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堂堂镇北侯,你给我玩代嫁?》 第一章 回京 大明洪武十三年,秋。 自雁门关至应天府的官道上,烟尘滚滚如黄龙腾空,铁蹄踏地之声震得大地微微颤动,连道旁千年古木的枝叶都簌簌作响,仿佛在畏惧这支自北疆归来的铁血雄师。 为首一骑,乃是当世罕见的四阶妖兽“墨焰踏云驹”。此马通体如墨,鬃毛燃着淡淡赤色焰光,四蹄踏地时隐隐有风雷之声,气血之盛,不输寻常宗师境武者。 马背上端坐一员身披玄色重甲的青年将领,甲胄之上暗刻饕餮之形,每一片甲叶都由天外玄铁混合千年寒玉锻造而成,寒光内敛,不怒自威——正是地级上品神兵“饕餮吞天铠”。 他腰间悬着一柄阔背长刀,刀鞘以深海鲨皮包裹,吞口处嵌着暗金色龙纹,刀身未出,便已有一股斩破苍穹的凛冽刀意弥漫四方,此乃与战甲配套的地级极品神兵“破虏刀”。 青年面容英挺如刀削,眉宇间带着北疆风霜磨砺出的冷冽与肃杀,一双眼眸深邃如寒潭,偶尔睁开,便有宛如实质的威压席卷开来,那是唯有登临武道绝巅才能拥有的气势。 他便是大明开国功臣、开平王常遇春第三子,常昀。 当今太子朱标正妃常氏之弟,官拜镇北将军,随父常遇春镇守雁门关整整十年。 三个月前,北蛮大举南侵,天人境蛮祖亲至,欲踏破雁门关,屠戮中原。 是常昀,以刚入天人境的修为,于雁门关前血战三日三夜,一刀斩落蛮祖首级,逼得北蛮俯首称臣,百年不敢再窥中原寸土。 捷报传至应天府,洪武大帝朱元璋龙颜大悦,连道三声“好”,当即下旨,召常昀即刻回京述职,受领天赏。 常昀接旨之日,并未轻装简从,而是点起了自己十年间亲手打磨出的一支精锐——玄甲龙骧卫。 八百骑,不多。 可这八百人,无一人低于先天境。 在这大明江湖之中,先天境已是一方名宿,是大宗门派的支柱人物,放在地方州县,更是足以称霸一方的顶尖强者。 可在常昀麾下,这些人只是普通士卒。他们个个身披精铁重甲,胯下坐骑清一色都是三阶妖兽,气血奔腾如江河,单单一匹妖兽马,便能踏碎青石,冲撞千军万马。 八百先天境武者,八百三阶妖兽坐骑,再加上人人手中皆有玄级以上兵器,甲胄坚固难摧。这样一支力量,放在任何一地,都足以横扫一方武林,甚至撼动一国根基。可此刻,他们只是护卫主将回京的仪仗。 队伍行进之间,整齐划一,没有丝毫杂乱之声。八百铁骑呼吸同步,马蹄起落不差分毫,每一次踏地,都如同重锤砸在人心上,远远望去,如同一座移动的钢铁山岳,气势沉凝,威压百里。 常昀端坐马上,身姿挺拔如枪,目光平静地望向南方应天府的方向。 十年了。 自十五岁随父常遇春出镇雁门关,他便再未回过京城。昔日那个尚带稚气的少年郎,如今已是登临天人境的人间至强,是守护大明北疆的定海神针。 他一身修为,并非靠家世传承,而是在尸山血海之中硬生生杀出来的。锻体境时,亲入深山搏杀虎豹;后天境时,孤身入蛮疆斩敌酋;先天境时,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直至宗师、大宗师,每一步都踏着北蛮的尸骨前行。 若非三个月前斩杀蛮祖,震动天下,以洪武大帝对他的看重,也不会急召他回京。 “将军,已入应天府地界,再行三十里,便是京城城门。” 身旁一员亲卫低声禀报。此人乃是镇北玄甲骑的统领,已是大宗师境修为,放在江湖上已是神话一般的人物,可在常昀面前,却恭敬得如同晚辈。 常昀微微颔首,声音平淡,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令下去,保持阵型,入城之后,不得妄动,不得惊扰百姓。” “遵令!” 所有人气息一敛,原本外放的威压悄然收敛,可那股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铁血煞气,却依旧让天地变色。 官道两侧,早已围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与江湖人士。 有人是来看大明最年轻的镇北将军,有人是想一睹斩杀蛮祖的天人境强者风采,更多的,是被这支前所未有的铁骑震慑得心神俱颤。 “那……那就是镇北将军常昀?传闻他三十岁不到,便已破入天人境,是我大明千年不遇的武道奇才!” “何止!你们看他身后的骑兵,那气息……最低都是先天境吧?八百先天境!这是什么概念?我门派上下,先天境都不过三人!” “你们看那些马!那根本不是凡马,是妖兽!三阶妖兽!每一匹都价值连城,足以让江湖人抢破头,他竟然用来给这些士卒当坐骑!” “还有那甲胄,那兵器,寒光内敛,宝气暗藏,至少都是玄级神兵!八百人,人人披重甲,持神兵……这是要横扫天下吗?” 人群之中,不乏武林门派的掌门、长老,此刻皆是脸色发白,心中震撼到了极致。 他们平日里高高在上,自诩武道高人,可在这支铁骑面前,只觉得自身渺小如蝼蚁。别说冲上去交手,光是那股千锤百炼的军伍煞气,便足以让低境武者心神失守,瘫软在地。 “开平王家的三公子,果然恐怖如斯。有他在,大明北疆,可保百年无忧。” 一位白发苍苍的武林名宿捋着胡须,眼中满是敬畏。他已是宗师境巅峰,毕生都在冲击大宗师,可在常晟昀前,连抬头直视的勇气都生不出来,毕竟常昀胯下那匹战马都是与他同境的四阶妖兽。 天人境,那是人间至强,半只脚踏出凡俗,举手投足便可引动天地之力,与天地共鸣。这样的人物,百年难出一位,如今却活生生站在眼前,还带着一支足以颠覆武林的铁血骑兵。 常昀对周遭的议论与敬畏视若无睹。 十年边关岁月,他早已见惯了生死,看淡了虚名。斩杀蛮祖,守护边关,不是为了荣华富贵,不是为了加官进爵,而是为了身后千万中原百姓,为了父亲常遇春一生守护的家国大义。 他的父亲开平王常遇春,是大明第一猛将,横扫天下,未尝一败,乃是武道宗师境的顶尖强者,威震四方。而他常昀,早已超越了父亲,登临了父亲未曾触及的天人之巅。 他要做的,是比父亲更合格的大明守护者。 队伍缓缓前行,终于抵达应天府城门之下。 京城守军早已接到旨意,城门大开,守城将领率领一众军士恭敬立于道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些守军皆是精锐,可面对八百先天境铁骑,只觉得双腿发软,手中兵器都微微颤抖。 那是生命层次上的绝对压制,是武道境界上的天壤之别。 常昀勒住墨焰踏云驹,抬眼望向巍峨的京城城墙,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常昀缓缓抬手,按住腰间破虏刀的刀柄。 刀未出,意已动。 天地之间,隐隐有风雷之声汇聚,方圆十里内的天地气机,竟不由自主地朝着他的身躯涌来,仿佛在朝拜这位人间至强。 “入城。” 一声轻喝,响彻天地。 八百铁骑齐齐催动妖兽坐骑,铁蹄再次踏响大地,如同惊雷滚动,朝着应天府深处,缓缓行去。 烟尘漫天,气势如龙。 镇北将军常昀,归京。 第二章 归府 应天府城内,长街两侧百姓早已被禁军有序引至两侧避让,却无一人愿意离去。 八百玄甲龙骧卫踏街而行,铁蹄敲在青石板上,脆响连成一片,如天鼓擂动,震得人心尖发颤。 常昀端坐墨焰踏云驹之上,身姿依旧挺拔如枪,只是入城之后,他有意收敛了周身那股能压得江湖高手喘不过气的天人威压,只余下一身久经沙场沉淀下来的沉稳气度。 沿街百姓远远望着这位年轻得过分的镇北将军,敬畏之中,又多了几分亲近——这是守护北疆、斩蛮祖、安边境的大英雄,是大明的脊梁。 队伍行至一处巍峨府邸前,缓缓停住。 朱红大门高足两丈,门上镶嵌着九九八十一颗鎏金铜钉,门楣之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匾额,笔力苍劲如刀劈斧凿,正是洪武大帝亲题的开平王府四个大字。 匾额下方,左右各立一尊丈高石狮子,狮目圆睁,气势威严,乃是当年常遇春横扫天下时,从敌酋王府中迁来的镇府神兽,历经战火洗礼,自带一股凛然煞气。 王府门前早已清空,两排身着青色劲装的府中护卫垂手而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与玄甲龙骧卫的铁血锋芒不同,这些王府护卫皆是常家亲军,个个气息凝练,一看便是深藏不露的好手,却在今日这般场合,不敢有半分逾矩。 府门之内,影壁雕着万里江山图,图中山河壮阔,气象万千。影壁之后,庭院深深,古木参天,几株数百年的苍松翠柏枝繁叶茂,枝干如龙蛇盘踞,衬得整座王府肃穆而大气。院中青石铺路,一尘不染,两侧回廊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却不似一般勋贵府邸那般奢靡华丽,处处透着简洁厚重,一如开平王常遇春的为人——刚猛肃正,不尚虚华。 而在府门正前方,早已站满了人。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如铁塔,肩宽背阔,一身紫色蟒袍穿在身上,仍掩不住那爆炸性的强悍气血。他面容刚毅,颌下微须,双目炯炯有神,宛如两团烈火,只是站在那里,便有一股横扫千军的猛将气势扑面而来——正是大明开国第一猛将,开平王常遇春。 此刻的常遇春,早已没有了战场上冲锋陷阵的狂猛霸道,眉宇间只剩下为人父的期盼与焦灼。他三个月前便提前回京,一来是为常昀请功,二来,也是实在挂念京中的妻儿老小。 常遇春身侧,站着一位衣着华贵、面容温婉的妇人。她头戴凤钗,身着锦绣罗裙,眉眼间与常昀有七分相似,虽已年过六旬,却依旧风韵端庄,正是常昀的生母,开平王妃。 王妃目光紧紧落在常昀身上,眼眶微微泛红,手中锦帕被攥得微微发皱,十载思念,尽在眼底。 在父母身后,还站着几位青年男女,皆是常家子弟。有常昀的兄长常茂、常升,也有几位尚未出阁的妹妹,一个个眼神热切,望着这位十年未见、如今已是名震天下的天人境三弟。 常昀翻身下马。 墨焰踏云驹通人性,温顺地低下头,蹭了蹭他的衣袖,随即被亲卫牵到一旁。 他一身玄色重甲未卸,饕餮吞天铠寒光内敛,行走之间,甲叶轻响,沉稳而有力。每一步落下,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微微一滞,那是天人境强者自然而然引动的天地气机,却被他控制得丝毫不外泄,生怕惊扰了府中人。 常遇春看着一步步走近的儿子,眼眶也微微发热。 当年那个十五岁、尚带稚气、却执意要随他出关镇守雁门关的少年,如今已长成这般顶天立地的模样。 身姿比他还要挺拔,气度比他还要沉凝,一身修为更是超越了他这个父亲,登临天人境,成为人间至强。 常昀走到父母面前,没有半分镇北将军、天人强者的傲气,当即单膝跪地,甲胄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重响。 “孩儿常昀,拜见父亲,母亲。孩儿不孝,十年未归,让爹娘挂心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载边关游子的哽咽。 这一跪,不是跪君臣,不是跪权势,是跪生养之恩,跪父母牵挂。 开平王妃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指尖触到那冰冷坚硬的天外玄铁甲胄,泪水瞬间滑落。 “昀儿……我的昀儿……快起来,快起来……” 她声音颤抖,一遍遍地抚摸着他的肩甲。 “你这孩子,怎么就不知道轻装回来?穿这么重的甲胄,也不怕累着自己……” “娘,孩儿习惯了。” 常昀抬头,那双在百万军中、面对蛮祖都未曾有半分动摇的寒潭眼眸,此刻竟泛起一丝酸涩。 “边关风沙大,甲胄在身,方能心安。” “傻孩子。” 王妃拭去泪水,上下打量着他。 “瘦了,也黑了,可也……长大了。娘每日都在菩萨面前求着,求你平安,求你归来,今日总算把你盼回来了。” 常遇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荡,沉声道。 “起来吧,自家府邸,不必多礼。” 常昀应声起身,目光落在常遇春身上。 他能清晰感知到,父亲如今已是宗师境巅峰,距离大宗师只有一步之遥,气血之盛,在当世猛将之中已是顶尖。可与他如今的天人境相比,终究是差了一个大境界。 天人境,已半只脚踏出凡俗,可引天地之力为己用,寿元、体魄、神识,皆远非宗师可比。 “多谢父亲三个月前便回京,为孩儿之事操劳。” 常昀恭敬道。 常遇春摆了摆手,大手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 这一拍,他用上了宗师境九成力道,换做寻常大宗师,都要被拍得踉跄几步,可落在常昀身上,却如石沉大海,纹丝不动。 常遇春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与自豪,哈哈大笑起来,声如洪钟,震得庭院树叶簌簌作响。 “好!好!好!” 他连说三声好,与朱元璋接到捷报时一般无二。 “我常遇春的儿子,果然没有给我常家丢脸!十五岁出关,二十五岁破天人,斩蛮祖,镇北疆!我常家满门,都以你为荣!” 周围常家子弟也纷纷上前,眼中满是崇拜。 大哥常茂上前一步,拍了拍常昀的胳膊,笑道。 “三弟,你可真是吓死我们了。听闻你与蛮祖血战三日三夜,娘整日以泪洗面,我们在京中也是坐立不安。直到捷报传来,说你一刀斩了蛮祖,我们才放下心来。” 二哥常升也温声道。 “三弟如今已是大明最年轻的天人境强者,连陛下都对你赞不绝口。日后我常家,便要靠你撑起一片天了。” 几位妹妹更是围了上来,叽叽喳喳,眼中满是对这位传奇哥哥的崇拜。 “三哥,你真的一个人打退了那么多北蛮吗?” “三哥,那蛮祖是不是很可怕?你是怎么一刀把他斩杀的?” “三哥,你在边关是不是很辛苦?以后不要再去那么远的地方了……” 听着亲人一句句关切的话语,常昀心中那十年边关的铁血冷硬,一点点被融化。 战场上,他是杀伐果断的镇北将军,是令北蛮闻风丧胆的杀神,每一日都在尸山血海中度过,见惯了生死离别,习惯了孤独冰冷。 可回到这里,他不是什么天人境强者,不是什么八百玄甲骑的统帅,只是常昀,是爹娘的儿子,是兄长的弟弟,是妹妹的三哥。 他一一回应着亲人的问话,语气温和,全无半分平日里的冷冽肃杀。 开平王妃看着这般和气的场面,脸上满是笑容,连忙道。 “都别站在门口说话了,昀儿一路辛苦,快进府中歇息。娘早已让人备下了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饭菜,还有热汤,先暖暖身子。” “嗯,全听娘的。” 常昀点头。 常遇春转头看向身后的八百玄甲龙骧卫,眼神微微一凝。 “你放心,府中早已备好院落营房,你的人,尽数安排在王府西侧别院,好吃好喝招待,绝不会委屈了你的弟兄。” “多谢父亲。” 常昀抬手,对身后亲卫沉声下令。 “尔等随王府管家入别院歇息,无令不得外出,不得惊扰王府中人。” “遵将军令!” 八百玄甲龙骧卫齐齐躬身应喝,声如惊雷,却无一人有半分异动,整齐有序地跟着王府管家退下。 常遇春看着这军纪森严、气势恐怖的八百铁骑,眼中赞赏更浓。 一行人簇拥着常昀,步入开平王府正门。 穿过影壁,便是前院,正厅“忠勇堂”高悬正中,堂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长条案,几把座椅,墙上挂着几柄长刀与一幅江山地形图,图上标注着当年常遇春征战天下的路线,处处透着武将世家的刚正。 庭院之中,花香淡淡,古木葱茏,与雁门关外的黄沙漫天、寒风凛冽截然不同。这里没有战火,没有厮杀,只有安宁与温暖。 常昀被亲人簇拥着走进忠勇堂,卸下一身重甲,只着一身玄色常服。 褪去甲胄的他,少了几分铁血锋芒,多了几分温润英挺,只是眉宇间那股久经沙场的冷冽,依旧挥之不去。 开平王妃不停给他夹菜,碗中堆得满满当当,都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菜式。 “昀儿,多吃点,你看你这几年在边关,都瘦成什么样了。” “这是你爱吃的酱牛肉,娘特意让人炖了三个时辰。” “这个汤,多喝几碗,补补身子。” 常昀没有推辞,一口口吃着,感受着久违的家的味道。 常遇春坐在主位,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模样,心中欢喜,端起酒杯,道。 “来,昀儿,陪爹喝一杯。这不是军中之酒,是家里的酒。” 常昀起身,接过酒杯,与父亲轻轻一碰。 “孩儿敬父亲,敬母亲。谢父亲母亲养育之恩,谢母亲十年牵挂。” 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辛辣之中,却带着无尽暖意。 常遇春放下酒杯,神色微微一正,道。 “昀儿,你此次斩杀蛮祖,功高盖世,陛下明日便会在金銮殿亲封于你。高官厚禄,荣华富贵,唾手可得。但你要记住,我常家世代忠良,你大哥如今也在朝中为官,你二哥打理家族事务,我们常家,不靠权谋,不靠钻营,只靠一刀一枪,为大明守江山,为百姓护平安。” 常昀郑重点头。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孩儿出关十年,从锻体境杀到天人境,不是为了封王拜相,不是为了荣华富贵。” 他目光坚定,声音沉稳。 “北蛮入侵,屠戮边关百姓,孩儿斩蛮祖,守雁门,只为身后千万中原子民安居乐业,只为我大明江山稳固。” “日后,无论陛下给予何等封赏,孩儿依旧是大明的镇北将军,是常家儿郎。只要北蛮敢再犯,孩儿便再出关,一刀一剑,护我家国。” 常遇春闻言,哈哈大笑,眼中满是骄傲。 “好!这才是我常遇春的儿子!有你这句话,爹便放心了!” 开平王妃眼眶微红,嗔道。 “好了好了,今日是昀儿归家的好日子,不说这些打打杀杀的。昀儿,你如今也二十五岁了,此次回京,娘便要好好给你物色一门好亲事。你姐姐是太子正妃,身份尊贵,你又是天人境强者,多少名门闺秀、世家女子,都盼着能嫁入我常家呢。” 常昀闻言,难得露出一丝无奈,笑道。 “娘,孩儿刚回京,边关之事尚未完全安定,婚事之事,暂且不急。” “不急不急,什么叫不急?” 王妃不依不饶。 “你姐姐都已为太子诞下子嗣,你兄长们也早已成家,就你还孤身一人。娘不管,这次你回来了,这事必须听娘的。” 一旁的兄长妹妹纷纷起哄,一时间,堂内欢声笑语不断。 常昀看着眼前和睦温暖的场景,心中一片柔软。 十年边关,铁血孤冷。 今日归府,亲人在侧,笑语声声。 这,便是他不惜以命相搏,也要守护的人间烟火。 夜色渐临,开平王府内灯火通明。 白日里那股震慑天下的铁血锋芒,被浓浓的亲情暖意包裹。 常昀坐在堂中,听着父母的叮嘱,兄长的畅谈,妹妹的嬉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第三章 封侯赐婚,大明朝的底蕴 应天府的天刚蒙蒙亮,开平王府便已灯火通明。 常昀一夜安睡,这是他十年来睡得最踏实的一夜。没有边关的寒风呼啸,没有蛮夷的夜袭警报,只有窗外松影轻摇,府中下人轻手轻脚往来,连空气里都飘着家中独有的安稳气息。 天方微亮,便有侍女轻叩房门,捧着一套簇新的朝服躬身而入。 “三爷,王爷吩咐,时辰快到,该入宫上朝了。” 常昀起身更衣,换上一身大明正四品将军朝服。藏青色锦袍织着暗金云纹,腰束玉带,脚踏云纹皂靴,领口袖口一丝不苟。 镜中之人,少了沙场杀伐的凛冽,多了几分朝堂武将的端严,可那双历经生死淬炼的眼眸,依旧深邃如寒潭,令人不敢直视。 他简单洗漱完毕,推开房门。 常遇春早已在前厅等候,一身紫色蟒袍规整笔挺,须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往日里狂猛霸道的开国猛将,今日在朝堂礼制之下,多了几分肃穆。见常昀走来,常遇春眼中掠过一抹满意,微微颔首。 “收拾得不错。今日金銮殿上,陛下必有重赏,你只需守礼沉稳,不必多言,一切自有陛下与为父做主。” “孩儿明白。” 常昀躬身应道。 开平王妃早已让人备下早膳,简单却精致。她看着一身朝服、英气逼人的儿子,眼中笑意藏不住,却又忍不住叮嘱。 “上朝不比在家,万事小心,莫要与人争执,也莫要恃功自傲。” “娘放心,孩儿省得。” 匆匆用过早膳,常昀与常遇春一同出门。王府门外早已备好两匹温顺的御赐骏马,玄甲龙骧卫今日不必随行,只由王府亲卫护送二人至午门外。 车驾行过长街,天色已然大亮。 应天府街头渐渐热闹起来,百姓们认出是开平王与镇北将军的车驾,纷纷驻足行礼,眼中满是敬畏与仰慕。一路之上,不断有文武百官的车驾汇入,向着皇宫方向而去。 常昀端坐马上,身姿挺拔,目光平静地扫过沿途官员。不少人暗中打量着他,眼神复杂——有羡慕,有忌惮,有好奇,也有隐隐的敬畏。 二十五岁的天人境强者,斩蛮祖、定北疆,功高盖世,这样的人物,注定要在大明朝堂上,掀起滔天波澜。 不多时,午门在望。 文武百官依次下马,按照文武两列,井然有序地向太和殿方向行去。常遇春乃是开国功臣,位列武将前茅,常昀紧随其父身后,步履沉稳,不卑不亢。 就在众人即将步入太和殿广场,前往朝班立定之时,一道略显富态、面带笑意的身影,忽然从文官队列中快步走出,径直拦在了常昀面前。 来人面白无须,眉眼间带着几分圆滑世故,一身丞相锦袍,气度雍容——正是当朝左丞相,胡惟庸。 满朝文武见状,脚步皆是微不可察一顿,目光隐晦地投了过来。 谁都知道,胡惟庸如今圣眷正浓,权倾朝野,又是文官之首,平日里极少主动对一位年轻武将示好。今日这般主动上前,显然是冲着常昀而来。 常遇春眉头微不可察一蹙。他素来与胡惟庸不和,一武一文,一刚一圆滑,理念相悖,只是碍于朝堂体面,未曾撕破脸面。 常昀神色平静,微微拱手,礼数周全。 “晚辈常昀,见过丞相。” 胡惟庸连忙上前半步,虚扶一把,笑容温和,语气亲切得异乎寻常。 “镇北将军不必多礼,不必多礼。将军少年英雄,二十五岁登临天人,斩杀蛮祖,护我大明北疆,乃是我大明擎天栋梁,老夫仰慕已久。” 他声音不高,恰好只有几人能听见,语气之中,带着一种刻意亲近的热络。 “昨日将军归府,老夫本该登门拜贺,只是碍于规矩,不便打扰。今日一见,果然是龙章凤姿,天纵奇才,常老将军有此佳儿,真是令人艳羡。” 常昀淡淡道。 “丞相过誉,为国征战,乃是分内之事。” 胡惟庸目光在他脸上一转,笑容更深,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暗示。 “将军今日入朝,陛下必有厚封。有些事,陛下心中早有定数,老夫也是提前为将军道贺。日后朝堂之上,你我同朝为官,还需多多亲近,相互照拂才是。” 这话听得常昀心中一动。 胡惟庸话里有话,分明是提前知晓了今日朝堂封赏的内容,甚至……还藏着别的暗排。 他正要开口追问,胡惟庸却已然后退一步,拱手一笑,不再多言,转身从容回到了文官队列之首,仿佛刚才那番刻意搭话,从未发生过一般。 常昀眉头微蹙。 胡惟庸此举太过突兀,亲近得反常,暗示得隐晦,让他心中隐隐生出一丝戒备。 常遇春侧过头,低声叮嘱了一句。 “此人圆滑,心机深沉,你日后与他往来,务必小心,不可轻信。” “孩儿明白。” 就在此时,太和殿方向,净鞭三声脆响,响彻宫阙。 百官神色一正,不再多言,纷纷加快脚步,步入大殿之内,按照品级依次站定。 常昀随常遇春站在武将队列最前排,抬眼望去,只见大殿之上金砖铺地,雕龙梁柱气势恢宏,御座高悬,龙椅空悬,两侧香炉青烟袅袅,肃穆庄严,压得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片刻之后,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响彻大殿: “陛下驾到——” 百官齐齐躬身行礼,山呼海啸。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身明黄色龙袍的朱元璋,大步从后殿走出,登临御座。他身形不算高大,却自有一股威凌天下、睥睨苍生的帝王霸气,目光扫过下方,如鹰隼扫视,锐利逼人,无人敢与之对视。 太子朱标一身太子蟒袍,侍立在御座侧下方,面容温和,气质儒雅,却也不失储君威严。 “众卿平身。”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回荡在大殿之内。 “谢陛下。” 百官起身,垂首肃立。 早朝依例开始,先是各部尚书禀报政务,民生、粮秣、赋税、边关防务……一件件一桩桩,有条不紊。朱元璋偶尔开口询问,言语简洁,却句句切中要害,尽显雄才大略。 常昀垂手而立,目不斜视,安静等候。他虽功高,却知朝堂规矩,此刻并非他开口之时。 待到政务禀报完毕,大殿之内微微一静。 朱元璋的目光,缓缓落在了站在武将前列的常昀身上,眼神瞬间柔和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满意。 他抬手一指常昀,声音陡然提高,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今日早朝,朕有一件天大的喜事,要与诸位爱卿同庆。” 百官心中了然,纷纷看向常昀。 “常昀!” “臣在。” 常昀迈步出列,单膝跪地,声音沉稳有力。 “朕问你,十五岁随父出关,镇守雁门关,十年之间,大小百余战,血染征袍,可曾有过半分悔意?” “臣无悔!” 常昀抬头,目光坚定,直视御座。 “为大明百姓,为江山社稷,纵死边关,臣亦无悔!” “好!好一个纵死边关亦无悔!” 朱元璋拍案赞叹,声震大殿。 “朕有臣如此,何愁天下不定!你于雁门关外,血战蛮祖三日三夜,以二十五岁之龄,破入天人境,一刀斩杀蛮祖,震慑北蛮不敢南下,护我中原十年太平!此等功绩,千古罕见!” 太子朱标亦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却满是赞誉。 “常将军年少功高,忠勇可嘉,实为我大明武将之楷模,天下儿郎之表率。” 满朝文武无人敢有异议。 斩杀蛮祖、安定北疆、天人境强者,任何一条,都足以配得上帝王盛赞。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神色一正,朗声道。 “朕今日,便要册封于你!” 太监早已捧着圣旨等候,闻言展开,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镇北将军常昀,忠勇无双,战功赫赫,斩杀蛮祖,安定北疆,功在社稷,利在万民。特册封常昀为镇北侯,赐世袭爵位,钦赐镇北侯府一座,良田千顷,黄金万两! 另赐——天级上品神兵逐月神弓一张,天级宝药一株,地级宝药十株,助你修为精进,再护大明!” 圣旨宣读完毕,满殿哗然。 天级神兵!天级宝药! 那是世间绝顶至宝,就算是大宗师强者,也未必能得一件,朱元璋一出手,便是如此重赏,可见对常昀的器重,已然到了极致。 常昀叩首。 “臣,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就在常昀准备起身之时,朱元璋忽然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笑意,缓缓道。 “常昀,你二十五岁,尚未婚配。朕念你忠勇,特意为你指婚一门亲事。” 常昀一怔。 胡惟庸昨日那番反常的搭话,瞬间在他脑海中闪过。 朱元璋朗声道。 “左丞相胡惟庸,嫡女胡若曦,年方十六,知书达理,温婉贤淑。朕今日,便将胡若曦赐婚于你,择吉日完婚!” 话音落下,常昀心中一沉。 果然。 胡惟庸昨日那般刻意亲近,早已得知此事。 他抬眼看向文官队列之首的胡惟庸,只见胡惟庸脸上笑容满面,眼中满是得意与满意,对着他微微颔首,一副“翁婿亲近”的模样。 常遇春脸色微冷,却也不敢在金銮殿上抗旨。 婚事乃是陛下钦赐,天家作媒,这是无上荣宠,更是不容拒绝的圣旨。 常昀压下心中思绪,再次叩首。 “臣……遵旨。谢陛下厚爱。” “哈哈哈,好!” 朱元璋龙颜大悦。 “日后你与胡丞相便是一家人,同心协力,辅佐朕与太子,共保大明江山万年!” 胡惟庸立刻出列,躬身谢恩。 “臣,谢陛下赐婚,臣父女二人,感激不尽!” 一场朝堂封赏,至此达到顶峰。 满朝文武纷纷向常昀道贺,一时间,他成了整个大明朝堂最耀眼的人物。少年封侯,钦赐婚事,天级神兵宝药在手,背后有开平王常家,有太子朱标,如今又与丞相胡惟庸结为姻亲,这般权势底蕴,放眼整个大明,无人能及。 常昀一一从容应对,不骄不躁,礼数周全。 不多时,散朝钟声响起。 “退朝——” 百官纷纷躬身,依次退出太和殿。 常昀起身,正准备与常遇春一同离去,却见一名御前太监快步走来,躬身行礼,笑容恭敬。 “镇北侯留步,陛下有旨,宣侯爷即刻前往御书房觐见。” 此言一出,周围不少官员眼中羡慕更甚。 能被陛下单独召入御书房,那是何等殊荣。 常昀心中了然,点头应道。 “有劳公公引路。” 他与常遇春对视一眼,常遇春微微点头,示意他安心前往,自己先行回府等候。 常昀跟着太监,穿过层层宫阙,向着后宫御书房而去。 一路之上,宫墙高耸,禁卫森严,空气中弥漫着皇家独有的威严气息。常昀不动声色,暗中却能清晰感知到,这皇宫大内之中,暗藏着数股极为隐晦却强悍无比的气息,皆是宗师乃至大宗师级别的御前侍卫,守护着皇城安危。 可这些气息,在他感知中,却并不算顶尖。 真正让他心中微动的,是那股源自皇宫深处,磅礴浩瀚、如渊如海、与整个大明江山相连的气息——那是朱元璋身上的龙脉之气。 天人境强者,已能感知天地气机,更能察觉世间顶尖强者的气息。 常昀心中清楚,大明天人境,并非只有他一人。 很快,御书房到了。 太监躬身退下,只留他一人在门外等候。 “进来。” 御书房内,传来朱元璋沉稳的声音。 常昀整理衣襟,推门而入。 御书房不算极大,陈设简单古朴,书架上摆满典籍,桌上堆满奏折,笔墨纸砚整齐摆放。朱元璋坐在书桌后,太子朱标侍立一旁,屋内再无他人。 “臣常昀,见过陛下,见过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赐座。” 内侍立刻搬来一把椅子,常昀谢恩落座,身姿端正,不卑不亢。 朱元璋放下手中朱笔,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深邃,不再是朝堂之上那种帝王威严,而是带着几分探究,几分凝重,还有几分同为强者的共鸣。 “常昀,你如今已是天人境,世间武者,能入此境者,寥寥无几。” 朱元璋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朕今日叫你过来,不谈朝堂,不谈封赏,只谈武道。” 常昀心中一凛。 “陛下请讲,臣知无不言。” 朱元璋淡淡道。 “世人皆知,朕出身布衣,提三尺剑,平定天下。可世人不知,朕亦是天人境武者。我大明龙脉加身,朕坐这龙椅,便承天下气运,修为早已踏入天人巅峰。” 常昀并不意外,躬身道。 “陛下雄才大略,乃是天定真龙。” “真龙也是人,也受武道境界束缚。” 朱元璋目光悠远,缓缓道。 “朕问你,你既入天人,可知天人之上,还有何境?” 常昀沉默片刻,如实回答。 “臣斩杀蛮祖之后,突破天人,隐约感知到,天人并非尽头。之上似乎还有一层桎梏,触摸不到,却真实存在。只是世间典籍,对此记载寥寥,臣不敢妄断。” “你能感知到,已是不易。” 朱元璋点了点头,一旁的太子朱标也认真倾听。 “朕告诉你。” 朱元璋声音一字一顿,清晰传入常昀耳中。 “天人之上,唯有一境——陆地神仙。” “陆地神仙……”常昀心中一震。 这四个字,他曾在边关古籍残篇中隐约见过,却只当是传说。 “没错。” 朱元璋沉声道。 “天人境,已半只脚踏出凡俗,可引天地之力,寿元远超常人。而陆地神仙,便是真正超脱凡俗,肉身成圣,长生久视,可搬山倒海,御空飞行,与天地同寿,已是人间极致。” “此境之上,再无更高。” 常昀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原来如此。 他一直以为天人便是世间顶点,却不知,之上还有陆地神仙。那才是真正的武道极致,人间传说。 朱元璋继续道。 “我大明,如今有三位天人境。” “其一,是你,少年天骄,未来不可限量。” “其二,是朕,龙脉加身,天人巅峰。” “其三——”朱元璋顿了顿,吐出一个名字。 “刘伯温。” 常昀瞳孔微缩。 刘伯温! 他自幼便听过这位先生的传奇,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辅佐陛下平定天下,算无遗策,乃是大明第一谋士。却没想到,这位文臣,竟然也是一位天人境强者。 “刘先生虽是文臣,却修得道家无上心法,当年大元朝气数未尽,龙脉尚存,是他亲赴大漠,以无上道法,斩断大元龙脉,耗尽半生修为,才助我大明夺得天下。” 朱元璋语气带着几分敬重。 “他如今隐居深山,不问朝政,修为却早已深不可测,距陆地神仙,也只差一步之遥。” 常昀静静听着,心中震撼难言。 斩断前朝龙脉……这等手段,已然接近传说。 朱元璋看着他,眼神郑重。 “常昀,你年纪最轻,潜力最大,未来最有希望踏入陆地神仙之境。北蛮虽退,可天下之大,藏龙卧虎,更有妖邪隐世,异族窥伺。朕希望你,守住本心,精进武道,他日若真能成就陆地神仙,便是我大明江山,真正的万世屏障。” 常昀豁然起身,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 “臣,定不负陛下所望!不负大明,不负天下百姓!” “好!”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扶起他。 “起来吧。侯府、婚事、神兵宝药,皆是朕对你的心意。胡惟庸那边,你不必多虑,有朕在,无人能欺你。” 他拍了拍常昀的肩膀,一股磅礴浩瀚、带着龙气的力量悄然传入常昀体内,温和地滋养着他的经脉气血,助他稳固天人境根基。 “回去准备准备,择日完婚,安心坐镇京城。北疆若有异动,你依旧是朕的镇北侯,随时可以提兵出关。” “臣遵旨!” 常昀躬身告退。 走出御书房,阳光洒在身上,温暖明亮。 他抬头望向应天府的天空,心中一片澄澈。就在常昀迈步准备离开之时,太子朱标从御书房走了出来。 “常昀!先别急着走,太子妃在东宫已经备好酒宴,你随本宫一起去吧!正好你也见见你外甥!” 第四章 东宫宴饮,圣旨到 太子妃常氏,乃是开平王常遇春嫡女,他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当年常氏嫁与朱标为太子妃,便是常、朱两家亲厚的见证,如今他功成名就归京,姐姐自然要为他悉心操持。 “有劳太子殿下,有劳姐姐费心了。” 常昀微微拱手,神色间多了几分柔和。 “自家人,何须如此客气。” 朱标哈哈一笑,率先迈步。 “随我来,莫让你姐姐与孩子们久等。” 二人并肩而行,穿过雕梁画栋的宫廊,一路往东宫而去。相较于太和殿的肃穆、御书房的凝重,东宫多了几分烟火气与温婉雅致,廊下栽种的花木抽芽吐绿,处处透着祥和。 不多时,已至东宫正殿。 殿外侍女内侍垂首侍立,一见朱标与常昀到来,立刻躬身行礼。 “殿下回宫!镇北侯到——” 唱喏声刚落,殿门已然被轻轻推开。 为首走出的女子,身着端庄华贵的太子妃服饰,头戴龙凤衔珠钗,面容温婉秀美,眉眼间与常昀有六七分相似,正是太子妃常氏。她身后跟着两名宫人,再往后,则是一位气质温婉、眉眼带着几分柔媚的侧妃,正是吕氏。 而常氏怀中,正抱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孩童。 孩童生得眉目清秀,面如敷粉,眼神灵动,一身明黄色小锦袍,尽显皇太孙的尊贵——正是朱标的嫡长子,常氏所出的太孙朱雄英。 吕氏身侧,亦牵着一个年纪稍小些的孩童,面容清秀,气质偏文弱,便是侧妃吕氏所出的朱允炆。 “殿下。” 常氏敛衽一礼,目光一转,便落在了常昀身上,瞬间漾开满心欢喜,眉眼都温柔了几分。 “阿昀,你可算来了。” “姐姐。” 常昀上前,对着太子妃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却又带着血亲之间独有的亲近。 朱标连忙上前扶起常氏,笑道。 “好了,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快入殿吧,酒菜都已备好了。” 一行人入了东宫正殿,殿内早已布置妥当,桌案上摆满精致佳肴,酒香清冽,果香扑鼻,暖意融融。 常氏牵着朱雄英,径直走到常昀身边,上下仔细打量着他,眼中满是疼爱与欣慰。 “十年了,你在边关受苦了。” 常氏轻轻抚了抚常昀笔挺的朝服,声音微哑。 “如今总算平安归来,还得了陛下如此厚封,姐姐这颗心,才算真正放下。” “让姐姐挂心,是弟弟不孝。” 常昀低声道。 沙场十年,刀光剑影,生死一线,他从未有过半分软弱,可在至亲姐姐面前,那层披了十年的凛冽铠甲,终究还是悄然卸下一角。 “傻孩子,说什么孝不孝。” 常氏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随即想起朝堂上那道赐婚圣旨,脸上笑意更浓,压低声音道。 “还有陛下今日赐婚之事,姐姐听了,真是打心底里为你高兴。胡丞相嫡女,出身名门,知书达理,与你正是天作之合。” 常昀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多言。 他心中对这桩婚事并无半分期待,不过是帝王权衡之术,是胡惟庸刻意攀附,于他而言,不过是遵旨行事罢了。 一旁的吕氏见状,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对着常昀盈盈一礼,语气恭敬又亲近。 “臣妾吕氏,见过镇北侯。侯爷少年封侯,功盖北疆,真是我大明的盖世英雄。今日得见侯爷风采,臣妾与允炆,都仰慕得紧。” 说着,她轻轻推了推身边的朱允炆,柔声叮嘱。 “允炆,快,见过你小舅舅。” 朱允炆怯生生地抬眼,看了看身姿挺拔、气势沉凝的常昀,眼中隐隐有几分畏惧,却还是依着礼数,细声细气地行礼。 “允炆,见过小舅舅。” 吕氏目光殷切,紧紧盯着常昀,恨不得常昀能立刻对朱允炆青眼相加。 她心中算盘打得极精,常昀如今已是天人境强者,镇北侯,手握重权,背后是开平王府,如今又与丞相胡惟庸结亲,权势滔天,堪称大明第一新贵。 若是能让朱允炆攀上这位小舅舅,得他青睐照拂,将来在皇祖父与太子殿下心中,分量自然截然不同。 只是她也不想想,有常氏所出的朱雄英在,常昀怎么可能看得上朱允炆呢? 果然,常昀只是淡淡扫了朱允炆一眼,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不必多礼。” 目光连片刻停留都没有,便径直转回到常氏怀中的朱雄英身上。 那眼神里的柔和,是吕氏与朱允炆从未见过的。 “雄英,来,到小舅舅这里来。” 常昀伸出手,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 朱雄英本就与常昀亲厚,又天生亲近这位气场强大却对自己格外温和的小舅舅,立刻张开胖乎乎的小胳膊,欢欢喜喜地扑进常昀怀中。 常昀小心翼翼地将外甥抱起。 朱雄英软软小小的身子依偎在他怀里,小手抓着他的衣襟,咯咯直笑,天真烂漫。 常氏看着这一幕,脸上笑意愈发温柔,满心都是欣慰。 吕氏站在一旁,脸上笑容不变,指甲却暗暗掐进了掌心。 嫉妒,如同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心头。 凭什么? 朱雄英是嫡孙,她不嫉妒,可常昀这般全然无视她与允炆,眼中只有朱雄英,这份偏宠,让她心中又酸又涩,恨意暗生。 她强压着心头翻腾的情绪,依旧维持着温婉得体的模样,可那一丝极淡的怨怼与不甘,却没能逃过常昀的感知。 此刻的常昀,已是天人境强者。 一动念,便可引动天地气机;一凝神,便能察觉周遭万物情绪波动。 他抱着朱雄英,周身气机自然流转,无形之中与天地相融,殿内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异动,都清晰地映在他心神之中——吕氏那看似温和笑容下的嫉妒、算计、不甘,如同白纸黑字,一目了然。 常昀眸色微冷。 他本不欲理会太子后宫内宅这些龌龊心思,可吕氏这般心思深沉,一味钻营,若是将来朱允炆被她教得心思歪斜,怕是会生出不少祸端。 他指尖轻轻拂过朱雄英的头顶,看似随意地逗弄着怀中的外甥,暗中却已然运转天人境修为。 无形的天地之力,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化作一缕温和纯净、不含半分杀伐的精纯气机,顺着他的指尖,缓缓涌入朱雄英体内。 朱雄英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小脸蛋泛起淡淡的红晕。 这是天人境强者独有的手段——以天地之力,为至亲洗髓伐脉,祛除体内潜藏的暗疾、杂质,夯实根基,将来无论是习武还是修文,都能事半功倍,体魄强健,百病不生。 这般机缘,便是寻常王公贵族倾尽家财,也求之不得。 常昀此举,毫无保留,纯粹是对外甥的一片疼爱之心。 殿内朱标与常氏只觉得周身气息微微一暖,神清气爽,却不知其中玄妙。唯有吕氏,看着朱雄英周身那若有若无的淡淡光晕,感受着那股令人心悸的浩瀚气机,心中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凭什么! 凭什么好处都被朱雄英占尽! 就因为他是嫡子?就因为他有一个天人境的小舅舅? 常昀抱着朱雄英,感受着怀中孩童纯真的气息,也清晰捕捉到吕氏那越来越浓烈的怨毒。 他缓缓抬眼,目光淡淡扫向吕氏。 那一眼,没有凌厉气势,没有冰冷杀意,却带着一种俯瞰凡俗的淡漠与威严,仿佛能洞穿人心。 吕氏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吕侧妃。” 常昀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回荡在殿内。 “臣……臣妾在。” 吕氏声音微颤,强作镇定。 “东宫乃是清净之地,太子仁厚,太孙纯真。” 常昀语气淡淡,字字清晰。 “有些人,心思若是放不正,总想着钻营算计,非但害了自己,怕是还会连累身边之人。” “本分做人,安心守拙,比什么都强。” 这话不轻不重,却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吕氏心头。 她脸色瞬间一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不敢反驳,只能垂首躬身。 “侯爷教训的是,臣妾……谨记在心。” 朱标与常氏虽听出常昀话中有话,却只当是他提醒吕氏恪守本分,并未多想。朱标素来温和,也不愿内宅不宁,只是笑着打圆场。 “好了,今日是家宴,只谈喜庆,不说其他。快入座,酒菜都要凉了。” 常昀不再多言,抱着朱雄英,在常氏身边落座。 席间,他全程都将朱雄英抱在怀中,耐心喂食,轻声逗弄,满眼都是疼爱,对吕氏与朱允炆,再未多看一眼。 吕氏如坐针毡,心中又惧又恨,却半点不敢表露,只能强颜欢笑,小心翼翼地陪着说话,一场家宴,于她而言,竟是度日如年。 而与此同时,应天府内,两道圣旨同时出宫,一路直奔开平王府,一路去往左丞相胡惟庸府邸。 开平王府内。 开平王妃正坐在院中,看着庭院中栽种的青松,心中挂念着早朝的儿子,坐立难安。 忽然,府外传来一阵喧闹,管家一路快步奔来,脸上满是狂喜。 “王妃!王妃!大喜啊!天大的喜事!” 王妃猛地站起身,心头一紧。 “慌什么?可是三爷在朝堂上……” “不是不是!是侯爷!不,是三爷受封了!” 管家激动得语无伦次。 “陛下册封三爷为镇北侯,世袭爵位,赐侯府、良田、黄金、天级神兵宝药!还有……还有陛下亲自指婚,将左丞相胡大人的嫡女,赐给三爷为妻!” “圣旨已经到府门口了!” 王妃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激动得眼眶一红,连连念道。 “好!好!太好了!” 封侯,赐婚,件件都是她期盼已久的大事。 儿子十年沙场,终得回报,不仅功成名就,如今连终身大事都被陛下亲自安排,她这个做母亲的,心中再无遗憾。 不多时,传旨太监宣读圣旨完毕,满府上下一片欢腾,喜庆之气冲天。 常遇春散朝归来,刚入府门,便被王妃一把拉住。 “王爷,你可回来了!圣旨咱们都接到了!” 王妃拉着他,喜不自胜。 “阿昀封侯了,陛下还赐婚了胡家小姐,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咱们快些商量,什么时候去胡家下聘?礼数一定要周全,可不能委屈了人家姑娘,也不能失了咱们开平王府的体面!” 常遇春脸色依旧有几分沉郁,显然对胡惟庸此人,依旧心存芥蒂。 可皇命难违,况且这婚事已成定局,他也只能压下心中不悦,沉声道。 “此事自有陛下做主,咱们按礼制行事便是。你且让人备好聘礼,三日后,我亲自带人前往胡府下聘。” “好好好,都听你的!” 王妃满心都是欢喜,哪里还顾得上其他,立刻转身安排下去,整个开平王府,瞬间陷入一片忙碌的喜庆之中。 而另一边,左丞相胡府。 胡惟庸散朝归来,刚入府中,圣旨便紧随而至。 当传旨太监宣读完赐婚圣旨的那一刻,胡府上下欢声雷动。 胡惟庸恭敬接旨,起身之后,脸上的得意与笑容几乎掩饰不住。 他站在庭院中,手持圣旨,仰天长笑,意气风发。 “好!好!好!” “常昀啊常昀,纵你是天人境强者,纵你功高盖世,如今还不是成了我胡惟庸的女婿!” “有了这层姻亲关系,开平王府与我胡家联手,再加上我在朝中的势力,这大明朝堂,还有谁能与我抗衡?” “太子殿下仁厚,将来……这天下,谁说得准呢?” 心腹下人连忙上前恭贺。 “恭喜丞相!贺喜丞相!从今往后,丞相权势更盛,无人能及!” 胡惟庸挥了挥手,意气风发。 “备礼!想来三日后开平王府便会来下聘,务必将府中布置妥当,不可有半分疏漏!另外,去把小姐叫来,我有话对她说!” “是!” 很快,胡惟庸的嫡女,胡若曦,被侍女引了过来。 胡若曦年方十六,生得眉目清秀,容貌娇美,自幼饱读诗书,精通琴棋书画,是京中有名的才女。她心中一直倾慕的,是那种白衣胜雪、文采斐然、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憧憬的是诗词唱和、琴瑟和鸣的风雅姻缘。 一听说父亲唤她,她还以为是要与她探讨诗词书画,满心欢喜地赶来。 可当胡惟庸将陛下赐婚,将她许配给镇北侯常昀的消息说出后,胡若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紧接着,一抹委屈、不甘、厌恶,涌上脸庞。 “父亲!您说什么?!” 胡若曦声音颤抖,不敢置信。 “陛下……陛下将我许配给了那个……那个常昀?” 在她心中,常昀就是一个在边关厮杀多年的武夫,五大三粗,满身血腥,粗鄙不堪,只懂舞刀弄枪,哪里懂得什么风雅情趣? 让她嫁给这样一个人,简直是毁了她一生的期盼! 胡惟庸见状,脸色一沉。 “放肆!常侯爷乃是少年天人,功盖北疆,陛下亲封镇北侯,何等英雄盖世!多少名门闺秀挤破头想嫁给他,你能得此良缘,乃是天大的福气,还不知足?” “福气?” 胡若曦眼圈一红,泪水瞬间涌了上来,倔强地抬起头。 “女儿不要这种福气!女儿不嫁武夫!女儿要嫁的是翩翩公子,是饱学之士,不是他那样只懂打打杀杀的粗人!” “住口!” 胡惟庸厉声呵斥,神色严厉。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是陛下钦赐!抗旨乃是灭门之罪!你若敢胡言乱语,休怪为父不认你这个女儿!” 胡若曦被父亲厉声一喝,吓得浑身一颤,泪水簌簌落下,捂着脸,转身哭着跑回了闺房。 “砰”的一声,房门重重关上。 房内,胡若曦趴在梳妆台上,哭得梨花带雨,心中充满了绝望与不甘。 她的才子佳人之梦,她的风雅姻缘,在一道圣旨之下,碎得彻彻底底。 在她心中,那位年纪轻轻便威震天下的镇北侯常昀,非但不是什么盖世英雄,反而成了毁掉她一生幸福的、粗鄙不堪的武夫。 一场帝王钦赐的良缘,在东宫暗藏暗流,在开平王府一片喜庆,在胡府丞相志得意满,却唯独在那位待嫁的少女心中,埋下了满满的委屈与抵触。 而此刻的常昀,早已辞别姐姐与太子,抱着朱雄英痛痛快快玩闹了半晌,才在朱雄英依依不舍的目光中,离开了东宫。 走在应天府的长街上,常昀抬头望向天际,眸色深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五章 武勋祝贺,贱人挑拨 常昀辞别东宫,一路纵马归府。 秋风拂过应天长街,两旁百姓见是新封的镇北侯仪仗,纷纷驻足侧目,敬畏中带着几分好奇。这位少年侯爷十年戍边,力挽北疆狂澜,如今归来便封侯赐婚,已是大明朝堂最耀眼的新星。 马蹄轻响,不多时便至开平王府门前。 朱红大门高悬,府内张灯结彩,喜庆之气扑面而来。府中下人见常昀归来,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恭敬而欢喜。 “恭迎侯爷回府!” 常昀微微颔首,翻身下马,将马鞭递给身旁侍卫,步履从容步入府中。 前厅之内,常遇春正端坐主位,与王妃商议下聘细节。见儿子归来,常遇春紧绷的面容稍缓,王妃则立刻起身,快步上前,上下打量着他,眼中疼爱几乎溢出来。 “阿昀,你可回来了。” 王妃拉着他的手,将他引至席前坐下,喜不自胜。 “方才圣旨已到,陛下不仅封你为镇北侯,世袭罔替,还亲自指婚,将胡丞相嫡女许配于你,这可是天大的恩宠!” 常遇春轻咳一声,沉声道。 “胡惟庸此人,心思深沉,野心勃勃,与他结亲,未必是福。只是皇命难违,此事已成定局,无从更改。” 他虽对这门亲事心存芥蒂,却也明白,以常家如今的地位,再加上常昀天人境的实力,陛下这道赐婚,既是恩宠,亦是制衡,将开平王府与胡惟庸绑在一处,平衡朝局。 常昀神色淡然,并无半分波澜。 “父亲放心,孩儿心中有数。婚事不过是遵旨而行,无需太过放在心上。” 于他而言,这桩婚事本就是皇权与权臣的交易,无关情爱,自然也谈不上欢喜抵触。左右不过是多一位侯夫人,只要安分守己,他自会以礼相待,若是心思不正,便也别怪他无情。 王妃见他神色平静,不似抵触,心中松了口气,连忙笑道。 “你能这般想便好。胡家小姐乃是京中有名的才女,知书达理,容貌秀丽,与你正是良配。” 她顿了顿,又道。 “方才我与你父亲商议,三日后,便是良辰吉日,你随你父亲一同前往胡府下聘。咱们开平王府的礼数,一定要周全,既不能委屈了胡家姑娘,也不能失了咱们常家的体面。” 常昀轻轻点头,语气从容。 “全凭父亲母亲安排,孩儿无异议。” 他这般淡然应下,反倒让常遇春微微一怔。 本以为少年心性,或是对这桩强加的婚事心存不满,却不想儿子竟如此沉稳通透,举重若轻。常遇春心中暗叹,十年边关磨砺,早已将当年的稚子,锻造成了如今沉稳内敛、深不可测的镇北侯。 “好。” 常遇春沉声道,“三日后,我带你一同前往胡府。你如今身份不同往日,一言一行,皆代表镇北侯府,不可有半分疏忽。” “孩儿谨记。” 一家人又说了几句家常,王妃絮絮叨叨,叮嘱着婚事的诸多细节,常昀耐心听着,偶尔应声,府内一派和睦喜庆。 次日一早,开平王府外,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天光大亮,便有无数官员武将,络绎不绝登门道贺。 常昀少年封侯,手握北疆重兵,又是天人境强者,背后有开平王常遇春,如今再与丞相胡惟庸结亲,权势之盛,堪称当朝第一新贵。这般人物,满朝文武,谁不想早早结交? 前厅之内,常遇春端坐主位,常昀立于一侧,从容待客。 前来道贺的,多是大明军中武勋,一个个身披铠甲,气势雄浑,皆是当年随太祖打天下的老臣。 “恭喜开平王!贺喜镇北侯!侯爷少年英雄,功盖北疆,如今封侯赐婚,真是双喜临门!” “是啊,常氏一门,忠勇无双,开平王有此佳儿,真是我大明之福!” 喧闹的道贺声中,一道爽朗大笑声由远及近,气势磅礴,震得人耳膜微嗡。 “哈哈哈,好侄儿,你可算回来了!十年不见,竟已是天人境强者,少年封侯,连我这做舅舅的,都自愧不如!” 众人闻声,纷纷侧目,自动让开一条道路。 只见一魁梧大汉大步走入,面容刚毅,眼神锐利,一身蟒袍加身,气势凛然,正是当朝大将军,凉国公——蓝玉。 蓝玉乃是常遇春的妻弟,论辈分,正是常昀的亲舅舅。此人骁勇善战,用兵如神,乃是大明军中仅次于徐达、常遇春的顶尖猛将,手握重兵,权倾朝野。 常昀见蓝玉到来,神色微暖,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舅舅。” 蓝玉上前,一把扶住他,上下打量,眼中满是欣赏与疼爱。 “好,好!壮哉我常家儿郎!当年你远赴边关,我还担心你吃不了苦,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 他拍了拍常昀的肩膀,力道极大,蓝玉可是宗师级武者,换做寻常武将,怕是早已承受不住,可常昀却是纹丝不动,神色淡然。 蓝玉见状,更是满意。 “天人境,好本事!从今往后,我大明军中,你便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谁若敢欺辱你,尽管告诉舅舅,舅舅替你撑腰!” 蓝玉性情刚烈,向来护短,如今见亲外甥如此出息,心中得意非凡。 常昀微微一笑。 “多谢舅舅。” 蓝玉转头看向常遇春,大笑道。 “姐夫,你生了个好儿子啊!我常家,日后必定更加兴盛!” 常遇春嘴角微扬,难得露出几分笑意。 “都是他自己争气。” 众人正寒暄间,门外又是一阵安静。 只见一道身影缓步走入,此人面容儒雅,气质沉稳,虽无凌厉气势,却自有一股威慑人心的力量,仿佛山岳般厚重。 正是大明开国第一功臣,魏国公——徐达。 徐达与常遇春乃是生死之交,情同手足,见徐达到来,常遇春立刻起身。 “老徐!” 满厅武勋,也纷纷躬身行礼。 “见过魏国公!” 徐达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常昀身上,眼中满是赞许。 “镇北侯,十年戍边,保我大明北疆安宁,功不可没。如今少年封侯,实至名归。” “魏国公过奖了。” 常昀拱手行礼,态度恭敬。 徐达乃是大明军神,为人谦逊,治军严明,深得军心与民心,常昀对其,亦是十分敬重。 “日后,我大明边防,还要多仰仗侯爷。” 徐达轻声道,话语之中,满是认可。 有徐达与蓝玉亲自登门道贺,满厅武勋更是心中了然——镇北侯常昀,已然得到了军中最顶尖力量的认可,日后在朝堂之上,更是无人敢轻易招惹。 一时间,开平王府内,贺喜之声不绝于耳,酒香四溢,热闹非凡。 常昀从容应对,谈吐得体,气度沉稳,既无少年得志的骄狂,也无身居高位的傲慢,引得一众老臣频频点头,心中越发敬畏。 而与此同时,左丞相胡府,亦是宾客盈门。 只是与开平王府的武勋齐聚、气势雄浑不同,胡府之内,多是文官清流,或是依附胡惟庸的官员,一个个衣着儒雅,谈吐斯文,却也带着几分刻意的奉承。 胡惟庸端坐前厅,接受众人道贺,脸上笑容满面,意气风发。 陛下赐婚,胡家与开平王府结亲,再加上他左丞相的权势,胡家如今的地位,已是如日中天。他心中得意,只觉大事可成,将来这大明朝堂,无人能与之抗衡。 府内女眷,则由胡夫人接待,齐聚后院。 一众官员夫人家眷,围着胡夫人,极尽奉承,言语间皆是夸赞胡若曦好福气,能嫁给镇北侯这样的盖世英雄。 可闺房之中,胡若曦却闭门不出,满心委屈与不甘。 她独坐窗前,看着镜中娇美的容颜,泪水无声滑落。 她心中憧憬的良人,是白衣翩翩、诗词歌赋样样精通的文雅公子,是能与她琴瑟和鸣、吟诗作对的知己,而不是一个在边关厮杀多年、满身血腥的粗鄙武夫。 一想到自己日后要嫁给这样一个不懂风雅、只懂舞刀弄枪的莽夫,胡若曦便心如刀绞,只觉一生幸福,尽数毁于一旦。 “小姐,夫人让您出去见见各位夫人小姐呢。” 贴身侍女轻声劝道。 “我不去!” 胡若曦哽咽道。 “我谁也不想见!” 她此刻心乱如麻,哪里有半分心思应酬? 就在此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娇俏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一身华贵衣裙,容貌秀丽,眉眼间带着几分精明与刻薄,正是胡惟庸的侄女,早年嫁给了韩国公李善长之子李佑的胡氏。 胡氏一进门,便见胡若曦泪眼婆娑,坐在窗前垂泪,立刻故作关切地走上前,柔声问道。 “表妹,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委屈?” 胡若曦见是她,心中委屈更甚,却也不愿多说,只是摇了摇头,抹了抹眼泪。 胡氏心中暗自冷笑,脸上却满是同情。 她素来嫉妒胡若曦,身为胡惟庸嫡女,出身比她高贵,容貌才情也胜过她,心中早已不满。如今见胡若曦对这门天赐良缘满心抵触,她心中暗自高兴,只觉终于有了压过胡若曦的地方。 当下,她压低声音,故作贴心地叹道。 “表妹,我知道你心中不快。那镇北侯常昀,我也听说过,不过是个在边关厮杀多年的武夫罢了。” “听说他常年在北疆苦寒之地,与蛮夷厮杀,满身血腥,粗鄙不堪,哪里懂得什么风花雪月?更别说诗词书画、琴棋书画了。让你嫁给这样一个人,真是委屈了你这般才情绝世的女子。” 胡若曦本就心中不满,被她这般一说,更是戳中了痛处,泪水再次涌了上来。 胡氏见状,心中越发得意,口中却继续煽风点火。 “想表妹你乃是京中有名的才女,多少名门世家的翩翩公子对你倾心,本可嫁入书香门第,一生风雅快活。如今却被一道圣旨,许配给一个武夫,日后夫妻之间,连共同话语都没有,岂不是要憋屈一辈子?” “那常昀不过是仗着几分武力,浴血搏来的爵位,说白了,就是个粗人。哪里配得上表妹你?依我看,这哪里是良缘,分明是糟蹋了你!” 她一句句,极尽贬低常昀,将其说成是粗鄙不堪、不懂风雅的莽夫,字字句句,都戳在胡若曦的心口上。 胡若曦本就对常昀充满偏见,被她这般挑唆,心中对常昀的厌恶、抵触、不满,如同潮水般疯狂暴涨。 她紧咬着唇,泪水簌簌落下,心中满是绝望与不甘。 “为何……为何偏偏是我……” 胡氏轻轻拍着她的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口中却柔声安慰。 “表妹莫哭,事已至此,也只能认命了。只是日后,怕是要委屈你了。” 她嘴上安慰,心中却是幸灾乐祸。 胡若曦越是痛苦,她心中便越是痛快。 胡若曦趴在桌上,哭得浑身颤抖。 心中那点对美好姻缘的憧憬,彻底破碎。 在她心中,那位威震天下、少年封侯的镇北侯,已然成了一个毁掉她一生幸福、粗鄙不堪的莽夫。 恨意与委屈,在她心底深深埋下。 第六章 徐增寿的请求,张狂的慈航静斋 贺喜的宾客络绎不绝,直至日头西斜,才渐渐散去。 前厅里的喧嚣淡去,满地喜庆余温尚未散尽,常遇春与几位军中旧部说着北疆防务,常昀正欲抽身回院稍作休整,便见两道身影匆匆穿过回廊,快步而来。 走在前面的是他的二哥常升,一身常服,眉宇间带着几分急切。常升身后跟着一位青年公子,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眼间依稀可见魏国公徐达的沉稳,却又多了几分少年人的利落——正是徐达次子,徐增寿。 “阿昀!” 常升远远瞧见他,连忙招手,声音压得极低。 “你且留步,增寿有要事,专程寻你。” 常昀脚步一顿,看向徐增寿。 对方平日里虽也算相熟,却从不会在这般贺喜之日如此匆忙失态,显然是遇上了天大的麻烦。 徐增寿快步上前,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才对着常昀一拱手,语气恳切中带着几分焦灼。 “镇北侯,今日府上大喜,我本不该前来叨扰,只是徐家……实在是走投无路,只能厚着脸皮求你出手相助。” 常昀神色微敛。 “徐二哥不必多礼,魏国公与我父亲乃是生死之交,你我如同手足,有话直说便是。” 徐增寿深吸一口气,眼中掠过一抹愤懑与无奈,压低声音道。 “此事说来荒唐,却又棘手至极——十天前,有一位慈航静斋的尼姑,找上门了。” “慈航静斋?” 常昀眉梢微挑。 他常年驻守北疆,对江湖宗门之事不算太过了解,但也知道慈航静斋乃是江湖顶尖宗门,隐世不出,门中弟子多为女子,个个修为高深,尤以轻功、心法、剑法称绝,传闻之中,更是有一位天人境大能坐镇,连朝廷都对其礼让三分。 只是这等隐世宗门,向来不涉朝堂纷争,怎会突然找上徐家? “那尼姑是什么来头?”常昀沉声问道。 “来头极大。” 徐增寿脸色凝重。 “她自称静玄师太,乃是慈航静斋的长老,修为深不可测,已是大宗师境界。” 常昀眸色微沉。 大宗师。 整个大明朝堂之上,除了他与寥寥数人之外,即便是徐达、常遇春这等开国名将,也只是宗师巅峰,半步大宗师,与真正的大宗师之间,隔着一道天堑。 徐达性情沉稳,用兵如神,可在绝对的修为差距面前,根本无力抗衡。 “她为何要找上徐府?” 常昀追问。 徐增寿苦笑一声,语气中满是心疼与恼怒。 “她看上了我那年仅三岁的小妹——徐妙锦。” 常昀一怔。 徐妙锦他是知晓的,徐达晚年得女,视若掌上明珠,刚满三岁,生得粉雕玉琢,聪慧可爱,谁见了都要夸一句天赐明珠。 “静玄师太说,小妹天生观音相,根骨奇佳,乃是万年不遇的修仙奇才,若能拜入慈航静斋,由她们亲自培养,将来必能突破天人境,成就无上大道。” 徐增寿握紧双拳。 “她开口便要将小妹带走,收为亲传弟子,带回慈航静斋闭关苦修,从此与世隔绝。” 常昀瞬间明白了。 三岁稚子,若是被带入那等隐世宗门,从此青灯古佛,不见亲人,与被夺走有何区别? 徐达一生戎马,对这小女儿疼爱到了骨子里,怎么可能答应? “我父亲自然是断然拒绝。” 徐增寿声音发沉。 “当即便要让人将她请出府去,可那静玄师太,仗着自己是大宗师,根本不把我父亲放在眼里。” “我父亲亲自出手阻拦,可……宗师与大宗师的差距太大了,父亲连她三招都接不下,若非她顾忌魏国公的身份,恐怕早已动手伤人。” 说到此处,徐增寿眼中满是无力与屈辱。 他们徐家乃是大明开国第一功臣之家,权倾朝野,平日里谁敢轻易冒犯?可在一位大宗师面前,所谓的权势、爵位,竟如此苍白无力。 “如今她就赖在徐府后院,不走也不硬抢,只说是静待徐家回心转意,实则是以武力相逼,日夜守在小妹院外。” 徐增寿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我们父子几人,日夜守着小妹,不敢有半分松懈,生怕一个不留神,她便将小妹强行带走。” “父亲已是数日未曾合眼,再这般下去,不用她动手,父亲身子先垮了。” 常昀静静听着,眸中寒意渐生。 慈航静斋虽是隐世宗门,却也不能如此仗势欺人,以大宗师之威,逼迫一个三岁孩童弃家入佛门,与强抢何异? “增寿兄是想让我……出手赶走此人?”常昀直言。 徐增寿重重点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整个京城,如今能与大宗师正面抗衡,又肯出手帮徐家的,便只有你了。你如今已是天人境,远超那静玄师太,只要你肯出面,她必定不敢再放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我知道今日是你封侯大喜之日,本该阖家欢庆,不该用这等琐事烦你,只是……小妹年幼,实在经不起惊吓,父亲也……” 话未说完,已是满含恳求。 常昀没有丝毫犹豫,淡淡开口。 “此事,我应下了。” 徐增寿猛地一怔,随即大喜过望,几乎要躬身行礼。 “镇北侯,大恩不言谢!徐家上下,感激不尽!” “不必多礼。”常昀抬手扶住他,语气平静。 “魏国公于我有长辈之谊,你我又是兄弟,徐小妹更是无辜稚子,此事我不可能坐视不理。” 常升在一旁松了口气。 “阿昀,那静玄师太毕竟是大宗师,不可轻敌,要不要多带些人手?” “自然要带。” 常昀抬眼,目光锐利如刀。 “我倒要问问这位慈航静斋的长老,是谁给她的胆子,敢在大明国公府撒野,强抢稚童。” 话音落下,他转身对身旁亲卫吩咐。 “去传我命令,召玄甲龙骧卫统领萧战,带十名先天境亲卫,随我前往魏国公府。” “是!侯爷!” 亲卫领命,快步离去。 萧战,乃是常昀从北疆带回的心腹大将,自幼跟随常昀,一身修为早已踏入大宗师境界,忠心耿耿,战力强横,乃是玄甲龙骧卫第一高手。 有萧战在,再加上十名先天境亲卫,莫说一个慈航静斋长老,就算是宗门亲至,也有一战之力。 不多时,院外传来整齐的甲叶碰撞之声。 一身玄黑重甲的萧战,手持一杆长枪,身形如铁塔般矗立,气势沉凝,身后十名亲卫皆是腰佩长刀,气息内敛,却个个都是先天境高手,往那里一站,便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岳,令人望而生畏。 “侯爷!” 萧战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 “随我去魏国公府。” 常昀语气淡漠。 “处理一桩不长眼的麻烦。” “遵命!” 常昀转身看向徐增寿。 “前面带路。” 徐增寿心中激动,连忙点头。 “请!” 一行人不再耽搁,常昀一身锦袍,步履从容,走出开平王府。门外早已备好骏马,他翻身上马,身姿挺拔,气势沉稳,身后玄甲亲卫紧随其后,马蹄踏在长街之上,整齐划一,气势慑人。 沿途百姓见是镇北侯仪仗,纷纷避让,眼中满是敬畏。 谁也不知道,这位刚刚封侯赐婚、风头无两的少年侯爷,此刻要前往何处。 …… 魏国公府。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 与开平王府的喜庆热闹不同,此刻徐府内外,守卫森严,府中护卫个个手持兵器,神色紧张,后院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 祝贺归来的徐达一身常服,端坐廊下,眉宇间布满疲惫与怒色。几日不眠不休,让这位素来沉稳的军神,眼底也布满了血丝。 他身旁,长子徐辉祖手持长剑,神色凝重,死死盯着不远处的一座凉亭。 凉亭之中,端坐一位女尼。 她年约四五十岁,一身素色僧衣,面容清净,眉眼低垂,看似宝相庄严,周身却萦绕着一股淡淡威压,那是大宗师独有的气势,无声地压迫着整个徐府。 正是慈航静斋长老——静玄师太。 “魏国公,三思而行。” 静玄师太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令爱天生观音相,乃是佛门有缘人,留在凡尘,只会耽误她的大道前程。入我慈航静斋,将来成就天人,长生久视,岂不比在这俗世之中相夫教子、碌碌一生要强百倍?” 徐达猛地一拍石桌,桌面微微震颤。 “静玄师太,我徐达的女儿,生是徐家人,死是徐家鬼!我不管什么大道前程,什么天人境,我只要她平安长大,一生顺遂,不必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俗世凡尘,不过是过眼云烟。” 静玄师太淡淡道。 “痴儿贪恋亲情,终究误了大道。贫僧也是为了她好,魏国公何必如此固执?” “你!” 徐达气得胸口发闷,却又无可奈何。 打,打不过。 赶,赶不走。 报官?朝廷根本管不了江湖大宗师。 求朱元璋?这静玄师太有没有强行抢夺,最多也就是警告一番罢了,还是解不了徐妙锦的危机。 他一生征战沙场,杀敌无数,从未如此憋屈过。 就在此时,府外传来一阵沉稳的马蹄声,紧接着,护卫匆匆来报。 “国公!镇北侯常昀,带人到了!” 徐达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涌上一抹暖意。 他没想到,自己还未开口求助,常昀竟然已经来了。 静玄师太闻言,眉梢微挑,缓缓抬眼,望向府门方向。 她自然也听说过这位新封的镇北侯,十年戍边,少年封侯,更重要的是——天人境修为。 这是整个大明,最年轻的天人境强者。 不多时,一道挺拔身影缓步走入后院。 常昀一身锦袍,面容俊朗,神色淡然,周身没有丝毫凌厉气势,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他目光平静地落在凉亭中的静玄师太身上,眸中无喜无怒,却让那师太周身的威压,瞬间一滞。 萧战与十名玄甲亲卫分立两侧,气势沉凝,如临大敌。 常昀走到徐达身旁,微微拱手。 “魏国公,让您受委屈了。” 徐达看着眼前这位少年,心中百感交集,轻叹一声。 “阿昀,此事本不该麻烦你……”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常昀打断他,目光转向静玄师太,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静玄师太,是吗?” “贫僧静玄。” 女尼缓缓起身,双手合十,目光落在常昀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镇北侯年纪轻轻,便已踏入天人境,真是天纵奇才。只是不知,侯爷今日前来,是要插手贫僧与徐家之事?” 常昀淡淡一笑。 “我从不管江湖宗门之事。”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冷。 “但我管强抢稚童、仗势欺人之事。” “慈航静斋,乃是名门正派,不是山匪流寇。你以大宗师之威,逼迫三岁孩童弃家入佛,赖在国公府不走,以武力相逼,与强抢何异?” “谁给你的胆子,敢在大明京城,如此放肆?” 一字一句,清晰入耳,气势如泰山压顶,轰然压向静玄师太。 静玄师太脸色微变,周身真气涌动,试图抗衡,可在天人境的威压面前,她那大宗师的修为,竟显得如此脆弱。 她后退一步,神色凝重。 “侯爷,贫僧乃是为徐妙锦的大道前程着想,并非强抢!” “大道前程?” 常昀冷笑一声。 “她才三岁,懂什么大道?她要的是父母疼爱,兄长庇护,是人间烟火,不是你慈航静斋的青灯古佛!” “你以你的道,强加于一个稚童身上,毁她一生亲情,断她一世安稳,这不是慈悲,是自私。” 常昀缓步上前,每一步落下,地面仿佛都微微一颤。 “今日我把话放在这里。” “徐妙锦,是魏国公的掌上明珠,是我常昀认下的小妹。有我在,有开平王府、魏国公府在,谁也别想带她走,谁也不行。” “你若现在自行离去,念在慈航静斋的面子上,我不与你计较。” “若你执意不走,非要在徐府撒野——” 常昀目光一厉,杀意凛然。 “那我便替慈航静斋,清理门户。” 话音落下,天人境气势毫无保留,轰然爆发。 整个后院,狂风骤起,草木弯折,空气仿佛凝固。 静玄师太脸色惨白,身形剧烈一颤,再也支撑不住,踉跄后退数步,一口鲜血险些喷出来。 她心中骇然。 这就是天人境的力量吗? 仅仅是气势,便让她毫无反抗之力。 凉亭之外,徐增寿、徐辉祖等人,皆是心中大定,满眼敬佩地看着常昀。 徐达看着常昀挺拔的背影,心中长长松了一口气,眼中满是欣慰。 静玄师太望着眼前这位少年侯爷,终于明白——今日,她再也不可能带走徐妙锦。 强行留下,只有死路一条。 她沉默许久,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无奈与不甘。 “……贫僧,记住了。” 她深深看了常昀一眼,再不敢多言,转身一挥衣袖,身形化作一道青烟,瞬间消失在徐府院墙之外。 那股压抑多日的大宗师威压,终于彻底散去。 徐府上下,瞬间一片轻松。 徐达看着常昀,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 “好小子,好样的。” 常昀微微一笑,神色恢复淡然。 “小事而已。” 他转身看向院内一间紧闭的房门,房门轻轻打开一条缝隙,一个梳着双丫髻、粉雕玉琢的小脑袋探了出来,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 那正是徐妙锦。 小姑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四周,确认那个可怕的尼姑已经走了,才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软糯地喊了一声。 “哥哥。” 常昀心中一软,嘴角微微上扬。 第七章 百脉俱通,暗查慈航 静玄师太狼狈离去的那一刻,魏国公府后院积压多日的阴霾,终于一扫而空。 风轻了,气顺了,连枝头残叶飘落的姿态,都多了几分闲适。 徐达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连日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开,扶着廊柱的手都微微发颤。几日不眠不休的警惕与煎熬,在这一刻尽数化作疲惫。徐辉祖、徐增寿兄弟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 “多谢侯爷,救我徐家一门安宁!” 徐增寿上前一步,对着常昀深深一揖。这一拜,是真心感激,也是彻底折服。 常昀伸手将人扶起,淡淡一笑。 “不过是举手之劳,增寿兄不必如此多礼。” 话音刚落,不远处那间紧闭的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先是一道小小的身影踮着脚尖跑了出来,梳着双丫髻,粉雕玉琢,肌肤莹白如玉,正是徐妙锦。小姑娘先前被吓得不轻,此刻见那可怕的尼姑已走,胆子顿时大了起来。 她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到常昀面前,仰着一张小脸,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依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轻轻拽住了常昀的衣袍下摆。 “哥哥,坏人走了吗?” 软糯的声音带着一丝尚未散尽的怯意,听得人心都要化了。 常昀垂眸,看着眼前这只拽着自己锦袍的小团子,素来冷硬的心弦悄然一颤。北疆十年,他见惯了尸山血海、金戈铁马,面对的是蛮夷铁骑、铁血沙场,这般软糯可爱、毫无防备的亲近,他极少体会。 他微微弯腰,动作难得轻柔了几分,声音也放缓了些许。 “嗯,走了,以后再也不会来欺负妙锦了。” “哇!” 徐妙锦眼睛一亮,顿时笑逐颜开,小脸上的泪痕未干,却已笑靥如花。她非但没松开手,反而更加亲近地往前凑了凑,像是找到了最可靠的靠山一般,紧紧黏着常昀。 “哥哥好厉害!比爹爹还厉害!” 跟在徐妙锦身后,缓缓走出的是一位豆蔻年华的少女。 她身着浅青襦裙,身姿窈窕,眉目温婉,气质清雅,正是徐达的二女儿,徐妙清。年方十二,却已初具倾城之姿,知书达理,温婉娴静。先前她一直在屋内陪着小妹,安抚受惊的徐妙锦,此刻危机解除,才敢出来。 见到常昀,徐妙清敛衽一礼,举止得体,落落大方,眼中满是感激。 “妙清见过镇北侯。多谢侯爷出手,救下小妹,保全我徐家安宁。” 她自幼饱读诗书,心思通透,自然明白方才局势之凶险。若眼前这位少年侯爷晚来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二姑娘客气了。” 常昀微微颔首,态度平和,并无半分傲气。 徐达看着眼前和睦的一幕,老怀大慰,脸上难得露出真切笑意。 “好了,都别站在院里说话了。阿昀,今日若非你及时赶到,老夫这张老脸,怕是要丢尽了。走,前厅备茶,老夫要好好敬你一杯。” 常昀却目光微垂,落在依旧拽着自己衣袍的徐妙锦身上,轻声道。 “魏国公,不急。方才那静玄师太说,妙锦小妹天生观音相,根骨奇佳,我略通武道望气之术,可否容我略作探查?” 徐达一怔,随即连忙点头。 “应该的,应该的!阿昀你如今已是天人境大能,眼界远超我等,你帮忙看看,老夫才放心。” 他虽不舍女儿入佛门,却也心中暗忖,若小女儿真有绝世武道天赋,那留在身边亲自培养,岂不比送入空门要强上万倍? 常昀得到应允,这才轻轻抬手,示意徐妙锦稍安勿躁。 “妙锦别怕,哥哥只是摸摸你的头,看一看,不会疼的。” “嗯!” 徐妙锦乖巧点头,踮起脚尖,主动将小脑袋凑了上去。 常昀指尖凝起一缕微弱至极、温和无害的天地之力,缓缓落在徐妙锦的天灵盖上。这缕力量轻柔如春风,不带半分煞气,缓缓探入小姑娘体内经脉之中。 下一瞬,常昀眸中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讶异。 小姑娘体内经脉宽阔通畅,圆润无暇,隐有灵光流转,四肢百骸、奇经八脉,竟是无一堵塞、无一暗伤——天生百脉俱通! 这是无数武者梦寐以求的先天道体。 寻常人修行,需从锻体开始,一步步打通经脉、洗涤杂质,不知要吃多少苦头,方能勉强踏入武道。可徐妙锦从一开始,就站在了别人穷尽一生都难以抵达的起点。 别说慈航静斋那般看重,就算是放在整个江湖、整个大明朝,这等根骨也是万年难遇。若悉心培养,未来踏入大宗师、乃至天人境,都并非虚妄。 常昀收回指尖,神色恢复平静。 徐达连忙上前,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阿昀,如何?那老尼说的,是真的?” 常昀微微点头,语气淡然。 “是真的。妙锦小妹天生百脉俱通,骨骼清奇,乃是先天武道仙胎,修行起来事半功倍,远超常人。” 满场皆是一静。 徐辉祖、徐增寿、徐妙清尽数动容。 天生百脉俱通! 那是传说中的体质,常昀便是此等体质,修炼才会如此快速! 徐达更是身躯一颤,老眼放光,盯着小女儿,眼神又疼又惜。 “好,好!我徐达一生征战,上天待我不薄,竟赐我如此佳儿佳女!” 他先前只当静玄师太是为了抢人胡编乱造,此刻由常昀这位天人境亲口证实,如何能不激动? 常昀看着欢喜不已的徐家人,轻声补充道。 “不过妙锦如今年仅三岁,经脉尚嫩,不宜过早强行修炼。只需好生调养,待年岁稍长,再择一部顶级心法奠基,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他言下之意很明显:好苗子是真的,但绝不代表可以被人强行带走、断她亲情、锁她一生。 徐达何等人物,瞬间会意,重重一拍大腿。 “阿昀说得对!以后妙锦就在我徐家长大,哪儿也不去!什么佛门修行,什么天人大道,都比不上一家人安安稳稳!” 徐妙锦似懂非懂,只是见众人都在笑,也跟着咯咯直笑,小手依旧紧紧牵着常昀的手指,不肯松开。 常昀被她这般亲近依赖,心中那点因慈航静斋而生的冷意,也淡去了不少。 一行人在前厅落座,下人奉上热茶。 徐达与常昀闲谈,话题多是北疆战事、军中事务、朝堂格局,偶尔提及武道修行,常昀寥寥数语,却总能一针见血,听得徐达连连点头,越发欣赏这个少年。 徐增寿在一旁作陪,看向常昀的眼神,已是彻底敬服。 徐妙清则乖巧地陪着小妹,时不时偷偷看一眼那位端坐饮茶、气度沉稳的少年侯爷,心中暗自惊叹。 同样是少年人,有人还在市井嬉闹、争强好胜,而眼前这位,却已封疆列侯、坐镇一方,以天人之威,护得一门周全。 茶过三巡,天色渐暗。 常昀起身告辞。 “魏国公,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府了。今日之事已了,日后有我在,慈航静斋若再敢派人前来滋扰,我必不会轻饶。” 徐达连忙起身挽留。 “阿昀,留下吃顿便饭再走也不迟啊!” “不了,父亲还在府中等我回去复命。”常昀微微拱手。 “改日有空,我再登门拜访。” 徐达知道他身份特殊,琐事繁多,也不再强留。 “好,那老夫就不留你了。今日大恩,徐家铭记在心,日后但凡有用得上我徐达之处,尽管开口!” 常昀点头示意,目光微垂,看向依旧拉着自己衣角的徐妙锦,声音放轻。 “妙锦,哥哥要回去了,下次再来看你。” 徐妙锦小嘴巴一撅,有些不舍,却还是乖乖松开手,挥着小手。 “哥哥要早点来看妙锦。” “好。” 常昀微微一笑,转身迈步而出。 萧战与十名玄甲亲卫始终肃立在府外,一动不动,如标枪般笔直。见常昀出来,众人齐齐躬身。 “侯爷!” 常昀翻身上马,锦袍翻飞,身姿挺拔如枪。 “回府。” 一声令下,一行人纵马离去,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清脆作响,很快汇入暮色之中。 魏国公府门口,徐达一家人目送那道挺拔身影远去,直至消失在街角,才缓缓转身回府。 …… 常昀一行人并未真的直接返回开平王府。 行至一条僻静小巷,常昀勒住马缰,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暮色四合,晚风渐凉,巷内寂静无声。 常昀翻身下马,面色平静,眸中却已恢复了北疆将帅惯有的冷厉与深沉。 萧战上前一步,低声道。 “侯爷,可是有何吩咐?” 常昀望着静玄师太离去的方向,声音淡漠,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萧战,你可还记得,我方才在徐府,是如何对那静玄师太说的?” 萧战沉声应道。 “侯爷说,若她执意撒野,便替慈航静斋,清理门户。” “不错。” 常昀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敲击着马缰。 “但我只赶了人,没清理门户。你可知为何?” 萧战略一沉吟,道。 “属下愚钝,不知。但侯爷必有深虑。” 常昀眸色微冷,缓缓开口。 “我乃大明朝镇北侯,身负皇命,坐镇一方。当众击杀慈航静斋长老,落人口实,容易引动江湖与朝堂纷争,于大局不利。” “但——” 他话锋一转,语气骤然转厉。 “我常昀,十年北疆尸山血海爬出来,从来不是那种受人挑衅、上门欺辱,还能一笑置之、只守不攻的性子。” “静玄师太仗着大宗师修为,闯入国公府,威逼稚童,藐视大明威仪。今日我轻饶她,是给慈航静斋几分薄面,不是怕了她们。” “可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萧战眼神一凛,瞬间明白了自家侯爷的意思。 “侯爷是想……” 常昀抬眸,目光锐利如刀,直射暮色深处。 “那静玄师太,受此重创,必定心有不甘,急于返回慈航静斋禀报。你立刻带两人,暗中尾随,切记不可暴露行踪。” “查清她的落脚之处,一路追踪,务必找到慈航静斋山门所在,绘制成图,回来报我。” “我要知道,这所谓的江湖顶尖宗门,究竟藏在何处,究竟有多少高手,究竟有何等底气,敢把手伸进京城,敢动我大明开国勋贵之家!”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透着铁血锋芒。 今日他是客,是侯,不便出手。 可若慈航静斋真以为朝廷无人、真以为可以随意拿捏勋贵、真以为可以在京城内外肆意妄为—— 那他不介意,以天人境之威,亲自登门,与那慈航静斋的主人,好好“讲一讲道理”。 萧战心中一凛,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 “属下遵命!定不辱命,必寻到慈航静斋山门所在,一丝不差,回报侯爷!” “嗯。” 常昀微微点头。 “小心行事,对方毕竟是大宗师,不可轻敌。一旦被发现,立刻撤离,不可硬拼,留得性命最重要。” “属下明白!” 萧战起身,对着亲卫中两人使了个眼色。两人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融入阴影之中,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小巷尽头,一路循着静玄师太离去的方向追踪而去。 萧战则留在原地,继续护卫常昀回府。 常昀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无边暮色,眸中冷光一闪而逝。 慈航静斋。 今日之事,只是开始。 他日若是再敢来犯,那就不是简单驱逐可以了事。 他勒转马头,声音平静:“回府。” 马蹄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径直向着开平王府而去。 第八章 下聘胡府,冷脸相向 两天后,天刚蒙蒙亮,开平王府便已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王妃天不亮便起身,亲自指挥着下人清点聘礼,一箱箱、一笼笼,皆以红绸裹身,鎏金镶边,一眼望去,几乎铺满了半条长街。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珍稀古玩、良田地契,乃至北疆特有的雪貂皮、千年人参、深海明珠,无一不是价值连城之物。这是开平王府倾尽心力备下的聘礼,既彰显了常家的赫赫功勋与泼天富贵,也给足了胡家颜面,便是放眼整个大明朝堂,这般规格的聘礼,也足以称得上是头一份。 “都仔细着些,莫要磕了碰了,这可是咱们阿昀的终身大事!” 王妃一边叮嘱,一边亲自检查,眉宇间满是郑重与欢喜。 常昀被贴身侍女唤醒时,窗外才刚泛起鱼肚白。他常年在边关枕戈待旦,本就无需过多睡眠,起身时神色依旧清冷,不见半分慵懒。 不多时,王妃便亲自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个经验老道的嬷嬷,手中捧着早已备好的锦衣玉带。 “阿昀,快些梳洗更衣,今日可是去胡府下聘的大日子,可不能怠慢了。” 王妃走上前,眉眼间满是慈爱,伸手便要替他整理衣襟。 常昀微微侧身,从容应道。 “母亲,孩儿自己来便可。” 他虽对这桩婚事不上心,却也知晓今日场合重要,不愿让父母费心。洗漱完毕,常昀身着一袭玄色织金锦袍,腰束玉带,长发以玉冠束起,本就身姿挺拔,这般一打扮,更显丰神俊朗,气度不凡。 褪去了边关的铁血风霜,少年侯爷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既有武将的凌厉挺拔,又不失世家子弟的矜贵,只是那双眸子依旧淡漠如冰,不见半分即将迎娶娇妻的欢喜。 王妃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儿子,越看越是满意,眼中笑意几乎溢出来。 “这才是我开平王府的儿郎,这般模样,便是那京中第一公子,也比不过你。” 常昀不置可否,只是微微颔首,静候常遇春。 不多时,常遇春一身蟒袍,气势沉凝地走了进来。他今日亦是精心打扮,面容虽依旧严肃,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 “都备好了?” 常遇春沉声问道。 “回父亲,一应聘礼皆已装车,仪仗随行,随时可以出发。” 常昀躬身回道。 “好。” 常遇春点头。 “今日你我父子同往,切记,礼数周全,不卑不亢。我常家无需刻意逢迎,却也不能失了体面。” “孩儿明白。”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开平王府,数十辆聘礼车排列整齐,前后侍卫仪仗肃穆威严,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声响清脆整齐,引得应天长街两旁百姓纷纷驻足围观。 “快看!是开平王府的仪仗!这是要去左丞相胡府下聘吧!” “这般声势,真是天大的排场!镇北侯与胡小姐的婚事,可是如今京城最热闹的话题了!” “少年封侯,迎娶丞相嫡女,一文一武,一将一相,真是天作之合啊!”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羡慕,有敬畏,亦有暗自揣测朝局变幻者。常昀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身姿挺拔,目不斜视,对周遭的议论恍若未闻,神色始终平静淡然。 一路行至胡府门前,与开平王府的武将雄浑之气不同,胡府门前多了几分文官府邸的清雅儒雅,却也同样张灯结彩,红绸漫天,一派喜庆。 胡惟庸早已带着府中一众嫡系亲眷等候在门前,见常遇春与常昀到来,他脸上立刻堆起热情洋溢的笑容,快步迎上前来。 “开平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胡惟庸拱手行礼,语气恭敬,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落在常昀身上,上下打量着这位少年侯爷。 眼前的年轻人,比他想象中还要沉稳出众,一身气势内敛,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锋芒,不愧是十年戍边、力挽狂澜的天人境强者。胡惟庸心中暗赞,面上笑容越发真切。 常遇春微微拱手,语气平淡。 “胡丞相客气了,今日乃是小儿下聘之日,礼数所在,理应亲自前来。” “应该的,应该的!” 胡惟庸连忙侧身引路。 “两位快请入内,府上早已备好茶点,就等二位了!” 常昀跟在常遇春身后,步履从容,目光淡淡扫过胡府庭院,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处处透着精致奢华,却也少了几分开平王府的铁血大气,多了几分文人的迂回婉转。 前厅之内,早已布置一新,红绸高悬,喜气洋洋。胡府一众嫡系长辈皆已在座,见常遇春父子到来,纷纷起身行礼。 双方落座,下人立刻奉上香茗。胡惟庸看着一旁端坐、神色淡然的常昀,越看越是满意,笑着开口。 “常贤侄真是少年英雄,风华绝代,老夫今日一见,当真名不虚传。我那不成器的女儿,能嫁给贤侄,真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常遇春淡淡道。 “两家联姻,乃是陛下旨意,亦是缘分。” 常昀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不多言,不多语,既不谄媚,也不傲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胡惟庸见状,心中更是笃定,这常昀绝非只会打打杀杀的莽夫,这般沉稳心性,便是朝堂之上的老臣,也少有人能及。他越发觉得,与开平王府结亲这步棋,走得极为正确。 寒暄片刻,聘礼一一抬入前厅,琳琅满目,珠光宝气,几乎将偌大的前厅都映照得熠熠生辉。胡府众人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聘礼,皆是目露惊叹,心中对常家的财力与实力,又多了几分认知。 胡惟庸笑容满面。 “开平王太过厚重了,这般聘礼,实在让老夫愧不敢当。” “联姻之礼,理应如此。” 常遇春淡淡回应。 眼看聘礼清点完毕,双方皆大欢喜,胡惟庸这才一拍额头,笑着道。 “你看老夫,一高兴竟忘了正事!小女若曦,早已在府中等候,老夫这就让人将她请出来,与贤侄见上一面,也好让两个孩子提前熟悉熟悉。” 说罢,他转头对身旁管家道。 “快,去后院请小姐出来!” 管家躬身领命,快步向后院而去。 常昀神色依旧平静,心中毫无波澜。于他而言,见与不见,并无区别,不过是遵旨行事,完成一场皇权制衡下的联姻罢了。 常遇春则微微坐直身子,神色间多了几分郑重。 前厅之内,气氛一时间变得微妙起来,众人脸上都带着笑意,目光时不时瞟向后院入口,等着胡家嫡女现身。谁都知道,胡若曦乃是京中有名的才女,容貌秀丽,才情出众,与镇北侯常昀,堪称郎才女貌。 然而,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后院却迟迟没有动静。 胡惟庸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又不好表露出来,只能端起茶杯,假意饮茶掩饰。 又等了片刻,管家才神色慌张地从后院快步跑了进来,走到胡惟庸身边,压低声音,语气忐忑。 “老爷,小姐……小姐不肯出来,说是身子不适,不便见客。” 胡惟庸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底闪过一丝怒意与难堪。 今日乃是下聘的大日子,开平王与镇北侯亲自登门,他早已夸下海口,让女儿出来与常昀见面,如今胡若曦竟敢闭门不出,拒不相见,这不是明摆着打他的脸,打常家的脸吗? 若是让常家不满,这桩婚事若是生出变故,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岂不是要付诸东流? 满厅宾客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沉寂下来,一道道目光落在胡惟庸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与隐晦的戏谑。 常遇春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神色沉了几分,却并未开口,只是端坐在主位之上,气势沉稳,不怒自威。 常昀抬眸,目光淡淡扫向后院方向,眸底依旧无波无澜,仿佛对胡若曦拒不见面之事,毫不在意。 胡惟庸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尴尬至极,连忙强装镇定,对着常遇春父子勉强笑道。 “小女……小女许是太过害羞,一时不敢出来,老夫再让人去催!” 说罢,他厉声对管家道。 “再去!告诉小姐,今日乃是天大的吉日,开平王与镇北侯在此,岂容她任性胡闹?立刻出来相见,若是再敢违抗,家法处置!” 管家吓得一哆嗦,连忙再次快步跑向后院。 胡惟庸心中又气又急,胡若曦素来乖巧懂事,才情容貌皆是上上之选,今日怎会如此不懂事?他哪里知道,自己的女儿早已被人挑唆,对常昀这个“粗鄙武夫”厌恶至极,宁死也不愿出来相见。 前厅之内,气氛越发压抑。 胡家一众亲眷皆是坐立难安,低着头不敢言语,生怕触了胡惟庸的霉头。 不多时,管家再次灰头土脸地跑了回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老爷!奴才……奴才劝不动小姐!小姐说……说她身体抱恙,实在不便见客,还请侯爷恕罪,无论奴才如何劝说,小姐都不肯开门啊!” 此言一出,满厅哗然。 胡惟庸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后院方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当众拒见未婚夫婿,这在讲究礼教的大明朝,简直是闻所未闻,简直是将胡家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 “逆女!简直是逆女!” 胡惟庸怒声呵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尴尬得无地自容。 他转头看向常遇春,连忙躬身赔罪。 “开平王,镇北侯,抱歉,实在抱歉!都是老夫教女无方,让小女太过娇惯,一时任性,还望二位海涵,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常遇春神色沉冷,一言不发,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他一生征战沙场,功勋赫赫,何曾受过这等怠慢?若不是看在皇命与朝局的份上,此刻早已拂袖而去。 满厅宾客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多言,目光在常、胡两家之间来回打转,心中暗自揣测,这场看似风光的联姻,怕是从一开始,就埋下了祸根。 就在气氛凝滞到极点之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常昀,终于缓缓开口。 他声音清淡,语气平静,听不出半分怒意,却自有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 “胡丞相不必动怒,女子家害羞矜持,也是常情。既然胡小姐身体不适,便不必勉强,安心休养便是。” 一句话,轻飘飘化解了眼前的尴尬。 胡惟庸一愣,随即心中涌起一股感激与愧疚,连忙道。 “贤侄深明大义,老夫……老夫惭愧!” 他本以为常昀必定勃然大怒,毕竟以常昀如今的身份地位,少年封侯,天人境强者,何等风光无限,被未婚妻当众拒见,乃是奇耻大辱。却不想,常昀竟如此从容淡然,丝毫不以为意。 这般心胸,这般气度,远非寻常少年可比。 胡惟庸心中越发敬畏,对这桩婚事,也越发坚定。 常遇春看了一眼身旁从容淡定的儿子,眼底闪过一丝赞许,紧绷的面容也稍稍缓和,沉声道。 “既然小姐身体不适,那今日便到此为止。聘礼已下,婚约既定,后续婚事细节,两家再慢慢商议。” “是是是!” 胡惟庸连忙点头。 “一切听凭开平王安排!老夫改日必定亲自带着逆女,登门向贤侄赔罪!” 常昀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他自始至终,神色淡然,仿佛被拒之门外的不是自己。于他而言,胡若曦愿意见,便见一面,不愿意见,也无关紧要。左右不过是一个名义上的侯夫人,只要安分守己,他便以礼相待,若是心思不正,便是哭求,他也不会多看一眼。 今日胡若曦拒不见面,非但没有让他动怒,反倒让他心中更加清明——这桩婚事,果然如父亲所言,并非表面那般风光,这位胡家小姐,怕是心中对他,早已充满了偏见与抵触。 也好。 本就无关情爱,这般疏离,反倒省心。 常遇春起身,对着胡惟庸微微拱手。 “今日时辰不早,我父子二人,便先告辞了。” “老夫送二位!” 胡惟庸不敢挽留,连忙亲自相送,一路陪着笑脸,心中忐忑不安。 常昀跟在常遇春身后,步履从容,缓步走出胡府前厅,自始至终,没有再向后院看一眼。 后院闺房之中。 胡若曦紧闭房门,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听着前厅隐约传来的动静,心中既委屈,又带着一丝莫名的慌乱。 贴身侍女站在一旁,低声劝道。 “小姐,您今日这般做法,实在太过失礼了。那镇北侯乃是堂堂侯爷,又是天人境强者,您当众拒不见面,若是惹恼了侯爷,日后可如何是好?” 胡若曦眼眶一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扭过头。 “我就是不要见他!什么少年封侯,什么盖世英雄,在我眼中,不过就是一个满身血腥的粗鄙武夫!我胡若曦的良人,应当是白衣胜雪、才情绝世的公子,不是他这样只懂舞刀弄枪的莽夫!” “小姐,您怎能这般说……” 侍女急得团团转。 “我偏要说!” 胡若曦哽咽道。 “圣旨逼我,父亲逼我,如今连你们也要逼我吗?我就是不嫁,我就是不要见他!” 她心中对常昀的厌恶与抵触,早已被堂姐胡氏挑唆得根深蒂固,此刻只觉得自己一生的幸福,都被这桩荒唐的婚事彻底摧毁,心中恨意与委屈,如同野草般疯狂疯长。 她不知道,自己今日一时任性、满怀抵触的拒见,已然在她与常昀之间,划下了一道深深的鸿沟。 更不知道,她眼中那个“粗鄙不堪”的武夫,方才在前厅之上,轻描淡写一句话,便化解了她险些酿成的弥天大祸。 房门之外,胡氏远远站在廊下,听着房内胡若曦的哭声,嘴角勾起一抹隐晦而冰冷的笑意。 好戏,才刚刚开始。 她要的,就是胡若曦与常昀之间离心离德,矛盾丛生。 胡若曦越是抵触,这桩婚事便越是隐患重重,等到日后,胡若曦嫁入镇北侯府,夫妻不和,终日怨怼,看她还如何在自己面前摆出嫡女才女的高傲姿态! 胡氏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眼底闪过一丝得意与阴狠。 而镇北侯府的马车之上,常昀闭目端坐,神色平静。 常遇春看着儿子,沉声道。 “你今日,倒是沉得住气。” 常昀缓缓睁开眼,眸底清澈淡漠。 “父亲,婚事本就是皇权制衡,无关情爱。她不愿见我,正好,省却日后许多麻烦。” “话虽如此,可她今日当众失礼,已是落了常家的颜面。” 常遇春眉头微蹙。 “胡惟庸此人心思深沉,其女这般心性,日后入府,怕是不得安宁。” 常昀薄唇微启,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凌厉。 “父亲放心。入我侯府,便守我侯府的规矩。安分守己,便相安无事;若是心思不正,搅弄风云,孩儿也不会容她。”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与铁血。 十年边关,尸山血海走来,他早已不是心慈手软之辈。 这桩婚事,他可以容忍疏离,可以容忍冷淡,却绝不容忍忤逆与祸乱。 马车缓缓驶离胡府,重回应天长街。 第九章 大发雷霆,死意已生 宾客散尽,满院喜庆尚未褪去,胡府前厅却已气压如铁,寒意彻骨。 胡惟庸僵在原地,脸上强撑的笑意寸寸龟裂,只剩下被当众拂了面子的恼羞与震怒。 方才在常遇春与常昀面前,他还能强装镇定、赔笑致歉,可此刻贵客一走,那股憋在胸腔里的怒火便再也压不住,轰然冲上头顶。 “好……好一个知书达理的才女!好一个我的掌上明珠!” 他咬牙切齿,声音低沉得吓人,周身气息翻涌,吓得一旁的管家与下人纷纷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世英名,今日算是栽在了自己女儿手里。 开平王何等人物?大明开国功勋,军中巨擘。 镇北侯何等人物?少年戍边,天人境强者,新帝眼前最炙手可热的新贵。 两大人物亲自登门下聘,已是给足了胡家脸面,堪称满门荣耀。可他的好女儿,竟然闭门不出,当众给了常家一个难堪。 传将出去,旁人不会说胡若曦性情刚烈、不愿将就,只会笑胡丞相教女无方、恃宠而骄,连最基本的礼数都不懂。 更重要的是—— 这门婚事,本就是他用来拉拢常家、稳固权位、平衡朝局的最关键一步棋。 今日胡若曦一闹,常家心中必定芥蒂暗生,原本铁板一块的联姻,瞬间多出一道裂痕。若是因此让常家对胡家生出嫌隙,甚至让陛下误以为胡家恃宠骄纵、不堪大用,那他多年筹谋,都有可能毁于一旦。 一想到这里,胡惟庸便气得浑身发抖,双目赤红。 “逆女!简直是逆女!” 他猛地一甩衣袖,不再有半分丞相儒雅沉稳的姿态,如同暴怒的雄狮,大步直奔后院,直奔胡若曦的闺阁而去。 一路行经之处,下人们纷纷避让,噤若寒蝉。谁都看得出来,自家老爷这一次,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 不过片刻,胡惟庸便已冲到了映曦院外。 院门紧闭,院内还隐隐传来胡若曦低低的啜泣声。 那哭声落在胡惟庸耳中,非但没有半分怜惜,反倒更添怒火。 “砰——!” 他一脚踹开院门,破门之声巨响,震得院内丫鬟仆妇齐齐跪倒,瑟瑟发抖。 “父亲……” 胡若曦正坐在窗前抹泪,闻声一惊,猛地抬头,便看见胡惟庸满脸怒容、双目赤红地冲了进来,那副模样,吓得她心头一颤,连哭泣都忘了。 胡惟庸大步走到她面前,指着她的鼻子,厉声怒斥,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好大的胆子!” “今日是什么日子?是开平王与镇北侯亲自登门下聘的吉日!是我胡家百年难遇的荣耀!你竟敢闭门不出,拒不相见,你是要活活气死我吗!” 胡若曦身子一颤,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反驳。 在她心中,父亲一向威严,平日里对她虽有宠爱,却也极为严厉。此刻盛怒之下,那股威压更是让她喘不过气。 “我……我只是……” 她想要辩解,可话到嘴边,却只能哽咽难言。 “只是什么?只是看不上镇北侯?只是觉得他配不上你这个京中才女?” 胡惟庸冷笑,声音冰冷刺骨。 “胡若曦,你给我清醒一点!你以为你拒之门外的是什么人?那是少年封侯、威震北疆的镇北侯!是天人境强者!是陛下亲旨赐婚的良人!” “你以为你这是风骨?是气节?你这是愚蠢!是无知!是自毁前程,更是毁我胡家百年基业!” 一句句怒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胡若曦心上。 她吓得浑身发抖,泪水再次涌了上来,却只能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只能默默垂泪承受。 “你可知今日你这般做派,传将出去,旁人会如何笑话我胡家?会如何看你这个未出阁的姑娘?” “你可知常家何等颜面?开平王一生征战,功勋赫赫,何曾受过这等怠慢?若不是常昀深明大义,轻描淡写揭过此事,今日这桩婚事,当场便可作废!” “婚事作废,你以为你还能安然无恙?你坏了陛下的旨意,拂了开平王府的颜面,我胡家上下,都要因你一人而受牵连!” 胡惟庸越说越怒,胸口剧烈起伏。 他这一生,步步为营,机关算尽,好不容易爬到左丞相之位,权倾朝野,眼看就要更上一层,却差点被自己女儿的一时任性,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我告诉你,胡若曦,这门婚事,是陛下亲旨,由不得你任性,更由不得你拒绝!” “三月之后,便是迎亲之日,你老老实实梳妆打扮,安安稳稳嫁入镇北侯府。若是再敢闹出半点幺蛾子,休怪我不念父女之情,按照家法,从重处置!” 家法二字,重重砸下。 胡若曦身子猛地一颤,脸色更加惨白。 她从小饱读诗书,性子柔弱,哪里经历过这等阵仗。在父亲滔天怒火之下,她所有的委屈、不甘、抵触,都被硬生生压在心底,不敢有半分流露。 她只能低着头,泪水无声滑落,浸湿衣襟,浑身瑟瑟发抖。 她不敢反驳,不敢辩解,更不敢说一句“我不嫁”。 在威严如山的父亲面前,她所有的骄傲与才情,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胡惟庸看着她垂泪不语的模样,心中怒火依旧难平,正要再厉声呵斥几句,让她彻底断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想。 便在此时,门外匆匆跑来一道身影,连声急喊。 “老爷,老爷息怒!切莫动气,以防伤了身体!” 正是胡夫人。 她早已听说前厅之事,心知胡惟庸必定会来后院大发雷霆,连忙匆匆赶来,刚到院门口,便听见里面怒斥之声,吓得连忙冲了进来。 胡夫人快步走到胡惟庸身边,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连声劝道。 “老爷,有话好好说,曦儿她还小,一时糊涂,不懂事,你就饶她这一次吧……” 说着,她连忙给胡若曦使眼色,低声急道。 “曦儿,快给你父亲认错!说你日后再也不敢了!” 胡若曦嘴唇哆嗦,泪水模糊视线,哽咽着,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女儿……知错了……” 那声音细若蚊蚋,充满了委屈与绝望。 胡夫人见状,心中一疼,连忙将她护在身后,对着胡惟庸柔声道。 “老爷,曦儿自小在咱们身边长大,娇养惯了,心高气傲,一时接受不了这门婚事,也是有的。她并非故意要给常家难堪,更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气。” “如今常家已经离去,婚事也已定下,无法更改。你再这般怒斥,把孩子吓出个好歹来,又有什么用呢?” “接下来还要筹备婚事,还需曦儿安安稳稳的。你就消消气,饶了她这一回吧。” 胡夫人一边说,一边轻轻拍着胡惟庸的胸口,为他顺气。 她是胡惟庸的正妻,相伴多年,最是清楚他的脾气。此刻也只有她,能在这盛怒之时,劝上几句。 胡惟庸被她拉住,又听她一番劝说,看着身后吓得浑身发抖、泪流满面的女儿,胸中那股滔天怒火,终究是缓缓压了下去。 他喘着粗气,指着胡若曦,冷冷道。 “今日看在你母亲的份上,我便饶你这一次。” “但你给我记住——婚事已定,绝无更改。三月后,安心出嫁。若是再敢胡闹,我绝不轻饶!” 丢下这句话,胡惟庸猛地一甩衣袖,不再看胡若曦一眼,转身怒气冲冲地离开了映曦院。 院门外,他脚步一顿,对着身旁管家沉声道。 “派人看好小姐,不许她离开院子半步,也不许那些闲杂人等再来挑拨是非!若是再出半点差错,唯你们是问!” “是,老爷!”管家连忙躬身应道。 直到胡惟庸的身影彻底远去,映曦院内的压抑气氛,才稍稍散去。 胡夫人这才松了口气,连忙转身,将吓得浑身发软的胡若曦搂入怀中,心疼地抹着她的眼泪。 “曦儿,没事了,没事了……你父亲也是气急了,你别往心里去。” “娘……” 胡若曦再也忍不住,扑在胡夫人怀中,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之中,没有半分知错悔改,只有无尽的委屈、绝望与不甘。 胡夫人轻轻拍着她的背,轻声叹息: “曦儿,娘知道你心里苦,知道你看不上武夫,想要一个知书达理、与你琴瑟和鸣的良人。可这是圣旨,是天命,由不得我们啊……” “镇北侯虽出身军旅,可少年英雄,沉稳大气,天人境强者,前途不可限量。你嫁过去,便是堂堂正正的侯夫人,一生荣华富贵,旁人求都求不来。你为何就想不明白呢?” 这些话,胡若曦一句也听不进去。 父亲的怒斥、威严的压迫、被逼婚的绝望、堂姐胡氏先前的挑唆……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在她心底疯狂翻涌。 她只记得,今日她当众受辱,父亲对她大发雷霆,险些要动用家法。 而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因为那个她从未见过、却已恨之入骨的人—— 镇北侯,常昀。 若不是他,若不是这桩强加在她身上的婚事,她何至于落到这般境地? 何至于被父亲怒斥,何至于尊严扫地,何至于一生幸福尽毁? 在她心中,常昀的形象,已经不再仅仅是“粗鄙武夫”。 他是毁掉她一生的罪人。 是逼她跳入火坑的恶魔。 泪水汹涌而出,胡若曦趴在母亲怀中,哭得撕心裂肺,心中那股绝望,越来越浓。 嫁给他…… 嫁给那个满身血腥、不懂风雅、只懂舞刀弄枪的莽夫…… 日后终日相对,无话可说,形同陌路,甚至相看两厌。 那样的日子,与活在牢笼之中,有什么区别? 与其那样屈辱地活着, 还不如…… 一死了之。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藤,在她心底悄然滋生,疯狂蔓延。 她紧紧攥着衣襟,指节发白,泪眼朦胧之中,透出一丝决绝与死寂。 她没有反驳,没有哭闹,只是默默地流泪。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今日这场怒斥,非但没有让她回心转意,反而让她对常昀的恨意,深入骨髓。 三月后嫁入侯府? 她不会认命。 大不了,便是以死相抗。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几片落叶,轻轻落在窗棂上。 映曦院内,哭声渐歇,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绝望。 第十章 苛责,重任 残夜未尽,东方天际刚泛起一抹鱼肚白,胡府上下依旧笼罩在昨日那场雷霆之怒的余威之中。 映曦院的院门紧闭,内外皆有仆役看守,如同囚笼。院内,胡若曦一夜未眠,泪痕早已在脸颊上干涸,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 她双目空洞地望着窗外,眼底再无往日京中才女的灵动温婉,只剩下一片死寂与冰冷。那股以死相抗的决绝,如同扎根心底的寒刺,越是压抑,越是锋锐。 而胡惟庸自昨夜怒离映曦院后,亦是辗转难眠。 他坐在书房之中,灯火彻夜未熄,面前的香茗早已凉透。一想到昨日常遇春与常昀离去时那看似平和、实则疏离的神情,一想到陛下若是得知此事会作何反应,他便心头沉甸甸的,仿佛压着一块千斤巨石。 他这一生,从一介布衣爬到大明朝左丞相之位,靠的从不是匹夫之勇,而是步步为营、谨小慎微。开平王常遇春,是军中支柱;镇北侯常昀,是天人境强者,更是当今陛下眼前最炙手可热的新贵。这两家,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敢得罪,更要竭力拉拢的存在。 可偏偏,坏就坏在自己最疼爱的女儿身上。 “逆女……真是个逆女……” 胡惟庸指尖死死攥着扶手,指节泛白,低声咒骂一句,眉宇间满是疲惫与烦躁。他并非不疼胡若曦,只是在他心中,家族荣耀、权位朝局,永远重于儿女情长。女子的情爱与意愿,在皇权与门阀的博弈之中,本就轻如鸿毛。 他原以为,只要强压下胡若曦的反抗,将婚事如期举行,此事便能悄然揭过。毕竟,圣旨赐婚,容不得女子置喙,朝野上下即便知晓,也只会赞常家大度,笑胡女娇纵,伤不到胡家根本。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紫禁城的耳目,远比他想象中更为灵通。 次日清晨,天刚大亮,一道来自宫中的圣旨便直接传入胡府。 传旨太监面色平淡,语气不咸不淡,却字字如重锤砸在胡惟庸心头。 “陛下有旨,召左丞相胡惟庸,即刻入宫,御书房见驾。” “有劳公公。” 胡惟庸心中一沉,强作镇定地接旨,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陛下如此急切地召他入宫,必定是为了昨日下聘之事!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匆匆整理衣冠,连早饭都未曾用,便径直坐上马车,直奔紫禁城而去。一路之上,车厢之内,胡惟庸闭目沉思,飞速在脑海中推演着应对之辞,手心早已沁出冷汗。 御书房,那是大明权力最核心之地。 马车驶入紫禁城,停在御书房外。 胡惟庸整理好朝服,低头躬身,在内侍的引领下,缓步走入这座令满朝文武皆心生敬畏的宫殿。 御书房内,香烟袅袅,气氛肃穆。 朱元璋一身明黄色常服,端坐于龙案之后,手中捧着一本奏折,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喜怒。可那无形的威压,却如同山岳一般,弥漫在整个房间之内,让人呼吸都为之凝滞。 下方,两侧侍立的太监宫女,皆是垂首屏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恐惊扰了圣驾。 胡惟庸走到殿中,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行三叩九拜之大礼。 “臣,胡惟庸,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谢陛下。” 胡惟庸缓缓起身,依旧垂首躬身,姿态谦卑到了极致,不敢有半分直视龙颜的放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陛下的目光,正落在他的身上,如同利刃一般,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朱元璋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缓缓放下手中奏折,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案,发出一声声沉闷的轻响。 每一声敲击,都如同敲在胡惟庸的心弦之上,让他心头愈发紧绷。 良久,朱元璋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冰冷。 “胡惟庸,昨日,开平王与镇北侯,前往你府上下聘,乃是朕亲自下旨赐婚的吉日。你可知,朝中上下,对此事有何议论?” 胡惟庸心头一紧,连忙躬身道。 “臣……臣愚钝,不知陛下所言何意。臣只知,此乃天恩浩荡,是臣胡家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福气?” 朱元璋轻笑一声,那笑声之中却没有半分暖意,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讥讽。 “朕听闻,昨日吉日,朕亲封的镇北侯,携重礼登门,你那位知书达理的千金大小姐,却是闭门不见,让开平王与镇北侯,在你胡府前厅,空等许久?” 终于来了! 胡惟庸心中咯噔一下,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连忙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地面,声音惶恐。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皆是臣教女无方,教女无方啊!” “昨日小女一时顽劣,心性未定,一时糊涂,做出了这等失礼之事。臣已经严加训斥,令她闭门思过,日后绝不敢再犯!还望陛下明察!” 他不敢有半分隐瞒,更不敢狡辩。在这位帝王面前,任何遮掩与谎言,都只会引来更大的震怒。 朱元璋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胡惟庸,眼神淡漠,语气愈发冰冷。 “教女无方?胡惟庸,你跟随朕多年,身居左丞相高位,总理朝政,难道还不清楚,这桩婚事,意味着什么?” “开平王常遇春,是大明开国元勋,军中砥柱,一生为国征战,九死一生。镇北侯常昀,少年戍边,以惊世之才斩杀北蛮天人境蛮祖,威震北疆,护我大明边境安宁,乃是我大明当之无愧的少年英雄!” “朕亲自下旨,将你胡家之女,赐婚于镇北侯,那是抬举你胡家,是给你胡家泼天的荣耀!不是让你女儿,拿来摆架子、甩脸色的!” 最后几句话,朱元璋声音陡然加重,一股无形的威压轰然落下,如同天倾一般,压得胡惟庸浑身一颤,几乎匍匐在地。 “臣知罪!臣万死难辞其咎!” 胡惟庸声音颤抖,连连叩首。 “臣回去之后,定当再严加管教小女,让她安分守己,三月之后,安心嫁入侯府,绝不敢再有半分差池!” “差池?”朱元璋冷哼一声。 “你以为,朕今日召你前来,只是为了训斥你教女无方?” 胡惟庸一怔,心中更是惶恐,不知陛下此言何意。 朱元璋缓缓起身,背负双手,走到御书房窗前,望着宫外万里江山,语气深沉。 “胡惟庸,你要记住。在这大明天下,朕的旨意,便是天命。抗旨,便是逆臣,无论是谁,都难逃一死。” “这桩婚事,关乎常胡两家和睦,关乎朝局稳定,更关乎朕的颜面。你女儿不愿,那是她的事。但这婚,她必须嫁,按时出嫁,安安稳稳做她的镇北侯夫人。若是再敢闹出半点事端,坏了朕的布局,休怪朕不念旧情,连你胡家,一并处置!” “臣……臣谨记陛下圣谕!” 胡惟庸头皮发麻,连声应道。 他能听得出来,陛下这不是敲打,这是赤裸裸的警告! 若是胡若曦再敢反抗,若是胡家再敢有半分怠慢,等待他们的,恐怕就不是简单的家法处置,而是抄家灭族的滔天大祸! 这一刻,胡惟庸心中最后一丝对女儿的怜惜,也彻底被恐惧与皇权的威严碾碎。他心中已然下定决心,回去之后,便是强行看管,锁也要将胡若曦锁在花轿之上,绝不能让她再毁了自己,毁了整个胡家。 朱元璋看着他惶恐至极的模样,眼中寒意稍减,缓缓转过身来。 他知道,胡惟庸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无需过多苛责。 敲打已毕,接下来,便是正事。 朱元璋重新坐回龙椅之上,语气恢复了几分平静,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起来吧。此事,朕不想再听到任何非议,更不想再看到任何意外。你好自为之。” “谢陛下隆恩!” 胡惟庸如蒙大赦,颤巍巍地站起身,依旧垂首不敢仰视。 朱元璋端起龙案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话锋一转,开口道出了今日召他入宫的真正目的。 “今日召你入宫,除了婚事之事,还有一件天大的要事,交由你负责。” 胡惟庸心中一凛,连忙凝神静听。 “臣遵旨!陛下但有吩咐,臣万死不辞!” 能让陛下称之为“天大要事”,且交由他这位左丞相亲自负责,必定是关乎国本、震动朝野的大事。 朱元璋放下茶杯,眼神之中,闪过一丝傲然与威严,声音铿锵有力,回荡在御书房之内。 “你可知,前些日子,镇北侯常昀,在北疆边境,斩杀了北蛮的天人境蛮祖?” “臣知晓!” 胡惟庸连忙点头,心中依旧震撼。 天人境强者,那已是世间顶尖战力,一人可抵千军万马。北蛮蛮祖,更是横行北疆数十年的绝世凶人,不知多少大明将士折在其手中。没想到,竟被年轻的常昀斩杀,此等功绩,足以震动天下! 朱元璋缓缓点头,语气之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 “蛮祖一死,北蛮元气大伤,高层战力崩塌,短期内,再无南下侵扰我大明之力。” “此事,早已传遍四方,震动天下。” “朕收到八百里加急急报,我大明周边诸国,得知北蛮天人境被斩,大明又出常昀这般少年天人强者,皆是震恐不已。尤其是那些国力弱小、国内无天人境坐镇的小国,更是惶恐不安,唯恐我大明大军一到,便会覆灭其国。” 说到此处,朱元璋语气微微一顿,目光落在胡惟庸身上,掷地有声。 “如今,各国皆已派出使团,携带重礼与国书,正日夜兼程,赶往我大明京师!” 胡惟庸瞳孔猛地一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各国使团,携带国书而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臣服! 意味着四方夷狄,皆畏大明天威,前来俯首称臣! 自大明立国以来,洪武大帝朱元璋南征北战,横扫八方,奠定了大明强盛之基。可四方小国,依旧时有反复,阳奉阴违。如今,常昀一战斩天人,威震天下,竟是直接让周边诸国彻底胆寒,主动前来臣服! 这是何等的荣耀! 这是足以载入史册,彪炳千秋的盛世之象! 胡惟庸激动得浑身都微微颤抖,连忙躬身道。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四夷臣服,万国来朝,此乃千古未有之盛世,皆是陛下圣德,天佑我大明啊!” 这番话,他说得真心实意,没有半分阿谀奉承。 身为左丞相,他比谁都清楚,万国来朝这四个字,分量有多么沉重。这代表着大明的国力与威望,已然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 朱元璋看着他激动的模样,脸上也露出一丝淡淡笑意,显然对此事亦是极为满意。 “朕心甚慰。” 朱元璋缓缓开口。 “这些使团,不日便会抵达京师。他们是来朝贡,是来臣服,是来瞻仰我大明的天朝上国风范。” “朕今日命你,全权负责接待各国使团之事!” 胡惟庸心中一振,连忙躬身领旨。 “臣,领旨谢恩!” 负责接待各国使团,这是何等荣耀的差事! 这代表着陛下对他的极度信任,更代表着他将以大明左丞相之尊,代表皇帝,接受四方小国的朝拜。此事一旦办得漂亮,他在朝中的声望与地位,必将再次水涨船高,无人能及! 朱元璋眼神严肃,郑重叮嘱道。 “胡惟庸,你给朕听清楚。此事,关乎我大明国威,半点差错也不能有!” “你要以最高规格,接待各国使团,彰显我大明的富庶强盛、礼仪之邦的大国风范!让他们亲眼看看,我大明的江山有多壮阔,我大明的军力有多强盛,我大明的百姓有多安居乐业!” “国宴、仪仗、馆驿、赏赐,皆要按照最高规制筹备。钱帛物资,国库优先拨付,无需吝惜。朕要让每一个前来臣服的小国使团,都从心底里敬畏大明、臣服大明,不敢有半分异心!” “同时,你也要谨记,不卑不亢,恩威并施。我大明乃天朝上国,不恃强凌弱,却也绝不容许任何小国,有半分怠慢与不敬!” 朱元璋的每一句话,都清晰地传入胡惟庸耳中,刻在他的心底。 