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来:我有一株悟道树》 第一章 开局骊珠小镇 林远是被一阵肉香香醒的。 那味道太霸道了,像有人把一整头烤乳猪怼在他鼻子底下。他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翻了个身,然后“哐当”一声,从什么东西上摔了下来。 后脑勺磕在硬邦邦的地面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我靠……” 他捂着脑袋坐起来,睁开眼,愣住了。 这不是他的出租屋。 入目是一间破得不能再破的土坯房,墙皮都掉了大半。 唯一像样的家具是一张三条腿的桌子,第四条腿用砖头垫着,桌上搁着个缺了口的大碗。 空气里弥漫着隔壁飘来的肉香,味道很香。 林远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往里塞了一整本厚书。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记忆涌进来,挤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叫林远,骊珠小镇的一个小摊贩。 林家弃子,资质平庸得不能再平庸,被家族一脚踢到这鸟不拉屎的小镇上自生自灭。平日里靠摆摊收破烂糊口,什么破罐子烂铜镜断腿木雕,来者不拒。 混了两年,混得连摊位费都交不起。 林远消化完这些信息,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手背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泥垢。 他深吸一口气。 穿越了。 别人穿越当皇子、当天才、当仙帝转世,他穿越成个收破烂的。 行吧。 他正想再捋一捋记忆,门外突然传来一声炸雷般的吼声! “林远!你个小兔崽子!给老子滚出来!” 林远一个激灵,还没反应过来,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 “哐!” 那扇本来就摇摇欲坠的木门直接飞了,砸在地上溅起一蓬灰。 门口站着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腰圆膀阔,围着一条油乎乎的围裙,上面还沾着几片肉渣。他左手叉腰,右手提着一把明晃晃的杀猪刀,刀面上映出林远呆滞的脸。 隔壁肉铺老王。 记忆告诉他,他欠了这个人三钱银子摊位费,已经拖了两个月了。 “王、王叔……”林远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别叫叔!”老王大步流星走进来,杀猪刀往桌上一插,刀尖没入桌面两分,“今儿个你给个痛快话,银子什么时候还?你要是再不还,老子就把你当猪宰了,论斤卖!” 林远看着那把刀,咽了口唾沫。 他飞快地翻了翻身上所有口袋,就翻出两个铜板。 他把那两个铜板捧在手心,抬头看老王,露出一个讨好的笑:“王叔,您看……先还两个?” 老王瞪着他,那眼神像看一个死人。 沉默了三秒。 “你他娘的……”老王一把抓起杀猪刀,“老子今天不给你点教训,你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 林远“嗖”地一下蹿了起来,撒腿就往外跑。 他跑得那叫一个快,两条腿倒腾得像风车,穿过小巷,绕过豆腐摊,差点撞翻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儿。老王提着刀在后面追,边追边骂,整条街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跑了半条街,林远拐进一条窄巷子,蹲在一堆破筐后面,大口大口喘气。 等了一会儿,老王的骂声渐渐远了。 他靠着墙根坐下来,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突然有点想笑。 真他娘的离谱。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打算回去看看情况。走出巷口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少年。 少年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口挽到小臂,肩上扛着一根扁担,两头各挂着一摞青砖。他走得很稳,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眼神却清亮得很。 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少年偏头看了林远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林远愣了一下,下意识也点了下头。 就这么交错过去了。 他走出去好几步,脑海嗡的一声,刚才那少年,怎么有点眼熟? 剑来世界。 骊珠小镇。 搬砖的少年。 他猛地回头,那少年已经拐进了另一条巷子,只看到一个瘦削的背影。 陈平安。 林远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继续往家走。 一路上他都在想:陈平安现在还在搬砖,那说明剧情还没正式开始。他还来得及苟。 对,苟住。 别浪。 回到那间破屋子的时候,门还躺在地上。林远把它捡起来,勉强靠在门框上,然后穿过堂屋,走到后院。 后院比屋子里还乱。 一堆破罐子烂木头堆在墙角,废铁片扔了一地,杂草长得快有膝盖高。靠北边的角落里,有一株老树桩,也不知道枯了多少年了,树皮剥落了大半,断面干裂得像龟壳。 林远本来没在意,走过去的时候,鬼使神差地伸手摸了一下。 树桩的表皮粗糙得很,但掌心贴上去的瞬间,他感到了一丝温热。 像是枯死的树干里头,还藏着一点余温。 他皱了皱眉,又摸了摸。 还是温的。 “怪了。”林远嘀咕了一声,又盯着树桩看了两眼,没看出什么名堂,就转身回了屋。 天快黑了。 他翻了翻灶台,找出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馒头,就着凉水啃了两口,勉强填了填肚子。然后躺在吱呀作响的破木床上,盯着漏光的屋顶发呆。 穿越了。 金手指呢? 人家穿越不是随身带个老爷爷,就是捡到个神器,他倒好,除了脑子里的记忆啥也没有。 不对,他连个储物戒指都没有。 林远翻了个身,床又“吱呀”一声。 “行吧。”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别人穿越当主角,我穿越当炮灰。老天爷,你是不是发错货了?” 当然没人回答他。 夜色越来越浓,隔壁老王家的动静也渐渐没了。小镇安静下来,偶尔有一两声犬吠,远远地传过来。 林远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前世的事,一会儿想剑来的剧情,一会儿又想那三钱银子的债怎么还。 躺到半夜,他终于憋不住了,爬起来去上茅房。 回来的时候,路过那株老树桩,他又停下来了。 月光下,树桩的断面似乎在发光。 不是那种很亮的光,而是隐隐约约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微光,从干裂的缝隙里透出来。 林远揉了揉眼睛。 光还在。 他心跳突然加快了。 蹲下来,把手按在树桩上。 这次不一样。 温热感比白天强了好几倍,像握住了一杯刚沏好的热茶。而且那股热量不是停留在表面,而是一股一股地往他掌心里钻,顺着胳膊往上走,一直涌到胸口。 林远想抽手,但手像粘在树桩上了,根本动不了。 然后他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眼前出现了一棵树。 一棵大得离谱的树。 树干粗得像一栋楼,树冠遮天蔽日,枝叶间挂满了晶莹剔透的果实,每一颗都散发着不同颜色的光,金色、银色、青色、紫色,像满树的星星。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果实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林远看得目瞪口呆。 他想走近一点,脚下却一软,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 然后两眼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倒下去之前,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啥玩意儿啊? 第二章 天真的陈平安 林远是被鸡叫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后院的地上,后脑勺枕着一堆烂稻草,身上落了几片枯叶。 “我怎么睡这儿了……” 他嘟囔着坐起来,揉了揉脖子,然后愣住了。 那株枯死的老树桩,活了。 不是那种“好像有点生机”的活法,而是真真切切地从干裂的树皮缝里,钻出了一株嫩绿的幼苗。 两片叶子刚刚展开,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叶面上挂着清晨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林远盯着它看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人打开了一个文件夹,“哗啦啦”倒出来一大堆东西。 前世的记忆。 他记起来了,前世他是一名植物学家,在一座深山古遗迹中发现了一株奇异的古树。 那棵树早已枯死,但根系深处藏着一颗种子。他用尽毕生心血培育那颗种子,记录了几万页的数据,从发芽到抽枝,从开花到结果,每一个阶段都写得清清楚楚。 那棵树,就叫悟道神木。 而现在,这株幼苗就是那颗种子的延续。它跟着他的灵魂一起穿越了,一直蛰伏在他体内,昨晚被他无意中激活,现在终于扎了根。 林远坐在地上,好半天没缓过神来。 “所以……”他自言自语,“我这算是,自带金手指了?” 幼苗的叶子微微颤了颤,像是在回应他。 林远忍不住咧开嘴,笑了一下,然后又赶紧把嘴闭上。 不能笑。不能张扬。 这玩意儿要是被别人发现了,他这条小命分分钟就没了。剑来世界里的大佬多如狗,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能把他碾成渣。 他得藏好了。 林远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开始仔细打量这株幼苗。 “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幼苗没反应。 林远挠了挠头,又试了一次,这次心里想着“高兴”的情绪。 幼苗的叶子轻轻抖了一下,微微张开,像在笑。 他换了个念头,想“紧张”。 叶子立刻蜷缩了一点,茎秆也微微弯了弯。 林远眼睛一亮。还真有反应! 他转身去找水,他端着破碗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口老井上。 这口井已经废弃很久了,井口长满了青苔,井沿上的石头都裂开了。 林远探头往里看了一眼——井很深,但底下有水,幽幽暗暗的,看不清深浅。 他找来一根绳子,把破碗绑上,放下去打了半碗水上来。 水很清,凉丝丝的,凑近闻有一丝淡淡的土腥味。 他把水浇在幼苗根部。 水渗下去的那一刻,两片嫩叶微微张开,叶面上的脉络似乎亮了一瞬,然后恢复正常。 林远又打了一碗水浇上去。这次幼苗的反应更明显了,茎秆似乎挺直了一些,叶片也更舒展了。 “行,看来你就是喝这个的。” 他又试了试普通井水,从隔壁王婶家借的,浇上去幼苗一点反应都没有。 果然,只有那口老井的水才有用。 林远看了看井,又看了看幼苗,开始在心里盘算。 算了,先不想那么多,走一步看一步。 白天他还是得出摊。 欠着老王的三钱银子,总不能靠种树还。 林远从后院翻了几个还算完整的破罐子、一面锈迹斑斑的铜镜、一个断了一条腿的木雕,用破布包了,扛到街上去摆摊。 他的摊位在老槐树下,一张破木板搭在两条长凳上,寒酸得不行。隔壁就是老王的肉铺,这会儿老王正拿着砍刀剁骨头,“砰砰砰”的声音传出去半条街。 老王看见他,哼了一声:“小兔崽子,今天倒挺老实。” 说完扔过来一个油纸包。 林远接住,打开一看,是一个肉包子,还冒着热气。 “别多想啊,”老王头也不抬地剁骨头,“昨天剩下的,卖不出去,喂狗也是喂。” 林远笑了笑,没接话,咬了一口包子。 他一边吃包子一边守摊,脑子里却一直在想后院那株幼苗。它需要灵气之水,老井的水有限,得找别的来源。还有,它长得太快怎么办?得想个法子藏起来…… 正想着,一个人影停在他摊位前。 “林大哥。” 林远抬头,是昨天那个搬砖的少年——陈平安。 今天他没搬砖,手里提着一个破罐子,罐子底部裂了一条缝,往外渗水。 “这罐子漏水,我想买个新的。”陈平安说着,目光在林远的摊位上扫了一圈,“你这儿有吗?” 林远看了一眼自己的摊位,破罐子倒是有,但品相比陈平安手里那个还差。 “有倒是有,”林远从摊子底下翻出一个陶罐,递过去,“这个你看看,就是丑了点,不漏水。” 陈平安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问:“多少钱?” “五个铜板。” 陈平安摸了摸口袋,掏出四个铜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就剩四个了……” 林远看着他,突然想起原著里陈平安小时候的日子,泥瓶巷的穷小子,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四个就四个吧,”林远摆摆手,“反正也是收来的,不亏。” 陈平安眼睛亮了一下,把四个铜板放在摊子上,抱着罐子站起来。 “谢谢林大哥。” “客气啥。” 陈平安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林远问:“咋了?” “林大哥,你眉心那个印子……”陈平安指了指自己的眉心,“是不是受伤了?” 林远一愣,伸手摸了摸额头,什么也没摸到。 “什么印子?” “就是……一个树叶形状的,淡淡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林远心里“咯噔”一下。 他赶紧从破罐子里舀了点水,照了照。果然,眉心偏左的位置,有一个淡青色的印记,形状像一片小小的树叶。 “哦,这个啊,”林远面不改色,“蚊子咬的包,挠的。” 陈平安“哦”了一声,似乎信了,抱着罐子走了。 目前的陈平安还是太天真了。 林远目送他离开,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他用袖子擦了擦,擦不掉。又用指甲抠了抠,抠不掉。 得,这玩意儿还洗不掉了。 傍晚收了摊,林远回到后院,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株幼苗。 一天没见,它又长高了。早上还不到三寸,现在差不多有五寸了。两片叶子也大了不少,叶面上隐约有一层淡淡的光晕,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林远赶紧用破布把它盖上。 然后他去老井打水,浇了满满一碗。幼苗抖了抖叶子,像是在说“舒服”。 林远盘腿坐在旁边,打算歇一会儿。今天跑了一天,腿都酸了。他靠在墙根,闭着眼睛,感受着傍晚的凉风。 然后他发现了不对劲。 有东西在往他身体里钻。 不是风,是灵气。 他不需要运转任何功法,不需要刻意引导,就只是坐在这株幼苗旁边,灵气就自动往他皮肤里渗,顺着经脉游走,最后汇入丹田。 速度不快,但胜在稳定。像小溪流水,不急不慢,绵绵不绝。 林远猛地睁开眼。 他看了看幼苗,又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灵气流动,心跳开始加速。 这就是悟道神木。 不需要苦修,不需要打坐,就只是待在它旁边,修为就能自己涨。 他试着站起来,走远了几步,灵气涌入的速度明显变慢了。 走回去,速度又恢复了。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咧开嘴。 这也太爽了吧。 他正沉浸在灵气自动涌入的舒爽中,突然听到院墙外有脚步声。 墙头上冒出一个脑袋,是隔壁的王婶,她笑嘻嘻地说:“小远啊,我家那口子说今天看见你眉心的印子了,你是不是偷偷修炼了什么邪门功法?” 林远心里一咯噔,嘴上敷衍:“王婶您看错了,那是蚊子咬的包!” 王婶“哦”了一声,缩回头去。 林远松了一口气,但随即感到后怕。连隔壁大婶都注意到了,那些真正的大佬呢? 他看向神木,喃喃道:“得想个办法藏起来,不然小命不保……” 第三章 铜皮境初期! 林远这一夜没怎么睡踏实,天刚蒙蒙亮,他就爬起来了。 第一件事,去看神木。 然后他愣在了后院门口。 昨天还五寸高的幼苗,一夜之间窜到了半尺多。茎秆粗了一圈,从淡青色变成了青白色,顶上的两片叶子也变成了四片,叶片舒展开来,比铜钱还大一圈。 更夸张的是泥土。 神木周围三尺范围内的土壤全变成了黑色,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油亮亮的、像掺了墨汁的黑。踩上去软绵绵的,一股草木清香直往鼻子里钻。 林远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黑土。温热的,像刚晒过太阳。 “你这也长太快了吧……”他嘀咕着,抬头看了看天,“照这个速度,半个月就能把我这院子撑爆。” 神木的叶子抖了抖,好像在说“怪我咯?” 林远打水浇了它一碗。老井的水已经少了小半,照这么浇下去,撑不过十天。 得省着点用。 浇完水,他盯着神木的叶子看了半天,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叶子,能不能泡水喝? 前世那些古籍里不是经常写嘛,什么千年茶树、悟道古树,叶子泡茶能开悟。他这棵叫悟道神木,名字都带“悟道”俩字,叶子总不能是摆设吧? 林远犹豫了三秒钟,然后小心翼翼地摘下了最小的一片嫩叶。 叶子离开茎秆的瞬间,断口处渗出一滴透明的汁液,清香扑鼻。林远舔了一口,带着一丝凉意,味道像薄荷糖。 他烧了一壶开水,把叶子丢进缺了口的陶壶里。 开水冲下去,叶片在水中慢慢舒展开来,茶水的颜色从透明变成了淡金色,像融了一小块琥珀。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弥漫开来,整个后院都闻得到。 林远赶紧把窗户关上。 他端起碗,吹了吹,小心地抿了一口。 茶水入口的第一感觉是好喝。不是普通的好喝,是那种从舌尖一路甜到嗓子眼、又从嗓子眼暖到胃里的好喝。 然后,一股热流从胃里炸开了。 那股热流沿着经脉往上蹿,冲过胸口,涌上头顶,又顺着脊背一路往下,灌入丹田。丹田里的灵气像开了锅一样翻涌起来,原本只有薄薄一层的灵气,此刻像被人往里倒了一桶水,水位肉眼可见地往上涨。 林远感觉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像是泡在温泉里,舒服得他想叫出来。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 等热流平复下来,他再感受体内的修为。 突破了。 从几乎为零,直接蹦到了铜皮境初期。 林远端着碗,手都在抖。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还剩半碗的茶水,又看了看后院那株神木,深吸了一口气。 一片叶子,铜皮境。 要是把四片全摘了,是不是直接金丹了? 不行不行,不能拔苗助长。而且叶子摘多了,神木长不好,细水长流才是正道。 林远放下碗,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他随手打了一拳,就是最普通的直拳,没有任何技巧。 “呼。” 拳风带着劲响,三丈外墙根底下堆着的破罐子,“哗啦”一声碎了好几个。 林远吓了一跳,赶紧收拳,心虚地四下张望。 还好,一大早没人。 他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那堆碎罐子,忍不住咧嘴笑了一下,然后又赶紧把嘴闭上。 不能笑。低调。 他正蹲在地上收拾碎罐子,院门被敲响了。 “林大哥,你在吗?” 陈平安的声音。 林远把碎罐子往墙角一踢,拍了拍手上的灰,去开门。 陈平安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木桶,衣服上有泥点子,看样子是刚从泥瓶巷干活回来。 “林大哥,我家水缸干了,想借点水。”陈平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就一桶,明天我还你。” “进来吧。”林远侧身让他进门。 陈平安走进院子,目光在后院方向扫了一眼,林远早就用破布把神木盖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就是一堆杂物。 林远从缸里给他舀水,舀着舀着突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给陈平安喝了稀释的茶水,他好像有反应。今天要不……再试试? 他从灶台上拿起那只还剩半碗茶水的碗,这碗他本来打算自己喝的,想了想,又兑了半碗凉白开,稀释到原来的两成浓度。 “来,喝口水再走。”林远把碗递过去。 陈平安接过碗,低头闻了闻,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林大哥,你这茶好香啊。” “山上的野茶,不值钱。” 陈平安小口啜饮,喝了两口,突然顿住了。 他闭上眼睛,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感受什么。过了几息,他睁开眼,眼中多了几分惊讶:“这茶喝下去肚子暖暖的,好像有一股气在动。” “可能是你干活累了,热水暖胃。”林远面不改色地胡扯。 陈平安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又喝了两口,然后把碗递回来。 “谢谢林大哥。” “客气啥。” 陈平安提着水桶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林远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说这小子不愧是未来主角,稀释到两成浓度的茶水都能起反应。要是给他喝原浆,怕不是当场突破? 晚上。 林远洗了碗,锁好院门,回到后院。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他掀开破布,神木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四片叶子轻轻摇曳,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他盘腿坐在神木旁边,闭上眼睛。 灵气自动涌来的速度比白天快了不少。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灵气像无数条细小的溪流,从四面八方汇入他的身体,穿过皮肤、肌肉、骨骼,最后灌入丹田。 丹田里的灵气像一汪小池塘,正在一点一点地蓄水。 他试着运转记忆中林家那套粗浅的功法,不是他想练,而是想试试能不能加速。 结果功法一运转,灵气涌入的速度果然加快了。 但不是因为功法厉害,而是因为灵气太浓了,随便一引就往外涌。 林远索性不运功了,就那么坐着,放空大脑,感受着灵气一点一点地填满丹田。 夜色渐深,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小娃娃。” 林远猛地睁眼,浑身汗毛倒竖。 他“腾”地站起来,四下张望,院子里空无一人,院墙外安安静静,连狗叫声都没有。 “谁?!”他压低声音问。 没人回答。 但他的目光落在了神木上。 最大的一片叶子表面,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个字。 “剑”。 那个字笔画苍劲,像有人用毛笔蘸了墨水写在叶面上,一笔一划都清晰可见。 林远死死盯着那个字,后背冷汗直冒。 他想伸手去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那个字在月光下闪烁了两下,然后慢慢淡去,像融进了叶脉里。 林远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确定那个字不会再出现后,才慢慢坐回地上。 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那个声音是谁?是神木本身?还是某个躲在暗处的大佬?那个“剑”字又是什么意思?是暗示他走剑道?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 老剑条。 那柄传说中的老剑条,现在就在骊珠小镇的某个角落里沉睡着。它会不会已经感应到了神木的存在? 林远咽了口唾沫。 如果真是那玩意儿。 他看了一眼神木,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院子,喃喃道: “这棵树,到底什么来头?” 第四章 邻居是陈平安 第二天一早,林远推开院门,愣住了。 隔壁那间空了小半年的破屋,屋顶上蹲着一个人。 少年穿着灰扑扑的短褐,裤腿卷到膝盖,赤着脚,正把一捆茅草往屋顶上铺。动作算不上熟练,但很仔细,每一把茅草都码得整整齐齐。 晨光照在他身上,脸上的灰和汗水混在一起,但那双眼睛亮得很。 这不就是剑来的主角陈平安吗? 林远站在门口看了两秒,陈平安也看见了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林大哥!以后咱们是邻居了。” “你搬过来了?”林远走过去,仰头看着屋顶上的少年,“泥瓶巷那边不住了?” 陈平安手上不停,语气倒很平静:“我住的那间屋子,被我二叔家占了。说是借住,其实就是……” 他没说下去,笑了笑,“没事,这边也挺好,清净。” 林远没追问。 原著里陈平安小时候那点破事,他大概知道。父母早亡,寄人篱下,亲戚不待见,能活到现在全靠自己硬撑。 “你一个人铺?”林远看了看那堆茅草,“得铺到什么时候?” “快了快了,就剩这一片。” 林远也没多说,转身回屋,拎了一捆自己之前囤的茅草出来,往墙根一放,又搬了把梯子架上去。 “林大哥,不用……”陈平安刚要推辞。 “少废话,搭把手快一点,一会儿该下雨了。”林远说着就爬上了梯子。 陈平安愣了一下,笑着接过茅草,两人一递一铺,配合得倒挺默契。 铺了一会儿,陈平安主动找话:“林大哥,你在这边住了多久了?” “一年多吧。”林远把一把茅草塞进屋檐缝隙里,“以前住镇上北边,后来搬过来了。” 他没细说,陈平安也没追问。 两个都不是话多的人,但沉默起来也不尴尬。偶尔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太阳慢慢升高,影子一点一点缩短。 “林大哥,你平时摆摊收那些破烂能挣着钱吗?”陈平安突然问。 林远想了想:“饿不死。” 陈平安笑了:“那挺好的。” “你呢?平时都干啥?” “泥瓶巷那边有人家修宅子,我去搬砖。一天十个铜板。有时候也帮人跑跑腿,送个信什么的,能多挣一两个。”陈平安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林远“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陈平安的手,十指粗糙,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那是长期干重活留下的痕迹。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手上的茧子比老王还厚。 林远收回目光,继续铺茅草。 半个时辰后,屋顶铺好了。 陈平安从屋顶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认真地对林远说:“林大哥,谢谢你。改天我请你喝酒。” “你才多大,喝什么酒。”林远摆摆手,“进屋坐会儿,我给你泡壶茶。” “不用不用……” “客气啥,进来。” 林远把陈平安领进院子,让他坐在屋檐下的石墩上,自己进屋烧水泡茶。 当然是用神木叶子泡的,稀释了不知道多少倍的。 他从神木上摘了半片叶子,注意,是半片,不是一片。 前三片叶子已经被他摘了,现在神木上挂着五片新叶,每一片都嫩得能掐出水来。 林远摘的时候心里默念:对不住对不住,就半片,回头多给你浇点水。 他用开水把半片叶子泡开,兑了一整壶凉白开,淡得几乎看不出颜色,闻起来也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 就这样吧。太浓了怕陈平安扛不住,太淡了又怕没效果,这个浓度刚刚好。 他端着碗出来,递给陈平安:“尝尝,山上的野茶。” 陈平安双手接过碗,先低头闻了闻,眼睛亮了一下:“好香。” 他小口啜饮,第一口下去,整个人顿住了。 “林大哥,这茶”他闭着眼,眉头微皱,像是在感受什么。 “怎么了?” “喝下去肚子暖暖的,浑身都舒坦。好像……”陈平安睁开眼,有些不确定地说,“好像有一股气在动。” 林远面不改色:“热水暖胃,正常的。” 陈平安又喝了两口,这次喝得慢,像是在品味什么。喝完最后一口,他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林大哥,你这茶比镇上茶铺的都好喝。”陈平安认真地说,“你从哪座山采的?改天我去多采点。” 林远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那地方远,山路不好走,我偶尔去一次,采不了多少。”他含糊其辞,“你爱喝就常来,反正我一个人也喝不完。” 陈平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谢谢林大哥。” 他站起来,把碗放在石桌上,又看了一眼院子里堆的那些破烂,犹豫了一下,说:“林大哥,你那些罐子铜镜什么的,要不要我帮你收拾收拾?我干活仔细。” “不用不用,就那样摆着就行。” “那我先回去了,还得把屋子收拾一下。”陈平安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林大哥,明天泥瓶巷那边还要搬砖,你要不要去?一天十个铜板。” 林远想了想,十个铜板也是钱,而且他现在确实缺钱买物资。 “行,明天一早叫我。” 陈平安笑着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林远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他走到后院,掀开盖在神木上的破布,蹲下来仔细数了数。 一、二、三、四、五。 五片叶子。 准确的来说是只有四片半的叶子了,因为有半片叶子刚刚已经摘下来给陈平安泡茶喝掉了。 不过昨天还是四片,今天又冒出来一片新的,嫩绿嫩绿的,叶面上还挂着露珠。 “你可真能长。”林远伸手轻轻碰了碰那片新叶,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像握着一小块暖玉。 他犹豫了一下,没摘。 半片叶子够泡一壶茶了,不能再摘了。再摘下去,这棵树就要被他薅秃了。 他打了一碗老井的水浇上去,神木的叶子抖了抖,精神了不少。 林远正准备回屋,目光突然定住了。 最大那片叶子上,又浮现出一个字迹。 不是上次的“剑”,也不是那个模糊的“拳”。 这次是个“阵”字。 笔画清晰,一笔一划像是有人用毛笔写在叶面上,墨迹未干。 林远盯着那个字,心跳稍微有点加速,砰砰砰的。 剑、拳、阵。 先是教他剑术,再是暗示拳法,现在又出现阵法。 这棵树……该不会是在教他东西吧? 他伸手触碰那片叶子,指尖刚碰到叶面,一股信息涌入脑海。 不是完整的功法,不是剑意,而是一段模模糊糊的画面:一个人在地上画线条,线条弯弯曲曲,组成一个复杂的图案,图案亮起来的那一刻,四周的空气都凝固了。 阵法。 虽然看不清楚,但林远能感觉到,那是一套很厉害的阵法。 他收回手,深吸一口气。 剑术、拳法、阵法。 神木每长出一片新叶,就给他一种新的东西。 那下一片叶子呢?再下一片呢? 他看了一眼神木,又看了看院墙外面,是隔壁传来陈平安收拾屋子的动静,木板声、脚步声、偶尔哼两句不成调的小曲,看来陈平安还是挺轻松的。 林远重新把破布盖在神木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明天还要去搬砖呢。 先不想那么多了,走一步看一步。 第五章 泥瓶巷起争执 骊珠小镇,泥瓶巷。 巷子窄,名字土,但最近有了点新气象,镇上的富户要修缮祖宅,巷子里几间老屋都要翻新,需要不少短工。 陈平安就是其中之一。 林远也是。 烈日当头,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 林远抱着两块青砖,从巷头挪到巷尾,脚步虚浮,汗流得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林大哥,你这样不对。” 陈平安抱着四块砖,走得稳稳当当,还有余力回头指点他:“腰挺直,用腿发力,别用胳膊硬扛,不然明天胳膊就废了。” 林远喘着粗气,把砖头放下,扶着墙直起腰。 “知道了,知道了,你让我歇会儿。” 他看着陈平安小小的个子,却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工地上来回穿梭,心里不是滋味。 想他一个中科院副研究员,手底下管着十几个硕士博士,如今沦落到跟一个半大孩子学怎么搬砖。 丢人。 但为了铜板,不丢人。 干一天活,能有十五个铜板。陈平安说他干得快,工头额外赏他五个。 二十个铜板,够他还老王一天的利息了。 林远擦了把汗,正准备再搬一趟,巷口晃晃悠悠走进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壮汉,一身横肉,敞着怀,露出胸口黑乎乎的护心毛。他嘴里叼着根草棍,走路姿势嚣张,像是怕别人不知道他是螃蟹。 林远认得他,赵虎,镇上的地痞头子,练过几年庄稼把式,平日里靠收点“保护费”过活。 赵虎身后跟着三个小喽啰,个个吊儿郎当,歪着脖子斜着眼,活像三只没睡醒的公鸡。 “哟,都挺忙啊。” 赵虎走到工地中间,吐掉嘴里的草棍,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青砖。 几个正在干活的民工看到他,都默默低下头,加快了手里的动作,像是没看见一样。 赵虎也不在意,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陈平安身上。 “小子,过来。” 陈平安放下手里的砖,走了过去,低着头:“虎哥。” “这个月的好处费,该交了吧?”赵虎伸出蒲扇大的手掌,在陈平安面前晃了晃。 陈平安的头更低了:“虎哥,我还没领工钱。” “没领工钱?”赵虎的音调高了八度,“你他妈逗我呢?我亲眼看着你小子从早上到现在,没停过!工头没给你结钱?” “工钱要完工才一起结。”陈平安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不管!”赵虎一把揪住陈平安的衣领,“今天你要是拿不出十个铜板,就别想在这儿干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陈平安用来喝水的水桶,那是陈平安去世的爹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拿不出钱,我就砸了你的桶!” 说着,赵虎就要伸手去抢。 “不要!” 陈平安急了,死死护住水桶,瘦小的身子挡在前面,像一只护崽的母鸡。 “嘿,你小子还敢犟嘴!” 赵虎被惹恼了,抬手就把陈平安推倒在地。 陈平安摔在地上,手肘在青砖上擦出一道血痕,但他顾不上疼,还是死死抱着那个破旧的水桶。 林远在一旁看着,眉头皱了起来。 他本不想惹事。 穿越过来这几天,他只想安安稳稳地搞钱,然后研究后院那棵神木。打架斗殴这种事,离他太遥远了。 但现在,赵虎欺负到陈平安头上了。 陈平安虽然话不多,但这几天一直把他当大哥照顾。教他搬砖技巧,分他半个馒头,还告诉他哪个摊位的菜最便宜。 林远叹了口气。 这浑水,不蹚不行了。 他走上前,把陈平安扶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土。 “虎哥,给个面子,他还是个孩子。” 赵虎斜着眼看他,一脸不屑:“你谁啊?新来的?懂不懂规矩?” “林远。”林远平静地报上自己的名字,“他欠你多少钱,我替他还。” 他从怀里摸出那皱巴巴的二十个铜板,这是他昨天的工钱,还没捂热乎。 赵虎看到铜板,眼神亮了一下,但随即又冷笑起来。 “你替他还?行啊。”他指了指林远,“你,还有你,”他又指了指陈平安,“你们两个,一人二十个铜板,今天这事就算了。” 坐地起价。 林远的脸色沉了下来。 “虎哥,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相见你妈!”赵虎把眼一瞪,“老子今天就把话撂这儿,拿不出四十个铜板,你们两个都别想好过!” 他越说越来劲,觉得自己在小弟面前威风八面。 “小子,看你细皮嫩肉的,也是个搬砖的命?不如跟我混,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 赵虎说着,伸手就要去拍林远的脸。 林远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他不想惹事,不代表他怕事。 赵虎看林远没反应,以为他怕了,脸上的笑容更加得意,一拳就朝林远面门打了过来,嘴里还骂骂咧咧:“给你脸不要脸!” 拳风呼啸。 林远没动。 就在拳头快要碰到他鼻尖的瞬间,他动了,只是侧了一下身子。 就那么轻轻一侧,像柳絮飘过,轻松写意地躲开了那一拳。 赵虎一拳打空,身体因为惯性往前踉跄了一步。 林远没有追击,只是随手一挥。 这个动作很随意,就像他在后院劈柴时一样,甚至更随意。 没有声音。 没有光芒。 什么都没有发生。 赵虎站稳身子,正要再骂,突然感觉手里一轻。 他低头一看,瞳孔猛地收缩。 他手里那根用来撑场面的枣木棍,不知什么时候断成了两截。 切口光滑如镜,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赵虎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棍子,又抬头看了看林远。 林远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刚才只是掸了掸衣袖上的灰。 “你……你……” 赵虎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一股温热的液体从他的裤裆里流了出来,顺着大腿往下淌,很快在脚下形成一小滩水渍。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骚味。 那三个小喽啰也看傻了,一个个张大嘴巴,能塞进一个鸡蛋。 “鬼……鬼啊!” 一个小喽啰最先反应过来,怪叫一声,转身就跑,跑的时候还绊了一跤,手脚并用地爬远了。 另外两个也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跟着跑了。 赵虎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林远,眼神里全是恐惧。 林远没看他,弯腰捡起那半截断棍,拿到眼前端详了一下。 “啧,这木头质量不行啊,太脆了。” 他嘀咕了一句,随手把断棍扔到一边。 赵虎浑身一哆嗦,手脚并用地往后退,连滚带爬地跑出了泥瓶巷,比兔子还快。 工地上一片寂静。 其他民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远远地看着林远,眼神里又是敬畏又是好奇。 陈平安站在林远旁边,嘴巴张得老大,半天没合上。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地上的断棍,最后把目光投向林远。 “林大哥,你会武功?” “武功?”林远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无辜,“我不会啊。” “那根棍子” “哦,那个啊。”林远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可能是因为我天天在后院劈柴,练出来的手劲儿吧。熟能生巧,熟能生巧。” 陈平安:“……” 这理由,他一个字都不信。 劈柴能劈出这种效果?那他天天搬砖,是不是也能练成金刚不坏之身? 但他看林远不想多说的样子,也就没有追问。 只是心里对林远的身份,更加好奇了。 傍晚收工的时候,工头找到林远,不仅结了今天的工钱,还额外多给了五个铜板。 “小兄弟,今天多亏你了。”工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感激,“那帮地痞再敢来,你就吱一声,我们大家伙一起上!” 林远笑着接过铜板,心里美滋滋的。 回家的路上,陈平安跟在林远身后,一直欲言又止,快到家门口了,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林大哥,你劈柴真的能劈出剑气吗?” 林远脚步一顿,正想再编个什么理由糊弄过去,巷子口突然冲出来一个身影。 “小远!你可回来了!” 是隔壁肉铺的王婶,她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带着一种见了鬼似的兴奋。 她一把抓住林远的手,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我的天爷!全镇的人都在传!说你会飞剑!一剑就把赵虎那根铁棍给斩断了!” 林远脑子“嗡”的一声。 完了。 这下玩儿脱了。 第六章 剑仙出世?小镇轰动 林远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飞剑?”他看着王婶那张兴奋到通红的脸,嘴角抽搐,“王婶,您听谁说的?那赵虎拿的就是根破木棍,我就是力气大点,一折就断了。” “哎呀,你就别谦虚了!”王婶一拍大腿,嗓门又高了三分,唾沫星子横飞,“老李家的三小子当时就在旁边,他亲眼看见的!说你手一挥,‘咻’的一声,一道白光闪过去,赵虎那根比我胳膊还粗的铁棍就断了!切口平得能当镜子照!” 林远:“……” 铁棍?白光? 这谣言的传播速度和变异能力,比他前世研究的任何病毒都猛。 旁边的陈平安也听傻了,他看看林远,又看看王婶,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信谁的。 “小远啊,你可真是真人不露相啊!”王婶还在滔滔不绝,抓着林远的手不放,“我就说嘛,你不是一般人!以前肯定是在哪个神仙门派里修行,现在是下山历练来了吧?” 林远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他试图把手抽回来:“王婶,真不是,我就是个收破烂的。” “你还装!”王婶一副“我懂的”的表情。 林远已经放弃了解释。 他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天晚上,林远是在街坊邻居热切而诡异的目光中度过的。 有人路过他家门口,会特意放慢脚步,朝院子里探头探脑。 有人在远处对他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就连隔壁肉铺的老王,剁排骨的声音都比平时温柔了许多,再也没提过那三钱银子的事。 第二天一大早,林远打着哈欠推开院门,准备去看看他的“破烂摊”。 然后他就愣住了。 院门口,黑压压围了至少三层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他院里瞅,跟赶集似的。 看到他出来,人群“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出来了!剑仙出来了!” “仙长!收我为徒吧!我力气大,能吃苦!”一个半大小子“扑通”一声跪下了,抱着林远的腿就不松手。 “大师!求您给我算一卦吧!我儿子今年能考上秀才吗?”一个老太太挤上前来,手里还攥着几个鸡蛋。 “林小哥,我心口疼,您能帮我看看吗?”一个脸颊绯红的姑娘,含羞带怯地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小星星。 林远被这阵仗吓得连退三步,差点被门槛绊倒。 “各位,各位!听我说!”他举起双手,试图维持秩序,“我真不是什么剑仙,你们都误会了!” “仙长您就别谦虚了!”人群里有人喊道,“赵虎都亲口承认了!说您是天神下凡,一根手指头就把他吓尿了!” 林远眼前一黑。 赵虎这个猪队友!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今天这事要是不解决,以后就别想有安生日子过了。 