上官复想上前制止我,我及时喝止,绝烈道:「再往前一步,我就割破咽喉!」 「三妹,你做什么?」完颜雍也想上前,被我欲自刎的手势吓退。 「三妹,冷静点儿,不要做傻事。」赵瑷仍被金兵擒着。 「阿眸,放下剑!」完颜亮以命令的语气道,相当镇定。 「放了二哥!」我以寒酷的语声叫道,「若你不放,我立刻死在你面前!」 「你竟敢威胁朕!」他的眼眸急剧收缩,眸色阴寒。 「我叫你放了二哥!」我声嘶力竭地喊,剑锋割喉,丝丝的锐痛袭来。 「公主,不要!」上官复也紧张了。 完颜亮逼于无奈、放了二哥,上官复一臂扶着他,完颜雍立即走过去,和他们站在一起。 完颜雍冷沉道:「三妹,过来!」 我柔柔地笑,心痛如割,「大哥,你的决定太迟了,我只能心领。」 看着这三个或文武双全、或武功盖世的男子,不禁悲从中来。 你们是我这辈子最重要、最关心的人,一个是最爱的恋人,一个是最亲的兄长,一个最敬的朋友,无论是谁沦为阶下囚,我都会倾力营救。我不想你们受我连累被擒,不愿你们受任何损伤,你们能明白我的心吗? 完颜雍伤悲道:「不迟……三妹,快过来……」 我看向完颜亮,绝然道:「我可以不走,但你必须放他们走!」 完颜亮冷酷地眨眸,「朕一个都不放过!」 「既是如此,你带回去的是一具尸首!」我从容道,冰寒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冻人。 「三妹,不可!」完颜雍和赵瑷焦急地喊,异口同声。 「放他们走,我任你处置!」我阴冷地笑,「否则,玉石俱焚!」 「你以为你一条命顶得上他们三条命?」完颜亮嗤笑,橘红的火光落进他的眼眸,血色的戾气更加骇人。 「那就要看你的取捨了,我活,他们走!我死,他们归你!」 「朕的阿眸越发胆大、刚烈!」完颜亮阴肃的目光直直地刺入我的脑门。 赵瑷又怒又急,「三妹,我不需你救,快过来!」 完颜雍气急败坏地说道:「三妹,纵然你跟他走,他随时会反悔,派兵追捕!」 的确,完颜亮阴险狡诈,随时会反悔。 我道:「我数五下,你考虑清楚。」 他盯着我,冷厉的目光钉在我脸上,好似要钉出两个血窟窿。 我数道:「一……二……三……」 最后一个「五」即将说出口的时候,完颜亮终于开口:「朕可以放他们走,但你必须乖乖地跟朕回去,倘若耍诈,朕随时派人去追!」 我冷笑,「担心有人耍诈的人是我,若陛下反悔,或是暗中派人追他们,那么,我将永远消失!」 凝视我片刻,他淡淡点头,向我伸臂,「过来!」 「等他们走了,我自然过去。」我岂会轻易相信他? 「三妹,我们绝不会走!要走一起走!」赵瑷喊道。 「三妹,生死有命,我们三人结拜为兄妹,不能一起生,就一起死!」完颜雍道。 「公主,还有转圜的余地……」上官复劝道。 我知道,这三个男子汉大丈夫不会让我一人承担所有,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入虎口而独自逃命,更不会借一个女子的身心求得一条生路…… 可是,你们知道吗?这形势已经糟糕得不能再糟糕了,完颜亮人多势众,我们只有四人,根本拼不过他。我自然希望我们四人逃出完颜亮的魔掌、逃出生天,可是,有可能吗?上官大哥,纵然你武艺再高,也无法擒住完颜亮吧;大哥,二哥,纵然合你们二人之力,也无法想出一条逃脱的妙计吧。 那么,就让我一人承担所有,一人面对完颜亮,只要你们平安无事,很值,不是吗? 我喊:「我心意已决,你们快走!」 完颜雍和赵瑷面色冷峻,再次异口同声:「我们不会走!」 以死相逼虽然不高明,却最有效。 我凄绝道:「不走也可,那便看我血流而亡!」 「三妹……」完颜雍和赵瑷悲伤道,满目凄痛。 「公主……」上官复的眼中亦有痛色。 我再次相逼,脖颈刺痛,似有血水蜿蜒而下,我悽厉地喊:「走啊……是不是要我再割深一点?」 三个男子悲沉地看我,眼眸染红,泪光摇曳。 我不知喊了多少声「走啊」,他们才迫不得已地上马。 策马前行的剎那,大哥、二哥回首看我,「三妹,保重!」 放心,我会保重。 再看片刻,三骑狠狠挥鞭,绝尘而去,很快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我转身,完颜亮轻手轻脚地靠近我,意欲抓我。我立即后退,仍自横剑在颈,「不许过来!」 「你脖子流血,朕为你包扎一下。」是关心之语,眸色却森冷。 「这点儿血,死不了。」大哥三人还没走远,我不能掉以轻心,「劳烦陛下下令,所有人后撤五十里,陛下在此便可。」 「不要得寸进尺!」他语声冰冷。 「我只是未雨绸缪!」我冷冷道,「陛下可以不下令,但我可以选择血流如注!」 「你以为朕在乎你流了多少血、在乎你的生死吗?」 「你可以不在乎!」 「你——」 我昂着头颅,再次加深脖颈上那道伤口,剧烈的痛令我几乎站不稳。 完颜亮冷静地看我,却掩不住眼中的关切与担忧。片刻之后,他终究抬起手臂,命数十骑后撤。当即,劫后余生的金兵纷纷上马,快速离去。 想不到,我如此自残,还可以威胁他——他到底不想我死、不愿我受伤。 他气急地走过来,怒吼:「都走了,你满意了?」 绷紧的身心陡然松懈,我再也无力握剑,长剑掉落在地,我也往下滑去——他揽住我,让我坐下来,撕开袍角,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玉瓶,在我脖颈的伤口洒了药粉,接着熟练地包扎,手势熟练,从容不迫。 不再流血,我觉得舒服一些,「假若你暗中派人追捕他们,我会一次又一次地寻死!」 完颜亮掐住我的嘴,「落在朕手中,你死得了?」 「你忘记了吗?我略通医理,想死还不容易?」 「朕可以放过他们,但是下次再落在朕手中,朕不会心慈手软!」 你有心慈手软的时候吗? 我道:「此次完颜雍救二哥和我,只是尽兄妹之谊,还请陛下不要为难他,放他一条生路。」 他怒喝:「为了他,你一再跟朕作对,在你心中,他就那么好,朕就这么不堪?」 我凄冷地笑。 是的,在我心中,大哥、二哥和上官大哥都比你好。 完颜亮应该没有暗中派人追捕,他们应该逃出了中都,应该平安南下了。 如此,我就放心了,了无牵挂。 回到皇宫,他吩咐下属送我回合欢殿,然后怒火中烧地回昭明殿。 虽然疲累至极,但睡不着,没多久就天亮了,却因为脖颈受伤、流血,彻夜未眠,身心俱疲,头晕脑胀;喝了汤药,我昏昏地睡了,直至黄昏才醒来。 明哥、羽哥殷勤地服侍我,并没有因为昨晚我对她们下了重手而怠慢我。 虽然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她们也猜到我再次逃跑,再次被捉回来。 「元妃,既然每次都被陛下捉……回来,为什么还要逃呢?这又是何苦?」明哥看着我脖子的伤口,唉声嘆气。 「陛下铁了心不让元妃走,您还瞧不出来吗?」羽哥苦笑,「虽说陛下有时做得比较过分,但陛下对元妃的心,有目共睹,元妃何不想想陛下的好?」 不想再听这样的话,我让她们出去,安静片刻。 她们无奈地退出寝殿。 据她们说,她们昏睡了一个多时辰,陛下从书房赶过来,却看见她们睡得那么死,而我已不见踪影,勃然震怒。当即,他召集人马,火速出城追捕。 倘若昨晚他没有来合欢殿,歇在别处,我就和大哥他们逃出中都了。 也许,我留在金宫,是命运使然,是上苍的旨意。 谁又知道呢? 大哥,今后你何去何从?仍回西京任职吗?二哥、上官大哥,你们走到哪里了?香袭,你是否和他们汇合了? 又睡了半个时辰,明哥、羽哥服侍我进膳,刚刚吃完,完颜亮就直冲沖地闯进寝殿,面无表情,她们立即收拾餐碟退出去。 我镇定地看他,心中盘算着他会如何待我,我又该如何应对。 他站在床榻前,阴鸷的眸光钉在我脸上,仿佛就这样永远钉住,永生永世。 无论他怎样对我,我再也不会怕他。 「从天德元年你与朕在宫中相遇到今日,这五年多,你对朕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情意,是不是?」良久,他悲痛透骨地问,语声像是浸透了伤恸。 「是!」 「在你心中,朕是残暴不仁、凶残成性的暴君,是阴毒狠辣、狡诈卑鄙的小人,是不是?」 「是!」 「你对朕只有恨,没有丝毫男女之情,是不是?」 「是!」 完颜亮笑了,低沉的笑声浸透了自嘲与绝望,笑个不停,笑得差点儿断气……我静静地看他,他仍在笑,笑声渐次高扬,纵情肆意,仿佛要将一辈子的笑一次笑个够……他的脸庞撕裂了,好像干旱已久的大地裂开无数裂痕那般可怖,笑声也变得苦涩、苍凉…… 良久,他才止住笑,坐在床沿,欺身而来,扣住我的双肩,酷寒的目光锁住我,语声饱含痛与恨,「朕为你做尽一切,你却对朕无情无义!既是如此,朕不会再心存妄想,亦无须再善待你!」 此言此语,令人骇然。 他想怎么样? 「此生此世,你休想逃出朕的手掌心!」完颜亮的切齿之恨灭天灭地,五指在我身前慢慢握成拳,仿佛要捏碎什么,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纵使倾一国之力,纵使倾尽一生,朕也要把你囚在身边!你心中没有朕,朕就挖出你的心!你眼中没有朕,朕就挖出你的眼!」 「你丧心病狂!」我怒道,心弦颤动,竭力冷静,「阴毒狠辣如你,无心、无爱,只有掠夺。」 「朕倾尽所有心力、尽付一腔情爱,又得到了什么?」他怒吼。 「你得不到,是因为,一开始,你就掠夺了所有、伤害了我!」 「原来如此……」 他好像明白了一点,眼中浮现丝丝缕缕的绝望,乖戾道:「从今往后,朕再也没有心、没有爱,再卑鄙无耻、再阴毒狠辣的事也做得出,你最好乖乖的。」 我鄙夷道:「我的心、我的眼,甚至我这条命,你想要就拿去!」 完颜亮邪恶得仿佛要一口吞了我,「朕怎么捨得呢?朕要把你囚在身边,永生永世,慢慢折磨你,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我惊惧地瞪他。 他扣住我双手,用了十成力道,我无力反抗,贴身的衣物被他撕裂,抛至地上。 帷幔颤颤,锦衾凌乱,青丝散落,床帏间翻天覆地。 他狠辣地攻占,以毁灭之势摧毁我,撕裂的痛淹没了我。 第139章 一缕香魂断,高楼目尽欲黄昏 第139章 一缕香魂断,高楼目尽欲黄昏 早间起身,身上隐隐的痛。 羽哥端来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说这是完颜亮吩咐太医为我准备的止痛药。 我一口气喝完,不禁想,既然想伤我、摧毁我,又何必在意我的伤? 往后都将是这样的日子,他会变着法子地折腾我,我只能咬紧牙关挨着。 大哥、二哥和上官复会去而复返救我吗?我不希望他们回来,否则我所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刚吃过午膳,八虎来传旨,让我去见一个人。 心中讶异,完颜亮让我见谁?八虎也不说,只在前引路。 远远地看见梅苑的时候,心中豁然明朗,将要见的人在地牢。 莫非大哥、二哥他们被抓回来了?是他们回来救我才被完颜亮擒住? 若真如此,那不是白费功夫了? 怀着忐忑的心下了地牢,却意外地没有看见大哥、二哥或上官大哥,而是香袭。 她被完颜亮抓回来了? 我奔进牢房,硬木板床上躺着两个女子,香袭和如眉。她们的衣袍上布满了一道道血痕,憷目惊心,显然受了极重的鞭刑。无须检视,也知道她们的身上伤痕累累。 如眉醒了,看见我,惊喜得想爬起身,却无力起来。 「躺着吧。」我心中难过,想不到往南走的她们被完颜亮派去的追兵捉到了,「那晚,你们被金兵追到了?」 「嗯。」如眉握紧我的手,祈求道,「公主,如眉求求您,救救小姐……来世如眉做牛做马,再报答您的恩情……」 「我会想法子。」如今我自身难保,但香袭主僕二人是受我连累才沦为阶下囚的,我不能见死不救,不能弃之不顾。我问,「狱卒是不是鞭打你们?」 「昨日,狱卒用长鞭不停地鞭打小姐和如眉,小姐挨不住了,奄奄一息……公主再不救小姐,小姐就挨不过今日了。」如眉又心疼又悲痛。 我拿过香袭的手,为她把脉,心中一跳,痛如刀割。 脉象微弱,挨不过今晚,随时撒手人寰。 完颜亮命地牢的狱卒下了重手,短短一日就弄死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心中的恨如浪潮一般激涌,惊涛拍岸,完颜亮,你怎能对一个弱女子下这么重的手? 香袭醒了,秀眸微睁,脸庞苍白如雪,嘴唇霜白如纸,虚弱得连握我的手都无力。 「我对狱卒说……想见你一面……想不到你真的来了……」她断断续续地说,语声低弱而轻缓,好似说一个字就会牵动身上的伤,就会痛得难忍。 「是我害了你……都是我……你要挺住,我想法子救你出去……」 「没用了……公主,听我说……我不想熬下去了……」她费力道,有些喘,「很辛苦……很累……这些年,真的很累……」 此言大有深意,难道是她觉得当一个风华绝代的歌姬很累? 香袭努力地睁眼,「公主不必觉得内疚、亏欠……这就是我的命,我早该死了……上苍只是让我多活几年……公主可知,我与上官复年少相识……」 我讶然——在临安皇宫,他们见过面,为什么装作不相识? 她的眸子散发出柔柔的光,「上官大哥素喜四海为家、行侠仗义,我没想到……会为了公主入宫为官,也许……在他心中,公主比我来得重要……」 我又诧异又骇然,难道上官复对我…… 「十二岁那年……我就发誓,此生非上官大哥不嫁……」她的脸萦满了柔软的深情,不因得不到所爱之人的回应而有所怨怼,「他心中没有我……我从未怪过他……只要能在他身边,时时看见他……我心满意足了……」 「他是不是介意你沦落风尘?」我不明白,这么好的女子,上官复为什么不喜欢、不娶? 「上官大哥乃性情中人……未曾介意过我沦落风尘……十六岁那年,我对他言明……他说,只当我是妹子,会照顾我一辈子……却不能娶我……」 「那时,他可有意中人?」 「没有……也许他不愿被家室、妻儿困住……」香袭伤心地嘆气。 「这些年,你一直默默地等他?」 她眨眨眼,「此次他北上中都救你……我自愿跟来,助他一臂之力……因此,公主不要自责、内疚……否则,我死了也不会瞑目……」 我自欺欺人地说道:「我会尽力救你……」 如眉扶她坐起身,她轻缓道:「临死前能见你最后一面,心愿已了……公主可否向狱卒要笔墨……」 我让羽哥去要来笔墨,香袭从怀中拿出两方绣着两朵栩栩如生的梨花的丝帕,平放硬木板床上,挥毫书写。她的字娟秀如花,一方丝帕上写《爱恨成灰》,另一方丝帕上写《相思苦》,没有落款,但我相信,上官复认得这是她的绝笔。 写到最后一个字,正要收笔,突然,她口吐鲜血,喷在两条丝帕上,绽放如红艷的夏花。 如眉连忙搂住她,焦虑地叫着「小姐」,泪流满面。 写两曲曲词,耗尽她的心力与最后一口气。 香袭拿起两方丝帕,折好,放在我掌心,嘴角的血渍衬得她的面色越发雪白,「此生最后一个心愿……劳烦公主为我办成……」 我点头,心痛得揪成一团。 「假若公主见到上官大哥……请公主将丝帕交给他……」她剧烈地喘气。 「若我见到他,一定交给他,你放心。」我收下丝帕,心中又酸又痛,泪水涌出。 原来,这两支曲子,是她为上官复而写、唱。 苦恋多年,得不到任何回应,唯有她一人辛苦地爱着、想着、念着,孤单,悲酸,苦涩,绝望……爱也好,恨也罢,一切都成灰,无望到尽头……相思也苦,不相思也苦,若能放下,就能解脱,只是作茧自缚多年,哪能轻易抛却那一身的情债……因此,成灰了,也是苦…… 这一切,都是因为上官复。 上官大哥,她的深情与痴心,为什么无法让你感动? 香袭笑起来,虽是那般虚弱、轻微的微笑,却美丽、纯洁得如同雪域白莲,「解脱了,真好……」 眸光渐渐涣散,慢慢阖上,再也看不见瞳孔的颜色…… 如眉泪落如雨,抱紧她。 痛,无法克制;泪水,潮水般涌出。 香袭离世,如眉撞墙自尽,我求八虎暗中将她们好好安葬,他答应了。 这夜,完颜亮很晚才来,我已睡了,却被他刻意弄出的声响吵醒。 他冷郁道:「她死了?」 原本不想质问他,因为他本就是凶残成性的人,杀一两个人只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根本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我翻过身,背对着他,「你一清二楚,何须问我?」 他脱了衣袍,躺在我身侧,「一个弱质女流,竟然为你身涉险境,朕小瞧她了。」 我冷勾唇角,不语。 他扳过我的身,俯视我,眼眸清寒,「她死了,你伤心难过,恨朕恨得咬牙切齿,是不是?」 「多此一问。」我冰冷道。 「那就恨吧。」 下一刻,完颜亮霸王硬上弓,如同昨晚那般,撕裂了已破碎的身心。 次日,三道圣谕传到后宫。其一,晋昭仪耶律氏为丽妃;其二,晋琼林苑宫奴唐括氏为昭仪;其三,元妃冷氏迁入鸾宫,不得出宫半步。 唐括氏不是得了失心疯吗?难道是假扮的?就算是假扮的,完颜亮为什么再次册封她?故意如此,刺激我? 心已死,就连恨都懒得恨了,无论他做什么,无论他如何伤我、刺激我,我都不会在意。 因为,万念俱灰。 明哥、羽哥却气愤得很,嘀咕个不停,说陛下究竟怎么想的,不明白陛下为什么又宠幸那贱人,说唐括昭仪太可恨了,竟然装疯卖傻,说这回她又该得意了。 她们劝我不要灰心、丧气,只要我花一点心思在陛下身上,就能夺回陛下的心。 一笑而过。 越一日,八虎亲自来合欢殿,护送我去鸾宫。 只有明哥、羽哥跟我去,合欢殿宫人都留在这里,而也速被调到别殿任护卫队长。 还是正月,鸾湖冰冻三尺,和上次一样,绳索绑在身上过湖。鸾宫已布置好,除了上次见过的贵物、珍宝,添了些日常用物。纱帘、帷幔随风飘扬,平添几分森冷、阴寒之气。 那时那刻,完颜亮温柔宠溺的话仿佛回荡在耳畔,此时此刻,只有我一人,心字成灰。 「元妃,不会有闲杂人等来此,元妃也不能踏出宫门半步。」八虎传达完颜亮的旨意,「一楼有一个厨娘,负责元妃每日的膳食。明哥、羽哥近身服侍您,小六、小七近身保护您,寸步不离。除此以外,鸾宫再无其他人。」 「知道了。」 「元妃若有什么需要,可对小六、小七说,她们会联络奴才。」 我点头,八虎笑道:「元妃若无其他要求,奴才这就回去向陛下复命。」 明哥、羽哥都看着小六、小七这两个面无表情、不苟言笑的宫娥,然后看向我,似在问我,陛下为什么派这两人近身保护我。 她们不是保护我,而是监视我,防止我逃跑。 小六、小七身形高大,比一般的金国女子还要高大壮硕,面庞冷硬,不具女子的柔美,冰冷、凶恶之相令人不敢亲近。我一眼就看出,这二人武艺不俗,否则也不会被派来「保护」我。 金贞元三年正月,我住进鸾宫,过着真正的与世隔绝的日子。 住在世上最豪奢、华丽的宫殿,却了无生趣、心如死灰,世上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吗?这是一座牢笼,坚固而奢华的监牢,这辈子就老死在这里吗?我应该怎么办?既来之则安之,还是…… 第一夜,小六守夜,羽哥陪着我。翻来覆去到半夜,终究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第二夜,刚吃过晚膳,完颜亮终于来了。 他身着一袭玄色常袍,披着墨氅,站在殿门处,凝视我,眉宇阴郁。 小六、小七退出去,下楼守候;明哥、羽哥也退下,守在殿外。 我走到殿外廊道上,望着夜色下黑漆漆的山林、旷野,他跟出来,站在我身侧,一时无言。 寒风呼掠而过,鬓发纷乱。 「住在这里还习惯吗?」许久,他暗哑地问。 「习惯又如何?不习惯又如何?」 「你能不能好好和朕说话?」完颜亮的声音里含有薄怒。 「只怕很难。」冷言冷语、恶劣的态度只会激怒他,只会让自己吃苦,可是就是克制不住。 他扣住我的手腕,阴鸷地瞪我,我迎上他的目光,毫不畏惧。 对峙良久,他忽然道:「你可知,朕为何晋封丽妃和昭仪?」 我勾唇冷笑,不置一词。 他兀自道:「丽妃服侍朕多年,也该晋晋位分了。昭仪多次害你,朕废黜她,她在琼林苑装疯卖傻,朕早就知道,却不予揭破。前些日子,朕去琼林苑散心,偶然遇到她。她仍然装疯,不认识朕,朕告诉她朕早就知道她是装的,还说会晋封她为昭仪,让她回落霞殿。」 虽然心存疑虑,但是,他与妃嫔的事,与我无关,我不想知道。 完颜亮阴冷道:「她多次害你,其实朕都知道。朕之所以将计就计,无非是想得到你的心,可惜,这招并不高明。朕晋封她为昭仪,却再也不会宠幸她,让她尝够被弃冷宫的孤独、绝望滋味。」 是这样的? 晋封了,让她风光地回到昔日的寝殿,让她以为再次得到圣宠,让她满怀希望,实际上却让她一次又一次地失望,一夜又一夜地等待,直到绝望,直到崩溃,直到在寂寞的深宫老死。 这应该是世上最残忍的惩罚。 其实,我与唐括昭仪的遭遇差不多,住在华丽的牢笼,日夜煎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熬到心死、魂灭。唯一不同的是,她盼望得到圣宠,而我,根本不想、不要。 他这么做,是为了我而惩罚唐括昭仪? 心中冷笑。 完颜亮扮过我的身,抬起我的脸,凝视我,眸光深沉。 半晌,他抱起我,直入寝殿。 完颜亮隔三差五地来,每次都留宿在此,毫无例外地折腾我,如此,过了一个月。 有时半夜醒来,盯着躺在身侧的男子,看着这张毫无防备的脸庞,很想亲手掐死他。只要他死了,我被五马分尸也无妨。然而,在他睡着后,小六或小七就会守在寝殿的暗处,防止我偷袭、杀死他,因此,我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 每当望着空旷而冷寂的殿堂,就会想,此生此世就困在这里了吗?每当望着广袤无垠的长空,总会想,这样的日子还有多久?每当望着夜幕上璀璨的星辰,常常想,会有人来救我吗? 不希望有人来救我,我一人深陷在此就足够了。 鸾宫只有六人,鸾湖湖畔却有无数的护卫和禁卫,从鸾宫楼上观望,密密麻麻,而且白日、夜晚轮流巡守,森严得异乎寻常。 如此看来,完颜亮的部署非常精密,即使有人想救我,也无从营救。 观察了一个月,所得的结论是:凭我一人之力,根本无法逃出去。纵然我能够制服小六、小七,纵然我顺利地坐船到湖畔,我也无法逃过那些护卫、禁卫的眼睛,更打不过他们。 这年夏秋,我逃过三次。第一次,小六被我打晕,我正要跳入湖中,小七及时赶到,抱住我。第二次,我跳入湖中,被小六、小七救上来。第三次,我算准了宫人送来蔬果的时辰,分别击晕小六、小七,躲在船中,船行驶到湖畔,我乔装成内侍上岸,却被护卫识破。 三次逃跑,完颜亮都知道,除了暴怒还是暴怒。 第三次是在九月,他的怒火最盛,差点儿扼死我。我晕了,他吓坏了,立即传太医来。 极度的震怒之后是极度的喜悦,他欣喜若狂,因为我怀了他的骨肉。 欲哭无泪,上苍为什么这么作弄我?为什么让我怀上他的孩子?一年多来都没有怀孕,为什么这次就怀上了? 他搂着我,笑容如阳光灿烂,赏了所有人。 当即,他命这个太医半月来一趟鸾宫,为我诊脉,不能出任何差错,否则便是诛九族的死罪。 宫人都退出去,只剩下他和我。 「阿眸,这是我们的孩子。」完颜亮轻轻摸着我平坦的肚子,龙心大悦,笑得合不拢嘴,「无论男女,朕都喜欢。若是男孩,便是大金最尊贵、朕最器重的皇子;若是女孩,便是大金最美丽、朕最疼惜的公主。」 「你觉得孩子能平安出世吗?」我故意这么问。 「有太医照看胎儿,还有宫人近身服侍,能有什么问题?」他温柔地安抚,「无须担心,朕不会让我们的孩子受到丝毫伤害。」 「太医不是说我气血不足、郁结于心吗?不是说郁气攻心不利胎儿成长吗?」 「太医会好好调理你的身子,很快就会调理好的。」 「是吗?」 「阿眸,你不开心?」 「我乏了,睡了,不想有人打扰。」我下了逐客令。 完颜亮面色一变,眸光冷沉,看我半晌才道:「你好好歇着。」 为了我腹中的孩子能平安出世,为了让我心境舒畅,他不得已迁就我的脾气,做出让步。 掌心覆在小腹上,仿佛感受得到腹中的小小胎儿正在孕育成长,我问自己,生下孩子,还是将孩子扼杀在腹中? 想了三日,犹豫了三日,终究不忍心,到底是一条生命。自从跟着师父学医后,我的梦想便是行医救人,怎能杀死自己的孩子?不为完颜亮生下孩子,而是为了这个小小的生命,既然他与我有缘,我就不能遗弃他,更不能杀他。 完颜亮时常来看我,见我想生下孩子,终于放心。 他对我很好,每次面对我都笑容满面,浑然忘了以往的恩怨、仇恨;即使我冷面相向、冷言相对,他也不在意,顶多转过身,默然不语。冷淡一阵子,他又笑呵呵的,从不与我怄气、吵架。 我知道,他这么迁就我,全是因为腹中的孩子。 远离了后宫,再也没有人害我、伤我,我有我的恩宠,她们有她们的圣眷,互不相干。 华美的鸾宫,是一座豪华而死寂的坟墓,埋葬了所有的喜乐。 十月,皇太后至中都,居寿康宫。 这个皇太后,就是完颜亮的嫡母,也就是在上京想置我于死地的徒单太后。 虽然鸾宫如同与世隔绝的孤岛,但这是宫中大事,也无可避免地传过来。早在九月,完颜亮亲自出城迎接徒单太后和金太祖、金太宗的梓宫,在臣民面前表现出一副孝子的模样。然而,他亲口对我说,只是做做样子罢了。 徒单太后入住寿康宫,徒单皇后在瑶池殿设宴为她接风,据说所有妃嫔都到了,只差我一人。 我也不愿再看见那些与我无关的人。 这日,完颜亮致奠梓宫于东郊,鸾宫忽然冒出一个人,一个我完全想像不到的人。 吃过晚膳,我发现,小六、小七、明哥和羽哥都晕了,不省人事。我大惑不解,立刻为她们把脉,她们昏迷应该是饭菜中被人下了迷药,但我为什么没事? 对了,我的膳食和她们的膳食不一样,因此我没有事。 是什么人要迷晕她们?当真奇怪。 有脚步声。 我望过去,站在橘红灯影下的男子是谁? 身着一袭侍从袍服,豪俊的脸膛好像抹了什么,比以往更黑了,让人不易发现他的身份。 他静静地凝视我,微颤的眸光在迷离的光影中摇曳。 大哥…… 我缓缓起身,想走过去,却移不开双足。完颜雍箭步奔来,握住我的手,「三妹……」 这一声「三妹」,浸透了多少痛悔与怜惜、多少深情与爱意? 他的瞳孔黑如子夜,仍如往常那般纯净;他的眼睫纤长如翅,他的鼻樑高耸如山,他的双唇柔软如瓣,他的脸庞仍如往昔那般粗豪而俊,令人无法不心颤。 他目不转睛地看我,我亦如痴如醉地看他。 这一刻,永远凝固。 时光不要流逝,也不要前进,就在这一刻,无人打扰我们。 只有他与我,心心相印,魂魄相依。 缓缓的,他拥我入怀。 我靠在他的肩头,闭上双眼,眉骨酸涩,心中悲酸而又甜蜜。 就这样静静相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念,什么都不怨,心静而安,恍然如梦。 是的,这只是一场梦,终究会醒。 完颜雍松开我,拉我来到寝殿,站在窗前,「放心,我下了很重的迷药,这一整夜,她们不会醒,无人知道我来过。」 「醒来后,小六、小七会怀疑,向完颜亮禀奏。」我担忧道,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对了,我可以说,是我在饭菜中下药,说我本想逃走,考虑再三,最终没有走。」 「是我考虑不周,但是我一定要看看你。」他气愤地握拳,「三妹,他竟然把你囚禁在这里!」 「住在这里也好,远离了那些心狠手辣的妃嫔,远离了是非。」我着急地问,「大哥,你为什么回京?倘若完颜亮发现你的行踪,不会放过你的,你怎能冒险进宫?」 「放心,不会有人发现的。」他自信道。 完颜雍娓娓道来,正月那晚,完颜亮没有派兵追捕,他们三人在汴京分道扬镳,赵瑷和上官复南下,他留在汴京。原本,他担心完颜亮暗中派人追杀他,却没有,还在四月下旨,让他到东京辽阳任留守,还封他为赵王。 完颜亮非但不杀大哥,还封他为赵王,究竟在打什么主意?或者是因为我的求情才放过大哥? 大哥在中都有密探,听闻我被囚禁在鸾宫,就萌生了回京看我的念头。六日前,他秘密回京,勘察、筹谋多日,终于想出一条妙计——趁着完颜亮前往东郊致祭的良机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鸾宫,见我一面。 每日送蔬果来鸾宫的内侍有二人,大哥的下属以重金收买了他们和厨娘,让大哥躲在船中,乘船至鸾宫。接着,他躲在灶房到入夜,让厨娘在膳食中下迷药,如此,他就能顺利地见到我。 第二日,小船再送蔬果来,大哥秘密地上船,离开鸾宫。 虽然完颜雍一再强调不会有事,我还是担心。就算我说是我下药的,小六和小七也不会全然相信,一定会立刻向完颜亮禀奏。倘若完颜亮当夜回来,他就有很大的危险;倘若完颜亮没回来,他就能安然离开。 「三妹,若能全身而退,便是上苍的怜悯;若不能,那便是我的命。」完颜雍一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表情。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我惴惴不安,他冒这么大的风险进宫,只为见我一面?如此简单? 「我眼睁睁地看着你为了我和二弟平安离去而跟他走,那时,我恨不得杀了自己……三妹,是我无能、我没用……这个大哥,太窝囊了……」他痛楚而内疚,「这些年,我碌碌无为、一事无成,想救你,却无能为力……」 「遇上完颜亮,是我的命,与人无尤,你也不必内疚、自责。」我苦笑。 我被完颜亮囚着,他比我更难受。他心痛、怜惜我,又痛恨自己无力与完颜亮相抗衡,将我所受的苦楚与屈辱都算在他自己身上,因此,他无法不恨,恨完颜亮,更恨自己。 完颜雍的俊眸浮现淡淡的血丝与浓浓的伤痛,「很多时候,我在想,你我相识六七年,阴差阳错,聚少离多,是你我无缘,还是命运使然?我想救你,却有心无力;无论是你的安危,还是我这一生,我都无力掌控。因此,我经常问自己,这辈子是否註定了无所建树?是否註定了不能护你一世无虞?」 我道:「大哥,你想得太多了。完颜亮弒君夺位才当上皇帝,残暴不仁,阴毒狠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若要对付他,就要比他更阴毒、更狠辣、更卑鄙,否则,只有被他算计、迫害的命。」 他瞳孔微缩,「你说得对,在他看来,天底下最卑鄙、最无耻的事都是对的。与他相提并论,倒不如当一个愚钝之人。」 我莞尔一笑,他的眼眸迸射出锐气,「三妹,我答应过你的,我一定会做到。纵然流尽最后一滴血,纵然耗尽最后一口气,我也要救你出去;只是,你还要等我一些时日。」 「五年,十年,我都会等;大哥,我相信,那一日很快就会来到。」 「三妹,只有你懂我。」他紧握我的手,感动得眼眸潮湿。 是的,我明白他。 今时今日,他能够潜入鸾宫见我一面,已属不易。或许,他能救我出去,能带我出城,但能逃多远?能逃到哪里?躲在哪里?完颜亮会像一只疯狗,穷追不捨,誓不罢休。 因此,他不会冒这个险,除非有十足的把握,不再落入完颜亮的掌心。 然而,这谈何容易? 当年,在临安,我求他与我隐居避世,他坚持己见,不肯与我隐居山林,也是因为如此。 完颜亮是丧心病狂的暴君,怎样才会放过我? 完颜雍眸光略沉,伸臂拥我入怀,「三妹……」 我抱他的腰身,沉醉在这宽厚、结实的胸膛。 人世间,也只有这个宽广、厚实的怀抱能让我身心放松,让我觉得踏实。 紧紧相拥,久久的。 天在上,地在下,天地之间,只有我们,以及一起跳动的心、一起飞翔的魂。 许久,他松开我,在我唇角轻轻一吻,怜惜在心头,轻柔如春风,似有淡淡的花香。 今夜,我想与他同床共枕。 他没有拒绝,躺在我身侧,握着我的手,相视微笑,共度宁静而甜蜜的一夜。 他正人君子的风度,令人折服。 看似淡如水,实则深若海,相顾亦缱绻。 次日,完颜雍顺利离去,没有发生突发状况。 天还没亮,他就醒来,躲到灶房。天亮后,小六、小七、明哥和羽哥甦醒,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依照之前的编排说。小六、小七将信将疑,搜查整个鸾宫,没找到可疑之人,只能作罢。 之后,小船回程的时辰将至,我故意将小六、小七叫到寝殿,对她们说:「昨日之事,我不阻止你们向陛下禀奏。不过,若我矢口否认,陛下未必相信你们,而且,明哥、羽哥会维护我,说你们无中生有。」 小六道:「陛下命奴婢二人近身保护元妃,就会信奴婢二人。」 我笑,「我怀着陛下的骨肉,倘若陛下信了你们的说辞,大发雷霆,伤了我和腹中的孩子,事后陛下懊悔,照样追究你们。我言尽于此,你们自己掂量。」 所幸,这日完颜亮没有回宫。后来,许是她们觉得无凭无据的事即使禀奏了也无用,或者是其他的原因,没有向完颜亮禀奏这件事。 事后一月,没有传来大哥出事的消息,终于放心。 金贞元四年二月,完颜亮改元正隆,是为正隆元年。 正隆元年四月,我生下一男婴,完颜亮为孩儿取名为完颜元睿。 分娩那日,从午时开始痛,很快,他带着产婆、太医和医女赶到。腹痛一阵阵的,越来越厉害,直至子时,孩子才哌哌坠地。他一直陪着我,即使产婆和太医一再劝说、让他出去等候,他就是不出去,守在床头为我打气,始终握着我的手。 产婆包好孩子后,他抱在怀中,满目幸福,满面微笑,开心得得意忘形。 之后,我不省人事,睡了六个时辰。 这五日,他没有离开鸾宫半步,连早朝都不上了,大臣有事求见,他皆不见,除非是急奏。 他时常抱着孩子在寝殿走来走去,对孩子做各种鬼脸;孩子睡觉的时候,他坐在床沿呆呆地看我,我假装睡着了,不看他,也不与他说话。坐了许久,他自觉无趣,就嘆一声,落寞地出殿。 有一日,午后,我幽幽转醒,看见完颜亮站在床前,背对着我,我立即闭眼。 他坐下来,以无比沉痛的语调道:「朕知道,你对朕的恨很难消除,但朕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终有一日,你心中不再有恨。」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完颜亮,永远没有那一日! 第140章 豆蔻梢头旧恨,十年梦,屈指堪惊 第140章 豆蔻梢头旧恨,十年梦,屈指堪惊 越十日,后宫发生了一件令人出乎意料的事。 孩子尚在襁褓,需要宫人照料,鸾宫多了一个乳娘、两个宫人,太医和医女也时常来把脉断症,因此,落霞殿的唐括昭仪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也便知道了。 她们说,唐括昭仪也生了一个儿子,仅仅比我晚十日。不过她怀胎十月无人知道,只有近身侍婢知道,就连陛下也在孩子出生后才知道。 孩子取名为矧思阿补,出世第二日,完颜亮就下旨,命乳娘抱孩子到小底东胜府中抚养。 唐括昭仪失去了孩子,并无动静,落霞殿安静得异乎寻常。 忽然想起,去年他说过不会宠幸她,她怎么会怀孕?难道他说话只是兴之所至、只是骗我?难道他对她旧情难忘、早在去年就宠幸她了? 他本就是言而无信、反覆无常的小人,何必在意他说过什么或承诺过什么? 两日后,他强硬地抱我到三楼,说有话想跟我说。 自从孩子出世,我视他为与己无关的陌生人,无论他如何哄我、如何讨好、如何宠溺,我总是一副不冷不热的表情,三缄其口,除非有必要才应他一句。他纵然生气,也没有对我发脾气,很是包容。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co??m 因为,我不想看见他,不想与他说话,不想再与这个口是心非的男子有任何牵扯。 虽然,我与他的牵扯很多、很多。 「阿眸,你是否听闻昭仪生子一事?」完颜亮将我放在贵妃榻上,小心翼翼地问。 「是又如何?」本不想回应他,却还是回了,姑且听听他怎么说也罢。 「她怀孕、生子,朕根本不知道。」他的眼中燃起冰寒的怒火,「那孩子,根本不是朕的。」 「是吗?」我不动声色地反问。 如此看来,唐括氏姐妹都是不安于室的女子,姐姐与家奴通姦,被他捉姦在床;妹妹不仅与人通姦,还怀孕生子。这顶大大的绿帽,让他丢尽颜面,他必定怒火焚心,将会如何处置她? 然而,究竟有多少人知道唐括昭仪所生的孩子不是完颜亮的龙种? 他的愤恨从眼中喷薄而出,「朕跟你说过,封她为昭仪,让落霞殿变成冷宫,让她尝尝绝望的滋味。阿眸,朕真的没有宠幸过她。」他陡然提高声音,「这个贱人,竟然在落霞殿与人私通,竟然珠胎暗结!」 我淡淡地问:「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她?那男子是谁?」 「那男子是落霞殿的护卫队长,朕已秘密处决他。那贱人,朕不会让她痛痛快快地死,朕要慢慢折磨她,让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让她痛不欲生!」 「是吗?」 「你不信吗?」 「信也好,不信也罢,与我无关。」 「阿眸……」 「我累了,陛下请便。」 我想下楼,完颜亮不让,双掌拢着我的手,「阿眸,朕这一生,曾经拥有过不少绝色女子,然而,朕想要执手偕老的女子,只有你。」 他凝视我,深深地、深深地望进我的眸。 我无动于衷。 他的眼眸深邃得令人看不透、猜不透,「只要你一句话,朕可以废后,可以将所有嫔御遣出宫;从今往后,只有你一人,日夜相对,举案齐眉,执手偕老。还有我们的孩子,我们一起抚养元睿长大成人。相信朕,我们一家三口会很开心、很快乐。」 废后?遣出所有嫔御?一家三口? 不稀罕! 如若以前,也许我会感动,会心软,会尝试着接受他。 而今,再也不会被他的花言巧语骗了,纵然他说的是真心话,我亦不会感动。 「陛下可知,曾有两次,我被陛下感动了,决定留下来,接受陛下的爱。」我淡淡莞尔,「第一次是天德二年,第二次是去年,然而,在我下定决心不久,就发现陛下做了很多欺瞒我、算计我的事。我无法容忍欺骗与算计,更无法接受陛下的阴毒狠辣、反覆无常、卑鄙无耻,因此,陛下对我的真心、真情,我真的无法接受。」 「这么说,只能怪朕自己?」他哀痛道。 我不语,冷目看他,他呆呆的,似在沉思。 他意识到自己错了吗?完颜雍说过:在他看来,天底下最卑鄙、最无耻的事都是对的。我这么说,他会觉得自己错了吗? 我起身欲走,完颜亮拉住我,祈求道:「阿眸,再给朕一次机会,朕保证,再也不会欺骗你、算计你,再也不会伤害你……再喜欢朕一次,好不好?朕求求你,一次机会就好……」 他语气真挚,神情可怜,满目期盼,若非经历了这么多,也许我会被他感动。 他悽惨得令人心生恻隐,恳求道:「你二哥回临安了,乌禄在东京任留守,我们之间不会再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朕也不会再做出伤害你的事……真的,再信朕一次,好不好?」 我挣开手,没有回答,迳自下楼。 身后,是他哀痛的叫声:「阿眸……」 唐括柔妃与人通姦、生下一子的丑闻,宫中没有多少人知道。三日内,落霞殿的宫人无缘无故地失踪,八虎安排了新宫人服侍唐括昭仪。如此,更少人知道这个丑闻了。 他果真没有放过她和那个无辜的孩子。 明哥、羽哥告诉我,他赐给抚养矧思阿补的东胜钱千万,五月,晋封唐括昭仪为柔妃。正隆二年四月,矧思阿补周岁生日,他与徒单太后、皇后和太子至东胜府邸为矧思阿补庆贺。正隆三年正月五日,矧思阿补薨,追封他为宿王。 宿王只活了一岁多便夭折,不知是东胜和乳娘没好好照料,还是完颜亮的密令,无人知晓。 而唐括柔妃,正隆二年五月,晋封为丽妃。 孩子被安置在臣僚家中抚养,是金国皇子固有的祖制,以为这样做孩子才容易养活,而且养得好。太子年幼时也被安置在臣僚家中抚养,可是,作为生母,怎会捨得? 唐括柔妃失去了孩子,宫人又疏于照顾,落下病根,三个月后便疯疯癫癫,整日抱着一个襁褓当做自己的孩子,轻轻哼唱,对襁褓嘀嘀咕咕,失心疯还不时地发作,宫人都怕她。 这一年,据说她过着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日子,因为宫人的服侍很马虎,她吃不饱、穿不暖,衣装凌乱、邋遢;清醒时绝望地悲嚎,疯癫时绝望地尖叫,甚至挥刀自残,身上伤痕累累。 这一年,她的确痛不欲生。 正隆二年,五月,晋封三日后,她在寝殿自缢。 死了,便解脱了,未必是坏事。 自然,这些都是后话。 我呢?虽然我没有疯,境况比她强,然而,心中的绝望与她一样。 元睿出世两月后,我选择了离开。 一夜,完颜亮没有来,元睿哭得厉害,我抱着他站在五楼朱阑前,哄着啼哭的孩子。 只有小六陪着我,乳娘和宫人都在二楼。 慢慢的,元睿不哭了,许是哭累了,微闭着眼,眼睫凝着晶莹的泪珠。 看着这张传承了六分父皇俊容的小脸,心中渐渐安定。 睿儿,不是娘亲不爱你,不是娘亲狠心,不是娘亲不要你,而是娘亲再也活不下去了……娘亲对不起你,但你父皇会好好抚养你长大,不会让你受任何伤害……睿儿,原谅娘亲,好不好? 我对小六道:「睿儿饿了,去叫乳娘上来。」 她没有怀疑,就下去了。 我将元睿放在地上,最后看一眼,泪落如雨,心痛如绞。 站在朱阑前,望着星辰璀璨的夜空,对自己说:这是唯一的机会。 元睿又睁开眼,似在看我,似有不舍,柔弱的模样可爱又可怜。 睿儿,娘亲要与你永别了…… 狠下心肠,纵身一跃。 飞身落地,仅仅是一剎那的工夫。 六月的夜风很暖和,下坠的过程很短促,脑中浮现出一张清晰的俊脸,渐渐模糊。 大哥,我无法等你了; 大哥,愿你一生安好; 大哥,此生此情,永世不忘。 坠地的剎那,脑中一片空白,以为很痛,却没有。 片刻后,我发现自己没有死,手臂有些擦伤,小七躺在我身下,推我起来。 很快,所有人都奔出来,看着这令人惊骇的一幕。 为什么死不了?为什么会躺在小七身上? 看见这一幕的,还有恰巧赶到的完颜亮。他站在一边,惊愕地看我,愣愣的。 明哥、羽哥正想扶起我,他箭步走来,粗鲁地抱起我,走向二楼。 宫人不敢进寝殿,他将我放在床上,眸光冷鸷,「你从五楼跳下来的时候,朕恰巧赶到,小七也正在外面。当即,小七看准了你下坠的位置,接住你。却由于冲力过大,她抱着你摔在地上。」 原来如此。 假若小七不在下面,我就一命呜呼了。 为什么上苍不让我死? 「为什么?」他狠狠揪住我的发,脸上怒火燎原,「为什么?」 「陛下不知吗?」我清冷地反问。 「你就这么想死吗?」他怒吼,目眦欲裂。 「生不如死。」青丝被他揪着,头很痛、很痛,好像连头皮都要被扯下来。 他盯着我,怒火焚睛,暴怒,痛楚,好似濒临崩溃的境地。 我无惧地看他,唇角微勾。 就此一掌打死我,最好。 完颜亮猛虎般吼道:「想死?没那么容易!既然你不要睿儿,朕就让皇后抚育睿儿,你就在鸾宫过生不如死的日子!」 我愕然,他让徒单皇后抚育睿儿? 他靠近我,脸孔与我仅有微末距离,面容扭曲得可怖,「你休想一死了之,朕会囚你一辈子,让你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他松开我的发,在我面前,松开手掌,几根青丝缓缓飘落。 然后,他怒气冲天地走了。 完颜亮一向说得出、做得到,果不其然,翌日,他让乳娘抱走元睿,鸾宫恢复如初,只有五人,安静得如同坟墓。 徒单皇后仁善,一定会好好抚育元睿的,由她照料,不必担心。 也许,元睿离开生母,离开我这个被囚、心死的娘亲,更有利于他成长。 我默许了他的作法,他也不再来鸾宫,小六、小七对我的监视更加森严,寸步不离,任何危及性命的利器都不会出现在我身旁。而且,只要我有自残、自尽的嫌疑,她们就会奋不顾身地阻止,无论是赶过来,还是扑过来,只为阻止我自尽。 找不到自尽的机会,只能从长计议。 不几日,越来越觉得四肢无力,虽然喘息如常,但总是使不上力。 为自己把脉后,我断定,他命厨娘在饭菜中下了一种让人四肢发软、浑身无力的药散。这种药散对人体并无什么害处,也不会落下病根,只会令人气色不佳、精神不济,容易疲乏。 为了防止我逃跑、自尽,他可谓无所不用其极,竟然糟蹋我的身子。 完颜亮,这才是你真正的面目! 三个月后,完颜亮终于驾临鸾宫,我一如既往的冷漠缄默,他一如既往地自言自语。 两个心思各异的人同案进膳,一人谈笑风生,一人面无表情,真有趣。 膳后,他抱我上榻,狂肆地折腾我,直至筋疲力竭才放过我。 元睿周岁那日,他让乳娘抱过来,让我们母子俩相处两日。 没想到睿儿长这么大了,长了八颗牙,快会走路了,白白胖胖,相当结实。他穿着合身的锦服,英俊可爱,天庭饱满,鼻樑挺直,眼眸深黑而亮,骨碌碌地转动,是一双漂亮俊俏、炯炯有神的眸,酷似他的父皇。 是的,仅一周岁的完颜元睿,酷似完颜亮。 徒单皇后把睿儿抚育得很好,如此,我真正地放心了。 乳娘抱着睿儿,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笑起来,他也笑起来。我伸手抱他,「娘亲抱抱。」 他静静不动,好像在研究我是什么人,乳娘道:「殿下乖,她是娘亲,娘亲抱抱。」 我再说了一遍,睿儿略略倾身,我接过来……乳娘说,若是从未见过的陌生人抱他,他不让抱的,肯让我抱,说明他对我不陌生,许是头两个月我抚育他的缘故。 乳娘还说,陛下已封殿下为秦王。 这两日,我餵睿儿吃稀粥,陪他玩耍,给他沐浴,与他一起睡觉,那种为人母亲的感觉回来了。每当看着小小的人儿,心中尤为柔软。可是,时光流逝得太快,两日太短了。 此后,每逢十五、十六,乳娘就会抱睿儿来鸾宫,让睿儿与生母亲近、亲近。 这是完颜亮的意思。 如此,过了三个月,每月的十五、十六就变成了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日子。他和我陪睿儿玩闹,让儿子享受有父母宠爱的快乐时光。 睿儿慢慢长大,大人之间有什么不快,孩子感觉得到。我不想让睿儿小小年纪就受此影响,在这两日假装与完颜亮是一对恩爱的父母,给孩子一份快乐、美满的回忆。 也许,十五、十六也是完颜亮最开心的日子。 后宫发生了什么事,无论是完颜亮纳新妃,还是哪个妃嫔失宠、得宠,皆与我无关。我对明哥、羽哥、小六和小七说,我不想听见后宫任何事,不必对我说,你们也不要私下说,免得让我听见。 如此,完颜亮的后宫是风平浪静、还是激流暗涌,我全然不知,只关心睿儿。 小六、小七对我的监视、防护一直很严密,其实,我早已没有了轻生的念头。 轻生,只是那些日子的念头,渐渐的,我就想通了,好死不如赖活着。