胡惟庸神色郑重,再次跪倒在地,高声领旨。 “臣,遵旨!臣定当竭尽所能,不负陛下所托!必定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尽显我大明天朝上国之威,让四方夷狄,心悦诚服,永为大明藩属,世代朝贡!” 此刻,他心中的惶恐与不安,早已被这滔天的机遇与荣耀冲刷得一干二净。 昨日女儿惹出的那点麻烦,与眼前这桩能让他名留青史的大事相比,简直微不足道。只要能办好这万国来朝的接待事宜,别说女儿只是闭门拒见,就算是真的闹出更大的乱子,他也有把握,凭借此番功绩,将一切抹平。 朱元璋看着他信誓旦旦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朕相信你的能力。此事,朕便全权交予你了。各部官员,皆由你调配,谁敢推诿懈怠,你可先斩后奏!” “臣,谢陛下信任!” 胡惟庸心中狂喜,这是陛下赋予他的临机专断之权! 有此权力在手,筹备之事,必将畅通无阻。 接下来,朱元璋又与胡惟庸细细商议了接待使团的诸多细节,从使团入境的迎接礼仪,到京师城内的安置排场,再到国宴之上的流程规制,一一叮嘱,细致入微。 胡惟庸凝神静听,将每一个字都牢记在心,不敢有半分遗漏。 他深知,这是他仕途之上,至关重要的一步。 办好了,青史留名,权倾朝野;办砸了,颜面尽失,圣眷衰退。 成败,在此一举。 君臣二人,在御书房之内,商议了足足一个多时辰。 直到日头高升,晨光洒满御书房,胡惟庸才恭恭敬敬地叩拜告辞,退出了宫殿。 走出御书房,站在紫禁城的高台之上,胡惟庸抬头望着湛蓝的天空,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轻松,昨日积压在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 陛下的敲打,让他心惊胆战;可赋予他的重任,却又让他欣喜若狂。 他抬手轻轻抚摸着胸口,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志得意满的笑容。 “万国来朝……四夷臣服……” 胡惟庸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 这等千古盛事,由他一手操办,由他代表大明,接受四方朝拜。 他日史书工笔,此事之上,必定会留下他胡惟庸的浓墨重彩一笔! 至于家中那个不听话的女儿…… 胡惟庸眼神瞬间变冷,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等他回去,便立刻将映曦院彻底封锁,派人日夜看管,断了她所有的念想。三月之后,花轿临门,不管她愿不愿意,都必须风风光光地嫁入镇北侯府。 谁敢阻碍他的前程,谁敢破坏他的大计,就算是亲生女儿,他也绝不会手软! 想到这里,胡惟庸不再犹豫,整理好朝服,步履沉稳,意气风发地走下高台,直奔府外而去。 他要立刻回府,召集心腹,调配人手,开始筹备接待各国使团的浩大事宜。 第十一章 萧战归来,风起 自魏国公府一事,已是三日之后。 江南之地,烟雨朦胧,青山叠翠,云雾缭绕间,藏着一方世人罕至的清修秘境。 此处山高入云,林深幽静,飞瀑流泉,仙鹤栖树,远远望去,仙气氤氲,恍如人间仙境。山巅之上,一片青砖白墙的殿宇依山而建,飞檐翘角,古朴庄严,匾额之上,“慈航静斋”四个古篆大字,透着一股清冷圣洁之气,仿佛不染凡尘。 这里,便是江湖之中传承数百年、地位尊崇、以慈悲渡世为名的佛门圣地——慈航静斋。 往日里,慈航静斋山门紧闭,极少有外人踏入,唯有晨钟暮鼓,清诵梵音,回荡山间。可今日,山门外的青石古道上,却传来一阵沉重而狼狈的脚步声,打破了此地的宁静。 静玄师太一身素色僧袍早已沾满尘土,多处撕裂,露出之下苍白如纸的肌肤,原本肃穆端庄的面容,此刻布满痛苦与灰败,嘴角残留着未干的血迹,气息微弱如残烛,每一步踏出,都牵动体内翻涌的伤势,引得她浑身颤抖,冷汗涔涔。 那日在魏国公府,她被常昀一缕天人境威压震碎心脉,又被当众呵斥驱逐,一身大宗师修为几乎折损过半,若不是仗着数十年禅功根基强行镇压伤势,恐怕早已倒在半途。 从京城到江南,数千里路途,她不敢停歇,不敢寻医,唯恐被人追踪,更怕消息传回静斋,让师门蒙羞。一路风餐露宿,伤势反复恶化,此刻终于望见慈航静斋的山门,她紧绷多日的心神骤然一松,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 她扶着山壁,艰难喘息,体内真气紊乱如麻,经脉刺痛难忍,那一日常昀淡漠却冰冷如刀的话语,依旧在耳畔回响。 “若再执迷不悟,我便替慈航静斋,清理门户。” 一想到那少年侯爷一身凛然天人威压,静玄师太便心生寒意。 她纵横江湖数十年,见过无数高手,却从未见过如此年轻、如此霸道、如此深不可测的天人境强者。那不是寻常天人境的威压,而是从尸山血海、铁血沙场中磨砺而出的杀伐之气,一言一语,皆带着斩尽杀绝的凛冽。 “师门……弟子回来了……” 她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微弱的呼喊,声音沙哑干涩,在空旷的山间显得格外凄凉。 守山的两名静斋女弟子听到动静,快步走出,见是静玄师太如此狼狈模样,顿时脸色大变,连忙上前搀扶。 “静玄长老!您怎么伤成这样?” “长老,发生何事了?是谁敢伤您!” 静玄师太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死死抓住弟子的手臂,目光望向山巅主殿,眼中满是屈辱与悲愤。 “快……快去禀报门主……还有老祖……” 消息如同惊雷,瞬间传遍慈航静斋。 静玄长老是静斋内为数不多的大宗师高手,此次奉命前往京城,意在度化徐妙锦入山,为静斋再添一尊未来大能,可如今却重伤濒死而归,此事非同小可。 不多时,慈航静斋门主妙法师太率领数名核心长老匆匆赶来,见到静玄师太的惨状,皆是脸色凝重。 妙法师太一身月白僧袍,面容慈悲,修为已至大宗师巅峰,半步踏入天人境,乃是静斋明面上的主事之人。她伸手搭在静玄师太腕脉之上,一缕温和禅力探入其体内,片刻后,眉头紧锁,眼中惊怒交加。 “好霸道的外力!你体内经脉多处断裂,心脉受创极重,乃是被绝顶高手以无上威压强行震伤,出手之人……至少是天人境!” 静玄师太闻言,泪水潸然而下,满心委屈与不甘喷涌而出。 “门主……是常昀……大明朝的镇北侯常昀!” “他不过是个弱冠少年,却已是实打实的天人境强者……弟子奉命前往魏国公府,欲度化那天生观音相的徐妙锦入山,却被他横加阻拦,当众羞辱,更出手重伤弟子……” “他还扬言,若我静斋再敢踏足京城,滋扰勋贵,他便要亲上我慈航静斋,替我静斋清理门户!”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妙法师太脸色骤变,身后几位长老更是勃然色变。 慈航静斋屹立江湖数百年,一向高高在上,受世人敬仰,哪怕是朝廷勋贵,也要礼让三分,如今竟被一个少年侯爷如此威胁,还重伤门中长老,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狂妄!那常昀不过是仗着军功封侯,竟敢如此藐视我静斋!” “天人境又如何?我静斋底蕴深厚,岂容他如此放肆!” “门主,此事绝不能善罢甘休,必须讨回公道!” 妙法师太压下心中怒火,沉声道。 “休要喧哗!常昀乃是大明朝堂堂镇北侯,身负皇命,又是天人境大能,身后更有开平王常遇春与整个大明军方势力,此事牵扯重大,不可轻举妄动。” 她看向气息奄奄的静玄师太,语气凝重。 “你伤势太重,先下去疗伤,此事,老身需亲自去请老祖出关定夺。” 天人境强者的碰撞,早已不是寻常江湖纷争,唯有静斋那位闭关数百年的天人境老祖,方能做主。 慈航静斋深处,一座隐于云雾之中的静室。 室门缓缓开启,一道苍老而威严的身影缓步走出。 此人看似垂垂老矣,头发雪白,身披金色袈裟,面容枯槁,却双目开合间,有神光内敛,周身萦绕着一股虚无缥缈的气息,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 正是慈航静斋镇山老祖——妙谛师太。 她已是百年天人境老怪,修为深不可测,早已不问世事,常年闭关参悟佛法,若非静斋遭遇生死存亡之危,绝不出关。 “老祖!” 妙法师太与诸位长老连忙躬身行礼,敬畏不已。 妙谛老祖目光落在静玄师太身上,仅仅一眼,便已洞悉一切。她微微抬手,一缕浩瀚如江海、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天人之力轻轻笼罩住静玄师太,稳住其溃散的生机。 “京城之地,大明龙脉所在,皇权鼎盛,我静斋一向不涉朝堂纷争,你为何擅自前往魏国公府,强夺稚童?” 妙谛老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直指本心的威严,静玄师太顿时浑身一颤,不敢隐瞒,将前因后果尽数道出。 当听闻徐妙锦乃是天生百脉俱通的先天武道仙胎,又听闻常昀以天人境威压重伤静玄、放言威胁慈航静斋时,妙谛老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波澜。 “天生百脉俱通……万年难遇的仙胎……” “常昀……少年天人,铁血杀伐,庇护徐家,还敢威胁我慈航静斋……” 她轻声自语,随即缓缓抬眸,目光穿透殿宇,望向江南群山之外,仿佛跨越了千里距离,看到了遥远的京城。 “大明开国十数年,武道昌盛,勋贵之中,竟出了如此人物。常遇春之子,果然继承了其铁血悍勇,更胜一筹。” 一旁的妙法师太躬身道。 “老祖,那常昀太过狂妄,视我静斋如无物,若不给他一点教训,日后我慈航静斋在江湖之中,再无颜面立足。只是他乃是朝廷天人,身后底蕴深厚,贸然动手,恐引火烧身。” 妙谛老祖淡淡一笑,笑容慈悲,却透着一股冷意。 “我慈航静斋数百年清誉,不容亵渎。他伤我门人,辱我静斋,这笔账,自然要算。” “但他是大明侯爷,老夫若亲自出手,以大欺小,落人口实,也不合佛门慈悲之道。” 话音未落,妙谛老祖忽然眉头微蹙,苍老的脸庞上闪过一丝锐利。 “哦?倒是没想到,那常昀年纪轻轻,心思竟如此缜密。人前脚刚走,后脚便派人暗中追踪,一路跟到我慈航静斋山门外,倒是好胆量。” 众人一惊。 “老祖,您是说……有人跟踪静玄长老,找到了我静斋山门?” 妙谛老祖微微颔首,目光投向山门之外的密林深处,语气淡漠。 “藏头露尾,在老夫面前,也敢班门弄斧。” 此刻,慈航静斋山门外数里的密林之中。 萧战一身黑衣,隐匿于参天古树之上,屏住呼吸,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身旁两名先天境亲卫,亦是一动不动,如同蛰伏的猎豹,目光紧紧盯着远处云雾缭绕的慈航静斋山门。 这三日,他们一路尾随重伤逃窜的静玄师太,不敢有丝毫懈怠。 萧战乃是大宗师境界,又是常昀亲选的亲卫统领,经验老道,行事谨慎,一路上凭借着丰富的追踪与隐匿之术,避开了静玄师太数次察觉,硬生生横跨数千里,从京城追到江南,终于找到了这处江湖中人梦寐以求却寻不到踪迹的慈航静斋山门所在。 “统领,果然如侯爷所料,这慈航静斋藏在江南深山之中,极为隐蔽,若不是跟着那静玄师太,就算找遍江南,也未必能寻到此处。” 一名亲卫低声传音,语气带着一丝振奋。 萧战微微点头,目光凝重。 “莫要大意,慈航静斋传承数百年,乃是顶尖宗门,必定高手如云,我们只是探查地形,不可轻举妄动,待绘制好山门地形图,立刻撤离,返回王府向侯爷复命。” 他早已将慈航静斋周围的山势、地形、山门位置、防御布局一一记在心中,只待寻得机会,便可悄然离去。 他心中清楚,自家侯爷让他追查慈航静斋山门,绝非一时意气。 慈航静斋敢把手伸进京城,威逼魏国公府,觊觎徐妙锦,已是触碰了朝廷勋贵的底线。今日他们能找到山门,他日侯爷若要登门问罪,便有了明确目标。 可就在萧战准备示意两名亲卫悄然撤离之时,一股恐怖到极致的威压,骤然从慈航静斋山巅降临! 那威压浩瀚无垠,深不可测,如同苍天倾覆,大地塌陷,无形的力量笼罩方圆数里,天地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 天人境! 萧战脸色骤然大变,心中狂震。 他乃是大宗师境界,在军中已是顶尖高手,可在这股威压面前,却如同蝼蚁面对巨龙,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不好!被发现了!” 萧战怒吼一声,毫不犹豫,猛地推开身旁两名亲卫。 “快走!回府禀报侯爷!” 同一时间,一道苍老而淡漠的声音,如同惊雷,在整片山林间炸响。 “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妙谛老祖的身影,缓缓出现在半空之中,衣袍无风自动,如同临世佛陀。 她仅仅是凌空一踏,虚空微微震颤,一股磅礴大力径直朝着萧战镇压而来。 这一击,她并未动用全力,只是随手一击,却已是天人之威,绝非大宗师可以抵挡。 萧战目眦欲裂,将全身真气催动到极致,双臂交叉,横挡于胸前,周身黑色真气沸腾,化作一层厚重护盾。 “轰——!” 巨响震天,古树断裂,山石飞溅。 萧战如同被一座大山狠狠砸中,口中狂喷出一大口鲜血,身躯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数十丈外的石壁之上,石壁瞬间龟裂,烟尘弥漫。 他体内经脉寸断,骨骼碎裂,大宗师修为几乎被一击打散,浑身鲜血淋漓,重伤濒死。 “统领!” 两名先天境亲卫目眦欲裂,却被天人威压死死锁定,动弹不得。 妙谛老祖悬浮半空,目光淡漠地看着吐血倒地的萧战,语气平静无波。 “你乃大明朝军中大宗师,身后牵扯朝廷天人底蕴,老夫今日不杀你。” “回去告诉常昀,我慈航静斋并非软弱可欺,徐妙锦之事,我静斋不会就此作罢。他若真有胆量,便亲自来慈航静斋,与老夫理论。” “再有下次,擅闯我静斋山门,杀无赦!” 话音落下,她袖袍一拂,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萧战震飞出去,随即转身,缓缓返回山巅。 在她眼中,萧战不过是一个小角色,杀与不杀,并无意义,留他一命,不过是给大明朝廷的天人境一丝颜面。 可慈航静斋的其他长老与弟子,却没有这般顾忌。 妙法师太看着狼狈不堪的萧战与两名亲卫,眼中冷光一闪,沉声道。 “此人窥探我静斋山门,绝不能让他活着离开!传令下去,出动宗门精锐,追杀三人,一个不留!” “是!” 数名大宗师境界的长老,率领数十名内门弟子,身形如电,朝着萧战三人逃离的方向追去。 萧战挣扎着从碎石堆中爬起,浑身剧痛难忍,每动一下,都牵扯碎裂的骨骼,痛得他浑身抽搐。他知道,天人境老祖留他一命,可下面的弟子长老,绝不会放过他。 “走!” 他咬碎牙关,强忍伤势,一把拉起两名亲卫,不顾一切地向着北方狂奔。 身后,追杀之声呼啸而至,劲气破空,暗器如雨,不断落在身旁,炸得土石飞溅。 两名先天境亲卫护在萧战左右,拼命抵挡身后的追杀。 “统领,您快撤!我们掩护您!” “侯爷还等着您回去复命,您不能死!” 萧战泪流满面,却不敢回头。 他清楚,自己重伤在身,速度大减,若是三人一起逃亡,谁也活不了。唯有牺牲两人,为他争取时间,他才能带着慈航静斋山门的消息,返回开平王府。 “兄弟……对不住了!” 萧战嘶吼一声,不再犹豫,运转仅剩的真气,全速向北疾驰。 身后,传来两声凄厉的惨叫,随即归于寂静。 那两名跟随他多年、忠心耿耿的先天境亲卫,为了掩护他撤离,被慈航静斋的长老围攻,喋血江南,尸骨无存。 泪水与血水混合在一起,模糊了萧战的双眼。 他不敢停歇,不敢疗伤,一路亡命奔逃。 身后,慈航静斋的追杀紧追不舍,如同附骨之蛆,不死不休。大宗师长老的劲气一次次击中他的后背,让他本就沉重的伤势,愈发恶化。 从江南到江北,一路之上,血流成河。 萧战数次濒临死亡,却凭着一股要回报侯爷、为死去兄弟报仇的执念,硬生生撑了下来。他弃马,翻山,潜行,昼伏夜出,用尽一切手段躲避追杀。 慈航静斋的高手一路追杀,却没想到此人如此顽强,如同打不死的小强,始终无法将其截杀。直至追到北直隶边境,临近京城之地,顾忌朝廷重地,不敢再深入,才不甘地撤去追杀。 整整三天三夜。 萧战不眠不休,不吃不喝,拖着重伤濒死之躯,跨越千里,终于看到了京城那巍峨的城墙。 当他踉跄着走到开平王府门前时,早已不成人形。 一身黑衣破烂不堪,被鲜血浸透,凝结成块,浑身伤痕累累,骨骼碎裂多处,面色青紫,气息微弱到了极致,双目浑浊,却死死撑着最后一丝神智。 守门的王府护卫见到萧战这般模样,吓得魂飞魄散。 萧统领乃是侯爷身边第一亲卫,大宗师高手,何时如此狼狈过! “萧统领!您怎么了?” “快!快通报侯爷!萧统领回来了!重伤!” 王府之内,一片慌乱。 常昀正在前厅研读兵书,听闻萧战重伤而归,手中兵书骤然落地。 他猛地起身,周身气息一震,脸色冰冷到了极致。 “带他进来!” 萧战被四名护卫小心翼翼地抬进前厅,刚一落地,便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根本无力动弹,只能趴在地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哑着声音,一字一句道: “侯……侯爷……属下……不辱使命……” “找到了……慈航静斋山门……在江南……池州府,云雾山巅……” “属下……亲眼所见……慈航静斋……有天人境老祖坐镇……妙谛师太……” “属下被发现……天人老祖一击……重伤属下……两位兄弟……为掩护属下……战死……” “慈航静斋……放话……不会放过徐府……更要……向侯爷您……挑衅……” 每说一句,他便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说到最后,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目光望着常昀,眼中满是愧疚与悲愤。 “侯爷……属下无能……没能护住兄弟……请侯爷降罪!” 话音落下,萧战再也支撑不住,脑袋一歪,当场昏死过去。 厅内死寂一片。 所有下人、护卫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 常昀站在原地,一身锦袍无风自动,周身没有任何气息外泄,却让整个前厅的温度,骤降至冰点。 他垂眸,看着昏死在地、浑身是血的萧战,看着他以命换回来的情报,又想到那两名战死的亲卫,那双素来沉稳淡漠的眼眸中,一点点被冰冷的杀意填满。 江南,慈航静斋。 天人老祖,妙谛师太。 伤我亲卫,杀我部下,还敢觊觎徐家,挑衅朝廷威仪。 常昀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封血海。 他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席卷天下的铁血与霸道,回荡在整个开平王府。 “萧战,你没有错。” “你很好,不辱使命,为本侯带回了最想要的消息。” “至于慈航静斋……” 常昀抬起头,目光望向江南的方向,仿佛穿透了层层云雾,看到了那座隐藏在青山之中的佛门圣地。 “伤我亲卫,杀我部下,这笔血债。” “本侯——记下了。” “待养好伤势,整顿兵马,本侯亲自前往江南。” “亲登慈航静斋,” “血债血偿!” 一声冷喝,如惊雷炸响。 整个开平王府,瞬间被一股冲天的杀伐之气,彻底笼罩。 第十二章 军围慈航 开平王府前厅,死寂仍在蔓延。 萧战昏死在地,浑身浴血,骨骼碎裂之声隐约可闻,一身大宗师修为近乎全废,能撑到此刻归来,全凭一口对常昀的忠心执念。两名亲卫喋血江南、尸骨无存的消息,如同一根淬了寒毒的针,狠狠扎在王府上下每一人的心口。 常昀垂眸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亲卫统领,周身那股冲天杀伐之气并未散去,反而愈发沉凝,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只待一个时机,便要焚尽八荒。 他缓步上前,蹲下身,指尖轻轻搭在萧战腕间。 一丝温和却浩瀚无匹的天人真气缓缓注入萧战体内,稳稳锁住他溃散的生机,暂时压下那濒临死亡的伤势。可即便以常昀如今的境界,也只能治标,无法根治——妙谛师太那随手一击,蕴含着数百年天人境的禅力与杀意,直摧本源,寻常灵药根本无用。 “来人。” 常昀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管家战战兢兢上前,躬身低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去本侯密室,取那只紫檀木盒来。” “是!” 管家不敢耽搁,飞速退下,不过片刻,便捧着一只雕工精致、气息古朴的紫檀木盒快步返回,双手恭敬奉上。 木盒开启,一股浓郁至极的药香瞬间弥漫整个前厅,沁人心脾,闻之便觉体内真气蠢蠢欲动。盒内铺着金色绸缎,正中静静躺着一株通体赤红、形如莲花的灵药,叶片之上灵光流转,隐隐有天地灵气汇聚成形,正是当初朱元璋亲赐的价值连城的十株地级宝药之一——续命血莲。 此药生于万丈绝地,千年一熟,凡人服之,可立地突破先天;武者服之,能断骨重续、修复经脉,哪怕是大宗师重伤濒死,亦可吊命回魂,堪称逆天。 常昀屈指一弹,那株血莲灵药缓缓飞出,稳稳落在萧战胸口。 温热的药力瞬间渗透衣衫,融入萧战体内,原本苍白如纸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丝血色,紊乱的气息也渐渐平稳下来。 “萧战,你为本侯出生入死,千里奔袭,不辱使命。” 常昀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人耳中。 “你没有错,更无需请罪。” “这株地级血莲,赐你疗伤,务必在半月之内,恢复巅峰战力。” “待你伤愈,随本侯一同前往江南。” 话音落下,在场护卫无不心中一震。 地级宝药何等珍贵?那是陛下亲赐、足以让江湖宗门打破头的绝世灵药,侯爷竟毫不犹豫,直接赐给重伤的亲卫统领! 这份胸襟,这份恩遇,足以让人为之赴汤蹈火,死而无憾。 昏迷中的萧战似有所感,眉头微动,嘴角微微抽搐,似在无声叩谢。 常昀站起身,目光扫过厅内众人,冷声道。 “将萧统领抬入密室疗伤,派精锐日夜守护,不得有半分差池。” “另外,备车,本侯要进宫。” “是!” …… 皇宫,紫禁城。 御书房内,龙涎香袅袅升腾,气氛肃穆。 朱元璋一身明黄色龙袍,端坐龙椅之上,手中握着一本奏折,却并未细看。这位大明朝的开国帝王,虽已年过五旬,却依旧身形挺拔,面容威严,双目开合之间,神光内敛,一股凌驾于天地之上的威压隐隐弥漫,远胜寻常天人境武者——那是集皇权、武道、杀伐于一体的无上气势,天下间,无人能及。 听到内侍通报镇北侯常昀求见,朱元璋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常昀大步走入御书房,躬身行礼。 “臣,常昀,参见陛下。” “免礼。”朱元璋放下奏折,目光落在常昀身上,淡淡开口。 “你这小子,平日里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匆匆入宫,想必是为了江南慈航静斋一事吧?” 常昀心中微讶,却并未意外。 朱元璋身为帝王,执掌天下耳目,锦衣卫遍布朝野江湖,魏国公府之事、静玄师太重伤而归、萧战千里追踪之事,恐怕早已传入这位帝王耳中。 他直起身,神色肃然,声音沉稳有力: “陛下慧眼如炬,臣正是为此事而来。” “慈航静斋,自诩佛门圣地,清高避世,实则暗中插手朝堂纷争,觊觎勋贵子弟,意图将天生仙胎徐妙锦强掳入山,破坏朝廷根基。臣在魏国公府出手阻拦,那慈航静斋非但不知悔改,反而重伤臣之亲卫,追杀千里,斩杀我王府亲卫二人,更是放言挑衅,藐视大明威仪!” 常昀语气渐冷,周身隐隐透出一丝杀意。 “此等宗门,口口声声慈悲渡世,实则狼子野心,视朝廷法度为无物,留之,必为大明心腹大患。” 朱元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高,却带着一股帝王独有的睥睨天下之势。 “你说的这些,朕早已知道。”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御书房窗前,望着宫外巍峨宫墙,声音淡漠。 “自大明开国以来,江湖宗门日益坐大,不少门派自以为超脱世俗,不尊皇权,不服管束,甚至暗中勾结旧元余孽、地方豪强。慈航静斋、阴癸派、花间阁……这些所谓的圣地,哪一个不是暗中布局,妄图左右天下大势?” “朕登基十数年,不动他们,不是怕,而是时机未到。” 常昀心中一凛。 他终于明白,这位铁血帝王,心中早已对江湖宗门动了杀心,只是一直在等待一个合适的借口,一个足以一网打尽的契机。 而慈航静斋,恰好撞在了枪口上。 朱元璋转过身,目光落在常昀身上,带着一丝审视,更有一丝欣赏。 “你想如何?” 常昀没有丝毫犹豫,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臣,请陛下恩准,调动臣镇守雁门关的镇北军!” “无需百万之众,只需十万精锐,臣便可率军南下,亲登慈航静斋,问罪山门,清理门户,以正朝廷法度!” 一言既出,御书房内瞬间寂静。 调边军入内地,清剿江湖宗门? 此等举动,若是换做其他将领,朱元璋恐怕早已龙颜大怒,斥为狼子野心。 可面对常昀,朱元璋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常昀!好一个少年天人!” 他大步上前,亲自扶起常昀,眼中满是赞许。 “你敢说,朕便敢应!” “十万镇北军,朕准了!” 常昀心中一震,抬头望向朱元璋。 他本已准备好百般说辞,论证此举不会威胁皇权,却没想到,朱元璋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 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朱元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绝对的自信。 “你是不是在想,朕为何如此轻易便同意你调边军南下?” 常昀躬身:“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朕乃天人境巅峰,这紫禁城内外,锦衣卫、御林军、皇城司,层层守卫,哪怕你带十万大军围城,也未必能踏入宫门半步。” 朱元璋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无敌于天下的霸气。 “朕不怕你造反,也不怕你拥兵自重。” “其一,你是常遇春之子,开平王府世代忠良,朕信得过你。” “其二,慈航静斋这些江湖圣地,早已是朕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占据名山大川,收拢天下人才,不纳税、不服役、不受朝廷管束,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朕早就想动手,只是缺一个由头。如今,他们主动招惹你这位镇北侯,正好给了朕一个名正言顺清理江湖宗门的机会。” 朱元璋目光锐利如刀,望向江南方向。 “你率军南下,打得好,便是替朝廷扬威,震慑天下宗门;即便有波折,也有朕在背后撑着。” “慈航静斋不是自诩高高在上吗?” “那便让天下人看看,在大明皇权面前,所谓的圣地,不过是土鸡瓦犬!” 常昀心中激荡,再次躬身行礼,声音恭敬而坚定。 “臣,谢陛下恩准!” “臣定不辱使命,必踏平慈航静斋,还朝廷一个朗朗乾坤!” 朱元璋摆了摆手,重新坐回龙椅,拿起一旁的兵符印信,随手递给常昀。 “这是调兵虎符,持此符,可调动雁门关镇北军十万精锐。记住,兵贵神速,不要给慈航静斋任何反应与联络其他宗门的机会。” “另外,朕再给你一道圣旨,沿途各州府、卫所,必须全力配合,粮草、辎重、器械,一路绿灯,敢有阻拦者,先斩后奏!” “臣,遵旨!” 常昀双手接过虎符与圣旨,只觉手中重若千钧。 虎符冰冷,圣旨威严,这代表着大明朝最精锐的边军,即将由他执掌,挥师南下,剑指江南! 慈航静斋以为,仗着一位天人境老祖,便能横行无忌,挑衅朝廷? 他们错了。 错得离谱。 在大明皇权与百万铁骑面前,所谓的江湖圣地,不过是风雨飘摇中的一座孤庙,一触即溃。 常昀不再多言,躬身告退。 “臣即刻返回王府,整顿兵马,择日出征!” “去吧。” 朱元璋挥挥手,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朕在京城,等你凯旋的消息。” …… 离开紫禁城,常昀乘车返回开平王府。 车中,他紧握那枚青铜虎符,心中杀意凛然。 慈航静斋,妙谛师太。 你们伤我亲卫,杀我部下,觊觎我守护之人,挑衅大明威仪。 原本,本侯只想登门问罪,让你们付出代价。 可现在,陛下恩准,十万镇北军南下。 这一战,不再是简单的江湖恩怨。 而是皇权对宗门的碾压,铁血对清高的清算。 常昀掀开马车帘幕,望向京城之外那片辽阔天地。 江南烟雨,再难掩杀伐之气。 青山秘境,终将染遍铁血。 “传令。” 常昀开口,声音透过马车,传入随行护卫耳中。 “一,以八百里加急,传令雁门关守将,点齐十万精锐铁骑,即刻南下,于池州府边境集结待命。” “二,府内精锐亲卫,全部整装待发,配备最好的兵器、铠甲、灵药。” “三,通告全城,本侯将亲率大军,出征江南慈航静斋,凡敢暗中相助慈航静斋者,一律视为叛逆,同罪论处!” “是!” 命令下达,整个开平王府瞬间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甲胄碰撞之声,战马嘶鸣之声,将士集结之声,响彻云霄。 一股比往日更加恐怖、更加磅礴的铁血气息,从开平王府升腾而起,直冲云霄,笼罩整个京城。 街头百姓听闻镇北侯要亲率十万大军,踏平江南慈航静斋,无不震惊哗然。 “什么?侯爷要调边军打慈航静斋?” “那可是佛门圣地啊,连朝廷都要礼让三分……” “圣地又如何?敢伤侯爷亲卫,杀侯爷部下,觊觎魏国公府小娘子,这就是下场!” “侯爷乃天人境大能,再加上十万镇北军,那慈航静斋,这次真的要完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速传遍京城内外,继而席卷天下。 江湖震动,宗门惶恐。 谁也没有想到,一向低调避世的慈航静斋,这一次竟然惹来了滔天大祸—— 一位少年天人侯爷,十万铁血边军,还有大明朝开国皇帝在背后全力支持。 这已经不是江湖纷争。 这是灭门之战。 …… 与此同时,江南,慈航静斋。 山巅主殿之内,妙谛师太端坐莲台之上,双目微闭,周身禅力流转。 妙法师太与几位长老立于下方,神色凝重。 “老祖,京城那边传来消息,常昀已经入宫面见朱元璋,请求调动雁门关镇北军南下。”一名长老低声禀报。 “据说,朱元璋已经应允,赐下虎符与圣旨,允许他调动十万大军,直奔我江南而来!” 话音落下,殿内众人脸色骤变。 “十万边军?” “那常昀疯了吗?对付我慈航静斋,他竟然要动用军队?” “江湖之事,当以江湖规矩解决,他这是要以势压人!” 妙法师太脸色苍白,声音颤抖。 “老祖,镇北军乃是大明最精锐的边军,常年与北元作战,杀伐滔天,十万大军压境,我静斋纵然高手众多,也难以抵挡啊……” 莲台之上,妙谛师太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原本慈悲淡然的眼眸之中,终于泛起了一丝凝重。 她活了数百年,见过王朝更迭,见过江湖兴衰,却从未见过如此霸道、如此不讲规矩的少年天人。 江湖宗门与朝廷,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可常昀,偏偏打破了这个规矩。 他不跟你论江湖道义,不跟你讲佛门慈悲,直接搬出皇权,调动大军。 这是最蛮横,也最无解的手段。 妙谛师太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朱元璋这是要借常昀之手,清理天下江湖宗门啊……” “十万大军又如何?我慈航静斋屹立数百年,洞天福地,阵法环绕,岂是说破就能破的?” “常昀年轻气盛,自以为有天人境修为、有大军撑腰,便可横行天下。” 她目光锐利,望向北方,声音冰冷: “那便让他来。” “此地,乃是我慈航静斋的山门净土。” “他若敢来,” “老身便让这十万镇北军,埋骨江南!” “让天下人知道,我慈航静斋的威严,纵然是朝廷侯爷,也不可轻犯!” 殿内众人闻言,心中稍定。 老祖乃是百年天人,修为深不可测,再加上静斋数百年底蕴,未必不能与之一战。 只是,他们谁也没有意识到。 当妙谛师太选择重伤萧战、追杀亲卫、放言挑衅的那一刻。 慈航静斋的结局,便已经注定。 常昀站在开平王府最高处,望着江南云雾翻腾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妙谛师太,你以为你是天人境,便可高枕无忧? 你以为你慈航静斋底蕴深厚,便可抵挡千军万马? 你错了。 这世间,最可怕的从不是单个高手。 而是人心,是大势,是横扫一切的铁血王权! 第十三章 闭关,觐见 开平王府,高楼之上。 常昀负手而立,望着江南方向,眸中冷意渐收。 十万镇北军南下,并非朝夕可至。雁门关距江南数千里之遥,即便全速行军,也需十余日方能抵达池州府地界。 这段时间,他既不会在京城坐等,更不会贸然孤身前往慈航静斋。 妙谛师太乃是活了数百年的天人境老怪,根基之深厚,远非他这位新晋天人初期可比。当日她能随手重创萧战,又能轻描淡写压下静玄体内溃散生机,可见其修为早已深入天人境多年,离那传说中的天人境巅峰,也仅一步之遥。 他虽有铁血杀伐之气,有战场搏杀之威,可境界之差,绝非单凭意气便能抹平。 若此刻贸然上门,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甚至可能被对方依托山门阵法拖入僵局。 常昀转身,不再看江南云雾,步履沉稳,走向王府深处。 “传令下去,本侯即日起闭关修炼,无天大之事,任何人不得打扰。” “闭关期间,王府内外戒备提升十重,敢有擅闯者,杀无赦。” 守在楼道口的亲卫副统领躬身领命。 “属下遵命!” 常昀径直走入密室。 这座密室,是开平王府建成之初,便由常遇春亲自督造,深埋地底,以玄铁浇筑,内外布下多重禁制,别说寻常高手,就算是天人境强者,也不可能悄无声息的闯入。 密室之中,空旷简洁。 正中央只有一座丈许方圆的玉台,乃是由温玉所制,可凝神静气,辅助修炼。四周墙壁镶嵌着数颗夜明珠,散发着柔和光芒,将密室照得如同白昼。 常昀走到玉台旁,抬手一挥。 三尊木盒依次悬浮半空,缓缓打开。 第一尊,乃是剩下的九株地级宝药。 或形如人参、或状若灵果、或宛若仙草,每一株都灵光流转,药香扑鼻,随便拿出一株,都足以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 第二尊,乃是一枚通体赤红、布满龙纹的丹药,仅一丝气息外泄,便让整个密室的温度都微微升高——天级丹药,火龙丹。 此乃朱元璋当年横扫天下时,自一上古秘境所得,药效之强,足以让天人境武者都为之动容,可固本培元、洗涤经脉、暴涨修为、感悟天地道韵,是真正的逆天之物。 第三尊,则是一张长不过四尺、却仿佛蕴藏着无尽锋芒的宝弓。 弓身似金非金,似木非木,隐有龙鸣之音,正是天子亲赐的天级上品神兵——逐月弓。 常昀目光扫过,最终落在那枚天级火龙丹与九株地级宝药之上。 “妙谛师太活了数百年,底蕴深厚,我如今只是天人境初期,硬碰硬,并无十足把握。” “这十余日,便是我唯一的机会。” “炼化天级丹药,吞尽九株地级宝药,以磅礴药力,强行冲刷肉身,引动天地道韵,突破境界,稳固修为!” 他话音落下,纵身跃至玉台之上,盘膝而坐。 双目一闭,心神沉入丹田。 天人境修为缓缓运转,周身毛孔尽数张开,一股浩瀚的吸力自体内爆发而出。 悬浮在半空的九株地级宝药,瞬间齐齐一颤,化作九道流光,飞入常昀口中。 入口即化。 狂暴无匹的药力,如同九条奔腾咆哮的巨龙,瞬间冲入四肢百骸,席卷全身经脉。 地级宝药,药效何等霸道? 九株一同炼化,就算是大宗师,也会瞬间被撑爆身躯,身死道消。 可常昀乃是天人境,肉身早已脱胎换骨,更兼沙场杀伐之气锤炼,意志如钢。 他面不改色,心神不动,引导着一股磅礴药力,在经脉之中按照《开平无双诀》极速运转。 “轰——!” 药力所过之处,本就坚韧无比的经脉,再次被强行拓宽、淬炼、强化。 每一寸经脉,都在承受着撕裂与重生的轮回。 常昀周身肌肤微微泛红,汗水浸透衣袍,却依旧稳如泰山,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痛苦? 早在北原与北元蛮夷浴血厮杀时,他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这点药力冲刷之痛,与尸山血海相比,不值一提。 地级药力不断被炼化,化作精纯无比的真气,涌入丹田气海。 他的气海,本已是一片浩瀚汪洋,此刻却仍在不断扩张、加深。 境界,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稳步提升。 天人境初期…… 初期巅峰…… 一丝中期的门槛,已然隐约可见。 可常昀并未满足。 他目光一凝,张口一吸,那枚静静悬浮的天级火龙丹,化作一道赤红流光,直接落入喉咙。 天级丹药入体。 刹那间。 整个密室轰然一震。 一股比九株地级宝药加起来还要狂暴十倍的恐怖药力,轰然爆发! 仿佛有一头沉睡的远古火龙,在他体内苏醒,仰天咆哮。 “吼——!” 无形的音浪在密室中回荡,常昀周身衣袍轰然炸裂,露出线条流畅、却布满赤红纹路的上身。 天级药力,焚山煮海。 他的骨骼发出轻微的雷鸣之声,每一寸血肉都在被重新锻造,原本已经趋于完美的肉身,再次向着更高层次蜕变。 药力直冲脑海,识海之中掀起惊涛骇浪。 无数天地道韵,随着药力冲刷,清晰地浮现在心神之中。 那是天地运转的轨迹,那是武道晋升的真谛,那是天人境之上的模糊轮廓。 常昀心神沉浸其中,如饥似渴地感悟、吸收、消化。 他的气息,时而狂暴如雷霆,时而厚重如大地,时而锋锐如神兵,时而苍茫如沙场。 天人境初期的壁垒,在天级丹药与地级宝药的双重冲击下,轰然松动。 距离突破,只差一步。 常昀紧闭双眼,心神沉寂,全力炼化药力,巩固境界,不敢有半分分心。 密室之外。 开平王府上下,一片肃杀。 所有人都知道,侯爷正在闭关,为即将到来的江南血战,做最后的准备。 谁也不敢打扰。 而此刻的皇宫大内,却已是暗流汹涌,天翻地覆。 夜幕降临。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朱元璋依旧坐在龙椅之上,批阅奏折。 只是今日,他的御书房外,却站满了人。 大明太师,李善长。 左丞相,胡惟庸。 右丞相,徐达。 以及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尚书,十几位大明帝国最顶尖的文臣勋贵,全都身着朝服,神色凝重,连夜等候在外。 内侍小心翼翼地走进御书房,低声禀报。 “陛下,太师、左右丞相、六部尚书,全都在宫外求见,说是有要事启奏。” 朱元璋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头也不抬,淡淡开口。 “让他们进来。” 片刻之后。 李善长、胡惟庸、徐达等人鱼贯而入,齐齐躬身行礼。 “臣等,参见陛下!” 声音整齐,气氛却压抑得可怕。 朱元璋放下朱笔,抬眸扫过众人,目光平静,却自带一股帝王威严。 “三更半夜,你们不去休息,齐聚御书房,可是天下出了什么大事?” 李善长上前一步,躬身拱手,白发苍苍,神色凝重。 “陛下,臣等深夜求见,正是为了镇北侯常昀调兵南下一事。” 朱元璋眉头微挑。 “哦?此事朕已然应允,虎符圣旨都已赐下,你们还有何异议?” 李善长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道。 “陛下,臣等知道,慈航静斋藐视朝廷,伤我大臣,挑衅皇权,罪该万死。可……可常昀乃是镇守边关的大将,如今调动十万镇北军精锐,深入江南,此举不妥啊!” “有何不妥?”朱元璋声音微微一沉。 胡惟庸紧随其后,躬身道。 “陛下,镇北军乃是边军,职责乃是抵御北元,镇守雁门关,无诏不得擅离防区,此乃大明军制!如今骤然调动十万入内地,恐动摇北疆防线。” “再者,常昀年少功高,手握重兵,又已是天人境大能,如今再掌十万铁骑,一旦……一旦有异心,挥师北上,直取京城,后果不堪设想啊!” 这话一出,御书房内瞬间死寂。 胡惟庸这话,说得极为委婉,可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他们担心常昀造反。 李善长再次躬身,声音恳切。 “陛下,臣等并非怀疑开平王忠心,更非猜忌镇北侯。可江山社稷,事关重大,不得不防!兵权之事,半点马虎不得。” “常昀年纪轻轻,便已是天人境,又掌强军,功高震主,自古便是取祸之道。陛下纵然信得过他,也需为大明江山,为后世子孙考虑啊!” 六部尚书纷纷附和。 “陛下,太师所言极是!” “江湖宗门之事,可令锦衣卫、五军都督府出兵清剿,何须动用镇北边军?” “请陛下收回成命,暂收虎符,以防不测!” 文臣最重权柄平衡,最忌武将掌重兵。 在他们眼中,常昀如今的势头,已然有些失控。 少年天人,军中支柱,开平王府余威犹在,如今再加上十万铁骑,这已经不是臣子,而是足以撼动整个大明的庞然大物。 徐达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他与常遇春乃是生死兄弟,对常昀更是视如己出,心中相信常昀绝无反意。可面对李善长、胡惟庸等人的连番劝谏,以及那沉甸甸的“江山社稷”四个字,他也无法轻易开口反驳。 朱元璋端坐龙椅,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跪地劝谏的一众文臣。 没有发怒,没有呵斥,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你们说完了?” 李善长等人心中一紧,低头道。 “臣等……句句皆是肺腑之言。”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龙行虎步,走到众人面前。 “你们担心常昀拥兵自重,担心他造反,担心他挥师入京,夺朕的江山?” 一句句问话,如同重锤,砸在众人心头。 李善长咬牙道。 “臣等……只为大明江山。” “好一个为了大明江山。” 朱元璋忽然笑了,笑声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浑身发寒。 “朕问你们,朕如今是什么境界?” 众人一愣,不知陛下为何突然有此一问。 有人低声答道。 “陛下……乃是天人境巅峰。” “没错。” 朱元璋目光锐利如刀,扫视全场。 “朕乃天人境巅峰,天下第一人,这紫禁城内外,御林军、锦衣卫、皇城司,三层守卫,高手如云。” “朕倒想看看,常昀那十万大军,如何入京?如何造反?” “他真敢来,朕一人,便可挡他十万兵!” 霸气滔天,响彻御书房。 众人噤若寒蝉,不敢言语。 朱元璋又道。 “你们怕他功高震主,可朕告诉你们,朕用的就是他的功,信的就是他的忠!” “常遇春为大明浴血沙场,满门忠烈,常昀自幼在军中长大,血染征袍,数次为大明死战不退。你们在京城安享荣华,他在北原风吹日晒,浴血沙场。” “你们凭什么怀疑他?” 李善长依旧不死心,躬身道。 “陛下,人心隔肚皮,当年……” “够了。” 朱元璋一声冷喝,打断李善长,声音冰冷彻骨。 “朕意已决,无须多言!” “常昀调兵南下,乃是朕亲自下旨,谁敢阻拦,便是抗旨不尊!” “慈航静斋这些江湖门派,盘踞江南,目无皇权,不尊朝廷,这一次,朕就是要借常昀之手,杀鸡儆猴,震慑天下!” “让天下人都看看,大明的江山,大明的法度,不是那些江湖草莽、宗门圣地,可以随意践踏的!” 他猛地一挥手,语气不容置疑。 “你们都退下。” “再敢多言,动摇军心,以谋逆论处!” 李善长等人浑身一颤,面面相觑,最终只能无奈躬身。 “臣……遵旨。” 众人不敢再多说一句,依次退出御书房。 走出皇宫,深夜寒风一吹,众臣皆是一身冷汗。 李善长望着漆黑的夜空,低声叹道:“陛下如此信任常昀,只恐日后……养虎为患啊。” 胡惟庸摇了摇头,神色复杂: “陛下心意已决,我等无力回天。只希望……那镇北侯,真如陛下所想一般,忠心如铁,不负大明,不负开平王威名。” 而此刻。 御书房内。 朱元璋重新坐回龙椅,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他望着窗外夜色,眸中闪烁着无人能懂的光芒。 “常昀……” “朕给你兵,给你权,给你世间最顶尖的丹药神兵。” “这一次,莫要让朕失望。” “也让天下人看看,朕没有看错人。” …… 时间,一天天流逝。 开平王府密室之中。 常昀依旧盘膝而坐,周身气息已然彻底大变。 天级丹药与九株地级宝药的药力,被他炼化大半。 原本只是天人境初期的修为,已然稳稳踏入天人境中期。 气息更加厚重、更加浩瀚、更加霸道。 体内经脉拓宽数倍,真气如汪洋大海,识海清明,对天地道韵的感悟,远超从前。 他缓缓睁开双眼。 两道精芒,如同实质般射出,瞬间刺破虚空,令密室空气都微微扭曲。 常昀缓缓站起身,舒展筋骨。 “噼里啪啦……” 一连串如同雷霆轰鸣的骨节之声响起。 一股比出关前强大了数倍的气息,自体内席卷而出。 天人境中期。 他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妙谛师太,这一次,你我之间,胜负已分。” 密室之外。 亲卫听到动静,连忙躬身。 “侯爷!” 常昀推门而出,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横扫一切的自信。 “传令。” “全军集结,开赴江南!” “目标——慈航静斋!” “血债,血偿!” 第十四章 兵围慈航,战起 池州府边境,旷野无垠。 大地在远方微微震颤,那不是惊雷,不是山崩,而是铁甲洪流碾压大地的轰鸣。 十万雁门关镇北军,自北疆千里奔袭,一路未歇,甲胄之上还凝着北地未散的寒霜,刀锋映日,寒光彻骨。这支常年与北蛮铁骑浴血厮杀的边军,每一人都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悍卒,队列肃立如岳,气息凝如实质,仅仅是站在那里,便有一股能吞山河、裂大地的铁血凶煞之气冲天而起,直压云霄。 常昀一身玄色饕餮吞天铠,腰悬战刀破虏,胯下四阶妖兽战马身侧悬挂着陛下亲赐天级上品宝弓逐月,煞气凛人。 他身后,八百玄甲龙骧卫整齐列阵,玄甲厚重,龙旗猎猎,每一位都是他在雁门关精挑细选的武道好手,最低亦是先天境修为,乃是常昀的亲卫,精锐中的精锐。 而在常昀身侧,萧战一身墨色劲装,气息沉浑如渊,双目开阖之间,精芒爆射,再无半分昔日重伤濒死的颓态。 续命血莲逆天改命,不仅将他一身碎裂经脉、重创本源彻底修复,更以磅礴药力洗练筋骨,打通隐脉,让他硬生生冲破桎梏,踏入大宗师巅峰之境,距离天人境仅一步之遥。此刻的萧战,气息之强,已然不输江湖上成名多年的老牌顶尖高手。 “侯爷,十万镇北军已全数集结完毕,粮草、辎重、攻城器械一应到位,只待您一声令下!” 传令兵单膝跪地,声音铿锵,震彻旷野。 萧战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周身战意澎湃。 “末将萧战,愿为先锋,踏平慈航静斋山门,生擒妙谛老尼!” 常昀微微颔首,目光望向江南深处那片云雾缭绕的青山秘境。 慈航静斋便藏于那群山之中,号称佛门圣地,洞天福地,数百年不闻尘嚣,不涉朝堂,自以为高高在上,超脱凡俗。 可今日,他常昀来了。 带着十万铁血边军来了。 “出发。” 常昀轻吐二字,声音不大,却如惊雷滚过全军。 “遵令!” 轰——! 十万大军齐齐动身,马蹄踏地,甲叶碰撞,长枪如林,旌旗蔽日。 长龙一般的队伍,朝着慈航静斋山门方向碾压而去。沿途百姓远远望见,无不骇然变色,纷纷跪拜在地,不敢仰视。那是来自北疆的铁血煞气,是能碾碎一切阻碍的煌煌兵威,绝非江湖门派所能比拟。 不过一个时辰。 慈航静斋山门外,已是人山人海,铁甲如潮。 十万镇北军,将整座慈航静斋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连一只飞鸟都难以飞出。 玄甲映日,刀锋冷冽,强弓劲弩尽数对准山门,攻城塔、冲车、破阵弩一字排开,杀气冲天,将佛门圣地的祥和仙气,撕得粉碎。 常昀策马立于阵前,八百玄甲龙骧卫护在左右,萧战手持长刀,气势凛然。 山门之前,慈航静斋弟子早已严阵以待。 数百白衣女尼持剑而立,面色凝重,望着山下那无边无际的大军,不少年轻弟子手心冒汗,双腿微颤。她们自幼修行禅法,练的是清净慈悲,见的是山水云雾,何曾见过这等人间铁血战场的恐怖阵仗? 山门正中台阶之上,妙谛师太一袭素白僧袍,立于最高处。 她身后,妙法师太与三位大宗师境界的长老一字排开,气息紧绷,如临大敌。 妙谛师太双目微眯,俯瞰山下常昀,脸上不见惧色,反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淡漠与冷嘲。 她是天人境后期的超级强者,活了数百年,修为深不可测,一手慈航禅功冠绝天下,更兼静斋数百年阵法底蕴,自认即便面对十万大军,也有自保之力,甚至能让对方埋骨青山。 常昀勒住马缰,声音冰冷,传遍整个山门。 “妙谛老尼,出来答话!” 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群山回响,慈航静斋山门之上的牌匾都微微颤动。 妙谛师太缓缓踏出一步,周身禅力流转,化作一层淡淡金光,声音清冷,带着佛门大能的威严,压下所有兵戈之声。 “常昀,你身为大明镇北侯,食君之禄,本该镇守北疆,抵御外辱,如今却擅调边军,围困我佛门圣地,是何道理?” “道理?” 常昀冷笑一声,策马再前数步,目光如刀,直视妙谛。 “你重伤本侯亲卫统领萧战,废其大半修为,追杀千里,斩杀本侯亲卫二人,又妄图强掳徐妙锦入山,插手朝堂,藐视大明皇权——这便是道理?” “本侯今日前来,一为复仇,二为正朝廷法度,三为清剿你这祸乱天下的妖尼贼窝!” 妙谛师太脸色微沉,随即嗤笑一声。 “好一个冠冕堂皇!” “江湖事,江湖了。你我皆是武道中人,有恩怨,便以武道解决,生死各安天命。你却动用朝廷大军,以势压人,以强凌弱,传扬出去,天下江湖门派,岂会容你?” 她抬眼扫过四周十万大军,语气带着绝对的自信。 “你以为凭这十万凡俗军士,便能奈何得了我慈航静斋?” “老身乃天人境后期,坐镇山门,静斋更有四位大宗师,数百精英弟子,护山大阵历经数百年祭炼,固若金汤。你这十万大军,在老身眼中,不过是一群土鸡瓦犬!” “常昀,你还年轻,刚入天人境不久,莫要自误。” “此刻退兵,赔礼道歉,老身尚可既往不咎。若你执意要踏我山门,那便是与整个江湖为敌!天下宗门,谁愿见朝廷肆意屠戮武道门派?届时群起而攻之,你区区一个镇北侯,担得起这个后果吗?” 一番话,软硬兼施,既以实力威慑,又以江湖大势施压,试图逼退常昀。 在她看来,常昀不过是仗着皇权撑腰的少年侯爷,初生牛犊不怕虎,真到了生死关头,未必敢真的动手。 慈航静斋四位大宗师闻言,也纷纷开口附和。 “常侯爷,三思而后行!朝廷与江湖,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你若破了规矩,必遭天下人唾弃!” “护山大阵一开,天人难破,你十万大军,也只是白白送死!” “速速退兵,否则休怪我慈航静斋不客气!” 山门下,大明将士听得怒不可遏。 “放肆!竟敢对侯爷无礼!” “区区妖尼,也敢狂妄!” 萧战更是双目赤红,周身大宗师巅峰的气息轰然爆发,长刀出鞘,直指山门。 “老尼,伤我之仇,杀我兄弟之恨,今日便要你血债血偿!何须侯爷动手,末将一人,便可斩你山门!” 大战一触即发。 常昀抬手,压下萧战的躁动,目光平静地望着台阶之上的妙谛师太。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冰冷、淡漠、带着一股俯瞰蝼蚁般的轻蔑。 “妙谛,你活到这把年纪,是不是修禅修傻了?” 常昀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你跟本侯讲江湖规矩?” “你重伤萧战,追杀千里,滥杀亲卫,强掳勋贵子弟之时,怎么不讲江湖规矩?” “你跟本侯说天下宗门?” “大明境内,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们这些宗门,不纳税,不服役,不尊皇权,暗操朝政,本就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陛下早已默许,本侯今日,便是替天行道,替朝廷清剿你们这些盘踞江南的毒瘤!” “至于你说的天人境后期,四位大宗师,护山大阵……” 常昀语气一顿,周身天人境威压毫无保留地轰然爆发。 浩瀚无匹的真气,如海啸般直冲云霄,与十万大军的铁血煞气融为一体,化作一条漆黑狰狞的战龙,盘旋于慈航静斋上空,压得整座山门都在瑟瑟发抖。 “在本侯面前,在大明十万铁骑面前。” “不值一提。” 妙谛师太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她能感受到常昀那股远超普通天人境中期的恐怖力量,更能感受到那股融合了军威、皇权、杀意的煌煌大势,那是足以碾碎一切个人武勇的磅礴力量。 她引以为傲的修为、底蕴、阵法,在这股大势面前,竟显得如此渺小、脆弱。 “你……你真敢动手?” 妙谛师太声音微颤,不复之前镇定。 常昀眼神一冷,抬手拔刀。 铮——! 战刀出鞘,清越龙吟,响彻天地。 剑锋直指慈航静斋山门,常昀声音冰冷如狱,下达了开战的命令: “萧战。” “末将在!” “率八百玄甲龙骧卫为先锋,破其山门,拆其牌匾!” “遵令!” 萧战仰天一声大喝,长刀高举。 “玄甲龙骧卫,随我杀!” “杀——!” 八百玄甲亲卫齐齐拔刀,声震云霄,如同一柄尖刀,朝着慈航静斋山门直冲而去。 与此同时,常昀抬眼望向妙谛师太,语气淡漠,却带着灭顶之威。 “你不是要让本侯的十万大军埋骨江南吗?” “今日,本侯便让你看看。” “到底是谁,埋骨于此!” 话音落下。 常昀身形一动,直接腾空而起,天人境真气席卷天地,朝着妙谛师太悍然杀去。 天人对天人。 大军对山门。 铁血王权,对佛门圣地。 一场震动整个天下的灭门之战,正式拉开序幕! 慈航静斋的护山大阵在瞬间被催动,金光万丈,禅音浩荡,可在常昀那煌煌天人威压与十万大军的铁血冲击之下,光芒剧烈闪烁,摇摇欲坠。 妙谛师太脸色惨白,咬牙催动全身禅力迎战,心中终于升起一丝难以遏制的恐惧。 她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 自己招惹的,不是一个意气用事的少年侯爷。 而是一把,朱元璋亲自递出的、要斩尽天下不服宗门的屠刀! 第十五章 天人之战,慈航终灭 常昀身形腾空而起的刹那,地级极品神兵破虏刀已然出鞘。 刀身呈暗金玄色,刀脊宽厚如墙,刃口泛着能割裂天地的寒芒,刀身之上铭刻着上古凶兽饕餮吞云纹,一经催动,便有隐隐兽吼自刀中传出,与他身上那套玄色饕餮吞天铠遥相呼应,引动天地灵气疯狂汇聚。 这柄刀,随他在雁门关斩杀北蛮铁骑不下千人,饮血无数,早已染透凶煞,乃是真正的战场杀伐之兵。 “妙谛老尼,今日,便用你的人头,祭我枉死兄弟!” 常昀一声冷喝,天人境真气毫无保留地灌入破虏刀中,刀身瞬间暴涨至数丈长短,一刀横劈,漆黑刀芒如天河倒悬,带着碾碎一切的霸道气势,朝着妙谛师太当头斩落。 空气被硬生生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 下方十万大军与慈航静斋弟子只觉天穹一暗,仿佛有一尊上古战神临世,那股恐怖的威压,让不少修为低微之人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妙谛师太脸色剧变,不敢有丝毫大意。 她指尖一捻,一柄素白莹润、灵光流转的长剑凭空浮现,正是慈航静斋镇山之宝——地级上品神兵·净世白莲剑。此剑蕴含有数百年禅力,一剑出,可净化邪祟,斩杀强敌,在江湖神兵榜上赫赫有名。 “狂妄!” 妙谛师太一声轻叱,天人境后期的浩瀚禅力尽数灌注剑身,白莲剑光芒大盛,化作一朵丈许大小的圣洁白莲,挡在身前。 “轰——!” 刀与剑悍然相撞。 漆黑刀芒与圣洁白莲在半空轰然炸开,狂暴的气浪席卷四方,狂风呼啸,云层倒卷,连下方山头的古木都被硬生生连根拔起。 常昀持刀而立,凌空踏步,周身真气如渊似海,每一刀劈出,都是最简单、最直接、最霸道的杀伐之术。 他不修那些花里胡哨的招式,自入武道以来,走的便是军道杀拳、铁血战刀一路,每一招每一式,都只为杀敌而生,刀刀直奔要害,不闪不避,以攻对攻,以杀止杀。 破虏刀挥舞之间,刀影重重,煞气冲天,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刀光中奔腾咆哮,那是融入了十万镇北军铁血煞气的无上刀意,是皇权镇压一切的煌煌大势,是少年天人一往无前的无敌信念。 妙谛师太越打越是心惊。 她乃是天人境后期,比常昀高出整整一个小境界,手中更是地级上品神兵,按理来说,应当占据绝对上风。 可此刻,她却被常昀压得节节后退,只能疲于防守。 常昀的刀,太快、太狠、太霸道! 每一刀都蕴含着军道杀威与天人伟力,刀风所过之处,连空间都泛起细微涟漪,仿佛要被直接割裂。她的净世白莲剑擅长防御与净化,可在这股无匹凶煞面前,圣洁光芒不断被撕裂、吞噬。 “此子年纪轻轻,怎会有如此恐怖的战力与刀意?” 妙谛师太心中惊涛骇浪,脸色越发凝重。 她活了数百年,见过无数天才俊杰,可从未有人如常昀一般,将皇权、军威、武道、杀意四者融合得如此完美,那是一种凌驾于江湖武道之上的恐怖力量,专克他们这些宗门修士。 “不能在此地缠斗!” 妙谛师太目光一扫下方,若是两人继续在此地激战,余波必定会席卷山门,误伤慈航静斋弟子,更会让十万大军有机可乘。 她心念一动,身形骤然拔高,朝着高空云层之中飞退。 “常昀,有本事,便随老身到天穹之上一战!” 常昀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却丝毫不惧。 他要杀妙谛,不在乎地点。 更何况,下方战事,有萧战与十万镇北军,足以横扫一切。 “老尼,你便是逃到天涯海角,本侯也必斩你首级!” 常昀一声长啸,身形如离弦之箭,手持破虏刀,紧随妙谛师太冲入云霄深处,两道身影越飞越高,越战越远,很快便消失在厚厚的云层之中,只隐约传来阵阵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与金铁交鸣之声。 天穹决战,就此拉开。 妙谛师太虽是天人境后期,占据境界优势,可在常昀不要命般的全力猛攻之下,依旧显得捉襟见肘,只能勉强抵挡,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分出胜负。 而山门之下。 真正的屠杀,已然开始。 “玄甲龙骧卫,随我冲!” 萧战仰天一声大喝,周身大宗师巅峰的气息轰然爆发,墨色劲装被狂风鼓动,如同魔神临世。 他胯下三阶妖兽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马蹄一踏地面,大地都为之微微一颤。 八百玄甲龙骧卫同时催动胯下三阶妖兽战马,整齐划一,如同一柄漆黑的尖刀,朝着慈航静斋山门直冲而去。 他们每一人都是先天境以上的精锐,身披玄甲,手持长刀、长枪,身上散发着与镇北军同源的铁血煞气,八百人汇聚在一起,煞气之浓,几乎凝成实质。 更恐怖的是,他们身后,便是十万镇北军。 十万大军的铁血凶煞、百战杀意,如同一条无形的黑龙,缠绕在八百玄甲龙骧卫身上,随着他们冲锋,一同碾压向慈航静斋的护山大阵。 “护山大阵,全力催动!” 妙法师太脸色惨白,厉声嘶吼。 慈航静斋数百弟子同时盘膝而坐,双手掐诀,将自身真气源源不断注入地面阵法之中。 “嗡——!” 万丈金光再次升腾,将整座山门笼罩,圣洁禅音浩荡,莲花符文漫天飞舞,固若金汤。 这便是慈航静斋屹立数百年不倒的底气——护山大阵白莲净世阵。 此阵历经数百年祭炼,融入无数天材地宝,就算是天人境强者强攻,一时半刻也难以攻破。 “给我破!” 萧战双目赤红,长刀直指金光大阵,一声暴喝。 八百玄甲龙骧卫同时怒吼,将自身真气与十万大军的铁血煞气融为一体,化作一道漆黑的凶煞洪流,狠狠撞击在白莲金光之上。 “轰——!!!” 一声足以震碎耳膜的巨响响彻天地。 漆黑凶煞与圣洁金光疯狂碰撞、湮灭。 白莲净世阵擅长净化、防御,克制一切邪祟与单打独斗的武者,可它唯独不擅长抵挡军阵煞气。 十万镇北军,乃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铁血边军,煞气之重,足以冲散一切禅意、净化一切佛光。 “咔嚓……咔嚓……” 一道道细微的裂痕,在金光大阵之上蔓延。 “不可能!” 妙法师太目眦欲裂,满脸不敢置信。 这可是护山大阵啊! 怎么可能被一群凡俗骑兵一冲就碎? 可现实,无比残酷。 “轰——!” 在萧战与八百玄甲龙骧卫携带着十万大军煞气的全力一冲之下,白莲净世阵的金光轰然崩溃,碎片如同漫天流星,四散飞溅。 护山大阵……碎了! 阵法一破,反噬之力瞬间席卷慈航静斋所有催动阵法的弟子。 “噗——!” 数百白衣女尼同时喷出一口鲜血,脸色惨白如纸,气息瞬间萎靡不振,不少人直接瘫倒在地,连站立都困难。 慈航静斋山门,彻底暴露在十万大军面前。 “杀!” 萧战没有丝毫留情,长刀一挥,率先冲入山门之中。 八百玄甲龙骧卫紧随其后,如同虎入羊群,铁血长刀疯狂劈斩。 “挡住他们!绝对不能让他们冲上山门!” 慈航静斋掌门妙法师太厉声嘶吼,手持长剑,亲自率领三位大宗师长老,朝着萧战对冲而去。 四位大宗师! 这便是慈航静斋除妙谛之外的全部顶尖战力。 而玄甲龙骧卫这边,唯有萧战和副统领是大宗师,其余皆是先天境,宗师境只有三人。 数量之上,慈航静斋数百弟子,玄甲龙骧卫只有八百人,相差不算太大。 更重要的是,慈航静斋弟子常年修行剑法,配合默契,而玄甲龙骧卫虽是精锐,大部分随萧战抵挡四大宗师,其余人皆要以一敌众,略显吃力。 “结冲锋战阵!” 萧战火眼金睛,一声令下。 八百玄甲龙骧卫瞬间变阵,以萧战为锋尖,形成一柄尖锐的锥形骑兵阵,在慈航静斋弟子人群之中不停冲杀、穿插、切割。 骑兵战阵,最擅冲阵。 战马奔腾,长刀挥舞,每一次冲杀,都能带起一片血花。 玄甲龙骧卫以铁血战阵弥补个人修为差距,刀光所过之处,慈航静斋弟子不断倒下,白衣染血,禅音被惨叫与金铁交鸣之声取代。 可慈航静斋四位大宗师实在太过棘手。 四位大宗师全力庇护门下弟子对抗玄甲龙骧卫,虽然玄甲龙骧卫数量更多且实力强大,却也渐渐陷入僵持,短时间内,难以彻底拿下山门。 十万镇北军阵前。 几位镇北军将领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慈航静斋顽抗到底,负隅顽抗!” “传令!箭雨覆盖,全军压上!” “一个不留,斩尽杀绝!” 一声令下,军令如同潮水般传遍全军。 “放箭!” 嗡——嗡——嗡——! 数万张强弓劲弩同时拉开,箭矢如雨,漆黑的箭影遮蔽了天空,带着刺耳的尖啸,朝着慈航静斋山门之上的弟子疯狂覆盖而去。 “噗嗤!噗嗤!噗嗤!” 箭矢入肉之声不绝于耳。 慈航静斋弟子本就阵法破碎、遭受反噬,此刻面对如此密集的箭雨,根本无从抵挡,只能眼睁睁看着箭矢洞穿自己的身体。 鲜血染红了洁白的僧袍,惨叫声、痛哭声、哀嚎声响彻一片。 刚刚还严阵以待的慈航静斋弟子阵列,瞬间被箭雨撕碎。 妙法师太与三位长老脸色惨白,目眦欲裂,却根本无力阻拦。 他们被萧战率领的玄甲龙骧卫死死缠住,稍有不慎,便会被一刀斩杀,自身难保,更别说救援弟子。 “冲锋!” 箭雨刚落,十万镇北军的冲锋号角已然吹响。 “杀——!!!” 十万铁血边军,如同潮水一般,朝着慈航静斋山门碾压而去。 长枪如林,刀锋映日,甲胄轰鸣,喊杀震天。 他们不需要什么精妙武学,只需要最基础的战阵、配合、杀戮。 十人一小阵,百人一大阵,千人成一杀场,万人成一炼狱。 十万大军,组成十数座巨大的铁血杀戮战阵,如同钢铁磨盘一般,朝着慈航静斋弟子碾压而去。 这不是江湖打斗。 这是战争碾压。 慈航静斋弟子,哪怕是先天境、宗师境的好手,在如此恐怖的军阵碾压之下,也如同纸糊一般脆弱。 军刀劈斩,长枪穿刺,战马践踏。 鲜血顺着山门台阶流淌,如同一条血色溪流,染红了整座青山。 佛门圣地,瞬间化作人间炼狱。 “不——!” 妙法师太目眦欲裂,一口鲜血狂喷而出,心神失守。 就是这一瞬破绽。 “死!” 萧战火光爆闪,抓住机会,长刀以雷霆之势劈出,一道数丈长的刀芒横贯天地,狠狠斩在妙法师太肩头。 “噗——!” 鲜血飞溅,妙法师太整条手臂被硬生生斩断,惨叫一声,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面,生机飞速溃散。 掌门一死,剩下三位大宗师长老心神巨震,露出无数破绽。 “杀!” 萧战乘胜追击,刀光如电,如同死神收割。 一刀斩杀一位长老。 两刀劈废一位长老。 三刀洞穿一位长老的心脉。 短短数息之间,慈航静斋三位大宗师长老,尽数毙命! 顶尖战力,全军覆没! 剩下的慈航静斋弟子,彻底崩溃。 有人丢剑投降,有人转身逃窜,有人闭目待死。 可镇北军的军令,是一个不留。 逃窜者,杀! 负隅顽抗者,杀! 投降者,也杀! 十万大军如同铁血磨盘,一寸寸清扫整座慈航静斋,从山门到主殿,从广场到禅房,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不留下任何一个活口。 鲜血,染红了白莲。 杀戮,淹没了禅音。 而天穹之上。 云层深处的战斗,依旧在继续。 妙谛师太越打越是心惊,越打越是绝望。 她能清晰感受到,山门之下,慈航静斋的气息正在飞速消失,弟子、长老、掌门……一位位熟人的生机彻底断绝。 她知道,慈航静斋……完了。 “常昀!老身与你拼了!” 妙谛师太彻底疯狂,燃烧自身数百年寿元与禅力,净世白莲剑光芒暴涨,化作一柄贯穿天地的白色巨剑,朝着常昀狠狠刺来,这是同归于尽的一招。 常昀眼神冰冷,破虏刀高举过头顶。 地级极品神兵,引动天地之力,十万大军煞气,皇权无敌之威,尽数凝聚于这一刀之中。 “破虏!” 一刀斩出。 天地变色,日月无光。 漆黑刀芒,斩断云层,斩断禅力,斩断一切生机。 “不——!” 妙谛师太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刀光落下。 剑光破碎。 身躯两半。 一代天人境后期老祖,慈航静斋坐镇数百年的底蕴,就此陨落! 云层散去。 常昀手持破虏刀,凌空而立,衣袂飘飘,周身染血,如同一尊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战神。 他低头,俯瞰下方。 慈航静斋,已然化作一片血色废墟。 十万镇北军整齐列阵,单膝跪地,声音震天动地,响彻江南群山。 “侯爷神威!无敌天下!” “大明万年!皇权无上!” 江南第一圣地,慈航静斋…… 灭门! 第十六章 血洗慈航,宝库颇丰 云层散尽,天光重落江南群山。 常昀悬立天穹,破虏刀斜垂,刀身暗金玄色之上,几滴鲜血缓缓滑落,滴入下方已经染透的泥土之中。他周身天人境真气缓缓收敛,可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淬炼而出的铁血煞气,却依旧如渊似海,压得整座慈航静斋废墟连风都不敢肆意呼啸。 下方,十万镇北军甲胄染血,长枪如林,齐齐单膝跪地,甲胄碰撞之声连成一片,震得群山回响。 “侯爷神威!无敌天下!” “大明万年!皇权无上!”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直冲云霄,将方才那场血腥杀戮的压抑彻底冲散。这是属于镇北军的荣耀,是属于大明天子亲封镇北侯的赫赫战功,更是凡俗皇权,对江湖宗门最沉重、最霸道的一次碾压。 常昀缓缓收刀,破虏刀入鞘那一瞬,上古饕餮吞云纹微微一暗,仿佛饱饮鲜血之后陷入沉寂。他身形一动,自天穹缓缓落下,足尖轻点在一片狼藉的山门石阶之上。 石阶早已被鲜血浸透,原本洁白如玉的石材,此刻暗红发黑,残肢、断剑、破碎的僧袍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与佛门禅香混杂在一起的诡异味道。曾经的江南第一圣地,梵音袅袅、莲香阵阵的清修之地,此刻已然化作人间炼狱。 妙谛师太尸身两半,倒在广场中央,那柄曾经名震江湖的地级上品神兵净世白莲剑,剑刃崩裂,灵光黯淡,被一名玄甲龙骧卫随手拾起,呈递上来。 “侯爷,慈航静斋上下,共计七百二十三人,无一漏网,尽数伏诛。” 萧战浑身浴血,长刀拄地,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斩尽杀绝的狠厉。 “掌门妙法,三位大宗师长老,天人境老祖妙谛,全部枭首,首级已装入木盒,待回京之日,可悬于城门,以儆效尤。” 常昀目光扫过下方一片血色狼藉,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慈航静斋敢对大明武勋后代动手,伤他亲兵统领,杀他亲兵,此行不过血债血偿而已。 “做得好。” 常昀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令下去,玄甲龙骧卫即刻封锁全山,一队搜宝库,一队查藏书阁,但凡有价值之物,一件不留,尽数收缴。其余将士,清扫战场,收敛我方将士遗体,伤重者妥善安置,阵亡者,记入忠册,回京之后,本侯亲自请旨,厚葬追封。” “遵令!” 军令如山,片刻之间,整座慈航静斋便进入了有条不紊的搜刮之中。 宝库位于慈航静斋主殿地底深处,由数重禁制与玄铁大门封锁,若是寻常江湖高手,即便攻破山门,也难入宝库分毫。可在镇北军特制的破阵巨锤与玄甲龙骧卫的蛮力冲击之下,不过半炷香时间,厚重的玄铁大门便轰然倒塌。 大门一开,一股浓郁的药香与灵光之气扑面而来。 宝库之内,珠光宝气,琳琅满目。一排排兵器架整齐排列,一柄柄神兵利器灵光流转;一座座玉架之上,放置着大小不一的玉瓶、木盒,其中存放的皆是天地灵萃;墙角数个巨大的铁箱之中,更是堆满了黄金、珠宝、银票,乃是慈航静斋数百年积累的庞大财富。 负责搜查宝库的将领不敢有半分怠慢,亲自清点,片刻之后,一路小跑至常昀面前,单膝跪地,高声禀报。 “侯爷!宝库清点完毕,共计缴获玄级神兵四十三件,件件品质上乘,远超江湖一般玄级;地级神兵四件,除妙谛老祖手中净世白莲剑之外,另有三柄分别为地级中品拂尘、地级下品长剑、地级下品禅杖;天级神兵,一无所获。” 常昀微微颔首。 慈航静斋毕竟只是江南一地宗门,非上古传承,无天级神兵实属正常。地级四件,玄级数十,这般收获,已然堪称丰厚。 “地级宝药三件,皆是可助天人境修士稳固修为、疗伤固本的珍稀灵药;玄级宝药十五件,可助大宗师突破境界、修复经脉;黄级神兵、宝药若干,不计其数。黄金、珠宝、银票共计数千万两,足以供养我十万镇北军数年开销。” 一旁的萧战听得眼中精光爆闪。 镇北军常年驻守北疆,物资匮乏,军饷虽然没有拖欠,但也算不上丰厚,如今一朝缴获如此巨额财富与神兵宝药,简直是雪中送炭。有了这些东西,镇北军的整体战力,必将再上一个台阶。 “好。” 常昀嘴角微扬,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地级神兵,暂由本侯保管,回京之后,论功行赏,有功之臣,必有重赏。玄级神兵,分发玄甲龙骧卫,人手一件,提升战力。宝药之中,地级宝药留作应急,玄级以下,优先救治伤兵,其余入库封存。” “遵命!” 宝库收获惊人,可藏书阁的消息传来,更是让常昀心中一振。 藏书阁位于慈航静斋后山,乃是一栋九层木楼,平日里乃是宗门禁地,即便是核心弟子也难以入内。此刻楼门破碎,书架倾倒,无数典籍散落一地,却无一人敢随意触碰。 “侯爷,藏书阁已彻底清查!” 负责搜查藏书阁的统领满脸激动,双手捧着数卷用金丝包裹的古籍,快步上前。 “此处共收缴功法、武技、医术、阵法典籍数百本!其中,天人级功法一本,名为《慈航净世心经》,乃是慈航静斋传承数百年的根本心法;天人级武技三式,分别为《白莲斩》、《净世禅指》、《普渡剑法》,皆是妙谛老祖压箱底的绝学!” 常昀接过那卷金丝古籍,指尖微微一探,便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浩瀚禅意与精纯真气波动。 《慈航净世心经》,天人级功法! 要知道,整个大明朝廷,天人级功法也屈指可数,唯有皇室宗祠与顶尖军方大佬才能接触。如今他手握此功,无论是用来参悟天人境奥妙,还是日后培养心腹,都是无上重宝。 “大宗师级功法十二本,大宗师级武技十八式,皆是江湖一流水准,远超市面上流传的武学。大宗师之下,先天、宗师级功法武技数百本,包罗万象,甚至还有不少失传已久的上古残篇。另外,属下还在九层顶楼,发现了慈航静斋数百年的秘典卷宗,其中记载了诸多江湖秘闻、宗门恩怨、甚至还有……北蛮与江湖宗门暗中勾结的密信记录!” 最后一句,让常昀眼神骤然一冷。 “呈上来。” 数封泛黄的密信被递到常昀手中,信上字迹清晰,内容触目惊心。除了慈航静斋与北蛮的往来密信之外,还有江南数大门派、甚至朝中部分官员与北蛮暗通款曲的蛛丝马迹,一笔一划,皆是叛国通敌的铁证。 “妙谛老尼一死,这些东西,便是本侯横扫江南乱党、清君侧的最好利器。” 常昀将密信收起,眼中寒芒闪烁。 “很好,藏书阁所有典籍,全部装箱,不得有半点损毁,运回侯府,专人保管。” 至此,慈航静斋数百年积累,无论是神兵、宝药、财富,还是功法、武技、秘典,尽数被常昀一扫而空,一件不留。 整座慈航静斋,被彻底搬空,只剩下一片血色废墟。 常昀立于主殿废墟之上,目光冷冽,望着四周曾经代表着佛门圣地的莲台、佛像、石碑,眼中没有半分敬畏。 江湖宗门,凌驾于皇权之上,敢对皇朝武勋动手,这便是下场。 “萧战。” “末将在!” 常昀声音冰冷,不带半分感情。 “传令,破山伐庙,将慈航静斋所有建筑、佛像、石碑、山门,尽数摧毁。此地,从今往后,不许再存有任何与慈航静斋有关的痕迹,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背叛大明,便是灰飞烟灭,万世不得翻身的下场。” “遵令!” 萧战没有半分犹豫,转身厉声喝道。 “全军听令!破山伐庙,夷平慈航静斋!” 十万镇北军齐齐出动,手持巨斧、铁锤、长枪,如同钢铁洪流一般,冲向那些残存的殿宇、佛像、莲台。 “轰——!” “砰——!” 巨斧劈下,佛像碎裂;铁锤砸落,殿宇倒塌;长枪横扫,石碑崩碎。 曾经庄严神圣的白莲佛像,被硬生生砸成碎块;曾经梵音阵阵的大雄宝殿,化作一片瓦砾;曾经刻满佛门经文的石壁,被彻底夷为平地。 烟尘四起,巨响连天。 不过一个时辰,整座慈航静斋山门遗址,被彻底夷为平地,连一块完整的砖瓦都未曾留下。 江南第一圣地,自此,从地图上,从江湖中,彻底抹去。 常昀静静看着这一切,周身煞气收敛,重新恢复了那副少年侯爷的沉稳与威严。 慈航静斋一灭,江南江湖震动,天下宗门胆寒。 这一战,不仅是为兄弟报仇,更是为大明立威,为皇权立威。 “侯爷,一切已处理完毕。” 萧战上前禀报。 “慈航静斋旧址,已彻底夷平,我已留下三万镇北军驻守此地,清理余孽,防止其他宗门趁机作乱。其余七万将士,返回北疆防线,随时等候军令。” 常昀微微点头。 “做得妥当。” 他抬头望向北方,京城方向,慈航静斋已灭,其他江湖宗门先不急,该回京城了,他可没忘,在慈航静斋搜出的书信。 “玄甲龙骧卫,集结!”常昀一声令下。 八百玄甲龙骧卫,人人身披玄甲,手持崭新的玄级神兵,胯下三阶妖兽战马精神抖擞,瞬间列成整齐冲锋阵型,气势冲天。他们每一个人,都经历了战场杀戮的洗礼,煞气更浓,战力远超之前。 “随本侯,回京!” 常昀翻身上马,破虏刀横挂腰间,一身玄色饕餮吞天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宛如上古战神临世。 “驾!” 马蹄声起,八百玄甲龙骧卫护卫在侧,浩浩荡荡,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战马奔腾,烟尘滚滚,一支精锐之师,如同漆黑利剑,划破江南长空。 身后,是被血洗夷平的慈航静斋废墟;身前,是大明京城的万里江山。 常昀端坐马背,目光深邃,望向远方。 慈航静斋只是开始。 通敌叛国者,祸乱朝纲者,藐视皇权者,阻碍他护国安民之路者…… 凡此种种,他都会一一清算,一个不留。 马蹄声声,节奏整齐,响彻官道。 玄甲龙骧卫的身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江南群山的尽头。 而血洗慈航静斋、镇北侯天人境横扫江南圣地、夷平山门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以惊人的速度,传遍江湖,传向大江南北,传入京城高墙之内。 第十七章 各方反应 常昀率八百玄甲龙骧卫北返的第三日,慈航静斋被镇北军夷为平地、满门无一活口的消息,已如一场席卷天下的狂风,吹遍大明南北每一处江湖地界、每一座城池关隘。 他自始至终未曾封锁消息,甚至在调兵、围山、开战之时,便有不少邻近宗门的眼线、游走四方的江湖客远远观望。那冲天的血腥气、震碎群山的轰鸣、天穹之上天人激战的余威,根本无从遮掩。 当“镇北侯常昀”、“十万边军”、“屠灭江南第一圣地”、“妙谛师太身死”这几个词撞在一起时,整个大明江湖,被硬生生炸翻了天。 消息最先传入的,是与慈航静斋同属佛门重地的少林寺。 少室山,藏经阁顶。 白须如雪的少林寺方丈了然禅师,指尖捏着刚送来的江湖密报,枯瘦的手指微微一颤,浑浊的老眼之中,第一次露出如此凝重之色。 身旁,几位隐居多年的罗汉堂、戒律院首座,皆是气息沉凝,面色难看。 “妙谛师弟……天人境后期,就这么没了?” “慈航静斋数百年基业,白莲净世阵,竟被十万凡俗兵马一冲即碎?” “满门七百二十三人,上至天人老祖,下至洒扫弟子,尽数斩首……这哪里是清理门户,这是灭门,是屠山!” 了然禅师长长一叹,禅心多年不动,此刻却翻涌不息。 “慈航静斋此次,确有过错。先对魏国公徐达之女动手,再伤镇北侯亲卫,按大明律法,按江湖道义,皆是死罪。”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钟: “可错归错,轮不到朝廷边军,持戈入山,斩尽杀绝。”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宗门有宗门的法度。便是真要处决,也该由武林同盟公论,由我等宗门共同定夺。他常昀,以侯府之尊,调北疆十万铁骑入江南,屠灭一门,这是不把天下宗门放在眼中,这是要以皇权,压碎我江湖武道!” 少林寺内,一众高僧沉默。 没人反驳。 少林乃是武林泰山北斗,向来不涉朝堂纷争,可这一次,他们清晰地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今日常昀能灭慈航静斋,明日,若有哪个宗门触怒皇权,下一个被夷平的,会不会是少林? 消息传至峨眉派。 峨眉山金顶,云雾翻腾。 掌门清玄师太望着江南方向,脸色冰寒。 峨眉与慈航静斋同属佛门女修宗门,素来交好,虽知妙谛师太行事偏狭,可终究是同气连枝。 “好一个镇北侯,好一个大明朝廷。” “江湖事,江湖了。他动用大军屠山,与邪魔何异?” “传令下去,紧闭山门,加强戒备,所有弟子不得私自下山,不得与朝廷官员发生任何冲突。另外,修书送往少林、武当、阴葵派、花间阁,共商应对之策。” 峨眉上下,瞬间进入戒备状态。 而在南疆密林深处,阴葵派总坛。 血色宫殿之中,香气靡丽,却又暗藏杀机。 当代阴葵派主,人称“魅心夫人”的苏媚,一身红衣如血,慵懒地倚在玉榻之上,指尖把玩着一枚血色玉铃,听着手下探子的汇报,嘴角勾起一抹冷媚而危险的笑意。 “慈航静斋……灭了?” “妙谛那个老尼姑,居然死在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少年侯手里?” 她轻笑出声,声音柔媚入骨,却字字冰寒。 “妙谛是蠢,敢去碰大明军方的逆鳞。但这常昀,是真狠。” “不动则已,一动便是灭门屠山,连一个活口都不留。这种人,比朝堂上任何文官,比江湖中任何魔头,都要可怕。” 身旁,一位大宗师境的护法低声道。“主上,朝廷这是要对江湖下手了吗?我们阴葵派……” “急什么。” 魅心夫人摇了摇指尖的玉铃,铃声轻响。 “常昀这一刀,斩的是慈航静斋,敲的是所有宗门。他在告诉天下人——从今往后,江湖不得干政,宗门不得欺官,凡触碰大明皇权者,杀无赦。” “传令下去,约束门下弟子,近期不得生事。但也要让所有人都记住,朝廷真要赶尽杀绝,我江湖宗门,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江南风月之地,花间阁。 这是一个以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闻名,却暗中掌控江南大半情报与地下势力的宗门,阁内高手如云,更有一位天人境老祖坐镇。 得知消息后,花间阁内一片死寂。 阁主花间客一身白衣,手持玉扇,扇面停在半空,久久未动。 “慈航静斋一灭,江南江湖,变天了。” “以前是宗门不理朝堂,朝堂不涉宗门。现在常昀一脚踩碎这条线,往后,谁还能安心修行?” “没有天人境的小宗门,怕是要夜夜难眠了。” 事实,也正如他所料。 那些没有天人境坐镇、甚至连大宗师都寥寥无几的小门小派,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直接陷入了无边恐慌。 衡山脚下一处二流宗门,掌门连夜召集所有长老。 “都听好了!从今日起,山门紧闭,任何人不得外出,不得议论镇北侯,不得与官府发生任何冲突!” “慈航静斋是什么地方?天人境老祖,地级神兵,护山大阵,都被十万大军碾成了渣!我们这点家底,人家一个冲锋,就没了!” 太行山寨,一群占山为王的江湖草莽,更是吓得直接解散了山寨,四散奔逃。 “朝廷这是要清剿江湖了!连圣地都敢灭,何况我们这些山寨?” “快跑吧,再不走,下一个被屠的就是我们!” 一时间,大明江湖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宗门之间,暗流涌动,有人愤怒,有人忌惮,有人惶恐,有人暗中串联,只待一个契机,便要联手向朝廷施压。 而在这一片哗然之中,唯有武当山,态度截然不同。 武当之巅,云海翻腾。 一位身着朴素道袍、须发皆白、身形看似瘦弱的老者,负手立于崖边,正是天人境巅峰,武林神话——张三丰。 他听完小道童的禀报,非但没有半分怒色,反而抚须轻笑,眼神通透如日月。 “妙谛这老尼,早年便心术不正,执念太深,以佛门圣地之身,行掳掠幼童之事,死得不冤。” “常昀这孩子,有血性,有担当,更有军人骨。” “江湖规矩,不能凌驾于家国大义之上。慈航静斋残害忠良之后,与通敌叛国何异,便是贫道在此,也不会留情。” 一旁的武当七侠之一,闻言一愣。 “师父,您不觉得朝廷太过霸道,坏了江湖规矩吗?” 张三丰摇头,目光望向京城方向,意味深长。 “规矩,从来都是强者定的。” “常昀这一刀,不是乱杀,是立威,是正纲。大明安稳,天下百姓才能安稳,江湖,才能安稳。” “他没有错。错的,是那些看不清大势,还想凌驾于王朝之上的宗门。” 武当山,自始至终,平静如常。 张三丰这一句话,便等于给整个江湖定下了一个隐然的基调—— 这一次,武当,站朝廷,站常昀。 当江湖还在沸腾之时,大明帝都,应天府,早已炸开了锅。 消息传入京城的那一刻,皇宫之内,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的洪武大帝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案,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常昀!好一个镇北侯!” “不愧是常遇春之子,有其父之风,有雷霆手段!” “慈航静斋敢动朕的开国勋贵,敢通北蛮,杀得好,杀得痛快!” 而在朝堂之外,京城各大武勋世家,更是一片欢腾。 魏国公府,徐达亲自站在府门前,听完下人汇报,一向沉稳的他,眼中精光爆射,重重一握拳。 “好侄儿!够种!” “敢为妙锦出头,敢为麾下儿郎报仇,灭得好!” “慈航静斋动我徐家之人,便是与整个大明武勋集团为敌!常昀这一刀,斩的是慈航静斋,稳的是我们这些武勋的心!” 徐府上下,人人振奋。 徐妙锦虽受了惊吓,却也在府中静养,得知常昀为她血洗慈航静斋,心中又是震撼,又是高兴,更多的,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安稳。 除了魏国公府,常府、汤和府、蓝玉府等一众军方世家,全部沸腾。 各大武勋世家的子弟,纷纷走上街头,大肆宣扬镇北侯的赫赫神威。 “你们知道吗?镇北侯天人境,一刀斩杀慈航静斋天人老祖!” “十万镇北军,一冲破圣地大阵,屠尽叛宗!” “敢动我们武勋之人,这就是下场!” 在他们眼中,常昀不只是少年侯爷,更是军方新生代的旗帜,是捍卫他们这些开国勋贵利益的尖刀。 常昀胜,便是他们胜;常昀威,便是武勋威。 一时间,整个京城的军方势力,对常昀赞不绝口,声望暴涨。 而文官集团的态度,则要复杂得多。 以文臣为首的翰林院、六部九卿,大多对常昀私自调兵、屠戮宗门一事颇有微词。 在他们看来,边军不得擅离防区,这是铁律;江湖宗门,应交由大理寺、刑部审判,而非直接屠山。 不少文官私下议论,说常昀暴戾、嗜杀、目无章法、恃武乱法。 可当他们也知道常昀此行到底是为了什么,所有的指责,都只能硬生生咽回去。 于理,常昀越权。 于情于义,于国威,常昀立了大功。 “镇北侯虽行事过激,然,扬我国威,震慑外敌,清剿叛宗,功大于过。” “慈航静斋敢对我大明武勋后代动手,本就是死罪,侯爷此举,也算正途。” 文官们虽依旧看不惯常昀这等杀伐果断的武夫作风,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一次,常昀做得让大明在天下面前,挺直了腰杆。 朝野上下,几乎一片赞誉。 武勋赞其勇,文官认其功,皇帝悦其威。 唯独在这一片叫好声中,有一个人,恨,怕,厌,弃,五味杂陈,心如死灰。 胡府,后院绣楼。 这里是整个京城最精致、最雅致的院落之一,陈设清雅,书香弥漫,处处透着书香门第的温婉。 胡若曦年方十六,容貌清丽,气质脱俗,自幼饱读诗书,精通琴棋书画,是京城有名的才女。 在她的世界里,只有诗词歌赋、琴音书画、风花雪月,是不染尘埃的云端之人。 她与常昀的婚约,乃是朱元璋亲自指婚,意为文武结合,安抚文武两党。 胡若曦从一开始,便对这门婚事极为抵触。 在她心中,常昀是什么人? 是边军武夫,是杀人如麻的战将,是满身血腥、粗鄙不文、只懂挥刀砍杀的莽夫。 与她心中那种温文尔雅、满腹经纶、温润如玉的如意郎君,相差十万八千里。 这一次,慈航静斋被灭门的消息,传入她耳中的那一刻,胡若曦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她瘫坐在软榻之上,脸色惨白,手中的琴弦“铮”地一声崩断,割破指尖,鲜血渗出,她却浑然不觉。 “你说什么……常昀他……他带着十万大军,把慈航静斋……全杀了?” 前来报信的侍女吓得瑟瑟发抖,低声道。 “小姐,千真万确……整个江南都传遍了。慈航静斋七百多人,上至老尼姑,下至小弟子,一个没留,山门都被夷平了……满地都是血……” “啊——” 胡若曦捂住耳朵,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眼中满是恐惧与厌恶。 她想象不出那是何等惨烈的画面。 佛门圣地,血流成河,尸横遍野,而制造这一切的,竟是她未来的夫君,那个要与她共度一生的男人。 “血腥……残暴……魔鬼……” 她喃喃自语,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眼神之中,充满了绝望。 在她的认知里,杀人已是大罪,何况屠灭一宗,七百多条人命。 那是双手沾满鲜血,罪孽深重的屠夫。 “我不嫁……我死也不嫁给这种人!” 胡若曦猛地抬起头,清丽的容颜扭曲,带着刻骨的抗拒。 “他是个武夫,是个屠夫,是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恶魔!我是书香门第之女,我是文官之首的女儿,我怎么能嫁给这样一个人?” “他日嫁入侯府,日日对着一个双手染满鲜血、一言不合便拔刀杀人的魔头,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越想越怕,越想越绝望。 窗外的风一吹,她都仿佛闻到了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仿佛看到常昀手持那柄染满鲜血的破虏刀,站在她的面前。 那不是夫君。 那是索命的修罗。 “父亲!父亲!” 胡若曦猛地起身,跌跌撞撞地冲下楼,直奔胡惟庸的书房,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女儿不要嫁常昀!女儿死也不嫁!” “他是个杀人魔头,他屠了整个宗门,他手上全是血!女儿不能嫁给这样的人!求父亲退婚!求父亲向陛下请旨,取消这门婚事!” 胡惟庸看着女儿崩溃的模样,眉头紧锁,长长一叹。 他站起身,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眼神复杂。 “若曦,冷静点。” “这门婚事,是陛下金口玉言,亲自指婚。你以为,说退就能退?” “常昀灭慈航静斋,乃是陛下默许,武勋拥戴,朝野称赞。他现在声望如日中天,你此时说他是魔头,传出去,不仅你会出事,连我胡家,都会大祸临头。” 胡若曦哭得浑身颤抖,心沉入谷底。 她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 可她实在无法接受。 让她嫁给一个屠宗灭门、双手沾满血腥的武夫,与他同床共枕,侍奉左右,对她而言,不是婚姻,是炼狱。 她缓缓后退,摇着头,眼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绝望。 “我不嫁……谁也逼不了我……” “就算是死,我也绝不踏入镇北侯府一步。” 绣楼之内,温婉才女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冰封。 她对常昀,没有半分爱慕,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厌恶、恐惧与排斥。 而此刻的官道之上。 常昀并不知道京城之中的风起云涌,更不知道自己的未婚妻,已经将他视作魔鬼,宁死不嫁。 他一身玄甲,端坐马背,破虏刀横腰,目光锐利如刀,望向越来越近的京城轮廓。 慈航静斋只是第一步。 搜出来的通敌密信还在他怀中,朝中奸佞,江南乱党,北蛮强敌…… 他的路,还很长。 马蹄声声,踏碎长空。 少年镇北侯,带着一身铁血煞气,带着横扫圣地的赫赫神威,带着满车的神兵宝药、功法秘典,即将重返帝都。 第十八章 御书房见驾,龙颜大怒 镇北侯常昀率十万镇北军、八百玄甲龙骧卫踏平慈航静斋的消息,早在数日前便如惊雷般滚遍了大江南北。江湖震动,朝野哗然,有人赞其铁血镇世,扬大明天威,有人斥其杀伐过盛,目无江湖规矩。 可无论褒贬,无人敢否认一件事——自常昀斩杀北蛮天人境蛮祖、封镇北侯之后,这位常家三公子,已是大明朝堂之上,最锋芒毕露、最令敌胆寒的一柄绝世利刃。 十万大军三万驻扎慈航静斋旧址,七万大军回归北境边境,,玄甲龙骧卫随常昀回到开平王府休整。 刚至开平王府外,一道尖细却恭敬的声音便匆匆传来。 “镇北侯常昀接旨——” 一名身着绯色内官服饰的宦官快步而来,面色恭敬,不敢有丝毫怠慢。眼前这位可是连天人境宗门都敢连根拔起的狠人,便是宫中权势滔天的太监,见了他也要客客气气。 常昀勒住马缰,战马希聿聿一声嘶鸣,稳稳停住。 “公公何事?” 他声音平淡,不带半分起伏。 那宦官连忙躬身行礼。 “侯爷,陛下在御书房等候,听闻您班师回城,龙颜大悦,迫不及待要见您,让奴才第一时间前来传召,片刻都不能耽搁。” 常昀微微颔首,眼中并无意外。 他踏平慈航静斋,搜出通蛮铁证,此事关乎大明江山社稷,朱元璋身为开国帝王,怎可能不急着知晓详情。 “本侯知道了,前面带路。” “是,侯爷请。” 宦官不敢多言,连忙在前引路。常昀翻身下马,将战马交给亲卫,只随身携带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从慈航静斋藏书阁搜出的所有书信与证据,战甲未解,佩刀未卸,便径直向着皇宫方向而去。 一路入宫,禁卫军、内侍宫女见了常昀,无不躬身避让,眼神中满是敬畏。 这位年轻的镇北侯,先是北境一战,斩杀北蛮天人境蛮祖,一举奠定大明朝北疆数十年太平,如今又以雷霆手段,覆灭敢对大明功勋之臣家属下手的慈航静斋,功绩之大,早已盖过了朝中许多老将。 御书房外,值守的太监见常昀到来,连忙入内通传。 片刻后,里面传来朱元璋那威严沉稳的声音。 “让常昀进来。” “是。” 常昀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走入御书房。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陈设简朴却不失威严,朱元璋身着龙袍,正坐在御案之后,批阅奏折。 虽已年过五十,可这位开国帝王依旧精神矍铄,双目炯炯有神,不怒自威,周身隐隐有龙气环绕,那是执掌天下、威压四海的帝王气势。 听到脚步声,朱元璋放下手中朱笔,抬眼看向常昀,目光一扫,落在他身上未卸的战甲、战甲上尚未完全干涸的淡淡血痕,眼中顿时露出一丝满意与欣赏。 “常昀,你可算回来了。” 朱元璋开口,声音带着帝王的威严,却又不失对功臣的亲近。 “朕等你,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常昀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利落,不失武将风骨。 “臣,常昀,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平身。” 朱元璋抬手,语气爽朗。 “无需多礼,这里只有君臣,没有繁文缛节。朕问你,慈航静斋一事,你办得如何?” 常昀直起身,面容平静,声音清晰有力。 “回皇上,臣奉陛下天威,率十万镇北军、八百玄甲龙骧卫,直捣慈航静斋山门,将其一众逆徒尽数剿灭,鸡犬不留。慈航静斋山门已被焚毁,宗门内所有功法、宝物、藏书,皆已封存,待运回应天府。” “好!好!好!” 朱元璋连说三个好字,龙颜大悦,猛地一拍御案,显得极为兴奋。 “朕就知道,你常昀不会让朕失望!那慈航静斋,自诩名门正派,高高在上,插手朝堂,干预朕的功臣家事,简直是无法无天!你替朕拔了这颗毒瘤,大快人心,大快人心啊!” 在朱元璋眼中,慈航静斋早已不是什么江湖宗门,而是一股游离于皇权之外、妄图干涉朝政的势力。 徐达是他的开国功臣,万里长城,慈航静斋敢对徐达之女徐妙锦出手,便是在打他大明皇室的脸,更何况,此宗门还敢暗中勾结北蛮,这更是触及了朱元璋的逆鳞。 常昀杀伐果断,直接灭门,非但没有让朱元璋觉得不妥,反而正中下怀。 帝王之道,本就需要铁血手段震慑四方,无论是外敌,还是江湖势力,但凡敢挑衅大明皇权者,都该死。 “那慈航静斋的天人境老祖,可曾伏诛?” 朱元璋又问道,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回皇上,那老尼仗着天人境修为,打伤我麾下大宗师萧战,致使我军两名天人境修士战死,” 常昀语气微沉,身上煞气一闪而逝。 “臣亲自出手,以天人境中期修为,将其斩杀于山门之前,挫骨扬灰,以慰我大明将士英灵。” “杀得好!” 朱元璋眼中杀意凛然。 “敢伤我大明将士,便是死一万次都不够!常昀,你此战,扬我国威,震慑江湖,功不可没!” 他站起身,走到常昀面前,上下打量着这位年轻得过分的镇北侯,越看越是满意。 常遇春是他的爱将,勇猛无双,如今常昀继承常家勇猛,更青出于蓝,年纪轻轻便踏入天人境,有勇有谋,杀伐果断,正是他大明江山最需要的栋梁之臣。 “你北境斩蛮祖,朕封你为镇北侯,赐你天级上品宝弓逐月,天级宝药一株,地级宝药十株,如今你踏平慈航静斋,再立新功,朕也不亏待你。” 朱元璋语气郑重,开口封赏。 “慈航静斋乃是传承数百年的天人境宗门,底蕴深厚,收藏无数,其宗门内所有功法、秘籍、天材地宝、神兵利器,朕一分不要,尽数归你所有!” 此言一出,常昀并未有半分意外,慈航静斋的收藏对其他宗门来说可能是一笔极为丰厚的财产,但对于继承了元朝大部分遗产的大明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 但常昀还是再次躬身,语气真诚。 “臣,谢陛下隆恩!陛下如此信任臣,臣万死难报,必以余生镇守大明江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朕要的不是你万死,而是你长命百岁,替朕镇守四方,护我大明江山永固!” 朱元璋扶起常昀,哈哈大笑,心中极为畅快。 他之所以如此大方,一来是赏罚分明,功臣必赏;二来,也是将常昀彻底绑在大明皇室的战车上。如此重赏,足以让常昀对他死心塌地。 “你能有这份心,朕心甚慰。” 朱元璋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话锋一转。 “对了,朕听闻,你在慈航静斋藏书阁,找到了一些不得了的东西?” 常昀心中一动,知道朱元璋所说的,便是慈航静斋与北蛮勾结,以及朝中官员通敌的书信证据。 他没有丝毫隐瞒,当即取出一叠用油纸仔细包裹好的书信,双手奉上。 “回皇上,臣正是要向陛下禀报此事。慈航静斋看似名门正派,实则狼子野心,臣在其藏书阁密室之中,搜出了这些书信,皆是慈航静斋与北蛮往来密信,除此之外,还有朝中不少官员,暗中与慈航静斋勾结的证据,一笔一划,清清楚楚,铁证如山。”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龙颜一沉,接过那叠书信,手指微微用力。 他最恨的,便是背叛。 北蛮是大明死敌,朝中官员敢与敌勾结,与慈航静斋眉来眼去,意图不轨,这是在挖他大明的根基!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翻腾的怒火,拆开最上面一封书信,仔细阅读起来。 书信之上,字迹清晰,内容触目惊心。 慈航静斋老祖与北蛮王族暗中往来,约定待北蛮再次南下之时,慈航静斋便在中原起事,扰乱大明后方,里应外合,覆灭大明。更有甚者,慈航静斋多年来,一直暗中培养势力,拉拢朝中失意文臣、被贬武将,收集朝廷机密,传递给北蛮。 一封封书信看下去,朱元璋的脸色越来越冷,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御书房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好几度。 他手指紧握,指节发白,龙目之中,杀意如刀,几乎要溢出来。 “好……好一个慈航静斋……好一群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无尽的杀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一般。 他征战天下,推翻元朝,建立大明,为的就是让百姓安居乐业,让江山稳固。可偏偏有这些乱臣贼子,为了一己私利,不惜勾结外敌,出卖大明利益,简直罪该万死,株连九族都不足以泄愤! “朕本以为,慈航静斋只是狂妄自大,敢插手朕的家事,干预朝堂,没想到……没想到他们竟然通敌叛国,与北蛮勾结,意图颠覆我大明江山!” 朱元璋怒极反笑,笑声中满是杀意。 “常昀,你灭了慈航静斋,何止是功,你这是救了朕的江山!” 若不是常昀果断出手,踏平慈航静斋,等到北蛮南下,慈航静斋在中原发难,里应外合,大明必将陷入大乱,战火再起,百姓流离失所。 一想到这里,朱元璋便不寒而栗,对那些暗中勾结的官员,更是恨之入骨。 常昀静立一旁,一言不发,静待朱元璋处置。 他深知朱元璋的性格,杀伐果断,对叛徒从不手软,此事一旦爆发,必将在朝中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朱元璋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将那些书信重重放在御案上,目光锐利如刀,看向殿外。 “来人!” “奴才在!” 守在门外的太监连忙躬身入内。 “传朕旨意,即刻召锦衣卫指挥使毛骧,来御书房见驾!” 朱元璋语气冰冷,不容置疑。 “是,奴才遵旨!” 太监不敢耽搁,连忙快步跑出去传旨。 御书房内,再次恢复寂静,只有朱元璋压抑的喘息声,以及他眼中不断跳动的杀意。 锦衣卫,乃是朱元璋亲自设立的特务机构,只听命于皇帝,负责监察百官,巡查缉捕,审讯断案,手段狠辣,是朱元璋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此事涉及通敌叛国,牵扯朝中众多官员,交给锦衣卫处理,再合适不过。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身着锦衣卫绯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容冷峻,步履如风,快步走入御书房,单膝跪地。 “臣,毛骧,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朱元璋声音冰冷。 “谢陛下。” 毛骧站起身,垂首而立,不敢抬头直视朱元璋。 他能感受到御书房内压抑的气氛,知道必定是出了天大的事情。 朱元璋指着御案上的书信,冷冷开口。 “毛骧,你看看这些东西。” 毛骧心中一凛,上前一步,拿起书信,快速翻阅起来。 越看,他的脸色越是凝重,额头渐渐渗出冷汗。 通敌叛国,勾结北蛮,牵扯朝中官员,还有慈航静斋这等天人境宗门参与其中,这等大案,堪称开国以来第一重案! 一旦彻查,必将血流成河,朝中不知多少人头落地。 “陛下……” 毛骧声音微颤。 “你也看到了。” 朱元璋眼神阴鸷,语气冰冷刺骨。 “慈航静斋通敌叛国,已被常昀剿灭,死有余辜。而这些书信中牵扯到的朝中官员,一律视为叛臣贼子,勾结外敌,罪无可赦!” “朕命你,即刻率领锦衣卫,秘密彻查此案!” “凡是书信之上有名字的,一律秘密抓捕,严加审讯,深挖党羽,无论涉及到谁,官职多大,背景多深,一律严查到底,不许有任何姑息!” “证据确凿者,不必上奏,先抓后审,抄家灭族,以儆效尤!” 每一句话,都带着无尽的杀意,让毛骧心中一寒,连忙躬身领旨。 “臣,遵旨!臣必定彻查到底,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叛臣贼子,不负皇上所托!” “好。” 朱元璋点点头,将所有书信推到他面前。 “这些证据,全都交给你,此事,朕只看结果,不问过程。记住,秘密行事,不要打草惊蛇,朕不希望,因为这些跳梁小丑,扰乱朝纲,影响大局。” “臣明白!” 毛骧小心翼翼地将所有书信收好,贴身藏好,再次躬身行礼,转身快步退出御书房。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将要掀起一场席卷整个应天府的腥风血雨。 御书房内,朱元璋看着毛骧离去的背影,周身杀意依旧未散。 这群叛臣贼子,竟敢背叛他,背叛大明,那就休怪他心狠手辣。 常昀静立一旁,始终没有插话。 他是武将,只管征战沙场,斩敌平叛,朝堂彻查、清洗百官之事,自有朱元璋与锦衣卫处理,他不会过多参与,这是身为臣子的本分。 朱元璋平复了一下心中的怒火,转头看向常昀,脸色渐渐缓和下来。 “常昀,此事多亏了你。若不是你心思缜密,搜出这些证据,我大明还不知要被这群蛀虫蒙在鼓里多久。” 朱元璋语气真诚。 “你不仅灭了慈航静斋,还揪出了朝中叛徒,此功,朕记在心里。” “为国尽忠,乃是臣的本分,不敢言功。”常昀躬身道。 朱元璋摆了摆手,笑道。 “你不必过谦,该是你的功劳,一分都不会少。你的镇北侯府,朕早已下令工部加紧修建,如今已是接近竣工,最多十日,便可彻底完工,到时候,你便可迁入侯府,真正在应天府立足。” 提到镇北侯府,常昀心中微微一动。 朱元璋又继续说道。 “侯府竣工之后,用不了多久,便是你与胡惟庸之女胡若曦的大婚之日。朕亲自为你赐婚,这门婚事,乃是天作之合,你常家与胡家联姻,一文一武,相得益彰,也是一段佳话。” 说到婚事,常昀沉默了一下。 他并非不近女色,只是一心向武,征战沙场,对儿女情长之事,本就不甚在意。这门婚事乃是朱元璋亲自赐婚,君命难违,他自然不会拒绝。 只是他也知道,胡家那位十六岁的小姐胡若曦,似乎对这门婚事极为不满,心中抵触。 他是双手沾满血腥的武将,斩过天人,灭过宗门,杀伐过重,而胡若曦却是书香门第出身的大家闺秀,向往的是温文尔雅、满腹经纶的文人君子,两人本就不是一路人。 朱元璋何等老谋深算,一眼便看出了常昀的心思,当即开口,语气郑重。 “常昀,朕知道你在想什么。” “胡家那丫头,年纪尚小,未经世事,心思单纯,听闻你杀伐过重,心中难免有些抵触,这也是人之常情。” 朱元璋缓缓说道。 “女孩子家,心思细腻,向往温文尔雅的夫君,很正常。” “但你要明白,你是我镇北侯,是我大明的擎天玉柱,顶天立地的英雄。她年纪小,不懂事,等日后嫁入侯府,与你朝夕相处,自然会明白你的好。” “朕不希望,因为这儿女情长的小事,分散你的精力。” 朱元璋语气严肃起来。 “你如今正是修为精进、为国征战的关键时期,北境虽平,可天下未定,周边诸国虎视眈眈,江湖势力暗流涌动,朕还需要你替朕镇守四方,需要你突破更高境界,成为我大明第一强者。” “婚事之事,你不必过多操心,一切自有朕为你安排。胡惟庸那边,朕也会敲打一番,让他好好管教女儿,莫要生出什么事端。” “你只需安心修炼,打理军务,筹备大婚即可。其他的琐事,不必放在心上。” 常昀心中一暖,躬身行礼。 “臣遵旨,谢陛下体谅。” 朱元璋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的确不想因为婚事这种琐事,影响自己的修炼与军务。胡若曦抵触也好,不满也罢,君命如山,这门婚事已成定局,他不会更改,也不会因为一个女子的心思,而动摇自己的道心。 武者,当一往无前,心无旁骛,岂能被儿女情长所困。 “你明白就好。” 朱元璋满意地点点头。 “你刚班师回朝,一路辛苦,朕也不留你了,你先回去休整。侯府一应事物,自有下人打理,大婚的礼仪、流程,也会有专人教你,你无需费心。” “朕只希望,你能尽快稳固修为,早日突破天人境后期,甚至更高境界,成为我大明真正的镇国神将!” “臣,定不负陛下所望!” 常昀沉声道。 “去吧。” “臣告退。” 常昀再次躬身行礼,转身退出御书房。 看着常昀挺拔而沉稳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朱元璋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重新坐回龙椅之上,目光落在御案之上,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帝王的深沉与冷厉。 “慈航静斋已灭,通敌官员待查,常昀此子,锋芒太盛,却也忠心可用……一文一武,相互制衡,这大明江山,才能稳如泰山……” 第十九章 徐达来访 常昀自皇宫御书房退出时,天边夕阳已斜斜挂在应天府城楼檐角,将漫天云霞染成一片金红。 他身上那袭征战归来的玄色战甲虽已简单擦拭过,甲缝深处仍残留着几分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常昀径直回到开平王府。 王府门前侍卫见常昀归来,无不躬身行礼,眼神之中满是敬畏。 “三公子回来了!” 常昀微微颔首,步履沉稳踏入王府。 前院客厅之中,已然传来阵阵交谈之声,不似寻常闲谈,反倒带着几分郑重。常昀脚步微顿,听那声音熟悉得很,略一思索,便辨出来人身份。 是魏国公徐达。 他心中了然。 此番慈航静斋之事,起因便是慈航静斋长老出手强抢徐达三岁幼女徐妙锦。徐增寿登门求助,他出手教训静玄师太,为了找到慈航静斋山门,派亲兵统领萧战前往,致使他重伤,损失两名先天境亲卫,他才一怒发兵,踏平慈航静斋。 于公,是维护大明勋贵尊严,于私,是为自家兄弟报仇。徐达此刻登门,既是道谢,也是探望。 常昀收敛周身淡淡煞气,抬手推开客厅大门。 门内声音一顿,几道目光同时投来。 主位之上,坐着常昀之父,开平王常遇春,一身武将气势沉凝如山。身旁开平王妃面容温婉,看向常昀的眼神之中满是藏不住的关切与骄傲。 下首客座,端坐一人,眉目威严,身形挺拔,正是大明开国第一武将,魏国公徐达。 徐达身侧,立着两位女子。 年长一位约莫豆蔻年华,眉眼清丽,气质温婉,一看便是大家闺秀风范,乃是徐达次女徐妙清。她见常昀进门,目光微微一触,便连忙低下头,脸颊微泛红潮,恭敬行礼。 而在徐达身侧最显眼之处,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不过三岁年纪,穿着一身鹅黄色小裙,梳着两个圆圆的发髻,肌肤白皙,眉眼精致如画,一双大眼睛清澈透亮,宛如一汪清泉,正是徐达最疼爱的三女,天生仙骨、百脉俱通的徐妙锦。 徐妙锦年纪尚幼,不知何为天人境,不知何为宗门覆灭,只知道前些日子有个凶巴巴的老尼姑要把她带走,是眼前这位常昀大哥哥出手,将那恶人赶走,后来又带人把那些欺负她的坏人全部打跑了。 在她小小的心里,常昀便是天底下最厉害、最可靠的人。 常昀刚一进门,徐妙锦那双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大哥哥!” 一声软糯清脆的呼喊,打破了厅内的沉静。 不等众人反应,三岁的小丫头立刻迈开两条短短的小腿,像一只欢快的小蝴蝶,径直朝着常昀冲了过来。 常昀微微一怔。 他身上战甲未卸,气息未敛,纵然刻意压制,那股斩杀天人、覆灭宗门的凛冽煞气依旧隐隐弥漫。莫说稚童,便是大宗师境高手近身,也会心生寒意。可眼前这小丫头,竟是半点不惧。 她跑得有些急,小短腿踉跄了一下,眼看便要摔倒。 常昀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轻轻一扶。 掌心触到那柔软温暖的小小身子,那一身坚如钢铁的武道意志,竟在这一刻莫名柔和了几分。他自幼浸淫武道,心坚如铁,双手握弓持刀,斩过的敌人、屠过的蛮夷不计其数,满手血腥,杀伐缠身,向来不习惯与人这般亲近,尤其是这般年幼的孩童。 可徐妙锦却像是完全感受不到他身上的冷意与血腥气一般,一把抓住常昀垂在身侧的披风衣角,小脑袋仰起,仰着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冲着常昀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开心得不得了。 “大哥哥,你回来啦!” 她的声音软糯清甜,像一捧融化的蜜糖,一下子冲淡了常昀身上那久经沙场的冷硬与肃杀。 常昀低头,看着眼前这双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 这双眼睛里,没有敬畏,没有恐惧,没有对他双手血腥的忌惮,更没有江湖人那般复杂的目光,只有纯粹的亲近与依赖。 常昀紧绷的嘴角,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连声音都放轻了许多,不复面对敌人时的冷冽,也不复面对朱元璋时的恭敬疏离,多了一丝难得的温和。 “嗯,哥哥回来了。” 简单一句话,却让徐妙锦笑得更加开心。 她小手紧紧抓着常昀的披风,一点也不嫌弃那披风之上残留的淡淡血腥气,反而像是抱着最安心的依靠,小身子轻轻蹭了蹭,一副亲昵无比的模样。 徐达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不禁流露出几分暖意与欣慰。 他这一生,征战四方,杀伐不在常昀之下,可对这个自幼便展现出绝世仙姿的幼女,却是疼到了骨子里。前些日子慈航静斋长老上门强抢,几乎让他惊出一身冷汗。若不是常昀及时出手,后果不堪设想。 后来常昀一怒之下,率十万大军踏平慈航静斋,更是为徐家彻底根除了后患。 “常昀,你可算回来了。” 徐达站起身,声音沉稳,带着长辈的温和,也带着同级勋贵之间的敬重。 “上位……陛下已经召你见过了?” 常昀微微颔首,一手轻轻扶着徐妙锦,防止她摔倒,对着徐达拱手行礼。 “魏国公。方才刚从御书房退出来,陛下对慈航静斋一事,颇为满意。” 常遇春坐在主位之上,看着自己这个三子,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骄傲。 想当年,常昀自幼沉默寡言,只一心向武,谁也不曾想到,此子竟能在如此年纪便踏入天人境,北境一战惊天下,如今更是一怒灭宗门,威震江湖朝野。 他看着徐妙锦紧紧抱着常昀披风不放的模样,又看了看徐达与徐妙清,心中了然。 今日徐达携女登门,一是为了道谢,二是为了亲近。两家皆是大明顶级武将勋贵,本就交情深厚,经此一事,情谊只会更重。 常遇春与开平王妃对视一眼,心中默契生出。 他们在场,反倒有些拘束,不如先行退去,让常昀与徐达自行交谈。 常遇春轻轻咳嗽一声,对着常昀使了一个眼色,那眼神之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徐达一家是贵客,更是自家挚友,你亲自款待,好好说话,不可再像战场上那般杀伐气逼人。 常昀何等聪慧,瞬间会意。 常遇春当即起身,笑道。 “你们慢慢聊,府中酒菜早已备好,你们尽管畅谈,我与王妃先去后院处理一点琐事,不打扰你们。” 开平王妃也温柔一笑,目光在常昀身上停留片刻,满是叮嘱,随即跟着常遇春一同起身。 “妙锦,乖,先跟姐姐玩,不要胡闹。” 徐妙清轻声叮嘱。 徐妙锦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小身子紧紧黏在常昀身边,小手抓着他的披风,摇头晃脑。 “不胡闹,妙锦很乖。” 众人皆是失笑。 片刻之间,客厅之内便只剩下常昀、徐达、徐妙清以及那个紧紧抱着常昀衣角的徐妙锦。 下人轻手轻脚奉上热茶,随即躬身退下,关上了厅门。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徐妙锦偶尔发出的细碎笑声。 徐达看着常昀,眼神郑重,缓缓开口,声音之中带着几分真诚谢意。 “常昀,此番慈航静斋之事,老夫代表徐家,谢过你了。” 他身份何等尊贵,大明魏国公,与常遇春同辈,地位尊崇,此刻却对着一个晚辈郑重道谢,可见心中感激之深。 “魏国公言重了。” 常昀微微欠身,语气沉稳。 “慈航静斋目无大明法度,强掳勋贵之女,本就罪该万死。我出手,既是为徐家解围,也是为朝廷扬威,谈不上一个谢字。” “话不能这么说。” 徐达摇头,语气严肃。 “当日慈航静斋长老出手,乃是天人境之下最顶尖的大宗师,寻常人根本拦不住。若不是你及时出手,妙锦后果不堪设想。后来慈航静斋老祖出手,打伤萧战,害死我大明两位天人境修士,你一怒发兵,踏平其山门,更是断了我徐家日后所有隐患。” “这份恩情,徐家记下了。” 常昀沉默片刻,没有再推辞。 武将之间,不必过多虚言,一句记下,便重逾千斤。 “妙锦年纪小,不懂事,这些日子,一直念叨着你。” 徐达看着黏在常昀身边的幼女,眼中满是宠溺。 “她只知道,是你保护了她,赶走了坏人。” 徐妙锦仰着小脸,笑嘻嘻地补充:“大哥哥最厉害了,把坏女人都打跑了!” 常昀低头,看着小丫头一脸崇拜的模样,心中那片常年被武道与杀伐占据的角落,竟悄然泛起一丝暖意。 他这一生,注定是一条铁血杀伐之路。 北斩蛮祖,西平乱臣,覆灭宗门,震慑江湖。 世人敬畏他,惧怕他,敬佩他,也有人忌惮他、非议他。 胡家小姐胡若曦厌恶他双手血腥,不愿嫁给他;江湖诸多门派觉得他过于狠厉,不该擅自灭门;朝中部分文臣也觉得他杀伐过盛,有失仁厚。 唯有眼前这个三岁稚童,不问他杀过多少人,不问他灭过多少门,不忌惮他身上血腥,不畏惧他一身煞气,只知道他是保护自己的人,便毫无保留地亲近依赖。 这份纯粹,在这尔虞我诈的世界,显得格外珍贵。 常昀轻轻抬手,动作生疏却轻柔,摸了摸徐妙锦的小脑袋。 “以后,不会有人再欺负你了。”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以他如今天人境中期的修为,以镇北侯之位,以十万镇北军与玄甲龙骧卫在手,只要他在一日,便无人敢再动徐妙锦一根手指头。 徐妙清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幕,脸颊微微泛红,眼神之中带着几分复杂。 她自幼饱读诗书,见识不凡。她知晓常昀的战绩,知晓他的强大,更知晓他如今在大明的地位。北境斩蛮祖,一战成名;慈航静斋灭门,威震天下。 这样的男子,铁血,强大,忠诚,手握重兵,深得帝心,是无数名门闺秀心中最理想的夫君人选。 只可惜,陛下早已赐婚,他的良人,是胡惟庸家的幼女胡若曦。 徐妙清心中轻轻一叹,将那点不该有的心思悄然压下,上前一步,对着常昀微微屈膝行礼。 “妙清见过镇北侯。此番多谢侯爷,出手相救小妹,保全徐家安宁。” “徐小姐不必多礼。” 常昀微微颔首。 徐达看着眼前和睦一幕,心中欣慰更甚。 他与常遇春乃是生死之交,如今常昀又有如此成就,两家情谊愈发稳固。日后常昀在朝堂、在军中,地位只会越来越高,徐家与常家守望相助,方能在这风云变幻的大明朝堂,长盛不衰。 “慈航静斋覆灭一事,如今震动整个江湖。” 徐达话锋一转,谈起正事,语气凝重了几分。 “武当张真人开口,言慈航静斋咎由自取,算是为你撑腰。可其余诸多江湖宗门,却是非议不断,觉得你身为朝廷武将,不该擅自对江湖宗门赶尽杀绝。” 常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冷弧。 “江湖规矩,大不过大明国法。慈航静斋通敌叛国,勾结北蛮,罪证确凿,本就该死。我奉陛下旨意,率军平叛,何错之有?”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自信与霸道。 他乃天人境强者,大明镇北侯,何须在意江湖门派的非议。 不服者,大可前来一试。 徐达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才是武将本色! 江湖宗门总想超脱于朝廷之外,肆意妄为,干预朝政,掳掠勋贵,本就该死。常昀此举,看似杀伐过盛,实则是敲山震虎,震慑整个江湖,让天下所有势力都明白—— 这大明天下,是朱家的天下,是朝廷的天下,不是江湖宗门的天下! “你说得对。” 徐达点头。 “朝中武将,无不拍手称快。文臣虽然嘴上不说,心中也明白,你此举是扬我国威,不敢多言。只是……” 徐达顿了顿,目光微微一沉。 “只是胡惟庸那一脉,以及与慈航静斋有牵扯的官员,恐怕心中已是惶惶不安。陛下已经将证据交给锦衣卫毛骧,接下来,应天府之内,必有一场腥风血雨。” 常昀心中了然。 御书房之内,朱元璋那滔天怒火,他亲眼所见。 锦衣卫一旦出手,那些与慈航静斋勾结、通敌叛国的官员,一个都跑不掉。抄家、灭族、流放,一场席卷朝堂的清洗,已是在所难免。 而胡惟庸,身为胡若曦之父,朝中左相,势力庞大,即便暂时没有牵扯其中,也必定心神不宁。 他那位尚未过门的妻子胡若曦,听闻他灭慈航静斋满门之后,已是更加抵触婚事,如今锦衣卫即将大开杀戒,胡家必然更加不安。 想到这里,常昀眼神依旧平静无波。 儿女情长,于他而言,不过是修行路上的一段插曲。 胡若曦愿嫁,是君命;不愿嫁,亦是君命。 他不会因为一个女子的心思,而动摇自己的道心,更不会因此影响自己的修为与军务。 “锦衣卫办案,自有陛下圣裁,我等武将,只需镇守四方,操练兵马即可。” 常昀淡淡开口。 徐达深深看了常昀一眼,心中暗叹。 此子心境之坚定,远胜同龄人。不被儿女情长所困,不被朝堂风波所扰,一心向武,一心为国,日后成就,不可限量。 “你能这般想,最好不过。” 徐达点头。 “陛下对你寄予厚望,你的镇北侯府即将竣工,大婚之日也近在眼前。陛下必然不希望你被这些琐事分心。” 提到大婚,常昀沉默不语。 徐妙锦却像是听懂了“大婚”二字一般,仰着小脸,好奇地问。 “大哥哥,大婚是什么呀?是要给妙锦带糖吃吗?” 童言无忌,一句话,顿时让厅内凝重的气氛消散一空。 常昀低头,看着小丫头一脸期待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嗯,等哥哥大婚,给你带好多糖。” “好呀好呀!” 徐妙锦拍手欢呼,小手抓得更紧了。 徐妙清在一旁轻轻笑着,眼中满是温柔。 徐达看着眼前一幕,心中最后一点担忧也彻底放下。 常昀虽杀伐果断,却并非冷血无情之人,心中自有温度,只是不轻易显露。 夕阳透过窗棂,洒入客厅,落在常昀身上,将那袭玄色战甲镀上一层温暖金光。 他一身杀伐,满身荣耀,却被一个三岁稚童牵住衣角,眉眼温和。 一侧是徐达这位朝廷柱石的郑重托付,一侧是徐妙清的温婉安静,身前是徐妙锦纯粹依赖的笑脸。 开平王府客厅之内,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朝堂纷争,只有一片难得的安宁与暖意。 常昀轻轻抱起还在拉着他披风嬉笑的徐妙锦,看向徐达与徐妙清,语气平静而沉稳。 “魏国公,徐小姐,一路而来辛苦了。府中酒菜已备好,不如边吃边谈。” 徐达哈哈大笑,站起身来。 “好!今日,老夫便与你好好喝一杯!” 第二十章 王府夜宴 开平王府的晚宴,设在正厅“忠勇堂”。 堂内灯火通明,红烛高照,数张紫檀大桌拼成一席,上面摆满了珍馐美馔。炙鹿肉、烧鹅、清蒸鲈鱼、时令鲜蔬,皆是王府厨子的拿手好菜,酒是窖藏二十年的汾酒,开坛之时,酒香四溢,满堂皆醉。 常遇春与开平王妃并未真的离去,而是稍作歇息后便重新入席。