他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好,既然大家都不信,那我就给大家展示一下我的‘真功夫’。” 林远拨开人群,走到院子角落,那里堆着他收来准备当柴火烧的木头。他从里面挑了一根最粗的木桩,搬到院子中央。 然后,他又找来一把缺了口的柴刀。 人群自动让开一个圈,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林远清了清嗓子,摆出一个自认为很帅的起手式。 “看好了!” 他大喝一声,抡起柴刀,对着木桩狠狠劈了下去! 他用上了吃奶的劲儿,但故意在最后一刻手腕一歪。 “铛!” 一声脆响。 柴刀砍偏了,刀刃卡在木桩的边缘,只嵌进去不到半寸。 林远涨红了脸,使劲往外拔刀。 拔不出来。 他又换了个姿势,用脚踩着木桩,双手握着刀柄,嘿咻嘿咻地使劲。 还是拔不出来。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人群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不知是谁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紧接着,哄笑声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院子。 “就这?这也叫剑仙?”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连根木头都劈不开!” “我还以为多大本事呢,原来是个银样镴枪头!” “散了散了,白看了半天热闹,浪费时间!” 刚才还一脸崇拜的人群,此刻脸上写满了鄙夷和嘲笑。他们摇着头,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那个跪地拜师的半大小子,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嘀咕了一句“骗子”,也溜了。 很快,院门口就变得空空荡荡。 林远终于把柴刀拔了出来,他抹了抹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汗,长长地松了口气。 当影帝,真累。 他正准备回屋,眼角余光瞥见街角拐角处,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那个算命的邋遢道士,陆沉。 他手里摇着一把破旧的扇子,扇面上龙飞凤凤舞地写着“一梦千秋”四个字。 陆沉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看着他,朝林远的方向举了举扇子,像是在打招呼。 然后,他转身拐进巷子,消失不见。 林远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人,好像看穿了他的把戏。 不过,总算是把大部分人糊弄过去了。 他回到屋里,关上门,世界总算清净了。 晚上,月上中天。 林远像往常一样,来到后院。 他蹲在神木旁边,白天那场闹剧带来的疲惫感一扫而空。 这棵小树苗,才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惊喜地发现,经过这几天的灵气滋养,神木又长高了一点,嫩绿的叶片也多了一片。 一共五片叶子,在月光下泛着莹莹的绿光。 等等。 林远凑近了看。 最新长出来的那片叶子上,好像有字?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捻起那片叶子,借着月光仔细端详。 叶片的脉络之间,天然形成了一个清晰的纹路。 是一个字。 “藏”。 这棵树在跟他交流?它在教他要藏拙? 他想起白天那场拙劣的表演,又想起街角的道士陆沉,后背渗出一丝冷汗。 “你倒是提醒我了,”他对着神木喃喃自语,“看来以后,得更低调一点才行。” 他刚松一口气,院门突然被敲响了。 “咚,咚,咚。”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远心里一紧,谁会这么晚来? 他走到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是陈平安。 他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冒着热气。 林远打开门。 “林大哥。”陈平安把碗递过来,脸上有些不好意思,“今天谢谢你帮我。我养母让我给你送碗鸡汤,补补身子。” 鸡汤的香味飘进鼻子里,林远心里一暖。 “谢了。”他接过碗,喝了一口,温热的汤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夜的寒意。 陈平安看着他喝完,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犹豫了一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 “林大哥,你小心点。” “嗯?” “今天被你吓跑的那个赵虎,他哥是镇上龙虎武馆的教头,叫赵龙。”陈平安的语气很严肃,“我听人说,他哥练出过内劲,一拳能打死一头牛。赵虎肯定会去找他哥告状的。” 说完,陈平安就匆匆告辞了。 林远关上门,回到后院,靠着墙坐下。 内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经过神木的改造,他现在已经是铜皮境巅峰,筋骨皮肉坚如铜铁,寻常刀剑都难伤分毫。一拳下去,打碎一块大青石不成问题。 所谓的内劲,能比他这一拳还厉害? 第七章 草根境巅峰! 接下来的几天,林远彻底化身宅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每天去后院给神木浇灌“灵气之水”,其余时间都在屋里躺着,美其名曰“闭关修炼”。 街坊邻居们看他天天缩在家里,之前那点关于“剑仙”的敬畏和好奇,也渐渐淡了。人们又开始觉得,他就是个运气好,碰巧吓跑了赵虎的普通收破烂的。 对此,林远乐见其成。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林远打着哈欠来到后院,准备进行每日的“浇灌”仪式。 这几天,他能明显感觉到,随着他体内灵气的注入,神木的生长速度快得惊人。 原本只有半尺来高的小树苗,现在已经长到了一尺高,差不多到他小腿的位置。叶片也从五片增加到了七片,每一片都翠绿欲滴,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荧光。 然而,当他今天走近时,却愣住了。 神木的枝条上,挂着一样东西。 一颗果实。 拳头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金色,半透明的果皮下,仿佛有金色的光芒在缓缓流动。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清香弥漫开来,只是闻上一口,就让林远感觉神清气爽,浑身舒泰。 “这……这是……悟道果?” 林远的心脏狂跳起来,呼吸都变得急促。 虽然他没见过,但脑海中自然而然就浮现出了这个名字。 他激动得手都在发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去触摸那颗果实。 指尖刚一碰到果皮,一股暖流就顺着手臂传遍全身,像泡在温泉里一样舒服。 不能等了! 林远不再犹豫,伸手将果实轻轻摘下。 果实入手温润,像一块上好的暖玉。 他没有丝毫迟疑,张开嘴,一口就将整颗悟道果吞了下去。 果实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磅礴的金色洪流,顺着他的喉咙冲入四肢百骸! “轰!” 林远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颗原子弹。 那股力量太庞大了,狂暴得像一头苏醒的远古巨龙,在他的经脉里横冲直撞。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在这股力量的冲刷下,发出生铁被锻打时的嗡鸣! 疼! 深入骨髓的剧痛! 但剧痛之后,是前所未有的舒爽! 他感觉自己体内的杂质正在被疯狂地排出,整个身体都在经历一场脱胎换骨的蜕变。原本坚如铜铁的皮肉,此刻正在向着更高的层次进化。 铜皮境巅峰的瓶颈,在这股力量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层窗户纸。 “啵!” 一声轻响。 瓶颈被冲破了。 但那股力量没有停歇,依然在疯狂地推动着他的修为向上攀升。 草根境初期! 草根境中期! 草根境巅峰! 直到草根境巅峰,那股磅礴的力量才缓缓平息下来,融入他的丹田气海。 林远缓缓睁开眼,一道精光从他眼底一闪而过。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 如果说之前他是一条小溪,那现在,他就是一条奔腾的大河! 这就是草根境的力量吗? 太强了! 然而,惊喜还不止于此。 随着修为的突破,一段信息凭空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是一门剑道神通。 “一瞬剑”。 没有复杂的招式,没有深奥的法门,只有一个核心——快。 极致的快。 快到肉眼无法捕捉,快到连神识都难以锁定。 出剑即终点,一剑可斩十丈之外的目标,无声无息,无影无形。 林远的心神沉浸在这门神通的奥义中,下意识地抬起右手,对着院墙的方向,随手一挥。 他只是模仿了一下“出剑”的动作。 什么都没有发生,林远眨了眨眼,有些疑惑。 难道是自己还没掌握? 他正要再试一次,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院墙的角落,似乎有点不对劲。 他走过去一看,倒吸一口冷气。 墙角,被削掉了一块。 一个大概有脸盆大小的缺口,凭空出现在了厚实的土墙上。 切口处,无论是泥土还是砖石,都光滑如镜,在晨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 林远咽了口唾沫。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个光滑的墙洞,后背一阵发凉。 这就是“一瞬剑”? 也太他妈离谱了吧! 他赶紧找来一块破布,手忙脚乱地把那个窟窿堵上,心里还在砰砰直跳。 这要是被人看见了,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明天……明天得去买点泥巴糊上。”他看着那个扎眼的破布,小声嘀咕。 搞定墙洞,林远才彻底放松下来。 他一屁股坐在神木旁边,看着这棵带给他新生的小树苗,咧开嘴,笑了。 从一个欠债的破烂王,到如今的草根境巅峰高手,还白得一门牛逼到爆炸的神通,这一切,只用了不到十天。 这种感觉,比他前世发了十二篇sci还要爽! 他正美滋滋地感受着体内暴涨的修为,院墙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就是这儿!哥,就是这孙子!” 是赵虎的声音,充满了怨毒和幸灾乐祸。 林远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凑到门缝前往外看。 只见他家门口,赵虎正点头哈腰地跟在一个男人身后。 那男人三十来岁,身材高大,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劲装,腰杆挺得笔直,步伐沉稳有力,太阳穴微微鼓起,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正是赵虎的哥哥,龙虎武馆的教头,赵龙。 赵龙的身后,还跟着七八个武馆的学徒,个个手持棍棒,气势汹汹。 赵龙没有理会周围越聚越多的围观人群,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林远那破旧的院门,眼神冰冷。 他转过头,看着赵虎,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就是这里?我倒要看看,什么人有本事,能空手斩断我弟弟的棍子。” 第八章 北俱芦洲太徽剑宗 林远本以为赵虎那伙人吓破了胆,能消停几天。 结果第二天一早,院门就被拍得震天响。 “林远!给老子滚出来!” 声音粗犷,中气十足,比赵虎的嗓门大了一倍不止。 林远从床上爬起来,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赵虎站在最前面,但他身后多了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那汉子身材魁梧,腰杆笔直,步伐沉稳,太阳穴微微鼓起,一看就是练家子。 赵虎他哥,赵龙。 镇上武馆的教头,据说练出了内劲,在小镇横着走的人物。 赵龙身后还跟着七八个武馆弟子,个个膀大腰圆,手里提着棍棒。 林远叹了口气,把门打开。 “你就是林远?”赵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一撇,“就这?” 赵虎躲在哥哥身后,指着林远叫道:“哥,就是他!他一剑把我的铁棍砍断了!” 赵龙嗤笑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柄钢刀,在手里掂了掂:“听说你会剑气?来,让老子见识见识。” 林远靠在门框上,懒洋洋地说:“这位大哥,你弟弟先动的手,我只是自卫。要不这样,我赔你们几个铜板,这事儿就算了?” “几个铜板?”赵龙哈哈大笑,“你打了我赵家的人,赔几个铜板就想算了?” “那你想怎样?” “简单。”赵龙把钢刀往地上一插,“当众给我弟弟磕三个响头,再自断一根手指,这事儿就揭过去。” 林远看着他,没说话。 周围的邻居听到动静,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王婶站在自家门口,手里还攥着锅铲,一脸担忧。 陈平安也从隔壁跑出来,站在林远身边,攥紧了拳头。 “林大哥……”陈平安刚要说什么,林远伸手拦住了他。 “赵教头”,林远语气平静,“我不想惹事,但你也别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赵龙冷笑,“老子就欺你了,怎么着?” 他正要拔刀,巷口突然传来一阵风声。 一道白影从天而降,稳稳落在人群中间。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白衣如雪,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镶嵌着宝石,一看就不是凡品。他面容俊朗,下巴微微扬起,姿态倨傲,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像在看一群蝼蚁。 “这里谁是林远?” 声音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龙愣了愣,打量了来人一眼,拱了拱手:“这位公子,在下赵龙,镇上武馆教头。不知公子是……” “没问你。”年轻人看都没看他一眼,“我问,谁是林远。” 林远心里一沉。 这人身上散发的气息,比赵龙强了不知道多少倍。那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压迫感,像一座大山压在胸口。 “我是。”林远站直了身子,“你哪位?” 年轻人终于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林远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北俱芦洲,剑宗,赵凌云。” 北俱芦洲剑宗。 林远心里“咯噔”一下。 那可是剑来世界里排得上号的大势力。一个骨气境的弟子,在小镇这种地方就是降维打击。 赵凌云看了看林远,嗤笑道:“听说小镇出了个剑仙,一剑断了铁棍。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原来不过是个草根境的废物。” 他故意把“草根境”三个字咬得很重。 围观的人群一阵骚动。 “草根境?那不是刚入门吗?” “吹了半天,原来是个花架子?” “我就说嘛,收破烂的能有什么本事。” 林远面不改色:“这位公子,我就是个卖破烂的,不是什么剑仙。你找错人了。” 赵凌云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嘲讽。 “卖破烂的?有意思。”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在林远的摊位前,低头看着那些破罐子烂铜镜,“就这些东西,也能叫摊位?” 话音刚落,他右手一挥。一道凌厉的剑气从指尖射出,“轰”的一声,林远的摊位被劈成两半! 破罐子碎了一地,铜镜飞出去老远,断腿木雕滚到了水沟里。 全场死寂。 赵凌云收回手,拍了拍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尘,淡淡道:“这种垃圾,不配占着地方。” 陈平安气得浑身发抖,握紧了拳头,牙关咬得咯咯响。 林远伸手拦住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别动。 然后,林远走到那堆碎罐子前,蹲下来,捡起一个碎成两半的陶罐。 他抬起头,看着赵凌云,语气出奇地平静: “这个罐子,我收来花了两个铜板,本来能卖五个。” 他又捡起一面裂开的铜镜:“这个铜镜,收来三个铜板,能卖八个。” 他把碎罐子和破铜镜拢了拢,站起来,认真地看着赵凌云的眼睛。 “你劈了我的摊,赔钱。” 全场愣住了。 赵凌云也愣住了。 他看着林远手里那堆破烂,又看了看林远那张认真的脸,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赔钱。”林远一字一顿,“三十个铜板,少一个都不行。” 赵凌云愣了两秒,然后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你要我赔钱?”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身后的赵龙也跟着笑起来,武馆弟子们也跟着笑。 “这人疯了吧?” “让剑宗天才赔铜板?哈哈哈!” 赵凌云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脸上的表情慢慢冷了下来。 “你要钱?好,我给你。” 他的手按上了剑柄。 “用剑给。” 话音未落,长剑出鞘! 一道凌厉的剑光直刺林远胸口,速度快到围观的人根本看不清! 林远侧身。 剑尖擦着他的衣襟掠过,刺穿了身后的一根木桩。 赵凌云收剑,冷笑:“躲得倒是挺快。下一剑,你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他再次出剑,这次更快、更狠,直取林远咽喉! 林远没有躲。 他抬起右手,两根手指,夹住了剑尖。 “咔。” 全场死寂。 赵凌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想抽剑,但是抽不动啊。 剑尖像被焊死在了林远的两根手指之间,纹丝不动。 他加大力道,脸涨得通红,还是抽不动。 林远抬起头,看着他,咧嘴一笑。 “我说了,赔钱就行。” “你非要动手。” 手指轻轻一拧。 “咔嚓!” 剑尖断了。 第九章 太徽剑宗不过如此! “咔嚓”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赵凌云低头看着手里断了一截的长剑,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柄剑虽然不是他的本命飞剑,却也是剑宗铸造的灵器,削铁如泥,坚韧无比。就这么被人用两根手指夹断了? 他抬起头,对上林远的目光。 “你……”赵凌云的喉咙发紧,声音有些走调。 林远把断掉的剑尖随手丢在地上,拍了拍手:“赔钱的事待会儿再说,你先把你那柄真家伙拿出来吧。” 赵凌云脸色一变。 “你什么意思?” “别装了。”林远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你腰间那柄剑是摆设,真正的本命飞剑藏在袖子里。” 赵凌云瞳孔微缩。 他确实把本命飞剑藏在了袖中,这是剑宗弟子的保命手段之一,非生死关头不会动用。眼前这个草根境的收破烂的,怎么可能看穿? “你到底是什么人?”赵凌云后退一步,手探入袖中。 “我说了,卖破烂的。”林远打了个哈欠,“你到底打不打?不打赔钱走人,我还没吃早饭呢。” 赵凌云咬紧牙关。 他从小就是剑宗的天才,宗门长辈都说他是百年难遇的剑道奇才。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什么时候被人这么轻视过? 更何况,轻视他的还是一个草根境的废物。 “找死!” 赵凌云不再隐藏,右手从袖中抽出一柄青色短剑。 短剑只有一尺来长,剑身通透如青玉,剑刃上流淌着一层淡淡的灵光。它一出现,周围的空气都变得锋利起来,离得近的几个围观群众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这是剑宗赐我的本命飞剑,青鳞。”赵凌云将短剑横在身前,眼中闪过一抹狠色,“能死在这柄剑下,是你的荣幸。” 林远看了一眼那柄短剑,点了点头:“挺好看的。” 赵凌云气得脸都绿了。 “死到临头还嘴硬!”他一咬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短剑上,“去!” 青色短剑发出一声清鸣,化作一道青光,直刺林远面门! 速度极快,快得肉眼完全捕捉不到。 围观的人只看到一道青光闪过,紧接着就是“轰”的一声巨响。 尘土飞扬,碎石四溅。 陈平安的心猛地一沉。 “林大哥!” 烟尘散去。 林远还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移动。 他的右手保持着挥出的姿势,指尖有一缕若有若无的剑气正在消散。 而那柄青色短剑,已经在空中炸成了碎片。 青色的碎屑像萤火虫一样纷纷扬扬地飘落,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赵凌云瞪大了眼睛,嘴里涌出一口鲜血。 本命飞剑与他心神相连,剑碎,他也受了重创。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他根本没看清林远是怎么出手的。 那道剑光太快了。快到他只看到林远的手动了一下,然后他的本命飞剑就碎了。 “你……你到底……”赵凌云踉跄着后退,话还没说完,胸口突然一凉。 他低头一看。 一道细细的血线,从他的左肩斜着划到了右肋,正缓缓渗出鲜血。 不深,刚好破皮。 但这一剑的角度和分寸,精准到了恐怖的地步,多一分就会开膛破肚,少一分连皮都破不了。 这是赤裸裸的示威。 “我这一剑叫‘一瞬’。”林远收回手,语气平淡,“你要是再快一点,说不定能躲开。” 赵凌云脸色惨白。 他明白林远的意思,这一剑只是警告,下一剑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他想认输,想求饶,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噗通”一声。 赵凌云双膝跪地,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砸在地上扬起一蓬灰。 昏死过去了。 全场死寂。 “太徽剑宗,不过如此!”林远霸道的说出这句话。 没有一个人说话。 赵龙站在人群里,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手里还攥着钢刀,但手抖得厉害,刀尖在地上磕得“当当”响。 武馆弟子们面面相觑,腿都在打颤。 围观的老百姓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瞪圆了眼睛看着林远,像在看一个怪物。 陈平安站在最前面,下巴快掉到地上了。 他见过林远断铁棍,但那是地痞流氓,跟剑宗天才完全不是一个级别。一个金丹境的剑修,就这么被一剑秒了? 王婶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哐当”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她连忙捂住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林远倒是一脸淡定。 他走到赵凌云身边,蹲下来,先探了探鼻息,还活着,只是昏了。 然后他毫不客气地在赵凌云怀里翻了起来。 摸出一个钱袋,打开一看,三十两银子,还有几块碎银子。 “三十两……”林远掂了掂钱袋,满意地点点头,“赔我摊位费够了。” 他又翻了翻,翻出一瓶丹药,闻了闻,是疗伤的,顺手揣进了自己兜里。 赵龙看着这一幕,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你……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他是北俱芦洲剑宗的弟子!你废了他的本命飞剑,剑宗不会放过你的!” 林远站起来,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赵龙双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这就滚!这就滚!” 他连滚带爬地跑了,武馆弟子们跟着一哄而散。赵虎早就跑得没影了,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林远没理他们,转身走到陈平安面前。 “帮我个忙,把这些碎罐子收拾一下。”他指了指满地的狼藉,“还能用的捡出来,不能用的扔了。” 陈平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个字:“……好。” 林远点点头,提着钱袋,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哐!” 门关上了。 门外,一群人面面相觑。 王婶弯腰捡起锅铲,喃喃道:“这……这还是那个欠我男人三钱银子的林远吗?” 没人回答她。 街角,陆沉坐在算命摊后面,手里的扇子摇啊摇。 他望着林远那扇紧闭的院门,轻声说了一句: “有点意思。” 院门内。 林远靠着门板,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兴奋。 骨气境啊。 那可是骨气境的剑修。 他一个草根境,一剑就给秒了。 虽然靠的是神木给的“一瞬剑”神通,虽然赵凌云轻敌了,但那又怎样? 赢了就是赢了。 林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忍不住咧嘴笑了一下。 然后他赶紧把嘴闭上。 不能笑。低调。 他走到后院,掀开盖在神木上的破布。 神木在晨光中安静地生长着,叶子比昨天又多了几片,绿得发亮。微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鼓掌。 林远一屁股坐在神木旁边,把赵凌云的钱袋扔在地上,又掏出那瓶丹药看了看。 “三十两银子,一瓶疗伤药。”他掰着手指算,“赔摊位费绰绰有余,还能剩不少。” 他看了一眼神木,神木的叶子微微发光。 “你说,我是不是太高调了?”林远自言自语,“要不明天还是继续装怂?” 神木的叶子抖了抖,像是在摇头。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也是。”他把钱袋收好,靠在后院的墙上,看着天上的云,“都打到门口了,再装怂就说不过去了。”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神木传来的灵气,丹田里的修为还在缓慢上涨。 今天这一战,虽然赢了,但也暴露了不少东西。 北俱芦洲剑宗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还有那个赵龙,虽然跑了,但保不齐还会找别的麻烦。 更别说镇上的那些大佬——杨老头、陆沉、阮邛,他们肯定都看在眼里。 林远睁开眼,看着神木。 “你说,我是不是该跑路了?” 神木的叶子又抖了抖,这次像是在笑。 林远苦笑一声:“也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棵树还在这儿呢,我能跑哪儿去?” 他正想着,院门外突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小友,老朽杨老头,特来送药。” 林远一愣。 紧接着,又一个声音响起,带着笑意: “贫道陆沉,想给小友算一卦。” 第十章 陆沉算命,紫气东来三千丈 林远打开院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左边是杨老头,小镇药铺的老板,此刻他提着一个棕色的小药箱,脸上挂着和善的笑。 右边是陆沉,街角算命的道士,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手里摇着把破扇子,笑眯眯的,像只老狐狸。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杨老先请。”陆沉侧身让了让。 “陆道长先来。”杨老头摆摆手。 “一起,一起。” 两人一前一后跨进了院子,像进自己家一样自然。 林远站在门口,嘴角抽了抽。 得,连门都不用关了。 他跟在后面,脑子里飞速转着,这两位可都是剑来世界里的大佬,一个可能是远古神灵的化身,一个是道家高人,随便哪个伸根手指头都能碾死他。 “小友,坐。”杨老头自己搬了个石墩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别站着,怪累的。” 林远:“……” 这是他家还是杨老头家? 他硬着头皮坐下,陆沉也找了个地方蹲着,扇子摇啊摇,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后院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 林远心里一紧,神木还在后院呢,虽然用破布盖着,但保不齐被这俩看出什么。 “小友,把手伸出来。”杨老头打开药箱,取出一个小布包,“老朽给你号号脉。” 号脉? 林远警惕地看着他:“杨老,我没病。” “没病也号号。”杨老头笑眯眯的,“老朽行医几十年,就爱给人号脉。” 林远犹豫了一下,伸出了右手。 杨老头的三根手指搭上他的手腕,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林远感觉一股微弱的气息从手腕渗入,沿着经脉往里探,那是神识。 他心中一凛,正要抽手,那股神识已经触到了他的丹田。 然后,像撞上了一堵墙。 一股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力量从丹田深处弹了出来,将杨老头的神识轻轻推了回去。 杨老头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色,但很快就被笑容盖住了。 “好,好。”他收回手,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白瓷瓶,放在林远手里,“这是老朽自己炼的养气丹,不值什么钱,小友留着用。” 林远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一股清香扑鼻,光是闻着就觉得神清气爽。 这可不是什么“不值钱”的东西。 “杨老,这……” “收着,收着。”杨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衣袍,“小友日后若有需要,可来药铺找老朽。” 他说完,提起药箱,朝陆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林远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小友,你那棵树,养得不错。” 林远心里“咯噔”一下。 杨老头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林远和陆沉。 陆沉还蹲在那里摇扇子,笑眯眯地看着他,不说话。 林远被看得浑身不自在:“道长,您也要号脉?” “不号。”陆沉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抬头看了看天,“贫道算命。” “我不算命。” “不算也得算。”陆沉从袖子里掏出三枚铜钱,往地上一抛。 铜钱在地上滚了几圈,叮叮当当,最后停下来。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他又抛了一次。 再看,眉头皱了起来。 第三次。 他蹲下来,盯着那三枚铜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林远。 “紫气东来三千丈。”陆沉缓缓开口,“不是神仙也胜仙。” 林远一愣:“什么意思?” 陆沉没有解释,收起铜钱,摇着扇子,朝院门走去。 “道长!”林远追了两步,“你把话说清楚啊!” 陆沉头也没回,摆摆手:“天机不可泄露。” 等到两位高人前辈都走远之后,林远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杨老头给的丹药,脑子里回响着陆沉那句“紫气东来三千丈”。 什么意思? 是说他会发达?还是说他命格特殊?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左手的白瓷瓶,杨老头送药,陆沉算命。 一个上午,两位大佬。 他回到后院,把丹药放在石桌上,一屁股坐在神木旁边。 “你说,我是不是该搬家了?”他看着神木。 神木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笑。 林远苦笑一声:“也是,搬哪儿去?这棵树在这儿,我能搬哪儿去?” 他伸手摸了摸神木的树干。几天功夫,神木已经从幼苗长到了小腿高,树干拇指粗,叶片十几片,绿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灵气从神木周围散发出来,虽然他用破布和木板搭了棚子,但还是有淡淡的灵气味道飘散出去。 藏不住了。 从今天开始,彻底藏不住了。 林远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半刻之后,林远睁开眼,看了一眼神木。 神木的叶子上,又浮现出一个新的字。 “路”。 一笔一划,清晰可见。 林远盯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路。 是告诉他,这条路已经没法回头了? 还是告诉他,前面有路,走下去? 他伸手摸了摸那片叶子,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行吧。”林远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既然藏不住了,那就……” 他顿了顿,没说完。 还没想好“那就”什么。 走一步看一步吧。 傍晚,陈平安来了。 他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林大哥,我妈做的,你尝尝。” 林远接过碗,吸溜了一口,面条筋道,汤头鲜美,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 “好吃。”他竖起大拇指。 陈平安坐在他对面,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了。 “林大哥,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远咬着面条,含糊不清地说:“卖破烂的。” 陈平安看着他,眼神复杂。 “卖破烂的能一剑打败剑宗天才?” “运气好。” “运气好能两根手指夹断灵器?” “那个……他剑质量不行。” 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杨老头和陆沉为什么来找你?” 林远放下碗,看着陈平安认真的脸,知道糊弄不过去了。 他想了想,说:“平安,有些事情,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不是因为不信任你,是因为……” 他顿了一下,“知道得太多,对你不好。” 陈平安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他站起来,“林大哥,不管你是谁,你都是帮过我的林大哥。”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面条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远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 这小子,难怪原著里那么多人愿意帮他。 夜深了。 林远坐在神木旁边,月光洒在院子里,银白一片。 神木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曳,那个“路”字还在,若隐若现。 林远正要闭眼睡觉,神木突然剧烈抖动起来。 叶子沙沙作响,像是被大风吹的,但今晚没有风。 林远警觉地站起来,四下张望。 院墙上,蹲着一只黑猫。 绿幽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神木的方向。 林远和黑猫对视了三秒钟。 黑猫“喵”了一声,跳下墙头,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夜色中。 林远松了一口气,正要坐下,目光扫过神木的根部。 一片枯黄的叶子,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了泥土上。 叶子上写着一个字。 “危”。 林远后背一凉。 这棵树在警告他。 危险要来了。 第十一章 阮邛的试探 第二天一早,林远还没来得及开门,院门外就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普通马,是那种蹄子落地带着沉稳节奏、一听就训练有素的好马。 林远透过门缝往外看,一个身穿青衣的年轻人翻身下马,衣着讲究,腰悬玉佩,一看就是大家族的随从。他走到院门前,拱手道: “请问,林远林公子可在?” 林远犹豫了一下,打开门。 “我就是。” 青衣随从恭敬地递上一封帖子:“我家主人请林公子过府一叙。” 林远接过帖子,打开一看,烫金大字写着“阮邛顿首”四个字。 兵家圣人,阮邛。 铸剑坊的主人,未来阮秀的父亲,小镇上真正的隐藏大佬之一。 林远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阮先生请我?我一个收破烂的,怕是高攀不起。” 青衣随从微微一笑:“林公子说笑了。我家主人说了,只是喝茶聊天,没有别的意思。” 林远看着帖子,沉默了几息。 去,还是不去? 不去,显得心虚。去了,又怕露馅。 但转念一想,阮邛这种人,真要想对他不利,躲也躲不掉。不如去看看,探探虚实。 “行,走吧。”林远把帖子揣进怀里,跟着随从上了马。 铸剑坊在小镇东头,占地不小,远远就能看见烟囱里冒出的黑烟。走进坊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铁锈和炭火的气味。 几个光着膀子的工匠正在打铁,锤声叮叮当当,节奏分明。 青衣随从领着林远穿过工坊,来到后院。后院倒是清幽,种着几丛竹子,一张石桌,两把石凳。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这人四十来岁模样,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几分威严,但嘴角挂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他穿着普通的灰色长袍,不显山露水,但林远一进门就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像被一头猛虎盯着。 阮邛。 “来了?坐。”阮邛指了指对面的石凳,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老朋友。 林远坐下,也不客气,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 “好茶。”他说。 阮邛笑了笑:“这是我自己种的,你喜欢走的时候带点。” 林远放下茶杯,等着对方开口。 阮邛也不着急,慢悠悠地喝着茶,目光在林远身上扫了几遍,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东西。 “昨天你那一剑,我看到了。”阮邛突然说。 林远心里一紧,但脸上没露出来:“阮先生看到了?我就是随手一挥,没想到那小子这么不经打。” “随手一挥?”阮邛笑了,“草根境巅峰,一剑秒杀骨气境剑修,你说随手一挥?” 林远没接话。 阮邛放下茶杯,看着林远的眼睛,缓缓道:“你的剑气里,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气息。不像是任何已知的功法,倒像是……天生的。” 林远心跳加速,但表面依然平静:“阮先生说笑了,我就是个收破烂的,哪来的什么天生剑气。” 阮邛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你后院那棵树,长势如何?” 林远差点把茶杯扔出去。 他知道? 不可能。他每天用破布盖着,还用木板搭了棚子,从外面根本看不见。 “阮先生说什么树?我院子里就一棵枯树桩。” 阮邛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反而笑了笑:“枯树桩也能发芽,万物皆有灵。林小友,你说是吧?” 林远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这个老狐狸,说话拐弯抹角,每一句都在试探。 “阮先生找我,到底什么事?”林远索性直说了。 阮邛收起笑容,正色道:“我想请你帮个忙。” “我一个草根境的收破烂的,能帮您什么忙?” “帮我试剑。” 林远一愣。 阮邛解释道:“我新铸了一柄剑,需要人试剑。小镇上的修士要么太弱,要么不愿意得罪我。你不一样,你既有实力,又不属于任何势力。” “试剑?”林远皱眉,“怎么试?” “很简单。”阮邛从石桌下取出一柄长剑,剑鞘漆黑,没有任何装饰,“你全力出一剑,我看看这柄剑的承受极限。” 林远看着那柄剑,沉默了一会儿。 “阮先生,你这是试探我吧?” 阮邛笑了:“也可以这么说。” 林远想了想,接过剑。 反正已经暴露了,再藏着掖着也没意思。而且阮邛这种人,既然已经起了疑心,不让他看到点什么,反而更麻烦。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握住剑柄。 剑身出鞘,寒光一闪。 这柄剑确实不错,剑刃锋利,重量适中,比他之前用过的任何兵器都好。 林远深吸一口气,调动丹田里的灵气。 他没用“一瞬剑”,那一剑太快,阮邛不一定能看清效果。他要用最基础的剑招,但灌入全部灵力。 举剑。 劈下。 一道肉眼可见的剑气从剑尖射出,呈半月形,直奔院墙而去! “轰!” 院墙被斩出一道深深的裂缝,砖石飞溅,尘土飞扬。 剑气穿过院墙,还在往前飞了十几丈,才消散在空气中。 林远收剑,回头看向阮邛。 阮邛坐在石凳上,手里的茶杯还端着,但茶已经洒了一半。 他的表情从淡定变成了震惊,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你这剑气……”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不是灵力催动的。是……剑意本身。” 林远把剑放在石桌上,挠了挠头:“阮先生,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阮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 笑得很畅快,像捡到了什么宝贝。 “林小友,”他站起来,拍了拍林远的肩膀,“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 林远被拍得肩膀一沉,心说这老头手劲真大。 “那……我先走了?”林远指了指院门。 “走?喝完茶再走。”阮邛重新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我女儿秀秀一会儿也来,你们认识认识。” 林远心里一紧。 阮秀? 那个对灵气体质极其敏感、未来会成为火神转世的女孩? 她要是来了,神木怕是藏不住了。 “阮先生,我家里还有事,改天再来拜访。”林远站起来,拱手告辞,转身就走。 阮邛也不拦,只是笑着看他离开。 等林远走远了,一个少女从竹丛后面走了出来。 十五六岁模样,容貌清丽,眼神清澈,正是阮秀。 “爹,他就是你说的那个人?”阮秀望着林远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你觉得如何?”阮邛问。 阮秀皱了皱鼻子,像是在闻什么味道:“他身上有一股很奇怪的气息……不是灵气,也不是剑气,像是……” 她想了想,也没找到合适的词。 第十二章 阮秀的感应 阮秀第二天一早就来了。 林远刚把摊位支起来,陶罐还没摆齐,就听见一个软糯的声音在面前响起:“林大哥,我想买个罐子。” 他抬起头,阮秀站在摊位前,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裙子,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手里提着一个小竹篮。 “阮姑娘想买什么样的?”林远从摊位后面站起来,顺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阮秀蹲下来,目光在一排陶罐上扫来扫去。 她伸手拿起一个圆肚小罐,用指腹摩挲罐身上的纹路,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个多少钱?”她问。 “三文。” 阮秀点点头,却没有掏钱的意思,又把罐子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然后放下,拿起另一个。她挑得很认真,认真得有点过头了,一个三文钱的陶罐,犯不着这么精挑细选。 林远心里微微发紧。 他注意到,阮秀从刚才到现在,目光一直没怎么落在罐子上。她的眼睛总是往林远身后瞟,瞟向那扇半掩的院门。 动作很隐蔽,但瞒不过林远。 他没有吭声,只是靠在摊位边,双手抱胸,等她挑完。 阮秀又拿起一个带耳的小罐,终于像是满意了,站起身来说:“就这个吧。” 她从竹篮里摸出三文钱,放在摊位上,然后把罐子装进篮子里。 林远松了口气,以为她要走了。 但阮秀没走。 她站在原地,微微偏着头,目光越过林远的肩膀,盯着院门的方向,突然问了一句:“林大哥,你后院是不是种了什么?” 林远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种了点菜,怎么了?” “不是菜。”阮秀摇摇头,语气笃定得不像是在猜,“我闻到了一股很香的味道。不是花香,也不是果香,就是……很香。” 林远看着她,脑子里飞速转着。 这姑娘的鼻子是什么做的?神木的灵气波动他用了三层破布加一道木板门才勉强挡住,普通人站在院子里都未必能察觉,她隔着一条巷子就闻到了? “没什么,就是几棵野草。”林远笑了笑。 “前阵子在山上挖的,种在后院里,可能是土腥味儿吧。” “野草?”阮秀眨眨眼。 “对,野草。”林远点头,“你要不要去看看?就是几棵普通的草,没什么稀奇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跳其实已经加快了。这是冒险,请阮秀进后院,万一她看出什么端倪,麻烦更大。但如果不让她看,以这姑娘的直觉,反而会更起疑。 还不如大大方方地“邀请”,让她亲眼看看那些“野草”。 阮秀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用了,我爹还等我回去做饭呢。”她提起竹篮,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远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林远后背发凉。 她的目光在林远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冲他笑了笑,提着篮子走了。 林远站在摊位前,看着阮秀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一动不动站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然后他转身,推开院门,走进后院。 神木还在原地。 但林远一眼就看出不对劲了。神木的所有叶子,全都朝着院门的方向,也就是阮秀离开的方向,微微倾斜。 每一片叶子的叶尖都在轻轻颤抖,幅度很小,但很密集,像是什么东西在兴奋地跳动。 林远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片叶子。 叶子烫手。 不是那种被太阳晒过的温热,而是从内部透出来的、带着生命力的热度。 神木在他掌心下微微震动,像是在跟他说什么,又像是在欢呼什么。 林远把手缩回来,沉默了很长时间。 阮秀对灵气的敏感程度,远超他的想象。他原以为阮邛那种境界的修士都看不出端倪,阮秀一个不修行的姑娘更不可能察觉。 但事实摆在眼前,阮秀的直觉,比阮邛的灵力探测还要精准。 她能“闻”到神木。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远就觉得后脑勺一阵阵发凉。不是害怕阮秀,那姑娘看起来不像有坏心。他怕的是这件事本身,神木的秘密,藏不住了。 林远不敢往下想了。 他正想着,院门被猛地推开了。 “林大哥!林大哥!” 陈平安的声音,又急又慌,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少年跑得满头大汗,一脚跨进院子,扶着门框大口喘气。 “怎么了?”林远站起来。 陈平安喘了好几口气,才把话说囫囵了:“巷口……有个老先生在巷口等你,说是姓齐。” 姓齐。 林远心头一紧,齐静春也来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院门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暮色四合,小镇的炊烟已经散尽了,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衬得这条巷子格外安静。巷口那个青衫身影,此刻应该还站在那里。 陈平安见他不动,小声问:“林大哥,你不去吗?” 林远收回目光,摇了摇头:“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陈平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林远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乖乖转身跑了。 林远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他没有立刻动身。齐静春既然在巷口等,说明不急。 他需要一点时间,想想这位书院先生为什么突然来访。 是阮邛请他来的?还是他自己要来的?是为了神木,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林远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浇花时留下的泥巴。他去井边洗了手,把衣服上的灰拍干净,然后转身看了一眼后院的神木。 叶子安安静静,没有朝向巷口的方向颤抖。 这说明齐静春身上没有让神木产生反应的灵气波动,要么是那位书院先生把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要么是他根本不需要释放气息就能让人感到压力。 不管哪种,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林远收回目光,抬脚朝院门外走去。 暮色里,小镇的石板路泛着青灰色的光,两旁的瓦房已经点起了油灯,橘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影子。 巷口,一个青衫身影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卷书。 第十三章 不一样的柳筋境! 林远走到巷口的时候,暮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 巷口那棵老槐树下,一个青衫身影正站在那里。 齐静春。 林远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叫了一声:“齐先生。” 齐静春转过身来,冲他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像长辈看晚辈,没有任何架子,也看不出任何试探的意味。 “刚好路过,想着你在这一片,就过来看看。”齐静春说道。 路过。 林远心里琢磨了一下这个词,没有接话。 齐静春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随意地问了问今天的生意怎么样,陈平安那孩子最近有没有来帮忙。 林远一一答了,答得也很平淡。 两人就这样站在巷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行,不早了,”齐静春把书卷换到左手,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你回去吧。” 林远愣了一下。 就这么走了?他以为齐静春专程来找他,总要说点什么正事。关于神木,关于阮邛,关于小镇地下那些他隐约听说过但从不曾触及的秘密。 但齐静春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 林远的心微微一紧。 齐静春看着他,目光平静,声音不高不低:“你的路,自己走。别让外物左右了本心。” 说完,他笑了笑,转身走了。青衫背影在暮色里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久久没有动。 你的路,自己走。 别让外物左右了本心。 这两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齐静春说的“外物”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齐静春的态度很明确,他不会插手,不会指点,不会替林远做任何决定。 路,得自己走。 林远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院子。 他关上门,插上门栓,走进后院。神木安安静静地立在墙角,叶片在夜风里轻轻摆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林远在神木旁边坐下来,背靠着树干,仰头看天。 星星已经出来了,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夜空。 他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很多东西,阮秀那意味深长的眼神,齐静春那两句没头没尾的话,还有那些他不知道但总觉得即将到来的事情。 想着想着,他就这么靠着神木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温热的气息把他唤醒了。 林远睁开眼,愣住了。 神木的枝头,一颗赤金色的果子正挂在那里,拳头大小,通体散发着温热的金色光芒。 第二颗悟道果。 林远猛地坐直了身子,睡意全消。他伸手摸了摸那颗果子,入手温热,却不烫手,果皮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纹路。 他咽了口唾沫,没有犹豫,摘下来就塞进了嘴里。 果子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喉咙涌入腹中,然后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 林远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扔进了温水里,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张,每一根骨头都在发痒。 然后是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酸胀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膨胀、破土而出。 林远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指甲抠进身下的泥土里,一声不吭地忍着。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林远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视野变了。不是变大了,而是变得更清晰了。他能感觉到空气中流动的灵气,那种像水一样轻柔、像雾一样缥缈的东西,他以前从不知道它们的存在,但现在,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 体内的灵气也变了。之前像是一条小溪,缓缓流淌,时断时续。现在它变成了一条河,宽阔、平稳、源源不绝地在他体内运转。 柳筋境。 林远握了握拳头,感受着那股从骨子里涌出来的力量。不是暴涨,不是失控,而是一种浑厚的、沉甸甸的、让人踏实的力量。 他站起来,走到院墙边那堵残墙前。 这堵墙上次被他一剑劈出一道深沟,后来他用泥巴糊了糊,勉强撑着。现在它又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像是一个随时会倒下的老人。 林远深吸一口气,扎了个马步,握紧右拳,朝那堵墙打了一拳。 没有用任何技巧,就是纯粹的一拳。 “轰。” 半堵墙直接没了。 不是裂开,不是倒塌,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挖走了一样,砖石碎片四处飞溅,灰尘腾起老高。 林远被呛得连声咳嗽,用手扇着眼前的灰,往后退了好几步。 等灰尘散了一些,他凑过去看了看。 墙的断面很整齐,不是利器切割的那种光滑,而是一种被蛮力硬生生砸断的粗糙。砖石碎块散了一地,最大的也不过拳头大小。 林远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消失的半堵墙,沉默了片刻。 这就是柳筋境? 不,不对。柳筋境不应该有这么强的力量。他刚才那一拳,打出的不是纯粹的灵力,而是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拳意,又像是某种更古老、更原始的力量。 金刚拳。 这个名字突然出现在他脑子里,像是早就刻在那里,只是一直没有醒来。 林远又试了一拳,这次他刻意调动了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拳罡脱手而出,在空气中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 十步外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出现了一个深深的拳印,树皮炸开,木屑飞溅。 林远收回拳头,手心微微发烫。 这门拳法神通,霸道得不像话。 他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那堵已经只剩半截的残墙,又看了看远处那棵被他打出一个凹坑的老槐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明天王婶要是问起来,他该怎么解释? 林远叹了口气,去墙角找了把铁锹,又从院外的土堆里铲了些泥巴,开始糊墙。 月光下,他一个人蹲在那里,把砖头一块一块码回去,再用泥巴糊住缝隙,动作熟练得像干了半辈子泥瓦活。 糊到一半,隔壁的王婶探出头来。 “小林啊,你家墙怎么又塌了?” 林远头也不抬:“年久失修。” 王婶撇了撇嘴,显然不信,但也没多问,缩回头去,关了窗户。 林远继续糊墙。他糊得很仔细,每一块砖都码得整整齐齐,缝隙抹得平平整整。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回屋,然后到后院,来到神木的旁边盘膝而坐。 神木周围一道道如流光般的灵气涌入林远的体内,转眼一夜便过去。 第十四章 齐静春的提醒 第二天一早,林远还没睡醒,院门就被敲响了。 他披着衣服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书院的弟子,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青色长衫,手里拿着一封书信。 少年恭恭敬敬地把信递过来,说:“林公子,齐先生请您过府一叙。” 林远接过信,拆开一看,纸上只有一行字:“今日得闲,来书院后山凉亭喝茶。” 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对那少年说:“知道了,我收拾一下就去。” 少年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林远关上门,去井边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他看了一眼后院,神木安安静静,叶子翠绿,枝头那颗赤金色的悟道果已经被他吃了,现在光秃秃的,只有新冒出的几个嫩芽。 他深吸一口气,出了门。 从泥瓶巷到书院,要走穿过半个小镇。林远不着急,慢慢走着,一路上碰到不少熟人,卖豆腐的老张头冲他点点头,巷口晒太阳的李大爷问他吃没吃早饭,王婶家的狗冲他摇了摇尾巴。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林远知道,今天不会和往常一样。 齐静春从来不随便请人喝茶。 书院在小镇的东边,占了一大片地。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前两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 林远走到门口的时候,昨天的那个少年已经在等了,领着他绕过前院的讲堂和藏书楼,穿过一条碎石铺的小径,往后山走去。 后山不高,种满了竹子,凉亭在半山腰,四根石柱撑着一个茅草顶,亭子里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桌上放着一套茶具。 齐静春已经在了。 他坐在石凳上,面前煮着一壶水,水刚刚冒泡,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看见林远来了,他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说:“坐。” 林远坐下了。 齐静春没有说话,专心地泡茶。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先用热水烫了茶壶和茶杯,然后放茶叶,等水稍微凉了一点,再缓缓注入。 林远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觉得齐静春泡茶这件事本身就像是一种修行。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尝尝。”齐静春把一杯茶推到林远面前。 林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微苦,但很快就转成了甘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清爽了。 “好茶。”他说。 齐静春笑了笑,自己也端起一杯,慢慢喝着。两人就这样对坐着喝茶,谁都没有先开口。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齐静春放下了茶杯。 林远知道,正题来了。 “你后院那棵树,”齐静春的语气很平静,“我早就知道了。” 林远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齐静春。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放回桌上,问:“齐先生既然知道,为什么一直没说?” “为什么要说?”齐静春反问。 林远愣了一下。 齐静春给他续了茶,他一边倒茶一边说:“那是你的树,长在你的院子里,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小镇的官,管不到你家后院种什么。” 林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齐静春说的好像也没错。 “但是,”齐静春放下茶壶,抬起眼睛看着林远,目光比刚才认真了一些,“我今天请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这棵树牵扯甚大,你要做好准备。” 林远的心微微一沉。 “牵扯多大?”他问。 齐静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从旁边的石凳上拿起一本书,放在桌上,推到林远面前。 书的封面泛黄,边角卷起,显然是被人翻过很多遍。上面写着四个字——《阵道初解》。 “这本书你拿回去看看,”齐静春说,“里面讲的是阵法的基础,你现在修为够了,但手段太单一。只会打打杀杀,遇到真正的高手,吃亏的是你自己。” 林远没有伸手去拿,而是看着齐静春,等他继续说下去。 齐静春靠在石凳上,望着亭外的竹林,说了一句让林远琢磨了很久的话:“你的路,自己走。不要被任何人左右,包括我。” 林远沉默了很久。 “齐先生,”他开口,“您能不能告诉我,那棵树到底是什么?” 齐静春摇了摇头。 “不是我不告诉你,是我告诉你了,对你没有好处。”他转过头来看着林远,“有些东西,知道得越早,死得越快。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搞清楚它是什么,而是想办法让自己变强。强到足够保护它,也保护你自己。” 林远攥紧了茶杯。 齐静春的话,和阮邛说的、和陆沉算的,指向了同一个方向,他太弱了。神木已经在他手里了,各方势力迟早会找上门来。他现在能做的,不是在原地猜测这棵树是什么来头,而是拼了命地往上爬。 爬到别人不敢伸手的高度。 “我明白了。”林远说。 齐静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林远起身告辞。 “书带上,”齐静春指了指桌上那本《阵道初解》,“别弄丢了,我就这一本。” 林远拿起书,冲齐静春行了个礼,转身沿着碎石小径下山了。 走出书院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竹林掩映中,凉亭的茅草顶隐约可见,齐静春还坐在那里,一个人喝着茶,身影有些孤单。 林远收回目光,往家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脑子里转着很多事。齐静春的话、阮邛的态度、陆沉的卦象、阮秀的眼神……所有这些加在一起,拼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的生活,从他在山上捡到那棵小苗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改变了。 以前他以为,自己只要藏好神木,就能安安稳稳地在小镇上过日子。 现在他知道,藏是藏不住的。 他只能变强。 强到不需要藏。 林远加快了脚步。穿过泥瓶巷,拐进自家那条窄巷子,远远地就看见自家那扇破旧的木门。一切都很正常,门关着,院墙还是那堵昨天刚糊好的墙,王婶家的鸡在巷口刨食。 他走到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推开。 然后他愣住了。 后院的神木旁,多了一柄剑。 剑身古朴,布满裂纹,散发着苍茫的气息。它就那么插在泥土里,入土三寸,剑身微微倾斜,像是随手一扔,又像是刻意为之。 剑身上那些裂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每愈合一道,剑身就亮一分。那股凌厉的气息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往外涌,把神木周围的杂草削得整整齐齐,像被人用剪刀修剪过。 林远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本《阵道初解》,嘴巴微张,盯着那柄剑看了很久。 他认出了它。 老剑条。 第十五章 陈平安的信任 林远一晚上没睡好。 不是因为看书看得太晚,而是因为院子里那柄剑。它插在那儿,安安静静的,不发光也不出声,但那股凌厉的气息像一根针,隔着墙、隔着门、隔着被子,扎得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来了。 推开房门,后院里老剑条还在,插在神木旁边的泥地里,和昨晚一模一样。剑身上的裂纹又愈合了不少,原本密密麻麻的裂纹现在只剩下十几道,每一道都在缓慢地收拢,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在缝合。 林远在门槛上坐下来,看着那个方向,忽然开口:“你来我这个破院子想干啥?” 老剑条震动了,然后他看见,剑身上浮现出一行字。 “吾在此悟道。” 林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挤出一句话:“你悟你的道,别把我院子拆了就行。” 老剑条没有再回应。 看到这种情况,林远也没有理它,他正准备去摆摊,院门就被敲响了。 “林大哥,你在吗?” 陈平安的声音。 林远快步走到院门前,拉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身子,挡住里面的视线。“怎么了?” “我家的水井干了,想借你家井水打一桶。”陈平安提着一个木桶,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不好意思的笑。 林远犹豫了一下。 他不想让陈平安进院子。不是不信任这少年,而是院子里那柄剑太扎眼了,那股气息连他自己都觉得不舒服,更别说陈平安一个不修行的人。 但他找不到拒绝的理由。水井在后院,陈平安要打水,必须进去。 “进来吧。”林远侧身让开。 陈平安提着木桶走进院子,直奔后院的水井。他走得很自然,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多看什么。林远跟在后面,心里祈祷那柄剑不要搞出什么动静。 陈平安把木桶扔进井里,打上水来,动作麻利。他把桶放在井沿上,甩了甩手上的水,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后院那个角落。 那块歪歪斜斜的木板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陈平安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 “林大哥,你木板后面藏了什么?”他问,一边问一边已经走了过去。 林远想拦,已经来不及了。 陈平安伸手拨开木板。 木板倒下来,砖头滚了一地。 老剑条露了出来。 它就那么插在泥土里,剑身银白,古朴苍茫,陈平安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柄剑。 “林大哥……”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是什么剑?好吓人。” 林远走过来,伸手把木板重新立起来,挡住老剑条。 “捡的,可能是谁扔的废铁。” “废铁?”陈平安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林大哥,你骗谁呢?废铁会发光?” “那是太阳反光。”林远面不改色。 陈平安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又看了看被木板挡住的老剑条,脸上的表情写着“我不信”三个大字。 少年绕过林远,又凑过去,这次离得更近了。他蹲下来,和老剑条面对面,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像一只看到鱼的猫。 “别靠太近。”林远说。 话音未落,陈平安伸出手,想去摸剑身。 “别。” 来不及了。 陈平安的指尖刚碰到剑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弹了出来。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弹了一下少年的手指。 “啊!” 陈平安惨叫一声,缩回手,整个人往后一倒,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疼得直甩手,眼泪都快出来了。 “林大哥,这剑咬人!” 林远蹲下来,看了看他的手指。只是红了一道印子,没有破皮,也没有出血。 “我让你别靠太近。”林远说。 陈平安坐在地上,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那柄被木板挡住的剑。 “林大哥,”他的声音放低了,像是怕被谁听见,“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就是个收破烂的。”林远说,“只不过运气比别人好一点。” 陈平安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真是假。最后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两根还在发麻的手指,忽然笑了。 “林大哥,”他说,“不管你是什么人,我都信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随口一说。 但林远听出了分量。 他没有说什么感动的话,只是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然后站起来,走到后院,从神木上摘了一片叶子。神木的叶片有巴掌大,翠绿欲滴。 林远把叶子拿回厨房,烧了一壶水,把叶子扔进去泡着。茶水很快就变了颜色,他把茶水倒进一个粗陶碗里,端给陈平安。 “喝了。” 陈平安接过碗,看了看碗里的茶水,又看了看林远,问:“这是什么?” “茶。” “我认识茶,但这不像茶。” “喝就是了。”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端起碗,咕咚咕咚几口就喝完了。 茶水入喉的瞬间,少年的脸色变了。 不是痛苦,也不是难受,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炸开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脉里流淌。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额头上的青筋微微鼓起,汗水从鬓角渗出来。 “林大哥……”陈平安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感觉肚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别说话,坐着别动。” 陈平安咬着牙,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攥着膝盖,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胸膛起伏得越来越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陈平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但他的眼睛比刚才亮了,不是那种单纯的、少年人的亮,而是一种更深处的、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光。 “感觉怎么样?”林远问。 陈平安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发现自己的声音变了。不是变粗了,而是变得更清亮了,像是蒙在鼓上的那层布被揭掉了。 “林大哥,我刚才好像听见了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听力好像变好了?”他皱了皱眉。 林远点了点头。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多说。他只是把碗收回去,洗了洗,放回碗柜里。 “以后别问了,喝就是了。”他说。 陈平安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林大哥,那我先回去了。” “嗯。” 陈平安提着那桶水,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来。少年站在晨光里,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红晕,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清水。 “林大哥,谢谢你。” 林远摆了摆手。 院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林远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自己今天做了一件很冒险的事,但他不后悔。 这少年值得。 林远转过身,走回后院。老剑条还插在土里,木板歪歪斜斜地挡着,那股凌厉的气息从缝隙里漏出来,在院子里乱窜。 他蹲下来,和老剑条平视。 “你这么大一柄剑插在这儿,我怎么藏?” 老剑条震动了一下。 剑身上的裂纹又开始愈合了,这次速度更快,愈合的幅度更大。每愈合一道裂纹,剑身就亮一分,那股凌厉的气息就强一分。 “嗡——” 一声低沉的剑鸣。 老剑条的气息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撞在院墙上,发出“轰”的一声闷响。林远扭头一看——院墙内侧被剑气削掉了一层,泥皮簌簌地往下掉,露出了里面的砖石。 不是塌了,是变薄了。 一整面墙,被剑气削薄了一层。 林远看了看那面变薄了的院墙,又看了看老剑条,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玩意儿还在升级。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去屋里拿了那本《阵道初解》,在门槛上坐下来。翻了几页,又合上,看了看后院的方向。 神木的叶子在风中摇摆,老剑条的光芒从木板的缝隙里透出来,一金一银,在后院里交相辉映。 林远摇了摇头,重新翻开书。 看吧。 不看能怎么办呢? 他又不能把这两个祖宗赶走。 第十六章 生死危机! 陈平安走后,林远正准备关门。 院门刚掩上一半,一只脚从外头踹了进来。 砰! 门板撞上林远肩膀,把他撞退两步。他站稳,抬头,院门大敞,门口站着两人。 前头是赵龙。几天不见,这位赵家公子瘦了一圈,眼眶乌青,唇无血色,几天没合眼的样子。 他身后站着一个灰袍老者。 老者身形干瘦如柴,一双眼却亮得骇人,又阴又冷,他手里提着柄黑色长剑,剑身乌沉。 林远心头一沉。 金丹境,还不是寻常金丹。 赵龙指着林远,手指头都在抖,声音又尖又利:“师叔,就是他!就是他废了赵师弟的本命飞剑!” 灰袍老者目光在林远身上过了一遍,从脸到手,从手到脚,他看完,嘴角一撇,冷哼。 “柳筋境?有意思。” 林远没说话。他站在那,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发凉。他知道来者不善,也知道现在说什么都白搭,在这些人眼里,对错不重要,拳头才重要。 灰袍老者长剑往地上一顿,剑尖插入青砖缝隙,双手拄着剑柄,居高临下的看着林远。 “自废修为,饶你一命。” 林远沉默两秒,想说点什么,但是老者并没给他机会。 “不必多言。” 话音未落,黑剑已然出鞘。 没有起手式,不见蓄力,一道黑色电光直刺林远胸口。快,快到他只能侧身。 嗤! 剑锋擦着林远左臂划过,衣袖应声裂开,林远没工夫看衣袖,因为灰袍老者的第二剑已经出手了。 这一剑,避无可避。 林远嗅到了死亡的寒意。 不是恐惧,是种冰冷的清醒,这一剑,挡不住。 那道黑色剑线在瞳孔里放大,愈近,愈亮。 突然一声剑鸣。 不是灰袍老者手中的黑剑。这声音来自后院,低沉悠长,似龙吟,似钟响,似万年沉睡之物被骤然惊醒。 声音不大,整个院子却在发颤。 墙上泥皮簌簌往下掉,屋顶瓦片细碎摩擦,连地上青砖都在微微跳动。 老者的剑停在半空。 不是他主动停下。是他的剑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鸟,动弹不得。他低头看手中黑剑,剑身剧烈颤抖,发出刺耳嗡鸣,像在害怕,又像在求饶。 接着,一道白光从后院飞出。 林远只看到一道白色残影,快到他眼睛跟不上。白光一闪,自老剑条处飞出,穿院而过,直撞上老者黑剑。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 黑剑断了。 不是裂开,不是碎成几块,是整整齐齐断成了两截。上半截飞出去,翻滚几圈,“噗”的插进院墙,剑柄兀自嗡嗡颤抖。下半截还在老者手里,断口光滑如镜。 白光未停。它绕着老者转了一圈,速度慢下来,像只巡视领地的鹰。林远终于看清了,老剑条,那柄插在神木旁,满是裂纹的古剑。此刻悬浮半空,剑身银白,裂纹已愈合大半,散发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凌厉气息。 灰袍老者握着半截断剑,脸色惨白。 不是受惊的白,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认出什么后才会有的恐惧。他唇在哆嗦,指在发抖,半截断剑都握不稳,在手里叮当响。 “这......这是......”他声音沙哑的不像自己,“传说中的......老......老......” 他说不下去。 老剑条转过来,剑尖对准他眉心。 灰袍老者连退三步。 像个被推倒的木头人,脚步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撞翻墙角的几个空陶罐。陶罐碎了一地,碎片溅到他袍子上,他浑然不觉。 他眼睛死死盯着老剑条,瞳孔缩成针尖。 然后他转身就跑。 没放狠话,没交代后事,甚至没看赵龙一眼。老者翻过院墙,动作矫健的不像个干瘦老人,几个起落消失在巷口拐角。 林远听见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远去,变轻,最后被风吹散。 院子安静下来。 老剑条在空中悬了几秒,慢悠悠飞回后院,“噗”的插回原位,好似什么都没发生。剑身的裂纹又愈合几道,银白光泽更亮。 赵龙还杵在原地。 腿抖个不停,裤裆又湿了,这位赵家公子,林远是第三回见他吓尿。他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条离了水的鱼,一个字都吐不出。 然后他“噗通”跪下。 膝盖磕在青砖上,一声闷响,听着都疼。赵龙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 “大人饶命!”他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哭腔,“大人饶命!不是我,是我师叔,不,是那老东西非要来的!我劝过他,我真劝过!” 林远看着他,不语。 赵龙趴在地上,抖成筛糠,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这个几天前还趾高气扬,恨不得把他踩进泥里的赵家公子,此刻连抬头都鼓不起勇气。 他看一眼赵龙,又看一眼后院方向。 老剑条安安静静插在那,神木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摆,泛着淡金。 林远收回目光,看着跪在地上的赵龙,只说了一个字。 “滚。” 赵龙如蒙大赦,爬起来就跑。他跑的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跤,摔了个狗啃泥,磕掉一颗门牙。但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的出了院门,消失在夜色里。 林远关上门,插上门栓。 他靠着门板,慢慢的滑坐到地上,他坐了会儿,站起身,一瘸一拐走进后院。 老剑条插在土里,剑身上那行“吾在此悟道”的古字又浮现,在月光下一闪一闪。 林远站在它面前,沉默很久。 “今天要不是你,”他声音有些哑,“我可能就交代了。” 老剑条嗡的一震,似在回应。 经过这一场打斗,小镇的天也很快黑了下去。 林远苦笑,转过身,走到神木旁,一屁股坐下。他靠着树干,仰头看夜空。月圆,星亮。小镇的夜很静,静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林远知道,什么都发生了。 金丹境巅峰的剑宗长老,被老剑条一剑吓跑。这事传出去,整个修行界都要震动。而他,一个柳筋境小修士,会被推到风口浪尖。 他伸手摸了摸神木的叶子。叶片温温的,在他掌心下轻轻颤动,像在安慰他。 “还是太弱了啊。”林远说。 第十七章 直入龙门境! 这一夜,林远没有回屋。 他就那么靠在神木树干上,半睡半醒地坐着。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整个后院照得像铺了一层银霜。 天亮了。 林远睁开眼,低头一看,泥土裂开了一条缝,一个嫩绿色的芽尖从缝里钻了出来。不是花苞,是果苞。第三颗悟道果,开始长了。 这一次长得比前两次都快。 第一天,芽尖长成了拇指大的青果。第二天,青果变成了拳头大,颜色从青转白,又从白转银。第三天夜里,果子熟了。 果子拳头大小,通体银白,表面覆着一层细细的霜。 林远伸手摸了摸。 凉,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凉。果皮光滑得像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握着一块冰种翡翠。他把果子摘下来,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一口咬了下去。 没有汁水。果肉入口即化,化作一股冰凉的灵气,顺着喉咙往下走,走过的地方都像是被冰水洗过一遍,又凉又通透。那股凉意从喉咙到胸口,从胸口到丹田,从丹田扩散到四肢百骸,像一条冰河在血管里流淌。 林远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到体内那扇门被撞开了。 他没有刻意去冲关,没有打坐运功,没有吞服丹药。他只是坐在那里,感受着那股冰凉的灵气在体内运转,一圈,两圈,三圈……然后“咔嗒”一声,门开了。 灵气像决堤的河水一样涌入,丹田里的灵力漩涡猛地扩张了一圈,经脉被撑得更宽、更韧、更通畅。他的五感再次被放大,能听见百步外王婶家的鸡在打鸣,能看见院墙上那只蜘蛛织网的每一个细节,能感觉到空气中灵气流动的方向和速度。 直入龙门境。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身体轻了很多,像是卸掉了一层壳。脚下的地面感觉变了,以前踩在地上,是脚踩土,硬邦邦的。现在踩在地上,他能感觉到泥土的纹理、砖石的缝隙、地下水的流动。 然后,一段信息涌入了脑海。 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更直接的、像本能一样的东西,他得到了一门新的神通。 缩地成寸。 名字很简单,道理也很简单:一步跨出,大地在你脚下缩短。 林远走到院子中间,深吸一口气,抬脚。 一步。 他从院门跨到了院墙外。 不是走过去的,不是跑过去的,而是“缩”过去的。脚下的距离被什么东西压缩了,一步迈出去,脚落地的时候,人已经在十丈之外了。 林远站在院墙外,愣了一瞬。 然后他发现自己正对着一只鸡笼。 