这已是最恶劣、最绝望的境地,不会有更糟糕的了,只要我耐心地等待,光明的那一日总会来临的。 就这么死了,只会便宜了完颜亮,也许,留着这条命,还有别的用处,还有希望。 看着睿儿每个月的变化、成长,是最幸福、最欣慰的一件事;然而,他三岁的时候,会歪着头缓慢地问,父皇每日都去看他、陪他,为什么不能每日都看见娘亲?我不知应该怎么说,乳娘道,因为娘亲要帮父皇做很多事,娘亲很忙。 正隆五年,元睿五岁,已是宫中俊俏倜傥、文武双全的小男孩,口齿伶俐,聪明调皮,时而霸道骄横,时而喜欢捉弄人,招人喜欢,却又令宫人害怕,不少宫人躲着他。每次来鸾宫,他总是黏着我,我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我吃什么,他也吃什么,我不许他再调皮,他就乖乖地不再捣蛋。 完颜亮宠他宠得无法无天,他要什么就给什么,就算他要天上的星辰月亮,也会设法弄下来给他。若宫人稍有疏忽,就被乱棍打死,更不用说那些让他哭闹、受伤的宫人了,无一不死。我劝过几次,说若再杀人,这血债就要报在睿儿身上了,完颜亮才有所收敛。 十一月末,鸾湖已结冰,月圆之后,他出城行猎,我没有想到,会等到一个人。 晚膳后,忽觉很困,我早早地就寝,不知睡了多久,幽幽醒来。让我无比惊诧的是,坐在床沿的竟然是上官复。我连忙问他是怎么潜进宫的,他说,时间紧迫,一边走一边说。 他是来救我的?他有法子救我出去? 小六、小七、明哥和羽哥睡得很死,许是被下迷药了。我毅然离开,但是对岸的禁卫会发现我们的,到时如何避过他们的眼睛? 我发现,上官复穿着内侍的衣袍,两个宫娥是耶律丽妃的近身侍婢。我大惑不解,他解释道,厨娘在膳食中下了迷药,羽哥等四人在三个时辰后才会醒来。但是,我也昏迷了,为什么这么快就醒了?他说,他给我闻了解药,立刻就甦醒。 我明白了,耶律丽妃暗中帮他,他得以进宫,收买厨娘,接着带我离开。 其中一个侍婢道,丽妃接秦王殿下到临芳殿玩,天寒地冻,殿下不慎染了风寒,高烧不退,丽妃担心殿下有何不测,就派人来请元妃。 睿儿高烧不退? 上官复接着道,方才从湖畔过来时,便是以此事为由,出示丽妃和皇后的令牌,那些禁卫原本不放他们过来,但是完颜亮不在宫中,禁卫也担心殿下有事,争执良久才放行。 另一个侍婢又道,其实秦王殿下并无染病,只是藉口罢了。 如此,高悬的心回落。 行至湖畔,禁卫拦住,那侍婢道:「此事由皇后和丽妃担着,你们速速放行。陛下回宫后,皇后和丽妃自会向陛下禀奏。」 禁卫不敢再拦,我们快速前行。 然而,不是去临芳殿,而是来到一处冷僻、无人的地方。 侍婢给我一套内侍衣袍,让我快快换上。 虽然心有疑惑,但时间紧迫,不容我多想,我迅速换上,坐上一辆马车,前往宫门。 一个侍婢回临芳殿复命,另一一个带我们出宫。我不禁想,稍后如何对宫门护卫说? 我不停地往回看,心中纠结,坐立难安,这次能否顺利离开?会不会和几年前一样,临到终了还是离不开这座深恶痛绝的牢笼? 我走了,睿儿怎么办?就此丢下睿儿?其实,将睿儿丢给完颜亮,也未尝不可…… 上官复拍拍我的肩头,「别担心,镇定一点。」 看着他成竹在胸的坚定眼神,我略略安心,可是,我放不下的是睿儿。 睿儿,此次娘亲若真的离开,也许是永别,你会原谅娘亲吗?睿儿,娘亲很抱歉…… 宫门护卫盘查,那侍婢报上家门,说秦王殿下在临芳殿玩耍,不慎染了风寒,几个太医联手会诊,开了方子,却少了一味稀有的药引,现皇后和丽妃吩咐他们三人出宫找药引,城中若没有,就出城去找。 宫门护卫将信将疑,再审问几句,侍婢火了,以陛下压他们,他们不再阻拦。 马车驶离宫门,这次能否逃离,会有什么变数,谁也无法预料。 马车在一条隐蔽的小巷停下来,侍婢让我们换上男子衣袍,还说立即出城,否则便有危险。 而后,她下车离去。 此次耶律丽妃助我逃离,完颜亮知晓后,会如何惩治她? 「上官大哥,我……」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我恍惚地跟着他走,顺利出宫,应该高兴才是,可我放不下睿儿。 「别想太多,此次我谋划良久,完颜亮不会这么快收到消息,眼下最重要的是出城,离开中都。」他沉声安慰我,让车夫往北行驶。 上次逃离功败垂成,六年后,他再度潜入中都,以一人之力救我出来,此恩此义,我很感动,该如何酬谢他? 北门护卫简单地问了几句,让我们出城。 当马车驶过城门,高悬的心缓缓落下,却有一道声音问自己:难道就这么丢下睿儿吗?睿儿还那么小,没有娘亲在身边,很可怜。 睿儿……睿儿……睿儿…… 睿儿,娘亲对不起你。 这一次,上官复成功地救出我。 走了很远很远,没有发现追兵,因为,我们往北走,再折向西北。完颜亮怎么也不会想到我们会往北走,即使是追,也会往南、往西追。 唯一的牵挂是睿儿,然而,事已至此,放不下,也要放下。 离开中都五日后,我完全放心了,不再担心完颜亮追至。 金正隆五年十一月末,我终于逃离那座坟墓般的鸾宫,终于离开了那个痛恨的地府阎罗,终于过上自由自在的日子。这年,我二十八岁。 掐指算来,与完颜亮的纠缠,将近十二年。 豆蔻梢头旧恨,十年梦,屈指堪惊。 容颜苍老,身心憔悴,千疮百孔,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无知无畏、天真幼稚、一心只想走遍五湖四海行医救人的小女子,我看透了世间的一切,只想回家,与爹爹和哥哥在一起,过平平淡淡、无忧无虑的日子。 上官复带我到西北草原,让一个二十余岁的女子与我同住一顶毡帐,还请大夫调理我的身子,劝我先安心住在这里。我说我想南下、回家,他说完颜亮必定广派人手追捕我,若我此时南下,风险太大,很有可能再被他捉回去。 想想也是,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再被完颜亮抓回去不就白费工夫了? 于此,我在草原住下来。 只是,对儿子的思念如潮水般汹涌不绝……一想到,此生此世也许再也没有机会与睿儿相见,心就很痛很痛,痛得五脏六腑揪在一起…… 睿儿,娘亲不是一个好娘亲,娘亲对不住你。 寒冬的草原冰寒彻骨,冷得直打颤,我很不习惯,却也只能忍耐。不过草原广袤无垠,令人心胸开阔,视野也极为开阔,这些年郁结、封闭的心慢慢开朗起来。 雪飘万里,冰封千里,一望无际的草原被大雪覆盖,白茫茫一片,宛若晶莹剔透的雪域之原,如此洁白无瑕的美,令人惊嘆。 虽然被草原凛冽如刀的寒风冻得手足僵硬,但宁静、宽广的草原令人身心舒畅,天高任鸟飞,我就像天际的鹰隼,自在地翱翔,想飞多高就飞多高,想飞多远就飞多远。 上官复似乎很忙,有时数日不见人影,不知在忙什么。 有时,他站在冰雪之地,眺望长空与远方,魁梧的身子挺立如戟,在寒风中僵立不动,一站就是一个时辰,不知在想什么。我站在毡帐前静静地望他,他的大氅在风中飞扬如大鹏的羽翅,他的背影给人一种孤独、悲怆之感,那种感觉,难以言说。 过了这些年,他也老了,却还是那般豪迈磊落、义薄云天,不知他是否成家立业。 离开鸾宫太仓促,我不知那一晚就此离开,没有把香袭交给我的两方丝帕带出来,否则,我就能交给他了。真是可惜。 也不知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拿回那两方丝帕,香袭,我有负你所託,对不起。 除夕夜,上官复和我一起吃一顿丰盛的晚膳,还有与我同住的女子,耶律烟。 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大声笑闹,好不开心自在。 草原的酒很烈,我只喝了半碗就晕晕的,不敢再喝,以茶代酒。他们二人不停地豪饮,却全无醉酒之象,令人钦佩。这个叫做耶律烟的女子颇有姿色,平日里话不多,手脚灵活,想必武艺不错。虽然她和我住在一起,却从不与我多说几句,除非有必要才会跟我说话。 她姓耶律,难道是契丹人? 罢了,再过几日,我就会南下,不问也罢。 「上官大哥,我想在初六那日南下。」 「不行!」话音才落,上官复就觉得语气太过决断,缓和了语气,「才过了一个月,完颜亮的人遍布金国诸路,只要你南下,就会被发现行踪,难道你想再次被完颜亮捉回去?」 「那要等多久?」 「至少三个月。」他目光凝定。 「三个月?」我吃惊,照他这么说,完颜亮不死心,广派人手潜伏在金国和江南打探我的行踪,那我这辈子都不能回家了? 「眼下风声正紧,只要你一现身,就会被抓住。三个月后乔装南下,比较适宜。」上官复语气沉重,极力劝服我,「我知道你很想回家,但此种情形,你务必再忍耐两个月。」 「知道了。」为了不再入狼窝,只能如此了。 耶律烟倒了一碗酒,敬我,「上官大哥为了救你,费了多少心思,你要好好报答他。」 他立即道:「多嘴。」 她轻笑,不理会他,「阿眸姑娘觉得不应该吗?」 我笑道:「应该的,你不说,我也会报答他的大恩大德。」 她咕噜咕噜地饮尽大半碗烈酒,「嘭」的一声,搁下大碗,道:「这半年来,无论是宋国,还是金国,无论是朝中大员,还是平民百姓,都在说一个传言。」 我好奇地问:「什么传言?」 上官复阻止她说,说她醉了,让她去歇着。 耶律烟的脸蛋红扑扑的,坚持道:「重瞳女子,红鸾艷骨;得鸾者,得天下!」 重瞳?红鸾?天下? 这句话大有深意,究竟是什么意思?是指……我吗? 他拽她走,她用力地推开他,差点儿没站稳,流露出三分醉态,「半年前,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开始流传开来,传遍宋国和金国。这句话意思是,无论是宋国还是金国,得到一个拥有重瞳之眸、红鸾艷骨的女子,就能统一宋金两国,执掌天下。」 怎么会有这样的传言?这句传言所说的鸾者又是什么人? 「阿眸姑娘,你知道这个鸾者是谁吗?」耶律烟笑嘻嘻地问。 「是谁?」心跳加速。 「就是你。」她指着我,笑得完全不像平日里沉稳的模样。 上官复猛击她的后颈,她立即晕了,被抬到床上,他给她盖上厚厚的棉被,然后坐下来,倒了一碗烈酒,一饮而尽,生猛得很,眉头紧皱。 我问:「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他看我一眼,点点头。 我想不通,「怎么会有这样的传言,怎么会……」 「得鸾者,得天下。换言之,宋国或金国,只要得到你,就能成为天下之主。」 「是什么人传出这样的传言?这根本毫无依据……」 「传言一旦流传开,就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如何查得到最初传出传言的人?」上官复沉沉一笑,「金帝、宋帝原本就不会轻易放过你,现在出现这个传言,他们更不会放过你,一抓到你,就会把你软禁在宫中。」 他说得没错,完颜亮自不必说,宋帝也不会放我走。 可是,这句传言所指之人,真的是我? 他淡定得很,好像这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不必担心,你在草原多待一阵子,再秘密回江南。」 只怕无论过了多久,南下之路都危险重重。 怎么办? 如此传言,太不可思议,太荒唐无稽。我有什么本事、能耐能让一国之君得到天下?难道这一生註定身陷宋金之争而无法抽身? 第141章 碧云寥廓,倚阑怅望情离索 第141章 碧云寥廓,倚阑怅望情离索 渐渐的,我发现,耶律烟喜欢上官复。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c??om 她的目光总停留在他身上,一双清秀的眸子泛春波、横秋水,柔情满溢。 他可知道她的心意? 一夜,她翻来覆去的,想必是睡不着,我道:「耶律姑娘,人世匆匆几十年,弹指一顺间,很快就过去了。若有心事,便要对人直言,无论结果如何,自己总算努力过、争取过,不枉这一生,是不是?」 半晌,她才回了一句:「谢谢,我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两日后,黄昏时分,耶律烟冲进毡帐,趴在床头,低声啜泣。 如此伤心欲绝,想必是碰了钉子。 我拍拍她的肩,走出毡帐,看见上官复站在自己的毡帐前三丈远,便走过去。 他回头看我一眼,继续远眺,神色沉沉。 这两个月,他总是远望沉思,总是深沉若海,和我所认识的、豪爽仗义的上官复很不一样。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五六年,他遭遇了什么?如今的他,令人费解。 「你应该知道耶律姑娘钟情于你,为什么拒绝她?」或许我管得太多了,但我就是想问一问。 「这一生,我对儿女私情毫无兴致,我不会喜欢任何女子,也不愿有女子喜欢我。」他的语气,听来有点像是刻意的坚定。 「生而为人,谈及儿女私情是自然而然的事,有缘有分,便是上苍的安排,又何必推拒?」我决心挖出他的心里话,「上官大哥,我一向敬重你,今日我不得不问你,儿女情长并没什么不好,为什么你不愿谈及儿女私情?」 「个人意愿罢了。」 「难道你想孤独终老吗?」 「有何不可?」 「不是不可,而是,与喜欢的女子相伴一生、执手偕老,又有何不可?」 「我不会改变主意,你不必再说。」上官复冷冷道,很不客气。 「我一定要说。」我强硬道,「除非你说一个让我信服的理由。」 他盯我一眼,再转过头,眉宇平静得好似冰封的雪原,凝着冷冽的霜花。 静默许久,他终于开口:「我喜欢一个女子……但我知道,她永远不会喜欢我,心中永远不会有我……因此,我宁愿一辈子不谈及儿女私情……」 为了那个女子,他宁愿寂寞一生、独孤终老? 我道:「就算你无法拥有她,也可以拥有别的女子,别的女子未必比不上你心中的那个女子,只是你看不到她们的好罢了。」 上官复苦涩地莞尔,「旁的女子再好,我也不喜欢。我喜欢她,说不出缘由,也许她未必是最好的、最美的,然而,这么多年,我就是无法忘记她。」 是啊,这么多年,我也无法忘记大哥,纵然身心憔悴、千疮百孔。那种喜欢,那种迷恋,说不清道不明,就像每日进膳、就寝一样,根深蒂固,无法拔除。 他语声平静,「十四岁那年,我就决定终生不娶,不谈及儿女私情。后来,她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我也从未想过对她言明。」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决定终生不娶,是什么事让他下此决定? 我道:「你可知,你这个决定害了多少女子?」 「我从未想过害人。」上官复冷漠道,「她们的决定,在乎自己,与我无关。」 「十二岁那年,香袭就喜欢你,认定你是她的夫君,此生非你不嫁。你拒绝了她,她默默地守候,苦苦地等待,等你回心转意,等你有朝一日终于看到她的好,愿意娶她为妻。」时隔多年,香袭临死前悲痛哀伤、无怨无悔的神色仍然盘旋在我脑中,我伤怀道,「虽然她柔弱温和,却心意坚定,为你做尽一切,也从未怨怪过你。直至死的那一刻,她心心念念的还是你。」 「香袭……」他低声喃喃,似有悔意。 「她才华横溢、歌艺出色,两支曲子《爱恨成灰》和《相思苦》,都是为你而唱。」想起她耗尽最后一口气写词的情景,我悲从中来,热泪盈眶,「从曲词就可看出,她心中的痛楚很矛盾,刻骨的相思很苦涩,想尽早解脱,可又捨不得,就这么熬着,自己折磨自己。」 「我对不住她……没错,我有负于她……」他痛声道。 「香袭临死前,将两支曲子的曲词写在丝帕上,托我交给你,可惜,那晚匆匆离开,我没有想起这事,落在鸾宫了。」 「我知道便可。」 我拭去眼角的泪,「上官大哥,香袭喜欢你十几年,为你守身如玉,等你十几年,自苦十几年,又死得那么惨,纵然你再铁石心肠,也会感动吧。」 上官复长长一嘆,「我并非不感动,但仅此而已。」 我气愤道:「香袭已经走了,难道你想第二个香袭为你而死吗?」 他愕然道:「我只当耶律烟是妹子,在我眼中,她和你……一样,都是我的妹子,别无其他。」 我朝他吼:「你铁石心肠!」 尔后,我奔回毡帐。 与上官复冷淡了十日才恢复如常。 这十日,他做了很多事哄我和耶律烟,却不擅长这类事,不仅不会说甜言蜜语,甚至不知道怎么说才不会惹我们生气。 他的笨拙与鲁钝,倒显得他真诚,我们便原谅他了。 我问他,贞元三年他和大哥来救我和二哥,究竟是不是宋帝派来他来的? 他犹豫了许久才道,他求了很久,宋帝才点头应允,因此他才会过了那么久才来救我。 听到这样的答案,失望至极。 父皇,你对我曾经的宠爱与喜欢,都是假的;你不救二哥和我,无论出于什么缘由,都非大丈夫所为,也绝非一国之君该有的气度与气魄!你懦弱无能、贪图享乐、贪生怕死,只想在山明水秀的临安守着半壁江山过繁华的太平日子,你不配为帝君!不配为人父!不配! 上官复还说,这样的君主让他失望、鄙视,因此,护送二哥回临安后,他托二哥代为辞官,离开临安,在中都和西北一带筹谋救我。 他的恩德,我再次致谢。 这六年,他一直筹谋救我?筹谋了这么久? 我问现今南边是什么形势,他说还是风声鹤唳,我只能作罢,再忍耐一阵子。 数日后,他带我离开草原,来到草原边界的小城,住在一座小院落里,耶律烟自然也跟着。 上官复与耶律烟之间的事,不了了之,我也不再管。因为,男女情事无法勉强,他们有他们的缘与分,我能做的已经做了。好在他们相处如往常,她为我们打点一切,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只是,夜里躺在床上的时候,她才会默默地嘆气。 终于,三月之期到了,我提出南下,他静默片刻,郑重道:「前两日,我收到消息,你想听吗?」 「什么消息?」看他神色不对,我心头一凛。 「二月癸亥,完颜亮南下。」他温淡的话,犹如晴天霹雳。 「他……南下做什么?」我无法克制地发抖,心尖微颤。 「早在正隆四年,完颜亮就命人营建南京宫室。换言之,他早有挥军南伐、灭宋之心,营建南京宫室是为南伐做准备。」他凛然道,「你逃离金宫两个多月,他派人追捕无果,索性亲自南下,一为捉你,二为南伐灭宋。」 南京,就是昔日的汴京。 完颜亮果然不放过我,果然不罢休! 那么,我应该怎么办? 上官复那双黑眼射出冰寒的厉光,「完颜亮应该听闻了那个传言,无论出于什么缘由,他绝不会放过你!」 心头一震,我问:「我不能南下?」 「若你想死,想再次被囚于金宫,就南下!」他的语声重如千斤。 「我总不能一辈子待在西北吧。」 「走一步看一步。」 望着他离去的僵硬的背影,我觉得他今日怪怪的,给人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 完颜亮南下,南伐也好,捉我也罢,怎么样都好,我一定不能被他捉到。可是,躲在西北也不是法子,难道他不死心我就要躲在这里一辈子吗? 怎么办?留下来,还是南下? 想了五日,我终究决定南下,只要乔装得好,就不会被完颜亮的人发现行踪。 也想过去中都,若能带元睿离开,那是最好的。可是,倘若完颜亮在中都、宫中广布人手,我一现身,就会被捉住;再说,凭我一人之力,也很难成事。 思虑再三,还是罢了,就让元睿留在金宫吧。 这夜,子时,我偷偷地离开,却没想到,上官复在院门前等我。我正想解释,他不由分说地拽我回房。 罢了,过几日他不再防范我,再走不迟。 可是,自从这夜起,我再也没有离开过寝房——我被软禁了。 想破脑袋也想不通,他为什么软禁我?为什么阻止我南下?仅仅为了我的安全? 两日里,门窗锁得紧紧的,只有耶律烟送饭来才会开一会儿。我问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总说不知道,待上官大哥回来再问他。 原来,上官复出门了。 然而,他回来后也不肯见我,我不断地恳求耶律烟,求她告诉我实情。她终究心软,告诉我,上官大哥不想我南下送死,因为他喜欢我。 这个答案太过意外。 其实,几年前,有一两次,我也曾怀疑过,但只是一剎那的疑虑,没有多想。想不到,竟是真的。怪不得他一再地出手救我,一再地为我涉险,只是因为,喜欢我。 我让耶律烟转告他,我一定要见他。 终于,上官复来见我了。 「你喜欢的那个女子,我知道是谁。」我开门见山道。 「你知道了。」他的语气冷淡得令人惊异。 「就算如此,你也不能软禁我!假若你真的喜欢我,就让我南下,或者你送我回家,可以吗?」 「我不会送你回家。」 「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让你离开西北。」他从容道,那种理所当然的口气令人觉得很怪。 「为什么?」我瞠目结舌。 「因为,有你在手,完颜亮就会方寸大乱,西北路契丹人才有一线生机。」上官复冷冽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从未有过的冷。 「你说什么?」我听得很清楚,可是一时转不过弯,我听不懂话中深意。 西北路契丹人?一线生机?他软禁我,是为了要挟完颜亮? 他淡定得可怕,「我是契丹人,上官复只是化名,我叫耶律复。」 我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化名为上官复?宫中的耶律丽妃并没有化名,他为什么这么做? 耶律烟走进寝房,面容冷肃,「耶律大哥不但是契丹人,还是契丹皇族。」 我大吃一惊,她继续道:「辽国天祚帝长子,被封为晋王,精于弓马骑射,文武双全,很得人心,在辽国皇族、朝堂素有威望,大臣一度拥护他,立他为太子。可惜,晋王英年早逝。耶律大哥是晋王早年与一个侍婢所生的儿子,那侍婢担心晋王妃加害腹中孩儿,深夜逃走,因此,耶律大哥六岁时才与父亲相认。然而,就在那年,在耶律大哥认祖归宗六日前,晋王被天祚帝杀害,耶律大哥在晋王侍从的保护下仓促逃离。」 这个真相,的确令人震惊。 上官复竟然是辽国天祚帝的长子的儿子,耶律复。 「辽国被金国所灭,之后契丹人受尽金人的欺凌与屈辱,吃不饱,穿不暖,服役劳作,命如草芥、蝼蚁。耶律大哥和几个侍从东躲西藏,担心被金人找到,斩草除根。他十岁那年,几个侍从召集了十余个辽国属臣和有志之士,拥耶律大哥为主公,歃血为盟,立志复国。」耶律烟缓缓道。 「这么说,这三十余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复国?」我问,心潮起伏,上官,不,耶律大哥竟然背负如此复国重任。 「是!耶律大哥只为复国而生,纵然是死,也是为复国而死,为契丹人而死!」她绝烈道。 「你们软禁我,以我要挟完颜亮,让契丹族人复国?」 「事情绝非这么简单。」她冷冷勾唇。 耶律复挥手,耶律烟盯我一眼,退出寝房。 我问:「你想引完颜亮来此?」 他目光冷厉,「非也,我想要的是,宋金大战。」 我骇然,他变了,和那个豪迈爽朗、行侠仗义的上官复不是同一个人。 耶律复背负的是辽国遗臣、遗民复国的重任和所有契丹人的希望,不谈及儿女私情,只为复国耗尽一生,就算有了喜欢的女子,也会掩藏情愫。 如此,软禁一月。 耶律复对我说,三月癸巳,完颜亮抵达河南府。 我几次问他:完颜亮根本不知道我在这里,你软禁我也无用,你究竟软禁我到什么时候? 他森然道,总有一日,完颜亮会知道你在我手中,我会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这个寝房,如同牢房,守卫森严,根本逃不出去。我度日如年,越来越烦躁、焦虑,却又无可奈何。想不到,刚出狼窝,又入虎穴,难道这一生就无法摆脱被囚禁的命? 一日,积在体内的烦躁、郁气像山洪爆发,耶律烟送来膳食,我大发雷霆,掀翻膳食,砸了屋中所有东西。耶律复匆匆赶至,眼见地上一片狼藉,带我到另一个房间。 「你想利用我,就叫完颜亮来,让他放了所有契丹人,或者你杀了他,为所有契丹人复仇。」我怒吼,「软禁我算什么英雄好汉?」 「时机未至。」他仍然是那副处之泰然的样子,「我从来就不是什么英雄好汉。」 「耶律大哥,我一向敬重你。若非你告诉我,我根本猜不到你的身世,更料不到你会这么对我。」我冷笑,「你救我逃出金宫、中都,只怕是为了今时今日吧。」 「是。」 「时隔六年,你才出手救我,又是为何?若你早些救我,你的族人就不会吃这么多苦。」 「因为,我不做没有把握的事。完颜亮在鸾宫附近部署了一万精卫,守卫森严,旷古绝今,从鸾宫飞出一只苍蝇、小鸟,也会被发现。因此,救你出来,比登天还难。」他的目光锐利如鹰,不再是以往憨直的模样,「完颜亮聪明绝顶、料事如神,和他硬拼,犹如以卵击石。因此,只能智取,不能力敌。这五六年,我总共救你五次,每次总会发生意外状况,使得营救计划失败,第五次才成功救出你。」 原来,不是他不救我,而是前四次都没能成功。 我道:「你我相识十二年,很早以前,你就可以用我来要挟完颜亮,何须等到现在?」 这是一个月来我冥思苦想都想不通的一点,就算他想要宋国大战,并不难。 耶律复道:「宋金交战,完颜亮身在南边,分身乏术,无暇北顾,我便可以竖旗复国,攻城略地,将我契丹人的故土夺回来。」 我更不明白了,「早在你第一次救我逃出上京那年,就可以挟持我……」 他的语气不无惋惜,「那年,我们兵马不足,将士所用的兵器也不多,我们必须攒存足够的资财才能招兵买马、打造兵器。复国一事急不得,必须万事俱备,仓促起事只会死伤更多的人。」 「这么说,你我相识,不是偶然?」这个疑惑在我心中很久了。 「是我刻意安排。」他直言不讳。 「那时我与完颜亮并不相识,你为何……」 「绍兴十九年,上元节前夕,你在临安太白楼的诗文大赛上与完颜雍、赵瑷相识,当时我也在,目睹一切。我一眼瞧出,你大哥、二哥绝非池中之物,便暗中跟踪他们。赵瑷是宋国普安郡王,完颜雍被人追杀,武艺高超,箭术厉害,我猜想他应该不是宋人。后来,你一人北上,在汴京遇到他,很快又分开。那次,我发现他出入金人府邸,金人对他非常恭敬,我便知道,他必定金国宗室子弟,或是朝中重臣。」 「但我出身乡野,你何必大费周章地结识我?」 「因为,完颜雍和赵瑷皆钟情于你。」 「所以,你就萌生一个念头,以后可利用我要挟他们。」原来,一向敬重的朋友竟然从一开始就算计我,我失望极了,「我继续北上寻找大哥,你一直暗中跟着我?」 「没错,我没想到,你会在上京被掳。不过,这正是我所希望的,你与皇宫有牵扯,更有利于我以后行事。」耶律复不打算隐瞒我任何事了。 「耶律丽妃根本不是你兄弟的妹子,而是你放在金主身边的一颗棋子,是不是?香袭也是为你利用的棋子,是不是?」那些疑团一个个解开,耶律丽妃一直暗中助我,是听命于他;香袭在临安湖畔唱曲儿,想必是为了遇见宋帝,得以进宫。我问,「我第一次遇见香袭的时候,她在湖畔唱曲儿,是为了博得宋帝的青睐吧。你没想到,宋帝见到我,对香袭就不屑一顾了。」 「是。她们都是我的棋子,一个为我打探金国皇宫的消息,一个为我打探临安的消息。我安排香袭进宋国皇宫,就是为了打探消息。」 「你从耶律丽妃口中得知我的身世,救出我,故意引我去临安,也想让宋帝见到我。如此一来,我就会成为完颜亮、宋帝争夺的目标,甚至,完颜亮会为了我挥军南伐。」这一个月,早年那些事一一浮现,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而今想来,却是被人算计了也懵懂不知。 昔日豪爽、忠厚的男子,阴冷地眨眸,深不可测,「那时,宋金两国不太可能交战,我只想引起宋金两国的争端,在完颜亮和宋帝的心中放一根刺。」 我冷冷莞尔,「完颜亮来临安求亲,掳走我,你出尽全力救我,只是不想让我这么快落在他手中,因为你还需时间招兵买马。后来,我和二哥在平江府开粥铺,其实你早就知道,那时为什么不抓我?你把我藏起来,完颜亮找不到我,就会以为宋国把我藏起来,就会南伐……」 耶律复道:「很简单,因为那时完颜亮根本不会南伐。」 我不明白,他解释道:「完颜亮弒君夺位,金国宗室和老臣等等一大批人并不承认他是正统之主,金国的名门望族处处针对他;再说,他杀了那么多人,残暴不仁,大失人心,很少人支持他。还有,金国那些昔日好战的人安享太平日子一二十年,筋骨松了,身子懒了,早已没有了当初的勇猛与杀气。他们只想在上京安享荣华富贵,根本不想再过征战、杀戮的日子。如此形势,完颜亮如何挥军南伐?纵然他想,也有心无力。」 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我问:「完颜亮的下属找到我,是你放出的消息?」 他摇头。 凉意一分分地侵蚀我的心,我道:「完颜亮的下属捉二哥,你没有尽全力,因为你根本不想救二哥和我。」 他颔首,「完颜亮是个多情种,却因为得不到你的心而耿耿于怀,非但没有忘记你,反而越来越疯狂。我还需时间筹备,索性就让你在金宫待一两年,待我万事俱备,再救你出来。」 「你没料到,完颜亮为了防止我逃跑,防范森严,你数次救我,最后一次才成功。」 「我原以为,有耶律娴和香袭做内应,救你出来并不难,哪想到完颜亮的智谋如此厉害。」 「你也没料到,你的复国梦蹉跎了六年。」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最忌心浮气躁,区区六年算得了什么?三十几年都熬过来了,只要契丹人团结一心,就能做大事、成大业。」耶律复自信道。 「筹谋这么多年,大业即将成功,接下来你会怎么做?」 「等。」 「等宋金交战,烽烟漫天?可是,完颜亮未必会为了我北上。」 「会!一定会!」他笃定的语气令人错愕。 四目相对,这些年来他对我的好,一幕幕地闪过,却有真有假,带着既定的目的,如今看来,事事都是阴谋……心越来越冷……失望得心痛…… 对视许久,我清冷地笑,「耶律复,我最憎恨被人欺骗和算计。完颜亮对我情深,却也是欺瞒和算计,从今往后,我将你看作和他一样的人。」 他不在意道:「随你,我早已知道会有这一日。」 我断然道:「今日起,你我再无丝毫情谊!」 耶律复定定地看我,无动于衷,「如此便好。」 话音方落,他转身欲走,背对着我道:「奉劝你一句,你逃不出去的,最好不要白费心机,否则,吃苦的是自己。」 我嗤笑,「多谢奉告。那个关于我的传言,是你让人散播的吧。」 他语含赞赏,「自从知道我的身世后,你就想通了很多事。所有的巧合未必都是巧合。」 「你如何知道我身上有红鸾刺青?」 「那年,从上京逃出来后,你在中都救了晕倒在路边的完颜雍。之后,我们住在农家,一日,你在沐浴,突然大声尖叫,他冲进去,我在外面看见了。」 原来如此。 静默片刻,耶律复大步离去。 现在才知,心机最深的是他。 知道了真相,只会心冷、失望;看透了某人的真面目,不会再抱任何希望。 原本以为囚徒的日子结束了,未曾料到,又走入一个牢笼。 与耶律复至此无言,即使见面也像是陌生人,倒是与耶律烟能说上几句。 有几次,她想劝和我们,为他说好话,我都以藉口推脱,不想听。一夜,西北的夜风还很凉,我睡不着,站在窗前,望月听风。深夜寂静,只有风过树梢的沙沙声吵醒了这个冷凉的春夜;月圆之夜才过,墨锦似的夜幕只有零星的几颗星辰与那轮皎月遥遥相对。 中都的夜空是否月朗风清?东京的夜晚是否深凉如水?临安的夜风是否花香袭人? 睿儿,大哥,二哥,你们可安好? 一人突然出现在窗前,与我仅有一墙之隔。她倚着墙,与我一起望月。 「我自小跟着耶律大哥东奔西跑,十五岁那年才在西北落脚,联络各方人士。」耶律烟的语声幽静如夜,「我一身武艺是他教的,我对这个人世间的认识也是他教的,无论他多忙、多累,都会仔细、认真地教我。因此,自我懂事起,就视他为父兄,情窦初开的年岁对天发誓非他不嫁。我不知这种对他的依赖、崇敬与喜欢,是习惯使然,还是男女之间的情事。」 「你自己都想不通,外人更难看透。」 「是啊,世间很多事,并非表面所见的那么简单,也不是短时间就能看透的。」她意有所指地说道,「其实,早在耶律大哥初识你的那年,我就知道了,只是无缘与你一见。」 「见了又如何?」我冷笑。 「我问过他,为什么喜欢你,喜欢你什么。他说他也不知道,那种喜欢、牵挂悄然滋长,莫名其妙,不可理喻,他无法控制,却又不想对你言明,只能藏在心中。」 我不语,男女之间的情、爱,的确莫名其妙,不可理喻,无法控制。 耶律烟轻嘆一声,道:「你知道吗?早在你在平江府的时候,不少人劝耶律大哥捉你回来,开展复国大计。他总说时机未至,总说宋金两国都没有开战的意愿,即使捉你回来也无法成事。所有人都觉得他变了,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女子忘了背负的责任、忘了契丹人的屈辱和仇恨、忘了复国的大计,所有人都说他、骂他、斥责他,对他失望至极。然而,耶律大哥坚持己见,说并非为了你,而是真的时机未至。为了你,他甚至和所有人争执、吵架,差点儿众叛亲离。」 他的确说过,时机未至。 她望着天上的皎月,眸光寂寂,「也许,耶律大哥说得没错,时机未至;也许,他只是为自己的私心找一个藉口。我看得出来,拖得越久,他越不想利用你,越不想让你知道他的身世与真面目。因此,才会过了一年又一年。」 或许是吧,他既想利用我,又不想利用我,很矛盾吧。 「耶律大哥这份心意、这份情愫,你能明白吗?」她期待地问。 「就算我明白,那又如何?事已至此,无法改变。」 「我只希望你能谅解他。」她目露怜惜之情,「耶律大哥这一生,从未快活过,早些年他与你在一起,也许是他最快乐的日子。」 「你不是喜欢他吗?为什么对我说这么多?」 「我喜欢他,并非要得到他。能够留在他身边,为他付出一切,看他开心地笑,我就心满意足了。」耶律烟温柔地笑,「今夜对你说这么多,只希望你对耶律大哥不再那么恨、那么冷淡。」 耶律烟和香袭是一样的女子,默默付出,苦苦守候,不求回报。 如此至情至性的女子,令人怜惜,亦令人扼腕嘆息。 对耶律复不恨、不冷淡?那我应该如何对待他?笑脸相迎?还是和往日一样、毫无芥蒂? 虽然谅解他的责任与矛盾,但是,我无法再视他为可亲可敬的朋友,无法再笑颜以对。 第142章 江山满眼今非昨,纷纷木叶风中落 第142章 江山满眼今非昨,纷纷木叶风中落 金正隆六年五月,西北契丹诸部反,完颜亮遣右卫将军讨伐。 耶律复说,完颜亮依然南下,执意南伐。 而这正是他所希望的,他所领导的西北路契丹起义军便可趁机占据西北故土。 听耶律烟说,我们所在的小城并没有起义军,耶律复担心那些契丹人对我不利,将我藏在这里;再者,他没有直接参与起义,而是放手让他们去攻伐,只是在战术、战略上出谋划策。 这座小城,安静得异乎寻常。 多日观察,我心中有底。这夜,我没有胃口,吃了两口晚膳就让侍女撤下去。亥时三刻,我饿得咕咕叫,让侍女去厨房找点能填饱肚子的东西。没多久,她回来了,关上门,我站在她身后,趁她不注意,猛击她的后颈。 她立即晕了,我换上她的衣袍,乔装成她,端着木案,微低着头,在门上轻敲三下。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守在门前的护卫打开门,我走出去,一路往灶房走,护卫没有认出我。 灶房距离后院不远,我立刻逃走,一直低着头,即使巡守的护卫看见我,也没有起疑。 站在后院,夜色如染,我举眸四顾,看不见一个人影。我找到墙角的狗洞,蹲下来,最后看一眼,心中欣喜,钻进去……只要能离开这里,钻一回狗洞又如何? 站起身,拍拍衣袍,正想举步,却惊觉前面有人! 耶律复! 急急止步,才没撞到他。 完了,被他逮住了。 难道我的一言一行都在他的监视中? 他二话不说地拽我回去,我入房,立即关上门,却怎么也关不上。 原来,他一臂顶住,脸膛暗黑得如同漆黑的夜,目色从未有过的阴寒。 「若有下次,我会让你吃尽苦头!」耶律复凛然如刀的眸光刺入我的眼。 「现在就可以!」我仰脸看他。 「我再也不是上官复,而是耶律复,别以为我会像以前那样护着你!」他狠厉道。 「如你是耶律复,就应该将我交给那些人!」我讥讽道。 他指着我的鼻子,指头晃了晃,咬牙切齿地瞪我,半晌才离去。 我一早就知道,他不会对我怎么样,将我软禁已是他会做的最坏的事。 六月,完颜亮命枢密使、西京留守率兵一万讨伐契丹诸部。 数日后,他抵达南京,百官迎谒。 这都是耶律复告诉我的,可是,我不明白,他告诉我这些,有什么目的?告诉我他的复国大计正一步步地实施吗?告诉我他的起义军很快就会占据西北广大故土吗? 炎炎夏日已来临,有那么几日,寝房闷热如蒸笼,我浑身冒汗,想着心静自然凉,却总是做不到,焦躁得想骂人。耶律烟找来一些冰块,我才觉得凉快些。 入了七月,日头没那么毒辣了,风有了凉意。 一日,前院传来隐隐的吵闹声,我问侍女发生了什么事,她说不清楚。 看她闪躲的神情,只怕不是好事。 入夜,我问耶律烟,她说起义军打了胜仗,遣人来请耶律大哥去参加庆功宴,耶律大哥不想去,就和来人发生了一点争执。 耶律复为什么不想去? 只怕她也不会告诉我。 这夜,睡得正香,陡然间,轻微的声响惊醒了我。我惊骇地坐起身,看见一抹黑影朝我走来,心念急转:来人是救我,还是害我? 这黑衣人粗鲁地掀起幔帐,房中昏暗,我看不清他的容貌,正想喊人,他低声道:「不许出声!我是来救你的!」 此人当真来救我的? 犹豫间,他拽我下床,行至窗前,抱起我,递出窗外。窗外一人接住我,再放我下地。 这两个黑衣人没有蒙面,可真胆大,可我并不认识他们。 他们魁梧彪悍,脸膛粗犷,不像宋人,倒像是契丹人或金人。他们拽着我离开,猫着身子沿着墙根走,好像对这座小院很熟悉。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来到后院,站在院墙下,他们取出绳索,正要抛向墙头,忽然,死寂的夜响起急促有力的脚步声。我转身一看,十余个护卫奔过来,将我们三人团团围住,耶律复远远走来,步履沉稳,衣袂当风,颇有气势。 第一次觉得,他身上隐隐有王者气度。 灯火燃起,照亮了整个后院,也照亮了所有人。这两个黑衣人丝毫不惧,有恃无恐,拔刀与耶律复对峙,似是绝不罢休。 耶律复闲闲站定,冷硬的脸庞盈满了寒气,目光滑过我的脸,射在他们身上。 「你再执迷不悟,会众叛亲离!」一个黑衣人粗声粗气地说道。 「我自有分寸。」他的回答虽然模稜两可,语气却不容置疑。 「放了她!」耶律烟厉声道。 原来,「救」我的两个黑衣人是契丹人,是耶律复的部属。他们「偷」走我,便可要挟完颜亮。 不过,这两个契丹人不放开我,反而紧紧地拽着我。 她气愤道:「耶律大哥的命令,你们不听了吗?你们想造反不成?」 一个黑衣人道:「如果他的命令于复国大计有利,我们一定听从!誓死追随!」 「耶律大哥有自己的打算,你们速速放了她,否则……」耶律烟倒是忠心耿耿。 「否则如何?杀了我们不成?」黑衣人冷笑,「为了一个女子杀共患难、同生死的兄弟,如此鬼迷心窍、不分是非、为情所困的主公,不要也罢!」 「放了她!」耶律复重复道,语气森冷至极,令人胆颤。 两个黑衣人有点畏惧,却又立即为自己壮胆,死也不放我。 耶律复的语音从容而冰冷,很有王者风范,「只要你放了她,我耶律复可让我们的起义军在三个月内攻入西京,据守西京。」 黑衣人喜道:「当真?」 耶律烟道:「耶律大哥何时骗过你们?」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松开我,她迅捷走过来,拉我回房。 回首望去,我看见那两个黑衣人跟耶律复去了书房,应该是商谈如何攻入西京。 以为有人来救我,原来不是,空欢喜一场。 次日午后,耶律烟说那两个黑衣人走了,而耶律复究竟想软禁我到什么时候?他说完颜亮一定会北上,那么,他何时让完颜亮知道我在西北? 度日如年。 等待时机,就这样一日日地熬着。 忽有一日,耶律烟说,负责膳食的人买了一只羊,要做一餐以羊为主的膳食,所有人都能吃到羊肉。 果不其然,晚膳很好吃,各种各样的菜式、作法,美味可口,令人难以忘怀。 然而,就寝时,突然发觉四肢越来越乏力,软绵绵的。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 恰时,清寂的小院响起嘈杂声,好像是金戈声和打杀声,声响越来越大。 闯入小院的人是救我还是害我?若是救我,又是谁? 我费力地爬起来穿衣,刚刚穿好,耶律烟推门进来,有气无力道:「有敌袭,跟我走。」 「是什么人?」我问,见她虚弱乏力的样子,心知晚膳有问题,所有人都中招了。 「跟我走。」她拽着我的手腕,强拉着我往外走。 我想挣开,却无法摆脱她。 就在这时,一个峻挺的蒙面男子赶至,一把推开她,左臂揽在我腰间,不让我跌倒,好像他惯于这样的姿势。 我愣愣地看他,想从他的眉宇认出他。相依相偎的感觉很熟悉,他身上阳刚的气息熟悉而又陌生……他的眼睫纤长而卷翘,他的瞳孔深黑如暗夜,盛满了绵绵情意…… 欣喜若狂,蒙面男子是大哥,完颜雍。 「大哥。」我环紧他的腰身,心中如蜜。 「三妹。」他微微一笑。 竟然是他!竟然是他来救我! 耶律烟出招攻来,步履不稳,招式缓慢,毫无杀气。大哥轻而易举地扣住她的手,一带,一推,将她推出去。她跌坐在地,眼睁睁地看着我被救走。 他在我身旁,我放心了,心中填满了喜悦与放心。 一路行来,但见金人将契丹人打得毫无反击之力,契丹人不是受伤就是就地身亡。 很快,完颜雍带我从后院小门离开,策马疾驰,他的部属慢慢跟上来。 可是,没跑出多远,在一条街上,耶律复挡住了去路。他一骑当先,跨坐马背,挺立昂扬,似无虚弱之象,气势凛凛,身后是十余骑。 如此看来,他早有准备,有后着。 双方对峙,骏马低鸣,暗夜更静了。 十余骑对十余骑,旗鼓相当,今夜,我和大哥能全身而退吗? 「完颜兄弟,好久不见。」耶律复一笑,从容不迫。 「别来无恙。」完颜雍沉声道,淡然回应,「没想到今晚一见,你是西北路契丹叛军所拥护的辽国皇孙。」 「世事往往出人意表,当初你我联手救她,今日却为了她而兵戎相见。」 「不错,你有你的重任,我有我的私心,命中注定你我不会永远联手。」 「我原以为会等到完颜亮,没想到等到的是你。敢问你如何知道她在我手中?」 「我在中都有耳目,阿眸离开中都十日后,我就收到消息。这世间,除了我、二弟,还有一人会不顾一切地救阿眸,那就是你!」 之前我疑惑大哥如何知道我在这里,原来是这样的。 耶律复颇有兴致地问:「你早就知道她在我手中,为何到现在才来救人?」 完颜雍朗声道:「我猜来猜去,怎么也猜不到你将她藏在哪里。猜了三个月,又派人找了三个月,才有点眉目。」 耶律复贊道:「这一次,你比完颜亮聪明。更绝的是,你利用那只羊,让我的下属筋骨都软了,无力打斗,如此,你的营救计划便可顺利进行。」 完颜雍眸色冷沉,「我的下属在市集卖羊,你的厨子想买羊,就这么凑巧。那只羊吃了不少让筋骨松软的药散,没多久就被宰了,之后人吃了羊肉,就会四肢乏力、无力打斗。」 「这招的确高明,不过,你千算万算,算漏了一事:我根本不会吃羊肉,因为我一吃羊肉,就会全身不适。」 「不打紧,现在阿眸已在我身边。」 「你以为我会放过你们吗?」 「不如这样吧,未免兄弟死伤更多,你我比试比试。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不可反悔。」 耶律复爽快地应了,下马,拔刀,虽然动作缓慢,却很有架势,胸有成竹。 完颜雍在我耳边低声说了两句,接着下马,宝剑出鞘,光寒九州。 圆月皎皎,清乳般的月华洒遍人间,映白了他们的脸,照亮了他们的杀气。 万籁俱静,夜风拂过,我忽然觉得有点凉意。 陡然间,他们往对方奔去,刀剑相击,「铮」的一声,银白的火花飞溅而出。 金戈铮鸣,银芒暴涨,在两人之间跳跃,在夜风中飘落。 戾气纵横,杀气滚滚;移步换形,心狠手辣;宝刀似虎,宝剑如龙,龙争虎斗,你死我活。 高手过招,招招狠毒,凶险万分,一不小心便是万劫不复。 很明显,耶律复的武艺比完颜雍高超。我攥紧双手,手心汗如雨下。 三百招后,大哥已显败象,捉襟见肘,处处受制,步步后退。而耶律复气定神闲地攻伐,将大哥逼得退无可退……他一路后退,靠近我,忽然,几声巨响爆开,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耳中嗡嗡地响,烟雾瀰漫,白茫茫一片,看不见眼前的一切。 骏马受惊,仰天长嘶,契丹人乱成一团。 完颜雍上马,以最快的速度扬鞭策马,往后疾驰。身后又爆开几声巨响,金人都赶上来了。 我们从另一条街逃离,没有发现追兵,想必耶律复的人都被炸伤了,或是他没有下令追击。 未免契丹人追来,我们连夜疾驰。 天蒙蒙亮,完颜雍说耶律复应该不会追来,决定就地休整,填饱肚子,睡一个时辰再上路。 他抱我下马,揽着我,我试着走了两步,才发现已恢复体力,便走到一株树下,坐下来。他递给我干粮和水袋,眼梢含笑,浮白的天光湃在他暗黑的脸上,光亮温和,柔情脉脉。 十余个金人散坐在四周,喝水、啃干粮,将我们围在中间,许是护主之意。 「只有一个时辰,睡吧。」完颜雍的微笑分外迷人。 「你不歇会儿吗?」 「我也睡会儿,你先睡。」 我靠着树,闭上眼。凌晨的风有些凉,拂过脸颊,拂过手背,却不觉得冷,只因他在我身旁。 轻微的触感,好像有人轻抚我的唇角,我睁开眼,大哥迅速缩回手,尴尬地笑,「你唇边有屑沫,我……」 我含笑点头,心中轻嘆。 相识十二载,相聚无多,虽然心意相通,却总觉得有点陌生。 一夜没有合眼,很快进入梦乡,直至耶律复带着百余契丹人追来才被惊醒。 一人留守,听见了远处的马蹄声,我们不由分说地上马,却在这时,那快速行进的百余骑狂风般地捲来,马踏大地,仿佛千军万马,瞬间淹没我们。 完颜雍放弃了逃奔,列阵迎战。 我坐在他身前,道:「大哥,生死同命。」 他握紧我的手,「生死同命。」 他与我之间,无须多少言辞,便能明白彼此的心意。 契丹百余骑,在宽阔的旷野列阵排开,比起我们的十余骑,壮观得多。为首的有二人,其中一人便是耶律复,另一人应该是起义军首领,下巴长着一把络腮鬍,孔武凶悍。 他们为什么这么快就追来?难道契丹起义军首领早有预谋? 耶律复策马上前,扬声道:「完颜兄弟,我们又见面了。」 「你已领教过霹雳跑的威力,不怕吗?」完颜雍云淡风轻地问,并不畏惧他们人多势众。 「霹雳炮再多,也炸不死我所有兄弟。」