毕竟是徐达这等贵客登门,于情于理,都该作陪。只是两人心照不宣地将主位让给了常昀与徐达,自己坐在一旁,含笑看着晚辈们交谈。 徐妙锦被安排坐在常昀身侧。 小丫头年纪虽小,却乖巧得很,不哭不闹,只是时不时仰头看看常昀,确认这位“大哥哥”还在身边,便安心地低头吃碗里的饭菜。偶尔吃到喜欢的菜肴,还会用小勺子舀起一块,举得高高的,递到常昀嘴边。 “大哥哥,吃肉肉!” 常昀微微一怔。 他自幼在军中长大,十岁便随父出征,十五岁独自镇守雁门,餐风饮露、枕戈待旦是家常便饭。哪怕是后来封侯拜将,也从未有人这般亲近地给他夹菜——更不用说是一个三岁稚童,用那还沾着米粒的小勺子,举着一块油汪汪的肉,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他低头,对上那双清澈如泉的眼睛。 徐妙锦的小脸因为举着勺子而微微泛红,却固执地不肯放下,嘴里还在嘟囔:“大哥哥吃,可香啦!” 常昀沉默了一瞬。 然后,在那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常遇春的欣慰、开平王妃的笑意、徐达的赞许、徐妙清的温柔——他微微低头,张口,将那勺肉吃了进去。 “嗯,好吃。” 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徐妙锦顿时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得了夸奖的小猫,又低头认真地给自己舀了一勺,吃得满嘴是油。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皆是心中一暖。 谁能想到,那个北斩蛮祖、西灭宗门、让整个江湖闻风丧胆的镇北侯,竟会被一个三岁小丫头哄得低头吃肉? 常遇春轻轻抚须,眼中满是欣慰。 他这个三儿子,自幼沉默寡言,一心向武,十五岁便随他出镇雁门,十年边关,铁血厮杀,手上染的血,比寻常武将一辈子见的都多。他本以为,常昀这一生,都会是那般冷硬如铁、不近人情的样子。 却不想,一个徐妙锦,便让他露出了这般难得的柔软。 开平王妃更是心中欢喜。她拉着身旁徐妙清的手,轻声细语地攀谈起来,问及徐妙清的年纪、喜好、读了哪些书,言语间满是长辈的慈爱。 徐妙清一一作答,落落大方,温婉得体。只是偶尔抬眼,目光会不由自主地掠过常昀的方向,又飞快地垂下眼帘,不敢多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徐达放下酒杯,看着常昀,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 “常昀,老夫问你,慈航静斋藏书阁中,究竟搜出了什么,能让陛下那般震怒?” 他身为魏国公,自然知道锦衣卫已经秘密行动,也知道朱元璋将毛骧召入御书房,赐下密旨。但具体是何等大事,他尚不清楚。 常昀放下筷子,目光平静。 “通敌叛国。” 四字一出,满堂皆惊。 常遇春眉头一皱,开平王妃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连徐妙清都忍不住抬眼望来。 徐达脸色一凝,沉声道:“谁通敌?慈航静斋?” “不止。” 常昀从怀中取出那叠书信——不是原件,而是他誊抄的一份副本——递到徐达面前。 “慈航静斋与北蛮王族往来密信,约定北蛮南下之时,静斋在中原起事,里应外合,覆灭大明。” “除此之外,还有朝中部分官员与静斋暗中勾结的证据,有文臣,也有武将。名单在此,魏国公请过目。” 徐达接过那叠纸,借着烛光,一页页翻看。 越看,他的脸色越是阴沉,握着纸张的手指微微用力,青筋隐现。 “好……好啊……”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将誊本递还给常昀。 “这些人,吃大明的俸禄,受大明的恩惠,却干着通敌叛国的勾当!老夫恨不得现在就提刀,将他们一个个砍了!” 常遇春在一旁沉声道:“上位已经知晓了?” “嗯。”常昀点头,“陛下震怒,已命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彻查此案。证据确凿者,先抓后审,抄家灭族,一个不留。” “抄家灭族……” 徐达低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不是同情那些叛徒,而是清楚,一旦锦衣卫开刀,应天府必将血流成河。届时朝堂震荡,人心惶惶,不知会有多少人被牵连进去。 “胡惟庸那边……”徐达忽然开口,“可有牵扯?” 常昀微微摇头。 “书信中未曾出现胡丞相之名。但他门下官员,恐有涉及。” 徐达沉默片刻,叹道:“胡惟庸此人心思深沉,与慈航静斋未必有直接往来,但他门下那些人……哼,只怕干净不了。这一次,锦衣卫怕是要把他那一脉,也清理一遍了。” 常昀没有接话。 他对胡惟庸本无好感,但那是朝堂之事,自有朱元璋与锦衣卫处置。他身为武将,只需镇守四方,不必过多掺和。 徐妙锦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大人们说话好生无趣。她吃饱喝足,便开始犯困,小脑袋一点一点,靠在常昀身侧,眼看就要滑下去。 常昀伸手,轻轻扶住她。 徐达见状,失笑道:“这孩子,倒是黏你。” 常昀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臂弯里、已经闭眼睡着的徐妙锦,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不怕我。” 短短四个字,却让徐达心中微微一酸。 是啊,这孩子不怕他。 而天下人,有几个不怕他? 江湖中人怕他,朝中文臣忌他,北蛮闻风丧胆,就连胡家那位尚未过门的未婚妻,也视他为魔鬼,宁死不嫁。 唯有这个三岁稚童,不问他是谁,不问他杀过多少人,只知道他是保护自己的人,便毫无保留地亲近。 这份纯粹,何其珍贵。 徐达起身,对着常昀深深一揖。 “常昀,老夫再说一次——徐家欠你的,这辈子都记得。” 常昀连忙起身,扶住徐达。 “魏国公,使不得。” “使得。” 徐达直起身,目光郑重。 “你是武将,我也是武将,咱们不说那些虚的。日后有用得着徐家的地方,尽管开口。刀山火海,老夫绝不皱眉。” 常遇春在一旁笑道:“好了好了,都是自家人,何必这般客气。来,坐下喝酒,今日不谈国事,只叙家常。” 众人重新落座,气氛再次轻松起来。 只是徐妙清的目光,在常昀身上停留得更久了。 她看着常昀轻轻扶着熟睡的徐妙锦,看着他偶尔低头看一眼那小小的身影,眼中那抹难得的柔和,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这样一个男人,铁血杀伐,威震天下,却又藏着这般温柔的底色。 若他不是陛下的赐婚之人,若他未与胡家有约…… 她轻轻摇头,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压下,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掩饰眼中的复杂。 夜色渐深。 徐达起身告辞。 “今日叨扰了。妙锦这孩子,回去怕是要闹着找她大哥哥。” 常昀低头,看着怀里睡得正香的徐妙锦,轻声道:“等她醒了,魏国公告诉她,大哥哥过几日去看她。” “好,老夫记住了。” 徐达抱拳行礼,带着徐妙清,从常昀怀中接过熟睡的徐妙锦。 徐妙清接过妹妹,目光与常昀轻轻一触,随即垂下眼帘,敛衽一礼。 “妙清告退。” 常昀微微颔首。 一家人将徐达送出府门,直至马车消失在夜色之中,才转身回府。 常遇春拍了拍常昀的肩膀,意味深长道:“徐家那二丫头,倒是个好姑娘。” 常昀一怔,随即道:“父亲,孩儿已有婚约。” “我知道。”常遇春摆摆手,“只是随口一说。胡家那丫头……唉,罢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常昀没有接话。 他心中当然有数。 胡若曦厌恶他,抵触他,视他为魔鬼。他不在意。 君命难违,婚事已成定局。她嫁过来,便是镇北侯夫人,他会以礼相待,保她一生荣华安稳。 至于情爱…… 他从未奢求过。 也不需要。 夜深人静。 常昀回到自己院中,卸下战甲,换上常服。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院中青石板上,清冷而寂静。 他站在窗前,望着江南方向——那里,是慈航静斋的废墟,也是他刚刚踏平的战场。 十万镇北军,三万驻扎江南,七万北返。 八百玄甲龙骧卫,人人带伤,却人人兴奋。这一战,他们缴获了无数神兵宝药,战力大涨,日后跟随侯爷,必定能立下更多战功。 而他怀中,还有那叠足以让朝堂血流成河的书信。 通敌叛国者,必将付出代价。 他收回目光,正要转身,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披风。 那上面,还有徐妙锦抓过的痕迹,小小的一团褶皱,仿佛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常昀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抚平那处褶皱。 “妙锦……”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随即转身,走向密室。 夜色漫长,他还有许多事要做。 慈航静斋的功法需要参悟,天人境中期的修为需要稳固,镇北侯府的建造需要过问,三月后的大婚…… 他脚步微微一顿。 大婚。 胡若曦。 随即继续迈步,不再多想。 那扇密室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月光依旧清冷,洒在空无一人的院中。 开平王府,沉入深夜的寂静。 第二十一章 锦衣夜行,血流成河 次日天明,应天府依旧车水马龙,繁华似锦。 无人知晓,一场席卷朝堂的血雨腥风,已在昨夜悄然拉开序幕。 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 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大门洞开。 一队队身着绯色飞鱼服、腰悬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鱼贯而出,步履如风,面色冷峻。他们分成十余路,朝着应天府城中各处勋贵官员府邸疾行而去。 为首的,正是锦衣卫指挥使毛骧。 他一身绯袍,面容冷峻如铁,眼底深处藏着压抑许久的兴奋与狠厉。自昨夜从御书房领旨归来,他便一夜未眠,亲自点兵派将,将手中所有关于通敌叛国的证据反复核对,圈定了第一批抓捕名单——共计一十三人,文官七人,武将六人,皆是朝中四品以上大员,手握实权,根基深厚。 “大人,都安排妥了。”副指挥使蒋瓛上前禀报,声音压得极低,“十三路同时动手,保证一个都跑不掉。” 毛骧微微点头,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锦衣卫校尉,沉声道: “记住,陛下有旨——秘密抓捕,不得惊扰百姓,不得大肆声张。但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 一众锦衣卫轰然应诺,随即分头行动,消失在晨雾之中。 与此同时,应天府守军也已接到密令,悄然出动,将那一十三处府邸团团围住。围而不攻,只待锦衣卫拿人之后,便立即封锁府邸,抄家清产,一个活口都不许放出。 这一天,注定是许多人一生的噩梦。 城东,甜水井胡同。 这里是文官聚居之地,院落幽深,门第森严。文渊阁大学士陈安的府邸,便坐落于此。 陈安,年五十有三,官居从二品,乃是翰林院出身,以清廉自诩,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最看不惯武将粗鄙。他曾多次上书,弹劾常昀杀伐过重,目无朝廷法度,是文官集团中反对常昀最激烈者之一。 此刻,天刚大亮,陈安正在书房用早膳,准备更衣上朝。 门房老仆跌跌撞撞冲了进来,面如土色。 “老……老爷!不好了!锦衣卫……锦衣卫来了!” 陈安手中筷子一顿,眉头皱起。 “慌什么?锦衣卫来便来了,本官乃朝廷命官,他们还能……” 话未说完,院门已被一脚踹开。 十余名锦衣卫鱼贯而入,为首一人正是北镇抚司千户——陆炳的亲信,赵虎。 “陈安!”赵虎冷喝一声,手中圣旨高高举起,“奉陛下旨意,锦衣卫拿你归案!还不束手就擒!” 陈安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 “放肆!本官乃文渊阁大学士,从二品大员!你们锦衣卫擅闯本官府邸,可有圣旨?可有确凿证据?” “圣旨在此,你自己看。” 赵虎冷笑一声,将圣旨往他面前一丢。 陈安连忙接过,匆匆扫了一眼,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圣旨之上,朱红御印触目惊心,清清楚楚写着——陈安与慈航静斋暗中往来,勾结北蛮,通敌叛国,着锦衣卫即刻捉拿归案,抄家灭族! “不……不可能……这是诬陷!是诬陷!” 陈安浑身颤抖,声音嘶哑。 “本官乃是清官!是忠臣!怎会通敌?怎会叛国?一定是有人陷害!是常昀!是他公报私仇!” 赵虎懒得听他聒噪,一挥手,两名锦衣卫如狼似虎般扑上,将陈安死死按住,锁链哗啦作响,瞬间将他双手反剪。 陈安拼命挣扎,老泪纵横,再无半点平日里的清高儒雅。 “冤枉!冤枉啊——!” 惨叫声中,他被拖出书房,一路跌跌撞撞,从正厅拖到院门,沿途的丫鬟仆妇吓得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院门外,应天府守军已经围得水泄不通。一名守军校尉上前,对着赵虎抱拳行礼。 “赵千户,此人府上如何处置?” “抄!”赵虎冷声道,“封门闭户,所有人等,一概不许外出!待我锦衣卫清点完毕,再行处置!” “是!” 陈安被塞入囚车的那一刻,回头望向自己住了二十年的府邸,眼中满是绝望与不甘。 城西,武安侯府。 武安侯郑孝,年四十有三,官居正二品,乃是大明开国功臣之后,世袭侯爵,手握三千府兵,在军中威望不低。 可此刻,这位平日里威风凛凛的武安侯,却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被锦衣卫堵在了自家后院。 “郑孝!束手就擒!” 锦衣卫千户张成手持圣旨,厉声喝道。 郑孝赤手空拳,却仍在负隅顽抗。他身后,是几名忠心耿耿的亲卫,手持刀剑,与锦衣卫对峙。 “本侯无罪!你们锦衣卫血口喷人,想抓本侯,没那么容易!” 郑孝双目赤红,咬牙切齿。 他在军中多年,深知锦衣卫的手段。一旦被抓入北镇抚司,便是生不如死,屈打成招,最后死无全尸。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本侯有府兵三千,就在城外!你们今日动我,明日城外大军便会入城勤王!” 张成冷笑一声。 “郑孝,你以为你那三千府兵还能救你?告诉你,城外守军早已奉命围困你的兵营,谁敢妄动,格杀勿论!” 郑孝脸色一僵。 他知道,张成说的是真的。 昨夜他便隐约听到风声,说城外驻军调动频繁,却没想到,是针对他的。 “郑孝,你通敌叛国,证据确凿。陛下念你是功臣之后,留你全尸。你若再反抗,休怪本官手下无情!” 话音落下,张成身后,两名锦衣卫高手缓缓上前,周身真气涌动——竟是两名先天境高手! 郑孝虽是武将,却不过是先天中期,以一敌二本就吃力,更何况锦衣卫人多势众,他根本没有胜算。 他死死盯着张成,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 片刻后,他终于松开紧握的双拳,颓然垂头。 “……本侯,跟你们走。” 锁链加身的那一刻,郑孝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侯府。 朱红大门之上,御赐的“武安侯府”匾额依旧高悬,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一日之间,十三处府邸,十三名朝廷命官,尽数落网。 文官七人,武将六人,无一漏网。 有人当场痛哭流涕,跪地求饶;有人拼命反抗,被打成重伤拖走;也有人像郑孝一般,自知无力回天,束手就擒。 消息传开,整个应天府为之震动。 那些没有涉案的官员,人人自危,紧闭府门,不敢外出。那些与涉案官员有来往的,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生怕下一刻锦衣卫便会破门而入。 一时间,京城之内,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而锦衣卫北镇抚司大牢之中,惨叫声彻夜不息。 毛骧亲自坐镇审讯,用尽一切手段,从那些官员口中撬出了一个又一个名字。有些是他们的同党,有些是被他们供出来的“知情者”,还有些,纯粹是趁机公报私仇,胡乱攀咬。 可无论真假,只要名字上了供状,锦衣卫便会去抓。 这一夜,应天府无眠。 次日傍晚,御书房。 朱元璋端坐龙椅之上,面前摆着一叠厚厚的供状与证据。他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可那双深邃的眼眸之中,却隐隐跳动着冰冷的杀意。 毛骧跪在御案前,一五一十禀报着这两日的抓捕成果。 “……共计抓捕一十三人,其中文官七人,武将六人。审讯之后,又供出同党九人,现已全部落网。抄家所得金银、田产、古玩字画,正在清点之中,不日便可入库。” 朱元璋微微点头。 “做得不错。” 毛骧叩首:“臣不敢居功,皆是陛下运筹帷幄,臣等不过是奉命行事。” 朱元璋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京外那些,查得如何了?” 毛骧心中一凛,知道这才是今日觐见的真正重点。 “回陛下,据涉案官员供述,以及与慈航静斋往来书信显示,京外尚有十余名官员涉案。其中,布政使两人,知府三人,指挥使一人,另有各地卫所武将、文官若干,共计一十八人,分布在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等地。” 朱元璋眉头微皱。 “这么多?” “是。”毛骧低头,“慈航静斋在江南经营数百年,根系极深,这些年暗中拉拢了不少地方官员。这些人,有的收了静斋的钱财,有的与静斋有姻亲关系,有的干脆就是静斋扶持起来的傀儡。” 朱元璋冷哼一声。 “好一个慈航静斋,死了还不让朕省心。” 他顿了顿,看向毛骧。 “京外那些人,你打算怎么抓?” 毛骧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他思虑许久的打算。 “回陛下,臣斗胆……想向镇北侯借一样东西。” 朱元璋眉头一挑。 “借什么?” “玄甲龙骧卫。” 毛骧叩首,声音诚恳。 “陛下明鉴,京外那些官员,与京中不同。他们久在地方,根深蒂固,手下豢养不少江湖高手。更有甚者,直接与当地武道宗门勾结,互为倚仗。” “锦衣卫在京中虽然人手充足,可一旦出了应天府,便力有不逮。尤其是那些与武道宗门有牵扯的,随便一个二流宗门,都有宗师乃至大宗师坐镇。我锦衣卫副千户以上才是先天境,整个锦衣卫先天境武者不足百人,宗师更是只有寥寥数人。若是贸然前去拿人,只怕……”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锦衣卫去抓那些地方官员,无异于以卵击石。 朱元璋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锦衣卫的底细。锦衣卫本就不是用来对付江湖宗门的,他们的主要职责是监察百官、刺探情报、审讯案犯。真正用来剿灭江湖势力的,是朝廷的正规军。 可如今,涉案官员遍布数省,若是调动大军,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让那些官员提前逃跑或反抗。 而玄甲龙骧卫—— 八百先天境,统帅萧战乃是大宗师巅峰,还有常昀这位天人境坐镇。这支力量,用来抓捕那些与武道宗门勾结的地方官员,简直是牛刀杀鸡。 “你想借多少人?”朱元璋问道。 毛骧心中一喜,连忙道:“无需太多,百人足矣。只需百名玄甲龙骧卫,配合锦衣卫分头行动,便可震慑那些江湖高手,确保抓捕顺利。” 朱元璋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准了。” “谢陛下!” 毛骧重重叩首,心中大石落地。 有玄甲龙骧卫相助,京外那些乱臣贼子,一个都跑不掉! “不过——” 朱元璋忽然开口,语气意味深长。 “常昀那边,你自己去说。他若愿借,你便用;他若不借,朕也不勉强。玄甲龙骧卫是他的亲卫,不是朕的御林军。” 毛骧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陛下这是在给他机会,让他亲自与常昀打交道,建立关系。同时也表明态度——常昀不是他可以随意调动的普通武将,而是需要他亲自登门请求的镇北侯。 “臣明白。”毛骧叩首,“臣明日便亲自登开平王府,向镇北侯借兵。” 朱元璋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毛骧见状,知趣地叩首告退。 走出御书房的那一刻,晚风拂面,带着一丝凉意。毛骧抬头望向天际,夕阳已经落山,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 他想起方才陛下那句“你自己去说”,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忐忑。 常昀…… 这位少年侯爷,北斩蛮祖,西灭宗门,杀伐果断,威震天下。他与常昀素无交情,此番登门借兵,对方会答应吗? 若是拒绝,他又该如何向陛下交代? 毛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大步向外走去。 无论如何,明日,他都必须一试。 同一时刻,开平王府。 常昀正在密室之中,翻阅从慈航静斋带回的功法典籍。 《慈航净世心经》他已经粗略读过一遍,心中对其中的禅意与心法有了大致了解。这套功法虽然精妙,但与他所修的《开平无双诀》路数不同,直接修炼反而有害无益。不过其中关于天人境的感悟与心得,却让他受益匪浅。 尤其是妙谛师太留下的修炼笔记,详细记载了她从天人初期到天人后期的每一步突破,以及她对天地道韵的理解。常昀仔细研读,结合自己的修炼经验,对天人境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若是能将这笔记中的精华融入己身,再有足够的资源,一年之内,冲击天人后期,并非不可能……” 常昀合上笔记,眼中精芒一闪。 就在此时,密室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侯爷。” 是萧战的声音。 常昀眉头微微一挑。萧战知道他闭关时不喜欢被打扰,若非紧要之事,绝不会来叩门。 “进来。” 密室门缓缓打开,萧战一身劲装,躬身走入。 “侯爷,属下有事禀报。” “说。”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方才派人送来拜帖,言明明日欲登门拜访,求见侯爷。” 萧战将一张烫金拜帖双手呈上。 常昀接过拜帖,目光一扫,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毛骧? 锦衣卫指挥使,朱元璋最信任的鹰犬,向来只与皇帝单线联系,从不与其他官员私下往来。如今却突然要登门拜访,所为何事? 常昀心念电转,瞬间猜到了几分。 毛骧抓了京中那些官员,必定还要去京外抓人。而那些地方官员,不少都与江湖宗门有勾结,锦衣卫那点人手,根本不够看。 他是来借兵的。 借玄甲龙骧卫。 常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毛骧此人,他早有耳闻。心狠手辣,办事利落,对朱元璋忠心耿耿,是个可用之人。只是不知,这位锦衣卫指挥使,见到他时,会是怎样一副面孔? “告诉来人,明日辰时,本侯在府中恭候毛指挥使。” 常昀将拜帖递给萧战,语气平淡。 “是。” 萧战躬身退下,密室门再次关闭。 常昀重新拿起那本笔记,目光却已不在书页之上。 毛骧借兵,他借还是不借? 当然是—— 借! 锦衣卫抓捕通敌叛国者,本就是为朝廷清除祸害。玄甲龙骧卫闲着也是闲着,出去历练一番,见见血,也是好事。 更何况,毛骧亲自登门,这个人情,他收下也无妨。 日后锦衣卫办案,说不定还有用得着的地方。 常昀收回思绪,继续翻阅笔记。 窗外,夜色已深。 而应天府中,无数人今夜注定无眠。 那些被抓的官员家属,正在瑟瑟发抖,等待未知的命运。 那些尚未落网的京外官员,尚不知大祸临头,还在做着升官发财的美梦。 而锦衣卫北镇抚司大牢之中,惨叫声依旧在继续。 血洗朝堂,不过刚刚开始。 第二十二章 家宴 常昀卯时便已起身。 这是他在军中养成的习惯,无论前一日经历何等大战,第二日天色未亮,他必定准时睁眼,披衣而起。边关十年,枕戈待旦,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推开房门,院中薄雾未散,晨露沾衣,空气清冽。 他在院中缓缓打了一套拳。 没有动用真气,没有施展武技,只是最简单的军中拳法——开平王常遇春亲传的“破军拳”。一拳一式,刚猛有力,却又带着某种韵律,仿佛与天地呼吸同步。 这是他在天人境之后养成的习惯。每日清晨,以凡人之躯打拳,感受肉身最本真的力量,让心神从武道感悟中抽离,回归最质朴的状态。 一炷香后,收拳而立。 常昀微微吐出一口浊气,目光扫过院中那株老槐树。枝叶间有鸟雀跳跃,叽叽喳喳,全然不知这人世间正在发生怎样的血雨腥风。 他忽然想起徐妙锦。 那小丫头,此刻应该还在睡懒觉吧?也不知昨晚回去之后,有没有哭闹着找“大哥哥”。 嘴角微微上扬,随即又恢复平静。 常昀转身回房,简单洗漱,换上常服。 今日不必上朝,也无军务。锦衣卫那边的事,自有毛骧处置,他不打算掺和。慈航静斋的功法还需继续参悟,那些缴获的神兵宝药也要清点入库…… 正想着,院外传来脚步声。 “侯爷。”萧战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迟疑,“太子妃那边……派人来了。” 常昀微微一怔。 姐姐? “请进来。” 片刻后,一名东宫的内侍躬身入内,恭恭敬敬地行礼。 “奴才叩见镇北侯。太子妃娘娘命奴才传话:太孙殿下想念舅舅,念叨了好几日,娘娘也思念娘家人,今日中午,娘娘将携太孙殿下回开平王府省亲,还望侯爷得闲。” 常昀眼中闪过一丝柔和。 朱雄英…… 那个软软小小的外甥,每次见他都笑得眉眼弯弯,伸出小胳膊要抱抱的模样,浮现在眼前。 “知道了。回去告诉姐姐,我今日无事,在家恭候。” “是,奴才告退。” 内侍退下后,常昀站在院中,望着渐渐散去的晨雾,心中涌起一丝暖意。 边关十年,他与家人聚少离多。姐姐嫁入东宫后,更是难得一见。如今他回了京城,姐姐带着外甥回家省亲,这是再寻常不过的家事。 可这份寻常,于他而言,却弥足珍贵。 慈航静斋一战,他杀人盈野,血流成河。那些惨叫声、求饶声、刀锋入肉的闷响,至今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不在意,也不后悔——叛国者,当诛。可夜深人静时,那股冰冷的杀意之下,总会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空洞。 那是尸山血海走出来的代价。 而亲情,是唯一能填补这空洞的东西。 常昀收回思绪,转身对萧战吩咐:“传话厨房,今日中午备一桌上好的家宴。姐姐爱吃八宝鸭,雄英喜欢桂花糕,都备上。” “是。”萧战应下,又迟疑道,“侯爷,锦衣卫那边……” “毛骧若来,让他稍候。”常昀语气平淡,“家事为先。” 萧战心中一凛,躬身退下。 他跟随常昀多年,深知这位侯爷的性子——杀伐果断,冷厉如刀,可一旦涉及家人,便是另一副面孔。 那冷漠之下的温情,才是让他甘愿效死的理由。 午时将至,开平王府门前,仪仗森严。 太子妃常氏携太孙朱雄英回府省亲,虽非正式场合,礼数却不可废。王府大开中门,常遇春与开平王妃亲自在门内迎候,常昀立于父母身侧。 片刻后,东宫的銮驾缓缓行来。 銮驾停下,一名宫人上前掀起帘幕。常氏一袭华服,端庄温婉,眉目间带着归家的喜悦。她怀中,一个三四岁模样的孩童探出脑袋,生得玉雪可爱,正是皇太孙朱雄英。 “雄英见过外祖父、外祖母、舅舅!” 小大人似的,朱雄英被母亲放下后,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奶声奶气,却一板一眼。 常遇春哈哈大笑,上前一把将他抱起。 “好外孙,几日不见,又长高了!” 朱雄英咯咯直笑,搂着外祖父的脖子,眼睛却滴溜溜地往常昀那边转。 “舅舅!” 他伸出小手,朝着常昀的方向使劲够。 常昀上前,从父亲怀中接过这小家伙。入手轻飘飘的,软软的,带着孩童特有的温热与奶香。 朱雄英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小脸在他脸颊上蹭了蹭,黏糊糊的。 “雄英想舅舅了。” 常昀心中某处微微一软。 “舅舅也想雄英。” 他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常氏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她走到开平王妃身边,挽住母亲的手臂,轻声道:“娘,女儿回来了。” 开平王妃眼眶微红,连连点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一家人簇拥着入了王府。 忠勇堂内,家宴已备。 常遇春与开平王妃坐主位,常氏与朱雄英坐客位,常昀陪坐一旁。 桌上菜肴丰盛,八宝鸭、桂花糕、清蒸鲈鱼、炙羊排……皆是常氏与朱雄英爱吃的。朱雄英坐在特制的高椅上,面前摆着一小碟桂花糕,吃得满脸都是糕屑,小嘴鼓鼓囊囊,像只偷吃的小仓鼠。 常氏一边给儿子擦嘴,一边与母亲说着家常。 “雄英这几日总念叨舅舅,昨日又闹着要出宫,说要去舅舅家玩。太子殿下被他闹得没法,只好允了。” 常昀闻言,看向朱雄英。 小家伙正好抬头,对上舅舅的目光,顿时笑得眉眼弯弯,举起手里的半块桂花糕,奶声奶气道:“舅舅吃!” 常昀微微一怔。 这一幕,与昨日徐妙锦何其相似。 他接过那半块被捏得有些变形的桂花糕,放入口中。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孩童掌心的温度。 “好吃吗?”朱雄英眼巴巴地问。 “好吃。” 朱雄英顿时更开心了,又抓起一块,往嘴里塞。 常氏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她与常昀一母同胞,自幼一起长大,最是了解这个弟弟的性子。沉默寡言,不善言辞,可心里比谁都重情。只是这十年边关,让他学会了把一切都藏在冷硬的外表之下。 如今看着他与雄英相处,那冷硬的外壳,似乎正在一点点融化。 “阿昀。”常氏轻声开口。 常昀抬眸。 “你……与胡家那门婚事,想好了吗?” 常昀沉默了一瞬。 “君命难违。”他淡淡道,“没什么想不想的。” 常氏轻轻一叹。 “胡家那丫头,我听说过一些。自幼饱读诗书,心高气傲,怕是……” “姐。”常昀打断她,语气平静,“她愿嫁也好,不愿嫁也罢,与我无关。只要她不触犯侯府规矩,我自会以礼相待。” 常氏看着弟弟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忽然有些心疼。 这双眼睛里,有杀伐,有决断,有坚毅,有担当。唯独没有寻常男子谈及婚嫁时,该有的期待、忐忑、欢喜。 他是真的不在意。 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不在意。 习惯了把一切与家国无关的情感,都压在心底。 常氏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伸手,轻轻覆在弟弟的手背上。 常昀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 那掌心的温度,与雄英方才递来的桂花糕一样,柔软,温暖。 午后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 朱雄英吃饱喝足,开始犯困。小脑袋一点一点,靠在母亲怀里,很快就睡熟了。 常氏轻拍着儿子,与父母、弟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说太子朱标的仁厚,说东宫的琐事,说京中近日的传言,说锦衣卫抓人的动静。常遇春偶尔插几句,开平王妃则絮絮叨叨叮嘱女儿照顾好自己的身子。 常昀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堂内,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这一刻,没有朝堂纷争,没有江湖厮杀,没有锦衣卫的血雨腥风。只有一家人,围坐闲话,岁月静好。 常昀忽然有些恍惚。 这十年,他在雁门关,每逢这样的午后,都在做什么? 练兵。巡防。与北蛮斥候厮杀。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刀锋。 他想不起任何一个这样的午后。 边关没有午后。只有战与不战,活与不活。 “舅舅。” 常氏怀中传来软糯的呢喃。 常昀低头,发现朱雄英不知何时醒了,正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舅舅在。”他轻声道。 朱雄英咧嘴一笑,又闭上眼,继续睡了。 常昀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这一生,杀人无数,双手染血。可他要守护的,从来不是那些虚妄的功名,不是朝堂上的权势,不是江湖中的敬畏。 而是眼前这样的午后。 是雄英无忧无虑的笑脸,是姐姐温柔的叮咛,是父母眼中的欣慰。 是千千万万个像雄英一样的孩子,能够平安长大,不必像他一样,十五岁便上战场,在尸山血海中学会杀人。 这,才是他拔刀的初心。 日头西斜,渐近黄昏。 常氏起身告辞。 “天色不早了,该回宫了。” 开平王妃依依不舍地拉着女儿的手,千叮咛万嘱咐。 朱雄英被抱上銮驾,却还不老实,探出小脑袋,使劲朝常昀挥手。 “舅舅,下次还要来看雄英!” 常昀微微颔首。 “好。” 銮驾缓缓启动,渐渐远去。 常昀站在府门前,目送那道明黄色的车驾消失在长街尽头,久久未动。 晚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萧战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低声道:“侯爷,锦衣卫那边又传来消息——毛指挥使说,今日实在抽不开身,傍晚时分才能前来拜访,请侯爷恕罪。” 常昀收回目光,神色淡然。 “知道了。” 他转身,迈步回府。 走了几步,忽然顿住。 “萧战。” “属下在。” “毛骧那边,若是需要帮忙,可以适当透露——玄甲龙骧卫最近闲着。” 萧战微微一怔,随即应道:“是。” 常昀继续迈步,身影消失在府门之内。 萧战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 侯爷啊…… 嘴上说着不在意,可该帮的时候,从不含糊。 锦衣卫那点底细,谁不知道?毛骧今日迟迟不来,怕是遇到棘手的麻烦了。侯爷这一句“闲着”,便是主动递出了橄榄枝。 这份人情,毛骧若是不领,那才是蠢。 萧战摇摇头,转身去安排接洽之事。 而常昀回到院中,站在那株老槐树下,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想起徐妙锦昨日那句“大哥哥,大婚是什么呀”。 嘴角微微上扬,随即又恢复平静。 他转身,推门而入。 屋内烛火亮起,映出一道挺拔的剪影。 暮色四合,应天府华灯初上。 开平王府的书房里,常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慈航静斋的功法笔记,却迟迟没有翻页。 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喧哗声——那是长街上的夜市,百姓们正在为生计奔波,为一口吃食欢喜忧愁。 他不知道毛骧今日遇到了什么麻烦,也不知道锦衣卫的抓捕进行到了哪一步。 他只知道,今日的午后,很好。 有姐姐的叮咛,有外甥的黏人,有父母欣慰的目光。 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打打杀杀的事—— 等毛骧来了再说。 常昀收回思绪,翻开笔记,继续参悟。 烛火微微跳动,映出一张冷峻却不再冰冷的侧脸。 第二十三章 借兵 暮色渐沉,应天府华灯初上。 开平王府的书房里,烛火摇曳,映出一道端坐的身影。常昀手执一卷《慈航净世心经》,目光落于字里行间,却久久未曾翻页。 窗外隐约传来长街上的喧闹声——小贩的叫卖,孩童的嬉笑,行人的交谈。那些声音混成一片,模糊而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常昀放下书卷,起身走到窗前。 推窗望去,府外的长街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草靶子,吆喝声拖得老长;几个孩童追逐嬉闹,从人群中穿梭而过,惹来几声善意的呵斥;一对年轻夫妇并肩而行,女子挽着男子的手臂,低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 寻常人家的寻常夜晚。 常昀静静看着,眼中没有波澜,却又似乎藏着什么。 他忽然想起今日午后,朱雄英在他怀里熟睡的模样。小小的脸,软软的身子,呼吸均匀而绵长,全然不知这世间的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那是他拼死守护的东西。 也是他这辈子,永远无法拥有的东西。 十五岁出关,十年边关,他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刀锋,在生死一线间淬炼武道。那些寻常人家再普通不过的温情——母亲的唠叨,父亲的严厉,兄弟姐妹的嬉闹,夫妻间的相守——于他而言,都是奢侈。 如今他回来了,封侯拜将,荣耀加身。可那些错过的岁月,再也回不来。 常昀收回目光,转身回到案前。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重新拿起那卷《慈航净世心经》,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可今日不知怎的,那些玄妙的经文总是读不进去,脑海中时不时闪过一些画面—— 徐妙锦拽着他披风的小手,仰起脸笑得眉眼弯弯; 朱雄英举起半块桂花糕,奶声奶气地说“舅舅吃”; 姐姐覆在他手背上的掌心,温暖柔软; 父亲拍着他肩膀时的欣慰,母亲看着他的眼神里的骄傲…… 常昀微微一叹,放下书卷。 看来今日是无心修炼了。 他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悬挂的破虏刀。 刀未出鞘,只是静静握在手中。那冰凉的触感,熟悉得如同身体的一部分。这柄刀陪了他十年,饮血无数,早已与他心意相通。 常昀握着刀,闭目凝神。 片刻后,睁眼。 心中那些杂乱的思绪,已被尽数压下。 他重新变得平静、冷厉、无懈可击。 这便是他十年边关练就的本事——无论心中翻涌着怎样的情绪,只要握刀在手,便能瞬间冷静如铁。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侯爷。”萧战的声音响起,“锦衣卫指挥使毛骧求见。” 常昀将刀挂回墙上,整理了一下衣襟。 “请。” 片刻后,书房门被推开。 一道身影迈步而入,身着绯色飞鱼服,腰悬绣春刀,面容冷峻,目光锐利,正是锦衣卫指挥使——毛骧。 他进门之后,并未立刻开口,而是先对着常昀躬身一礼,恭恭敬敬。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见过镇北侯。” 常昀微微颔首,抬手示意。 “毛指挥使不必多礼。请坐。” 毛骧谢过,在客位落座。 萧战亲自奉上热茶,随即退出门外,守在廊下。 书房内只剩下两人,烛火摇曳,气氛微妙。 常昀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不急着开口。 毛骧坐在对面,心中暗暗打量着这位少年侯爷。 这是他第一次与常昀正式见面。 此前他只远远见过几次——朝会上,常昀站在武将队列中,身姿挺拔,面无表情;凯旋时,常昀策马入城,周身煞气冲天,万人避让。可那都是远观,此刻近在咫尺,他才真正感受到这位镇北侯的与众不同。 那是一种内敛到极致、却又无处不在的压迫感。 不是刻意释放的气势,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人,特有的东西。 毛骧也是刀头舔血的人物,见过无数狠人,可此刻坐在常昀对面,竟隐隐生出几分拘谨。 他定了定神,开口道歉。 “侯爷恕罪。本说好辰时拜访,却拖到此刻方来,实在是……” 他苦笑一声,没有说下去。 常昀放下茶盏,语气平淡。 “毛指挥使日理万机,本侯理解。可是抓捕之事,遇到了麻烦?” 毛骧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本以为需要费一番口舌才能切入正题,没想到常昀如此直接。 “侯爷慧眼。”毛骧点头,也不隐瞒,“确实遇到了麻烦,而且是天大的麻烦。” 常昀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毛骧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侯爷应该知道,锦衣卫这两日在京中抓捕了一批通敌官员,共计二十二人,已全部落网,无一漏网。” 常昀微微点头。 “知道。” “可京外还有一十八人,分布在南直隶、浙江、江西、湖广等地。”毛骧继续道,“这些人与京中那些不同。他们在地方经营多年,根深蒂固,手下豢养了不少江湖高手。更有甚者,直接与当地武道宗门勾结,互为倚仗。” 常昀眉头微微一挑。 “锦衣卫拿不下?” 毛骧苦笑。 “不瞒侯爷,锦衣卫在京中还能抖抖威风,可出了应天府,便力不从心了。我锦衣卫副千户以上才是先天境,整个锦衣卫先天境武者不足百人,宗师更是只有寥寥数人。那些地方官员,随便一个二流宗门,都有宗师乃至大宗师坐镇。若是贸然前去拿人,只怕……”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常昀沉默片刻,缓缓道: “所以毛指挥使今日登门,是想……” 毛骧起身,对着常昀深深一揖。 “侯爷明鉴。下官斗胆,想向侯爷借一样东西。” “说。” “玄甲龙骧卫。” 毛骧抬起头,目光恳切。 “下官知道,玄甲龙骧卫是侯爷的亲卫,是侯爷的心腹精锐,轻易不可动用。可此番抓捕,事关重大,若是有玄甲龙骧卫相助,那些江湖高手便不足为惧。下官只需百人足矣,绝不会让侯爷为难。” 常昀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毛骧站在原地,心中忐忑。 他虽然贵为锦衣卫指挥使,是朱元璋最信任的鹰犬,可面对常昀,他没有任何底气。这位少年侯爷,论爵位,是镇北侯;论修为,是天人境中期;论军权,手握百万镇北军。无论哪一样,都远在他之上。 若常昀拒绝,他毫无办法。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良久,常昀放下茶盏,看向毛骧。 “毛指挥使,本侯问你一个问题。” 毛骧心中一凛,连忙道:“侯爷请问。” “那些与武道宗门勾结的官员,锦衣卫可查清了他们的底细?那些宗门叫什么名字?有多少高手?有没有天人境坐镇?” 毛骧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常昀不是要拒绝,而是在评估风险。 他连忙道:“回侯爷,下官已经派人查探清楚。涉案的一十八人中,有五人背后有武道宗门撑腰。其中两人与当地二流宗门有勾结,宗门内有大宗师坐镇;一人与三流宗门有姻亲关系,门内有宗师高手;另外两人则是花钱雇佣了江湖散修,修为在先天到宗师之间。”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天人境……目前没有发现。那些小门小派,能有一个大宗师便是顶天了,哪里请得起天人境。” 常昀微微点头。 “那五人,分别在何处?” “一人在浙江杭州府,背后是杭州本地的‘清风剑派’,门派内有一位大宗师初期,三位宗师;一人在江西南昌府,勾结的是‘铁掌帮’,帮主是大宗师中期;一人在湖广武昌府,与‘云梦泽’的散修有来往,据说有两位宗师为其效力;另外两人分别在应天府周边的句容、溧水,都是小角色,不足为虑。” 毛骧如数家珍,显然做足了功课。 常昀听完,沉默片刻。 然后,他看向毛骧,淡淡道: “毛指挥使,本侯可以借你一百玄甲龙骧卫。” 毛骧大喜,正要谢恩,却听常昀继续道: “不过,本侯有个条件。” 毛骧心中一凛,连忙道:“侯爷请讲。” “玄甲龙骧卫随你出京,但指挥权仍在萧战手中。”常昀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他们只听萧战的命令,配合锦衣卫行动,但不会任由锦衣卫差遣。若遇危险,萧战有权决定是否继续行动,无需请示任何人。” 毛骧微微一怔,随即点头。 “这是自然。玄甲龙骧卫是侯爷的亲卫,下官岂敢越俎代庖。” 常昀继续道: “第二,此行的目标,是抓捕通敌叛国的官员。那些武道宗门的人,若敢阻拦,格杀勿论;若只是受雇于人,缴械投降者,可留一命,交由锦衣卫处置。但若他们执意顽抗,或者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 常昀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萧战会知道怎么做。” 毛骧心中一凛,随即明白过来。 常昀这是在给他兜底——若有天人境出现,或者遇到不可抗力的危险,玄甲龙骧卫不会坐视不管。 这是承诺,也是底气。 “下官明白。”毛骧郑重抱拳,“多谢侯爷!” 常昀摆摆手。 “不必谢我。抓捕通敌叛国者,本就是为国除害。玄甲龙骧卫闲着也是闲着,出去历练一番也好。” 他顿了顿,看向毛骧。 “毛指挥使,本侯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毛骧连忙道:“侯爷请讲,下官洗耳恭听。” 常昀淡淡道: “锦衣卫办案,向来雷厉风行,本侯佩服。不过,有些事,光靠狠是不够的。” “侯爷的意思是……” 常昀看向窗外,语气幽幽: “那些地方官员,能在地方经营多年不倒,背后必然有盘根错节的关系。抓了他们,他们的同党、靠山、门生故旧,会甘心坐以待毙吗?” 毛骧脸色微微一变。 常昀继续道: “锦衣卫抓人,本侯借兵,都只是第一步。真正麻烦的,是抓完之后的事——那些人的余党,会狗急跳墙;那些与他们勾结的宗门,会伺机报复;那些看不惯朝廷、想浑水摸鱼的势力,会趁机生事。” 他收回目光,看向毛骧。 “毛指挥使,你准备好了吗?” 毛骧沉默良久,深深一揖。 “侯爷金玉良言,下官铭记在心。” 常昀点点头,不再多说。 他起身,走到门口,推开书房的门。 萧战正守在廊下,见常昀出来,连忙躬身。 “萧战。” “属下在。” “明日一早,你带一百玄甲龙骧卫,随毛指挥使出京。记住,此行事关重大,务必谨慎行事。遇事多与毛指挥使商议,不可莽撞。” 萧战抱拳,沉声道:“属下遵命!” 常昀转头看向毛骧。 “毛指挥使,人借给你了。剩下的事,你们自己商量。” 毛骧深深一揖。 “多谢侯爷!下官定不负所托!” 常昀微微颔首,转身回了书房。 书房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 毛骧站在院中,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心中感慨万千。 这位少年侯爷,比传言中更加深不可测。 不是因为他天人境的修为,也不是因为他手握重兵的权势,而是因为那双眼睛——那双看透了一切、却又什么都不在意的眼睛。 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动容。 可偏偏,他又愿意借兵相助。 毛骧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去。 夜色中,那道绯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王府深处。 书房内,常昀重新坐回案前。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他望着那盏烛火,出神了片刻。 借兵给锦衣卫,是出于公心,也是私心。 公心者,那些通敌叛国的官员,该抓该杀,他绝无二话。玄甲龙骧卫闲着也是闲着,出去历练一番,见见血,也是好事。 私心者…… 常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毛骧这个人,虽然心狠手辣,却是个能办事的。日后锦衣卫与镇北侯府若能建立交情,许多事都会方便许多。 更何况,毛骧是朱元璋最信任的人之一。帮了他,便是在朱元璋那里多了一分筹码。 至于那些武道宗门…… 常昀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慈航静斋的事,应该已经传遍江湖了。那些小门小派,若是不知死活,还敢阻拦朝廷抓捕叛臣,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 萧战是大宗师巅峰,一百玄甲龙骧卫最低也是先天境,加上锦衣卫的人手,对付那些二流宗门绰绰有余。 若真有天人境出现…… 常昀抬手,轻轻抚过墙上悬挂的破虏刀。 那他也不介意,再走一趟。 收回思绪,常昀重新拿起那卷《慈航净世心经》。 这一次,他终于静下心来,沉浸其中。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院中。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出一道端坐的身影,许久未动。 第二十四章 天罗地网 洪武十三年,九月十八。辰时。 天色微明,晨雾未散。 开平王府西侧别院,玄甲龙骧卫驻地。 一百名玄甲龙骧卫已整装待发。人人身披玄甲,腰悬长刀,胯下三阶妖兽战马气息沉凝,马蹄轻踏地面,发出轻微的震颤。经过慈航静斋一役,这些亲卫身上更多了几分铁血煞气,目光锐利如刀,周身气息凝而不散。 萧战立于队列之前,一身墨色劲装,背负长刀,面容冷峻。他周身气息沉浑如渊,双目开阖之间精芒隐现——那是大宗师巅峰才有的威压。 在他身侧,毛骧同样一身劲装,外罩锦衣卫绯色披风。他身后站着二十余名锦衣卫精锐,皆是百户以上的好手,最低也是先天初期。 这是锦衣卫能抽调出的最强阵容。 “萧统领。”毛骧对着萧战抱拳一礼,语气郑重,“此番出京,有劳玄甲龙骧卫了。” 萧战微微颔首,声音沉稳。 “毛指挥使客气。侯爷有令,此行我等听从萧某指挥,配合锦衣卫行动。具体如何安排,还请毛指挥使明示。” 毛骧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份地图,铺在旁边的石案上。 “昨夜我与副指挥使蒋瓛商议,拟定了五路分兵的计划。”他指着地图上的标记,“涉案一十八人,分布在五处——杭州、南昌、武昌,以及应天府周边的句容、溧水。其中句容、溧水两地距离京城最近,且涉案官员修为不高,也无江湖背景,由锦衣卫单独负责即可。” 他顿了顿,手指点向杭州、南昌、武昌三处。 “麻烦的是这三处。杭州清风剑派,有大宗师初期坐镇;南昌铁掌帮,帮主是大宗师中期;武昌云梦泽,虽无大宗师,却有两位宗师为其效力。这三处,必须由玄甲龙骧卫压阵。” 萧战目光扫过地图,沉声道: “如何分兵?” 毛骧道:“我打算将玄甲龙骧卫分成三队——杭州、南昌各派三十人,武昌派四十人。每队由一名锦衣卫千户带队,配合当地锦衣卫百户所行动。萧统领可自行决定坐镇何处。” 萧战沉吟片刻,看向毛骧。 “毛指挥使打算坐镇何处?” 毛骧苦笑一声。 “下官本想亲赴南昌——那铁掌帮帮主是大宗师中期,最难对付。可京中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陛下那边也需要时时禀报,实在脱不开身。” 他看向萧战,目光恳切。 “所以下官想请萧统领坐镇南昌。有萧统领这位大宗师巅峰在,那铁掌帮帮主便翻不出什么浪花。” 萧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身后那一百名玄甲龙骧卫。 他们静静伫立,等待他的命令。 片刻后,萧战点头。 “可。” 他转身,目光扫过队列,沉声开口: “第一队,张横带队,率三十人,随锦衣卫往杭州。” “第二队,王虎带队,率三十人,随锦衣卫往南昌。” “第三队,周泰带队,率四十人,随锦衣卫往武昌。” “其余人等,随我坐镇南昌。” 三名队长应声出列,抱拳领命。 “遵命!” 毛骧见状,心中大定。他对着萧战深深一揖。 “萧统领,此番有劳了。待诸位凯旋归来,下官必在陛下面前为玄甲龙骧卫请功!” 萧战摆摆手,语气淡然。 “请功就不必了。侯爷说了,这是为国除害,分内之事。” 毛骧心中暗暗赞叹。 常昀此人,果然不同凡响。麾下亲卫,皆是这般铁血风骨。 “时辰不早,诸位该启程了。”萧战看向毛骧,“毛指挥使,京中可有快马?” 毛骧点头:“早已备好。八百里加急的驿马,日行千里。” “好。”萧战看向三队队长,“尔等记住,此行以抓捕人犯为首要目标。若遇阻拦,先礼后兵;若敢顽抗,格杀勿论。若有不可抗力之事,立刻传讯回京,不可恋战。” “遵命!” 杭州、武昌两队队长轰然应诺,各自点齐人马,随着锦衣卫千户,翻身上马。 马蹄声起,两队人马分头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晨雾之中。 萧战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毛骧走到他身边,轻声道:“萧统领,我们也该出发了。” 萧战微微点头,翻身上马。 他身后,剩余的三十名玄甲龙骧卫同时上马,动作整齐划一,甲叶碰撞之声清脆有力。 “出发!” 一声令下,马蹄声如雷,朝着南昌方向疾驰而去。 晨雾之中,那一袭墨色身影,渐渐远去。 杭州府,清风剑派。 午时三刻。 清风剑派坐落在杭州城西的灵隐山麓,占地百亩,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门前古木参天,一派名门大派的气象。 掌门清风子,年六十有三,大宗师初期修为,在杭州一带颇有威名。他与杭州知府周文渊交情莫逆,周文渊每年都要给清风剑派送上大笔银钱,换取清风剑派的庇护。 而周文渊,正是此番锦衣卫要抓捕的十八人之一——他与慈航静斋的书信往来中,曾多次提及“清风剑派可倚为臂助”。 此刻,清风剑派山门外,却是一片肃杀。 三十名玄甲龙骧卫列成战阵,玄甲映日,长刀出鞘,胯下妖兽战马低声嘶鸣,铁血煞气冲天而起。他们身后,是二十余名锦衣卫校尉,手持绣春刀,面色冷峻。 带队的是锦衣卫千户赵虎,以及玄甲龙骧卫队长张横。 张横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面容黝黑,目光锐利,周身气息沉凝——先天巅峰,距离宗师仅一步之遥。他跟随常昀七年,从雁门关一路杀出来,手上染的血,不比任何人少。 “张队长,如何处置?”赵虎低声问道。 张横目光扫过山门,沉声道: “先礼后兵。让他们交出周文渊,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赵虎点头,上前一步,亮出圣旨,高声喝道: “锦衣卫奉旨办案!杭州知府周文渊,通敌叛国,证据确凿!尔等速速交出人犯,否则以同罪论处!” 山门之内,一片死寂。 片刻后,一道身影从山门内走出。 那人一袭青色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正是清风剑派掌门——清风子。 他身后,跟着数十名弟子,人人手持长剑,面色凝重。 “锦衣卫?”清风子目光扫过山门外的大队人马,脸色微变,“诸位这是何意?我清风剑派乃是名门正派,一向遵纪守法,与朝廷秋毫无犯,何来窝藏人犯之说?” 赵虎冷声道:“周文渊此刻就在你派中!本官已经查得一清二楚,昨夜他悄悄潜入清风剑派,寻求庇护。清风掌门,你若是识相,现在将人交出来,还可从轻发落;若是不识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清风子身后的弟子,语气森然。 “那便是与朝廷为敌!” 清风子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周文渊确实在他派中。昨夜周文渊仓皇逃来,跪地哀求,许下重金,只求庇护三日。他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一时心软,便收留了他。 可他没想到,锦衣卫来得这么快。 更没想到,锦衣卫身后,还有那支杀气冲天的玄甲铁骑。 他活了六十多年,不是没见过世面。可那三十名玄甲骑士身上散发出的煞气,让他都隐隐心惊——那根本不是寻常骑兵,那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杀神! “掌门……” 身后有弟子低声开口,声音发颤。 清风子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 “诸位,周知府确实在我派中,但他只是暂避一时,并非……” “够了。” 张横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策马上前,目光直视清风子。 “清风掌门,周文渊通敌叛国,证据确凿。你收留他,便是与朝廷为敌。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交出周文渊,缴械投降,可免一死。否则——” 他抬手,身后三十名玄甲龙骧卫同时拔刀。 刀光如雪,煞气冲天。 三十柄玄级神兵同时出鞘,那股压迫感,让清风子身后的弟子们脸色惨白,连连后退。 清风子脸色铁青,浑身颤抖。 他乃大宗师初期,若是单打独斗,他根本不把张横放在眼里。可那三十名玄甲龙骧卫,人人先天,配合战阵,再加上那股恐怖的铁血煞气,足以围杀大宗师! 更何况,他身后还有数十名弟子,最强者也不过先天中期。 一旦动手,清风剑派必将血流成河。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中满是颓然。 “……来人,把周文渊带出来。” 片刻后,周文渊被两名清风剑派弟子押了出来。 他一身狼狈,披头散发,见到锦衣卫的那一刻,整个人瘫软在地,涕泗横流。 “饶命……饶命啊……下官是一时糊涂……是被慈航静斋蒙蔽……” 赵虎懒得听他聒噪,一挥手,两名锦衣卫上前,将他锁拿。 周文渊被拖走,惨叫声渐渐远去。 清风子站在原地,脸色灰败。 张横收起长刀,看向他。 “清风掌门,识时务者为俊杰。今日之事,就此揭过。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 “若有下次,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清风子浑身一颤,连连点头。 “不敢……不敢……” 张横不再多言,调转马头。 “撤!” 三十名玄甲龙骧卫收刀入鞘,紧随其后,如一阵风般疾驰而去。 锦衣卫押着周文渊,同样迅速撤离。 山门外,很快恢复了平静。 只留下清风子与一众弟子,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良久,一名弟子颤声道:“掌门……那些……那些是什么人?” 清风子望着远方渐渐消失的烟尘,喃喃道: “镇北侯……玄甲龙骧卫……” 他闭上眼,长长一叹。 从今往后,清风剑派,再也不敢与朝廷作对。 南昌府,铁掌帮。 入夜。 铁掌帮总坛设在南昌城外的赣江之畔,占地数十亩,院落重重,戒备森严。 帮主铁掌震天——雷烈,大宗师中期,乃是江西一带有名的凶人。他早年横行江湖,杀人无数,后来被朝廷招安,明面上是“协助地方维持治安”,实则暗中操纵南昌府的地下势力,与官府勾结,牟取暴利。 南昌知府钱通,正是他的拜把子兄弟。 而钱通,也是此番涉案的十八人之一——他与慈航静斋的往来书信中,曾多次提及“铁掌帮可助一臂之力”。 此刻,铁掌帮总坛外,一片漆黑。 只有几点灯火,从院内透出。 暗处,萧战静静伫立。 他身后,三十名玄甲龙骧卫无声无息地潜伏在夜色中,与黑暗融为一体。他们都是常昀精心挑选的精锐,隐匿之术远超常人。 萧战身旁,站着锦衣卫千户张成。 “萧统领,何时动手?”张成压低声音问道。 萧战望着那灯火通明的总坛,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钱通在里面?” “在。探子回报,钱通今日午后潜入铁掌帮,至今未出。雷烈亲自接待,设宴款待。” 萧战微微点头。 “铁掌帮内有多少人?” “探子粗略估算,帮众约三百人。其中先天境以上约二十人,宗师三人,加上雷烈这位大宗师中期,实力不容小觑。” 萧战沉默片刻,低声道: “张千户,你带锦衣卫守住外围,防止有人逃窜。铁掌帮内的事,交给玄甲龙骧卫。” 张成一惊:“萧统领,您要强攻?三十人对三百人,还有大宗师坐镇……” 萧战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厉的笑意。 “张千户放心。玄甲龙骧卫,不是寻常兵马。” 他抬手,做了个手势。 身后,三十名玄甲龙骧卫同时起身,无声无息地朝着铁掌帮总坛摸去。 夜色中,那些玄色身影如同幽灵,翻墙越院,悄无声息。 片刻后,总坛内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紧接着,喊杀声四起,刀光剑影,火光冲天! 张成看得目瞪口呆。 那些玄甲龙骧卫,仿佛不知恐惧为何物,以三十人之力,硬生生杀进了三百人的铁掌帮!所过之处,血光迸溅,铁掌帮众纷纷倒地,竟无一合之敌! 雷烈怒吼着冲出,周身真气狂涌,双掌赤红如血,一掌拍向为首的玄甲龙骧卫。 那亲卫横刀格挡,被一掌震退数步,口中溢血,却死死不退。 下一瞬,七八柄长刀同时劈向雷烈! 雷烈怒吼连连,双掌翻飞,震开一柄又一柄长刀。可他惊骇地发现,这些玄甲龙骧卫,人人悍不畏死,配合默契,攻势如潮水般连绵不绝! “该死!你们是什么人!” 无人回答。 只有刀光,越来越密。 雷烈越战越心惊。他乃大宗师中期,按理说杀这些先天境的亲卫如砍瓜切菜。可这些人身上带着一股恐怖的铁血煞气,那煞气隐隐克制他的真气,让他的掌力大打折扣。 更可怕的是,他们完全不顾生死! 伤一人,另一人立刻补上;倒一人,第三人毫不犹豫地冲上前。他们仿佛不是人,而是一群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杀神! 雷烈越战越退,身上渐渐多了几道伤口。 “帮主!快走!” 一名宗师级的护法冲上来,拼命挡住几柄长刀。 雷烈趁机后退,转身就要逃。 可就在此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挡在他面前。 雷烈定睛一看,浑身冰凉。 那人一袭墨色劲装,背负长刀,周身气息沉浑如渊,赫然是大宗师巅峰! “你……你是……” 萧战淡淡开口。 “镇北侯麾下,玄甲龙骧卫统领,萧战。” 雷烈瞳孔骤缩。 镇北侯! 玄甲龙骧卫! 他想起近日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的消息——慈航静斋被镇北侯率军踏平,满门上下七百余人,无一活口! “你……你们是来抓钱通的?”雷烈颤声道。 萧战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拔刀。 刀光如雪,映出他冷厉的眉眼。 “窝藏朝廷要犯,与叛贼勾结,死罪。” 雷烈大吼一声,拼尽全力一掌拍出! 萧战一刀斩下。 刀光如匹练,横贯夜空。 “轰——!” 巨响震天,血光迸溅。 雷烈倒飞出去,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鲜血狂喷,重重砸在地上,再无生息。 一刀。 大宗师中期,毙命。 萧战收刀入鞘,看都不看那具尸体一眼。 “搜。把钱通找出来。” “是!” 半个时辰后,钱通被从后院的地窖中拖了出来。他浑身颤抖,面如死灰,被押到萧战面前时,已经吓得瘫软在地。 “饶命……饶命……下官只是……只是一时糊涂……” 萧战淡淡扫了他一眼。 “带走。” 钱通被拖走,惨叫声渐渐远去。 萧战环顾四周,铁掌帮总坛内,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三百帮众,死伤过半,剩下的跪地求饶,瑟瑟发抖。 他收回目光,大步离去。 身后,玄甲龙骧卫清点战场,收缴战利品。 夜色中,那一袭墨色身影,渐渐消失在远方。 武昌府,云梦泽。 同一时刻。 云梦泽是长江边的一处沼泽地带,芦苇丛生,水网密布。这里是散修的聚集地,不少无门无派的江湖人隐居于此,与官府井水不犯河水。 涉案的湖广布政使司参议——刘文秀,此刻正藏身于此。 他重金雇佣了两名宗师级散修,以及十几名先天好手,以为可以高枕无忧。 可他错了。 四十名玄甲龙骧卫,在队长周泰的率领下,趁着夜色悄然摸进云梦泽。 那些散修虽然修为不低,却从未经历过真正的战阵厮杀。面对配合默契、悍不畏死的玄甲龙骧卫,他们节节败退,不到半个时辰,便被杀得溃不成军。 两名宗师散修,一人被杀,一人重伤被擒。 刘文秀躲在一艘小船上,试图趁乱逃窜。可周泰早就盯上了他,亲自追出数里,一刀将他砍翻在地。 “带走。” 刘文秀被押上岸,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他看着那满地的尸体,看着那些面无表情的玄甲龙骧卫,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朝廷,真的不一样了。 应天府,御书房。 三日后。 朱元璋端坐龙椅之上,面前摆着三份加急奏报。 杭州,成功。周文渊落网,清风剑派服软。 南昌,成功。钱通落网,铁掌帮覆灭,雷烈伏诛。 武昌,成功。刘文秀落网,云梦泽散修死伤过半。 毛骧跪在御案前,一一禀报。 “……三路人马,全部得手。涉案五人,已全部押解进京。其余十三人,也已由各地锦衣卫百户所配合当地驻军,全部抓获归案。至此,涉案一十八人,全部落网,无一漏网。” 朱元璋放下奏报,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好。” 他看向毛骧。 “玄甲龙骧卫,伤亡如何?” 毛骧道:“南昌一战,轻伤七人,重伤两人,无一阵亡。杭州、武昌,轻伤十余人,同样无一阵亡。萧统领说,慈航静斋一役后,玄甲龙骧卫得了不少灵药,伤势恢复很快,不日便可痊愈。” 朱元璋微微点头,眼中带着几分赞赏。 “常昀这支亲卫,果然是精锐中的精锐。” 毛骧深以为然。 这一趟,他算是真正见识了玄甲龙骧卫的可怕。三十人对三百人,硬生生杀穿一个二流宗门,斩杀大宗师中期,自身竟无一阵亡! 这样的战力,放在任何地方,都足以横扫一方。 “常昀那边,你谢过了吗?”朱元璋问道。 毛骧连忙道:“回陛下,臣已命人送去谢礼——两千两黄金,外加一批上好的疗伤灵药。侯爷收下了,没有多说什么。” 朱元璋点点头。 常昀的性子,他清楚。做事从不图虚名,收了就是领情,不拒绝就是接受。 “此事办得不错。”朱元璋看向毛骧,“接下来,审问那些官员,挖出他们背后的势力。朕要知道,还有多少人,暗中勾结北蛮,图谋不轨。” 毛骧心中一凛,叩首道: “臣遵旨!” 朱元璋挥挥手。 “退下吧。” 毛骧叩首告退。 走出御书房的那一刻,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一趟,总算圆满。 他抬头望向天空,夕阳西斜,晚霞满天。 那支玄甲龙骧卫,此刻应该已经回到开平王府了吧? 毛骧忽然有些羡慕常昀。 有那样的亲卫,有那样的实力,有陛下的信任,有满朝武勋的支持…… 这位少年侯爷的前路,不可限量。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大步离去。 而此刻,开平王府。 常昀站在院中,听着萧战的禀报,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伤亡如何?” “轻伤九人,重伤两人。重伤的已经用灵药稳住伤势,修养半月便可恢复。” 常昀微微点头。 “做得不错。” 萧战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侯爷,此番出京,属下发现一件事。” “说。” “那些与官员勾结的宗门,实力都不算强。可若是日后,有更强的宗门参与其中,或者那些宗门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 常昀沉默片刻,淡淡道: “那就等更强的对手出现再说。” 他看向萧战。 “你记住,玄甲龙骧卫的职责,不是扫平天下宗门,而是保护该保护的人,杀该杀的人。” 萧战心中一凛,躬身道: “属下明白。” 常昀摆摆手。 “下去休息吧。” 萧战告退。 院中,只剩下常昀一人。 他抬头望向夜空,星光点点,月色如水。 那些被抓的官员,此刻应该已经在锦衣卫的大牢里,接受审讯。 那些与官员勾结的宗门,有的服软,有的覆灭。 可这,只是开始。 江湖与朝廷之间的博弈,远未结束。 常昀收回目光,转身回房。 身后,夜风轻轻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第二十五章 顺藤摸瓜,南昌旧案 洪武十三年,九月廿三。 锦衣卫北镇抚司大牢深处,阴暗潮湿,血腥之气经久不散。 刑讯室内,火把熊熊燃烧,映出一张张惨白绝望的面孔。连日审讯之下,那些被抓捕归案的通敌官员,能招的都已经招了,不能招的也在酷刑之下吐了个干净。 毛骧坐在案前,翻阅着厚厚一沓供状,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供状之中,除了通敌叛国的罪证,还牵扯出许多陈年旧案——贪墨、枉法、杀人灭口、强占民田……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而最让他心惊的,是南昌知府钱通的供词。 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铁掌帮这些年在南昌府的所作所为—— 强占民田三万余亩,逼死农户九十七人; 私设关卡,盘剥商旅,每年敛财数十万两; 勾结官府,包庇人犯,草菅人命; 甚至还有……掳掠幼童,贩卖给邪道宗门炼制邪器! 毛骧越看越是心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原以为铁掌帮只是个与官府勾结的江湖势力,却没想到,其罪行竟如此滔天。更可怕的是,供词中提到,铁掌帮背后似乎还有更大的势力——那些被掳走的幼童,并非全部用于炼制邪器,其中根骨好的,会被悄悄送往一个神秘所在,具体去了哪里,连铁掌帮帮主雷烈都不清楚。 毛骧放下供状,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此事,已经不是简单的抓捕官员所能了结。 他起身,大步走出刑讯室。 “备马,入宫!” ……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朱元璋接过毛骧呈上的供状副本,一页页翻看。他的脸色越来越沉,握着供状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发白。 良久,他将供状重重拍在御案上。 “好一个铁掌帮!好一个南昌府!”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朕登基十余年,自问对得起天下百姓。减免赋税,惩治贪腐,与民休息。却没想到,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竟还有这等丧尽天良之事!” 毛骧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朱元璋站起身,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 “三万亩良田,九十七条人命,每年数十万两的盘剥……还有掳掠幼童,贩卖邪道宗门……” 他猛地停下脚步,看向毛骧。 “那个‘神秘所在’,查清楚了吗?” 毛骧连忙道:“回陛下,钱通只是知府,对铁掌帮的底细所知有限。雷烈已死,铁掌帮余众虽抓捕了一批,但都是小角色,问不出更多。臣以为,此事必须深挖,查个水落石出!” 朱元璋点点头,目光冷厉。 “你说得对。此等祸害,若不连根拔起,将来必成大患。” 他沉吟片刻,问道:“你打算如何查?” 毛骧叩首道:“臣想亲赴南昌,坐镇彻查。铁掌帮虽灭,但其在南昌府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定然还有余党藏匿。那些被他们迫害的百姓,那些与他们勾结的地方势力,还有那背后的‘神秘所在’……都需要一桩桩、一件件查清楚。” 朱元璋微微颔首。 “可。你打算带多少人去?” 毛骧迟疑了一下,低声道: “臣斗胆……想再向镇北侯借兵。”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 “陛下,铁掌帮之事,已牵扯到更深层的势力。那‘神秘所在’能接收被掳幼童,绝非寻常江湖门派。若只是普通二流宗门,锦衣卫尚可应付;可若背后是更强的势力,甚至是有天人境坐镇的大派……”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锦衣卫那点人手,对付寻常江湖势力还行,可若真碰上大宗师以上的对手,根本不够看。 朱元璋沉默片刻,缓缓道: “你想借多少人?” 毛骧道:“上次借的一百玄甲龙骧卫,如今已回京休整。臣想请萧战统领,再带一百人随臣前往南昌坐镇。有萧统领这位大宗师巅峰在,便是遇上大宗师圆满,也有一战之力。若真碰上天人境……” 他顿了顿,看向朱元璋。 “那便只能请镇北侯亲自出马了。”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望着宫外的万里江山,久久不语。 良久,他转过身,看向毛骧。 “此事,朕准了。” 毛骧大喜,正要叩首谢恩,却听朱元璋继续道: “不过,这次你不用自己去借兵。朕亲自下一道旨意,命常昀派萧战率玄甲龙骧卫随你前往南昌。” 毛骧微微一怔。 陛下亲自下旨,与他自己去借,分量完全不同。这是陛下在为他撑腰,也是在告诉常昀——此事,朕很重视。 “臣,谢陛下隆恩!” 朱元璋摆摆手。 “去吧。告诉常昀,让他的人好好配合。这次若真能挖出那背后的势力,朕记他一功。” “是!” 毛骧叩首告退。 御书房内,重新陷入寂静。 朱元璋望着窗外,眼神深邃如海。 “铁掌帮……掳掠幼童……神秘所在……” 他低声自语,声音冷得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 “不管你是谁,敢在朕的天下做这等丧尽天良之事,朕定叫你粉身碎骨!” 开平王府,书房。 常昀放下手中的圣旨,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毛骧站在一旁,神色恭敬中带着几分忐忑。 “侯爷,此事……陛下很重视。下官也知道,玄甲龙骧卫刚刚休整,又要出京,实在辛苦。只是南昌那边,牵扯甚大,下官人手不足,只能厚着脸皮再来求侯爷相助。” 常昀抬眸,看了他一眼。 “毛指挥使不必如此。陛下旨意已下,本侯自当遵从。” 他顿了顿,看向站在一旁的萧战。 “萧战。” “属下在。” “你带一百玄甲龙骧卫,随毛指挥使前往南昌。记住,此行的目的是彻查铁掌帮余孽,以及其背后势力。一切听从毛指挥使调遣,遇事多商议,不可莽撞。” 萧战抱拳道:“属下遵命!” 毛骧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躬身行礼。 “多谢侯爷!下官定当妥善行事,绝不辜负侯爷信任!” 常昀微微颔首,又看向萧战。 “若真遇到不可抗力之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立刻传讯回京。” 萧战心中一凛,明白常昀的意思——若真碰上连他都应付不了的对手,侯爷会亲自出手。 “属下明白!” 毛骧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心中大定。 有常昀这句话,他便再无后顾之忧。 九月廿五,辰时。 开平王府西侧别院,玄甲龙骧卫驻地。 一百名玄甲龙骧卫整装待发。与上次不同,这一次,他们人人面色沉凝,眼中带着几分肃杀之气。经历了慈航静斋与南昌两战,他们对这种任务已经驾轻就熟。 萧战一身墨色劲装,背负长刀,立于队列之前。 毛骧同样一身劲装,外罩锦衣卫绯色披风。他身后,是五十名锦衣卫精锐——这一次,他把能带的人几乎都带上了。 “萧统领,此番有劳了。”毛骧抱拳道。 萧战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他转身,目光扫过那一百名玄甲龙骧卫,沉声开口: “出发!” 马蹄声如雷,一百玄甲龙骧卫如一道黑色洪流,疾驰而出。 毛骧翻身上马,紧随其后。 五十名锦衣卫精锐同样上马,护在左右。 片刻间,这支队伍便消失在长街尽头。 常昀站在王府高楼之上,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身后,萧战不在,副统领张横上前,低声道: “侯爷,这次的事,会不会有危险?” 常昀没有回头,淡淡道: “不知道。” 张横一怔。 常昀继续道:“铁掌帮背后若真有大势力,绝不会坐视不管。萧战此去,未必太平。” 张横脸色微变:“那侯爷为何还……” “因为必须查。” 常昀转过身,看向张横。 “那些被掳走的幼童,那些被逼死的百姓,那些被盘剥的商旅——他们都是大明的子民。有人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草菅人命,若是不查,天理难容。”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萧战是大宗师巅峰,玄甲龙骧卫是精锐中的精锐。若真遇到他们解决不了的对手,本侯自会出手。” 张横心中一凛,躬身道: “侯爷英明!” 常昀不再多言,转身下楼。 身后,那支队伍已经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 南昌府。 三日后。 知府衙门,已被锦衣卫征用为临时驻地。 大堂之上,堆满了从铁掌帮总坛以及南昌府各处搜出的账簿、信件、供状。十几名锦衣卫文书正在埋头整理,忙得不可开交。 毛骧坐在堂上,翻阅着刚送来的一批供词,眉头紧锁。 这三日,他与萧战分头行动——锦衣卫负责审问犯人、查找线索、安抚受害百姓;玄甲龙骧卫则负责追捕逃匿的铁掌帮余党,以及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地方势力。 成果斐然。 铁掌帮余党,已抓获四十余人,其中包括三名宗师级高手。 受害百姓,已找到上百户,那些被强占的田地、被抢走的财物,正在逐一登记,准备返还。 而那些被掳幼童的下落,也终于有了一丝线索。 毛骧放下供词,看向跪在堂下的一个中年男子。 此人是铁掌帮的账房先生,姓孙,是个胆小怕事的角色。被抓之后,没等用刑,便把所有知道的事情都交代了。 “你说,那些被掳走的幼童,有一部分被送往了‘龙虎山’?”毛骧沉声问道。 孙账房浑身一颤,连连点头。 “是……是的大人。小人只是听帮主提过一次,说那些根骨好的孩子,要送去龙虎山,说是……说是那边有高人看中,要收为弟子。” 毛骧眼中精光一闪。 “龙虎山?哪个龙虎山?” 孙账房颤声道:“就……就是信州那个龙虎山……天师府所在的……” 毛骧脸色骤变。 龙虎山,天师府! 那是道门圣地,传承千年,地位比慈航静斋只高不低。当代天师张正常,乃是天人境中期强者,与武当张三丰齐名,在江湖中威望极高。 铁掌帮背后,竟然是天师府?! 毛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 “你确定?可有证据?” 孙账房连连摇头:“小人……小人没有证据,只是听帮主提过一次。帮主说,这事绝不能外传,否则……否则天师府会杀我们灭口……” 毛骧沉默良久,挥挥手。 “带下去。” 孙账房被拖走,大堂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毛骧坐在椅上,久久不语。 天师府。 若此事真与天师府有关,那麻烦就大了。 天师府可不是慈航静斋那种偏安一隅的宗门。它传承千年,底蕴深厚,与历代朝廷都有往来,被封为“正一嗣教真人”,享有极高的地位。就算是朱元璋,见了天师也要给几分薄面。 若贸然对上天师府,稍有不慎,便是滔天大祸。 可若不查,那些被掳走的幼童怎么办?那些被残害的百姓怎么办? 毛骧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来人!” “在!” “去请萧统领,就说……有要事相商。” 萧战来得很快。 听完毛骧的讲述,他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天师府?” 毛骧点头,神色凝重。 “孙账房的供词,未必可信,但也不能不信。若铁掌帮背后真是天师府,那此事……就棘手了。” 萧战沉默片刻,沉声道: “毛指挥使打算如何处置?” 毛骧苦笑。 “这正是下官请萧统领来的原因。此事牵扯太大,下官不敢擅专。萧统领怎么看?” 萧战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久久不语。 良久,他转过身,看向毛骧。 “毛指挥使,萧某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萧某只知道,侯爷说过一句话——” 毛骧一怔:“什么话?” 萧战一字一顿道: “不管是谁,只要祸害百姓,就该死。” 毛骧心中一震。 萧战继续道:“天师府也好,其他宗门也罢,若真做了这等丧尽天良之事,就该付出代价。萧某此来,是为彻查,不是为畏缩。毛指挥使若是怕了,萧某可以单独行动。” 毛骧被这话一激,脸色微微一变,随即苦笑。 “萧统领误会了。下官不是怕,是担心……若真对上那天师府,咱们这些人,够不够看。” 萧战淡淡道: “够不够看,打了才知道。再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侯爷说了,若遇不可抗力之事,立刻传讯回京。” 毛骧闻言,心中大定。 有常昀这句话,他便有了底气。 “好!”毛骧一拍桌案,“萧统领有这话,下官便放心了。那咱们就——查到底!” 萧战微微点头。 “查到底。”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有决然。 窗外,天色渐暗。 南昌府的夜,即将来临。 而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罪恶,也即将被一点点揭开。 第二十六章 侯府已成 洪武十三年,九月廿八。 应天府,城南。 一座崭新的府邸矗立在秦淮河畔,占地近百亩,楼阁巍峨,庭院深深。朱红大门高约三丈,门上镶嵌着九九八十一颗鎏金铜钉,门楣之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正是洪武大帝亲笔御题的四个大字——镇北侯府。 门前左右各立一尊丈高石狮,狮目圆睁,气势威严。府内亭台楼榭错落有致,假山池沼相映成趣,既有武将府邸的雄浑大气,又不失江南园林的精致雅趣。 今日,是镇北侯府竣工之日。 常昀一袭玄色常服,负手立于府门之前。他身侧,开平王妃挽着他的手臂,眼中满是欣慰与骄傲。 “阿昀,这侯府建得真好。”开平王妃轻声说道,目光扫过那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比你父亲的王府也不差什么了。” 常昀微微颔首,语气温和:“都是工部用心。陛下吩咐过,侯府规格按国公府标准修建,用料皆是上等。” 开平王妃点点头,又看向那高悬的匾额,眼中泛起一丝晶莹。 “镇北侯府……我儿,你真的长大了。” 她轻轻拍了拍常昀的手臂,声音有些哽咽。 “娘还记得,你十五岁那年,跟着你父亲出镇雁门关。那时候你才这么高——”她抬手比了比,“一脸稚气,却非要逞强,说什么‘男儿当卫国戍边’。你爹拗不过你,只好带着你走。娘站在府门口,看着你骑着马越走越远,那背影……那背影……”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紧紧握着常昀的手臂。 常昀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当然记得那一日。 十五岁的他,站在开平王府门前,回头看了一眼,便头也不回地策马而去。身后,母亲的哭声隐隐传来,他却不敢回头再看一眼。 一去,便是十年。 十年间,他从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成长为威震北疆的镇北侯。他杀过的人,比他十五岁之前见过的还多。他受过的伤,比他十五岁之前吃过的饭还重。 可无论他在边关如何拼命,每次夜深人静时,总会想起母亲站在府门口的那个身影。 那是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娘。”常昀轻声开口,声音比平日柔和了许多,“孩儿回来了。” 开平王妃抬起手,轻轻拭去眼角的泪花,笑道: “是啊,回来了。还建了这么大一座侯府,娶了陛下赐婚的媳妇。娘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 常昀微微一怔,随即道: “娘,您还年轻,说什么一辈子。” 开平王妃笑着摇摇头,拉着他的手,往府内走去。 “走,陪娘好好看看这侯府。日后你娶了媳妇,娘可不能常来了,得趁现在多看看。” 常昀任由母亲拉着,缓步走入府中。 身后,几名亲卫远远跟着,不敢打扰这难得的母子时光。 镇北侯府占地极广,分前、中、后三进。 前院是会客之所,有正厅、偏厅、书房、议事厅,陈设简朴而不失威严。中院是生活起居之处,有正房、厢房、厨房、库房,布局合理,方便实用。后院则是园林景观,假山池沼,亭台楼榭,曲径通幽,别有一番天地。 开平王妃一路走,一路看,时不时指点几句。 “这正厅不错,够宽敞,日后宴请宾客足够了。” “这书房光线好,你读书习武都方便。” “这后院的池子可以养些锦鲤,你娘我当年在你爹府上也养过,可好看了。” 常昀一一应着,偶尔点头。 走到后院一座凉亭前,开平王妃忽然停下脚步,看着亭中石桌上摆着的一盘桂花糕,微微一怔。 “这是……” 常昀神色不变,淡淡道:“工部的人说,竣工之日按习俗要摆些糕点,便摆了几盘。” 开平王妃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她没有戳穿——什么工部习俗,分明是有人特意吩咐的。 她这个儿子啊,表面上冷硬如铁,心里却比谁都细腻。 “阿昀。”她轻声开口。 “嗯?” “娘问你一件事。” 常昀看向母亲。 开平王妃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你对胡家那丫头,究竟是怎么想的?” 常昀沉默片刻,淡淡道: “没什么想法。君命难违,她嫁过来,便是侯府主母。孩儿自会以礼相待。” 开平王妃轻轻一叹。 “可那丫头……听说对你成见很深。她自幼饱读诗书,心高气傲,怕是看不惯你沙场浴血的做派。” 常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娘,孩儿不在意。” 开平王妃看着他,眼中满是心疼。 “你呀……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往心里藏,什么都不肯说。娘知道,你是怕娘担心。可你这样,娘更担心。” 常昀沉默。 开平王妃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阿昀,娘不指望你像那些世家公子一样,整日吟诗作对、风花雪月。娘只希望,你身边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能让你在这世上,不那么孤单。” 常昀心中微微一颤。 孤单。 这个词,他从未想过,也从未说过。 可此刻被母亲提起,他才忽然意识到—— 这十年边关,他确实很孤单。 身边只有刀,只有马,只有杀不完的敌人,只有看不完的尸山血海。 没有人问他冷不冷,没有人问他饿不饿,没有人问他累不累。 他习惯了。 可母亲,却一直记着。 “娘。”常昀低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 “孩儿……不孤单。” 他顿了顿,看向母亲,眼中难得露出一丝柔和。 “孩儿有娘,有爹,有姐姐,有雄英。还有萧战他们,还有玄甲龙骧卫的兄弟们。” “孩儿,不孤单。” 开平王妃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儿子的脸。 “好,好……不孤单就好……” 母子俩站在凉亭中,静静相对。 秋风拂过,池水微皱,几片落叶轻轻飘落。 这一刻,没有杀伐,没有朝堂,没有江湖恩怨。 只有母子之间,最简单、最纯粹的温情。 可惜,温情总是短暂的。 一名亲卫匆匆而来,在凉亭外站定,单膝跪地。 “侯爷,萧统领传来急讯。” 常昀眉头微微一皱。 他看向母亲。 开平王妃善解人意地松开他的手,笑道: “去吧,娘在这儿坐会儿,看看这池子。不用管我。” 常昀点点头,走出凉亭。 亲卫递上一封密封的信函,低声道:“八百里加急,萧统领亲笔。” 常昀拆开信函,一目十行扫过。 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信上,萧战详细禀报了这几日在南昌的发现——铁掌帮的累累罪行,那些被掳走幼童的下落,以及最重要的线索:龙虎山天师府。 “天师府……” 常昀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他当然知道龙虎山天师府是什么地方。 道门圣地,千年传承,当代天师张正常,天人境中期,与武当张三丰齐名。其地位,比慈航静斋只高不低。 若此事真与天师府有关,那便不是萧战和毛骧能应付的了。 他需要亲自走一趟。 可…… 常昀回头,看向凉亭中的母亲。 开平王妃正坐在亭中,望着池水出神。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她的背影,与十年前站在府门前送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常昀握着信函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已经让母亲等了十年。 今日,是母亲第一次来看他的侯府,第一次与他这样悠闲地散步说话。 他不想让母亲失望。 更不想让母亲再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常昀沉默片刻,对亲卫道: “传讯给萧战——暂时不要轻举妄动,等我明日亲自前往南昌,与他汇合后再一同去龙虎山。” 亲卫微微一怔,随即抱拳道: “是!” 亲卫退下,常昀站在原地,望着手中的信函,久久未动。 天师府的事,很急。 那些被掳走的幼童,多耽误一日,便多一分危险。 可他更不愿辜负母亲这一日的陪伴。 十年了,他只陪了母亲这一日。 这一日,他不想被打断。 常昀收起信函,转身走回凉亭。 开平王妃见他回来,微微一怔。 “怎么这么快?可是出了什么事?” 常昀摇摇头,在她身边坐下。 “没什么大事。萧战那边有些发现,需要孩儿明日去一趟。” 开平王妃眉头微皱:“明日就走?这侯府刚竣工,你还没好好看看呢。” 常昀淡淡道:“不急,回来再看也一样。” 开平王妃看着他,忽然问道: “危险吗?” 常昀沉默了一瞬,摇摇头。 “不危险。孩儿只是去坐镇,真正动手的是萧战他们。” 开平王妃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阿昀,你从小就不会撒谎。” 常昀微微一怔。 开平王妃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 “你每次要去做危险的事,都是这副表情——面不改色,说话比平时更平静,平静得让娘心里发慌。” 常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开平王妃笑了笑,眼中满是心疼。 “去吧。娘知道,你做的事,都是为朝廷,为百姓。娘不拦你。”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 “但你要答应娘一件事。” 常昀看着母亲,认真道:“娘请说。” “活着回来。” 开平王妃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 “娘不管你杀多少人,不管你立多少功,娘只要你活着。平平安安地活着,回来陪娘说话,陪雄英玩,陪你将来的媳妇。” “你答应娘。” 常昀看着母亲那双含着泪光却无比坚定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 那是他在尸山血海中从未感受过的东西。 那是他在天人境的巅峰对决中也未曾动摇的东西。 那是……母亲的牵挂。 “娘。”常昀轻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孩儿答应您。” 开平王妃点点头,伸手抹去眼角的泪花,笑道: “好了,不说这些了。来,陪娘再看看这池子——你说养锦鲤好不好?你娘我最喜欢锦鲤了……” 母子俩坐在凉亭中,继续说着那些家长里短。 秋风拂过,池水微皱。 夕阳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 傍晚时分,开平王妃回了王府。 常昀站在侯府门前,目送母亲的马车渐渐远去,久久未动。 身后,副统领张横上前,低声道: “侯爷,萧统领那边……” 常昀收回目光,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冷峻。 “传令下去,明日卯时,点齐两百玄甲龙骧卫,随本侯前往南昌。” 张横微微一怔:“两百?侯爷,上次萧统领只带了一百人……” 常昀淡淡道: “这次不一样。” 他没有多说,但张横已经明白了。 龙虎山天师府,不是铁掌帮那种二流宗门能比的。 若真要对上,必须全力以赴。 “属下明白!”张横抱拳道,“属下这就去准备!” 常昀点点头,转身走入侯府。 身后,朱红大门缓缓关闭。 夜幕降临,镇北侯府沉浸在一片寂静之中。 只有书房内的烛火,一直亮到深夜。 南昌府,锦衣卫临时驻地。 萧战收到传讯时,已是深夜。 他看完信函上的内容,眉头微微一皱,随即舒展开来。 “侯爷怎么说?”毛骧在一旁急切地问道。 萧战将信函递给他。 毛骧接过,匆匆扫了一眼,脸色微变。 “明日才来?这……那些被掳的幼童,多耽误一日……” 萧战摆摆手,打断他。 “毛指挥使,侯爷既然这么说,自有他的道理。”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而且,天师府的事,不是咱们这些人能应付的。侯爷亲自来,最好不过。” 毛骧沉默片刻,点点头。 “萧统领说得对。是下官急躁了。” 萧战转身,看向他。 “毛指挥使,明日侯爷到之前,咱们要做两件事。” “请说。” “第一,继续审讯铁掌帮余党,看能不能挖出更多关于天师府的线索。” “第二,派人暗中监视龙虎山方向,若有异动,立刻汇报。” 毛骧点点头:“下官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离去。 萧战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方隐隐约约的山影,心中默默道: 侯爷,明日,咱们就一起去会会那龙虎山天师府。 看看到底是谁,敢在这大明的天下,做那等丧尽天良之事。 第二十七章 夜半召见 洪武十三年,九月廿九。子时。 应天府白日里的喧嚣已然沉寂,长街之上空无一人,唯有更夫敲着梆子,拖着悠长的调子走过。 开平王府的书房内,烛火早已熄灭。常昀合衣躺在床上,却并未入睡。 明日卯时便要启程前往南昌,他在心中反复推演着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龙虎山天师府,天人境中期坐镇,门中高手如云,比慈航静斋只强不弱。若真要对上,该如何应对?是直接登门问罪,还是先礼后兵?那些被掳的幼童,又该如何解救? 正想着,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侯爷!侯爷!” 是萧战不在,暂代统领之职的张横。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丝焦急。 常昀翻身而起,披上外袍,推门而出。 张横站在院中,身后跟着一名身着绯色飞鱼服的锦衣卫校尉。那校尉面色苍白,额角带汗,显然是快马加鞭赶来的。 “侯爷。”锦衣卫校尉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封信函,“陛下有旨,命侯爷即刻入宫见驾!” 常昀眉头微微一挑。 即刻入宫?子时召见,必有大事。 他接过信函,拆开一看,只有短短一行字—— “速来御书房。急。” 字迹是朱元璋亲笔,笔力遒劲,墨迹未干。 常昀收起信函,对那校尉道: “本侯这就去。” 他转身回房,片刻后便换上一身玄色劲装,腰悬破虏刀,大步走出。 院外,战马早已备好。 常昀翻身上马,对张横道: “传令下去,全军待命,等我回来。” “是!” 马蹄声起,那道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常昀推门而入时,朱元璋正站在那幅巨大的江山舆图前,负手而立。他的背影在烛光中显得有些孤峭,周身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威压——那是天人境巅峰强者才有的气势。 “臣常昀,参见陛下。” 常昀单膝跪地。 朱元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 “起来吧。过来看看。” 常昀起身,走到舆图前。 舆图上,应天府、南昌府、信州龙虎山,被朱笔圈出,连成一条线。 “毛骧的信,朕刚刚收到。”朱元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南昌的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常昀点头:“萧战传讯给臣,说了龙虎山的事。” “那你知道,龙虎山天师府,是什么地方吗?” 常昀沉默片刻,道: “道门圣地,千年传承。当代天师张正常,天人境中期,与武当张三丰齐名。” 朱元璋转过身,看向他。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此刻带着一丝常昀从未见过的凝重。 “你说得不错。但你知道,天师府里,还有多少天人境吗?” 常昀微微一怔。 朱元璋缓缓道: “天师府,不止张正常一个天人境。” 他走回御案前,从一堆奏折中抽出一份发黄的卷宗,递给常昀。 “这是朕登基之初,锦衣卫查探到的情报。你自己看。” 常昀接过卷宗,展开细看。 越看,他的脸色越是凝重。 卷宗上记载:龙虎山天师府,传承千年,底蕴深厚。除当代天师张正常外,还有两位太上长老——张正常之师叔张守清,天人境初期;张正常之师伯张守正,亦是天人境初期。三位天人境坐镇,其中一位还是天人境中期,这样的实力,足以碾压江湖上任何一个宗门。 此外,天师府内大宗师不下十人,宗师数十人,先天以上弟子数百。其护山大阵“天罡北斗阵”,据传可挡天人境后期全力一击。 这样的底蕴,比慈航静斋强了何止一倍。 常昀合上卷宗,看向朱元璋。 “陛下,臣明白了。” 朱元璋点点头,走回舆图前,指着龙虎山的位置。 “慈航静斋一事,朕让你调十万镇北军,是因为那妙谛老尼不过孤家寡人,灭就灭了。可天师府不同——它传承千年,与历代朝廷都有往来,被封为‘正一嗣教真人’,在道门中地位极高。若贸然动手,一个不慎,便会引发道门反弹,甚至牵连整个江湖。” 他顿了顿,看向常昀。 “所以这一次,朕不让你调兵。” 常昀微微颔首:“臣明白。调兵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若天师府真有罪证,臣便登门问罪;若无实证,也不能冤枉了他们。” “对。”朱元璋道,“所以这一次,朕要你带的,不是十万大军,而是你的八百玄甲龙骧卫。” 常昀微微一怔。 八百玄甲龙骧卫,虽然个个都是精锐,但面对三位天人境,未免…… 似看穿了他的心思,朱元璋继续道: “毛骧那边,还有萧战带的一百人。你这边,把剩下的七百人全部带上。”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八百玄甲龙骧卫,配合你的天人境中期,足以震慑天师府那三个老家伙。再加上毛骧的锦衣卫,明面上是查案,暗地里……若真动起手来,也有一战之力。” 常昀心中一动。 八百玄甲龙骧卫,虽然单体修为不如天人境,但配合战阵,加上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铁血煞气,确实能对天人境产生威胁。若再加上他这位天人境中期坐镇,就算天师府三位天人境齐出,也未必能讨到便宜。 “臣遵旨。”常昀抱拳道。 朱元璋点点头,忽然问道: “你的逐月弓,还在吗?” 常昀微微一怔,随即道:“在。陛下赐的宝物,臣一直妥善保管。” “带上。” 朱元璋的语气不容置疑。 “天师府的护山大阵,不是慈航静斋那破烂阵法能比的。若真到了那一步,你的破虏刀未必够用。逐月弓是天级上品,可引动天地之力,远距离破阵,正合适。” 常昀心中一凛,抱拳道: “臣明白。” 朱元璋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常昀,朕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讲。” “若天师府真参与了掳掠幼童之事,你打算怎么做?” 常昀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目光坦然。 “臣会先礼后兵。若天师府认罪服法,交出罪魁祸首,臣便按律处置。若他们拒不认罪,甚至包庇罪犯,那臣——”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 “便替天行道。”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许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欣慰与赞赏。 “好!好一个替天行道!” 他大步上前,重重拍了拍常昀的肩膀。 “朕果然没有看错你。” 常昀微微躬身,没有说话。 朱元璋收回手,神色又变得郑重起来。 “常昀,你记住——无论天师府有没有罪,你都要给朕活着回来。” 常昀微微一怔。 朱元璋转过身,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幽幽: “朕这一生,杀人无数,从不后悔。可有些事,朕做不了,也做不到。” “你是武将,是朕的刀。刀可以杀人,也可以护人。但刀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缓缓道: “不能断。” 常昀心中一震。 他看着朱元璋的背影,那个平日里威严如山、杀伐果断的帝王,此刻竟透出几分孤寂与疲惫。 “臣,谨记陛下教诲。” 朱元璋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去吧。天亮之前,朕要你出城。” 常昀单膝跪地,郑重行礼。 “臣,遵旨。” 他起身,转身大步走出御书房。 身后,朱元璋的声音传来: “常昀——活着回来。” 常昀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臣,记住了。” 开平王府,西侧别院。 卯时未至,天色仍黑。 七百名玄甲龙骧卫已全副武装,列阵于院中。人人身披玄甲,腰悬长刀,胯下三阶妖兽战马低声嘶鸣,气息沉凝如铁。经过慈航静斋与南昌两战,这些亲卫身上的煞气更重了几分,往那里一站,便如同一座座移动的铁塔,令人望而生畏。 常昀一身玄色饕餮吞天铠,立于队列之前。 他身后,张横双手捧着一张长不过四尺的宝弓——正是天子亲赐的天级上品神兵,逐月。 弓身似金非金,似木非木,通体流转着淡淡的月华光芒。弓弦不知以何物制成,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轻轻一拨,便有龙鸣之音隐隐传出。 常昀抬手,接过逐月弓。 弓身入手的瞬间,他清晰地感受到一股磅礴的力量涌入体内——那是弓中封印的天地之力,与他天人境中期的真气遥相呼应,隐隐有共鸣之感。 “好弓。” 他低声赞叹,将弓负于身后。 破虏刀在腰间,逐月弓在后背,饕餮吞天铠护住周身——这是他第一次同时携带两件天级神兵出征。 因为对手,值得他全力以赴。 常昀目光扫过七百名玄甲龙骧卫,沉声开口: “此番前往南昌,与萧战所部汇合,同赴龙虎山。目标——彻查铁掌帮背后势力,解救被掳幼童,捉拿真凶。”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冷厉: “龙虎山天师府,传承千年,底蕴深厚。门中天人境不止一人,大宗师不下十位。此行或有恶战,或有死伤。本侯不问你们怕不怕,只问你们——” “敢不敢随本侯,走这一趟!” 七百玄甲龙骧卫齐齐拔刀,刀光如雪,映亮夜空。 “愿随侯爷,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吼声如雷,震得院中落叶簌簌而下。 常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好。” 他翻身上马,墨焰踏云驹仰天长嘶,四蹄踏地,隐隐有风雷之声。 “出发!” 七百铁骑齐齐催动战马,马蹄踏地之声如惊雷滚过长空,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夜色中,那道玄色洪流,如同出鞘的利剑,直指江南。 城门早已大开。 守城将领早已接到圣旨,恭候多时。见常昀率军到来,连忙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怠慢。 常昀勒住战马,对他微微颔首。 “辛苦了。” 守将受宠若惊,连连道:“侯爷言重了,言重了!陛下有旨,侯爷出城,不得有任何人阻拦!请侯爷尽管通行!” 常昀点点头,策马而出。 身后,七百玄甲龙骧卫鱼贯而出,如同一道黑色长龙,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守将站在城门口,望着那渐渐远去的队伍,心中感慨万千。 镇北侯啊…… 这位少年侯爷,又要出征了。 上次是慈航静斋,这次是龙虎山。 但愿他,能平安归来。 南昌府,锦衣卫临时驻地。 天色微明。 萧战与毛骧一夜未眠,守在议事厅内,等待京城的消息。 桌上摆着刚送来的密报——龙虎山那边,确实有异动。这几日,有几批身份不明的人悄悄上山,其中不乏宗师级高手。天师府内,也隐隐传出诵经作法之声,像是在准备什么。 “萧统领,侯爷那边……”毛骧有些坐不住了。 萧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 “等。” 毛骧苦笑:“下官知道要等,可这天都快亮了……” 话音未落,一名锦衣卫校尉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满脸惊喜。 “大人!萧统领!侯爷……侯爷到了!” 萧战手中茶杯一顿,猛地站起身。 毛骧更是喜出望外,大步往外冲去。 议事厅外,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一道玄色身影策马而来,身后是黑压压一片铁骑,如同潮水般涌入驻地。 常昀翻身下马,饕餮吞天铠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芒。 萧战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侯爷!” 常昀伸手扶起他,目光扫过四周。 “萧战,辛苦了。” 萧战摇摇头,沉声道:“属下无能,未能查清龙虎山底细,反让侯爷亲自跑一趟。” 常昀摆摆手:“不怪你。天师府的底细,陛下已经告诉本侯了。” 他顿了顿,看向一旁的毛骧。 “毛指挥使。” 毛骧连忙躬身:“下官在。” “萧战传讯说,龙虎山那边有异动?” 毛骧点头,将昨夜收到的密报一五一十禀报。 常昀听完,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果然有鬼。” 他转身,看向那七百名玄甲龙骧卫。 “全军休整一个时辰。辰时三刻,出发前往龙虎山。” 他顿了顿,又看向萧战。 “萧战,把你的人带上。八百玄甲龙骧卫,今日,本侯要让龙虎山看看——” “什么叫做,朝廷的刀。” 萧战抱拳,沉声应道: “遵命!” 晨光渐亮,南昌府的天空泛起淡淡的金色。 镇北侯常昀,八百玄甲龙骧卫,即将启程,直指龙虎山。 第二十八章 龙虎山老天师 洪武十三年,十月初一。 辰时三刻。 龙虎山。 晨雾尚未散尽,山间云雾缭绕,宛如仙境。青石板铺就的古道蜿蜒而上,两旁古木参天,松涛阵阵。山巅之上,隐约可见重重殿宇,飞檐翘角,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正是道门圣地——天师府所在。 山脚之下,八百玄甲龙骧卫列阵以待。 玄甲映日,刀锋如雪,胯下妖兽战马低声嘶鸣,八百道铁血煞气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威压,直冲云霄。那煞气之浓,连山间的云雾都被冲散了几分,露出上方清晰的殿宇轮廓。 常昀端坐墨焰踏云驹之上,饕餮吞天铠寒光内敛,破虏刀横悬腰间,逐月弓负于身后。他抬眼望向那隐于云雾中的天师府,眸中无波无澜,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身侧,萧战与毛骧分列左右。 萧战一身墨色劲装,背负长刀,周身气息沉浑如渊。毛骧则是一身绯色飞鱼服,腰悬绣春刀,面色凝重中带着几分紧张。 “侯爷,是否上山?”萧战低声问道。 常昀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那云雾缭绕的山道,忽然眉头微微一挑。 “有人下来了。” 话音落下,山道之上,果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急不缓,沉稳有力,不像是仓促而来,反倒像是早已等候多时。 片刻后,一道身影出现在山道尽头。 那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道,身着玄色道袍,手持拂尘,面容清癯,仙风道骨。他周身气息内敛,看不出深浅,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如海,仿佛能洞穿人心。 正是龙虎山天师府当代天师——张正常。 天人境中期,与武当张三丰齐名的道门领袖。 而在他身后,还跟着两名灰袍老道,以及数十名天师府弟子。那两名灰袍老道气息沉凝,双目开阖间精芒隐现——赫然是大宗师巅峰! 张正常缓步走下石阶,在距常昀三丈之处站定。 他目光扫过那八百玄甲龙骧卫,眼中闪过一丝赞叹,随即落在常昀身上,微微一笑。 “镇北侯远道而来,贫道有失远迎,还望侯爷恕罪。” 声音清越,不卑不亢,仿佛早已料定常昀会来。 常昀翻身下马,缓步上前。 他身姿挺拔,步伐沉稳,饕餮吞天铠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走到张正常面前,他微微拱手,礼数周全。 “老天师亲自下山相迎,本侯愧不敢当。” 张正常笑着摆摆手:“侯爷客气了。侯爷率八百玄甲龙骧卫亲临龙虎山,贫道若还在山上端坐,那才是失礼。”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常昀身后的八百铁骑之上,眼中满是欣赏。 “早就听闻镇北侯麾下玄甲龙骧卫,人人先天,个个精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股铁血煞气,便是贫道见了,也要心惊三分。” 常昀神色不变,淡淡道: “老天师过誉。本侯此来,是为公事。” 张正常点点头,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贫道知道。” 他转身,看向身后那两名灰袍老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侯爷要查的事,贫道已经查清楚了。” 常昀眉头微微一挑。 张正常叹了口气,缓缓开口: “铁掌帮的事,贫道确实是刚刚知晓。那些被掳走的幼童,那些被残害的百姓,那些伤天害理的勾当……贫道身为天师,竟被蒙在鼓里这么久,实在惭愧。”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看向身后那两名灰袍老道。 “这两位,是我天师府的执法长老——张守玄、张守清。他们瞒着贫道,与那铁掌帮勾结多年,暗中输送幼童,与魔教做那丧尽天良的买卖。” 此言一出,毛骧脸色骤变,萧战目光一凝。 那两名灰袍老道面色惨白,却一言不发,只是垂首而立。 张正常继续道: “贫道昨夜收到消息,说侯爷要亲临龙虎山,便连夜彻查此事。这一查,才知我天师府竟出了这等败类。” 他看向常昀,目光坦然。 “镇北侯,贫道不护短。这两个孽障,连同他们门下的十三名弟子,贫道一并交给侯爷处置。是杀是剐,贫道绝无二话。”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挥。 山道之上,又有十几名天师府弟子被押了下来。他们一个个面色灰败,有的浑身颤抖,有的面如死灰,显然已知大祸临头。 常昀静静看着这一幕,眼中没有半分波澜。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向张正常。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又深邃如渊,仿佛要将这位老天师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张正常坦然与他对视,没有半分躲闪。 良久,常昀缓缓开口: “老天师说,这些人是瞒着您与魔教勾结。可有证据?” 张正常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叠信函,递给常昀。 “这是从他们住处搜出的书信,上面清清楚楚记载了他们与铁掌帮、以及与魔教的往来。日期、地点、人数、交易金额,一应俱全。侯爷可以亲自过目。” 常昀接过信函,一页页翻看。 毛骧凑上前来,目光扫过那些信件,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些信,确实是铁证如山。 上面不仅有与铁掌帮的往来记录,还有与一个叫做“血煞教”的魔道宗门的勾结证据。那些被掳走的幼童,有一部分根骨好的,被送去了血煞教,换取巨额钱财和修炼资源。 而血煞教,乃是江湖上臭名昭著的魔道宗门,专以活人精血炼制邪器,被正道宗门围剿多年,早已销声匿迹。却没想到,竟与天师府的长老暗中勾结! 常昀看完最后一封信,抬眸看向张正常。 “老天师可知,这血煞教如今藏身何处?” 张正常摇摇头:“贫道不知。这些信上只写了交易地点在南昌府城外的一处隐秘山谷,并未提及血煞教的老巢所在。贫道已经派人去那山谷查探,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 他顿了顿,看向常昀,目光诚恳。 “侯爷,贫道知道,这事说出去,没人会信。堂堂天师府长老,竟与魔教勾结,残害百姓,这是天师府千年未有之耻。贫道身为天师,御下不严,难辞其咎。” 他忽然单膝跪地,对着常昀深深一揖。 “贫道愿随侯爷进京,向陛下请罪!” 身后,那两名灰袍老道和十几名弟子也纷纷跪倒在地,面如死灰。 常昀看着跪在面前的张正常,沉默良久。 这位老天师,天人境中期,道门领袖,地位尊崇。此刻却跪在他一个晚辈面前,坦然认错,甘愿请罪。 这等胸襟,这等气度,确实难得。 常昀伸手,扶起张正常。 “老天师请起。” 张正常起身,看向常昀。 常昀缓缓道: “老天师能主动彻查此事,交出罪人,不偏袒、不包庇,本侯佩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两名灰袍老道和十几名弟子。 “这些人,本侯要带走。他们犯下的罪,自有国法处置。” 张正常点头:“应该的。” 常昀继续道: “至于老天师本人——本侯会上奏陛下,如实禀报此事。老天师御下不严,确实有过,但能主动彻查、交出罪人,亦是功劳。陛下如何处置,自有圣裁。” 张正常微微一怔,随即深深一揖。 “多谢侯爷。” 常昀摆摆手,看向毛骧。 “毛指挥使,这些人交给你了。带回京城,严加审讯,务必将血煞教的下落问出来。” 毛骧抱拳:“遵命!” 他一挥手,锦衣卫校尉蜂拥而上,将那两名灰袍老道和十几名弟子锁拿起来。 那两名灰袍老道浑身颤抖,却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任由锦衣卫将他们押走。 张正常看着他们的背影,长长一叹。 “贫道愧对祖师,愧对天师府的列祖列宗……” 常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 “老天师,本侯还有一事想问。” 张正常连忙道:“侯爷请讲。” “血煞教与天师府勾结多年,老天师真的一无所知?” 张正常苦笑一声。 “侯爷,贫道若说一无所知,那是骗人的。天师府这么大,弟子数百,贫道不可能事事皆知。可这两个孽障,一个是贫道的师弟,一个是贫道的师侄,平日里道貌岸然,修行勤勉,谁能想到……” 他摇了摇头,眼中满是苦涩。 “贫道失察,罪责难逃。侯爷尽管如实上奏,陛下要杀要剐,贫道绝无怨言。” 常昀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道: “老天师能如此坦然,本侯信你。” 张正常微微一怔,随即深深一揖。 “多谢侯爷信任。” 常昀摆摆手,转身看向那八百玄甲龙骧卫。 “收兵。回京。” 萧战一怔:“侯爷,这就……” 常昀点点头。 “事情已经查清,罪人已经归案。剩下的,交给锦衣卫。” 他翻身上马,看向张正常。 “老天师,后会有期。” 张正常抱拳道:“侯爷慢走。待贫道处理完府中事务,便亲自进京,向陛下请罪。” 常昀微微颔首,策马转身。 八百玄甲龙骧卫齐齐调转马头,如潮水般退去。 山道之上,很快恢复了平静。 张正常站在原地,望着那渐渐远去的玄色洪流,久久未动。 身后,一名弟子低声道:“天师,那位镇北侯……就这么走了?” 张正常点点头,轻声道: “走了。” 弟子犹豫了一下,又道:“他……真的信您吗?” 张正常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 “他没有拔刀。” 龙虎山下,八百玄甲龙骧卫缓缓前行。 常昀端坐马上,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毛骧策马上前,与他并肩而行,低声道: “侯爷,您真的相信那位老天师?” 常昀没有立刻回答。 毛骧继续道:“那两个长老,未必是主谋。说不定是替罪羊,真正的黑手还在背后……” 常昀忽然开口: “毛指挥使,你觉得那位老天师,是什么样的人?” 