王婶家的鸡笼就摆在墙根下,用竹条编的,里面关了五六只老母鸡。林远这一脚跨出来,正好落在鸡笼前面,距离不到一尺。那几只鸡被突然出现的人影吓得扑棱着翅膀乱叫,鸡笼在地上翻了个跟头,鸡毛飞了一地。 “哎呦我的鸡!” 王婶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婶推开院门,看到自家鸡笼翻在地上,母鸡四散奔逃,而林远就站在鸡笼旁边,一脸茫然。 “小林!你搞什么名堂!” 林远连忙蹲下来帮她抓鸡。他动作快,一只手一只,三下五除二就把五六只鸡全塞回了鸡笼里。王婶叉着腰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狐疑。 “你从哪儿冒出来的?我刚才还看见你在院子里,一眨眼就跑我鸡笼跟前了?” 林远把鸡笼扶正,拍了拍手上的鸡毛,面不改色地说:“我翻墙出来的。” “翻墙?”王婶看了一眼那堵一人多高的院墙,又看了看林远,“你翻墙出来蹲我鸡笼前面?你是不是想偷我的鸡?” “不是,王婶,我就是……”林远卡了一下,“想看看你家鸡长多大了。” 王婶翻了个白眼,显然一个字都不信。她把鸡笼拎起来,往自家院子里走,边走边骂:“现在的年轻人,不学好,翻墙偷鸡。我告诉你小林,你要是敢动我一只鸡,我跟你没完。” “不会的不会的。”林远连连摆手。 王婶“砰”地一声关上了院门。 林远站在巷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从院门到王婶家鸡笼的距离——差不多十丈。 一步,十丈。 他心里那个爽劲儿像气泡一样往上冒,怎么也压不住。脸上不自觉地浮起一个笑,赶紧用手捂住,怕被王婶看见了更觉得他有毛病。 他转身走回院子,关上门,站在院子中间,又试了一次。 一步,从院门到后院墙角。 一步,从后院墙角到厨房门口。 一步,从厨房门口回到院门。 速度快得像一阵风,落地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子。没有声响,没有灵气波动,连地上的灰尘都没有被带起来。缩地成寸不是轻功,不是速度,而是对空间的折叠,一步迈出去,不是你快了,是路短了。 林远在院子里来回跨了十几步,越跨越顺手,越跨越觉得这门神通简直是给他量身定做的。打架的时候,别人还在蓄力,他已经到了对方身后。逃跑的时候,别人还在追,他已经出了城。 当然,前提是对方的境界不要高出太多。 林远想起三天前那个灰袍老者,金丹境巅峰,一剑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如果当时他就会缩地成寸,能不能躲开那一剑?能躲开一两剑,但躲不开全部。 他收起笑容,站在神木旁边,看着那棵已经长到腰部的树。 龙门境,在小镇算得上高手了。阮邛是铸剑师,修为不高,靠的是铸剑手艺。齐静春深藏不露,但从不出手。小镇上明面上的修士,能到龙门境的屈指可数。 但林远知道,这只是小镇。 骊珠洞天开启之后,外面的修士会涌进来。那些人的修为,不是龙门境能比的。他需要更强。 神木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想法,叶子轻轻摇了摇,像是在点头。 林远摸了摸树干,转身去屋里拿了一套干净衣服换上。那件被灰袍老者划得稀烂的衣服被他揉成一团,塞进了灶膛里当柴烧。火苗舔着布片,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在嘲笑什么。 他刚换好衣服,院门外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好几匹。蹄声整齐,节奏一致,一听就是训练有素。蹄声在巷口停了,然后是脚步声,几个人踩着石板路朝这边走来。 林远走到院门前,没有开门,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四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人,面容方正,留着一把修剪整齐的短须,腰佩玉带,脚蹬官靴,一看就是当官的。他身后跟着四个带刀侍卫,穿着统一的青色劲装,腰挎长刀,步伐沉稳,目光锐利,至少都是柳筋境的修为。 中年人走到院门前,抬手叩了叩门。 “请问,林远林公子可在家?” 声音客气,但客气里带着一股子官腔,像是在衙门里审案审多了,说话都不自觉地端着。 林远拉开门,站在门槛里面,看着中年人。 “我就是。” 中年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然后拱了拱手,脸上堆起一个标准的、训练有素的笑容。 “在下大骊皇室特使王崇,奉陛下之命,特来拜访林公子。” 他说“拜访”的时候,身后的四个侍卫已经把巷子两头都堵上了。 林远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齐静春说的“不要被任何人左右”,大概就包括今天这种情况。 “进来吧。” 第十八章 拒绝大骊皇室 王崇进了院子,目光四处扫了一圈。 他的视线在院墙上那道新糊的泥巴痕迹上停了停,又在墙角那堆碎陶罐上停了一停,最后落在后院那扇半掩的木门上。木门后面,神木的影子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林远不动声色地走到他前面,挡住了那条视线。 “院子小,大人将就坐。”他指了指院中那张瘸了一条腿的石桌,从屋里搬出两把竹椅,一把推给王崇,一把自己坐了。 王崇没有坐。他站在那里,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双手捧着,脸上那副客气的笑容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郑重。 “林远接旨。” 林远坐在竹椅上没动,抬头看着他。 王崇等了两息,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小镇上一个收破烂的敢对皇室的旨意摆出这种态度。但他很快调整过来,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无妨,本使宣读便是。” 他展开绢帛,念了一长串骈四骊六的官样文章。大意是:大骊皇室听闻骊珠小镇有贤士林远,品性高洁,武艺超群,特赐黄金百两、灵石十块,册封为从七品客卿,即日起入皇室客卿名录,享朝廷俸禄。 念完了,王崇把绢帛收起来,重新换上那个笑容,将绢帛双手递过来。 “林公子,恭喜了。从七品虽然不高,但客卿一职不占朝廷编制,不领实职,只需在皇室需要的时候出出手就行。平时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不影响。这等好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林远看着那卷明黄色的绢帛,没有接。 他注意到王崇身后的四个侍卫已经不动声色地散开了,两个守在院门口,两个站在院墙两侧。不是包围,但胜似包围。客气是表面上的,底下的意思很明确,这是皇室的面子,你最好接着。 “王大人,”林远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一个收破烂的,何德何能。” 王崇笑着摆手:“林公子谦虚了。你在小镇上的事,陛下都听说了。阮邛亲自试剑,齐静春亲自约谈,连那柄......”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连那柄传说中的老剑条,都落在你的院子里。这样的人,朝廷不拉拢,岂不是瞎了眼?” 林远心里一沉。 老剑条的事,连大骊皇室都知道了?这才几天?消息传得也太快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摇了摇头:“大人抬举了。阮先生请我试剑,是看我年轻,提携后辈。齐先生请我喝茶,是邻里之间走动。至于那柄剑......” 他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 “那柄剑是自己飞来的,跟我没关系。我想拔都拔不出来,算什么‘落在我的院子里’?顶多算它借我的地儿歇歇脚。” 王崇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变了。 他从林远的话里听出了拒绝的意思。但他没有放弃,把绢帛放在石桌上,又从袖中掏出一只锦袋,解开袋口,往桌上一倒。 金灿灿的光芒晃了一下林远的眼睛。 十两一锭的元宝,整整十个,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是十块灵石,拇指大小,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灵气波动。灵石这东西在小镇不常见,一块能换五十两银子,还有价无市。 “黄金百两,灵石十块。”王崇把锦袋推到一边,又从怀里摸出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大骊客卿”四个字,“这是官凭。从今天起,林公子就是朝廷的人了。往后出门,各地衙门见了都要客气三分。” 林远看着那堆东西,沉默了几秒。 黄金,他不缺。卖罐子赚的不多,但够吃够喝。灵石,他确实想要,神木需要这个。至于从七品的官爵,在他眼里连屁都不是。 但问题的核心不是这些。 只要上了这条船,就下不来了。 林远抬起头,看着王崇,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真诚,真诚得连王崇都愣了一下。 “王大人,”林远说,“我就是个收破烂的,实在担不起这么大的恩典。” 院门口的两个侍卫交换了一个眼神。 王崇的笑容僵在脸上,过了两息才重新化开。他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林公子,你要不要再想想?陛下亲自下旨,这在客卿里头可是头一份。你拒绝,不光是驳了我的面子,是驳了皇室的面子。” “不是驳面子,”林远从竹椅上站起来,把桌上的绢帛拿起来,双手递还给王崇,“是真的担不起。我一个柳筋境的小修士,连小镇都没出过,去了京城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怎么做皇室的客卿?传出去,丢的是皇室的脸。” 王崇没有接。 他看着林远,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底下那张官场上练出来的、不怒自威的脸。 “林公子,”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你可知道,拒绝皇室的好意,可不是明智之举。” 这句话说得很慢,像是在给林远时间反悔。 林远没有反悔。 他举着绢帛,手不抖,眼不眨,就那么看着王崇。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三秒。 王崇伸手,把绢帛接了过去。他的手指捏着绢帛的边缘,指节发白。 “好。”他把绢帛塞回袖中,把桌上的金锭也扫进锦袋里,动作比刚才快了很多,不再有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林公子,后会有期。” 他没有说“告辞”,没有说“保重”,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后会有期”,转身就走。 四个侍卫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出。走在最后面的那个侍卫在经过林远身边时,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恶意,倒是有几分佩服? 林远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 院门“砰”地一声关上了。不是他关的,是那个侍卫顺手带上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马蹄声重新响起,渐渐地远了,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方向。 林远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听着那些声音一点一点地消失。 然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拒绝了。 他蹲下来,把石桌底下那袋被王崇遗忘的东西拖了出来。 灵石。 王崇走的时候把黄金和官凭都收走了,但这袋灵石他忘了。也许是故意忘的,也许是真的忘了。林远不管,打开袋子,十块灵石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散发着淡淡的灵气。 他拿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走到后院,蹲在神木旁边,把灵石放在石板上,找了一块石头,一下一下地砸碎了。 “咔嚓。咔嚓。” 灵石碎成粉末,晶莹的粉末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林远把粉末撒在神木根部,用手扒了扒泥土,把它们埋进去。 然后他又砸了一块。 又一块。 十块灵石,全部砸碎,全部埋进了神木根部的泥土里。 他刚埋完最后一捧粉末,神木就有了反应。 树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拔,叶片一片接一片地舒展开来,颜色从翠绿变成了深绿,又从深绿变成了墨绿,油亮油亮的,像打了蜡。整棵树在短短一盏茶的功夫里,长高了一尺。 林远退后一步,仰头看着。 神木已经比他高了。当初他从山上带回来的时候,那棵小苗还不到他膝盖。现在,它已经长到了他的肩膀。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新的花苞。 不是果苞,是花苞。从树冠最顶端的枝丫上冒出来的,拇指大小,嫩绿色,外面裹着一层细细的绒毛。花苞的形状和之前那三颗悟道果的果苞不一样,更圆,更饱满,尖端微微泛着紫色。 第四颗悟道果。 不过还没有长出来,以林远目前的修为还是只能继续过着摆烂的卖破烂生活。 第十九章 洞天封印松动! 林远继续摆摊,消磨一下时间,因为悟道果还在成长。 不过陆沉也来摆摊了。 这次他没有坐在巷口老槐树底下,而是直接占了林远摊位旁边的位置。 林远正在摆陶罐,看了他一眼:“今天不算命?” “算。”陆沉把竹签拿起来又放下,“专门给你算。” 林远笑了:“多少钱?” “不要钱。”陆沉抬起头,表情难得没有嬉皮笑脸,“坐下。” 林远愣了一下。他和陆沉打过几次交道,这人从来都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今天却不一样了。 林远没有多问,拉过小板凳坐下了。 陆沉把三枚铜钱放在手心里,双手合拢,闭上眼睛。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什么,但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陆沉睁开眼,把铜钱往地上一撒。 三枚铜钱在破布上滚了几圈,停下来。林远低头看了一眼,看不出什么门道——正面、反面、正面,这能算出什么? 陆沉盯着那三枚铜钱,眉头皱了起来。 他又把铜钱捡起来,合在手心,再撒。 这一次铜钱落地的声音更响了,像是在石板上砸出了小坑。 陆沉的手指掐了起来,他的额头开始渗出汗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淌,顺着鼻梁滑到下巴,滴在破布上。 林远没有催他。 陆沉掐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手终于停了。 “你的命格,”陆沉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我从未见过。” 林远等着他说下去。 “紫气东来三千丈,不是神仙也胜仙。”陆沉念完这两句,停了停,“这不是夸你,是预言。” 林远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陆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指了指脚下。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骊珠小镇。”林远说。 “对,骊珠小镇。”陆沉站起来,扇子没打开,握在手里,指了指远处那座不高不矮的后山,又指了指脚下的石板路,“但你不知道的是,骊珠小镇本身,就在骊珠洞天里面。” 林远怔了一下。 他以为骊珠洞天在小镇地下,封印是一扇门,推开就能进去。但现在陆沉告诉他,他早就站在洞天里面了? “小镇是整个洞天的核心,”陆沉继续说,“你们脚下的这条灵脉,就是洞天的心脏。外面的封印不是通往洞天的门,而是洞天与外界的门。它在里面,不在外面。” 林远的脑子转得很快:“你的意思是,封印是用来挡住外面的人进来?” “对。”陆沉点头,“骊珠洞天是上古遗迹,里面藏着无数宝贝。外面那些修士馋了几千年,但封印一直打不开。现在,要开了。” “什么时候?” “三个月后。”陆沉竖起三根手指,“封印开始松动。届时会有大批修士涌入小镇,抢夺洞天里的机缘。丹药、功法、灵器、传承……什么都有人抢。你们这个安安静静的小镇,会变成修罗场。”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了阮邛的试探,想起了剑宗长老的报复,想起了大骊皇室的拉拢。那些人不是在找他麻烦,是在提前布局,他们知道洞天要开了,想抢在他前面占住什么东西。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林远问。 “因为你是洞天选中的有缘人。” 林远没有说话。 “你后院那棵树,”陆沉朝林远院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就是洞天灵脉孕育出来的。它选择了你,不是因为你多厉害,是因为你刚好在它发芽的时候路过,刚好把它带回了家。缘分这种东西,说不清楚,但存在。” 林远想起那棵小苗,他以为是山上随便捡的野草,随手种在后院里。原来不是他选择了神木,是神木选择了他。 “那棵树是整个洞天的钥匙。”陆沉说,“它在,洞天就在。它死了,洞天也就塌了。现在封印要开了,洞天需要你去稳住它。” “怎么稳?” “找到灵脉源石。” 陆沉蹲下来,用竹签在破布上画了一个粗略的地图。一个小圈代表小镇,一个大圈代表宝瓶洲,在大圈的东南角画了一个叉。 “灵脉源石是洞天的心脏,但它在很多年前被打碎了,碎片散落在宝瓶洲各处。你需要在封印彻底打开之前,找到所有碎片,把它们带回小镇,重新嵌入灵脉核心。只要源石归位,洞天就会稳定下来,外面的修士就算进来了,也翻不起大浪。” 林远看着竹签画出的那个叉,问:“碎片在哪儿?” “最大的一块碎片,在青鸾国境内的上古仙府遗迹里。”陆沉把竹签放下,抬起头看着他,“那是你第一个要去的地方。” 林远沉默了很久。 他不想去。他是穿越来的,只想在小镇上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卖卖陶罐,种种树,喝喝茶。外面的世界太危险,剑宗、皇室、各种势力,哪个他都惹不起。 但他看了一眼自己院子的方向。 那棵神木,他已经种了几个月了。从一株小苗长到半人高,结了两次果子,救过他的命,给了他修为。 而且,小镇上还有齐静春、老王、王婶、陈平安。这些人对他好,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小镇变成修罗场。 “我去。”林远说。 陆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保重”。他站起来,把破布一卷,铜钱和竹签往袖子里一塞,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三个月后封印松动,你必须在三个月内找到源石碎片带回来。记住,时间不等人。” 说完,他迈步走了。 林远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陆沉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用竹签画的叉,已经被风吹得模糊了,只剩下一个淡淡的痕迹。 陆沉没有告诉他仙府遗迹里有什么危险,没有告诉他怎么找源石碎片,没有告诉他如果三个月内回不来会怎样。他只说了该说的,留下了更多没说的。 林远站起来,把陶罐一个一个收进屋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些重复的、熟悉的动作安抚自己。 天快黑的时候,他关上了院门。 神木在后院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叶片在晚风中轻轻摆动。老剑条插在泥土里,剑身上的裂纹又愈合了几道,银白色的光泽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林远走到神木旁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光滑,带着微微的温热,像是有血液在里面流淌。 “原来你不是外来户,”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神木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神木的叶子沙沙作响,不是被风吹的那种响,而是一种有节奏的、像是在回应他的颤动。 林远的手停在树干上,感受着那股温热从掌心传到心里。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剑鸣。 不是刺耳的那种,而是低沉的、悠长的,像是老钟被敲了一下。他转过头,看见老剑条的剑身上浮现出一行字。 “同去。” 两个字,古篆,笔锋凌厉,像是用刀刻在石头上的。 林远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行,”他说,“一起去。” 老剑条震动了一下,剑身上的光芒亮了一瞬,然后暗了下去,像是什么都发生过。 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院子里。神木的金光和老剑条的银光交织在一起,把林远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三个月,时间不等人啊! 第二十章 神木疯长,灵气外溢 半个月后,林远像往常一下睡醒起床,翻身坐起,推开院门。 然后他愣住了。 后院上空,灵气成雾,白茫茫一片,像倒扣了一口大锅。雾气里盘旋着几十只鸟雀,叽叽喳喳地叫着,有的甚至落在院墙上不肯走。 雾气边缘,阳光刚照到的地方,那些鸟雀的羽毛上泛着淡淡的光泽,连它们都在被灵气滋养。 神木立在后院中央,已经长到了林远腰部的位置。 他记得半个月前浇完灵石碎末的时候,神木才刚过膝盖。现在枝干已经有儿臂粗,树皮泛着青金色的光泽,像裹了一层薄薄的金属。 叶片增加到二十片,每一片都有巴掌大,油亮发光,叶脉里仿佛有液体在流动。 最让林远心惊的是,神木的根已经从花盆里长出来了,沿着地面蔓延,有几根粗的已经扎进了院墙的砖缝里。 他能感觉到,神木正在疯狂地吸收地底的灵气,不对,是在和整个洞天的灵脉产生共鸣。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神木在呼吸,而每一次呼吸,整个小镇地底的灵气都会跟着震颤一下。 “藏不住了。”林远苦笑。 他正发愣,院门外传来王婶的声音:“林远!林远你在不在?” 林远赶紧转身,想把院门关上,但王婶已经推门进来了。 她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原本是要送的。但当她跨进院门,看到院子上空的灵气雾、满院的鸟雀、还有那棵已经长到腰部的神木时,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这……这是啥?”王婶瞪大了眼,嘴都合不拢。 林远尴尬地挡在她和神木之间,干笑道:“养了几只鸡……呃,不是,种了棵树。” 王婶看看神木,又看看林远,再看看院子上空的灵气雾,一脸“你当我傻”的表情:“养鸡能养出这动静?你看看你院子里,这雾气都成精了!我家那几只老母鸡下的蛋都没这么大阵仗!” 林远无言以对。 王婶也没真追问,把粥塞到林远手里,压低声音说:“你小心点,这两天村里人都说你家闹妖呢。老王昨天还说,你家晚上有光,像点了灯笼似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也别怕,我跟他们说了,林远那孩子老实,不会养妖。” 林远哭笑不得,只好点头:“谢谢王婶,我知道了。” 王婶走后,林远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吸一口气。 他走到神木前蹲下,伸手摸了摸树干。入手温热,像摸到活物的皮肤。 他能感觉到神木在成长,在渴求更多的灵气,而洞天的灵脉正在回应这种渴求。 “你倒是长得开心,”林远叹气,“我快被你害死了。” 他从怀里掏出灵石袋,空了。大骊皇室送的那袋灵石,半个月前就全碾碎浇了。现在神木的胃口越来越大,如果继续这样疯长下去,他真不知道拿什么喂。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林小哥,在家吗?” 是王大叔的声音。林远打开门,老王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条腊肉,眼睛却一直往院子里瞟。 “王叔,怎么了?” 老王收回目光,嘿嘿笑了两声:“没啥,就是问问你,昨晚你家那光……是咋回事?” 林远心里叹气,脸上却堆笑:“王叔,我真不知道,可能是月亮照的?” 老王看了看天上明晃晃的太阳,又看了看林远,欲言又止,最后把腊肉塞给他:“拿着吃,补补身子。” 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上方的灵气雾,嘴里嘀咕着走了。 林远关上门,把腊肉放到灶台上,走到后院,一屁股坐在神木旁边。 “还有两个半月。”他喃喃自语。 陆沉说过,三个月后封印开始松动。现在过去半个月了,封印不但没按原计划松动,反而可能提前,因为洞天内部的灵气浓度在上升,灵脉在复苏,这会加速封印的磨损。 如果封印提前打开,外界修士提前涌入,而他还没找到灵脉源石…… 林远不敢想。 他站起身,走到神木前,伸手摘下一片最老的叶子。叶子离开枝干的瞬间,一股浓郁的灵气从断口处溢出来,像打开了一瓶陈年好酒。 他把叶子收好,准备泡茶喝。这东西现在是他唯一能快速补充灵气的资源,不能浪费。 正忙着,院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不是王婶,也不是老王,是个年轻后生的声音:“林远哥,齐先生派人来传话了!” 林远打开门,是书院的一个学徒,气喘吁吁的,像是跑过来的。 “齐先生说什么?” 学徒喘了口气,说:“齐先生说,‘封印可能提前,你要尽快出发。’就这句,让我一定要带到。” 林远心里一沉:“提前多久?” 学徒摇头:“齐先生没说,就说让你抓紧。” 林远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给学徒:“辛苦了,拿去喝茶。” 学徒推辞了一下,接了,跑远了。 林远关上门,靠在门上,闭上眼。 时间不多了。 他睁开眼,看着后院的神木,看着那棵正在疯长的、藏不住的、让他又爱又恨的树。 “再给我一个月,”林远像是在对神木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一个月后,我就出去找源石。你在这期间,能不能消停点?” 神木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回答他。 林远叹气,走到灶台前,把王婶送的粥喝了,又啃了两口老王送的腊肉。吃完,他回到后院,盘腿坐在神木旁边,开始运转功法。 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比半个月前浓了不止一倍。他能感觉到,这些灵气有一大半是从神木身上散发出来的,还有一小半,是从地底的灵脉里渗出来的。 两种灵气在他体内交汇,运转速度比平时快了三成。 林远暗暗心惊,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他的修炼速度会越来越快,但神木暴露的风险也越来越大。 修炼了一个时辰,林远收功起身。 他走到院墙边,看着砖缝里神木的根须,想了想,决定去找点东西把院墙糊严实。灵气从墙缝里飘出去,肉眼都能看见淡淡的光晕,这太招摇了。 刚拿起铲子,院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敲得很急,砰砰砰的。 林远放下铲子,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齐静春。 他没有穿书院的儒衫,而是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便服,手里提着一个布包。他看着林远,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后院的方向。 “齐先生?”林远侧身让路,“您怎么来了?” 齐静春没进门,站在门槛外,“跟我去书院,我有东西给你。” 说完,转身就走。 林远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后院的神木,又看了看齐静春的背影,赶紧锁上门,跟了上去。 身后,神木的叶子在无风的院子里沙沙作响。 第二十一章 齐静春赠宝传术 书院的书房里,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书架上投下一道道细碎的光影。 林远跟着齐静春走进来的时候,发现书房里收拾得很干净——桌案上笔墨纸砚摆放整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静心”二字。书架上的书不多,但每一本都包着蓝色的布面,书脊上用工楷写着书名。 齐静春示意林远坐下,自己走到书架前,伸手在第三层的一个格子后面摸了摸。林远听见一声极轻的“咔嗒”,像是机关触动的声音。 书架旁边的墙壁上,一块青砖无声无息地向外凸出。 齐静春从暗格里取出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卷帛书,泛黄的蚕丝编织而成,上面用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齐静春把它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按了按,帛书边缘有些起毛,看起来翻看过很多次。 第二样是一柄玉尺。 尺长一尺二寸,宽约两指,通体青白,温润如凝脂。玉尺的一端刻着两个字,林远凑近看了一眼——“静春”。 齐静春把玉尺也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林远没有立刻接,抬头看着齐静春。 “《敛息诀》,”齐静春指着帛书,“可以隐藏灵气波动。你院子里那棵神木,灵气太盛,迟早会引来麻烦。学会这个,至少能遮掩一阵。” 他顿了顿,又拿起玉尺:“这个,是书院信物。危急时刻捏碎,可以召唤我的一道虚影助阵。只能用一次。” 林远看着玉尺,又看了看齐静春的脸。 齐静春的表情很平静,但林远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玉尺上停留了一瞬,像是有些不舍。那种感觉,就像一个人把自己珍藏多年的东西拿出来送给别人,心里舍不得,但还是给了。 “齐先生,”林远说,“这东西太贵重了。” “贵重不贵重,要看用在什么地方。”齐静春把玉尺又往前推了推,“外界凶险,我帮不了你太多,但这两样或许能保命。” 林远沉默了。 他想起半个月前,齐静春派人传话说封印可能提前。那时候他以为齐静春只是提醒他,现在才明白,齐静春那时候就已经在准备了——准备这些他能给的、最好的东西。 “齐先生,”林远双手接过玉尺和帛书,“我一定活着回来。” 齐静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别逞强”之类的话,而是说:“两个月内必须回来,否则封印彻底打开,小镇不保。” 林远点头:“我知道。” “你不知道。”齐静春的语气突然重了一些,“封印一旦彻底打开,不只是外界修士涌进来的问题。骊珠洞天本身会崩塌,小镇会从这个世界消失。所有人——老王、王婶、陈平安、书院的学徒——都会死。” 林远的手指收紧了,玉尺的棱角硌得他手心生疼。 “所以你找到源石后,”齐静春说,“用玉佩感应灵脉核心,将源石嵌入即可。不要犹豫,不要耽搁,立刻回来。” “齐先生放心,”林远郑重地说,“我一定回来。” 齐静春看着他,目光里的担忧慢慢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信任。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远。 “去吧,”他说,“时间不多。” 林远站起来,把帛书和玉尺小心地收进怀里。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齐静春站在窗前,阳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林远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阳光有些刺眼。林远眯着眼,站在书院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怀里的帛书和玉尺贴着胸口,硌得他有点不舒服,但他没去调整。那种硌人的感觉反而让他安心——至少证明东西还在。 他走下台阶,穿过书院的院子。 院子里有几棵老槐树,树荫下几个学徒正在读书。他们看到林远出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读。没有人问林远来干什么,也没有人跟他说话。 林远走到书院门口,正要跨出门槛,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林远。” 他回头,是书院的管事,姓孙,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平时不怎么说话。 孙管事走到他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他:“齐先生让我准备的,干粮和清水。路上吃。” 林远接过,布包沉甸甸的,里面应该装了不少东西。 “替我谢谢齐先生。” 孙管事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林远走出书院,阳光更亮了。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小镇的街道上有人牵着牛走过,有小孩在巷口追逐打闹,有妇人坐在门槛上择菜。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他知道,两个月后,这一切可能都不存在了。 林远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走。他得赶紧回去,把《敛息诀》学会,然后抓紧时间稳固修为。出发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刚转过街角,一个人影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差点撞到他身上。 “林大哥!” 是陈平安。他跑得满头大汗,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有血丝,像是刚哭过。 “怎么了?”林远问。 陈平安喘了几口气,声音有些发抖:“我二叔……我二叔带人要占我娘留下的房子!” 林远的眉头皱了起来。 “现在就在泥瓶巷,”陈平安抓住林远的袖子,“林大哥,你……你能陪我去吗?” 林远看着他。 陈平安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无助,还有一种倔强的、不肯服输的东西。他才十二三岁,一个人面对这种事,能怎么办? “走,”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我陪你去。” 陈平安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谢谢,但没说出来。 林远没等他,大步往泥瓶巷的方向走去。 陈平安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身后,书院的院墙上,齐静春站在阴影里,看着两个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了书房。 书房里,那面墙壁的暗格还开着。齐静春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空荡荡的暗格,然后轻轻关上了。 “两个月,”他低声说,“够了。” 泥瓶巷在小镇东边,巷子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两边是低矮的土墙和破旧的木门。地上的石板路坑坑洼洼,昨夜的雨水还积在坑里,踩上去啪嗒啪嗒响。 林远跟着陈平安走到巷子深处,远远就看见一栋老宅门前围了一堆人。 七八个汉子,个个膀大腰圆,有的抱着胳膊,有的叼着草棍,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绸缎衫,腰间别着一块玉佩,肥头大耳,下巴上的肉堆了两层。 陈平安的脚步慢了下来,呼吸变得急促。 “那就是我二叔,陈富贵。”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愤怒。 第二十二章 委屈的陈平安 林远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人。那七八个汉子站得松松垮垮,有的手里还提着棍棒,一看就是花钱雇来的泼皮,不是正经护院。 老宅的门是关着的,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是新的。 陈平安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们换锁了!” 陈富贵这时候也看见陈平安了。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慢悠悠地走过来:“哟,平安来了?正好,二叔跟你说个事。” “这是我娘留下的房子!”陈平安的声音在发抖,“你凭什么换锁?” “你娘留下的?”陈富贵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下来,“你娘一个外姓人,有什么资格在陈家的地皮上盖房子?这地是陈家的,房子自然也是陈家的。你一个小孩儿,住这么大房子也不怕折寿,二叔替你看着。” 陈平安气得脸通红:“你胡说!这房子是我娘买下来的,地契上写的是我娘的名字!” “地契?”陈富贵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抖了抖,“你是说这个?我让人去衙门查过了,这地契早就过期了。现在这房子,是陈家的。” 陈平安盯着那张纸,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 林远一直没吭声,这时候往前走了两步。 陈富贵这才注意到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看见林远穿着普通的布衣,腰间没挂什么值钱的东西,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不屑:“你谁啊?少管闲事。” 林远没理他,走到老宅的院墙边,伸手摸了摸墙面。 土墙,有些年头了,墙面上长满了青苔,砖缝里的泥灰一碰就掉。 他转头问陈平安:“这房子,是你娘留给你的?” 陈平安用力点头。 “你想不想留着?” “想!” 林远笑了一下,收回手,退后两步。 陈富贵不耐烦了:“我说你谁啊?滚开,别耽误老子办事。”他朝身后那七八个汉子使了个眼色,有两个提着棍子就往前走。 林远没看他们。 他抬起右拳,轻描淡写地,像随手一推那样,朝院墙轰了过去。 拳风炸开的一瞬间,那面土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拍中,轰然倒塌。砖石飞溅,灰尘弥漫,碎土块飞出去好几丈远,砸在地上咚咚作响。原本挂在门上的新锁随着倒塌的墙砖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巷子里安静了。 彻底的安静。 那七八个汉子的脚步钉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惊恐,手里的棍子差点没拿稳。有两个站在墙根下的,被碎砖崩了一脸灰,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 陈富贵的脸色最精彩。 他的嘴巴张着,下巴上的肥肉在抖,眼睛瞪得像铜铃,瞳孔里映着那面已经消失的墙。手里的地契飘到了地上,他都没感觉。 林远收回拳头,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着陈富贵。 “你……你……”陈富贵的声音变得又尖又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林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陈富贵的腿开始抖,先是小腿,然后是大腿,最后整个人都在抖。一股热流顺着裤腿往下淌,裤裆湿了一大片,滴滴答答地落在石板上。 那七八个汉子看见这一幕,也不知道谁先跑的,反正一眨眼工夫,全跑光了。棍棒扔了一地,有的跑得急,还在水坑里滑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 陈富贵也想跑,但腿不听使唤,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林远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陈富贵浑身一哆嗦,差点没晕过去。 “地契呢?”林远问。 陈富贵的手指哆嗦着指向地上。林远捡起那张纸,看都没看,随手一搓,纸变成了碎末,从他指缝间飘落。 “房子是谁的?” “是……是平安的!是平安的!”陈富贵的声音带着哭腔,“大爷,我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您饶了我……” 林远站起来,没再看他。 陈富贵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裤腿湿漉漉的,跑了几步又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转眼就消失在了巷口。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碎砖头堆里偶尔掉下一块小土块的声响。 林远转过身,看见陈平安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他没有哭,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最后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林大哥……”他的声音哑哑的。 林远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壶茶。 这壶茶是他出门前泡的,用的是神木上最老的那几片叶子,泡了整整一天一夜,茶汤浓得发黑。他本来是打算自己喝的,但刚才出门的时候顺手揣在了怀里。 他把茶壶递给陈平安:“回去喝了吧,对身体好。” 陈平安双手接过茶壶,手指微微颤抖。他捧着茶壶,小心翼翼地把茶壶贴在胸口。 林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另外,我要离开小镇一段时间,去找一样东西。” 陈平安抬起头。 “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好!” 没有犹豫。 一个字,干脆利落,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了。 陈平安的眼睛亮了起来,眼泪还没干,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他把茶壶抱得更紧了,用力地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跟!林大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林远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走吧,先回去。你把茶喝了,然后收拾一下东西。过几天我们就出发。” 陈平安用力点头,跟在林远身后,踩着满地的碎砖和灰尘,走出了泥瓶巷。 走到巷口的时候,陈平安回头看了一眼。 老宅的院墙塌了一大片,院子里露出了那棵老槐树,树下的石桌石凳还在,他小时候经常在那里吃饭。阳光从塌掉的墙洞里照进去,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他看了几秒,转过身,加快脚步跟上了林远。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石板路,穿过街巷,往林远家的方向走去。 林远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脚步突然顿住了。 院子里站着两个人。 前面那个他认识——灰袍老者,就是之前被老剑条吓跑的那个。此刻他站得笔直,脸上的表情恭恭敬敬,像个跟班。 后面那个中年男人,气息更深,深到林远一进门就觉得胸口发闷。 中年男人穿着一身青色长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刻着一个“剑”字。他的脸很干净,下巴蓄着短须。 他看了一眼林远,淡淡道:“剑宗外门长老赵鹤,特来讨个说法。” 林远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老剑条。 陈平安站在他身后,手里的茶壶差点没拿稳。 第二十三章 太徽剑宗赵鹤 林远的手按在腰间的老剑条上,没有拔出来。 院子里,灰袍老者站在赵鹤身后半步的位置,微微躬身,姿态谦卑得像个小厮。林远记得他第一次来时可不是这样,那时候他趾高气扬,被老剑条吓跑的时候连滚带爬。 赵鹤站在原地,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平静地打量着林远。 “龙门境初期,”他说,语气没什么起伏,“比我想的要弱一些。” 林远没接话。他在感受赵鹤的气息——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元婴境,比赵凌云高出几个大境界还多。 “你想怎样?”林远问。 赵鹤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展开,上面有剑宗的红印。“赵凌云是我师弟。他技不如人,我不替他喊冤。但剑宗的脸面不能丢。”他将信收回袖中,看着林远,“公平一战。你赢了,剑宗不再追究赵凌云的事。你输了,自废修为。” 灰袍老者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被赵鹤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陈平安站在林远身后,手里还捧着茶壶,嘴唇发白。他拉了拉林远的衣角,小声说:“林大哥,别答应。” 林远沉默了几秒。 他看了看院里的神木。神木的叶子微微颤动,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老剑条在腰间轻轻鸣响,声音很轻,只有林远能听见。 “好。”林远说。 赵鹤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点头:“有胆色。镇外空地,半个时辰后。” 他说完转身就走,灰袍老者赶紧跟上。走到院门口时,灰袍老者回头看了林远一眼,眼神复杂,像是有话要说,最终还是跟着赵鹤走了。 陈平安急得跺脚:“林大哥!那个人看起来好厉害,你打不过的!” 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手里的茶壶拿过来,放到桌上。“你先回去,把茶喝了,收拾好东西。我打完就回来。” “可是——” “平安,”林远看着他,“信我。” 陈平安咬着嘴唇,眼眶又红了,但没再说什么。他点了点头,转身跑出了院子。 林远关上门,走到神木前,深吸一口气。他摘了两片叶子塞进嘴里嚼了,苦涩的汁水顺着喉咙淌下去,灵气在体内炸开,像往火堆里浇了一瓢油。 他从屋里取出一壶浓缩神木茶,灌了几大口,把剩下的揣进怀里。 老剑条挂在腰间,阮邛送的短剑插在背后,齐静春送的玉尺贴身放着——他暂时不想用这个,一次性的保命底牌,能省就省。 林远推开院门,往镇外走去。 镇外空地是一片荒废的打谷场,四周是齐腰深的野草。夕阳挂在西边的山头上,把整片空地染成了暗红色。 赵鹤已经到了。他站在场地中央,双手背在身后,腰间的剑没有出鞘。灰袍老者站在远处一棵树下,抱着胳膊,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担忧还是期待。 林远走进场地,在赵鹤对面十步外站定。 “准备好了?”赵鹤问。 林远点头。 赵鹤右手一抬,腰间的长剑自行出鞘,飞入手中。剑身通体雪白,剑刃上有一层淡淡的白芒流转,散发出森冷的寒气。 “元婴境对龙门境,我让你三招。”赵鹤说,“三招之后,我不会留手。” 林远没有客气。他右脚蹬地,缩地成寸使出,身形一闪就到了赵鹤面前。右拳裹着金刚拳的金色罡气,直轰赵鹤胸口。 第一招。 赵鹤身形微侧,长剑横挡,剑身与拳头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第二招。林远左手拔剑,老剑条出鞘的瞬间,一道凌厉的剑意迸发出来。他用的是最基础的剑招,但配上“一瞬剑”的速度,剑尖眨眼间就到了赵鹤咽喉前三寸。 赵鹤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头一偏,剑尖擦着他的脖子过去。他右手长剑顺势一挑,把老剑条荡开。 第三招。林远借着被荡开的力道转身,左腿横扫,脚尖带着灵气化作一道半月形的弧光。赵鹤不退反进,膝盖一抬,撞在林远的小腿上。剧痛传来,林远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三招已过。”赵鹤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出剑了。 剑光如匹练,白茫茫一片,铺天盖地地压过来。 太快了。 林远咬牙,拼尽全力催动灵气。一瞬剑在手中化作一道细线,从剑光的缝隙中穿过去,直刺赵鹤面门。赵鹤侧头,反手一剑劈下来,林远收剑格挡,两剑相击,火星四溅。巨大的力量把他整个人震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他爬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血。 赵鹤没有追击,站在原地,长剑斜指地面。“第十一招。你还能撑多久?” 林远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茶壶,灌了一口浓缩神木茶。灵气在体内炸开,疲惫和伤痛被暂时压了下去。他把茶壶塞回怀里,重新握紧老剑条。 缩地成寸。 林远突然改变方向,从赵鹤背后突袭。一瞬剑的速度催到极致,老剑条化作一道流光刺向赵鹤后心。赵鹤头也不回,反手一剑横扫,剑风如墙,林远被扫中肩膀,整个人横飞出去,摔在地上又滑出去一丈多远。 第十八招。林远的左肩被剑气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把袖子染红了。他咬着牙站起来,左手已经抬不起来了,只能用右手握剑。 赵鹤转过身看着他,眉头微皱。“你还能站起来?” 林远吐了一口血沫子,笑了一下:“还没死。” 赵鹤沉默了一瞬,说:“你若是剑宗弟子,我会很欣慰。可惜你不是。”他抬剑,剑身上的白芒更盛了,“第二十五招,我会用全力。你若接不住,就认输,我只要你自废修为,不杀你。” 林远没有回答。他把老剑条换到右手,左手垂在身侧,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赵鹤动了。 这一剑比之前所有剑都快。白芒凝聚成一线,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林远瞳孔紧缩,缩地成寸全力发动,身体猛地向左横移。剑光擦着他的腰过去,带走了一片衣料和一层皮肉。 但同时,赵鹤的左掌拍了过来。 林远躲不开了。他咬紧牙关,不退反进,拼着挨这一掌,右拳的金刚拳罡气凝聚到极致,老剑条的一瞬剑也同时刺出。 拳和剑,同时击中赵鹤的胸口。 闷响。赵鹤倒退了三步,嘴角溢出一丝血。 林远则被那一掌拍飞出去,摔在地上,胸口像被铁锤砸了一下,喉咙一甜,喷出一口血。他躺在地上,浑身像散了架,动一根手指都费劲。 赵鹤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你赢了。”他说,语气平静,但眼神里的震惊还没完全退去,“剑宗的事,一笔勾销。” 他转身往镇外走去。灰袍老者从树下跑出来,跟上他,回头看了林远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跟着赵鹤走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野草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林远躺在空地上,看着天空。夕阳已经落下去大半,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暗紫色。他试着动了动手臂,一阵剧痛传来,疼得他龇牙咧嘴。 休息了一会后,林远推开院门,踉跄着走到后院,一屁股坐在神木旁边。他靠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神木的叶子轻轻摇晃,有几片垂下来,拂过他的肩膀和胸口。那些叶子触碰到伤口的时候,林远感觉到一股温热的能量涌入体内,像温水浇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低头看去,肩膀上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皮肉在重新长出来,血痂脱落,露出粉色的新皮。胸口的钝痛也在慢慢消退,断裂的毛细血管在修复,淤青在变淡。 林远愣住了。 神木的疗伤能力变强了。不是强了一点半点,而是强了一大截。以前神木的叶子也能疗伤,但需要泡茶喝下去才能见效,而且没那么快。现在只是叶子拂过伤口,就能直接愈合。 是因为洞天灵气的滋养。 神木在疯长,它的能力也在全方位提升。疗伤、聚灵、结悟道果,每一样都比半个月前强了一倍不止。 林远靠在树干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伤口还在愈合,温热的能量持续不断地涌入体内,从肩膀到胸口,从胸口到四肢,最后连手指尖都暖了起来。 他闭上眼,感受着体内灵气的运转。刚才那一战,他受了不轻的伤,但也摸到了元婴境的战斗方式。如果离开洞天,他打不过赵鹤。但在洞天内,他有一战之力。 “得把伤养好,”林远喃喃道,睁开眼看着头顶的神木,“再把修为稳固一下。一个月后,出发。” 第二十四章 齐静春的主意 伤养了五天,好透了。 神木的疗伤能力确实变强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林远肩膀上的伤口就只剩一道淡淡的粉痕,胸口被掌力震出的淤青也消了大半。 到第三天,他跟没事人一样,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浑身骨头咔咔响了个遍,舒服得很。 第四天,齐静春托人带话来。 来的是书院那个学徒,跑得满头大汗,进门就说:“林远哥,齐先生让我告诉你,后天小镇办比武大会,让你务必参加。” “比武大会?我又不是小镇的人,凑什么热闹。” 学徒摇头:“齐先生说,你若不去,会有更多人盯上你。不如去露个脸,让人知道你不是好惹的。” 林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去露个脸也好,省得天天被人当妖怪。 “行,我去。”林远说。 学徒完成任务,一溜烟跑了。 比武大会在小镇广场举行。 擂台四角插了旗子,旗子上写着“武”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台下围满了人。小镇虽小,但附近十里八村的都来了,黑压压一片,少说有几百号人。 林远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擂台,叹了口气。 他是真不想打。龙门境打一群铜皮境、草根境的普通人,跟大人打小孩似的,赢了也不光彩。但齐静春说得对,不去露个脸,反而更招人惦记。 “林大哥,你不去报名吗?”陈平安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包瓜子,磕得正香。 “急什么。”林远说。 报名处设在擂台左侧,一张桌子,一个老头坐在后面,面前摆着个木箱子,想参加的往箱子里投一块碎银子当报名费。林远挤过去的时候,前面已经排了十几个人,有拿刀的,有拿棍的,还有一个扛着锄头来的。 轮到林远,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头记了个名字:“林远,住泥瓶巷那边?” “对。” “练过没有?” “练过几天。” 老头也没多问,收了银子,递给他一块木牌,上面写了个“十七”。 林远拿着木牌走回人群,陈平安凑过来:“多少号?” “十七。” “前面有十六个人呢,你得等好久。” 林远点点头,找了个人少的地方靠着墙,闭目养神。 比武大会的规则很简单:抽签两两对决,胜者晋级,直到决出前十。 前面几场打得热闹。有使拳的,有使腿的,还有两个大汉抱在一起摔跤的,台下叫好声不断。林远看得直打哈欠,陈平安倒是看得津津有味,瓜子都忘了磕。 “下一场,十七号林远,对十八号赵铁柱!” 林远睁开眼,把木牌交给场边的人,走上擂台。 对面站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黑塔一样,光着膀子,胸口一撮黑毛,手里提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棍。赵铁柱,镇上杀猪的,老王家的邻居,一身的蛮力。 台下有人喊:“铁柱哥,把他打趴下!” 赵铁柱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小兄弟,你要是怕了,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林远摆出架势,双脚分开,双拳护在胸前,看起来很专业的样子,其实是花架子,随便摆的。 “开始!” 赵铁柱抡起木棍,呼的一声砸下来。林远侧身避开,木棍砸在擂台上,砰的一声,木板都裂了一道缝。台下叫好。 林远趁机往前一冲,一拳打在赵铁柱肚子上。力道控制得刚刚好,不轻不重,刚好让他退了两步,捂着肚子“哎呦”一声。 然后林远就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没有追击,反而往后跳了一步,大口大口地喘气,脸涨得通红,看起来像是刚才那一拳用尽了全力。赵铁柱缓过劲来,又抡着棍子冲上来,林远左躲右闪,每次都堪堪避开,棍子擦着衣服过去,惊险万分。 台下观众看得揪心。 “躲什么躲!打他啊!” “十七号你倒是用力啊!” “哎呀差点就挨上了!” 林远充耳不闻,继续闪躲,偶尔出一拳,打在赵铁柱身上,力道依然不轻不重。两人你来我往,打了足足十个回合。最后林远卖了个破绽,赵铁柱一棍扫来,林远弯腰躲过,顺势一拳打在赵铁柱膝盖侧面。赵铁柱腿一软,单膝跪地,林远扑上去把他按倒在地,胳膊肘顶住他的脖子。 “停!十七号胜!” 台下响起一片嘘声,也有人鼓掌的,但嘘声更大。 赵铁柱爬起来,揉着膝盖,看了林远一眼,嘟囔了一句什么,下台去了。 第二场,对手是个瘦高个,使一柄铁剑。林远依然如法炮制,打得险象环生,每次都快输的样子,最后总能“侥幸”赢下来。这次打了十二个回合,台下观众急得直跺脚。 “你是不是在放水!” 林远一脸无辜地摇头:“我尽力了,真的尽力了。”说完还咳嗽了两声,看起来虚弱不堪。 第三场,对手是个老头,六十多岁,练了一辈子太极拳。林远不好意思打老人,就陪着老头推了二十几个回合,最后老头体力不支,主动认输。 台下的观众已经麻了。有人说:“这个十七号,每次都要打满十个回合,每次都摇摇欲坠,但就是不倒。”旁边的人接话:“我看他就是运气好,抽到的都是弱的。” 林远听见了,心里更爽了。 就这样,他一轮一轮地打,每次都“险胜”,每次都“气喘吁吁”,每次都“摇摇欲坠”。打了五轮,居然进了前十。 最后一场决定前十名次的时候,对手是个草根境中期的年轻人,算是小镇上数得着的好手。林远跟他打了十五个回合,最后“拼尽全力”一拳把他打下擂台,自己也在台上晃了两步,差点摔下去。 台下掌声稀稀落落的,更多人是在骂:“这小子运气也太好了吧!” 但不管怎么说,林远“侥幸”进入了前十。 他从台上下来的时候,陈平安凑过来,小声说:“林大哥,你演得太假了。” 林远瞪了他一眼。 陈平安缩了缩脖子,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真的,你每次打完都喘,但你的脸一点都不红。还有你那个摇摇欲坠的样子,跟喝醉了似的,谁信啊?” 林远又瞪了他一眼:“闭嘴。” 陈平安乖乖闭嘴,但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林远走到人群外面,靠着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正想着,余光扫到擂台旁边站着两个人。 陆沉摇着扇子,笑眯眯地看着他。齐静春站在他旁边,表情平静,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陆沉摇了摇头,笑着说:“这小子,演得还挺像。” 齐静春没说话,但那个笑意更深了一点。 林远假装没看见,转过头去。 比武大会散了,人群慢慢散去,林远正准备叫陈平安回家,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林远。” 他回头,看见杨老头站在广场边缘的树荫下。老头穿着一身灰布衣裳,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木杖,看起来跟小镇上任何一个普通老头没区别。 但林远知道他不是普通人。 “跟我来,”杨老头说,“有件东西要给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等林远回答。 林远犹豫了一秒,对陈平安说:“你先回去,把茶喝了,我晚点回来。” 陈平安点点头,没多问,捧着瓜子走了。 林远跟上杨老头,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广场,拐进一条小巷,又拐了几个弯,来到一栋废弃的老房子前。杨老头推开门,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进来。”杨老头说。 林远跟着他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眼前一片漆黑。他正要开口问,杨老头在地上跺了跺脚。 脚下的石板突然往下沉。 林远心里一惊,本能地握住了腰间的老剑条。石板缓缓下降,像一座简易的升降梯,四周是粗糙的岩壁,头顶的光线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了。 下沉了大约十几丈,石板停住了。 杨老头从袖子里摸出一颗夜明珠,幽绿的光照亮了周围。 林远看清了,这是一个地下密室。石壁上刻满了符文,符文微微发光,像活的一样在缓慢流动。密室不大,只有一间屋子大小,正中央摆着一座石台,石台上空空的。 “这里是小镇地下。”杨老头说,声音在密室里回荡。 第二十五章 青童天君的馈赠 密室不大,四周的石壁上刻满了符文,像是一笔一画用刀子刻进去的,线条深浅不一,但排列得极有规律。 林远站在密室中央,看着那些符文,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杨老头走到石台前,把夜明珠放在台面上。 “玉佩拿出来。”他说。 林远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这是当初他刚穿越来的时候,从小镇杂货铺里淘来的,一直不知道有什么用处。后来陆沉告诉他,这是寻找灵脉源石的关键。 再后来杨老头帮他初步激活过一次,但那时候只是让玉佩有了感应能力,范围很小,效果也不稳定。 他把玉佩递给杨老头。 杨老头没接,只是看了一眼,说:“放在石台上。” 林远依言把玉佩放在石台中央。 杨老头走到石台另一侧,伸出右手,掌心朝下,悬在玉佩上方。 他开始念咒。 突然整个密室被照得通亮。 林远下意识地眯了眯眼。他看见石壁上的符文像是活了过来,从石壁上浮起,那些光丝汇聚到石台上方,绕着玉佩旋转,越转越快,最后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球。 玉佩从石台上浮了起来。 杨老头的手掌缓缓下压。光球和光丝一同没入玉佩,玉佩猛地一震,金光收敛。 “滴一滴血上去。”杨老头说。 林远没有犹豫,咬破食指,将血滴在玉佩上。 血珠落在玉佩表面的瞬间,林远的脑海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感觉到一股陌生的意识从玉佩中涌出,顺着他的血液、灵气、神识,一直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神识感知。他能感觉到密室外面的土地,能感觉到小镇上方的天空。 能感觉到地底深处灵脉的走向,那条灵脉像一条沉睡的巨龙,蜿蜒盘踞在小镇下方,绵延不知道多少里。 而在灵脉的尽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几个微弱的亮点,像夜空中最暗淡的星星。 “那些是源石碎片。”杨老头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玉佩已经和你的神识连在一起了。以后你靠近碎片的时候,玉佩会发热,越近越烫。你脑子里也能感觉到方向。” 林远低头看玉佩。它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里,温热的,像有体温一样。 “多谢杨老。”林远郑重地抱拳。 杨老头摆了摆手,从石台下面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卷兽皮。 他把兽皮摊在石台上。林远凑过去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一幅地图。 不是小镇周边那种粗糙的手绘地图,而是整个宝瓶洲的势力分布图。山川、河流、城池、宗门、险地,密密麻麻标注得清清楚楚。 有的地方用朱砂画了圈,旁边写着字,剑宗、大骊皇室、血煞殿、清风观、落云宗……每一个宗门的势力范围都用不同颜色的线标出来,有的互相重叠,有的泾渭分明。 地图上还有更细致的标注,比如仙府遗迹的位置,用金粉画了一个小圈,旁边写着“疑似上古仙府,机关重重,慎入”。甚至还有几条路线,用虚线连接各大宗门和险地,旁边标注着“商路”“匪患频繁”“妖兽出没”之类的小字。 林远看得头皮发麻。 他知道宝瓶洲很大,知道有剑宗、有大骊皇室,但他不知道这些东西具体在哪里,不知道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不能去。 现在他知道了。 “外界不比小镇,”杨老头指着地图上的剑宗标记,“剑宗在这里,离骊珠洞天大概八百里。他们的势力范围覆盖了小半个宝瓶洲,你出去之后,往东走会碰上他们的外围弟子,往北走会碰上他们的附属宗门。” 他的手指移到地图中央的一片红色区域:“大骊皇室在这里,离得最远,一千五百里。他们暂时顾不上你,但你如果闹出大动静,他们一定会派人来。” 手指继续移动,落在西南角一片用黑线标出的区域:“血煞殿,离你最近,只有六百里。他们的行事风格……”杨老头顿了顿,“不太讲规矩。能避开就避开,避不开就下死手,不要留活口。” 林远听得心里一沉。 他把地图卷起来,小心地收入怀中。 “遗迹的位置在这里,”杨老头指着地图上金粉画圈的地方,“青鸾国境内,离小镇大概一千里。你从这里出发,沿着这条山路走,不要走官道,官道上人多眼杂。到了青鸾国之后再打听仙府的事,当地人应该知道。” 林远点头,默默记下路线。 杨老头把夜明珠从石台上拿起来,密室里的光线暗了下去,只剩下石壁上符文的微光。 他走到密室角落,打开一个暗格,从里面取出一块玉牌,递给林远。 “这是什么?”林远接过。 “仿制的玉佩。”杨老头说,“灵气波动和你的玉佩一模一样。如果你在路上遇到危险,可以把这块仿制品扔掉,让追你的人以为你往那个方向跑了。” 林远心里一凛。这是替死符,不对,是诱饵。杨老头连这都想到了。 他把仿制玉佩也收好。 杨老头走回石台前,沉默了一会儿。林远以为他还要说什么重要的事,但他只是拿起夜明珠,往密室入口走去。 “走吧。”他说。 林远愣了一下:“就这样?” 杨老头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密室的微光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七八十岁老人的眼睛。 “陆沉说了该说的,齐静春给了该给的,”杨老头说,“我没什么新鲜话要说。东西给你了,路告诉你了,剩下的靠你自己。”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遗迹里机关重重,别贪心,拿到源石就回来。” 语气很平淡,但眼神很认真。认真到林远觉得,如果自己不听这句话,杨老头可能会从密室里追出来揍他。 “记住了。”林远说。 杨老头点头,转身走进黑暗里。林远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踩着石板升回地面。 从废弃老房子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小镇的街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一两只狗跑过去。远处有人家在做饭,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在暮色中慢慢散开。 林远站在巷口,深吸了一口气。 怀里的地图硌着胸口,玉佩温温热热地贴着他的皮肤。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仿制玉佩,又摸了摸齐静春送的玉尺,最后摸了摸腰间的老剑条。 东西齐了。 他加快脚步往家走。 推开院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院子里没有点灯,但一点都不黑,神木的叶片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青光,像挂了一树的小灯笼。 林远走到神木前,正要坐下来修炼,突然停住了。 他看见了。 在神木最高的那根枝桠顶端,靠近树冠的位置,长出了一个新的花苞。 花苞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晕在流转,不是青色也不是金色,而是一种梦幻般的、不断变幻的彩色光芒。 林远盯着它看了几秒,竟然觉得有些头晕,像是被那光芒吸进去了。 他赶紧移开视线,心跳加速。 第四颗悟道果。 紫色的悟道果。 他不知道这颗果子会带来什么效果,但他知道一定不简单。神木在洞天灵气的滋养下疯长,结出的果子品质远超从前。之前金色和红色的悟道果帮他突破了龙门境、领悟了神通,这颗紫色的…… 林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激动。 距离出发还有一个月。 他要在一个月内,突破金丹境。 “一个月,”林远看着那个紫色的花苞,喃喃道,“你快点长,我快点练。咱们谁也别拖谁后腿。” 神木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好”。 夜风吹过院子,紫色的花苞在枝头轻轻摇晃,散发着梦幻般的光芒。林远盘腿坐在树下,闭上眼,开始运转功法。 灵气从神木上涌来,从地底的灵脉里涌来,从四面八方向他汇聚。 他要抓紧时间了。 第二十六章 金丹境,天地法相! 距离出发还有一个月。 林远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神木上。每天浇三次水,每次都在水里掺入碾碎的灵石粉末。 花苞在长。 紫色,从嫩绿的花萼里慢慢鼓出来,像一颗正在充气的球。白天吸收阳光,晚上发出微弱的紫光,光芒一明一暗,像心跳。 林远有时候半夜醒来,披着衣服去后院看它。月光下,那个花苞泛着梦幻般的光泽,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转,不是液体,是星光,密密麻麻的,像一条微型的星河。 就这样过了大半个月。 月圆之夜。 林远坐在神木旁边,靠着树干打盹。 忽然,紫色的光猛地亮了。 林远睁开眼。 花苞正在绽放。不是慢慢张开,而是像爆炸一样,四片萼片同时向外翻卷,露出里面的果实。 紫色的,拳头大小,表面光滑如镜,里面星河流转,像是一整个宇宙被压缩成了一颗果子。 林远伸手,摘了下来。 果子入手温热,不烫,但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不像是重量,更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因果,或者命运。 他没有犹豫,一口咬了下去。 果肉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紫色的灵气,顺着喉咙往下冲。那股灵气不是凉的也不是热的,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被激活了,从骨头里、从血脉里、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涌。 林远的身体开始发烫。 不是发烧的那种烫,而是从内而外的、不可遏制的膨胀感。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吹起来的气球,越来越大,越来越满,随时可能炸开。 灵气在体内横冲直撞,撞开了某扇他一直推不开的门。 金丹境。 丹田里的灵力漩涡猛地收缩,凝成了一颗金色的丹丸,黄豆大小,悬浮在丹田正中,缓缓旋转。 每转一圈,灵气就精纯一分,经脉就宽阔一分,五感就敏锐一分。 这个过程只持续了几息。 但对林远来说,像过了一万年。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视野变了。不是看得更远,而是看得更深,他能看见空气中灵气的流动方向。 金丹境。 然后,一段信息涌入了脑海。 天地法相。 林远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催动了这门神通。 “轰——” 他的身体像吹气球一样暴涨。衣服被撑得紧绷,肌肉鼓胀,骨骼发出“咔咔”的声响。一丈、两丈、三丈——他停在了三丈高,头顶几乎碰到了院墙上沿。 三丈,差不多三层楼高。 林远低头看地面,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小了。院墙像一道矮栏,神木像一棵小树苗,水井像一只碗。他抬起手,手掌大得像蒲扇,手指粗得像擀面杖。 力量在血管里奔涌。 不是翻倍,是暴涨。他觉得现在的自己一拳能轰塌半条街。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一瞬,因为他的头撞到了院墙上沿。 “砰——” 瓦片掉了几块,碎在地上。 林远赶紧收功。身体像泄了气一样缩回去,几息之间就恢复了正常大小。他站在院子里,喘着粗气,心跳快得像擂鼓。 地上散着几片碎瓦,院墙上沿缺了一个口子。 他正看着那个缺口发呆,院门被推开了。 “林大哥,我给你送饭来了。” 陈平安端着一个粗陶碗走进来,碗里是老王让他带来的红烧肉,还冒着热气。少年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他看见了地上的碎瓦。 看见了院墙上沿那个缺口。 看见了林远脸上还没褪干净的潮红。 “林大哥,”陈平安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刚才干什么了?” “没什么,”林远说,“活动了一下筋骨。” 陈平安显然不信。他把碗放在石桌上,眼睛在后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神木枝头那个空了的位置上,第四颗悟道果不见了。 “你吃了?”陈平安问。 林远点头。 “什么感觉?” “说不清楚。”林远想了想,“就像……换了一个人。” 陈平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把碗往林远面前推了推:“先吃饭吧。” 林远坐下来,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肉炖得烂,入口即化,老王的厨艺一直没得说。 他嚼着肉,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陈平安太安静了。 他抬起头,发现陈平安正盯着后院的方向,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怎么了?” 陈平安抬起手,指了指后院。 林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后院空空荡荡,神木立在那儿,老剑条插在那儿,什么都没有。 不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衣服不对。 刚才用天地法相的时候,身体暴涨到三丈高,衣服被撑大了。 现在缩回来了,衣服却没有缩回去,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像一件袍子。 领口滑到了肩膀下面,袖子长了半尺,裤腿在地上拖了一截。 林远看着自己这身打扮,沉默了一瞬。 陈平安终于找回了声音:“林大哥,你……你是妖怪吗?” “不是妖怪,”林远把领口往上拉了拉,“是金丹境。” 陈平安显然没听懂这两个词之间的区别。他蹲下来,把筷子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然后站起来,绕着林远转了一圈。 “你刚才变大了,”陈平安说,“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一个三丈高的大个子,脑袋差点把院墙撞塌。” 林远沉默。 “那不是幻觉,”陈平安说,“红烧肉的碗都震得跳起来了。” 林远叹了口气,把碗里的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慢慢嚼着。他需要时间想想怎么解释,但陈平安没给他时间。 “林大哥,你是不是神仙?” “不是。” “那你怎么会变大?” “……一种功夫。” “什么功夫?” “说了你也不懂。” 林远把碗放下,站起来,把松垮的衣服重新整理了一下。他用腰带在腰上多绕了一圈,把裤腿卷了两折,勉强能见人。 “行了,别看了,”林远说,“回去跟老王说,肉做得不错。” 陈平安没动。 “还有事?” “林大哥,”陈平安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是不是要走了?” 林远愣了一下。 “我听见齐先生跟你说的了,”陈平安说,“封印要提前,你要去找什么东西。你是不是不打算带我?” 林远沉默了几息。 “带。”他说,“但不是现在。你先突破到草根境,我们再说。” 陈平安咬了咬嘴唇,点头,转身走了。 院门关上。 林远站在院子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温热,灵气在指尖流转,比之前浑厚了不知道多少倍。金丹境,在小镇算得上顶尖了。 但出了小镇呢? 他不知道。 他走到神木旁边,伸手摸了摸树干。树干温热,像是在庆祝他的突破。叶片轻轻摆动,沙沙作响。 “在洞天里用天地法相,”林远喃喃道,“威力好像比正常的强。”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有一种直觉,这方天地在帮他。灵气更浓,运转更顺,神通更强。像是主场作战,处处占便宜。 他正想着,院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北俱芦洲剑宗,外门执事周鹤,求见林公子。” 林远转过身,看着那扇门。 声音沉稳,不卑不亢,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从容。 林远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面容方正,留着修剪整齐的美髯,穿一袭深青色长袍,腰佩长剑。气息深沉,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至少元婴境。 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二十出头的样子,都是金丹境的修为。男的冷着脸,女的打量着林远,目光里带着好奇。 周鹤拱了拱手,笑容恰到好处。 “林公子,久仰。” 林远靠在门框上,没让路,也没关门。 “什么事?” 周鹤不紧不慢地说:“剑宗有意收你为弟子。只要你点头,直接成为内门核心弟子,灵石丹药管够,灵器任选。” 林远看着他,笑了。 “你们剑宗,还真是锲而不舍。” 第二十七章 太徽剑宗的礼物 周鹤带来的礼物在院子里摆了一地。 灵石、丹药、灵器,每一样都码得整整齐齐。灵石是上品的,比大骊皇室送的那十块强了不止一个档次,每一块都散发着浓郁的灵气波动。 丹药装在玉瓶里,瓶身上贴着标签:培元丹、凝气丹、破境丹。灵器是一柄短剑,剑鞘镶着宝石,抽出来寒光逼人。 林远看了一眼,没伸手。 周鹤站在石桌旁边,双手负在身后,面带微笑。他身后那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站着,男的面无表情,女的倒是好奇地打量着院子里的破罐子破瓦。 “林公子,”周鹤开口,声音沉稳,“条件你都听到了。内门核心弟子,每年灵石百块,丹药不限量,还可挑选一柄灵器。这待遇,剑宗内门里没几个人能比。” 林远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没说话。 周鹤以为他在犹豫,又加了一句:“剑宗在北俱芦洲的地位,你应该知道。入了剑宗,以后在宝瓶洲横着走都没人敢拦你。” 林远终于开口了:“周执事,赵凌云的事,你们剑宗还追究吗?” 周鹤的笑容顿了顿,随即恢复:“只要你入了剑宗,赵凌云的事一笔勾销。同门师兄弟,没有过不去的仇。” 林远点了点头,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摇了摇头。 “多谢好意,”他说,“但我习惯了一个人。” 周鹤的笑容僵住了。 他身后的男弟子皱起眉头,女弟子也收起了好奇的表情,目光变得有些锐利。 “林公子,”周鹤往前走了半步,语气依然客气,但多了几分压迫感,“你得罪了剑宗的人,若不加入剑宗,日后外出恐怕会有麻烦。” 林远看着他的眼睛,问:“若我加入剑宗,赵凌云的事就一笔勾销?” 周鹤点头:“自然。” 林远笑了。 “那我不加入,”他说,“你们是不是还要找我麻烦?” 周鹤脸色微变。 林远收起笑容,站直了身体。他的个子没有周鹤高,但这一刻,周鹤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像是忽然长高了一截。 “周执事,”林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回去告诉剑宗,我林远不想与任何人为敌,也不怕与任何人为敌。剑宗若想找我麻烦,尽管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子里那堆礼物,最后落在周鹤脸上。 “别忘了,这里是骊珠洞天。”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周鹤盯着林远,目光复杂,这个年轻人不是在虚张声势。 他是真的不怕。 周鹤沉默了很久,但周鹤没有发怒。 他拱了拱手,语气恢复了平静:“林公子,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就走。 那两个弟子愣了一下,连忙跟上。男弟子在经过林远身边时,猛地回过头来,瞪了林远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不服气,像是在说“你算什么东西”。 林远没有瞪回去。 他笑了笑,冲那个男弟子点了点头。 男弟子气得脸涨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周鹤已经走远了,他只好快步跟上去。 三个人消失在巷口。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了。 林远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转身回院,关上门。 陈平安从屋里走了出来。他刚才一直在门后面听着,没敢出来。少年的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还算镇定。 “林大哥,”陈平安问,“你不怕剑宗报复吗?” 林远走到石桌旁边,把那堆礼物一件一件捡起来,放回锦袋里。灵石、丹药、短剑,一样不少。剑宗的人走得急,这些东西没带走。 “怕有什么用?”林远把锦袋系好,放在石桌上,“该来的总会来。” 陈平安沉默了。 林远走到后院,站在神木旁边。树干温热,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摆动。老剑条插在泥土里,剑身上的裂纹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道浅浅的痕迹。 “还有一个月就要出发了。”林远转过头,看着陈平安,“平安,你也要在这一个月内突破到草根境。” 陈平安咬了咬牙,点头。 林远从神木上摘下几片叶子,叶片翠绿,叶脉清晰,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他回屋烧了一壶水,把叶子扔进去泡着。茶水很快变成了深琥珀色,浓得像药汤。 他把茶倒进一个粗陶壶里,递给陈平安。 “浓缩的,”林远说,“比之前喝的浓三倍。一天喝一杯,别多喝,会撑爆经脉。” 陈平安双手接过茶壶,壶身烫手,但他没有松手。 “林大哥,”他说,“我一定会突破的。” 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后院,神木的叶子沙沙作响。老剑条在泥土里轻轻震动了一下,剑身上浮现出两个字,一闪而没。 那两个字是。 “同去。” 第二十八章 陈平安突破! 距离出发还有几天。 陈平安坐在后院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那个粗陶壶,壶里是浓缩了三倍的神木茶。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像是有几条小蛇在皮肤下面钻。 林远站在旁边,双手抱胸,没说话。 这半个月,陈平安每天喝一杯浓缩茶,喝完就打坐,打完坐就浑身冒汗,汗珠子都是黑的。 那是经脉里的杂质被逼出来了。少年的身体一天比一天结实,脸色一天比一天红润,眼睛一天比一天亮。 今天,是最后一杯。 陈平安的呼吸越来越重,胸膛起伏得像风箱。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板凳边缘,指节发白。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把泥土砸出一个个小坑。 