耶律复狂妄道。 「史上以少胜多的战役不少,也许我完颜雍也会名垂千古。」完颜雍大言不惭地笑。 「拭目以待。」耶律复纵声朗笑,摆手指向身旁的起义军首领,「为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患难与共的兄弟。此次他躬身至此,就是为了完颜兄弟。你在金国素有威望,只要我们抓住你,相信我们的复国大计会进展得更顺利。」 他这番话,究竟想说什么?说那个首领不仅要捉我,还要捉大哥? 完颜雍抱拳道,仿似与好友笑谈风月,「荣幸之至。完颜雍不才,不会为契丹叛军效命。」 那首领喊道:「废话少说。完颜雍,束手就擒,就能少吃点苦头,你的兄弟也不会死伤。」 完颜雍疏朗一笑,「我的兄弟从来不知『贪生怕死』这四个字怎么写,是不是?」 金人竖起大刀,齐声喝道:「是!」 那首领满面杀气,右臂略抬,下一刻,百余骑契丹人就会冲过来,厮杀再起。 「且慢!」耶律复忽然道,对那首领道,「我想再劝劝昔日的兄弟,倘若他想通了,我们的兄弟就能免于死伤,岂不是更好?」 「好吧。」那首领犹豫片刻才答应。 耶律复单骑而来,行至距我们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粗犷的眉宇布满了戾气。 我道:「你不必再劝,我们不会束手就擒。」 他一笑,「阿眸,你我相识十二年,我救过你多少次,你算过吗?」 我冷声道:「未曾算过。」 「应该有很多次吧,我于你有救命之恩,你也说过,若我有烦忧之事,你不会袖手旁观。」 「你要我报恩?」 「对!我要你报恩,助我复国!」 「每一次你救我脱离险境,并非全无私心,甚至是有预谋的。如此恩情,我只会感激,不会报恩。」我决绝道,话虽如此,但我知道,他数次救我,并非全无真心。 「原来,我耶律复在你心中,是如此遭人唾弃的小人。」他不掩失望。 完颜雍爽快道:「阿眸与我生死同命,你要抓我们,干脆杀了我们!」 耶律复拔出腰间宝刀,银芒在渐亮的天色中闪烁,「我不会让你们死!我要你们生不如死!」 刀尖直指我们,朝阳在东边的天际露出一角,万丈光芒洒遍整个东方,一缕缕金芒在空中流转,璀璨耀眼,一粒金红凝于刀尖。 陡然间,他调转骏马,面朝契丹人,横刀在颈。 契丹人皆震惊,尤其是那个首领,怒吼:「你做什么?」 耶律复以不容反驳的口气道:「放了他们!」 完颜雍和我也万分惊诧,耶律复竟然临阵倒戈! 「你——」首领气急败坏,「万万不能放了他们!有他们在手,复国就大有希望!」 「没有他们,复国也有希望。」 「你竟然为了一个女子置所有族人于不顾!」那首领训斥道,「难道你忘了,你是所有契丹人的主公,是所有契丹人的希望?」 「我没有忘。」耶律复铿锵道,语声沉朗,「身为辽国皇孙,要给所有契丹人一个表率。他们是我的兄弟姐妹,是可以信任的朋友,倘若今日我背信弃义,为了契丹人复国而背叛我与他们的情谊,往后我也可以为了旁的事背叛我的兄弟姐妹。」 「他们不但不是你的兄弟姐妹,还是你的敌人、我们共同的敌人。完颜雍是金国宗室子弟,这女子是金主的宠妃,你怎么能跟他们称兄道弟?怎么能跟他们讲信义?」那首领气死了。 「即使是敌人,也要讲信义,否则便失之奸诈狡猾。」耶律复力图说服他,「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不负天地,不负家国,更不负手足、朋友,否则,纵然功成名就,也为世人诟病。」 「一将功成万古枯,古来皆如此,如你这般妇人之仁,註定一事无成。」 「放了他们!」耶律复绝烈道。 耶律复这番话,无愧于天地,不负任何人。 也许,他早就不想利用我来要挟完颜亮,只是被起义军所迫,不得不如此。 完颜雍看我,「耶律复是顶天立地的血性汉子。」 那首领道:「你再执迷不悟,将被契丹人抛弃!你也不再是起义军拥护的首领!」 耶律复跨坐马背,重复道:「放了他们!」 那首领喊道:「阻碍契丹复国的人,契丹人攻而杀之。你速速让开,否则,我等不再顾念昔日情谊!」 那么,耶律复会死! 完颜雍凝重地看我一眼,我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他正要开口,耶律复快我们一步,横刀自刎,血溅当场。 契丹人一阵惊呼,那首领惊震,匆匆赶上前,我们亦策马前行。 耶律复颈部受伤,血流如注,跌下马背,倒在地上,靠在那首领怀中,剧烈地喘着,衣袍染血。他向我伸出手,我蹲下来,为他包扎伤口,却被他阻止,我气道:「你不要命了吗?」 「伤口太深,没用了……」他剧烈地咳了几下。 「为了两个不相干的人,值得吗?」那首领狠狠地瞪我们。 「他们跟我们的复国大计不相干……却是我看重的朋友……」耶律复虚弱道,血还在流,不多久就会流尽。 「耶律兄这份心意,我们领了,铭记在心。」完颜雍握住他的手,颇为动容。 耶律复轻轻扯唇,笑意微弱,对那首领道:「大哥,我很想让……所有契丹人过上好日子,谢谢你……教我一身武艺,教我当一个……为契丹人谋福祉的大丈夫,我一直想对你说……此生最大的幸运,就是有你这个如父如兄的大哥……和一帮与生死与共的兄弟……」 那首领也感动了,双眼湿润,「你是晋王的儿子,就是我的主公,我这一生便是辅佐你光复契丹,再现我们契丹人的雄风。」 耶律复的气息越来越弱,「这么多年,我没有……求过你,我求你……放了他们,好不好?」 那首领气愤道:「到现在你还想着他们!」 「大哥不答应,我……死不瞑目……」耶律复哀求地看他。 「没见过你这么傻的人!为了救敌人,自己甘愿去死!他们会感恩戴德吗?」 「大哥,我并不求他们……的回报,我只是不想他们看轻我……」 「耶律大哥,我不会看轻你。」我感伤道。 「在我心中,耶律兄永远是顶天立地的血性汉子。」完颜雍抿唇道。 耶律复开心地笑,祈求地看那首领,「大哥,放了他们……」 那首领气得脸膛发黑,低吼一声,终究抬起右臂,下令撤退。 当即,契丹百余骑纷纷调转马头,转瞬之间就绝尘而去。 耶律复放心了,微弱地笑,「谢谢大哥。」 那首领气哼哼地站到一旁,完颜雍扶着奄奄一息的耶律复,「耶律兄……」 因为流血过多,耶律复唇色如霜、面色发白,但还有一口气,分别握住我们的手,期待地问我:「你是否还恨我、怪我?」 我摇头,「为什么这么傻?你不必这样的……」 相识十二载,虽然他待我不够真心,有利用、有阴谋,但是救我几次的确是真的。那些往事一幕幕地浮现在脑中,这一刻,所有的恩怨烟消云散,心中只有他垂死之际的悲伤与心痛。 「那我就瞑目了。」他的唇角微微一动,昔日黝黑的脸孔雪白如纸,往日的强壮与康健不复存在,只剩最后一口气。他对完颜雍道:「完颜兄,阿眸是……个好女子……你不要……辜负她……」 「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完颜雍痛声道。 耶律复满足地笑,了却了所有心愿,无牵无挂,望着湛蓝、璀璨的天空,最后一眼望那红彤彤的朝阳……气息越来越弱,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的眼睛慢慢阖上,头轻轻滑落…… 泪水滑落,满心悲怆。 耶律大哥,你将在我心中永生。 耶律复的大哥没有为难我们,放了我们。 未免契丹起义军的首领反悔,我们不分昼夜地赶路,一日一夜后来到东京辽阳附近的一个村落。这一路,完颜雍与我同骑同食,形影不离,无微不至地照顾我。 他说,正隆三年,他再任留守,徙封曹国。 他说,他的娘亲于今年五月离世。 他说,陛下已抵达南京,正整军伐宋。 他说,陛下以为你南下,这正是上苍的安排,上苍让你我在一起,再也不会分离。 我没说什么,我们真的不会再分离吗? 这个村庄住着不少人,人丁兴旺,颇为热闹。有些是村民,有些人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村民,应该是他的下属乔装的。来到一户农家,我举目四顾,发现这户农家的房院比其他农家气派得多,想必是专为他准备的住处。 十余个下属自行散去,完颜雍牵着我的手逛了一圈,接着带我进房。 大堂颇为宽敞,除了桌案、坐具,别无其他,寝房也是如此,虽然简陋,却很干净。 「这寝房比较简陋,委屈你先住几日。」他抱歉道。 「你知道我不会介意。」我淡淡地笑。 「过几日,我带你去辽阳。」他握我的手,含情脉脉。 我微笑颔首,他让我稍作休息,他去吩咐下属一些事,很快就回来。 靠在床头,有些倦乏,心头乱乱的。 一个农妇打扮的中年妇人端着一盆水进来,热络地笑,「姑娘,洗把脸吧。」 我含笑致谢,她放下木盆就出去了,我刚洗好脸,她又来了,端着一碗白米粥和两个大饼,笑道:「姑娘饿了吧,先吃点儿。」 的确饿了,我吃了所有食物,中年妇人开心地走了。 大哥还没回来,我躺在床上发呆。 被耶律复抓去是人为,被完颜雍救了是上天的安排? 完颜亮远在南京,大哥与我之间再无任何障碍,他是否决定留我在身边?是否不再放手? 我呢?是否愿意与他长相厮守? 第143章 风满袖,烟水隔,长相忆 第143章 风满袖,烟水隔,长相忆 没想到睡着了,许是昼夜赶路太累了。 醒来时,我看见完颜雍坐在床边,头靠着墙,睡得很沉。 屋外寂静无声,只有明晃晃的日光映了一地的明媚。 我静静地看他,他鼻息匀长,睡容沉静,纤长的眼睫像是蝶翅停留于他的眼睛,高挺的鼻樑宛若精心雕琢的玉石,柔软的双唇透出粉色,冷硬的下巴布满了短小的青须,黝黑的脸孔完美如铸、鬼斧神工,有别于二哥美玉般温润的俊美,是一种阳刚、冷峻的俊美。 这张脸,这男子,是十二年来午夜梦回的梦魇与心痛。 上苍给我们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让我们圆梦,可是,今时不同往日,我不再是当初的我。 被困金宫七年多,伤痕累累,身心俱疲,千疮百孔,我已不再完整,一颗破碎的心还能承受多少?我已经没有力气去爱,只想回家,什么都不想,无忧无虑。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co??m 然而,如何割捨这份煎熬十二载、苦尽终于甘来的爱? 大哥,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办? 我不由自主地伸手,抚触他的脸,却又缩回手。 完颜雍似有感觉,醒了,展眉笑起来,「三妹。」 「我想到外面走走。」我下床,有意避开他诱人至深的目光。 「我正有此意。」 他牵着我的手,往外走去,理所当然似的,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我没有挣开。 日头西斜,晴灿的阳光笼在身上暖洋洋的;午后的风吹在身上分外凉爽,乡野的林木碧树发出「沙沙」的响声,尤显得宁静祥和。走在树荫下,举目四野,眼前的一切仿若世外桃源,没有明争暗斗、阴谋算计、痛彻心扉,只有相爱的两个人。 如此平静的时刻,能维持多久? 一棵参天大树枯死,粗壮的树干横卧,完颜雍扶我坐在树干上,凉风吹过脸颊,鬓发纷乱。 曾经,很嚮往这样的时刻,无人打扰的宁谧乡野,和喜欢的人携手漫步,无声胜过有声,如此便是一生。 如今,这一幕真真切切地发生了,却恍然如梦,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万籁俱静,只有风的声音,只有风过树梢的声音。 我用心地感受这一刻,感受期盼了多年的一幕如愿以偿所带来的感觉——心中甜蜜,更多的却是无力。 是的,我很累。 无须转头,我亦知道,他一直在看我。也许他瞧得出来,我并非那么开心。 完颜雍沉声问:「三妹,在想什么?」 我摇头,「你听到风的声音吗?」 「风的声音?」他讶异。 「风有声音,呼呼声,沙沙声,呜呜声,也可以摸得到。」 「如何摸得到?」 「这样。」我张开双手,风从指缝滑过,「我摸到了,风千变万化、来去无踪,令人无从捉摸,却自由自在,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他伸出一只手,「来去无踪,自由自在,倘若可以,我也想像风一样,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我转头看他,他明白我的意思吗? 完颜雍握住我的右手,目光略略一沉,「风是风,人是人,只怕我这辈子无法像风那般潇洒。三妹,你在想什么,告诉我,可好?」 如若我坦诚相告,他会放手吗? 「在想,风……」 「那不如听我说。」他将我的双手拢住,嗓音沉朗,「这些年,我放弃过、放手过,我懦弱无能,让你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折磨……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错,无论我如何补偿,都无法弥补……三妹,我知道你不会怪我,但我无法原谅自己,就请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好好补偿你,为自己犯下的错赎罪……」 「不是你的错,不要这么说……」 「是我的错!是我懦弱无能!」他悔恨道,「你在上京宫中,我无力救你;你在中都宫中,我亦无力救你;你逃出上京,在中都郊外,我应该带你走;在临安,我更应该带你远走高飞……一次又一次,你可知我多么痛恨自己?我让你等我,给我一些时日,可是,一等就是这么多年……是我害了你,罪魁祸首是我!」 痛彻心扉,悔恨噬心,令人动容。 从来不知,他竟然这么想。 可是,大哥,这不能怪你,只能怪上苍弄人。 完颜雍自嘲地冷笑,语声微颤,「亏我还是宗室子弟,竟无本事救你逃出生天。三妹,若我不是那么无能,若我有魄力一些,若我有点能耐,你就不会被囚这么多年。」 大哥,不是你没有本事,不是你无能,而是完颜亮太残暴、太奸诈。他杀了太祖、太宗等宗室子弟和反对他掌政的重臣,纵然你想有所作为,也无人帮你、助你一臂之力;你只能避开他的锋芒,只能暗中培植势力、等待良机,只能在他的监视下安分守己。大哥,我明白你的苦楚与心意,你不必恨自己。 他墨染的瞳孔被水光淹没,「这么多年,我一事无成、碌碌无为,我这样的人,也许你早就……」 心中悲酸,我道:「大哥,我明白你的心,我从未怪过你,你也不要怪自己。」 「我怎能不怪自己?」他万分诚恳,语声悲涩,「三妹,上苍见怜,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就当我求你,不要走,好不好?」 「我……」 「你忍心此生你我不再相见吗?你忍心吗?」 不忍心。 但我没说出口,只是凝视呆呆地看他,心揪成一团。 完颜雍的眼角微露欣喜,「我知道你不忍心,是不是?」 不知如何回答,我选择了沉默。 翌日早间,饭后,完颜雍带我在附近转转。 北国秋早,红艷的朝阳慢慢变成一轮金黄的火球,长空湛蓝,水洗似的一尘不染。万丈光芒将整个乡野妆点得仿若明媚璀璨的仙境,晨风习习,凉得入骨,空气清新而冷冽,枝叶上、草丛里的露珠晶莹剔透,映射出点点金芒。 前方有一片野花,五彩缤纷,在凉风中摇曳。 置身花丛,好像自己也变成了一朵花,在阳光下起舞。 回眸望去,但见他一眨不眨地看我,痴了一般,眼梢含笑,眸光迷离。 脸颊立即烧起来,我默默往前走。不期然的,他跟过来,「三妹,方才我在想,如若你我从此住在这里,谁也找不到我们,那该多好。」 此处距辽阳很近,距中都也不远,完颜亮有心找我,不会找不到。 谁也找不到我们,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 「可惜……」完颜雍沉重地嘆气,「我这是自欺欺人。」 「那便不要做无谓的美梦。」 「我也知道,美梦总会醒。若要活下去,保护想保护的人,就要变得强大!就要所向无敌!就要成为世间手握权柄、至高无上的人!」 心头微震。 这句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不会再任人宰割,他要取代完颜亮,成为金国皇权最顶端的那个人,成为九五至尊。 他做得到吗?他想怎么做?以完颜亮为榜样、弒君夺位? 他拉住我的手臂,沉声问:「只有如此,我才能保护你。三妹,你明白吗?」 我颔首。 我怎会不明白?完颜亮一日在位,就一日不会放过我们,我们就没有好日子过。那么,如若想过舒心的日子,完颜亮就必须死! 这正是我希望的! 「若有一日,陛下因我而死,你会不会……」他略有迟疑。 「我恨不得他立刻死在我面前!」我切齿道。 继续前行,好像踩到一颗石子,趔趄了一下,完颜雍及时扶住我,我才没有摔跤。 他顺势揽住我,四目凝定,目光交错,气息渐渐急促。 点点金芒落进他的眼中,似光亮,似火花,灼人的眼。 他收紧双臂,不再迟疑,吻我。 轻轻地碰触,似是试探;我四肢僵硬,脑中白茫茫一片,他立刻加深了这个吻,温柔绵密。 进,还是退?推,还是迎? 已是心力交瘁,却无法抗拒他的靠近,心仍然为他悸动,魂魄仍然为他颤动。 就顺从内心的感觉吧,就放纵一次吧,了却多年夙愿。 沦陷在他的柔情里,沉醉在他的热烈中,心与心相依相偎,魂魄与魂魄深情相拥。 良久,完颜雍松开我,双手捧着我的脸,鼻尖轻触我的鼻尖,「三妹,我想尽快娶你为妻。」 「我……」 「我从未介意过,你也不要妄自菲薄。我们蹉跎了十二年才能在一起,就不要因为那些无谓的事伤神,可好?」 「好。」 他欣喜地笑了,紧紧抱我,压得我的身骨有点痛,好像担心我会变成一缕来去无踪的风,消失不见。 这个胸膛令人心安,这个拥抱令人忘却所有,这个男子令人深深沉陷。 无力自拔。 心,为什么那么痛? 半晌,我找回自己,道:「我想去一趟中都。」 完颜雍惊异地问:「为什么去中都?」 「我……完颜亮在南京,睿儿应该还在中都,我想带睿儿走。」 「皇太后、皇后和太子随陛下去了南京,我想,睿儿应该也会随行。」 「当真?」 他点头。 也是,完颜亮那么宠爱睿儿,怎么会将年仅五岁的儿子留在中都?徒单太后、徒单皇后和太子随行去了南京,他更不会让睿儿独留中都。 完颜雍安慰道:「放心,睿儿不会有事的,总有一日,睿儿会回到你身边。」 这夜,完颜雍说,明日一早就启程,前往辽阳。 月洗高梧,清华如霜,院子仿若笼着一层轻薄的细纱。 坐在阶上,我靠着他的肩头,仰望那枚纤巧的下弦月。 幽静的夜凉如水,他的右臂揽在我腰间,并不觉得冷。 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我问:「大哥,这些年,你有几个妻妾?」 「妾侍三人。」 「哦。」我就知道,他没有续娶。 「怎么了?」他略略紧张,揽紧我。 我正襟危坐,一本正经道:「我乃悍妒之人,大哥若想娶我,就不能有妾室,只有我一个妻。」 完颜雍微惊,诧异地看我,显然没想到我有这样的要求。 静默片刻,他为难道:「其他人倒还好,迅儿……我不好遣她走。他的父亲李石对我有恩,我不能无缘无故地遣走迅儿。再者,若我想成大事,就不能得罪李石,李石能助我一臂之力。」 我的大哥永远这般诚实,有什么便说什么,不会敷衍,也不会欺瞒。 「既然李石对你这么重要,你为什么不将他的女儿扶正?」我生气地转过头。 「我想娶的女子,是你。」他扳过我的身,郑重得几乎发誓了,「我保证,你是妻,迅儿是妾,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假若李石不甘心他的女儿当妾,不让你娶我呢?或者他非要他的女儿当妻,你怎么办?」 「放心,我不会让步,不会让你受委屈。」完颜雍展眉道,「满意了?」 我扑哧一笑,「我说笑的,你还当真了呢。」 他挠我的身,「好呀,你拿我寻开心,看我不罚你!」 我站起身,奔回寝房。他追来,我无处躲藏,只好跳上床,他长臂一伸,拽住我的衣袖……笑闹间,不知怎么回事,我躺在了床上,他在我身上,目光胶着,像被吸住似的。 唇齿相缠,炙热如火;气息错乱,血脉疾行。 身子发烫,再一次迷乱。 我情不自禁地环上他的腰身,完颜雍的唇舌落在我的颈间,吻过锁骨,缓缓下滑,触上那只鲜艷的红鸾。 他不再是日间的完颜雍,脸孔紧绷,目光迷离,缠火的黑眸只露出一条细缝,专注于男女之间的情爱。身子着火了一般,我难耐地扭着,好像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那种身心交融、情动心颤、灵魂相依的缠绵感觉,只有大哥能给我,让我想要更多的抚慰与爱。 却有一道声音告诉我:不!不行! 纵然我与大哥再无障碍,纵然他不介意,我也不能和他结合。 正想推拒,完颜雍好像感觉到我的心意,慢慢坐起身,火热减退,慾念消失。 我亦坐起身,拉好衣袍。 「三妹,我会等到成亲的那夜。」他拢住我双手,似乎担心我胡思乱想,「你不要多想。」 「嗯。」我一直都知道,他是正人君子,不会强迫我。 他让我早点歇着,说明日启程去辽阳才有精神。 夜深沉,心悲酸。 三更时分,我轻手轻脚地爬起身,收拾了行装,留下一封书函,牵了一匹骏马,疾驰南下。 无人追来,许是他没有发觉,待清晨发现我不见的时候,追不上了。 完颜雍看见书函就会明白我为什么离他而去——我说,被困多年,心力交瘁,千疮百孔,只愿在世外清静之地度过余生,像一只小鸟,天高任鸟飞,像一条鱼,海阔凭鱼跃,不理会纷扰世事,亦不再思及儿女情长。 大哥,你会明白的,是不是? 大哥,这些年,辗转于江南与北国,我很累,就让我过一些安静的日子,可好? 大哥,珍重。 担心被完颜亮的耳目、下属认出来,我乔装成一个乞丐,穿着破损,凌乱的鬓发遮掩了面容。 所幸,一路顺风,应该没有被人盯上。 前方就是南京,睿儿就在城中,想进城,却又担心被完颜亮抓了。 罢了,罢了。睿儿,不是娘亲不要你,而是,娘亲也是迫不得已。 过了长江,很快回到那个仿似世外桃源的家。 倘若宋金两国开战,长江一线便会烽烟滚滚、血流成河,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爹爹、哥哥所在的小岛距长江不远,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只怕我们也要尽快搬走。 我离家多年,去了哪里,遭遇过什么,爹爹、哥哥没有问,也没说什么。哥哥只说:你不是小姑娘了,凡事三思而后行;爹爹不会再管你,你的终身幸福,哥哥想管也管不了,你自己做主。 假若爹爹知道我与宋国、金国的牵扯,不知会气成什么样。 而哥哥,从未离开过小岛,满足于一家三口的快乐与幸福,我不想让他操心。 既然回来了,就应该放下所有,当一条有饭就吃的米虫,什么都不想。 这种身心放松、无忧无虑的日子,这种明月相伴、清风相随的日子,这种花果飘香、青草茵茵的日子,平淡如流水,快乐似神仙,再惬意不过。 哥哥的儿子已经八岁,聪明伶俐,英俊可爱,很讨人喜欢。嫂嫂又生了一个女儿,因为难产,流了不少血,幸亏我在,及时施救,否则嫂嫂就此去见阎罗王了。 每日都会想起远在南京的睿儿,想得心痛。 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唯有在思念中忏悔自己遗弃了儿子。 我对爹爹说过,最好搬走,可是,爹爹不愿搬,因为娘亲睡在这里,不能搬。 他还说,金国打不过长江的,虽然宋主懦弱、宋国孱弱,但也有才德兼备的大将防守江淮。 我忧心忡忡,却没想到,爹爹一语成谶。 十月,哥哥的儿子不小心受寒,高烧不退,小岛附近的药铺买不到一味药,只能到平江府去买。嫂嫂、哥哥要照顾大的、小的,只有我去买了。 进了城才知道,完颜亮已从南京出发,率军南伐。 看来,他执意踏平临安。 买了药材,从药铺出来,忽然,前方突然出现两个青衣汉子,堵住我的路。来者不善,我紧急转身,后面也站着两个青衣男子,形成围剿之势。 他们是完颜亮的人? 心念急转,我急得脑子打结,其中一人道:「我家赵公子有请。」 赵公子?是二哥吗?他们不是完颜亮的下属? 随他们来到附近的酒楼,走进一间厢房,果然是赵瑷。 房门关上,二哥激动地拉我的手,笑逐颜开,「三妹,终于找到你了。」 我也开心地笑,「二哥。」 离开金国,他又变回那个风度翩翩、俊美倾城的宋国普安郡王。他身着一袭梅花淡纹锦袍,腰悬一枚清透碧玉,三分矜贵,三分潇洒,四分雍容,相比在中都被囚的时候,气色红润,胖了一些,瞧不出一丝一毫的病色。如此看来,他的身子已恢复到被囚之前的康健。 不经意间,赵瑷拥我入怀。 我愣住,一时之间没有推开,想来他太激动了才会抱我。 一到平江府就遇到他,怎么会这么巧? 半晌,我挣了一下,他松开我,我问:「二哥,你怎么会在平江府?」 「金主南下,中都必定发生了什么事,我命人暗中查探,这才知道,你已被人救走。」他拉我坐下来,为我斟茶,「我猜想,你离家多年,一定会回家看看。因此,我派人在平江府和附近找你。数日前,我收到飞鸽传书,说有个岛民见过你,我立即赶到平江府,一个时辰前才到。我正想去岛上找你,没想到在街上看见你。」 「这么巧。」我干笑,不禁怀疑,有这么巧的事吗? 「在这里见到我,是不是很意外?」他笑得有点不自在。 「有一点。」我慢慢饮茶,思忖着他为什么找我。 「对了,你何时回到平江府?」 「两三个月前。」 「之前大半年你在哪里?」赵瑷分外诧异。 「我担心一旦南下就被完颜亮捉住,躲在西北。」 「原来如此。」他点点头,「你走了,金主必定广派人手南下找你,绝对想不到你躲在西北。」 我淡淡地笑,他凝视我,俊眸渐渐暗淡,似有心事。 他怎么了? 我道:「二哥,上官复是契丹人,真名耶律复,是辽国天祚帝长子晋王的儿子。不过,他死了。」 他大吃一惊,忙问怎么回事。 我道出耶律复与我相识以来对我的利用与机心,道出在西北发生的事,二哥听完后,唏嘘不已,「想不到他竟然是辽国皇族遗孤。虽然耶律兄用心不良,虽然他几次想利用你,但最后宁愿自己死也要兄弟放了你和大哥,不失为一个铁骨铮铮的血性汉子。」 我怅惘道:「他选择死,也许是不愿再夹在手足与我之间左右为难,也许是觉得愧对我。」 后来我常常想,他非要自尽吗?有必要吗?想了好久才得出一个结论,也许,他早已抱着必死之心,只为成全我和大哥。 「耶律兄令人敬佩。」赵瑷感慨道,「若他没有死,率领契丹人与金人抗争,也许真的会复国。」 「是啊,我也不明白。」 「也许他觉得,他的兄弟不会放过你和大哥,就以他一命换你们两条命。」 「或许吧。」 沉默半晌,他忽然道:「对了,三妹,去年二月,父皇立我为皇子,封我为建王,赐名玮,如今我叫『赵玮』。」 我弄不懂,为什么宋帝总是给他改名,改来改去,多麻烦。 他含笑劝道:「父皇很想你,三妹,你去临安见见父皇吧。」 我坚决道:「我不会再去临安!也不会再见父皇!」 赵玮心虚道:「为什么?三妹,你毕竟是大宋沁宁公主。」 「他根本不当我是女儿,他的宠与爱都是假的,我为什么要见他?二哥,你也不要当什么皇子、建王了,他懦弱昏庸、胆小无能,不顾我们的生死,世间有这种狠心、无情的父亲吗?亏他还是一国之君,竟无半点担当与气魄!」我一口气说出来,发泄出心中的怨愤。 「父皇不是不顾我们的生死,而是,营救我们涉及家国大事,父皇不得不慎重。」 「慎重?就算不能明着派人去中都救人,也可以暗地里派人去救!二哥,你知道吗?耶律大哥对我说,他求父皇求了很久,父皇才答应他去中都救人。而且,父皇不给他一兵一卒,让他单枪匹马去中都。身为人父,作为一国之君,他也算开天闢地了。」我嘲讽道。 「你不能这么说父皇!」赵玮轻声斥责,「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 「他不是我的父皇,他只是我的舅舅。」 「三妹……」 「你不必再说。」我站起来,「家中有要事,我必须拿药回去。」 他连忙走过来,安抚道:「就算你对父皇有怨气,也应该去临安和父皇说清楚。」 我冷嗤道:「没必要。二哥,我必须立即回去!你回临安吧,不要再来找我!」 他出其不意地抢了我两包药,分外坚定,「就算是绑,我也要把你绑去临安。」 我瞠目结舌,没想到他真的绑我去临安。 赵玮派人将两包药送到我家,然后快马加鞭地赶回临安。 我说我绝不会再入皇宫,态度坚决,赵玮终究妥协,安排我住在朝露夕苑。 观察过这座别苑的巡守,颇为森严,若想逃出去,还真不容易,只得作罢,从长计议了。 二哥也住在这里,一半陪我,一半防范我逃跑。自然,他待我极好,任何事都依着我,除了一样:不让我走。 歇了一日一夜,宋帝终于在早膳后驾临别苑。 那个明显苍老了的富态男子从晨曦中走来,初冬凉薄的日光照在他的脸上,让他圆润的脸孔看似透明。他身穿一袭玄色金纹锦袍,头戴金冠,金光灿灿,与日光辉映。 见我站在廊下,他脸上绽开一朵灿烂的花,笑眯眯地伸展双臂,「澜儿。」 我知道他想抱抱我,可我没有如他所愿,屈身行礼,冷淡道:「父皇。」 宋帝尴尬地僵住,微笑凝固在脸上,看向站在一旁的赵玮,又看看我。 「皇妹知道父皇喜欢坐在外面,就命下人将膳案搬至廊下,可一边闲聊一边饮茶。」赵玮伸臂引他坐下来,接着示意我坐在他身侧。 「澜儿,朕知道,这些年你吃了很多苦。」宋帝握住我的手,眼中布满了疼惜,「是父皇的错……父皇没有及时派人去救你们……」 「父皇,皇妹回来了,过去的事无须再提,今日就说点儿开心的吧。」赵玮笑道。 「不,朕一定要说。」宋帝沉沉地嘆气,「澜儿,也许你会觉得朕懦弱胆小,可是,不是朕不想派人去救你们,而是不能。」 「为什么?」我冷冷地问,就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靖康国变后,朕一直没有派人去救父兄,不少臣民斥责朕冷酷不孝、无情无义。」宋帝的神色颇为诚恳,「朕没有派人去救父兄,自然有私心,朕不怕承认。时隔多年,你们被金主囚在中都,倘若朕派人去营救你们,就会有臣民说:朕派人去救养子养女,为什么当年不派人去救父兄?」 照他所说的去想,这个理由的确说得过去。 然而,他的所思所想仍然自私,只想到自己的清誉与圣名,不顾养子养女的生死,还是冷酷无情。在我看来,他的想法和作法都是可耻的,我不会轻易被他说服。 赵玮顺势劝道:「皇妹,父皇是有苦衷的。身为儿女,生在帝王家,应该体谅父皇的苦处。」 宋帝真诚道:「澜儿,父皇不求你的原谅,但求你谅解。」 心中冷笑。 你有你的私心,我有我的想法,既然无法苟同,那就不必争辩。 于此,我淡淡一笑,没有出声。 宋帝以为说服了我,乐得笑不拢嘴,「澜儿,跟父皇回宫。你还是大宋尊贵的沁宁公主,是朕宠爱的金枝玉叶。」 「澜儿只想和爹爹、哥哥过简单、平淡的日子,荣华富贵不是澜儿想要的。」我疏离道。 「三妹……」赵玮使劲地使眼色,让我不要说一些无谓的话。 「澜儿在金宫吃尽苦头,心力交瘁,千疮百孔,只想和最亲的家人过完余生,还望父皇成全。」 「只要你愿意,朕可以给你任何你想要的。」宋帝加重语气,抬高声音。 「澜儿只想要,远离宫廷,回到属于自己的家。」我亦重声道。 「你非要拒绝朕吗?」宋帝怒道,面有不悦之色,眼中浮动着缕缕寒气。 我心中狂笑,你凭什么生气?凭什么逼我跟你回宫?凭什么? 我再也忍不住,一股脑儿地发泄道:「我叫你一声『父皇』,是敬你是长辈,是娘亲的兄长。我不跟你回宫,是因为我讨厌皇宫,讨厌宫里的人与事。就算你求我、命令我,我也宁死不屈!」 赵玮斥道:「皇妹,住口!」 宋帝脸膛发暗,森冷道:「让她说下去!」 怒火直升,我大声道:「我为什么跟你回去?为什么回去当什么沁宁公主?我不稀罕!皇兄和我被困中都,你为了自己的清誉与圣名,不顾我们的生死,弃我们如敝履,这就是为人父的所作所为吗?这就是一国之君的胸襟担当吗?我是女子,与你的父女之情很短,不到一年,你不救我,我无话可说;可皇兄是你从小养在宫中的养子,他被完颜亮囚在地牢,受尽折磨,饱受摧残,生不如死,你不闻不顾,冷酷无情,令人失望至极。你不配为人父!不配为人君!」 「不要再说了!」赵玮低吼,动容于我所说的一番话。 「啪」的一声,宋帝赏了我一巴掌,力道很重,很疼,火辣辣的疼。 「戳到你的痛处了,是不是?」我冷嘲热讽道,「你的所作所为,如何让人尊重你、敬爱你?想当年,娘亲身陷金国,你也没有派人营救娘亲吧。不知娘亲是怎样的失望呢?」 最后一句话,彻底激怒了宋帝。 他死死瞪我,脸孔犹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乌云滚滚,仿佛随时会有电闪雷鸣,可怖骇人。 我不惧地骂:「懦夫!昏君!」 宋帝火冒三丈,阴郁地下令:「从今往后,你就住在这里,哪里也不许去!」 话音铿锵落地,他气呼呼地拂袖而去,肩背僵硬。 赵玮赶忙追上去,许是想为我求情吧。 囚禁我?没那么容易! 第144章 日暮长江空自流,空目断 第144章 日暮长江空自流,空目断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这夜,我与二哥大吵。 我执意要走,他执意留我,苦口婆心地劝我留下来。 赵玮道:「三妹,没用的,父皇派了很多护卫守在前门和后门,他们只听命于父皇,不会放行。」 我冷笑,「是你害我被软禁的,你务必帮我想一条妙计逃出去。」 「你激怒了父皇,父皇正在气头上,你走不掉的。不如这样,过几日父皇气消了,我求求父皇,父皇回心软的。」 「二哥,不要天真了,你以为父皇会放我走吗?」 「没有试过,如何知道父皇不会放你走?」他握住我双肩,语重心长地说道,「其实,你误解父皇的心意了。父皇并非故意囚禁你,而是眼下江淮一带风声鹤唳,宋金两军即将开战,你留在临安是最安全的。父皇不想你再被金主捉去,才执意留你在临安。」 「完颜亮猜到我在临安,临安并非最安全的,而是最危险的。」我反驳道。 「你怎么这么固执?就算临安不安全,你家就安全吗?江淮一线一旦开战,殃及池鱼,你家所在的小岛也会遭殃。」 也许他所说的是事实,可我只想和爹爹、哥哥在一起,「无论如何,我不会留在临安。」 赵玮静静地看我,半晌,缓了语气道:「我知道,父皇不顾我们的生死,你伤心失望,不愿再当大宋公主。三妹,你放心,等父皇气消了,我一定说服父皇,让你回去。眼下局势紧张,你真的不能回去。你想想,你好不容易逃出金主的魔掌,倘若再被他捉住,你甘心吗?你愿意吗?」 是的,我绝不能再被完颜亮捉住。 他继续劝说:「你在想什么,我都明白。你讨厌、憎恨皇宫,只想与最亲的亲人在一起,过简单、平淡的日子,我会让你如愿。可是,我沦为阶下囚的一年多,你煞费苦心营救我,牺牲了自己,牺牲了终身幸福,你教我这个当兄长的如何酬谢、如何报答?」 我酸涩道:「二哥,早些年,你数次捨命相救,我又如何报答?就算我不去找完颜亮,他也会抓我回去,结果都一样,我逃不出他的魔掌。你我之间的情谊、恩义,就一笔勾销吧,谁也不欠谁,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君子之交淡如水,好吗?」 他爽快道:「好!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是,你暂时不能离开临安。我刚刚收到消息,金贼即将渡淮,前往庐州,倘若……倘若江淮战事失利,后果不堪设想。三妹,就当是为了躲避金主,你就勉为其难地留在临安罢。」 深入想想,在小岛家中,不如在临安安全。我只好作罢,暂留临安。 数日后,宋帝来看我。 他带来了宫中御厨做的糕点和羹汤,让我多吃一点,补补身子。 他笑眯眯的,满目慈祥,满面和蔼,对我一如既往的宠,仿佛日前的大吵未曾发生过。 我态度冷淡,言简意赅,不假辞色,他自觉无趣,讪讪的,没多久就回宫了。 越几日,赵玮告诉我一件事,一件令我们都意想不到的事。 从北边传来消息,十月丙午,金国东京留守、曹国公即皇帝位于辽阳宣政殿,改元大定,废黜完颜亮。不仅如此,他历数完颜亮几条大罪:弒皇太后徒单氏,弒太宗及宗翰、宗弼子孙及宗本诸王,毁上京宫室,杀辽豫王、宋天水郡王、郡公子孙等数十事。 我骇然,完颜雍登上了金国帝位! 完颜亮出征在外,远在江淮,实则金国无主,完颜雍趁虚而入,即位于东京辽阳。即使完颜亮统军百万,亦鞭长莫及,分身乏术,除非立刻撤兵北归。然而,在后院起火的形势下,完颜亮没有北撤,继续南进伐宋。 我不明白,为什么完颜亮不担心整个金国落入完颜雍的手掌心,为什么坚持伐宋? 「后院起火,金主继续南进,可谓失策。」赵玮分析道,「倘若大哥掌控了中都,纵然金主在江淮一战后凯旋北归,也要和大哥拼个你死我活,人马疲乏,多半是将江山拱手让人。」 「你看好大哥?」 「后院起火,百万金军必定人心浮动,宋金一战,谁输谁赢,还未可知。」他凝眸窗外,「据传,大哥杀了金主派去监视他的人,利用西北契丹造反之机,调辽阳军,起兵举事。」 的确,这是上天给完颜雍绝无仅有的良机——完颜亮统军攻宋,只要他掌控了辽阳、中都,就能接掌整个金国江山。完颜雍等这个良机等了这么多年,终于成事。 心中到底是欣喜的。 赵玮忽然道:「倘若父皇将皇位传给我,我的对手便是大哥。」 是啊,若大哥成为金国皇帝,二哥成为宋国皇帝,他们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对手。 而我呢? 我应该在小岛上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完颜亮何时杀害徒单太后?」我问。 「听说早在八月,徒单太后力劝金主不要伐我大宋,金主大怒之下,杀了徒单太后,并命人焚烧其尸,将尸骨扔在水中。而且,徒单太后的十几个侍婢也被杀了。」 「当真?」我惊骇,心怦怦地跳。 「九月传来的消息,应该是真的。」赵玮气愤道,「金主残暴不仁、冷酷无情,竟然连嫡母也杀,愧为人子,更不配当天子。」 完颜亮早就想杀徒单太后,只是他的生母在世时一再阻拦,后来,他担心被臣民诟病才一直没有下毒手。徒单太后多活了几年,也算是幸运。 忽然想起一事,我问:「徒单皇后和太子也在汴京宫中,完颜亮没对他们怎样吧。」 我想知道的是,睿儿没什么事吧。 赵玮道:「金主宠爱太子完颜光英,这对母子应该没事。完颜亮率军南下,诏他们留守汴京。」 脑中又闪过一道光亮,那么,睿儿应该由徒单皇后照料,应该在南京宫中。 完颜亮率百万雄兵伐宋,横越两淮,进迫长江。 败绩的消息一个个地传回临安,两淮前线宋军溃败,金军如入无人之境。 赵玮说,朝野上下人心浮动,临安城内人心惶惶,担心金军打到临安,有一些富商南下避难。 一日,他匆匆赶回来,面色凝重,眉宇间有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问:「二哥,发生了什么事?」 他说,完颜亮已至和州,金军主力逼近建康。 假如长江一线抵挡不住金军,金军渡江南下迫在眉睫。 这夜,临近子时,我收拾了行装,刚打开房门,就看见门前站着一人,赵玮。 这么晚了,他怎么还没就寝?难道他猜到我要走? 他缓缓转身,俊白的脸孔隐在黑暗中,瞧不出是何神色,「三妹,我所料不差,你终究要走。」 「你特意来拦我?」 「是,也不是。」 「就算你想拦我,我也要走。」我行至他面前,坚决如铁。 「你一人无法离开这里。」他的声音温淡如水,「若有我相助,那就不一样了。不过你必须告诉我,你回家还是去别的地方?」 他是否猜到了什么? 我淡淡一笑,「我还能去哪里?自然是回家。」 赵玮意味深长地说道:「你不是回家,你要去汴京寻人。」 我蹙眉看他,他以平淡的语气道:「三妹,你为金主生养了一个儿子,金主尤为宠溺。你离开中都,没有带儿子走,牵肠挂肚。如今,金主率军南进,不在汴京,你想趁此良机带走儿子。」 他越来越厉害了,看透了我的心思。 我问:「你是帮我,还是阻拦我?」 他看似云淡风清,口气却笃定,「我陪你北上,助你一臂之力。」 「不可!你是宋国皇子,怎能离开临安?倘若你被金人擒获,金人以你要挟宋国,如何是好?」 「只要我们乔装得好,就不会被认出来。再者,我会带二十余个高手保护我们,不会有事的。」 「二哥,你想再尝尝阶下囚的滋味吗?」 「凭你一人之力,能闯进汴京宫中吗?能带走儿子吗?三妹,我不想你有去无回!」赵玮气急道,「要么我和你一起去汴京,要么你乖乖待在这里,你自己选。」 如他所说,凭我一人之力,的确很难带走睿儿。可是,我更不想再次连累他。 他扣住我双肩,「要走,现在就走!」 也罢,有二哥相助,也许我真的可以带走睿儿。 这夜,赵玮命下属掩护,我们偷偷熘出别苑,漏液北上。 二十余骑分成五批人北上,两个护卫近身保护我们。 疾驰一夜一日,我们在一个小镇的客栈进膳、歇息,打探江淮一线的战况。 此时已是十一月,据传完颜亮所率主力军驻扎在和州,不日渡江。我们又打听到,知枢密院事叶义问督视江淮军马,已经到了建康,罢负责淮西军务的王权,以李显忠代之。 然而,赵玮说,叶义问胆小如鼠,无法掌控大局;而李显忠还没赶到採石,可以说,採石守军没有主帅,势必军心大乱。 原本,二哥打算从採石渡江北上,如今金军逼近,即将渡江南进,我们强行渡江,很危险。 他面色沉重,沉吟良久,道:「王权、叶义问皆为胆小鼠辈,李显忠尚在池州,军无主帅,金军渡江易如反掌。」 金军一旦渡江,气势如虹,宋军纷纷溃散、逃奔,何谈抵抗? 怎么办? 「三妹,如此情形,我们必须先去採石。」他眸光冷毅,面孔紧绷,「无论如何,我们不能让金军渡江!」 「军情紧急,我们就去採石。你好歹是皇子,有皇子督军,必能振奋士气。」 「此处距採石不远,三四个时辰就能赶到。我们即刻启程!」 赵玮面孔刚毅、神色激昂,拍拍我的肩。 长江沿线守住了,临安便安全了;若守不住,宋国半壁江山也将守不住。 纵然前往採石有可能被完颜亮捉住、有危险,但形势紧急,我和二哥必须去。 进入採石地界,一路前往驻军大营,却越来越心寒,越来越失望、生气。 金国大军就在北岸,随时会渡江,而南岸採石却荒无人烟,不时有几个士兵逃跑。更气愤的是,看不到宋军驻守、巡视,更看不到军纪严谨的将士,赵玮脸如铁寒,如刀如剑的目光随时可杀人于无形。 江面遥遥在望,南岸却无兵驻防,我亦气得想杀人。 此时,我看见不远处站着四个人,和我们一样,远眺江面、江北。 二哥也看见了,「其中一人应该是朝中大臣。」 那四个人策马过来,照面之下,大吃一惊,连忙下马行礼:「微臣叩见王爷。王爷怎会来此?」 二哥没有明说,只说担心採石军情,来看看。 原来,其中一人是中书舍人虞允文,是叶义问遣他来採石犒军。 我作男子打扮,二哥没有介绍我,就当我是他的随从。虞允文说,他也刚到採石,没想到採石的情况这么糟糕。 一行数人下马步行,往江边走去。一路上,但见四周无人,平民百姓已大多迁走,荒凉肃杀。 驻军散落四处,面有慌色,人心惶惶,全无士气与军纪,好像在江边等死。 这一幕,令人心痛又愤怒。 金军号称百万,一旦渡江,如潮涌来,就会淹没採石。 赵玮和虞允文皆眉头紧皱,我道:「倘若金军今日渡江,採石所有将士岂非引颈就死?」 「王大人已走,军无主帅,军心浮动可想而知。」虞允文屈身抱拳,「微臣虽非武将,未曾指挥作战,然而,如此危急时刻,微臣必定竭尽所能,抵抗金军。」 「虞大人有何良策?」赵玮欣慰地问。 「为今之计,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振奋士气,布防、布阵,以防金军渡江。」 「事不宜迟,先找来驻军副将问问情况。」二哥望向江面,忧心忡忡。 今日阳光普照,江面一片苍茫,江风呼呼,南岸驻防空虚,北岸却有密密麻麻的敌军,以排山倒海之势对南岸虎视眈眈,仿似一只饿狼,紧紧盯着对岸的一块肥肉。 虞允文五十出头,身格魁梧,面孔冷硬,一看就知他秉性刚直、光明磊落,不是胆小鼠辈。不过,他鬍鬚花白,一头发丝亦有半数白发,虽有慷慨之气,却是个文弱书生。 我担忧道:「二哥,虞大人一介书生,未曾沙场作战,我担心……」 赵玮亦忧心道:「我也有此担心,不过远水救不了近火,纵然他是书生,也必须统帅採石驻军抵抗金军。三妹,倘若我军……倘若採石失守,你务必先行,不要被金主捉到。」 我决然道:「二哥,我和你共进退、同生死!」 他朝我一笑,我回以微笑,心中激荡。 纵然我军惨败,採石失守,纵然是逃,我也要和二哥一起逃。 要么,一起死! 很快,副将来了,拜见二哥和虞允文。 虞允文问了情况,副将说,驻军只剩下一万八,因为王权走了,新的主帅未到,军心涣散,全无斗志,大多不想抵抗金军,计议如何逃命。 虞允文吩咐他立即召集所有士兵,我问:「北岸江口的金军统帅可是完颜亮?」 那副将惊诧于我的问题,也许是诧异我直言「完颜亮」吧。 他点头,我心中忐忑。 驻军只有一万八,如何抵挡完颜亮的主力大军? 今日,完颜亮与我仅有一江之隔。 明日,又将如何? 形势危急,我们将散落沿江四处的士兵召集起来。 这些士兵,身穿战衣,手握兵刃,面上却全无斗志,仿是病怏怏的患者。 看这些驻军的模样,赵玮和我都来气,却只能按耐住。 虞允文扬声道:「陛下命我前来犒军,我本以为会看到军纪严明的驻军正士气高昂地抵抗金军,可是,我看到的是散兵游勇、胆小之辈、逃跑之徒。我明白,不是你们不愿抵抗金军,而是军无主帅,无人统领你们,你们失去了信心,犹如一盘散沙。对岸的金军随时都会渡江,倘若我们再如此颓散,失守的不仅仅是採石,还有江南大片的国土,还有你们的家乡。倘若我们不阻止金军渡江,我们的亲人不是死就是沦为亡国奴,备受屈辱,我们的儿女、孙辈将变成金人的奴僕,世代为奴。」 所有士兵安静地站着,静寂无声,没有了方才的散乱与颓靡,多了一分凝重。 「我知道,你们都不愿你们的亲人和儿女、孙辈变成亡国奴,不愿你们的家园被金军毁了,那么,我们就应该团结起来,同心协力、共同作战,用我们的性命抵抗金军入侵!」他慷慨激昂地说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们是宋国士兵,不仅背负保家卫国的使命,还背负着乡亲父老的希望。我们应该身先士卒,和金兵拼个你死我活,就算流尽最后一滴血,就算遍体鳞伤,就算耗尽最后一口气,我们也不能让金军渡江,在我们的家园烧杀抢掠!