毛骧一怔,想了想,道: “天人境中期,道门领袖,德高望重……” “还有呢?” 毛骧迟疑道:“还有……城府很深?” 常昀点点头。 “城府很深,没错。但城府深的人,未必就是坏人。” 他看向毛骧。 “他若真想包庇,大可将那两个长老藏起来,或者直接杀人灭口。以天师府的底蕴,我们根本查不出来。” “可他偏偏在我们上山之前,主动把人交了出来。为什么?” 毛骧若有所思。 常昀继续道: “因为他知道,瞒不住。陛下已经盯上了天师府,锦衣卫已经查到了线索,本侯已经率军到了山下。这时候再包庇,就是与朝廷为敌。” “他交出罪人,主动请罪,一是断臂求生,二是以退为进。如此一来,陛下反而不好重罚他——毕竟他主动认罪,又交出了真凶。” 毛骧恍然:“侯爷的意思是……他这是在保天师府?” 常昀点点头。 “对。他保的不是那两个败类,而是天师府千年基业。” 毛骧沉默片刻,叹道: “这位老天师,果然不简单。” 常昀淡淡道: “能在江湖上立足千年,又岂会是简单人物?” 毛骧看向他:“那侯爷方才说信他……” 常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信他什么?信他不知情?还是信他主动认罪?” 他摇摇头。 “本侯谁也不信。本侯只信证据。” “那两个长老,证据确凿,罪该万死。至于老天师本人,有没有参与,有没有知情不报,自有锦衣卫继续查。” 毛骧心中一震,抱拳道: “侯爷英明!” 常昀摆摆手,不再说话。 马蹄声阵阵,八百玄甲龙骧卫渐行渐远。 身后,龙虎山隐入云雾之中,宛如一幅水墨画卷。 深夜,南昌府。 锦衣卫临时驻地,灯火通明。 那两名灰袍老道被关入特制的囚牢,由锦衣卫精锐日夜看守。十几名天师府弟子也分别关押,逐一审讯。 毛骧亲自坐镇,连夜审问。 常昀则住在隔壁的小院中,闭目养神。 萧战推门而入,低声道: “侯爷,毛指挥使那边有进展了。” 常昀睁开眼。 “说。” 萧战道:“那两个老道招了。他们确实与血煞教勾结多年,专门从铁掌帮那边接收幼童,再转交给血煞教的人。那些幼童被送往何处,他们也不知道——每次交易,都是血煞教的人主动联系,地点也随时变换。” 常昀眉头微皱。 “血煞教的老巢呢?” 萧战摇头:“他们也不知道。血煞教行事极为隐秘,从不暴露自己的老巢。就连那两个老道,也只是通过中间人联系,从未见过血煞教的高层。” 常昀沉默片刻,缓缓道: “那十几个弟子呢?” 萧战道:“都是那两个老道的亲信,有的知情,有的只是奉命行事。他们也不知道更多。” 常昀点点头。 “知道了。让毛指挥使继续审,务必把能挖的都挖出来。” “是。” 萧战告退。 常昀独自坐在房中,望着窗外的夜色,陷入沉思。 血煞教…… 这个魔道宗门,藏得可真够深的。 连天师府的长老都不知道他们的老巢,可见其谨慎。 但既然他们与铁掌帮、与天师府勾结多年,必然还有别的线索。 那些被掳走的幼童,那些被残害的百姓…… 这笔血债,迟早要讨回来。 常昀收回思绪,闭上眼。 第二十九章 慈宁宫宴 洪武十三年,十月初五。 应天府。 八百玄甲龙骧卫自龙虎山归来,马蹄踏过长街,引得百姓纷纷驻足围观。这支铁血雄师出征不过数日,便押解着十几名囚犯凯旋而归,消息早已传遍京城。 有人说,镇北侯又立大功,破了天师府的案子。 有人说,那龙虎山老天师亲自下山请罪,跪在侯爷面前。 还有人说,侯爷这次没动手,却比动手更让人敬畏——兵不血刃,便让千年道门低头认罪。 传言纷纷扬扬,越传越离谱。 常昀对这些充耳不闻。 他入宫见了朱元璋,将龙虎山之事原原本本禀报——张正常主动交出罪人,那两个长老已押解回京,交由锦衣卫继续审讯。血煞教的事,毛骧正在追查,目前尚无进展。 朱元璋听完,沉默片刻,只说了四个字: “做得不错。” 没有多余的夸奖,没有额外的赏赐。但常昀知道,这四个字,比任何赏赐都重。 从御书房出来,常昀径直回了开平王府。 他本想回院中换下战甲,好好歇息一番。这几日马不停蹄,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有些乏了。 可刚踏进府门,便被开平王妃堵了个正着。 “阿昀!你可算回来了!” 开平王妃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上下打量,确认他毫发无伤,这才松了口气。 “娘听说你去了龙虎山,可担心坏了。那天师府是什么地方?千年道门,神仙一样的人物,你带兵去,万一打起来……” 常昀轻声道:“娘,没事。没打。” “没打就好,没打就好。”开平王妃拍拍胸口,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你回来得正好,娘正愁没人陪着去呢。” 常昀微微一怔:“去何处?” 开平王妃笑道:“皇后娘娘牵头,在慈宁宫办了一场宴会,邀请了京中众多武勋大臣的家眷。你娘我也在邀请之列。” 常昀点点头,没往心里去。 这种事常有。马皇后贤德,时常设宴款待勋贵家眷,联络感情,是好事。 可开平王妃下一句话,让他愣住了。 “你陪娘去。” 常昀眉头微微一皱:“娘,这是女眷的宴会,孩儿去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开平王妃理直气壮,“娘年纪大了,出门身边总得有个人照应。万一有个什么事,你不在身边,娘害怕。” 常昀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开平王妃目光闪烁,显然“害怕”二字是假的。 但她说“需要照应”,却是真的——不是照应她,而是照应他。 常昀瞬间明白了母亲的意思。 这场宴会,去的都是武勋家眷。那些夫人小姐,个个都是人精,见了面免不了要打听他的事——尤其是他与胡家那门婚事。母亲一个人去,难免被围着问东问西,应付不过来。 带上他,那些夫人小姐反而不好开口。 这是母亲在护着他。 常昀心中微微一暖,点点头。 “好。孩儿陪娘去。” 开平王妃顿时眉开眼笑:“这才对嘛!快去换身衣裳,把那身战甲换下来,穿得精神些。还有,把破虏刀也摘了,去皇后娘娘的宴会,哪能带刀?” 常昀嘴角微微抽动。 不带破虏刀,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可母亲的命令,不得不从。 “知道了,娘。” 申时三刻,慈宁宫。 这座宫殿位于紫禁城东侧,是马皇后的居所。此刻宫门大开,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门前早已停满了各式马车,皆是京中武勋大臣家眷的座驾。魏国公府、曹国公府、信国公府、颍国公府……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府名,让过往的太监宫女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常昀扶着开平王妃下了马车。 他换了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长发以玉冠束起。褪去战甲的他,少了几分铁血锋芒,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矜贵。只是那双眸子依旧深邃如潭,偶尔扫过,仍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压。 开平王妃看着儿子,满意地点点头。 “这才像话。走,跟娘进去。” 母子二人步入慈宁宫。 殿内已是珠环翠绕,笑语盈盈。数十名贵妇小姐分坐两侧,或低声交谈,或掩口轻笑,气氛融洽。上首位置,端坐着一位身着凤袍、面容慈祥的女子,正是大明的国母——马皇后。 见开平王妃进来,马皇后眼睛一亮,笑着招手。 “常家姐姐来了!快,到本宫身边坐。” 开平王妃连忙上前行礼,被马皇后一把扶住。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咱们姐妹,不讲那些虚的。” 她目光一转,落在常昀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这便是镇北侯?果然一表人才,英气逼人。常家姐姐,你可是生了个好儿子!” 开平王妃笑道:“皇后娘娘过奖了。这孩子从小在边关长大,不懂规矩,今日带他来,就是让他见识见识,别整天只知道打打杀杀。” 马皇后笑着摆摆手:“武将世家,打打杀杀是正理。本宫看镇北侯就很好,沉稳有度,不骄不躁。” 她看向常昀,语气温和。 “镇北侯,不必拘束。今日是家宴,都是自家人,随便坐。” 常昀躬身行礼:“谢皇后娘娘。” 他在母亲身侧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 这一扫,便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 魏国公夫人端坐一旁,身侧是徐妙清——那位温婉娴静的徐家二小姐。徐妙清今日一袭浅青襦裙,眉眼低垂,安静地坐在母亲身旁,偶尔抬眼,目光与常昀一触,便飞快地垂下眼帘,脸颊微泛红晕。 而在不远处,还有一位他不想看到的人—— 胡夫人。 左丞相胡惟庸的正妻,胡若曦的母亲。 她身侧,坐着一位面容清丽的少女。 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一袭素白长裙,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她端坐在那里,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冰霜,与殿内热闹的气氛格格不入。 胡若曦。 常昀的未婚妻。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 确实很美。 美得像一株生在深谷的幽兰,清冷、孤傲、不染尘埃。 可那双眼睛,看向他时,没有半分温度。 只有冷。 彻骨的冷。 常昀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神色不变。 胡若曦却像是被针刺了一下,下意识地往母亲身后缩了缩,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与恐惧。 她当然认得他。 镇北侯常昀——那个屠灭慈航静斋的杀人魔头,那个双手沾满血腥的武夫。 她曾无数次在噩梦中见到他的脸,此刻活生生坐在对面,那张脸比梦中更加冷峻,更加可怕。 她垂下眼帘,不敢再看。 宴会在马皇后的主持下,进行得有条不紊。 贵妇们三三两两交谈,小姐们低声说笑,气氛融洽。常昀坐在母亲身侧,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喝茶。 可他不说话,不代表别人不找他说话。 “镇北侯果然少年英雄,妾身早有耳闻,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一位衣着华丽的贵妇笑着开口,正是曹国公李文忠的夫人。 常昀微微颔首:“夫人过誉。” 曹国公夫人笑得更深了:“哪里过誉了?北斩蛮祖,西灭慈航静斋,如今又让龙虎山老天师亲自下山请罪——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的目光纷纷投来。 那些小姐们更是忍不住偷偷打量这位年轻的侯爷——斩杀天人境的盖世英雄,竟然这般年轻,这般英俊。 常昀神色不变,淡淡道: “为国效力,分内之事。” 曹国公夫人点点头,话锋一转: “听说侯爷与胡丞相家的小姐定了亲?这可真是天作之合啊。一文一武,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话音落下,殿内气氛微微一凝。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胡若曦。 胡若曦脸色一白,垂下眼帘,一言不发。 胡夫人连忙笑道:“曹国公夫人说笑了。两个孩子还小,婚事不急。” 曹国公夫人意味深长地看了胡若曦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但气氛,已经微妙起来。 谁都能看出来,胡家那位小姐,对这门婚事……不情愿。 开平王妃眉头微微一皱,正要开口圆场,马皇后却笑着摆了摆手。 “好了好了,孩子们的婚事,让他们自己处去。咱们这些老婆子,就别操心了。” 她看向常昀,语气温和。 “镇北侯,本宫听说你府上养了不少妖兽战马,可是真的?” 常昀点头:“回皇后娘娘,确有此事。玄甲龙骧卫的坐骑,皆是三阶妖兽。” 马皇后眼睛一亮:“那可稀奇。本宫还从未见过妖兽战马呢。改日有空,你牵几匹来给本宫瞧瞧?” 常昀微微颔首:“娘娘想看,随时可以。” 马皇后笑得开怀:“好,好!本宫可就等着了。” 话题被岔开,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可胡若曦的脸色,始终没有缓和。 她垂着眼帘,一言不发,仿佛与这殿内的一切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偶尔抬眼,目光会不由自主地掠过常昀的方向——那张冷峻的脸,那道挺拔的身影,那双深邃的眼眸…… 然后飞快地移开。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人,是我的夫君? 不! 他不是! 他只是一个被圣旨强塞给我的陌生人,一个双手沾满血腥的武夫。 我死也不会认他! 常昀对胡若曦的目光视若无睹。 他只是静静喝茶,偶尔与来搭话的贵妇小姐们点头致意,礼貌而疏离。 他不在意胡若曦怎么看他。 厌恶也好,恐惧也罢,与他无关。 她嫁过来,便是镇北侯府的主母,他会以礼相待,保她一生荣华安稳。 至于情爱—— 他从未奢求过。 也不需要。 可就在他准备起身告辞时,一个小小的身影忽然冲了过来。 “大哥哥!” 一声软糯的呼喊,打破了殿内的宁静。 徐妙锦穿着一身粉红色小裙,像一只欢快的小蝴蝶,径直朝着常昀扑了过来。 她跑得太急,脚下被裙摆绊了一下,眼看就要摔倒。 常昀下意识伸手,一把将她捞进怀里。 小丫头在他怀里咯咯直笑,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小脸在他脸颊上蹭了蹭。 “大哥哥,妙锦想你了!” 常昀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嗯,哥哥也想妙锦。” 这一幕,落在殿内众人眼中,顿时引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那个冷峻如刀、杀伐果断的镇北侯,竟然会笑? 竟然会抱着一个三岁小丫头,笑得那样温柔? 徐妙清在一旁掩口轻笑,眼中满是温柔。 魏国公夫人则笑道:“这孩子,自从上次见了镇北侯,便整日念叨,今日总算见到了。” 马皇后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她看看常昀,又看看徐妙锦,再看看一旁的徐妙清,最后看向角落里那个面色冰冷的胡若曦。 心中轻轻一叹。 这孩子,是个好的。 只可惜,那胡家丫头…… 罢了,缘分这种事,强求不来。 她收回目光,笑道: “妙锦这孩子,倒是和镇北侯投缘。” 魏国公夫人笑道:“可不是嘛。她常说,大哥哥是她的保护神,谁也不能欺负她。” 马皇后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常昀一眼。 “镇北侯,这孩子喜欢你,以后多来看看她。” 常昀抱着徐妙锦,微微颔首。 “是,娘娘。” 徐妙锦搂着他的脖子,笑得眉眼弯弯,忽然凑到他耳边,小小声道: “大哥哥,我姐姐,一直看你呢。” 常昀微微一怔。 顺着徐妙锦的目光看去,正好对上徐妙清那双含羞带怯的眼睛。 目光一触,徐妙清连忙低下头,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常昀收回目光,轻轻拍了拍徐妙锦的小脑袋。 “别胡说。” 徐妙锦嘻嘻一笑,又往他怀里钻了钻。 宴会在暮色降临时结束。 贵妇小姐们陆续告辞,马车一辆接一辆驶出慈宁宫。 开平王妃与马皇后道别后,带着常昀出了宫门。 徐妙锦被魏国公夫人抱走时,还依依不舍地朝常昀挥手。 “大哥哥,下次还要来看妙锦!” 常昀微微颔首。 “好。” 马车旁,胡家的马车也正在缓缓驶离。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清冷的脸。 胡若曦的目光,落在常昀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的目光,复杂得难以言喻——有厌恶,有恐惧,有无奈,有绝望,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好奇。 这个男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杀伐果断的魔头? 还是……会抱着孩子温柔微笑的普通人? 车帘落下,隔绝了她的视线。 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暮色之中。 常昀收回目光,神色不变。 “娘,回去吧。” 开平王妃点点头,挽着他的手臂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动,朝着开平王府而去。 车内,开平王妃轻声道: “阿昀,今天见到胡家那丫头了?” “嗯。” “觉得如何?” 常昀沉默片刻,淡淡道: “很美。” 开平王妃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文。 她轻轻一叹。 “就这?” 常昀看向母亲。 “娘想听什么?” 开平王妃摇摇头,苦笑道: “娘也不知道想听什么。只是……阿昀,你真的不在意吗?” 常昀沉默。 在意什么? 在意她厌恶他?在意她不愿嫁他? 他在意过吗? 或许,曾经在意过。 可那一点在意,早在无数次的厮杀与生死之间,被磨得干干净净。 他现在只想变强,只想护住该护的人,只想让这天下,少一些无辜的冤魂。 至于情爱—— 那是他从未奢求过的东西。 “娘。”常昀轻声开口。 “嗯?” “孩儿真的不在意。” 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的天色,语气平静如水。 “她嫁过来,是侯府主母。孩儿会以礼相待,保她一生安稳。至于其他的——” 他顿了顿。 “不重要。” 开平王妃看着他,眼中满是心疼。 这孩子,是真的不在意。 可正因为他不在意,才更让人心疼。 因为他从未拥有过,所以不知道失去的痛苦。 也因为他从未拥有过,所以不知道拥有时的幸福。 她轻轻握住儿子的手,没有说话。 只是心中暗暗决定—— 无论如何,也要让这孩子,尝尝人间烟火的滋味。 哪怕只是片刻。 哪怕只是假装。 也要让他知道,这世上,除了刀与血,还有温柔与爱。 马车辘辘,驶入夜色之中。 身后,慈宁宫的灯火渐渐远去。 而那座刚刚竣工的镇北侯府,正在夜色中静静伫立,等待着它的主人归来。 第三十章 好奇 马车辘辘,驶离慈宁宫。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暮色,也隔绝了那道挺拔的身影。胡若曦端坐车中,双手交叠膝上,姿态端庄如画中仕女。可她的心,却远不如外表这般平静。 方才那一幕,不断在脑海中回放——那个冷峻如刀的男人,将徐妙锦抱在怀中的模样。他笑了,虽然只是嘴角微微上扬,极淡极浅,却真实存在。那双杀伐果断、令无数人胆寒的手,抱着一个三岁小丫头时,竟是那样轻柔,仿佛捧着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大哥哥,妙锦想你了。”徐妙锦软糯的声音犹在耳畔。“嗯,哥哥也想妙锦。”他回答时,声音比平日里轻了许多,带着她从未想象过的温和。 胡若曦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锦帕。她见过他,在传闻里——北斩蛮祖,西灭慈航静斋,兵不血刃让龙虎山天师低头,满手血腥,杀伐果断。她以为他是魔鬼,是修罗,是只懂挥刀砍杀的莽夫。可今日,她亲眼看见他抱着孩子,看见他对着一个三岁稚童露出那样温柔的神情。 “小姐,您没事吧?”贴身侍女春杏小心翼翼地问道。 胡若曦回过神来,摇摇头:“无事。”顿了顿,又道,“春杏,你……可曾听说过镇北侯的事?” 春杏一怔,随即压低声音:“小姐想问什么?” “随便说说。”胡若曦目光转向车窗外,语气刻意平淡,“今日见了,总该知道些底细。” 春杏想了想,掰着手指道:“镇北侯的事,京城里传得可多了。听说他在雁门关十年,十五岁就上了战场,从一个小兵杀到镇北将军,手上染的血比旁人家三代都多。” 胡若曦眉头微蹙:“还有呢?” “还有……”春杏犹豫了一下,“听说他对下属极好。上次慈航静斋的事,侯爷的亲卫统领被打成重伤,侯爷二话不说,把自己珍藏的地级宝药拿出来给他疗伤。那宝药可是陛下亲赐的,价值连城,侯爷眼都没眨就赏了下去。侯爷麾下的玄甲龙骧卫,人人都说跟着侯爷,死了也值。” 胡若曦沉默片刻:“还有呢?” “还有……”春杏小心翼翼看她一眼,“听说魏国公家的小姐,就是今日那位徐二小姐,对侯爷……” “够了。”胡若曦打断她。 春杏连忙闭嘴,不敢再说。 马车内陷入沉默,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辘辘作响。胡若曦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心中却乱成一团。他杀人如麻,却对下属重情重义;他满手血腥,却对稚童温柔以待;他冷峻如刀,却会为保护之人不惜一切。 这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镇北侯是大明最锋利的刀。刀可以杀人,也可以护人。”她当时嗤之以鼻,此刻却不由自主地开始琢磨这句话。 回到胡府,胡若曦径直回了绣楼,在窗前坐下,望着院中那株桂花树出神。晚风拂过,送来阵阵甜香,她却无心欣赏。春杏端来热茶,轻声道:“小姐,您今日累了,早些歇息吧。” 胡若曦摇摇头,忽然问道:“春杏,你说……镇北侯为何会对徐妙锦那样好?” 春杏想了想:“许是因为那孩子不怕他吧。听说侯爷在北疆十年,寻常人见了他都吓得发抖,更别提小孩子了。徐家小姐年纪小,不懂怕,只知道侯爷保护了她,便一心一意亲近。侯爷那样的人,怕是很少被人这样亲近过。” 胡若曦沉默良久,低声道:“明日,你去打听打听。他……镇北侯的事,多问些。” 春杏一怔,随即点头:“是,小姐。” “别让人知道。”胡若曦又补了一句,“只是……随便问问。” 春杏心中暗笑,面上却一本正经:“奴婢省得。” 夜深人静,胡若曦独坐窗前,望着天边那弯冷月,久久未眠。她想起父亲的话,想起母亲担忧的眼神,想起今日殿中那些贵妇小姐们意味深长的目光。所有人都说,她是天底下最有福气的女子——嫁入侯府,便是堂堂正正的一品夫人,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可他们不知道,她怕。怕那双杀过无数人的手,怕那身铁血煞气,怕那个冷峻如刀的男人。可今日之后,怕之外,又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想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春杏的打听很快有了结果。 第二天午后,胡若曦刚用过午膳,春杏便悄悄溜进绣楼,掩上门,压低声音道:“小姐,奴婢打听到了。” 胡若曦放下手中的书卷,故作平静:“说说看。” 春杏道:“奴婢先去找了门房老张头,他儿子在锦衣卫当差,知道不少事。又去问了府里采买王妈妈,她侄女在开平王府当差,见过镇北侯几面。两边说的都对得上,应该不假。” 胡若曦点点头:“说。” 春杏清了清嗓子:“镇北侯在雁门关十年,从没回过京。每年除夕,别的将士都有家书,唯独他没有。不是家里不写,是他不让送。说是一来一回耽误时间,不如多巡几趟关。开平王妃年年盼,年年落空。去年除夕,王妃在佛堂跪了一整夜,求菩萨保佑儿子平安。镇北侯那时候正在关外追杀一股北蛮斥候,雪地里追了三天三夜,身上中了三箭,回来时人都冻僵了,血把铠甲都冻住了。” 胡若曦手指微微一紧:“后来呢?” “后来被亲卫抬回来的,养了半个月才好。可他伤还没好利索,又上城墙了。”春杏顿了顿,“老张头说,边关将士谁提起侯爷,没有不竖大拇指的。侯爷从不让部下干自己不肯干的事,巡关第一个上,冲锋第一个冲,撤退最后一个走。玄甲龙骧卫那些亲卫,哪个不是侯爷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所以他们都肯为侯爷卖命。” 胡若曦沉默不语。 春杏继续道:“还有一件事。去年冬天,关外一个小村子被北蛮劫了,侯爷带人去追,追了上百里,把被掳的百姓都救了回来。有个老婆婆,儿子被北蛮杀了,儿媳妇被抢走了,只剩下一个三岁的小孙女。侯爷把那孩子抱在怀里,一路骑马拉回来,怕孩子冷,把自己的披风裹在孩子身上。回营之后,那孩子认生,谁抱都哭,唯独侯爷抱着不哭。侯爷便抱了她整整一夜,第二天才交给随军妇人照看。” 胡若曦垂下眼帘,声音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还有呢?” “还有……”春杏偷眼看了看她的脸色,“王妈妈说,镇北侯在开平王府的时候,对下人虽不苟言笑,却从不苛待。有一回,一个小丫鬟打翻了茶盏,烫了侯爷的手,吓得跪地求饶。侯爷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说‘下去吧,下次小心’。那丫鬟后来逢人便说,侯爷看着吓人,心却是好的。” 春杏又说:“还有魏国公家的事。徐家小姐被慈航静斋盯上,侯爷出手相助,后来慈航静斋报复,侯爷便直接带兵灭了人家满门。外头人都说侯爷心狠手辣,可王妈妈说,侯爷是为了替死去的兄弟报仇。那两位亲卫,跟了侯爷好几年,死在慈航静斋手里,侯爷一句话没说,直接发兵。” “为两个亲卫,灭一个宗门?”胡若曦忍不住道。 春杏点头:“王妈妈是这么说的。还说侯爷回来后,亲自给那两位亲卫的家属送了抚恤,安排了差事,每年还派人去探望。侯爷说,他们的爹娘,便是他的爹娘。” 胡若曦沉默良久,低声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春杏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春杏。” “奴婢在。” “今日这些话……不要告诉别人。” 春杏点头:“奴婢省得。” 房门轻轻关上。绣楼内重归寂静,胡若曦坐在窗前,久久未动。窗外桂花依旧,甜香阵阵,她却再也无心欣赏。她想起第一次听闻他的名字——镇北侯常昀,陛下赐婚。她哭了一夜,觉得天都塌了。她不要嫁武夫,不要嫁粗鄙之人,不要嫁满手血腥的莽夫。 她要的是温文尔雅的君子,是能与她吟诗作对、琴瑟和鸣的知己。不是他。 可今日,她忽然不那么确定了。 那个在雪地里追敌三天三夜、身中三箭不肯退的人;那个把披风裹在陌生孩子身上、抱了一整夜的人;那个为两个亲卫灭人满门、替他们赡养爹娘的人;那个抱着徐妙锦时嘴角微微上扬的人……他,真的是她以为的那种人吗? 胡若曦站起身,走到书案前。砚台里的墨早已干涸,她却没有唤人进来研磨,只是怔怔望着那方古砚出神。窗外传来脚步声,是母亲胡夫人来探望。 “曦儿,今日怎么没出去走走?” 胡若曦回过神来,轻声道:“有些乏,不想动。” 胡夫人走过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可是昨日在宫里着了风?” “没有。”胡若曦摇摇头,犹豫了一下,忽然问道,“娘,您见过镇北侯吗?” 胡夫人一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昨日不是见了吗?” “我是说……见过他,和他说话吗?” 胡夫人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见过几面。你父亲带他去过府里,那时你躲着不肯出来。娘替你见的。”她顿了顿,“是个好孩子。” 胡若曦咬咬唇:“好在哪里?” 胡夫人看着她,目光温柔又带着几分心疼:“好在,他是真的不在意。” 胡若曦一怔:“不在意什么?” “不在意你躲着他,不在意你不愿见他,不在意你对这门婚事百般抵触。”胡夫人轻声道,“你父亲怒斥你,他替你解围。他说女子家害羞矜持是常情,让你安心休养。那时他刚从前线回来,身上还带着伤。” 胡若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胡夫人拉起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曦儿,娘知道你不愿嫁武将。可有些事,不能只看表面。镇北侯这个人,你父亲说过一句话——他是大明最锋利的刀。可刀好不好,不只看它杀了多少人,还要看它护住了多少人。” 胡若曦低下头,声音很轻:“娘,女儿……想再想想。” 胡夫人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起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女儿一眼。那个素日里清冷孤傲的小姑娘,此刻正坐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桂花树出神,眉眼间少了几分抵触,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迷茫。 胡夫人轻轻一叹,掩门而去。 是夜,胡若曦辗转难眠。她闭上眼,脑海中便浮现出今日在慈宁宫的那一幕——常昀抱着徐妙锦,嘴角微微上扬,那双杀伐果断的眼睛里,盛着从未见过的温柔。她忽然有些羡慕徐妙锦。那个三岁的小丫头,可以毫无顾忌地扑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喊他“大哥哥”。 而她,连看他一眼都要偷偷摸摸。 胡若曦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中。她想起春杏说的那些话——雪地追敌,身中三箭;抱了陌生孩子一整夜;为两个亲卫灭人满门,替他们赡养爹娘……这些事,她从未听人说过。外头传的,只有他杀了多少人,灭了多少门,有多可怕。 从来没有人告诉她,他也是人,也会疼,也会温柔,也会在意身边人。 她忽然想起父亲那句话:“镇北侯是大明最锋利的刀。刀可以杀人,也可以护人。”她当时不懂,此刻却似乎有些明白了。可明白了又如何?她怕他,这是真的。她抵触这门婚事,也是真的。即便他并非她以为的那种人,她就能坦然嫁给他吗? 胡若曦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夜注定无眠。 绣楼之外,月色如水。桂花树下,暗香浮动。而那个搅乱她一池春水的人,此刻正端坐于开平王府书房之中,翻阅着锦衣卫送来的密报,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他不在意她,就像她曾经不在意他一样。可有些东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改变。 譬如深闺之中,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好奇。譬如少女心上,那一圈悄然泛起的涟漪。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而缘分这种事,谁又说得清呢? 第三十一章 挑拨 洪武十三年,十月初七。 午后,胡府绣楼。 胡若曦独坐窗前,手中捧着一卷诗集,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桂花树上,久久未曾翻页。 这几日,她总是走神。 脑海中时不时浮现出那个人的身影——抱着徐妙锦时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那双杀伐果断的眼眸里难得一见的柔和。还有春杏打听到的那些事:雪地追敌,身中三箭不退;把披风裹在陌生孩子身上,抱了一整夜;为两个亲卫灭人满门,替他们赡养爹娘…… 她从未想过,那个被她视为魔鬼、莽夫、杀人魔头的人,竟也会这般温柔。 “小姐。”春杏端着茶盏进来,轻声道,“表小姐来了,说是来看您的。” 胡若曦眉头微微一蹙。 表小姐——胡氏,她那位嫁入李家的堂姐。素日里与她并不算亲近,每次来却总要拉着她说些家长里短,话里话外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请她进来吧。”胡若曦放下书卷。 片刻后,一道身影袅袅婷婷走了进来。胡氏一身华贵衣裙,珠翠满头,眉眼间带着几分精明,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笑容。 “表妹,好些日子没来看你,可想姐姐了。”胡氏上前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怎么瘦了?可是没好好吃饭?” 胡若曦淡淡道:“劳姐姐挂心,我很好。” 胡氏在她身边坐下,目光扫过房中陈设,落在窗台上那卷摊开的诗集上,笑道:“表妹还是这般爱读书。咱们这样的人家,读书识字是好事,可也别太费神了。” 胡若曦没有接话。 胡氏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前几日慈宁宫的宴会,表妹也去了吧?我听说了,那镇北侯也去了,排场大得很,连皇后娘娘都对他另眼相看。” 胡若曦神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平静。 胡氏何等精明,那一闪而过的变化,被她尽收眼底。她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叹了口气。 “表妹,姐姐知道你心里苦。那镇北侯是什么人?杀人如麻,满手血腥,整个江湖都怕他。你一个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嫁给他,岂不是……”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一脸惋惜。 胡若曦沉默片刻,轻声道:“姐姐,他……真的只是那样的人吗?” 胡氏一怔:“什么?” 胡若曦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听说,他在边关对将士很好,对百姓也好。还听说,他为了救一个被北蛮掳走的孩子,追了上百里,身中三箭都不退……” 胡氏脸色微微一变,随即笑道:“表妹,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 “随便问问。”胡若曦垂下眼帘。 胡氏心中警铃大作。她太了解这个表妹了——心高气傲,倔强固执,可一旦起了好奇心,便很难再拉回来。 她原以为,胡若曦对常昀的厌恶根深蒂固,只要再煽风点火几句,便能让她更加抵触。却没想到,这才几日,她竟已经开始打听常昀的事了。 这可不是好兆头。 胡氏心思急转,脸上却笑得更加温和。 “表妹,你年纪小,不知人心险恶。那些事,谁知道是真是假?外头传的话,十句有八句是假的。那镇北侯是什么人?他手下那些人,哪个不是对他忠心耿耿?自然是往好了说。” 胡若曦抬起头,看着胡氏:“姐姐是说,那些事是假的?” 胡氏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叹道:“表妹,你想想,一个在边关杀了十年人的人,手上沾了多少血?心里该有多冷硬?这样的人,会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好?会为了两个亲卫灭人满门?”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要我说,那些都是他故意让人传出来的,为的就是让你这样的人听了心软。他一个武夫,能娶到你这样才貌双全的大家闺秀,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自然要费尽心思哄你。” 胡若曦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胡氏见状,又加了一把火:“表妹可还记得,当初他在魏国公府,是怎么对付那位静玄师太的?听说那位师太被他重伤,狼狈逃窜,一路吐血。后来他还派人追杀,硬生生追到人家山门前,把人家的山门都找了出来。” 她摇了摇头:“这样的人,说翻脸就翻脸,说杀人就杀人。今日能对别人狠,他日就能对你狠。表妹,你可要想清楚了。” 胡若曦脸色微微一白。 那些事,她当然听说过。静玄师太重伤逃窜,萧战千里追踪,两位亲卫喋血江南……后来常昀一怒发兵,踏平慈航静斋,满门七百余人,无一活口。 她曾因此夜夜噩梦,觉得他是魔鬼,是修罗。 可此刻,再想起这些事,她心中却多了一丝不一样的念头——他为魏国公府出手,是为保护徐妙锦;他发兵灭慈航静斋,是为给死去的亲卫报仇。他杀人,不是滥杀,是为了护住身边的人。 “姐姐。”胡若曦忽然开口。 胡氏一怔:“嗯?” “那位静玄师太,是先动手伤人的吧?”胡若曦声音很轻,“她强闯魏国公府,要抢走徐家三岁的小姐。镇北侯出手阻拦,是见义勇为。” 胡氏脸色一变:“表妹,你……” 胡若曦继续道:“后来静玄师太打伤萧战,杀了两位亲卫。镇北侯发兵,是为部下报仇。他杀的人,都是该杀之人。” 胡氏愣住了。 她万万没想到,那个素日里说起常昀便咬牙切齿、宁死不嫁的表妹,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表妹,你这是什么意思?”胡氏声音微沉,“你该不会……对那镇北侯改主意了吧?” 胡若曦低下头,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胡氏急了,“表妹,你可不能犯糊涂!那镇北侯是什么人?粗鄙武夫,满手血腥,他配不上你!你忘了你以前说过什么?你说你要嫁的是白衣胜雪、才情绝世的公子,是能与你吟诗作对、琴瑟和鸣的知己!那镇北侯,他懂什么诗词歌赋?他懂什么风花雪月?” 胡若曦抬起头,看着胡氏,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 “姐姐,你说他粗鄙。可我在慈宁宫见他,他举止沉稳,进退有度,比许多世家公子还要得体。你说他不懂诗词歌赋,可他能在雁门关十年,从一个小兵杀到镇北侯,靠的不只是蛮力,还有谋略和胆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个真正粗鄙的人,不会在雪地里追敌百里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不会把自己的披风裹在陌生孩子身上抱一整夜,不会为两个亲卫灭人满门、替他们赡养爹娘。” 胡氏脸色铁青,张了张嘴,却找不到反驳的话。 她心中又惊又怒——这才几日,胡若曦怎就变了这么多?她花了多少心思,费了多少口舌,才让胡若曦对常昀恨之入骨。可如今,不过见了一面,听了几句闲话,她便开始替常昀说话了? “表妹。”胡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怒火,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姐姐是为了你好。你想想,那镇北侯再好,他也是个武将,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人。你嫁过去,日日对着那样一个人,你能受得了吗?” 胡若曦沉默。 胡氏又道:“你从小在书香门第长大,读的是圣贤书,习的是琴棋书画。他呢?他从小在军营长大,学的是杀人技,练的是战场刀。你们俩,根本就不是一路人。嫁过去,你能跟他说什么?说诗词,他听不懂;说琴棋,他看不懂;说风月,他只觉得无聊。” 她叹了口气:“表妹,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什么叫‘道不同不相为谋’。” 胡若曦低下头,良久不语。 胡氏以为她听进去了,心中一松,正要再添几句,却听胡若曦忽然开口: “姐姐,你见过他吗?” 胡氏一怔:“谁?” “镇北侯。” 胡氏愣了一下,随即道:“远远见过一面。” “那你跟他说过话吗?” 胡氏不说话了。 胡若曦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平静:“姐姐没见过他,没跟他说过话,甚至不了解他。可你从一开始,就一直在说他不好。” 胡氏脸色一变:“表妹,你这是什么话?姐姐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姐姐是为了我好。”胡若曦打断她,声音依旧很轻,“可姐姐说的那些,都是听来的。真正见过他、跟他说过话的人,却说他好。” 胡氏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胡若曦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桂花树,轻声道:“父亲说他好,母亲也说他好。开平王妃说他好,魏国公也说他好。就连皇后娘娘,也对他另眼相看。” 她转过身,看着胡氏:“姐姐,这么多人都说他好,难道他们都是错的吗?” 胡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当然知道,那些人说的都是真的。可她不能让胡若曦相信这些——她好不容易才让这个傻表妹对常昀恨之入骨,若她真的改主意,心甘情愿嫁过去,那她的好戏还怎么唱? 她要看的是胡若曦嫁入侯府后日夜怨怼、与常昀离心离德,是胡若曦在侯府受尽冷落、生不如死。她要看的是那个从小压她一头、才貌双全的嫡女,在泥潭里挣扎的模样。 可这些话,她不能说。 胡氏强压心中翻腾的嫉恨与不甘,挤出一个笑容。 “表妹说得对,是姐姐多嘴了。”她叹了口气,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姐姐也是担心你。既然表妹想清楚了,那姐姐就放心了。” 胡若曦点点头,没有说话。 胡氏站起身,笑道:“好了,不打扰表妹歇息了。改日再来看你。” “姐姐慢走。” 胡氏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脚步一顿,回头看了胡若曦一眼。 那个素日里清冷孤傲的表妹,此刻正站在窗前,阳光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的眉眼间,少了几分从前的冷硬,多了几分柔和。 胡氏心中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掩门而去。 走出绣楼,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来人。” “夫人。”贴身丫鬟连忙上前。 “去打听打听,这几日都有谁来过小姐的绣楼,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胡氏声音冰冷,“还有,春杏那丫头这几日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统统给我查清楚。” “是。” 丫鬟匆匆离去。 胡氏站在廊下,望着绣楼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好一个常昀,好一个镇北侯。 她花了多少心思,才让胡若曦对他恨之入骨。如今不过见了一面,听了几句闲话,便开始替他说话了。 若再这样下去,胡若曦迟早会心甘情愿嫁入侯府。到那时,她还有什么戏可唱? 不行,绝不能让事情这样发展下去。 胡氏咬了咬牙,转身离去。 她需要好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绣楼之内,胡若曦独坐窗前。 胡氏走后,她心中并不平静。堂姐那些话,句句都戳在她心上——粗鄙武夫,满手血腥,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些,她以前也是这样想的。 可现在,她不确定了。 那个人,真的粗鄙吗?她在慈宁宫见他,举止沉稳,进退有度,比许多世家公子还要得体。那个人,真的只懂杀人吗?他能在雁门关十年,从一个小兵杀到镇北侯,靠的不只是蛮力,还有谋略和胆识。 那个人,真的与她不是一路人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开始想了解他了。想了解他在雁门关的日子,想了解他为何对徐妙锦那样温柔,想了解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春杏。”她轻声唤道。 “小姐。”春杏推门进来。 “再去打听打听。”胡若曦顿了顿,“打听他在雁门关的事,越多越好。” 春杏一怔,随即点头:“奴婢省得。” 她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还有……”胡若曦犹豫了一下,声音很轻,“打听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平日里除了练武,还做什么。” 春杏忍不住看了小姐一眼——那个素日里提起镇北侯便咬牙切齿的小姐,此刻脸颊微红,眼中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 她心中暗笑,面上却一本正经:“奴婢知道了。” 房门轻轻关上。 胡若曦重新坐回窗前,望着院中那株桂花树,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她只知道,那个人,好像不是她以为的那种人。而她,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他了。 窗外,桂花依旧,甜香阵阵。 少女心事,如那花香一般,悄然弥漫,却不知飘向何方。 胡府书房,胡惟庸正翻阅各地送来的公文。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老爷。”管家的声音响起,“表小姐求见。” 胡惟庸眉头微微一挑:“让她进来。” 片刻后,胡氏推门而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侄女见过伯父。” 胡惟庸放下手中公文,淡淡道:“何事?” 胡氏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伯父,侄女今日去看望若曦表妹,发现她……她好像对镇北侯改主意了。” 胡惟庸神色不变:“哦?” 胡氏将今日在绣楼的对话一五一十说了,添油加醋,将胡若曦替常昀说话的情形描绘得格外详细。说完,她小心翼翼观察胡惟庸的脸色。 胡惟庸沉默片刻,淡淡道:“知道了。” 胡氏一怔:“伯父,您不担心吗?若曦表妹她——” “她改主意,是好事。”胡惟庸打断她,“镇北侯是她未来的夫君,她若能心甘情愿嫁过去,比整日哭闹强得多。” 胡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胡惟庸看了她一眼,目光平淡,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你有心了。下去吧。” 胡氏心中一凛,连忙行礼告退。走出书房的那一刻,她脸色阴沉得可怕。 胡惟庸竟然不阻止?他难道不怕胡若曦真的对常昀死心塌地? 不,她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胡氏咬了咬牙,快步离去。 书房内,胡惟庸重新拿起公文,嘴角却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丫头,终于开窍了。 他放下公文,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开平王府的方向,低声自语: “常昀啊常昀,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能让那丫头——也动了心。” 窗外,夕阳西斜,将整个应天府镀上一层金色。 而那座刚刚竣工的镇北侯府,在夕阳下熠熠生辉,静静等待着它的主人。 以及,那位即将入主的女主人。 第三十二章 魔踪初现 洪武十三年,十月十二。 锦衣卫北镇抚司,指挥使公厅。 毛骧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案头堆满了从各地送来的密报,有的来自锦衣卫派驻各府的百户所,有的来自地方官府,还有几封是安插在江湖中的暗线冒死传回的消息。墨迹未干的供状摊在一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审讯记录。 他在追查血煞教。 自龙虎山押回那两名天师府长老后,毛骧便日夜不停地审讯。那两个老道骨头虽硬,却扛不住锦衣卫的酷刑,三日前终于吐出了一个重要情报——血煞教在江南数省设有秘密分坛,以贩卖私盐、走私铁器为名,暗中联络各地邪道散修,积蓄力量。 毛骧当即将情报呈报朱元璋。朱元璋只批了四个字:“一查到底。” 这三天,锦衣卫倾巢而出,联合各地官府,对血煞教展开了一场疾风骤雨般的清剿。南昌、杭州、武昌、长沙……一处处暗桩被拔除,一个个魔教教徒落网。短短三日,便抓获血煞教教徒四十余人,捣毁秘密据点七处,缴获大量书信、账簿和邪器炼制材料。 审讯还在继续,供词越来越触目惊心。 毛骧拿起刚送来的一份供状,目光扫过那一行行字迹,眉头越皱越紧。供述者是血煞教南昌分坛的一名香主,被抓后熬不过酷刑,将他所知道的一切都吐了出来。 “血煞教总坛……在苗疆十万大山深处,具体位置只有教主和几位长老知晓。教主自称‘血煞老祖’,据传已是天人境修为,常年闭关,教中事务由左右护法代管……” 毛骧手指微微一顿。天人境。他放下这份供状,又拿起另一份。 “血煞教近年来大肆扩张,除江南数省外,在湖广、四川、云南等地亦有分坛。教中高手如云,仅大宗师便有数人,宗师数十,先天以下不计其数……” 毛骧脸色愈发凝重。这样的实力,虽不及慈航静斋、天师府那般底蕴深厚,却也不容小觑。更可怕的是,他们行事诡秘,藏于暗处,防不胜防。 他正要再翻看下一份,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一名锦衣卫百户推门而入,面色苍白,额角带汗,“出事了!” 毛骧猛地抬头:“何事?” “湖广急报——血煞教余孽报复!昨夜,辰州府辖下三个偏远山村遭袭,全村老幼……无一幸免!” 毛骧霍然起身,脸色铁青:“什么?” 百户双手呈上一封染血的急报,声音发颤:“这是辰州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信使一路换了三匹马,跑死了两匹,才赶回京城。” 毛骧一把夺过急报,展开细看。越看,脸色越是难看。 急报上写着:昨夜子时,辰州府沅陵县辖下的三个山村——石桥村、柳家湾、青溪口,同时遭到一伙身份不明的黑衣人袭击。那伙人武功高强,出手狠辣,见人就杀。三个村子,共计四百三十七口人,无一幸免。现场留下血字——“血债血偿”。 毛骧握着急报的手微微颤抖。四百三十七条人命!这是赤裸裸的报复,是对朝廷的挑衅! “传令!”他厉声道,“立刻备马,本官要入宫面圣!” “是!” 毛骧大步走出公厅,心中怒火翻涌。 他早就料到血煞教会报复,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狠。那些偏远山村,连基本的防卫都没有,面对魔教高手,便如待宰的羔羊。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辰州府的惨案,只是开始。 十月十三,江西急报。袁州府宜春县,两个山村同时遭袭,一百二十余人遇难。现场同样留下血字:“血债血偿。” 十月十四,浙江急报。处州府丽水县,一个山村遭袭,六十余人遇难。血字依旧。 十月十五,南直隶急报。徽州府歙县,一个山村遭袭,八十余人遇难。 短短四天,四省五地,近七百条人命。消息传入京城,朝野震动。 朱元璋勃然大怒,当朝下令:锦衣卫全力追剿血煞教,各地卫所配合行动,凡窝藏、包庇、暗中资助血煞教者,一律以通敌论处,诛九族! 可血煞教如同幽灵一般,每次作案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专挑偏远山村下手,来去如风,当地驻军还未赶到,他们早已远遁。锦衣卫在明,他们在暗,追剿行动举步维艰。 开平王府,书房。 常昀放下手中的密报,眉头紧锁。他面前摊着这几日收到的所有消息——辰州府、袁州府、处州府、徽州府……一桩桩惨案,触目惊心。四百三十七人,一百二十余人,六十余人,八十余人——这些数字背后,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有老人,有妇孺,有尚在襁褓中的婴孩。 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只是住在偏远山村,只是没有足够的自保之力,便成了魔教泄愤的牺牲品。 常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见过太多死亡。雁门关十年,尸山血海,他亲手杀过的人比许多人一辈子见过的都多。可那些是战场,是敌我厮杀,是保家卫国。这些是无辜百姓,是老弱妇孺,是手无寸铁的平民。 “血煞教……”他低声呢喃,声音冷得如同腊月寒冰。 萧战站在一旁,面色同样难看:“侯爷,血煞教这是在报复。锦衣卫这些日子穷追猛打,他们吃不消了,便拿老百姓出气。” 常昀点点头:“我知道。” “毛指挥使那边已经派人去查了,可血煞教来去无踪,专挑偏僻地方下手,防不胜防。”萧战顿了顿,“侯爷,要不要属下带玄甲龙骧卫出去搜剿?” 常昀沉默片刻,摇摇头:“不急。玄甲龙骧卫是精锐,不是地方守备。血煞教专挑偏远山村下手,便是看准了那些地方防卫空虚。你带人出去,他们便躲;你一走,他们又出来。这不是办法。” 萧战皱眉:“那怎么办?” 常昀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缓缓道:“等。” “等?” “锦衣卫在查,各地官府也在查。血煞教再能藏,也会有露出马脚的时候。”他顿了顿,“而且,他们既然要报复,就不会只杀这几百人便收手。一定还有更大的动作。” 萧战心中一凛:“侯爷是说……” “血煞教被锦衣卫逼得走投无路,杀几个老百姓泄愤,不过是开胃菜。”常昀转过身,目光冷厉,“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要让朝廷知道——他们不是好惹的。所以,一定还有更大的动作。” 萧战沉默片刻,低声道:“那咱们就干等着?” 常昀摇摇头:“不。传令下去,玄甲龙骧卫全体待命,随时准备出发。另外,派人去锦衣卫那边,告诉毛骧——若有血煞教的消息,立刻通知本侯。” 萧战抱拳:“是!” 他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萧战。” “属下在。” “那些死去的百姓……”常昀顿了顿,声音低沉,“让毛骧派人去善后。抚恤要到位,不能让活着的人寒心。” 萧战心中一暖,抱拳道:“属下这就去办。” 他大步离去,书房内重归寂静。 常昀重新坐回案前,目光落在那叠密报上。四百三十七人,一百二十余人,六十余人,八十余人——这些数字如同一把把刀,一下下剜在他心上。 他想起了雁门关外的那些百姓。每年冬天,北蛮南下劫掠,那些偏远村子便首当其冲。他带兵去救,有时赶得上,有时赶不上。赶不上的时候,便只能看见满地的尸骸,听见幸存者的哭声。那时他便发誓,有朝一日,定要斩尽北蛮,让边境百姓不再受战火之苦。 如今北蛮退了,魔教却又来了。 常昀握紧拳头,指节发白。他不是菩萨,救不了所有人。但至少,他可以让那些作恶的人付出代价。 血煞教,本侯等着你们露出马脚的那一天。 御书房。 朱元璋面色阴沉如水,面前摊着各地送来的急报。毛骧跪在御案前,额头紧贴地面,大气都不敢喘。 “四天,五地,近七百条人命。”朱元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毛骧,你这个锦衣卫指挥使,就是这么当的?” 毛骧浑身一颤:“臣失职,请陛下责罚!” “责罚?”朱元璋冷笑一声,“杀了你,那些死去的老百姓能活过来吗?” 毛骧不敢接话。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缓缓道:“血煞教这是在向朕示威。他们想告诉朕——你抓我的人,我便杀你的人。”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朕岂能容他们猖狂?” 毛骧连忙道:“陛下,臣已加派人手,全力追查血煞教踪迹。各地卫所也已接到命令,加强巡逻,严防死守。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血煞教行事诡秘,专挑偏僻地方下手,防不胜防。”毛骧硬着头皮道,“臣斗胆,请陛下允准——调镇北侯玄甲龙骧卫,协助搜剿。” 朱元璋沉默片刻,缓缓道:“常昀那边,朕自有安排。你只管查,查到线索,立刻禀报。” 毛骧叩首:“臣遵旨!” 朱元璋挥挥手:“退下吧。” 毛骧告退,御书房内重归寂静。 朱元璋重新坐回龙椅,拿起一份密报,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血债血偿”。 他冷笑一声,将密报扔在案上。 “血债血偿?好,朕便让你们血债血偿。” 夜,胡府绣楼。 胡若曦独坐窗前,手中捧着一卷诗集,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这几日,京城里人心惶惶。魔教作乱,屠戮百姓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连府里的丫鬟仆妇都在私下议论,说那些魔教妖人专杀老百姓,手段残忍,无恶不作。 她有些害怕。不是怕魔教——应天府有禁军护卫,有锦衣卫巡查,魔教再猖狂也不敢来这里。她怕的是那个人。 他一定会去的吧?去那些偏远山村,去追剿那些杀人不眨眼的魔教妖人。就像当初在雁门关一样,冲锋在前,从不退缩。 胡若曦咬了咬唇,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想起春杏打听到的那些事——雪地追敌,身中三箭不退;把披风裹在陌生孩子身上,抱了一整夜;为两个亲卫灭人满门,替他们赡养爹娘…… 这一次,他又会受多少伤? “春杏。”她轻声唤道。 “小姐。”春杏推门进来。 “去打听打听,镇北侯……他会不会去剿灭魔教?” 春杏一怔,随即点头:“奴婢这就去。” 胡若曦叫住她,犹豫了一下,又低声道:“还有……打听打听,他有没有受伤。” 春杏看着小姐微微泛红的脸颊,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应了一声,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绣楼内重归寂静。 胡若曦望着窗外那弯冷月,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也许是慈宁宫那一面,他抱着徐妙锦嘴角微微上扬的时候。也许是听说了他在边关那些事,雪地追敌、抱了陌生孩子一整夜的时候。也许是父亲那句“他是大明最锋利的刀”,母亲那句“他是个好孩子”的时候。 她只知道,那个人,好像真的不是她以为的那种人。而她,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他了。 窗外,月色如水。桂花树下,暗香浮动。而那个让她辗转难眠的人,此刻正端坐于开平王府书房之中,翻阅着各地送来的密报,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他不在意她,就像她曾经不在意他一样。可有些东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改变。譬如深闺之中,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牵挂。譬如少女心上,那一圈越荡越大的涟漪。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三十三章 狼子野心 洪武十三年,十月十六。 胡府后花园,秋风萧瑟,落叶满地。 胡氏从胡若曦的绣楼出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脚步匆匆,穿过回廊,避开府中下人,从侧门出了胡府。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去李府。”她压低声音对车夫吩咐。 车帘落下,马车辘辘驶入长街。车厢内,胡氏紧紧攥着手中的锦帕,指节泛白。她想起方才在绣楼见胡若曦的情形——那个素日里对她言听计从的表妹,今日竟处处替常昀说话。问她从哪儿听来的消息,她闭口不言;问她是不是对常昀改主意了,她只说“不知道”。可那躲闪的眼神,那微微泛红的脸颊,分明是动了心思的征兆。 不行,绝不能让胡若曦嫁入镇北侯府。 她太了解这个表妹了——心高气傲,倔强固执,可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从前她厌恶常昀,恨不能退婚;如今她若真的对常昀动了心,便会死心塌地嫁过去,做他的好夫人。 到那时,她怎么办?她在胡若曦面前说了那么多常昀的坏话,挑拨了那么多次,胡若曦岂能不记恨?等她成了镇北侯夫人,有常昀撑腰,有开平王府做后盾,要对付她这个小小的李氏夫人,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胡氏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她必须想个办法,彻底断了胡若曦的念想。 马车很快到了李府。李府是韩国公李善长的府邸,李善长乃是当朝太师,位极人臣,权倾朝野。胡氏的丈夫李佑,是李善长的亲侄子,在李府中虽不算最受器重,却也有几分体面。 胡氏下了马车,匆匆入府。 李佑正在书房中饮酒。他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面容还算端正,却带着几分酒色过度的虚浮。见胡氏进来,他放下酒杯,懒洋洋道:“怎么了?一脸丧气。” 胡氏关上门,压低声音:“出大事了。” 李佑眉头一挑:“什么大事?” “若曦那丫头,对镇北侯改主意了。” 李佑手中酒杯一顿,脸色微微一变:“什么?” 胡氏将今日在绣楼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李佑听完,脸色阴沉下来,狠狠灌了一口酒。 “她怎么就改主意了?”他咬牙切齿道,“之前不是死活不肯嫁吗?” “我也不知道。”胡氏急道,“许是上次慈宁宫见了那一面,又许是听了什么闲话。总之,她如今对那镇北侯不但不厌恶,反倒上了心。再这样下去,等婚期一到,她定然欢欢喜喜嫁过去。到那时,咱们可就没好果子吃了。” 李佑沉默不语,手指敲击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觊觎胡若曦不是一日两日了。胡若曦是胡惟庸嫡女,才貌双全,在京城名门闺秀中数一数二。 他虽是李善长的侄子,却不过是旁支,配不上这样的女子。若能娶到胡若曦,不仅得了个如花似玉的美人,更能攀上胡惟庸这棵大树。可惜胡若曦被皇帝指婚给了常昀,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块肥肉落进别人嘴里。 如今听说胡若曦对常昀改主意了,他比胡氏还急。 “你可有什么办法?”李佑问道。 胡氏摇头:“我就是没办法,才来找你的。” 李佑站起身,在书房中来回踱步,忽然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我倒有个主意。” 胡氏连忙道:“什么主意?” 李佑转过身,看着她,缓缓道:“若曦那丫头之所以对常昀改主意,是因为她开始了解他、觉得他好了。可若是她心里有了另一个人呢?” 胡氏一怔:“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李佑压低声音,“让若曦心里住进另一个男人。一个比常昀更让她心动、更让她牵挂的男人。到那时,她自然便不想嫁常昀了。” 胡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脸色微变:“你是说……让若曦移情别恋?这……这怎么可能?她又不认识别的男子——” “不认识,可以认识。”李佑打断她,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 “你想想,若曦最向往的是什么?是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是能吟诗作对、琴瑟和鸣的知己。常昀是什么人?粗鄙武夫,杀人不眨眼。只要出现一个与她志趣相投、才情出众的年轻公子,在她最需要安慰的时候出现,与她谈诗论画、互诉衷肠……时日一久,她自然会把心从常昀那里收回来。” 胡氏皱眉:“可这样的人,上哪儿找去?” 李佑笑了笑:“现成的就有。” “谁?” “我。”李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胡氏愣住了,随即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你?你疯了?你是她堂姐夫!” “那又如何?”李佑不以为意,“我又不是要真娶她,只是让她对我动心而已。只要她对常昀死了心,退了婚,到时候再想个办法让胡丞相把婚约改到我头上,岂不两全其美?” 胡氏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觊觎若曦,当我不知道?我帮你想法子破坏婚事,是为了自保,不是让你去勾引她!” 李佑冷笑一声:“你急什么?我若真娶了她,你便是她堂姐,她还能把你怎么样?总比让她嫁给常昀、回过头来收拾你强吧?” 胡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佑说的不是没有道理。若胡若曦真的嫁给常昀,以她今日对常昀的上心,日后知道了自己在背后使的那些绊子,定然不会轻饶她。可若胡若曦嫁给了李佑,那就不一样了。她是李佑的正妻,胡若曦便是她的平妻,要叫她一声姐姐,还得看她脸色行事。 可让李佑去勾引胡若曦……这传出去,她的脸面往哪儿搁? 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李佑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道:“你放心,我不会乱来。只需写几首情诗,送几样雅致的礼物,再找机会与她见上几面,让她知道这世上还有比常昀更懂她的人。等她动了心,咱们再慢慢谋划。又不急在一时。” 胡氏沉默良久,终于咬着牙点了点头:“你……小心些。别让人发现了。” 李佑得意一笑:“放心,我有分寸。”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 李府书房内,两个心怀鬼胎的人正在密谋,却不知他们谋划的对象——那个曾经对常昀恨之入骨的胡若曦,此刻正独坐绣楼窗前,望着院中那株桂花树出神。 她手中捏着一张纸笺,是春杏刚送来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镇北侯近日未出府,应在府中练武。未闻受伤。听说他每日清晨在院中打拳,不用真气,只练拳法。还听说他喜欢喝浓茶,不爱吃甜食……” 胡若曦看着那几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不喜欢吃甜食……那日在慈宁宫,徐妙锦给他递糕点,他明明吃了。原来他是不喜欢甜的,只是因为那孩子递的,才勉强吃下。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窗外,桂花依旧,甜香阵阵。 少女心事,如那花香一般,悄然弥漫,却不知已被人盯上。而一场针对她的阴谋,正在暗处悄然铺开。 李府书房。 李佑送走胡氏后,重新坐回案前,铺开一张洒金笺,提笔蘸墨。 他自诩才子,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在京城文人圈中也有几分名气。要写几首能让胡若曦动心的情诗,对他来说并非难事。 片刻后,一首七言绝句跃然纸上: “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他放下笔,满意地点点头。这首诗,既夸了胡若曦的容貌,又暗含了爱慕之意,恰到好处,不露痕迹。 他将诗笺小心收起,又从书架上取下一只小巧的白玉香囊。那香囊做工精致,里面装着上好的龙涎香,是他在江南花重金购得。女子多半喜欢这等雅致的物件,胡若曦想必也不会例外。 “来人。”他唤来心腹小厮,将诗笺和香囊递过去,“送到胡府,交给表小姐的贴身侍女春杏。就说是我偶然所得,觉得与表小姐的气质相配,特意送来。记住,别让旁人知道。” 小厮接过东西,躬身退下。 李佑站在窗前,望着胡府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 胡若曦啊胡若曦,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至于那个镇北侯,不过是个只会舞刀弄枪的莽夫,拿什么跟我比?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中满是志在必得的光芒。 然而李佑并不知道,他今日送出的诗笺和香囊,在胡若曦心中掀起的波澜,远不如另一个人无声无息的影响来得深远。那个在边关浴血十年、身中三箭不退的人,那个把披风裹在陌生孩子身上、抱了一整夜的人,那个为两个亲卫灭人满门、替他们赡养爹娘的人——他什么都不用做,甚至什么都不用说,便已经在她心中扎下了根。 而那些华而不实的诗、刻意讨好的礼物,在真正的铁血柔情面前,不过是过眼云烟。 可李佑不懂。他一向觉得常昀是粗鄙武夫,配不上胡若曦那样的才女。他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能与胡若曦琴瑟和鸣的人。可惜他忘了,真正的琴瑟和鸣,靠的不是几首情诗、几样礼物,而是一颗真心。 他没有真心,只有算计。所以他注定会输。 第三十四章 自取其辱 洪武十三年,十月十九。 李佑送出的诗笺和香囊,在胡若曦的绣楼里连一炷香的功夫都没待住。 “扔出去。” 胡若曦看都没看,语气淡淡地对春杏说道。 春杏捧着那洒金诗笺和白玉香囊,小心翼翼地问:“小姐,不看看吗?表姑爷好歹是……” “我说扔出去。”胡若曦放下手中的书卷,抬起眼帘,目光清冷如霜,“他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无缘无故送这些东西来,传出去像什么话?” 春杏不敢再多言,连忙将东西收好,快步出了绣楼。她心中暗暗咋舌——表姑爷这回可是拍到马蹄子上了。小姐从前对什么事都淡淡的,唯独这回,连看都不看一眼便让人扔出去,分明是动了怒。 春杏不知道的是,胡若曦动的不是怒,是厌。 若在从前,她或许还会好奇地看一看那诗笺上写了什么。毕竟她喜欢诗词,这是整个胡府都知道的事。可如今,她竟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那些华而不实的辞藻,那些刻意讨好的礼物,与那个人在边关十年用命换来的功绩相比,轻飘飘得像一片落叶。 她不知道李佑为何要送这些东西来,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她不喜欢。 消息很快传到了胡惟庸耳中。 胡惟庸正在书房批阅公文,听管家禀报此事时,手中的毛笔微微一顿,随即重重搁下。 “去,把胡氏叫来。” 管家见他面色铁青,不敢多问,连忙去请。 不过片刻,胡氏便匆匆赶来。她心中本就忐忑——李佑送东西去绣楼的事,她是知道的,甚至默许了的。可她没想到胡若曦会直接扔出来,更没想到这么快就传到胡惟庸耳中。 “伯父……”胡氏小心翼翼行礼。 胡惟庸坐在太师椅上,目光如刀,冷冷地看着她。 “我问你,李佑送东西给若曦的事,你知道不知道?” 胡氏心头一跳,强作镇定:“侄女……知道一些。” “知道一些?”胡惟庸冷笑一声,“我看你是全都知道。你丈夫骚扰我女儿,你非但不阻拦,反而帮他递东西?你这个堂姐,就是这么当的?” 胡氏脸色煞白,连忙跪下:“伯父息怒!侄女没有帮他递东西,是他自己让人送的。侄女知道后已经骂过他了——” “骂过他了?”胡惟庸打断她,声音愈发冰冷,“他骚扰我女儿,你骂几句就完了?胡氏,你嫁入李家这些年,连自己的丈夫都管不好,让他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事来,你还有脸在我面前哭?” 胡氏浑身一颤,不敢再辩解,只是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胡惟庸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中满是厌恶:“我告诉你,若曦的婚事是陛下亲赐,嫁的是镇北侯常昀。谁要是在这桩婚事上动歪心思,那就是与陛下作对,与开平王府作对,与我胡家作对!你回去告诉李佑,让他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若再有下次,我亲自去韩国公府,问问李善长是怎么管教侄子的!” 胡氏连连叩首:“是,是!侄女记住了!侄女回去一定好好说他!” “滚出去。”胡惟庸冷冷道。 胡氏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 走出书房的那一刻,她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贴身丫鬟连忙扶住她,她才勉强站稳。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胡氏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却什么都不敢说,匆匆离去。 李府。 李佑正在书房中坐立不安。他送出去的东西,胡若曦看都没看就扔了出来,这事他已经知道了。更糟糕的是,胡惟庸还把胡氏叫去骂了一顿。他虽然不知道胡惟庸具体说了什么,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话。 正想着,房门被猛地推开。胡氏一脸铁青地走了进来,反手将门关上。 “你干的好事!”她压着声音,却压不住满腔怒火,“我让你小心些,你倒好,东西送过去就被扔了出来,还连累我被伯父骂!” 李佑脸色也不好看:“我怎么知道她会直接扔出来?我还以为——” “你以为什么?以为她会像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家碧玉,被你几首破诗、一个香囊就迷得神魂颠倒?”胡氏冷笑,“她是什么人?她是胡惟庸的嫡女,是京城数一数二的才女,从小到大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你那点东西,她根本看不上眼!” 李佑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胡氏又道:“伯父说了,若再有下次,他亲自去找韩国公,问问他是怎么管教侄子的!到时候,我看你怎么收场!” 李佑脸色大变。他虽然仗着李善长的名头在京城混得还不错,但说到底只是个旁支侄子,李善长未必会为了他跟胡惟庸翻脸。若真闹到那一步,吃亏的只能是他自己。 他咬着牙,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那就算了?” 胡氏瞪着他:“不算了还能怎样?你还有别的法子?” 李佑沉默不语,心中却翻江倒海。算了?怎么能算了?他觊觎胡若曦不是一日两日了,眼看着就要到手的肥肉,就这么飞了?可胡惟庸的警告不是闹着玩的。常昀更不是他能得罪的人。那个少年侯爷,连慈航静斋都敢灭门,连天师府都敢带兵上山,他一个小小的李府旁支,在人家面前连蚂蚁都不如。 想到这些,李佑打了个寒颤,悻悻道:“那就先放一放,再想别的办法。” 胡氏见他服软,心中稍定,却仍不放心:“你记住,别再自作主张了。若曦的事,从长计议。” 李佑点点头,心中却在盘算别的。 从长计议?等胡若曦嫁入镇北侯府,成了侯夫人,还计议什么?他必须赶在婚期之前,想出一个万全之策。可眼下,确实不能再轻举妄动了。 送走胡氏后,李佑独自坐在书房中,灌了一杯又一杯闷酒。 他看着案上那首没送出去的诗——那是他熬了一夜写出来的,自认为字字珠玑,句句深情。可胡若曦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忽然想起常昀——那个被他视为粗鄙武夫的人。他从不写诗,从不送香囊,从不做任何讨好女子的事。可胡若曦偏偏对他上了心。 凭什么? 李佑想不通。他自诩才子,诗书满腹,风度翩翩,哪一点不如那个只会舞刀弄枪的莽夫?可现实狠狠给了他一巴掌。他那些引以为傲的东西,在胡若曦眼中,一文不值。 又灌下一杯酒,李佑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他不会善罢甘休的。既然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只是需要好好谋划,不能再像这次一样,偷鸡不成蚀把米。 窗外,秋风萧瑟。李府书房内,一个不甘心的男人正在盘算着更阴毒的计策。而他觊觎的那个女子,此刻正独坐绣楼窗前,手中捏着一张纸笺,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镇北侯今日出府,去了锦衣卫北镇抚司,应是商议剿灭魔教之事。未闻受伤。” 胡若曦看着那几行字,眉头微微蹙起。去锦衣卫商议剿灭魔教……那说明事情很严重,说明他很快就要出征了。她咬了咬唇,将纸笺小心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窗外,桂花将谢,暗香残留。少女心事,如那花香一般,欲说还休。 李府书房,李佑放下酒杯,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不能直接对胡若曦做什么,但他可以毁掉常昀在胡若曦心中的形象。一个武夫,一个杀人如麻的莽夫,凭什么让胡若曦动心?他一定要让胡若曦看清常昀的真面目——一个满手血腥、冷酷无情的屠夫。 至于怎么做……他需要好好想想。 第三十五章 婚期将近 洪武十三年,十月二十。 清晨。 常昀站在开平王府的演武场上,手中破虏刀斜指地面,刀身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雾。他在此练了半个时辰,从天色未亮到现在,一招一式,不急不缓,刀风却将场边的落叶卷得漫天飞舞。 昨夜他又看了一遍各地送来的密报。血煞教在辰州府、袁州府、处州府、徽州府接连作案,近七百条人命,各地官府却连魔教的影子都摸不着。锦衣卫虽然查出了几条线索,但顺藤摸瓜找到的不过是些小鱼小虾,真正的幕后黑手还藏在暗处,逍遥法外。 他等不了了。 常昀收刀入鞘,转身往外走。萧战迎面而来,见他神色,低声问道:“侯爷要入宫?” “嗯。”常昀脚步不停,“血煞教的事不能再拖了。我要请旨出征。” 萧战没有意外。他跟了常昀这么多年,太了解他的性子——边关十年,他从来都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一个。如今魔教屠戮百姓,他怎么可能坐得住? “属下这就去点兵。” “不急。”常昀抬手,“等我回来再说。” 他说完便大步出了府门,翻身上马,直奔皇宫而去。 御书房里,朱元璋正对着舆图发呆。 那张图上标注着血煞教作案的每一个地点——辰州府、袁州府、处州府、徽州府,四个地方连起来,像一张缓缓张开的大口,朝着大明腹地咬下来。 各地卫所已经加强了巡逻,但血煞教专挑偏僻山村下手,来去如风,防不胜防。锦衣卫查了这些日子,除了抓了些小喽啰,对血煞教总坛的位置和真正实力依然一无所知。 朱元璋揉了揉眉心,有些头疼。他倒不是怕了那个什么血煞老祖。天人境又如何?他手下有常昀,有蓝玉,有李文忠,哪一个不是能征善战之辈?他烦的是另一件事。 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陛下,镇北侯求见。” 朱元璋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这小子,果然坐不住了。 “让他进来。” 常昀大步走入,单膝跪地:“臣常昀,参见陛下。” 朱元璋摆摆手:“起来吧。什么事?” 常昀直起身,开门见山:“陛下,血煞教祸乱江南,屠戮百姓,臣请旨出征,带玄甲龙骧卫前往剿灭。”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常昀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带着几分急切。朱元璋忽然想起十几年前的自己,也是这般年纪,也是这般急不可耐地想要上战场,想要建功立业,想要护住天下百姓。 他叹了口气,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 常昀微微一怔,依言坐下。 朱元璋从案上拿起一份折子,丢到他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常昀展开一看,是钦天监送来的婚期吉日确认文书。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镇北侯常昀与胡氏若曦,婚期定于十一月初九,距今还有十九日。 他抬起头,有些不解:“陛下,臣知道婚期将近,但血煞教的事——” “血煞教的事,朕比你急。”朱元璋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七百条人命,朕睡不着。但剿灭血煞教,不是非你不可。” 常昀眉头微皱。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那些标注的红点:“你看看这些地方。辰州府、袁州府、处州府、徽州府,都在江南。血煞教藏在哪里?苗疆十万大山。那是什么地方?瘴气弥漫,毒虫遍地,大军进不去,小股人马进去就是送死。你带八百玄甲龙骧卫进去,能翻出多大的浪?” 常昀沉默。他知道朱元璋说的是实情。十万大山地形复杂,血煞教经营多年,早就把那里经营得铁桶一般。他带八百人进去,或许能打几个胜仗,但要彻底剿灭血煞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所以朕不让你去。”朱元璋转过身,看着他,“朕已经拟好旨意,让蓝玉和李文忠带十万大军,分两路进剿。一路从湖广入,一路从江西入,步步为营,稳扎稳打。血煞教再能藏,十万大军压过去,他们还能飞了不成?” 常昀沉默片刻,缓缓点头:“陛下英明。蓝将军和李将军都是百战之将,有他们出马,血煞教不足为惧。” 朱元璋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不甘心吧?” 常昀没有否认:“臣只是觉得,坐在京城等消息,不如亲自上阵。” “朕知道。”朱元璋走回案前坐下,语气缓了缓,“但你不能去。不是朕不信任你,是你的婚事不能再拖了。” 常昀微微一怔。 朱元璋继续道:“朕给你和胡家那丫头赐婚,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文臣武将拧成一股绳,让朝堂安稳,让天下太平。这桩婚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朝廷的事,是朕的事。婚期就在眼前,你这时候跑出去剿匪,万一有个闪失,耽误了婚期,朕的脸往哪儿搁?胡家的脸往哪儿搁?开平王府的脸往哪儿搁?” 常昀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朱元璋又道:“朕知道你不在乎这些。你在边关十年,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可朕在乎。朕给你封侯,给你赐婚,是让你安安稳稳待在京城,成家立业,替朕镇住朝堂。不是让你整天往外跑,跟那些魔教妖人拼命。”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再说了,你就不想见见你那没过门的媳妇?” 常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嘴角微微抽动。他没想到朱元璋会突然提起这个。 朱元璋哈哈大笑:“朕听说了,慈宁宫那场宴会,你们见了面。怎么样?胡家那丫头,是不是跟传闻中一样,是个美人?” 常昀沉默了一下,淡淡道:“臣没注意。” 朱元璋笑得更厉害了:“没注意?朕不信。你常昀在战场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个大活人坐在对面,你会没注意?” 常昀不说话了,他当然注意到了。那个坐在角落里、面色清冷如霜的少女,美得像一株生在深谷的幽兰,不染尘埃。可那又怎样?她厌恶他,抵触他,不愿嫁他。他难道还能强求? 朱元璋收起笑容,看着他的眼神多了几分认真:“常昀,朕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朕这辈子,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还多。可朕最后悔的事,不是杀了谁,而是陪朕身边的人太少。马皇后跟着朕,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朕有时候想起来,心里不是滋味。” 他站起身,走到常昀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还年轻,别学朕。该成家的时候成家,该立业的时候立业。剿匪的事,让蓝玉和李文忠去。你的战场,在朝堂,在京城,在你那还没住进去的侯府里。” 常昀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臣明白了。” 朱元璋满意地笑了:“明白就好。回去准备准备,十九天后,朕等着喝你的喜酒。” 常昀起身行礼:“臣告退。” 他转身要走,朱元璋又叫住他:“对了,你那玄甲龙骧卫,朕不打算动。蓝玉那边有十万大军,不缺你这八百人。你的人留在京城,成亲那天,给你撑撑场面。” 常昀嘴角微微上扬:“谢陛下。” 走出御书房,常昀站在宫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气。深秋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他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朱元璋说得对。他的战场不只在边关,不只在江湖,也在朝堂,也在那桩他不怎么在意的婚事里。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意一个女子——更没想过,那个女子会在意他。 他摇摇头,翻身上马,往开平王府的方向而去。 同一时刻,胡府绣楼。 胡若曦坐在窗前,手中捏着一张纸笺。那是春杏刚从外面带回来的,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镇北侯今日入宫,请旨出征剿灭血煞教。陛下未允,令其留在京城筹备婚事。” 她看着那几行字,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他想出征。想去追剿那些杀人不眨眼的魔教妖人,想去替那些无辜惨死的百姓报仇。这像他,像那个在雪地里追敌百里、身中三箭不退的人,像那个把披风裹在陌生孩子身上、抱了一整夜的人。 可陛下不让他去。让他留在京城,筹备婚事。筹备他们的婚事。 胡若曦的脸颊微微发烫,将纸笺折好,压在枕头底下。那下面已经压了好几张,都是这些日子春杏打听来的,关于那个人的消息。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听春杏说他的事。他今天做了什么,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这些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事,她却听得津津有味。 “小姐。”春杏端着茶进来,见她出神,轻声道,“小姐在想什么?” 胡若曦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什么。” 春杏将茶放下,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小姐,奴婢还听说一件事。” “什么事?” “听说陛下要派凉国公和曹国公带十万大军去剿灭血煞教。镇北侯……就不去了。” 胡若曦点点头:“我知道。” 春杏又道:“还听说,陛下是为了让镇北侯安心筹备婚事,才不让他去的。” 胡若曦的脸又红了,瞪了她一眼:“说什么呢。” 春杏嘻嘻一笑,不敢再多说,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绣楼里安静下来。胡若曦望着窗外那株桂花树,花瓣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朵还挂在枝头,在秋风中轻轻摇曳。她忽然想起那日在慈宁宫,他抱着徐妙锦的样子。那么冷硬的一个人,抱着孩子的时候,眉眼间的柔和却像春风化开的冰。她当时就在想,这双手,杀过那么多人,也抱过那么多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只握过笔,只弹过琴,只翻过书页。十九天后,这双手会被他握住吗? 胡若曦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她只知道,那个曾经被她视为魔鬼、莽夫、杀人魔头的人,好像真的不是她以为的那种人。而她,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他了。 窗外,秋风萧瑟。胡若曦坐在窗前,望着那株将谢的桂花树,心中有一朵花,正在悄悄绽放。 蓝玉府。 凉国公蓝玉正对着舆图研究进军路线,曹国公李文忠坐在一旁,手中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 “你看看这条路线。”蓝玉指着舆图上的一条红线,“从湖广入,走辰州府,过沅陵,直插苗疆。血煞教要是敢露头,老子一刀一个。” 李文忠放下茶杯,淡淡一笑:“你别急。陛下说了,稳扎稳打,步步为营。血煞教藏在十万大山里,地形复杂,咱们大军进去,不能冒进。” 蓝玉哼了一声:“冒进?老子打了半辈子仗,还用你教?” 李文忠不跟他争,只是道:“陛下让咱们分两路进兵,就是怕血煞教从别处跑了。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两头堵,他们跑不了。” 蓝玉点点头,又看了看舆图,忽然道:“你说,陛下为什么不派常昀去?” 李文忠看了他一眼:“你盼着他去?” 蓝玉摇摇头:“那倒不是。我就是觉得,那小子闲不住。上次慈航静斋的事,他二话不说就带兵上了山。这次血煞教闹出这么大动静,他肯定坐不住。” 李文忠笑了笑:“坐不住也得坐住。再有十九天就是他大婚的日子,陛下能让他这时候往外跑?” 蓝玉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对,对!我都忘了这茬了!这小子要成亲了,还是陛下赐的婚,胡惟庸的女儿!哈哈,你说他那性子,能受得了胡家那丫头?” 李文忠淡淡一笑:“那是他们的事,你操什么心?” 蓝玉摆摆手:“我就是觉得有意思。常昀那小子,在边关十年,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可让他成亲,我看比上战场还难。” 李文忠没有接话。他想起常昀的模样——少年封侯,天人境强者,威震天下,可那双眼睛里,从来都是冷冰冰的,看不到半点温度。那样的一个人,真的会懂得什么是情,什么是爱吗? 他不知道。但他希望常昀能懂。毕竟,这世上除了刀与血,还有温柔与爱。 御书房里,朱元璋重新坐回龙椅,拿起蓝玉和李文忠的出兵方案,细细审阅。 十万大军,分两路进剿,粮草辎重已开始调配,预计三日后便可出发。血煞教再厉害,也不过是藏在暗处的老鼠。十万大军压过去,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挖出来。 他放下方案,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常昀那小子,总算被他摁住了。十九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等蓝玉和李文忠那边打出结果,常昀的婚事也差不多该办了。到那时,朝堂安稳,江湖平定,他也该松一口气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朱元璋睁开眼,望着窗外的天空。秋日的天空高远辽阔,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看不出半点征兆。他摇摇头,将那一丝不安压下去,重新拿起方案,继续批阅。 窗外,秋风卷起几片落叶,飘向远方。而那个即将成为新郎的少年侯爷,此刻正站在开平王府的演武场上,手握破虏刀,一刀一刀,不急不缓。 他不知道十九天后等着他的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个即将成为他妻子的人,此刻正在绣楼窗前,望着同一片天空,心中想着同样的事。 他只知道,有些事,该来的,总会来。 第三十六章 心有不甘 洪武十三年,十月二十一。 午后。 李佑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 他手中捏着一张从胡府下人那里辗转抄来的婚期告帖,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镇北侯常昀与胡氏若曦,于十一月初九完婚。距今还有十八天。 十八天。 李佑将那张纸揉成一团,狠狠丢在地上。他想起前日胡氏回来时那张铁青的脸,想起她说“伯父说了,再有下次,便亲自去找韩国公”。他当时怂了,偃旗息鼓,不敢再有动作。可今日看到这张婚期告帖,他心中那股邪火又腾地烧了起来。 十八天后,胡若曦就要嫁给常昀了。 嫁给那个粗鄙武夫,那个满手血腥的莽夫,那个连诗都不懂几首的杀胚。而他李佑,饱读诗书,满腹经纶,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不甘心。可他又能怎样?胡惟庸的警告不是闹着玩的,常昀更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人。他一个小小的李府旁支,在人家面前连蚂蚁都不如。 李佑灌下一杯冷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急,不能乱来。胡惟庸说得对,这桩婚事是陛下亲赐,动不得。可他真的什么都不能做吗?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常昀不能动,胡若曦也不能动,但他可以动别的东西——比如常昀的名声,比如胡若曦对常昀的看法。 李佑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想起这些日子京城里的传闻——血煞教作乱,屠戮百姓,镇北侯请旨出征,陛下没有答应。这事传出去,有人说陛下是体恤功臣,不想让侯爷在大婚前冒险;也有人阴阳怪气地说,镇北侯是不是怕了? 怕了?李佑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常昀会怕吗?那是个敢带兵踏平慈航静斋的人,会在乎一个小小的血煞教?可外头的人不知道。他们只知道,镇北侯请旨出征,陛下没让去。这就够了。 李佑重新坐下,铺开一张信笺。他不能自己去传这些闲话,但他可以让别人去。京城里茶馆酒楼那么多,随便找几个人,添油加醋说上几句,用不了几天,满京城都会知道——镇北侯临阵退缩,不敢去打魔教。 这伤不了常昀分毫,但至少能在胡若曦心里埋下一根刺。她不是对常昀上心了吗?那就让她知道,她上心的那个人,不过是个缩头乌龟。 李佑写写画画,很快拟好了一份说辞。他将信笺收好,唤来心腹小厮,低声吩咐了几句。小厮点点头,揣着信笺匆匆离去。 李佑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心中稍稍安定了些。这只是第一步,不急。他还有十八天。 第二日,李佑又去了胡府。 这回他没敢再送诗,也没敢送香囊,只带了一只普通的紫檀木笔架,做工精细,却不算名贵。他让胡氏出面,说是给表妹赔罪的——上次送诗的事,是他唐突了,特来赔个不是。 胡若曦没有见他们。东西倒是收下了,让春杏传了句话:“表姐夫有心了。只是男女有别,往后还是避些嫌疑的好。” 李佑站在绣楼外的回廊里,听着春杏传出来的话,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男女有别,避些嫌疑——这话说得客气,却是明明白白的拒绝。她连见都不愿见他一面。 胡氏在一旁看着他的脸色,低声劝道:“算了,她肯收东西就是给面子了。你先回去,过几日再说。” 李佑点点头,跟着胡氏出了胡府。走到门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绣楼。秋雨细细密密地落下来,将整座胡府笼罩在一片烟雨之中。绣楼的窗子关着,看不清里面的人。 他收回目光,上了马车。车帘落下,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回府。”他冷冷道。 马车辘辘驶入雨幕之中。车厢里,李佑攥紧了拳头。赔罪?改善印象?他在胡若曦眼里,怕是连常昀的一根手指头都不如。那个粗鄙武夫,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说,就能让胡若曦对他上心。而他费尽心思,换来的不过是一句“男女有别”。 凭什么? 李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不急,还有时间。诋毁常昀的事,已经在办了。等那些闲话传进胡若曦耳朵里,她还能像现在这样对常昀死心塌地吗?他不信。 开平王府。 常昀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兵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萧战站在一旁,低声道:“侯爷,外头有些闲话。” 常昀头也不抬:“什么闲话?” “说侯爷请旨出征,陛下没答应,是因为侯爷怕了血煞教。”萧战的声音很平静,但眼底藏着几分怒意,“属下查过了,是有人在茶馆酒楼里故意传的。” 常昀翻了一页书,淡淡道:“随他们去。” 萧战皱眉:“侯爷,这明显是有人在败坏您的名声。要不要查一查是谁在背后搞鬼?” “不必。”常昀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陛下不让我去,自然有陛下的道理。外人说什么,与我何干?” 萧战还想说什么,却见常昀神色淡然,不像是强装镇定,便不再多言。 常昀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兵书上,心中却在想另一件事。婚期还有十八天。十八天后,他要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为妻——不,见过一面。在慈宁宫,远远地看了一眼。那女子坐在角落里,面色清冷如霜,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不,比陌生人还不如。陌生人至少不会厌恶。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个。他从来不在意这些。可那天在慈宁宫,他确实注意到了她。那个坐在角落里、浑身散发着冷意的少女,美得像一株生在深谷的幽兰,不染尘埃。可那株幽兰,看他时眼中只有厌恶。 常昀放下兵书,揉了揉眉心。他有些烦躁。不是因为那些闲话,而是因为——他居然会在意一个女子的看法。这不像他。 窗外,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常昀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雨丝细细密密,将整座京城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他忽然想起雁门关的雨。边关的雨来得猛,去得也快,不像京城的雨,缠缠绵绵,没完没了。 “侯爷。”萧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胡府那边传来消息,说李佑今日又去了胡府,送了一只笔架给胡小姐赔罪。胡小姐没收,让人退了回去。” 常昀转过身:“李佑?” “就是韩国公的侄子,胡氏表小姐的丈夫。上次送诗被胡小姐扔出来的那个。” 常昀沉默片刻:“他为什么要给胡小姐送东西?” 萧战犹豫了一下:“属下打听到一些事……不太好说。” “说。” “听说那李佑对胡小姐……有些心思。上次送诗,这次送笔架,都是想讨好胡小姐。不过胡小姐没搭理他,东西都退回去了。” 常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半晌才道:“知道了。” 萧战看不出他是什么态度,小心问道:“侯爷,要不要属下……” “不必。”常昀转过身,重新坐下,“胡府的事,自有胡丞相管。轮不到我插手。” 萧战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常昀坐在案前,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李佑?他记得这个人。李善长的侄子,在京城没什么名气,不过是个靠着叔父荫庇过日子的世家子弟。这样的人,也敢觊觎他的未婚妻? 常昀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不在意胡若曦对他是什么态度,但有人敢动他的东西,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婚期在即,他不愿多生事端。等成亲之后再说。 窗外,雨渐渐小了。常昀重新拿起兵书,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索性放下书,闭目养神。脑海中又浮现出那道清冷的身影——那日在慈宁宫,她坐在角落里,面色清冷如霜,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还不如。 常昀睁开眼,望着窗外的雨幕,轻轻叹了口气。 他忽然有些羡慕徐妙锦。那个三岁的小丫头,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他是保护她的人,便毫无保留地亲近依赖。而那个即将成为他妻子的人,看他的眼神里只有厌恶和恐惧。 他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一个人不害怕自己。他只会杀人,只会打仗,只会用刀说话。他不会写诗,不会送花,不会说那些甜言蜜语。他甚至连笑都不太会。 也许她是对的。他这样的人,确实不该奢望什么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常昀收回目光,重新拿起兵书。这一次,他看得格外认真。 绣楼里,胡若曦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雨。 春杏在一旁絮絮叨叨:“那个表姑爷,真是不知好歹。上次送诗被小姐扔出去,这回又送什么笔架,说什么赔罪。小姐才不稀罕他的东西呢。奴婢已经给他退回去了,看他还有什么脸再来。” 胡若曦没有接话。她不在乎李佑送什么东西,也不在乎李佑是什么心思。她在乎的是另一个人——那个人今天没有出门,也没有入宫,只是待在府里看书练刀。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婚期还有十八天。十八天后,她就要嫁给他了。她曾经无数次想过逃婚,想过以死相抗,想过一切可以摆脱这桩婚事的办法。可如今,她竟有些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胡若曦脸颊微微发烫,低下头,不敢再看窗外的雨。 “小姐?”春杏凑过来,“您在想什么?” “没什么。”胡若曦转过身,“把窗户关上吧,雨飘进来了。” 春杏应了一声,伸手关窗。窗外的雨丝细细密密,将整座京城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胡若曦站在窗前,看着最后一线天光被窗棂隔断,心中那朵花,正在悄悄绽放。 第三十七章 敲打 洪武十三年,十月二十五。 京城里的气氛,这几日变得微妙起来。 先是蓝玉和李文忠奉旨出征,率十万大军分两路南下剿灭血煞教。大军出城那日,旌旗蔽日,甲胄如林,百姓夹道欢送,好不热闹。可大军一走,城里便开始流传一些不着边际的闲话。 “听说了吗?镇北侯请旨出征,陛下没答应,是怕他打不赢。” “可不是嘛。那血煞教可不是慈航静斋,藏在大山里头,来无影去无踪。镇北侯再能打,进了山也是两眼一抹黑。” “嘘,小声点。镇北侯的人可在城里呢。” “怕什么?他又不是听不得实话。” 这些话起初只是在茶馆酒楼的角落里悄悄流传,几天工夫便越传越广,越传越离谱。到了最后,竟有人说常昀是故意请旨出征,为的就是让陛下拦下他,好有个借口不去打魔教。 萧战听到这些的时候,正在茶楼里喝茶。他放下茶碗,看了一眼邻桌那几个说得唾沫横飞的书生,什么也没说,放下几文茶钱便走了。 回到开平王府,他将听到的话一五一十禀报了常昀。 常昀正在院中练刀。破虏刀在他手中如同活物,刀光如水银泻地,又快又稳,每一刀都恰到好处地停在半空,不带半分烟火气。听完萧战的话,他收刀而立,神色不变。 “查出来是谁在背后传的了吗?” “查到了。”萧战低声道,“是李佑的人。他派了几个家丁,在茶馆酒楼里散播这些话。属下盯了他们三天,今天早上那几个人又去了城南的望月楼。” 常昀将破虏刀插回鞘中,动作不紧不慢:“李佑。” 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上次萧战说李佑给胡若曦送东西,他没放在心上。一个跳梁小丑,不值得他费神。可这回不一样。诋毁朝廷命官,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这不是私怨,是犯法。 “去告诉毛骧。”常昀淡淡道,“让他派人把李佑那几个家丁抓了,问问是谁指使的。该怎么处置,按律法办。” 萧战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常昀叫住他。 萧战回过头。 常昀沉默了一瞬,问道:“胡小姐那边……知不知道这些闲话?” 萧战一怔,随即摇头:“属下不清楚。要不要派人去问问?” “不必。”常昀转过身,往书房走去,“下去吧。” 萧战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侯爷今日有些不一样,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他摇摇头,快步出了王府。 常昀坐在书房里,手中捏着一卷兵书,却没有翻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那一句。她知不知道那些闲话,与他有什么关系?她信也好,不信也罢,他常昀行事,何曾在乎过别人的看法?可他还是问了。 也许是因为那日在慈宁宫,她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比陌生人还不如。他以为他不在意,可那些闲话传到她耳朵里,她会怎么想?会觉得他真的怕了?会觉得他不过是外强中干的莽夫? 常昀将兵书丢在案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胡府绣楼。 胡若曦坐在窗前,手中捏着一张纸笺,脸色很不好看。 纸笺是春杏刚从外面带回来的,上面写着这几日京城里流传的那些闲话。什么“镇北侯怕了血煞教”,什么“陛下不让他去是怕他丢人”,一句比一句难听。 “小姐,这些都是那些人瞎编的。”春杏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镇北侯是什么人?连慈航静斋都敢灭,怎么会怕一个小小的血煞教?” 胡若曦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那些是瞎编的。那个人在雁门关十年,面对北蛮铁骑都不曾退过一步,又怎会怕一群藏头露尾的魔教妖人?可她知道有什么用?外头的人不知道,那些听闲话的人不知道,说闲话的人更不在乎。 “查出来是谁在背后传的吗?”她问道。 春杏摇摇头:“奴婢打听了,没人知道是从哪儿传出来的。就这几天,忽然满大街都在说。” 胡若曦将纸笺折好,压在枕头底下。那下面已经压了好几张纸笺,都是这些日子春杏打听来的消息。她本想将这些闲话也压下去,压在看不见的地方,可她发现,她心里已经压不住了。 她站起身,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春杏。” “奴婢在。” “去打听打听,镇北侯……他知不知道这些闲话?他是什么反应?” 春杏应了一声,快步出了绣楼。 胡若曦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心里乱成一团。她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那个人连慈航静斋都不怕,会在乎几句闲话?可她就是忍不住去想。想他听到这些话时会是什么表情,会愤怒,会不屑,还是会像从前一样,什么都不在意? 她忽然发现,她好像很怕他什么都不在意。怕他不在意那些闲话,也不在意她。 胡若曦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脸颊微微发烫。她低下头,不敢再想。 胡府书房。 胡惟庸放下手中的茶盏,看着面前垂首站立的胡氏,目光冷淡。 “李佑在外面散播的那些话,你知道不知道?” 胡氏浑身一颤,连忙摇头:“伯父,侄女不知道!侄女真的不知道!” 胡惟庸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不重,却像一座山压下来,压得胡氏几乎喘不过气。 “你上次说他不会再胡来了,我信了。”胡惟庸缓缓开口,“可你看看他现在在做什么?散布谣言,诋毁镇北侯。你以为这些话传到陛下耳朵里,传到开平王府耳朵里,会是什么结果?” 胡氏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下:“伯父,侄女真的不知道!侄女回去一定好好说他,让他收手!” “收手?”胡惟庸冷笑一声,“锦衣卫已经盯上他了。毛骧那边传来消息,说李佑的几个家丁已经被抓了,正在审。你以为他能脱得了干系?” 胡氏浑身发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她心里把李佑骂了一万遍——这个蠢货,让他别轻举妄动,他偏不听。散播谣言?诋毁常昀?他以为常昀是什么人?那是连慈航静斋都敢灭门的杀神,是他能招惹的? “起来吧。”胡惟庸的声音依旧冷淡,“回去告诉李佑,让他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别再搞这些小动作。锦衣卫那边,我会让人压一压,但只此一次。再有下次,别说我不管他,连韩国公都保不住他。” 胡氏连连叩首,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 胡惟庸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轻轻叹了口气。他倒不是心疼李佑,那样的人死了也活该。他担心的是胡若曦。那些闲话传出去,若曦会怎么想?她好不容易对常昀改了些看法,这些闲话会不会让她又生出别的心思? 他摇摇头,不再想下去。儿孙自有儿孙福,他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那两个孩子的缘分了。 李府。 李佑的脸色比外面的天还阴沉。 他派出去的那几个家丁被抓了,锦衣卫的人直接闯进茶楼,当着满堂茶客的面把人锁走了。那几个人会不会供出他?他坐立不安,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一杯接一杯地灌茶。 门外传来脚步声,胡氏推门而入。 李佑连忙迎上去:“怎么样?锦衣卫那边——” 啪。 胡氏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打得他一个趔趄。 “你疯了!”胡氏压着声音,却压不住满腔怒火,“我让你别轻举妄动,你倒好,跑去散播谣言!你以为常昀是什么人?那是你能招惹的?” 李佑捂着脸,又惊又怒:“你打我?” “打你是轻的!”胡氏指着他,“锦衣卫已经查到你了!要不是伯父压着,你现在已经被抓进北镇抚司了!你还敢在这跟我吼?” 李佑脸色煞白,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锦衣卫……查到我了?” “你以为呢?”胡氏冷冷道,“伯父说了,只此一次。再有下次,别说他不管你,连韩国公都保不住你!” 李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原以为散播几句闲话不过是小事,谁能想到锦衣卫这么快就查到了他头上?他越想越怕,额头上的冷汗一层层往外冒。 “那……那现在怎么办?”他声音发颤。 胡氏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老老实实在家待着,什么也别做。等风头过了再说。” 李佑连连点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胡氏看着他这副窝囊样,心里又气又恨,却也只能认命。她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还有,别再往胡府送东西了。若曦那边,你也死了那条心。她是镇北侯的人,你惹不起。” 李佑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不敢反驳。等胡氏走后,他坐在书房里,狠狠灌了一杯酒。惹不起?他真的惹不起吗?可他偏不甘心。 窗外,秋风萧瑟。李佑望着胡府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他不敢再轻举妄动,但他不会就这么算了。他还有时间。 开平王府。 常昀坐在书房里,听萧战禀报锦衣卫那边的消息。 “李佑那几个家丁已经招了,说是李佑指使的。毛指挥使问要不要把人抓了,属下说先问问侯爷的意思。” 常昀沉默片刻:“毛骧怎么说?” “毛指挥使说,这点小事不值当闹大。李佑毕竟是韩国公的侄子,抓了他,韩国公脸上不好看。不如先压一压,让胡丞相去敲打敲打。” 常昀点点头:“那就按毛骧说的办。” 萧战应了一声,又道:“侯爷,还有一件事。胡小姐那边……好像也听到了那些闲话。听说她让丫鬟出来打听侯爷的反应。” 常昀手中的书卷微微一顿,抬起头:“打听我的反应?” “是。胡小姐听说那些闲话后,让丫鬟打听侯爷知不知道,是什么反应。”萧战顿了顿,“侯爷,胡小姐这是关心您。” 常昀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目光落在书卷上,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关心他?那个在慈宁宫看他如看陌生人的人,会关心他? “知道了。”他淡淡道,“下去吧。” 萧战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终究什么都没说,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常昀放下书卷,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四合。远处隐约传来长街上的喧闹声,那是寻常人家的寻常夜晚。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慈宁宫,她坐在角落里,面色清冷如霜。可那双眼睛里,除了厌恶,似乎还有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也没来得及细看。如今想起来,竟有些后悔。 后悔没多看她几眼。 常昀摇摇头,转身回到案前,重新拿起书卷。这一次,他看得很认真。因为他忽然发现,他好像也没那么不在意。 窗外,暮色渐深。开平王府的书房里,烛火亮了起来。 第三十八章 东宫探病 洪武十三年,十月二十七。 镇北侯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直挂到后院,下人们踩着梯子爬上爬下,忙得脚不沾地。开平王府拨来的那批老仆个个都是操办喜事的好手,指挥着年轻丫鬟们将大红灯笼一只只挂上门楣,又在廊下摆满新买的盆花。虽是深秋,府里却透着一股闹腾腾的喜气。 八百玄甲龙骧卫提前三日便入驻了侯府。萧战亲自带人将府中上上下下检查了三遍,连后院的枯井都没放过。这些杀惯了人的亲卫干起护卫的活计来一丝不苟,个个板着脸在府中各处站岗,与那些喜气洋洋的下人们形成了古怪的对比。 常昀站在正厅前,看着下人们忙进忙出,忽然觉得这座崭新的府邸有些陌生。他在边关住了十年帐篷和简易木屋,回京后又一直住在开平王府,忽然要搬进自己的侯府,反倒有些不习惯。 “侯爷,东宫来人了。”张横匆匆走来,低声道,“太子殿下请您过去一趟。” 常昀眉头微动:“什么事?” “说是太孙殿下身子不适,想见舅舅。” 常昀二话不说,转身便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正厅里挂到一半的红绸,对张横道:“让萧战盯着,别出岔子。” “是。” 常昀大步出了府门,翻身上马,直奔东宫而去。长街上秋风瑟瑟,卷起几片落叶从他马前飘过。他心中挂念朱雄英那个小外甥,马鞭挥得比平日急了些。 东宫里静悄悄的,太监宫女们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惊扰了养病的太孙。朱标站在偏殿门口,一见常昀便迎了上来,向来温和的脸上带着几分忧虑。 “你可来了。”朱标拉着他往殿内走,“雄英昨夜开始发热,太医院的人来看过了,说是偶感风寒,不碍事。可这孩子烧得迷迷糊糊,一个劲喊舅舅。我和太子妃守了一夜,他醒了就找你,睡了还念叨。” 常昀心中一紧,脚步加快了几分。 偏殿内烧着炭盆,暖意融融。太子妃常氏坐在床边,手中拧着帕子给朱雄英擦汗。