林远数着他的呼吸。 第七十二次呼吸的时候,陈平安的身体猛地一震。 “咔。” 很轻的一声,像是骨头关节响了一下,又像是某扇门被推开了。陈平安的眉毛拧在一起,嘴巴张开,无声地喊了一嗓子。然后他的气息忽然顺畅了,像是堵了很久的河道终于被冲开,水流哗地一下涌了过去。 草根境。 陈平安睁开眼,眼珠比之前清亮了许多。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像是在看一件从来没见过的物件。 “林大哥,”他的声音有些发飘,“我感觉……身体里多了什么东西。” “灵气。”林远说,“你现在是修士了。” 陈平安愣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那笑容又大又傻,像个捡到了糖的孩子。他站起来,原地蹦了两下,觉得自己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是不是能飞了?” “不能。” “能一拳打碎石头?” “不能。” “那我能干什么?” 林远想了想:“跑得快一点,跳得高一点,挨打的时候扛揍一点。” 陈平安的笑容僵在脸上,但很快又化开了。他不在乎,能跟林远一起出去就行。 天黑了。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得后院像铺了一层霜。神木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摆动,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老剑条插在土里,银白色的光芒一明一暗,和月光混在一起。 林远泡了一壶普通的茶,不是神木叶,就是镇上茶叶铺买的粗茶。他倒了两碗,一碗推给陈平安,一碗自己端着。 两人坐在后院,靠着神木的树干,喝粗茶,看月亮。 喝到第二碗的时候,林远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陈平安。 是一块玉牌。 比杨老头给的那块小一号,成色也差一些,但上面刻着同样的符文。这是林远请阮邛帮忙仿制的,虽然不能感应灵脉,但能在危急时刻捏碎,发出一个信号,林远能循着信号找到他。 “外界凶险,”林远说,“你跟着我,不要离太远。如果走散了,你就捏碎这块玉牌,我会来找你。” 陈平安接过玉牌,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玉牌在掌心里泛着温润的光。 林远又从身边拿起一个粗陶壶,塞进陈平安怀里。壶不大,比拳头大一圈,用蜡封了口,沉甸甸的。 “浓缩茶,”林远说,“你留着,关键时候喝一口,能保命。记住,一次只喝一小口,别贪。” 陈平安把玉牌和茶壶都抱在怀里,低着头,不说话。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王婶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林大哥,”陈平安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远端着茶碗,看着碗里映出的月亮,沉默了几息。 “因为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他说,“第一个朋友。” 陈平安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没有出声,就那么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玉牌上,把玉牌打湿了一片。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又抹了一把,越抹越多,最后干脆不抹了,就那么任眼泪流着。 林远没有看他,继续喝自己的茶。 过了好一会儿,陈平安抽了抽鼻子,把玉牌和茶壶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拍了拍,像是怕它们掉了。 “林大哥,我回去了。”他站起来,声音还带着鼻音。 “嗯。” 陈平安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明天我早点来,帮你收拾东西。” 林远摆了摆手。 院门关上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最后被夜风吹散了。 林远一个人坐在神木旁,端着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没喝,也没倒。他看着满院的月光,看着神木叶片上泛着的银白色光晕,看着老剑条剑身上那道最后还没愈合的裂纹。 老剑条插在土里,温润的光泽像是老人的目光,安静,深沉。 神木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准备好了。 林远把碗里的凉茶泼在地上,站起来,走到神木旁边,伸手摸了摸树干。树干温热,在他掌心下微微震动,像心跳。 “两天后,”他喃喃道,“出发。” 树干震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林远转身回屋。 月光照在他背上,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院墙根下。 第二天一早,林远开始告别。 他先去的是老王家的肉铺。老王正在案板上剁骨头,看见林远来了,把刀往案板上一插,擦了擦手,从柜台底下拎出一大包东西,油纸包着,捆了麻绳,鼓鼓囊囊的。 “肉干,”老王把包袱塞进林远怀里,“路上吃。别省,吃完托人带信,我再给你寄。” 林远掂了掂,少说有五六斤。他笑了:“老王,你这是让我把路上当饭店了?” “少废话。”老王瞪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远身后的院子,“那棵树,照顾好。我虽然不懂,但知道它不简单。” 林远点头。 老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是拍了拍林远的肩膀,手掌厚实,力道很大,拍得林远肩膀一沉。 “活着回来。” 林远拎着肉干,去了王婶家。 王婶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林远进来,拍了拍手上的糠,转身回屋去了。林远以为她生气了,正要走,王婶端着一碗热粥追了出来。 “喝了再走。” 林远接过碗,粥是小米的,熬得很稠,上面飘着几粒红枣。他三两口喝完,把碗还给王婶。 王婶接过碗,又从身后摸出一双布鞋,塞进林远手里。鞋底纳得很厚,针脚密得像蚂蚁排队,鞋面上绣着两个字——平安。 “你王婶不会说啥,”王婶的眼眶红了,“路上小心。” 林远把鞋收好,冲王婶鞠了个躬。 王婶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赶紧转过身去,假装赶鸡。 林远走了。 铸剑坊里,炉火烧得正旺。 阮邛赤膊打铁,锤子一下一下砸在剑胚上,火星四溅。他没有抬头,林远站在门口也没有出声,就看着他打。 敲了十几下,阮邛把剑胚夹起来,放进水里淬火。“嗤——”的一声,白烟冒起来,呛得林远咳了一下。 阮邛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从墙上摘下一柄短剑,扔了过来。 林远接住。剑不长,一尺出头,适合贴身携带。剑鞘是黑色的,没有花纹,拔出来剑身雪白,寒气逼人。 “防身用。”阮邛说,“别弄丢了,这是我今年打得最好的一把。” 林远把短剑别在腰间,冲阮邛抱拳。 阮邛摆了摆手,转身继续打铁,没有再说话。 锤声重新响起来,一下一下,像是在送行。 最后一站,书院。 齐静春坐在后山凉亭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林远走到亭子里坐下,齐静春给他倒了一杯。 两人没有说话,喝完了那壶茶。 齐静春放下杯子,看着林远,只说了一句话。 “两个月,记住。” 林远点头。 齐静春没有再说什么,起身走了。青衫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脚步很轻,没有回头。 林远在凉亭里坐了一会儿,看着山下的小镇。青瓦白墙,炊烟袅袅,安安静静,像一幅画。 他站起来,下山去了。 傍晚,林远回到自己家。 院子里的一切都收拾好了。神木移进了特制的木箱,箱子是用阮邛送的铁木打的,里面铺了一层灵土,外面刻了敛息的阵法。 老剑条挂在腰间,阮邛送的短剑插在背后,齐静春给的玉尺揣在怀里,杨老头的玉佩挂在脖子上,地图、丹药、肉干、布鞋,全部塞进了行囊。 第二十九章 离开骊珠小镇! 清晨,天还没亮透。 林远把木箱的带子又紧了一遍。铁木打的箱子不轻,加上里面的灵土和神木,少说有七八十斤。他背在背上,压得肩膀微微下沉,但走两步就适应了。 老剑条挂在左边腰际,短剑插在右边。行囊斜挎在身后,里面塞着肉干、布鞋、丹药、地图和那本《阵道初解》。 他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破屋。 门板上的泥巴印还在,墙角堆着没卖完的陶罐,水井边的木桶忘了收。灶台上还有半碗凉粥,碗没洗。 林远收回目光,拉上了院门。 陈平安已经在巷口等着了。他背着一个蓝布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些什么。腰间别着一把柴刀——那是他自己磨的,说是路上能砍柴生火。 林远看了那把柴刀一眼,没说什么。 “走吧。” 两人沿着巷子往外走。晨雾还没散尽,石板路湿漉漉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王婶家的鸡刚叫过第一遍,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没睡醒。 路过老王肉铺的时候,门板已经卸下来了。老王站在柜台后面,围裙上全是油渍,手里握着那把剁骨头的刀。他看见林远,没说话,把刀举起来晃了晃。 林远冲他点了点头。 走过铸剑坊,门半掩着。炉火没生,安静得不像往常。阮邛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从指缝里飘出来,被晨风吹散了。 他看见林远,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来,远远地抱了个拳。 林远还了一礼。 走到书院门口,大门紧闭。门楣上“骊珠书院”四个字在晨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林远停了一瞬,朝那个方向微微鞠了一躬,然后继续走。 小镇出口,那棵老槐树下,陆沉站在那儿。 他今天穿了一身白衣,手里的扇子没打开,握在掌心里。晨光照在他脸上,难得的正经。 “此去风云际会,”他说,“找到源石,速去速回。” 林远停下脚步,冲他拱了拱手。 “多谢。” 陆沉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往镇子里走了。白衣在雾气里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影子。 林远收回目光,带着陈平安踏上了官道。 官道很宽,能并排走两辆马车。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田野,稻子刚抽穗,绿油油的,风吹过来像波浪一样起伏。 远处的山丘上长满了松树,墨绿色的树冠连成一片,像一道低矮的城墙。 陈平安走在林远右边,包袱背得歪歪斜斜,走几步就要往上颠一下。他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小镇。 “林大哥,外面的路都这么宽吗?” “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出来。” 陈平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哦,你也没出过门。” 两人走了一程,太阳升起来了。晨雾散尽,天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挂在山头上,一动不动。 空气里弥漫着稻花的香味,混着泥土的腥气,闻着让人犯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林远回头看了一眼。 小镇还在。 远远的,能看见后山的轮廓,能看见书院那棵老槐树的树冠,能看见自己家那片灰瓦的屋顶。炊烟从镇子里升起来,歪歪扭扭地散在风里,像一根根细线,连着天和地。 林远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走。 又走了一个时辰。 小镇看不见了。后山变成了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隆起,炊烟融进了云里,什么都分不清了。官道两边的田野变成了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茅草,风一吹就哗哗地响。 林远停下脚步。 他站在路中间,把木箱从背上卸下来,靠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歇了口气。陈平安也跟着停下来,从包袱里掏出一个水囊,拧开盖,递给林远。 林远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竹子的清香味。 他把水囊还给陈平安,伸手摸了摸背上的木箱。 木箱温温的,神木在里面轻轻震动,像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有规律。震动从掌心传到胳膊,再从胳膊传到胸口,像是什么东西在跟他说——我在。 腰间的老剑条也动了。 不是震动,是鸣响。很轻的一声,像风吹过松针,细细的,绵绵的,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剑身上最后那道裂纹正在愈合,银白色的光芒在剑鞘里一闪一灭。 陈平安喝完水,把水囊塞回包袱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林远身边。 “林大哥,”他看着前方那条延伸到天边的官道,“我们去哪儿?” 林远把木箱重新背上,紧了紧带子,看了一眼远方。 青鸾国在东边,仙府遗迹在青鸾国境内。地图上标得很清楚,从骊珠小镇出发,穿过两个郡,翻过一座山,再走三天就到了。 当然,那是直线距离。实际走起来,要多久,他不知道。 “青鸾国,”林远说,“仙府遗迹。” 陈平安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林远迈步,继续往前走。 陈平安跟了上来。 官道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两边的茅草在风中弯腰又直起,像是在行礼。远处有乌鸦叫了几声,扑棱着翅膀飞过天空,影子从路面上滑过去,像一只看不见的手。 林远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木箱在他背上一颠一颠的,神木的震动从后背传进心里,像是一句不停重复的话。 老剑条挂在腰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剑鞘敲打着大腿,发出有节奏的“啪嗒”声。 陈平安走在右边,柴刀别在腰间,包袱已经歪到后背去了,他没注意到。 两人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一个高一个矮,一个宽一个窄,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山野的味道。 前方,官道拐了一个弯,消失在一片松林后面。 松林黑压压的,看不清楚里面有什么。路边的茅草越来越密,越来越高,快要漫到路面上来了。 林远没有停。 他拐过那个弯,走进了松林的阴影里。 身后的官道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风,吹着茅草,哗哗地响。 第三十章 路遇山匪,一剑灭之! 在青鸾国的边境跋涉了整整三日,脚下的官道渐渐收窄,像是被两侧的山峦挤压得喘不过气来。 山势愈显陡峭,林木愈发稠密,连鸟鸣都变得稀稀落落,仿佛被这黏腻的风声裹挟着消散了。 林远将肩上的木箱又往上托了托,粗糙的麻绳勒进肩胛的皮肉里。 他抬头望向天际,只见灰蒙蒙的云层低垂,像是要压到树梢上来。 要下雨。 “林大哥,”陈平安指着前面,“有人。” 前方是一处山坳,两边陡坡,中间一条窄路。路中间停着几辆马车,横七竖八的,有的翻了,有的歪着。货物散了一地,布匹、粮食、坛坛罐罐,踩得稀烂。 地上躺着人。 七八个,穿着同样的青色短褂,手里握着刀,一动不动。衣服上有血,泥土上有血,连车轮上都溅了血。 还活着的人被逼到了路边。十几个老弱妇孺挤在一起,最前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手里举着一把剑,手在抖。他身后护着一个姑娘,十五六岁,脸白得像纸。 围着他们的是一群山匪。 三十多人,穿着杂七杂八的衣服,手里举着刀。领头的大汉光着膀子,胸口纹着一只虎头,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 “识相的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大汉喊道,“那个小娘们儿留下,其他人可以滚!” 中年男人没动。 大汉挥了挥手,几个山匪冲上去,一刀劈倒了最前面的护卫。护卫倒地,血溅了一地。那姑娘尖叫了一声,被中年男人拉到身后。 陈平安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群山匪,喉结上下滚动着。 林远瞥了他一眼,依旧沉默。他不想惹麻烦。 三十多个山匪而已,领头的不过是个洞府境的小角色,他只需一剑就能解决。但江湖上最忌讳的就是多管闲事,帮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林大哥。"陈平安的声音有些发颤。 "嗯。"林远应了一声,眼睛却望向别处。 "那个孩子。" 林远这才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人群中,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被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紧紧搂在怀里。 一个满脸横肉的山匪正粗暴地伸手去拽那孩子,老妇人死死护着,却被一脚踹倒在地,尘土飞扬中,她那瘦弱的身躯在地上滚了两圈。 小孩哭了。 陈平安猛地窜了出去。 林远望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也快步跟上。 少年身形矫健,几个箭步就冲到了近前。 他赤手空拳,目光一扫,迅速弯腰抄起地上的一截断木,朝着那挟持孩童的山匪狠狠抡去。 "砰!" 木棍结结实实砸在山匪肩头,那彪形大汉踉跄着倒退两步。待看清袭击者竟是个半大少年,顿时怒不可遏,手中钢刀高高扬起。 寒光闪过,刀锋却没能落下。 一道剑气从陈平安身后飞来,横着扫过去。 十几个山匪同时倒地。 伤口都在胸口,一道线,整整齐齐,从左到右。没有血喷出来,血是过了一瞬才渗出来的,慢慢地,像红墨水洇在宣纸上。 活着的山匪愣住了。 领头的那个光膀子大汉也愣住了,手里的鬼头刀差点掉地上。他看清了出剑的人——一个年轻人,背着一个大木箱,腰间挂着一柄剑,站在陈平安身后,表情平淡得像在散步。 大汉咽了口唾沫,转身就跑。 林远一步跨出,缩地成寸,人已经在了大汉前面。 大汉收脚不及,差点撞上去。他举起鬼头刀想砍,林远连剑都没拔,随手一挥——剑气从剑鞘里飞出,斩断了大汉的刀,斩断了他的胸口,斩断了他身后那棵碗口粗的松树。 那壮汉轰然倒地。 他僵硬的指节间还死死攥着把下品灵石,几颗灰蒙蒙的石头从指缝里漏出来,沾着暗红的血迹。山风掠过,带起几缕血腥气。 周围的匪徒顿时炸了窝,有的往山上窜,有的往林子里扎,鞋都跑掉了也顾不上捡。 他们连滚带爬,眨眼工夫就消失在乱石杂草间,只留下几串慌乱的脚印。 林远收了剑,转身往回走。 陈平安站在人群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根木棍,木棍上沾着血。他的手指在抖,嘴唇发白,但眼神没有躲闪。他看着地上那些尸体,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木棍扔了。 林远俯下身,仔细打量着陈平安苍白的脸色。 "没事吧?" 他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关切。 陈平安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摇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血的手掌,在粗布衣襟上用力蹭了几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第一次见血?"林远又问。 "嗯。"陈平安的回应短促而克制,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还会见到。" "我知道。"陈平安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沉稳。 不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啜泣声。那个被保护的小姑娘瘫坐在地上,瘦弱的肩膀不住地颤抖,泪水在尘土中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 中年男人丢掉了手中的剑,双膝重重砸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条搁浅的鱼。 老妇人紧紧搂着怀里的男孩,孩子已经不哭了,只是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茫然地望着林远的背影,似乎还不明白眼前发生的一切意味着什么。 林远转身要走,靴底碾过地面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就在他迈步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轻唤,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线,牵住了他的脚步。 "恩公且慢。" 那声音柔若清泉,自一辆完好的马车内飘出。这辆马车静静停在路边,车帘始终紧闭,此刻却悄然掀起一角,先探出一只纤纤玉手,白得近乎透明。 接着是一张年轻的面庞。 约莫二十岁光景的少女,眉目如画,发间一支白玉簪映着晨光。她身着淡青色罗裙,下车时裙裾扫过尘土也浑不在意,径直来到林远面前,盈盈下拜。 "妾身乃青鸾国郡主李婉清,承蒙恩公搭救,感激不尽。" 她声音清越,每个字都像珠玉落盘。 第三十一章 青鸾国都 经过郡主的邀请,林远和陈平安来到了青鸾国都。 城门高大,青砖砌的,门洞能并排走三辆马车。守城的士兵看见李婉清的马车,立刻挺直了腰板,齐刷刷地行礼。马车没停,直接进了城。 林远走在马车旁边,陈平安跟在后面。少年从进了城就没合拢过嘴,东张西望,脖子都快拧断了。 都城比骊珠小镇大了不知道多少倍。街道是青石板的,宽得能跑马。两边的店铺一家挨一家,卖布的、卖药的、卖首饰的,招牌花花绿绿。路边有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还有杂耍的,喷火的,翻跟头的,围了一大圈人。 “林大哥,你看那个!”陈平安指着杂耍的,眼睛发亮。 林远看了一眼,没说话。 走了大约两炷香的功夫,马车在一座大宅门前停下了。 郡主府。 朱红色的大门,两扇,每扇都有一丈高。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金字写着“郡主府”三个字。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一人多高,张着嘴,露出石头刻的獠牙。两个家丁站在门口,穿着干净的青色短褂,腰板挺得笔直。 李婉清下了车,对林远说:“恩公请进。” 林远跟着她走了进去。 过了大门是前院,铺着青砖,干干净净。再往里走,穿过一个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花园,假山、池塘、凉亭、曲桥,一应俱全。池塘里养着锦鲤,红的白的金的,挤在一起抢食。凉亭的柱子上刻着对联,字是烫金的。 陈平安的脚步慢了下来,眼睛不够用了。 “林大哥,这院子比我们那条巷子还大。” 林远没接话。 穿过花园,到了正厅。李婉清请他们坐下,吩咐下人上茶。茶是好茶,装在白瓷杯里,汤色碧绿,香气清冽。林远端起来喝了一口,确实不错。 陈平安端起来一口闷了,烫得龇牙咧嘴。 李婉清看在眼里,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 “恩公稍坐,”她说,“我去换身衣裳,安排晚宴。” 她起身走了。几个丫鬟跟在她身后,脚步轻得像猫。 林远坐在太师椅上,把木箱从背上卸下来,靠在脚边。神木在里面微微震动,像是到了新地方有点兴奋。他伸手拍了拍箱子,震动小了些。 陈平安坐不住,在厅里转来转去,看墙上的字画,看桌上的花瓶,看多宝阁上摆的那些瓶瓶罐罐。 “林大哥,这些罐子还没你烧的好看。” 林远看了他一眼:“别乱摸。” 陈平安缩回手。 半个时辰后,晚宴摆上了。 餐厅比正厅还大,一张长条桌,能坐二十个人。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着银质的烛台,蜡烛已经点上了,火苗一跳一跳的。菜一道一道地上,摆了满满一桌。 清蒸鲈鱼、红烧肘子、酱牛肉、烤鸭、炒时蔬、莲藕汤……还有几道林远叫不出名字的菜,摆盘精致得像画。 陈平安坐在椅子上,眼睛直了。 “吃吧。”李婉清笑着说。 陈平安看了林远一眼,林远点了点头。少年立刻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更亮了。他又夹了一筷子烤鸭,又夹了一块牛肉,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林远暗笑,面上不动声色,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 李婉清坐在主位,面前也摆着碗筷,但她没怎么动。她端着一杯酒,浅浅地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林远身上。 “恩公是哪里人?” 林远放下筷子:“小镇来的。” “哪个小镇?” “骊珠小镇。” 李婉清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很小的镇子,在地图上找不到。”林远说,“我就是个收破烂的,卖陶罐为生。” 李婉清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那柄老剑条上停了一瞬。收破烂的?卖陶罐的?她笑了笑,没有追问。 “恩公此行要去哪里?” “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林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说不好,找到了才知道。” 李婉清听出了他不想多说,便不再问。她端起酒杯,朝林远举了举:“不管怎样,今日救命之恩,婉清铭记在心。敬恩公一杯。” 林远举杯,碰了一下。 他注意到李婉清端杯的那只手上,无名指戴着一枚翠绿的戒指。灯光下,戒指隐隐有灵光流转,不是普通的玉,是法器。 他多看了一眼。 李婉清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一笑,把戒指转了转。 “恩公好眼力,”她说,“这是家母留给我的护身法器,关键时刻能挡一次致命攻击。” 林远点了点头,没再问。 宴席继续。陈平安已经吃了三碗饭,正在啃第四个鸡腿。林远看了他一眼,低声说:“少吃点,撑着了晚上睡不着。”陈平安含混地应了一声,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 李婉清看着他们,嘴角带着笑。 “恩公,你们今晚就住在这儿吧。客房已经收拾好了。” 林远想了想,没有拒绝:“多谢。” 饭后,丫鬟领着他们去了客房。 客房在后院,一排三间,每间都宽敞明亮。床上铺着绸缎被子,桌上摆着水果和点心,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花,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味。 陈平安一进门就扑到了床上,在绸缎被子上打了个滚。 “林大哥,这被子好滑!” “别弄脏了。” “我洗了澡的。”陈平安把脸埋在被子里,闷闷地说,“林大哥,我们以后也能住这样的房子吗?” 林远站在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夜色。月亮挂在屋檐上,花园里的池塘泛着银光,远处有蛙鸣。 “先把源石找到再说。” 陈平安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不说话了。 林远关了窗,在床边坐下来,把木箱靠在床头。神木在里面安安静静,老剑条挂在腰间,硌了一下他的腰,他把它解下来放在枕边。 “早点睡,”林远说,“明天还要赶路。” 陈平安“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没过多久,呼吸就匀了。 林远没有睡。他盘腿坐在床上,闭目打坐。体内的灵气缓缓运转,金丹在丹田里缓缓旋转,温润而稳定。 夜深了。 府里的下人已经歇了,花园里的蛙鸣也稀疏了。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白线。 林远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睁开眼。 一股杀意。 很淡,淡到普通人根本感觉不到。但林远感应到了,像一根针,从窗外扎进来,扎在他的后脑勺上。 他没有动。 窗外,一道黑影闪过,速度很快,像一只掠过月光的蝙蝠。 林远的手按在了老剑条上。 “砰!” 房门被一掌震开。门板碎裂,木屑飞溅。一个黑衣人冲进来,手持长剑,直奔床上——剑刺穿了被子,被子里没有人。 黑衣人愣了一下。 林远站在门后,老剑条已经出鞘。剑光一闪,削断了黑衣人的剑。断剑“当啷”掉在地上,剑刃还在颤。 黑衣人惊恐转身。 林远的剑已经抵住了他的咽喉。 “谁派你来的?” 第三十二章 北俱芦洲,血煞殿 黑衣人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在面罩上方瞪着林远,瞳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一个早就知道自己会死的人,终于等到了那一刻。 林远感觉到了不对。 他伸手去捏黑衣人的下巴,想卸掉他嘴里的毒囊。但慢了一步,黑衣人眼睛瞪得滚圆,身体僵直了两息,然后软了下去。“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死不瞑目。 不对。 这种级别的刺客,身上不可能没有身份标识。 林远把黑衣人翻过来,仔细检查了一遍。最后在他的腰带内侧,摸到了一块硬物。他把腰带拆开,里面缝着一块铁牌,巴掌大小,乌黑色,上面刻着一个字——“血”。 那个字不是刻上去的,是用某种红色的材料浇铸的,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林远把铁牌攥在手里,站起来。 “林大哥!” 陈平安从隔壁房间跑过来,光着脚,手里攥着那把柴刀。 “有刺客?” “嗯。” “冲你来的?” “冲郡主来的。” 陈平安松了口气,又觉得不对,赶紧把那口气收回去。他蹲下来看了看黑衣人的尸体,皱了皱眉:“这人死了还瞪着眼睛,好吓人。” 林远没理他,走到窗边,朝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静悄悄的。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白晃晃的,什么都没有。刺客只有这一个,没有后手。他转身出门,穿过走廊,往李婉清的院子走去。 陈平安跟在他身后,光脚踩在石板地上,“啪嗒啪嗒”的响。 李婉清已经醒了。 林远走到她院门口的时候,她正站在廊下,披着一件外衫,头发散着,手里握着一柄短剑。四个丫鬟缩在她身后,抖成一团。 她看见林远,松了口气。 “恩公,刺客呢?” “死了。” 李婉清的目光越过林远,看见了他身后走廊上拖出来的那道血迹。她的手指攥紧了短剑,指节发白,但脸上的表情还算镇定。 “几个人?” “一个。” “什么修为?” “元婴境初期。” 李婉清的脸色终于变了。元婴境初期的刺客,杀她一个没有修为的郡主,绰绰有余。如果不是林远住在这里,今晚她必死无疑。 她沉默了几息,把短剑递给身后的丫鬟,整了整外衫,恢复了那副从容的样子。 “恩公,可否借一步说话?” 林远点头。 两人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了。丫鬟端上茶来,手还在抖,茶水洒了一些在托盘上。陈平安站在旁边,没坐,手里还攥着那把柴刀。 林远把那块铁牌放在石桌上,推到李婉清面前。 “从他身上搜出来的。” 李婉清拿起铁牌,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白了。 “血煞殿。” “什么?” “血煞殿。”李婉清把铁牌放下,像是怕多拿一息就会烫到手,“宝瓶洲最大的杀手组织。只要出得起价,谁都杀。他们背后有北俱芦洲的势力撑着,各国皇室都不敢轻易招惹。” 林远拿起铁牌,翻来覆去看了看:“就凭一个‘血’字,你就能认出来?” “血煞殿的令牌都是乌铁铸造的,那个‘血’字是用人血浇的。”李婉清的声音低了下去,“每一块令牌,对应一条人命。刺客活着,令牌就是他的身份。刺客死了,令牌就是他的墓碑。” 林远把铁牌收进怀里。 “谁雇的他们?” 李婉清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放下杯子,看着院子里的月光,沉默了很久。 陈平安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可能是我皇叔。”李婉清终于开口了。 林远没问为什么。皇室的事,问多了都是麻烦。 李婉清自己说了下去:“我父皇只有我一个女儿。他没有儿子,皇位迟早要传给宗室子弟。我皇叔李承泽是宗室里势力最大的一个,但他不是顺位第一。顺位第一的是我——我是先皇钦定的继承人。” 她顿了顿。 “我这次去北境,不是为了公事,是为了躲他。没想到他连躲的机会都不给我。” 林远听完了,没接话。他不是青鸾国的人,不想掺和这些事。但刺客已经来了,而且是在他住在郡主府的时候来的。这件事,他已经掺和进去了。 “刺客已死,”林远说,“但可能还有后手。” 李婉清转过头看着他。 “我护送你去北境。” 李婉清愣了一下,然后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节性的感激,而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那种。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很快忍住了。 “恩公,”她的声音有些哑,“你我素不相识,你救我一命,我已经无以为报。再让你护送我去北境,我……” “不是白送。”林远打断了她,“你给我们提供食宿,我护你安全。公平交易。” 李婉清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好。”她说,“公平交易。” 陈平安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小声问了一句:“那我们去北境,还找源石吗?” 林远看了他一眼:“顺路。” 陈平安“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夜风从花园那边吹过来,带着池塘的水腥气和桂花的甜香。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屋檐上,像一块被咬了一口的饼。 李婉清站起来,朝林远福了一礼。 “恩公早些歇息。明天一早,我们出发。” 林远点了点头,起身回了自己的客房。 陈平安跟在后面,光脚踩在石板地上,这回脚步轻快了一些。他边走边回头看,确认没人跟着,才凑到林远身边,压低声音说:“林大哥,那个郡主长得真好看。” 林远没理他。 “而且她说话也好听,不像那些官家小姐,端着架子。” “你才见过几个官家小姐?” 陈平安想了想:“就她一个。” 林远推开门,走进客房。黑衣人的尸体已经被下人抬走了,地上的血迹也擦干净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在月光下像一条干涸的小溪。 他把老剑条重新挂在腰间,把木箱靠在床头。神木在里面安安静静,没有震动。 陈平安没有回自己的房间,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柴刀放在膝盖上。 “你坐那儿干什么?”林远问。 “守夜。”陈平安说,“万一还有刺客呢?” “刺客要来,你那把柴刀挡不住。” 陈平安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柴刀,刀口还有几个缺口,是他之前砍柴砍崩的。他把柴刀往身后藏了藏,但没站起来。 “那我也守着。” 林远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闭上眼睛打坐。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陈平安脸上。少年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眼睛盯着门外,一眨不眨。过了一会儿,他的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又过了一炷香,他彻底睡着了,柴刀从膝盖上滑下去,“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没醒。 林远睁开眼,看了看他,伸手把柴刀捡起来靠在墙边,然后继续闭眼打坐。 夜还很长。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远就醒了。 他洗了脸,把木箱背上,老剑条挂好,短剑插好。陈平安还缩在椅子上睡,嘴角挂着一丝口水。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一激灵蹦起来,手往腰间摸——摸了个空。 “找这个?”林远把柴刀递给他。 陈平安接过柴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睡着了?” “嗯。” “守住了吗?” “守住了。一只蚊子都没飞进来。” 陈平安信了,把柴刀别在腰间,精神抖擞地去打水洗脸。 林远走出客房,来到前院。李婉清已经在等他了。她换了一身劲装,头发扎成马尾,腰间挂着那柄短剑,和昨晚那个披着外衫、散着头发的郡主判若两人。 马车也换了。不是之前那辆装饰华丽的马车,而是一辆普通的青篷马车,没有标识,没有装饰,混在人群里根本认不出来。 “恩公,”李婉清走过来,“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李婉清点头,转身吩咐下人准备。她动作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林远正要上车,院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郡主,有客到。” 家丁跑进来,气喘吁吁。 李婉清皱了皱眉:“谁?” “国师大人。” 话音刚落,一个老者从院门外走了进来。 须发皆白,一身灰袍,布鞋,手里拄着一根木杖。木杖看起来很普通,但林远注意到,老者每走一步,木杖点地的地方,青砖上都会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不是裂纹,是灵气的余韵。 元婴境巅峰。 老者走到院中,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远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林远腰间的老剑条上停了半息,然后移开。 “这位小友,”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敲在人心上,“可否借一步说话?” 林远心头一紧。 第三十三章 书简湖 青鸾国师。 林远在郡主府的花厅里坐下时,脑子里转过几个念头。 国师亲自上门,不是为了喝茶。昨晚的刺客,今天的国师,这座都城里的事比他想得更复杂。 老者坐在他对面,木杖靠在椅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须发皆白,但脸上的皱纹不多,皮肤红润,看不出真实年龄。那双眼睛尤其年轻,亮得像两盏灯。 “老夫姓周,单名一个玄字。”老者自我介绍,“在青鸾国当了四十年国师。” 林远拱手:“林远。” 周玄点了点头,没有寒暄,开门见山:“林小友,老夫昨晚听说了你的事。一剑斩三十匪,元婴境刺客一剑毙命。小友好身手。” “刺客是自尽的。”林远说。 “剑断了也是你削的。”周玄笑了笑,“老夫在青鸾国四十年,见过不少修士。金丹境能一剑削断元婴境修士兵器的,你是第一个。” 林远没接话。 周玄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味茶的味道,又像是在等林远先开口。林远没有开口。花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的鸟叫声。 周玄放下茶杯,看着林远。 “老夫开门见山。青鸾国缺客卿,小友有没有兴趣?” 客卿。又是客卿。 林远心里叹了口气。在骊珠小镇,大骊皇室要请他做客卿。出了小镇,剑宗要收他做弟子。到了青鸾国,国师要请他做客卿。他一个收破烂的,什么时候成了香饽饽? “周国师,”林远说,“我只是路过青鸾国,待不了几天。” “不妨事。”周玄摆手,“客卿不坐班,不领实职,无需常驻。你该去哪儿去哪儿,只要青鸾国有需要时,你出手相助即可。” 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每年灵石二百块,另外,都城东街有一座三进的宅子,地契已经备好了。你若愿意,老夫还可以推荐你去中土神州的大宗修行。” 林远听完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好茶,比昨晚李婉清招待的还好。 “周国师,”他放下杯子,“林某闲云野鹤惯了,受不得约束。好意心领了。” 周玄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沉了一分。 “小友不再考虑考虑?条件可以再谈。” “不是条件的事。”林远说,“我这个人,不喜欢欠人情。做了客卿,就是欠了青鸾国的情。日后青鸾国要我做什么,我做还是不做?” “自然不会强人所难。” “不强人所难,但会碍于情面。”林远笑了笑,“我连大骊皇室都拒绝了,国师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周玄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盘算什么。 “大骊皇室?”他问。 “嗯。” “他们也拉拢过你?” “在我离开小镇之前。” 周玄的目光在林远脸上停了很久,像要从他脸上读出什么。林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平静得像一面湖水。 “小友倒是干脆。”周玄终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遗憾,但更多的是释然,“也罢,强扭的瓜不甜。