是英雄好汉的,是男子汉大丈夫的,就应该保家卫国!是大宋士兵的,就应该忠义两全、报效朝廷,誓死守卫採石!」 「报效朝廷!誓死守卫採石!」士兵们齐声吼道,声震沿江一线。 「为了我们的家园,为了乡亲父老,为了保家卫国,我们誓与金兵奋战到底!」虞允文举起拳头,高声喊道。 「奋战到底!奋战到底!奋战到底!」 他摆手示意身旁的赵玮,介绍道:「这位正是建王,建王奉旨前来犒师、督战。我们抵抗金军,流了多少血汗,伤亡多少,王爷看得一清二楚,会如实上报朝廷,有功就赏,有错就罚。」 所有士兵的精神大大不同,神色激昂,士气高涨。 赵玮朗声道:「金军主力从採石渡江,此次渡江之战至关重要,只许胜、不许败。尔等是我大宋的勇士,不能让金兵看轻,耻笑我宋兵文弱!我们要严防死守,不让金兵渡江!让金兵瞧瞧我们的能耐!尝尝我们的厉害!」 如此鼓舞士气的话,振奋人心。 他继续道:「陛下关心江淮战事,特命我前来犒师。此战中,只要你们尽了全力,都会得到朝廷的奖赏,我会在这里与诸位勇士一起抗敌,奋战到底!」 所有士兵又喊:「奋战到底!奋战到底!奋战到底!」 他转头看我,相视一笑。 而后,虞允文和副将一起组织步兵、骑兵,安排布阵、布防。 不多时,士兵们分队离去,各司其职。 这日,金军没有渡江。 这夜,虞允文、副将、赵玮和我商讨如何抵御强敌。 副将道:「探子回报,金军很有可能明日渡江。」 虞允文忧虑道:「王爷,金军人多势众,假若他们强行渡江,我军只有一万八千人,如何抵挡?」 赵玮沉思片刻,问那副将:「有多少战船?」 副将说有三百五十艘战船,二哥俊眸微眯,「不能力敌,只能智取。」 「如何智取?」我欣喜地问,知道他已有妙计。 「虚张声势。」他淡定道,拇指与食指分开,轻抚下颌。 「怎么个虚张声势?」虞允文摸不着头脑。 「依你之见,倘若金军渡江,一万八将士如何安排?分成几队为宜?」赵玮先问那副将。 「卑职以为,可分成五队。」副将回道。 「一队在江中迎战,两队埋伏在岸边东西两翼,另两队掩匿在山后,伺机杀敌。虞大人,你以为如何?」赵玮从容道,颇有大将之风。 「好!好!」虞允文高兴地笑。 「江中只有一队迎战,只怕抵挡不住金兵。如果金兵强行登岸,如何是好?」副将疑虑道。 赵玮的唇角勾出一抹神秘的笑,「金兵登岸,在我预料之中,我想要的便是如此。」 我疑惑,二哥的妙计究竟是怎样的? 翌日早间,饭后没多久,就听到江北传来阵阵的鼓声,一阵紧似一阵,震耳欲聋。 二哥和我立刻赶到江岸,远眺对岸情况。 果不其然,金军渡江了。 来到帅船上,虞允文已在指挥将士们迎战,依照昨晚的议定部署。 日头躲在厚厚的云层中,不似昨日阳光普照。江风猎猎,吹在身上,寒凉得很。江面阴迷,望不见对岸的具体情形,只觉得对岸好像到处都是兵、都是战船,好像敌军就要潮水似地冲过来。 我站在帅船上,望向江北,心中七上八下。 一万八千人迎战完颜亮统帅的主力军,不只是以一对十,如何取胜? 倘若我军战败,採石失守,完颜亮发现我就在採石,一定会捉我回去,到时如何是好? 赵玮走过来,站在我身侧,面容平静,目光悠远。 江风吹乱了我的发,也吹乱了他的发,他的心绪是否如我一般纷乱? 衣袂当风,噗噗有声,好像整个人就要被风捲起来,他却镇定如常,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一场关乎生死的恶战,而只是看一场渡江演练。 「二哥,你有几成把握?」我忍不住问,虽然这个问题令人难以回答。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三妹,我会竭尽全力。」他的脸孔沉静如水,毫无慌色与忧虑。 虽然还是无法放心,但我能做的只有相信他。 北岸的鼓声、号角声齐鸣,响彻沿江两岸,直抵九霄,令人心颤。 那副将率三百五十艘战船迎战,列阵以待,虞允文与我们在帅船上观战。 不多时,隐隐望见苍茫的江面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海船。相比之下,金军海船较小,却满载金兵、迎着江风破浪而来,像一支支利箭,离弦射来,充满了杀气。 赵玮道:「金军战船约有六百艘,不过及不上我军的战船,坚固、大而灵活。」 虞允文道:「王爷所言极是,我军战船可歼灭不少敌船,但金军人多势众,只怕不容乐观。」 金军战船排山倒海而来,风帆鼓鼓,六百艘列阵齐整,蔚为壮观,令人心惊胆颤。 瞬时,敌我双方开战。 双拳紧攥,我一眨不眨地望着这场宋金渡江之战,二哥也是目不转睛。 平静的江面沸腾起来,鼓声、号角声与喊杀声、金戈声、撞船声混成一片,交织成一曲铿锵激烈、震撼人心的破阵乐。 金军战船极不稳便,我方战船乘风冲过去,就像尖利的钢刀插进敌人的腹部,将敌船拦腰截断。不少敌船因此而沉没,船上不少士兵落水淹死。 这一幕,振奋人心,我好像看见了胜利的曙光。 这场交战愈演愈烈,我军损失不少,金军的损失更惨重,只剩一半战船和士兵。 然而,有些金兵和战船越过我方战船,眼见他们就要登岸,赵玮拉着我后撤,和虞允文一起策马来到一处山坡上继续观战。 江面上的激战仍在继续,登岸的金兵遇到埋伏在江岸东西两翼的步兵的伏击。 起初,金军没料到江岸有伏兵,阵脚大乱,措手不及,来一个死一个,伤亡很大。 然而,金兵实在太多了,越来越多的人登岸,沿江一线的战况越来越激烈,杀声震天。 虽然敌兵勇猛,却没想到遇到这样顽强的抵抗,伤亡惨重,一个接一个倒下。我方将士越战越勇,士气越来越高涨,誓将敌兵杀个片甲不留,激奋人心。 血气瀰漫,尸横遍地,血水横流。 如此形势,对我军非常有利,足足有六成以上的把握打败金军。 掩匿在山后的两队骑兵,在金兵越过江岸防线、沖向城内之时,俯冲而下,以雷霆之势沖向敌兵,大刀削了敌兵的脑袋,尖戟刺入敌兵的胸膛,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不让一只苍蝇飞进来。 因此,金兵怎么也无法突围而入,为金国捐躯,死在採石。 好似每个士兵都杀红了眼,眼中只有敌人,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如此,只能拼了这条命、奋勇杀敌,否则为国捐躯的就是自己。 虽然只是远远地观望,心中却有一团火在燃烧,有一条激流在涌动,内心激荡,仿佛惊涛拍岸,久久不能平息。第一次亲临战场,看见了这般真实的敌我双方的厮杀,看见了这般残酷、这般疯狂的生死搏斗,明白了以往不曾明白的东西,比如保家卫国,比如军纪士气,比如排兵布阵,比如铁血沙场……相信二哥也有如此感受,只有亲眼目睹,才有切身感受。 金戈铁马,刀光剑影;热血喷溅,殊死肉搏。 这是阻止入侵者的正义之战。 这是保家卫国的热血之战。 这是视死如归的无望之战。 谁也无法相信,这场必输的战役,宋军竟然打了漂亮的一战,成就了宋国朝野称赞、举国欢腾的採石大捷。 直至夜幕笼罩了大江南北,打了败仗的金军才撤回北岸。 入夜,将士们休整,我们四人聚首商议。 副将哈哈大笑地说,金军应该是以为採石无兵驻防,以为可以高歌猛进,直抵南岸,火速南进;到了江中才发现我军列阵以待,慌了手脚,仓促应战,这才不敌我军。金军更没想到,金兵登岸后遇到了伏击,吓得手足发软,来一个死一个;还有掩匿在山后的骑兵,守住了最后一道防线。还有那些百姓在山后摇旗吶喊,金兵以为我军有很多骑兵,吓破了胆,最后纷纷后撤。 虞允文亦大笑,「此次大捷,胜在金军不知我方军情、实力。」 赵玮温润而自信地笑,「两淮诸战,金军未曾遇到什么抵抗,以为这次也一样,如入无人之境。我就是要将金军打个措手不及,他们怕了,军心一散,我军就胜了一半。」 二人都赞嘆二哥这计谋高妙,我赞嘆地看二哥,过了这些年,二哥不一样了,更沉稳,更有头脑,可谓足智多谋。 接下里商议明日应该怎么办,虽说金军伤亡惨重,我军也有伤亡,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倘若金军再次强攻,我军未必抵挡得了其强烈的攻势。 二哥的食指敲了一下大江舆图上的江北一个渡口,「明日,你率水师强攻这里。」 「为什么?」副将不明所以。 「此处是江北的杨林渡口。」虞允文也不甚明白。 「今日一战,金主会以为採石屯驻重兵,必会派人来打探虚实。」赵玮的黑眸微微眯起,有点儿高深莫测,「我们不能让金主探知我方军情的真实情况,倘若我们率先北攻,金主就不会怀疑。如此一来,本就士气低落的金军将更加害怕,金主兴许会放弃从採石渡江。」 虞允文和副将皆点头称是,几乎将二哥当做军师了。 次日,我方水师北攻,金国战船出港迎战。 这一战,我军以强弩劲射,又用霹雳炮轰击,大败金军。 两场战事皆失利,完颜亮眼见採石驻军厉害,严防死守,无法渡江,退回和州,逃往扬州。 金军逃循,副将和虞允文设宴庆功,顺道为我们践行。所有将士和当地百姓都过了一个开心的夜晚,军民同乐,兴高采烈。 二哥说,金军刚刚退走,不能立即渡江,倘若金主派兵潜伏在北岸,我们一登岸就被捉住。 如此,只能在採石多留几日。 一夜,新到的主帅李显忠邀他去用膳,顺道商议要事,我不想去,又睡不着,就外出走走,走到了江岸。 夜风呼呼,夜幕上无星也无月,只有江水涌动的声音陪着我。 拢紧大氅,望着江北的夜空,想起睿儿英俊的笑脸、晶亮的眸子、可爱的嘟嘴,那种揪心的思念潮水般涌来,让人透不过气。 睿儿,娘亲很快就去找你,很快就能见到你了…… 想着想着,有泪欲落。 睿儿,明日娘亲就去找你,好不好? 不知站了多久,正想回去,却发现身后有脚步声。 赵玮缓缓走来,站在我身侧,语气似有责备,又似是怜惜,「江边风大,不怕受寒吗?」 「不是和李大人商议要事吗?商议完了?」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他温和地笑,「三妹,你决定明日渡江?」 「二哥,多年不见,你这双眼变得目光如炬,一眼就看透别人的心思。」 「其实并不难猜,这么晚了,你到江边来,必定是记挂远在汴京的儿子。」他温柔地眨眸,「假若你决定了,二哥便陪你渡江北上。」 江北是金人的地盘,我们一旦渡江,便有可能被盯上。我不想他为我涉险,不想再次连累他,可是,我也知道,他不会听从我的劝。 赵玮忽然执我的手,深深地凝视我,「三妹,我别无所求,只愿你一世平安。」 此言此语,宛若深情,又似君子之交淡如水。 我尽量自然地挣开手,「我也希望从此无灾无难,安静过余生。」 他轻轻地笑,与我一起回去。 第145章 无穷无尽是离愁,天涯地角寻思遍 第145章 无穷无尽是离愁,天涯地角寻思遍 抵达江北,并无发现有人跟踪我们,如此就放心了。 本想直奔汴京,不过赵玮收到飞鸽传书,面色沉重。我问了三次,他不是岔开话题,就是说没事。我偷看了那张纸条,震惊得呆了。 纸条上写:元睿随军,与金主同宿同寝。 完颜亮带睿儿南伐?怎么会这样? 「在临安时,我忽然有了一个想法,也许金主会把你的儿子带在身边。于是,我派人潜入金军打探消息,果然不出我所料,金主带着年仅六岁的儿子亲征。」赵玮突然出现在我身后。 「他为什么带着睿儿南征?」我不明白,完颜亮究竟想做什么。 「据我估计,他携儿子亲征,只怕是为了你。」他笃定道。 二哥的猜测并非不可能。完颜亮知道我放不下睿儿,索性带儿子南征,照他预料,我一得知睿儿跟着他,很有可能会现身。 也许他无法断定我是否真的会出现、会抢儿子,但只要有儿子在手,他就有更多的把握。 本章节来源于st?o9 完颜亮,你猜对了,我的确放不下睿儿,的确牵肠挂肚。 离开睿儿越久,就越思念;越思念,就越想去找儿子,带走儿子。 赵玮问:「你有何打算?」 是啊,我应该怎么办? 「这封飞鸽传书应该不会有误,但是,想从金主手中抢回儿子,只怕比登天还难。」他焦虑道,俊眉紧蹙。 「一旦我们进了金营,就犹如进了狼窝,出不来了。因此,只能想法子诱他出来。」 「就算他愿意出来见你,就算没有大军保护他,也有不少高手保护他。」他的食指点着太阳穴。 「一定要想个法子,调开那些护卫。」我焦躁地走来走去,脑子急转,想着可行的法子。 赵玮沉思半晌,缓缓笑起来,「虚虚实实,实实虚虚,我有法子。」 接下来数日,我们来到距离金军一百多里的小镇,飞鸽传书给二哥的下属,让那人设法将我亲笔写的书函与完颜亮的膳食一起送过去。书函上写,我约他在小镇相见,他只能带十个护卫前来,必须带睿儿来,否则我不会见他。 完颜亮果真离营,带了不少护卫,也带了睿儿。 见面的地方是小镇上一户幽静清雅的小苑,他一人敲响了苑门,下人迎他来到正厅,说先去通报,要他稍后片刻。 那二十余个护卫守在小苑外,分散在四个方位,睿儿并没有出现。 完颜亮等了半个时辰,喝了五六杯热茶,总共问了五次下人,每次下人都说再等片刻。他等得又焦躁又愤怒,拳头紧握,双目圆睁。 正厅案上有一只鎏金香兽,燃着一种温淡的香。这种香和茶水中的药散一起进入体内,令他筋骨酥软、不省人事。而几个下人在墙头向外洒了一些令人全身乏力、轻微中毒的香粉,小苑外的护卫闻了之后,昏厥在地,六个时辰后才会恢复如常。 接着,二哥的下属绑着昏睡的完颜亮来到一户农家。 我看着沉睡不醒的完颜亮,恨不得一刀了结他。 离开中都整整一年,他没什么变化,峰峦般纵横的脸孔仍然俊美无暇。只是,从中都到汴京,从汴京到这里,大半年统军在外,有些憔悴,气色不太好。然而,即使他沉睡,五官还是那般凌厉,仿佛只是假寐,蕴藏着可怕的力量,仿佛随时会睁开眼睛,饿狼似地扑向我。 「三妹,若想复仇,事不宜迟。」赵玮的语声饱含杀气。 「我也想杀他,以泄心头之恨,可是,睿儿还在他手中。如果他死了,我如何找到睿儿?」 「你觉得他会乖乖地把儿子交给你吗?」他愤愤道,恨铁不成钢似的。 「他没有带睿儿来,摆明了要用睿儿要挟我,倘若他死了,只怕我永远见不到睿儿了。」我深知,以完颜亮的秉性,绝对做得出来。 赵玮长长地嘆气,不再劝我,我道:「二哥,我想和他单独谈谈。」 他嘱咐我小心点儿,我一笑,「他四肢无力,不会对我怎样的。」 看着熟睡的完颜亮,这十几年来发生的一件件、一幕幕,在脑中浮现;所受的伤害、屈辱、痛楚,从心中滚过,如在眼前一般……曾经,我发过誓,这个男子如何待我的,我必如数奉还。可是,看着这张熟悉而陌生的俊脸,心中纷乱,恨,痛,怨,交织在一起…… 这个男子是我第一个男人,也是我的夫君,伤过我,宠过我,囚过我,也求过我,爱着我……如若可以杀他,我下得了手吗? 二哥说的也有道理,此时不了结他,更待何时? 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 可是,他是世上最精明的人,来之前必定想好了后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不带睿儿来,就是预料到会有风险,就是要用睿儿要挟我。为了找到睿儿,我还不能杀他。 也许我的决定错了,可是,还有其他选择吗? 把完颜亮弄醒后,我站在床前,好整以暇地看他。他惊喜地起身,却发觉自己浑身乏力,不解地皱眉;眼见这屋子不是那座小苑,更诧异了。 静了半晌,他好像明白了,自嘲一笑,「想不到朕一世英名,竟然被你算计了,落入你的圈套。」 「你只是防不胜防。」我冷声道。 「你故意让我在小苑等了那么久,暗中给我下药,还将我绑到这里,目的是不让朕知道你的行踪。」他聪明绝顶,片刻之间就明白了所有。 「陛下英明。」 「朕带来的护卫都不省人事吧,眼下朕手足无力,只能看着你,什么都做不了,你很安全。」他深深地笑,恢复了以往睿智、犀利的神采。 我不想听他废话,「睿儿在哪里?」 完颜亮沉声笑起来,俊美的五官组成一张俊朗迷人的笑脸,「朕早就料到,为了睿儿,你一定会来找朕。」 我重复道:「睿儿在哪里?」 他狂妄地笑,「睿儿不会离开朕,就算朕让你带走睿儿,睿儿也不会跟你走!除非……你连朕一同带走,我们一家三口开心地在一起!」 我冰冷地笑,「你不当皇帝了?你不要你的帝位、江山了?」 「不是朕不想要,而是你逼朕选择。」他想站起来,却无力支撑,只能又坐下来,眸色越发沉暗,「你离开朕这一年,睿儿很想你,朕无时无刻不想你……阿眸,朕对你的心,你一清二楚,无须朕再说什么。朕只希望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开心快乐,就算退位让贤、隐居山林,朕也心甘情愿。」 「是吗?你平生三志实现了吗?」瞬间的迷惑后,我清醒了,他又在花言巧语了。 「那已是年少轻狂时候的事了,这些年,朕唯一的心愿是与你长相厮守、白首到老。」完颜亮深情款款地说道。 我含笑问道:「那陛下为何挥军南伐?」 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因为你。你也知道,前几年,朕就有南伐之心,不过朝野上下贊成南伐的人不多;再者,朕不想与你分开,就渐渐打消了南伐的念头。你离开中都后,朕无法忍受那种思念噬骨的滋味,冲动之下,就挥军南下。」 我好笑地问:「这么说,陛下挥军南伐是为了我?是我引发宋金之战?」 他不语,默认了。 笑死人了,世上再无更好笑的了。 正隆三年十一月,他下令营建汴京宫室,为伐宋做准备。 难道他下令之后就渐渐打消了伐宋的念头?难道他为了不和我分开而放弃了他的大志? 明明是他早有南伐之心,却将这顶帽子扣在我头上,将引发宋金之战的责任推在我身上,让我变成被世人唾骂的红颜祸水。 卑鄙无耻。 「阿眸,给朕解药。」完颜亮的语气半是命令半是请求。 「只要你说出睿儿在哪里,我就给你解药,放你走。」 「朕说出睿儿的下落,还能活命吗?」他冷冷嗤笑。 「怎么样你才会说?」我从靴子里取出一柄精巧的匕首,故意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纵然你杀了朕,朕也不会说!」他的语气颇为坚决。 匕首的银光映在他脸上,一如水光晃动,却无比森冷。 我用匕首轻拍他的脸颊,漫不经心道:「既是如此,我便杀了陛下,再慢慢找睿儿。」 完颜亮黑眸紧眯,「最毒妇人心,果真如此。阿眸,这些年朕待你不薄,你就这么绝情寡义吗?」 我莞尔冷笑,「这些年,我只当作做了一场噩梦,如今梦醒了,我与你再无任何瓜葛。你一死,我大仇得报,心中仅有的恨就此烟消云散。」 他森冷地问:「你当真如此绝情?」 「这世间,若论最心狠手辣的人,你当之无愧。」匕首对着他的脸颊,我缓缓用力,划出一道伤口,鲜血立即涌出,变成一道血痕,蜿蜒滑落。我轻挑双眉,「陛下,最绝情的人是你!」 「朕宠你、爱你,倾尽所有来爱你,十余年来此情不变,而你,竟然说朕是最绝情的人!」他怒声沉重,毫不在意脸上的伤与痛,纵声大笑,仿佛嘲笑自己,仿佛在问苍天,笑声渐渐高亢,肆意放恣,狂妄得灭天灭地,笑得差点儿断气。 「我会慢慢折磨你,让你尝尽凌迟之痛。」我用刀尖割开他的衣襟,在他的锁骨划开一道血口。 完颜亮面不改色,好似并不觉得痛,握住我的手腕,气力微弱,「这一生,朕最看重的只有两样:江山和你。为了你,朕不惜血洗天下、毁了江山,也要找到你、得到你。阿眸,在这世上,还有谁比朕更爱你?」 或许,如他所说,世上没有比他更爱我的人。可是,我就应该酬谢他的爱吗? 谁都知道强扭的瓜不甜,他不知道吗? 我道:「江山,是你抢来的;我,也是你掠夺的。你最看重的东西,都是以卑鄙无耻的手段得来的,有朝一日,这两样东西都将离你而去。因为,不是你的东西,註定不属于你。」 他咬着牙,低沉道:「对!朕弒君夺位,朕强娶了你,可是,大金国在朕的治理下,蒸蒸日上,繁荣强盛,这是不争的事实!而你,你与朕当了这么多年的夫妻,你敢说你从未有过一日的快乐吗?」 「就算有快乐,那也是假的、装的。」我残忍地告诉他事实,「与你在一起的每一日、每一夜、每一刻,我从未真正地开心、幸福,只觉得生不如死!」 「你很残忍!」完颜亮变了脸色,俊眸瞪得圆滚滚的。 「不及你一分一毫。」 怒火焚心,这一刻,以这样的话伤他,很过瘾。 四目相瞪,冰寒的目光仿似激撞出火花。 他气疯了,死死地抓住我的手腕,却无力扳倒我,只能瞪我。 忽然,他缓了神色,道:「朕告诉你睿儿的下落。」 我有点怀疑,他示意我靠近一些,我警觉道:「再不说,我就挖出你的心。」 他高挑英眉,吊儿郎当地说道:「反正朕快死了,说不说无所谓,随你高兴。」 我气得扇了他一巴掌,用了十成力道。 他冷冷地笑,眸色暗沉,好似心甘情愿受了这巴掌。 迫于无奈,我只能照他说的做,靠近他。他示意我把耳朵凑过去,低声道:「睿儿在……」 忽然,他使力拉我,我防不胜防,被他抱在怀中。 又被他耍了。 我激烈地挣扎,他没多少力气,很快就被我推开,我站起身,气呼呼地瞪他。 「温香软玉,很香很香。」完颜亮得意而满足地笑,一副陶醉的模样,「这一刻,朕想了一年,终于得偿所愿。」 「卑鄙!」 「阿眸,每次抱你,朕总是情不自禁。」 「啪!」我更用力地打他的脸,回报他方才的羞辱。 「朕可以告诉你睿儿的下落,不过朕想知道,多日前采石之战,你是否听闻?」他含笑问道,却笑得那般风流迷人。 「宋军採石大捷,我自然听闻。」我暗自思量,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件事? 「那帮庸才告诉朕,说採石无兵防守,必定能够顺利渡江。朕信以为真,没想到在採石吃了败仗,以致军心动摇。」他紧目盯着我,「朕听闻,采石之役之所以能够以少胜多,是因为一个叫做虞允文的文弱书生和一个睿智的军师。」 「是吗?」我敷衍道。 「这个军师,叫做赵玮,是宋主的养子,昔日的普安郡王,如今的建王,你的二哥。」 「那又如何?」 「他在採石,你在这里,朕猜想,当日採石大战,你和他都在採石。」 「陛下猜对了,正因为有虞大人和二哥在採石督军,才有震惊宋金两国的採石大捷。」我鄙薄地笑,「陛下在採石失利,是否觉得很没面子?是否丢了很多威信?」 完颜亮的双眼迸射出凌厉的光,「当初留赵玮一条命,是朕这一生所做的最错的决定之一!」 最错的决定之一,那么,留完颜雍一命也是其中之一? 我缓缓勾唇,「你没有看错,二哥的确是人中龙凤。假以时日,二哥是你最大的对手。」 他问:「这次把朕骗到这里,也是他的主意?」 我但笑不语,他阴冷道:「的确是妙计,赵玮长进了不少。」顿了一下,他眸光阴鸷,语声森寒,「这一生,朕从未怕过任何人,乌禄,赵玮,都不是朕的对手!」 我眨眸,「大哥已在辽阳登基,迟早接掌金国,就算你凯旋北归,也不一定能夺回帝位和江山。」 他的目光冰寒如箭,「那便拭目以待。」 「睿儿在哪里?」我将匕首对着他的心口。 「睿儿在一个很安全、很隐蔽的地方。」他的冷笑分外残忍,「为了诱你现身,朕设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圈套。朕并没有携睿儿南征,随朕南征的那个小男孩是朕麾下将军的儿子。阿眸,朕料定你一定会现身,果真如此。这辈子,你千算万算,还是算不过朕。」 「既是如此,我便让你客死异乡,将你的尸首大卸八块餵狗、沉江。」我必须冷静,他所说的未必是真的,我不能自乱阵脚。 「你下不了手。」完颜亮笃定地笑,「虽然你恨朕,但我们做了多年夫妻,恩爱多年,朕在你心中早已落地生根,你不忍心杀朕,因为你不够冷酷、不够心狠,因为你还有一颗温热的心。」 我扬起匕首,怒道:「现在就让你知道我的心是冷酷的、还是温热的。」 正要刺进去,他立即扣住我的手腕,互相角力。 想不到他还有如此气力,我低估了他。 他几乎咬碎牙齿,「杀了朕,这辈子,你妄想找到睿儿!」 我使上更多的力,却还是刺不进去。 他一字字道:「你以为朕只带了二十余个护卫吗?只要朕消失两个时辰,候在二十里外的百余骑就会赶到,你妄想逃走!这一次,朕志在必得,绝不会再让你逃走!」 心魂一震,他说的是真是假? 无论如何,先杀了他再说。 然而,方才短暂的分神让我失去了绝无仅有的机会。完颜亮扭着我的手,夺了我手中的匕首,顺势抱我,我拼命挣扎,他死死地箍着我,吻我的脖颈,湿热的唇舌舔着我的腮,热气烫人。 完颜亮,你好样的。 这么短的时间内,药效竟然散了。 不过,他到底力有不逮,反抗良久,我终于挣脱,气喘吁吁。 恰时,赵玮冲进来,长剑直抵完颜亮的心口,眸光狠厉。 「杀了他!」我催促道,心绪久久无法平复。 「听!马蹄声这么响,朕的护卫立刻就赶到!」完颜亮奸诈地笑,「现在就可以杀朕,但是你们妄想全身而退!」 我听到了,响亮的马蹄声多而沉实,听来不止百骑,眨眼间就会赶到这里。 怎么办? 赵玮当机立断,「上天自会收拾他,我们先走!」 完颜亮自负地笑,「你们逃不掉的,阿眸,很快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 我又怒又急,声嘶力竭地问:「睿儿在哪里?说啊……」 他心不在焉地笑,「你放心,睿儿很好,只是每日都念着娘亲,问娘亲为什么还不回来。」 二哥强硬地拽着我离开,再慢一步,我们就不能全身而退了。 离去前,我转头看向完颜亮。 他追到门口,定定地望我,眼眸好似含笑,却饱含沉甸甸的痛。 完颜亮的百骑护卫的确就在二十里外,怪不得他有恃无恐地前来赴约。 赵玮担心他会派兵追捕我们,我们马不停蹄地往西赶路,回到杨林渡口,然后渡江。 此次与完颜亮斗智斗勇,最气的是问不到睿儿的下落。 想不到的是,数日后就听到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金正隆六年,宋绍兴三十一年,十一月乙未,金国浙西兵马都统制完颜元宜反,完颜亮遇弒。 其时,我和赵玮已回到採石。 据传,十一月甲午,金国大军会师于瓜州渡,打算从此渡江。却没料到,渡江前夕,完颜元宜等人发动兵变,砍伤完颜亮,后用绳勒死他,最后以大氅裹尸焚化。 金国皇帝完颜亮崩,年四十。 完颜亶被完颜亮所弒,而完颜亮被部将所弒,因果循环,世事轮回,真真可笑。 他自己也没料到会有这样悲悽的下场吧。 李显忠道:「据江北传来的消息说,金兵大多厌战,又在採石一役中惨败,害怕与我军交锋。金主治军一向严苛,强令将士三日内渡江,违抗军令者以军法处置,重者即刻处死。如此强令,引发兵变并不出奇。」 「金主此次南伐我大宋,大大失策。今时不同往日,金国那帮骁勇善战的将士、望族早就过惯了富贵享乐的日子,不想再上战场冲锋陷阵,多数人厌战。金主执意南征,不得人心,军中不少士兵是从契丹等族征来的壮丁,战斗力自然无法与靖康年间相提并论。」虞允文分析道。 「金主一死,金军群龙无首,军心已散,这场战,应该结束了。」赵玮凝眸道。 「那金军何时北撤?」副将问。 「静待便是。」二哥担忧道,「虽说如此,採石驻军不能掉以轻心,不能有丝毫松懈。因为,完颜亮死了,金国还有另一个皇帝,完颜雍。」 众人纷纷点头。 是啊,完颜亮死了,完颜雍便是名副其实的金国皇帝了。接下来,便是完颜雍大展拳脚的日子,金国史册将会掀开新的一页。 他们还在高谈阔论,我静悄悄地离开,来到江边,望着广阔而苍茫的江面。 江风又冷又急,吹得鬓发凌乱地飘飞,衣袂也噗噗地飞扬。 平生最痛恨、最憎恶的男子死了,终于死了,老天爷终于收拾他了,我应该高兴,应该欢呼雀跃,应该对着大江纵声狂笑……然而,笑不出来,说不上多开心,更说不上悲伤……现在是什么感受,我不知道,似乎很淡定,又好像很乱、很烦躁……对,有点烦躁,却又不知烦躁什么……就像身上某个地方痒痒的,却怎么抓也抓不到痒的地方…… 他死了,就没有人阴魂不散地缠着我,这辈子我终于可以无所顾忌地四处游玩。这些年的屈辱、痛楚、怨恨统统烟消云散,我可以再做回十七岁以前的我,无拘无束,无忧无虑,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想行医救人就行医救人。 是的,我得救了,解脱了,自在了,前所未有的身心舒畅。 完颜亮,你这一生做了不少错误的决定。留大哥一命,一错;留二哥一命,二错;挥军南伐,三错;在后院起火的形势下坚持南进,大错特错。 死了,也就罢了,再胡思乱想做什么? 唯一的遗憾是不知睿儿的下落。睿儿,你在哪里? 睿儿,即便穷尽一生,娘亲也会找到你。 身后有人靠近,我知道,是二哥。 「完颜亮死了,你不开心吗?」赵玮与我并肩而站,远眺天水一色的辽阔大江。 「开心。」我回眸一笑,「只是,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有点不敢相信。」 「我也是。」他和润地笑,「那日我说上天自会收拾他,老天爷果真收拾他了。他有此下场,是咎由自取;他残暴不仁,满手血腥,死在部将手里,也算死得其所。」 「因果循环,恶有恶报,他活该有这样的下场。」我嘆气,「可惜那日没问出睿儿的下落。」 「你决定北上找睿儿?」 「二哥,你离京已久,该回去了,父皇也希望你早日回京。」 「跟我一起回去吧,过阵子局势稳了,我再陪你北上。」 「我心意已决,你不必再劝。待金军北撤,我就北上;若你不放心我,可派几个人跟着我。」 「不急,再考虑两日吧。」赵玮含笑看我,目光转向北方,仿佛越过了大江、望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大哥将是金国皇帝,三妹,我和大哥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了,你呢?」 「早在金天德二年,我在上京金宫遇见他,就知道,我和他再也回不去了。这些年,我和他越来越疏远,就连当年的情愫,也淡了。」 说出这番话,才发觉,流年无情,沖淡了一切。对大哥的那份情,早在这些年的万念俱灰、心力交瘁中慢慢消蚀。所谓流年偷换,便是这个意思吧。 倘若他在眼前,也许还会心动、情动,不过,这一生只怕再无相见之日。 赵玮拗不过我,留下六个高手护我北上,一再叮嘱,务必在金军北撤后再渡江。 启程这日早间,我送二哥到郊外。 他下马,牵我的手往左走了一段路,撇开那些护卫。 「二哥,我会照顾好自己,你放心回京吧。」寒风呼啸,吹得我睁不开眼。 「天下之大,倘若一直找不到睿儿,你要找多久才罢休?」寒风扬起他的衣袂,飘飞有声。 「明年二月,假若还是找不到,我就去临安找你。」 「好,我在临安等你。」 「三妹,我回临安这几年,没有去救你,甚至没有派人去,你可怪二哥?」他终究问了,满目愧疚。 我莞尔道:「耶律复救过我数次,最后一次才顺利救出我,可想而知,完颜亮在鸾宫部署的精卫是多么厉害,防守是多么森严。二哥,我知道你有苦衷,我不怪你。」 赵玮沉重道:「你不怪我,我更不能原谅自己。虽然我有苦衷,也不想对你坦言,但我终究有负于你。」 我淡淡道:「你不说,我也知道,是父皇不许你派人营救我吧。」 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我知道,他不愿说出苦衷,也不想承认我的猜测,是不想在背后「议论」父皇,不想我更怨恨父皇,虽然这本就是事实。他对宋帝的父子情谊,可谓忠孝两全。 赵玮搂过我,在我耳畔道:「三妹,珍重!」 我笑,「二哥,珍重!」 片刻后,他松开我,原路走回去,上马。我挥挥手,他转过头,定定地看我一眼,目光深深,然后,扬鞭策马,绝尘而去。身后数骑也紧随离去。 二哥,我不会再去临安,望你一路顺风,珍重! 金军北撤后,顺利来到汴京,听到一个不知是好是坏的消息:完颜亮的长子完颜光英被杀,而徒单皇后也不知所踪。三个护卫三次夜探汴京皇宫,却找不到睿儿。连续多日多方打听,据宫中侍奉徒单皇后的宫人说,徒单皇后的寝宫只有太子,并无其他皇子。 难道睿儿不在汴京?完颜亮究竟将睿儿藏在哪里? 护卫问我接下来怎么办,我说在汴京城内城外打听几日,若无进展再计议。 打听了四日,还是没有打听到睿儿的蛛丝马迹,却听到完颜雍在中都皇宫登基的消息。 大哥,你终究当了金国皇帝,恭喜。 睿儿应该不在汴京,那么又在哪里?应该去哪里找? 想破了脑袋,还是无法决定从哪里找起。几个护卫提议先回临安,再做打算,我同意了。 这夜,我在饭菜中下了蒙汗药,他们没有防备,昏睡过去,我一人骑马北上,漏液赶路。 就算挨着往北找,我也要找下去,因为,在这世上,睿儿只有我一个亲人了。 六个护卫没有追上来,因为我绕路了,他们猜不到我的行程。 如此过了几日,我住在一家客栈,过了一个冷清、孤单的除夕与新年,却在正月初四听到一个心惊胆颤的消息:虽然完颜亮已崩,朝野内外、名门望族中却有不少人痛恨完颜亮,这些人将仇恨发泄在完颜亮的儿子完颜元睿身上,奏请新帝当众绞杀完颜元睿。而完颜雍也应允了,与众臣商定,在正月二十日行刑,以平众恨。 就算完颜亮凶残成性、杀了很多人,但孩子是无辜的,这些人竟然对一个无辜的孩儿下手,一样的残暴、冷酷,他们和完颜亮有什么区别? 我立刻启程,在十三日赶到中都。 花了两日打听到,完颜亮的妃嫔都被遣出宫,不是去庵堂、寺庙清修,就是遣送回家。一些对旧主忠心耿耿的宫人也被遣出宫,只留下一些做粗活、干杂役的宫人。 如此,想通过相识的妃嫔进宫,也就行不通了。 索性对宫门守卫说,我要见完颜雍?肯定被轰走。 对了,还有西三所的安心、安平,可以先找她们。 可是,新主登基不久,新朝尚未稳定,皇宫守卫自然也极为森严,宫门守卫不放行,我只能在西三所的宫人时常出入的宫门守株待兔。 守了五日,终于,我看见了出宫办事的琴姑姑。 好说歹说,她收了我一对玉镯,带我进宫,让我乔装为西三所的宫人。 第146章 别来半岁音书绝,一寸离肠千万结 第146章 别来半岁音书绝,一寸离肠千万结 时隔多年,再次与安心、安平相见,我们相拥而泣。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 这些年,她们一直打听我的情况,知道我逃了出去,替我开心,却没想到我又回来了。 「没想到我们还能再见,可是,我真心希望我们再也不要见面。」安心感慨道,挽着我的手臂。 「我也没想到还会回到中都。」 本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踏进一步的地方,比如中都,比如金宫,却还是踏进来。 世事无法预料,最不想来的地方,终究再次走进来。 因为,这里有最不堪的回忆,有此生不想再见的人。 却因为睿儿,不得不来。 这是上苍的安排吗? 「还在正月里,天寒地冻,你怎么在这时候回来?」安平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是不是为了秦王殿下?」 「你们听说了吗?陛下要当众绞杀睿儿,以平众恨。」我忧心忡忡地问。 「陛下要杀秦王殿下?」安心惊诧不已,「陛下入宫不久,很多宫殿都要重新布置,所有宫人忙得不可开交,我们哪有闲工夫打听前朝的事?」 「我听了这个消息,才赶来中都。」 安平安慰道:「别急别急,稍后我就去打听打听。你慢慢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简略道来:「徒单皇后和太子随驾去南京,我原以为睿儿也在南京,年前我在南京打听过,睿儿根本不在南京。之后我往北找,正月初四,我听说朝中不少人上奏陛下绞杀睿儿,我就匆匆上路,赶到中都。」 安心明白了事情经过,「这件事应该是真的,废帝杀了多少人,就有多少人恨他。不过你也别急,我和安平晚点就去打听。」 我点点头,「你们可知,废帝离开中都后,睿儿一直在宫中?」 安平道:「秦王殿下应该在宫中。」 心头微震,原来,睿儿一直在中都宫中。 以为完颜亮带着睿儿南伐,原来是我算错了。 忽然,去年的一件事浮上心头。 去年,完颜雍去西北救我,之后我随他到辽阳附近的乡野,他说睿儿应该也去了南京。 那时候,大哥不知道睿儿的真正下落吧,只是依照完颜亮的行事作风来推测吧,他不是有意骗我的吧。我不信他会骗我,他不会骗我的…… 安心、安平见我神思恍惚,让我先歇会儿,她们去打听消息。 我愣愣的,还是不信大哥有意骗我,他骗我做什么?对他有什么好处? 唯一的好处就是,当时我不知道睿儿在中都,就不会带走睿儿;今时今日,我知道睿儿在中都,就会回到中都……大哥,是这样的吗? 半个多时辰后,她们回来了,说绞杀睿儿一事是真的,二十日行刑。 「安平,你觉得陛下真的会绞杀秦王殿下吗?」安心眉心紧蹙,万分担忧,「秦王殿下年仅七岁,陛下一向仁厚贤明,怎么会听从大臣的奏议,绞杀秦王殿下?」 「是啊,废帝残暴,陛下心存仁善,绝不会滥杀无辜。秦王殿下还这么小,陛下怎么会杀一个无辜的孩子?」安平也迷惑不解。 「你有什么打算?」安心问我,握我的手。 「陛下的寝殿是昭明宫?」我心意已决,绝不会让睿儿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你想去找陛下?」安平骇然道。 我冷冷勾唇,「不必担心我,我不会有事。」 完颜雍并没有住在昭明宫,许是不想住在完颜亮曾经住过的寝殿,就住在福安殿。 安心为我找来一套侍从的衣袍,夜幕徐徐下降,我更衣后,前往仁政殿。安平打听到,晚膳后,陛下通常在仁政殿书房看奏摺,很晚才回寝殿就寝。 一路走来,看着熟悉的殿宇长廊、朱红的宫墙殿门、明丽的琉璃碧瓦和绵延至前方的宫道,心中有一种怪异的感觉,那些年的时光潮水一般涌来,充斥在脑中,一幕幕地闪现……回忆与现实交错,让人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候…… 时空流转,物是人非,那些年早已封存在心底的最深处,完颜亮也已作古,而现在,我只是为了睿儿而来。 即将见到的人,不再是以往的大哥完颜雍,而是至尊无上的金国皇帝完颜雍。 一个念头总在心中翻腾:他痛恨完颜亮,恨屋及乌,痛恨睿儿,就依群臣奏议,绞杀睿儿?他是否猜到我会为了睿儿回来?他是否一定要杀睿儿? 终于来到仁政殿,殿前守卫拦阻,我声称是李贤妃命我前来的,他们才放行。 完颜亮的书房也在仁政殿,完颜雍弃而不用,以偏殿为书房。 顺利踏进书房,在一旁侍候的内侍看向我,微微皱眉。 我站定,不敢抬头,深深吸气,缓缓呼气,稳定心神,以寻常的嗓音道:「陛下,贤妃差奴才来问问,陛下是否喜欢南京的点心,比如兰花酥、鸳鸯饺、相思木兰和红豆白玉露。」 闻言,坐在御案后看奏摺的金主立即抬头望来,我微微抬头,迎上他诧异而惊喜的目光。 目光交汇,心境各异。 我平静地等待,完颜雍的脸孔布满了喜悦与欢笑,挥退内侍,朝我走来。 内侍掩上殿门,大哥喜不自禁地笑,激动地握着我的双臂,「三妹,太好了,我们终于再见了。」 他不是口是心非的人,他喜怒形于色,他真的开心。 我亦开心,看着这个缭绕在心头的男子,看着这张让我魂牵梦绕的俊脸,看着这双世上最深邃的眼眸,我心弦颤动,心神渐渐恍惚起来,仿佛回到了从前,我执着地喜欢他、迷恋他,只要能看他一眼,只要静静地待在他身边,我心满意足、日夜陶醉。 心动,情动,情不自禁。 然而,短暂的失神后,我冷静下来,挥散那些不该有的情绪与情愫。 「陛下不是料准了我会来中都吗?」我悠然反问。 「三妹,这是什么话?」他满目不解,随即自嘲道,「没想到,今日你我倒生分了。三妹,我还是我,还是你认识、熟悉的大哥,未曾变过。」 「你已是大金国皇帝,怎么会一样?」我冷声道,「今时不同往日,九五至尊,生杀予夺。」 「原来你是为了睿儿而来。」他的眼中闪过一抹失望,一瞬即逝。 「不为睿儿,又为谁呢?」 完颜雍没有回答,牵我的手,来到书房东侧的内殿。 内殿是他批阅奏摺疲累的时候歇息用的,各种器具一应俱全,小榻上铺着柔软的锦衾。 我仔细地打量他,他还是心中的那个男子,只是转变了身份,是手握皇权的金主。着帝王绣龙常袍,黑发编成金国男子的发式——辫发,头戴毡帽,一如往昔,魁梧轩昂,比以往多了五分帝王霸气、五分雍容气度,与我想像中的帝王如出一辙。 他如此着装,提醒我,他再也不是我所认识的大哥,而是着眼于江山与朝纲的皇帝。 我坐在小榻上,他目不转睛地看我,眉梢含笑,喜不自禁。 「我想见睿儿,睿儿在哪里?」 「睿儿很好,有乳娘和宫人照看,你不必担心。」他面上的微笑慢慢凝固,凝成冷冷的霜花。 「离开睿儿一年余,我想尽快见到睿儿。」我面无表情地说道,心知睿儿是横亘在我们中间的一座大山,是他心中的一根刺,让他如鲠在喉。 「好,我让人带睿儿过来。」 完颜雍走出去,叫了一声「小楼」,然后吩咐小楼带睿儿来书房。 片刻后,他回来对我说,很快就能见到睿儿。 我故意提起心中的那根刺,「没想到睿儿一直在中都,没有随完颜亮南下。」 他点头,「我也是入宫后才知道睿儿在宫中,三妹,我也没想到废帝将睿儿留在中都。由此看来,他担心你带走睿儿,索性将睿儿放在中都,你想带走睿儿,就只能回中都。」 语气颇为真诚,神色也不似说谎。 我思忖,他当真没有骗我? 「去年,我对你说,睿儿很有可能随废帝南下……那时我只是依照常理推测,没想到……」他结结巴巴地说,紧张得有点慌乱,「三妹,你不信我?你觉得我有意骗你?」 「陛下想多了,我从未这么想过。」过去的事就算了,我不想再追究。 「三妹,不要叫我陛下,叫我大哥,好不好?」完颜雍诚恳道,执起我的手,目光热切,「你不必拘礼,我从未变过,我们还像以前那样,随性一点,好不好?」 一心牵挂睿儿,满脑子都是睿儿,倒没发觉他从未自称「朕」。 他的心真的从未变过?他当真能够待我如从前?他做得到吗? 我淡淡莞尔,「这些都是小事,只要睿儿安然无恙,我别无所求。」 他握着我的双臂,越来越用力,「三妹,我不管你为什么回中都,既然你我再次相见,就是我们的缘分,是上苍的安排,是註定的,我不会再放你走!」 语气坚决,仿似不容置疑。 我呆呆地看他,迷失了半晌,问:「为什么绞杀睿儿?」 「此事稍后再说。」完颜雍拥我入怀,紧紧抱我,仿佛永生永世都不会松手,「你可知道,去年你不辞而别,我多么伤心?你可知道,那种得到了又失去的滋味是多么苦楚?你可知道,等了十三年,还是等不到,那种噬心、彻骨的痛苦足以让人发疯?三妹,你怎么忍心离我而去?」 「我留给你一封书函,我以为,你会明白我。」他这番话,悲沉哀痛,亦让我难过,心痛如绞。 「我明白你的所思所想,可是,等了十三年,到头来一场空,你教我如何承受?」 「我真的很累……我厌恶皇宫,憎恨宫中的一切,这辈子,我最不想待的地方就是皇宫。大哥,不要逼我,好不好?」 「彼时不同此时,我不会让你受到一点点伤害,也不会约束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你留在我身边,你有什么要求,我无不答应。」他声音沉哑,放低了身段和男人的尊严,「三妹,就当我求你,为了我,留下来,好不好?」 这般情深,这般伤痛,这般可怜,我无力拒绝,心中五味杂陈,不知如何是好。 完颜雍的嗓音似有哭音,「这十三年,你我受尽煎熬,上苍终于见怜,让我们在一起。我们快乐、幸福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捨得丢下我吗?你不忍心的,是不是?」 是的,此时此刻,不忍心。 他就在眼前,我就在他怀中,心为他跳动,魂为他活着,我再难抽身逃离。 泪水滑落,尝之咸涩,心中似甜又痛。 他松开我,双手捧我的脸,「谋夺那九五至尊宝座,只为让你放远江湖;可是,你走了,我的心死了,若我想活,你必须把你的心给我,伴我余生。」 心魂一震,我骇然看他。 他俊眸含泪,水光摇曳,眼中的悲痛仿若直抵心房。 我知道,他原也不想勉强我。他起兵谋反,自立为帝,是因为被完颜亮逼得没有办法,还因为完颜亮囚着我,只有他取而代之,完颜亮才不会阴魂不散地缠着我,我这辈子才能潇洒自在,我和他才有在一起的可能。然而,去年我离开他,他无法忍受那种得而复失的痛,无法忍受思念的折磨…… 完颜雍恳切而可怜地求道:「三妹,留下来,伴我余生,好不好?」 我没有立刻答覆,说考虑数日。 完颜雍说,前些日子宫人不当心,睿儿受寒高热,这几日才好一些。他还说,睿儿一人在宫中,没有了爹娘,没有孩童相伴,只有宫人陪着,难免孤单,不过睿儿已七岁了,懂事不少。 想到立刻就能见到睿儿,我心花怒放。 书房传来脚步声,我奔出去,喊着「睿儿」。一抹略高的身影映入眼帘,一个内穿锦袍、外披裘衣的俊俏男孩朝我奔过来,口中不停地喊着「娘亲」。 睿儿扑过来,我蹲下来,紧紧搂抱他。 这一刻,所有的一切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心中只有儿子,只有终于相见的甜蜜与幸福。 儿子不停地叫着「娘亲」,胳膊搂着我的脖子,勒得很紧。 分离一年多,睿儿长高了,结实了,更俊了。 真好。 「娘亲,你去哪里了?为什么这么久才回来?我好想好想娘亲,每日都想,娘亲想睿儿吗?」他漆黑的眼眸泪花闪烁,双臂仍旧搂着我,语声少了一些稚气,有点男子汉气概。 「娘亲也很想睿儿,是娘亲不好,娘亲再也不会离开睿儿。」我拭去他眼角的泪,心中酸涩。 「睿儿也不会离开娘亲。」他将头靠在我的肩上,「以后睿儿要和娘亲、父皇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我一愣,没有回答。 睿儿闷声问:「娘亲,为什么父皇还不回来?睿儿好想父皇,乳娘说父皇在江南打仗,真的吗?」 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我胡邹道:「等父皇打了胜仗,就会回来。」 站在我身后的完颜雍走过来,也蹲下来,和蔼地笑,「睿儿乖,跟皇叔到内殿玩,好不好?」 他比完颜亮小一岁,睿儿理当叫他「皇叔」。 睿儿松开我,拉着他的大掌,展露欢颜,「皇叔。」 完颜雍拉着他走向内殿,我诧异地看着他们,不由得心想:假若完颜雍对睿儿不好,睿儿绝不会跟他走。如此看来,完颜雍待睿儿不错,起码让睿儿信任他、亲近他。 内侍端来三碟糕点,睿儿坐在他的皇叔的腿上,津津有味地吃,开心地笑。完颜雍时而摸他的头,时而含笑看我,时而与我闲话两句,尽显慈和仁厚。 