见常昀进来,她眼圈一红,轻声道:“阿昀,你来了。” 常昀点点头,目光落在床上。朱雄英裹在一床明黄色的小被子里,脸烧得红扑扑的,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他睡着,小眉头却皱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太好的梦,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常昀走近了些,才听清他翻来覆去喊的是“舅舅”。 “什么时候开始烧的?”他低声问。 “昨儿个傍晚。”常氏轻声道,“白天还好好的,在院子里追蝴蝶,出了一身汗。回去就蔫了,晚饭也没怎么吃。到了夜里烧起来,太医院的王太医来看过,说是换季受了凉,开了方子,可这烧到现在还没退干净。” 常昀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朱雄英的额头。确实还有些热,不过比常氏描述的昨夜好多了。他又将手指轻轻搭在朱雄英腕间,一缕极细的真气探入小外甥体内,沿着经脉缓缓走了一圈。五脏六腑都好好的,经脉通畅,没有中毒的迹象,也没有内力侵体的痕迹,只是肺经稍稍有些滞涩,是受了风寒的症候。 他松了口气。 “确实是风寒。”他收回手,对朱标和常氏道,“不碍事。太医院的方子对症,再吃两剂,养几日便好了。” 朱标和常氏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他们也知道太医院的诊断不会有错,可自己的孩子病了,做父母的总是放心不下。叫常昀来,与其说是看病,不如说是求个心安。 常昀又看了看朱雄英。小家伙睡得不太安稳,小身子在被子里翻来翻去,嘴里又开始嘟囔:“舅舅……骑马……” 常昀的嘴角微微弯了弯。上次这小家伙回开平王府,他带着在府里骑了一圈马,没想到一直记到现在。 “雄英。”他轻声唤道,“舅舅来了。” 朱雄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清床边的人,小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伸出两只胳膊:“舅舅抱。” 常昀伸手将他从被子里捞出来,抱在怀里。朱雄英身上还带着没退尽的余热,小脸贴在他胸口,满足地叹了口气,像只找到窝的小猫。常氏要拦,被朱标轻轻拉住了。夫妻俩看着这一幕,眼中都是欣慰。 “让他抱吧。”朱标低声道,“雄英就听他的话。” 常昀抱着朱雄英在床边坐下,一只手轻轻覆在小外甥的后背上。天人境的真气缓缓运转,引动天地间丝丝缕缕的灵气,顺着掌心渗入朱雄英体内。他不敢用多,朱雄英太小,经脉稚嫩,承受不住太大的力量。他只调了一丝最温和的天地之力,沿着小外甥的经脉慢慢走了一圈,将那点残存的寒气一点一点化开,又分出一缕蕴养他幼嫩的脏腑。 朱雄英觉得浑身暖洋洋的,舒服得直哼哼,小脸在他胸口蹭了蹭,又睡着了。这回睡得很安稳,小眉头也舒展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朱标和常氏只觉得殿内空气忽然变得格外清新,周身暖融融的,像春天提早来了。他们不知道常昀在做什么,但看朱雄英安稳的睡颜,便知道是好事。 “好了。”常昀收回手,将朱雄英轻轻放回被子里,“让他睡一觉,醒了就没事了。” 常氏凑过来看儿子,见他面色红润,呼吸平稳,额头上的热度也退了大半,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她抬头看着弟弟,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是轻轻说了句“辛苦你了”。 常昀摇摇头:“雄英是我外甥,说什么辛苦。” 朱标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走吧,去前头喝杯茶。让太子妃看着他。” 两人出了偏殿,沿着回廊慢慢往前走。深秋的阳光透过廊檐洒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婚期近了。”朱标忽然开口,“都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常昀道,“侯府那边下人们在收拾,萧战带着玄甲龙骧卫已经住进去了。该有的都有,没什么好操心的。” 朱标看了他一眼,笑道:“你倒是想得开。成亲这么大的事,你就这点感想?” 常昀沉默了一下,道:“该来的总会来。” 朱标摇摇头,没有再说。他了解这个小舅子,从小就这样,什么心事都藏在心里,不肯往外说。可他也知道,常昀不是不在意,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雄英很喜欢你。”朱标换了个话题,“天天念叨舅舅。昨天烧得迷迷糊糊,谁都不认,就认你。” 常昀嘴角微微弯了弯:“我也喜欢他。” 朱标点点头,忽然叹了口气:“有时候我想,若朝堂上的事也能像孩子的事这么简单就好了。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不掺别的。” 常昀没有接话。他知道朱标说的是什么——朝堂上的明争暗斗,文臣武将之间的龃龉,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小动作。李佑散播谣言的事,虽然压下去了,但朱标不可能不知道。 “血煞教那边有消息了吗?”常昀问。 朱标摇摇头:“蓝玉和李文忠的大军才走了几天,还没到地方。毛骧那边倒是又抓了几个血煞教的暗桩,但都是小角色,问不出什么。那血煞老祖藏得深,一时半会怕是找不出来。” 常昀点点头,没有多说。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该想这些。婚期在即,朱元璋说得对,他的战场在京城,在朝堂,在即将到来的婚事里。可血煞教那七百条人命,他放不下。 朱标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太多了。陛下不让你去,有陛下的道理。你好好成亲,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常昀看了他一眼。朱标的眼神温和,却带着几分认真。他知道这是太子在劝他,也是在提醒他。 “我知道。”他点点头。 两人走到前殿,太监端上茶来。朱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道:“胡家那丫头,你见过了吧?” 常昀一怔,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在慈宁宫远远见过一面。”他如实道。 “觉得如何?”朱标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常昀沉默了一下:“很美。” 朱标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下文,忍不住笑了:“就这?” 常昀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不然还能怎样”。朱标摇摇头,笑道:“你啊,跟你爹一个德行。当年你爹娶你娘的时候,你爷爷问他觉得你娘怎么样,他也是这么说的——很美。别的没了。” 常昀嘴角微微抽动,没有说话。 朱标收起笑容,正色道:“胡家那丫头,我听说过一些。心高气傲,才情也好,是京中有名的才女。这样的女子,心思细腻,也容易钻牛角尖。你娶了她,要多花些心思,别整天只顾着练武。” 常昀沉默片刻,道:“我尽量。” 朱标知道这已经是这个小舅子能说出的最软的话了,便不再多言。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常昀起身告辞。临走前又去偏殿看了一眼朱雄英。小家伙睡得很沉,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笑,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常氏坐在床边守着,见他进来,轻声道:“烧退了,睡得也安稳。多亏了你。” 常昀摇摇头:“是他自己底子好。”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朱雄英的小脑袋,转身要走。常氏忽然叫住他:“阿昀。” 他回过头。 常氏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婚期近了,你也要好好的。成了家,就是大人了。别总是一个人扛着,有什么事,跟姐姐说。” 常昀心中微微一暖,点点头:“知道了。” 他大步走出偏殿,穿过东宫重重院落,出了宫门。秋日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将他一身冷硬的气息也照得柔和了几分。 回到镇北侯府时,府里还在忙。下人们见他回来,纷纷行礼。常昀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座陌生的府邸,好像也没那么陌生了。 “侯爷。”萧战走过来,“正厅的布置已经差不多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常昀点点头,跟着他往正厅走。红绸在阳光下格外耀眼,将整座府邸映得喜气洋洋。他忽然想起朱标的话——“成了家,就是大人了。” 他从来不怕长大,也不怕担责任。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厌恶他的女子共度一生。可今天在东宫,抱着雄英的时候,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她厌恶他,是因为不了解他。就像他不了解她一样。也许成了亲,朝夕相处,她慢慢就会知道,他不是她以为的那种人。 常昀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得太远了。他从来不是个会想这些的人,今天不知怎么了。 也许是因为婚期近了。也许是因为朱雄英那句“舅舅抱”。也许是因为常氏那句“别总是一个人扛着”。 他站在正厅门口,看着满眼的红绸,忽然觉得这桩婚事,好像也没那么让人抗拒了。 萧战站在一旁,看着侯爷难得走神的模样,什么也没说,quietly退到一边。 镇北侯府里,红绸招展,喜气洋洋。下人们还在忙,玄甲龙骧卫还在站岗,一切都井井有条。再过十二天,这座府邸就要迎来它的女主人了。 而它的男主人,此刻正站在正厅门口,想着一些他从来不曾想过的事。 第三十九章 阴沟老鼠 洪武十三年,十一月初三。 应天府这几日格外热闹。大街小巷都在谈论同一件事——镇北侯常昀的大婚。十一月初九,良辰吉日,镇北侯迎娶左丞相胡惟庸嫡女,天子赐婚,满朝同庆。这桩婚事从年初议定到如今,总算要办了。 茶楼里说书的先生添油加醋地编排着“镇北侯与胡家小姐的传奇姻缘”,什么“英雄救美”“一见钟情”,说得天花乱坠。底下听客嗑着瓜子,时不时哄笑一阵,倒也其乐融融。长街上扎起了彩棚,是应天府尹命人搭的,说是要“与民同庆”。商贩们趁机多摆了几个摊位,卖糖葫芦的、卖绢花的、卖小孩玩意儿的,比平日多了好几成。 胡府和镇北侯府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胡府那边,胡夫人亲自盯着绣娘赶制嫁衣,一针一线都不敢马虎。嫁衣是上个月就裁好了的,可胡夫人总觉得这里不够精致、那里不够体面,让绣娘改了又改。胡若曦的闺房里堆满了各色妆奁,金玉首饰、绫罗绸缎、古籍字画,光是装箱就装了两天。胡惟庸虽说是文臣,可嫁的是镇北侯,排场不能输,陪嫁之物样样都要最好的。 镇北侯府那边也不遑多让。开平王府拨来的老仆带着一众丫鬟小厮,将府里府外收拾得一尘不染。红绸从大门口一路挂到后院,灯笼换成了新的大红双喜灯笼,连门口那两尊石狮子脖子上都系了红绸花。萧战带着玄甲龙骧卫在府里府外布了三道岗,外人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常昀反倒成了最清闲的人。他每日清晨在院中练刀,上午去镇北侯府转一圈,下午回开平王府陪母亲说话,日子过得比从前还规律。开平王妃笑他“皇帝不急太监急”,他也不辩解,只是嘴角微微弯一弯,算是应了。 李佑这些日子安静得不像话。 自打上次锦衣卫抓了他那几个家丁,又被胡惟庸敲打了一番,他便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下来。不再往胡府送东西,不再散播闲话,连门都很少出。胡氏倒是松了口气,觉得这个不省心的丈夫总算消停了。她哪里知道,李佑不是消停了,是在等。 他在等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胡府绣楼里,胡若曦坐在窗前,手中捏着一方绣帕。那是她自己绣的,鸳鸯戏水的花样,针脚细密,是她最拿手的活计。可这方绣帕不是给自己绣的——是要送人的。她咬了咬唇,将绣帕折好,压在枕头底下。那下面已经压了不少东西,都是这些日子她攒下的,却一件都没送出去。 她不知道该怎么送,也不知道送出去人家会不会收。更怕的是,人家根本不在意。 “小姐。”春杏端着茶进来,见她又在发呆,抿嘴笑了笑,“又想起镇北侯了?” 胡若曦脸一红,瞪了她一眼:“胡说什么。” 春杏也不怕,笑嘻嘻地把茶放下:“小姐,奴婢听说镇北侯府那边都准备好了,就等初九了。您说,那天侯爷会穿什么?肯定是那身铠甲吧?听说他那身铠甲可威风了,叫什么饕餮吞天铠,是地级上品神兵呢……” “你倒是比我还清楚。”胡若曦打断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 春杏吐了吐舌头:“奴婢这不是替小姐打听嘛。” 胡若曦没再说话,目光又飘向窗外。十一月的天已经开始冷了,院中那株桂花树的花早就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可她却觉得今年的冬天好像没那么冷。 婚期还有六天。 镇北侯府书房里,常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兵书,却没看进去。他在想朱雄英。小家伙的风寒已经好了,前两天还让太监送来一幅画,画的是他和舅舅骑马的场景。歪歪扭扭的,像两个土豆叠在一起,可他看了很久。 他又想起那天在东宫,抱着雄英的时候,姐姐说“成了家,就是大人了”。他早就是大人了。十五岁上战场,十八岁带兵,二十五岁封侯。他杀过人,被人杀过,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过。他以为自己什么都经历了,可成亲这件事,他确实是头一回。 门外传来脚步声,萧战的声音响起:“侯爷,宫里来人了。” 常昀放下书,起身迎出去。来的是御前的一个小太监,手里捧着一只锦盒,笑容恭敬:“侯爷,陛下让奴才送来的。说是大婚那日穿的,让侯爷试试合不合身。” 常昀接过锦盒,打开一看,是一套大红锦袍,金线绣着五爪蟒纹,腰间配着玉带,做工精致得挑不出半点毛病。这不是朝服,也不是公服,是专门为大婚做的喜服。 “替本侯谢陛下隆恩。”常昀道。 小太监应了一声,又笑着补充:“陛下说了,侯爷那身铠甲虽然威风,可成亲是大喜事,穿铠甲不合适。这身喜服是尚衣局赶制了半个月才做出来的,侯爷穿上肯定精神。” 常昀点点头,让小太监回去了。他站在书房里,看着那套喜服,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他这辈子穿过铠甲,穿过朝服,就是没穿过喜服。 萧战在一旁看着,难得露出个笑脸:“侯爷,试试?” 常昀摇摇头,将锦盒合上:“不急。” 他不急,可有人急。 御书房里,朱元璋批完最后一份奏折,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毛骧跪在御案前,已经禀报了一刻钟,说的都是这些日子京城里的暗流。 “……李佑那边已经消停了,这些日子闭门不出,没什么动静。胡府那边,胡小姐的贴身侍女春杏一直在打听侯爷的事,看起来胡小姐对侯爷的态度确实有了变化。还有几拨人,臣已经派人盯上了。” 朱元璋睁开眼:“哪几拨?” 毛骧压低声音:“一拨是从江南来的,自称是商贾,可臣查过,他们走的不是商路,倒像是冲着侯爷的婚事来的。还有一拨,是北边来的,身份不明,落脚在城南的一家客栈,已经住了三天,每天早出晚归,像是在踩点。” 朱元璋的脸色沉了下来。常昀的婚事是他亲口赐的,满朝文武都知道,全城百姓都在看。若有人在这时候闹出事来,打的不是常昀的脸,是他朱元璋的脸。 “查清楚。”他冷冷道,“不管是谁,敢在朕的眼皮底下搞事,一个不留。” 毛骧叩首:“臣遵旨。” 他退出去后,朱元璋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皇宫层层叠叠的殿宇,再远些是应天府的万家灯火。看起来一片祥和,可他知道,这片祥和底下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那些从江南来的人,从北边来的人,还有那些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老鼠——他们以为他不知道,以为能瞒过他的眼睛。 朱元璋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这双眼睛,看过的阴谋诡计比这些人吃过的盐还多。 “来人。” “奴才在。”太监总管恭敬地应声。 “去告诉常昀,大婚之前,哪儿也别去,就在府里待着。” “是。” 太监退下后,朱元璋重新坐回龙椅。他拿起御案上一份密报,上面是毛骧查到的关于那几拨人的线索——还不够多,但已经能看出些端倪。江南来的那拨人,跟血煞教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北边来的那拨人,背后站着的是北蛮残部。 他们选在这个时候来京城,不是巧合。 朱元璋将密报丢进火盆里,看着火苗将纸张一寸寸吞噬。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常昀啊常昀。”他低声自语,“你这桩婚事,还真是热闹。” 夜渐深了。应天府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整座城沉入寂静。可在这寂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涌动。城南客栈里,几个操着江南口音的男人在黑暗中低声交谈。城北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里,几个身形魁梧的汉子正擦拭着刀锋。他们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以为没人会发现。 可他们不知道,从踏入应天府的那一刻起,他们的一举一动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锦衣卫的暗探像影子一样贴在暗处,无声无息。 镇北侯府里,常昀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萧战站在他身后,低声道:“侯爷,锦衣卫那边传来消息,说京城里来了几拨不明身份的人,让侯爷这些日子小心些。” 常昀点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朱元璋不会让这些事搅了婚事,也知道毛骧的手段。那些人不来便罢,来了就别想走。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案上那只锦盒上。大红锦袍静静躺在里面,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还有六天。 他吹灭蜡烛,书房陷入黑暗。窗外,更深露重,万籁俱寂。可谁都知道,这寂静只是暂时的。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迟早会露出獠牙。而应天府这片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第四十章 铁壁合围,瓮中捉鳖 洪武十三年,十一月初五。 湖广,辰州府。 蓝玉站在一处山岗上,脚下是连绵不绝的群山。十月底的苗疆已经冷了,山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子阴湿的寒气,钻进甲缝里,凉飕飕的。他裹了裹披风,骂了一声娘。 “这鬼地方,比北边还邪门。” 身旁的亲卫不敢接话。凉国公脾气不好是出了名的,这时候接茬就是找骂。蓝玉倒也不在乎有没有人应,自顾自地又骂了几句,才重新把目光投向远处。 十万大军分两路进剿,他这一路走湖广,从辰州府往南推,五万人马撒出去,像一张大网,慢慢往苗疆深处收紧。李文忠那一路从江西入,走袁州府,跟他遥相呼应。两路人马约定好,十一月初五之前各自到位,初六同时动手。 今天是初五。 “传令下去。”蓝玉转身,“各营今晚之前必须抵达指定位置。谁耽误了,提头来见。” 传令兵应声而去。山岗上又只剩下蓝玉和几个亲卫。他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血煞教的老巢就在这片大山里头,具体在哪儿,谁也不知道。锦衣卫查了这些日子,只查出个大概范围——沅陵以南,苗疆腹地,方圆三百里。 三百里大山,沟壑纵横,溶洞密布,别说五万人,就是五十万人撒进去,也未必能把人翻出来。可陛下说了,稳扎稳打,步步为营。那就慢慢来,反正他不急。急的是藏在山里的那些老鼠。 “国公。”一个斥候小跑过来,单膝跪地,“前锋营抓了三个舌头,说是从山里出来的,身上带着血煞教的信物。” 蓝玉眼睛一亮:“带上来。” 三个衣衫褴褛的男人被押了上来,身上五花大绑,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没少挨揍。为首的那个四十来岁,三角眼,看着就不像个好东西。蓝玉打量了他几眼,冷笑一声。 “血煞教的?” 三角眼哆嗦了一下,没敢吭声。蓝玉也不恼,慢悠悠地说:“本帅没工夫跟你耗。问你的话,答了,给你个痛快。不答,后面有的是人想答。你自己掂量。” 三角眼脸色白了白,终于开口:“小人是血煞教辰州分坛的香主,这几日山里乱,小人想跑,被……被大帅的人抓住了。” “山里为什么乱?” “老祖……不是,血煞老祖听说朝廷派了大军来剿,让各分坛的人撤回总坛,说要跟朝廷决一死战。小人不想死,就……” 蓝玉嗤了一声。决一死战?那老东西倒是挺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五万大军压过去,他拿什么决一死战?就凭那几个歪瓜裂枣的魔教妖人? “总坛在哪儿?” 三角眼犹豫了一下,被身后的亲卫踹了一脚,连忙道:“在……在苍狼岭。从沅陵往南走一百二十里,有个叫黑风谷的地方,从谷口往里走三十里,就是苍狼岭。总坛在半山腰,是个大山洞,里头能装上千人。” 蓝玉又问了几句,问清楚了总坛的大概情况,又问了几处外围据点的位置。三角眼为了活命,竹筒倒豆子一般全说了。等他说完,蓝玉挥挥手,让人把他押下去。 “传令,前锋营加快速度,今晚必须赶到黑风谷外二十里。各营按原定计划推进,明天一早,先拔外围据点。” 传令兵刚要走,又被蓝玉叫住:“告诉弟兄们,血煞教那些妖人手上沾了几百条人命,这回逮着了,一个不留。” 江西,袁州府。 李文忠的大军比蓝玉晚到了一天。他的路更难走——袁州府往南,山比湖广那边还密,路也窄,大军行进速度慢了不少。好在李文忠是个沉稳性子,不着急,一步一步来。 他这一路的目标是堵住血煞教往南逃窜的路。苗疆再往南就是两广,若让血煞教的人跑了两广,再想抓就难了。所以陛下说了,蓝玉主攻,他负责堵。李文忠对此没什么意见。他跟蓝玉共事多年,知道那位的脾气——打仗是一把好手,就是太急躁。有他在后面兜着底,蓝玉才能放开手脚打。 “大将军。”斥候营的千户匆匆走来,“蓝国公那边传来消息,他们已经抓到了血煞教的舌头,摸清了总坛的位置。蓝国公说,明天一早动手,让咱们这边也动起来,别让血煞教的人跑了。” 李文忠点点头:“传令下去,各营明日卯时出发,向南推进。告诉弟兄们,不急,稳着点,别中了埋伏。” “是。” 李文忠站在营帐外,望着南边的方向。远处的山影在暮色中像一头头伏地的巨兽,沉默而阴森。他不知道蓝玉那边能不能一举拿下血煞教总坛,但他知道,这一仗打好了,江南几十年的匪患就能彻底根除。打不好……他摇摇头,没想下去。蓝玉不会打不好。 十一月初六,天还没亮,蓝玉的大军就动了。 五万人分成十几个方阵,沿着山间的谷地和缓坡缓缓推进。前锋营三千人走在最前面,后面是左右两翼各一万人,再后面是中军和辎重,最后是五千人的后队,负责扫尾和接应。阵型拉得很开,却保持着紧密的联系,斥候像撒豆子一样撒出去,每隔一刻钟就传回一次消息。 这是蓝玉在北方打蒙古人时练出来的本事。大军进山,最怕的就是被敌人牵着鼻子走。所以他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血煞教牵着走——他要的是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一寸一寸地把这片大山犁过去。 辰时,前锋营拿下了血煞教的第一处外围据点。那是个建在半山腰的小寨子,里头藏着百十来个血煞教教徒,本来是想在这里拦截朝廷大军的。可他们没想到蓝玉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朝廷的斥候早就摸清了他们的底细。前锋营三千人压上去,连像样的抵抗都没遇到,一炷香的功夫就解决了战斗。 巳时,左右两翼同时动手,拔掉了血煞教在东边和西边的两处据点。这两处比第一处大些,各自有两三百人,还有几个宗师级的高手坐镇。可在万人军阵面前,宗师也好,先天也好,都跟纸糊的差不多。两翼的主将都是跟着蓝玉打老了仗的,不跟敌人玩什么单打独斗,直接让弓弩手齐射了三轮,然后重甲步兵压上去,半刻钟就破了寨门。 午时,蓝玉的中军推进到黑风谷外二十里。前锋营传来消息,说血煞教的人已经开始往总坛收缩了,谷口处发现了不少防御工事。 蓝玉听完斥候的禀报,冷笑一声:“收缩了好。省得老子到处找。” 他站在一处高地上,看着远处的山势。黑风谷在两座大山之间,谷口窄得只能容两匹马并行,确实是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方。可他蓝玉打仗,从来不走正门。 “传令,前锋营佯攻谷口,吸引他们的注意。左翼出一万人,从东边的山脊绕过去。右翼出一万人,从西边的山沟摸进去。天黑之前,我要看到三路大军同时在苍狼岭下会师。” “是!” 大军继续推进。山里的路不好走,可五万人同时动起来,那动静跟山崩地裂也差不了多少。血煞教的人缩在黑风谷里,听着外头震天响的脚步声和号令声,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血煞老祖坐在总坛的大殿里,听着手下人禀报各处据点的消息。一个接一个,全是坏消息。 “……东边据点已经联系不上了,西边也是。谷口那边,朝廷的人正在攻,弟兄们快顶不住了。” 血煞老祖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袍子,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他听完禀报,沉默了很久。 “老祖,咱们撤吧。”一个护法跪在地上,声音发颤,“朝廷来了五万人,咱们才多少人?打不过的。” “撤?”血煞老祖冷笑一声,“往哪儿撤?南边是李文忠,北边是蓝玉,东西两边都是大山。你告诉我,往哪儿撤?” 护法不说话了。 血煞老祖站起身,走到大殿门口,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天。他在苗疆经营了几十年,攒下这份家业,原以为朝廷不会为了他这点人手大动干戈。没想到朱元璋这么狠,一出手就是十万大军。 “传令。”他声音沙哑,“把总坛里所有人都叫上,守住苍狼岭。能守多久守多久。” 他没说守住了之后怎么办,因为他知道,守不住的。可他也不打算跑。跑又能跑到哪里去? 十一月初六,入夜。 蓝玉的三路大军在苍狼岭下会师。东边的山脊上、西边的山沟里、正面的谷口外,到处都是朝廷的旗帜和火把。五万人将苍狼岭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耗子都跑不出去。 蓝玉站在中军大帐前,望着远处的苍狼岭。半山腰上隐约能看见血煞教总坛的灯火,星星点点,像坟地里的鬼火。 “传令。”他声音平淡,“各营今夜轮值守夜,防止敌人突围。明天一早,攻山。” “是。” 山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子硝烟和血腥的味道。蓝玉深吸了一口,忽然想起常昀。那小子要是来了,这会儿估计已经带着他那八百玄甲龙骧卫摸上山了。那小子打仗不要命,跟他爹一个德行。 蓝玉摇摇头,转身进了大帐。他答应过陛下,这一仗要稳稳当当地打,不能出岔子。那就慢慢来,反正他不急。急的是山上那些老鼠。 苍狼岭上,血煞教总坛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知道,明天就是最后的决战。有人磨刀,有人念咒,有人瘫在角落里发呆。血煞老祖坐在大殿里,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山下,五万大军枕戈待旦。明天天亮,这座山就会被踏平。 第四十一章 逃跑 十一月初七,天还没亮透,蓝玉就动了。 五万大军在山下憋了一夜,早就按捺不住。号角一响,前锋营三千人率先扑向苍狼岭。山路窄,走不了多少人,前锋营的将士们便沿着山脊和沟谷分头往上爬,甲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像山洪暴发前的水声。 蓝玉站在岭下的一处高地上,手里攥着马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半山腰。血煞教总坛就在那里,一个天然的大溶洞,洞口用青石垒了半人高的矮墙,后面影影绰绰有人头攒动。他冷笑一声,那点破墙,一脚就能踹塌。 前锋营冲到半山腰,血煞教的人开始放箭。稀稀拉拉的,没什么准头,跟北蛮骑兵的箭雨比起来简直是小孩过家家。前锋营的将士们连盾牌都懒得举,猫着腰往上冲,几个呼吸的功夫就撞上了那道矮墙。 短兵相接。血煞教的人拼了命,可没用。朝廷这边最低也是个练过把式的老兵,手上有功夫,身上有甲,三五个人凑在一起就是个小战阵。血煞教那些教徒,平日里欺负老百姓还行,真碰上硬茬子,一下就露了馅。矮墙后面杀声震天,没撑到一炷香就垮了。 蓝玉在山下看着,嘴角翘了翘。比打北蛮人轻松多了。 “传令,全军压上。” 命令一下,五万人像开了闸的水,顺着山坡往上涌。山路上挤得满满当当,后面的推着前面的,前面的喊着后面的,乱哄哄一片。可这乱里有章法——左翼往东,右翼往西,中军直插总坛,后队守着下山的路。血煞教就算生了翅膀,也别想飞出这座山。 蓝玉自己也上了山。他走得不算快,一路上东张西望,看那些被前锋营撂倒的血煞教教徒。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些都是什么人?”他指着地上一个穿灰袍的尸体,问身边的亲卫。 亲卫凑过去看了一眼:“回大帅,看服制,应该是血煞教的普通教众。” 蓝玉哼了一声。普通教众。他打了半辈子仗,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地上躺着的这些,气息微弱,筋骨松软,连个像样的招式都没有。别说后天,锻体都够呛。血煞教就靠这些人撑场面? 他心里起了疑,脚步加快了几分。 总坛洞口已经被人围了个水泄不通。前锋营的将领迎上来,满脸兴奋:“大帅,打下来了!里头的人全堵住了,一个都没跑!” 蓝玉点点头,大步走进洞里。山洞很大,里头七拐八拐,像个迷宫。一路走过去,到处是跪地求饶的血煞教教徒,有的穿灰袍,有的穿黑袍,一个个面如死灰,浑身发抖。蓝玉扫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灰袍是普通教众,黑袍是有点身份的,可这些人身上的气息,没有一个能让他多看一眼。最高的不过先天境,放在江湖上算个角色,在他这五万大军面前,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血煞老祖呢?”他问。 前锋营将领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身后几个千户。千户们面面相觑,没人答得上来。 蓝玉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加快脚步,穿过几道弯,来到最深处的一座石殿。石殿不小,能容几百人,正中摆着一张石椅,上面铺着暗红色的兽皮。石椅后面是一面石壁,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 “这就是血煞老祖的位子。”前锋营将领凑过来,“我们冲进来的时候,这儿已经没人了。” 蓝玉没理他,走到石椅后面,伸手在石壁上敲了敲。空的。他冷笑一声,退后两步,一脚踹上去。 “轰”的一声,石壁塌了半面,露出后面一个黑洞洞的洞口。冷风从里头灌进来,带着一股子潮湿的霉味。 前锋营将领的脸刷地白了。 蓝玉转过身,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说,一个都没跑?” 那将领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大帅,末将……末将该死!末将只堵了前门,没想到……” “没想到有后门?”蓝玉截断他的话,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老子在前头拼死拼活,你给老子看后门都看不住?” 那将领伏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吭声。 蓝玉深吸一口气,把火气压了压。骂人没用,跑都跑了,骂出花来也追不回来。他转身出了石殿,站在洞口,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传令。”他声音沙哑,“清点俘虏,看看少了谁。” 结果很快报上来了。俘虏了六百多人,都是普通教众和底层头目。血煞老祖不在,两个大宗师境的长老也不在,还有几个宗师境的护法,全不见了。 蓝玉听完禀报,脸色铁青。他大步走出山洞,站在苍狼岭上,望着南边连绵不绝的群山。十万大山,层峦叠嶂,一眼望不到头。那几条漏网之鱼钻进去,就像几滴水落进大海,上哪儿找去? “八百里加急,报给陛下。”他咬着牙说,“就说……血煞老祖从暗道跑了,末将正在追剿。” 传令兵刚要转身,他又叫住:“等等。再报一路给李文忠,问他南边有没有动静。” 传令兵刚走,派去追查暗道的斥候就回来了。那暗道挖得又深又长,从石殿后面一直通到山背面的一处隐蔽山谷,出口藏在一丛荆棘后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出了山谷就是一条小溪,顺着溪流往下走,能进到十万大山深处。 “大帅,暗道里脚印很新,至少走了三拨人。最早的那拨,怕是昨夜就跑了。” 蓝玉一拳砸在石壁上,指节磕出了血,他浑然不觉。昨夜就跑了他还在这傻乎乎地围山、攻山,像个小丑一样被人耍得团团转。 “大帅。”一个老成的副将凑过来,小心翼翼地说,“那血煞老祖在苗疆经营了几十年,对山里的路比咱们熟。他要是铁了心要跑,咱们五万人撒进去,也未必能……” “未必能什么?”蓝玉横了他一眼。 副将不敢说了。 蓝玉沉默了很久。他知道副将说的是实话。十万大山,方圆几百里,藏一个人太容易了。他这五万人,守住山口可以,进山搜剿,那就是把拳头伸进泥潭里,有力使不出。 “传令。”他终于开口,声音疲惫,“把山上这些俘虏处置了。该杀的杀,该押的押。留五千人在这附近继续搜,其余人……”他顿了顿,“撤回辰州府待命。” 处置俘虏的事,蓝玉没再看。他站在苍狼岭上,望着南边的群山发呆。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他披风猎猎作响。他在想怎么跟陛下交代。 五万大军,兴师动众,粮草辎重拉了几百里,结果让正主跑了。这话说出去,他蓝玉的脸往哪儿搁? “大帅。”亲卫牵来马,“该下山了。” 蓝玉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茫茫群山,翻身上马。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忽然想起常昀。那小子要是来了,会不会也让人跑了?应该不会。那小子做事比他细,心比他沉,换了他来,怕是要把这座山翻个底朝天。 蓝玉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他蓝玉打了半辈子仗,还不需要跟一个毛头小子比。 大军缓缓撤下山。山道上又变得拥挤起来,只是来的时候杀气腾腾,去的时候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憋闷。蓝玉走在队伍中间,一句话也不说,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山脚下,李文忠派来的信使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信使带来消息:南边一切正常,没有发现血煞教的人往这边跑。 蓝玉看完信,攥在手里揉成一团。没往南跑,那就是往西,或者往东,或者就藏在附近的山里。谁知道呢?反正从他手里跑掉了。 “回去告诉李大将军,血煞老祖跑了,让他也帮着留意。”蓝玉对信使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让他别声张。” 信使走后,蓝玉在路边站了很久。暮色渐渐笼罩下来,将远处的群山染成一片灰蒙蒙的颜色。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子累,是心累。 “大帅。”副将过来催,“天要黑了,该走了。” 蓝玉点点头,翻身上马。马蹄声碎,大军缓缓北返。身后,苍狼岭渐渐隐没在夜色中,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匍匐在天地间。 蓝玉没有回头看。 他知道,血煞老祖跑了,但这事儿没完。那老东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总会找到的。只是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又要搭进去多少人命。 应天府。 镇北侯府。 常昀站在书房窗前,手里捏着一封刚从湖广送来的密报。蓝玉攻下苍狼岭,血煞老祖从暗道逃脱,不知所踪。 他把密报放在案上,面无表情。 “侯爷。”萧战站在门口,低声道,“蓝国公那边……” “跑了。”常昀打断他。 萧战愣了一下,没说话。 常昀转过身,目光落在案上那封密报上。血煞老祖,大宗师巅峰,在苗疆经营了几十年,狡兔三窟,跑是意料之中的事。蓝玉攻得太急,围得太松,让人跑了,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侯爷,要不要属下带人进山搜?”萧战问。 常昀摇摇头:“不急。蓝玉五万人都搜不出来,你带几百人去有什么用?” 萧战不说话了。 常昀走回案前坐下,拿起那封密报又看了一遍。婚期在即,他走不开。就算走得开,他也不会去。朱元璋说得对,他的战场在京城。至于血煞老祖,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迟早要算这笔账。 他把密报丢进火盆里,看着火苗将它吞噬。 第四十二章 处理老鼠 洪武十三年,十一月初七。夜。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朱元璋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捏着蓝玉的八百里加急,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毛骧跪在下面,额头贴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出。 信不长,蓝玉那人写折子跟他打仗一样,干脆利落,没几句废话。可就是这几句废话没有的折子,让朱元璋看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 “跑了。”朱元璋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五万大军,围山、攻山、搜山,连个人都没堵住。蓝玉这仗,打得真好。” 毛骧伏在地上,不敢接话。他听得出来,陛下这平静底下压着多大的火。蓝玉是陛下的妻弟,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打了几十年仗,从来没让陛下失望过。这回栽了跟头,陛下心里比谁都窝火。 “蓝玉说,暗道是早就挖好的,通到山背后,出口藏在荆棘丛里。”朱元璋把折子丢在案上,“他在苗疆经营了几十年,狡兔三窟,跑了不算意外。可朕的五万大军,连人家什么时候跑的都不知道,这就说不过去了。” 毛骧还是不敢吭声。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十一月的天冷得厉害,窗户缝里灌进来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 “那几拨人,还在京城里?” 毛骧心头一凛,知道陛下说的是谁。江南来的那拨,北边来的那拨,还有几拨小鱼小虾,他这些日子一直派人盯着,一个都没放走。 “回陛下,都在。”他连忙道,“臣的人日夜盯着,一个都没跑。” 朱元璋点点头,重新坐回龙椅。他拿起御案上的茶杯,掀开盖子看了看,又放下了。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叫人换。 “血煞教那拨,什么来头?” 毛骧道:“为首的叫孙德,是血煞教的一个香主,宗师初期。带了六个人,都是先天境。说是来京城打探消息的,实际上是想在侯爷大婚的时候闹点事,给朝廷添堵。具体怎么闹,他们还没定,只说听候命令。” “听候命令。”朱元璋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听谁的命令?” “血煞老祖。他们跟总坛之间的联系断了,这些日子一直在等消息。臣估计,他们还不知道总坛已经被端了。” 朱元璋没说话。毛骧也不敢催,就那么跪着,膝盖都跪麻了。 过了很久,朱元璋才开口:“北边那拨呢?” “北边那拨,是北蛮残部派来的。为首的叫呼延烈,也是宗师初期,带了五个人,都是先天。他们在北边待不下去了,想跟血煞教搭上线,借道江南去苗疆。听说侯爷大婚,想在京城闹一出,算是给血煞教的投名状。” 朱元璋冷笑一声:“投名状。他们倒是会挑时候。” 毛骧低着头,不敢接话。 朱元璋站起身,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毛骧听着那脚步声,一下一下,像踩在他心口上。 “朕问你。”朱元璋忽然停下脚步,“这些老鼠在京城里待了多久了?” 毛骧心里一紧:“血煞教那拨,来了八天。北蛮那拨,来了六天。” “八天。”朱元璋的声音很轻,“他们在朕的眼皮底下待了八天,吃朕的米,喝朕的水,还想在朕赐的婚上闹事。你说,朕该怎么处置他们?” 毛骧叩首:“臣请陛下示下。”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龙椅坐下,拿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凉茶入喉,苦得他皱了皱眉。 “杀。”他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不留。别弄出动静来。” 毛骧叩首:“臣遵旨。” 他站起身,退了两步,正要转身,朱元璋又叫住他。 “毛骧。” “臣在。” “蓝玉那边跑了人,朕心里不痛快。这几个老鼠,朕不想再看到他们。” 毛骧心中一凛,知道陛下这是动了真怒。他深深一揖:“臣明白。” 毛骧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宫里静悄悄的,只有巡夜的太监提着灯笼走过,脚步声轻得像猫。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肺里凉飕飕的。 “来人。”他压低声音。 暗处走出两个人,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却腰杆笔直,眼神锐利。这是锦衣卫里最得力的暗探,专门干见不得光的活计。 “去叫蒋瓛过来。” 不过片刻,蒋瓛便到了。他是毛骧的副手,锦衣卫里排第二的人物,四十来岁,面容普通得丢进人堆里就找不到,可那双眼睛跟毛骧一样,又冷又利。 “大人。”蒋瓛抱拳。 毛骧把朱元璋的意思说了。蒋瓛听完,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两拨人,分开动手。”毛骧低声道,“血煞教那拨在城南,北蛮那拨在城北。同时动手,别惊动旁人。手脚干净点。” 蒋瓛想了想,问:“用多少人?” “你看着办。那两拨人,最高不过宗师初期,你的人够了。记住,陛下说了,一个不留。” 蒋瓛应了一声,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城南,悦来客栈。 孙德这些日子一直住在悦来客栈。他是血煞教的老江湖了,干这行二十多年,知道怎么在别人的地盘上活着。不惹眼,不多话,不跟本地人打交道。白天在屋里睡觉,晚上出去转一圈,看看风景。 可这几天,风声越来越不对了。 总坛那边断了联系,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一个回来的都没有。他隐隐觉得出了事,可又不敢跑。上头没发话,他擅自跑了,回去也是个死。 今夜他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客栈外面很安静,静得有些反常。平日里这个时辰,还能听见更夫的梆子声,今晚什么都没了。 孙德猛地坐起来,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柄短刀。 “谁?” 没人回答。可他知道,外面有人。 门被推开了。不是踹开的,是轻轻推开的,门轴都没发出声响。进来的人穿着一身黑衣,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又冷又利,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死人。 孙德想喊,可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他想拔刀,可手还没碰到刀柄,喉咙上就多了一道凉意。 他低头,看见自己脖子上开了一道口子,血正往外涌。他想捂住,可手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 倒下的时候,他听见隔壁传来同样的动静——闷哼声,重物倒地的声音,然后是一片死寂。 孙德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圆的月亮了。 城北,一处不起眼的宅院。 呼延烈也在看月亮。 他是北蛮人,在北边的时候,月亮比南边大,也比南边亮。可北边待不下去了,朝廷的大军年年往北推,他们的部落散的散、跑的跑,连草原上的狼都比他们过得舒坦。 他来南边,是想找条活路。血煞教是条路,可这条路走不走得通,他心里也没底。 呼延烈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冷风吹得他脸上发僵。他正要转身回屋,忽然听见瓦片响了一声。 很轻,轻得像猫踩过。可他听出来了,那不是猫。 “出来。”他用生硬的汉话说。 没人应。可他知道,有人来了。不止一个,是很多个。 屋顶上、墙头上、院门外,到处是人。他们穿着黑衣,蒙着面,手里的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呼延烈数了数,至少二十个。 他带来的那五个人也醒了,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攥着刀,脸色发白。呼延烈骂了一声。他在北边打了半辈子仗,什么阵仗没见过?可今天这个阵仗,他没见过。 二十几个黑衣人,修为最低的也是先天。领头的那个,比他只高不低。 “你们是什么人?”呼延烈问。 没人回答。 领头的黑衣人举起手,往下一切。二十几个人同时动了。 呼延烈拔刀,架住迎面劈来的一刀,震得虎口发麻。他想退,可身后也有人。四面八方都是刀光,密得像渔网。 他的一个手下被砍翻在地,惨叫声还没落地,就没了声息。又一个倒下了,然后是第三个。 呼延烈红了眼,刀法变得疯狂起来。可没用。对方人多,修为不比他差,配合得比他们这些在草原上散惯了的人好太多。他一刀砍翻一个,身上就多了两道口子。再一刀,又多了三道。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把他的衣裳浸透了。他力气越来越小,刀越来越重,眼前的东西开始模糊。 最后一刀是从背后来的,捅穿了他的腰子,又从前面穿出来。呼延烈低头看了一眼那截带血的刀尖,觉得有些好笑。他在北边躲了这么多年,没想到会死在南边,死在一座他没记住名字的宅院里。 倒下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收拾残局。脚步声很轻,动作很快,像做惯了这种事。呼延烈闭上眼睛,什么都没想了。 天快亮的时候,城南的悦来客栈和城北的那处宅院,都已经恢复了平静。 血被擦干净了,尸体被运走了,连墙上的刀痕都被人用泥灰糊上了。客栈的老板早上起来,发现后院多了几间空房,住客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连声招呼都没打。他骂了几句“没规矩的外地人”,便张罗着给别的客人送早饭去了。 城北那处宅院,大门上多了一把新锁。邻居们看了一眼,心想这家人怕是搬走了,也没人多问。 应天府又开始了新的一天。街上人来人往,小贩叫卖,孩童嬉闹,茶楼里说书的先生又开始讲“镇北侯大战蛮祖”的老段子。谁也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那些从江南来、从北边来的人,已经无声无息地从这座城里消失了。 御书房里,朱元璋听完毛骧的禀报,点了点头。 “干净吗?” “干净。”毛骧道,“两拨人,一共十三个,一个没留。善后的事也办妥了,没人知道。” 朱元璋没再说什么,挥挥手让毛骧退下。毛骧叩首,起身退了两步,听见朱元璋又开口了。 “毛骧。” “臣在。” “蓝玉那边,让他继续搜。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那老东西,迟早得给朕抓回来。” “是。” 毛骧退出去后,御书房里又安静下来。朱元璋坐在龙椅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天快亮了,窗外透进来一丝灰蒙蒙的光。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案上那封蓝玉的折子,伸手拿起来,又丢回去了。 五万大军,让人跑了。他心里不痛快,可他知道,这事不能全怪蓝玉。苗疆那片山,他没见过,可听人说过。山高林密,洞多路险,别说五万人,就是五十万人撒进去,也未必能把人翻出来。 可知道归知道,不痛快还是不痛快。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窗前。宫墙外面,隐隐约约传来鸡鸣声。天要亮了。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再过两天,就是常昀的大婚。到时候满朝文武都要去,京城里热热闹闹的,没人会记得那几个死在暗处的老鼠。 这就够了。 第四十三章 婚礼如期举行 洪武十三年,十一月初九。 天还没亮,镇北侯府门前的红灯笼就亮了。 两盏一人多高的大红灯笼挂在朱门两侧,火光映着门上那九九八十一颗鎏金铜钉,亮晃晃的,老远就能看见。门楣上“镇北侯府”四个金字被擦得一尘不染,底下还添了一道红绸,从匾额一直垂到门槛,风一吹,飘飘荡荡的,喜气洋洋。 萧战天不亮就起来了。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墨色劲装,腰间系了条红带子——这是侯爷吩咐的,说今天大喜,玄甲龙骧卫都系条红带子,喜庆。萧战觉得别扭,可侯爷说了,那就系。八百玄甲龙骧卫人人系了条红带子,站在府里府外,铁塔似的汉子腰上多了点红,看着怪模怪样的。可没人敢笑。 “萧统领,门口的鞭炮摆好了吗?”张横小跑过来问。 “摆好了。三进的院子,每进门口都摆了一挂。正门这挂最大,五千响。” “五千响够不够?侯爷成亲,得热热闹闹的。” 萧战看了他一眼:“你嫌少,自己掏钱再买几挂。” 张横嘿嘿一笑,不说话了。 卯时刚过,就有人来了。最早到的是魏国公府的人——不是徐达本人,是他府里的管家,带着十几个下人,抬着贺礼,先来打前站。这是规矩,主人家还没到,贺礼先到,免得正日子人多手杂,弄乱了。 徐达的贺礼是一对白玉如意,一柄三尺来长的古剑,还有一幅他亲笔写的贺联。萧战让人把贺联挂在了正厅最显眼的地方,又亲自检查了那对玉如意,确认没磕没碰,才让人收进库房。 紧接着,汤和府、冯胜府、邓愈府……一家接一家,武勋们像是约好了似的,前后脚地到了。常遇春站在门口迎客,一袭紫色蟒袍,难得地收拾得利利索索,笑得合不拢嘴。他跟这些老兄弟打了一辈子仗,如今儿子成亲,自然是脸上有光。 “老常,恭喜恭喜!”汤和拍着常遇春的肩膀,笑得爽朗,“你这儿子可比你强,这么年轻就封侯拜将,如今又娶了胡丞相的女儿,你这老脸可算是有光了!” 常遇春哈哈一笑:“哪里哪里,都是陛下恩典。” “行了行了,别谦虚了。走走走,进去喝茶,今天可得好好喝几杯。” 武将们进去了,文官们也陆续到了。礼部尚书、吏部侍郎、翰林院的学士们,一个个穿着崭新的朝服,文质彬彬地拱手道贺。胡惟庸是女方家长,这会儿不在镇北侯府,在自己府里等着送亲。可胡家的亲戚来了不少,胡惟庸的几个兄弟,还有族中的长辈,都来了,一个个穿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跟开平王府的人寒暄着。 辰时,街上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喊:“太子殿下来了!” 众人连忙让出一条路。朱标穿着一身明黄色蟒袍,牵着朱雄英的小手,缓步走来。太子妃常氏跟在后面,一袭华服,端庄温婉。朱雄英穿着一身红色小锦袍,头上戴着一顶镶了红宝石的小冠,粉雕玉琢的,像年画上的娃娃。他一只手被朱标牵着,另一只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边走边啃,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糖渍。 “开平王,恭喜。”朱标笑着拱手。 常遇春连忙行礼:“太子殿下驾临,老臣惶恐。” “自家人,不必多礼。”朱标扶住他,“今天是常昀的大喜日子,本宫是来喝喜酒的,不是来摆架子的。” 常氏也上前给父母行礼。开平王妃拉着女儿的手,眼眶有些红,嘴里却笑着说:“好,好,你们来了就好。” 朱雄英从朱标身后探出脑袋,东张西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舅舅呢?舅舅在哪儿?” 开平王妃弯腰把他抱起来,笑道:“舅舅在里头换衣裳呢,一会儿就出来。” “我要看舅舅!”朱雄英挥舞着糖葫芦,差点蹭到开平王妃的头发上。 “乖,等舅舅出来了再看好不好?你先跟姥姥进去,里头有好吃的。” 朱雄英想了想,觉得“好吃的”比舅舅更有吸引力,便乖乖地趴在开平王妃肩上,跟着进了府。 魏国公府的人也到了。徐达一进门就被常遇春拉去喝茶,徐妙清跟在后面,一袭浅青色衣裙,头上簪了一支白玉兰簪,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她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没看见常昀,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又觉得自己不该想这些,便低下头,跟着母亲往里走。 徐妙锦就不一样了。她今天穿了一身大红色的小裙子,扎着两个小揪揪,一进门就开始到处跑。魏国公夫人在后面追:“妙锦,别乱跑!这是别人家的府邸!” 徐妙锦不听。她跑过前厅,跑过回廊,跑进中院,到处找她的“大哥哥”。丫鬟们在后面追,追得气喘吁吁,可这小丫头人小灵活,钻来钻去的,谁也抓不住。 “大哥哥!”她一边跑一边喊,“大哥哥你在哪儿!” 萧战站在中院门口,看见一个小红人冲过来,下意识伸手一拦。徐妙锦一头撞在他腿上,仰起脸,眨巴着眼睛看他。 “你是谁?我要找大哥哥。” 萧战低头看着这个还没他腿长的小丫头,板着脸道:“侯爷在忙,不能打扰。” 徐妙锦嘴一瘪,眼眶里立刻蓄满了泪:“我要大哥哥……” 萧战头皮发麻。他杀过人,打过仗,刀架在脖子上都不眨眼,可这小丫头一哭,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萧统领。”张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忍着笑,“侯爷说了,徐家小姐来了就带过去。” 萧战瞪了他一眼:“你怎么不早说?” 张横耸耸肩,溜了。 萧战弯腰,把徐妙锦抱起来。小丫头立刻不哭了,搂着他的脖子,好奇地东张西望。萧战浑身僵硬,像抱着一个随时会炸的炮仗,快步往后院走去。 后院,新房外。 常昀刚从屋里出来。他换上了那套大红喜袍,金线绣的五爪蟒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镶红宝石的冠。萧战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侯爷穿了十几年的铠甲,忽然换上喜袍,跟换了个人似的。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冷冰冰的表情,可被这身大红一衬,硬是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味道。 徐妙锦从萧战怀里探出头,一眼看见常昀,立刻眉开眼笑,伸出两只胳膊:“大哥哥!” 常昀走过去,把她接过来。小丫头搂着他的脖子,小脸在他脸上蹭了蹭,蹭了他一脸糖渍。 “大哥哥今天好漂亮。”她奶声奶气地说。 常昀嘴角微微弯了弯:“妙锦也漂亮。” 徐妙锦嘻嘻笑,搂着他不肯松手。萧战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侯爷这身喜袍,尚衣局做了半个月,待会儿还要拜堂,被这小丫头蹭一身糖,像什么话?可他不敢说。 “侯爷。”张横跑过来,“吉时快到了,胡家的花轿已经在路上了。” 常昀点点头,把徐妙锦交给萧战。小丫头不乐意,嘴又瘪了。常昀摸了摸她的头:“哥哥待会儿就回来,你先跟姐姐玩。” 徐妙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徐妙清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廊下,安安静静地看着这边。她走过来,从萧战怀里接过妹妹,低声说了句“侯爷大喜”,便抱着徐妙锦退到一旁。徐妙锦趴在她肩上,还回头朝常昀挥手:“大哥哥快点回来!” 常昀点点头,转身往前院走去。 花轿到的时候,鞭炮声震天响。 五千响的鞭炮从门口一直炸到街尾,硝烟弥漫,碎红满地。围观的百姓挤满了长街两边,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大人们踮着脚尖往里看。有人喊“来了来了”,人群便涌动起来。 八抬大轿,红绸为帘,金线绣凤。轿子后面跟着长长的送亲队伍,胡家的亲戚、胡惟庸的门生故旧,还有一队吹鼓手,唢呐吹得震天响。胡若曦坐在轿子里,红盖头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她手里攥着一个苹果,攥得太紧,指甲都掐进了果皮里。 轿子在府门前停下。常昀站在门口,看着那顶红轿子,忽然有些恍惚。他这辈子,骑马、上阵、杀人、封侯,什么都干过,就是没站在这等过新娘子。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表情,便还是那张脸——不笑不怒,安安静静地站着。 “新郎官踢轿门!”司仪高声喊道。 常昀走过去,抬脚轻轻踢了一下轿门。这是规矩,意思是从今往后,这个家他说了算。他踢得很轻,怕吓着里头的人。轿帘掀开,一股脂粉香扑面而来。胡若曦被喜娘扶出来,一身大红嫁衣,金线绣的凤凰在阳光下栩栩如生。她低着头,红盖头垂到腰间,看不见脸,只看见一双手,白生生的,攥着那只苹果,指节微微发白。 常昀看了那双手一眼,什么也没说,接过喜娘递来的红绸,一端塞进胡若曦手里。她的手指碰到他的,微微一缩,像是被烫了一下,又像是忍住了,没有缩回去,只是攥着红绸,攥得更紧了。 “新郎新娘进门——”司仪扯着嗓子喊。 鞭炮又响了。常昀走在前面,步子不大不小,不快不慢。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人跟着他,步子小小的,有些急,像是怕跟丢了。他走慢了些。 正厅里站满了人。常遇春和开平王妃坐在主位,胡惟庸和胡夫人坐在对面。朱标和常氏坐在侧首,朱雄英被常氏抱在怀里,嘴里含着一块糖,好奇地看着厅里的一切。徐达、汤和、冯胜、邓愈……武勋们站了一排,文官们站了另一排,黑压压的全是人头。 常昀和胡若曦走到厅中,面对面站定。 “一拜天地——” 两人转过身,对着门外拜了下去。胡若曦的嫁衣拖在地上,红得像一团火。 “二拜高堂——” 再转身,对着常遇春和开平王妃拜下去。开平王妃眼眶红了,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常遇春绷着脸,可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胡惟庸坐在对面,脸上带着笑,目光在常昀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女儿身上,心里叹了口气。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站定。常昀看着她,红盖头垂在两人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绸子,他能看见她的轮廓——尖尖的下巴,低垂的眉眼,攥着红绸的手在微微发抖。他弯下腰,她也弯下腰,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 “送入洞房——” 厅里顿时热闹起来。汤和第一个喊起来:“好!好!好!”连喊了三声,嗓门大得像打雷。武将们跟着起哄,文官们矜持些,也跟着笑。朱雄英在常氏怀里拍手,虽然不太懂怎么回事,但看大人们都高兴,他也高兴,拍着手喊“舅舅”。 徐妙锦被魏国公夫人抱着,也在拍手。她不懂什么是拜堂,只知道大哥哥穿得很好看,新娘子也很好看,大家都在笑,那她也要笑。徐妙清站在母亲身后,看着那对新人被喜娘簇拥着往后院走,心里忽然空了一下,又很快填上了——她替常昀高兴,真的高兴。 常昀跟着喜娘往后院走。身后是满厅的喧闹,汤和已经拉着常遇春开始灌酒,武将们笑成一团。他没回头,只是走,步子稳稳当当的。红绸那头,那个人也走着,步子还是小小的,可这回不急不慢了,像是已经跟上了他的步子。 第四十四章 代嫁? 喜烛高烧,将新房映得一片通红。龙凤花烛并排立在案上,火苗稳稳的,一丝风都没有,偶尔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又归于寂静。 窗外隐隐约约传来前院的喧闹声,汤和那大嗓门隔着几进院子还能听见,笑得震天响。新房隔得远,那些热闹到了这里便只剩下模糊的一团,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常昀站在房门口,看着这间他从未踏足过的屋子。红绸从门楣垂到地面,窗上贴着大红双喜字,桌上摆着桂圆、莲子、红枣,寓意早生贵子。喜床上的被褥是大红的,绣着鸳鸯戏水,枕头并排放着,靠在一起,等着它的主人。一切都是新的,新得让他有些不习惯。 他在边关住了十年帐篷,回京后住的也是开平王府的老屋子。这是他自己的府邸,他自己的新房,可站在这里,他觉得自己像个客人。 喜娘在身后陪着笑:“侯爷,该掀盖头了。” 常昀没有应声,只是看着床边坐着的那个人。她穿着一身大红嫁衣,金线绣的凤凰在烛光下流光溢彩,宽大的袖口遮住了手,只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指尖,交叠放在膝上。红盖头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低垂的轮廓。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不抖、不颤,呼吸平稳得像是在打坐。 常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是心里隐隐约约有个声音在提醒他。他是天人境武者,意与天地相合,周遭万物的一丝一毫变化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此刻他凝神去听,那盖头下的人呼吸绵长均匀,心跳沉稳有力,不像是紧张,倒像是在刻意压制着什么。 他皱了皱眉。 “侯爷?”喜娘又催了一声,手里的秤杆递过来,红绸缠着杆头,喜气洋洋的。 常昀接过秤杆,走到她面前。离得近了,那股脂粉香更浓了,浓得有些不正常。他见过胡若曦,在慈宁宫远远看过一眼,记得她身上的气息清清淡淡的,不是这种浓烈的香。 他手中的秤杆停在盖头边缘,没有立刻挑起来。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常昀挑起了盖头。 红绸轻轻滑落,露出一张脸。杏眼桃腮,眉目如画,嘴唇上点着胭脂,红艳艳的,映着烛光,确实是极美的。 可常昀的目光只在那张脸上停留了一瞬,便冷了下来。这张脸与胡若曦极为相似,却不是胡若曦。 那日在慈宁宫,他看过胡若曦,记得她的眉眼,记得她坐在角落里浑身散发的清冷气息,记得她看他时眼中的厌恶与恐惧。 眼前这个人,五官与胡若曦有七八分相像,可气息不对。她的气息沉稳内敛,呼吸之间隐含着某种韵律,那是习武之人刻意压制后的结果。 先天境!一个先天境的武者,坐在他的新房里,穿着他新娘的嫁衣,盖着本该遮住胡若曦容颜的盖头。 常昀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张脸,目光平静得有些可怕。那女子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她的眼睛很亮,烛光在里面跳动着,可那里面没有新娘该有的羞涩,也没有胡若曦该有的厌恶与恐惧,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你是谁?”常昀问。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新房都安静了下来,连烛火都晃了晃。 那女子咬了咬唇,低下头去:“奴婢……是胡府的人。” “胡若曦呢?” 她没有回答。常昀也不需要她回答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胡若曦不愿意嫁他,从一开始就不愿意。他以为这些日子她改了主意,以为那些打听他消息的举动是她回心转意的征兆。原来不是,原来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 找人替嫁。这种事,她居然做得出来。 常昀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有些荒谬。他是大明的镇北侯,是陛下亲封的侯爵,是开平王府的三公子,是天人境的武者。 他的婚事是陛下赐的,满朝文武都知道,全城百姓都在看。她胡若曦不愿意嫁,可以闹,可以哭,可以求她父亲去退婚,可她偏偏选了最蠢的一种办法。 她以为找个替身就能瞒过去?瞒得过他的眼睛?瞒得过满朝文武的眼睛?瞒得过朱元璋的眼睛? 常昀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翻涌的怒意。 “胡丞相知道吗?” 他问。 那女子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常昀闭上了眼睛。胡惟庸知道。那个在朝堂上对他笑脸相迎、口口声声“贤侄”的人,居然敢让自己的女儿找人替嫁。 这是欺君,是戏弄朝廷,是没把他常昀放在眼里,更是没把常家和开平王府放在眼里。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个女子身上。她还跪坐在床上,大红嫁衣铺了满床,金线绣的凤凰在烛光下闪闪烁烁。她低着头,露出白皙的后颈,纤细得像是轻轻一折就会断。 “奴婢知道侯爷会发现的。”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小姐说,侯爷是天人境,瞒不过去。” 常昀没有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常昀,眼中有了泪光,却忍着没掉下来。 “奴婢替小姐给侯爷赔罪。小姐她……不是存心要羞辱侯爷,她只是……只是怕。她从小就怕习武之人,怕打打杀杀,她想要的是能跟她吟诗作对的人。侯爷很好,她知道侯爷很好,可她就是怕。” 常昀静静听完,淡淡问道:“她让你来替嫁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会怎样?” 那女子愣了一下,嘴唇微微发抖,没有说话。 常昀忽然不想再问了。他想起那日在慈宁宫,胡若曦坐在角落里,面色清冷如霜,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原来她在怕他,从头到尾都在怕他。 那些打听他消息的举动,不是回心转意,只是在确认他到底有多可怕。他这些日子的那些念头,那些他不愿承认的期待,原来都不过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 常昀抬手,将那女子从床上拽了起来。他的动作不算粗暴,可那女子还是踉跄了一下,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对上常昀目光的那一瞬间,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冷得像是冬天的雁门关,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 “侯爷——”她只来得及说出这两个字。 常昀一掌拍在她肩头。力道不算重,可天人境的一掌,便是宗师也受不住,何况她不过先天境。那女子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床柱上,一口鲜血喷出来,染红了鸳鸯戏水的被褥。 她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昏死过去,歪倒在床边,大红嫁衣散了一地,像一朵被雨打落的花。 常昀看都没看她一眼,转身大步走出新房。 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红绸被风带起来,在他身后飘了飘,又垂了下去。廊下的灯笼还在亮着,红彤彤的,映着他身上的喜袍,金线绣的五爪蟒纹在烛光下明明灭灭。他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股怒意翻涌着,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烧穿。 他以为自己不在意。不在意她怕他,不在意她厌恶他,不在意她不想嫁他。他以为那不过是桩皇命难违的婚事,她嫁过来,便是侯府主母,他自会以礼相待,保她一生安稳。至于情爱,他从未奢求过,也不需要。 可他发现他在意。不是在意她不愿意嫁,而是在意她选了这种方式。找人替嫁,瞒天过海,把他当成什么?把常家当成什么?把陛下的赐婚当成什么?他常昀这辈子,被人恨过,被人怕过,被人骂过,可从来没被人这么戏弄过。 前院的喧闹声隐隐约约传来,汤和还在灌酒,笑声震天。那些来道贺的文武百官,那些看热闹的百姓,那些满府的红绸和灯笼,那些摆在桌上的喜酒和宴席,都成了笑话。他常昀大婚,满朝同庆,天子赐婚,结果新娘子是假的。 常昀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他想去找胡惟庸问个清楚,想进宫请朱元璋做主,想一走了之,回他的雁门关去。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任冷风灌进喜袍的领口,冻得他胸口发疼。 萧战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廊下。他看见常昀一个人站在新房门口,喜袍还没换,脸色却比任何时候都难看。他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又落在常昀攥紧的拳头上,什么都没问,只是低声道:“侯爷。” 常昀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廊下那串红灯笼,声音沙哑:“萧战。” “属下在。” “去查。新房里那个女人,是什么来历。胡若曦现在在哪儿。胡惟庸知不知道,什么时候知道的,都查清楚。” 萧战没有多问,应了一声,转身便走。走出几步,又听见常昀在身后说:“别惊动旁人。” “是。” 萧战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常昀站在原地,又站了很久。前院的喧闹声渐渐小了,汤和大概喝够了,武将们散了,文官们也走了。宾客们陆续离去,府门口的车马声一阵接一阵,然后越来越稀,最后只剩下夜风刮过屋檐的声音。 有人在找他,大概是开平王府的人,想问他怎么还不出去敬酒。脚步声走到回廊那头,又退了回去,大概是看见了他的脸色,没敢过来。 常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喜袍。大红的,金线的,尚衣局做了半个月,说是陛下特意吩咐的。他伸手扯了扯领口,觉得勒得慌。 这身衣裳,他从穿上就觉着别扭,这会儿更别扭了。他大步往外走,穿过回廊,穿过中院,穿过那些还挂着红绸的角门,一路走到演武场上。夜风在这里更大些,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场中央,仰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冷冷清清地挂在那里,像一只眼睛,看着他。常昀忽然想起雁门关的月亮。 边关的月亮也是这么圆,这么亮,可那时候他看着月亮,想的是家,是京城,是母亲站在府门口送他离开的背影。如今他回了家,封了侯,成了亲,却站在这里,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变。 还是一个人。 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身上的喜袍被夜风吹得冰凉。他没有回新房,也没有去前院,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身后那间新房里,红烛还在烧,烧了一夜,烧到天明。烛泪一滴一滴落下来,堆在烛台上,像两座小小的坟。而那个穿着嫁衣的女子,倒在床边,直到天亮都没有醒来。 第四十五章 商议 萧战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常昀还站在演武场上,姿势跟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像是连动都没动过。大红喜袍被夜风吹了一整夜,早已凉透,金线绣的蟒纹在晨雾里显得黯淡无光。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眼底带着一层薄薄的青灰,神色却平静得像是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查到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萧战走上前,压低声音:“侯爷,那女子……不是胡府的人。” 常昀眉头微微一动。 萧战继续说:“属下查了胡府明面上所有的供奉、护院、侍女,连粗使的婆子都过了一遍,没有这个人。胡府近十年买进来的丫鬟、收留的孤女,也都对不上。她不是胡府明面上的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是不是暗中培养的,属下不敢确定。胡丞相若真要藏一个人,属下这一夜查不出来。” 常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萧战又道:“胡小姐也不在胡府。属下让人把胡府里里外外摸了一遍,绣楼空着,被褥是冷的,丫鬟春杏也不在。府里的人嘴很严,问不出什么,但看那样子,人应该已经走了好几天了。” 走了好几天。常昀转过身去,望着天边那一抹将明未明的鱼肚白。 走了好几天,那就是说,在他忙着试喜服、挂红绸、听开平王妃唠叨“成了家就是大人了”的时候,胡若曦就已经不在胡府了。 她甚至连婚礼都没打算参加,连演戏都不愿意演到底,常昀想着。 “侯爷。”萧战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属下继续查?” 常昀摇摇头:“不用了。去把父亲请来。” 萧战一怔:“现在?” “现在。” 萧战没有再问,转身大步离去。常昀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喜袍。穿了一夜,皱皱巴巴的,金线都歪了几根。他伸手扯了扯,没扯平,索性不扯了,就那么站着等。 常遇春来得很快。他显然也是一夜没睡,脸色不太好,进门时眉头拧着,脚步又急又沉。 萧战去请他的时候只说了“侯爷有要事相商”,没说是什么事,可常遇春是什么人?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将,一看萧战的脸色就知道出了大事。 再看常昀——穿着皱巴巴的喜袍站在演武场上,眼底青灰,神色冷得像腊月的雁门关。他这个儿子,从十五岁上战场就没这么狼狈过。 “出什么事了?”常遇春的声音沉得像擂鼓。 常昀看着父亲,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在边关十年,杀敌、报捷、请罪,什么事都干过,什么话都说过,可这种事,他从来没遇到过。 新娘子是假的,岳父欺君,未婚妻跑了,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演武场上,穿着尚衣局做了半个月的喜袍,像个笑话。 “新房里那个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不是胡若曦。” 常遇春愣了一下,脸色骤变。 “胡家找了个替身。”常昀继续说,语气还是那么平,“先天境的武者,跟胡若曦有七八分像。萧战查了一夜,不是胡府明面上的人,应该是暗中养的。胡若曦也不在府里,走了好几天了。” 常遇春的脸色从震惊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涨红,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像要炸开。他张了张嘴,想骂人,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骂谁。 骂胡惟庸?那个老狐狸他早就看不顺眼,可他没想到胡惟庸胆子这么大。骂胡若曦?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他能跟一个小丫头片子计较什么?骂常昀?他儿子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欺君之罪。”常遇春咬着牙说出这四个字,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狠劲,“胡惟庸这是在拿全家老小的脑袋开玩笑。替嫁,欺君,这是要诛九族的。” 常昀没有接话。他知道父亲说得对,替嫁是欺君,欺君是死罪。胡惟庸在朝堂上混了这么多年,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可他偏偏这么做了。为什么? 常遇春显然也在想这个问题。他在演武场上踱了几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胡惟庸那个老狐狸,”他停下脚步,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不会这么不智。” 常昀看着父亲,等他说下去。 常遇春道:“替嫁这事,瞒不过你,瞒不过陛下,瞒不过满朝文武。胡惟庸比谁都清楚。他要是真想欺君,不会用这么蠢的法子。这里头……怕是另有隐情。” 常昀沉默着。他听懂了父亲的意思——胡惟庸不是蠢人,他敢这么做,要么是被人逼到了墙角,要么是另有算计。可不管是哪种,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他常昀被人戏弄了。 常遇春看着儿子的脸色,心里叹了口气。他这个儿子,从小就闷,什么都不肯说,什么都往心里藏。 十五岁跟着他上战场,受了伤不吭声,打了胜仗也不笑,别人夸他少年英雄,他连个表情都没有。他以为常昀是天生的冷性子,后来才慢慢明白,这孩子不是冷,是不会。不会笑,不会哭,不会跟人亲近,也不会跟人诉苦。 小时候开平王妃想抱他,他僵着身子一动不动,不是不想让娘抱,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如今成了亲,新娘子跑了,他连怒都不会发,只是一个人站了一夜,穿着那身皱巴巴的喜袍,等着他来问。 “你想怎么做?”常遇春问。 常昀沉默了很久,久到常遇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常遇春怔住了。他这辈子听过常昀说很多话——在战场上喊“杀”,在朝堂上说“臣遵旨”,在家里应“嗯”。 可他从来没听过常昀说“我不知道”。这个儿子,从十五岁起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做什么,从来不会犹豫,不会迷茫。可今天,他站在这里,穿着喜袍,说他不知道。 常遇春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他走过去,站在常昀身边,像很多年前在雁门关上那样,并肩站着。 “爹打了一辈子仗,”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什么都遇到过。被人围过,被人骗过,被人从背后捅过刀子。可这种事,爹也没遇到过。” 常昀转过头,看着父亲。常遇春的脸在晨光里显得老了些,皱纹比十年前多了,鬓角的白发也多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跟当年在战场上一样亮。 “爹教不了你怎么处理这事。”常遇春说,“但爹能告诉你一件事——胡惟庸欺君,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不是为面子,是为国法。他今天敢在婚事上做手脚,明天就敢在朝政上做手脚。这种人,不能惯着。” 常昀点点头。 “还有,”常遇春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事你别自己扛。去找陛下,让陛下做主。胡惟庸那个老狐狸,你对不不过他。” 常昀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以为……她改了主意。” 常遇春愣了一下。 “这些日子,她让人打听我的事。”常昀的声音很平,可常遇春听出来了,那底下压着什么,“我以为她改了主意。” 常遇春看着儿子的侧脸,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他以为胡若曦回心转意了,以为这桩婚事有了盼头,以为那个厌恶他、怕他的女子,终于愿意了解他了。 所以他试喜服,挂红绸,听母亲唠叨“成了家就是大人了”,站在府门口等花轿,认认真真地拜堂,小心翼翼地挑盖头。他把这桩婚事当真了。可胡家没有。 “爹。”常昀转过头,看着常遇春,“我想请陛下做主,让胡惟庸与我当面对质。” 常遇春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他很少在常昀眼里看到的东西——认真。 不是杀敌时的认真,不是练武时的认真,而是一种……较真。他要一个说法,要一个交代,要知道胡若曦为什么要这么做,要知道这桩婚事到底算什么。 “好。”常遇春点点头,“天一亮,爹陪你进宫。” 常昀摇头:“我自己去。” 常遇春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着常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想起他十五岁那年,站在府门口,也是这样,安安静静地说“爹,孩儿跟你去雁门关”。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儿子留不住。如今他回来了,封了侯,成了亲,可他还是留不住。不是人留不住,是心留不住。 “那你自己去。”常遇春说,“见到陛下,该怎么说就怎么说。别替胡家瞒着,也别替自己委屈。你是镇北侯,是大明的功臣,谁都不能这么欺负你。” 常昀点点头。常遇春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阿昀。”他很少这么叫常昀,从小到大都叫“老三”或者“常昀”,这会儿忽然叫了这么一声,把自己都叫愣了。他顿了顿,背对着常昀说:“这事不怪你。” 说完就走了。脚步声穿过回廊,越来越远,消失在晨雾里。常昀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离去的方向,站了很久。 天边那抹鱼肚白渐渐亮了,变成淡金色,又变成金红色。晨雾在阳光里一点点散开,露出远处屋顶上的瓦片,露水顺着屋檐滴下来,滴答滴答的。 常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喜袍。皱的,脏的,金线歪了几根。他伸手把领口的盘扣解开,把喜袍脱下来,搭在演武场的木桩上。大红的面料在晨光里还是很鲜艳,金线一闪一闪的,可他不想再穿了。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站在演武场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十一月的晨风冷得刺骨,灌进领口,让他觉得清醒了。 从昨天拜堂到现在,他一直浑浑噩噩的,像是被人推着走,推着拜堂,推着入洞房,推着掀盖头。现在风一吹,那些混沌都被吹散了。 他想起父亲的话:“这事不怪你。”他知道父亲是怕他钻牛角尖,怕他觉得是自己不够好,胡若曦才不愿意嫁。 他不是没有想过。在演武场上站了一夜,他什么都想过了。想那日在慈宁宫,她坐在角落里,面色清冷如霜。想这些日子,她让人打听他的消息。想他以为她改了主意,以为她愿意了。原来没有,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变过。 可他不怪她。她怕他,这是真的。她不想嫁他,这也是真的。他没有资格怪一个不愿意嫁给他的人。他怪的是——她选了这种方式。找人替嫁,瞒天过海,把自己藏起来,她甚至不愿意当面跟他说一句“我不嫁”,她连拒绝都不肯给他。 常昀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件搭在木桩上的喜袍。风吹过来,袍角飘了飘,像在跟他告别。他收回目光,大步走进了屋里。 天色大亮了。镇北侯府的门房开了,下人们开始洒扫。有人看见演武场上搭着一件大红喜袍,奇怪地看了看四周,没敢动。新房里,那个穿嫁衣的女子还昏迷着,血已经干了,被褥上留下一片暗红的印记。没有人进去,也没有人敢问。 常昀换了衣裳,洗了脸,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表情,跟昨天没什么两样。他系好腰带,把破虏刀挂在腰间,推门出去。萧战在门口等着,见他出来,低声道:“侯爷,马车备好了。” 常昀点点头,大步往外走。走到府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还没住热乎的侯府。红绸还在,灯笼还在,门上的双喜字还在。昨天还热热闹闹的,今天安静得像座空城。 “进宫。”他说完便上了马车,再也没有回头。 第四十六章 天威如狱 常昀到宫门口的时候,天刚亮透。守门的侍卫远远看见他从马车上下来,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挂着破虏刀,脸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侍卫们面面相觑——昨天是镇北侯大婚的日子,满朝文武都去了,鞭炮炸了半条街,太子殿下亲自去道贺,连陛下都赐了喜袍。 按理说,今天该是新婚头一日,新郎官应该在家陪着新娘子,怎么一大早跑宫里来了? 侍卫不敢拦,也不敢问,躬身行礼便放了行。 常昀一路往里走,步子不快不慢,踩在宫道上的青砖上,声音很轻。宫里的太监宫女见了他,纷纷避让,行礼之后便低着头匆匆走开,谁也不敢多看。昨天的新郎官,今天穿着常服入宫,脸上没有半点新婚的喜气,任谁都看得出来不对劲。 御书房外,当值的太监远远看见常昀走来,连忙迎上去,堆着笑脸:“侯爷来了?陛下正在用早膳,要不奴才先通传——” “烦请公公通禀,常昀求见陛下。”常昀打断他,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太监愣了一下。他伺候朱元璋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常昀用“求见”这两个字。这位镇北侯平日入宫,都是陛下召见,来了便直接进去,从来不等人通传。今天是怎么了? “侯爷稍候,奴才这就去禀报。”太监不敢多问,转身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里,朱元璋正在喝粥。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简单得不像皇帝的早膳。他吃东西很快,这是当年打仗时养成的习惯,风卷残云一般,三口两口便解决了半个馒头。太监进来禀报的时候,他正端起碗喝最后一口粥。 “常昀来了?”朱元璋放下碗,有些意外,“这么早?让他进来。” 太监应了一声,正要退出去,朱元璋又叫住他:“等等。他今天穿什么来的?” 太监想了想:“侯爷穿的是常服,玄色的,腰间挂着刀。” 朱元璋眉头微微皱起。成亲第二天,不穿喜服,不陪新娘子,穿着常服挂着刀跑进宫来,这小子搞什么名堂?他擦了擦嘴,把面前的碗碟往前推了推,坐直了身子。 “让他进来。” 常昀走进御书房的时候,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御案前的金砖上,明晃晃的。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穿着明黄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头发整整齐齐地束着,面容在晨光里显得比平日柔和些,可那双眼睛还是锐利的,像鹰一样,什么都逃不过。 “臣常昀,参见陛下。”常昀单膝跪地,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朱元璋摆摆手:“起来吧。大婚第二天就跑来见朕,新娘子不陪你?” 话里带着几分调侃,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常昀没有起身,依旧跪在那里。 朱元璋的笑意慢慢收了。他这才注意到常昀的脸色——不是刚成亲的人该有的脸色,眼底有一层薄薄的青灰,嘴唇有些干,像是熬了一夜没睡。 他的喜袍不见了,穿的是寻常的玄色常服,腰间挂着破虏刀,刀刃朝外,那是随时准备拔刀的姿势。 朱元璋放下手中的帕子,身子往后靠了靠。 “出什么事了?” 常昀抬起头,看着朱元璋。这位大明的天子坐在晨光里,面容平静,可那股无形的威压已经隐隐透了出来,像一头蛰伏的猛兽,随时会露出獠牙。 常昀在天人境里待了这么久,自认已算是当世强者,可此刻跪在朱元璋面前,他才清晰地感受到两人之间的差距。 “陛下。”他开口,声音很平,“臣的新娘,是假的。”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那安静短得像被人掐断的丝线,短到几乎感觉不到。可常昀感觉到了——朱元璋身上的气息变了。不是暴怒,不是震怒,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地底下的岩浆,还没喷出来,可地面已经开始龟裂。 “你说什么?”朱元璋的声音还是平的,可那股帝皇威压已经从他身上漫出来,像潮水一样,无声无息地填满了整间御书房。 常昀跪在那里,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天人境巅峰是什么样的力量,像天塌下来,像地陷下去,像整座紫禁城都压在他肩上。他的呼吸微微一滞,脊背却挺得更直了。他没有运功抵抗,也没有低头躲避,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承受着那股威压。 “臣的新娘,不是胡若曦。”他一字一句地说,“是胡府找的一个替身,先天境的武者,与胡若曦有七八分相像。臣掀开盖头便发现了。” 朱元璋没有说话。他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变化。可御书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常昀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每一口呼吸都要用尽全力。 他看见朱元璋的手放在龙椅扶手上,指尖微微泛白,那是用力过度造成的。只是一瞬,威压便收了回去,像退潮一样,干净利落,不留痕迹。御书房里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阳光还是那么亮,窗外的鸟叫还是那么清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常昀的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裳也湿了。他低着头,没有去擦,心里却翻涌着一个念头——差距太大了。 他以为自己踏入天人境中期,便算是当世顶尖,可与朱元璋一比,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深不可测。那股威压只是泄了一丝,连刻意施压都算不上,他便已经觉得喘不过气。若真动手,他恐怕连一招都接不住。 朱元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 “胡惟庸。”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可常昀听出来了,那底下压着什么,像磨刀石上慢慢磨着的刀,不声不响,却越来越利。 常昀没有接话。 “替嫁。”朱元璋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又像是觉得这件事太过荒谬,荒谬到不值得生气,可他眼里没有笑意。 “欺君之罪。”他慢慢地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诛九族。” 常昀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知道朱元璋说的是对的,替嫁是欺君,欺君是死罪。胡惟庸在朝堂上混了这么多年,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可他偏偏这么做了。为什么?这个问题他想了一夜,没想明白,便来问朱元璋了。 “你想怎么办?”朱元璋忽然问。 常昀抬起头。朱元璋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试探,没有打量,只是很平常地看着他,像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臣想与胡惟庸当面对质。”常昀说。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常昀,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这个年轻人跪在他面前,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那层青灰出卖了他——他熬了一夜,想了又想,最后选了最笨的法子。 当面对质。不是抄家,不是灭族,不是杀人,只是要一个说法。朱元璋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事,想起那些被人骗、被人欺的日子,想起他也曾经这样,跪在什么人面前,要一个说法。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来人。”朱元璋提高声音。 门外的太监应声而入,跪在地上。 “去请胡惟庸来。就说朕有要事相商,让他即刻入宫。” 太监领命,快步退了出去。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威严。 “你先起来。” 常昀站起身,垂手站在一旁。御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窗外的鸟叫和远处宫墙下巡逻侍卫的脚步声。朱元璋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常昀站在一旁,也没有说话,看着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来,从金砖上移到桌角,又移到朱元璋的手边。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那日在慈宁宫,胡若曦坐在角落里,面色清冷如霜。想起那些日子,她让人打听他的消息,他以为她改了主意。想起昨天拜堂时,红绸那头她的手,攥得那么紧,他以为她是紧张。原来不是,从头到尾都不是。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你见过胡家那丫头几次?” 常昀怔了一下:“一次,慈宁宫那次,远远看过一眼。” “就一眼?” “就一眼。” 朱元璋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寸,照在御案上那方端砚上,砚台里的墨早就干了,结成一块一块的,像干涸的河床。 常昀盯着那方砚台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今天是十一月初十,昨天是他大婚的日子,今天应该是新媳妇给公婆敬茶的日子。母亲大概已经准备好了红包,在堂屋里等着了。他不知道她听到消息会是什么表情,也不知道父亲是怎么跟她说这件事的。 他不愿再想了。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朱元璋靠在龙椅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可手指还在轻轻敲着扶手,一下,一下。 常昀站在一旁,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窗外,阳光越爬越高,将整座紫禁城照得金碧辉煌。宫墙下巡逻的侍卫换了一班又一班,太监们踮着脚尖从廊下走过,谁也不敢出声。 第四十七章 丞相入宫 辰时,胡惟庸刚刚起床。 昨夜睡得晚,常昀的婚事办完,他心里那根绷了几个月的弦总算松了下来,回府后喝了几杯酒,又在书房坐了大半个时辰,翻来覆去地把这些日子的事想了一遍,确认没什么纰漏,才回房睡下。 这一睡便沉了,醒来时天已大亮。 伺候他多年的老仆端着铜盆进来,拧了帕子递给他。胡惟庸接过帕子敷在脸上,温热的湿气透过肌肤渗进去,驱散了残存的睡意。 他擦了手脸,将帕子丢回盆里,走到窗前看了看天色。十一月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像是要下雪,看不真切。 “老爷,早膳摆好了。” 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 胡惟庸应了一声,披了件外裳便往前厅走。他今天不打算出门,穿得随意了些,一件半旧的青缎袍子,头发随意束着,没戴冠。 刚跨进前厅的门槛,便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小米粥,酱菜,还有一碟他爱吃的桂花糕。这些都是老规矩了,几十年没变过。 他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熬得浓稠,米粒都开了花,入口即化,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熨帖得很。他又夹了一筷子酱菜,嚼得嘎吱嘎吱响。 “夫人呢?”他随口问了一句。 管家在一旁回道:“夫人昨夜睡得晚,还没起。” 胡惟庸点点头,没再问。胡夫人这些日子操持若曦的婚事,忙得脚不沾地,如今婚事办完了,让她多睡会儿也好。 他又想起若曦,昨天嫁出去的女儿,今天该是新媳妇回门的日子,按规矩,常昀要陪她一起回来。想到这里,他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养了十六年的闺女,就这么给了别人。 虽说常昀那孩子确实不错,少年封侯,天人境修为,又是开平王府的公子,配若曦绰绰有余,可真到了这一天,他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不过也好。若曦嫁过去,常胡两家结了亲,他在朝堂上的根基就更稳了。太子那边有常妃,军方有常家,文官这边他自己就是首领,这大明朝堂上,还有谁能跟他掰手腕?想到这里,他又觉得这门亲事结得值,比什么都值。 胡惟庸又喝了半碗粥,正要伸手去拿桂花糕,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家小跑着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慌张。 “老爷,宫里来人了。” 胡惟庸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宫里?谁来了?” “是御前的王公公,说陛下召老爷入宫觐见。” 胡惟庸放下筷子,站起身,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陛下召见?这个时候?昨天常昀大婚,陛下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该高兴的也高兴完了,今天又不是朝会日,这么早叫他入宫做什么?他脑子里转了几个弯,一时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请王公公稍候,我这就更衣。” 管家应声去了。胡惟庸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把刚才那几个念头又过了一遍。常昀昨天成亲,今天该是新婚头一日,陛下这时候召他入宫,十有八九跟常昀有关。难道是常昀在陛下面前说了什么?说了什么需要他这位丞相去当面商议的事? 胡惟庸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想起昨天常昀拜堂时的样子,那孩子虽然面上冷冷的,可礼数周全,该拜的拜了,该敬的敬了,没出半点差错。 他那个不省心的女儿,盖头底下是什么表情他看不见,可依他对若曦的了解,她既然肯乖乖上花轿,想必是已经想通了。 这些日子她让人打听常昀的事,他都看在眼里,那丫头的心思,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还能看不出来?嘴上说不嫁,心里早就松动了。 想到这里,胡惟庸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若曦嫁过去,常昀对她好,夫妻和睦,常胡两家亲上加亲。 陛下这时候召他入宫,多半是要跟他商量常昀的事——也许是给常昀加封赏,也许是有什么差事要常昀去办,需要他这位岳父在旁边帮衬。不管哪种,都是好事。 他快步走回卧房,唤来丫鬟伺候更衣。官服挂在衣架上,昨晚就让下人熨好了,整整齐齐的,一丝褶皱都没有。 胡惟庸站在铜镜前,任由丫鬟帮他系带子、整衣襟,心里却在盘算着待会儿见了陛下该怎么说。 若是谈常昀的封赏,他得替女婿说几句好话,又不能显得太露骨,要让陛下觉得他是真心实意地欣赏常昀,不是徇私。若是谈别的差事,他得先听听陛下的意思,再顺着陛下的话往下接,不能抢了陛下的风头。 丫鬟帮他系好最后一根带子,退到一旁。胡惟庸对着铜镜左右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铜镜里的他,穿着丞相的官服,头戴乌纱,面容端肃,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老成持重的气度。他理了理袖口,转身往外走。 前厅里,传旨的太监王公公正坐着喝茶。见胡惟庸出来,他连忙放下茶盏,站起身堆起笑脸:“胡相爷,陛下在御书房等着呢,请您快些。” 胡惟庸笑着点头:“有劳王公公跑这一趟。不知陛下这么早召见,是有什么事?” 王公公摇头:“奴才也不清楚,陛下只说有要事相商,让相爷即刻入宫。” 要事相商。胡惟庸心里又笃定了几分。若不是要紧的事,陛下不会用这四个字。看来常昀那边,确实有什么了不得的进展。他心里欢喜,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点点头,迈步往外走。 府门口,马车已经备好了。胡惟庸上了车,车帘放下来,隔绝了外面的冷风。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清晰。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一刻没停。 常昀那孩子,他是越看越满意,年纪轻轻就踏入天人境,北边斩了蛮祖,西边灭了慈航静斋,如今朝堂上下谁不知道镇北侯的大名? 若曦嫁给他,不算委屈!那丫头心高气傲,总想要什么白衣卿相、才子佳人,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才子?真有才的,不是穷酸书生就是浪荡公子,哪个比得上常昀?她不懂事,可他这个当爹的不能由着她。如今她嫁过去了,日子过起来,自然会明白他的苦心。 想到这里,胡惟庸又想起昨天婚礼上的事。常昀掀盖头的时候,他在外面陪着宾客,没亲眼看见。可听人说,常昀进了洞房没多久就出来了,脸色不太好,后来连酒都没怎么喝就回了后院。 他当时以为常昀是累了,毕竟折腾了一天,铁打的人也扛不住。现在想起来,也许是新婚燕尔,年轻人脸皮薄,不好意思在外面待太久。 胡惟庸摇摇头,把这些琐碎的念头甩出去。不管怎样,婚事办完了,常昀是他女婿了,这是板上钉钉的事。陛下这时候召他入宫,多半是要商量常昀的前程。他得替女婿多争取些好处,这也是替他自己争。 马车穿过长街,拐进通往皇宫的御道。车轮声变得沉闷起来,像是压在了什么软东西上。胡惟庸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快到宫门口了,御道两旁的禁军已经能看见影子。他放下帘子,整了整衣冠,挺直了腰背。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胡惟庸下了车,跟着王公公往里走。宫道上的砖被昨夜的露水打湿了,泛着青光,踩上去有些滑。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这是他在朝堂上练了几十年的本事——走路要稳,不能急,不能慌,要让所有人都觉得你胸有成竹。 路过太和殿广场的时候,他远远看见几个内侍在廊下说话,见他过来,纷纷拱手行礼。胡惟庸含笑点头,脚步不停,心里却想着待会儿见了陛下该怎么开口。 先问安,再听陛下说,顺着陛下的话往下接。若是常昀的事,他得先推辞几句,说“小女高攀了”“侯爷少年英雄”之类的话,等陛下再夸几句,他再顺水推舟地应下来。这是官场的规矩,也是做人的分寸。 穿过几道宫门,御书房就在前面了。王公公快走几步,到门口通传。胡惟庸站在台阶下,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调整到最合适的状态——恭敬中带着几分亲近,沉稳中透着几分期待。 他是丞相,是陛下的心腹,是常昀的岳父,今天这场召见,不管谈什么,他都是赢家。 “胡相爷,陛下请您进去。”王公公从里面出来,侧身让开。 胡惟庸点点头,迈步走上台阶。他的手触到御书房的门框时,心里还在想着——常昀那孩子,这会儿大概正陪着若曦在开平王府给常遇春和王妃敬茶吧。等他从宫里回去,也该准备准备,等着新女婿上门了。 他推门走了进去。御书房里光线很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龙案上,照在那方端砚上,也照在跪在地上的那个玄色身影上。 胡惟庸的脚步顿了一下。常昀跪在那里,背对着他,身姿笔挺,破虏刀挂在腰间,刀刃朝外。他穿着常服,不是昨天那身喜袍。 胡惟庸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不是喜袍,是新婚第二天不该穿的衣裳。跪着,是臣子见驾不该有的姿势。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便僵在了那里。 第四十八章 对质 御书房的门在胡惟庸身后缓缓关上。 他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目光却已经落在常昀身上。常昀跪在那里,背对着他,穿着玄色常服,腰间挂着破虏刀。 昨天还是他的女婿,今天却跪在御书房里,像一尊冰冷的石像。胡惟庸心里那点得意和欢喜,在这一刻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凉了大半截。 他快步上前,撩袍跪倒:“臣胡惟庸,参见陛下。” 朱元璋没有叫他起来。胡惟庸跪在常昀旁边,余光扫了一眼这位新女婿的侧脸——冷,比他见过任何时候都冷。他心头的不安越来越重,却又不知道这不安从何而来。昨天还好好的,拜了堂,入了洞房,今天怎么就跪到这里来了? “胡惟庸。”朱元璋终于开口,声音不紧不慢,“朕问你,你女儿现在在哪里?” 胡惟庸一愣。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他脑子里转了几个弯,没转过来。若曦?若曦昨天不是嫁到镇北侯府去了吗?现在应该在新房里,或者按规矩,今天该是新媳妇敬茶的日子,应该在开平王府才对。陛下为什么问他? “回陛下,”他谨慎地回答,“小女昨日已嫁入镇北侯府,此刻应在侯府或开平王府。” 朱元璋没有说话。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声音。胡惟庸跪在那里,额头开始冒汗。他终于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了,非常不对。他转头看向常昀,常昀没有看他,只是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常昀。”朱元璋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把昨夜的事,跟胡丞相说说。” 常昀这才转过头,看着胡惟庸。胡惟庸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冬天的湖面,结了冰,什么都看不见。可那冰层底下,压着什么。 “昨夜臣掀开盖头,”常昀一字一句地说,“盖头底下的人,不是胡若曦。” 胡惟庸的脑袋嗡了一声。不是若曦?盖头底下的人不是若曦?那若曦在哪里?花轿里坐的是谁?他拜堂的时候,站在红绸那头的是谁?嫁进镇北侯府的是谁?胡惟庸的脸色刷地白了,白得像纸。 “不可能。” 他脱口而出,声音又尖又急,不像一个当了十几年丞相的人,倒像一个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的寻常老头。 “侯爷,这不可能!花轿是从我胡府抬出去的,送亲的队伍是我亲自点的,若曦上轿的时候,臣亲眼看见的!” 常昀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震惊,有愤怒,有不解,有慌张,唯独没有心虚。他是天人境武者,意与天地相合,人心真假,他一眼便能看穿。胡惟庸没有撒谎。这个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此刻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女儿被人掉了包。 常昀收回目光,心里那团乱麻没有解开,反而更乱了。他以为胡惟庸是主谋,以为这个老狐狸胆大包天,敢在天子眼皮底下玩偷天换日的把戏。 可现在看来,他什么都不知道。那胡若曦呢?一个十六七岁的闺阁女子,哪里来的本事,能瞒过父亲、瞒过满府的下人、瞒过送亲的队伍,把自己换成一个先天境的武者? “朕已经让人查过了。” 朱元璋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不重,却像石头一样砸在胡惟庸心口上,。 昨夜镇北侯掀开盖头,发现新娘子不对,当场把人扣了。朕的人去验过,那女子有先天境的修为,不是你胡府明面上的人。你女儿胡若曦,也不在胡府。绣楼是空的,贴身丫鬟也不见了。” 胡惟庸跪在那里,浑身发抖,他气糊涂了。他养了十六年的女儿,昨天亲自送上花轿的女儿,居然被人掉了包。而他这个当爹的,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陛下!”他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臣不知道!臣真的不知道!臣若是知道,便是借臣一百个胆子,臣也不敢把假新娘送进镇北侯府!这是欺君之罪,臣诛九族都不够!臣……” 他说不下去了。欺君之罪,诛九族。这几个字像一把把尖刀,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他在朝堂上混了这么多年,比谁都清楚这四个字的分量。 可他现在想的不是欺君,不是九族,是若曦。他的女儿,才十六岁,从小娇生惯养,连重话都没人对她说过一句,她能去哪里?她一个人在外面,会不会冷,会不会饿,会不会被人欺负? 朱元璋看着跪在地上发抖的胡惟庸,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很冷,像冬天的风,刮在脸上生疼,可他没有发怒。 他也是天人境,常昀能看出来的东西,他当然也能看出来。胡惟庸没有撒谎,这个老狐狸,是真的被自己的女儿蒙在了鼓里。 “你先起来。”朱元璋终于开口。 胡惟庸没有动,他跪在那里,额头贴着金砖,声音沙哑:“陛下,臣求陛下救救若曦。那孩子从小没出过远门,什么都不懂,她一个人在外面……” 他说不下去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像任何一个担心女儿的父亲。 常昀看着胡惟庸,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他恨胡若曦戏弄他,恨她找人替嫁,恨她连拒绝都不肯当面说。 可此刻看着胡惟庸跪在地上,为一个不知去向的女儿求情,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恨意变得很轻,轻得像鸿毛。一个父亲担心女儿,这是人之常情。 他父亲常遇春也是这样的人。当年他第一次上战场,常遇春站在城墙上,看着他的背影,一句话都没说,可后来开平王妃告诉他,他爹在城墙上站了一夜,一步都没离开过。 “胡丞相。”常昀开口,“昨夜那个替嫁的女子,你认识吗?” 胡惟庸抬起头,老泪纵横的脸上满是茫然:“不认识。臣真的不认识。” “先天境的武者,跟你女儿有七八分相像。这样的人,若不是你胡府暗中养的,会是谁的人?” 胡惟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也想不明白。他胡府确实养了一些供奉,可都是明面上的人,修为最高不过宗师,他查过,没有人失踪,也没有人跟若曦长得像。这个先天境的女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若曦又是怎么认识她的? “陛下,”胡惟庸忽然想起什么,“若曦身边有个贴身丫鬟,叫春杏,从小跟着她长大,最是忠心。昨天春杏也不见了。臣怀疑,是有人挟持了春杏,逼她帮若曦做这件事。” 朱元璋看着他,没有说话。挟持?一个丞相府,守卫森严,什么人能悄无声息地挟持走小姐身边的贴身丫鬟?除非是府里的人。 常昀忽然开口:“胡丞相,令爱这些日子,有没有见过什么外人?” 胡惟庸愣了一下,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她平日里不大出门,偶尔去参加一些宴会,也都是跟着她母亲。” “有没有人去府上拜访过她?” 胡惟庸又想了想,还是摇头。他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变了变:“前些日子,臣的侄女胡氏倒是常去绣楼看她。