青鸾国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小友若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来找老夫。” 林远起身,拱手:“多谢国师。” 周玄也站了起来,拿起木杖,朝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远没说话。 周玄走出了花厅。他的脚步很轻,木杖点在地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那声音穿过走廊,穿过院子,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府门外。 李婉清从侧厅走了出来。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新沏的茶。她看了一眼周玄离开的方向,把托盘放在桌上。 “国师走了?” “走了。” “他说了什么?” “拉拢我。”林远说,“我拒绝了。” 李婉清没有意外,像是早就猜到了结果。她在林远对面坐下,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国师在朝中势力很大,”她低声说,“你拒绝他,恐怕……” “没事,”林远端起茶杯,“我不怕。” 李婉清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佩,放在桌上,推到林远面前。玉佩不大,圆形,掌心大小,通体碧绿,上面刻着一个“李”字。 “这是我的信物,”李婉清说,“日后若有需要,恩公可凭此来青鸾国找我。无论我在不在,李家的人都会接待你。” 李婉清在国师的劝说之下决定和国师回青鸾国都。 林远看了看玉佩,没有推辞,收进了怀里。 “走吧,”他站起来,“该出发了。” 马车已经备好了。 青篷马车,一匹老马拉车,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李婉清说他是李家的老仆,信得过。车厢不大,但够用,里面铺了褥子,放了干粮和水。 陈平安坐在车辕上,柴刀放在腿边,兴致勃勃地看街景。 林远走在马车旁边,木箱背在背上,老剑条挂在腰间。他不喜欢坐车,走路让他更安心。 “出发。” 马车驶出郡主府,穿过都城的大街小巷。早晨的集市已经开了,卖菜的、卖肉的、卖早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个卖包子的小贩掀开笼屉,白雾腾腾,香味飘了半条街。 陈平安咽了口唾沫。 林远从怀里摸出几文钱,递给他:“去买几个。” 陈平安跳下车,买了六个包子,用油纸包着,跑回来,又递给林远两个,林远没接。 “你吃。” 陈平安自己吃了四个,腮帮子鼓得像青蛙。 马车出了城门,上了官道。都城的城墙在身后越来越远,渐渐变成了地平线上一条灰色的线。两边的田野一望无际,稻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像金色的波浪。 走了两天。 官道两边的风景从田野变成了山林,路越来越窄,人烟越来越稀少。第三天上午,马车翻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大湖。 湖水清澈,波光粼粼,一眼望不到边。湖面上有雾气,薄薄的一层,贴着水面飘,像一层白纱。岸边停着几条破旧的渔船,船身上长满了青苔,像是很久没人用过了。 路边立着一块石碑,青石质,一人多高,上面刻着三个大字—— 书简湖。 陈平安从车辕上跳下来,跑到石碑跟前,摸了摸上面的字。 “林大哥,我听人说,这湖里有水妖,专门吃人。” 林远站在路边,看着平静的湖面。 湖水太静了。 这么大的湖,没有风浪,没有鸟鸣,连水草都不动。岸边的芦苇丛里,连一只青蛙的叫声都没有。安静得不正常。 他皱了皱眉。 “林大哥?”陈平安叫他。 林远没有回答,目光落在湖面上。 湖心处,水面的颜色比别处深了一些,像是一块墨迹在水中晕开。那团深色在缓慢地移动,朝着岸边靠近。 “上车。”林远说。 陈平安愣了一下,但没多问,赶紧爬上车辕。 林远转身,手按在老剑条上,面对湖面。 水面裂开了。 第三十四章 水妖作乱 水面裂开了。 不是慢慢裂的,是炸开的。湖心那团深色的水猛地隆起,像有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上来,然后“轰”的一声,水花四溅,浪头涌起一丈多高,朝岸边拍过来。 林远没动。浪头在他面前三尺处停住了,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哗地散开,水花溅了他一身。 他低头看了看湿透的衣服,又抬头看了看湖面。 一头巨蟒从水里冲了出来。 说它是蟒,又不完全是蟒。身体有水桶那么粗,浑身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头上有角,不是鹿角那种分叉的角,而是两根笔直的、像剑一样的角,一尺多长,黑得发亮。眼睛是竖瞳,琥珀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死死盯着岸上的人。 水妖。 金丹境巅峰。 “林大哥!”陈平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颤抖。 “别动。”林远说。 水妖张开了嘴。那嘴大得离谱,上下颚张开几乎成了一条直线,露出四排倒钩般的利齿,每一颗都有手指长。喉咙深处有一股腥臭味喷出来,隔着十几丈远都能闻到。 岸上传来尖叫声。不是陈平安,是湖边那几个渔民。他们本来蹲在破渔船旁边补网,水妖一出来,全吓得瘫在地上,有一个连滚带爬地往路上跑,被石头绊了一跤,摔得满脸是血。 还有一个老妇人没跑。 她跪在湖边,满头白发,脸上全是褶子,穿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衣裳。她没有跑,也没有叫,只是跪在那里,双手撑着地,浑身发抖。 水妖的头转向了她。 林远的手按在剑柄上,没有动。他在等。水妖离老妇人比离他近,他现在出剑,剑气要先越过老妇人的头顶。角度不对,可能会伤到她。 “求求仙人……”老妇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儿子……我儿子被它拖走了……求求仙人……” 水妖的头低了下去,竖瞳盯着老妇人,像是在打量一道菜。 林远动了。 他没有拔剑,一步跨出,缩地成寸。脚落地的时候,人已经到了老妇人身前。他伸手抓住老妇人的后领,把她往后一甩——力道不大,但足够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老妇人飞出去七八尺,落在沙滩上,滚了两圈,灰头土脸,但没有受伤。 水妖怒了。 它的头猛地往前一探,血盆大口朝林远咬过来。速度快得惊人,那巨大的身躯在空气中划过,带起一阵腥风。牙齿近在咫尺,林远能看清上面挂着的碎肉和鱼骨。 老剑条出鞘。 剑光一闪。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蓄力的前摇,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剑,从右上往左下,斜着劈出去。剑气从剑尖飞出,起初只有一线,飞出三尺后猛地扩散,变成一道半月形的弧光,足有一丈多宽。 剑气斩过水妖的头颅。 没有声音。剑气太快了,快过声音。水妖的身体在空中僵住了,像一尊雕塑。然后,一道细细的血线从它的头顶浮现,沿着额头、鼻梁、上颚、下颚,一路延伸到颈部。 “嗤——” 血线炸开,水妖的头颅从中间裂成两半。左右两半分别向两边歪倒,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脑浆和断裂的骨骼。鲜血像瀑布一样从断口处喷涌而出,染红了湖面。 水妖的身体重重地砸在浅水里,激起巨大的水花。尾巴还在抽搐,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水面,把血水搅得更浑。 林远收了剑,退后两步。鞋底踩进湿沙里,灌了一脚泥水。他低头看了看,没管。 湖面上,水妖的尸体浮在水里,两半头颅像两扇门一样敞开着,血液从伤口里涌出来,把方圆十几丈的湖水染成了暗红色。那股腥臭味更浓了,浓得让人想吐。 岸上安静了片刻。 然后,那个满脸是血的渔民第一个跪了下来。他顾不上擦脸上的血,跪在沙地上,冲着林远磕头,额头砸在沙子里,咚咚响。 “仙人!仙人啊!” 其他人也跟着跪了。几个男人,两个女人,还有那个被甩出去的老妇人。她跪在沙滩上,不是磕头,是瘫在那里,浑身脱力,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陈平安从马车那边跑过来,跑得太快,在沙滩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他冲到林远身边,看了看水妖的尸体,又看了看林远,嘴巴张着,合不拢。 “死了?”他问。 “死了。” “一剑?” “一剑。” 陈平安沉默了片刻,然后蹲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他不是累的,是刚才太紧张了,憋着一口气,现在才敢喘出来。 “继续赶路。” 两人沿着官道走了半个时辰,身后再没有人追来。太阳从头顶慢慢西斜,影子从脚下拉长到了右边。路边的树越来越密,蝉叫声震耳欲聋。 林远在路边找了棵大树,把木箱卸下来,靠着树干坐下。陈平安也跟着坐下来,从包袱里掏出水囊,先递给林远,林远喝了一口,还给他。陈平安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抹了抹嘴,把水囊塞回去。 他从包袱里掏出两个冷馒头,一个递给林远,一个自己啃。馒头是昨天在镇上买的,已经硬了,啃一口掉一地的渣。 林远接过馒头,掰了一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陈平安啃了几口馒头,忽然开口了。 “林大哥,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有个朋友,叫刘羡阳。他家就住在这附近。” 林远嚼馒头的动作顿了一下。 刘羡阳。这个名字他听过——在原著里,陈平安的发小,后来也走上了修行路。 “他家在哪儿?”林远问。 陈平安想了想:“过了书简湖,再往东走三十里,有个叫刘家村的地方。他小时候就住那儿。后来听说他去了什么宗门,再没见过。” 林远点了点头,没说话。 陈平安啃完了馒头,把渣子拍掉,抬头看着远处的山。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他说,嘴角带着一丝笑,“那小子小时候特别能打架,村里的小孩都怕他。” 林远听着,没有说话。 第三十五章 陈平安与刘羡阳 “你想见他?”林远问。 陈平安沉默了一会儿。 “想。”他说,“但也不急。他肯定有他自己的事。我就是……有时候会想起他。” 夜风吹过来,带着稻田里水汽的味道。萤火虫多了起来,星星点点的,在田野上空飘着,像一条流动的河。 林远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把木箱背上。 “走吧,找个地方过夜。前面应该有村子。” 陈平安爬起来,把包袱甩到肩上,跟了上去。 两人沿着官道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边出现了一座土地庙。庙不大,一人多高,青砖砌的,顶上的瓦片缺了好几块。庙里供着土地公的石像,石像的脸已经被风雨磨平了,看不出五官。 林远走进去,把木箱放下,靠着墙根坐了。陈平安也跟着进来,把包袱垫在屁股底下,靠着另一边墙。 庙里很黑,只有门口透进来一点月光。地面是土的,有些潮,但比睡在路边强。 “睡吧,”林远说,“明天还要赶路。” 陈平安“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了。 “林大哥,你睡了吗?” “没有。” “你说,刘羡阳现在是什么样了?是不是也像你一样,会飞了?” 林远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庙顶的椽子。椽子上挂着蛛网,月光照进来,蛛网像一层薄纱。 “也许吧。”他说。 陈平安又闭上了眼睛,这回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匀了。 林远没有睡。他盘腿坐着,闭目打坐。体内的灵气缓缓运转,金丹在丹田里旋转,温润而稳定。老剑条挂在腰间,剑身冰凉,贴着他的腰侧。 神木在木箱里安安静静,没有震动。 夜很长。 第二天天刚亮,林远就醒了。 陈平安还在睡,蜷缩在墙角,包袱枕在脑袋下面,嘴角挂着一丝口水。林远没有叫他,自己走出土地庙,在路边的水沟里洗了把脸。 清晨的空气很凉,带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东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几颗星星还挂在天上,又淡又远。 林远站在路边,活动了一下筋骨。昨晚坐了一夜,腰有点僵。 他正做着拉伸,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从东边来,沿着官道朝这边走。脚步声不轻不重,节奏平稳,不像是赶路,倒像是散步。 林远转头看去。 晨雾里走出两个人。 一老一少。老的五六十岁,穿着灰色短褂,背着个竹篓,手里拿着一根竹竿,像是个采药的。少的二十出头,穿着蓝色长衫,背着行囊,风尘仆仆,但腰板挺得笔直。 两人从林远身边经过,老者看了林远一眼,点了点头,继续走了。年轻人也看了林远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剑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跟着老者走了。 林远没在意,转身回土地庙叫陈平安。 “平安,起来了。” 陈平安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他站起来,把包袱甩到肩上,跟着林远走出土地庙。 两人上了官道,继续往东走。 太阳升起来了,晨雾散尽。路两边的稻田黄澄澄的,稻穗沉甸甸地弯着腰。远处有炊烟升起来,歪歪扭扭地散在风里,像一根根灰白色的线。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路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刘家村。 陈平安停下脚步,看着那块石碑,愣了一下。 “林大哥,这里就是……” “刘家村。”林远说,“要去看看吗?”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去了。他不在家,去了也是白去。” 他正要往前走,岔路那头走出来一个人。 二十出头,蓝色长衫,背着行囊,风尘仆仆。 正是刚才从林远身边走过的那年轻人。 年轻人也看见了陈平安。 他停下脚步,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巴张开,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狂喜。 “平安?” 陈平安也愣住了。他看着那张脸,看了两息,然后瞳孔猛地一缩。 “刘羡阳?!” 年轻人——刘羡阳——大步冲过来,一把抱住陈平安,抱得死死的。陈平安被勒得喘不过气,但没有挣扎,也抱住了他。 “你小子!”刘羡阳松开他,双手抓着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你怎么在这儿?你长这么高了!我还以为认错人了!” 陈平安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他的眼眶有点红,但忍住了没哭。 “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去宗门了吗?” “回来了!”刘羡阳拍着他的肩膀,“回家看看!我爹腿脚不好,我回来伺候他几天。你呢?你怎么跑这么远?你不是在骊珠小镇吗?” 陈平安回头看了林远一眼。 “我跟着林大哥出来的。” 刘羡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林远。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林远腰间的剑上停了一瞬,然后拱手,语气恭敬但不谄媚。 “这位就是林大哥?多谢你照顾平安。” 林远摆了摆手。 “平安是我兄弟,应该的。” 刘羡阳看了看林远,又看了看陈平安,笑了。 “走!去我家!我爹要是知道平安来了,肯定高兴。他老人家老念叨你,说‘平安那孩子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陈平安看了林远一眼,林远点了点头。 “去吧。我们在前面的镇上等你。三天后汇合。”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 “林大哥,你不一起去?” “不去了。”林远说,“你们叙旧,我一个人走走。” 陈平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他知道林远的脾气,不喜欢凑热闹。 “那三天后,镇上的客栈见。” “嗯。” 陈平安跟着刘羡阳走了。两人肩并着肩,边走边说,笑声从远处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你还记得那次咱们偷老王家的梨吗?” “怎么不记得,你爬树,我把风,结果你从树上掉下来,砸了我一身。” “哈哈哈……”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林远站在路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刘家村的土路上。 晨风吹过来,带着稻花的香味。 他转过身,一个人继续往前走。 官道空空荡荡的,前后都没有人。太阳已经升到一竿高了,照得路面发白。林远走得不快,木箱在背上一颠一颠的,老剑条在腰间轻轻晃动。 走了半天,路边出现了一片树林。林子很密,树冠连在一起,遮住了阳光。林远拐进林子,找了个干净的地方,把木箱卸下来,打开箱盖。 神木在里面安安静静地立着,叶片翠绿,枝干粗壮。他伸手摸了摸树干,温温的。 然后他愣住了。 神木的叶子上,浮现出一个字。 “遁。” 不是刻上去的,也不是画上去的,而是从叶脉里渗出来的,淡淡的金色,像是阳光透过叶子照出来的。 林远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第五颗悟道果,要结了。 第三十六章 玉璞境的威亚! 三年后!!! 林远在树林里找到一处山洞。 洞口不大,被灌木丛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里面倒是不小,能容下三四个人,地面干燥,角落里还有一堆灰烬——以前有人住过。 他把木箱放在洞最深处,搬了几块石头堵在洞口,只留一条缝透光。 神木叶子上的那个“遁”字越来越亮了。不是金光,是五色光——红、黄、白、青、黑,五种颜色在叶片上流转,像一条条细小的蛇在爬。 林远坐在木箱旁边,等着。 第一天,花苞冒出来了。不是以前那种圆鼓鼓的果苞,而是细长的,像一支笔,五种颜色从底部往上蔓延,越往上越淡。 第二天,花苞绽开了。没有花瓣,只有五根细蕊,每根一种颜色,像五根手指从果苞里伸出来。五根细蕊慢慢卷曲,缠绕在一起,拧成了一颗果实。 第五颗悟道果。 林远没有犹豫,一口吞下。 果实入腹,五种气息同时炸开。不是温热的灵气,而是五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金的锐利像刀子一样切割经脉,木的生机又迅速修复,水的润泽在伤口上抚过,火的温热把残留的杂质烧成灰烬,土的厚重将一切镇压、融合。 疼。 比前四次都疼。 林远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像下雨一样往下淌。他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洞里的泥土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 疼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然后,他听见了“咔嚓”一声。 不是骨头断了,是体内某扇门被撞开了。金丹在丹田里猛地收缩,然后膨胀——金丹碎裂,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那些光点又重新凝聚,变成了一颗更小、更亮、更凝实的东西。 不是丹,是婴。 元婴境。 林远睁开眼。 元婴境,神识外放。 然后,一段信息涌入了脑海。 五行遁术。 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本能。他知道自己可以融入五行之物——金、木、水、火、土——在其中穿行,从一端进入,从另一端出来。 林远站起来,走到洞壁前,伸手摸了摸岩石。 岩石很硬,冰凉。 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身体融入了岩石。 没有撞击,没有阻力,就像走进了一层薄雾。周围是黑暗的、冰冷的、沉重的——他感觉自己变成了石头的一部分,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只有一种迟钝的、缓慢的存在感。 他在岩石中走了三步,然后往前一迈。 出来了。 人已经在洞外了。 林远回头看了看洞口,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衣服上沾满了石粉,灰扑扑的,头发里也有。他拍了拍,石粉簌簌地往下掉。 他又走到一棵松树前,伸手摸了摸树干。 融入。 这一次的感觉不同。不是冰冷沉重,而是温暖、轻盈、充满生机。他能感觉到树汁在木质部里流动,能感觉到树根在泥土中蔓延,能感觉到树叶在阳光下进行光合作用。 他在树干中穿行,从树根处出来,又从树冠处进去,最后从树干的另一侧迈出。 身上沾的不是石粉,是松脂,黏糊糊的。 他又试了试水。 洞外不远处有一条小溪。林远走到溪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融入。 水的感觉是最轻盈的,没有重量,没有形状。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股水流,顺着溪流往下漂,速度快得惊人。他从小溪的这头进入,从另一头出来,前后不过一息。 上岸的时候,浑身湿透了。 陈平安不在,没人看见。林远站在溪边,拧了拧衣服上的水,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五行遁术。 土遁、木遁、水遁。还有金遁和火遁没试,但原理一样。这神通保命一流——打不过就往土里一钻,往树里一躲,往水里一潜,谁抓得到? 他收了神通,回到山洞里,把湿衣服换下来,从包袱里找出一件干净的换上。木箱靠在洞壁边,神木在箱子里安安静静,叶片上的五色光已经褪去了,恢复了翠绿。 林远在洞里盘腿坐下,内视丹田。 元婴。 一颗小小的、金色的、像婴儿一样蜷缩着的东西,悬浮在丹田中央。它闭着眼睛,呼吸平稳,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灵气在全身运转一圈。 他闭上眼睛,稳固修为,然后在附近找了个院子住下了。 林远蹲在院子里劈柴。 说是劈柴,其实是把一根上好的灵木劈得七零八落。 这木头是昨天从山匪窝里顺来的,据说值半块雪花钱。林远不懂行情,只觉得烧火挺旺。 柴刀落下,木屑飞溅。 "林公子好雅兴。" 声音从墙头飘下来。林远手没停,第二刀劈下去,才抬眼看——青鸾国师站在那儿,一身紫袍,笑眯眯的,像只刚偷完鸡的黄鼠狼。 "国师大人,"林远把柴刀往木桩上一插,"走正门是犯法吗?" 国师轻飘飘落地,袍子连灰都没沾。他扫了眼满地狼藉,笑容不变:"本座以为,以林公子的修为,早该离开这种...粗鄙之地了。" "住习惯了。"林远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有事?" 国师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三步。就这三步,院子里突然变了天——空气变得粘稠,像有人把一缸浆糊扣下来。林远肩膀一沉,感觉有座山压在了背上。 玉璞境。 林远心里骂娘,脸上还得绷着。他早就觉得这老东西不简单,没想到这么不简单。宝瓶洲的玉璞境,搁哪儿都是一方祖宗,跑来当个破国师? "林公子,"国师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温和和的,"本座时间不多,咱们开门见山。" 林远没吭声。他在算,算自己现在几成胜算。元婴巅峰对玉璞境,听起来差一档,实际上差着天堑。更何况这老东西明显藏着掖着,真打起来,说不定是个仙人境的老王八。 "书简湖,"国师吐出三个字,"林公子可听过?" "听过。"林远嗓子有点干,"烂地方。" "确实是烂地方。"国师居然笑了,"藏污纳垢,邪修扎堆,宝瓶洲的脓疮。本座想请林公子去把这脓疮...挑了。" 林远愣了一下。 他想过很多可能。拉拢、收编、灭口,甚至夺舍——小说里都这么写。唯独没想到,这老东西是要他去当刀。 "为什么是我?"林远问。 "因为你合适。"国师负手而立,"无门无派,修为够高,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你够狠,也够滑。书简湖那地方,正人君子活不过三天,纯粹的恶棍活不过三个月。你这种..."他似乎在找词,"似正非正的,最合适。" 林远沉默。 院子里那股威压没散,反而更重了。他知道这是逼他表态,要么接,要么...他看了眼插在木桩上的柴刀,估计连刀带人得一起嵌进墙里。 "三个条件。"林远开口。 国师挑眉:"说。" "第一,不杀无辜。让我屠村灭门的那种脏活,免谈。" "可。" "第二,不涉党争。你们青鸾国那些破事,我不掺和。" 国师笑了:"本座就是青鸾国最大的党,你涉不涉,区别不大。但...可。" "第三,"林远盯着国师的眼睛,"随时能退。我觉得不对劲,拍屁股走人,你们不能拦。" 空气凝固了。 第三十七章 初入书简湖 国师看了他很久,突然,院子里压力一松,那老东西哈哈大笑:"有意思!本座果然没看错人!" 他甩手扔过来一块令牌,青玉做的,正面刻鸾鸟,背面是个"杀"字。林远接住,入手冰凉。 "三日后,书简湖西岸,有人接应。"国师转身便走了。 林远皱起眉。他把神木揣进怀里,走回木桩前,拔下柴刀。刀身上有道裂纹,是刚才国师威压震的。 "玉璞境..."他喃喃自语,"老子迟早也修一个。" 他重新蹲下,继续劈柴。只是这次,柴刀落下的力气重了许多,木屑崩得老远。 三天时间,得准备点东西。符箓、丹药、跑路用的遁符,还有——林远摸了摸眉心,那里有个淡绿色的印记,树叶形状,平时看不见,情绪激动时会发烫。 这是神木的印记,也是他的底牌。 天色渐暗,院子里堆起一小摞柴。林远收工,进屋,关门。他没点灯,坐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 书简湖比林远想象的还烂。 不是那种破破烂烂的烂,是烂到根子里的烂。湖水发黑,飘着股腥甜味,像泡了几十年的血。岸边长着些歪脖子柳树,枝条垂下来,风一吹,跟吊死鬼的头发似的。 "林特使,这边请。" 接应的是个瘦高个,姓周,自称书简湖"管事"。这人生得一双三角眼,看人的时候总斜着,像在打量你能卖几个钱。 林远跟着走,脚踩在湖边的泥地上,咯吱咯吱响。泥是黑的,掺着某种动物的骨渣,踩上去能感觉得到。 "咱书简湖没那么多规矩,"周管事边走边说,"就三条。第一,岛上不许飞;第二,杀人得认账;第三——"他回头,露出个黄牙笑,"别惹三大姓。" "三大姓?" "刘、顾、马。三个老祖宗,都是元婴境巅峰,联手能战玉璞。"周管事压低声音,"特使您虽然是国师派来的,但强龙不压地头蛇,这点道理..." "懂。"林远打断他。 他懂。这种地方,拳头大是爷,但拳头最大的那批,反而最讲"规矩"。规矩就是他们的网,兜住底下的人,也兜住自己。 周管事把他领到一座小院。院子临湖,风景不错——如果忽略水里漂的那具浮尸的话。 "特使先歇着,有事摇这个铃。"周管事指了指门框上的铜铃,"三声之内,必有人到。" 林远点头,进屋,关门。 屋子里的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摆着茶壶茶杯。林远掀开壶盖闻了闻,茶水是温的,有股淡淡的灵气,但混着点别的味道。 他倒了杯,没喝,浇在窗台的盆栽里。 神木从怀里掏出来,往窗台一放。这三尺高的小树突然抖了抖,根须扎进花盆,叶子舒展开,像是在...呼吸? 林远盯着它看。 神木的叶子朝着湖面方向微微倾斜,跟向日葵追太阳似的。林远顺着方向望去,湖心处有座大岛,雾气缭绕,看不清虚实。 "那边有东西?"他低声问。 神木当然不会回答。但它抖得更厉害了,叶子尖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林远把窗户关上。 他盘腿坐上床,没修炼,就是坐着。在这种地方,修炼等于告诉别人"我在这儿,来搞我"。他还没那么傻。 天色暗下来。 书简湖的夜比白天热闹。水面上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有船划过,传来丝竹声和笑骂声。林远推开窗缝往外看,一艘花船正经过,船头站着几个锦衣公子,搂着姑娘,大声说着什么"刘老祖寿辰,备了三十颗人头当贺礼"。 林远合上窗。 他想起骊珠洞天。那地方也乱,但乱得有章法,杨老头坐镇,谁也不敢太放肆。这里不一样,这里是真疯,疯到把杀人当礼数送。 后半夜,神木突然动了。 林远睁眼,看见它根须从花盆里拔出来,像几条小蛇,朝着湖面方向探头。同时,他眉心的印记开始发烫。 "别急。"林远按住它。 他感应到有人靠近院子——不是周管事,是个生面孔,气息驳杂,练气境上下,但脚步轻,是惯于潜行的。 林远没动,继续装睡。 那人摸到窗下,停了停,似乎在听动静。然后,一根细竹管捅破窗纸,伸进来—— 林远弹指,一道剑气切过,竹管断成两截。窗外闷哼一声,脚步声远去。 "试探?"林远坐起来,皱眉。 他下床,走到窗边,捡起那截竹管。管口有残留的白色粉末,闻了闻,是迷魂散,低阶修士用的下三滥玩意儿。 不是来杀他的,是来摸底的。 林远把竹管扔出窗外,重新躺下。他大概明白了,这地方的人对新来的都这套路——先试探深浅,再决定是巴结还是吞掉。 那他就得演一演。 第二天一早,林远顶着黑眼圈出门,脚步虚浮,像个没睡好的普通人。周管事果然在附近转悠,见状凑上来:"特使昨晚...没休息好?" "有点认床。"林远打了个哈欠,"周管事,这附近哪儿有吃早饭的地儿?" "特使这边请。" 周管事领着他往岛中心走。路上遇见不少人,看打扮三教九流都有。有穿道袍的,有穿兽皮的,还有个光膀子的大汉,背上纹着条蜈蚣,随着呼吸一鼓一鼓,像活的。 "那是蜈蚣刘的人,"周管事低声解释,"刘老祖手下,专干脏活。" 林远点点头,没多看。 早饭铺子开在一条巷子里,露天摆着几张桌子。林远坐下,要了碗粥,两个馒头。粥是灰色的,飘着几片不知名的叶子,馒头硬得能砸核桃。 "特使将就着吃,"周管事赔笑,"书简湖就这条件。" 林远掰馒头,慢慢嚼。他注意到斜对面桌子坐着个少年,十六七岁,衣衫破旧,但洗得干净。少年面前摆着一碗清粥,没菜,正埋头喝,喝得很慢,像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那是谁?"林远用下巴指了指。 周管事瞥了一眼,撇嘴:"顾璨,没爹没娘的野种,在湖边捡破烂为生。特使别理他,晦气。" 林远没说话。 他多看了那少年两眼。顾璨似乎察觉到目光,抬头,与林远对视。那眼神不像个十六岁的孩子,太静了,静得像口枯井,底下藏着东西。 林远移开目光,继续啃馒头。 吃完早饭,周管事有事离开,让林远自己逛逛。林远求之不得,揣着神木,沿着湖边溜达。 湖水腥臭,但神木越来越兴奋。林远走到一处偏僻的湖湾,四下无人,把神木掏出来放在岸边。 根须一接触地面,神木就疯了。 它猛地长高,从三尺窜到五尺,根须扎进黑泥,疯狂汲取着什么。林远感觉到一股驳杂的能量顺着根须涌进来——煞气、血气、死气,还有...灵气? 这湖底,全是修士的尸骨。 林远脸色变了。他早听说书简湖每年死不少人,但没想到是这种死法。整片湖就是个大坟场,底下埋着不知道多少年的积累。 神木却吃得很欢。 叶子由绿转黑,又由黑转金,像是在过滤什么。林远眉心的印记烫得吓人,他不得不盘腿坐下,引导那股汹涌的能量。 一个时辰后,神木恢复平静,缩回三尺高。 但林远感觉到,它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凝聚——第六颗悟道果的雏形,比之前任何一颗都要...邪性。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林远摸着树干,喃喃自语。 神木抖了抖,像是在笑。 傍晚,林远回到小院。刚进门,就看见院子里站着个人——顾璨。那少年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见林远回来,有些局促地往前递了递。 "前辈,"他声音很轻,"早上您看了我三眼。我...我没什么能孝敬的,这是刚买的烧鸡,还热着。" 林远愣了一下。 他接过油纸包,确实还温着。顾璨站在那儿,没走,似乎在等什么。 "有事?"林远问。 "我想跟着前辈。"顾璨突然跪下,"我什么都能干,跑腿、打探、杀人...只要前辈教我修行。" 林远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静得可怕。但林远注意到,顾璨的手在抖,攥得很紧,指甲掐进肉里。 "先起来。"林远说。 顾璨没动。 "我不收徒弟,"林远把烧鸡放桌上,"但这院子缺个扫地的。一天三顿,住柴房,干不干?" 顾璨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光。 "干。" 第三十八章 顾璨的秘密 顾璨住进柴房的第三天,林远发现了他的秘密。 这小子白天扫地、打水、跑腿,勤快得不像话。但每到深夜,他就偷偷溜出去,天亮前才回来,身上带着股淡淡的血腥气。 林远没问。 在书简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顾璨不说,他就不问,这是规矩。 第四天的深夜,林远没睡。 他盘腿坐在床上,神木摆在膝头。这玩意儿自从在湖边吸了那口煞气,就变得越来越不安分,夜里总往窗外探,像条闻见肉味的野狗。 子时,顾璨又出门了。 林远睁开眼,把神木往怀里一揣,跟了上去。 顾璨的身法很糙,就是没入境的粗浅把式,但在书简湖这种地方,够用了。他七拐八绕,最后钻进湖边一处废弃的码头。 林远藏在阴影里,看着。 码头上聚着五六个人,都是铜皮境上下,领头的是个刀疤脸,草根境。顾璨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递给刀疤脸。 "这个月的。"顾璨的声音很轻。 刀疤脸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碎灵石,还有...一颗牙齿。人的牙齿,带着血丝。 "就这点?"刀疤脸冷笑,"顾璨,你当刘爷是叫花子?" "湖边的浮尸都被三大姓的人搜干净了,"顾璨低着头,"我能找到的,只有这些。" "废物!" 刀疤脸一脚踹在顾璨肚子上,少年飞出去三丈,撞在木桩上,闷哼一声,没叫出来。 "下个月,"刀疤脸踩住顾璨的手,慢慢碾,"三十颗修士牙齿,少一颗,你这只手就别要了。" 顾璨浑身发抖,但还是点头:"...是。" 林远在暗处看着。 他大概明白了。顾璨在湖边"捡破烂",捡的不只是破烂,还有浮尸身上的遗物。这些遗物卖给三大姓的人,换取...活下去的资格。 刀疤脸走了。 顾璨趴在地上,缓了很久才爬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灰,一瘸一拐地往回走,路过林远藏身的阴影时,突然停下。 "前辈,"他没回头,"看够了吗?" 林远走出来。 两人对视,顾璨的眼睛还是那样,静得可怕,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 "为什么不求我?"林远问。 "求了,前辈会管吗?"顾璨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书简湖每天死这么多人,前辈管得过来?" 林远没说话。 他看着顾璨一瘸一拐地走远,突然开口:"明天开始,你不用去捡了。" 顾璨背影一顿。 "我雇你干别的,"林远转身往回走,"工钱照付,够你买那些破牙齿。" 顾璨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回到小院,林远把神木掏出来,往窗台一放。月光照下来,神木的叶子泛着诡异的银光,根须轻轻摆动,像是在催促什么。 "别急,"林远摸着树干,"快了。" 他感觉到,神木在等一个契机。湖底的煞气只是开胃菜,它真正想要的...在更深的地方。 第五天,机会来了。 周管事突然上门,脸色不太好看:"特使,出事了。刘老祖手底下的人,在湖边发现一具尸体,是...是蜈蚣刘的人。" "哦?" "草根境,死在湖湾那边,浑身干瘪,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周管事压低声音,"刘老祖震怒,正在查。特使最近...最好别出门。" 林远心头一动。 他想起昨晚顾璨被欺负的那个码头,就在湖湾附近。 "怎么死的?"他问。 "不知道,"周管事摇头,"但现场有邪气残留,像是...某种妖物。" 林远点点头,送客。 周管事走后,林远把顾璨叫来。少年站在院子里,脸色苍白,但眼神很稳。 "昨晚你走后,"林远盯着他,"发生了什么?" 顾璨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我捡的。那个刀疤脸...他死了。" "你杀的?" "不是。"顾璨摇头,"我走的时候,他还活着。但我在湖边...看见了东西。" "什么东西?" "一棵树,"顾璨的声音有些发颤,"会动的树,根须扎进湖里,然后...然后刀疤脸就冲过去了,像是被勾了魂。" 林远眉心一跳。 他看向窗台,神木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三尺高,人畜无害的样子。 "还有别人看见吗?"他问。 "应该没有,"顾璨说,"我躲得远,那棵树...也没追我。" 林远挥挥手,让顾璨下去。 他走到窗边,把神木捧起来。树干温热,像是在发烧。林远闭上眼睛,感应到一股混乱的记忆碎片——刀疤脸的惊恐、挣扎、还有...被吞噬时的绝望。 "你他妈的,"林远骂道,"谁让你乱吃东西?" 神木抖了抖,传出一股委屈的情绪。像是说:他先动手的。 林远想起来了。昨晚他确实感觉到有神木的能量波动,但当时以为是正常的"进食",没想到这玩意儿还会...钓鱼? 它用煞气做饵,勾住了刀疤脸,然后... 林远把神木翻过来,检查根部。那里缠着一缕黑气,很淡,但确实存在。是刀疤脸的魂魄残渣,还没消化干净。 "麻烦大了。"林远喃喃自语。 蜈蚣刘的人死在湖边,刘老祖肯定要查。虽然现场有"妖物"背锅,但林远这个"国师特使"的身份,在这种地方反而扎眼。 他得做点什么。 第六天,林远出门了。 他故意在周管事面前晃了一圈,然后往湖心岛方向走。那里是三大姓的地盘,刘老祖的府邸就在岛上。 "特使!"周管事果然追上来,"您这是..." "查案,"林远面无表情,"国师派我来,不就是干这个的?" 周管事愣住,不敢拦。 林远大摇大摆地上了岛。刘府的管事接待了他,态度冷淡,但没赶人。林远在岛上转了一圈,装模作样地"勘察"了一番,然后得出结论:确实是妖物作祟,建议刘老祖加强夜间巡逻。 刘老祖没露面,但传了句话:"特使有心了。" 就这么一句,打发要饭的。 林远也不恼,转身就走。他这一趟,本就不是为了查案,是为了"露脸"——让所有人都知道,国师特使在查这件事,反而洗脱嫌疑。 回到小院,天已经黑了。 顾璨迎上来,手里端着晚饭:"前辈,吃饭了。" 林远看着他,突然问:"你想修行?" 顾璨手一抖,碗差点摔了。他稳住,放下碗筷,跪下:"想。" "为什么?" "不想被人踩,"顾璨低着头,"也不想...再捡破烂了。" 林远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片叶子。神木的叶子,泛着淡淡的金光。 "含着,"他说,"别咽下去。" 顾璨接过,照做。 叶子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热流冲进四肢百骸。顾璨浑身颤抖,牙关咬得咯咯响,额头青筋暴起。 林远看着他。 这是神木的"露水",每天早上叶片上凝结的,蕴含纯粹的灵气。比直接给果子安全,但痛苦不减——它在改造顾璨的经脉,把驳杂的凡躯,改成适合修行的体质。 一炷香后,顾璨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铜皮境,"林远感应了一下,"刚入门,但够你应付码头那些杂碎了。" 顾璨爬起来,又要跪,被林远一脚踹开。 "别跪我,"林远走向屋内,"我雇你干活,这是工钱。明天开始,给我盯紧湖边,有异常立刻报。" "是!" 顾璨的声音,第一次有了点生气。 深夜,林远坐在窗边,神木摆在膝头。他看着湖面,那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水下有东西。 神木在颤抖,不是害怕,是兴奋。那种饿了三天的野狗,闻见肉骨头的兴奋。 "再等等,"林远摸着树干,"等他们再乱一点。" 窗外,一只乌鸦掠过,飞向湖心岛。 岛上,刘府深处,刘老祖睁开眼睛,看向林远小院的方向。 "国师的人..."他喃喃自语,"有点意思。" 第三十九章 陈平安至,问心前奏 书简湖的雨季来了。 雨不是一滴一滴下的,是泼下来的。天像漏了个窟窿,湖水涨了三尺,把岸边的烂泥地泡成了沼泽。 林远的小院地势高,但也潮得厉害,墙根长了层绿毛,摸一把满手滑腻。 顾璨用布擦桌子,擦完没多久又一层水汽。他现在已经铜皮境稳固,手上力气大了不少,擦得桌子咯吱响。 "别擦了,"林远躺在藤椅上,"越擦越潮。" 顾璨停手,把布挂好,垂手站在一边。这毛病改不了,林远说过很多次不用站规矩,但他就是改不了。 "前辈,"顾璨突然开口,"湖边来了批外乡人。" "哦?" "赶着辆马车,车上几个孩子,还有..."顾璨顿了顿,"一个背剑笼的年轻人,也是外乡人,但跟那些孩子是一路的。" 林远睁开眼。 背剑笼。书简湖这种地方,背剑笼的要么是傻子,要么是...陈平安。 "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现在应该在城西的客栈落脚。" 林远从藤椅上起来,走到窗边。雨还在下,远处的湖面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准备把伞,"他说,"我出门。" "前辈要去见那人?" "旧识。" 顾璨没再问,从床底下翻出一把油纸伞。伞骨是竹的,伞面画了只青鸾,是国师府的制式。林远接过,撑开,走进雨里。 城西客栈叫"临湖楼",三层木楼,在书简湖算体面地方。林远收了伞,在门槛上磕了磕水,迈步进去。 掌柜的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招呼。这种地方,看衣着下菜碟,林远一身灰布衣服,跟顾璨差不多,不像有钱主顾。 "三楼,靠窗那间的客人,"林远扔出一块雪花钱,"我找他。" 掌柜的脸变了,笑容堆上来:"爷,那位客人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湖边走走。" 林远皱眉。 陈平安来书简湖,不去三大姓的府邸拜码头,去湖边干什么? 他转身又走进雨里,沿着湖边往西走。 湖边柳树下,一个年轻人正在打拳。 没撑伞,浑身湿透,但拳架稳得很。每一拳打出,雨幕就被撕开一道口子,拳意凝而不散,在周身三尺内形成一个无形的罩子。 林远站在远处看着。 三年不见,陈平安变了。不是长相,是那股劲儿。骊珠洞天时,他像根绷紧的弦,随时要断。现在弦还在,但多了一层韧性,像是...认命了,又不甘心。 拳架收势后,陈平安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林远身上。 此时此刻,天空中的大雨依然倾盆而下,仿佛没有要停歇的迹象。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彼此凝视着对方,任凭雨点打湿他们的衣裳和头发。 过了好一会儿,陈平安终于开口打破沉默,但语气却带着一丝迟疑:“林……林大哥?” 听到这个称呼,林远微微一笑,迈步朝着陈平安走去。每一步都显得那么沉稳而坚定,就像当年一样。 走到近前,他仔细端详起眼前的年轻人,不禁感叹道:“真是长大了啊!” 陈平安闻言也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笑容与多年前相比几乎毫无变化,依旧如骊珠洞天里那个单纯善良、贩卖草药为生的少年一般纯真无邪。 