看着这一幕,不由得想起四个字:父慈子孝。 但是,大哥不是父,睿儿也不是子,他们之间有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甚至会发生一些刀光剑影的事。生在帝王家,他们不会永远这么温和、快乐地坐在一起。 倘若完颜亮看见这一幕,必定暴跳如雷吧。 睿儿还小,假若知道了他的父皇已死在瓜州渡,会不会伤心地哭?假若知道了他的皇叔占了他的父皇的帝位,会不会从此不再理睬完颜雍?睿儿可懂得诸如皇权之争的事? 不敢想。 没想到,完颜雍安排我住在福安殿的偏殿,睿儿自然跟我一起住。 时辰到了,睿儿困了,在我怀中沉沉睡去。 安顿好睿儿,我本想就寝,完颜雍说还有话跟我说,强拉我去天子寝殿。 未免宫人看笑话,我唯有随他了。 天子寝殿自有一番帝王气象,各类摆设多是粗犷、朴实之物,全无完颜亮的寝殿的奢华。 他将我摁坐在床榻上,自也坐下来,看着我,只笑不言。 「时辰不早,早些就寝吧。」我站起身,局促不安。 「三妹,你怕我?」他拉住我的手。 「不是。」我终究坦然看他,「大哥可召妃嫔侍寝,我想陪陪睿儿。」 完颜雍站起身,执起我双手,黑眸从未有过的深沉,「放心,我不会勉强你。我只想让你知道,纵然我有贤妃和其他妃嫔,但我深爱的女子是你。对她们,是恩义;对你,是历久弥新的情、刻骨铭心的爱。」 心中轻嘆,我静静道:「我明白。」 他抬起我的下颌,眸色深邃至暗,双唇缓缓落下。 柔软的唇,温柔的吻,渐渐收紧的双臂,缓缓渗透的情意……渐至深沉缱绻,这个热吻变得密不透风……心魂悸动,那种心灵交融的感觉让人沉醉、四肢绵软,让我无助地依在他怀中。 他的胸膛总是让我深深陶醉,他的双臂总是让我无力自拔,他的热吻总是让我忘却所有。 热气瀰漫开来,他的鼻息越来越粗重,他抱起我,坐在床榻上,唇舌辗转至我的脖颈。 烫人的唇舌令我清醒过来,我窘迫地推开他,仓惶逃走。 次日午时,完颜雍回福安殿与我们一道用膳。 睿儿午睡时,我意外地见到两个人,明哥和羽哥。 原来,是他让她们来服侍我的。她们还叫我「元妃」,我让她们改口,就叫我「夫人」吧。 明哥哭道:「奴婢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您了……」 羽哥一边哭一边笑,「你走了之后,奴婢二人就回到合欢殿。后来,陛下进宫,问奴婢二人有什么打算,奴婢二人不想出宫,说想在合欢殿当差,陛下应允了,没有赶奴婢二人出宫。」 故人相见,想说的话特别多,我们三人整整聊了一下午才作罢。 她们说,完颜雍入主皇宫,没有滥杀无辜,只遣散那些对废帝忠心的宫人。他安排睿儿住在合欢殿,她们和乳娘一起照顾睿儿,他待睿儿很好,视若亲子,所有用度照旧。而且,他隔两日就抽时间陪睿儿玩,还教他读书、骑射、剑术等等,待睿儿比待他自己的儿子还好。 我不明白了,他为什么待睿儿这么好?爱屋及乌?可是,为什么他应允臣子、绞杀睿儿? 这晚,明哥、羽哥陪睿儿玩,我和他来到大殿,提出搬至合欢殿。 他着急地问:「为什么搬到合欢殿?是不是宫人服侍不周?」 「不少宫人知道我是完颜亮的妃嫔,我公然住在福安殿,于理不合,有损你的圣德与清誉。」我淡淡一笑,「我也不想被宫人、臣民斥为妖妃。」 「我不理会宫人议论,不惧流言蜚语,也不怕臣民说三道四,你也不必理会。」完颜雍面色微沉,坚持道,「三妹,我说过,不会让你受到一点点伤害。你放心,宫中不会有流言蜚语,也不会再有宫人议论你。」 「大哥,就算宫人不说,也会分辨是非;就算我不理会那些流言蜚语,但事实就是事实,我是完颜亮的妃嫔,无法改变。前朝妃子怎能与当朝陛下有牵扯?我们公然同住一殿,你让臣民如何看待你、如何议论我?你不介意,我介意。」 「我只是不想你受到任何伤害。假若你住在合欢殿,身处后宫,即便我妃嫔不多,但我无法保证不会出什么意外。」 原来,他坚持要我住在福安殿,是不愿让我身处后宫,受到妃嫔的明枪暗箭。 我竭力说服他,「不住合欢殿也可,劳烦陛下为我和睿儿安排别的宫殿吧。」 他含笑问道:「你是介意流言蜚语,还是担心你我每日见面、你会情不自禁?」 如此一问,三分邪气,七分怒气。 我转过身,脸颊发热,「无论如何,我不会再住在这里。」 完颜雍的声音忽然变冷,「若你不想睿儿受到什么伤害,最好住在福安殿。」 我惊疑地看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人会伤害睿儿?妃嫔?还是朝臣? 「废帝残暴,杀宗室数百人,滥杀无辜,树敌无数,多少人记恨废帝,你不会不知。太子光英在南京被杀,下场凄凉,难道你想睿儿有同样的下场吗?」他掀袍坐下,一番话仿佛晴天霹雳,震醒了我。 「因此,群臣上奏绞杀睿儿?」我骇然,心中纷乱。 「是!超过一半的文武大臣联名上奏,奏请绞杀睿儿,以此泄恨。」 「睿儿是无辜的,怎么能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儿下手?」 「废帝暴虐,与睿儿无关,我劝过他们,可是,他们的家人、亲人、朋友都因为废帝而死,他们对废帝的恨无法消弭,执意父债子偿,绞杀睿儿。」 「对一个无辜的孩儿下手,他们和完颜亮有什么分别?」我气得咬牙。 「行刑之日已至,我坚持押后,他们无可奈何,却坚持一定要杀睿儿。」完颜雍眉宇紧蹙,眼中忧色分明。 心神大乱,我求道:「大哥,我只有睿儿一个孩儿,你想想法子救睿儿……我求你了……」 他侧搂着我,「别急,你冷静点儿,我也喜欢睿儿,怎么会眼睁睁看着他死?」 大哥,你不会眼睁睁看着睿儿死,为什么应允群臣?你之所以应允,是想让这个消息传出去,我就会回中都,是不是? 大哥,为了让我回中都,你以睿儿为饵,布下整个局?还是你只是假装应允大臣,诱我北上? 真相如何,我不想追根究底。 心乱如麻。 我祈求道:「大哥,你放我和睿儿走,好不好?你宣称睿儿得了恶疾,药石无灵,短短数日就薨了,如此就天衣无缝了。」 完颜雍搂紧我,拇指拭去我脸上的泪水,「这种说辞,谁会相信?三妹,我怎么会让你走?不如这样,我视睿儿为亲子,认他为子,封他为王。如此一来,那帮大臣不看僧面也看佛面,不会对睿儿怎样的。」 这的确是一个可行的法子。 然而,他当真视睿儿为亲子?当真不会让睿儿受到任何伤害? 「我认睿儿为养子,疼他、爱他胜过我亲生的儿子,不过,睿儿会因此遭忌,只怕有人心术不正,会对睿儿下手。再者,废帝驾崩不久,那些人的恨不会这么快消除。因此,你和睿儿住在这里最安全,我也放心。」他的语气极为真挚。 「可是……」 「睿儿的安全为首要考虑,你这个当娘的,就不要胡思乱想了。」 「那暂时住一阵子吧。」 我终究被他说服了,为了睿儿的人身安全,我不再理会闲言闲语,不再胡思乱想。 其实,我可以带着睿儿静悄悄地离开,可是,那些恨死完颜亮的人会不会追来?会不会善罢甘休?或许,可以顺利地逃出中都,顺利地南下,但是我没有这么做,选择了留下来。 我不知,今日的决定,让我尝尽苦楚。 那帮臣僚再次提出绞杀睿儿时,完颜雍宣称,认元睿为子,封号仍为秦王。 在朝堂上,他对一干臣僚说,睿儿是他的儿子,绞杀一事,不许再提。 如此,睿儿总算平安无事。 这些日子,完颜雍一般在福安殿就寝,偶尔去李贤妃的临芳殿,没有召幸其他妃嫔。 我知道,他在等我。 贤妃等妃嫔从未来过福安殿,我也很少出殿,只在附近的宫道和小花苑散心、漫步,日子倒是平静、舒心。午时,他几乎每日都回来与我们一起用膳,宛若一家三口,和乐融融。 瞧得出来,他真的疼爱睿儿,耐心、认真地教他做人的道理,文武各方面都亲自教,虽然已有先生教睿儿。睿儿也越来越黏他,对他越来越亲,好像渐渐忘了父皇,问起父皇的次数少了。 有一日,睿儿在练剑,完颜雍和我坐在石案前,他手持书册,一边看一边笑,我问:「笑什么?」 「三妹,日后你也为我生一个如睿儿这般聪慧、懂事、英武的儿子,此生无憾。」 「你儿女不少,够你炫耀了。」 「虽是不少,但还差一个。」他意有所指地笑,「我们早晚要生养孩子的。」 我睨他一眼,转头看睿儿练剑,脸腮渐渐热起来。 此次不再是暗示,而是明示,要我尽快下决定,当他的女人。 既然决定留下来,伴他余生,就不该再忸怩作态,但是,不知为什么,我就是无法下最后的决定。也许,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因为,我不想一女不侍二夫。 早些年,未曾有过这样的想法,今时今日,有了这样的想法。 真真奇怪。 每次想这事的时候,总有一个声音对我说:再想想吧,再想想吧,不要这么快做决定。 弄不懂自己,为什么变得优柔寡断?为什么无法迈出那一步? 睿儿收剑回来,喝了半杯茶,忽然道:「父皇,儿臣想到一件事。倘若父皇回来,那儿臣不就有两个父皇?」 先前,我教睿儿叫完颜雍「义父」,他却说叫「义父」显得有差别,宫人和臣僚会用异样的目光看待他,还是叫「父皇」比较妥当。 如此,睿儿就叫他「父皇」。 听了睿儿的话,完颜雍面不改色,仍然在笑,「有两个父皇疼睿儿,不是很好吗?」 「好是好,可是父皇回来了,儿臣就不能每日陪父皇了。」睿儿一本正经道,红扑扑的脸蛋布满了汗珠。 「无妨,你可以多陪陪你父皇。」完颜雍不在意地笑。 「父皇放心,儿臣会时常来看望父皇的。」睿儿笑眯眯道。 「睿儿真乖。」他摸摸睿儿的头。 我松了一口气,看着这对并非父子的父子,原有的担心烟消云散——他待睿儿很宽容,可见他的胸襟多么宽广。 我为睿儿擦汗,他又皱起眉头,「昨日,一个宫人对儿臣说,在江南打仗的父皇是陛下,父皇也是陛下,儿臣不明白,为什么我们大金国有两个陛下?」 心又揪起来,这一次,大哥会怎么回答? 大哥看我一眼,笑道:「这件事比较复杂,等明年的现在,你就懂了。不过,父皇也有好几个儿子,为什么我们大金国不能有两个陛下?」 睿儿眼睛一亮,开心地笑,「儿臣明白了。」 高悬的心回落,我不禁为他擦汗,这样也能说得通。 完颜雍贊道:「睿儿越来越聪明了。」 「难道昨日儿臣不聪明吗?」睿儿认真道,瘪着嘴。 「昨日也聪明。」完颜雍惊奇地看我,笑答,「只是今日比昨日更聪明。」 「儿臣昨日很聪明,今日也一样聪明。」睿儿不乐意地说道。 「好好好。」完颜雍笑不自禁,有心逗他,「睿儿越来越英俊了。」 「难道昨日儿臣不英俊吗?」睿儿又不高兴了。 「昨日也英俊,只是今日比昨日更英俊。」 「昨日很英俊,今日也一样英俊。父皇好坏,儿臣不理父皇了。」 睿儿走过来,依在我怀中,背对着他。 完颜雍击掌大笑,开怀道:「睿儿的自信是天生的。」 我但笑不语,也许,长大后,这种天生的自信,会变成和完颜亮一模一样的自负。 这夜,睿儿问我,为什么父皇还不回来。我只能说,南边战事吃紧,父皇还要过好一阵子才能回来。听了这话,他从被窝里爬起来,「那睿儿和娘亲去找父皇,好不好?」 我道:「不行,父皇知道我们去找他,会生气的,就不再疼睿儿了。」 如此,他才乖乖地躺下来睡觉。 第147章 轻红浅白正含露,欲落半开将送春 第147章 轻红浅白正含露,欲落半开将送春 如今的金国,既有西北叛军和各族起义军,又有宋金战事,危机四伏,倘若处置不慎,就会酿成大祸。而朝野政局也极为不稳,毕竟,完颜雍这帝位,是自立的。 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以说,完颜亮留了一个烂摊子给完颜雍收拾。 对付西北契丹叛军,招抚与镇压并用;对完颜亮南伐一事,採取守势,讲和休战;对内,一安抚,二笼络,三唯才是用、不问前怨,很快稳定了政局,赢得文武臣僚和百姓的拥戴。 政务繁重,完颜雍只能抽空陪我的,但总会陪我用膳。他说过,一起用膳才是真正的家人。 这日,他又回来陪我用膳,内侍端来一份熟悉而久违的甜点,红红白白,清香四溢。 睿儿看见这红白相间、颜色鲜亮的汤水,睁大了眼睛,「父皇,这是什么?」 「这是红豆白玉露。」完颜雍含笑道,亲自舀了一碗,「十三年前,父皇和你娘在临安相遇、相识,在街边吃这种红豆白玉露,清香爽口,很好吃。睿儿想吃吗?」 「娘亲,是真的吗?」睿儿问我。 我颔首,他立即吃起来,「真的很好吃。」 完颜雍将一碗红豆白玉露递给我,「我让御厨做的,尝尝是否和临安的红豆白玉露味道一样。」 尝了一口,清甜爽滑,口感不错,与临安的红豆白玉露有九成相似。我笑道:「能做到如此,算不错了。」 他慢慢品尝,唇角微勾,幸福的笑意流淌开来,「若你喜欢,以后我让御厨隔三差五地做。」 睿儿吃完了一碗,「儿臣也要吃!儿臣也要吃!」 完颜雍立即为他盛了半碗,说不可吃多了,明日再吃。 这些日子,大哥有意哄我开心,隔几日就让御厨做临安、汴京的名点,诸如玉玲珑、相思木兰、兰花酥、金钱盏子和鸳鸯饺。每次吃着这些甜点,总会想起我们在临安、汴京在一起的快乐时光,总会想起那年的青涩情怀,每每这时,就无法克制对他的迷恋,整颗心都装满了他。 他崇尚节俭,宫中用度及不上完颜亮在位时的十分一,就连自己也非常克制,对我却费尽心思,在节俭的同时让我感受到他对我的情与爱。 也许,这便是他温柔的攻势。 我感受得到他的用心良苦,却仍然迈不出那一步,也许,我终究不愿再身陷后宫。 他是帝王,我是他的女人,便要身处后宫。 这是我最厌恶的。 一日,完颜雍对我说,有大臣提出,鸾宫是完颜亮建的,太过豪奢,穷工极丽,理应毁去。 的确,鸾宫太华丽了,与当朝的节俭格格不入,毁去也无不可。 他温和道:「你是鸾宫曾经的主人,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莞尔,「从正隆五年踏出鸾宫的那一刻开始,我就不是鸾宫的主人。鸾宫是否毁去,与我无关,无须问我。」 他没说什么,静静地看向殿外,目光悠远。 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他为什么问我?试探我,还是别无他意? 「对了,我想起有两条丝帕落在鸾宫,明日我去找找。」 「两条丝帕罢了,如此重要?」完颜雍不动声色地问,却流露出他对这件事的在意。 「很重要。」我做出一副着急的模样,「找到了就回来,不会耽误多久。」 他点点头,面色越来越冷。 翌日早间,明哥、羽哥陪我去鸾宫。 时值三月,天气回暖,鸾湖一带绿意盎然,垂柳依依,柳色青青,林木郁郁葱葱,满目青翠,就连空气仿佛也染了绿叶、青草的淡香。湖水悠悠,涟漪轻轻,湖中有水鸭、鸳鸯游动,在明媚的阳光下尽情嬉戏。 再次来到这座坟墓般的鸾宫,感慨万千。 明哥、羽哥搬回合欢殿后,鸾宫就废弃了,无人居住。 走过二楼,来到三楼,又到四楼、五楼,然后回到二楼,所有器具、摆设原封不动,豪奢依旧,令人感嘆。明哥说,完颜亮不许任何人进来,说有朝一日会接我回来。 那时,他狂妄地以为,我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却没想到,他命丧瓜州渡,再也回不来了。 站在朱阑前,近看鸾湖宫殿,远眺山峦绿野,心中轻嘆。 时光流转,世事兜兜转转,我又回到了金宫,回到了这里,好像用一种局外人的眼光看待这座奢华的鸾宫,却很难真正地置身事外。 在这里,我住了六年,与世隔绝,心力交瘁。 那时,完颜亮对我说:朕会囚你一辈子,让你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他以药控制我,让我四肢无力,无法逃跑;不过,因为有了睿儿,他并没有怎么折磨我,除了床笫之事……而今想来,已无法想像那六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当时的我,也许就像没有心、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日子是灰暗的,光阴是无穷无尽的,只有睿儿是唯一的光亮、唯一的快乐。 对!睿儿是我活下去的一剂灵药,是我熬过来的最后一抹希望。 看着熟悉的寝殿、熟悉的床榻、熟悉的摆设,脑中浮现出不堪回首的一幕幕……睿儿骑在完颜亮的背上,一边叫着「驾驾驾」一边咧嘴大笑……完颜亮用黑布蒙眼、找我们,我抱着睿儿四处躲藏,最终被他抱住,他亲睿儿、顺势亲我的脸腮……睿儿舞着一柄精巧的木质短剑,追杀我们,完颜亮拉着我到处跑,假装被儿子追到,躺倒在地,儿子拿木剑刺过来,完颜亮紧抱着我,以身护着我……睿儿玩累了,被奶娘抱走,完颜亮抱我上榻,狂热而温柔地缠绵…… 羽哥喊我,我猛地惊醒,才发觉自己竟然在笑,窘迫不已,赶紧挥散那遥远、狂野的一幕。 怎么会想起和完颜亮疯狂的一幕? 也许,他这十三年的纠缠,在我的身心烙下的印记太深刻,难以磨灭,需要余生来遗忘。 「夫人,您是否想起废帝?」她大胆地问。 「奴婢知道,陛下深爱您,可是,废帝对您的爱,不比陛下少。」明哥道。 我知道,完颜亮对我执着了十三年,至死方休,对我的爱或许比大哥深刻。 可是,我又能怎么办? 羽哥道:「正隆五年十一月,奴婢二人和小六、小七醒来后才知道夫人已经逃走。废帝听闻消息,立即赶回来,派人去追,追了两个月,找了两个月,全无夫人的踪迹。废帝猜想,夫人应该回到江南,因此决定挥军南伐。」 明哥接着道:「夫人离开后,废帝暴跳如雷,怒气郁结在心,对宫人又打又骂,谁也不敢靠近。可是,奴婢二人知道废帝伤心、悲痛,无人明白废帝的心情。那两个月,每一夜,废帝留宿在这里,就算是流泪,也不敢让奴婢二人看见;就算是太过思念夫人而哀嚎,也不敢太大声。」 想像得出,我的骤然离开,对完颜亮是一个很大的打击。 「废帝无心朝政,日夜想着南伐,统一江南。假若统一了江南,就算夫人躲在江南、藏在宋国,废帝也能找到夫人。」羽哥的双眸泪光摇曳,「夫人,您应该明白,废帝挥军南伐,是为了夫人;废帝命丧瓜州渡,也是因为夫人。」 「废帝待夫人这份情,您不能视而不见啊。」明哥悲伤地哭,「虽然废帝已经驾崩,但是奴婢以为,废帝死不瞑目,因为夫人的心中始终没有废帝,只有陛下。」 「夫人,您好好想想,这十三年来,废帝为您付出了多少。」羽哥沉重道,「虽然废帝伤害过您,做出一些让您失望的事,可是,废帝对您的爱,谁能比得上?」 「为了您,废帝失了江山,丢了性命,客死异乡,下场悲凉。」明哥哭得越发厉害,「俗语说,死者为大,即便夫人心中有恨,也应该看在废帝已离世的份上,放下心中的恨,将废帝看作您的夫君。」 她们的劝说,我能理解,可是她们不明白,那些伤害,无法弥补。 纵然完颜亮对我的爱前所未有的深刻、广阔,也无法弥补对我的伤害。 我静静道:「其实,去年听到他被部将杀害的时候,我就想过了。他不在了,我就不再恨他了。」 她们开心地笑了。 我淡淡道:「他终究是睿儿的亲生父亲,我和他……夫妻多年,终究是事实,无法改变。」 羽哥问:「夫人会接受陛下吗?会成为陛下的妃嫔吗?」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现在也不知道。 完颜亮命丧瓜州渡,真的是因为我吗?是我害死了他? 迷茫了。 不,不是我害死他的。 挥军南伐本就是他的大志,他迟早会南征,此其一;金国将士厌战,他执意伐宋,不得人心,军中兵变,是必然之事,此其二。 是他害死了自己,不怨别人。 话虽如此,我的逃离到底促成了他南征,他的死,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也许,我是幸运的,得到了大哥、二哥、耶律大哥的呵护;也许,我是不幸的,完颜亮缠我十三年,伤我至深,令我千疮百孔。可是,完颜亮也很不幸,爱上一个不爱他的女子,最终还因为她被部将杀害,下场凄凉。 完颜亮,你对我的爱,如今,我接受了,不过,我真的无法酬谢你。 完颜亮,安息吧。 完颜亮,希望你我永无来世,希望下辈子会有一个完美的女子好好爱你。 这一刻,身心轻松,心情舒畅。 那些沉淀在生命中不堪的回忆,终于离我远去。 望着璀璨的阳光、优美的湖光、青翠的山色,我想通了,这美好的人世,应该好好活下去,不要回头看,而应该往前望,好好过完这短暂的一生。 因果循环,世事难料,谁又能料得到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谁又能料得到自己的生死? 静寂中响起了沉稳的脚步声,我转头望去,完颜雍朝我走来,着一袭玄色金饰龙纹锦袍,衣袂无风自拂,眉宇沉静,脸孔冷峻,好似心中装着事。 这些日子,他未曾有过如此冷厉的面色。 「大哥怎么来了?」我笑脸相迎。 「退下。」他右臂微抬,在我面前站定。 明哥、羽哥垂首退下。 我淡笑,「出来好一阵子了,也该回去了,睿儿找不到我,不知闹成什么样。」 完颜雍伸臂揽在我腰间,与我一起面向远处的峰峦,「我去看过睿儿,睿儿在练剑。你不是说来找两方丝帕吗?找到了吗?」 我从怀中取出两方丝帕,「找到了。」 其实,香袭托我保管的两方丝帕,在我离开鸾宫后,明哥、羽哥回合欢殿之时就收起来了。 他拿过去,展开来看,朗声念出来。 颂毕,他看我一眼,嗓音发紧,「情深刻骨,相思未尽,荡气回肠,见者落泪。这两首曲子,若是唱出来,听曲子的人必定悲痛欲绝。」 我但笑不语,他沉沉地问:「这是你写的?」 「这是一个痴情的女子为心上人所作、所唱的曲子。」 「你为我作的曲子?」 「我哪有如此才艺?」我敛容道,「这是香袭为耶律大哥所作、所唱的曲子,可惜当年我匆匆离开鸾宫,没来得及带走这两方丝帕、交给耶律大哥,有负香袭所託。」 「你告诉耶律兄了吗?」完颜雍恍然大悟。 「说了,耶律大哥说有负于她。只可惜,香袭无法见心上人最后一面。」 他安慰道:「耶律兄明白香袭的痴心便可,你也无须伤感,他们都已不再人世,想必在天上已经遇上了。」 我狡黠地笑,「陛下是否以为这两条丝帕是某个男子送给我的?」 他紧揽着我,「谁送给你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你我在一起。」 眸色暗沉,唇落下来,他轻轻吻我的唇角。我无法克制地笑起来,他问我笑什么,我就是不说,只道「心照不宣」。他骤然用力吻我,狠狠的,阻止我笑。 他很介意那两方丝帕,以为是完颜亮送给我的,以为我心中有完颜亮;见我在鸾宫待了这么久,就赶来看看我是否在这里凭弔、怀念。 唇舌痴缠,火热,激烈,入心入肺,入骨入血,灵魂交融。 然后,完颜雍揽着我,并肩远眺如画的湖光山色。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虽然鸾宫穷工极丽,但毁去也委实可惜,不如留着,说不定日后有其他用处。」他以温润的嗓音道,「今日早朝,臣僚再次提出此事,我对文武大臣说,倘若毁去,建造鸾宫的花费便付之流水,那不是与我所提倡的节俭相违背?」 「那帮臣僚不反对?」我思忖着他留下鸾宫的真正用意。 「不反对,就让鸾宫闲置吧。」他温和地笑。 也许是我想多了,他留下鸾宫并没什么见不得光的用意,只是不想让建造鸾宫的巨额花费付之东流罢了。 完颜雍道:「三妹,有一件事,我想和你商量。」 我转头看他,等待下文。 他脸孔微敛,正色道:「我这个皇帝,有太子,有众多儿女,独独缺少一个皇后。虽然贤妃服侍我多年,但在我心中,你才是我完颜雍的皇后。」 他要我当他的皇后,不是妃嫔。无论是妃嫔,还是皇后,终究要面对这个问题。 我道:「大哥,睿儿安然无恙,我就心满意足了,旁的事,我不愿去想。」 「三妹,不要再逃避,好不好?你我等了十三年,才有今日的相守,你忍心再让我们等下去吗?」他语重心长地劝道,「你在想什么,告诉我,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 「贤妃服侍你多年,与你同甘共苦,陪你走过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她才有资格当皇后。」我避开他的追问。 「若你不当皇后,我完颜雍此生此世便不再册后!」完颜雍的语气分外坚决。 「大哥……」 「三妹,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直逃避、一直躲我,但我不会放弃,就算是再等十三年,我也会等!」他的语声含有隐隐的怒气。 这一次,无法再回避了。 我道:「我……我是完颜亮的妃嫔,宫人、臣民皆知,如何再入你后宫?大哥,册后事关国体,文武大臣不会贊成册封一个前朝妃嫔为后的。我不想你因为我而圣德、清誉有损,也不想你和臣僚因为我有什么争执、争吵,更不想你因为我被臣民斥骂,有损你一世英名。」 完颜雍道:「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可是我想给你一个名分,我要你成为我完颜雍的妻,载入史册,与我荣辱与共!」 「我不想要什么名分,只要你当一个英明仁厚、为世人和后世称颂的明君,只要我在你身边,只要睿儿好好的,我别无所求。大哥,我知道你想给我最好的,想补偿我,可是我想要的就是这些,你让我当你的皇后,我反而不开心。」 「这么说,你坚持如此?」 「你明白我的,是不是?」 「好吧,我不勉强你。」 「谢谢你,大哥。」 我没想到,他依了我的意,只是暂时的。 三日后,睿儿已睡着,我正想就寝,小楼来传话,陛下让我过去一趟。 我让小楼对大哥说我已歇下,可他说陛下让我务必去。迫不得已,我只好去天子寝殿。 完颜雍半躺在床榻上,闭着眼,好像睡着了;双腿在床外,外袍敞开,鼻息匀长,身上没有盖锦衾,很容易着凉。 我呆呆地看他,宁静的睡容,纤长的眼睫,挺直的鼻樑,稜角分明的下巴,完美无暇的俊脸……这张脸,永远也看不够,永远让我深深地迷恋。 想摸摸他的脸,却又缩回手,我轻嘆,蹲下来,轻轻地为他脱靴。 他惊醒,坐起身,睡眼惺忪,「三妹,你来了。」 「这么睡着,仔细受寒。大哥,我为你宽衣就寝吧。」 「这会儿倒不困了。」完颜雍拉我坐在床沿,「今日没有陪你用膳,我们说会儿话。」 「这些日子你忙于政务,气色不好,还是早些就寝。」我劝道。 「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说完立即就寝,否则我不听。」我含笑威胁。 他伸臂搂我,「今日我在朝上对臣僚说,无论是皇室玉牒还是我大金国史籍,或是民间史册,但凡写到废帝以及废帝的妃嫔,一律不得提及元妃冷氏与秦王元睿。假若有人提及或写到,便会满门获罪,轻则满门流放,重则满门抄斩。」 我错愕,震惊——他竟然抹去我在完颜亮后宫的一切。 今后,无论是朝廷正史、还是民间记述,将不会有元妃冷氏的只言片语。 他郑重其事地说道:「我已下诏,若有人抗旨、明知故犯,就严加查办!」 心中激荡。 他这么做,无非是不让我胡思乱想,不让我顾及他的圣德、清誉,让我安心、开心地当他的皇后,伴他余生,与他相守一世。 如此用心良苦,如此为我着想,我应该体谅他的苦心,顺他的意吗? 谁能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才不会伤害他? 「你不喜欢我这么做?」完颜雍眉宇沉沉,担心地问。 「不是,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做。」 「我不想你背负那些不该由你背负的。」他疼惜地看我,眼眸染了暗沉的色泽。 心中感动得悲酸,又甜蜜得如饮甘醴,这样的男子,还有什么理由拒绝? 他抱紧我,抬起我的下颌,深深地凝视我,想吻我,却又想徵得我的同意。 我缓缓闭眼,下一刻,他的热唇含住我的唇,紧密相合。 抛开那些沉重的东西,放开所有的束缚,纵情与他相爱。原本,我就应该是他的女人,等了十三年,熬了十三年,才换来这一刻,我应该好好珍惜……他和我一样,等了这么久,再等下去,也许我们就白发苍苍了…… 唇齿间的纠缠,饱含绵绵不绝的情意;炙热的气息交错在一起,仿似两颗心紧紧相拥。 狂热而缠绵,激烈而甜蜜。 宽衣解带,痴情相拥,这一切,那般自然,水到渠成。 拥着我,抱着我,吻着我,他与我再无任何障碍,那座大山不见了,那道鸿沟不在了,唯有心心相印的我们。 完颜雍揽着我倒下,沉厚结实的胸膛覆在我身上,湿热的唇舌吻我的锁骨,慢慢往下……红鸾鲜艷欲滴,他看我一眼,眸光缠火,浸透了暗红的慾念……而后,他低首吻下来,流连在我的胸脯…… 炽热的鼻息激得我遍体颤慄,湿滑的唇舌令人深深沉醉,烫人的掌心抚遍我全身,我四肢柔软无力,闭上眼,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男女欢爱。 却在这时,突兀地响起一道略显稚气的孩童声音:「父皇,你为什么欺负娘亲?」 死寂中,朦胧中,狂热中,这道声音仿佛一道晴天霹雳,震醒了我们。 完颜雍僵了片刻,揽我起身,扯过外袍遮掩上身,有点慌乱,我亦心慌意乱地拉上衣袍。 睿儿仅着中单,眉头紧蹙,双眸怒睁,扬手打在他腿上,「父皇欺负娘亲,父皇是坏人。」 「父皇没有欺负你娘,父皇只是……」他不知如何解释,说不下去,很尴尬。 「父皇就是欺负娘亲,等父皇回来,儿臣就告诉父皇。」睿儿愤愤地瞪他一眼,拉我的手,「娘亲,睿儿会保护你,跟睿儿走。」 「睿儿,听父皇说。」完颜雍拉过睿儿,耐心地解释,「父皇对天发誓,没有欺负你娘,你不信父皇吗?」 「方才父皇为什么将娘亲摁在床上?」睿儿还是不信,冷「哼」一声,气愤地转过头。 「父皇和娘亲这么做……是想为睿儿生一个美丽可爱的小妹妹,小妹妹长大了陪你玩,好不好?」他将睿儿抱在腿上,脸上赤红的情热已退去。 我对他眨眨眼,脸颊更热了。 真是太糗了,竟然让睿儿亲眼目睹。 睿儿歪头想着,眯着眼,「小妹妹?」 完颜雍微笑问道:「你想要一个小妹妹吗?」 睿儿摇头,「等父皇回来,我就对父皇说,我要一个小妹妹。」 真是童言无忌。 我也没想到睿儿对完颜亮的父子情这么深,这么惦记完颜亮。 完颜雍面不改色,朝我无奈地笑,「夜深了,父皇抱你回去睡觉。」 回到偏殿,我让他先回去就寝,他知道今晚是不成了,就回去了。 睿儿本已闭眼,待他离去,立即睁开眼,不解地问:「娘亲,为什么父皇欺负娘亲是为睿儿生一个小妹妹?」 「等你长大了,娘亲再跟你说,好不好?」我安抚道,他年仅七岁,即使我解释了,也无法明白这个复杂的问题。 「哦……」他不再追问,静了片刻又道,「父皇说过,要和娘亲生一个小妹妹。等父皇回来,睿儿就对父皇说,娘亲,好不好?」 我颔首微笑,心中轻嘆,他心心念念的还是完颜亮这个父皇,在他心中,完颜雍终究无法取代完颜亮的位置。 我问:「睿儿不喜欢现在这个父皇吗?」 睿儿黑亮的眼珠子一转,「喜欢。」 「两个父皇,睿儿最喜欢哪个?」 「睿儿从未想过……」他撅嘴想了想,「睿儿知道了,虽然现在这个父皇很好,但睿儿还是最喜欢打仗的父皇。」 「假如,睿儿,我说的是假如,假如打仗的父皇永远不回来了……」 「父皇一定会回来的。」睿儿笃定道,气呼呼地坐起身。 「我说的是假如嘛,假如父皇要在江南当皇帝,不回宫了,你会喜欢现在这个父皇吗?」 他又瘪着嘴,伤心道:「娘亲,父皇是不是不喜欢睿儿、不要睿儿了?父皇为什么不要睿儿?是不是睿儿不乖、不聪明?」 我连忙安抚,「不是,因为父皇要在江南打仗,要留在江南当皇帝,要好久好久才能回来。现在这个父皇这么疼你,你不喜欢吗?」 睿儿垂头丧气地嘟囔:「喜欢。」 我抱着他躺下来,哄他睡觉。 眼下还不能对他说完颜亮已不在人世的事实,他无法接受的吧,等他长大一些、懂事了再说。 而要他全然接受完颜雍,只怕需要不少时日。 第148章 空相忆,纱窗月淡,影双人只 第148章 空相忆,纱窗月淡,影双人只 接下来数日,完颜雍政务繁忙,我也有意避他,难得见上一面,还不如睿儿见他的多。 有心避他,是因为,我想在睿儿全然接受他之后再和他续前缘。倘若睿儿无法真正地接受他,倘若睿儿再撞见他「欺负」我,对孩子而言,会造成不必要的伤害。因此,我宁愿多等一些时日。 sto9??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如此一来,只有委屈他了。 这日午后,睿儿在午憩,我去西三所看望安心、安平。 早在一个多月前,我就去看过她们,对她们说我的近况,让她们不必担心我。见我和睿儿平安无事,她们也就放心了。 我问过她们,完颜亮挥军南伐,徒单太后、徒单皇后和太子皆随行,宫中守卫不那么森严;倘若她们想离开皇宫,另谋出路,完全可行,为什么不试一试?为什么还留在西三所做粗活? 安心说,从小她们就在西三所干粗活,习惯了宫中的生活。虽然宫外天大地大,但人总归要活下去,无论是宫内还是宫外,都要挣银子过日子。宫中有瓦遮头、有饭果腹,日子清苦却永远不会饿死,在宫外谋生也许更辛苦。 安平也道,如果出宫,我们要找活计挣银子,总归麻烦、费事;我们已熟悉宫中的一切,还不如留在宫中,和熟悉的姐妹们在一起洗衣也很开心。 如此,我不再说什么了。 这次,我带了一些糕点、蔬果,也给琴姑姑一些吃食,她没有为难我,让我们尽兴地聊。 「李贤妃有没有为难你?」安心问。 「没有,还不曾见过她。」 「其他妃嫔有没有为难你?」安平也很关心这事,好像后宫的明争暗斗永远不会停歇。 我又摇头,安心莞尔一笑,「妃嫔不多,陛下仁厚英明,她们也不会兴风作浪的吧。」 我住在天子寝殿一事,早已传得阖宫皆知,她们自然也问起这件事。安平弄不明白,问:「你是废帝的妃嫔,怎么又和陛下牵扯不清?陛下对你……一如废帝对你一往情深?」 从临安相识,到汴京相遇,再到上京皇宫的相见,最后是这些年的煎熬,我简略道来,让她们明白我与完颜雍之间的事,让她们明白,我爱的只有大哥一人。 听完,她们既感慨又唏嘘。 「你和废帝夫妻多年,只怕是身不由己。我明白你的感受,身在曹营心在汉。」安心望向屋外,左脸的伤疤被长长、厚厚的黑发遮住,右脸尤为清秀,眸光悠远,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沉重,「陛下待你……可好?」 「大哥待我很好。」我隐隐觉得她今日有点古怪。 「与废帝相较,陛下仁厚贤明,是不可多得的明君。能得到他的爱,与他共度一生,是福气。」安心的眉梢、唇角浮现一抹微笑,极为温柔。 心中讶异,这番话明里褒扬完颜雍、说我有福气,却给人一种怪异的感觉,好像她很了解他。 安平笑道:「无论是宫人,还是臣民,谁不知道我们的陛下是个明君?你和陛下等了十三年终于相守在一起,可见陛下对你的爱感动了上苍,这缘分是上天註定的,谁也不能破坏。」 我看着安心,为什么她的眼眸蓄满了悲伤?为什么她的眉心堆满了忧愁? 当真令人费解。 安平说,这几日安心身子不适,想必是累着了,歇两日就没事。 我说请太医来给她瞧瞧,安平说不用了,她只是累着了,又不是病了。 安心回过神,恢复如常,方才那古怪的忧伤消失不见,连声说抱歉。 我告辞,说过阵子再看来她们。离开西三所,走了几步,一抹孔武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视线中……他朝我走来,孑然一身,没有侍从,只有飞扬的袍角与含笑的眉宇,只有璀璨的春光与明媚的笑影,只有一颗真诚炽热的心。 完颜雍应该是来找我的。 「宫人说你来西三所,我来接你。」他闲闲站定,执起我的手。 「政务忙完了?」 「劳逸结合,方是长生之道,否则累死了就万事皆休了。」他眼中的笑意直抵心田。 「夫人,你落了一只青玉耳坠。」是安心的声音。 我转过身,摸摸耳朵,的确,左耳的青玉耳坠不在了。安心奔至门槛,忽然止步,一动不动,全身僵硬,目瞪口呆地凝望我——不,她不是望我,而是完颜雍。 安心为什么看他? 她手中的青玉耳坠缓缓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极为轻微的声响,叮…… 而我身边的男子,慢慢松开我的手,一眨不眨地看她,震惊,惊喜,欣喜若狂…… 他们……怎么了? 难道他们相识? 安心的神色差不多,震惊,惊喜,却夹杂着凄楚与伤痛。 我断定,他们是相识的,他们二人必定有不同寻常的关系。 安心那双灵秀逼人的黑眸闪着泪光,忽然猛地一震,迅速转身疾奔。完颜雍立即追过去,如箭离弦,旋起一震冷风,从我的脸刮过,令人错愕。 心跳加快,无须别人告诉我,我也知道,他们早已相识。 不由自主地跟过去,手足发颤,我看见,完颜雍站在安心、安平的房外,猛烈地拍门。走上前,我喃喃地叫了一声「大哥」,他恍若未闻,继续拍门,激动地喊:「令福,开门……令福,我知道是你……快开门……」 令福?安心是令福帝姬? 为什么? 为什么世间会有这么巧合的事?为什么世间会有这般可笑的事? 安心竟然是完颜雍少年钟情的令福帝姬! 难怪刚才说到我和他之间的事,安心会那般悲伤、忧愁。 「令福,开门!」完颜雍半是命令半是祈求,「无论过了多少年,我都认得你。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认错你。快开门……」 「令福,二十三年了,难道你还想让我再等二十三年吗?」他痛彻心扉地恳求,「令福,让我看看你……」 十三年,二十三年,自然是二十年来得刻骨铭心。 我冷冷地提议,「陛下何不撞门?」 想不到我的声音变得这般冷,想不到我竟然在转瞬之间变得这般冷静。 他好似在黑暗中听到一个光明的启示,猛烈地撞门,半晌就撞开了这道并不坚固的房门。 西三所的宫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站在四周围观,因为这个撞门的男子就是当今圣上,她们也不敢多加议论。 安心、安平无处可逃、无处可躲,完颜雍闯进去,安平伸臂拦住,义正辞严道:「陛下认错人了,安心是西三所的宫人,不是陛下所说的『令福』。」 「我绝不会认错!」他笃定道,一把推开她,扣住坐在床上发抖的安心,「令福,跟我走!」 「我不是令福!」安心尖声喊叫,疯狂地挣扎。 「你不是令福又是谁?」他大声道,拽起她。 她低着头,浓厚的鬓发遮盖左边的脸颊,闪避他的注目,拒绝他的靠近。 我走进去,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仿似油锅热辣滚烫,出言威胁:「安心,你究竟是不是令福帝姬,让陛下看看真面目不就知道了?否则,整个西三所将为你陪葬!」 安平不可思议地看我,完颜雍顺势接口道:「今日你不让我看个究竟,我不会善罢甘休!」 我拂开他的手,握住安心的臂膀,低声道:「不要怕,这一日终究到来,你避无可避、逃无可逃,唯有面对。面对陛下,面对你自己。」 安心看我,神色慌乱,目光散乱,惧怕,心虚,犹豫不决。 「你骗我这么久,我不会原谅你。」我在她耳畔道,语气铿锵,「你不让陛下看清楚你的真面目,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我不是有意瞒你的。」安心委屈道。 我拨开她左边的浓发,左脸靠近耳朵处的一大块粉红的伤疤显现在众人眼中,丑陋得令人心惊,一张清丽的脸就此毁了。她望向屋外的宫人,看着他,渐渐的,无法承受他惊震的目光。 半瞬,她低下头,转过身,用浓密的鬓发遮盖丑陋的伤疤。 安心不愿与他相认,是否因为脸上的伤疤?是否因为自卑作祟? 完颜雍从震惊中醒来,满目怜惜,嗓音微颤,「令福,真的是你……我不知道你变成这样……」 安心霍然转过身,朝他激动地喊:「是!我是令福!可我不再是以前的令福了……所有人都看见了我脸上丑陋的伤疤,你满意了?」 「令福,不要这样……冷静点……」他试图安抚。 「我不想再看见你,你滚!」她声嘶力竭地吼,「我是令福,可令福已经死了,我不会再见你,滚啊!滚啊……」 「令福……」他手足无措。 「陛下先走吧。」我劝道。 安平搂着安心,对他道:「她现在很激动,陛下还是先回去吧。」 迫于无奈,完颜雍终究离开,留下一句话:「明日我再来看你。」 一路上,完颜雍魂不守舍、神思恍惚,想必满脑子都是令福帝姬吧。 他仿佛看不见我,径直回寝殿,没有对我说一句话,我回偏殿,心中沉重。 依在床头,越想越纷乱,越想越心灰意冷。 十三年如何比得上二十三年?我如何比得过令福帝姬? 原来,令福帝姬没有死,一直躲在西三所,不愿出宫,只怕不是之前说的那个原因,应该是为了完颜雍。然而,她左脸的伤疤是怎么回事?当年她为什么没有死? 这些谜团,只有她才能解答。 令福帝姬是完颜雍的心结,如今得知她还没死,他不会轻易放过她的吧。 而我又该如何自处? 一夜难眠。 明哥打听过了,下朝后,完颜雍就去西三所,但不久就去仁政殿了,据说令福死也不见他。 连续五日,他每日都去西三所,每次都吃闭门羹。 而他从未踏足偏殿,想必是想不起还有我这个人。 心,越来越冷,越来越失望。 他最爱的,终究是令福帝姬。 我终究去了西三所,因为事情应该有个了断,我也不愿他每日愁眉不展。 西三所的宫人知道了安心和当今圣上的特殊关系,知道了安心是多年前的南朝帝姬,琴姑姑没有让她洗衣,因此她和安平一直待在房中。 安平迎我进房,掩上门,为我斟了一杯茶。 令福郁郁寡欢,面色苍白,双眸红肿,显然这几日哭得不少。安平也欢颜不展,日夜陪着她,担心她做傻事。 「其实,姐姐想逃出宫的,可是陛下已经命人守着西三所。琴姑姑害怕担罪,也叫人看着我们,防止我们逃跑。」安平嘆气。 「安平,你也是大宋帝姬?」我注意到,方才她叫安心为姐姐。 「我是华福帝姬。」她淡然一笑。 「你们可知,我娘是沁福帝姬。」这么说,只想让她们信任我。 「你是沁福姐姐的女儿?」华福惊诧不已,睁圆双眸。 令福也震惊地看我,「没想到你是沁福姐姐的女儿。当年靖康国变,虽然我和华福才十岁、九岁,但也懂事了。爹爹最喜欢沁福姐姐,沁福姐姐又长得美,生了一双碧眸,我们也很喜欢沁福姐姐呢。」 我莞尔道:「我也没想到,你们是我的长辈。我叫做完颜缦,冷眸是完颜亮为我取的名。」 华福问:「你爹是完颜磐吧。」 我点头,「爹爹和哥哥在江南,娘不在人世了。」 令福唏嘘道:「沁福姐姐的遭遇,我也听说了一些。想不到你和沁福姐姐的遭遇如此相似,无法摆脱金人的纠缠,被废帝囚在金宫多年,饱受折磨与煎熬。」 「娘亲的遭遇,我不甚清楚,改日你们跟我说说。」 「好。」华福笑道。 「我与乌禄大哥的事,想必你都知道吧。」令福灵秀的眸子微微一眨,「世事难料,我也料不到此生还能再见乌禄大哥,但我知道,你会来西三所。」 「大哥和我一样,心中有不少疑惑想问你,可惜你不见他。若你不介意,我想……」 「想知道什么,就问吧。」 忽然间,我明白了上次她说的「身在曹营心在汉」这句话的意思。她明白我的感受,甚至感同身受,因为她和我一样,爱着完颜雍,却被完颜亶强占,生不如死。 我问:「当年你如何死里逃生?」 华福抢先道:「我和姐姐在浣衣院服役,浣衣院的士兵将我们献给完颜亶。完颜亶贪图美色,玩弄我们之后就弃之冷宫。后来,完颜亶知道姐姐的心中只有陛下一人,就疯狂、暴虐地折磨姐姐。姐姐不堪其辱,数次自尽,却总是被发现,死不了。」 令福接着道:「华福见我被完颜亶折磨得奄奄一息,把心一横,在寝殿放了一把火。我们把两个宫女打扮成我们,代替我们在大火中烧死,面目全非;接着,我们烧伤了自己的脸,躲在西三所做杂役。」 这二个孤苦无依的亡国帝姬说起当年事,语气平静,却让听者心酸不已。 我明白这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目的,可是,她们为什么不去找完颜雍?我问:「当年你们为什么不逃出皇宫?不怕被宫人认出来吗?」 「姐姐侍奉完颜亶几年,容貌已毁,怎么会再见陛下?」华福凄冷道,「在宫外谋生,不如在宫中做杂役,有温饱,有屋子,还能打听到陛下的消息。姐姐这辈子绝不会再见陛下,就让陛下以为她已经死了,姐姐别无所求,知道陛下安然活着就心满意足了。」 「这十三年,陛下发生的每一件事,你们都知道吗?」我想问的是,上京,中都,完颜雍和我的事,不少宫人都知道,她们没听说吗?如果她们听说过,理应早就知道我与大哥之间的事。 「西三所偏僻,消息不够灵通,平日里我们只顾洗衣,很少打听前朝、后宫的事。只有宫人提起,我们才会知道。」令福的面色淡然得不可思议,「我的确听说过乌禄大哥和废帝的一个妃嫔有瓜葛,不过我并不知道那妃嫔就是你。」 潜居西三所二十年,两耳不闻外面的事,她可真能忍。 令福的唇角微微一勾,「只要知道他还活着,我就放心了,没什么可担心的。因为,心如死水。」 倘若是我,我做不到她这样的心如死水。 我问:「就算他成为金国皇帝,成为这座皇宫的主宰,你也没想过见他?」 她摇头,「我这样子去见他,只会吓着他。」 「他真心爱你,不会介意你的容貌是丑陋还是美丽。」 「他不介意,我介意。」令福的声音静如溪流,「这些年,在西三所过与世隔绝的日子,我早已心如死水,当年对他的情,早已烟消云散。」 「假若你介意,就说明你对他还有情,只是你因为脸上的伤疤不愿见他罢了。」 「也许你说对了,但我不会见他,谁也不能改变。」她的口气坚决如铁。 「这么多年,他一直自责、愧疚,觉得是他害死你的,他无法原谅自己。而且,他从未忘记你,还深爱着你,你怎么忍心让他受此煎熬?怎么忍心让他独自承受?」不知为什么,我会说出这番话,我也弄不懂自己了。 令福轻声道:「那么,就拜託你好好照顾他、好好爱他,陪伴他走完这一生。」 我陡然提高声音,「陪伴他的人,应该是你!陛下喜欢我,是因为你。这辈子,他最爱的人,是你!你让我照顾他、爱他,可是他爱的人不是我,你让我情何以堪?」 她怔忪地看我,半晌才道:「无论如何,我不会再见他。你代我转告他,假若他再来西三所,我将会从这世上消失。」 坚决得不容反驳,说一不二。 我站起身,故意气道:「我不会替你传话,你自己对他说!」 令福平和地看我,笑意清浅,「我累了,你请便。」 回来一个时辰后,完颜雍就来了,应该是守在西三所的人通报的。 他大步流星地闯进来,我正和睿儿进膳,睿儿开心地走过去,拉着他的大掌,仰脸道:「儿臣好几日不见父皇了,父皇是来陪儿臣用膳的吗?」 他脸膛紧绷,面寒如铁,看来极为不悦,对睿儿的话恍若未闻,一眨不眨地瞪我。 我笑道:「睿儿,你父皇政务繁忙,想必有事跟我说。