可胡氏是自家人,她总不会……” 他没有说下去。常昀的目光微微一动。胡氏,李佑的妻子,那个在他和胡若曦的婚事上一直上蹿下跳的女人。他记得萧战查过,李佑给胡若曦送过诗,送过香囊,都被退了回去。后来李佑又在外面散播谣言诋毁他,被他让锦衣卫抓了家丁,这才消停下来。 “胡丞相,”常昀的声音很平静,“令爱的贴身丫鬟春杏,平日里跟谁走得近?” 胡惟庸愣了一下:“春杏那丫头,是家生子,她娘在府里当差,爹在外头管着几间铺子。她跟府里的小丫头们都熟,但要说走得近……”他想了想,“她跟胡氏的丫鬟倒是常来往。”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朱元璋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再敲。常昀跪在那里,心里那团乱麻,好像找到了一根线头。胡氏,李佑。 这两个人,一个是他未婚妻的堂姐,一个是觊觎他未婚妻的男人。他们有没有可能,在背后捣鬼?可他们没有理由。胡氏是胡家的人,李佑是李善长的侄子,他们有什么理由帮胡若曦逃跑?又有什么本事找到一个先天境的武者来替嫁? 胡惟庸跪在那里,脑子越来越乱。他想起这些日子若曦的反常——她开始打听常昀的事,不再哭闹着要退婚,甚至在他面前替常昀说话。 他以为她想通了,以为她终于愿意嫁了。可现在想起来,那也许不是想通了,是……在准备什么。在准备逃跑! 所以她要打听常昀的事,要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要确认他会不会发现替身。所以她不再闹,不再哭,安安静静地等着花轿上门。因为她根本没打算嫁。 胡惟庸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他这个女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心机了?不,不是心机。 是有人在她背后教她,教她怎么打听消息,怎么瞒过父亲,怎么找到一个替身,怎么在花轿里换人。这个人是谁?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丞相府里搞这种勾当? “陛下!”胡惟庸重重叩首,额头磕出血来,他也浑然不觉。 “臣求陛下派人去找若曦!她一定还在京城里,她一个女孩子,走不远的!求陛下看在臣这么多年忠心耿耿的份上,救救若曦!” 朱元璋看着这个跪在地上、头破血流的老臣,沉默了很久。胡惟庸这个人,他太了解了。 精明,圆滑,会钻营,会算计,有时候让他这个皇帝都觉得烦。可此刻跪在这里的,不是一个丞相,是一个父亲。 “朕已经让锦衣卫去找了。”朱元璋的声音平静,可那平静底下,藏着什么。 “你女儿的事,朕会查清楚。替嫁的那个女子,朕的人正在审。你回去好好想想,这些日子你女儿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事无巨细,都写出来,交给毛骧。” 胡惟庸连连叩首:“臣遵旨!臣这就回去写!臣一定把知道的都写出来!” 朱元璋挥了挥手。胡惟庸站起身,腿软得几乎站不稳,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柱子才勉强站稳。他看了常昀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对不起?对不起有什么用?说他不知道?可他的女儿确实跑了,他的府里确实出了一个假新娘。这是事实,他辩无可辩。 胡惟庸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背对着常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侯爷,若曦她……不是那种人。她虽然任性,虽然不懂事,可她不会做这种事。一定是有人逼她的。” 门开了,又关上了。胡惟庸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宫道尽头。御书房里又安静下来。朱元璋靠在龙椅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常昀还跪在那里,一动不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你也起来。”朱元璋的声音有些疲惫。 常昀站起身,腿有些麻,他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朱元璋睁开眼,看着他:“你觉得,胡惟庸知不知道?” “不知道。”常昀回答得很快,“他没有撒谎。” 朱元璋点点头:“朕也看出来了。可这就怪了。没有胡惟庸点头,他女儿一个闺阁女子,上哪儿找一个先天境的武者来替嫁?先天境,放在江湖上算个角色,放在朝堂上也不算无名之辈。这样的人,会甘心替一个小丫头片子卖命?” 常昀沉默着。这也是他想不通的地方。先天境武者,虽不如宗师、大宗师那般稀少,却也不是大白菜。 这样的人,无论投靠哪个世家大族,都能混个不错的出身,何必冒诛九族的风险去替一个十六岁的小姐替嫁?除非有人许了她更大的好处,或者——她根本不是自愿的。 “臣在想一件事。”常昀开口。 朱元璋看着他。 “那个替嫁的女子,萧战查过,不是胡府明面上的人。臣在洞房里问过她是谁,她只说是‘胡府的人’,再问就不肯说了。臣当时怒极,一掌将她打晕,还没来得及审问。” 朱元璋点点头:“朕已经让毛骧去审了。之前就把人从你府里提走了。你放心,毛骧的手段,没有撬不开的嘴。” 常昀没有再说什么。他跪了一早上,腿已经麻了,可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阳光。朱元璋靠在龙椅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想什么。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自鸣钟的滴答声。 “常昀。”朱元璋忽然开口。 “臣在。” “这件事,你怎么看?” 常昀沉默了很久。怎么看?他看不明白。胡若曦不想嫁他,他早就知道。可她为什么要选这种方式?找人替嫁,瞒天过海,把自己藏起来。 她难道不知道这是欺君之罪?不知道会连累胡家满门?不知道那个替她嫁进来的女子,会是什么下场?她一个十六岁的闺阁女子,哪里来的胆子,哪里来的本事,做下这么大的事? “臣不知道。”他如实说。 朱元璋睁开眼,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了然。他年轻时也经历过类似的事。 被人骗,被人欺,被人当成傻子。那时候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这样对他。后来他想明白了,不是因为他不够好,是因为有些人,天生就不会珍惜。 “会查清楚的。”朱元璋说,“不管是谁在背后搞鬼,朕都会把他揪出来。” 常昀点点头。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寸,照在他手上,暖洋洋的。 第四十九章 丞相?父亲 常昀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十一月的阳光没什么温度,白晃晃地照在宫道上,将那些青砖照得泛白。他走得不快,步子却很大,像是要赶着去什么地方,又像是哪儿都不想去。破虏刀挂在腰间,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刀鞘磕在腰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出了午门,他正要往台阶下走,余光扫到宫门一侧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胡惟庸靠在朱红色的宫墙上,官服还没换,乌纱帽却歪了,大概是出门时走得急,没来得及扶正。他站在那里,不像平日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左丞相,倒像一个在寒风里等了很久的老人。 他的脸色很白,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是失血一般的苍白,额头上有一块青紫,那是方才在御书房磕头磕出来的,血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痂,粘在皮肤上,看着有些刺目。 常昀的脚步顿了一下。 胡惟庸显然也看见了他。老人从墙根底下走出来,步子有些不稳,像是站久了腿发麻,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他走到常昀面前,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常昀看着这位当朝丞相。 在朝堂上,胡惟庸总是笑眯眯的,说话滴水不漏,做事八面玲珑,连朱元璋都说过“此人才干,胜朕十倍”。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不过是一个找不到女儿的父亲。 “侯爷。”胡惟庸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老臣……老臣有几句话,想跟侯爷说。” 常昀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胡惟庸的嘴唇动了动,眼眶忽然红了。他猛地弯下腰,朝常昀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弯得很深,深到常昀能看见他头顶的白发——一片一片的,藏在乌纱帽底下,像冬天的霜。 “胡丞相。”常昀伸手扶他,“你这是做什么。” 胡惟庸不肯起来,就那么弯着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侯爷,若曦她……一定是被人害了。那孩子虽然任性,虽然不懂事,可她做不出这种事来。她连杀鸡都不敢看,怎么敢找人替嫁?她连出府都要她娘陪着,怎么敢一个人跑?”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侯爷,老臣求你了。求你帮老臣找到她。不管她做了什么,老臣只求她活着回来。” 常昀看着这个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的老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想起胡若曦,想起她在慈宁宫看他的眼神——冷得像冰,怕得像见了鬼。 她怕他,这是真的。她不想嫁他,这也是真的。可胡惟庸说得对,一个连杀鸡都不敢看的闺阁女子,怎么敢做出替嫁欺君这种事来?一个连出府都要母亲陪着的娇小姐,怎么可能一个人跑得无影无踪? “胡丞相。”常昀的声音很平静,“我答应你,会尽力去找她。” 胡惟庸愣住了。他直起身,泪眼模糊地看着常昀,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侯爷……你不怪她?” 常昀沉默了一瞬。怪她?当然怪。怪她戏弄他,怪她找人替嫁,怪她连拒绝都不肯当面说。可此刻站在皇城外,看着一个父亲为女儿哭成这样,他那点怪意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先找到人再说。”他说完便转身走下台阶,没有再回头。胡惟庸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的长街上,忽然腿一软,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常昀回到镇北侯府的时候,萧战正在门口等着。 府门上的红绸还没摘,灯笼还挂着,门楣上那个双喜字在阳光下红得刺眼。下人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是看侯爷的脸色不对,一个个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常昀大步走进府里,萧战跟在后面,一路走到书房。门关上,常昀把破虏刀解下来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萧战。 “人找到了吗?” 萧战摇头:“还没有。锦衣卫那边也在找,毛指挥使把城里翻了一遍,没有发现胡小姐的踪迹。城门口也查过了,昨天一天出城的人里面,没有跟胡小姐年纪相仿的年轻女子。” 常昀的眉头皱了起来。没有出城,那就在城里。可应天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几十万人住在里面,要找一个人,跟大海捞针差不多。 “那个替嫁的女子呢?”他问。 “毛指挥使在审。那人嘴很硬,从昨夜审到现在,还没开口。”萧战顿了顿,“毛指挥使说,那人受过专门的训练,不是一般的江湖散修。她身上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东西,武功路数也查不出来,不像是哪个已知门派的弟子。” 常昀沉默了一会儿。受过专门训练,不是已知门派的弟子。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冒出来替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姐替嫁。她背后一定有人,有人指使她,有人安排她,有人在背后操纵着这一切。而胡若曦,不过是一颗棋子。 “把人都散出去。”常昀说,“城里城外,客栈、寺庙、道观、废弃的宅子,凡是能藏人的地方,都给我搜一遍。不要惊动百姓,悄悄的查。发现线索立刻回报,不要打草惊蛇。” 萧战抱拳:“是。”他转身要走,又被常昀叫住。 “还有。”常昀的声音很沉,“李佑那边,也派人盯着。” 萧战回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大步走了出去。 常昀站在书房里,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十一月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空。他想起胡惟庸在皇城外说的那些话——“她连杀鸡都不敢看”,“她出府都要她娘陪着”。 一个这样的女子,此刻不知道藏在哪里,不知道有没有人欺负她,不知道是不是正害怕得发抖。他恨她戏弄他,可她如果真的被人害了,他总不能见死不救。 常昀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久到案上的茶凉了又凉。他没有吃午饭,也没有叫人进来,只是坐着,想着那些他想不明白的事。 萧战出去后,先去了锦衣卫北镇抚司。 毛骧一夜没睡,眼睛里布满血丝,面前的案上摊着厚厚一叠供词,都是这些日子审出来的。见萧战来了,他抬起头,揉了揉眉心。 “萧统领,侯爷有什么吩咐?” 萧战把常昀的意思说了。毛骧听完,点了点头:“我这边也查了一上午,有点线索,但还不太确定。” 萧战看着他。毛骧从案上抽出一张纸,递过去:“这是昨夜从那个替嫁女子身上搜出来的。一枚玉佩,背面刻着一个‘李’字。” 萧战接过那张纸,上面画着玉佩的拓片。玉佩的样式很普通,市面上随处可见,可背面那个“李”字刻得极工整,不像是随手刻上去的。 “李?”萧战的眉头皱起来,“哪个李?” 毛骧摇摇头:“不好说。应天府里姓李的人家多了去了,光朝堂上就有韩国公李善长一家。可这东西,也许是栽赃,也许是线索,还不能下定论。” 萧战把拓片收好,起身告辞。他走出北镇抚司,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午后的应天府很热闹,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马车碾过石板的辘辘声,混成一片。 他站了一会儿,招来几个玄甲龙骧卫的弟兄,低声吩咐了几句。几个人点点头,散入人群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下午,玄甲龙骧卫的人像影子一样,在应天府的大街小巷里穿梭。他们穿着便衣,有的扮作商贩,有的扮作行人,有的扮作闲汉,混在人群里,不动声色地搜寻着每一处可能的藏身之所。 城南的破庙,城北的废园,西市的客栈,东城的茶楼,还有那些藏在深巷里、连名字都没有的小院。他们一处一处地找,一户一户地问,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可胡若曦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与此同时,锦衣卫的人也在搜。毛骧把能派的人都派出去了,连那些平日里只负责盯梢的暗探都调了过来,分成几路,在城里城外撒开了一张大网。 他们查了所有出城的关卡,查了所有码头的船只,查了所有车马行的租借记录,甚至还查了城里几个专门替人销赃的地下钱庄。什么都没查到。胡若曦没有出城,没有上船,没有雇车,也没有人见过一个跟胡若曦长得像的年轻女子。 消息传回镇北侯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萧战站在书房门口,把下午搜到的所有线索一一禀报。常昀听完,沉默了很久。什么都没有,一个十六岁的闺阁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侯爷,”萧战犹豫了一下,“会不会……胡小姐已经不在京城了?” 常昀摇摇头:“城门口查过了,没有她的记录。她一个弱女子,翻不了城墙,也逃不过守军的盘查。她一定还在城里。” “可城里都翻遍了……” “那就再翻一遍。”常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萧战心里一凛,抱拳道:“是。” 他转身要走,又被常昀叫住。常昀从桌上拿起那枚玉佩的拓片,看了很久。 “李佑那边,查了吗?” 萧战点头:“查了。李佑这些日子闭门不出,没去过胡府,也没跟外人接触过。他的家丁都散了,府里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什么异常。” 常昀把拓片放下,没有再说什么。萧战退了出去,书房里又安静下来。常昀坐在案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忽然想起胡惟庸那句话——“她连杀鸡都不敢看”。 一个连杀鸡都不敢看的女子,此刻不知道在哪里,不知道是不是正害怕得发抖。他闭上眼,把那点不该有的心软压下去,再睁开时,眼底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 夜渐渐深了。镇北侯府里的红绸还在,灯笼还亮着,可府里的人都知道,这桩婚事,出了天大的岔子。没有人敢多问,也没有人敢多嘴,下人们轻手轻脚地做事,连走路都踮着脚尖。萧战带着人还在外面找,锦衣卫的暗探也在城里穿梭,整个应天府都在找一个人。 常昀坐在书房里,一夜没有合眼。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冷冷清清地照着这座还挂着红绸的府邸。 天快亮的时候,萧战回来了。他的脸色很差,眼睛里布满血丝,衣裳上沾着露水,鞋底磨破了一层。他站在书房门口,摇了摇头。 “侯爷,还是没找到。” 常昀点了点头,脸上没有表情。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天边那一抹将明未明的鱼肚白。十一月快要过完了,天越来越冷,夜里已经结了冰。 “继续找。”他说。 萧战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常昀站在窗前,看着灰蒙蒙的天,站了很久。身后那间新房里,红烛早已燃尽,只剩下两滩干涸的烛泪,凝固在烛台上,像两滴永远不会干的眼泪。 第五十章 真相初现 洪武十三年,十一月十一。 凌晨。 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刑讯室里,火把烧得噼啪作响。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刑具,铁锈和血迹混在一起,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气,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那个替嫁的女子被绑在铁柱上,已经不成人形了。 她的衣裳被抽得稀烂,露出的皮肉上布满鞭痕和烙铁的印记。左手两根手指断了,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右腿小腿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已经不流了,只露出粉红色的嫩肉和森白的骨茬。 她的头垂着,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脸,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毛骧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一夜没睡,眼睛里布满血丝,可精神还好,甚至有些亢奋。 他审过很多人,文官、武将、江湖豪客、北蛮细作,什么样的硬骨头都见过,可这个女子是他见过最难啃的骨头之一。 从初九夜里把人从镇北侯府提回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天两夜。锦衣卫的手段用了个遍,她昏过去三次,被冷水泼醒三次,始终没有开口。 毛骧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走了眼——这真的是先天境的武者?先天境的武者,骨头能有这么硬? “大人。”一个锦衣卫百户走过来,压低声音,“再用刑,人就废了。” 毛骧没有说话。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那女子面前。她的头垂着,呼吸很弱,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 毛骧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那张脸跟胡若曦有七八分像,可此刻已经肿得不成样子,嘴角裂开一道口子,血痂糊了半边脸。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团快要熄灭的火。 “还不说?”毛骧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那女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毛骧松开手,任她的头又垂下去。他转过身,走回椅子坐下,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把她放下来。”他说。 百户愣了一下:“大人?” “放下来。给她上药,喂点水。” 百户虽然不解,还是照做了。几个锦衣卫上前,解开绑着她的铁链,把她从柱子上放下来。那女子浑身是伤,站都站不住,瘫软在地上,像一团被揉皱的纸。 有人拿来伤药和金创药,简单地处理了一下她身上最严重的几处伤口。又有人端来一碗水,捏开她的嘴,灌了几口。 毛骧一直坐在那里看着,等她喝完水,才慢慢开口。 “你是个硬骨头,我审了这么多年的人,像你这么硬的,不多。”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可你再硬,能硬得过命?你替人卖命,人家拿你当棋子。你死了,人家连你的尸骨都不会收。你图什么?” 那女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昏过去了。可毛骧知道她没有,她的手指在动,轻轻扣着地面的砖缝,一下,又一下。 “你那个替嫁的事,我们已经查得差不多了。”毛骧继续说,“李佑找的你,对不对?他用你家里人威胁你,对不对?你替他把胡若曦换出来,你自己嫁进镇北侯府,替他扛这个雷。对不对?” 那女子的手指停了一下,又开始扣砖缝。毛骧看在眼里,嘴角微微翘起。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想得到,李佑那种人,会怎么对你家里人。他连你都能出卖,你家里人落在手里,他能善待他们?你死了,谁来护着你家里人?你活着,至少还有条退路。” 那女子的手指停了。很久,很久,久到毛骧以为她真的昏过去了,她才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哼,可刑讯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说。” 毛骧坐直了身子,对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一个文书记录官立刻铺开纸,蘸饱了墨。那女子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砖,声音断断续续。 “我叫沈听澜……是阴葵派内门弟子。” 阴葵派,毛骧的手指微微一顿。阴葵派是江湖上有名的魔门宗派,与慈航静斋、天师府这些正道宗门不同,阴葵派行事诡秘,门中弟子多为女子,以美色和毒术闻名。 宗主魅心夫人苏媚,大宗师巅峰,在江湖上凶名赫赫。一个阴葵派的内门弟子,怎么跑到京城来了?又怎么跟李佑搭上了关系? “你怎么认识李佑的?”毛骧问。 沈听澜的声音断断续续,像随时会断的弦:“半年前……李佑去江南游玩,在杭州认识的我。他……他不知道我的身份,以为我只是个寻常女子。后来他知道了,不但不怕,反而……反而更来劲了。他说他喜欢我这张脸,说我跟一个人长得很像。” “跟胡若曦像。”毛骧替她说完。 沈听澜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继续说:“两个月前,他来找我,说想让我帮他一个忙。替胡小姐嫁给一个人,他说那个人是个武夫,粗鄙不堪,他的表妹不愿意嫁,想让我替她嫁过去,等生米煮成熟饭,再把他表妹换回来。” 毛骧冷笑一声:“他倒想得美。” “我不同意。”沈听澜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一些,“我知道他要我嫁的是谁。镇北侯常昀,天人境强者。替他替嫁,是欺君之罪,是死路一条。我虽然出身阴葵派,可我不想死。” “那你怎么又答应了?” 沈听澜沉默了很久。毛骧没有催她,只是等着。 “他查到了我家人的下落。”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虽然是阴葵派弟子,可我家里人是正经的良民,在湖州乡下种地,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从哪里查到了他们的住址,派人去盯着。他说,如果我不答应,他就让我全家死光。” 毛骧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用家人威胁一个魔门弟子,李佑这个纨绔子弟,倒是把下作手段玩出了新花样。 “他是怎么把你弄进胡府的?” “初八晚上。”沈听澜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让我从胡府后花园的角门进去。那扇门平时没人走,钥匙在他妻子手里。他妻子胡氏,是胡丞相的侄女,对胡府的地形很熟。” 毛骧眉头一皱。胡氏也参与了?他想起萧战说过,胡氏这些日子常去绣楼看胡若曦,还帮李佑送过东西。原来不止是送东西。 “我进去的时候,胡小姐已经睡了。”沈听澜说,“她的丫鬟春杏守在外间,被我打晕了。我点了胡小姐的穴道,把她从床上抱起来,交给角门外接应的人。然后我换上她的嫁衣,躺在她的床上,等第二天花轿来接。” “春杏呢?”毛骧问。 沈听澜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低了:“李佑的人把她带走了。说是……不能留活口,她会告密。” 刑讯室里安静了一瞬。那个叫春杏的丫鬟,从小跟着胡若曦长大,忠心耿耿。李佑怕她告密,把她带走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落在李佑手里,会是什么下场?毛骧没有问,他不需要问。 “胡小姐被带到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沈听澜摇头,“我只负责把她从绣楼里弄出来,交给接应的人。后面的事,李佑不让我知道。他说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毛骧站起身,在刑讯室里走了两步。李佑,李善长的侄子,一个不入流的纨绔子弟。 他哪来的胆子,敢做这种事?绑架丞相的女儿,找人替嫁欺君,还牵扯上了阴葵派的人。这一桩桩一件件,随便拎出来一件都是死罪。他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全身而退?除非他背后还有人。 “李佑背后还有谁?”毛骧转过身,盯着沈听澜,“他一个纨绔子弟,哪来的本事查到你家人的下落?哪来的本事安排这么周密的计划?谁在帮他?” 沈听澜趴在地上,很久没有出声。毛骧等得不耐烦,正要再问,她忽然开口了。 “我不知道是谁在帮他。可有一次,他喝醉了酒,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叔父瞧不起他,可他早晚要做一件大事,让他叔父刮目相看。” 叔父,李善长!毛骧心里咯噔了一下。韩国公李善长,当朝太师,文官之首,胡惟庸都要让他三分。 如果这件事跟李善长有关,那就不是绑架、替嫁这么简单了。那是朝堂倾轧,是党争,是你死我活的权力游戏。毛骧站在刑讯室里,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了看瘫在地上的沈听澜,又看了看墙上的刑具,忽然觉得这些铁家伙也不那么冷了。 “把她带下去,好生看管。”他对身边的百户说,“给她治伤,别让她死了。” “是。” 两个锦衣卫上前,把沈听澜架起来,拖出刑讯室。她像一团破布一样挂在两人手臂上,头垂着,腿在地上拖着,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毛骧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身对文书说:“把供词整理好,一份存档,一份给我,我要进宫面圣。” 文书点头,笔下飞快地写着。毛骧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阴葵派,李佑,李善长。这三条线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可有一点他可以肯定——这件事,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一个纨绔子弟,没有胆量也没有能力策划这么大的事。他背后一定有人,而这个人,恐怕比李佑危险得多。 毛骧把供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折好塞进怀里。他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出北镇抚司。外面天已经大亮了,街上开始有了行人。他上了一匹马,直奔皇宫而去。 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像他此刻的心跳。他知道,这件事一旦捅到陛下面前,朝堂上又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可他不能瞒,也不敢瞒。 御书房里,朱元璋听完毛骧的禀报,沉默了很久。他面前的御案上摊着那份供词,密密麻麻好几页,每一个字都是沈听澜用血肉换来的。 “李佑。”朱元璋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可毛骧听出来了,那底下压着什么,像地底下的岩浆,还没喷出来,可地面已经开始龟裂。 “陛下,”毛骧跪在地上,“要不要臣去把李佑抓来?”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供词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李善长”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先不急着抓人。”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盯住他,看他跟谁接触,去哪里,做什么。一个纨绔子弟,做不了这么大的事。他背后还有人,把他背后的人挖出来。” “是。” 毛骧叩首,起身退了出去。御书房里又安静下来,朱元璋靠在龙椅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窗外,阳光越过宫墙,照在太和殿的琉璃瓦上,金灿灿的。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可有些人,再也见不到今天的太阳了。 第五十一章 杀心大盛 午时。 毛骧从皇宫出来,没有回北镇抚司,直接拐上了去镇北侯府的路。他的马跑得很快,绯色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 怀里那份供词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隔着衣裳烫得他胸口发疼。 镇北侯府的门房远远看见毛骧骑马过来,连忙进去通报。萧战迎出来的时候,毛骧已经翻身下马,大步往里走。 “毛指挥使,侯爷在书房。”萧战见他脸色凝重,没有多问,侧身引路。 书房的门开着,常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应天府的地图,上面用朱笔圈了几个地方,都是萧战带人搜过又划掉的。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毛骧脸上。 “查出来了?” 毛骧进门便躬身一礼:“侯爷,那个替嫁的女子招了。” 常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毛骧从怀里取出那份供词,双手呈上。常昀接过,展开,一页一页地看。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毛骧注意到,他翻页的手指越来越慢,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几乎是一字一字地看。 “阴葵派。”常昀放下供词,声音很平。 “是。那女子叫沈听澜,是阴葵派内门弟子。半年前李佑在杭州认识了她,后来用她家人的性命相威胁,逼她替胡若曦出嫁。”毛骧顿了顿,“胡小姐的丫鬟春杏,已经被李佑的人灭口了。” 常昀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春杏死了。那个替胡若曦打听他消息的丫鬟,那个一次次把写着他行踪的纸笺送进绣楼的人,死了。他没见过春杏,甚至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可他知道有这么一个丫鬟。此刻他知道了她的结局。 “李佑背后还有人。”毛骧继续说,“沈听澜交代,李佑曾经酒后说过一句话——他要做一件大事,让他叔父李善长刮目相看。陛下让臣先不要打草惊蛇,盯住李佑,挖出他背后的人。” 常昀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他背对着毛骧,站了很久。 毛骧站在一边,不敢催。他听见常昀的呼吸很稳,一下一下,像潮水,起,落,起,落。可他知道,这平静底下压着什么。 “毛指挥使。”常昀终于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 “侯爷!” “那个沈听澜,还说了什么?” 毛骧想了想:“她说李佑原本的计划,是让沈听澜替胡若曦出嫁,等生米煮成熟饭,再想办法把胡小姐换回来。可沈听澜说,她知道这是死路一条,根本不可能有换回来的机会。李佑大概也知道,可他不在乎。他只想坏了这门婚事,让胡小姐嫁不成侯爷。” 常昀转过身,看着毛骧:“李佑为什么非要坏这门婚事?” 毛骧犹豫了一下:“沈听澜说,李佑对胡小姐……有非分之想。他觉得自己比侯爷强,胡小姐应该嫁给他,不是嫁给侯爷。” 常昀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雁门关外的风,刮在脸上生疼。毛骧站在一边,后背一阵发凉。他虽然没有跟着常昀打过仗,但也见过他在战场上的样子,杀伐果断,从不多说一个字。可他从来没见过常昀这样笑。那不是笑,是刀出鞘之前的那一声轻响。 “他觉得自己比我强。”常昀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品味其中每一个字的味道。然后他收起笑容,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 “毛指挥使,本侯问你一件事。” “侯爷请说。” “本侯回京这些日子,是不是太窝囊了?” 毛骧一愣,不知该怎么回答。常昀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下去。 “北边斩了蛮祖,回京封侯。西边灭了慈航静斋,陛下赏了天级神兵。龙虎山老天师亲自下山赔罪,本侯没有动他一根手指头。朝堂上有人说本侯杀伐太重,本侯便少杀人。有人说本侯不懂规矩,本侯便守规矩。成亲前一天,本侯还在试喜袍、挂红绸,像个老老实实的新郎官。” 他顿了一下,“结果呢?一个纨绔子弟,敢在本侯的婚事上动手脚。一个魔门的小丫头,敢替本侯的新娘子坐花轿。连阴葵派这种藏头露尾的东西,都敢把手伸到本侯的婚床上来了。” 毛骧额头开始冒汗,他听出来了,常昀不是在问他,是在告诉自己。告诉自己这些日子他做了什么,又做错了什么。 “本侯十五岁上战场,十八岁带兵,二十五岁封侯。十年边关,杀过的北蛮铁骑比你审过的人还多。天人境的蛮祖,本侯一刀斩了。慈航静斋的妙谛,本侯一刀杀了。本侯以为,回了京城,就该守京城的规矩。可本侯忘了——” 他走到墙边,伸手取下悬挂的破虏刀,“规矩,是刀说了算的。” 刀出鞘。刀光如雪,映得满室生寒。常昀看着手中这柄随他十年的战刀,刀身上那些细密的裂纹,是北蛮蛮祖临死前的反扑留下的,还没来得及送去修复。可他不打算修了,留着这些裂纹,挺好。每一道裂纹,都是一个教训。 “毛指挥使。” 常昀收刀入鞘。 “侯爷!” “你可以去做你自己的事了!” 毛骧抬起头,看着常昀。常昀已经走到衣架前,取下那套饕餮吞天铠。玄色的甲叶在昏暗的书房里泛着冷光,每一片甲叶上都有刀痕箭孔,那是北疆十年留下的印记。 他一件一件地往身上穿,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萧战站在门口,看着侯爷穿甲,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雁门关上,每次大战之前,侯爷也是这样,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穿甲,不说话,不急躁,把每一片甲叶都系得死死的。那时候他知道,穿上这身甲,侯爷就是去杀人的。 毛骧退到门口,看着常昀把饕餮吞天铠的最后一根束带系紧,又把破虏刀挂在腰间,忽然觉得这间书房里的空气变得很重,重得他喘不过气。 “侯爷。”毛骧的声音有些发紧,“李佑那边,陛下说先不要打草惊蛇,要挖出他背后的人——” 常昀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冬天的湖面,结了冰,什么都看不见。可毛骧知道,那冰层底下,是能淹死人的深水。 “李佑的事,听陛下的。本侯不动他。”常昀说,“可阴葵派的事,不归陛下管。” 毛骧愣了一下。 “阴葵派。”常昀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一个魔门宗派,敢把手伸到朝廷的婚事上来,敢绑架丞相的女儿,敢派人替嫁欺君。这是什么?这是谋反。谋反的人,不归陛下管,归本侯的刀管。” 他大步走出书房,萧战跟在后面,脚步又急又沉。常昀走到府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还住不惯的侯府。红绸还在,灯笼还挂着,门楣上那个双喜字在午后的阳光下红得刺眼。 “萧战。” “属下在。” “传令下去!玄甲龙骧卫全体集结,备战!” 萧战抱拳。 “是!” 常昀翻身上马,墨焰踏云驹仰天长嘶,四蹄踏地,隐隐有风雷之声。他拉了拉缰绳,马在原地转了一圈,面向皇宫的方向。 “去宫里。”他说,声音被风送出去,很轻,可在场每个人都听见了。 常昀策马而去,蹄声如雷。萧战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忽然觉得应天府的天,要变了。他转身大步走回府里,号令声一道接一道地传下去,整个镇北侯府像一架被上紧了发条的机器,轰隆隆地转动起来。 常昀骑着马穿过长街,一路上行人纷纷避让。有人认出他来,低声议论着,可他不听,也不看。他只是骑马,慢慢地骑,像在雁门关上巡城一样,不慌不忙,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他想起回京这些日子。陛下让他守规矩,他便守规矩。父亲让他少杀人,他便少杀人。母亲让他好好过日子,他便试着好好过日子。他以为自己做得够好了,以为只要他守规矩,别人也会守规矩。可今天他知道了,有些人,你不杀他,他就以为你不敢杀他。 常昀的马在宫门口停下来。守门的侍卫迎上来,正要行礼,看见他这身打扮,愣住了。镇北侯穿着战甲,挂着战刀,骑在战马上,这是来要仗打的! “侯爷——”侍卫的声音有些发颤。 常昀低头看了他一眼,翻身下马。破虏刀的刀鞘磕在马鞍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去禀报陛下,常昀求见。” 侍卫不敢多问,转身就跑。常昀站在宫门口,抬头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午后的阳光照在琉璃瓦上,金灿灿的,晃得人眼花。他眯了眯眼睛,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破虏刀。刀很凉,凉得他手指发麻。 他在等。等那道门打开,等那场他期待已久的血雨腥风。 第五十二章 请旨出征 朱元璋正在御书房里批奏折,毛骧送来的那份供词摊在案角,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字迹都快背下来了。 阴葵派、李佑、李善长,这三条线缠在一起,他还没想好从哪里先下手。 太监进来禀报的时候,他正捏着朱笔发呆。 “陛下,镇北侯求见。” 朱元璋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让他进来。” 他以为常昀是来问供词的事,心里还在想怎么跟他说——春杏死了,胡若曦下落不明,李佑背后可能牵扯到李善长。这些话都不好说,可也不能不说。 门被推开,常昀大步走了进来。 朱元璋抬起头,愣住了。 常昀穿着那套饕餮吞天铠,玄色甲叶在御书房的烛光下泛着冷光,每一片甲叶上都有刀痕箭孔,那是北疆十年留下的印记。破虏刀挂在腰间,刀鞘磕在甲片上,随着他的步伐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没有跪,站在御案前三步远的地方,身姿笔挺,像一杆插进冻土里的枪。 朱元璋看着他,忽然觉得这间御书房变小了。不是房子小了,是这个人身上的气势太大了。他见过常昀穿铠甲的样子,在雁门关的捷报里,在凯旋归京的马上,在慈航静斋的山门前。 可那些时候,常昀是将军,是侯爷,是大明的刀。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将军,不是侯爷,不是刀。是一个人,一个被踩了底线、被触了逆鳞的人。 “陛下。”常昀开口,声音很平静,“臣有话要说。”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抬了抬下巴:“说。” “臣回京这些日子,太窝囊了。” 朱元璋的嘴角抽了一下。窝囊?这小子回京才三个月,灭了一个天人境的道统,逼得龙虎山老天师下山赔罪,让满朝文武提起他的名字就变色。这叫窝囊?那他朱元璋这些年算什么? “臣在边关十年,杀敌无数,从无败绩。”常昀继续说,“可回京之后,臣守规矩,听安排,陛下让臣成亲,臣就成亲。父亲让臣少杀人,臣就少杀人。母亲让臣好好过日子,臣就好好过日子。结果呢?” 他顿了一下,声音陡然冷了下来:“一个纨绔子弟,敢在臣的婚事上动手脚。一个魔门小丫头,敢替臣的新娘子坐花轿。阴葵派这种藏头露尾的东西,都敢把手伸到臣的婚床上来了。” 朱元璋没有说话。他知道常昀说的是谁,也知道常昀为什么生气。换了谁都得生气,这事搁他头上,他早就杀人了。 “臣想了很久。”常昀说,“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规矩,是刀说了算的。”常昀的手按在破虏刀柄上,“臣回京之后,把刀收起来了。有人就觉得臣好欺负。那臣就把刀亮出来,让他们看看,臣还是不是那个在北疆杀人的常昀。” 朱元璋看着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节泛白,青筋凸起。那不是握刀的手,是拔刀的手。 “你想怎么做?” “杀鸡儆猴。”常昀说,“阴葵派是第一个。”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阴葵派,魔门大宗,派主魅心夫人苏媚,大宗师巅峰,门中高手如云,在江湖上横行多年。 朝廷不是没想过动它,可阴葵派总坛藏在南疆密林深处,地形复杂,易守难攻,比慈航静斋难打得多。 而且它不像慈航静斋那样跟北蛮勾结,没有确凿的罪名,朝廷师出无名。 可这回不一样了,阴葵派的内门弟子参与替嫁,绑架丞相之女,欺君罔上。这不是江湖恩怨,这是谋反。 谋反的人,朝廷可以名正言顺地打。 “阴葵派总坛在南疆,地形复杂,易守难攻。”朱元璋说,“你打算怎么打?” “带玄甲龙骧卫去。”常昀说,“八百人够了。” “八百人打一个宗门,跑了怎么办?” “慈航静斋也是八百人打的。” 朱元璋不说话了。常昀说得对,慈航静斋也是八百人打的。那时候他还在天人境初期,妙谛是天人境后期,他照样把人家山门踏平了。 如今他是天人境中期,阴葵派连个天人境都没有,八百玄甲龙骧卫足够了。 “你要多少人,朕给你多少人。”朱元璋说,“要什么,朕给你什么,只有一个条件。” 常昀看着他。 “活着回来。”朱元璋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你娘上次来宫里,跟皇后说了半天话,句句都是你。你要是出了事,朕没法跟她交代。” 常昀沉默了一瞬。他想起开平王妃,想起她在侯府凉亭里说的那些话——“娘不管你杀多少人,娘只要你活着”。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朱元璋从御案上拿起那份供词,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阴葵派”三个字。 “这个给你。”他把供词递过去,“算是出师的由头。到了南疆,该杀的就杀,该灭的就灭。别留后患。” 常昀接过供词,折好塞进甲缝里。 “臣还有一个请求。” “说。” “臣要见那个沈听澜。” 朱元璋想了想:“毛骧那边审完了,你随时可以去提人。不过,你要她做什么?” “带路。”常昀说,“阴葵派总坛在南疆密林里,没有内应,八百人进去就是送死。她是内门弟子,知道路怎么走,知道机关怎么破,知道苏媚的底细。有她带路,能少死很多人。” 朱元璋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了解常昀,这个人说少死很多人,是真的会想办法少死很多人。 在边关的时候,他就不是那种拿人命填战壕的将领。能智取的,绝不强攻;能少死人的,绝不多死一个。 “毛骧那边,朕会吩咐他配合你。”朱元璋说,“锦衣卫在南疆有几个暗桩,也交给你用。还有什么需要的,一并说了。” 常昀想了想:“臣需要一份阴葵派这些年作恶的卷宗。罪名越多越好,打起来名正言顺。” 朱元璋笑了一声。这小子,杀人还要找个由头,不过他喜欢。 “朕让刑部给你整理。三天之内,送到你府上。” “够了。”常昀说,“三天之后,臣出发。” 他转身要走,朱元璋忽然叫住他:“常昀。” 常昀回过头。 朱元璋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赞赏,不是担忧,更像是一种……认同。他年轻时也是这样,被人欺负了就打回去,被人算计了就杀回去。这天下,就是这么打下来的。 “去吧。”他挥了挥手,“别让朕失望。” 常昀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金色的阳光照在他身上的玄甲上,甲叶上的刀痕箭孔被照得清清楚楚。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十一月的空气冷得刺骨,灌进肺里,凉飕飕的。可他觉得清醒,比这些日子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想起回京那天,八百玄甲龙骧卫跟在他身后,马蹄踏碎长街,百姓夹道欢呼。他以为回了京,就不用再杀人了。原来不是。有些人不值得杀,可有些人,你不杀他,他就不知道怕。 常昀大步走下台阶,翻身上马。墨焰踏云驹打了个响鼻,四蹄踏地,跃跃欲试。 “去北镇抚司。”他对侍卫说。 马蹄声起,玄色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御书房里,朱元璋站在窗前,看着常昀离去的方向。毛骧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跪在身后。 “陛下,侯爷这是……” “要去杀人。”朱元璋转过身,走回龙椅坐下,“阴葵派惹了他,他要去找场子。” 毛骧愣了一下。阴葵派?那个魔门大宗?派主魅心夫人苏媚,大宗师巅峰,门中高手如云,在南疆经营了上百年。常昀一个人去打阴葵派? “陛下,侯爷带多少人?” “八百。” 毛骧不说话了。八百玄甲龙骧卫打慈航静斋够了,打阴葵派……他不是常昀,不敢说够不够。朱元璋看了他一眼:“你怕他打不过?” 毛骧摇头:“臣不是怕侯爷打不过,臣是怕阴葵派跑得太快。南疆那片林子,人跑进去就没了。” 朱元璋笑了一声。跑?常昀这个人,打慈航静斋的时候,连只鸟都没放出去。打阴葵派,他会让人跑? “你去安排。”朱元璋说,“把沈听澜交给常昀,让他带走。还有南疆那几个暗桩,也给他用。他要什么,就给什么。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毛骧叩首:“臣遵旨。” 他退出去的时候,朱元璋又叫住他:“毛骧。” “臣在。” “李佑那边,盯紧点。常昀去打阴葵派,有些人可能会趁乱搞事。别让他们得逞。” 毛骧心中一凛,知道陛下这是在提醒他。阴葵派的事只是开胃菜,真正的硬骨头在朝堂上。他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朱元璋靠在龙椅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年轻,带着一帮兄弟打天下,被人围过,被人骗过,被人从背后捅过刀子。每次被人欺负了,他就打回去。打到对方怕,打到对方跪下来求饶。这天下,就是这么打下来的。 如今常昀也要去打。去打那些不长眼的东西,去打那些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人。朱元璋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很像年轻时候的自己。 他睁开眼,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照在太和殿的琉璃瓦上,金灿灿的,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去吧。”他低声说,像在跟常昀说,又像在跟自己说,“去杀个痛快。” 第五十三章 新的谜团 洪武十三年,十一月十二。 晨。 李佑一夜没睡。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丫鬟进来送了三回,每一回都被他骂了出去。窗外的天光从黑变灰,从灰变白,他的脸色也跟着一点一点地白下去。 这两天的动静太大了。 初十那天,锦衣卫的人从镇北侯府提走了什么东西,用黑布蒙着,看不清。十一那天,玄甲龙骧卫满城搜人,连城南的破庙和城北的废园都没放过。昨天,他派出去盯梢的人回来说,毛骧亲自去了镇北侯府,在里头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今天一大早,又有消息说昨天常昀穿着铠甲进了宫。 李佑把这些事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怕。 他不怕常昀。常昀是武夫,是莽夫,杀人放火在行,查案断案不行。 他怕锦衣卫!毛骧那条狗,鼻子比什么都灵,只要闻着一点味,就能把人的骨头都翻出来。他让沈听澜去替嫁的事,万一被查出来……李佑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可他又安慰自己:怕什么?沈听澜大概早就被抓住了,可那又怎样?他让她去替嫁,可她根本就没嫁成。 初七晚上他派人去接胡若曦,等了半宿,人没接到,派去的人也没回来。他以为是胡府的供奉发现了,把人扣下了,吓得一连几天不敢出门。 后来听说常昀的婚事照常办了,花轿从胡府抬出来,拜堂,入洞房,一样没落下。那就说明胡若曦还在,沈听澜没嫁成。他那个计划,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空。人没换成,婚没搅成,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没成功的事,能有多大罪?他这么想着,心里踏实了一些。可踏实了没一会儿,又不踏实了。 沈听澜要是被抓了,会不会把他供出来?她是阴葵派的人,魔门妖女,嘴应该很硬吧?可她要是扛不住锦衣卫的刑呢?毛骧的手段,满朝文武谁不知道?铁打的骨头都能给你撬开。 李佑在书房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到腿都软了,也没转出一个主意来。他想过去找胡氏,让她去胡府打听打听消息。 可胡氏前天就出城了,说是去庙里烧香,到现在还没回来。他想过去找叔父李善长,可叔父最瞧不起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去了也是挨骂。 他谁都不敢找,只能一个人窝在书房里,等着,熬着,像一只惊弓之鸟,风吹草动都能吓他一跳。 门外传来脚步声。李佑猛地站起来,椅子倒了,书掉在地上,他也顾不上捡,死死盯着门口。 “老爷。”进来的是他贴身的小厮福安,端着早膳,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老爷,您没事吧?” 李佑看见是他,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外面……有没有什么消息?” 福安把早膳放在桌上,想了想:“听说镇北侯要出征了。” 李佑一愣:“出征?打谁?” “听说是南边的什么魔教,具体的不清楚。街上都在传,说侯爷今天进宫就是请旨去的。” 李佑的心放下来一半。常昀要出征,那说明他没空管别的事。锦衣卫这些日子动作大,大概也是在准备出征的事,不是冲着他来的。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他也没尝出来。 “还有别的消息吗?” 福安摇摇头:“别的没了。” 李佑挥挥手让他下去,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那碗凉粥一口一口地喝完。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太紧张了。 沈听澜是阴葵派的人,魔门妖女,嘴硬得很,不会那么快招。就算招了,她也没证据说是他指使的。 他给她钱的时候,用的是现银,没留字据。他派人去接胡若曦的时候,用的是外头雇的闲汉,连名字都不知道。查不到他头上,查不到的。 他这么想着,心里又踏实了一些。可踏实了没一会儿,他又想起一件事。沈听澜知道他家里的情况。 她知道他住在哪里,知道他叔父是李善长,知道他妻子是胡惟庸的侄女。这些东西,够锦衣卫找上门来了。李佑的筷子掉在桌上,他也没捡。他坐在那里,盯着墙上一幅字画,盯了很久,久到那幅画上的字他都认不出来了。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回不是福安,是前院的管家。 “老爷,门外来了几个人,说是锦衣卫的,要见您。” 李佑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碎成几片,粥溅了一裤腿,他也没觉着。 “锦衣卫?”他的声音尖得变了调,“他们来干什么?” 管家摇头:“没说,只说要见老爷。” 李佑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跑,可腿软得站不起来。他想叫人把他们轰出去,可他知道,锦衣卫不是他能轰的人。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那些惊恐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收回去。 “请他们去前厅坐,我换件衣裳就来。” 管家应了一声,转身走了。李佑站起来,腿还是软的,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才慢慢站稳。他走到铜镜前,看见镜子里那张脸,白得像鬼。 他伸手拍了拍脸颊,拍出一点血色来,又把衣裳整了整,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看着差不多了,才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前厅里坐着两个锦衣卫,穿着便衣,没带刀,看着不像来抓人的。李佑的心又放下了一半。他走进去,拱手笑了笑:“两位大人光临寒舍,不知有何贵干?” 年长些的那个锦衣卫站起身,也笑了笑:“李公子不必紧张。我们是奉毛指挥使之命,来问几个小问题。问完就走。” 李佑请他们坐下,自己也坐了,手放在膝盖上,攥得紧紧的。 “大人请问。” “十一月初七那天晚上,李公子在什么地方?” 李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初七,就是沈听澜去胡府替嫁的那天晚上。他早就想好了说辞,这会儿说起来还算顺溜:“那天晚上我在府里,哪儿都没去。家里的下人可以作证。” 锦衣卫点了点头,又问:“李公子可认识一个叫沈听澜的女子?” 李佑摇头:“不认识。” 锦衣卫看了他一眼,目光不重,可李佑觉得那一眼像刀子,把他从里到外都看透了。 “沈听澜是阴葵派弟子,涉嫌参与一桩大案。有人指认,是李公子指使她做的。” 李佑的脸白了一瞬,又很快恢复了。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可他还撑着。 “大人说笑了。我连这个人都没见过,怎么指使她?一定是有人诬陷我。” 锦衣卫没有再追问,站起身,拱了拱手:“打扰李公子了。有消息我们会再来的。” 李佑站起来送他们,送到门口,腿又软了。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两个锦衣卫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好半天才缓过来。 他们走了,只是问了几句话,没有抓他。那就说明锦衣卫手里没有确凿的证据,只是怀疑。他还有时间,还能想办法。 李佑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他想起一件事——锦衣卫说沈听澜涉嫌参与一桩大案。什么大案?替嫁的事不是没成吗?能有多大?他站在那里,把这两天的事又想了一遍,越想越觉得不对。 锦衣卫满城搜人,玄甲龙骧卫也出动了,连常昀都穿着铠甲进了宫。这阵仗,不像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如果替嫁的事没成,如果胡若曦还在,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大动干戈?除非……替嫁的事成了。胡若曦不在侯府,所以他们在找她。 李佑的脑子嗡了一声。成了?怎么会成了?初七那天晚上他明明没接到人,胡若曦明明还在胡府,第二天花轿明明是从胡府抬出去的。如果胡若曦不在花轿里,那花轿里坐的是谁? 沈听澜。 李佑的手开始发抖。沈听澜嫁进了镇北侯府,胡若曦不知道去了哪里。他那天晚上没接到人,不是被胡府的供奉截了,是有人捷足先登,把人带走了。谁?谁会在那天晚上去胡府带走胡若曦?不是他,不是沈听澜,还能有谁? 李佑站在廊下,越想越怕。他以为自己只是捣了个乱,没成事,罪不大。可现在他知道了,他的计划成功了。沈听澜嫁进了镇北侯府,胡若曦下落不明。这不是捣乱未遂,这是欺君之罪,是绑架丞相之女,是死罪。 “来人!”他喊了一声,声音尖得破了音。 福安跑过来,被他这副模样吓得站住了脚。 “去,去把夫人找回来。让她立刻回来,就说家里出事了。” 福安应了一声,转身就跑。李佑站在廊下,看着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原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可现在看来,他也是棋子。有人借他的手,把胡若曦从胡府弄走了。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带走胡若曦?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完了。不管胡若曦在哪里,这件事他脱不了干系。沈听澜是他找的,替嫁是他安排的,胡若曦是在他动手的那天晚上丢的。这些事加在一起,够他死十次了。 李佑腿一软,蹲在地上,抱着头,半天没起来。风从廊下灌进来,冷得他直哆嗦,可他不想动,也不敢动。他怕一站起来,就要面对那些他不想面对的事。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凄厉得很,像在哭。李佑蹲在廊下,听着那鸟叫声,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第五十四章 敲山震虎 毛骧坐在北镇抚司的公厅里,听完两个手下的禀报,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他就说了这些?” 年长些的锦衣卫点头:“是。李佑说他初七晚上在府里,哪儿都没去。不认识沈听澜,也没指使过任何人。属下看他脸色很不好,说话也不太利索,但咬得很死,不肯松口。” 毛骧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他让人去问李佑,本就不是为了问出什么。李佑要是能问出来,他就不叫李佑了。他是想给这只惊弓之鸟加一把火,让他害怕,让他去找人商量。他背后的人,才是毛骧真正想挖出来的。 可李佑比他想的要沉得住气。或者说,比他想的要蠢。蠢到不知道自己已经踩进了多大的坑里,还缩在家里装没事人。 “他这两天见过什么人?” “没有,闭门不出,连他妻子胡氏前天出城烧香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府里安安静静的,不像要见人的样子。” 毛骧的手指停了一下。胡氏出城烧香?这个节骨眼上,她倒是跑得快。是真烧香还是躲出去了,不好说。 但胡氏不在,李佑就更不会有什么动作了。他一个人缩在家里,能商量什么?能找谁商量?他那个叔父李善长,从来瞧不上这个侄子,李佑也不敢去找他。 “大人。”一个锦衣卫百户从门外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刚整理好的口供,“沈听澜那边又吐了一些东西。她画了阴葵派总坛的地形图,还有南疆几条进山的路线。属下已经让人抄了一份,准备给镇北侯送去。” 毛骧接过口供翻了翻,点了点头。常昀那边的事不急,他手头这件才急。胡若曦还不知在哪儿,多拖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他不能让这件事拖下去,可李佑不动作,他就没法顺藤摸瓜。他需要一个由头,一个能把水搅浑的由头。 毛骧想了很久,终于下了决心。 “把这些口供,”他指了指案上沈听澜的那份,“给胡丞相送去。” 百户愣了一下:“大人,胡丞相那边……” “送去。”毛骧打断他,“他女儿丢了,他有权利知道是谁干的。让他去李佑府上闹,闹得越大越好。李佑慌了,才会去找人。” 百户明白了,抱拳应是,拿着口供快步走了出去。 毛骧坐在公厅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他不喜欢这步棋,把口供给胡惟庸,等于把半锅粥泼在地上。 胡惟庸知道了,一定会闹,一定会去找李佑。可李佑背后的人要是藏得深,这点动静未必能把他炸出来。 但他没办法。胡若曦是丞相的女儿,是镇北侯的妻子,拖不起。他只能赌,赌李佑没那么沉得住气,赌他背后的人没那么沉得住气。 胡惟庸拿到口供的时候,正在书房里坐着。 这两天他什么都没干,奏折没批,客人不见,连饭都吃不下。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把若曦这些日子见过的人、说过的话、去过的地方,一样一样地写在纸上,写满了一张又一张。可写来写去,还是那几个人,那几个地方,找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管家进来的时候,他正对着那堆纸发呆。 “老爷,锦衣卫送来了东西。” 胡惟庸抬起头,接过那叠纸。他以为是毛骧查到了什么线索,急急忙忙地展开。第一页是沈听澜的口供,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到“李佑”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开始发抖,看到“春杏已经死了”的时候,那叠纸从他手里滑下去,散了一地。 管家吓了一跳,连忙去捡。胡惟庸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脸色白得像死人。春杏死了。那个从小跟着若曦、陪她长大、跟她一起读书一起绣花的丫头,死了! 那若曦呢?若曦落在李佑手里,会是什么下场? “老爷……”管家小心翼翼地叫他。 胡惟庸没有应。他弯下腰,把散在地上的纸一张一张地捡起来,叠好,放在桌上。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官服,一件一件地往身上穿。 “老爷,您要去哪儿?”管家问。 胡惟庸没有回答。他把官服穿好,系上腰带,戴上乌纱帽,对着铜镜看了看。镜子里那张脸老了很多,眼眶凹下去,颧骨突出来,像换了个人。他伸手把帽子扶正,转身往外走。 “备轿。去李府。” 管家不敢多问,连忙跑出去吩咐。胡惟庸走出书房的时候,胡夫人从后院赶来,看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老爷,您这是……” “没事。”胡惟庸没有停步,“你在家等着,我去去就回来。” 胡夫人想拦,被他甩开了。他大步走出府门,上了轿,放下帘子,才把脸上的平静卸下来。他靠在轿子里,闭着眼睛,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李佑! 李善长的侄子,胡氏的丈夫,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纨绔子弟。 他居然敢绑他的女儿,敢在他的婚事上动手脚,敢把整个胡家往死路上推。替嫁,欺君,这是要杀头的,是要诛九族的。 李佑不知道吗?他知道。可他不在乎。他不在乎胡家几百口人的命,不在乎若曦的死活,不在乎他胡惟庸在朝堂上几十年的心血,他只在乎他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 胡惟庸睁开眼,掀开轿帘看了一眼外面的街。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人认出了他的轿子,停下来拱手行礼。他把帘子放下,没有理会。他不想看见这些人,不想看见任何人。他只想见到李佑,问问那个畜生,他的女儿在哪里。 李府到了。胡惟庸下轿的时候,腿有些软,扶着轿杆站了一会儿才站稳。他没有等人通报,推开门口的家人,大步往里走。李府的管家迎上来,堆着笑脸想说什么,被他一把推开,踉跄了好几步,撞在廊柱上。 “李佑呢?”胡惟庸的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胡相爷,我家老爷他……”管家捂着撞疼的肩膀,话还没说完,胡惟庸已经走远了。 李佑在前厅里坐着。锦衣卫走后,他一直坐立不安,茶不思饭不想,连福安端来的茶水都泼了两回。他正在想胡氏怎么还不回来,就听见外面一阵喧哗。他站起来,还没走到门口,门就被踹开了。 胡惟庸站在门口,官服整齐,乌纱端正,可那张脸上的表情,李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不是愤怒,愤怒是有火的,胡惟庸脸上没有火。那是冰,是腊月天窖里的冰,冷得人骨头疼。 “胡、胡丞相……”李佑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差点摔倒。 胡惟庸走进来,一步一步,很慢。他走到李佑面前,停下来,看着他。李佑比他高半个头,可此刻缩着脖子弓着背,看着比他矮了一大截。 “若曦在哪里?”胡惟庸问。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李佑的脸白了一瞬,又强撑着笑了笑:“丞相说什么?若曦不是在镇北侯府吗?” 胡惟庸没有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掏出那叠口供,甩在李佑脸上。纸片散了一地,有几张落在李佑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只看见“沈听澜”“李佑”“春杏死了”几个字,腿就软了。 “我不知道……”他声音发抖,“这不是我干的,是有人陷害我……” 胡惟庸抬起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那一巴掌用了全身的力气,李佑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捂着脸,不敢动,也不敢叫。 “这一巴掌,是为若曦打的。”胡惟庸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 李佑捂着脸,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我真的不知道……我没接到她……初七那天晚上我派人去接,等了半宿都没接到人……我以为是被你们府里的供奉截了……我不知道她在哪里……” 胡惟庸看着他那副窝囊样,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他不知道该信李佑哪句话,也许他说的是真的,他没接到若曦。可若曦确实是在那天晚上丢的,确实是因为他那个替嫁的计划才丢的。不管他接没接到,这件事他脱不了干系。 “你不知道?”胡惟庸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你找人替嫁,你让人绑我的女儿,你现在跟我说你不知道?” 李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丞相饶命!丞相饶命!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想坏了那门婚事,让若曦嫁不成常昀,我没想害她!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真的不知道!” 胡惟庸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磕头的人,忽然觉得恶心。他想再扇他几巴掌,想踹他几脚,想把他按在地上打到他开口。可他不能。他来不是为了打人的,是为了找若曦。 “你背后还有谁?”他问,“你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大的事。谁在帮你?” 李佑磕头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磕:“没有,没有人帮我,是我自己……” 胡惟庸一脚踹在他肩上,把他踹翻在地。李佑仰面摔倒,后脑勺磕在桌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不敢喊,爬起来又跪好。 “你一个纨绔子弟,上哪儿认识阴葵派的人?上哪儿找一个先天境的武者替你卖命?谁给你出的主意?谁帮你盯的梢?谁帮你处理的春杏?说!” 李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知道自己不该说,说了就是死。可他不敢不说,胡惟庸就站在他面前,那双眼睛像刀子一样剜着他。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胡惟庸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转身就走。 “丞相!”李佑爬过去抱住他的腿,“丞相,我说,我什么都说!是——” “老爷!”门口传来一声尖叫,打断了李佑的话。 胡氏站在门口,脸色煞白,手里还攥着刚从庙里带回来的香囊。她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头发散了,衣裳也皱了,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胡惟庸。 “伯父,您……您怎么来了?” 胡惟庸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攥着香囊的手上,又移回她脸上。这个侄女,从小在他眼皮底下长大,嫁了人,回了娘家,一向乖巧懂事。可这些日子,她去绣楼的次数太多了,帮李佑送的东西太多了,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你来得正好。”胡惟庸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丈夫绑了我的女儿,你知道不知道?” 胡氏的脸更白了,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伯父,我……我不知道……” 胡惟庸没有再理她,低头看着还抱着他腿的李佑。 “说。谁在帮你?” 李佑跪在地上,看了看胡氏,又看了看胡惟庸,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哼,可胡惟庸每个字都听清了。 “是我叔父……李善长。” 第五十五章 满门尽灭 李佑说出“李善长”三个字的时候,胡惟庸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李佑,那张脸上涕泪横流,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糊在下巴上,看着又恶心又可怜。 胡惟庸想再问一遍,可他知道自己没听错。李佑说的就是李善长,他的叔父,当朝太师,他胡惟庸曾经跪拜过的老师。 胡惟庸松开李佑的衣领,任由他瘫倒在地。他站在原地,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脑子里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李善长,他的老师,当朝太师,文官之首,朱元璋都要给几分薄面的人。 他为什么要害胡家?害胡家对他有什么好处?胡惟庸想不明白。 李善长的权谋之术比他强,在朝堂上经营了几十年,根基比他深,人脉比他广,就算什么都不做,也没人能动摇他的地位。 他为什么要冒诛九族的风险,去绑丞相的女儿,去坏镇北侯的婚事? 除非,他要的不是胡家倒台,是别的什么。可别的什么是什么?胡惟庸想不出来。 他没有再看李佑一眼,转身大步走出李府。门口的家丁见了他,纷纷避让,没人敢拦。胡惟庸上了轿,放下帘子,声音沙哑地对轿夫说:“去李善长府上。” 轿夫愣了一下,没敢多问,抬着轿子快步往长街那头走去。胡惟庸坐在轿子里,闭着眼睛,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李善长是他的老师,当年他刚入朝为官的时候,李善长已经是中书省平章政事,权倾朝野。 他跟在李善长身后学了十几年,学他的为官之道,学他的权谋之术,学他如何在朝堂上立足。 后来他官越做越大,做到了左丞相,跟李善长平起平坐,两人之间的关系也从师徒变成了同僚,又从同僚变成了对手。 可不管怎么变,他始终对李善长存着几分敬意。他敬他的才能,敬他的手腕,敬他在朝堂上几十年不倒的本事。可现在,这个他敬了几十年的人,要害他满门。 胡惟庸睁开眼,掀开轿帘看了一眼外面的街。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一切如常,没有人知道,这天要变了。 他放下帘子,靠在轿壁上,忽然觉得很累。他在朝堂上斗了几十年,跟元朝的旧臣斗,跟朱元璋的功臣斗,跟同僚斗,跟对手斗。 他以为自己赢了,以为这大明朝堂上,再也没人能撼动他的位置。可今天他才知道,他输得有多惨。他的女儿被人绑了,他的家差点被人毁了,而动手的人,是他最敬、最怕、最想超越的那个人。 轿子在李善长府门前停下来的时候,胡惟庸发现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不是李府的下人,是锦衣卫。十几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守在门口,腰挎绣春刀,面色冷峻。门楣上“韩国公府”四个金字还在,可门里的景象,已经跟胡惟庸记忆中完全不同了。 胡惟庸下了轿,往门口走。一个锦衣卫百户拦住他,拱手道:“胡丞相,这里出了点事,毛指挥使正在里面。您要不先——” “让开。”胡惟庸的声音很平静,可那个百户被他看了一眼,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胡惟庸大步走进去。穿过前厅,穿过回廊,走到正堂,他站住了。正堂里站满了人,有锦衣卫,有刑部的仵作,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生面孔。地上躺着十几具尸体,盖着白布,摆成一排。从身形看,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毛骧站在尸体中间,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正在跟一个仵作说话。看见胡惟庸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走过来。 “胡丞相,您怎么来了?” “李善长呢?”胡惟庸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毛骧沉默了一瞬,侧身让开,指了指正堂最里面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胡惟庸走过去,蹲下来,掀开白布的一角。 李善长的脸露出来,闭着眼睛,面色发青,嘴唇乌紫,嘴角还有一丝干涸的白沫。他的官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像是知道自己要死,特意收拾过的。 胡惟庸看着这张脸,看了很久。这张脸他看了几十年,从意气风发看到两鬓斑白,从高高在上看到此刻躺在地上,再也不会睁开眼。他把白布盖上,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毛骧。 “怎么回事?” 毛骧把手里的册子合上,低声道:“今天下午,我们的人发现李府不对劲。大门紧闭,叫门没人应,翻墙进去一看,满府的人都已经死了。上至李善长,下至洒扫的下人,一共七十三口,全部服毒自尽。” 胡惟庸的眉头皱起来:“全部服毒?七十三口人,没有一个人反抗,没有一个人逃出来?” 毛骧摇头:“没有。我们查过了,门窗都是从里面关上的,没有打斗的痕迹,也没有挣扎的痕迹。每个人都是在自己的位置上死的,有的在吃饭,有的在看书,有的在睡觉,像是突然之间就倒了。” 胡惟庸没有说话。他走到最近的一具尸体前,掀开白布看了一眼。是个年轻的丫鬟,十五六岁的样子,脸很白,嘴唇发紫,手里还攥着一块没绣完的帕子。她死的时候大概正在绣花,连反应都没来得及。 “是中毒?”胡惟庸问。 毛骧点头:“仵作初步验过了,是砒霜。每个人体内都检出了砒霜,剂量不小,足以致死。” “谁下的毒?” 毛骧沉默了一下:“还不确定。但臣怀疑,不是自愿的。” 胡惟庸转过身看着他。毛骧指了指李善长的尸体:“李善长是什么人?当朝太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要死,怎么死不行,非要拉上全家七十三口人陪葬?他那个小孙子才三岁,他能狠得下心?” 胡惟庸没有说话。 毛骧继续说:“而且,我们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李善长的书房里,所有跟朝政有关的书信、奏折、文稿,全都不见了。书架是空的,抽屉是空的,连暗格都被人翻过了。如果是自杀,他为什么要销毁这些东西?如果是他杀,那凶手为什么要带走这些东西?” 胡惟庸站在正堂里,看着地上那一排盖着白布的尸体,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线头,忽然开始往一处聚。 李善长不是自杀的,是被人灭口的! 有人知道事情要败露,抢在锦衣卫前面,把李善长全家杀了,把他书房里的东西带走了。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杀李善长?跟若曦被绑有没有关系?跟替嫁的事有没有关系? 胡惟庸想得出神,毛骧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低声道:“胡丞相,臣已经让人去请陛下了。这件事太大,臣做不了主。” 胡惟庸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走到正堂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十一月的风很冷,吹在他脸上,像刀子割。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李善长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是个刚入朝的小官,李善长已经是中书省平章政事,穿着紫色的官服,坐在公堂上,威风凛凛。他跪在下面,听李善长说话,每一句都记在心里。 后来他官越做越大,跟李善长平起平坐,甚至隐隐有超越之势。可不管他做得多好,心里始终对这个人存着几分敬畏。 因为他知道,李善长的权谋之术比他强,比他深,比他远,他以为自己永远也追不上。 可今天,他站在李善长的府邸里,看着地上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追的、争的、斗的,都变得很可笑。再深的权谋,再远的目光,再强的手腕,都敌不过那包砒霜。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胡惟庸抬起头,看见一个锦衣卫百户跑进来,在毛骧耳边说了几句话。毛骧的脸色变了变,走过来对胡惟庸说:“胡丞相,陛下来了。” 胡惟庸转过身,看见朱元璋从外面走进来。他没有穿龙袍,只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身边只跟了两个侍卫。 他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胡惟庸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这平静底下压着什么。 朱元璋走到正堂门口,看了一眼地上那些盖着白布的尸体,又看了一眼胡惟庸,没有说话。他走进去,在最里面那具尸体前蹲下来,掀开白布,看着李善长的脸,看了很久。 “毛骧。”他站起来,声音很平。 “臣在。” “查出什么了?” 毛骧把刚才跟胡惟庸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朱元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跟案子毫不相干的问题:“李佑呢?” 毛骧一愣:“李佑?臣派人去的时候,李佑已经不在府里了。他的妻子胡氏也不在。府里的下人说,胡丞相走后不久,李佑就带着胡氏从后门走了,不知去向。” 朱元璋看了胡惟庸一眼。胡惟庸低下头,没有说话。 “派人去找。”朱元璋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朱元璋走出正堂,站在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胡惟庸跟在他身后,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陛下,李善长的事……” “查。”朱元璋打断他,“不管是谁,查出来,朕灭他九族。” 胡惟庸没有再说话。他知道,这句话不是对他说的,是对那个藏在暗处的人说的。那个人杀了李善长全家,带走了李善长的书信,把所有的线索都掐断了。可他忘了一件事——李佑还活着。只要找到李佑,就能找到他。 可李佑能活着吗?那个人连李善长都敢杀,会在乎一个李佑?胡惟庸站在朱元璋身后,看着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比往年都要冷。 第五十六章 人心如纸 常昀站在书房窗前,手里捏着两份刚送来的消息。 一份是毛骧派人送来的,说李善长府上七十三口人服毒自尽,李佑夫妇失踪,锦衣卫正在追查。另一份是萧战从外面带回来的,说李善长书房里所有与朝政有关的书信、奏折、文稿全部不翼而飞,连暗格都被翻了个干净。 他看完两份消息,把它们放在案上,没有再看第二遍。 窗外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伸向漆黑的夜空。十一月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子潮气,大概是要下雪了。 常昀站在那里,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在雁门关,有一夜也是这样的天,风很大,云层压得很低,他站在城墙上,看着关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地,想着什么时候才能打完仗回家。 那时候他觉得,回了京城,一切都会好起来。不用再杀人,不用再看死人,可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如今他回了京城,封了侯,成了亲,可该死的还是死了,不该死的也死了。 李善长。当朝太师,文官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常昀见过他几次,在朝堂上,在宴会上,在朱元璋的御书房里。 一个干瘦的老头,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满脸褶子,看着像个和善的邻家长辈。可常昀知道,这个人不简单。 能在朱元璋手下当了十几年太师的人,满朝文武找不出第二个。他以为这样的人会活很久,至少不会死得这么轻巧。一包砒霜,七十三条命,连个声响都没有。 常昀转过身,走到案前坐下。破虏刀横在桌上,刀鞘上的划痕在烛光下格外清晰。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道最深的,那是北蛮蛮祖临死前反扑留下的。那一刀差点要了他的命,可他还是活下来了。李善长没有。 他忽然想起胡若曦。那个只在慈宁宫见过一面的女子,他名义上的妻子。她已经失踪好几天了,锦衣卫在找,玄甲龙骧卫在找,胡惟庸都快把京城翻过来了,还是没有找到。 常昀说不清自己对胡若曦是什么感觉。她是他的妻子,可他们只见过一面。她厌恶他,怕他,不想嫁他。他呢?他不在乎她,从第一天起就不在乎。她在不在侯府,对他而言没什么区别。 如今她大概是凶多吉少了。落在李佑手里,李佑又跑了,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能有什么好下场? 常昀想到这里,心里没有太多波动,只是觉得有些荒诞。他这辈子杀过很多人,也见过很多人死。可这是他第一次觉得,人命这东西,比纸还薄。李善长权倾朝野,死了。胡若曦丞相之女,不见了。他常昀天人境修为,可他能保证自己明天还活着吗?不能。 常昀站起身,走到窗前。风更大了,吹得窗棂呜呜响。他伸手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冻得他手指发麻。他站在风口,任风吹了很久,吹到脸上没了知觉,才把窗户关上。 “萧战。”他喊了一声。 萧战从门外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子冷气。 “阴葵派的卷宗,刑部送来了吗?” “送来了。”萧战走到书架前,从上面取下一只木匣,放在案上,“下午送来的,属下看您在想事情,没敢打扰。” 常昀打开木匣,里面厚厚一叠纸,最上面是刑部的公文,盖着大红官印。他把公文放在一边,拿起下面的卷宗,一页一页地翻。 阴葵派,创派于南宋末年,至今已有百余年历史。派主魅心夫人苏媚,大宗师巅峰修为,善使毒术与魅功,门下弟子多为女子。 总坛位于南疆十万大山深处,具体位置不详,据传有阵法掩护,外人难以找寻。卷宗里详细记载了阴葵派这些年的恶行:劫掠商旅、贩卖人口、暗杀朝廷命官、勾结地方豪强……一桩桩一件件,写满了整整十几页纸。 常昀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朱笔批注:“此派恶贯满盈,当诛。” 他看了很久,把卷宗合上,放回木匣里。 “李善长的事,锦衣卫那边还在查。”萧战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毛指挥使说,李佑夫妇失踪了,很可能已经被人灭口。胡小姐……恐怕也凶多吉少。” 常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萧战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别的吩咐,正要退出去,忽然听见常昀开口。 “萧战。” “属下在。” “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萧战愣住了。他跟着常昀十几年,从雁门关到应天府,从战场到朝堂,从来没听侯爷问过这种问题。他想了想,老实地说:“属下不知道。属下只知道,跟着侯爷,把该做的事做好,该杀的人杀掉,就够了。” 常昀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的日光,没什么温度。 “你说得对。”他站起身,把破虏刀挂在腰间,“把该做的事做好,该杀的人杀掉。别的,不用想太多。” 他大步走出书房。萧战跟在后面,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侯爷跟昨天不一样了。不是穿了铠甲,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院子里,八百玄甲龙骧卫已经集结完毕。人人玄甲在身,腰悬长刀,胯下妖兽战马低声嘶鸣。火把将整个院子照得通红,甲叶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常昀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这些人都跟着他从雁门关杀出来的,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他们不怕死,也不会问为什么要杀人。侯爷说杀,他们就杀。 “明天出发。”常昀的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见了,“去南疆,灭阴葵派。” 没有人说话。八百人站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连马都不叫了。常昀看着他们,忽然想起雁门关外那些北蛮铁骑。每次冲锋之前,他们也是这样,安安静静的,等号角响了才会动。如今没有号角,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这里,说要去杀人。 “散了吧。”他说。 八百人散了,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萧战去安排明日的行程,院子里只剩下常昀一个人。他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天。云层很厚,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只有几片雪花飘下来,落在他的甲胄上,很快就化了。 他想起朱元璋说的话:“活着回来。”他想起开平王妃说的话:“娘不管你杀多少人,娘只要你活着。”他想起常遇春说的话:“这事不怪你。” 这些人都希望他活着,可他活着是为了什么?为了杀人?为了打仗?为了在朝堂上跟人斗来斗去?他以前觉得,活着是为了护住该护的人。护住家人,护住部下,护住边境那些被北蛮铁骑践踏的百姓。 可今天他忽然觉得,那些人他护得住吗?李善长权倾朝野,护不住自己。胡若曦丞相之女,护不住自己。他常昀天人境修为,能护住谁? 雪花越飘越大,落在他的肩上、头上、甲胄上。他没有动,站在那里,任雪落了一身。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上战场。那时候他才十五岁,跟着常遇春在雁门关外追一股北蛮骑兵。追了三天三夜,追到一片雪地里,北蛮骑兵不跑了,转过身来跟他们拼命。 那一仗打得很惨,他身边的几个老兵都死了,他腿上中了一箭,是常遇春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那天也下着雪,他趴在常遇春背上,看着漫天的雪花,觉得自己要死了。可他没有死。 他活了下来,从那天起,他就知道一件事——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只有活着,才能杀敌。只有活着,才能护住想护的人。只有活着,才能变强。变强,强到没有人能动他,没有人能动他的家人。 常昀伸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落在掌心里,很快就化了,只剩下一滴水。他看着那滴水,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的在笑。 “侯爷。”萧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该回去了,明天还要赶路。” 常昀点了点头,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萧战。” “属下在。” “胡若曦的事,交给锦衣卫去查。我们不管了。” 萧战愣了一下,没有多问。 常昀大步走进屋里,把门关上。烛火还在烧,照得满室通明。他走到案前坐下,把阴葵派的卷宗又翻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很仔细,把每一条路线、每一个据点、每一个高手的底细都记在心里。他要杀人,杀很多人。杀到那些人知道,惹他常昀是什么下场。杀到那些人知道,这世上有些事能做,有些事做了就要拿命来还。 窗外,雪越下越大。整个应天府都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幕里,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李善长死了,七十三条人命,一夜之间化为乌有。胡若曦不见了,一个十六岁的闺阁女子,不知是死是活。李佑跑了,带着他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消失在风雪里。 常昀坐在书房里,一页一页地翻着卷宗,把那些该记的都记在脑子里。他不去想李善长,不想胡若曦,不想那些想不明白的事。他只想一件事——杀人。杀到那些人怕,杀到那些人不敢再动他身边的人。 他把卷宗合上,吹灭了蜡烛。书房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雪光映进来,白惨惨的,照在他脸上。 常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明天,他要出征了。去南疆,去杀人。这世上有些人,不杀不行。 第五十七章 找到胡若曦 洪武十三年,十一月十三。 清晨。 常昀一夜没睡,天没亮就起来了。铠甲已经穿好,破虏刀挂在腰间,逐月弓负在身后。 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上的雪。下了一夜,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八百玄甲龙骧卫已经在府门外列队,马蹄裹了布,防止打滑。萧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看见常昀出来,大步走过来。 “侯爷,都准备好了。辰时出发,天黑之前能赶到江浦码头,连夜上船,走水路去南疆。” 常昀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府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蹄声很急,踩在雪地里又闷又滑,骑马的人显然赶得很急。常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萧战已经快步往府门走去,手按在刀柄上。 府门打开,毛骧翻身下马。他的飞鱼服上落满了雪,肩头和帽顶都是白的,靴子也湿透了,踩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深脚印。 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眼眶发青,显然也是一夜没睡。萧战看见是他,松开了刀柄,侧身让开。毛骧大步走进来,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他走到常昀面前,站住,从怀里取出一封信。 “侯爷,出事了。” 常昀没有接信,只是看着他。毛骧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气的。他攥着那封信,指节泛白,信纸被捏得皱皱巴巴。 “昨晚,有人用暗器把这封信钉在我书房的门框上。”毛骧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常昀能听见,“臣追出去的时候,人已经走了。只看见一个背影,轻功极高,踩着屋檐几个起落就不见了。臣追了两条街,没追上。” 常昀的眉头皱了一下。毛骧是宗师巅峰,在京城能让他追不上的人,屈指可数。 这个人至少是大宗师,甚至可能是天人境。一个大宗师,用暗器的手法给锦衣卫指挥使送信,不是不敢露面,是不想露面。他送的是什么信? “信上写了什么?”常昀问。 毛骧把信递过来。常昀展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很工整,看不出什么特点:“城南柳叶巷,赵家废园。” “臣带人去了。”毛骧的声音更低了,“找到了胡小姐,还有李佑和胡氏。” 常昀看着他,等他继续说。毛骧没有说下去,只是站在那里,靴子底下化了一滩雪水。常昀已经知道了答案。他没有问,把信折好,塞回毛骧手里。 “在哪里发现的?” “赵家废园的后院。三个人倒在一起,胡小姐在最下面,李佑和胡氏压在她身上。”毛骧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公文,“仵作验过了,胡小姐是窒息而亡。被人捂住口鼻,闷死的。李佑和胡氏被一剑封喉。” 常昀站在那里,没有说话。雪花落在他的甲胄上,一片一片,化了,又落,又化。 “死亡时间?”他问。 “仵作说,胡小姐大概死了三到四天。李佑和胡氏是昨夜死的,不超过六个时辰。”毛骧顿了一下,“胡小姐死的时候,穿的是中衣,没穿外裳。鞋也没穿。应该是被人从被窝里直接绑走的。李佑和胡氏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有人抢在他们前面,先下了手。” 常昀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不需要知道更多。胡若曦死了,死在被绑走的那个晚上。李佑和胡氏找到了她的尸体,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被人灭了口。那个人杀了李佑和胡氏,把三具尸体摆在一起,然后给锦衣卫送了封信。做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尸体呢?”常昀问。 “臣带回来了。停在北镇抚司,等侯爷和胡丞相去认。”毛骧犹豫了一下,“陛下那边,臣已经禀报过了。陛下说,让侯爷自行决断。” 自行决断。常昀明白这四个字的意思。朱元璋不想插手这件事,让他自己决定。是继续出征,还是留下来办丧事。是追查凶手,还是就此了结。都是他自己的事。 常昀站在雪地里,想了很久。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肩上、头上、甲胄上,积了薄薄一层。萧战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毛骧也没有催,只是站在那里等。 “毛指挥使。”常昀终于开口。 “臣在。” “胡小姐的后事,劳烦你帮着操办。该通知的人通知到,该准备的准备好。本侯出征在即,顾不上这些。” 毛骧愣了一下。他知道常昀对胡若曦没什么感情,可他没想到,常昀连看都不去看一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是锦衣卫指挥使,不是镇北侯的谋士,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 “臣遵命。”他抱拳道。 常昀转身,大步往府门外走。萧战连忙跟上,靴子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响。毛骧站在原地,看着常昀的背影消失在府门口,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比他想的要冷。不是冷血,是冷静。冷静到让人觉得可怕。 府门外,八百玄甲龙骧卫已经在雪地里列好阵。战马打了响鼻,喷出一团团白雾。甲叶上落满了雪,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常昀翻身上马,墨焰踏云驹在雪地里踩了几步,蹄子打滑,它不满地喷了口气。常昀拉了拉缰绳,稳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还没住热乎的侯府。红绸还在,灯笼还挂着,门楣上那个双喜字在雪地里红得刺眼。 “出发。”他说。 马蹄声起,八百玄甲龙骧卫鱼贯而出,踏碎了一地的雪。毛骧站在府门口,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长街尽头,久久没有动。雪越下越大,把他肩上的雪又盖了厚厚一层。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常昀从始至终没有问过一句,是谁杀了胡若曦。是不想知道,还是已经知道了? 毛骧摇摇头,翻身上马,往北镇抚司的方向去了。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胡若曦的丧事要办,李佑和胡氏的尸体要处置,李善长府上的案子还要继续查。 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可有一件事他清楚——常昀不会回来了。至少短时间内不会。他要去南疆,去杀人。杀到那些人怕,杀到那些人不敢再动他身边的人。 北镇抚司的停尸房里很冷,冷得像冰窖。 三具尸体并排停在木板上,盖着白布。毛骧走进去的时候,仵作正在做最后的记录。看见他进来,仵作站起身,拱了拱手。 “大人,都验完了。” 毛骧点了点头,走到最左边那具尸体前,掀开白布。胡若曦的脸露出来,很白,白得像纸。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发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是睡着了。可她的脖子是歪的,下巴上有一道青紫色的指印,那是被人捂住口鼻时留下的。 毛骧看了她很久。他见过胡若曦,在慈宁宫,远远看过一眼。那时候她穿着白裙子,坐在角落里,面色清冷如霜,美得像一株生在深谷的幽兰。如今这株幽兰被人连根拔起,揉碎了,丢在废园里,死了好几天才被人发现。 他把白布盖上,走到中间那具尸体前,掀开。李佑的脸露出来,苍白,脖子上一条狭长的伤口,眼睛半睁着,像是死不瞑目。 毛骧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恶心。这个人,为了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害了多少人?胡若曦死了,春杏死了,李善长府上七十三口人死了。他自己也死了,死得窝窝囊囊,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把白布盖上,转身走出停尸房。外面还在下雪,地上白茫茫一片,把什么都盖住了。毛骧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飕飕的,可他觉得胸口那团火还是烧得慌。 “大人。”一个锦衣卫百户走过来,低声道,“胡丞相来了。” 毛骧转过身,看见胡惟庸从外面走进来。他没有穿官服,只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也没梳好,散了几缕在肩上。 他的脸色很白,白得跟停尸房里那些人差不多。毛骧迎上去,想说什么,胡惟庸没有看他,径直走进了停尸房。 门在身后关上了。毛骧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哭声,轻得像风吹过屋檐,很快就没了。 雪还在下。整个应天府都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幕里,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常昀走了,去了南疆。 毛骧站在廊下,看着漫天的雪花,忽然想起常昀走之前说的那句话——“本侯出征在即,顾不上这些。”不是顾不上,是不想顾。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死了就死了,不值得他停下脚步。 毛骧摇摇头,转身往公厅走。他还有很多事要做,没空想这些。李善长的案子还没结,李佑背后的那个人还没找到,阴葵派那边还要跟常昀配合。一桩桩一件件,都要他操心。 他走进公厅,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今天的禀报。写到“镇北侯已率军出征”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墨点。他看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往下写。 窗外,雪落无声。 第五十八章 恩怨难消 洪武十三年,十一月十三。 午时。 开平王妃蓝氏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佛堂里上香。常昀出征南疆,她心里不踏实,一大早就在菩萨面前跪着,求菩萨保佑儿子平安归来。丫鬟跑进来的时候,她刚念完一段经,正要起身。 “王妃,出事了。”丫鬟脸色发白,声音都在抖,“胡家小姐……没了。” 蓝氏手里的香掉在地上,断成两截。她愣了一下,弯腰去捡,手指碰到香灰,烫了一下,缩回来,又伸出去,把断香捡起来,放在香炉边上。 “什么时候的事?” “锦衣卫今早找到的,已经死了好几天了。老爷让奴婢来告诉王妃,说要去胡府一趟,请王妃更衣。” 蓝氏点了点头,站起身,腿有些发麻,扶着香案站了一会儿才站稳。她走到铜镜前,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那张脸老了很多,鬓角的白发又多几根,眼角的皱纹又深了几道。她伸手把头发拢了拢,又整了整衣裳,转身出了佛堂。 常遇春已经在府门口等着了。他穿一身素色袍子,没戴冠,头发整整齐齐地束着,脸色很沉。看见蓝氏出来,他伸手扶她上轿,自己翻身上马,走在轿子旁边。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只有马蹄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和轿夫的喘息声。 胡府门前白茫茫一片,雪还没扫。门口没有挂白,也没有人进出,冷冷清清的,像一座空宅。 常遇春下了马,走到轿子前,把蓝氏扶出来。两人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一时都没有动。 “进去吧。”常遇春说。 蓝氏点了点头,跟着他往里走。门房看见他们,愣了一下,连忙开门。两人穿过前厅,穿过回廊,走到正堂。 正堂里设了灵堂,白布白花白烛,中间停着一口棺材,还没盖盖。胡惟庸坐在棺材旁边的椅子上,穿着白色孝服,头发散着,没有梳。 他的脸很白,白得像棺材里的死人,眼睛红肿,眼眶发青,像是哭过,又像是好几天没睡。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常遇春和蓝氏,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不是感动,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不想看见他们,又知道他们一定会来。 常遇春走到棺材前,低头看了一眼。胡若曦躺在里面,穿着素白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盖着一块白帕子,看不见脸。 他站了一会儿,弯腰鞠了一躬,退到旁边。蓝氏也走过去,鞠了一躬,眼眶红了,没有哭。她站直身子,走到胡惟庸面前,轻声道:“胡丞相,节哀。” 胡惟庸看着她,没有说话。蓝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站在那里。常遇春走过来,站在蓝氏旁边,看着胡惟庸。 “胡丞相,若曦的事,我们也是刚听说。阿昀出征在外,来不及赶回来,我们替他来送一程。” 胡惟庸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常遇春知道他心里不痛快。换谁都不痛快。女儿死了,女婿连看都不来看一眼,换了谁能痛快?可他又能说什么?让常昀别出征?让常昀回来奔丧? 常昀跟胡若曦只见过一面,连话都没说过,拜堂的是替身,洞房都没进。他回来干什么?对着棺材哭?他哭不出来的。 “胡丞相。”常遇春的声音沉了几分,“阿昀那孩子,从小在边关长大,不懂这些人情世故。他不是不把若曦放在心上,是不知道该怎么放。他若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我这个当爹的替他赔个不是。” 胡惟庸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开平王言重了。若曦的事,跟镇北侯没有关系。她是被歹人害死的,不是镇北侯害死的。我胡惟庸分得清。” 常遇春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分得清,不是不计较。只是分得清谁该恨谁不该恨。恨李佑,李佑死了。 恨李善长,李善长也死了。恨那个藏在背后的人,那个人还不知道是谁。恨常昀?常昀什么都没做错。 可什么都没做错,有时候就是最大的错。他若对若曦上心一点,早一点去找她,也许她就不会死。 他若对这门婚事上心一点,多去胡府走动走动,多跟若曦说几句话,也许就不会给李佑一种错觉。可他什么都没做。他不在乎若曦,从第一天起就不在乎。 常遇春看着胡惟庸那张苍白的脸,忽然觉得这件事没法善了。不是因为胡惟庸要报复,是因为他心里那根刺拔不出来。 女儿死了,女婿连看都不来看一眼。这根刺会一直扎在他心里,扎一辈子。以后在朝堂上见了面,在陛下面前议事,他还能心平气和地跟常昀说话吗? 蓝氏站在一旁,看着胡惟庸那副模样,心里也不好受。她想起自己每次见常昀,都要问一句“吃了没”“冷不冷”“什么时候回来”。 常昀总是说“吃了”“不冷”“快了”。简简单单几个字,她听了就安心。可胡惟庸再也听不到胡若曦说这些话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儿子有些过分。不是故意过分,是天生就过分。天生就不会疼人,天生就不会在意人。他以为不在意就不会受伤,可他不知道,他不在意,别人会在意。 “胡丞相。”蓝氏轻声开口,“若曦那孩子,我见过一次。在慈宁宫,远远看了一眼。长得真好,像画里走出来的人。我那时候还想,等成了亲,一定要好好疼她。可惜……” 她说不下去了。胡惟庸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了一些温度。 “王妃有心了。”他说,“若曦能嫁进开平王府,是她的福气。只可惜她没有这个福分。” 蓝氏听出了他话里的酸楚,没有再说什么。常遇春站在旁边,看着那口棺材,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转过头,看着胡惟庸。 “胡丞相,凶手找到了吗?” 胡惟庸摇了摇头:“锦衣卫还在查。李善长府上的事,跟若曦的事,应该是同一伙人干的。李佑和胡氏是被灭口的,若曦也是被灭口的。她知道的太多了,那些人怕她活下来会指认他们。” 常遇春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知道胡惟庸不会跟他说太多,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近到那个份上。他今天来,是为了替常昀赔不是,不是为了查案。 三人在灵堂里站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白烛烧了一截,烛泪滴在烛台上,凝成一团。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哭。 “开平王。”胡惟庸忽然开口。 常遇春看着他。 “镇北侯去南疆了?” “今早走的。” “去打阴葵派?” “是。” 胡惟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常遇春看见了。那不是一个父亲该有的笑容。 “阴葵派。”胡惟庸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好。” 他没有说好什么,可常遇春听出来了。他说好,是因为阴葵派该死。不是因为阴葵派绑了他的女儿,是因为阴葵派给了他一个发泄怒火的借口。 他不能恨常昀,不能恨朱元璋,不能恨那个藏在背后的人。他可以恨阴葵派。恨阴葵派的人绑了他的女儿,恨阴葵派的人害死了他的女儿。他可以把所有的恨都放在阴葵派身上。 常遇春没有再说什么,带着蓝氏告辞。胡惟庸没有送他们,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口棺材,一动不动。两人走出胡府,上了轿,马,往回走。雪还在下,越下越大,把他们的脚印都盖住了。 轿子里,蓝氏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雪,忽然说了一句:“王爷,阿昀这孩子,是不是太冷了些?” 常遇春骑着马走在轿子旁边,没有回答。他知道蓝氏说的是什么。常昀得知胡若曦的死讯,连停都没停,带着兵就走了。换了别人,再怎么也得留下来奔丧,再怎么也得去看一眼。 他不去,不是故意的,是真的不在意。可这份不在意,落在胡惟庸眼里,就是绝情,就是冷漠,就是不把他胡家放在眼里。 “他不是冷。”常遇春终于开口,“他是不知道怎么暖。” 蓝氏放下帘子,没有再说话。轿子辘辘地走在雪地里,越走越远。身后的胡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幕里。灵堂里,胡惟庸还坐在棺材旁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白烛烧完了,烛火跳了几下,灭了。