只见他抬手抹去脸颊上的雨水,好奇地问道:“林大哥,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而且还是在书简湖这样的地方……” "这话该我问你,"林远把伞递过去,"带着几个孩子,跑这种地方来?" "去山崖书院,路过。"陈平安接过伞,却没撑,"李宝瓶、李槐、林守一、董水井,还有...裴钱。路上捡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远知道没那么简单。从骊珠洞天到山崖书院,几千里路,带五个孩子,其中还有裴钱那种...来历不明的。 "进屋说?"林远问。 "好。" 两人回到临湖楼,陈平安跟掌柜的要了壶热茶,还有两碗姜汤。他先给林远端一碗,自己再喝,没变,还是那样,先想着别人。 "林大哥在书简湖...做事?"陈平安问得委婉。 "替人打工,"林远说得也含糊,"青鸾国师的人,来清理脏事。" 陈平安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碗,看向窗外。雨还在下,湖面灰蒙蒙的,像口煮着浊水的大锅。 "书简湖,"他轻声说,"确实很脏。" 林远听出话里有话。他等了一会儿,陈平安却没往下说,只是问:"林大哥现在什么境界了?" "元婴。" 陈平安转头,认真看了他一眼:"很快。" "躺着涨的。"林远半真半假地说,"你呢?" "还是洞府境。"陈平安笑了笑,"但拳法有点长进。阿良教的,还有...魏晋。" 林远点点头。他知道阿良,剑气长城的怪人,陈平安的...朋友?还是师父?说不准。至于魏晋,倒悬山的剑修,宁姚的仰慕者之一。 "宁姚呢?"林远问。 陈平安的表情没变,但眼神暗了一下:"回剑气长城了。她...斩了红线。" "我知道。" "林大哥知道?" "倒悬山听说的,"林远喝了口姜汤,"她说不是斩你。" 陈平安沉默了很久。 窗外雨声渐小,但还没停。屋檐的水滴答滴答,像谁在拨弄算盘珠子。 "我不知道,"陈平安突然说,"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林远没接话。 "路上遇到很多事,"陈平安看着自己的手,"有人该死,我杀了。有人不该死,我也...没能救。阿良说,剑修要修心,但我越修越乱。" 他抬头,看向林远:"林大哥,你在骊珠洞天时,说我的路自己走。现在我想问...如果善恶难分,该怎么走?" 林远放下碗。 这问题太重,他答不了。或者说,他不敢答。 "我在书简湖,"他换了个话题,"见到一个人。十六岁,没爹没娘,靠捡破烂活着。被人欺负,被人踩,但他不哭不闹,就是...忍着。" 陈平安听着。 "我问他为什么想修行,"林远继续说,"他说不想被人踩。很简单,对吧?但我在他眼睛里,看见东西了。" "什么东西?" "恨,"林远说,"还有怕。他怕的不是死,是...一辈子都这样,烂在泥里。" 陈平安沉默。 "我不知道他未来会怎样,"林远站起来,走到窗边,"可能修成个大人物,也可能变成个魔头。但我现在没杀他,因为...他还没做错事。" 他转身,看向陈平安:"善恶难分的时候,或许...可以看事,不看人。事错了,再论人。" 陈平安若有所思。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林远问,陈平安答。路上的见闻,崔东山的算计,大骊王朝的变动...说到崔东山时,陈平安眉头皱得很紧,显然那个"学生"不好应付。 "对了,"临走时,陈平安说,"林大哥在书简湖...小心顾璨。" 林远一愣:"你认识?" "不认识,"陈平安摇头,"但来之前,齐先生提过一次。说书简湖有个孩子,命格很怪,让我...看着点。" 林远心头一紧。 齐静春。骊珠洞天的圣人,已经死了,但布局还在。他提到顾璨,是什么意思? "他还说什么?" "没说,"陈平安起身,"就说...因果纠缠,看不清楚。" 林远送他到楼梯口。 "林大哥,"陈平安突然回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在书简湖做了什么事,你别管。" "什么事?" 陈平安没回答,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然后他下楼,走进雨里,背影很快模糊在雨幕中。 林远站在窗边,看着。 他想起骊珠洞天的日子,陈平安还是个卖草药的少年,为了几枚铜钱跟人讨价还价。现在他背着自己的剑笼,带着五个孩子,走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上。 "因果纠缠,"林远喃喃自语,"齐静春,你他妈到底算到了什么?" 第四十章 书简湖乱局 陈平安没走成。 雨下了三天,把出湖的路泡烂了,马车陷在泥里,拉车的马病了。李宝瓶倒是高兴,带着裴钱在客栈后院里踩水玩,溅得满身泥。 林远第三天才见到陈平安。 不是在客栈,是在湖边。陈平安蹲在柳树下,看水面漂着的死鱼,眼神发直。林远走过去,扔给他一壶酒。 "借酒浇愁?"林远问。 "不是,"陈平安接过壶,没喝,"在看水。" "水有什么好看?" "脏,"陈平安指着湖面,"底下有东西。" 林远眯眼。他现在是元婴境,神识一扫,确实感觉到湖底有灵气波动。不是妖兽,是...阵法?还是什么邪门玩意儿? "别看了,"林远拍拍他肩膀,"看了闹心。" 话音未落,湖面突然炸开。 不是一处,是七八处同时炸开,水柱冲天。林远一把拽住陈平安后领,往后暴退三丈。原先站着的柳树林,被一道黑光扫过,十几棵树拦腰折断,断口处滋滋冒黑烟。 "敌袭?"陈平安手已经按在剑笼上。 "不是冲咱们,"林远盯着湖心,"是火拼。" 湖面上,两拨人杀红了眼。 东边是蜈蚣刘的人,清一色黑袍,袖口红线,用的是蜈蚣钩,半人高的铁钩子,钩上淬着绿光。 西边是马家的人,白袍,使的是分水刺,短兵相接,讲究个贴身肉搏。 林远扫了一眼,双方各有二三十人,领头的是两个金丹境。这在书简湖算是大场面了,平时小打小闹,今天是要分生死。 "走不走?"陈平安问。 "再看看,"林远没动,"国师让我清理脏事,总得知道谁更脏。" 战场上局势突变。 蜈蚣刘那边,那个金丹境初期的修士突然后退,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黑乎乎的,像个坛子。他打开坛塞,往水里一倒—— "不好!"陈平安脸色变了。 坛子里倒出的是人。或者说,曾经是人的东西。四肢扭曲,浑身画满血符,一入水就膨胀,眨眼间变成三丈高的血尸,眼珠子挂在眼眶外,张开嘴,喷出漫天血雾。 "血尸傀,"林远骂了句脏话,"用活人炼的。" 三具血尸傀入水,湖水瞬间染红。马家的人沾到血雾,皮肉滋滋腐烂,惨叫着掉进湖里。那个金丹境中期的马家首领怒吼一声,分水刺直取血尸眼睛,却被血尸一巴掌拍飞,撞在礁石上,口吐鲜血。 "林大哥,"陈平安声音发紧,"那是活人炼的?" "是,"林远盯着那三具血尸,"修为越高,炼出来的血尸越强。这三具,至少用了三个筑炉境的修士,还有...一个孩子。" 他看见了。 中间那具血尸脖子上挂着个长命锁,银的,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血尸的胸口还在起伏,不是呼吸,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爬。 陈平安站起来了。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愤怒。林远能感觉到,身边的空气在升温,陈平安的拳意压不住了。 "别动,"林远按住他肩膀,"你护着客栈那几个孩子,这边我来。" "林大哥..." "我是元婴,"林远往前走了三步,"金丹境的血尸,还不够看。" 他往前走了三步,第三步落下时,人已经在湖面上。 元婴境的修为全开,气浪炸开,脚下的湖水被压出一个三丈方圆的凹陷。双方交战的修士被气浪掀翻,惊恐地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灰衣人。 "你是谁?!"蜈蚣刘的金丹修士厉喝,"敢管刘爷的..." 林远没让他说完。 一瞬剑。 这是他从第一颗悟道果里领悟的神通,没有花哨的剑光,没有震天的剑气,就是快。极致的快。 三道剑光,几乎同时亮起。 第一剑,切过左边血尸的脖子,头颅飞起,血柱冲天。第二剑,洞穿中间那具血尸的心脏,剑气在里面炸开,把操纵血尸的蛊虫绞成齑粉。第三剑,斩断右边血尸的四肢,残躯跌入湖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三剑,三具堪比金丹境的血尸,秒杀。 全场死寂。 连正在惨叫的马家修士都闭上了嘴,捂着伤口,惊恐地看着湖面上那个灰衣人。 林远没停。 他看向那个操纵血尸的金丹境修士,那人转身想跑,但林远的第二剑已经出手。不是一瞬剑,就是普通的元婴境剑气,化作一道青虹,贯穿百丈湖面,从那金丹修士后心穿入,前胸穿出。 金丹碎裂,修士扑倒在船头,气绝身亡。 "还有谁?"林远站在湖面上,声音不大,但全场听得清清楚楚,"用活人炼器的,站出来。" 没人动。 马家那边,剩下的人慢慢后退。蜈蚣刘的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领头的死了,他们作鸟兽散,跳进湖里逃命。 林远没追。 他低头看着那三具血尸的残骸,特别是那个戴着长命锁的。他伸手一抓,长命锁从血污中飞起,落在他掌心。锁上还带着体温,是刚死不久的。 "畜生,"林远轻声说。 他回到岸边,陈平安还在那儿站着,脸色发白,但眼神很亮。 "林大哥,"陈平安看着那三具尸体,"书简湖...都是这种?" "大部分是,"林远把长命锁收进怀里,"所以我说,这地方烂透了。" 他看向客栈方向,李宝瓶带着裴钱站在二楼窗口,往这边看。刚才的动静太大,孩子们都惊动了。 "走,"林远说,"回客栈。" 当天下午,马家的人来了。 来的是马家现任家主,马苦玄的叔叔,一个金丹境后期的修士。这老头亲自登门,带着厚礼——三百枚雪花钱,三瓶丹药,还有一柄法宝飞剑。 "林特使大义,"马老头笑得满脸褶子,"替书简湖除去一害,马家上下感激不尽。" 林远坐在椅子上,没看那些礼,只看着马老头:"你们马家,不用活人炼器吧?" 马老头笑容僵了一下:"特使说笑,马家正经修行,那种邪门歪道..." "那就好,"林远打断他,"礼带走,事我不管。蜈蚣刘的人要报复,让他们来。" 马老头愣住:"特使这是..." "我嫌脏,"林远站起来,"你们三大姓的烂事,别沾我。告诉刘老祖,那三具血尸是我杀的,想报仇,让他亲自来。" 马老头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收起礼物,拱手告辞。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林远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忌惮,也有...惋惜。 像是觉得林远这种修为,不参与争权夺利,太浪费了。 人走后,陈平安从里屋出来。他刚才在隔壁,听得一清二楚。 "林大哥,"他说,"你这一出手,藏不住了。" "本来也没想藏,"林远看着窗外的湖面,"用活人炼器,触线了。我再滑头,也知道什么不能忍。" 他顿了顿,看向陈平安:"你要走的路,比我还长。记住,有些线,踩了就不是人了。" 陈平安沉默片刻,点头:"我记住了。" 傍晚,消息传回青鸾国。 国师的回信很快,就一个字:"善。" 但林远知道,这地方待不久了。他今天杀了蜈蚣刘的金丹修士,断了刘老祖一臂,那老东西是元婴境巅峰,不会善罢甘休。更重要的是,他今天露了元婴境的修为,还露了一瞬剑。 整个书简湖,现在都知道有个元婴境的剑修,叫林远。 "顾璨,"林远把少年叫来,"收拾东西,准备走。" 顾璨一愣:"去哪儿?" "离开书简湖,"林远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去倒悬山。" 顾璨没问为什么,只是点头:"是。" 他转身去收拾,背影比三天前直了些。铜皮境的修为,给了他一点底气,但林远知道,这点修为在即将到来的风暴里,不够看。 夜里,林远坐在窗边,神木摆在膝头。 神木今天很安静,没闹腾。但林远感觉到,它体内的第六颗悟道果,快要熟了。那颗果子漆黑如墨,蕴含着书简湖百年的煞气。 "你也想走了?"林远摸着树干。 神木抖了抖,像是在笑。 窗外,湖心岛方向传来一声怒吼,是刘老祖的声音,隔着几十里都能听见。那老东西发现手下死了,正在发疯。 林远没理他。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长命锁,银的,上面刻着"长命百岁"。 锁的主人,大概七八岁,被活生生抽魂炼尸,就为了那场狗屁倒灶的火并。 "长命百岁,"林远轻声说,"书简湖这地方,连孩子的命都保不住。" 他把长命锁收入怀中,闭上眼睛。 明天,或者后天,离开这个烂泥潭。 第四十一章 顾璨的因果 离开书简湖的前夜,万籁俱寂,林远彻夜未眠。 终于到了子时,周围的空气渐渐变得凝重起来,突然,一阵微风吹过,带来丝丝凉意。 紧接着,湖面开始泛起一层薄薄的雾气,如轻纱般弥漫开来。 雾从湖面漫上来,顺着墙根往院子里爬,所过之处,草木枯萎。 顾璨在柴房里咳嗽,声音发闷。林远扔过去一片神木叶子,让他含着,能护住心脉。 "别出来,"林远说,"不管听见什么。" 柴房里安静了。 林远盘腿坐在院子中央,神木摆在面前。雾气越聚越浓,最后把整间院子包成一个茧。在这个茧里,时间变得很慢,声音变得很远,只有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神木开始抖。 不是害怕,是兴奋。那种饿了三天的野狗,终于看见肉骨头的兴奋。林远伸手按住树干,感觉到一股吸力从掌心传来——神木在抽他的灵气,元婴境的灵气,像抽水机似的往外拽。 "你他妈..."林远骂了一半,忍住了。 他任由神木抽取,同时运转功法,从天地间补充。这是一个危险的平衡,稍不注意,就会被抽成人干。但林远信得过神木,三年相处,这玩意儿虽然邪门,但从没害过他。 一炷香后,神木停了。 树干裂开一道缝,漆黑的果子从里面挤出来,落在林远掌心。 触手冰凉,像握着一块冻了百年的冰,但很快,冰开始融化,化作一股黑流,顺着掌心钻进经脉。 痛。 他闭上眼睛,内视己身。元婴在丹田中盘坐,原本泛着青光,现在被一层黑雾包裹。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神识。院子里的雾气,每一缕都连着什么,柴房里顾璨的呼吸,湖面上某条游鱼的摆尾,远处客栈里陈平安的翻身,还有...湖心岛刘老祖的怒吼。 这些不是孤立的画面,是线。 "因果线,"他喃喃自语,"这是...因果线。" 神通领悟,往往在一瞬间。 林远明白了这颗果子的作用。不是增强战力,不是提升修为,是"看见"。 看见人与人之间的因果联系,看见事件背后的脉络纠缠。这在修行路上,比任何剑招都珍贵。 天亮了。 雾气散了,院子里一片狼藉。草木全枯,地面龟裂,像是被大火烧过。神木缩回三尺高,安安静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柴房门打开,顾璨走出来,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前辈,您..." "没事,"林远摆摆手,"收拾东西,午时走。" 午时,三人出发。 林远、顾璨,还有...陈平安。本来只是路过告别,但陈平安临时改变主意,要送他们一程。 "李宝瓶他们先走,"陈平安说,"崔东山会接应。我...想在书简湖再留几天。" 林远看着他,用"因果线"扫了一眼。陈平安身上的线,有几根正在变红,那是...血光之灾的预兆? "因为顾璨?"林远突然问。 陈平安一愣,随即苦笑:"林大哥看出来了?" "猜的,"林远没说实话,"齐静春让你看着他,现在我们要带他走,你为难?" "不是为难,"陈平安望向湖面,"是...不确定。齐先生说因果纠缠,我看不透,但总觉得,让他离开书简湖,是对的。" 林远拍拍他肩膀:"那就别想了。有些事,做了才知道对错。" 三人从西门出湖。 书简湖有规矩,出湖要交"过路费"。守门的两个修士,都是筑炉境,看见林远,腿肚子都在抖。昨天湖面上的那场秒杀,已经传遍了。 "林...林特使,"其中一个结结巴巴,"刘老祖有令,您...您不能走..." 林远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那修士后退三步,撞在门框上,脸色煞白。元婴境的威压,不是筑炉境能扛的。 "告诉刘老祖,"林远说,"血尸的事,没完。他要是想报仇,来倒悬山找我。要是不敢来..."他顿了顿,"就洗干净脖子等着。" 两个修士不敢拦,放人。 走出十里,书简湖的腥臭味终于淡了。顾璨回头望了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解脱,也有...不甘? "舍不得?"林远问。 "不是,"顾璨摇头,"是...没报仇。" "报什么仇?" "所有踩过我的人,"顾璨声音很轻,"我想让他们...跪着。" 林远没说话。 他想起"因果线"里看见的画面,顾璨的未来,血光冲天。但现在,那根线还细,还弱,可以改变。 "修行吧,"林远说,"修到够高,就不用跪,也不用让人跪。那时候你会发现,报仇没意思。" 顾璨沉默,跟上。 陈平安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他在看湖心岛的方向,眉头越皱越紧。 "林大哥,"他突然说,"我感觉...要出事。" "什么事?" "不知道,"陈平安按住剑笼,"但书简湖的气运,在往下坠。" 林远停下脚步,用"因果线"回望。 果然,书简湖的因果网在崩塌。三大姓的线互相绞杀,湖底那根粗线正在苏醒,还有...顾璨原本连向湖底的那根线,断了? 不,不是断了,是被林远截断了。 他带着顾璨离开,改变了因果。 "走快点,"林远加快脚步,"这地方要乱,咱们别沾身。" 三人疾行,日落前赶到一处驿站。 驿站里有人,是个老道士,正在喝茶。看见林远,他笑眯眯地招手:"小友,别来无恙?" 陆沉。 "道长怎么在这儿?"林远问。 "等人,"陆沉给三人倒茶,"等你们。" "有事?" "两件事,"陆沉竖起手指,"第一,恭喜小友领悟因果神通,这玩意儿有意思,但别乱看,看太多会瞎。" 林远心头一凛。陆沉知道,他果然知道。 "第二件?" 陆沉看向顾璨,笑容不变:"这孩子,我替他算过一卦。命格太凶,本该死在书简湖,现在被你带出来,命线改了。" "不好?" "说不上好坏,"陆沉喝茶,"但有个麻烦,他原本该得的''机缘'',现在没了。那''机缘''会找别人,书简湖...要出个大魔头。" 林远和陈平安对视一眼。 "顾璨的机缘,是什么?"林远问。 "一条蛟龙,"陆沉说,"湖底沉了千年的老蛟龙,认主。现在蛟龙醒了,找不到顾璨,会找...最像顾璨的人。" 陈平安脸色变了。 林远也想起来了。陈平安说过,他要在书简湖"做件事"。难道就是...收服那条蛟龙? "道长想怎样?"林远问。 "现在回去,把顾璨送回去,让蛟龙认他为主。这样,书简湖出魔头的事,就跟你没关系了。" 林远沉默。 顾璨站在一边,脸色发白,但没说话。他在等林远决定。 陈平安按住剑笼,指节发白。 "我要是不送呢?"林远问。 陆沉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那就...看戏呗。看你们三个,怎么收拾这条烂摊子。" 他转身,身影变淡,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驿站里,三人沉默。 "林大哥,"陈平安开口,"我回去。" "你回去干什么?" "那条蛟龙,"陈平安说,"我来收。顾璨的因果,我替他担。" 林远看着他,用"因果线"扫了一眼。 陈平安身上的线,红色的那根更亮了,血光之灾的预兆。但如果他回去,还有一线生机;如果不回去,顾璨... "一起回去,"林远说,"顾璨,你留下。这是我和陈平安的事。" "不,"顾璨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我回去。我的机缘,我自己...不要了,但也不能让别人替我担。" 他看向陈平安,那眼神里有种林远没见过的东西:"陈大哥,你帮过我。在湖边,你给了我一把伞。现在,我还你。" 陈平安愣住。 林远也愣住。他想起那天,陈平安确实给了顾璨一把伞,他以为那是普通的善意,没想到,在"因果线"里,那是一把伞,也是一根线,连接两个人的线。 "走吧,"林远拿起茶杯,一饮而尽,"回去看看,那条蛟龙到底长什么样。" 第四十二章 湖底蛟龙,顾璨抉择 书简湖变天了。 林远三人站在西岸,看见湖面翻涌,血色的浪头足有三丈高,拍打着残存的堤岸。 湖心岛已经没了,只剩一个巨大的漩涡,黑漆漆的,像张等着吞人的嘴。 "刘老祖完了。"陈平安说。 他话音刚落,漩涡里升起一物。百丈长,青黑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每一片都有桌面大小。 两颗眼珠子从水里浮出来,灯笼似的,黄澄澄的,竖瞳里全是暴虐。 蛟龙。 林远倒吸一口凉气。他是元婴境,能感应到那东西的威压——玉璞境,甚至更高。 这种存在,在宝瓶洲能开宗立派,在剑气长城也是一方霸主,怎么会被困在书简湖底? 蛟龙张口,吐出一物。 那东西摔在岸上,烂糊糊的,已经看不出人形。但残余的衣袍碎片是紫色的——刘老祖,元婴境巅峰,在蛟龙嘴里走不过一回合。 "它...在找什么?"陈平安按住剑笼,手在抖。 林远没回答。他用"因果线"扫了一眼,看见蛟龙身上缠着无数细线,每一根都连向湖底,是锁链,也是诅咒。 还有一根特别粗的线,从蛟龙心口延伸出来,在空气中晃荡,像是在...嗅探。 那根线,指向顾璨。 "它找你。"林远说。 顾璨脸色煞白。他只是个柳筋境,连山上人都算不上,面对玉璞境的蛟龙,应该腿软,应该逃跑。但他往前走了三步。 "我知道。"他说。 蛟龙动了。百丈身躯从湖里拔出来,龙尾一扫,残存的湖心岛彻底粉碎。 它悬在半空,龙须飘动,每一根都有成人手臂粗细,带起的风压让林远脸颊生疼。 龙吟。 那声音不是耳朵听的,是直接在脑子里炸开。林远闷哼一声,元婴震荡,七窍里温热的液体流下来——血。 陈平安更惨,直接单膝跪地,拳意被压得抬不起头。 只有顾璨站着。 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捏得死紧。林远看清了,是那片神木叶子,自己之前给的保命物。 "我不要你。"顾璨开口,声音不大,但奇异地穿透了龙吟。 蛟龙暴怒。 它听懂了。玉璞境的妖兽,早已通灵。这个卑微的人类,这个本该跪在它面前求饶的蝼蚁,居然说"不要"? 龙尾拍下来。 林远拔剑,"一瞬剑"全力出手。剑气化作一道细线,切割空间,斩在龙尾上—— "铛!" 像斩在铁山上。林远倒飞出去,撞断三棵柳树,摔在泥里。 虎口崩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流。他抬头,看见龙尾上多了一道白痕,很浅,正在愈合。 "元婴...和玉璞境..."林远苦笑,"差这么多吗?" 龙尾继续拍向顾璨。陈平安动了,他不能看着顾璨死。拳意爆发,在身前凝成一道气墙,同时剑笼开启,飞剑"除魔"出鞘。 "砰!" 气墙碎,陈平安喷血倒飞。飞剑斩在龙鳞上,火星四溅,被弹开。蛟龙甚至没看他一眼,龙尾继续下落,要把顾璨拍成肉泥。 顾璨捏碎了叶子。 金光爆发,从指缝间溢出来,笼罩他全身。那不是防御,是...沟通。林远感应到了,"因果线"神通在共鸣——叶子里的那一丝神通,被顾璨激活了。 他看见了蛟龙的过去。 千年之前,这条蛟龙是剑气长城的护山神兽,被叛徒出卖,锁在书简湖底。 三大姓用它的精血炼丹,用它的鳞片炼器,用它的怒火...炼制血尸。千年的囚禁,千年的折磨,让它从神兽变成了凶兽。 但它心底,还有一丝不甘。 那丝不甘,化作一根线,连向...自由。 "我知道你要什么。"顾璨开口,声音变了,带着神木的共鸣,"你要的不是主人,是...解脱。" 龙尾停在他头顶三尺。 "我帮你解开锁龙印,"顾璨说,"但不是现在。我修为不够,但我会修,修到够高。作为交换..." 他伸出手,按在龙鼻上。 "你帮我杀该杀的人,留该留的人。书简湖三大姓,血债血偿,但普通百姓,无辜者,不动。" 蛟龙沉默。 林远挣扎着爬起来,陈平安也爬过来,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震惊。这是...谈判?一个柳筋境,和玉璞境蛟龙谈判? "他疯了。"陈平安低声说。 漫长的沉默。 然后,蛟龙低头。 百丈身躯盘绕下来,龙首垂到顾璨面前,像一座山在俯首。它张开嘴,吐出一颗珠子——青黑色的,拳头大小,是它的本命龙珠。 顾璨接过,吞入腹中。 柳筋境的气息暴涨,草根、柳筋、骨气、筑炉...最后停在筑炉境巅峰,差一步洞府。蛟龙之力灌体,但他拒绝了更多,只取能掌控的部分。 "契约已成。"顾璨说。 他转身,看向林远和陈平安。那眼神变了,比之前更静,像口深井,但井底有了光。 "前辈,"他说,"它要一个承诺。书简湖的人,它要杀一半,留一半。我...答应它了。" 蛟龙低吼,龙目中竟有泪光。千年的囚禁,终于等到了...一个不是把它当工具的人? 林远沉默。 "我们退开。" 三人退到西岸高处。蛟龙动了,百丈身躯扑向湖东,那里是刘家的残余势力。龙吟声,惨叫声,建筑崩塌声...持续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书简湖变了。 湖水由红变清,千年煞气被蛟龙吞尽。三大姓的金丹以上修士全灭,低阶修士和普通百姓被顾璨刻意放过。湖心处,蛟龙盘绕,顾璨站在龙首上,像座雕塑。 顾璨从龙首上跃下,踏水而来。他走到林远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前辈,"他说,"我要留在书简湖。这里...需要个新规矩。" "规矩你自己定,"他说,"但记住,规矩是保护人的,不是吃人的。" "我记住了。" 顾璨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骨瓶,是蛟龙蜕下的逆鳞所制,里面装着蛟龙血,能温养肉身。 "给前辈的。路上...小心。" 林远接过,没客气。他确实需要这东西,神识受损,肉身也需要补充。 陈平安走过来,递给顾璨一物,是一片玉简,上面刻着拳谱。 "我没什么能给的,"他说,"这是阿良教我的拳理,你...有空练练。练拳,能静心。" 顾璨接过,手指摩挲着玉简,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看向两人,那眼神里有感激,也有...孤独。 "前辈,陈大哥,"他说,"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你们不想看见的样子..." "那就打醒你。"陈平安说。 "或者杀了你。"林远说。 顾璨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真实。 "好。" 他转身,踏水回湖心。蛟龙昂首,发出一声长吟,不是暴虐,是...宣告。书简湖有了新的王。 林远和陈平安转身离开。 走出十里,林远突然停下,用"因果线"回望。他看见顾璨还站在原地,而顾璨身边,多了一根线,很细,很暗,连向未来某个时间点。 那根线的尽头,是血与火。 林远握紧剑柄,低声道:"未来不是定数,对吧?" 没人回答,风卷起沙尘,迷了眼。 第四十三章 剑气长城的令牌 屠杀持续了一夜。 林远坐在西岸的山坡上,背对着书简湖,但没堵住耳朵。龙吟声,惨叫声,建筑崩塌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烂的粥。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千二百下,然后声音渐渐稀了。 陈平安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片没送出去的神木叶子。他想去阻止,三次站起来,三次被林远按回去。 "他们的因果,自己担。"林远说第三遍时,声音哑了。 "可那些孩子呢?"陈平安盯着湖面,"刘府后院,我昨天看见过,有孩子。" "顾璨会留。" "你怎么知道?" 林远没回答。他用"因果线"看着,顾璨身上的线,在每一次屠杀前都会停顿,然后转向。那孩子在留手,尽管蛟龙在咆哮,在催促,他还是...留了一半。 这不是善良,是底线。比善良更难得。 天亮时,风变了。 带着腥甜的风,突然清新起来,像有人把一锅腐肉倒了,换了新水。 林远转身,看见书简湖的湖面,红色的,浑浊的,像口煮了千年血污的锅,现在清了。 能看见湖底的白骨,沉船,还有...无数锁链的残骸。 蛟龙盘在湖心,百丈身躯缩成一座小岛,鳞片上的血污被湖水洗净,露出青黑色的光泽。它闭着眼睛,像是睡了,又像是...解脱。 顾璨站在龙首上,渺小得像粒尘埃。但他站得很直,手里握着什么,指向天空。 "他在立誓。"林远说。 话音未落,一道青光从顾璨身上升起,直冲云霄。那是誓言的印记,以蛟龙为证,以书简湖为凭。从此,这里有了新的规矩。 陈平安眯眼看了很久,突然说:"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他的拳意,"陈平安声音很轻,"和我不同。我的拳,是守护;他的拳...是审判。" 林远没说话。他想起了"因果线"里看见的未来,血与火。但现在,他选择相信顾璨。不是相信好人,是相信...底线。 两人下山,走向湖边。 顾璨已经在等。他换了身衣服,黑色的,是蛟龙蜕下的皮所制。脸上没有一夜屠杀的疲惫,反而...更静了,像口深井,但井底有了光。 "三大姓,金丹以上,全灭。"他汇报,像是在说一件平常事,"低阶修士,愿意臣服的,留。普通百姓,不动。但..." 他顿了顿,看向湖东的一片废墟。 "刘府后院,有个孩子,"他说,"我放走了。他眼里有恨,和我一样。未来...可能会回来报仇。" "为什么放?"林远问。 "因为,"顾璨低头,"我想看看,有恨的人,是不是一定要变成恶龙。" 林远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按在顾璨肩上。元婴境的气息,温和地渡过去,帮顾璨梳理暴走的蛟龙之力。 "你现在的规矩,"林远说,"能守多久?" "不知道,"顾璨诚实地说,"但我会修,修到够高。高到...没人能打破我的规矩。" "包括蛟龙?" 顾璨转头,看向湖心的"小岛"。蛟龙的眼珠子,在眼皮底下转动了一下,像是在听。 "包括它,"顾璨说,"契约是平等的。我帮它解印,它帮我守湖。如果有一天,它想毁约..." 他没说完,但林远懂了。 这不是主仆,是共生。两个被世界踩进泥里的存在,互相取暖,也互相...警惕。 陈平安走过来,递给顾璨一物。不是玉简,是一枚铜钱,很旧,边缘磨得发亮。 "我娘留给我的,"他说,"说是能辟邪。我现在用不上,你...留着。" 顾璨接过,攥在手心。那铜钱很小,但沉甸甸的,像某种...锚。 "陈大哥,"他说,"你问我的问题,我有答案了。" "什么?" "善恶难分的时候,"顾璨抬头,看着陈平安的眼睛,"看事,也看人。事错了,人可能对;人对了,事可能错。但..." 他握紧铜钱,"只要还有底线,就还能回头。" 陈平安沉默片刻,点头。 三人站在湖边,晨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书简湖的风,带着水汽,吹过三人,像是某种...告别。 "我要走了,"林远说,"倒悬山,剑气长城。" "我也是,"陈平安说,"山崖书院,李宝瓶他们还在等。" 顾璨没说话,只是退后一步,跪下,磕了三个头。 "前辈的恩,陈大哥的义,"他说,"我记着。如果有一天,书简湖成了你们想看见的样子..." "我们会来喝酒。"林远说。 "如果成不了?" "那就打醒你,"陈平安说,"或者,杀了你。" 顾璨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真实。他起身,转身,踏水回湖心。蛟龙睁眼,龙首低垂,让他站在鼻尖上。 林远和陈平安转身离开。 走出十里,书简湖消失在视线里。但林远用"因果线"回望,看见顾璨还站在原地,而顾璨身边,多了一根线,很细,很暗,连向未来某个时间点。 那根线的尽头,是血与火。 林远握紧剑柄,低声道:"未来不是定数,对吧?" 没人回答,风卷起沙尘,迷了眼。 官道在前方分叉,一条向北,去倒悬山;一条向西,去山崖书院。 "就此别过?"陈平安问。 "就此别过。" 两人击掌,三声,清脆响亮。这是骊珠洞天的旧俗,卖草药的少年和卖破烂的散修,在泥瓶巷的约定。 "活着,"林远说,"来剑气长城找我。" "活着,"陈平安说,"带宁姚的话,我收到了。"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片叶子,是林远昨晚给的,神木的新叶。 "这个,我会随身带着。如果...有一天它亮了,就是你出事了?" "它会预警,"林远说,"但希望别亮。" 陈平安点头,转身,大步向西。 林远向北走,没回头。他手里握着三样东西:蛟龙血的骨瓶,顾璨给的逆鳞,还有...陆沉那老东西给的令牌。 走出二十里,他突然停下。 抬头,云端上,陆沉笑眯眯地坐着,紫袍飘飘,像只偷完鸡的黄鼠狼。 "小友,"陆沉抛下一物,林远接住,是块剑气长城的令牌,铁制的,上面刻着"准入"二字。 "三个月后,长城开城门,凭此令可入。这是你的...工钱。" 林远握紧令牌,想问什么,但云端已经空了。 只有风,和远处书简湖传来的,蛟龙低沉的吟声。 第四十四章 陈平安的问心 陈平安走出三十里,停下。 他站在官道中央,向西望去,山崖书院的方向有云雾缭绕,看不清虚实。 向北望去,林远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地平线,只剩尘土还在空中飘。 他摸了摸怀里的神木叶子,叶片温热,像颗小小的心脏在跳。 "善恶难分..."他喃喃自语。 书简湖一夜,他看见了答案,又没看见。 顾璨的底线,林远的退让,蛟龙的泪光,还有那个被放走的、眼里有恨的孩子。 他继续走,脚步比来时重。 官道两旁是荒野,枯黄的草,扭曲的树,偶尔有野兔窜过,消失在石缝里。 陈平安想起骊珠洞天,那里的山也是黄的,但黄得干净,黄得有希望。这里的黄,是死寂的黄,像被火烧过,又像被血泡过。 他走到一处驿站,天黑了。 驿站里没人,或者说,没人敢出来。陈平安在墙角坐下,背靠墙壁,剑笼横在膝头。他没点灯,在黑暗里数自己的呼吸。 一呼,一吸。 呼的时候,想起顾璨跪在林远面前的样子。吸的时候,想起蛟龙低头的那一幕。呼,吸,呼,吸...画面切换,越来越快。 "齐先生,"他轻声说,"您让我看着点顾璨,我看着他走了另一条路。这是对,还是错?" 没人回答。齐静春死了,死在骊珠洞天,死在天道反扑下。但他的话还在,像刻进骨头的印记。 "君子不救。" 陈平安当时不懂,现在还是不懂。如果君子不救,那谁该救?如果见死不救是君子,那他宁愿不当君子。 但他又想起阿良的话。 "有些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阿良在剑气长城上,面对无穷无尽的妖族,拔剑,出剑,从不问胜负。那是傻吗?还是...另一种答案? 陈平安握紧拳头,骨节发白。 他想起林远最后说的话:"等你有了答案,告诉我。" 那语气,不是教导,是...等待。像两个在泥里打滚的人,互相看着,等对方先爬起来。 天亮时,陈平安继续走。 他的脚步轻了些,不是想通了,是...压下去了。有些问题,现在想不明白,那就先走。走着,打着,活着,答案可能在下一个路口,也可能在...棺材里。 三天后,他追上李宝瓶他们。 崔东山在路口等他,白衣飘飘,笑容灿烂,像只刚偷完鸡的黄鼠狼。这形容是林远教的,陈平安现在觉得,真像。 "陈先生,"崔东山作揖,"书简湖一行,可有所得?" "有。" "哦?" "所得就是,"陈平安看着他,"你这种笑容,我看一次想打一次。" 崔东山愣住,随即大笑,笑声惊起一群飞鸟。 山崖书院在望,白墙黑瓦,藏在云雾里。李宝瓶从马车里探出头,朝陈平安挥手,裴钱也跟着探头,做了个鬼脸。 陈平安挥手回应,嘴角扯了扯,算是笑。 但他没立刻跟上队伍。他站在路口,从怀里掏出神木叶子,对着阳光看。叶脉清晰,像张网,像...因果线? "林大哥,"他低声说,"你的路,我的路,顾璨的路。三条路,最后会交汇吗?" 叶子当然不回答,只是温热地贴着掌心。 他把叶子收好,大步走向马车。崔东山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山崖书院的规矩,说着大骊王朝的局势,说着...陈平安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他的问心,还没结束。 但此刻,他要护着这几个孩子,走到该到的地方。 与此同时,向北七百里。 林远也在走,但比他快。元婴境的脚程,一日千里,官道在脚下像条灰带子,嗖嗖往后退。 他也在想。 想顾璨的未来线,那根连向血与火的细线。想陈平安身上的红线,血光之灾的预兆。想陆沉那老东西,为什么总盯着他,又为什么给令牌。 "因果,因果..."他念叨着,像念经。 眉心的树叶印记偶尔发烫,是神木在提醒他——第七颗果子在成熟,在长城上,会有大用。 他走过青鸾国的边界,没停留。走过老龙城,感应到陈平安留下的拳意印记,微微一笑。走过倒悬山的外围,剑气已经能刺痛皮肤。 然后,他停下。 不是到了,是有人拦路。 一个老道士,坐在路边的茶摊上,慢悠悠地喝茶。茶摊很破,桌子缺角,凳子三条腿,但茶壶是热的,冒着白气。 "小友,"老道士抬头,笑眯眯的,"喝茶?" 林远认出来了。不是陆沉,是...陆沉的师兄弟?还是分身?反正那股味道,一模一样,像只偷完鸡的黄鼠狼。 "道长有事?"林远没坐。 "传句话,"老道士给他倒了一杯,"师兄让我告诉你,剑气长城的因果,比骊珠洞天大多了。你沾了书简湖的因,得还长城的果。" "什么意思?" "意思嘛..."老道士喝茶,"三个月后,城门开,你会遇见一个人。那个人,是你因果的...线头。剪不断,理还乱。" 林远皱眉:"谁?" 老道士笑,不说话,身影像烟一样散了。 茶摊还在,桌子缺角,凳子三条腿,但茶壶凉了,白气没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远站了很久,然后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装神弄鬼,"他骂了一句,但心里记下了。 三个月后,线头。 他继续走,倒悬山在望,剑气长城在更远的北方。而书简湖的方向,顾璨正在建立新的规矩,陈平安正在走向山崖书院。 三个人的路,在这一刻,彻底分叉。 但"因果线"告诉林远,分叉只是表象,那些细线,那些纠缠,在未来某个时间点,会重新...交汇。 "活着吧,"他低声说,"都活着,才能看见答案。" 第四十五章 宁姚试剑 倒悬山到了。 林远站在山脚下,仰头望去。山不是山,是根柱子,通天彻地,插进云里看不见顶。 山体是黑的,刻着无数剑痕,每一道都是一个故事,一个死人,或者一个活人。 他掏出陆沉给的令牌,铁制的,刻着"准入"二字。守山的剑修扫了一眼,没拦他,但眼神里全是审视,又一个来送死的宝瓶洲散修。 林远没理会,拾级而上。 山路是石阶,三千六百阶,每一阶都被剑气打磨得光滑。他走到一千阶时,汗湿了后背。 元婴境的修为,在这地方不够看,倒悬山的剑气压着每一个人,像是在说:山上的人,才是神仙。 他走到两千阶,遇见第一个人。 是个女子,背对着他,站在台阶中央,挡住了去路。红衣,马尾,腰间悬着一柄剑,剑未出鞘,但剑气已经割得林远脸颊生疼。 宁姚。 林远认出来了。不是见过,是感应过,在陈平安身上,那根最亮的线,连向北方,带着剑气。 "林远?"宁姚转身,没寒暄,直接问。 "宁姑娘。" "陈平安提起过你,"宁姚打量他,眼神像剑,"骊珠洞天,卖破烂的,剑很快。" "他过奖。" "不过奖,"宁姚手按剑柄,"我想试试。" 林远苦笑:"非试不可?" "非试不可。" 宁姚拔剑。 天真仙剑出鞘,没有花哨的剑光,只有一道青虹,从剑尖喷薄而出,直取林远咽喉。这一剑,快,但不够快——林远感应到了,是试探,不是杀招。 他侧身,"一瞬剑"出手。 没有剑光,只有一道细线,切割空间,与青虹交错。两道剑气在空中相撞,没有爆炸,没有轰鸣,像两条鱼擦肩而过,各自游向远方。 宁姚眼睛亮了。 "再来。" 她动真格了。天真仙剑化作漫天剑影,每一道都是实的,每一道都带着金丹境的威压。倒悬山的石阶被剑气削出裂痕,碎石飞溅。 林远不退。 "一瞬剑"全力施展,身形在剑影中穿梭,每一剑都精准地切在剑影的薄弱处。他不是快过剑影,是快过自己的反应——身体先于意识,剑先于眼。 百招。 宁姚收剑,漫天剑影消散。她看着林远,胸口微微起伏,不是累,是兴奋。 "比陈平安的剑快,"她说,"但比他的拳...慢。" 林远收剑,虎口发麻。百招交锋,他中了三剑,肩膀、大腿、侧腹,都是皮外伤,但剑气入体,正在经脉里乱窜。 "宁姑娘的剑,"他喘着气,"也比我想象的...狠。" 宁姚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真实。她收剑入鞘,转身继续上山,"跟我来,剑坪说话。" 剑坪在两千八百阶,是块突出的巨石,方圆百丈,下方是万丈云海。站在边缘往下看,云在动,像海,像深渊,像...坟墓。 "三个月后,长城开城门,"宁姚站在崖边,背对林远,"蛮荒天下异动频繁,妖族在集结。这一仗,会比往年都大。" "宁姑娘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会去,"宁姚转身,"陆沉的令牌,不是随便给的。他算到了什么,我看不透,但..." 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物,是一枚玉简,"这个,带给陈平安。我斩了红线,但不是斩他。让他...活着来见我。" 林远接过玉简,触手温热,像还带着体温。 "话我会带到,"他说,"但他能不能来,看他自己。" "他会的,"宁姚望向南方,眼神飘远,"陈平安是那种人,答应了的事,死也会做到。" 林远沉默。 他用"因果线"看了宁姚一眼,只一眼,就头痛欲裂。她身上的线太多,太亮,像团燃烧的火焰,最粗的那根连向剑气长城,连向...更远的北方。 还有一根,很细,很暗,连向南方,连向陈平安。 红线已斩,但线还在。 "宁姑娘,"林远收起玉简,"我有一事不明。" "说。" "剑气长城上,杀意和剑意,哪个重要?" 宁姚转头,认真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是想修剑,还是想杀人?" "想活着。" "那就都重要,"宁姚说,"剑意是术,杀意是道。术不精,死得快;道不成,死得...不明不白。" 她转身,走向剑坪边缘,"你在书简湖,沾了太多因果。长城上,因果就是靶子,妖族会闻着味来找你。小心。" 话音未落,她跃下悬崖。 不是自杀,是御剑。天真仙剑化作一道青虹,托着她,消失在云海下方。 林远站在原地,握着玉简,想着她的话。 术与道,因果与杀意。这些词混在一起,像锅煮糊的粥。但他记住了,长城上,活着是第一位的。 他继续上山,三千六百阶,最后六百阶。 走到三千阶时,有人拦路。 不是宁姚那种拦路,是...更随意的。一个邋遢汉子,坐在台阶中央,背靠山壁,腰间挂个酒葫芦,正在喝酒。 头发乱,衣服破,但眼神清亮,像两口井,深得看不见底。 "小子,"汉子抬头,"剑不错。" 林远停下,"前辈是?" "阿良,"汉子晃了晃酒葫芦,"陈平安的朋友,也算...半个师父。" 林远瞳孔一缩。阿良,传说中的剑客,剑气长城的怪人,连宁姚都提过。 "宁姚的剑,我看见了,"阿良站起来,拍去屁股上的灰,"你的剑,我也看见了。快,但软。" "软?" "杀意不够,"阿良走近,酒气扑面而来。 "书简湖一夜,你杀了人,但心里没杀。剑气长城上,心里没杀,剑就软,软就死。" 他解下酒葫芦,抛给林远,"喝了,我教你一剑。" 林远接住,没犹豫,仰头灌了一口。 酒很烈,像火,从喉咙烧到胃里,然后化作一股热流,冲进经脉。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不是修为,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 阿良拔剑。 没有剑光,没有剑气,只有一道白线,从剑尖延伸出来,指向远方。那白线很淡,但凝实,像...凝固的杀意。 "这一剑,叫''必死'',"阿良说,"不是让敌人必死,是让自己必死。心里想着,这一剑出去,我活不了,敌人也活不了。然后,剑就快了,快过生死。" 林远看着那道白线,若有所悟。 "试试?"阿良收剑,把酒葫芦拿回去。 林远拔剑,"一瞬剑"出手,但这一次,他想着阿良的话,必死,同归于尽,快过生死。 剑气变了。 不再是细线,是...一道白痕,像阿良的那样,凝实,沉重,带着某种决绝。虽然还很浅,很淡,但方向对了。 "凑合,"阿良点头,"三个月后,长城上见。" 他转身,三步之后,消失在石阶尽头,像从未出现过。 林远站在原地,握着剑,感受着那一剑的余韵。 杀意,不是恨,不是怒,是...决绝。是明知必死,仍要出剑的决绝。 他继续上山,三千六百阶,最后一阶。 倒悬山顶,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前方是传送阵,通往剑气长城。身后是宝瓶洲,是书简湖,是陈平安和顾璨走的路。 林远回头望了一眼。 "因果线"神通不自觉地运转,他看见无数细线,从宝瓶洲的方向延伸而来,连向长城。其中有一根,特别亮,特别暖,是陈平安的。 "活着来见我,"他低声说,"你也一样。" 他转身,踏入传送阵。 光芒亮起,身影消散。 而在剑坪下方,宁姚站在云海里,仰头看着那道光芒,轻声道:"又一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