你先吃,我待会儿再来陪你,好不好?」 睿儿奇怪地看他一眼,走过来,「那娘亲快快回来。」 我迳自出来,来到大殿,挥退宫人,完颜雍跟随而来,脸膛从未有过的冰寒。 最初爱恋的人,自然是最重要的,我算什么? 不生气,不急躁,不生气……心灰意冷,所幸还来得及抽身,还能潇洒地离去…… 可是,为什么心那么痛、那么痛?痛得喘不过气? 「你去了西三所?」他的嗓音粗硬而冷淡。 「陛下有何指教?」 「你去那儿做什么?」 「我和安心、安平早在几年前就相识,去探望朋友,有何不可?」 「你究竟对她说了什么?」完颜雍怒吼,犹如虎啸。 这一声怒吼,吼掉了我仅有的希望,吼掉了我与他这些年的情,吼掉了我与他所有的美好。 我以平缓的语气道:「我问她当年如何逃过一劫,我问她当年为什么不去找你,我问她现在为什么不见你,我问她为什么不与你再续前缘。」我含笑看他,温柔地笑,「陛下满意了?」 闻言,他面色一僵,怔忪地看我,怒火消失得无影无踪。 心中冷冷地笑,我道:「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我不代她转告,让她亲口对你说。」 「当真?」他沉沉地问,脸膛不再那么紧绷。 「陛下觉得我有必要骗你吗?」我自嘲地笑,「想不到陛下不信我,想不到我也有这一日。」 「不是不信你,而是……」完颜雍忽地着急起来,「我只是……」 「不必解释。」我嗤笑道,「陛下还是想想如何说服令福帝姬,让她见你一面吧。」 他呆呆地望向殿外,仿佛殿外站着他心心念念的女子,陷入了沉思。 我凝视他片刻,迈步离开,五脏六腑痛得扭在一起,互相挤压,互相折磨。 身后,寂静如死。 这个局面,是千算万算也算不到的。 很可笑,是不是? 次日午膳后,羽哥说,陛下去了一趟西三所,和令福帝姬谈了半个时辰。 这夜,睿儿睡着了,小楼来传话,完颜雍让我去天子寝殿。 我让小楼回去复命,说我已歇下。 宽衣解带后,正要就寝,他龙行虎步地闯进来,拽起我的手往外走。 来到天子寝殿,我挣开手,后退五步,「我衣裳不整,不能在天子寝殿多待片刻,不知陛下有什么吩咐?」 他沉朗道:「三妹,过来。」 我躬身道:「若无要事,我回去了。」 在他走来之前,我立刻转身疾奔,却不及他的脚力,很快被他追上。 完颜雍拦腰抱起我,我挣了几下,挣不脱,被他抱回寝殿。 他就是不放我下来,纵然我打他胸膛,他就是不放。我生气地别过头,他将我放在床沿,拉着我双手,「听我说,好不好?」 「强人所难。」 「那就勉强你一回。」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不得了,三妹越来越粗俗了。」他朗声低笑,片刻后,他正色道,「我错怪你了,是我不对,我混帐。三妹,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一国之君不会有错,即便错了,也是别人的错。」我冷冷一笑。 「我不该吼你、凶你,不该对你发脾气,不该不问青红皂白就来质问你,都是我的错,错得离谱。」他真心真意地说道,诚恳万分。 「若非令福帝姬为我作证,这个冤屈岂不是要背负一辈子?」我心灰意冷道,不愿看他,「说到底还是你不信我,令福帝姬说什么,你都会信。」 「不是,我不是不信你,只是……一时之间没想那么多……那时我心慌意乱……」完颜雍着急地解释,却越描越黑,越解释越难以自圆其说。 倘若他信我,无论我做什么、说什么,他都会信我;倘若他信我,即便他心慌意乱,即使天塌下来,他也会信我。好比他对令福帝姬,便是如此,全心全意地信任;就算他亲眼目睹她杀人放火,他也会自觉闭上眼睛,觉得她是无辜的、迫不得已才这么做。 罢了,再纠缠这个问题,很没意思。 他最爱的人是令福帝姬,自然也最信她。而我,只不过是令福帝姬的替补罢了。 我站起身,徐徐后退,「我该回去了,陛下安寝吧。」 他箭步追来,拉住我的手臂,「三妹,这几日冷落了你,是我不对。你不要胡思乱想,我不会放你走,因为,你一直在我心中。」 我拿开他的手,心一分分的凄冷,「令福帝姬也一直在你心中。」 完颜雍的眉宇凝出一道深深的痕,「你和她不一样,你在我心中的位置未曾变过。待我和令福的事了了,再好好和你说,可好?」 我敷衍地点头,他拍拍我的腮,「答应我,不要胡思乱想,嗯?」 他的言行举止,他对令福帝姬的痴心与长情,我看在眼中,怎能不想? 第149章 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 第149章 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 四月,初夏的风暖暖的。 令福和华福搬离了西三所,住在福安殿附近的临云阁,想必是折中的法子。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 明哥说,完颜雍每日都去临云阁,最多只待半个时辰便出来。 羽哥说,西三所宫人安心与陛下的事传扬开来,只是大多数宫人不知内情,也不知安心的真正身份,只是非常不理解,为什么一个毁了容貌的中年女子为什么能得到陛下的青睐。 许是因为完颜雍下了禁令,渐渐的,宫人不再明着说,转为背地里议论。 照料睿儿的宫女纤纤说,这些日子陛下总是唉声嘆气、愁眉不展,常常在子时起身,在小苑的亭子里一坐就是半个多时辰。 也许,他想和令福再续前缘,被她严词拒绝,他才这般苦恼、烦闷吧。 一夜,哄睿儿睡着后,小楼匆匆赶来,神色焦急,好像出了大事。 原来是从未酗酒的完颜雍今夜喝高了,有点醉了,却还要喝,小楼劝不住,这才来找我,求我去看看、劝劝。 初夏的夜风凉爽怡人,檐角的宫灯随风飘摇,橘黄的灯影随之飘摇,在地上碎成片。枝头的碧叶摩挲出一曲轻柔的夜曲,在宫墙上映出交织缠绵的黑影。 完颜雍只着纯白中单,站在亭中,举着玉壶,往口中倒酒,步履不稳,颠来倒去。两个宫人劝不住,被他推开,接着他靠在朱色圆柱上,对宫人吼道:「去拿酒!快去……」 小楼连忙过去,扶他坐好,「陛下,夫人来了。」 他望向我,目色成赤,面孔布满了酒色,透出薄薄的粉红,「三妹,来,陪我饮酒。」 「拿两壶酒来。」我坐在他身侧,「今夜我就陪大哥喝个痛快,不醉不归。」 「夫人……」小楼犹豫道,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做。 「磨蹭什么……还不去拿酒……」完颜雍眯着眼瞪他。 我对小楼使眼色,他这才拿来两壶酒,然后退下。 大哥满身酒气,已有三分醉意,和寻常判若两人。他一边斟酒一边大着舌头道:「三妹,今夜良辰美景……我们喝个痛快……痛快……」 「好,喝个痛快,不醉不归。」我手持酒杯,「不过,我有一个条件,喝一杯酒说一句真心话。」 「好!这个好……」他几乎拍手称快,「喝!」 「陛下是否烦心令福一事?」我笑吟吟地问。 「三妹真聪明,一猜即中。」他苦恼地皱眉,「我让她搬至福安殿……她不肯,我依了她的意……让她和华福住在临云阁。」 我为他斟酒,「令福性子倔犟,只怕强求不得。」 完颜雍一饮而尽,「二十三年前她就这样,倔犟得很。」 我徐徐一笑,「她不愿和大哥再续前缘?」 他赤红的俊眸烧着了似的,好像睁不开,半睁半眯,手指着自己,「你猜对了,我以为她死了……我以为我害死了她……我内疚了二十年……原来她没死,我以为我可以好好照顾她……以为我们终于可以相守一世……可是,她不愿意……她不肯嫁给我……你说,她为什么不肯嫁给我?她究竟在想什么?」 也许,令福和我一样,过不了自己这一关,不想一女侍二夫。 也许,她想成全完颜雍和我。 也许,她因为毁了容貌而自卑,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也许,她真的从未想过与他结成夫妻,与我共享他的爱。 我淡淡地笑,「也许,她觉得,假若她嫁给你,就要和我共侍一夫,如此一来就会伤害我。为了不伤害我,为了成全你和我,她坚持不嫁给你。」 「你猜对了……我对她说……你不会介意……」他的眼眸蓄满了秋水般的悲伤,「可是……她还是不肯嫁给我……她还说,若我再逼她……她就会从世上消失……」 「在你心中,令福才是你最想娶的妻,是不是?」 「令福……是我此生最大的遗憾……我不想有遗憾……我要护她一世,给她平安喜乐……」 「三妹呢?三妹怎么办?」 「三妹……三妹也是我的……」完颜雍拉着我的手,猛地用力,抱住我,头靠在我肩上,声音越来越混乱不清,结结巴巴地说道,「令福和三妹,都是我深爱的女子……」 「假如,鱼和熊掌不能兼得呢?你怎么选?要令福还是要三妹?」假若我是他,也许也不知道怎么选吧。 「她们是好女子,不会要我选择……不会介意的……」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是啊,令福不会介意,我也不会介意,然而,我和令福都相信,情有独钟,真爱只有一人。 他趴在我身上,一动不动,想必睡着了。 我笑了笑,一滴泪缓缓滑落。 一湖碧水,一川明媚。 艷阳高照,万丈光芒妆点了整个天空,处处流光溢彩;碧空如洗,湖水清澈见底,倒映出悠然的云捲云舒。暖风习习,青山绿水,满目的碧绿令人心旷神怡。 今日的令福,着一袭清素的衫裙,发髻简约,整个儿温婉大方。虽然她比我年长,但心境平和,心慈则貌美,形容她最为恰当。 一叶扁舟缓缓而行,我看着对面的令福,眯眼笑道:「泛舟鸾湖,悠然闲适,果真是美事。」 她莞尔一笑,「只是泛舟吗?」 「三日前夜里,大哥借酒消愁,喝醉了。」 「是吗?」 「你何必拒他于千里之外?」我含笑道,心中却冷凉如秋,「他没有错,错的是时至今日上苍才给你们相守的缘分。」 令福漠然道:「你也说了,到如今上苍才让我和乌禄大哥相见,便是不让我们相守。」她的左脸仍用浓密的黑发遮掩伤疤,嗓音冷冷,「我知道你想劝我,但你不必白费心思,我不会改变主意。」 我道:「若你忍心看大哥这般伤心痛苦、日渐憔悴,你便坚持己见罢。」 她微微一笑,「那便劳烦你多多开解他、陪伴他,有你在他身边,他会好起来的。」 我气结。 令福转头欣赏灵秀的湖光碧色、葱翠的苑囿林木,眸色温婉,面庞沉静。 忽然想起一事,我问:「对了,我娘究竟有何遭遇,你了解吗?」 她淡淡道来:「沁福姐姐的遭遇,我也是听其他姐姐说的,知道的只是大概,并不详尽。」 然后,她讲述了娘亲悲惨的遭遇、苦难的一生。 靖康国变,娘亲被当时的皇太弟强占为妾;娘亲与身为金国大皇子的爹爹相识在先,倾心相爱,私定终身。然而,爹爹心爱的女子被皇叔,也就是皇太弟强占了。因此,娘亲在金国皇太弟府中的日子并不好过,身在曹营心在汉,身心撕裂,痛不欲生……机缘巧合,娘亲南归,得到了宋帝的眷顾,封为宁国长公主,曾在军中效力。后来,娘亲听闻大宋太上皇病危,匆匆赶往金国,而这正是爹爹的圈套。如此,娘亲嫁给了爹爹,成为金国皇后,与爹爹相守数年,生下一对龙凤胎。这对龙凤胎便是我和哥哥。 太上皇离世,娘亲误以为是爹爹害死太上皇,离开了爹爹和我们。回到临安,娘亲被宋帝软禁在别苑,再后来,娘亲离开了临安,四处游历,而爹爹也禅位给完颜亶,带我和哥哥来到江南,寻找娘亲…… 虽然令福说得很简略,但我想像得到娘亲的心有多么苦。娘亲在靖康国变后的遭遇的确令人感喟、同情,夹在爹爹和皇太弟之间,处在大宋和金国之间,爱恨交织,痛彻心扉,多少人能受得住这焚心噬骨的折磨与煎熬? 我感同身受,因为娘亲和我的遭遇太像了。只是,我没有经历过国破家亡,没有娘亲那种强烈的国雠家恨——我身上,流着金国皇室和宋国皇室的血。 娘亲,这样的经历,这样的痛楚,我能理解;想必你也是心力交瘁、千疮百孔吧,想必到最后你也是万念俱灰、才决定远离红尘的吧,想必你厌倦了尘世间所有的爱恨与酸甜苦辣,只想在山明水秀的桃源静静地过完余生。 而爹爹终究找到了你,在你人生的最后三年,我们一家四口总算团聚了,度过一段快乐、开心的日子。你离世后,爹爹的心也跟着你去了,再不理会世间任何事,沉湎于你们二人的世界…… 娘亲,安息吧。 沉默良久,令福唤醒我,我才发觉小舟已驶向湖畔。 小舟行将靠岸,我望见一行人匆匆赶来,当中为首那人步履如风,玄色金纹的袍角飞扬如翅,气度凛凛,气势慑人。 只有完颜雍,才有如此摄人心魂的气魄。 我咳了两声,忽然,小舟剧烈地晃动,歪向这边,又倒向那边,好像很快就会倾覆。 令福吓得花容失色,双手紧紧抓着船沿,「怎么了?这小舟……啊……」 船夫紧张道:「许是小舟漏水……」 「那怎么办?」 「此处离湖畔不远,二位跳入湖中,游过去。」船夫道。 「不行……我不识水性……」 令福惨烈地尖叫,小舟倒向一边,她掉入湖中。小舟翻了,我也落入湖中,在水中扑腾。 完颜雍远远地看见这一幕,一阵风似地疾奔过来。 令福喊着「救命」,在湖中浮浮沉沉,喝了不少水。我也在水中浮沉,和她有一段距离,双手扑腾着,喊着「救命」,惨声叫着。 我看见,大哥二话不说地跃入湖中。 令福和我与湖畔的距离差不多,他会先救谁? 他奋力地游着,向她游过去……冰冷的湖水浸透了身,漫入体内,涨满了心田,冷透了心……她沉入水中,他潜入湖中寻人,半晌后终于抱着她露出水面……然后,他拖着她用力地游过来,满面是水……而我,心灰意冷,就让湖水没顶也罢…… 完颜雍先救令福,再救我,在他心中,令福是最重要的,其次才是我。 令福落水受寒,他立刻传太医为她诊治。 我倒是好好的,直至夜里他才来看我。 为什么小舟翻了,他没有多问,嘱咐我好好歇着,就回去了。 过了一个夜晚和一个白日,入夜,睿儿就寝的时辰到了,我不让他睡,为他穿好衣袍。 「娘亲,睿儿好睏,睿儿要睡觉。」他眯着眼,含混不清地说。 「睿儿乖,你父皇在江南等我们,我们去找父皇,好不好?」 「好啊好啊!」睿儿兴奋道,睡意一扫而空,眼眸清亮。 然后,我带着儿子蹑手蹑脚地走出寝殿,从偏僻的角落离开福安殿。 墨黑的夜幕绣着一枚乳白的上弦月,借着清冷的月辉和昏黄的灯影,我正要打开殿门,听见身后似乎有脚步声。睿儿转过身,愕然道:「娘亲,是父皇。」 完颜雍站在前方,仅着中单,衣袂随风轻拂;他的脸孔冷峻如石,剑眉飞拔入鬓,仿若一柄尖刀,眉宇间似有寒色。 乳娘匆匆走过来,抱起睿儿,径直回寝殿。 他走过来,牵我的手,直入天子寝殿。 宫灯低垂,昏光暗迷。他坐在床沿,好似极力克制着什么,「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我站在一侧,明知故问。 「我问你,为什么要走?」他骤然提高嗓音。 「陛下不会不知。」 「我说过,不要胡思乱想,待我与令福的事处理好了,我和你好好说。」完颜雍气急败坏,「不要再叫我『陛下』!」 他凭什么生气?凭什么? 我克制着心中隐隐的痛,「你已做出选择,我还赖在这里做什么?」 他站起身,「你是指昨日你和令福落水一事?」他眼眸一亮,忽然间明白了,「你们落水,不是意外,是你故意安排的,是不是?」 我承认:「是!我故意约令福泛舟鸾湖,故意约你前来,故意让船夫翻船,故意试探你。」 他注目于我,眼中浮现一缕伤色,「我先救令福,你很伤心,因此决定离开?」 我颔首,眉骨渐渐酸涩,「令福是你最看重的人,也是你最爱的女子,上苍让你们白白浪费了二十三年光阴,余生你们应该相守相爱。」 「那你呢?」 「我有睿儿,还有爹爹和哥哥,而令福,除了你就一无所有了。」 「饶是如此,我也不让你走!」完颜雍箭步上前,狠狠搂过我,「我说过,我不会放你走!」 「你还要我怎么样?」泪水不争气地滑落,我用力地推他,却推不开,「你爱的不是我,是令福,为什么不让我走?」 「我先救令福,是因为令福不识水性,而你在江南长大,也许熟悉水性,我就先救令福。」他收紧双臂,「在我心中,你和令福一样重要,没有孰轻孰重之分。我不能没有令福,也不能没有你;我爱她,也爱你,一样的爱,不多不少。」 「一颗心,可以准确地分成两半吗?一份情,可以不偏不倚地分成两份吗?」我哑声问,心痛难忍,「假若我真的不识水性,你先救她,还是先救我?」 「要么一起救,要么谁也不救,我和你们一起死!」他重声道,剑眉微结,俊眸潮湿。 我愣住了,呆呆地看他。 完颜雍拥着我坐下来,拭去我脸上的泪,「我知道这些日子伤了你的心,我紧张、在乎令福,让你觉得我爱她、不爱你。你错了,我只是一时之间无法接受她毁了容,无法接受她就在宫中、而我却一无所知、白白蹉跎了二十年,我悔恨、愧疚,才会失控,才会做出一些让你误解的事。」 我不敢相信,心中矛盾,「真的吗?」 他的掌心贴着我的脸,「很早之前,我就对你说过,我对令福是因怜生爱,对你则是刻骨铭心的爱。而今,你们二人,都是我最看重的人,是我深爱的女子。」 一个男子,真的可以同时爱着两个女子吗?真的可以将一颗心分成两半吗?真的可以将爱不偏不倚地给予两个女子吗? 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信誓旦旦:「三妹,相信我,我保证,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我终究被大哥说服,留下来。 他说,眼下令福态度坚决,他只能慢慢来,以温柔的攻势让她改变心意。 的确,令福有几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拒绝他,他不能操之过急。 那晚带睿儿离开,无法成事,却惹出一个麻烦:睿儿总问我,为什么不去找父皇了?为什么父皇不让我们去了?那父皇什么时候让我们去?或者父皇什么时候回来?等等,诸如此类的问题。我只能以各种藉口搪塞,暂时糊弄过去。 四月,完颜雍下诏,降封完颜亮为海陵郡王,谥号「炀」。 他不再提起册后一事,想来他自己也不知道应该册谁为后了吧。 一日,他告诉我,徒单皇后回到中都,暂住在完颜亮生母大氏的故居。 沉吟片刻,我道:「如今她无依无靠、孤苦伶仃,想想也觉可怜。那几年,她待我很好,暗中帮我不少,我想去看看她,可好?」 完颜雍应允,说她对我有恩,去看看她是应该的。 两日后,我去看她,看见了一个苍老了十岁的女子,一个从云端落入尘泥的憔悴女子。 完颜亮降封为郡王,她自然也不再是皇后,只称「夫人」。她只着朴实的衣袍,形销骨立,憔悴苍白,脸颊和眼窝皆凹陷,以往的丰润无影无踪。看得出来,夫君被害、儿子被杀,对她是多么沉重的打击,沉重得令人无法承受。 她的身边,只有九娘跟随。 九娘倒是忠心耿耿,主子落魄,她依然伴在左右,不离不弃。她说,从南京到中都,她们走了半年,因为,徒单太后被夫君杀害,夫君被部将杀害,儿子也被害死,她遭受连番打击,身心被掏空了,就病倒了。 由于病势沉重,她们只能在路上找大夫治病,身子好些了就上路,过几日又病了,只好又停下来治病。如此反覆,终于回到中都。 「九娘,你先下去吧。」徒单夫人的嗓音轻轻的,是病患的那种衰弱。 「奴婢去沖一壶茶来。」九娘躬身退下。 「你不是离开中都了吗?为何又回来……」徒单夫人眼眸微亮,「哦,想必是为了睿儿。」 「夫人身子大好了吗?」我不想对她说自己和大哥之间的事,「不如我给你把把脉。」 「好得差不多了。」她微弱地笑,「回到中都,那种漂泊无依的感觉也就没了,身心放松,好好歇几日就能痊癒。」 瞧得出来,丧夫、丧子对她的打击是摧毁性的,摧毁了她的身心,摧毁了她的一生。夫君和孩子都不在了,剩下她一人,孑然一身,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虽然她还活着,但她的心已经随着夫君和儿子去了吧,只剩一具躯壳。 徒单夫人说起当时的心情,脸庞浮现病患的苍白,满目悲痛,感人至深,「陛下被杀的噩耗传到南京,我心慌意乱、六神无主,觉得整个天塌下来了,黑乎乎的,望不见前方。所幸九娘一直陪着我,开导我,我才从悲痛中熬过来……不幸的是,没过几日,阿鲁补也被杀害……」她捂着心口,泪流满面,悲伤欲绝,「阿鲁补是太子,活不了,我想保他一命,却保不了……」 她吸吸鼻子,大恸的模样令人动容,「若非九娘拦着,我早已随他们去了……我留在世上做什么?我应该去陪陛下、陪阿鲁补,去阴间和他们团聚……」 「就算夫人去陪他们,也于事无补。」见她如此伤悲,我也很难过,「陛下、太子被杀,非夫人所能阻止。死者已矣,生者还要活下去;夫人并非一个人,九娘会一直陪着夫人,与夫人相依为命。」 「九岁那年,九娘就服侍我左右,这么多年,她尽心尽力地服侍我,忠心耿耿,从无怨言。我视她为妹妹、亲人,如今,只有她能给我一点点安慰。」 「这世上还有九娘关心夫人,夫人就勉为其难地活下去,不要让她失望。我想,假若失去了夫人,九娘会痛不欲生。」 徒单皇后点点头,听进了我的劝。 我问:「夫人今后有什么打算?」 她拭去泪水,忧伤素白的脸给人一种凄凉、可怜之感,「我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打算?天朝易主,陛下让我住哪里,我就住哪里,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完颜亮,人人憎恨,作为完颜亮的妻,她变成了孤家寡人,只怕没人愿意帮她了。 我一笑,「陛下仁厚,让夫人住在这里,便是善意。倘若夫人想回娘家,或者夫人有什么想法,我可以为夫人解忧。」 她致谢,说往后有什么想法,会跟我说。 完颜亮在位,她是皇后;今时不同往日,这座熟悉的宫殿,不再属于她,她只是暂住在这里。也许,在她心中,不愿住在这里的吧,不愿触景伤情的吧。 徒单皇后忽然问:「如今,你已是……陛下的妃嫔?」 我摇头。 「陛下仁厚贤明,与郡王相较,是截然不同的君主。」她改了对夫君的称呼,「我知道,你和陛下相识在先,是郡王横刀夺爱……陛下的确是一个懂得如何疼惜女子、呵护妻妾的伟丈夫,倘若你与他真心相爱,便嫁给他,不必理会什么『一女不侍二夫』的说法。」 「一女不侍二夫,我的确这样想过。」我莞尔道。 「在我们大金国,倘若夫君早逝,应当再嫁同宗男子,以繁衍后嗣。因此,你再嫁陛下,是我们大金国的习俗,无可厚非。」 「我会想清楚的。」 九娘拎一壶茶进来,斟了两杯之后就退出去。 我慢慢饮茶,想着稍后就告辞。 静默片刻,徒单皇后道:「郡王……」见我没有不悦,她的神色颇为坚决,「郡王已不在人世,但有些话,我还是要告诉你。」 我静待下文,她的口气很是感慨,「也许你不知,你离开中都后,陛下伤心欲绝,寝食难安,日渐消瘦。也许你不知,郡王执意南伐,是为了你。那时,郡王与朝臣商议伐宋之事,不少臣僚反对南征,但郡王一意孤行。在南京,仍有不少臣僚反对伐宋,太后的反对最为强烈,郡王索性杀害太后,如此一来,就无人再敢反对。纵然再多的人反对伐宋,纵然不得人心,纵然军心动摇,郡王仍然执意伐宋。正因为他一意孤行,才会在瓜州渡发生兵变,他才会被完颜元宜杀害。」 完颜亮的一意孤行,害死了自己。 然而,他的一意孤行,是因为我。 她笑得悲凉,「郡王明明知道伐宋不得人心,明明知道这场战未必能赢,明明知道是孤注一掷,仍然执意伐宋,是因为,他一定要找到你!」 我能说什么? 感慨,感嘆,感喟。 完颜亮,你这么做,是自寻死路。你为什么非要纠缠到底? 徒单皇后的清泪缓缓滑落,「在南京,我也劝过郡王。他跟我说过:就算血洗天下,就算失去江山,就算被世人、后世唾骂,他也要找到你;就算是绑着你、囚着你,也要把你留在身边。」 心魂一震。 想起最后一次见完颜亮的时候,他也说过类似的话:这一生,朕最看重的只有两样:江山和你。为了你,朕不惜血洗天下、毁了江山,也要找到你、得到你。阿眸,在这世上,还有谁比朕更爱你? 当时,我不信他这番话,以为他又在花言巧语。 如今,她说出类似的话,难道完颜亮果真是这么想的? 「郡王有多么爱你,你明白吗?」徒单皇后哑声问,染了岁月、世事的风霜的眼眸含着热泪。 「明白。」 虽然早就知道完颜亮对我的爱,但听到这番话,难免伤感。 她对夫君深爱的女子说出夫君的心声,她的心胸究竟有多宽广? 这样的女子,何其贤淑、美好? 不几日,完颜雍下诏,着海陵郡王原配夫人徒单氏回归上京的娘家。 这是我向完颜雍请求的结果。 自然,这是后话。 这日,从徒单夫人的住处回福安殿,途中遇到匆匆赶来的纤纤,才知道出了大事。 乳娘哄着睿儿,睿儿气呼呼地转来转去,腮帮子鼓鼓的,而完颜雍坐在另一边,面色沉沉。 见我回来,睿儿立即奔过向我,三分委屈,七分悲伤,「娘亲,父皇已经死了,是不是?娘亲快告诉睿儿,父皇是不是死了?」 心下大惊,面上却不动声色,我问:「是谁告诉你的?」 「娘亲先告诉睿儿,父皇是不是死了?」话音未落,他就「哇哇」大哭。 「不是,你父皇怎么会死呢。」我选择了说谎,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娘亲骗人……方才父皇对睿儿说,在江南打仗的父皇死了……呜呜呜……」睿儿伤心地哭。 我看向完颜雍,他颔首,剑眉微蹙。 他为什么对睿儿说这件事?睿儿还这么小,他为什么伤害睿儿? 睿儿奔向他,抡起小拳头捶打他的腿,「坏人!坏人!是你害死父皇的……是你害死父皇的……我恨你!我要为父皇复仇……」 我惊骇地瞪大眼,睿儿为什么这么说? 完颜雍任由睿儿打,无可奈何地看我;迫不得已,他抓住睿儿的手,睿儿反应灵敏,挣扎,反抗,捶打,他只得使出一点力气,握住睿儿的双臂,不让他乱动,郑重道:「睿儿,父皇没有害过你的父皇。你父皇在江南被部将杀害,与我无关。若不信,你问问你娘。」 「你骗人!」睿儿尖声吼道,倔犟地扭着,「她们说是你害死父皇的,你骗人!」 「我再说一遍,我从未害过你父皇。」完颜雍又着急又无奈,「是谁告诉你的?睿儿,告诉我,是谁告诉你这件事的?」 「你是坏人,我不说!」睿儿的小脸绷得紧紧的,涨得通红,晶亮漆黑的眼眸布满了仇恨。 「睿儿,跟娘说,是谁告诉你的?」我柔声问,使眼色让他放开睿儿。 睿儿看看我,又看看他,好似不再相信我,奔回寝殿。 心中忐忑,我问:「睿儿怎么会知道这件事?你为何对他说完颜亮已经死了?」 完颜雍一脸凝重,道:「方才我特意来看看睿儿和你,没想到,刚刚进来,睿儿就奔出来问我他的父皇是不是已经死了。我犹豫了一下,他很聪明,不许我骗他,我唯有说出真相。然后,他就一口咬定是我害死了他父皇……」 是什么人告诉睿儿的? 这件事,必定不寻常。 我道:「小孩子容易受人挑唆,我好好跟睿儿说,你先回去吧。」 他唯有先回去,转身之际,他扫了一眼大殿上的三个宫人,明哥、羽哥和纤纤。 我注意到,他的眼风冷如冰雪,可是,我没有放在心上。 睿儿趴在锦衾上,满脸通红,双眸红红的,看来很伤心。 我轻拍他的肩头,「你父皇说过,睿儿是男子汉、伟丈夫,不能轻易掉泪。假若你掉泪,你父皇看见了,会责骂睿儿不是男子汉、伟丈夫。睿儿,你想让父皇失望吗?」 他翻过身,坐起来,低垂着头,想哭,却又担心被父皇看见,伤心道:「父皇死了……」 「父皇不是死了,父皇飞到了天上,每时每刻都看着睿儿呢。」我想出一个令他可以接受的说法,「无论睿儿在做什么,父皇都会看见,就像你每个夜里看星星、星星也在看你一样。你想着父皇,父皇也想着你,是不是?」 「真的吗?」睿儿将信将疑,「父皇在哪里看着睿儿?」 「在天上,在一个遥远、美丽的地方。」 「为什么她们说宫中这个父皇害死了父皇?」 「宫中的父皇一直在宫中,怎么会害死父皇呢?」 他撅着嘴,眨巴着双眼,好像在想这个复杂的问题。 我将他抱在怀中,「睿儿不信娘亲吗?」 睿儿斜着眼,嘟囔道:「是宫中的父皇把父皇赶到江南的,父皇才会死。」 我惊诧,追问道:「是谁告诉你的?睿儿,告诉娘亲,是谁说的?」 他坚定地摇头,「不能说。她们说,倘若我告诉娘亲和父皇,她们就会死。」 究竟是谁告诉他的?为什么告诉他这些事? 此事必定不寻常,好像有人故意在背后挑起事端。 第150章 狂风翻翠幔,雨涩灯花暗 第150章 狂风翻翠幔,雨涩灯花暗 翌日早间,睿儿吃完早膳,便去听先生授课。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 估摸着完颜雍应该在仁政殿批阅奏摺,我决定去找他谈谈。然而,明哥、羽哥为什么一个早上都不见人影?在忙什么? 问了宫人,宫人说半个时辰前,她们二人匆匆出去了。 刚出大殿,就看见她们跌跌撞撞地走来,面色苍白,身躯微弯,右臂捂着腹部。 发生了什么事? 我立即迎上去,她们的五官扭在一起,一步步地走着,步履越来越沉重,终究不支倒地。我大声喊人,冲过去搂着羽哥,轻扣她的手脉,有宫人赶来,扶着明哥。 她们身中剧毒,毒已攻心,回天乏术了。 怎么会这样?她们怎么会中毒? 我大恸,「是谁下毒害你们?」 「夫人……」羽哥的手握着我的臂膀,眉心紧蹙,低弱的语声断断续续,「奴婢不能陪您了……奴婢原以为……这辈子可以跟在您身边……服侍你……追随您……如今是不能了……奴婢捨不得离开您……」 「奴婢也一样……」明哥忍着剧毒的噬咬,急剧地喘着,「夫人,秦王殿下是……陛下的骨血……您务必保护殿下……不受任何伤害……为陛下留下最后的血脉……」 她们忠心的到底是完颜亮,而不是完颜雍。 眉骨酸涩,仿有细细的银针扎心,细密的锐痛瀰漫在心间,我道:「放心,我会的。是谁害你们?告诉我……」 「没有人害奴婢……是奴婢咎由自取……」羽哥的口中涌出乌黑的血。 「夫人,不要问……」明哥握着我的手,「请夫人记住……秦王殿下终究是陛下的骨血……」 「倘若夫人……想护秦王殿下不受任何伤害……最好离开这里……」羽哥剧烈地喘,「奴婢言尽于此……夫人保重……」 「夫人……保重……」明哥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眼眸闭上,手臂垂落。 紧接着,羽哥亦闭上了眼,气绝身亡。 为什么? 是谁毒害她们? 虽然她们只是服侍我的宫女,但是她们对我是真心的,一直忠心耿耿地服侍我,早些年我就视她们为妹妹,对她们承诺过,与她们生死与共、不离不弃……她们被人下毒害死,必定是因为我……我非但没有兑现我的承诺,反而害死她们…… 五脏六腑绞在一起,扭痛,抽痛,泪落如雨,肝肠寸断。 明哥,羽哥,我不会让你们死得不明不白! 宫人抬走明哥和羽哥的尸首,我吩咐那两个负责治丧的宫人好好办理她们的丧事。 所有杂事都弄好,已是午后,纤纤抽调了两个可靠的宫娥服侍我和睿儿。然后,她劝我歇一歇,说才有精神查出毒害明哥、羽哥的真凶。 也许,一觉醒来,就有清醒的头脑想事了。 睡了一个时辰,卧床苦想,忽然,明哥、羽哥临终前所说的话浮现在脑海。 她们让我不要问,她们说是她们咎由自取,她们说睿儿终究是完颜亮的骨血,最好离开皇宫……她们究竟想说什么?或者想暗示什么?难道有人会谋害睿儿? 完颜雍的妃嫔会谋害睿儿吗?最有可能害睿儿的是李贤妃,可是,睿儿又不是他的亲子,她为什么害睿儿?福安殿是天子寝殿,谁有天大的胆子害我身边的人?害死明哥、羽哥有什么好处? 越想越想不通、越错综复杂,我喊来纤纤,问:「今日一早明哥、羽哥出去,你可有看见?」 「奴婢一早出去了一趟,回来时碰巧她们正要出去。」她回道,神色恭谨,「她们没有看见奴婢,奴婢知道,往日那个时辰,她们不是陪着殿下就是陪着夫人,因此奴婢有点奇怪,就追过去问她们去哪里。」 「接着你问到了什么?」我紧张地问,所幸还有这个平日里寡言少语的纤纤知道一点。 她却摇摇头,我不解地问:「她们没对你说,还是……」 她低垂着头,眼中布满了惧色,「奴婢不敢……说……」 我察觉到这件事的不同寻常,厉声质问:「为什么不敢说?有什么事,由我担着!说!」 「奴婢……追上去,可是她们走得很急……」纤纤惧怕地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奴婢远远地看见,明哥和羽哥跟着一个宫人走了……」 「那宫人是谁?是男是女?」 「是男的……若奴婢没看错,应该是小楼……」她忽地跪地,慌乱地祈求,「奴婢还想留在宫中挣银两养活一家人……奴婢恳求夫人不要供出奴婢……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见她泪珠摇摇欲坠的可怜样儿,我答应了。 倘若真是小楼叫走了明哥、羽哥,那么她们中毒而死,就与完颜雍有关。 可是,纤纤说的话可信吗? 她是明哥、羽哥引荐来服侍睿儿的,说她曾在完颜亮的昭明宫服侍过几个月。完颜雍放归宫人,她为了挣银两养家,就留在宫中继续当宫女。 这个容色寻常的纤纤,二十五岁上下,寡言少语,手脚麻利,循规蹈矩,所说必然是真。 大哥,真的是你毒害明哥、羽哥吗? 夜里,睿儿早已睡着,宫人来报,完颜雍回了寝殿,我匆匆赶去。 小楼正为他宽衣解带,我不经通传就直闯进去,他面色冷沉,示意小楼退下。 他拉我坐在床沿,冷峻的脸孔布满了倦色,「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可好?」 「你很累、很乏吗?」 「看了一日奏摺,还是没看完。」完颜雍淡淡地笑。 「是吗?」 「三妹,怎么了?」他似乎才发现我异样的情绪。 「莫非你没听闻今日一早明哥、羽哥中毒身亡吗?」语声冰冷、心间寒彻,我不知他故作不知还是真的不知。 他怔忪地看我,眸色越发凝重,却缄默不语。 我想给他一个自白的机会,道:「这些年,明哥和羽哥一心一意服侍我,我早已视她们为妹妹。她们死得这么惨,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仍然不语,似乎没有坦言相告的意思。 原来,真的是他! 大哥,为什么杀她们?她们是我看重的人,她们碍着你什么了,你非要杀她们?难道你不知,你杀了她们,如同在我心中插入一刀吗? 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既然你不珍惜,我也无须顾及什么。 寒意一分分地漫上心田,我问:「她们该死吗?陛下为什么非要杀她们?」 完颜雍终于承认:「是!是我命人下毒!是我要她们死!我不能让她们再留在你身边!」 这番话,就像一柄利剑,笔直袭来,直封咽喉。 「为什么?」我怒问,满心悲痛。 「你可知,她们的心一直向着海陵郡王?你可知,她们阻止你与我在一起?你可知,她们对睿儿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他的嗓音骤然提高,沉厚有力,饱含怒火,「我警告过她们,也给过她们机会,她们非但不思悔改,反而越来越过分,我怎能再留她们一命?」 「也许她们做错了,但你可以告诉我,让我阻止她们!或者你让她们出宫,有必要杀她们吗?」我声嘶力竭地吼。 「我要她们出宫,她们誓死追随你,我看在你的面子上,几次饶她们一命。可是,她们根本不珍惜,反而变本加厉!」完颜雍激动道,脸膛紧绷如弦,似乎随时会断裂。 痛彻心扉…… 泪水如崩,我仇视他,「你可以告诉我,让我处理这件事,可是,你有吗?」 他紧握我的双臂,安抚道:「三妹,冷静点……听我说……」 我奋力挣扎,「我不听!就算她们错得离谱,你也不该杀她们!」 他的黑眸浮现一缕血丝,「那次你去鸾宫,在那里待了很久,我去找你。本想给你一个惊喜,去听见明哥和羽哥说起海陵郡王。」 心一滞,「她们只是说说罢了,有何要紧?再说完颜亮已经不在人世,你紧张什么?」 「我紧张的是你的心!他死了,可是你会因为他的死而心存内疚,或者可怜他,我不许你心中有他的影子!」 「他都死了,你还计较什么?」我脱口而出。 「是!我计较!」 「你心胸狭隘!」 「对!我心胸狭隘!我不许你心中有别的男人!」完颜雍怒道。 未曾料到,他竟是这样霸道的人。曾以为,他胸襟若海,能忍耐常人所不能忍,能容纳常人所不能容,没想到他是这样心胸狭隘、斤斤计较的人。 大哥,我看错你了吗? 他箍紧我的身,「她们还做过什么,你知道吗?她们总在睿儿面前提起海陵郡王,说即使我这个父皇对他再好,也不能忘了那个亲生的父皇。那次,睿儿闯入这里,目睹我『欺负』你,也是她们教唆。她们对睿儿说我欺负你,还对一个年仅七岁的孩子说我要抢走他父皇的妻,不仅如此,她们还对睿儿说,在江南打仗的父皇死了,是我这个父皇夺了帝位,害死他的父皇。」 我愣住了,想不到明哥和羽哥在背后对睿儿说了这么多不该说的话,做了这么多事。 明哥,羽哥,你们不是忠心于我吗?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离间睿儿和完颜雍?你们不愿看着睿儿认贼作父,是不是?可是,大哥不是贼…… 完颜雍亦心痛,「我给过她们三次机会,要她们不要再惹是生非,可是她们没有收敛!再留她们在宫中,睿儿会视我为仇敌!你我也将受之影响!三妹,你教教我,我应该做?」 「你应该告诉我,我会妥当处理这件事……」 「你视她们为姐妹,你忍心让她们走吗?你狠得下心吗?」他连番追问,让我哑口无言,「她们做得太过分了,否则我也不会狠心杀她们!今日一早,她们说绝不会善罢甘休,绝不会让睿儿认贼作父,我不得不赐给她们一杯毒酒。三妹,她们不死,我们三人就不会安生。就算你不能谅解我,她们必须死!」 也许他是对的……也许他是错的…… 假若明哥、羽哥真的做出那些事,我也不会原谅她们,可是,是真的吗? 我不信她们会这样做,不信……她们已经死了,死无对证,大哥,你怎么说都可以…… 四肢冰寒,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完颜雍温柔地拭去我脸上的泪,「三妹,若你不信,可以问问小楼,问问睿儿。」 人已经死了,还问什么?有必要吗?就算是真的,你毒杀她们也是事实! 我推开他,奔出天子寝殿,泪水汹涌。 他喊了一声「三妹」,那般低沉、那般伤恸。 深爱的男子毒杀了看重的姐妹,我如何为她们复仇?如何为她们讨回公道? 难道就只能让她们白白地冤死吗? 不知道……我想不到更好的法子…… 翌日早上,我搬离福安殿,迁至合欢殿,睿儿和乳娘等人自然也跟来。 合欢殿没什么变化,只是不若以往那般奢华、富丽。睿儿没来过合欢殿,对这里的一切颇感新鲜,奔来奔去,看到什么好玩的、新奇的就叫我看。即使心中沉重,我也尽量挤出笑容陪他。 看着合欢殿的一花一木、一砖一瓦,看着寝殿的床帏、案椅与玉屏,看着书房的书橱、檀木案与画卷,看着殿中各个角落、细处,不禁感慨万千。 时隔多年,回到这里,仿佛这里的光阴静止了,永远不会前进,永远停留在那一两年。 然而,终究物是人非。 宫人忙碌地收拾着,睿儿逛了一圈,累了、乏了,问起明哥、羽哥,说为什么一整个不见她们,是不是她们不搬到这里?我让乳娘带他去歇会儿,才觉得周遭安静下来。 纤纤收拾好床榻后,让其他宫人先退出寝殿。 坐在床沿,举眸四顾,心中空落落的。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合欢殿,回到了曾经与完颜亮纠缠不休的寝殿。 而很多年前,我是那般迫切地想地逃离这里。 世事的确难料,谁又能料到明日、后日会发生什么事? 躺下来,微微闭眼,那些经年的往事出其不意地浮现在脑中,一件件,一幕幕,那般清晰,如在眼前……酸甜苦辣,悲欢涩痛,爱恨痴缠,仿似久远,又似就在昨日。 这张床榻,完颜亮与我度过了无数个夜晚,水乳交融也好,抵死缠绵也罢,或是身心剧痛,都已经远去,却在我的身心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永远忘不掉…… 猛地睁眼,我急喘着,为什么想起与完颜亮榻间缠绵的一幕?为什么一想起来,仿有一股异样的激流窜过嵴背,四肢绵软? 这是怎么了? 喊来纤纤,让她叫宫人继续收拾,我前往后苑。 这夜,我与睿儿早早地灭灯就寝,宫人来报,完颜雍就在殿外。 坚决不见。 次日早朝后,他又来合欢殿,我以身子不适为由,不见他。 午后,令福带了一些糕点来看睿儿,不过他正在午憩。 她气色不错,装扮仍然那么素雅,眉心蕴着淡淡的笑意。 客套两句,她说起正题,「明哥、羽哥中毒身亡一事,我听说了。」 「我不想再提这件事。」我冷下脸,早已猜到她今日来是为了这事。 「你当真为了她们和陛下僵持下去?」令福忧心地问。 「只要是对我好的人,我都会看重。假如这次受害的不是她们,而是你和华福,我也会如此,不会善罢甘休。」 「你我在西三所洗衣的日子虽然很短,但我瞧得出来,你重情重义,对你好的人,你会铭记在心,肝胆相照,两肋插刀。」她无比郑重地问,「我只问你一句,死者已矣,你当真为了她们从此与陛下生了嫌隙?甚至永远不原谅陛下?你忍心离开陛下吗?忍心让陛下为你费心费神吗?」 是啊,明哥和羽哥已经死了,无法挽回,我不原谅完颜雍,又能怎么样?为她们复仇?我下得了手吗?为她们讨回公道?怎么讨? 我还能怎么做? 不知道…… 脑中纷乱。 她的质问很尖锐,切中要害。这么僵持着也不是法子,只会让两人都受煎熬,要么原谅他,要么不原谅他,我离开。 说「离开」,很容易,当真离开,却很难。 令福深黑的秀眸闪着智慧的光,「看你的神色就知道,你不捨得陛下,不忍心让陛下费神,你只是一时无法原谅他,是不是?」她轻拍我的手背,「我明白,你夹在中间,很为难,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听我说,给陛下一些时日,也给自己一些时日,但不要太久,嗯?」 也许,真如她所说,之所以犹豫不决,是因为,两难。 我黯然道:「只怕到时候仍然是一个无法解开的结。」 「那就要看你怎么想了。」她谆谆教导,「每个人都要为自己所做的事负责,陛下杀她们,必定有非杀不可的理由,因为他在乎你、在乎睿儿,才不允许有人在你们之间挑拨离间。而明哥和羽哥也要为自己所做的事负责,相信她们在做那些事的时候也想到了会有什么后果。」 「她们那么做,对我和睿儿并无恶意。说实话,我也没料到她们在背后做了这么多事。」 「她们做那么多事,是为你和睿儿好,但是,假如她们真的为你们好,就不应该挑拨离间。海陵郡王已不在人世,你和睿儿还要活下去,而陛下是你们的依靠。我相信,陛下不会亏待睿儿,更不会让你受委屈。」她娓娓道来,所说的道理让人信服,「这件事,明哥和羽哥做错了,陛下也未必是对的,但事已至此,还能如何?如今只能将伤害降到最少、最小。」 「话虽如此,我还是过不了自己这一关,好比你,不也是坚持着不该坚持的?」我委婉一笑。 「的确如此,劝人容易,涉及自身,却很难。」令福温柔道,「陛下政务繁忙,又碰上我们这两个麻烦的人,劳心费神,这日子真没法过了,不知李贤妃等人是否恨死我们了?」她顿了一下,淡淡道来,「昨晚,陛下跟我提起你们起了争执。」 我不语,完颜雍竟然将我们之间的事说给她听。 她和气道:「你与陛下相识十余年,他秉性如何,你不会不知。他说他计较、心胸狭隘,其实都是气话,想必你心中也清楚吧。我所了解的陛下,器宇轩昂,胸襟若天,仁厚豁达,不会计较个人得失。你想想,他不介意你我跟过别的男子,又怎么会介意旁的?」 我仍然沉默,不苟同她的说辞——他不介意我当了几年完颜亮的妃嫔,也不介意令福当了几年完颜亶的妃嫔,但是,他介意的是,我们心中是否有别的男子。 令福道:「你和我给陛下添了不少麻烦,正如你所说,我也不知自己何时才能想通。但我希望,你不要因为旁人而和陛下心生芥蒂,这样就不值了,是不是?」 她说的不无道理,我颔首,心中感嘆:她的确是一个心胸宽广的人。 完颜雍对我到底有情,难道她一点都不觉得伤心难过吗?难道她当真对我全无芥蒂、戒心吗?为什么还这样劝我和她深爱的男子和好? 最后,令福叮嘱我,如果一时之间无法原谅陛下,那就给彼此一些时日,不过为了陛下能够专心朝政,尽量不要为难他。 想原谅,并不容易;想释怀,也做不到;想忘记,更非易事。 就这么拖着,过了一个月。 我从未主动去找完颜雍,倒是他来过合欢殿十次,我见了他五次,很多时候都是相顾无言。 他有话想说,我冷颜冷目,他就说不出来了。 他静静地看我,我安之若素,不理不睬,待了半晌,也就走了。 他长长地嘆气,眼底眉梢藏着浓重的忧色。 最后一次,是在后苑。 五月的黄昏虽有微凉的晚风,却还是燥热。 日坠西天,血红的夕阳染红了整个深蓝的云海,宛如一匹无垠的红锦旖旎于长空。 我在后苑乘凉,思绪悠悠,飘忽不定。 一会儿想着原谅大哥,一会儿想着不能这么快与他和好,一会儿想着多少时日才最恰当,一会儿又想到纤纤说他三夜留宿在临云阁……他终于以温柔的攻势赢得令福的心,她终究和他再续前缘、结成夫妻…… 他的身边已有堪称完美的令福,还需要我吗? 完颜雍走近我,我才察觉。心中泛起一丝欣喜,却立即克制住了。 「想什么这么入神?」他的眼梢含有轻微的笑意,不易察觉。 「没什么。」我冷淡道。 「三妹,你还没想清楚吗?」 「你已经有了令福。」话一出口,才发觉这语气酸熘熘的。 「她是她,你是你。」他的嗓音忽然冷下来,「最近你和她时常见面?」 我点头,即使和令福在一起闲聊,我也不敢问她和他之间是否恩爱、痴缠。 听到那些肯定的话,只怕心会痛。因此,什么都不问,仿若不知。 陡然,完颜雍从身后抱住我,低沉的声音悲痛得令人心伤,「三妹,我给你时间想清楚,可是已经一个月了,你究竟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 我闭眼,眉骨酸涩,心中剧痛。 他哀声道:「我说过,在我心中,你和令福一样重要。我保证,你不会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不会受到任何委屈。相信我,嗯?」 类似的话,他已经说过。 他很了解我,横在我们中间的,不仅仅是明哥、羽哥之死,还有令福。 完颜亮有多少宠妃,最爱哪个女子,我不在意,因为我不爱他;而完颜雍,我在意他有多少妃嫔,在意我和他中间还有一个令福。更在意的是,他对令福的爱,多于我。 我怎能不在意? 「也许,再过一些时日,我就想清楚了。」 「好,我再给你五日。」 完颜雍松开我,默默离去。 转过身,我看见,他的背影那么落寞、那么忧伤。 残阳如血,如泣如诉。 三日后。 睿儿在书房练字,临云阁的宫人来传话,令福亲手做了凉糕,让我去尝尝。 