灵堂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雪光映进来,照在那口棺材上,白惨惨的。 第五十九章 暗流涌动 洪武十三年,十一月十四。 应天府。 消息传得比瘟疫还快。锦衣卫从赵家废园把尸体抬走的时候,雪还没停,可街上的闲人已经看见了。 看见的人回去一说,听的人再往外一说,不到半天工夫,半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了——镇北侯那个新娶的媳妇,死在城外的一座废园子里,死了好几天才被人发现。有人说得更仔细,说新娘子不是死在废园子里的,是被人从胡府绑出去的,绑出去的时候就死了。 还有人说得更离谱,说新娘子根本不是胡家的小姐,是个替身,真正的胡家小姐早就死了,嫁进镇北侯府的是个假的。 真假掺在一起,越传越乱,越传越邪乎。茶楼酒肆里,说书的连案子都不讲了,专门说这桩婚事。 这个说“胡丞相的女儿是被李善长的侄子害死的”,那个说“李善长全家被人灭口了,七十三条人命,一夜间没了”。有人问“谁干的”,没人答得上来,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知道。 有人说是仇家,有人说是朝堂上的对头,还有人说是魔教干的,因为镇北侯要带兵去打魔教,魔教先下手为强。 十四这天中午,魏国公府的几个幕僚在书房里说话,说着说着就说到了这桩事上。 一个姓周的幕僚压低了声音:“听说镇北侯得知消息的时候,连停都没停,带着兵就走了。新娘子死了,他连看都不去看一眼。” 另一个姓刘的幕僚摇头:“也不能这么说,他跟那胡家小姐连面都没见过几回,能有什么感情?换了你去,你哭得出来?” 周幕僚哼了一声:“哭不出来也得做做样子,毕竟是自己的媳妇。他倒好,拍拍屁股走了,留胡丞相一个人在灵堂里对着棺材。换了我是胡丞相,我这口气咽不下去。” 徐达坐在上首,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他放下茶盏,看了那周幕僚一眼。周幕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讪讪地闭了嘴。 “你们懂什么。”徐达的声音不高,可书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镇北侯去南疆,是奉了陛下的旨意。军令如山,他走得了也得走,走不了也得走。你们在这里说三道四,当陛下的旨意是儿戏?” 几个幕僚连忙低头,不敢再说了。徐达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他心里也不平静,不是为那些闲话,是为常昀。 这孩子,从回京那天起就没消停过。成亲前被人算计,成亲时被人替嫁,成亲后媳妇死了,连口恶气都还没出,又得带兵往南疆跑。换了别人,早就垮了。他还撑得住,可他能撑多久? 城南,胡府。 灵堂还设着,白布白花白烛,跟昨天一样。胡惟庸坐在棺材旁边的椅子上,已经坐了一夜。他的脸色很差,眼眶凹下去,颧骨突出来,像是老了十岁。 胡夫人跪在棺材前面,哭得已经没力气了,只是抽噎着,肩膀一抖一抖的。几个丫鬟站在旁边,也跟着抹眼泪。 门外传来脚步声。管家走进来,低声道:“老爷,曹国公夫人来了,说要给小姐上柱香。” 胡惟庸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管家退出去,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素色衣裳的妇人走进来,正是曹国公李文忠的夫人。 她走到棺材前,上了一炷香,鞠了三个躬,然后走到胡夫人面前,拉起她的手,轻声说了几句什么。胡夫人点点头,擦了擦眼泪。 曹国公夫人走的时候,看了胡惟庸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胡惟庸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想说“节哀顺变”,想说“保重身体”,想说那些所有人都说了一遍的话。可那些话他听够了,不想再听了。他想听的只有一句——“凶手找到了。”可这句话,没有人能对他说。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回进来的是管家,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 “老爷,外面来了好多客人,都是来吊唁的。有魏国公府的人,有信国公府的人,还有六部的几位大人。要不要……” “让他们进来。”胡惟庸打断他。 管家应了一声,退了出去。不一会儿,一群人鱼贯而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朝中官员和家眷。他们一个个走到棺材前上香鞠躬,然后走到胡惟庸面前,说几句安慰的话。 胡惟庸一一应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每个来吊唁的人都觉得,这位丞相大人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说话滴水不漏,办事八面玲珑,见谁都是笑眯眯的。可今天他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不笑,不怒,不说话。 客人们来了一拨又一拨,走了一拨又一拨。到了下午,灵堂里总算安静下来。胡惟庸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胡夫人已经被人扶回后院歇息去了,丫鬟们也退了出去,只有他一个人坐在那里,陪着那口棺材。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回进来的是毛骧。 胡惟庸睁开眼,看着他。毛骧穿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靴子上沾着泥和雪。他走到棺材前,上了一炷香,鞠了三个躬,然后走到胡惟庸面前,站住。 “胡丞相,臣有件事要禀报。” 胡惟庸看着他。 “昨天开始,京城里有人在传这件事。”毛骧的声音压得很低,“传得很细,连替嫁的事、李善长府上的事,都有人在说。臣查了一下,源头不止一个,像是有人故意散播的。” 胡惟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镇北侯到哪了?” 毛骧一愣:“应该已经过了江浦,正在往南走。” 胡惟庸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毛骧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别的吩咐,拱了拱手,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胡惟庸说了一句:“毛骧,替嫁的事,是李佑干的。传闲话的事,是谁干的?” 毛骧转过身,看着胡惟庸。胡惟庸的脸隐在烛光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臣正在查。”毛骧说,“陛下也下了旨,让臣查清楚。” 胡惟庸没有再说话。毛骧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皇宫,御书房。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几份折子,都是关于京城里那些闲话的。锦衣卫的密报、刑部的呈文、甚至还有几个御史的弹劾,说的都是同一件事——镇北侯的婚事。 朱元璋把折子看完,丢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毛骧跪在下面,已经禀报了一刻钟,把这两天查到的东西都说了一遍。 “你是说,有人在故意散播这些消息?”朱元璋睁开眼。 “是。”毛骧叩首,“臣查了几个源头,发现都不是偶然。有人在同一时间,在不同的地方,让人把这些事说出去。说的内容也差不多,都是替嫁、绑架、灭门这几件事。像是有人事先写好了,让人照着念的。” 朱元璋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散播消息的人,不是要让百姓看热闹。是要让朝堂上的人知道这些事,让文武百官议论,让胡惟庸和常昀脸上挂不住。 这个人恨胡惟庸,也恨常昀,或者恨他们联姻?李善长已经死了,不可能是他。李佑也死了,更不可能是他。那是谁? “你继续查。”朱元璋说,“散播消息的人,跟绑架胡若曦的人,跟灭口李善长全家的人,很可能是同一伙。找到散播消息的人,就能找到背后的主使。” 毛骧叩首:“臣遵旨。” 他退出去的时候,朱元璋又叫住他:“毛骧。” “臣在。” “常昀那边,你派人盯着。南疆的路不好走,阴葵派也不好打。别让他出了事。” 毛骧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御书房里安静下来。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他想起昨天毛骧送来的那份口供,沈听澜说李佑喝醉了酒,说过一句话——“他叔父瞧不起他,可他早晚要做一件大事,让他叔父刮目相看。” 如今李善长死了,李佑也死了,那件大事到底是什么,没人知道了。 可他知道,这件事还没完。李善长死了,李佑死了,胡若曦死了,可那个藏在背后的人还活着。他杀了李善长全家,杀了李佑和胡氏,散播消息搅乱朝堂。 他做了这么多事,不可能只是为了坏一桩婚事。他一定有更大的目的。什么目的?朱元璋不知道。可他知道一件事——那个人,迟早会露出马脚。 朱元璋睁开眼,看着窗外的雪。雪已经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他把毛骧留下的那份密报又看了一遍,看到“胡若曦”三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个女子,他见过。在慈宁宫,远远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面色清冷如霜。那时候他还想,常昀这小子有福气,娶了个这么好看的媳妇。如今这福气变成了晦气,人也变成了鬼。 朱元璋把密报放下,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外面的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他批完了一摞折子,天已经黑了。太监进来点灯,烛火一跳一跳的,映得满室通明。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远处的宫墙上有几点灯火,是巡夜的侍卫。 再远些是京城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地上的银河。那些灯火下面,有人在吃饭,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没人知道,这个冬天,有多少人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朱元璋站了很久,转身走回龙椅坐下。他拿起一份还没批完的折子,继续批。朱笔落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雪落在屋檐上。 第六十章 心怀鬼胎 洪武十三年,十一月十五。 南疆,十万大山。 血煞老祖站在一处山脊上,看着脚下层层叠叠的密林,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逃了八天。从苍狼岭被蓝玉的大军围住,从暗道钻出来,在十万大山里钻了八天。八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没吃过一顿热乎饭。 带来的十几个亲信,有的走散了,有的掉进山沟里摔死了,有的被追兵咬住再也没跟上来。如今跟在他身后的,只剩下六个人。两个大宗师境的长老,四个宗师境的护法。都是血煞教里最顶尖的战力,也是他最后的老本。 “老祖,前面就是阴葵派的地盘了。”身后,大长老苏寒低声说道。他是血煞老祖的师弟,大宗师中期修为,跟了他三十年,从没皱过眉头。此刻他的脸色也不太好,嘴唇干裂,眼眶凹陷,但腰杆还是直的。 血煞老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一棵大树下,看着远处那片山谷。 阴葵派的总坛就在那片山谷里,藏在密林深处,有阵法掩护,外人找不着。他跟阴葵派的魅心夫人苏媚打过几次交道,不算朋友,也不算敌人。 魔门各派之间,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用得着的时候合作一把,用不着的时候各走各的路。 “老祖,苏媚那人靠得住吗?”苏寒低声问。 血煞老祖没有回答。靠得住靠不住,他也不知道。但眼下没有别的路可走。 蓝玉的大军还在山里搜,虽然已经撤了主力,但各地卫所还在堵着出山的路。他带着这几个人,目标虽小,可一旦被咬住,就是死路一条。 他需要一处藏身之地,需要休整,需要重新联络散落在各地的血煞教余部。阴葵派是最近的选择。 “走吧。”血煞老祖往前迈步,“去见见那位魅心夫人。” 阴葵派总坛建在一处天然溶洞群里,洞口隐在瀑布后面,从外面根本看不见。沿着瀑布边上的石阶往上走,穿过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岩缝,眼前豁然开朗。 溶洞很大,能容下上千人,石壁上嵌着夜明珠,照得洞里亮堂堂的。洞里有水,有风,有花草,像另一个世界。 魅心夫人苏媚坐在正中的石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听着手下人的禀报。她是个三十来岁模样的女子,穿一身暗红色的长裙,头发挽成高髻,插着一支金步摇,面容姣好,眉眼间却带着一股子冷厉。 大宗师巅峰的修为,在南疆横行多年,连朝廷都不放在眼里。 “血煞老祖?”她放下茶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还活着?” “活着,带了六个人。正在外面等着,说要见宗主。” 苏媚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在洞里走了两步,手指轻轻敲着石壁。血煞教被朝廷围剿的事,她已经听说了。 十万大军压境,总坛被破,教徒死伤无数,血煞老祖带着几个人钻了山沟。她以为他跑不远,早晚会被蓝玉抓住。没想到他倒是有本事,一路跑到她这里来了。 “让他们进来。”苏媚转身坐回石椅,端起茶杯,又放下来,对身旁的侍女吩咐,“去,把几位长老请来,说有客人到了。” 血煞老祖走进来的时候,阴葵派的五位长老已经到齐了。三个大宗师,两个宗师巅峰,坐在苏媚两侧,一个个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血煞老祖扫了一眼,心里冷笑了一声。这是摆阵势给他看,告诉他阴葵派不是好惹的。他不在意,他在意的是能不能留下。 “血煞老兄,好久不见。”苏媚站起身,笑着迎上来,语气亲热得像见了老朋友,“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让人去接你。” 血煞老祖拱了拱手,脸上挤出一点笑意:“苏宗主客气了。老夫路过宝地,想借住几日,休整休整,不知方不方便?” 苏媚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身后那几个人身上。两个大宗师,四个宗师。血煞教剩下的家底,大概都在这儿了。她的笑容更深了一些。 “方便,当然方便。老兄能来,是给我面子。想住多久住多久,我这儿别的没有,地方有的是。” 血煞老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他知道苏媚不会拒绝。魔门各派虽然平时不怎么来往,但到了这种时候,总得给几分面子。何况他带着六个人,六个高手,放在哪儿都是一股不小的力量。苏媚用得着他。 苏媚让人安排了住处,又让人备了酒菜,亲自陪着血煞老祖喝了几杯。酒过三巡,话渐渐多了起来。 “老兄,朝廷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苏媚夹了一口菜,漫不经心地问。 血煞老祖放下酒杯,擦了擦嘴:“蓝玉的大军还在山里转,不过已经撤了主力,只留了几千人。朝廷以为老夫跑远了,搜得不那么紧了。” 苏媚点了点头,又问:“听说蓝玉是奉了朱元璋的旨意,十万大军围剿。老兄怎么得罪了朝廷,惹出这么大动静?” 血煞老祖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想说,可他知道不说不行。在别人的地盘上住着,总要让人家知道缘由。 “老夫在江南做了一些事,朝廷不高兴。”他含糊地说。 苏媚没有追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从血煞老祖脸上扫过,落在他身后的苏寒身上。苏寒正好抬起头,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酒宴散了,苏媚回到自己的住处,把几位长老叫来。 “血煞老祖要在咱们这儿住一阵子。”她靠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你们怎么看?” 大长老柳婆子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妇,大宗师中期,跟着苏媚几十年,说话最直:“宗主,血煞教是朝廷要剿的,咱们收留他,万一朝廷知道了,对咱们也没好处。” 苏媚笑了一下:“朝廷早就看咱们不顺眼了,有没有血煞老祖,都一样。慈航静斋怎么灭的?天师府怎么低头的?你以为朝廷会放过咱们?早晚的事。” 二长老赵鹤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大宗师初期,心思细腻,想得多一些:“宗主,血煞老祖这个时候来,会不会是朝廷的圈套?故意放他跑到咱们这里,好找个由头对咱们动手?” 苏媚摇了摇头:“不会。蓝玉要是想对咱们动手,直接带兵来就是了,用不着绕这么大弯子。血煞老祖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才跑到我这里来。” 柳婆子皱眉:“那咱们就收留他?万一朝廷查到了,问起来,咱们怎么说?” “怎么说?”苏媚冷笑一声,“说不知道。朝廷查不到的,咱们这里藏在山沟里,连路都没有,朝廷的大军进不来。就算进来了,咱们有机关,有地形,有阵法,怕什么?” 几个长老都不说话了。苏媚说得对,阴葵派在南疆经营了上百年,这片山,这片林,每一条路,每一个洞,都是他们的。朝廷的大军再厉害,进了这片林子,也是睁眼瞎。慈航静斋是建在山上,无险可守,才被常昀一锅端了。他们不一样,他们有底气。 “再说了。”苏媚坐直了身子,目光扫过几个长老,“血煞老祖带来的那几个人,两个大宗师,四个宗师。这股力量,放在哪儿都不小。朝廷要打咱们,咱们多几个人帮忙,总是好的。” 柳婆子明白了,点了点头:“派主的意思是,留下他们,替咱们守山?” 苏媚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她不会把话说得太明白,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够了。 血煞老祖住的地方在溶洞的深处,离苏媚的住处不远。洞里收拾得很干净,有床有桌有被褥,还点了安神的香。苏寒把洞里检查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异常,才让血煞老祖坐下。 “老祖,苏媚这个人,靠不住。”苏寒压低声音。 血煞老祖脱了靴子,盘腿坐在床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听到苏寒的话,他睁开眼,看了苏寒一眼。 “老夫知道。” “那咱们还留在这儿?” “不留在这儿,去哪儿?”血煞老祖的声音很平,“蓝玉的人还在山里转,各地卫所都在堵着路。咱们几个人,目标虽小,可一旦被咬住,就是死路一条。阴葵派至少能藏人,能休整。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 苏寒不说话了。他知道老祖说得对,可他就是不放心。苏媚那个女人,笑里藏刀,嘴上说得好听,心里不知在盘算什么。留在这里,等于把命交到她手里。万一她想拿他们的人头去朝廷邀功,他们连跑都跑不掉。 “别想太多。”血煞老祖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苏媚不会出卖我们。朝廷要打她,早晚的事。她留着我们,多几个人帮她守山,对她有好处。她是聪明人,知道怎么算账。” 苏寒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他走到洞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十万大山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露水滴落的声音。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洞里,靠在石壁上,闭上了眼睛。 血煞老祖坐在床上,闭着眼睛,却没有睡。他在想一件事——苏媚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算计,有打量,有估量,唯独没有害怕。 朝廷十万大军围剿血煞教,他带着几个人逃出来,狼狈得像丧家之犬。换了别人,见他这副模样,多少会有些轻视。苏媚没有。她看他,像在看一件有用的东西。她需要他,所以才收留他。可她也防着他,所以才把五位长老都叫来,摆出那个阵势。 血煞老祖睁开眼,看着洞顶那些钟乳石。钟乳石倒挂着,尖尖的,像一把把悬在头顶的剑。 他忽然觉得,阴葵派这个洞,比蓝玉的包围圈还难出去。蓝玉要抓他,苏媚要用他。都不是什么好事,可至少现在,他还活着。 活着就好。活着就有机会。血煞老祖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真的睡了。 第六十一章 流言如刀 洪武十三年,十一月十六。 应天府。 传言这东西,长了腿,生了翅膀,一夜之间能翻过十道墙。常昀走了三天,应天府的流言已经变了一百个花样。 最先是从茶楼里传出来的。说书先生不敢明着讲,可架不住听客们自己议论。这个说“镇北侯那新媳妇死得蹊跷,好端端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那个说“听说是被仇家害死的,镇北侯在边关杀了那么多人,仇家找上门来了”。 有人接话“那李善长府上七十三口人也是仇家杀的?这仇家也太厉害了”,又有人说“你们不知道吧,镇北侯是天煞孤星,克父克母克妻克子,谁挨着他谁倒霉”。 这话一出来,满茶楼都安静了一瞬。有人不信:“胡说,开平王一家好好的,太子妃也好好的,怎么没被克死?” 可也有人信,压低了声音说:“你们想想,他在边关待了十年,身边那些人死了多少?他那些亲卫,死了多少个了?还有慈航静斋,他一去,满门都灭了。天师府的人见了他,吓得老天师都跪下了。这不是天煞孤星是什么?” 反驳的人还想说什么,可仔细一想,好像真是那么回事。常昀身边的人,确实死得不少。 他在边关十年,跟他出生入死的将士,不知死了多少。回京之后,慈航静斋灭门,天师府低头,如今连新媳妇都死了。不信的人渐渐少了,信的人越来越多。到了十六这天上午,连街边卖菜的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镇北侯那个新媳妇,是被人害死的。害她的人还没抓到呢。” “不是被仇家害死的,是天煞孤星。镇北侯命硬,谁嫁给他谁倒霉。” “你们说的都不对。我听说,是镇北侯自己不愿意娶胡家小姐,故意让人把她害死的。要不然他怎么连看都不看一眼就走了?” 这个说法比天煞孤星还离谱,可信的人却不少。因为常昀确实没去看一眼,确实在得知消息的当天就带着兵走了。一个男人,连自己死去的妻子都不看一眼,不是他害的,还能是谁害的? 消息传到魏国公府的时候,徐达正在书房里练字。听到管家说完,他把毛笔往桌上一摔,墨汁溅了一桌子。 “放他娘的屁!”徐达骂了一句,脸色铁青,“常昀要是不愿意娶,当初就不会答应这门婚事。他连慈航静斋都敢灭,连天师府都敢闯,会干这种下作事?” 管家低着头,不敢接话。徐达在书房里走了两步,越想越气,转身对管家说:“去,把府里的人都叫来。告诉她们,在外头听见这种话,给我驳回去。谁敢传常昀的谣言,就是跟我徐达过不去。” 管家连忙去了。徐达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胸口那团火烧得他难受。他跟常遇春打了一辈子仗,常昀是他看着长大的。 那孩子什么性子,他不知道?杀人放火的事他干得出来,可这种下三滥的事,他干不出来。那些传谣言的人,不是蠢,是坏。是有人故意在背后捣鬼。 同一时间,开平王府。 常遇春坐在前厅里,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王妃蓝氏坐在旁边,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帕子,指节都白了。常茂和常升两兄弟站在下面,也是一脸怒色。他们刚从外面回来,一路上听见了不少难听的话。 “爹,那些话太难听了。”常茂压着声音,拳头攥得咯吱响,“有人说三弟是天煞孤星,克死了弟妹。还有人说……” “说什么?”常遇春的声音很平,可常茂听出来了,那底下压着火。 “说三弟自己不愿意娶,所以……”常茂说不下去了。 常遇春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雪已经停了,树上的积雪在阳光下开始化,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像眼泪。 “你三弟,十五岁跟着我上战场。”他背对着两个儿子,声音很沉,“在边关十年,流过血,受过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他杀的人,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人都多。可他没有害过一个不该害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常茂和常升:“你们出去,把府里的家将都带上。在街上听见有人传你三弟的谣言,不管是谁,先给我打。打完再问是谁指使的。” 常茂和常升对视一眼,抱拳道:“是!”两人大步走了出去。常遇春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府门外,站了很久。 蓝氏从厅里走出来,站在他身边,轻声道:“王爷,你说这事,会不会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常遇春点了点头:“一定是。有人不想让阿昀好过,不想让咱们常家好过。李善长死了,李佑死了,可那个藏在背后的人还没死。这些谣言,就是他放的。” 蓝氏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阿昀知道了,会不会生气?” 常遇春没有回答。他知道常昀不会生气。那孩子从小就不会为这种事生气。可他不生气,不代表别人不生气。他常遇春就气得要命。他的儿子,在边关拼了十年命,回来还要被人泼脏水。那些传谣言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皇宫,御书房。 朱元璋把毛骧递上来的密报看完,摔在案上。密报上写着这两天京城里流传的各种谣言,有的说常昀是天煞孤星,有的说常昀自导自演杀了胡若曦,还有的说常昀跟胡惟庸有仇,故意让胡家出丑。一条比一条离谱,一条比一条恶毒。 “查出来是谁传的了?”朱元璋的声音很冷。 毛骧跪在下面,额头贴着地面:“臣正在查。源头有好几个,都是不同的人在传。臣已经抓了几个,正在审。” “审出来了吗?” “还没有。这几个人都是街头闲汉,收了别人的钱,让他在茶楼酒肆里说这些话。给钱的人蒙着脸,他们也没看清是谁。” 朱元璋冷笑了一声:“蒙着脸?一个蒙着脸的人给他们钱,他们就敢在街上说镇北侯的坏话?他们的胆子不小。” 毛骧不敢接话。朱元璋站起身,在御书房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毛骧。” “臣在。” “传朕的旨意。从今天起,应天府内,谁敢再传镇北侯的谣言,一律抓起来,以妖言惑众论处。轻则流放,重则杀头。你亲自去办,不要手软。” 毛骧叩首:“臣遵旨!” 他退出去的时候,朱元璋又叫住他:“还有。那些已经抓了的人,不管用什么法子,给朕撬开他们的嘴。朕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指使的。” “是!” 毛骧退了出去。御书房里安静下来。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那些谣言不是空穴来风,有人在背后操纵,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那个人杀了李善长全家,杀了李佑和胡氏,又散播这些谣言。他要干什么?要毁掉常昀的名声,要离间常家和胡家,要把这潭水搅浑。 朱元璋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天。雪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太和殿的琉璃瓦上,金灿灿的。可他知道,这平静底下,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毛骧从皇宫出来,直接去了北镇抚司。公厅里已经跪着七八个人,都是这两天抓回来的。有茶楼的说书先生,有街头的闲汉,还有几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一个个灰头土脸,瑟瑟发抖。 毛骧坐在案前,看着这些人,没有说话。他看了很久,久到跪在最前面的那个说书先生开始磕头。 “大人,小的冤枉啊!小的就是听别人说的,在茶楼里讲了几嘴,不是小的编的!” 毛骧没有理他,对旁边的锦衣卫百户说:“一个一个审。不问别的,就问谁给他们钱,让他们传这些话。不说就用刑。” 百户应了一声,把人带下去了。毛骧坐在公厅里,听着隔壁刑讯室传来的惨叫声,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审过很多人,比这些硬的多的是。他不信撬不开他们的嘴。 到了傍晚,审出了结果。那几个闲汉和货郎都是收了别人的钱,在茶楼酒肆里传话。给钱的人蒙着脸,他们也没看清。只有那个说书先生,多说了几句话。 “他说,给他钱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灰色袍子,说话带江南口音。”百户禀报,“那人让他把天煞孤星的事编成段子,在茶楼里讲。讲一次给五两银子。他连着讲了三天,挣了十五两。” “江南口音?”毛骧皱了一下眉头。 “是。他说那人说话软绵绵的,像是苏州一带的人。” 毛骧站起身,在公厅里走了两步。苏州一带的人,跟李善长有没有关系?跟阴葵派有没有关系?他不敢肯定,但这至少是一条线索。 “继续审。”他对百户说,“问他还记不记得别的,那人的长相,身高,有什么特征。一点一滴都不能放过。” “是。” 毛骧走出北镇抚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巡夜的兵丁提着灯笼走过。 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开平王府的方向,想起常遇春今天派人在街上打人的事。那些传谣言的人,有的被常家的家将打了,有的被锦衣卫抓了。 两条线同时动手,应该能把这股歪风压下去。可他心里还是不踏实。那个藏在背后的人,做了这么多事,不可能就这么收手。他一定还有后手,一定还有更大的阴谋。 毛骧转过身,走回公厅,继续审。他知道,不把那个人挖出来,这件事就没完。 开平王府,夜。常遇春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着这两天抓到的那些传谣言的人的名字。 他一个一个地看,看完划掉,又看,又划掉。没有一个是他认识的,也没有一个能说出是谁指使的。都是些小角色,收了钱就办事,连给钱的人长什么样都说不清。 蓝氏端着茶进来,见他还在看那张纸,轻声道:“王爷,该歇了。” 常遇春摇摇头,把纸折好,放在桌上。 “阿昀到哪了?” 蓝氏愣了一下:“应该还在路上吧。萧战说,走水路要七八天才能到南疆。” 常遇春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蓝氏站在他身边,忽然低声道:“王爷,你说阿昀知道了这些事,会不会难过?” 常遇春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他不会难过。他会生气,但不是为自己生气。他是那种人,别人骂他,他不在乎。可要是有人动他身边的人,他会跟人拼命。” 蓝氏眼眶红了,没有说话。她知道常遇春说的是真的。她的儿子,从小就不会哭,不会闹,不会撒娇。受了伤不吭声,被人骂了也不还嘴。可谁要是欺负他身边的人,他会把那个人撕碎。 常遇春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远处的天边有一道闪电,劈开了半边天,接着是轰隆隆的雷声。要下雨了。十一月的雷雨,不多见。 可它来了,谁也拦不住。就像那些谣言,就像那些藏在背后的人。他们以为能瞒天过海,以为能逍遥法外。可他们错了。常昀不会放过他们,他常遇春也不会放过他们。 第六十二章 弃马入山 洪武十三年,十一月二十。 南疆,十万大山外围。 常昀站在一处山岗上,面前是连绵不绝的群山。山很高,林很密,雾气从山谷里升起来,把远处的山头遮得严严实实。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潮气,还有腐烂的树叶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身后传来脚步声。李文忠走上山岗,站在常昀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远处看。这位曹国公穿着一身半旧的铠甲,脸上风尘仆仆,显然在山里待了不少日子。他奉旨率军堵截血煞教残部,在南疆外围转了好些天,没抓到血煞老祖,倒是把这一带的地形摸了个透。 “侯爷,前面就是十万大山了。”李文忠指着远处那片雾蒙蒙的山林,“从这里往南走,三百里山路,全是密林。没有路,只有野兽踩出来的小径。车马进不去,只能靠两条腿走。” 常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身后的山脚下,八百玄甲龙骧卫正在弃马。战马是三阶妖兽,跟随他们多年,从雁门关到应天府,从应天府到南疆,从没掉过链子。 可进了这片山,马比人走得慢。萧战带着几个亲卫,把战马交给李文忠的后勤营照看。马匹嘶鸣了几声,被牵走了。 李文忠看着那些玄甲龙骧卫卸下马鞍、背上行囊、检查兵刃,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八百人,他是第二次见。第一次是在应天府,常昀凯旋的时候,八百铁骑踏过长街,气势如虹。那时候他觉得这支兵马确实精锐,可也没太放在心上。 如今看着他们弃马步行,背上几十斤的行囊,在山路上走得跟平地一样,他心里那点不以为然彻底没了。这些人,不是骑在马上才是精锐,下了马,一样是精锐。 “侯爷,血煞教的人,前几天从这里路过。”李文忠指了指山脚下一条被踩出来的小径,“大约七八个人,往南边去了。末将派人追过,没追上。这片林子太密,人钻进去就没了影。” 常昀看了那条小径一眼,又看了看李文忠。李文忠今年四十出头,正当壮年,在军中威望极高。他说话做事一向稳重,不会信口开河。他说追不上,那就是真的追不上。 “曹国公在这里守了多久了?”常昀问。 “半个月。”李文忠苦笑了一下,“蓝国公那边把血煞教总坛端了,让末将在南边堵着,怕他们往两广跑。末将把几处山口都封了,可这片山太大,总有漏网之鱼。” 常昀没有再问。他从怀里取出一张地图,展开,铺在一块石头上。地图是沈听澜画的,标注了阴葵派总坛的位置,以及进山的路线。线条歪歪扭扭,可关键的几处都标得很清楚。李文忠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这是阴葵派的地盘?”他指着地图上一处标注,“从这里进去,要穿过三道山梁,两片密林,还有一个沼泽。末将的人探过那片沼泽,陷了好几匹马进去,连人带马都没出来。” 常昀把地图收起来,塞进甲缝里。他转身看着身后那些已经准备好进山的玄甲龙骧卫,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八百人站在山脚下,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东张西望。他们都跟着他从雁门关杀出来的,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 “进山。”常昀说了两个字,转身就走。 李文忠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着常昀的背影消失在山林里,看着八百玄甲龙骧卫一个接一个地跟上去,消失在密林深处。他站在山岗上,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个人的背影被雾气吞没,才转身下山。 “传令。”他对身边的亲卫说,“各营加强戒备,发现异常立刻禀报。” 亲卫应了一声,跑步去了。李文忠站在山脚下,看着那片雾蒙蒙的山林,忽然想起蓝玉说过的一句话:“常昀那小子,打仗不要命。” 他以前不信,现在信了。一个天人境的侯爷,带着八百亲卫,钻进南疆的深山老林里去打一个百年宗门。换了别人,这叫鲁莽,可常昀不是别人,他打过慈航静斋,打过天师府,没输过。 李文忠希望他这次也不要输。 沈听澜走在队伍中间。她的伤还没好全,左手的断指裹着纱布,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萧战走在她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他怕她跑了。这女人是阴葵派的内门弟子,对山里的路比他们谁都熟。她要是想跑,往林子里一钻,他们还真不一定能追上。 “别看了。”沈听澜忽然开口,声音很冷,“我跑不了。我家里人还在李佑手里,生死不知。我要是不把你们带到地方,他们就真的没命了。” 她还不知道李佑已经先她一步死了。 萧战没有说话。他看了沈听澜一眼,又看了看走在前面的常昀,加快了脚步。沈听澜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什么。 她低下头,继续走,身上伤势未愈,每走一步都疼,可她不敢停。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 常昀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大,可很快。他的饕餮吞天铠在密林里显得有些笨重,可他穿着它走了十年,早就习惯了。破虏刀挂在腰间,刀鞘磕在甲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逐月弓负在身后,随他的动作摇摆。 他走了一个多时辰,停下来,等后面的人跟上。萧战快步走上来,低声道:“侯爷,后面的弟兄都跟上了,没人掉队。沈听澜说,再走两个时辰,能到第一个山口。过了山口就是阴葵派的外围哨所,有暗桩盯着,得小心。” 常昀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山林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头顶的树冠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腐烂的落叶上,照在爬满藤蔓的树干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气,还有野兽粪便的味道。常昀的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走得很轻,轻得像一只猫。身后八百人,也走得很轻。他们都是先天境以上的武者,在平地上能日行千里,在山林里走这点路,算不了什么。 又走了一个时辰,沈听澜忽然停下来,举起手。队伍跟着停下来,所有人都蹲下,屏住呼吸,常昀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听澜指了指前面,压低声音:“前面有一处暗桩,在山坡上,三个人,是阴葵派的外围弟子,修为不高,后天境。他们盯着这条路,有人经过就会吹哨。” 常昀看了萧战一眼。萧战点了点头,带着两个亲卫,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林子里。常昀蹲在一棵大树后面,等着。 不到一会儿的功夫,萧战回来了,他的刀上有血,在树叶上蹭了蹭,插回鞘里。 “解决了。”他低声道。 常昀站起身,继续往前走。队伍穿过那片山坡的时候,沈听澜看见三具尸体倒在灌木丛后面,喉咙上都有一道细细的口子,血还没干。她低下头,加快脚步,不敢再看。 天黑的时候,队伍到了第一个山口。山口很窄,两边是陡峭的石壁,中间只有一条勉强能走人的小径。沈听澜说,过了这个山口,就是阴葵派的地盘了。山口外面有阵法掩护,外人找不到路。她能找到,是因为她走过很多次。 常昀站在山口外面,看着那条漆黑的小径,对萧战说:“今晚在这里休整。明天天亮进山。” 萧战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八百玄甲龙骧卫散开,隐入山林里。没有人点火,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压得很低。他们都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安静。 常昀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从甲缝里取出那份从应天府送来的密报。密报是李文忠交给他的,毛骧亲笔,说了京城里那些传言的事。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密报折好,塞回甲缝里。那些传言,他不在乎。天煞孤星也好,自导自演也罢,伤不了他一根毫毛。 他在意的是那个藏在背后的人。那个人杀了李善长全家,杀了李佑和胡氏,杀了胡若曦,又在京城里散播谣言。他做了这么多事,不可能只是为了坏一桩婚事。 他一定有更大的目的。什么目的?常昀不知道。可他知道一件事——那个人在害怕。他怕常昀查到他,怕常昀找到他,怕常昀杀了他。所以他急着败坏常昀的名声,急着把水搅浑,急着让常昀分身乏术。 可他忘了一件事。常昀不在乎名声。他只在乎一件事——杀人。杀那些该杀的人。阴葵派,是第一个。 常昀闭上眼,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明天,他要进山。后天,他要杀人。杀很多人。杀到那些人怕,杀到那些人不敢再动他身边的人。 萧战走过来,低声道:“侯爷,都安排好了。弟兄们轮值守夜,您先歇着。” 常昀睁开眼,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地上,白惨惨的。 他想起应天府,想起开平王府,想起母亲站在府门口送他的样子。 “萧战。”他忽然开口。 “属下在。” “你说,一个人要杀多少人,才能让所有人都不敢动他?” 萧战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常昀没有等他回答,闭上眼睛,靠在石壁上,睡着了。萧战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脸。月光照在他脸上,冷峻,年轻,可那眉宇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他站了很久,转身走到山口,跟守夜的弟兄们待在一起。夜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潮气。萧战坐在一块石头上,把刀横在膝上,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山林。明天,他们要进山,杀人! 第六十三章 一箭崩山 洪武十三年,十一月二十一。 凌晨。 天还没亮,雾气从山谷里涌上来,把整片山林裹得严严实实。常昀站在山口外的那块石头上,已经站了半个时辰。他没有动,身后的八百玄甲龙骧卫也没有动。八百人隐在雾气里,像八百尊石像。 昨夜换班的三个阴葵派弟子是从山里面出来的,沿着那条窄径走到山口,被守夜的玄甲龙骧卫一刀一个,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尸体被拖到灌木丛后面,用落叶盖住。血渗进土里,天亮的时候就看不出来了。 沈听澜站在常昀身后,脸色很白。她知道今天要发生什么,她害怕了。 她指了路,画了图,把阴葵派上百年的基业卖了个干净,她不敢看常昀的眼睛。那双眼睛太冷了,冷得像冬天的河水,看一眼就能把人冻住。 “山门在哪儿?”常昀问。 沈听澜指了指雾气深处:“沿着这条窄径往里走五里,有个大溶洞。洞口在瀑布后面,有阵法掩护。溶洞里面很大,能容上千人。宗主的住处和议事厅都在最深处。” 常昀点了点头,从背后取下逐月弓。弓身似金非金,似木非木,通体流转着淡淡的月华光芒。弓弦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轻轻一拨,便有龙鸣之音隐隐传出。他握住弓身,天人境的真气缓缓注入弓中,弓身上的月华光芒越来越亮,照亮了他半张脸。 沈听澜往后退了几步。她感觉到一股恐怖的力量正在汇聚,天地间的灵气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疯狂地往那张弓上涌。空气开始震颤,脚下的碎石在跳动,连雾气都被这股力量撕开了一道口子。 常昀拉开弓弦。弓弦很紧,紧得像绷到极限的铁丝。他的手指扣在弦上,青筋暴起,可他的手臂纹丝不动。天地之力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在他指尖凝成一支箭。箭是透明的,像冰,又像光,可那里面蕴藏的力量,足以崩山裂石。 他没有瞄准溶洞的洞口。他瞄准的是溶洞上面的山峰。那一箭如果射在洞口上,只能炸开一个口子,里面的人该跑还是能跑。他要的是把整座山炸塌,把溶洞里的人埋在下面。 他松开了手指。 箭矢离弦的瞬间,天地变色。那支透明的箭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光,像流星划过天际,带着刺耳的尖啸,撞在溶洞上面的山峰上。 轰——! 整座山都在颤抖。碎石飞溅,烟尘冲天,瀑布被震得倒流。溶洞上方的岩壁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数不清的巨石从山顶滚落,砸进山谷里,砸断树木,砸出深坑。溶洞的顶塌了。半边山都塌了。 常昀站在山口外,看着那片烟尘,脸上没什么表情。逐月弓在他手里微微震颤,弓弦还在嗡嗡响。他把弓重新负在身后,转身对萧战说:“围上去。” 萧战拔出长刀,八百玄甲龙骧卫同时拔刀。刀光如雪,映着晨光,亮得刺眼。八百人无声无息地穿过窄径,穿过塌了一半的山谷,踩着碎石和倒伏的树木,往那片废墟围过去。没有人说话,没有喊杀,他们只需要围住,等里面的人出来。 溶洞塌了一半。靠近洞口的地方被巨石封死了,只有最深处还留着一些空间。苏媚从碎石堆里爬出来的时候,满脸是血。她的左臂被一块落石砸中,骨头断了,软塌塌地垂在身侧。她顾不上疼,嘶声喊着:“快出来!都出来!” 几个长老从废墟里爬出来。柳婆子的腿被砸断了,拖着一条残腿,在地上爬。赵鹤运气好,只被碎石擦破了头皮,满脸是血,可还能走。其他几个长老也爬出来了,有的断了手,有的断了肋骨,可都还活着。 血煞老祖从碎石堆里钻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他的两个大宗师长老死了一个,四个宗师护法死了两个。剩下的人,个个带伤。 “谁干的?”血煞老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苏媚没有回答。她知道是谁,能一箭崩掉半边山的人,这世上没有几个。 常昀,那个灭了慈航静斋的镇北侯,那个逼天师府低头的少年天人,她以为他是来打血煞老祖的。 “走!”苏媚咬着牙,拖着断臂往外跑。身后的人跟着她,跌跌撞撞地穿过塌了一半的溶洞,从一条还没完全封死的侧洞钻出去。洞口外面是一片斜坡,坡上全是碎石和断树。苏媚爬出洞口的时候,看见外面的天光,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看见了站在斜坡下面的那些人。 玄甲玄刀,八百人,围成一个半圆,把整片斜坡堵得严严实实。刀已出鞘,映着晨光,亮得像一片雪地。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苏媚的腿软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血煞老祖也爬出来了,跟在她后面。几个长老也爬出来了,一个个灰头土脸,浑身是血。他们一共逃出来八个人。血煞老祖,苏媚,三个大宗师,三个宗师。阴葵派上百年的基业,八百弟子,就剩下这八个人了。 常昀站在斜坡上面,俯视着他们。逐月弓负在身后,破虏刀挂在腰间,饕餮吞天铠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可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围起来。”他萧战一挥手,八百玄甲龙骧卫同时动了一步。八百人迈着同样的步子,踩着同样的节奏,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把包围圈缩小了一丈。刀锋朝内,煞气冲天。八百人的气血连成一片,凝成一股无形的威压,压在斜坡上那几个人身上。 赵鹤往前冲了一步,想突围。他是大宗师初期,放在江湖上是一方霸主,可他的罡气刚放出去,就被八百人的铁血煞气冲散了。 他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三柄长刀同时劈到他面前。他挡开两柄,第三柄砍在他肩上,削掉一大块肉。他惨叫一声,退了回去。血从肩膀上涌出来,染红了半边衣裳。 柳婆子拖着断腿想从侧面跑,被两个玄甲龙骧卫堵回来。她的罡气在铁血煞气面前像纸糊的,一掌拍出去,被煞气冲得无影无踪。一个玄甲龙骧卫的刀砍在她另一条腿上,她扑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血煞老祖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脸色从铁青变成灰白。他知道这是什么——军阵。而且还不是普通的军阵,是常昀从雁门关带回来的铁血战阵。 八百先天境以上的武者,气血相连,煞气相通,大宗师进去也得被撕碎。他躲过了蓝玉的十万大军,躲过了南疆的山山水水,却没能躲过常昀。 “常昀。”血煞老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老夫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赶尽杀绝?” 常昀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萧战带着玄甲龙骧卫继续收紧包围圈。刀光越来越密,煞气越来越重。血煞老祖身后的几个宗师护法撑不住了,一个被砍翻在地,另一个被逼到死角,三柄刀同时捅进胸口。血溅在碎石上,红得刺眼。 赵鹤又冲了一次,这回他连三步都没走出去,就被乱刀砍倒。柳婆子趴在地上,被人一刀砍下头颅。 剩下的几个宗师护法也一个接一个倒下,没有人能撑过三招。血煞老祖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眼睛红了。 他是大宗师巅峰,差一步就能踏入天人境,可他的罡气在八百人的铁血煞气面前,连一成都发挥不出来。他拼尽全力拍出一掌,掌风将三个玄甲龙骧卫震退几步,可更多的人涌上来,刀光如网,把他逼得连连后退。 苏媚站在碎石堆上,看着这一切,浑身发抖。她的阴葵派没了,八百弟子没了,几个长老也没了。 就剩下她一个,还有血煞老祖。她忽然明白了。常昀不是来打血煞老祖的,是来打她的。血煞老祖只是碰巧在这里,碰巧被她收留,碰巧被一起埋在山底下。可她不明白,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能让常昀亲自带兵来灭她的门。 最后一个宗师护法倒下了。血煞老祖被逼到一块巨石旁边,身上多了七八道伤口,衣裳被血浸透了,可他还在撑着。萧战一挥手,玄甲龙骧卫停下来,包围圈不再收紧,只是围着,等着。 常昀从斜坡上走下来,走到血煞老祖面前,停下来。他看着血煞老祖,血煞老祖也看着他。 “你不是来找老夫的。”血煞老祖忽然开口。 常昀没有回答。 “你是来找她的。”血煞老祖看了苏媚一眼。 常昀还是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对萧战说:“把沈听澜带过来。” 沈听澜被两个玄甲龙骧卫押上来。她的脸色很白,嘴唇在发抖,可她站得很直,没有跪。常昀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苏媚。 “苏派主,本侯问你一件事。” 苏媚抬起头,看着常昀。她的左臂断了,脸上全是血,可她咬着牙,没有求饶。 “本侯的婚事,你知不知道?” 苏媚愣了一下。婚事?什么婚事?她茫然地看着常昀,又看了看沈听澜,忽然明白了。沈听澜,阴葵派的内门弟子,半年前出山游历,再也没回来。她以为沈听澜死在外面了,没想到她活着,还惹了这么大的祸。 “你……”苏媚瞪着沈听澜,声音发抖,“你做了什么?” 沈听澜低下头,不敢看她。常昀从甲缝里取出那份供词的抄本,丢在苏媚面前。 “你的弟子,替本侯的新娘子坐花轿。本侯的新娘子,被人绑走,死在外面。本侯问你,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苏媚低头看着那份供词,看完,腿一软,跪在碎石上。她知道了,她全都知道了。沈听澜替人替嫁,惹了镇北侯,惹了朝廷,惹来灭门之祸。可她不知道这事,她真的不知道。她要是知道沈听澜在外面干了这种事,她早就跑路了,怎么还会留在宗门里等死? “侯爷。”苏媚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知道,沈听澜做的事,我一点都不知道。” 常昀看着她,没有说话。他是天人境,能分辨一个人有没有撒谎。苏媚没有撒谎。她确实不知道。可那又怎样?沈听澜是阴葵派的人,用的是阴葵派的武功,受的是阴葵派的调教。她惹了事,阴葵派就要担责。 “你不知情,可你管教不严。”常昀的声音很平,“你的弟子,害死本侯的新娘子,害得本侯被人耻笑,害得胡丞相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笔账,算在你头上,不冤。” 苏媚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她知道常昀说得对,不冤。可她不甘心。她什么都没做,只是收留了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只是没管好自己的弟子,就落得个灭门的下场。 “侯爷。”她抬起头,满脸是血,眼睛却亮得吓人,“沈听澜做的事,我一概不知,那边的是血煞老祖,朝廷要犯,可否看在我替朝廷抓住他的份上,放我一马?” 常昀看了血煞老祖一眼。血煞老祖靠在巨石上,浑身是伤,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像一头受伤的老狼。 “没有你,他也跑不掉的!” 苏媚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她知道自己死定了,血煞老祖也死定了。阴葵派完了,什么都没了。 常昀转过身,对萧战说:“杀。” 萧战拔刀。刀光一闪,血煞老祖的头颅飞起来,落在碎石堆里,滚了几下,停在一棵断树旁边。 他的身体还靠着巨石,脖子里喷出血来,喷了很高,洒在碎石上,洒在断树上,洒在苏媚的脸上。苏媚没有躲,也没有闭眼。她跪在血里,看着血煞老祖的无头尸体慢慢倒下。 萧战走到她面前,举起刀。苏媚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里的日光,没什么温度。 “侯爷。”她最后看了常昀一眼,“替我杀了沈听澜。她害了我阴葵派,她该死。” 萧战手起刀落。苏媚的头颅落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看着天。 常昀转过身,看着沈听澜。沈听澜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杀了吧!” 常昀瞥了一眼,什么都不想说,只是抬了抬手,示意萧战动手。 沈听澜低下头,眼泪掉在地上,跟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血,哪个是泪。 萧战走到她身后,举起刀。常昀没有回头,大步往山外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他没有停,也没有回头,八百玄甲龙骧卫跟在他身后,踩过碎石,踩过断树,踩过那些永远不会再站起来的人。 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废墟上,照在尸体上,照在那张逐月弓上,亮得刺眼。常昀走在最前面,身姿挺拔,步履沉稳,接下来该回京看看了,希望半个月的时间,毛骧能查到些什么! 第六十四章 收兵回京 洪武十三年,十一月二十二。 十万大山外围。 常昀从山里出来的时候,天刚亮。雾气还没散,贴着地面飘,像一层薄纱。八百玄甲龙骧卫跟在他身后,甲叶上沾着露水,刀鞘上蒙着一层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身后那片山已经远了,塌了的半边山隐在雾里,什么都看不见。 李文忠在山脚下等了一夜。他站在营帐外面,披着斗篷,手里攥着一杯凉茶,已经凉透了也没喝。 亲卫过来催了几次让他去歇着,他摇摇头,没动。他在等消息。等常昀从山里出来的消息。等的过程中他想了许多种可能。 最好的可能,常昀打进去了,把阴葵派端了,带着人出来。最坏的,常昀被阴葵派的机关阵法拖住了,被困在山里出不来。 还有一种,两边打了个两败俱伤,谁也奈何不了谁,他想了一夜,越想越觉得这事悬。八百人打一个百年宗门,换了别人,他想都不敢想。可那是常昀。他灭过慈航静斋,逼过天师府,打过蛮祖,他敢去,就有把握。 雾气里传来脚步声。李文忠猛地抬头,手按在刀柄上。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一群人踩在碎石上。 雾里先出来的是一面旗,玄色,绣着龙纹,边都磨毛了,可那上面的龙还是张牙舞爪的,像要飞起来。然后是旗杆,然后是举旗的人,接着是常昀。 他走在最前面,饕餮吞天铠上落了一层灰,破虏刀挂在腰间,逐月弓负在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跟进去的时候一样。李文忠迎上去,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见他身上没有伤,松了一口气。 “侯爷,里面怎么样了?” 常昀站住,看了李文忠一眼。他脸上没有打了胜仗的得意,也没有杀完人的冷厉,只是很平静,像做了一件该做的事。 “阴葵派没了。” 李文忠愣了一下:“没了?全没了?” “全没了。” 李文忠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一个百年宗门,八百玄甲龙骧卫进去,两天一夜,说没就没了。他想问怎么打的,死了多少人,有没有遇到硬茬子,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这些事不重要,重要的是常昀说没了,那就是没了。 常昀从甲缝里取出一块令牌,丢给李文忠。令牌是铁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血色的“煞”字,背面是一朵燃烧的火焰。李文忠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认出这是血煞教教主的信物,只有血煞老祖本人才有。 “他在阴葵派。”常昀说,“苏媚收留了他,本侯顺便一起解决了。” 李文忠攥着那块令牌,心里翻江倒海。蓝玉五万大军没抓住的人,常昀八百人顺手就解决了。他不知道该说常昀运气好,还是该说他太能打。 “李将军。”常昀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这里的事,劳烦你善后,阴葵派的废墟里还有些东西,能用的让人收了,不能用的就地销毁。血煞老祖的人头,本侯带走了,回去交差。” 李文忠点点头:“侯爷放心,末将会处理妥当。” 常昀没有再说什么,翻身上马。墨焰踏云驹在山脚下等了两天,憋得难受,仰天长嘶一声,四蹄踏地,跃跃欲试。 八百玄甲龙骧卫也上了马,战马嘶鸣,甲叶碰撞,山脚下顿时热闹起来。常昀拉了拉缰绳,马在原地转了一圈,面朝北方。他没有回头,策马而去。 八百铁骑跟在他身后,马蹄踏碎晨雾,像一条黑色的龙,沿着山道往北去了。 李文忠站在山脚下,看着那支队伍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雾气里。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令牌,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确认是血煞老祖的东西,才揣进怀里。他转过身,对亲卫说:“传令,各营收拾东西,准备撤兵。” 亲卫应了一声,跑步去了。李文忠站在营帐前,看着远处那片雾蒙蒙的山,站了很久。他想起常昀从山里出来时的样子,脸上没有打了胜仗的得意,也没有杀完人的冷厉,只是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没见过血的人装的出来的。 常昀北上,走了两天。第三天,在江浦码头换船,走水路。船上比马上慢,可省力气。八百人挤在几条大船上,沿着长江往东走。常昀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山往后倒退,看着天边的云慢慢变黄,变红,变紫,然后天黑下来。萧战走过来,递给他一封从应天府送来的密报。 “侯爷,毛指挥使的信。” 常昀接过来,拆开。信不长,毛骧的字写得很急,有些笔画都连在一起了。信上说,锦衣卫查了这些日子,查到了一些线索,可到了“江南士族”这一步就卡住了。 散播谣言的人,背后似乎有江南士族的影子,可江南士族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毛骧不敢轻举妄动,请常昀定夺。 常昀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折好塞进甲缝里。他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灯火。江面上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江南士族,这四个字在朝堂上分量不轻。他们不是一家一姓,是几十家上百家抱成一团,在江南经营了几百年。钱,粮,人,他们什么都不缺。 朝廷要打仗,要征粮,要征税,都离不开他们。朱元璋对他们又拉又打,一边用他们的钱粮养兵,一边防着他们坐大。常昀对这些事不太懂,可他懂一件事——查不下去了,就自己去查。 “萧战。” 萧战走过来。 “到京城之后,你带弟兄们回府歇着。我去一趟江南。” 萧战愣了一下:“侯爷自己去?” “自己去,人多了扎眼。” 萧战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知道常昀的性子,说了就不会改。 “属下明白了。” 常昀没有再说话,转过身,继续看着江面。船走得很快,两岸的灯火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天上的星星掉进水里,又被浪花打散了。他站了很久,久到两岸的灯火都灭了,久到江面上只剩下一片漆黑,他转身回了舱里,躺在铺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四个字——江南士族。他不怕杀人,也不怕杀人多。可他怕杀错人。毛骧查不出来,就是因为分不清哪个该杀哪个不该杀。 他去了,也要面对同样的问题。可他跟毛骧不一样。毛骧是锦衣卫,办案要证据,要口供,要朝廷的文书。他不需要。他是镇北侯,是天人境。他去了,往那一站,谁敢不说实话?实在不行,杀个一两家总有人会顶不住的。 常昀想着想着,睡着了。船晃了一夜,他也晃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沉下去。 十一月底,船到应天府。码头上没什么人,天冷,风大,百姓都缩在家里不愿意出来。常昀下了船,翻身上马,带着八百玄甲龙骧卫穿过长街,回镇北侯府。 街上有人认出他来,指指点点的,小声议论着什么。他没听清,也不在乎。府门口的红绸还在,灯笼还在,门楣上那个双喜字还在,风吹日晒了十几天,红纸褪了色,边角也翘起来了,可还在那里挂着。 常昀在府门口勒住马,看了那扇门一眼,翻身下来。萧战带着玄甲龙骧卫回了西侧的营地,他一个人走进府里,穿过前厅,穿过回廊,走到书房。 书房里还是他走时的样子,案上摊着地图,架子上摆着兵书。他把逐月弓从背上解下来,挂在墙上,又把饕餮吞天铠卸了,换上一身玄色常服。破虏刀没有挂回去,挂在腰间,刀鞘磕在桌角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纸,给毛骧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本侯回来了。江南的事,本侯亲自去查,你把查到的线索送到府上,其余的事不用管。” 写完了,等墨干了,折好,叫来一个亲卫,让他送去北镇抚司。 毛骧接到信的时候,正在公厅里对着那堆线索发愁。 江南士族,主旁支几十家上百家,哪个是主谋,哪个是从犯,哪个是被人利用的,他分不清。 他不敢动,怕一动就牵出更大的事来。看完常昀的信,他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看错,才放在案上。 常昀要自己去查。 不是让锦衣卫查,是他自己去。毛骧不知道常昀去了能查出什么,可他相信一件事——常昀去了,那些江南士族就不敢不说实话。一个灭了慈航静斋、踏平阴葵派、逼天师府低头的镇北侯,站在他们面前,他们还能藏得住什么? 毛骧把信收好,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雪。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整理那些线索。 常昀要,他就给。给得越细,常昀查得越快。他要把这些日子查到的所有东西,一点不落地送到镇北侯府去。 窗外,一片雪花飘下来,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了。毛骧没有看见,他正埋头在那些卷宗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着。 第六十五章 一日温情 洪武十三年,十一月二十八。 应天府。 毛骧天没亮就来了。常昀刚练完刀,站在院子里,破虏刀上凝着一层薄霜。他收刀入鞘,转身看见毛骧站在院门口,手里抱着一只木匣,靴子上沾着泥,肩头落了几片雪。毛骧把木匣递过来,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侯爷,都整理好了。江南士族的底细,近十年的往来书信,跟朝中官员的牵扯,全在这里头。臣能查到的,都写进去了。查不到的,也标明了。” 常昀接过木匣,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厚厚一叠纸,写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还贴了标签,做了记号。毛骧做事细致,他知道。他把木匣合上,点了点头。 “辛苦了。” 毛骧摇摇头,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侯爷,陛下那边……昨夜召您入宫,可是说了什么?” 常昀看了他一眼。毛骧连忙低下头:“臣多嘴了。” 常昀没有怪他,淡淡道:“陛下说,江南那些不老实的,可以随机挑几个杀鸡儆猴。” 毛骧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朱元璋这是给常昀开了口子,让他放手去干。那些江南士族,盘踞了几百年,跟朝中官员勾勾搭搭,朝廷要用他们又防着他们。 朱元璋早就想收拾他们了,只是一直没有由头。这回替嫁的事牵扯到江南士族,正好给了朱元璋一个借口。常昀去查,查出来就杀,杀一个少一个,杀两个少一双。朱元璋坐在宫里,不用动手,就能把江南那些老狐狸收拾得服服帖帖。 “侯爷打算什么时候动身?”毛骧问。 “明日。” 毛骧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常昀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府门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匣。他想起昨夜在御书房,朱元璋坐在龙椅上,语气很淡,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江南那些人家,在地方上待久了,有些不知道天高地厚。你去查,查到谁不老实,不用请示,直接办。” 常昀当时跪在下面,心里清楚,朱元璋这是真的动了怒。替嫁的事,常昀是被戏弄的人,朱元璋是赐婚的人。有人在他的赐婚上动手脚,那就是在打他的脸。他忍了这些日子,不是因为查不出来,是因为不想打草惊蛇。 如今常昀要去江南,他自然乐见其成。那些江南士族,以为藏得深,以为锦衣卫查不到他们头上,以为朝廷拿他们没办法。他们忘了,朱元璋是开国皇帝,从最底层杀上来的。他手里的刀,可不止锦衣卫一把。 常昀把木匣送回书房,换了身衣裳,正要出门,府门外传来一阵喧哗。他皱了皱眉,走出去,看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口,车帘掀开,一个小小的人影从里面钻出来,不等丫鬟扶,自己跳下来,差点摔了一跤,踉跄了两步,站稳了,抬头看见常昀,眼睛一亮,撒腿就跑过来。 “大哥哥!” 徐妙锦穿着一件大红的小棉袄,扎着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像一团滚动的火苗。她跑到常昀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腿,仰起脸,笑得眉眼弯弯。 “大哥哥,你回来了!妙锦想你了!” 常昀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小丫头,每次见他都是这副模样,像只小狗,摇着尾巴往他身上扑。他弯腰把她抱起来,徐妙锦搂着他的脖子,小脸在他脸颊上蹭了蹭,蹭了他一脸凉气。 “你怎么来了?”他问。 徐妙锦歪着头,一本正经地说:“姐姐说大哥哥伤心了,妙锦来陪大哥哥。大哥哥不伤心,妙锦在呢。” 常昀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见徐妙清从马车上下来。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斗篷,手里提着一只食盒,站在马车旁边,安安静静的,像一株刚开出花的兰草。她走过来,对着常昀行了一礼,脸颊有些红。 “侯爷,妙锦听说了那些闲话,非要来看您。我拦不住,只好带她来了,打扰侯爷了。” 常昀摇了摇头,抱着徐妙锦往府里走。徐妙清跟在后面,低着头,不敢多看他。她心里有些慌。她知道那些闲话是假的,可她怕常昀真的会难过。妙锦说要来陪他,她就带着来了。来了才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个人进了前厅。常昀把徐妙锦放在椅子上,自己坐在旁边。徐妙锦坐不住,从椅子上溜下来,爬到常昀腿上,坐好,仰着脸看他。 “大哥哥,你是不是哭了?” 常昀摇头。 “那你怎么不笑?” 常昀看着她,嘴角弯了弯。徐妙锦不满意,伸手去扯他的嘴角:“要这样笑,笑得大大的。” 常昀被她扯得脸都歪了,只好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徐妙锦这才满意,拍拍手,从他腿上跳下去,跑到徐妙清身边,从食盒里翻出一块桂花糕,又跑回来,塞到常昀手里。 “大哥哥吃,吃了就不伤心了。” 常昀低头看着那块桂花糕,被捏得变了形,上面还有几个小小的手指印。他想起上一次,在慈宁宫,她也是这样,举着半块桂花糕,奶声奶气地说“大哥哥吃”。那时候他吃了,现在他又吃了。甜,很甜,甜得他嗓子眼发腻。他不喜欢吃甜的,可他没有吐出来,咽下去了。 徐妙锦趴在他膝盖上,仰着脸看他吃完了,满意地点点头,又跑回去拿了一块。 “够了。”常昀拦住她,“你自己吃。” 徐妙锦摇头:“都给大哥哥吃。大哥哥吃饱了,就不伤心了。” 常昀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弯一弯的那种笑,是真的笑。徐妙清坐在对面,看见他笑了,心里那点不安悄悄散了。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温的,正好。 三个人在前厅坐了一个时辰。徐妙锦一会儿爬到常昀腿上,一会儿跑到院子里追麻雀,一会儿又跑回来,把捡到的树叶、石子、干树枝往常昀手里塞。 常昀手里攥着一把乱七八糟的东西,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徐妙清看见,他没有扔掉。那些东西,他一直攥着,直到徐妙锦玩累了,趴在他腿上睡着了,他才轻轻放在桌上。 徐妙清站起身,想把妹妹抱回去。常昀摇了摇头,自己把徐妙锦抱起来,走出前厅,穿过回廊,送到马车里。徐妙锦睡得很沉,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常昀把她放在车里的软垫上,盖好毯子,退出来。 徐妙清站在马车旁边,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侯爷,那些闲话……” “都是假的。”常昀打断她,“不用放在心上。” 徐妙清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马车辘辘地驶出府门。常昀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府。 他想起徐妙锦趴在他腿上睡觉的样子,小小的,软软的,呼吸均匀,像一只蜷缩的小猫。这小丫头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他被人说了坏话,可能会伤心,就跑来陪他。她不知道,他不会伤心。 可他还是高兴。有人惦记着,总是好的。 常昀回屋换了身衣裳,出门往开平王府去了。他回来两天,还没去看过父母。蓝氏听说他要来,早早就在前厅等着了。看见他走进来,她站起身,迎上去,上下打量了一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瘦了。” 常昀没有说话。蓝氏拉着他坐下,让丫鬟上茶,又让人去备饭。她坐在他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说天冷了要多穿衣服,说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说南疆那边瘴气重,回来要喝几副药去去湿气。常昀一一应着,没有不耐烦。 蓝氏说了很久,忽然停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阿昀,那些闲话,你别往心里去。” 常昀摇头:“不会。” 蓝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自己的儿子不会为那些闲话难过,可她还是要说。说了,心里才踏实。母子俩坐了一会儿,常遇春从外面回来了。他看见常昀,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回来了?” “回来了。” “阴葵派的事,办妥了?” “办妥了。” 常遇春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蓝氏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起身说去厨房看看饭菜好了没有,把前厅留给了父子俩。两人坐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前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炭盆里的火偶尔噼啪一声。 “你明天去江南?”常遇春忽然问。 常昀点头。 “小心些。” “嗯。” 常遇春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常昀。常昀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上战场,常遇春也是这样,背对着他,说了一句“小心些”。那时候他十五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点头。如今他二十五岁,什么都懂了,还是只知道点头。 蓝氏从厨房回来,身后跟着几个丫鬟,端着菜,摆了满满一桌。她拉着常昀坐下,给他夹菜,夹了一碗,又夹一碗。常昀吃不下,可她夹了,他就吃。吃到第三碗的时候,常遇春也坐过来了,端起酒杯,看了常昀一眼。 “喝一杯?” 常昀端起杯子,碰了一下。酒是温的,不烈,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他放下杯子,又夹了一块鱼肉,慢慢嚼着。蓝氏坐在旁边,看着儿子吃东西,眼眶有些红,可她忍着,没有哭。 常昀在开平王府待了一下午,直到天黑才起身告辞。蓝氏送他到门口,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常昀站在门口,没有催,也没有挣,由她拉着。过了很久,蓝氏松开手,笑着说:“去吧,明天还要赶路。” 常昀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雪里。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没有回头,可他知道,母亲站在门口看着他,就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去雁门关,她也是这样,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那时候他没有回头,现在他也没有回头。 回到镇北侯府,天已经黑透了。常昀走进书房,点上灯,打开毛骧送来的那只木匣,把里面的资料又翻了一遍。江南士族,几十家上百家,盘根错节,跟朝中官员勾勾搭搭,跟江湖门派也有来往。 毛骧查得很细,可查到这里就断了。不是查不下去,是不敢查。再往下查,就要动那些真正的大族了。那些人家,在江南经营了几百年,门生故吏遍天下,朝中一半的官员都跟他们有牵连。动了他们,等于动了半个朝堂。 常昀把资料收好,合上木匣。他不在乎这些,他只知道一件事——有人在他的婚事上动了手脚,害死了胡若曦,害得他被满京城的人议论。这个人藏在江南士族里,藏在那些深宅大院里,以为朝廷查不到他,以为常昀拿他没办法。他不知道,常昀不在乎他藏得多深。常昀只知道,他要去江南,找到他,然后杀了他。 常昀吹灭灯,躺在榻上,闭上眼睛。明天,他要去江南。这一次,他要亲手把那个藏在背后的人揪出来。窗外,雪又开始下了,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说话。常昀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第六十六章 一骑出京 洪武十三年,十一月二十九。 清晨。 常昀牵着马走出应天府南门的时候,天还没大亮。城墙上的火把还亮着,守城的兵丁缩在门洞里避风,看见他出来,愣了一下,连忙站直了行礼。常昀点了点头,牵着马走过吊桥,上了官道。 墨焰踏云驹跟在他身后,马蹄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没有骑马,走得很慢,慢得像在散步。身后那座城越来越远,城墙上的火把变成了一排模糊的光点,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他没有隐瞒行踪。出城的时候守军看见了,官道上的行人也看见了。一个穿着玄色常服、牵着黑色大马的年轻人,往南走。有人认出了那匹马,认出了那个人,消息便开始传了。 他走了一个时辰,身后的京城已经看不见了,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有赶着驴车的商贩,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骑着毛驴的读书人。他们看见常昀,有人好奇地多看两眼,有人认出他来,脸色就变了。 常昀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只是走。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要在天黑之前赶到下一个驿站,住一晚,明天继续走。他一个人,一匹马,一柄刀,一张弓。够了。 应天府城里,消息传得比信鸽还快。常昀前脚出城,后脚就有人把消息送到了该送的地方。北镇抚司,毛骧坐在公厅里,听完手下的禀报,点了点头。他知道常昀要走,也知道常昀为什么不瞒着。 他要的就是江南那边知道。知道了才会动,动了才会露马脚。这是阳谋! 毛骧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南边的方向。天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知道,此刻江南那边,已经有人坐不住了。 信鸽比常昀走得快。午时刚过,第一批信鸽已经飞进了江南地界。苏州、杭州、湖州、松江,一座座深宅大院里,有人从鸽腿上取下纸条,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苏州,周府。 周老太爷周明远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张纸条,看了三遍。纸条上的字不多,只有一行:“镇北侯常昀今日出京,往江南来,独身一人。” 他把纸条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尝出来。周家在江南经营了四代,田地、商铺、盐场、茶山,什么都有。 周明远做了三十年家主,把周家从一个小族做成了苏州数一数二的大族。他跟朝中官员有来往,跟地方官府有交情,跟江湖门派也有牵扯。他以为自己在江南这块地上,可以高枕无忧了。 可常昀来了。 周明远放下茶杯,在书房里走了两步。他想起两个月前,李佑来找他的时候。李佑说想请他帮个忙,找个跟胡家小姐长得像的女子。 他问李佑要做什么,李佑不说。他没有再问,帮李佑找了一个人。阴葵派的沈听澜,是他介绍给李佑的。他以为只是帮个小忙,成不成都无所谓。可他没想到,这个小忙会惹出这么大的祸。李善长死了,胡若曦死了,阴葵派被灭了,血煞教也完了。如今常昀亲自来了江南。 周明远的脸色越来越白。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想写点什么,笔拿起来又放下了。他该写什么?写给谁?写给常昀,说自己是无辜的?写给朝廷,说自己是被李佑利用的?没人会信。李佑死了,死无对证。他就是那个替罪羊。 “来人。”他喊了一声。管家推门进来。周明远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怕被人听见:“去,把账本烧了。还有那些信,跟京城来往的信,全都烧了。一件不留。” 管家愣了一下,连忙去了。周明远站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天,手在发抖。他不知道常昀查到了多少,可他不能赌。赌输了,就是灭门。 杭州,陈家。 陈家家主陈文远也在看信。他跟周明远不一样,他没有帮李佑找人,可他跟李善长有往来。李善长活着的时候,他每年都要往京城送银子,换李善长在朝中替他说话。 如今李善长死了,锦衣卫在查他的案子,他怕那些书信被人翻出来。陈文远把纸条攥成一团,丢进火盆里。火苗舔着纸团,很快把它烧成了灰。他看着那团灰,想了很久。 “去,把宋先生请来。” 宋先生是陈家的幕僚,也是陈文远最信任的人。他四十来岁,瘦长脸,留着一撮山羊胡,说话慢条斯理,心思却比谁都细。他走进来,看了一眼火盆里的灰,又看了一眼陈文远的脸色,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家主,镇北侯来了?” 陈文远点了点头。宋先生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家主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陈文远的声音有些哑,“那些信,我已经让人烧了。可我不知道他查到了什么。万一他手里有证据……” “他不会有的。”宋先生打断他,“李善长府上的人全死了,书信也都被烧了。锦衣卫查了这些日子,什么都没查到。他手里没有证据,他只是怀疑。” 陈文远看着他:“那怎么办?” 宋先生想了想:“两条路。第一条,等。等他来了,查不到东西,自己走了。第二条——”他顿了一下,“不让他来。” 陈文远脸色变了:“你是说……” “不是杀他。”宋先生摇头,“杀不了。他是天人境,一个人能灭一个宗门。你派多少人去都是送死。可你可以让他来不了。路坏了,桥断了,他总得绕路。绕来绕去,时间就拖下来了。拖得久了,陛下那边不耐烦,说不定就把他召回去了。” 陈文远想了很久,点了点头。宋先生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家主,做这事要干净。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我知道。” 湖州,王家。 王家家主王世荣没有烧信,也没有找人断路。他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一笔一笔地算。王家在湖州经营盐业,赚了不少钱,可这些钱来路不正。 他跟盐商勾结,偷税漏税,还私底下卖私盐。李善长活着的时候替他压着,如今李善长死了,他怕这些事被人翻出来。 “老爷。”管家走进来,“外面有人要见您。” “谁?” “没留名字,只说从京城来。” 王世荣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京城来的人。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裳,走出去。来人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灰袍子,戴着斗笠,看不清脸。王世荣打量了他几眼,压低声音:“阁下是?” 来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普通的脸。他笑了笑,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王世荣。王世荣拆开一看,脸色变了。信上只有几行字,可那几行字,足以让他坐立不安。 “王老爷,我们主人说了,镇北侯此行,对谁都没好处。他若查出什么来,大家都完蛋。不如联手,让他查不出东西来。” 来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叶,“我们主人已经联络了几家,大家都答应了。王老爷要不要一起?” 王世荣攥着那封信,手心里全是汗。他知道拒绝的后果是什么。这些人联手,他若不答应,他们就会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 “我答应。”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来人笑了笑,拱了拱手,转身走了。王世荣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灰袍子消失在巷口,站了很久,腿都站麻了。 他转过身,走回堂屋,把那本账册收好,锁进柜子里。他没有烧,他舍不得烧。那些都是他半辈子的心血。可他心里清楚,这些东西,迟早要烧。 松江,徐家。常昀还在路上,消息已经到了。江南士族,几十家上百家,有的在烧信,有的在断路,有的在联络,有的在等。他们有的怕,有的不怕,有的想跑,有的想拼。可他们都在动。动起来,就有破绽。这正是常昀要的。 常昀走到午时,在路边找了一家茶棚,坐下来喝了一碗茶。茶很粗,碗也糙,他不在乎。墨焰踏云驹拴在棚子外面,低头啃着干草。 茶棚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见他带着刀,牵着大马,不敢多问,只低着头烧水。常昀喝完茶,放了几文钱在桌上,牵马继续走。 他没有回头看,他知道身后有人在跟着他。从他出城的那一刻起,就有人跟着了。不是锦衣卫,是别人。他不在意,跟着的人迟早会把消息传回去,传给那些该传的人。他要的就是这个。 天快黑的时候,常昀到了驿站。驿丞是个小官,没见过什么世面,见他递上来的勘合上写着“镇北侯”三个字,腿都软了,连忙收拾了一间上房,又让人去备饭。 常昀没有为难他,吃了饭,洗了脚,躺下睡了。驿站外面,几个人影在黑暗中一闪而过。他们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盯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第二日,常昀继续走。官道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有人认出他来,指指点点,小声议论。他不理会,只是走。 走了三天,到了苏州地界。官道上的行人少了,路边开始出现成片的水田和桑林。江南的风比京城暖,吹在脸上不疼,可潮得很,衣裳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常昀勒住马,站在一座石桥上,看着桥下的河水。河不宽,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鱼。两岸是白墙黑瓦的房子,一栋接一栋,沿着河岸排开,安静得像一幅画。江南到了。 那些藏在画里的人,也该出来了。常昀拉了拉缰绳,继续走。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得得得的,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远处有人关窗户的声音,有人压低声音说话的声音,有人跑动的声音。他没有回头,只是走。 他知道,那些人正在看着他。看着他从京城来,一个人,一匹马,一柄刀。他们在猜他来干什么,查到了什么,要动谁。猜不到,就害怕。害怕了,就会动。动了,就会露出破绽。他只需要等。等那些人自己跳出来。然后,一个一个地杀。 天黑了,常昀在苏州城外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客栈不大,只有几间房,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精明人。他给常昀开了最好的房间,又让人送了一壶好茶上来,笑着问:“客官是来苏州做生意的?” 常昀摇头。 “那是来走亲戚的?” 常昀还是摇头。 掌柜不敢再问了,讪讪地退了出去。常昀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只野猫在墙根下翻垃圾。远处有几盏灯笼,是巡夜的更夫。再远处,是一片漆黑。 常昀把窗子关上,躺下睡了。他知道,这个客栈里,不止他一个人。隔壁住了人,楼下也住了人,都是今天下午住进来的,赶在他前面。他们不说话,不走动,只是住着,盯着。常昀不在意。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门外,有人在黑暗中站了一夜。 第六十七章 周家 常昀站在周府大门前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不久。 周府的门是敞开的,门口站着两个家丁,穿着干净利落的青色短褂,腰间系着布带。 他们看见常昀从巷口走过来,没有拦,也没有问,只是往旁边让了让,低下头,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消息昨天就到了。镇北侯常昀,独身一人,往江南来。第一站就是苏州,周家要是连这点风声都收不到,早就在江南这块地上被人吃干净了。 常昀没有看那两个家丁,迈步跨过门槛,走进周府。 前院很宽敞,青砖铺地,两旁种着几株桂花树,树龄不小,枝干粗壮,这个季节没有花,光秃秃的。 正堂的门也开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站在门口,穿着深褐色的绸袍,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带着笑,像是迎接一位远道而来的贵客。 周明远,周家老太爷,在苏州地界上说话比知府还好使的人物。 常昀走过去,站在周明远面前。他比周明远高出一个头,低头看着这个老人,老人抬头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瞬。周明远的笑容没有变,眼睛却闪了一下。 “镇北侯大驾光临,老朽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周明远拱了拱手,侧身让开,“侯爷请进,老朽备了清茶,还请侯爷赏脸。” 常昀没有说话,抬脚走进正堂。 正堂很大,正中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太湖烟波,笔法老辣,气势不小。画下面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茶具,茶已经沏好了,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周明远请常昀上座,自己在旁边坐下,亲手倒了一杯茶,双手捧过来。 常昀接过茶,放在桌上,没有喝。 “周老太爷。”他开口,声音不大,可正堂里每个人都能听见,“本侯今天来,有一件事问你。” 周明远脸上的笑容不变:“侯爷请说,老朽知无不言。” “前段时间,应天府出了一桩替嫁的事。有人找了阴葵派的一个女弟子,冒充胡丞相的女儿,嫁进了本侯的府里。本侯的新娘子,被人从胡府绑走,死在外面。这件事,周老太爷知不知道?”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站在周明远身后的两个管家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两尊雕像。周明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 “侯爷说的这件事,老朽听说了。京城那边传得沸沸扬扬,江南这边也有人议论。可侯爷问老朽知不知道,老朽只能说不知道。老朽一个乡下老农,哪里知道京城的事?” 常昀看着他。周明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可他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心虚地低头。他在江南活了七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就算他是镇北侯,就算他是天人境,也不能一句话就把他吓住。 可常昀没有吓他。常昀只是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把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动作不快,可周明远连反应都没来得及,整个人就被拎了起来,双脚离地,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 他身后的两个管家冲上来,还没碰到常昀的衣角,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飞出去,撞在柱子上,口吐鲜血,滑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常昀把周明远放下来,让他站好,松开手。周明远腿软了,扶着椅子才站稳。他脸色发白,嘴唇在抖,可他没有叫,也没有求饶。 他知道,叫与求饶都没用,常昀既然动手了,就不会给他留退路。 “本侯再问你一遍。”常昀的声音还是不大,“替嫁的事,你知不知道?” 周明远看着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他想起昨天王家送来的那封信。 信上说,镇北侯来了,几家联手,让他别怕。可他能不怕吗?眼前这个人,杀过蛮祖,灭过慈航静斋,踏平过阴葵派。 周家这点家底,在他眼里连盘菜都算不上。可他不能说,说了,周家就完了。不说,也许还能拖一拖,拖到那些人想办法,拖到常昀查不出东西自己走。 “老朽不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常昀没有再问。他转过身,走到正堂门口,看着前院里那些探头探脑的下人。 “把周家所有人,都叫到这里来。”他的声音不大,可整个周府都能听见,“一个不许少。” 没有人动。下人们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敢先走。常昀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等着。过了几个呼吸的功夫,周明远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去,把人都叫来。” 下人们这才跑开了,有的往前院跑,有的往后院跑,有的往偏院跑。整个周府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嗡嗡嗡地乱成一团。 常昀站在正堂门口,没有动。他等了大约一刻钟,周家的人陆陆续续来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站满了前院。 有穿绸着缎的老爷太太,有穿着粗布衣裳的丫鬟仆妇,还有几个被奶妈抱在怀里的孩子。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听说来了个大人物,要见他们。有的脸上带着好奇,有的带着不安,有的带着害怕。 常昀扫了一眼,大约有七八十个人。他转过身,走回正堂,站在周明远面前。 “本侯再问你一遍。替嫁的事,谁干的?” 周明远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可他还是摇头。常昀没有再问,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那些周家人面前,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你们老太爷犯了事。替嫁的事,他参与了。本侯给他机会说,他不说。”他顿了一下,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本侯没那么多耐心。” 他抬起手,隔空一掌。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周家供奉还没反应过来,胸口就凹了下去,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头一歪,没了气息。 先天境巅峰,在周家是数一数二的高手,放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在常昀面前,跟纸糊的一样。 院子里炸了锅。女人们尖叫,孩子们哭,男人们脸色惨白,腿都在抖。有人想跑,可腿不听使唤,迈不动步。 常昀又抬起手,隔空一掌。另一个供奉飞出去,撞在桂花树上,树干断了,人也断了。两个先天境,两掌。院子里安静了,没有人叫,没有人哭,连孩子都被捂住了嘴。 常昀转过身,看着周明远。周明远靠在椅子上,脸色灰白,眼睛闭着,像一具还没死透的尸体。 “本侯数到三。”常昀的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见了,“一。” 周明远睁开眼,看着院子里那些周家人。他的妻子,他的儿子,他的孙子,他的丫鬟,他的仆妇,他几十年的心血,全在这里。 他以为他能撑住,以为常昀不敢杀这么多人,以为常昀会顾忌朝廷的规矩,顾忌江南士族的反弹。可他错了。常昀不在乎。他连慈航静斋都敢灭门,会在乎一个周家? “二。” 周明远的嘴唇在抖。他想说,可嗓子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声音。他想起王家,想起那封信,想起那些信誓旦旦说要联手的人。可此刻,他们在哪里?他们不在。只有他一个人,坐在这里,面对常昀。 常昀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再数三。他不需要数三,周明远的眼睛已经告诉了他答案。他转过身,走到院子里,站在那些周家人面前,抬起手。 周明远终于撑不住了,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我说!我说!是王家!湖州王家!” 常昀的手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敢出声。周明远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像一条被踩烂的虫子。他什么都说了。 王世荣派人送信来,说几家联手,让他在常昀面前咬死不说,等常昀走了再想办法。他不知道王世荣做了什么,可他知道王世荣一定有问题,不然不会这么急着拉他入伙。 常昀听完了,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走到正堂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些瑟瑟发抖的周家人,对周明远说:“把你的人,关在府里,等着朝廷发落。谁敢跑,谁就死。” 周明远跪在地上,连连点头。常昀没有再看他,走出周府。府门外,苏州知府已经带着兵到了。他是被周家的下人喊来的,一路骑马过来,官帽都歪了,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看见常昀出来,连忙行礼。 “下官苏州知府周德茂,参见镇北侯!” 常昀看了他一眼:“周家的人,你看着。不许走脱一个。等朝廷的旨意。” 周德茂连连点头:“是,下官遵命!” 常昀没有再说什么,牵过墨焰踏云驹,翻身上马,往南去了。周德茂站在一旁,看着他策马远去的背影,后背全是冷汗。他站起身,擦了擦额头,转身看着周府那扇敞开的大门,心里叹了口气。 周家,完了!在这江南地界上风光了几十年,一夜之间,就完了。 常昀出了苏州城,沿着官道往南走。湖州在苏州南边,骑马大半天就能到。他没有急着赶路,走得不快不慢,像在等什么人。他知道,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王家很快就会知道他来,知道他抓了周明远,知道周明远供出了他们。他们也许会跑,也许会藏,也许会找人来杀他。他不怕他们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也不怕他们藏,藏得再深,他也能挖出来。他只怕他们不找人来杀他。来找他,他就能顺藤摸瓜,把那个藏在背后的人一起揪出来。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官道两边的房子渐渐少了,农田多了起来。江南的冬天不冷,田里还长着绿油油的作物,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绿色的毯子。常昀没有心思看风景,只是骑马往前走,他在想一件事。 周明远说,王家派人送信来,说几家联手。哪几家?周明远没说,也许不知道,也许不敢说。王家背后还有没有人?王家不是大族,在江南士族里排不上号。他们敢做这种事,背后一定有人撑腰。 那个人是谁?是那个藏在背后的人吗?常昀不知道。 可他很快就会知道。他到了湖州,找到了王世荣,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天快黑的时候,常昀到了湖州城外。他没有进城,在城外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客栈不大,只有几间房,掌柜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看见他牵着马,带着刀,不敢多问,给他开了最好的房间,又让人送了饭菜上来。 常昀吃了饭,洗了脚,和衣躺下,什么也不想,安然睡去。 第六十八章 王直 洪武十三年,十二月三号。 湖州,王家。 天刚刚黑下去,王世荣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他披上外衣,趿拉着鞋走到门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悦:“什么事这么慌张?” 门外是管家王福,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掩饰不住的恐慌:“老爷,出事了!苏州那边传来的消息,周家……周家完了!” 王世荣的手猛地一抖,门闩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拉开门,抓住王福的胳膊,力道大得让王福疼得龇牙咧嘴:“你说什么?周家怎么了?” “周家老太爷周明远,被镇北侯……当场捉拿了!还有周家两个先天境的供奉,也被一掌一个打死了!现在周府被苏州知府带兵围了,所有人都不许进出,就等朝廷发落!” 王世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整个人如坠冰窟。他松开手,踉跄着后退几步,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 “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快?”他喃喃自语,声音都在发抖。昨天才得到消息,说常昀到了苏州,怎么今天周家就没了? “老爷,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王福急道,“镇北侯抓了周明远,下一个肯定就是我们王家了!周老太爷把我们供出来了啊!我们得赶紧想办法,跑吧!趁现在他还没到湖州!” 跑?往哪里跑? 王世荣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想起自己跟京城那位大人的关系,想起自己替那位大人联络江湖高手,替那位大人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这些事,随便拿出一件,都够他王家满门抄斩的。 他不能跑,跑了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就是承认自己心里有鬼。可他不跑,难道要坐在这里等死? “去,把账本和那些信都烧了!”王世荣猛地站起身,声音嘶哑,“还有库房里的金银,能带走的都带上!我们……我们先躲到乡下的庄子里去!” 王福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跑,却被王世荣叫住:“等等!你去准备马车,我亲自去库房!” 王福刚走,王世荣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他走到窗边,撩起窗帘往外一看,顿时如遭雷击。 只见王家大宅的四周,不知何时已经围满了官兵。那些官兵穿着统一的号服,手持长枪大刀,将王家大宅围得水泄不通。大门外,停着十几辆马车,马车上架着弩炮,黑洞洞的弩箭对准着王家的大门。 “怎么回事?!”王世荣的声音都变了调。 他冲出房间,跑到前院,只见管家王福正站在门口,跟一个穿着官服的人说话。那人四十来岁,面白无须,正是湖州知府,李正明。 “李大人!这是何意?!”王世荣厉声喝道,“我王家世代良民,从未做过违法之事,你为何带兵围我府邸?!” 李正明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王老爷,本官奉了朝廷密令,前来捉拿钦犯。还请王老爷配合,不要做无谓的挣扎。” “钦犯?什么钦犯?!”王世荣的声音都在抖,“本官……本官从未见过什么钦犯!” “是不是钦犯,等镇北侯来了,自然见分晓。”李正明淡淡道,“本官的职责,就是守住这里,不让任何人进出。王老爷,你还是回屋等着吧,镇北侯很快就到了。” 王世荣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他死死地抓住门框,才勉强站稳。他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常昀还没到,李正明就已经得到了消息,并且带兵将他王家围了起来。这说明什么?说明常昀的行动,根本就不是秘密!说明朝廷早就盯上他了!说明他王家,早就在劫难逃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王世荣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他想起自己跟京城那位大人的约定,想起那位大人信誓旦旦的承诺。可现在,那位大人在哪里?为什么没有派人来救他?为什么让他一个人面对常昀和朝廷的怒火? 他明白了,他被抛弃了。那位大人为了自保,毫不犹豫地牺牲了他王家。 “来人!给我搜!”李正明一挥手,身后的官兵立刻冲进了王家大宅。 王世荣想拦,却被两个官兵按在地上,动弹不得。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官兵冲进他的房间,翻箱倒柜,将他珍藏的字画、古董、金银珠宝,全部搜了出来。 “你们不能这样!这是私闯民宅!我要告你们!”王世荣嘶声力竭地喊道。 李正明冷笑一声:“王老爷,你现在还是湖州的首富,等镇北侯来了,你恐怕连命都保不住了,还告什么?” 王世荣不再说话了。他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他知道,李正明说得没错。常昀来了,他必死无疑。 次日一早,常昀骑着马离开了客栈,往湖州城内走去。 常昀勒住马,站在城门口,看着那座城池。他没有急着进城,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 城门口的人流很多,有进城的,有出城的,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骑着毛驴的读书人。他们看见常昀,有人好奇地多看两眼,有人认出他来,脸色就变了,匆匆忙忙地躲开。 常昀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只是静静地等着。 他知道,李正明已经得到了消息。他相信李正明会做好他该做的事。 果然,没过多久,城门里传来一阵马蹄声。一队官兵从城里跑出来,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正是湖州知府,李正明。 李正明跑到常昀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下官湖州知府李正明,参见镇北侯!” 常昀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起来吧。” 李正明站起身,恭恭敬敬地站在常昀旁边:“侯爷,下官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王家大宅围了起来。王家上下三百余口,一个都没跑掉。” 常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李正明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连忙道:“侯爷,下官不敢有丝毫懈怠。王家的人现在都被关在府里,下官派了三百精兵守着,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常昀这才开口:“做得好。” 李正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喜色:“侯爷,下官已经准备好了马车,您请上车,下官带您去王家。” 常昀摇了摇头:“不用了,本侯自己走。” 他拉了拉缰绳,墨焰踏云驹迈开步子,往城里走去。李正明连忙翻身上马,跟在常昀后面。 湖州城里的街道很窄,两边是鳞次栉比的商铺和民居。常昀骑着马,走在街道中央,行人纷纷避让,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走了一刻钟,来到了一座气派的大宅前。宅子的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排官兵,手持长枪,如临大敌。 “侯爷,这里就是王家。”李正明指着那座大宅道。 常昀勒住马,抬头看了一眼。王家的大门很高,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江南首富”四个大字。字是烫金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可常昀却觉得那四个字很刺眼。 他翻身下马,走到门口。门口的官兵连忙行礼,李正明上前一步,对守门的军官道:“去,把门打开。” 军官应了一声,让人打开了大门。 大门缓缓打开,露出了里面的景象。前院很大,青砖铺地,两旁种着几株桂花树。可此刻,院子里却是一片狼藉。桌椅被推倒,花盆被砸碎,地上到处都是散落的金银珠宝和破碎的瓷器。 王世荣跪在院子中央,身后是他的家人和仆从。他们一个个面如死灰,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常昀迈步走进院子,站在王世荣面前。他低头看着这个老人,老人抬头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瞬。 王世荣的嘴唇在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王世荣。”常昀开口,声音不大,可院子里每个人都能听见,“你可知罪?” 王世荣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出话。他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可他不明白,为什么常昀会这么快找到他,为什么朝廷会这么快地将他包围。 “替嫁的事,是你干的吧?”常昀的声音很冷,“你帮李佑找了沈听澜,冒充胡丞相的女儿,嫁进了本侯的府里。你害死了本侯的新娘子,害得本侯被人耻笑。这笔账,本侯今天就来跟你算。” 王世荣的脸色更白了,像一张白纸。他知道自己完了,常昀什么都知道了。 “侯爷……”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下官……下官知罪……下官是被逼的……” “被逼的?”常昀冷笑一声,“谁逼你的?” 王世荣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是……是京城的一位大人……下官不敢不从……” “哪位大人?”常昀的声音陡然提高。 王世荣浑身一抖,不敢再说。他知道,说出那位大人的名字,他会死得更惨。 “不说?”常昀看着他,“没关系,本侯有的是办法让你说。” 他抬起手,隔空一掌。王世荣身边的一个管家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飞出去,撞在墙上,头一歪,没了气息。 王世荣吓得魂飞魄散,连忙道:“我说!我说!是……是吏部尚书,王直!” 常昀的眼神一凝。王直,他当然知道这个人。吏部尚书,六部之一,在朝中位高权重。他没想到,这件事竟然牵扯到了王直。 “王直让你做什么?”常昀的声音很冷。 王世荣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王直让他联络江湖高手,替那位大人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替嫁的事,就是王直让他做的。 常昀听完了,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转过身,看着院子里那些瑟瑟发抖的王家人,对李正明说:“把王家所有人,都关起来。