纤纤出宫去採买丝线,其他宫人也在忙,我便一人前往临云阁。 行至半途,风云突变,天空乌云滚滚,狂风肆虐,捲起飞尘、细屑漫天飞舞,天地一片凄迷。 如此情形,雷雨将至。 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前往临云阁,反正也快到了。 踏入临云阁大门的时候,一道惊电噼下来,吓人半死。我惊骇地望天,乌云遮天,一记闷雷轰隆隆地滚过。 怎么前院一个人都没?难道都躲在殿内? 快下雨了,我奔向大殿,却还是看不到一个宫人,心中微觉诧异。 又一道银白的闪电急速闪过,响雷震耳欲聋,令人心惊胆颤。 大殿昏暗,狂风横扫入殿,翠幔飞卷,给人一种阴森之感。我叫了两声,无人应我,我一步步走向寝殿,心中越发奇怪,宫人不在,令福不可能不在啊。 莫非出了事? 刚至寝殿,突然响起一声巨响,我吓得心胆俱裂……定睛一瞧,才知道是案上的一只小瓷瓶被狂风扫落,落地成碎片……举目四顾,闪电照亮了暗乎乎的寝殿,只是一瞬之间,黑白互换,寂静与轰响,骇人至极……帷幔飘飞,床榻幔帐也随风飘动,好像有人躺在床上…… 是令福吗?可是她为什么在睡觉? 我叫了三声,她没有应我,越发觉得古怪。 闪电雷鸣,就算她睡了,也该被闹醒,怎么睡得这么沉? 慢慢走过去,忽然,宫砖上一滩鲜红的血刺疼了我的眼……躺着的那人的确是令福,面色苍白,一动不动……心跳加速,我捂着怦怦猛跳的胸口,走过去,掀开锦衾…… 掀开的剎那,惊电耀白了床帏,照亮了可怖的一幕—— 无法克制地惊叫! 令福倒在血泊中,全身都是血,胸口插着一柄匕首……猩红的血染红了床榻、锦衾,憷目惊心……闪电照在她惨白的脸上,更为可怖…… 我头皮发麻,脑子里一片空白…… 为什么会这样?是什么人杀死令福? 流了这么多血,她必定死了,可是,为什么没人发现? 呆了半晌,忽有一个念头冒出来:我是第一个发现令福被害的人? 应该逃离这个可怕的寝殿,还是喊人来,或者是看看凶徒是否留下了什么? 那柄匕首吸引了我的目光,匕首的柄上刻着繁复的兽纹,雕工上乘,应该说,这匕首不是街市小摊贩上贱卖的寻常之物。 突然,我察觉有人进寝殿,转头望去——完颜雍和小楼、两个侍从站在那里,仿似匆匆而来。 一声巨大的雷在天空炸响,仿佛要撕裂大地、掀开屋顶,震撼人心。 他的目光滑向床榻,眼眸遽然睁大,箭步走来……一步步靠近床榻,他的眉心深深地蹙起来,五官扭曲,神色大恸……他略略屈身,伸手抚触令福死寂的脸……两行清泪滑落,他悲痛得嗓音都哑了,「令福……」 暴雨终于从天而降,以瓢泼之势侵袭人间。豆大的雨点打在琉璃瓦上,咚咚咚作响,仿佛敲打在心田,噼噼啪啪,分外响亮。惊电不断地闪过,黑白交替,整个寝殿仿如地府,森冷恐怖。 「为什么?」完颜雍直起身,沉痛地质问,冷郁地瞪我。 「什么?」我懵了。 「你就这么容不下令福吗?」他怒吼,泪水长流,脸孔似被闪电撕裂。 容不下令福?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151章 人人尽道断肠初,那堪肠已无 第151章 人人尽道断肠初,那堪肠已无 观看最新章节访问sto9.co?m 殿外狂风肆虐、暴雨侵袭,响雷轰鸣,惊电闪烁,这个忽明忽暗的寝殿仿若地府。 暗得毫无希望,亮得直逼眼眸。 寂静,如死。 死水亦有微澜,可是,完颜雍就这么死死地、仇恨地瞪我,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瞪我,又似乎穷尽一生来恨我! 「你就这么容不下令福吗?」他怒不可揭地吼,仿似猛虎咆哮,「你非要置她于死地吗?」 原来,他认定我杀死了令福,杀死了他最爱的女子。 看着他扭曲得不成人样的脸孔,我想笑……我竟然笑出来了,他凭什么认定是我杀死令福的? 寒气从四面八方涌来,侵入心间,五脏六腑寒彻,四肢僵硬。 泪水横流,神色哀痛,他再次厉声质问:「为什么杀令福?」 他究竟凭什么认定是我杀死令福的? 假若我说,不是我杀的,我只是碰巧当了第一个发现令福遇害的人,他会不会相信? 完颜雍疾走三步,从墙上取下一柄长剑,迅捷地抽剑出鞘,剑锋直逼我的咽喉。 我坦然看他,他怒目而视,满面痛色,满目恨意,杀气腾腾。 从未见过他这般杀气滚沸的骇人神色,像要在我身上刺出几个血窟窿,似想将我大卸八块,如此才能泄恨! 「为什么……」他声嘶力竭地怒问。 「如你认定我是真凶,就此杀了我,为你最爱的女子复仇!」我冰寒地笑,心灰意冷。 「不是你还有谁?」 「有人证吗?有物证吗?」 「我一进来,就看见你站在床榻前,倾身握着那匕首;你身上血迹斑斑,难道这些不是证据?」他痛心疾首,这世上最纤长的眼睫被泪水染湿了,微微地眨动,伤恸随之轻眨。 「既然你认定我是真凶,那么,你便一剑刺死我!」 他已经认定了,还有什么可辩的? 大哥,你最爱的女子死了,你悲痛得失控,一心要为她复仇,但我不痛吗?此生最爱的男子仗剑锁住我的咽喉,为了旁的女子杀我,我比你更痛、更绝望,你可明白? 缓缓闭眼,静待剑锋封喉的那一瞬间。 没有等到那一刻,等到了他的问话。 他的声音悲怆得令人落泪,「为什么你在这里?」 「令福亲手做了凉糕,邀我前来一同品尝。」我睁开眼,淡然以对,「踏入临云阁大门,就见不到一个宫人;接着,我看见令福躺在床上,流了很多血,已经没气了。」 「是吗?」 他的话音未及落地,左肩陡然一痛,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痛。 我骇然睁目,忍着剧痛,捂着左肩的伤口—— 此生深爱的男子,在悲愤、伤痛交加之下,在我的左肩留下一道刻骨铭心的剑伤。 完颜雍,这就是你对我的爱! 「午时,我和令福一起用膳。她头疼,气色不好,我让她多多歇息。」他深黑如夜的瞳孔急剧一缩,怒声质问,「她身子不适,怎么会做凉糕?」 「或许是她头不疼了……」 「狡辩!」 完颜雍几近崩溃,怒吼如雷,怒火如潮,几乎将我吞没。 瞪我片刻,他扔了长剑,火爆离去。 在踏出寝殿之前,他撂下一句话:「小楼,命人严加看守合欢殿,不许任何人出入!」 这一夜,完颜雍留在临云阁,守着令福的尸首。 这一夜,辗转难眠,左肩的剑伤令人心痛致死。 纤纤请了太医为我包扎伤口,服了汤药,伤口还是隐隐的痛。 其实,隐痛的是心。 那一剑,斩断了我与他十三年来的爱恋与情意,斩断了我对他的期盼与痴心。 这一夜,泪水长流。 此后半个月,好比当完颜亮的妃嫔的那一两年,合欢殿变成了冷宫,我仍被禁足,与世隔绝,只有睿儿能自由出入。 纤纤说,陛下亲自追查令福遇害一案,勘察过临云阁里里外外,也问过不少宫人,却找不到任何线索,真相更是无从谈起。如此一来,我仍然是杀害令福的凶徒。 我对她说,那日午后,临云阁的一个宫女来传话,找到那个宫女了吗? 她摇头,说无人见过那个宫女,自那日后,那宫女从皇宫消失了,很有可能被灭口了。 这事太蹊跷,如此看来,幕后真凶杀死令福,嫁祸给我,布局天衣无缝,毫无破绽,没留下任何线索,想查也无从查起。 幕后真凶究竟是谁?和那些妃嫔有关吗? 令福死了,我背负杀人罪名,完颜雍恨我,再不会爱我、宠我。如此,一箭双鵰之计,除去我和令福,得益的自然是那些妃嫔。因此,真凶大有可能是完颜雍的妃嫔。 可是,这只是推测,没有真凭实据。 纤纤还说,查不出真凶,凶徒便是我,陛下早已认定是我杀死令福,只是没有将我收押,只将我禁足在合欢殿。 收押监牢,禁足在合欢殿,又有何区别? 本以为终于苦尽甘来,余生可以厮守,与他偕老,却没料到,我和他之间会突然冒出令福;更没料到,会有这样的变故。 还有什么事比这更讽刺、更荒唐? 也许,我与他根本就没有缘分,上苍也根本不让我们长相厮守。是我们误会了上苍的旨意,是我们逆天而行……他最爱的是令福,我只是替补,不该再对他有迷恋、期盼,不该再对这段爱恋给予不切实际的希望…… 睿儿如常去上课听讲,却常常问我,为什么总是待在寝殿和后苑,为什么不出去玩玩? 纤纤说,近来夫人身子不适,太医说不能出去吹风,只能在后苑走走。 如此,睿儿才不再喋喋不休地问。 一夜,我宽衣就寝,纤纤没有退下的意思,神色不安,好像有话想说。 「想说什么就说吧。」我知道,她必定听到了与我有关的事,才会这般欲言又止。 「奴婢……不敢说……」她低垂着头,脸上布满了凝重与惧色。 「说吧。」我坐在床上,洗耳恭听。 「前日,奴婢相熟的一个姐妹送来膳食,对我说了一件事。」她好似下了决心,道,「这姐妹送膳食去临云阁,意外听见陛下和华福的对话。」 「他们说什么?」 「华福说夫人杀死令福,杀人填命,天经地义,理当处死夫人。陛下沉默,华福很生气,问陛下是不是根本不想杀夫人。陛下还是不语,华福更气了,大声问陛下,是不是执意包庇夫人?陛下说不是,只是眼下她还不能死。」 「然后呢?」我冷笑,他不想我死,还是暂时不杀我? 纤纤接着道:「华福火冒三丈,质问陛下,眼下不杀夫人是不是因为那个传言?」 心中一动,我问:「什么传言?」 她想了片刻,缓缓道:「重瞳女子……红鸾艷骨;得鸾者,得天下……对,就是这样。」 心中起了疑惑,「华福怎么会知道传言所说的女子是我?」 她淡定道:「陛下也问华福如何知道这个传言,华福说是令福对她说的。」 而令福之所以知道这个传言,是完颜雍对她说的。看来,他与令福坦诚相对,毫无隐瞒。 心中忐忑,我问:「接着陛下说什么?」 「华福质问陛下,传言所说的女子是夫人,陛下是不是因为这个传言才不杀夫人。」纤纤模仿着华福的语气,得其三分神韵,「陛下没有回答,华福接着问陛下,陛下留夫人在宫中,不让夫人走,其中一个缘由是不是因为这个传言。」 「陛下还是没有回答?」 「是的,陛下没有回答华福。」 我让她退下,她劝我早点就寝,不要胡思乱想,就出去了。 完颜雍,你不回答,是不想回答,还是默认了? 没有答案。 仿有一枚细细的银针刺入心口,那种尖锐、细密的痛,令人难以承受。 假若他当真因为传言而留我在身边,那么,这里还有什么值得我留恋? 四日后,午夜,月明星稀,分外燥热。 在纤纤的掩护下,我装扮成宫人逃离,而睿儿没有回合欢殿,藏在一个安全之地。 在守卫换班的时刻,我顺利出了合欢殿。 疾走几步,我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一道高峻挺拔的身影,很像一个人。 完颜雍。 他缓缓转身,清霜般的月华在他的脸上抹上亮色,更添冷峻。 我站定,心中冷冷地笑——果不其然,他命人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他沉沉走来,在我身前三步处止步,眼眸阴郁,「想走?」 「陛下不让吗?」 「我说过,我不会让你走!」 「那不如杀了我!」 「何时杀你,我说了算!」 我凄冷一笑,「你已经定了我的罪,为什么还不处死我?」 完颜雍寒声道:「你很想死吗?」 我冷目而视,「背负杀人罪名,生不如死。」 「你还不认罪?」 「没有做过,何从认罪?」 就算我如何辩解,他都认定我是杀死令福的凶徒。 他不信我! 百口莫辩。 谁能料到,我和他会走到这一步?这样的境况,又是谁造成的? 左肩的剑伤已好,可是,心中的伤,此生再难癒合。 我道:「陛下文韬武略、天纵英明,必将成为金国最贤的仁君。有没有我,对你的帝业与江山都没有影响。」 他不语,眉头微蹙,似在沉思我的话。 我淡淡而语:「重瞳女子,红鸾艷骨;得鸾者,得天下。这个传言,陛下应该听说过。陛下以为,留下我,就能永葆帝业吗?甚至可以统一江南、统一天下、名垂千古吗?」 他仍旧缄默,面色沉重,好像有点惊讶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说不会放我走,你要我留在你身边,有两个缘由,一为圆了多年夙愿,二为这个传言。」我含笑道出,心间寒彻。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完颜雍阴鸷道,好似克制着喷薄的怒气。 「想不到仁厚的陛下也有阴鸷的时候。」我笑得越发灿烂,「这一生,陛下曾经拥有最爱的女子令福,若能统一江南、统一天下,便圆满了。不世伟业,名垂千古,陛下英名永存!」 「三妹!」他的语气怒火丛生。 「劳烦陛下记住,我完颜缦再不是昔日的阿眸,也不再是你的三妹。」我绝然道,心痛至死,「从今以后,你我恩断义绝!」 话落,我立即转身,大步回合欢殿。 身后,寂静的夜愈发深沉。 回到寝殿,纤纤服侍我就寝。她连声嘆气,「此次被陛下逮个正着,假若夫人往后想出宫,只怕不是易事。」 我莞尔冷笑,今夜逃走,只是试探他罢了。试探他会不会让我走,试探他是不是因为那个传言强留我,试探他对我是何态度……试探出来了,他不会让我走,他要我伴他余生,对我说令福和我都是他深爱的女子,其中一个缘由是那个传言…… 纤纤又道:「其实,夫人何必说那些话?又何必说得那么绝?陛下对夫人,并非无情……」 我道:「他对我并非无情,却不及对令福的情;他认定我是杀死令福的凶徒,亲手伤我,你教我如何再笑颜对他……我和他已经完了,再也回不去了……」 她不再说什么,静静退下。 这一夜,辗转反侧。 虽然完颜亮喜好美色、有众多妃嫔,最爱的却只有我一人;虽然完颜亮也曾不信我,可是他是假装不信;虽然完颜亮也亲手伤我,然而是我伤他在先……完颜亮对我的爱,炙烈狂热,烧伤了我,也烧伤了他自己,却是全心全意爱我,将我捧在手心宠着、哄着…… 曾经以为完颜雍对我的爱不比完颜亮少,曾经以为完颜雍的呵护与情爱不会伤我,曾经以为我和他可以细水长流、恩爱偕老,原来,一切都是美梦。 两相比较,完颜亮并不比完颜雍差。 只是我满心、满目都是完颜雍,一叶障目,没有好好体会、珍惜完颜亮对我的情,才造成那么多纠葛与伤害……那是怎样的伤害?我伤他,他伤我,互相伤害,互相折磨,彼此遍体鳞伤,到最后,他因为我而命丧瓜州渡…… 这一生,爱着一个遥远、梦幻的男子,辜负了一个为我付出所有的男子。 这一生,我是被自己辜负了吗? 这一生,终究痴心错付了吗? 这夜以后,完颜雍再未踏足合欢殿。 如此,过了一个月。 猜得出,他不杀我,也不放我走,就这么囚着我。 总会想起娘亲,娘亲不是被金人囚着,就是被自己的兄长、宋帝囚着,境遇与我惊人的相似;总会想,被囚的时候娘亲在想什么,是否想着逃离的法子?是否心力交瘁? 娘亲,为什么缦儿的遭遇和你这么像? 七月,暑热渐渐消散,秋风乍起,一场秋雨一场凉。 纤纤说,昨日睿儿上完课正要走,太子和两个皇子堵住了去路,有意挑衅,出言不逊,说他的娘亲是杀人犯。睿儿不堪受辱,拿起案上的砚台扔向太子,太子闪避不及,额角受伤,血流不止。宫人立即向陛下禀报,陛下了解了事发经过,安抚了太子,将睿儿带回福安殿。 太子年已十七,竟然对一个年仅七岁的孩子出言挑衅! 今时不同往日,不知完颜雍会如何处置睿儿。 可恨的是我出不了合欢殿。我问:「现下睿儿还在福安殿?陛下打算如何处置睿儿?」 「奴婢请人去福安殿打探消息了,不过打听不到。」纤纤亦忧心忡忡,「早前殿下憎恨陛下,不知陛下会不会藉此机会重罚殿下?」 「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睿儿伤人,毕竟不对。」 「奴婢再去打听打听。」 睿儿,是娘亲连累了你。 向天祈祷,睿儿千万不要有事,睿儿…… 庆幸的是,晚膳时分,小楼送睿儿回来,毫发无损。 我问小楼:「陛下如何惩处睿儿?」 他回道:「陛下已惩处过殿下,夫人不必再罚殿下。」 我诧异极了,让纤纤送小楼。 沉吟片刻,我问睿儿:「陛下如何罚你?」 「我在寝殿等了一个时辰,皇叔就回来了。虽然我憎恨皇叔,不理皇叔,但是皇叔没有生气。皇叔对我说,太子出言侮辱娘亲,是太子的错,我可以告诉皇叔,让皇叔惩罚太子。但是,我用砚台打人,是更大的错,假若我打死人,就变成杀人犯了。」睿儿有条不紊地说道,字正腔圆,「我说我错了,皇叔就罚我站立两个时辰、面壁思过两个时辰。」 「昨晚殿下在哪里就寝?」纤纤问。 「我不喜欢皇叔,但皇叔要我和他一起睡,说睡在小榻上会受寒。」睿儿墨染的眼瞳轻轻地眨。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惩罚?」我不解,完颜雍对睿儿的惩处这么轻? 「没有。」睿儿重重地点头,「虽然我憎恨皇叔,但是皇叔说得对,我用砚台打人就是不对。」 太子是完颜雍亲生的长子,而且是王妃乌林答氏所出,他一向喜欢太子,给予厚望。此次太子被睿儿所伤,没想到他没有重责睿儿,反而用一种恰当的方式教导睿儿,让睿儿意识到自己错在哪里。 养子总是比不上亲子,而这一次,他明显偏袒睿儿。 这又是为何? 数日后,纤纤对我说了一个可怕的传言。 朝堂和宫中都在流传,完颜雍宠爱养子胜过亲子,有易储之心。佐证便是,睿儿打伤了太子,他非但没有重惩睿儿,反而让宫人带睿儿到福安殿,以免睿儿受到责难与伤害。还有,他与睿儿同榻而眠,对这个养子的宠爱可见一斑。 流言蜚语在宫中横行,他并没有下令禁止,还时常传睿儿去仁政殿、福安殿陪他。 越五日,朝野上下又流传出一个更可怕的传言:睿儿是海陵郡王的亲子,海陵郡王的余党利用睿儿博得完颜雍的宠爱,企图扶睿儿坐上储君之位,日后登基,让金国帝位回归海陵郡王一脉。 纤纤对我说的时候,我心惊胆颤。 怎么会传出这样无稽、荒唐的流言? 仔细一想,才发觉这些流言的不同寻常。这些流言以睿儿为主,表面上将睿儿捧上天,实际却是害惨了睿儿,让睿儿处于风口浪尖。 紧接着,朝上发生了骇人的事。 鑑于种种流言,朝臣群情激奋,既担心完颜雍易储,又担心海陵郡王余党利用睿儿夺位,纷纷上表,说睿儿是海陵郡王的亲子,不能留,理当立即处死,不留祸患。 不久前,众臣欲杀睿儿,完颜雍以妙计压下,此时竟然旧事重提,置睿儿于死地。 怎么办?这一次,完颜雍会如何应对?维护睿儿,还是杀睿儿? 纤纤担忧道:「夫人,眼下风头火势,怎么办?夫人要不要带殿下逃出中都?」 想过带睿儿离开,但是走得了吗?完颜雍会让我走吗? 过了两日,完颜雍还是没有做出决定。 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合欢殿耐心地等,相信他早晚会来见我。 他来的时候,我在后苑赏月。 他站在月光里,面孔淡冷,衣袂当风,给人一种孤寒萧萧的感觉。如水的月辉湃在他的脸上,流淌在他的眉宇间,染白了袍裾,染白了沉淀在心中的、多年的情愫。 这段情,经历了多年风霜,沧桑,斑驳,不复当初的纯净与明澈。 甚至于,我根本不知道他对我的情究竟有多少出自真心、多少源自令福。 已经恩断义绝,剩下的,仅仅是了结。 然而,心依然抽痛,依然翻江倒海。 完颜雍走过来,在我身侧站了片刻,终究开口:「三妹,当真与我恩断义绝吗?」 「你想效仿完颜亮,囚我一辈子?」我不答反问,装得淡然。 「我未曾料到,你我之间会变成这样,三妹,我……」 「我也未曾料到,你我之间会出现另一座大山,令福。」 「三妹,为什么你总是把令福想像成你我之间的障碍?令福根本不是什么大山,也不会妨碍你我,我们三人可以开开心心地在一起!」 他对令福的爱未曾消逝,未曾减弱一分一毫,令福离世,将在他心中永生,永远是他的最爱。 活人永远比不上死人,我永远比不上令福。 既然已经恩断义绝,就没有了再争执的必要。我转身面对他,「说这些已无意义。群臣上表处死睿儿,陛下如何决断?」 完颜雍的眼眸盛满了清霜般的忧伤,「我怎么会处死睿儿?」 我定定地看他,如此,最好。 四目相对,时光静止。 凉凉的夜风从鬓边拂过,从眼梢滑过,从指尖熘过,冷了我们的眼角眉梢、我们的心。他的眸光不再有往昔的温柔疼惜,我的目光也不再像以往那般痴迷眷恋,我们都变了,变得彼此都觉得陌生,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变得铁石心肠。 「三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的声音微含痛意。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弄人。」我亦心痛。 「令福不在了,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他的嗓音因为哀伤而有些颤抖。 「陛下以为呢?」我寥落地反问。 完颜雍没有回答,看我半晌,迳自转身,离去。 那样的步履,沉重而孤单;那样的背影,萧瑟而冰冷。 我让纤纤派人去打探消息,假若睿儿一事有变故,立即来报。 如此过了三五日,风平浪静。 群情激涌,文武大臣的奏议,不知完颜雍如何压下来。 总觉得事有蹊跷,总觉得这件事不会这么容易就压下来,总觉得好像遗漏了某些事,我惶惶不安,寝室难安,问纤纤朝上如何,她总说陛下暂时压住了,睿儿没有性命之危,让我不要担心。 想放心,却放心不下。 这几日,我不让睿儿外出,他憋坏了,吵着要出去玩、去上课。 这日,他闹得凶,我只好让他去上课。 可是,他离开合欢殿后,再也没有回来……我悔恨、痛彻心扉,即使肝肠寸断也无用…… 申时,宫人来报,说那帮大臣要绞杀睿儿。 心魂大震,我惊呆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像听不懂她所说的是什么意思。 片刻后,我拔腿就跑,沖向仁政殿。 秋风呼呼而过,我逆风疾奔,奔过一条宫道,穿过一座殿宇,脑中只有一个念头:睿儿不能死!绝不能死!我一定要阻止! 完颜雍,你骗我!你故意让前朝后宫风平浪静,让我以为你不会杀睿儿,让我以为睿儿没有性命之危……今日,你「偷偷」地杀睿儿……你怎能这样对我?你怎能对一个七岁孩童下杀手?你卑鄙阴毒、心狠手辣,和完颜亮有什么区别? 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我扑倒在地,却感觉不到疼,立即爬起来,继续狂奔。 完颜雍,你敢伤睿儿一根毫毛,我绝不会放过你! 终于到了仁政殿,殿前大院站满了人,围得水泄不通。 内围是文武大臣,外围是侍卫,大殿前面站着几个人。我一眼认出,正中那人就是完颜雍,他的身旁是小楼和其他侍从。 金国皇帝站立在瑟瑟秋风中,玄色衣袂随风拂动;他面无表情,不露喜怒,上唇的一撮鬍鬚为他添了三分雍容、冷冽的气度,帝道十足,再也没有以往的仁厚贤达。 这些道貌岸然、手握权势的人竟然这么对待一个孩童!竟然这么残忍! 血气顿时往上涌,我正要冲过去,却有一个侍卫发现了我,立即用长戟拦住我。紧接着,所有人都发现了我,我再也无法上前一步,因为四支长戟夹住我的身,让我动弹不得。 「完颜雍,你胆敢伤睿儿,我恨你一辈子!」如今,我唯有这么说了。 「直呼陛下名讳,理当治她大不敬之罪!」文武大臣中,有一人指着我,厉声下令,「不要让她过来!」 「放了睿儿……他只是一个孩子,碍着你们什么?他根本没有夺位之心,也没有本事夺位,你们这帮执掌朝政的大人,对一个七岁孩童下杀手,你们还是人吗?你们不怕遭天谴吗?」我悲愤地怒吼,「放了睿儿,我会带睿儿离开中都,在金国消失,甚至在这个人世消失……」 「行刑!」刚才下令的那个大臣冷酷道。 「不能杀睿儿……我求求你们,给睿儿一条生路……我求求你们……陛下,不要杀睿儿……陛下,你答应过我,不杀睿儿……你怎能言而无信……陛下……」我声嘶力竭地叫,声泪俱下。 如此情形,我还能怎么做,才能救睿儿一命? 与我遥遥相对的完颜雍,仍然站在那里,面目冰冷,不应我一句话、一个字。 心急如焚,泪眼模糊。 我哭喊:「陛下,我求求你,救救睿儿……一命抵一命,我替睿儿死……你们要杀就杀我,不要杀睿儿……」 他无动于衷,遥遥递来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如雪冰寒;片刻后,他终究转过身,视若无睹。 两个侍从带着一个男孩从大殿出来,心口猛跳,我激烈地挣扎,却无法突出重围,只能一声声地喊「睿儿」,不停地恳求他们……那男孩的确是睿儿,却耷拉着头,闭着眼,好像被迷昏了。 那个大臣抬起手臂,两个侍卫走上前,用黑布套住睿儿的头,接着用一条长长的白绫绕在睿儿的脖颈,一人各执白绫一端。 这个瞬间,血脉疾行,迅速上涌至头,我拼了所有力气挣扎,用尽所有力气哭喊……然而,我什么都做不了,根本阻止不了……那两个侍卫同时用力地拽白绫,就这么绞死了睿儿…… 嗓子好像不是自己的了,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周遭安静得可怕,这个可怖的人间死寂如坟场,听不到任何声音……侍卫松了手,睿儿缓缓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下雨了吗? 雨越来越大,模糊了双眼,眼前的一切越来越模糊。 模糊中,这帮心肠歹毒的人冷酷地笑,完颜雍始终没有转身,侧对着我,背对着睿儿…… 浓浓的黑暗淹没了我,阵阵的寒气封住我的心…… 第152章 人生如梦如烟,只待烟消云散,梦尽 第152章 人生如梦如烟,只待烟消云散,梦尽荒芜 本章节来源于sto9?? 很冷,寒气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涌来,围绕在我周身,挥之不散。 我依稀看见一个到处是巨大冰块的冰窖,冰寒之气萦绕在半空,如烟如雾,钻入身躯,渗入心房,刺骨的寒冷令人无法忍受。 忽然,冰窖不见了,变成了一个幽深的山谷。这个山谷鸟语花香、绿水淙淙、杂花生树、碧树葱翠,却瀰漫着白色的雾气,无法看清山谷的一切……一阵阴风袭来,眼前突然冒出一个人,从天而降似的,我惊怕地后退,却听到这人叫我的声音,很熟悉,「阿眸……」 定睛一眼,竟然是完颜亮。 他身上血迹斑斑,前胸有一道长长的刀伤,伤口很深;左胸还有一个血窟窿,应该是箭伤,不断地往外冒血,憷目惊心。他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却满目戾气,暴戾得令人心惊肉跳。 我想逃,可是,为什么走不了?为什么双腿动弹不得? 「你害死了睿儿……你不是一个好母亲……你该死……还朕儿子……还朕儿子……」他拖长了音调,向我伸出手,好似要抓我。 「睿儿死了?睿儿死了……我也不想的……」一想到睿儿被完颜雍绞死了,心就剧烈地痛。 「最毒妇人心,为了一个男人……你竟然害死了自己的儿子……」他扣住我的身,眼中戾气滚滚,「朕要杀了你……」 「睿儿死了,我也不想活了……你杀了我,我去找睿儿……」 完颜雍的冷漠与残忍,他绞杀了睿儿……那种痛,好似万箭穿心,令人如何承受? 完颜亮用劲地摇我,目眦欲裂,暴戾地吼:「杀了完颜雍!杀了完颜雍……为睿儿复仇……」 为睿儿复仇……为睿儿复仇……为睿儿复仇…… 吼声越来越遥远,越来越小,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纤纤惊喜的声音,「夫人醒了……」 原来,我受激过度,在仁政殿昏厥,完颜雍命人抬我回来。太医为我把脉过,说没什么大碍,醒来就好,服两日汤药便可。 纤纤说,我昏睡了两个时辰,眼下是夜里。 突然,那令人魂飞魄散的残酷一幕重回我脑中,我着急道:「你告诉我,睿儿没有死,是不是?睿儿好好的,是不是?」 她伤心地哭,「夫人,殿下……已经不在了……陛下和那些大臣绞杀了殿下……」 晴天霹雳! 原以为只是做梦,原以为噩梦是假的,却没想到是真的。 完颜雍,你竟然绞杀了睿儿! 完颜雍,我必定为睿儿复仇! 完颜雍,你我再无任何瓜葛! 殿外传来通禀的声音,他来了,他终于来了! 完颜雍,我不会轻易饶过你! 纤纤为我披衣,劝我冷静点,和陛下好好说,然后,她退出寝殿。 准备好一切,等待他的到来。 那个曾经让我迷恋的高峻男子踏入寝殿,如今,我只觉得他面目可憎! 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他沉沉走来,眉宇宛若一块坚硬的冰玉,散发出冷冽的光,面孔映着疏落的灯影。 窗扇开着,夜风度窗,烛影摇风,帷幔轻拂。 「三妹……」只此一声,好似悲痛得再也说不出话,他的眼眸缀满了歉疚与痛色。 「陛下有何指教?」我冰冷道。 「我来看看你。」完颜雍语含关切,停了片刻才道,「睿儿的丧事,我命人好好操办,以亲王之礼来办。」 「不必了,睿儿不喜欢。」我不会让他以此求得心安。 「三妹……」 「陛下可还记得答应过我什么?」 静默须臾,他痛声道:「记得。」他靠前两步,「三妹,听我说。」 那便洗耳恭听。 他的嗓音饱含悲伤与愧疚,「群臣奏议绞杀睿儿,我应允了。我的确有意不让你知道我的决定,因为我想出一招『偷龙转凤』。在行刑的时候,以一个身患绝症的孩童代睿儿受刑,让大臣亲眼目睹睿儿已被绞死。接着,我派人秘密送睿儿出宫,安排数人照料睿儿,妥善安置睿儿,让睿儿衣食无忧。」 我冷笑,「用一个身患绝症的孩童代替睿儿受刑,那些大臣会认不得吗?」 完颜雍道:「侍从带人出来的时候,用黑布蒙着头,大臣看不到真面目,如此就能以假乱真。」 我怒道:「可是,为什么受刑的是睿儿?」 「我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他的黑眸被泪水染红,「那些大臣洞悉了我的想法,猜到了这招『偷龙转凤』,暗中吩咐侍从,带睿儿出来,而不是那个身患绝症的孩童。当时,我以为此计不会有什么疏漏,转过身,没有看受刑之人究竟是不是睿儿……我的疏忽,让睿儿活活被绞死,是我的错……三妹,是我的错……」 「睿儿已经死了,你说什么都可以!」泪如雨下,我悲愤地吼,「什么偷龙转凤,什么身患绝症的孩童,什么疏漏,都是假的,你巴不得睿儿早点死!」 「是真的……我视睿儿为亲子,怎么会让他死?」他痛声悲沉,眼眶的泪珠欲坠,「睿儿那么可爱乖巧、聪慧英武,我怎么捨得睿儿死?」 「因为睿儿是完颜亮的儿子,你恨死完颜亮,怎么会视睿儿为亲子?」我反驳道,「因为有传言说完颜亮余党会利用睿儿夺位,让金国大权重回完颜亮一脉。」 「睿儿也是你的儿子,我怎么会害睿儿?再者,那个传言只是传言,我派人查过了,有人故意散播传言,根本没有余党。」 「无论如何,睿儿已经死了,被你活活绞死了……」 「三妹,为什么不信我?」完颜雍痛入心扉。 「你又何曾信过我?」我撕心裂肺地喊。 泪眼相对,两行清泪滑落他的脸庞,我亦泪眼模糊。 半晌,他握我的双臂,哀伤道:「令福死了,睿儿死了……我们就当扯平了,好不好?前些日子,我就想通了,令福离开了我,想必也不希望你和我变成这样,她必定希望我们好好的,恩爱偕老……我早就决定不追究令福一事,只是我打算了结睿儿一事之后再和你详谈,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也不想的……」 我奋力挣开,血脉在体内奔涌,血气往上涌,「我再说一遍,我没有杀令福!睿儿却被你活活绞死!如何扯平?」 他双目微睁,浮现一抹惊色。 忽然间,我明白了,愤愤道:「你认定我杀了令福,就决定为令福复仇。因此,你绞杀睿儿,让我也尝尝丧子之痛!」 他咬牙,「你竟然这么看我!」 我满目仇恨,「杀人填命,血债要用血来偿还!」 完颜雍呆呆愣愣,好似听不懂我的话,好像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袖间藏着一柄匕首,我迅速抽出来,刺向他的胸口。 他眸心一跳,眼疾手快地扣住我的手腕,阻止了我刺杀的力道。 两相角力,就此胶着。 「三妹,你就这么恨我吗?」他悲声沉沉,泪落如雨,「误杀睿儿,我是无心的……是真的……」 「我恨不得杀了你,为睿儿复仇!」咬牙切齿。 「为什么不信我?」 「你信过我吗?」 当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当着一个女子的面悲痛欲绝地哭,意味着什么? 这个瞬间,好像这柄匕首刺入我的心,慢慢转动,那种闷闷的痛变成尖锐的痛,变成噬骨、噬心的痛,令人无法承受。 大哥,为什么我们会变成这样? 大哥,这就是你我的缘,你我的孽! 大哥,此时此刻,我终于醒悟,这一生,真的痴心错付! 大哥,这是最后一次喊你「大哥」了。 我痛哭流涕,完颜雍亦痛不欲生。终于,他有了决定,「杀人填命,好,我让你为睿儿复仇。」 他松开我的手腕,转而包握我的手,深深地、深深地看我…… 陡然间,他猛地用力,匕首刺入他的心口,热血飞溅,落在我的脸上,尚有余温。 我震骇地僵住,不敢动弹,听到了一声因为痛而发出的闷哼。 他面不改色,冷峻如石,眸光轻轻地颤动,一眨不眨地凝视我。 「还不够深,再刺入一点……」声音低沉,痛而涩。 「三妹,再刺入一点,就能为睿儿复仇。」见我没有反应,他又催促。 我呆呆地看他,脑子里乱糟糟的,白茫茫一片,只有簌簌的风雪声。他的眼眸深邃如万丈深渊,缭绕着漫天的白雾,令人看不清前路,怎么走也走不出这个可怕的地方。 猛然间,魂魄飞回来了,我看见手中的匕首刺入他的胸口。虽然不是很深,但伤口不断地冒血,我惊慌地撒手,步步后退,无措地看他。鲜红的血染红了他的玄色衣袍,眼前一片憷目的血色,头很疼、很晕,体内泛酸,想呕…… 纤纤和小楼进来,看见这惊心的一幕,面色剧变。 传太医的传太医,包扎的包扎,寝殿里忙得不可开交。 我坐在床沿,呆呆地望着那张苍白的俊脸,思绪纷乱,心中飘飞着漫天的柳絮。 处理好伤口,太医劝完颜雍回寝殿歇息,完颜雍吩咐纤纤好好伺候着,就走了。 纤纤扶我坐好,忧心道:「夫人,弒君可是杀头的死罪,您怎么这么傻?」 他最好杀了我,我就可以去找睿儿了。 为什么不刺深一点?为什么手下留情?为什么放他一条生路? 不明白自己,我终究下不了手吗? 睿儿,娘亲是不是很没用?睿儿,娘亲对不住你,无法为你复仇…… 睿儿,娘亲应该怎么办? 一夜噩梦。 梦中不是睿儿被绞死的一幕,就是完颜亮质问我的暴戾样子,或者是睿儿痛哭流涕喊我的可怜样儿,我走向他,却怎么也找不到他…… 纤纤端来早膳,我没有胃口,让她撤下去。 午膳也是如此。她语重心长地劝:「夫人,殿下和明哥、羽哥不在了,奴婢明白,您心里苦。虽然弒君能为殿下复仇,可是您也要赔上一条命,奴婢觉得不值,往后不要再做傻事了。」 我愣愣的,不想开口。 她继续道:「听闻陛下伤势颇重,假若再深一点,陛下就……夫人刺陛下那一刀,就当是为殿下复仇了。夫人,眼下最重要的是,您何去何从。」 最后一句话,犹如醍醐灌顶,让我瞬间清醒。 继续留在这里为睿儿复仇,抑或离开这个伤心之地、远走他乡,如何抉择? 睿儿,就此放过完颜雍,你会不会怪我? 虽然他害死了你,可是金国不能没有他。金国宗室子弟大多已死,唯有他是民心所向,也只能他能让群臣拥戴、效忠,让金国和宋国的百姓过上安定的日子。睿儿,那一刀就当为你复仇了,好不好? 这夜,我收拾好换洗的衣袍和银两,独自离开合欢殿。 站在殿前,最后望一眼夜色笼罩下的寂静的殿宇,心中充满了悲酸。 安心变成令福之前,曾以为即将开启幸福美满的下半生,曾以为完颜雍和我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却没料到,世事急转直下,转到一个残忍悲痛、无法挽回的境地。 这座合欢殿,承载了太多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如今,一朝离开,将永远不再回来。 永别了。 走过一座座殿宇,越过一一棵棵碧树,穿过一条条宫道,心中越来越苦涩、悲怆。 曾经相思苦,而今爱恨成灰,灰飞烟灭。 忽然,我看见,前方的昏暗中站着一人,暗影挺拔。 我慢慢止步,他沉沉走来,远处昏黄的灯影映在他的脸上,昏影重重。 完颜雍不笨,早已猜到我的心思。 「三妹,能不能……不要走……」他的声音虚弱无力,不知是因为有伤在身,还是因为他也知道如此恳求本身就很无望。 「你我早已恩断义绝,再无任何瓜葛。」虽然心意已决,心中仍然涩痛。 「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了。」他走过来,眼眸沉沉如水,语声悲恸,「三妹,假若还记得临安的上元节,假若还记得汴京的烟柳春雨,假若还记得临安的桃花坞,假若还记得相思木兰、红豆白玉露,就为我留下来。」 「那一剑,已经斩断了这些年美好的回忆;睿儿死了,你我之间的一切随之烟消云散。」 「不是的,我们可以从头来过……」越着急越结巴,他捂着心口,好像那里很痛,「到如今我才知道,我最爱的是你……年少时,我对令福因怜生爱,因为她的死,我心中负疚,觉得亏欠她。时隔二十三年,突然发现她尚在人世,我更加愧疚,想补偿她,一心给她幸福……其实,这是愧疚心作祟。令福死了,我心痛难忍;但你走了,我如何面对余生?如何面对自己?」 这番话,可谓情真意切,令人心动、动容。 然而,我已心如止水,不会再有丝毫涟漪。 完颜雍站在我面前,悲怆道:「三妹,我对你,是入心入肺的爱,是深入骨血的情。」 饶是如此,也早已不复当初,说爱谈情,还有什么意义? 物不是,人已非。 他的眼眸染了深浓的血色与痛意,用祈求的语气挽留我,「你我之间再无旁人,我是皇帝,你是皇后,只有我们二人,我们会很幸福。」 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你不知道,还是不愿面对? 他缓缓握我的臂膀,痛彻心扉道:「三妹,我们从头来过,好不好?那些不开心的、痛苦的,都已经过去了,就让它们烟消云散,往后只有我们和我们的孩子……」 完颜亮也说,重新开始,一切会变得很美好。 为什么男人总喜欢重新开始、从头来过,倘若真有回头路,人世间就不会有这么多悲惨的事。 他想抱我,我推开他,漠然反问:「断裂的丝帛还能恢复如初吗?破碎的镜子还能重圆吗?人死还能复生吗?」 他如遭重击,捂着心口,眼中浮现一抹绝望,直抵心间。 「情已尽,缘已灭;聚散离合,一切随缘。」我越过他,往前走去,「珍重!」 「三妹……」完颜雍哀嚎,哭音沉重。 身后,阵阵冷风吹过,他的叫声随风飘散。 揪心十三年的爱恋,终于了断了。 离别之际,真心道一声:珍重。 此生此世,永不再见。 策马南下,小岛上的竹屋是睡梦中温馨的家。 回到平江府,买了一些药材、绸缎和糕点,正准备僱车回去,却看见街角站着一人。 秋风送爽,衣袂飘飞,那人站在来来往往的人潮中,静静地望着我,好像痴了一般。 昨晚我才到平江府,他怎么这么快就知道我的行踪? 一袭纯白锦衣,一顶碧色玉冠,一张俊美玉脸,丰姿俊朗,神采绝世。 赵玮缓缓走来,白如云絮的广袂飞扬而起,面若冠玉,一块无甚表情的冷玉。 我叫了一声「二哥」,他拉我的手,进入附近一家酒楼。 「为什么孤身去中都?」他噼头盖脸地问。 「那时我听闻睿儿在中都,即将被绞杀,我想一人方便些,就……」 「结果呢?睿儿还不是被完颜雍杀了?」他怒我不争,气不打一处来。 「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么多事……」想起睿儿被绞死的那一幕,心剧烈地抽痛,「是我害死了睿儿……是我的错……」 「我要为睿儿复仇!」赵玮猛地扣住我双臂,「你不想为睿儿复仇吗?」 「我刺了完颜雍一刀……」 热泪盈眶,心痛如割……是我窝囊,是我没用,无法为儿子复仇……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他温润如玉的眉宇变得狠厉,杀气隐隐浮现,「若你愿意,整个大宋会为你复仇!」 泪水静静滑落,「不必了……他只是误杀了睿儿,我刺他一刀……就当为睿儿复仇了……」 他厉声道:「你就这么放过完颜雍?你这个当娘的怎能这样对待自己的儿子?」 泪落无语。 赵玮俊眸睁大,激动地摇我的身,「三妹,你是不是下不了手?是不是因为你爱他所以放过他?是不是?」 或许吧,虽然恨完颜雍,但到底还有情分,我下不了手,做不到狠绝、冷酷。 睿儿,娘亲太窝囊了,娘亲对不住你…… 「完颜雍杀了睿儿,你竟然因为情分而放过他!睿儿在天之灵,如何安息?」他怒不可揭。 「我也不想的……我想杀他为睿儿复仇,可是我真的下不了重手……」 「那便由我为睿儿复仇!」他的眼中迸出森厉的杀气,「你随我回临安,看我如何为睿儿复仇。」 「我不会随你去临安。」 「父皇已禅位于我,三妹,你放心,我会勤政爱民,让大宋富国强兵,让金人知道我们大宋国并不是好欺负的。」赵玮信誓旦旦地说道,「我会当一个继往开来的明主,可是我不许大宋公主成为金国皇妃,不许你爱金人。三妹,我只想你在临安好好地活着,我会尽一个男人所有的力量保你一世安稳。」 原来,二哥已经即位为宋帝。 他说,他六月登基,改名赵眘。他初登宝座,政务繁忙,昨晚半夜,他收到飞鸽传书,他的下属在平江府看见我,于是他抛下朝政,漏液赶来,只为见我。 我道:「二哥,我不会再爱任何人,只想回家和爹爹、哥哥在一起,过简单、平淡的日子。」 他气愤,「难道你不想为睿儿复仇吗?」 我淡淡道:「冤冤相报何时了,就算我杀了他,睿儿也回不来了。二哥,你听说我,我很累很累,只想清静地过日子。假若你真地在乎我,就不要勉强我,让我回家,我会很感激。否则,你我之间的兄妹情谊,也将如我和完颜雍那般,恩断义绝。」 他愣愣不语,呆呆地看我。 「十三年来,我不是在金国,就是在宋国,不是被囚在金宫,就是被困在宋宫,而我最厌恶、最憎恨的就是皇宫。二哥,你要我跟你回临安,是想在我千疮百孔的身心再刺入一刀吗?」 「不是,我只是……」 「我只想要平静、平淡的日子,别无所求,难道这样简单的希望也是奢望吗?」我费心费力地说道,「二哥,我真的很累,需要一个清静温馨、与世无争的家来疗伤,烦请你放手,让我走,好不好?」 赵眘凝视我,眸光微闪,似在思索。 半晌,他有气无力地说:「好,我不勉强你,我让你走……」 这寥落的语气,充满了浓浓的失望。 我真心诚意道:「二哥,你将会成为大宋最英明神武、最有魄力的明君,我相信,大宋在你的治理下,将会蒸蒸日上、富国强兵,甚至会让金人刮目相看、忌惮害怕。不要输给完颜雍,不要让我失望,好不好?」 他点头,「我会竭尽全力,不让你失望。」 「离家很久了,我该回去了。」 「好。」 「二哥,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当年娘亲让父皇抹去她在皇室玉牒、民间记载中的一切,起初我不明白,现在我明白了。娘亲是大宋帝姬、长公主,却当了几年的金国皇后,娘亲觉得这不仅是她的耻辱,也是大宋的耻辱,宁愿大宋史上没有她这个人,也不愿遭后世议论。完颜雍已经抹去我在完颜亮后宫的一切,劳烦二哥也抹去大宋沁宁公主的一切记载。」 「你决定了?」 「二哥,你会答应我的,是不是?」 「好,我会尽力。」 「谢谢二哥。」 赵玮搂过我,轻轻地抱我,好似不愿再放开,「有空来临安看我,若有机会,我来平江府找你。」 分别之际,难免难过,我道:「好,保重。」 他松开我,眸光深沉若海,眼眸红红的,水光摇曳,「珍重。」 我展颜欢笑,尽管眉骨酸胀、泪水盈眶,尽管心中涩痛。尔后,我迈步离开。 离开酒楼的那一刻,泪水轰然而下。 二哥,愿你一生珍重,此生永不再见。 回客栈取那些採买的东西,却在廊上遇到一个完全没有料到的人,纤纤。 她不是要养活一家人吗?怎么也南下?难道是追随我而来? 出了宫,她自然不再是宫女的装束,着一袭素朴的男子衣袍,虽然相貌普通,但这身男子装扮比女子装扮多了三分清逸。 她跟我回房,自称叫完颜纤,扬眉浅笑,不若以往低着头、恭敬的神态。 我微惊,不明白她为什么道出真名。 「我是嘉福帝姬的女儿。」完颜纤的下颌微微扬起,眉目间那股傲气仿若与生俱来,「我娘和你娘是姐妹,年纪相当,也是红颜薄命,在我八岁那年就离世了。」 「嘉福帝姬?你父亲是谁?」我诧异。 「父亲乃太祖第四子,战功赫赫,功勋卓着,熙宗朝若无父亲,只恐大金国危矣。」她为自己有如此名垂千古的父亲而骄傲、自豪。 原来她和我一样,是宋国帝姬和金国宗室子弟结合的后代,身上都留着金国、宋国宗室的血。 她父亲病死后,家道中落,加之完颜亮大肆屠杀宗室子弟,她和乳娘被迫离开上京,四处漂泊,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对了,她并没有一大家子要养,为什么要留在宫中挣银两? 完颜纤冷静自若地笑,「你心中有很多疑问,且待我慢慢说。」 如此自信的神情,和以前大为迥异,判若两人。 「迁都中都后,有一年冬,天寒地冻,米粮吃光了,乳娘病了,没有银子请大夫,我就出去打猎,用猎物换银子。不幸的是,我碰到了一只饿了几日的小熊,不小心被小熊伤了,危急时刻,有人射来一箭,射死了小熊。」她的唇角滑出一抹温柔的笑,「射箭救我一命的人是海陵郡王,也就是我的亮哥哥。」 「完颜亮?」我大吃一惊。 「后来,我经常打听亮哥哥行猎的日子,每次都装作和他偶然相遇,如此就能和他相聚数日。」 「你喜欢完颜亮?」 「我相貌平平,亮哥哥拥有无数后宫佳丽,怎么会看得上我?」她凄冷一笑,「再说,亮哥哥只爱一人,不会再爱其他女子。」 想不到她也是痴情女子。 完颜亮俊美迷人、文武双全,自然有很多女子倾心于他。 完颜纤道:「我打听到,亮哥哥深爱的女子是你。我求他让我进宫当宫女,近身服侍他一辈子,可是他不许。他说,进宫会误了我一生,他让我找一个好夫君嫁了,或者他给我赐婚。我拒绝了,仍旧和乳娘相依为命。」 看来,完颜亮对她颇为怜惜,不愿误她终生,许是因为他们相识于宫外吧。 「过了几年,我听说你逃出中都,亮哥哥一定悲痛欲绝。我使了银子进宫,近身服侍他、安慰他、鼓励他,最终,亮哥哥振作了,挥军南伐。我想随他出征,他不让,我就偷偷地跟在大军后面,到了南京,他也没法子,只好让我跟着。」 「他命丧瓜州渡,你一直在他身边?」 「后来,我回到中都,在明哥、羽哥的引荐下,服侍你和殿下。」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面色突变,眸光骤冷,「之所以进宫,是因为,我不能让亮哥哥最爱的女子再嫁他人,不能让亮哥哥最爱的儿子认贼作父。」 我恍然大悟。 她进宫,是抱着这样的目的。 那么,先前发生了这么多事,与她有关吗? 我不敢断定,却隐隐觉得,应该与她有点干系。 我问:「你做过什么?」 完颜纤微微扬脸,浅浅微笑,「你觉得,我做过什么?」 我颤声问:「明哥、羽哥、令福和睿儿的死,是不是都和你有关?」 「不急不急,且听我慢慢说。」她以胜利者的得意目光看我,语气中含着冷冷的傲慢,「亮哥哥有睿儿这样聪慧英武的儿子,我大感安慰,但是,我不能让睿儿喊完颜雍为『父皇』,不能让睿儿认贼作父。因此,我就……」 「你就挑唆明哥、羽哥!」我打断她,忽然间想通了一些事,「她们念旧,对我和完颜亮忠心耿耿,你挑唆她们,利用她们对睿儿说金国不能有两个皇帝,说完颜雍夺了完颜亮的帝位,说完颜亮已经死了,被完颜雍害死的,是不是?」 「说『挑唆』就太难听了,我只是略加提点罢了。她们觉得亮哥哥死得很不值,觉得完颜雍趁亮哥哥南征时夺了江山是不义之举,更觉得睿儿不应该和害死父皇的仇敌相处融洽,我只是让她们这种心思更加强烈而已。倘若她们没有这种心思,我如何打动她们?」她语声缓缓,「我故意和她们聊起这些,让睿儿听见,如此,睿儿就逼问她们。我还让她们明白,完颜雍表里不一,表面上仁厚贤明,实际上又如何?睿儿到底是仇人的儿子,他怎么会视仇人之子为亲子?有朝一日,他必定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杀害睿儿。」 原来如此,害死明哥、羽哥的真正凶手,是完颜纤。 没想到暗中挑拨离间的是完颜纤,这个毫不起眼的女子竟然有这般歹毒、可怕的心思。 完颜纤勾唇冷笑,「虽然明哥和羽哥的所作所为危害到完颜雍,不过完颜雍也够心狠手辣。倘若他当真仁厚贤明,就不会杀她们,而是让她们出宫,眼不见为净。虽然明哥、羽哥死了,但她们为亮哥哥而死,是她们的荣幸。」 她所说的,不无道理。 身为帝王,对一些顽固之人,完颜雍当属心狠手辣。 我试探地问:「令福是你杀的?」 她意味深长地笑,「睿儿不再认贼作父,接下来,我要阻止你和完颜雍。令福是一个性情温婉、善解人意、心胸宽广的女子,不介意和你共侍一夫,迟早你也不会介意,因此我必须做一些事,让你看清完颜雍的真面目。」 「你收买了临云阁的宫人,让宫人到合欢殿传话,又派人传话给完颜雍。你算好了时辰,先杀令福,接着我去临云阁,发现令福死了,完颜雍随后到了,亲眼目睹我在寝殿,就会认定我是杀死令福的凶手。」 「你的推测与事实差不多,这个天衣无缝的布局,我想了很久,连完颜雍追查多日都找不到任何线索。我杀了无辜的令福,嫁祸给你,就是要完颜雍恨你,要你痛彻心扉,要你看清楚他的心。相信你也看清楚了,完颜雍最爱的人是令福,而不是你。亮哥哥只爱你一人,相比之下,亮哥哥对你的爱,不是更值得你看重吗?」 「令福是无辜的,你杀了她,你良心何安?」我怒斥。 「亮哥哥已死,我的心跟着他去了。再者,即便我有心,也没有良心,只有一颗歹毒的心。」她冷冷看我,目光阴沉、残忍。 这样的人,不必再浪费唇舌讲道理,因为她的确已经没有心,更何况良心。 完颜纤继续道:「完颜雍杀了明哥、羽哥,以为你怀恨在心,就杀了令福,以此泄恨,还能独占他。他不信你,认定你是杀人凶手,你看清他的真面目,心灰意冷、心中悲痛,只会恨他,不会和他结合。」 我手足发颤,她太可怕了,布局精妙,手段高明,毫无破绽。很明显,完颜雍和我都不是她的对手,也许只有完颜亮才能看破她的妙局。 明哥、羽哥因为她的挑唆而被杀,令福无辜丧命,我和完颜雍从爱生恨、恩断义绝,都是她一手造成的——这个可恶、可恨的人,应该受千刀万剐之刑! 我恨得咬牙切齿,「睿儿也是你害死的?那些无稽的传言是你散播的?」 「亮哥哥仅有睿儿一点血脉,我怎么会害睿儿?」完颜纤冷酷地眨眸,「我料定,完颜雍不会杀睿儿,如此,我就再布一局,让你和他决裂,再也无法挽回。那些传言虽然无稽,也没有依据,但那帮文武大臣宁可信其有,纷纷上奏、绞杀睿儿。完颜雍决定用一招『偷龙转凤』解决这个难题,只是,谁也没料到,被绞杀的是睿儿。」 「你想让我恨完颜雍,但是,假若睿儿没有死,完颜雍迟早会告诉我,那时我就会原谅他。」 「在他告诉你之前,我会让你离开皇宫、离开中都,不会让你们有机会和好如初。」 「原来如此。」我怒吼,「你害死睿儿,你高兴了?满意了?完颜亮在天之灵,也会恨你!」 「对!我唯一的遗憾就是睿儿被完颜雍绞死,这是我的疏忽、我的错,我承认!」完颜纤扣住我的双颊,力气奇大,「亮哥哥不会怪我,倘若他知道我逼得你和完颜雍反目成仇、恩断义绝,逼得你离开中都,从此永不再见,亮哥哥会很开心。」 「你做这么多事,就是要睿儿不再认贼作父,要我和完颜雍反目成仇、离开他?」我拍开她的手,怒目而视。 「是!我不能让亮哥哥最爱的女子再嫁他人!更何况是亮哥哥最恨的完颜雍!」她的双眸瞪得大大的,迸射出戾气。 「现在我已知道这一切只不过是你暗中搞鬼,我大可回中都。」 「你不会去!我也不会让你去!」她切齿道,自信满满。 「我怎么不会去?」我冷笑。 「覆水难收,破镜难圆,你和完颜雍这段情已经千疮百孔,还能再完美无瑕吗?就算你知道了你和完颜雍之间皆是误会,你也不会回去,因为明哥、羽哥和睿儿的确是被他杀的。再者,你厌恶皇宫,怎么会再回去?」 她看透了我,的确,我不会再回去。 情已尽,缘已灭,那段情已经不堪入目,不再是我想要的当初的模样,我再也不会要了。那个繁华的皇宫,那个伤心之地,我只想逃离,逃得远远的。 完颜纤凑近我,冰冷而炙热的口气喷在我脸上,「亮哥哥为了你南征,命丧瓜州渡,你一点愧疚心都无,你可知他多么伤心难过?」 我愧疚过吗? 也许有,也许没有,我也不知道。 没有了恨,以一种淡定的心态看待完颜亮对我的爱,看待那些年和他的纠纠缠缠,只觉得怅然。完颜亮对我的爱,完颜雍对我的爱,孰轻孰重?孰多孰少? 完颜亮的爱,太炙热太激烈太狂热,很容易伤人,也让人无法承受,完颜雍的爱,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爱,温润平和,细水长流,让人容易接受。 也许,我害怕受伤,就一心想着逃离完颜亮,向完颜雍靠近,如此一叶障目,我未曾好好体会过完颜亮的心意,将一腔情意系在完颜雍身上。最后,我才知道痴心错付。虽然最后完颜雍也说最爱的是我,可是,已经不纯粹,不如完颜亮的爱纯粹。 这世上,最爱我的人是完颜亮,最伤我的人也是完颜亮。 完颜纤轻拍我的脸腮,邪恶道:「你当真铁石心肠!亮哥哥这么爱你,因为你失了江山、丢了性命,因为你忍受了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这样的爱,谁能比得上?谁能做到?从今日开始,你必须爱亮哥哥,每日为他焚香祷告,超度他的亡灵;这辈子,你只能爱亮哥哥一人,不能爱上别人,否则,我不会放过你!」 世上竟有这样为爱癫狂的女子,为了完颜亮,她可以做尽坏事、可以做一切匪夷所思的事。 她和完颜亮是同一类人。 完颜纤再次扣住我的两颊,「你不要不信,也不要嗤之以鼻,我这双眼睛会盯死你,你妄想逃出我的视线!」 这个疯子。 我愤怒地推她,「你杀了那么多人,不担心我为明哥、羽哥、令福和睿儿复仇吗?」 她阴狠地冷笑,「即使你有心复仇,也无法复仇,因为你算计不过我,身手也比我差。」她拍我的肩,「你省省吧。只要你本分地过日子,不和其他男人有牵扯,我不会现身。否则,一旦我现身,便是那男子飞来横祸的日子!」 「你怎能这样?」我气得发抖。 「亮哥哥死了,你要为亮哥哥守寡一辈子。」她深深地看我一眼,转身离去,「好自为之。」 关上门,我愣愣的,心中纷乱。 若不是她,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明哥、羽哥和令福、睿儿就不会死。如果说完颜雍是凶手,那么,完颜纤也脱不了干系,也是凶手之一。 我应该为他们复仇吗? 罢了罢了,冤冤相报何时了。 该安息的已安息,该了断的已了断,该结束的已结束,该心死的已心死。 泛舟碧湖,那宛如世外桃源的竹屋即将出现在眼前。 在这秋高气爽的日子,头顶碧空如洗,眼前青山绿水,身上凉风习习,心中坦然无牵挂。 从此以后,再无任何悲喜、爱恨,再无任何痛苦、欢乐,只有平静、平淡。 人生如梦如烟,只待烟消云散,梦尽荒芜。 明知相思苦,偏要苦相思;欲要与君绝,岂料更相思。 明知相思苦,何必苦相思;几番细思量,还是相思好。 第153章 尾声: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第153章 尾声: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建康,深秋。 秦淮河缓缓流淌,流水淙淙,沿岸的杨柳、碧树皆已飘黄,满目萧瑟。 一个女子站在窗前,静静地望着窗外的河景,眉目温和,眉心却隐藏着忧心。 这里,远离了秦淮河最热闹、最繁华的闹市,偏僻幽静,最适合隐居避世。 大隐隐于市,此处距闹市不远,又没有闹市之喧,是一个养伤的最佳之处。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 这女子又站了一会儿,回身行至床前,看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男子。这男子闭着双眼,脸颊凹陷,面色蜡黄,是那种久病的病色,不过,这张脸堪称俊美如铸、完美无暇,饶是因为伤病而瘦骨嶙峋,他仍然是世上最俊的男子。 那双剑眉仍然挺拔入鬓,那个鼻子仍然挺直高耸,那张嘴唇仍然拥有最美的弧度,那个下颌仍然是世上最冷硬的……总之,在她心目中,他完美得犹胜一块价值连城的美玉。 她默默地凝视他,眼眶盈着热泪,目光痴迷而悲痛。 她握着他的手,轻轻地揉着,忽然,有一个中年汉子敲了两下房门,然后推开房门,微微屈身,恭敬道:「主子,小的已经查清楚,城西五十里的那个神医,是骗人钱财的神棍,只懂得一点点医术。」 「别的州府有没有医术高明的大夫?」她的眼中浮现一抹浓烈的失望。 「已经广派人手去打听。」中年汉子回道。 「我不想再听见这样的话,我要你立刻带大夫回来!」她怒吼。 「是!小的知道了!」他看向床上那毫无动静的中年男子,「小的尽快找到医术高明的大夫!」 「还不去?」 「小的告退。」 屋中恢复了宁静,静得令人心慌、令人手足无措。 她问天、问地、问自己,为什么上苍让他承受这样的遭遇与苦难?他究竟做错了什么?他只不过是爱一个女子爱得发疯发狂、灭天灭地,上苍却让他身受这么残酷的惩罚。 老天爷,你为什么这么偏心? 倘若再找不到能医治他的神医,倘若他毫无起色,就只有半个月的命了,就连最后微弱的脉息也没了,就永远离开这个人世了……她一定要找到能让他醒过来的神医!就算上天入地,就算做尽坏事,就算受尽屈辱,她也要找到! 没有什么事是她完颜纤做不到的! 这一生,唯有一件事是她办不到的,那就是:得到他的爱,得到他的心。 她打来一盆温热的水,为他擦身。 慢慢擦着,她的脑中浮现了那些美好的回忆。 漫天风雪中,她坐在冰冷的雪地,绝望地盯着前面虎视眈眈的小熊,在这危急时刻,一支利箭追风逐月地射来,穿越了风雪,穿越了她的绝望,穿越了她的心,笔直地刺入小熊……这一箭,射死了小熊,也射到了她的心,从此,她的心只为他跳动。 她知道,他对自己并无男女之情,只有对她不俗身手、精湛骑射的欣赏。每当与他并肩策马、追逐射杀猎物的时候,她就开心得忘记了一切,眼中只有他,心中只有甜蜜,心满意足。她知道自己配不上他,无论是容貌还是身世,都无法和他匹配,她也没有非分之想,将这份苦涩的心思藏在心中,默默地爱他,这就足够了。 她恳求他带她进宫,当一个卑微的宫女,近身服侍他,除此之外,别无所求。她苦苦哀求,他总是直截了当地拒绝,说宫中不适合她,她属于宫外广阔的天地。 其实,她知道,他不让她当宫女服侍他,是因为,他担心她进宫后谋害他最爱的女子;也因为,她的容貌太普通了,普通得可以用「毫无可取之处」来形容。 如此,她只能打消了进宫的念头。 后来,她进城买药,顺道去皇宫打听消息,却听闻他最爱的女子逃出鸾宫,离开了他,她立即使了银子进宫,去鸾宫,去昭明殿,安慰他,鼓励他,开解他……可是,那个女子的离开对他打击太大,她无法令他振作,无法将他从黑暗的深渊拯救出来。 「她已经回江南,说不定已经被宋帝带回临安宫中,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你再这样作践自己,只会永远失去她……」她逼不得已,声嘶力竭地对他吼,「你孬种,连自己的妃嫔都看不住!你孬种,连自己的女人都不去抢回来!你孬种,只知悲痛欲绝什么都不做!你孬种,我看不起你,你是天底下最蠢、最笨、最无能的人!」 完颜纤骂醒了他,他终于清醒,振作起来,决定御驾亲征。 她跟在大军后面来到南京,跟着他率军伐宋,寸步不离,她女扮男装,兵士们都以为她是男子,是他的亲卫。 每当他独处,或是站在将士们前,抑或指挥作战,她就崇拜、痴迷地凝望他,将他的冷峻若石、意气风发、指挥若定、迷人的气度和慑人的气势刻在脑中、珍藏在心中。 金军渡淮,势如破竹,所向披靡。 那次,她最爱的亮哥哥在採石遭遇了宋军顽强的抵抗,金军失利,只能另谋渡江的渡口。 其实,採石失利可以避免。 那些将军、副将上奏,採石驻军区区一万多人,溃散如一盘散沙,金军一渡江,宋军就会望风而逃,不足为惧,金军必能顺利渡江。 这一路未曾遇到宋军抵抗,他志得意满,比寻常时候狂妄、轻敌,相信採石驻防空虚,金国百万雄师一到,文弱的宋兵就会仓惶逃散。 几个将领走了以后,她说出自己的忧虑,建议再派人去探敌军虚实。 他不以为然,说即使採石有五万驻军,也无法与百万雄师抗衡。 出乎他的意料,採石大败,败得惨烈,很多金兵害怕上阵杀敌,惧怕宋军,军心动摇,士气低落。他唯有率军北还,溯江而下,前往扬州渡口,瓜州渡。 这次失利,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教训。 他御驾亲征,却吃了败仗,颜面尽失,军心涣散……他知道因为自己轻敌、自负而失利,她劝了好久,他才重拾信心,从此,他变得谨慎了,不看小觑宋军。 几日后,他带了二十几个亲卫离营,她知道,他去抓最爱的女子,冷眸。 只可惜,他没有带回那个女子,只带回了轻伤。 瞧得出来,那女子还很恨他,恨不得杀死他,不然他的脸上、身上就不会有伤了。 她恨那个叫做冷眸的女子,恨那女子霸占了他的心,更恨那女子有眼无珠、有心无情,看不到他的爱,看不到他的好,更不懂他的心……她恨得咬牙切齿,却无能为力,一点都帮不上忙……她曾想过,把那女子抓回来,如此他就会开心了,可是,他警告过她,不许她去,不许她动那女子一根汗毛! 她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亮哥哥那么爱冷眸?冷眸有什么过人之处? 永远忘不了那一夜,军中兵变前夕,他独自出帐,站在江岸,远眺夜空下的长江。 冬夜的风冰寒凛冽,刺骨得很。浪涛阵阵,营区寂寂,潮水击岸的声音为深夜增添了几分神秘。完颜纤远远地看见他站在那里,不由自主地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呆呆地看他。江面黑魆魆的,仿佛酝酿着可怕的阴谋,让人防不胜防。 他甲冑在身,冰寒的铁片泛出冷冷的银光,周身仿佛萦绕着一股逼人的杀气;江风吹乱了他的鬓发,为他添了三分沧桑、三分落拓,令她怦然心动。 身穿长袍的他,俊美俊朗,令人无法抗拒;身穿甲冑的他,多了几分冷厉与戾气,更让她情不自禁地欣赏他。 完颜亮知道她在身后,问她有什么事。 「纤纤想,陛下深爱的女子必是天人之姿、容色倾城。」她走过去,站在他左侧。 「阿眸的确很美、很美……美得令人屏息……」他语声沉淡,「朕承认,起初被她的美貌吸引,不过,朕与她在上京宫中偶遇之后,朕就无可救药地喜欢她,之后越陷越深,付出了所有。」 「有朝一日,希望纤纤能有机会见见她。」 「会有机会的。」 「纤纤还是不明白,除了美貌,陛下还喜欢她什么?」完颜纤壮大胆子问。 「美貌,性情……或许,朕喜欢她与众不同的性情……」他莞尔一笑,笑得那般迷人,「年少轻狂的时候,朕想要哪个女子,不费多少心思就能得到。唯有她,无论朕付出多少心思、气力,还是得不到她的心。」 「这么说,开始时,陛下对她更多的是征服?好比如征服臣僚、征服宋国?」 「如你所说,起初是征服,但在征服中,朕不知不觉地爱上她。她越逃避、越讨厌朕、憎恨朕,朕就越无法放手、越爱她、越要得到她的心。」 「这些年,陛下付出了所有,她还是逃了,根本没有被陛下的爱感动。陛下觉得,值得吗?」她觉得值得,好比自己,只问付出,不求回报。可是,她还是想听听他的真心话。 完颜亮沉声道:「身为男人大丈夫,想要什么,就要去争,竭尽全力,若要问『是否值得』,那便不是最想要的,便可放弃!」 完颜纤明白了,她之所以喜欢他,也是因为如此,喜欢什么,便要竭尽全力去争取。 也许,他深爱的女子空有美貌,但爱一个人本就没有什么道理可言,好比她爱他,也不知道爱他什么,为什么爱他,只知这就是爱便可。 也许,冷眸不值得他的爱,不值得他付出这么多,可是,他觉得值得便值得。 之后,她劝他早点就寝,明日才有足够的精神指挥作战。 然而,天一亮,就发生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谁也料不到会发生兵变,谁也料不到完颜元宜会谋反。事后,她分析过,还是亮哥哥自己误了事。 完颜亮决定从瓜州渡江,几个将领说大多数士兵厌战,士气低落,若强行渡江,只怕有去无回,纷纷劝他北归。他暴跳如雷,不允许自己失败,不允许后撤,下了强令,三日内若不能渡江,就军法处置,重者处死。 如此严令,让将士们寒心,更让他们起了反心,终于酿成大祸。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个阴沉的早晨。 长空阴霾,寒风呼啸,江面灰濛濛的,负责伙食的士兵已开始埋锅造饭,她端着一盆温水,如常去完颜亮的营帐服侍他起身。 先服侍他穿衣,接着,他洗了一把脸,接过她递过来的丝巾擦脸。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无声无息地射进来。他们没有察觉,也没有防备,待他们看见这支追魂夺魄的冷箭,已经来不及——万分危急的时刻,她想也没想,迅捷地拉他一把,那支冷箭偏了,射中他的右胸。 惊心动魄,冷汗直下。 下一刻,数支冷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进来,完颜亮正在取榻上的宝刀,其中一支冷箭正中他的胸口。他后退两步,坐在床上,脸孔瞬间白了,眉宇紧皱,好似不相信会发生这样的事。 如此好的射技,必定是将领们所发。 完颜纤没遇到过这样的突发状况,心惊胆颤,却又不知如何是好,既害怕他被部下杀害,又担心自己也被杀。 他手持宝刀,满面怒火,目眦欲裂,眼中布满了狂烈的杀气。 他正想杀出去,却有三个将领操刀杀进来,其中一个正是完颜元宜。 她知道自己不能慌乱,告诫自己要冷静,不能动,否则,便没有丝毫生机。 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男子对付三个大将的围攻,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刀锋一次又一次地落在他身上,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倒在血泊中……她克制着热泪,漠然地看着这一幕…… 所谓英雄末路,便是如此吧,悲怆得催人泪下。 完颜元宜命人将完颜亮抬到一个营帐,然后和其他将领商议如何处置尸首。 完颜纤偷偷地去看完颜亮,所幸他尚有一脉,还没有死,于是和两个对完颜亮忠心耿耿的亲卫商议,决定在一个时辰后实施营救计划。 他们杀了一个和完颜亮差不多身形的士兵,将士兵假扮成他,接着打晕看守的士兵,救出「尸首」,逃之夭夭;逃走不久,他们吩咐的士兵纵火烧了营帐。 眼见完颜亮的尸首烧焦了,完颜元宜等人为掩人耳目,将已烧焦的尸首再烧一次,以此对所有将士和金人表示:他们已经烧死完颜亮这个暴君。 让她庆幸的是,完颜元宜没有派人追来,也许他认定完颜亮必死无疑,无须再追吧。 在逃亡的途中,她为伤重的完颜亮止血、包扎,找了一个大夫治伤,可是只能暂且保住最后一口气。她忧心如焚,在城中找来所有大夫给他诊治,总算保住一命。 两处箭伤,前胸后背伤痕累累,大夫说,这些都是外伤,除了靠近心肺的重伤较为致命,其他不算什么,养个一年半载就能痊癒。她心花怒放,抱着他痛哭,总算逃过一劫,她怎能不开心?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昏睡,并没有像大夫说的那样甦醒。 她心急如焚,又找来大夫诊治,这才发现,在和三个将领打斗的时候,他的头撞到了案角,也许这就是他无法甦醒的原因。 找了很多大夫,都说无能为力,除非华佗在世。金兵北归,她带他去建康求医,当地的名医也都束手无策,说他身受重伤、保住一条命已属万幸。几个名医都告诉她,用千年人参吊住他最后一口气,也许还能活一阵子,不过,这样活着,也是等死。 她不信老天爷这么对他,日日夜夜地向天祈祷,祈求上苍的怜悯、让他醒来,给他重生。可是,纵然寻遍名医,对他的病情都无计可施。她相信这些所谓的名医都是庸医,相信世上有真正的神医,于是,她让那两个亲卫去打听神医、名医,尤其是擅长医治头疾的大夫。 然而,寻遍名医、神医,看过无数个大夫,亮哥哥还是昏迷不醒。 看着他毫无甦醒之象的模样,看着他日渐憔悴,看着他越来越瘦削,她泪落不止,心一阵阵地抽痛……她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恨自己救不了他,恨自己这么没用…… 那两个亲卫,一个叫做哈图,一个叫做木桑,因为完颜亮有恩于他们,他们忠心耿耿,誓死效忠他。有一日,哈图说,主子的元妃回中都了,传闻是因为完颜雍要绞杀秦王殿下才回中都。 完颜纤大惊,亮哥哥只剩下秦王一个儿子,她绝不能让他最后一个儿子被完颜雍杀害。 于是,她决定北上中都,让哈图和木桑照顾完颜亮。 来到中都,进宫后,她冥思苦想,想了几招妙计,短短几个月,终究让睿儿不再认贼作父,终究拆散冷眸和完颜雍,终究让冷眸看清他的真面目,自行离开中都。 她还知道,冷眸真名是完颜缦,是当年的沁福帝姬和完颜磐的女儿。 不枉此行。 在平江府见过完颜缦之后,完颜纤立刻回建康,因为她接到飞鸽传书,亮哥哥快不行了。 数月不见,完颜亮的身子越来越弱,假若再找不到神医、对症下药,再过几日,他就永远离开人世。她着急、焦虑,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可是完全无计可施。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为他擦完身子,她呆呆地坐在床沿,眉心纠结,泪落如雨。 亮哥哥,我应该怎么做,才能治好你? 有人推门进来,她也没有拭泪,仍然痴痴地、绝望地看着他。 一个年约七岁的俊俏男孩捧着一方丝帕,有模有样地放在床沿,接着展开丝帕,小心翼翼地捏起一枚银针,略歪着头,眨巴着大大的黑眸看着银针,好像研究着什么——这男孩的容貌和昏睡不醒的完颜亮有七分相似,俊俏可爱,惹人喜欢。 「睿儿,你做什么?」完颜纤惊问,他捏着银针,慢慢凑近躺着的男子。 「我……」睿儿吓了一跳,见她疾言厉色,瑟缩着不敢动,「我想治好父皇的病,让父皇醒来。」 「你不懂医术,这银针不能乱碰,会刺死人的。」她柔声安抚,「睿儿乖,我已经派人去寻访名医为你父皇治病了。」 「我懂的,娘亲说这是针灸。」他一本正经地说,「有一次,我病了,太医说是一种很古怪的病,几个太医都束手无策。娘亲给我把脉,用这种银针扎在我身上,第二日,我就好了一半。」 「当真?」完颜纤欣喜若狂,「你娘亲懂医术?会针灸?」 「娘亲会把脉,会针灸。」睿儿郑重地点头,「纤姐姐,就让我试试吧,父皇病了这么久,我要让父皇醒来。」 「那不如找你娘亲为你父皇治病,好不好?」 「好啊好啊。」他搁下银针,欢快地拍手,「我很想娘亲呢,纤姐姐,快把娘亲找来吧。」 当即,完颜纤叫来哈图和木桑,吩咐他们去平江府找完颜缦,把她绑回来。 等了三日,睿儿终于见到了分离两个多月的娘亲。 那个熟悉的小男孩飞奔过来的时候,完颜缦惊呆了,伸臂抱他,紧紧地抱着儿子,又哭又笑……她以为睿儿已经死了,以为这辈子永远也见不着了,当那两个汉子拿着睿儿脖子上戴着的、完颜亮送的雕龙玉坠,她欣喜若狂,立即跟他们走……真的没想到,睿儿还活着,好好地活着,她激动得不知所措……她在儿子脸上又亲又吻,弄得儿子都想推开她…… 任何言辞都无法形容她此时此刻的兴奋心情,任何人也无法妨碍她与儿子相见、相聚的时刻。 「娘亲,我带你去看父皇,父皇也很想娘亲呢。」睿儿拉着她的手。 「哦,好。」她回过神,不敢置信,完颜亮也还活着? 完颜纤站在门口,轻倚着门墙,双臂抱胸,浅笑吟吟。 完颜缦惊异地看她,心中的疑惑更多了,脑子里都是解不开的结,愣愣的,任由儿子带领,踏入卧寝。当床上那个变得有些不认识的男子映入她的眼帘,她震惊得呆了,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 那个紧闭双眼、满面病色、骨瘦如柴的男子,是完颜亮吗?是那个聪明绝顶、阴毒狠辣、冷酷残暴、反覆无常、卑鄙无耻的男子吗?是那个伤她至深、爱她至死不渝的男子吗? 不是! 她不敢靠近,双足像被钉在地上,不敢看他的脸——他变成这样,都是因为她,拜她所赐! 他在瓜州渡遇弒,传闻被部将射伤、砍伤、焚烧,为什么还活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完颜纤救他的? 忽然,有人用力地拽她,把她拽到床前,以恶狠狠的语气道:「亮哥哥昏迷了大半年,若你救不了他,再过几日,他最后一口气也没了,就会死!」 「纤姐姐,你欺负娘亲,哼!我不喜欢你了。」睿儿气呼呼道。 「快叫你娘亲救你父皇。」完颜纤粗声粗气道。 「娘亲,你为父皇把脉、针灸,父皇就会醒来的,娘亲……」睿儿拉着娘亲的衣袖,可怜地恳求,「父皇病了,一直在睡,娘亲,父皇这是什么怪病,为什么总是睡不醒?」 完颜缦猛地回神,看儿子一眼,坐下来,拿出完颜亮的手,凝神听脉。 半晌,她缓缓道:「若非千年人参,早已保不住最后一口气。」 完颜纤紧张道:「几个名医说,亮哥哥的脑中应该有淤血,这才昏迷不醒,你有没有法子?」 完颜缦的面色无比的凝重,眉心深蹙,「脑中的淤血不只是一点点,我尽力而为。」 完颜纤冲口道:「亮哥哥是你的夫君,你怎能这么说?你一定要要治好亮哥哥,难道你不想他甦醒、痊癒吗?」 完颜缦不想解释,起身道:「我去准备银针。」 连续施针三日,完颜亮的脉息比以前略强了一些,众人都很高兴。 完颜缦开了一张药方,将汤药强行灌入他口中,多少能吃一些。除了汤药,还灌两次米汤,让他的身子不至于越来越虚弱。 这夜,她哄儿子睡着后,就为完颜亮守夜。 看着他渐有起色,她很开心,只是没想到会有这么一日,为他诊治,而且是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从来,在她面前,他是强势霸道的、高高在上的,从无软弱的时候,而今,他「乖乖」地躺着,毫无反击之力,任人宰割,倘若没有她施救,他真的在睡梦中离开人世。 所幸,当年跟随师父学医的时候,师父医治过一个头部受创、有淤血的病患,她才有医治完颜亮的良方。 她看着不省人事的他,心中怅然,说不出的感觉。 这几日,给他针灸,给他餵药,给他餵汤,为他擦身,为他活络筋骨,心中复杂、纷乱,那种夹杂了诸多情绪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愧疚,怜悯,惆怅,希望,悲伤,还有隐隐的痛…… 有时会想起在合欢殿、鸾宫一起度过的那几年,想起那些或开心、或痛苦、或缠绵、或欢笑、或苦涩的回忆,想起他们之间的十三年,不禁感慨万千。到头来,他还活着,这么惨烈、不幸地活着,他与她还有相见的一日,世事真奇妙,谁也料不准。 想起他对她的爱、情,她就无法平静。 因为完颜雍,她才发觉完颜亮的好,才发现他对她的爱有多么深广、多么磅礴,才发现他的爱、谁也及不上,这是不是很讽刺? 到如今,她才完全明白、理解他的爱,也许,太迟了。 倘若他真的醒了,他与她会怎样? 有人进来,完颜缦回神,见是完颜纤,问道:「睡不着吗?」 「我相信,你心中有很多疑问想问我。」完颜纤站在窗前,倚墙而站。 「我的确有很多疑问,若你相告,感激不尽。」完颜缦也走到窗前,站在另一边。 「你想知道亮哥哥为什么没有死。」完颜纤深深地笑,将瓜州渡兵变、完颜亮遇弒的经过简略地说一遍,「当时,亮哥哥已经中箭,三人围攻他,根本打不过。不过亮哥哥身子骨好,虽然遍体鳞伤,虽然箭伤靠近心肺,却也尚存一脉。完颜元宜三人以为亮哥哥死了,命人将他抬出去。」 完颜缦了解了,他们误以为他死了,完颜纤和两个亲卫及时救了他,逃出来,他才保住一命。 也许,这就是天意,上苍不让他死,让他活。 她问:「睿儿呢?那日在仁政殿,睿儿不是被绞杀了吗?」 屋中昏暗,完颜纤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为了让所有人都相信睿儿已被绞死,我冥思苦想了五日五夜,才想出这个妙计。」 睿儿被侍卫带出来之前,她潜伏在殿中,给睿儿服下昏睡的药丸,让他昏睡三个时辰。再者,她用五百两黄金收买了行刑的侍卫,让他们只用一成的力施刑,却装出使了十成的力道。如此,睿儿只是昏睡而已,并没有伤及身子。而那五百两黄金从何而来?她从宫中的库房偷了一件简直连城的宝物去变卖,就有了五百两黄金。 完颜缦觉得不可思议,这一切竟然都是完颜纤的计谋,她太可怕,心思太深,之前在宫中的伪装没有丝毫破绽,没有人看出她的意图和心思。而只有这招瞒天过海,才能瞒过所有人,瞒过文武大臣,瞒过完颜雍,也瞒过完颜缦。 实施了绞刑之后,完颜雍立即命人将睿儿放在备好的棺木中,在丧礼进行前,她抱出睿儿,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睿儿护送出宫外,无人怀疑。两日后,完颜缦离开中都,完颜纤也离开皇宫,带睿儿南下、回建康。 完颜缦蹙眉问:「睿儿见不到我,应该会闹,你如何安抚他?」 「我说,是你让我带他出宫,去江南找父皇。」完颜纤冷冷地勾唇,「睿儿一心想见父皇,自然对我言听计从。再者,我说稍后你就会去江南找他们,他就跟我南下了。」 「你为什么让我误以为睿儿被绞死?在平江府,你为什么不让我知道睿儿尚在人间?」 「我要让你尝尝丧子之痛,只有这样,你才会离开完颜雍,也只有这样,你欠亮哥哥的,才能偿还。亮哥哥只有睿儿一个儿子了,我要让睿儿陪着他,而不是陪着你。」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冷酷,「我就是要你以为自己害死了儿子,要你愧疚一辈子,直到死也无法摆脱痛苦的折磨。」 「就算你在平江府警告我,你也不打算告诉我睿儿尚在人间,不让我见睿儿,也不让我见完颜亮。」完颜缦揣测道,「因为,你不想我和儿子、完颜亮相见、相聚,不过,你为什么又找我来?」 「若非睿儿说你懂医术、会针灸,也许救得了亮哥哥,我绝不会让你和亮哥哥、睿儿相见。」完颜纤扣住我的手腕,语声森冷,「若你治不好亮哥哥,我就杀了你,为他陪葬!」 完颜缦微微一笑,「我死了不要紧,只是睿儿会恨你,而且你要把他养大成人。」 完颜纤意味深长地笑,「还有一些事,我没有告诉你,一併告诉你吧。」 完颜缦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无可无不可。 完颜纤冷冷道:「你可知为什么完颜雍会知道明哥、羽哥挑拨离间?为什么认定你杀了令福?」 完颜缦摇头。 完颜纤得意地笑,「因为我。我两面讨好,是你和明哥、羽哥信任的宫女,也是完颜雍信任的耳目。我对他说,我想挣一点赏银为母亲治病,他就信了,让我监视你们,将你们的事密报给他。明哥、羽哥对睿儿说的话,我添油加醋地告诉他,他也亲眼目睹过、亲眼听过,深信不疑,所以杀了她们。」 「令福呢?」完颜缦气得手足发颤。 「令福死之前,和你见过几次,我收买了临云阁的宫人,然后对完颜雍说,你和令福见面,每次都起口角、有争执,每次你都说一些尖酸刻薄的话贬损令福,每次你都说不会和别的女子共享一个男人,每次你都逼令福离开皇宫,每次你们都不欢而散。他自然会派人去印证,那些宫人所说的语焉不详,说听见你们的说话声、争吵声很大,他就会相信。」 「原来如此,你好恶毒!」完颜缦恍然大悟,难怪在令福死之前,完颜雍问过她,是否和令福经常见面。原来,那时候他的言外之意是印证完颜纤的话。 「还有一件事,关于那个传言,华福根本没有质问完颜雍,是我瞎编乱造。我要让你以为,他硬要留你在宫中,其中一个原因是那个传言。」完颜纤高挑黛眉,春风得意。 「如此,我就会质问他,加深我和他的裂痕,我和他就再也无法挽回。」 「对!」 「你做到了,你很厉害,我承认,我斗不过你!」完颜缦觉得心口被人狠狠地打了一拳,又觉得自己太蠢、太笨,就算她的乔装毫无破绽,而自己竟然对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完颜纤凶狠地瞪她,「救不活亮哥哥,我就让你陪葬!救活亮哥哥,若你不爱他,我也会杀你!」 完颜缦对上她狠戾的目光,这个女子太疯狂、太暴戾。 她转身看了一眼床上的人,然后走了。 完颜缦呆呆的,想起和完颜雍在一起的那几个月,一桩桩,一件件……那些爱,那些痛,那些无法挽回的伤……假若没有完颜纤的挑拨离间、阴谋诡计,她和完颜雍能继续走下去吗?会幸福地在一起吗? 他们中间,终究有一个令福,她因为捨不得离开完颜雍而选择接受令福的存在,是否能够永远不介意?永远爱如当初?谁也不知道…… 因为完颜纤的介入,她最终离开了完颜雍,也许这就是天意,上苍不让他们在一起。 她甘心吗?她是否应该原谅完颜雍?其实,原谅与否又如何?这一生,她与他再无任何瓜葛。 有些伤,有些痛,有些裂痕,一旦发生,就再也无法弥补,回不到原初的模样了。 他的心一分为二,他的情一分为二,真的比不上完颜亮。 她坐在床沿,握着完颜亮的手,忽然间希望他睁开眼睛,希望他好起来,变回原来的那个男子,那个总是欺负她、却不顾一切地爱她的男子。 也许,到了今日,将近十四年了,她还能和他相见、相聚,这才是真正的缘分,是上苍真正的旨意。 连续施针、服药十日,完颜亮仍然没醒,只是脉息越来越强,身子也不再那么虚弱。 完颜缦相信,终有一日,他会醒来。 这日午后,天高云淡,初冬的日光在半空中流转,斑斓多彩,恍若琉璃。冷风袭人,日光却暖洋洋的,照在身上惬意舒适。她让哈图、木桑将完颜亮抬到庭院晒晒太阳,呼吸新鲜的空气。 他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安静地睡着,气色比前几日好多了。 睿儿站在右边,捏着他的臂膀,她坐在左边,按捏他的腿。 「娘亲,为什么爹爹还不醒?」睿儿听娘亲的话,改口叫「爹爹」,「是不是爹爹不想见我?」 「不是,你爹爹太累了,要多睡几日。」她柔声道。 「我这样捏,可以吗?」他有模有样地捏着。 「可以,睿儿可以再用劲一点。」她温柔地笑。 「哦。」睿儿甜甜地笑,看向完颜亮,「爹爹,娘亲说,每日要为爹爹按捏,还要和爹爹说话。娘亲说,即使爹爹睡着了,也会听见睿儿说的话。爹爹,假若你听见了睿儿的话,就睁开眼睛对睿儿说你听见了。」 完颜缦摇头失笑,孩子就是孩子,天真单纯。 睿儿嘟着嘴道:「睿儿和爹爹分开好久了,爹爹总是睡着,不陪睿儿骑马,不和睿儿捉迷藏,不买好吃的给睿儿吃,不陪睿儿练剑、射箭,睿儿会生气哦。」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永远有说不完的话,一遍又一遍地说,不厌其烦。 这几日,她听得耳朵都长茧子了。 她笑,「睿儿,口渴吗?我斟一杯茶给你喝,可好?」 睿儿也笑,「好。」 她起身走了几步,忽然听见儿子尖叫一声,匆促地转身回来,惊得一身冷汗,「怎么了?」 「爹爹……我看见,爹爹的手指动了……眼皮也动了一下……」睿儿激动道。 「当真?」她惊喜不已,但是完颜亮还是和刚才一模一样呀,睡得很死。 「真的,我看见了。」睿儿郑重道,指着爹爹的手。 「快叫爹爹醒来。」她坐下来,等着完颜亮睁开双眼。 「爹爹快醒……睿儿好想爹爹,爹爹快快醒来,好不好……」睿儿一声声地呼唤,犹有稚气的声音令人心生恻隐。 完颜缦握着他的手,一眨不眨地看他,紧张得手心出汗,焦虑得心揪得紧紧的。 为什么他还不醒?师父医治的那个病患,八日就醒了,他都十日了,为什么还不醒? 她向老天爷祈求,求老天爷发发慈悲,让他甦醒…… 忽然,睿儿兴奋得喊:「娘亲,爹爹醒了……睁开眼睛了……爹爹,爹爹……」 她欣喜若狂地看他慢慢睁开双眼,激动得说不出话,眉骨酸热,似有什么悄然滑落。 完颜亮渐渐看清了眼前的人,面部僵硬,想笑却笑不起来,想哭也哭不起来。儿子不停地欢呼、不停地叫「爹爹」,而阿眸又哭又笑,显然也很激动,他有点弄不清状况,为什么儿子会在这里?为什么她也在这里?他究竟怎么了? 一些回忆涌入他的脑中,他记起来了,完颜元宜等人兵变弒君,置他于死地……他记得那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激烈血战,由于他已中了两箭,抵挡不住三人的围攻,被他们所伤,伤痕累累……他杀红了眼,拼尽所有力气,脑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死,他还要见阿眸,还要和儿子、阿眸开心地在一起,他不能死…… 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完全不记得了。 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没想到还活着,而且妻儿都在身边。 这是上天赐给他的礼物,是不是? 「爹爹醒了,太好了……爹爹,渴不渴?睿儿去斟茶给你喝……」睿儿笑得合不拢嘴。 「不……必……」完颜亮艰涩道,也许是好久未曾说话,咽喉有点难受。 「你觉得哪里不适?」完颜缦的手轻扣他的手脉。 「还好……头有点疼,肚子有点饿……」他喜不自禁地笑起来,真好,睁开眼睛就看见儿子和阿眸,但是,为什么会这样?这是哪里? 「爹爹,你睡了好久好久,娘亲说你昏迷了大半年,还说这几日就会醒来。」睿儿喜吱吱地笑,「娘亲医术高明,治好了爹爹。爹爹,以后不能睡这么久,睿儿和娘亲会担心的。」 「好。」完颜亮摸摸儿子的头,原来自己昏迷了这么久,而这里,想必是世间某一个宁静、隐秘的避世之所吧,「我想坐起来。」 完颜缦扶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坐起来,靠在自己身上。 他低声道:「睿儿乖,先去玩儿,爹爹和你娘说会儿悄悄话。」 睿儿做鬼脸,好像知道爹爹要和娘亲做什么似的,蹦蹦跳跳地进屋了。 完颜亮握住她的手,语气从未有过的平淡,「现下是什么形势?」 她淡淡道:「今日是金大定二年十月初六,二哥赵眘已登基为帝,改元隆兴。」 他缓缓地笑起来,「原来我睡了这么久。」 她注意到,他不再自称「朕」了,是不是已经接受了江山易主的事实? 「是你救了我?」他望着眼前郊外初冬的萧瑟景致,不远处那一棵棵黄叶稀疏的大树在冷风中轻轻地抖动,「你不是恨我吗?不是恨不得杀死我吗?为什么救我?」 「上苍让你重生,从今往后,你和我能否不再追问前缘、不再追究以往的种种?」她也不知该用怎样的心态面对他,有点不知所措,「若你不再惦念你曾经拥有的一切,建康的秦淮河或许是你下半生最佳的隐居避世之处。」 「假若有你和睿儿相伴,世上任何地方都是我喜欢的隐居避世之处。」完颜亮转头看她,明白她的话中深意,她要他放弃江山、放弃已经不属于他的金国帝位,「江山可抛,美人不可抛。」 完颜缦不语,亦明白他的意思。 他也不再说话,静静地靠着她,冷风吹在脸上,有点凉,心却火热。 所幸,他还能醒来;所幸,她还在身边;所幸,他或许还有机会。 江山可抛,美人不可抛。 这一生,执着于江山、美人,他豁然明白,也许,失去江山,才是赢得美人的最佳契机。 这一生,执着于权势、权谋,他做过很多令臣民无法理解、谅解的事,可是,他真的用心治理大金国,努力让大金国更加强盛繁荣。 这一生,执着于得到阿眸的心,到如今,什么都没了,孑然一身,却能靠着她,享片刻宁静。 他知道,过了大半年,此时的金国已被完颜雍掌控,他再怎么翻腾也无法夺回失去的一切。无论是文武百官,还是民心所向,或是军权,他都输了;唯独一样,他绝不能输——阿眸。 完颜亮嘴角微翘,眸光深沉,「如你所说,我们不再追问前缘、不再追究以往的种种,在建康的秦淮河畔,重新开始,做一对平凡的夫妻,一起抚养睿儿长大成人,好不好?」 「说实话,我已经放下了过往的爱与恨,能否和你重新开始,能否接受你,我自己也不知道。」完颜缦说的是真心话,「为了睿儿,我愿意一试。」 「这是你第三次尝试接受我、喜欢我。」他亦诚恳,笃定道,「这一次,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她轻轻地笑,他柔情款款地笑起来,眼中的微笑被午后的日光染了一层金黄,直抵心房。 他靠着她,引她的双臂搂住自己,然后握着她的双手,闭上眼,感受日光、冷风的味道。 那里,完颜纤站在寝房的窗前,望着这宁静的一幕,微微一笑。 次日,完颜纤悄无声息地走了,没有跟任何人告别。 她留下一封书函,上写:勿念!勿寻! 完颜亮看了书函,沉沉道:「她在中都做过什么事,昨晚都告诉我了。」 那么,他也知道她曾经想再嫁完颜雍,完颜缦有点不安,「你……会不会怪我?」 他摇头,搂过她,「纤纤说,你没有另嫁他人。」 次年,三月,草长莺飞。 他们去郊野踏青,骏马慢慢地走,他们三人一边欣赏沿途景致,一边哼着歌儿,嘻嘻哈哈,好不开心。 晴天蓝蓝,白云悠悠,青山隐隐,绿水迢迢,满目青翠,满目幸福。凉爽的春风拂过草地、旷野,蝴蝶、蜻蜓在大片的野花丛中飞舞,浅草没足,他们在草地上奔跑、嬉戏,在河边捉鱼、烤鱼,在蓝天之下、绿地之上欢呼、微笑。 完颜亮坐在草地上,嘴叼一根绿草,看着不远处的阿眸和睿儿摘野花。 他早已痊癒,丰润了许多,俗话说,心宽体胖,他甚至比以往胖了一点。 这样的日子很悠闲,他心满意足,别无所求,只要阿眸在他身边,他真的可以当一个平凡的男子,好比世间千千万万的凡夫俗子,开一间铺子,挣一点银子,养家餬口,日夜都和妻子痴缠在一起,和儿子笑闹,没什么比这更幸福的。 虽然日子平淡,但也充实快乐,他的心境不一样了,觉得以往九五至尊的日子太孤单、太忙碌、太可悲,不是费心家国政事、金宋邦交之事,就是日夜想着如何制衡臣僚,不让一人、一党独大;或者是周旋在妃嫔之间,操心后宫琐事。 还是现在过得惬意,随心所欲,简单的快乐,实在的日子。 完颜缦手持一把五彩缤纷的野花走回来,睿儿还在采野花,乐此不疲。 「娘子,这束花是不是送给为夫?」他笑眯眯道,拉她坐下。 「你一个大男人,收什么花?」她娇嗔。 「那为夫送给娘子。」他抢过野花,装模作样地献给她。 她斜睨他一眼,放下那束野花,拿起水囊喝水。 完颜亮搂住她的腰肢,将她移在自己身前,搂抱着她。 她放下水囊,「做什么?」 他贼笑,「跟你商量一件事,睿儿有点孤单,咱们努力一下,为睿儿生一个小妹妹或小弟弟,如此一来,睿儿就不会孤单了,娘子以为如何?」 「你先问问睿儿。」完颜缦失笑。 「我问过睿儿了,他欢呼雀跃,恨不得现在就有一个小妹妹或小弟弟给他玩。」 「骗人,我自己去问。」她想起身,却起不来。 他箍着她的腰肢,吻她的脖颈,鼻息骤然急促。 她推他,哭笑不得,这可是郊野,「睿儿看着呢……放开我……这样会教坏小孩子……」 完颜亮暗哑道:「不要紧,我会跟儿子说明白的。」 唇舌落在她的唇上,温柔湿热,狂野痴缠。 她慢慢陷入他的热情里,已经习惯了他的强势与霸道、温柔与激烈,这辈子都无法抗拒了。 很早以前,她被他伤害,将完颜雍想像得很美好,想着完颜雍是世上最好的男子,是自己最好的归宿;而一旦靠近,她才发现,完颜雍并不是想像中的那么好,有些事,要亲身经历,才能知道自己是否爱对了人,是否错过了人。 看清完颜雍的真面目,被他伤过,她才看到完颜亮的好,看到他的情深。 完颜亮是她的第一个男人,也是唯一的一个。 前缘有太多的伤害、屈辱,她将那些伤痛、不堪的回忆封存在生命的最深处,从头来过,将他看作一个全新的男子,重新审视他……也许是被他的深情感动,也许是被他的温柔融化,也许是被他全新的一面吸引,她接受了他,也看到了他的心、他的情、他的爱,也慢慢地释放了自己的心,和他的心一起跳动。 那么,他和她的余生就此交织在一起,不离不弃。 蓝天为证,绿地为媒,完颜缦和完颜亮,历经千山万水,历经千劫百难,历经悲欢离合,心心相印,魂灵相依,白首偕老。 野花丛中,睿儿望向这里,咧嘴笑起来,像大人似地摇摇头,转回头,继续採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