等朝廷的旨意。” 李正明应了一声,让人将王家人全部带走。 常昀没有再看王世荣一眼,转身走出王家大宅。他知道,这件事还没完。王直只是王世荣的上线,王直背后还有没有人?那个藏在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他不知道。 可他很快就会知道。他回到京城,找到王直,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常昀骑在墨焰踏云驹上,沿着官道往北走。他的速度很快,像是在追赶什么。他知道,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在朝廷反应过来之前,找到王直,找到那个藏在背后的人。 官道两旁的景色渐渐变得熟悉起来。他离开湖州的时候,天还没黑。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去向,可他知道,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他走了三天,回到了应天府。他没有回镇北侯府,直接去了北镇抚司。 毛骧正在公厅里处理公务,看见常昀进来,连忙起身行礼:“侯爷,您回来了?” 常昀点了点头,将王世荣的口供递给他:“看看这个。” 毛骧接过口供,看了一遍,脸色变了:“吏部尚书王直?!” 常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毛骧深吸一口气,将口供收好:“侯爷,这件事非同小可。王直是吏部尚书,在朝中位高权重。我们不能轻易动他。” “本侯不管他是谁。”常昀的声音很冷,“他参与了这件事,本侯就要杀了他。” 毛骧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侯爷,这件事,下官会查清楚。您先回府歇着,等下官的消息。” 常昀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北镇抚司。他知道,毛骧会查清楚的。他相信毛骧。 他回到镇北侯府,换了一身衣裳,躺在榻上,闭上眼睛。他知道,这件事还没完。可他累了,他需要休息。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说话。常昀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第六十九章 抓人 洪武十三年,十二月初七。 应天府。 王直是吏部尚书,六部之首,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天下。锦衣卫查他,等于在太岁头上动土。毛骧再大的胆子,也要掂量掂量。 常昀不需要掂量,所以天没亮他就起来了,穿上饕餮吞天铠,挂上破虏刀,背上逐月弓。铠甲穿在身上,冰凉冰凉的,贴着里衣,激得他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站在铜镜前,把每一片甲叶都系紧,把每一根束带都拉实。穿好之后,他走出卧房,穿过回廊,走到前院。院门大开,八百玄甲龙骧卫已经列好阵了。人人玄甲在身,腰悬长刀,胯下妖兽战马低声嘶鸣。 晨雾还没散,火把还亮着,照在甲叶上,红彤彤的,像一堵烧红的铁墙。萧战站在队列最前面,看见常昀出来,抱拳行礼。 “侯爷,都准备好了。” 常昀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墨焰踏云驹打了个响鼻,四蹄踏地,跃跃欲试。他没有说话,拉了拉缰绳,马迈开步子,往府门外走。 八百玄甲龙骧卫跟在他身后,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得得得的,在安静的清晨里传得很远。街上没有人,只有巡夜的更夫缩在墙根底下打盹。他们听见马蹄声,睁开眼,看见一支铁骑从雾里出来,吓得连滚带爬地躲到一边。 常昀没有理会那些惊惶的目光。他骑马走在最前面,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走了大约一刻钟,到了王直府邸所在的街巷。巷口已经有人在等了。是锦衣卫的人,穿着便衣,蹲在墙根底下。看见常昀来了,一个年轻人跑过来,单膝跪地。 “侯爷,王直在府里。昨晚进去的,一直没出来。” 常昀点了点头,策马进了巷子。王直的府邸在巷子最深处,是一座三进的大宅,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门楣上挂着“吏部尚书府”的匾额,字是烫金的,在晨光里闪闪发光。门口站着两个门房,正靠着门框打瞌睡。他们听见马蹄声,睁开眼,看见一队铁骑停在门口,吓得腿都软了。 常昀翻身下马,走到门前。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让人通报,一脚踹开了大门。门闩断了,两扇门猛地弹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门房吓得瘫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后跑,边跑边喊:“来人啊!有人闯府了!” 常昀没有理会他们,大步往里走。八百玄甲龙骧卫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入,甲叶碰撞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脆。前院很快被填满了,黑压压一片,像乌云压顶。 王直正在卧房里穿衣。他听见外面的动静,走到窗边一看,脸色顿时变了。院子里全是人,黑甲黑马黑刀,杀气腾腾。他认出来了,那是常昀的玄甲龙骧卫。 他来不及想常昀为什么来这里,也来不及想自己该怎么办,就听见卧房的门被一脚踹开。常昀站在门口,铠甲上还沾着晨露,破虏刀挂在腰间,逐月弓负在身后。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王大人,穿上衣裳,跟本侯走一趟。” 王直的手在抖,可他脸上的表情还算镇定。他在朝堂上混了三十年,见过大风大浪,不会被一个年轻人吓住。 “镇北侯。”他的声音很稳,“你这是做什么?私闯朝廷命官府邸,该当何罪?” 常昀没有跟他废话,走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卧房里拖了出来。王直挣扎了几下,挣不开。常昀的手像铁钳一样,掐在他脖子上,掐得他喘不过气。他不敢再挣了,怕常昀真的掐死他。 院子里的下人们看见自家老爷被人从卧房里拖出来,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有的跪在地上磕头,有的躲在角落里发抖,有的想跑,被玄甲龙骧卫一刀背砸在腿上,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常昀把王直拖到前院,丢在地上。王直摔了个跟头,官帽掉了,头发也散了,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他趴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常昀。常昀正骑在马上,低头俯视着他,像在看一只蚂蚁。 “带走。”常昀说了两个字,调转马头,往府门外走。 两个玄甲龙骧卫上前,把王直从地上拎起来,押着跟在常昀后面。王直想喊,可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他只能被拖着走,靴子在地上蹭,蹭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八百玄甲龙骧卫押着王直,浩浩荡荡地出了巷子,穿过长街,回到了镇北侯府。一路上,早起的百姓看见了,指指点点,小声议论。有人说“那不是吏部尚书王大人吗”,有人说“怎么被镇北侯抓了”,有人说“怕是犯了事”。议论声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常昀没有理会那些议论。他回到府里,翻身下马,走进正堂。萧战跟在他身后,等着他的命令。 “把人带进来。”常昀说。 萧战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不一会儿,王直被押了进来。他的官服上沾满了泥,头发散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是被拖拽时磕的。他跪在正堂里,浑身发抖,可他没有求饶。他知道,求饶没用。 常昀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王直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瞬,王直移开了目光。他不敢看常昀的眼睛,那双眼睛太冷了,冷得他心慌。 “王直。”常昀开口,声音不大,可正堂里每个人都能听见,“本侯问你,替嫁的事,你知不知道?” 王直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不说,本侯也知道。”常昀的声音很平,“王世荣已经招了。他说是你让他找的沈听澜,是你让他联络的江湖高手,是你让他处理的春杏。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直的肩膀抖了一下,可他还是没有说话。 常昀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不说话,对萧战说:“带下去,审。本侯要他把知道的所有人都说出来。” 萧战抱拳:“是。” 他走到王直面前,一把将他从地上拎起来。王直终于撑不住了,嘶声喊道:“镇北侯!你没有资格抓我!我是朝廷命官!是陛下亲封的吏部尚书!你私设公堂,刑讯朝廷命官,这是大逆不道!陛下不会放过你的!” 常昀看着他,没有动怒,也没有解释。他只是一挥手,让萧战把人带下去。 王直被拖出了正堂。他的喊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常昀坐在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正堂,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他杀了那么多人,灭了那么多门,可那个藏在背后的人,还是没有浮出水面。王直是吏部尚书,六部之首,在朝堂上仅次于丞相。这样的人,会为了一个李佑去冒险?不会。王直背后还有人,那个人的地位比王直更高,权柄比王直更大。 常昀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他在想,那个人是谁。能让吏部尚书替他卖命的人,朝堂上没有几个。丞相胡惟庸算一个,可他已经被排除在外了。韩国公李善长算一个,可他死了。还有谁?常昀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天。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雪。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站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萧战走进来,站在他身后。 “侯爷,人关在地牢里了。属下这就去审。” 常昀点了点头,没有回头。萧战转身要走,被他叫住。 “萧战。” 萧战停下来。 “不管用什么法子,让他开口。” 萧战沉默了一瞬,抱拳道:“属下明白。” 他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回廊尽头。常昀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雪花开始飘了,一片一片的,落在院子里,落在屋顶上,落在那些还没来得及撤走的红绸上。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落在掌心里,很快就化了,只剩下一滴水。 他攥紧拳头,把那滴水攥在掌心里,攥得指节泛白。 地牢里,火把烧得噼啪作响。王直被绑在铁柱上,衣裳已经被抽烂了,露出的皮肉上布满了鞭痕。萧战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一根铁鞭,铁鞭上沾着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王大人。”萧战的声音很平,“本将再问你一遍,替嫁的事,是谁指使的?” 王直抬起头,脸上全是血,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像两团快要熄灭的火。 “你杀了我吧。”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不会说的。” 萧战看着他,没有动怒,也没有再问。他只是把铁鞭放在桌上,从墙上取下一把铁钳。铁钳是特制的,专门用来夹手指。他把铁钳放在火上烧,烧到铁钳通红,才拿下来,走到王直面前。 王直看着那把通红的铁钳,浑身开始发抖。他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也知道那东西夹在手指上会是什么感觉。他闭上了眼睛。 萧战没有等他开口,一把抓住他的手,把铁钳夹在他的食指上。 王直的惨叫声在地牢里回荡了很久。那声音凄厉得像野兽的哀嚎,听得守在外面的玄甲龙骧卫都皱起了眉头。可没有人进去,也没有人说话。 第七十章 御书房外 消息传得比瘟疫还快。常昀前脚把王直抓进镇北侯府,后脚就有七八个官员写了弹劾的折子,让人送进宫里去。折子还没送到御书房,又有十几个人听说了,跟着写。到了午时,六部九卿、翰林院、都察院,但凡跟王直有点交情的,都写了。 折子堆在御书房门口,摞了半人高。 朱元璋没有看。他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一本奏折,看了一上午也没翻几页。不是看不进去,是不想看。 那些折子里写什么,他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弹劾常昀擅权,弹劾常昀私设公堂,弹劾常昀藐视朝廷法度。 可他们怎么不说王直干了什么?怎么不说王直勾结江湖门派?怎么不说王直害死了胡若曦?最关键的还有李善长一家,大概也是王直他们做的,这些他们是一个字都不提。 太监总管王忠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说:“陛下,外面又来了几位大人,说要面圣。”朱元璋头都没抬:“让他们等着。”王忠应了一声,退了出去。他走到御书房外面,看着台阶下跪着的那些人,心里叹了口气。 从午时开始,人就陆续来了。先是几个御史,跪在台阶下面,举着折子,说要面圣。然后是六部的官员,一个接一个地来,跪在后面。 到了申时,人已经跪了一大片,从台阶底下一直排到太和门,黑压压的,像一片乌云。他们穿着各色官服,有红的,有蓝的,有青的,跪在冰冷的石板上,有的在低声议论,有的在默默流泪,有的在咬牙切齿。可没有一个敢站起来,也没有一个敢走。 礼部侍郎周文清跪在最前面,他是王直的门生,跟了王直二十多年,情同父子。他的膝盖跪得生疼,可他咬着牙,一动不动。身后,翰林院学士陈明远也在跪着,他跟王直是同科进士,几十年的交情。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石板,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还有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赵光远,他是王直的姻亲,两家结了亲,一条绳上的蚂蚱。 三个人跪在最前面,谁也不说话,谁也不看谁。他们都在等,等朱元璋出来,等朱元璋给个说法。 可朱元璋没有出来。御书房的门关着,窗户也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像没有人一样。 王忠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心里有些不忍。天这么冷,雪还没化,石板上结了薄薄一层冰,跪在上面,寒气顺着膝盖往上窜,年轻人都受不了,何况那些上了年纪的老臣。可他不敢去劝,也不敢去通报。陛下说了,让他们等着,那就等着。 天色渐渐暗下来。御书房门口的灯笼亮了,黄澄澄的光照着那些跪着的人,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有人撑不住了,身子晃了晃,旁边的人扶了一把,又稳住了。没有人走。 周文清抬起头,看着御书房那扇紧闭的门。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的,是风吹的。冬天的风太硬,刮在脸上像刀子。他看了很久,门还是没有开。 “陛下!”他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声,“臣等求见陛下!” 身后的人跟着喊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潮水一样。御书房的门还是没开。周文清的声音渐渐小了,最后没了。他低下头,继续跪着。 朱元璋坐在御书房里,听着外面的喊声,脸上没什么表情。王直被抓的事,他早就知道了。常昀带兵抓人的时候,就有人来报过。他没有拦,也没有派人去问。他知道常昀要做什么,也知道常昀为什么这么做。 替嫁的事,从发生到现在,快一个月了。锦衣卫查了,什么也没查出来。毛骧不敢查,不是没能力,是不敢。 王直是吏部尚书,门生故吏遍天下,查他等于查半个朝堂。毛骧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动。 可常昀敢,他可不在乎王直是谁,不在乎王直背后还有谁,不在乎那些跪在御书房门口的官员。他只知道一件事——有人害死了他的新娘子,打了他的脸,他要把那个人揪出来,杀了!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窗前,撩起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外面黑压压一片,全是人头。有的穿着红袍,有的穿着蓝袍,有的穿着青袍,跪在石板上,像一排排被霜打过的庄稼。 他放下窗帘,转身走回龙椅坐下。他想起几天前常昀在御书房说的那些话——“陛下,臣不管他是谁。臣只知道,有人动了臣的婚事,害死了臣的新娘子。臣要把他找出来,杀了他。” 朱元璋当时没有说话。他知道常昀的性子,说了就不会改。 而且,那些江南士族和朝中某些官员,确实该敲打敲打了。他们在江南经营了几百年,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根深蒂固,盘根错节,连他这个皇帝有时候都动不了他们。 可常昀动得了。他不怕得罪人,也不怕杀人。让他去闹,闹得越大越好。闹到那些人怕了,闹到那些人自己跳出来。 王忠又进来了,低声道:“陛下,外面又来了几位大人。人越来越多了,要不要……” “不用。”朱元璋打断他,“让他们跪着。” 王忠应了一声,退了出去。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拿起那本看了一上午的奏折,继续看。这回看进去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入了神,把外面那些人忘了。 夜渐渐深了。雪又开始下了,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那些跪着的人身上,落在石板上,落在那盏黄澄澄的灯笼上。没有人动,没有人走。他们跪在那里,像一尊尊石像。有的头发白了,有的胡子白了,有的眉毛白了,可没有人站起来。 周文清的腿已经没知觉了。他感觉不到膝盖,感觉不到脚,感觉不到冷。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能走。他走了,王直就真的完了。他跪在这里,陛下迟早会出来,迟早会给个说法。可他不知道,朱元璋根本不想出来。 御书房里,朱元璋放下奏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叫人换,咽下去了。凉茶入喉,苦得他皱了皱眉。 “王忠。”他喊了一声。 王忠连忙进来:“陛下。” “外面有多少人了?” 王忠想了想:“回陛下,大约有六七十人。还在增加。” 朱元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六七十人,差不多是朝堂上一半的文官了。他们跪在这里,不是为了王直,是为了他们自己。王直倒了,下一个是谁?他们怕,怕常昀查到他们头上,怕常昀把他们也抓走,怕常昀把他们也杀了。所以他们要保王直,保王直就是保自己。 朱元璋冷笑了一声,把茶杯放下。 “让他们跪着。”他说,“跪到天亮。” 王忠应了一声,退了出去。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窗外,雪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紧。 那些跪着的人,有的人开始发抖,有的人开始咳嗽,有的人撑不住了,身子一歪,倒在地上,旁边的人把他扶起来,他又跪好。 没有人走。他们不敢走。走了,就是跟王直划清界限,就是承认自己心里有鬼。他们只能跪着,跪到朱元璋出来,跪到朱元璋给个说法。 可朱元璋不会出来。他在等,等那些人撑不住,等那些人自己走。他等了一夜,那些人跪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有人撑不住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御史身子晃了晃,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旁边的人吓了一跳,连忙去扶,发现他只是晕过去了,松了口气。几个人把他抬到旁边的廊下,灌了几口热水,他才悠悠转醒。醒来第一件事,不是道谢,是挣扎着要回去继续跪。 “大人,您不能再跪了。”扶他的人劝道,“您的身子……” “没事。”老御史推开他,踉跄着走回去,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天亮了。御书房的门还是没开。雪停了,风也小了,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那些跪着的人身上。他们一夜没睡,一夜没吃,一夜没动,一个个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王忠端着一碗热粥,走到周文清面前,低声道:“周大人,喝口粥暖暖身子吧。”周文清摇了摇头,没有接。他抬起头,看着御书房那扇紧闭的门,眼睛红得像兔子。 “陛下!”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昨天还哑,“臣等求见陛下!” 身后的人跟着喊,声音稀稀拉拉的,没有昨天那么齐了。他们太累了,喊不动了。御书房的门还是没开。 朱元璋站在窗前,听着外面的喊声,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龙椅坐下,拿起那本奏折,继续看。 御书房外面,那些人还在跪着。没有人知道他们要跪到什么时候,也没有人知道朱元璋什么时候会出来。可有一件事他们知道——常昀不会放人,朱元璋也不会出来。 他们跪在这里,只是跪给自己看,跪给天下人看,跪给史书看。他们要让人知道,他们为朋友尽了力,为同僚尽了心,为朝廷尽了忠。至于结果如何,那不是他们能左右的。 又过了一天。第二天傍晚,有人开始走了。不是不想跪,是跪不住了。年纪大的被抬回去,年纪轻的被人搀着走,还有几个是自己爬起来的,腿麻了,站不稳,扶着墙站了很久才能迈步。一个接一个地走,像退潮的海水,慢慢地,悄悄地,不留痕迹。 周文清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跪在那里,看着那些人一个个离开,看着天色从亮变暗,看着御书房门口的灯笼亮起来。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腿麻得厉害,他站不稳,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王忠从旁边过来,扶住了他。 “周大人,慢点。” 周文清推开他,自己站稳了。他整理了一下官服,把皱了的衣角扯平,把歪了的帽子扶正,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御书房门口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地跪痕,和几滩冻硬了的眼泪。雪又下起来了,把那些痕迹一点一点地盖住,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七十一章 秦王 萧战审人,从不用花哨的手段。 地牢里的刑具摆了一整面墙,铁鞭、烙铁、夹棍、钢针,每一件都擦得锃亮,整整齐齐地挂在墙上,像商铺里待售的货物。他拿起一件,用完了擦干净挂回去,再拿下一件,从不乱扔。 王直被绑在铁柱上,已经一天一夜了。他的十根手指断了六根,左腿小腿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右肩的骨头被铁钳夹碎,整个人像一摊烂泥,挂在铁链上,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萧战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根钢针。钢针很长,比缝衣服的针长一倍,细得像头发丝,在火把的光下闪着寒光。他把钢针在火上烤了烤,走到王直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王大人,本将再问你一遍。替嫁的事,谁指使的?” 王直抬起头,满脸是血,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他看着萧战,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萧战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拿起他的手,把钢针慢慢扎进他的指甲缝里。 王直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他想叫,可嗓子已经哑了,叫不出声,只能张着嘴,无声地嘶吼。 汗水混着血水从脸上淌下来,滴在地上,滴在萧战的手上。萧战没有停,把钢针往里推,推到大半根都进去了,才停下来。 “王大人,本将的耐心有限。”萧战的声音很平,“你再不说,下一根针扎的就是你的眼睛。” 王直浑身发抖,像风中的落叶。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看着萧战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他怕了。不是怕死,是怕萧战。 这个人不是人,是鬼。他见过很多狠人,可没见过这么狠的。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许下一根针,也许下下一根。他撑不住了。 “我说。”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什么都说。” 萧战把钢针从他指甲缝里抽出来。王直疼得浑身抽搐,可他没有晕过去。萧战知道他的极限在哪里,不会让他晕。晕了,就不好审了。 “谁指使你的?”萧战问。 王直喘了很久,才慢慢说出一个名字。 “秦王……殿下。” 萧战的手顿了一下。秦王朱樉,太祖第二子,封地在西安,手握重兵,麾下能人异士无数。他在朝中也有不少人,六部九卿里,好几个都是他的人。 萧战没有说话,等着王直继续说。王直喘了几口气,断断续续地说了。替嫁的事,是秦王授意的。他要坏了常昀的婚事,不能让常家跟胡家联姻。 常家已经出了一个太子妃,若再跟胡惟庸结亲,太子党的势力就太大了。秦王对太子之位有想法,他不想看着朱标的位置越来越稳。 “还有谁?”萧战问,“你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多事。” 王直说了。礼部尚书周明礼,户部侍郎赵文渊,工部侍郎刘志远。还有几个小官,都是秦王在朝中的耳目。他们分工合作,有人负责找江湖高手,有人负责传递消息,有人负责善后。李佑只是被推到前台的棋子,真正的幕后主使,是秦王。 萧战听完了,把王直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他站起身,走出地牢,穿过回廊,走到正堂。常昀正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 “招了。”萧战站在门口,声音很低。 常昀抬起头,看着他。 “秦王朱樉。”萧战说,“他想坏了侯爷的婚事,怕常家和胡家联姻,太子党的势力太大。礼部尚书周明礼,户部侍郎赵文渊,工部侍郎刘志远,还有几个小官,都是他的人。” 常昀没有说话。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他站了很久,久到萧战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礼部尚书,户部侍郎,工部侍郎。”常昀终于开口,一个一个地念着那些官职,“再加上吏部尚书,六部里,他占了四个。” 萧战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秦王在朝中的势力,比他想的要大得多。四个尚书侍郎,加上他们手下的人,几乎占了朝堂上三分之一的文官。这些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可一旦有事,就是一股能翻天覆地的力量。 “王直还说了什么?”常昀问。 萧战想了想:“他说,秦王对太子之位一直有想法。他觉得陛下立朱标为太子,是偏心了。他是次子,功劳不比朱标小,凭什么不能当太子?” 常昀转过身,看着萧战。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萧战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侯爷这是动了真怒。不是为自己,是为太子。太子朱标,是常昀的姐夫,是常家的靠山,是大明朝未来的天子。有人要动他,常昀不会答应。 “王直还说了什么?” “他说,秦王在西安招兵买马,蓄养死士。他还跟北蛮的残部有联系,想借他们的力量,在必要的时候起兵。”萧战顿了一下,“这些事,王直也只是听说,没有确凿的证据。他说秦王不会让他知道太多,他只是个棋子。” 常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走回椅子坐下,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茶很苦,苦得他皱了皱眉,可他没有吐出来,咽下去了。 “王直呢?”他问。 “还在地牢里。”萧战说,“属下没杀他,等侯爷处置。” 常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外面那些大臣,还在跪着吗?” 萧战愣了一下:“还在。从昨天跪到现在,走了不少,可还有人在。” 常昀没有再问。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把逐月弓从墙上取下来,擦了擦弓弦,又挂回去。破虏刀挂在腰间,他没有动。 “侯爷,要不要属下把那些人抓来?”萧战问。 常昀摇了摇头:“不急。王直招了,那些人跑不了。本侯在想,秦王知道了会怎么做。” 萧战想了想:“他可能会跑,也可能会反。” “跑不了,也反不了。”常昀的声音很平,“他在西安,离京城千里之遥。等他得到消息,本侯已经把人抓齐了。他没兵,没将,没人,拿什么反?” 萧战不说话了。他知道常昀说得对。秦王在西安是有兵,可那些兵是朝廷的兵,不是他的私兵。他要造反,那些兵听不听他的还两说。更何况,常昀手里有八百玄甲龙骧卫,有朱元璋的信任,有太子党的支持。秦王拿什么跟他斗? “萧战。”常昀忽然开口。 “属下在。” “你去把王直的口供整理好,抄两份。一份送到宫里给陛下,一份送到东宫给太子。本侯要让陛下和太子都知道,秦王做了什么。” 萧战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常昀叫住。 “还有。礼部尚书周明礼,户部侍郎赵文渊,工部侍郎刘志远,这三个人,你亲自去带人抓。一个都不许跑。” “是!” 萧战大步走出正堂。常昀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站了很久。他想起朱标,想起那个温文尔雅的太子,想起他每次见到自己时总是笑着说话的样子。 他想起朱雄英,想起那个趴在他怀里睡得流口水的小外甥。他想让雄英平平安安地长大,想让他无忧无虑地当他的太孙,将来当他的皇帝。 可有人不想。有人想夺走本该属于雄英的一切,想害死他的父亲,想毁掉他的家。常昀不会让那些人得逞。 他转过身,走出正堂,往地牢走去。他要去看看王直,看看那个替秦王卖命的吏部尚书,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 地牢里火把通明,照得每一寸角落都清清楚楚。王直还被绑在铁柱上,头垂着,像一具还没死透的尸体。常昀走到他面前,站住。王直感觉到有人来了,抬起头,看见常昀的脸,浑身哆嗦了一下。 “侯爷……”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侯爷,下官什么都说了……求侯爷饶下官一命……” 常昀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看了很久,久到王直以为他要动手杀人了,吓得闭上了眼睛。可常昀没有动手,他转过身,走出了地牢。 王直睁开眼,看着常昀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暂时不会死了,可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比死更可怕的东西。 常昀走出地牢,站在院子里。天已经快黑了,晚霞把天边染成一片暗红,像凝固的血。他看着那片晚霞,想起朱元璋说过的一句话:“不管是谁,查出来,朕灭他九族。” 如今查出来了,是秦王。是他的亲儿子。朱元璋会怎么做?灭九族?秦王是他的儿子,灭九族,连他自己都要算进去。 常昀不知道朱元璋会怎么做,可他不在乎。他只知道一件事——有人要害他的家人,他要把那个人揪出来,不管那个人是谁。 他转过身,走回正堂。案上摆着萧战整理好的口供,厚厚一叠,写得密密麻麻。他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把口供合上,放在一边。 “来人。”他喊了一声。 一个亲卫从门外进来,单膝跪地。 “去东宫,告诉太子殿下,本侯有要事求见。” 亲卫应了一声,跑步去了。常昀坐在椅子上,等着。天彻底黑了,灯笼亮起来,照得正堂里亮堂堂的。 他看着那盏灯笼,想起东宫里的朱标,想起他每次见到自己时总是笑着说话的样子。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早点去看他,早点告诉他这些事。可他没有。他一直在等,等王直开口,等证据确凿。如今证据有了,他该去了。 常昀站起身,走出正堂,往府门外走。墨焰踏云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刨着。他翻身上马,拉了拉缰绳,往东宫的方向去了。身后,镇北侯府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照着他远去的背影,照了很久。 第七十二章 连抓三人 萧战从镇北侯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骑着马,身后跟着三队玄甲龙骧卫,每队三十人,分三个方向,消失在夜色里。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巡夜的更夫提着灯笼,缩着脖子在墙根底下走。他们看见铁骑从身边驰过,吓得贴在墙上,大气都不敢出。 萧战走的是去礼部尚书府的路,身后三十骑,马蹄裹了布,踩在青石板上声音很闷,像擂鼓。 礼部尚书周明礼的府邸在城东,离皇宫不远。萧战到的时候,府门口的两盏灯笼还亮着,门房缩在门洞里打盹。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让人通报,一挥手,两个玄甲龙骧卫上前,一脚踹开了大门。 门闩断了,两扇门猛地弹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门房吓得从凳子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往后跑,边跑边喊:“来人啊!有人闯府了!” 萧战没有理他,翻身下马,大步往里走。三十个玄甲龙骧卫跟在他身后,甲叶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前院很快被填满了,黑压压一片,像乌云压顶。周明礼正在书房里看书,听见外面的动静,放下书,走到窗边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他认出那些黑甲黑刀的人——玄甲龙骧卫,常昀的人。他来不及想为什么常昀的人会来这里,就听见书房的门被一脚踹开。萧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份口供,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大人,跟本将走一趟。” 周明礼的手在抖,可他脸上的表情还算镇定。他在朝堂上混了三十年,见过大风大浪,不会被几个当兵的吓住。 “你是何人?”他的声音很稳,“本官乃朝廷命官,礼部尚书,你们私闯本官府邸,该当何罪?” 萧战没有跟他废话,走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从书房里拖了出来。周明礼挣扎了几下,挣不开。 萧战的手像铁钳一样,掐在他脖子上,掐得他喘不过气。他不敢再挣了,怕萧战真的掐死他。 院子里的下人们看见自家老爷被人从书房里拖出来,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有的跪在地上磕头,有的躲在角落里发抖。周明礼的夫人从后院赶过来,看见丈夫被人押着,尖声叫着扑上来,被一个玄甲龙骧卫拦住,推了个趔趄。 “你们凭什么抓人?我们家老爷犯了什么罪?”她嘶声喊道。 萧战没有理她,把周明礼拖到前院,丢给两个玄甲龙骧卫。 “带走。” 周明礼被押着往外走,他的夫人跟在后面哭喊,被几个丫鬟拉住。萧战站在院子里,扫了一眼那些瑟瑟发抖的下人。 “把府里所有人,都关起来。不许走脱一个。”他对身后的亲卫说,“等朝廷的旨意。” 亲卫应了一声,带着十几个人留了下来。萧战大步走出周府,翻身上马,往下一个地方去了。 户部侍郎赵文渊的府邸在城南,离礼部尚书府隔了三条街。萧战到的时候,赵文渊已经睡了。 他是被外面的动静吵醒的,披着衣裳走到院子里,就看见一群黑甲黑刀的人站在前院,火把照得满院通明。他的脸色白了,可他比周明礼沉得住气,没有喊,也没有叫,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萧战从门外走进来。 “赵大人。”萧战走到他面前,“跟本将走一趟。” 赵文渊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这些人既然敢来,就不怕他喊冤。 “我能穿件衣裳吗?”他的声音很平静。 萧战点了点头。赵文渊转身回了卧房,穿好官服,戴好官帽,走出来。他的夫人站在门口,泪流满面,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他拍了拍夫人的手背,没有说话,跟着萧战走了。身后,府门被关上了,玄甲龙骧卫的人留了下来,把整座府邸围得水泄不通。没有人能进去,也没有人能出来。 工部侍郎刘志远的府邸在城北,离赵文渊的府邸最远。萧战到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刘志远是三个人里最年轻的,也是胆子最小的。 他听见外面的动静,吓得从床上滚下来,连衣裳都没穿,就想从后门跑。可他跑到后门的时候,发现后门已经被人堵住了。两个玄甲龙骧卫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腿一软,瘫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萧战从前面绕过来,看见他瘫在地上,皱了皱眉。 “刘大人,起来。”他的声音很冷,“跟本将走。” 刘志远浑身发抖,爬不起来。萧战等了一会儿,见他还在地上瘫着,对身后的亲卫说:“抬走。” 两个玄甲龙骧卫上前,一人一边,把刘志远从地上拎起来,像拎一只死狗一样,拖了出去。他的夫人在后面哭喊,被丫鬟拦住。 天亮了,三条街,三座府邸,三个人,一夜之间,全部被拿下。消息传得比瘟疫还快,不到一个时辰,整个京城都知道了。常昀又抓人了。 这次抓的不是一个,是三个。礼部尚书周明礼,户部侍郎赵文渊,工部侍郎刘志远。加上之前的吏部尚书王直,六部里被抓了四个。剩下的两个,兵部和刑部,跟这件事没有牵扯,暂时安全。 可谁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他们?朝堂上炸了锅。那些昨天还跪在御书房门口求朱元璋做主的大臣们,今天连门都不敢出了。他们怕,怕常昀的刀砍到自己头上。 王直被抓的时候,他们还敢跪,还敢喊,还敢写折子弹劾。因为他们觉得王直是冤枉的,觉得常昀是在胡闹,觉得朱元璋不会坐视不管。可周明礼也被抓了,赵文渊也被抓了,刘志远也被抓了。 一个接一个,全是朝中重臣,全是六部堂官。这不是胡闹,这是清洗。他们不知道下一个是谁,可他们知道一件事——常昀不会停。他抓了王直,抓了周明礼,抓了赵文渊,抓了刘志远。他要抓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镇北侯府,地牢。四个人被关在不同的牢房里,彼此看不见,也听不见。萧战站在地牢中间,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不定。他手里拿着王直的口供,一页一页地翻,翻到周明礼的名字,停下来。 “把周明礼带过来。”他对旁边的亲卫说。 亲卫应了一声,去了。不一会儿,周明礼被押了过来。他的官服上沾满了灰,头发散了,脸上的表情还算镇定。他站在萧战面前,抬起头,看着萧战的眼睛。 “周大人。”萧战把口供递到他面前,“王直已经招了。他说你是秦王的人,替秦王办事。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明礼看了一眼那份口供,没有说话。他知道王直会招,王直那个人,看着硬气,骨头软。他没想到的是,王直会招得这么快。 “本将问你,替嫁的事,你知不知道?”萧战的声音很平。 周明礼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知道瞒不住了,王直都招了,他再瞒也没用。萧战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点了头,没有再问。 “带下去。”他对亲卫说,“换赵文渊。” 赵文渊被押过来的时候,脸色很白,可他站得很直。他没有看萧战手里的口供,也没有问王直招了什么。 “赵大人。”萧战看着他,“王直说,你是秦王的人。你认不认?” 赵文渊沉默了很久。牢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火把燃烧的声音。他抬起头,看着萧战的眼睛。 “我认。”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个人都能听见,“可我有条件。” 萧战看着他:“什么条件?” “我的家人。”赵文渊的声音有些抖,“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你别动他们。” 萧战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看着赵文渊,看了一会儿,对亲卫说:“带下去。”赵文渊被押走了。他的背影很直,像一棵松树。 刘志远是最后一个被带过来的。他瘫在地上,浑身发抖,连站都站不稳。萧战看着他,皱了皱眉。 “刘大人,王直已经招了。你是秦王的人,你认不认?” 刘志远抬起头,满脸是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知道自己完了。王直招了,周明礼招了,赵文渊也招了。他不招,就是死。招了,也许还能活。 “我认。”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什么都认。求求你们,别杀我……” 萧战没有理他,对亲卫说:“带下去。”刘志远被拖走了,地上留下一道湿痕,不知是尿还是泪。 四个人,全招了。萧战把他们的口供整理好,抄了四份。一份送宫里给朱元璋,一份送东宫给太子,一份留在镇北侯府存档,还有一份,他贴身收着,等常昀回来的时候交给他。 他走出地牢,站在院子里。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老槐树上,照在那些还没撤走的红绸上。 红绸已经褪了色,边角也翘起来了,可还在那里挂着,像一面面褪了色的旗帜。萧战看着那些红绸,想起常昀大婚那天的事。那天他站在新房外面,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常昀走出来的脚步声。 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敢问。他只知道,从那天起,侯爷变了。不是变坏了,是变冷了。冷得像一把刀,不管是谁,挡在面前就砍。他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久到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萧统领。”一个亲卫走过来,“宫里来人了,说要见侯爷。” 萧战转过身:“侯爷不在,什么事?” 亲卫低声道:“说是陛下召见。” 萧战沉默了一会儿:“告诉来人,侯爷去了东宫,让他去东宫找。” 亲卫应了一声,跑步去了。萧战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晚霞很红,红得像血。 第七十三章 天家父子 洪武十三年,十二月初九。 夜。 东宫的书房灯火通明。朱标坐在案前,手里捏着萧战送来的那份口供,已经看了很久。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拿纸的手在微微发抖。 太子妃常氏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搭在他肩上。朱雄英已经睡了,偏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蜡烛偶尔噼啪一声。 常昀坐在下首,没有催,也没有说话,他进来的时候,朱标正在教朱雄英写字。 小外甥趴在案上,手里攥着毛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大”字,举起来给他看,奶声奶气地问“舅舅,好不好看”。 他一句好看,朱雄英就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又低头继续写。 朱标也笑了,摸着他的头说“写了这个‘大’字,以后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那一刻,常昀觉得自己不该来。不该在这个时候,把这些脏东西带进东宫,可他不能不来了,再不来,就晚了。 朱标放下口供,抬起头,看着常昀。他的眼睛有些红,不是哭的,是熬夜熬的。他这些日子一直睡不好,不是因为朝政,是因为心慌。他说不上来慌什么,就是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如今他知道了。 “秦王。”朱标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道普通的奏折。可常昀听出来了,那底下压着什么。 常昀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说话,朱标需要的是时间,是让他把这件事想清楚,想明白。 朱标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乱晃。他站在风口,任风吹了很久,久到脸都冻僵了,才把窗户关上,转过身。 “阿昀。”他忽然叫了常昀的名字,不是镇北侯“常昀”,是小舅子“阿昀”。 常昀站起身,看着他。 “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朱标问。 常昀沉默了一瞬:“臣已经把人抓了。王直、周明礼、赵文渊、刘志远,都在镇北侯府的地牢里。他们都招了,口供在这里。” 他指了指案上那份厚厚一叠的供状,“秦王指使的,证据确凿。” 朱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走回案前坐下,拿起那份口供又看了一遍,这回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最后,放下,闭上眼睛。 “阿昀,你先回去。”他睁开眼,看着常昀,“这件事,本宫会处理。” 常昀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站起身,抱拳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书房。身后,朱标的声音传来:“阿昀,谢谢你。”常昀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大步走了出去。 常昀走后,朱标在书房里坐了很久。常氏一直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搭在他肩上。朱标伸手握住她的手,攥得很紧。 “你说,父皇会怎么做?”他问。 常氏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朱标没有再问。他站起身,走出书房,穿过回廊,走到偏殿。朱雄英已经睡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朱标站在床边,看着儿子熟睡的脸,看了很久。他弯下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儿子露在外面的小手。然后直起身,转身走出偏殿。 “备轿。”他对太监说,“去宫里。” 太监愣了一下:“殿下,现在?” “现在。” 御书房里,朱元璋还没睡。他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萧战送来的那份口供,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王忠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他伺候了朱元璋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陛下的脸色这么难看。不是发怒,是发冷。冷得像冬天的冰窖,冷得人骨头疼。 “陛下,太子殿下求见。”王忠小心翼翼地说。 朱元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可王忠觉得像被刀刮了一下,连忙低下头。 “让他进来。” 朱标走进来的时候,朱元璋已经把那份口供收起来了。父子俩对视了一眼,朱标跪下,行了一个大礼。 “儿臣参见父皇。” 朱元璋看着他,没有说话。朱标跪在那里,也没有起来。父子俩就这样一个坐着一个跪着,过了很久。 “起来吧。”朱元璋终于开口。 朱标站起身,垂手站在一旁。朱元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朱标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你都知道了?”朱元璋问。 朱标点了点头:“知道了。” “你怎么看?” 朱标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朱元璋。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火。 “儿臣请父皇降旨,将秦王召回京城,问个明白。” 朱元璋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他等了这么久,等朱标说这句话。朱标没有让他失望。不是要杀秦王,不是要废秦王,是要问个明白。这是太子该说的话,这是储君该有的心胸。 “朕知道了。”朱元璋点了点头,“你先回去。这件事,朕会处置。” 朱标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要走。朱元璋忽然叫住他:“标儿。” 朱标停下来,转过身。朱元璋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朱标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 “你长大了。”朱元璋说。 朱标愣了一下,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看着父亲,忽然觉得父亲老了。不是头发白了,不是皱纹多了,是眼神。 那种杀伐果断、睥睨天下的眼神,还在,可里面多了一些他从来没见过的疲惫。 “儿臣告退。”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身后,御书房的门慢慢关上,隔绝了里外的光线。 常昀回到镇北侯府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没有睡,坐在书房里,等着。萧战站在门口,把今晚抓人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常昀听完,点了点头。 “人都关好了?” “关好了。王直、周明礼、赵文渊、刘志远,四个人分开关,谁也见不到谁。他们的府邸也都围了,不许任何人进出。” 常昀没有再问。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萧战知道他在想事情,没有打扰,悄悄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蜡烛烧了一夜,已经快燃尽了,烛火跳了几下,灭了。窗外的天开始发白,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常昀脸上。 他没有睡,也睡不着。他在想秦王。他见过秦王几次,在朝堂上,在宴会上,在朱元璋的御书房里。那人长得跟朱标有几分像,可性子不一样。 朱标温润如玉,秦王锋芒毕露。他喜欢打猎,喜欢练兵,喜欢跟武将混在一起。在朝中的人缘也不差,不少文臣武将都跟他有来往。 常昀跟他没有交情,也没有过节。他以为秦王只是个喜欢享乐的藩王,没想到他藏得这么深。招兵买马,蓄养死士,勾结北蛮残部,在朝中安插耳目,连六部都被他渗透了四个。 他想干什么?造反?朱标是太子,是储君,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他凭什么? 常昀想不明白,也不想了。他只知道一件事——秦王动了不该动的人,做了不该做的事。他要付出代价。至于这个代价是什么,不是常昀说了算。是朱元璋说了算。 天亮了。常昀站起身,走出书房。院子里,萧战正在安排人换岗。看见他出来,走过来。 “侯爷,宫里传来消息。陛下今早连发三道圣旨,一道送去西安给秦王,让他即刻回京述职。一道送去兵部,让他们调兵加强京城防务。还有一道……”萧战顿了一下,“送去锦衣卫,让毛骧彻查秦王在朝中的所有党羽。” 常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天边的云。云很薄,被晨光染成淡金色,一片一片的,像鱼鳞。 “侯爷。”萧战站在他身后,“陛下这是要对秦王动手了?” 常昀没有回头:“不知道。陛下只说让他回京述职。回京之后,是杀是关是放,那是陛下的事。” 萧战不说话了。他知道常昀说得对。秦王是朱元璋的儿子,不是普通的官员。怎么处置,只有朱元璋说了算。别人插不上嘴,也不能插嘴。 常昀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转过身,走回书房,坐下来,开始写折子。 他要向朱元璋请罪。私自带兵抓人,私设公堂,刑讯朝廷命官,这些都是死罪。他知道自己犯了法,可他不在乎。 他只想让朱元璋知道,他做这些事,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太子,是为了常家,是为了那些被秦王害死的人。他写完了折子,叫来萧战,让他送进宫里去。 萧战接过折子,犹豫了一下:“侯爷,陛下会怪罪您吗?” 常昀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朱元璋会不会怪罪他,可他不在乎。他做了该做的事,剩下的,交给朱元璋。 萧战拿着折子走了。常昀坐在书房里,等着。他不知道自己会等来什么,他只知道,他做了该做的事。剩下的,不是他能管的了。 第七十四章 圣旨 洪武十三年,十二月初十。 应天府。 圣旨是午时送到镇北侯府的。来传旨的是王忠,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捧着圣旨、托盘和一壶酒。王忠的脸色不太好看,走路也比平时慢了些。他走进正堂的时候,常昀已经跪好了。萧战站在门口,看着王忠手里那壶酒,手按在刀柄上。 “侯爷,接旨吧。”王忠的声音有些沙哑。 常昀叩首。王忠展开圣旨,念得很快,像是想把那些字赶紧念完。圣旨上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王直、周明礼、赵文渊、刘志远,四人挑拨镇北侯与胡丞相关系,屠杀李善长一家七十三口,罪大恶极,夷三族。 第二件,镇北侯常昀擅自出兵抓捕朝廷命官,私设公堂,刑讯逼供,罪该斩首。念到这里的时候,萧战的手已经从刀柄上移开了,王忠的腿也有些抖。 可圣旨上接着写——念在镇北侯事出有因,且为朝廷清扫蛀虫,功过相抵,免去死罪。即日起,前往雁门关,率镇北军征讨北蛮。何时北蛮灭亡,何时方可回京。 王忠念完了,把圣旨合上,递给常昀。常昀接过去,叩首谢恩,站起身。王忠看着他的脸,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可什么都没看出来。常昀还是那副表情,不喜不怒,像一潭死水。 “侯爷。”王忠低声道,“陛下说了,让您尽快动身。北边的事,拖不得。” 常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王忠把那壶酒放在桌上,带着四个小太监走了。萧战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府门外,转过身,看着常昀。 “侯爷,陛下这是……” “让本侯去打仗。”常昀打断他,“把北蛮灭了,再回来。” 萧战不说话了。他明白了,朱元璋这不是要罚常昀,是要让他出去避避风头。他在京城杀了太多人,抓了太多人,得罪了太多人。那些人的门生故旧还在朝堂上,不会善罢甘休。让他去北边,等他把北蛮灭了,带着赫赫战功回来,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更重要的是,北蛮的蛮祖已经被常昀斩了,北蛮群龙无首,正是大举进攻的好时机。百万镇北军压境,踏平北蛮只是时间问题。这哪里是惩罚,分明是给常昀送功劳。 萧战想通了,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常昀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进书房。他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 第一封写给开平王府,告诉父母他要出征了,让他们不要挂念。 第二封写给东宫,告诉太子他要走了,让他保重身体。 第三封写给毛骧,让他继续查秦王的事,不要因为他走了就停下来。写完了,晾干墨,折好,叫来亲卫,让他们送出去。 “萧战。”他喊了一声。萧战从门外进来。常昀抬起头看着他:“传令下去,玄甲龙骧卫全体集结。明日一早,出发去雁门关。” 萧战抱拳:“是。”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一个时辰,满京城都知道了。镇北侯被贬了,要去雁门关打仗,灭了北蛮才能回来。 有人说陛下圣明,赏罚分明。有人说陛下这是在保常昀,让他出去避风头。还有人说什么都不说,只是听着,心里各自打着算盘。 胡惟庸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灵堂里给胡若曦守灵。他跪在蒲团上,面前是女儿的灵位,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他没有续。管家站在门口,把圣旨的内容一五一十地说了。 “老爷,镇北侯要走了。” 胡惟庸没有说话。他看着灵位上“胡氏若曦”四个字,看了很久。 “知道了。”他的声音很轻。管家应了一声,退了出去。灵堂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风吹动白布的声音。胡惟庸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开平王府,蓝氏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佛堂里上香。手里的香掉在地上,断成两截。她弯腰捡起来,放在香炉边上,站起身,走出佛堂。 常遇春站在门口,脸色很沉。夫妻俩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常遇春伸手扶住蓝氏的胳膊,蓝氏靠在他肩上,肩膀微微发抖。不是哭,是怕。她怕儿子上了战场回不来。可她不敢说,说了就不吉利。 “他会回来的。”常遇春的声音很沉,“他打了十年仗,从来没输过。” 蓝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知道常遇春说得对,可她就是怕。做娘的,没有不怕的。 东宫,朱标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练字。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滴在纸上,洇开一团黑。他看着那团黑,看了很久,把笔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正在下雪,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撒盐。 “殿下。”太监站在门口,“镇北侯派人送了信来。” 朱标转过身,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信很短,只有几行字,说他要走了,让太子保重身体。朱标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 “去告诉太子妃,本宫今晚要去镇北侯府。”他对太监说。 太监应了一声,去了。 常昀收到朱元璋的圣旨,当天下午就开始准备了。不是准备行装,是安排京城的事。他把毛骧叫来,把秦王的事又交代了一遍。毛骧站在下面,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侯爷放心。”毛骧最后说,“下官一定查清楚,一个都不放过。” 常昀点了点头。他知道毛骧会查清楚的,毛骧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胆量。以前不敢查,是因为没有人撑腰。如今常昀替他开了头,朱元璋也点了头,他还有什么不敢的? 毛骧走后,常昀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门外传来脚步声。萧战站在门口,低声道:“侯爷,太子殿下来了。” 常昀站起身,迎出去。朱标站在院子里,穿着一身便服,没带随从。他看见常昀,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 “阿昀,本宫来送你。” 常昀看着他,没有说话。两个人站在院子里,谁都没有动。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肩上,头上,很快又化了。 “进去说话。”常昀侧身让开。朱标摇了摇头,看着他,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拍很轻,可常昀觉得肩膀沉了一下。 “本宫不进去了。”朱标说,“本宫就是来看看你。”他顿了一下,“北边冷,多穿点衣裳。别光顾着打仗,不顾身子。” 常昀点了点头。 “雄英那孩子,整天念叨你。”朱标笑了笑,“本宫跟他说舅舅去打坏人,他说等他长大了,也要跟舅舅一起去。” 常昀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朱标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 “阿昀,本宫替雄英谢谢你。” 常昀摇了摇头:“殿下言重了。” 朱标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步子也不大,像是怕踩坏了地上的雪。常昀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府门外,站了很久。 天快黑的时候,常昀去了开平王府。蓝氏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他进来,眼眶红了,可她忍着没有哭。她拉着常昀的手,走到前厅,让他坐下,自己去厨房端了一碗热汤出来。 “喝了。”她把汤递给他,“暖暖身子。” 常昀接过汤,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可他没有停,一口一口地喝完了。蓝氏看着他喝完了,接过空碗,放在桌上。 “阿昀。”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娘不拦你。你是将军,是侯爷,你有你的事要做。娘只求你一件事。” 常昀看着她。 “活着回来。” 常昀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蓝氏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她伸手擦了擦,又笑了。 常遇春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等蓝氏说完了,他才开口:“北蛮那边,这几年被你打怕了。你去,他们不敢跟你打。可你也不要大意,狗急了还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 常昀点了点头。常遇春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常昀。 常昀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父亲带他去雁门关。站在城墙上,父亲指着关外那片茫茫的草原,说“这就是咱们要守的地方”。 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父亲要把一辈子耗在那个荒凉的地方。如今他明白了。因为那里是大明的北大门,是京城最后的屏障。守住了那里,就守住了家,守住了爹娘,守住了姐姐,守住了雄英。守住了所有他在乎的人。 常昀在开平王府待到很晚。走的时候,蓝氏送他到门口,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常遇春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常昀抽出手,翻身上马,拉了拉缰绳,马迈开步子,走了。他没有回头,他知道母亲一定还在门口站着,看着他走远。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不想走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常昀就起来了。他穿好饕餮吞天铠,挂上破虏刀,背上逐月弓。走出卧房,穿过回廊,走到前院。八百玄甲龙骧卫已经在院子里列好阵了,人人玄甲在身,腰悬长刀,胯下妖兽战马低声嘶鸣。萧战站在最前面,看见常昀出来,抱拳行礼。 “侯爷,都准备好了。” 常昀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墨焰踏云驹打了个响鼻,四蹄踏地,跃跃欲试。他没有说话,拉了拉缰绳,马迈开步子,往府门外走。八百玄甲龙骧卫跟在他身后,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得得得的,在安静的清晨里传得很远。 街上没有人,只有巡夜的更夫缩在墙根底下打盹。他们听见马蹄声,睁开眼,看见一支铁骑从雾里出来,连忙爬起来,躲到一边。常昀骑马走在最前面,出了城门,上了官道。 身后那座城越来越远,城墙上的火把变成了一排模糊的光点,最后消失在晨雾里。他没有回头,一直往北走。走了很远,远到身后的城彻底看不见了,他才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那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 第七十五章 犁庭扫穴 洪武十三年,十二月二十。 雁门关。 常昀站在城墙上,看着关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原,已经站了很久。风从草原上刮过来,裹着雪粒子和沙土,打在脸上生疼。他没有动,身后的萧战也没有动。 八百玄甲龙骧卫在关内的营房里休整,走了十几天,人和马都乏了。常昀没有急着出关,他在等,等后勤的粮草辎重到位,等斥候把草原上的情况摸清楚。 城墙上的守军换了新面孔。以前那些跟着他守关的老兵,有的死了,有的残了,有的被调到别处去了。 新来的兵不认识他,只知道他是镇北侯,是常遇春的儿子,是那个一刀斩了蛮祖的人。 他们看他的眼神里带着敬畏,也带着好奇。常昀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在看关外的雪原。雪很厚,马跑起来吃力。可北蛮人比他们更吃力。他们没有粮草,没有补给,没有蛮祖坐镇。常昀要把他们彻底碾碎,一个不留。 萧战从城墙下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斥候报告。 “侯爷,北蛮的情况摸清楚了。蛮祖死后,他们分成三股,最大的一股往西跑了,投了瓦剌。剩下两股还在草原上游荡,一股大约两三万人,老弱妇孺居多,另一股只有几千人,都是青壮,是北蛮王庭的残部,领头的是蛮祖的小儿子,叫阿古拉。” 常昀接过报告看了一遍,没有说话。两三万人的那股,不急着打。老弱妇孺跑不远,等大军压上去,他们自然会投降。几千人的那股才是心腹大患,都是青壮,又恨朝廷入骨,放他们在草原上游荡,迟早会出事。 “粮草什么时候到?”常昀问。 萧战道:“粮草已经上路了,最迟后天到。第一批够大军吃一个月。” 常昀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着关外那片雪原,又看了一会儿。“传令下去,后天出关。玄甲龙骧卫打头阵,镇北军随后。告诉各营将领,本侯不要俘虏。”萧战抱拳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常昀站在城墙上,没有走。他想起四个月前离开这里的时候,那时还是秋天,牧草枯黄。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回来了,以为自己会在京城安安稳稳地当他的侯爷,成亲,生子,了此残生。可他回来了,回到这个他待了十年的地方。这里没有勾心斗角,没有朝堂纷争,只有刀和血,只有生和死。他喜欢这里,不是因为这里好,是因为这里简单。 两日后,粮草到了。常昀没有等,当天就带着玄甲龙骧卫出了关。八百铁骑踏破关门,踩进雪地里,马蹄扬起漫天雪雾。身后的镇北军还在集结,百万大军人吃马嚼,动起来没那么快。 常昀不打算等他们。他有八百玄甲龙骧卫就够了。八百人在雪原上行军,速度很快。他们都是先天境以上的武者,不怕冷,不怕累,马也是妖兽,耐力远超普通战马。一天走两三百里都不喘气。 头三天,他们遇到了几股零星的北蛮游骑。多的几十人,少的十几人,都是出来找吃的。常昀没有亲自出手,萧战带着玄甲龙骧卫一个冲锋就碾碎了,连俘虏都没留。 第四天,斥候来报,前方发现一股大约两千人的北蛮队伍,全是青壮,带着牛羊和帐篷,正往西边移动。 萧战看着常昀:“侯爷,打不打?” 常昀看着远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问了一句:“阿古拉在这股队伍里吗?” 斥候摇头:“没发现。阿古拉的那股人马在西边,离这里大约三百里。” 常昀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雪。雪很白,白得像纸。他想起朱元璋的圣旨——“何时北蛮灭亡,何时方可回京。” 北蛮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部落,是草原上所有游牧民族的总称。他要灭的不是阿古拉,是这片草原上所有的人。 杀到没有人敢南下,杀到没有人敢称北蛮,杀到这片草原上只剩下大明的牛羊和牧民。他知道这很难,可他不在乎。他有时间,有兵,有刀。 “打。”他说,“一个不留。” 两千人的北蛮队伍,在玄甲龙骧卫面前连半柱香都没撑住。萧战带着三百人正面冲锋,剩下的五百人从两侧包抄,北蛮人连阵型都没来得及摆,就被冲散了。 常昀没有动手,他骑在马上,站在一处高坡上,看着下面的屠杀。八百人对两千人,一边倒。不到一柱香的功夫,雪地上躺满了尸体,血把雪染红了,像一片盛开的红梅。萧战骑马回来,刀上的血还没干。 “侯爷,都解决了。跑了几个人,往西边去了。”常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那几个人是故意放跑的,让他们去给阿古拉报信,让他知道朝廷的大军来了,让他害怕,让他跑。他跑得越快,死得越快。 玄甲龙骧卫在雪原上追了五天,第五天傍晚,斥候来报,说阿古拉的人马就在前面五十里,正在扎营。常昀勒住马,看着天边的晚霞。晚霞很红,红得像血。 “今晚动手。”他说。 萧战愣了一下:“侯爷,弟兄们赶了一天路,要不要歇一晚?” “不用。”常昀的声音很平,“阿古拉就在前面,今晚不杀他,明天他就跑了。” 萧战没有再劝。他知道常昀说得对,草原上的狼,跑起来追不上。今晚是最好的机会。 天黑下来的时候,玄甲龙骧卫摸到了阿古拉营地的外围。营地扎在一片低洼地里,四周是高坡,中间是帐篷和牛羊。 阿古拉显然没想到朝廷的人会来得这么快,营地外面连个哨兵都没有。常昀趴在高坡上,看着下面那些帐篷,对萧战说:“我带三百人从正面冲,你带五百人从后面绕,等我们冲进去了,你们再从后面堵,一个都不许跑。” 萧战点了点头,带着五百人消失在夜色里。常昀等了一柱香的功夫,翻身上马。三百玄甲龙骧卫跟在他身后,马衔枚,人噤声,悄悄地摸到了营地外面。 “杀。”常昀只说了一个字。 三百铁骑同时催马,冲进了营地。帐篷被撞倒,人被踩死,马在火光中嘶鸣。北蛮人从睡梦中惊醒,有的光着身子往外跑,有的抓起刀抵抗,可他们的抵抗是徒劳的。 常昀一马当先,破虏刀在火光中划出一道道寒光,每一刀都带走一条命。他没有去找阿古拉,他相信阿古拉会自己送上门来。 阿古拉果然来了。他骑着一匹黑马,手里攥着一把弯刀,从营地最深处冲出来,身后跟着几十个亲卫。 他一眼就看见了常昀,看见了那身饕餮吞天铠,看见了那柄破虏刀。他没有见过常昀,可他见过常昀的画像。北蛮的探子把常昀的画像送到王庭,挂在墙上,让所有人都记住这张脸。杀了这个人,就能为父汗报仇。 阿古拉吼了一声,催马冲过来。常昀看着他,没有动。等阿古拉冲到面前,常昀抬起手,隔空一掌。 阿古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马上震飞出去,摔在地上,连滚了几圈,吐出一口血。他的亲卫冲上来,被玄甲龙骧卫拦住,砍翻在地。 萧战带着五百人从后面堵上来,把营地的出口封死了。北蛮人无处可逃,有的跪地求饶,有的拼死抵抗,有的往火堆里跳。阿古拉趴在地上,看着自己的人一个个倒下,看着自己的营地被烧成灰烬,看着常昀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是谁?”他的汉话说得很生硬,可常昀听懂了。 常昀没有回答,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阿古拉想站起来,可腿断了,站不起来,只能仰着头看常昀。常昀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你恨我吗?” 阿古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惨,惨得像哭。“恨。你杀了我父汗,我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常昀点了点头,拔出破虏刀。 “那就恨着吧。” 刀光一闪,阿古拉的头颅飞起来,落在雪地里,滚了几下,停在一堆篝火旁边。血从脖子里喷出来,喷得很高,洒在雪地上,洒在常昀的甲胄上。常昀收刀入鞘,转过身,看着那片被烧成灰烬的营地。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把阿古拉的人头收好。”他对萧战说,“带回京城,给陛下看。” 萧战应了一声,让人去捡人头。常昀翻身上马,拉了拉缰绳,马在原地转了一圈。 “继续往西。”他说,“一个不留。” 玄甲龙骧卫在草原上追了一个月,从东追到西,从南追到北。他们烧了北蛮人的帐篷,抢了北蛮人的牛羊,杀了北蛮人的战士。那些跑得快的,跑到瓦剌去了;那些跑得慢的,死在雪地里了。 到了正月下旬,草原上已经见不到成股的北蛮人马了,只有零星的散户,藏在山沟里,躲在树林里,苟延残喘。常昀没有放过他们,他派斥候到处搜,搜出来就杀,一个不留。 镇北军跟在后面,把草原一寸一寸地犁过去。他们烧了草,填了井,拆了庙,连北蛮人的坟都没放过。百万大军过处,寸草不生。 消息传到应天府的时候,朱元璋正在御书房里批折子。他看完捷报,没有说话,只是把折子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毛骧跪在下面,等着。 “这小子。”朱元璋忽然开口,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还真是不让人省心。”毛骧不敢接话。朱元璋睁开眼,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雪已经停了,天还是冷,冷得人骨头疼。 “传旨。”他说,“镇北侯常昀,率军剿灭北蛮残部,有功。赏黄金千两,绢帛五百匹。让他继续打,什么时候北蛮彻底没了,什么时候回来。” 毛骧叩首:“臣遵旨。” 他退出去的时候,听见朱元璋又说了一句:“告诉他,别打得太狠。打狠了,瓦剌那边该不安分了。”毛骧愣了一下,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草原上,常昀收到朱元璋的旨意时,正在一处刚被烧毁的北蛮营地旁边休息。他看完旨意,没有说话,把旨意折好,塞进甲缝里。 “侯爷,陛下说什么?”萧战问。 常昀抬起头,看着天边那片灰蒙蒙的云:“让本侯继续打。” 萧战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站起身,去安排下一程的路线。常昀坐在火堆旁边,看着那些烧焦的帐篷,那些被遗弃的牛羊,那些躺在雪地里还没被收殓的尸体。他杀了很多人,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可他没有觉得累,也没有觉得怕。他只是在做他该做的事。 灭了北蛮,他就能回京城了。回京城,去见爹娘,去见姐姐,去见雄英,去见那些他在乎的人。他等那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第七十六章 斩草除根 洪武十四年,正月初五。 草原。 雪停了,风还在刮。常昀骑在马上,看着眼前那片被烧成灰烬的营地。帐篷烧得只剩骨架,黑漆漆地立在那里,像一排排骷髅。 牛羊被杀了,尸体冻得硬邦邦的,堆在营地中央,像一座小山。人死了,躺得到处都是。有的被刀砍死的,有的被箭射死的,有的被马蹄踩死的,还常昀看了几眼,调转马头,往西走。 “侯爷,往西走三百里,就是瓦剌的地盘了。” 萧战跟上来,手里攥着一张羊皮地图,边角被风吹得哗哗响,“斥候说,北蛮残部跑了大约五千人过去,瓦剌可汗把他们收编了,编进自己的骑兵里。” 常昀没有说话。瓦剌,他当然知道。北蛮的邻居,比北蛮更野,更凶,更能打。以前北蛮强盛的时候,瓦剌年年进贡,称臣纳贡,不敢龇牙。如今北蛮灭了,瓦剌没了后顾之忧,开始蠢蠢欲动。收编北蛮残部,是试探,也是挑衅。 常昀勒住马,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天很低,云很厚,压在山顶上,像一床没铺好的棉被。 “传令下去。”他说,“全军往西推进三百里。到了边境就停,不许过界。” 萧战愣了一下:“侯爷,不过界?那些北蛮残部就躲在瓦剌那边,咱们不过去,怎么抓?” 常昀没有回答。他拉了拉缰绳,马迈开步子,继续往西走。萧战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不是不敢过界,是不能过界。瓦剌跟大明有和约,两国互不侵犯。 常昀带兵过界,就是撕毁和约,就是挑起战争。打赢了还好说,打输了,他担不起这个责任。可那些北蛮残部就在瓦剌那边,眼睁睁看着他们逍遥法外,常昀咽不下这口气。 萧战不再问了,跟着常昀往西走。八百玄甲龙骧卫跟在他身后,马蹄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风从西边刮过来,裹着沙子和雪粒,打在脸上生疼。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只是走,一直往西走。 走了三天,到了边境。边境没有界碑,没有哨所,只有一条干涸的河床,弯弯曲曲地躺在草原上,像一道伤疤。河床这边是大明,那边是瓦剌。 常昀勒住马,站在河床边上,看着对面那片草原。那边的草比这边高,那边的天比这边蓝,那边的人比这边野。他看了很久,对萧战说:“派几个斥候过去,摸摸情况。不要打草惊蛇,摸清了就回来。” 萧战应了一声,去安排了。常昀翻身下马,站在河床边上,看着那些干涸的河底。河底全是石头,大大小小的,有的被风磨圆了,有的还带着棱角。 他捡起一块石头,握在手里,石头很凉,凉得他手指发麻。他攥着那块石头,攥了很久,丢进河床里,石头滚了几下,停在一丛枯草旁边。 斥候当天晚上就回来了。他们摸到了瓦剌境内五十里,找到了北蛮残部的营地。营地不大,大约两千人,全是青壮。 领头的是阿古拉的叔叔,叫巴图,五十多岁,满脸横肉,是个狠角色。他们在瓦剌境内休整了半个月,养精蓄锐,准备等开春了再回来报仇。 萧战把斥候的话复述了一遍,看着常昀,等着他说话。常昀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拨着火。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两千人。”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全是青壮。”萧战点了点头。常昀把树枝丢进火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侯爷,咱们不过界,怎么打?”萧战问。 常昀看着河床对面那片漆黑的草原,看了很久。“等。”他说,“等他们出来。”萧战明白了。 巴图要报仇,迟早会出来。他不出来,他的兵也会出来。两千人在瓦剌境内待着,人吃马嚼,瓦剌可汗不会白养他们。 等他们耗光了粮草,等他们熬不住了,他们自然会出来。到时候,常昀就在河床这边等着。出来一个杀一个,出来两个杀一双。 玄甲龙骧卫在边境等了三天。第四天,斥候来报,说巴图的人马开始往东移动,看样子是要出来了。 常昀站起身,翻身上马,带着八百玄甲龙骧卫埋伏在河床两侧。他们没有等太久。午时刚过,对面出现了黑压压一片人影。走在最前面的是巴图,骑着一匹白马,手里攥着一把弯刀,身后跟着两千骑兵,浩浩荡荡地往河床这边来。 他们走得不快,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炫耀。常昀趴在河床边上,看着那些人越来越近,没有动。他在等,等他们过河。 巴图的人马到了河床边上,停下来。巴图骑在马上,看着河床对面那片草原,看了很久。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可他说不上来。草原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鸟叫,没有风声,连虫子都不叫了。他犹豫了一下,举起手,正要下令退回去,河床两侧忽然杀声震天。 八百玄甲龙骧卫从河床两侧冲出来,像两把尖刀,插进了巴图的人马里。巴图的人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冲散了。有人骑马往西跑,有人往东跑,有人往北跑,有人往南跑,跑得到处都是,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 常昀一马当先,破虏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没有去找巴图,他在杀人。一刀一个,一刀一个,杀到手都麻了,刀都卷刃了,他还在杀。 巴图想跑,被萧战拦住了。萧战骑在马上,手里攥着长刀,挡在巴图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巴图吼了一声,催马冲过来。萧战没有动,等巴图冲到面前,侧身一让,一刀砍在巴图的马腿上。马腿断了,马倒下去,把巴图摔在地上。巴图爬起来,想跑,被萧战一脚踹翻,踩在脚下。 “绑了。”萧战对身后的亲卫说。亲卫上前,把巴图捆了个结结实实。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两千北蛮残部,死了八百,伤了一千,跑了几百。常昀没有追,他站在河床边上,看着那些跑远的人影,对萧战说:“把巴图带过来。” 巴图被押到常昀面前,跪在地上,仰着头看常昀。他的脸上全是血,眼睛却亮得像两团火。 “你是常昀?”他的汉话说得很流利,比阿古拉强多了。 常昀点了点头。巴图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惨,惨得像哭。“你杀了我大哥,杀了我侄子,现在又要来杀我。你们汉人,就是一群狼。”常昀看着他,没有说话。巴图笑够了,低下头,看着地上的雪。雪被血染红了,红得刺眼。 “杀了我吧。”他的声音很轻,“我活着,也是受罪。” 常昀拔出刀,一刀砍下他的头颅。血喷出来,喷在雪地上,喷在常昀的甲胄上。常昀收刀入鞘,转过身,看着那些被俘虏的北蛮人。他们跪在地上,有的在哭,有的在抖,有的在骂。常昀看了他们一眼,对萧战说:“都杀了。”萧战愣了一下:“侯爷,他们都投降了——” “本侯说了,不要俘虏。”常昀打断他,“一个不留。” 萧战不再问了,转过身,一挥手。玄甲龙骧卫冲上去,刀光闪烁,惨叫声此起彼伏。不到一柱香的功夫,河床边上又多了几百具尸体。血顺着河床往下流,流了很远,流到下游的一个水洼里,把水洼染成了红色。 常昀站在河床边上,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血,看着那些被遗弃的马匹和兵器。他杀了很多人,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可他没有觉得累,也没有觉得怕。他只是在做他该做的事。 “侯爷。”萧战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弯刀,“巴图的刀,要不要带回去?”常昀接过弯刀,看了看。刀很沉,刀背上刻着花纹,是北蛮王室的标志。他把刀丢给萧战:“带回去,给陛下看。”萧战应了一声,把刀收好。 常昀翻身上马,拉了拉缰绳,马在原地转了一圈。他看着河床对面那片草原,看了很久。那边还有北蛮残部,还有瓦剌的骑兵,还有数不清的敌人。他不知道自己还要杀多久,可他不在乎。他有时间,有兵,有刀。 “回营。”他说,调转马头,往东走了。 身后,八百玄甲龙骧卫跟在他身后,马蹄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排排黑色的柱子,立在雪原上,久久不散。 当天晚上,常昀在营地里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回京城。信很短,只有几行字:“臣已剿灭北蛮残部,杀敌三千,俘虏无。巴图伏诛,阿古拉伏诛。北蛮王庭,已无后人。臣请继续追剿,直至草原上再无北蛮之人。”他写完了,晾干墨,折好,塞进信封里,叫来一个亲卫,让他送回京城。 亲卫接过信,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里。常昀坐在火堆旁边,看着那堆火,看了很久。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想起应天府,想起开平王府,想起母亲站在门口送他的样子。 他想起朱雄英,想起那个趴在他怀里睡得流口水的小外甥。他想起太子,想起那个温文尔雅、总是笑着说话的姐夫。他想回去,可他回不去。北蛮还没灭完,草原上还有敌人,他不能走。 常昀站起身,走回帐篷,躺下来,闭上眼睛。耳边是风声,是马蹄声,是刀剑碰撞的声音。他听着那些声音,慢慢睡着了。 第七十七章 天家无情 洪武十四年,正月初十。 应天府。 秦王朱樉进京的时候,天正下着雪。他从西安出发,一路走得不快不慢,沿途的官员来迎,他一概不见。 随行的侍卫只有十几个,秦王府的供奉和幕僚一个都没带。不是不想带,是不敢带。朱元璋的圣旨上写得清楚——着秦王朱樉即刻回京述职,不得延误。 述职两个字,用得巧。不是召见,不是觐见,是述职。 朱樉接到圣旨的时候,在西安的王府里坐了一夜。他知道这一去,可能回不来了。可他不能不去。不去,就是抗旨,抗旨,就是造反,他还没准备好造反,他只能去。 马车进了城,从西门进来,沿着长街往东走。街上没什么人,雪下得太大,百姓都缩在家里不愿意出来。朱樉掀开车帘,看着外面那些熟悉的街道,看了很久。 他在京城住了二十多年,每条街都认识,每个路口都记得。可今天看过去,什么都觉得陌生。也许不是街变了,是他变了。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来。朱樉下了车,站在雪地里,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门很高,门钉很大,门环很亮。他小时候每天从这里进出,从来不觉得这扇门有什么特别。今天站在这儿,他忽然觉得这扇门很高,高得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殿下,请。”王忠站在门口,手里撑着伞,脸上没什么表情。 朱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迈步走上台阶。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在安静的宫道上传得很远。他走得很慢,步子也不大,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拖延时间。可路总有走完的时候,御书房到了。 王忠推开门,侧身让开。朱樉站在门口,看着里面。朱元璋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厚厚一叠纸,看不清写的是什么。毛骧跪在下面,头都不敢抬。朱樉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跪下来,行了一个大礼。 “儿臣朱樉,参见父皇。” 朱元璋没有叫他起来。他坐在龙椅上,低着头,看着面前那叠纸,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像在看一本很重要的书。朱樉跪在那里,膝盖磕在金砖上,硌得生疼。可他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御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纸的声音和窗外落雪的声音。毛骧跪在旁边,头都不敢抬。他不想看这对父子对峙的场面,也不敢看。朱樉跪了很久,久到膝盖没了知觉,久到后背开始发酸,朱元璋才开口。 “朱樉。”他叫了名字,不是“樉儿”,不是“秦王”,是“朱樉”。 朱樉的心沉了一下。他太了解父亲了。叫名字的时候,就是最生气的时候。 “儿臣在。” “朕问你,王直是谁的人?” 朱樉沉默了一瞬:“儿臣的人。” “周明礼呢?” “也是儿臣的人。” “赵文渊?刘志远?” “都是。” 朱元璋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纸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朱樉。那目光不重,可朱樉觉得像两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你在朝中安插了多少人?”朱元璋问。 朱樉沉默了很久。他在算,算自己该说多少,算父亲已经知道了多少。最后他决定说实话,因为他知道,瞒不住。 “六部里,儿臣有四个人。地方上,大约有二十几个。还有几个武将,跟儿臣有来往。” 朱元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朱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低下头,不敢再看。 “你在西安招兵买马,蓄养死士,有没有这回事?” “有。” “你跟北蛮残部有联系,想借他们的力量起兵,有没有这回事?” 朱樉的额头开始冒汗。他没想到父亲连这个都知道。锦衣卫的探子,比他想的要厉害得多。 “……有。” 朱元璋忽然笑了。那笑声很短,短得像一声叹息,可朱樉听见了。他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累,又像是冷。 “朕立你大哥为太子的时候,你才十五岁。”朱元璋的声音很轻,“你当时跪在朕面前,说你会好好辅佐大哥,说你会替他守住北边的大门。朕信了。朕让你去西安,给你兵,给你权,给你地盘。朕以为你会知足,以为你会感恩,以为你会做一个好藩王。”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沉下来:“可你做了什么?你在朝中安插耳目,在地方招兵买马,在朕的赐婚上动手脚。你想干什么?想造反?想夺了你大哥的位子?” 朱樉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想辩解,可他知道辩解没用。证据摆在那里,王直招了,周明礼招了,赵文渊招了,刘志远也招了。他再辩解,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儿臣知罪。”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儿臣鬼迷心窍,做了错事。求父皇看在儿臣是您亲儿子的份上,饶儿臣一命。” 朱元璋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起朱樉小时候的样子,虎头虎脑的,喜欢骑马,喜欢射箭,喜欢跟在他身后喊“父皇父皇”。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儿子像他,有野心,有胆量,有气魄。可他没想到,这份野心会用到自家人头上。 “朕不会杀你。”朱元璋终于开口,“可朕也不能放过你。” 他拿起案上那份早就拟好的圣旨,递给王忠。王忠接过圣旨,展开,念了出来。 圣旨上写得很简单——秦王朱樉,图谋不轨,罪不可赦。即日起,废去秦王封号,贬为庶人。废除宗师境武道修为,终身囚禁于京城,不得踏出府门一步。秦王妃、秦王世子,一并囚禁。原秦王府所有供奉、幕僚,全部处死。 朱樉听完圣旨,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他的嘴唇在抖,眼睛在抖,手也在抖。他想说什么,可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废去封号,贬为庶人。废除修为,终身囚禁。他的家人,他的手下,他的所有,全都没了。他成了一个废人,一个连门都出不去的废人。他抬起头,看着朱元璋。朱元璋也看着他。 父子俩对视了一瞬,朱樉移开了目光。他不敢看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冷。冷得他心慌。 “带下去。”朱元璋挥了挥手。 两个侍卫从门外进来,一左一右,把朱樉从地上架起来。朱樉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叫,只是低着头,任他们拖着走。靴子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像两条蛇,蜿蜒着爬向门口。 “等等。”朱元璋忽然开口。 侍卫停下来。朱樉抬起头,看着父亲。 朱元璋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朱樉以为父亲要改主意了。可朱元璋没有。 “你太让朕失望了。” 朱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擦,也没有低头,就那么流着泪,被侍卫拖了出去。御书房的门关上了,隔绝了里外的光线。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毛骧跪在下面,大气都不敢出。 “毛骧。” “臣在。” “秦王那些供奉和幕僚,你去处置。一个不留。” 毛骧叩首:“臣遵旨。”他站起身,退了两步,转身要走。 “还有。”朱元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秦王府的人,一个都不许死。朕说了囚禁,就是囚禁。谁要是不小心让他们死了,朕拿你是问。” 毛骧心中一凛,应了一声,快步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朱元璋坐在龙椅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窗外的雪还在下,越下越大,把整座皇宫都盖住了。白茫茫一片,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秦王府的供奉和幕僚,一共四十七人,关在锦衣卫的北镇抚司大牢里。毛骧亲自去处置,没有用刑,也没有审问,只是让人一个一个地押出来,按在院子里,一刀一个。杀到第四十七个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雪还在下,血把雪染红了,红得刺眼。毛骧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尸体,对身边的人说:“都埋了。埋远点,别让人看见。” 亲卫应了一声,招呼人手去搬尸体。 毛骧转过身,走回公厅,坐下来,开始写禀报。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写到“四十七人,已全部处决”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朱樉被拖出御书房时的样子,低着头,流着泪,像一条被踩烂的狗。他想起朱元璋说“你太让朕失望了”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叹气。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朱元璋露出那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累,又像是冷。也许都有。 毛骧把禀报写完,晾干墨,折好,放在案上。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雪。雪越下越大,把院子里的血迹都盖住了。 白茫茫一片,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他知道,发生过的事,不会因为被雪盖住就消失。朱樉被囚禁了,他的手下被杀了,他的封号被废了。这件事,会刻在史书里,会刻在所有人的记忆里,永远不会消失。 常昀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草原上追一股北蛮残部。他看完毛骧的信,没有说话,把信折好,塞进甲缝里。 萧战在旁边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侯爷,京城那边出什么事了?”常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拉了拉缰绳,继续往西走。马蹄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风从西边刮过来,裹着沙子和雪粒,打在脸上生疼。他没有低头,也没有眯眼,就那么迎着风,一直往西走。 萧战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问。他知道,侯爷不想说的事,问也没用。他只能跟着,一直跟着。 第七十八章 燕王朱棣 洪武十四年,正月十五。 北平。 燕王府的灯笼比往年多了几盏,可府里的人都知道,这不是为了过元宵节。朱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从京城送来的密报,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纸是上好的宣纸,字是蝇头小楷,写得工工整整,可那些字连在一起,却像一把把刀子,剜在他心上。秦王朱樉,废去封号,贬为庶人。废除宗师境武道修为,终身囚禁于京城,不得踏出府门一步。 原秦王府所有供奉、幕僚,全部处死。四十七条人命,一夜之间,说没就没了。朱棣把密报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院子里的雪地上,白惨惨的,像铺了一层纸钱。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 “来人。”他喊了一声。 门外的侍卫推门进来,单膝跪地。“去请道衍法师来。”侍卫应了一声,退了出去。朱棣坐在椅子上,等着。 他把那份密报又看了一遍,这回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四十七人,已全部处决”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四十七条人命,说杀就杀了。 父皇的刀,比他想的要快,也要狠。他以为父皇会念在父子之情上,放过朱樉这一次。 可父皇没有。他废了朱樉的修为,把他关起来,让他活着,比死了还难受。一个曾经宗师境的武者,被封了丹田,废了经脉,连普通人都不如。活着,就是受罪。 道衍来得很快。他穿着一件灰色僧袍,脚踩芒鞋,头上戴着斗笠,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进了书房,他把斗笠摘下来,挂在门后,走到朱棣面前,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殿下,深夜召贫僧来,可是为了秦王的事?”朱棣点了点头,把密报递给他。道衍接过去,看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把密报还给朱棣,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殿下怎么看?”道衍问。 朱棣沉默了一会儿:“父皇这是在杀鸡儆猴。” “儆哪只猴?” 朱棣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儆哪只猴。秦王被废了,下一个是谁?是他。是晋王。是那些在各地手握重兵的藩王。父皇在告诉他们——老实点,别动不该动的心思。谁动,谁就是下一个朱樉。 道衍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开口了。“殿下,秦王的事,不是偶然。” 朱棣抬起头。 “秦王在朝中安插耳目,在西安招兵买马,跟北蛮残部勾结。这些事,锦衣卫不是一天两天查出来的。陛下早就知道了,可他一直没动手。为什么?” 道衍顿了一下,“因为他在等。等秦王自己露出马脚,等秦王把所有人都牵扯出来。然后一网打尽。” 朱棣的手微微攥紧。道衍说得对,父皇确实在等。等秦王把所有党羽都暴露出来,等证据确凿到无可辩驳,然后一刀砍下去,干净利落,不留后患。这一刀,砍的是秦王,疼的是所有藩王。 “殿下。”道衍的声音很低,“陛下对藩王动手,是迟早的事。秦王只是第一个。” 朱棣没有说话。他知道道衍说得对。父皇年事已高,太子朱标身体也不好。他怕自己百年之后,藩王作乱,太子压不住。 所以他要在自己还在的时候,把那些不安分的藩王一个个收拾掉。秦王是第一个,下一个是谁?是他,是晋王,是周王,是楚王。谁都跑不掉。 “法师有什么办法?”朱棣问。 道衍沉默了很久。他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像在想什么很重要的事。朱棣没有催他,只是等着。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道衍睁开眼,看着朱棣。 “殿下,贫僧有三条路。” 朱棣看着他。 “第一条,学秦王。在朝中安插耳目,在北平招兵买马,跟外面的势力勾结。等时机成熟,起兵造反。”道衍顿了一下,“可这条路,秦王已经走过了。他失败了。殿下觉得自己比他强在哪里?” 朱棣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不比朱樉强。朱樉在朝中经营了十几年,门生故吏遍天下,最后还是被父皇连根拔起。他要是走同样的路,只会死得更快。 “第二条,学晋王。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的封地里,不惹事,不生事,不打仗,不练兵。陛下让干什么就干什么,陛下不让干什么就不干什么。” 道衍又顿了一下,“可这条路,走不长。陛下现在不动晋王,是因为没理由。等他找到了理由,晋王的下场不会比秦王好。” 朱棣点了点头。他知道道衍说得对。父皇要动一个人,不需要理由。他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让一个人从天上掉到地下。晋王老实,可他老实得了一时,老实不了一世。 “第三条呢?”朱棣问。 道衍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第三条,什么都不做。” 朱棣愣了一下:“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道衍重复了一遍,“不在朝中安插耳目,不在北平招兵买马,不跟外面的势力勾结。不打仗,不练兵,不惹事,不生事。殿下就当自己是个普通人,每天读书写字,种花养草,过老百姓的日子。” 朱棣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是燕王,是大明的藩王,是朱元璋的儿子。让他过老百姓的日子,跟杀了他有什么区别? “殿下。”道衍的声音很低,“秦王被废,是因为他做了太多。陛下怕的,不是藩王有野心,是藩王有实力。殿下只要让陛下知道,殿下没有实力,殿下就不会有事。” 朱棣沉默了。他明白道衍的意思。父皇要的是藩王没有威胁,不是藩王没有野心。野心人人都有,可实力不是人人都有。只要他没有实力,父皇就不会动他。 “可本王不甘心。”朱棣的声音很沉,“本王是父皇的儿子,是大明的藩王。本王凭什么要装孙子?” 道衍看着他,看了很久。“殿下,贫僧问您一个问题。” 朱棣看着他。 “您想要什么?” 朱棣愣了一下。想要什么?他想要皇位,想要天下,想要坐在那把龙椅上,让所有人都跪在他面前。可他知道,这些话不能说。说了,就是死。 “本王想要活着。”他最后说。 道衍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知道朱棣说的是假话,可他不需要真话。他只需要朱棣知道,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等,等机会,等时机,等那个能让他一飞冲天的机会。在那之前,他只能等。 朱棣在书房里坐了一夜。道衍走后,他没有睡,也没有看书,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噤。他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朱樉。他想起小时候,朱樉带着他去骑马,去射箭,去偷父皇的酒喝。 那时候他们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玩,只知道闹。如今朱樉被废了,关在京城里,连门都出不去。他忽然觉得很难过,不是为朱樉,是为自己。朱樉的下场,就是他的下场。 迟早的事。 “来人。”他喊了一声。侍卫推门进来。 “去告诉道衍法师,本王知道了。让他放心。” 侍卫应了一声,退了出去。朱棣站在窗前,看着天边的云渐渐变白,看着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看着阳光照在院子里的雪地上,金灿灿的。 他看了很久,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那份密报,又看了一遍。这回他没有皱眉,没有攥拳,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看完了,他把密报放在烛火上,点着了。火苗舔着纸,很快把那些字烧成了灰。他看着那团灰,看了很久,然后吹灭蜡烛,站起身,走出书房。 院子里,雪已经扫干净了,露出青石板的地面。阳光照在上面,亮得刺眼。朱棣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走下去。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得得得的,在安静的早晨里传得很远。 他没有回头,一直往前走,走到府门口,翻身上马,往城外去了。他要去打猎,要去射箭,要去做那些他该做的事。至于那些不该做的事,他暂时不想了。 第七十九章 南越犯边,点将出征 洪武十四年,正月二十。 应天府。 朝会。 天还没亮,文武百官就已经在太和殿外候着了。今天的人比平时多,连那些称病不朝的老臣都来了。原因很简单——南边出事了。岭南南越王派兵侵犯大明边境,连破三城,劫掠百姓,守军溃败,八百里加急昨夜送到宫里,朱元璋看完当场摔了杯子。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半个京城都知道了。南越王,盘踞岭南百年,名义上臣服大明,实则割据一方。 朱元璋登基后数次招抚,他都不肯进京朝见,只是年年进贡,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如今他趁着朝廷把注意力放在北边,竟然直接撕破脸皮,派兵打了过来。 太和殿里,文武分列两侧。朱元璋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面前的御案上摊着那份八百里加急,墨迹未干。他没有说话,下面的文武百官也不敢说话,大殿里安安静静的,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声音。 “都哑巴了?”朱元璋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见了,“南越王派兵犯境,连破三城,劫掠百姓。你们一个个站在这里,连个屁都不放?” 武将队列里,徐达站在最前面。他穿着一身紫色蟒袍,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他在等,等朱元璋点他的名字。打了一辈子仗,这种场面见多了,不急。 文官队列里,胡惟庸站在最前面。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眶凹下去,颧骨突出来,瘦了一大截。女儿死了,女婿被赶去了北边,他心里不好受,可朝堂上的事,他不敢耽误。 听到南越王犯境的消息,他连夜让人整理了岭南的兵力部署和粮草辎重,今早带来厚厚一叠资料。 “陛下。”胡惟庸出列,拱手道,“南越王此次犯境,时机选得很巧。镇北侯在北边对付北蛮,一时半会回不来。南边的兵力空虚,守军溃败,正是他最得意的时候。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调集兵力,稳住阵脚,然后徐徐图之。” 朱元璋看着他,点了点头。胡惟庸虽然家里出了事,可办事还是靠谱的。 “兵部。”朱元璋喊了一声。兵部尚书张国维出列,跪在地上。“南边还有多少兵?” 张国维额头冒汗,声音有些抖:“回陛下,岭南一带原有驻军八万,可这些年年久失修,缺兵少将,实际能战的不足五万。这次南越王连破三城,守军溃散,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能战的已经不多了。” 朱元璋的脸色更难看了。他转过头,看着武将队列。 “徐达。” 徐达出列,单膝跪地:“臣在。” “朕命你为主帅,率五万大军,南下平定南越之乱。你要多少兵,朕给你多少兵。要多少粮,朕给你多少粮。只有一个条件——把南越王的人头给朕带回来。” 徐达叩首:“臣遵旨。” “蓝玉。”蓝玉出列,单膝跪地,盔甲哗啦响了一声。 朱元璋看着他:“朕命你为先锋,率一万骑兵,先行南下,稳住阵脚,等徐达大军到来。” 蓝玉抱拳:“臣遵旨。” 他站起身,退回去,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打南越,比打北蛮容易多了。北蛮有天人境蛮祖,南越有什么?几个宗师境的高手,几个会放蛊的巫师,不足为虑。 朱元璋又点了几个人。冯胜、傅友德、汤和,都是跟着他打天下的老将,一个比一个能打。 五万大军,不是小数,粮草辎重、兵器铠甲、民夫徭役,都要有人管。他把这些事一一交代下去,条理清晰,滴水不漏。文武百官跪了一地,齐声高呼“陛下圣明”。 朱元璋挥了挥手:“散朝。” 文武百官鱼贯而出。徐达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靴子踩在金砖上,得得得的。蓝玉跟在他身后,边走边说:“老徐,南越那边,你有什么想法?”徐达没有回头:“到了再说。”蓝玉笑了笑,没有再问。 两人走出太和殿,站在台阶上,看着外面的天。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雪。蓝玉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飕飕的。 “北边常昀在打,南边咱们在打。这一南一北,够陛下忙的。”徐达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走下台阶,往宫门外走了。蓝玉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跟了上去。 徐达回到府里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没有歇着,直接去了书房,摊开地图,开始研究南越的地形。 南越不是北蛮,北蛮是草原,一马平川,骑兵冲过去就行了。南越是山地,山高林密,瘴气弥漫,大军进去,施展不开。他需要想一个万全之策,既能打赢,又能少死人。 蓝玉回到府里,也没有歇着。他让人把骑兵营的将领都叫来,连夜开会。一万骑兵,不是小数,人吃马嚼,一天就要几百石粮草。他要安排好路线,安排好补给,安排好沿途的驿站。不能出一点差错。 朱元璋坐在御书房里,看着面前那份八百里加急,看了很久。南越王,他见过一面。 那是洪武三年,南越王派使者来京朝贡,朱元璋在奉天殿设宴款待。南越王没有亲自来,来的是他的儿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白白净净的,说话慢条斯理,看着不像个蛮子。 朱元璋问他,你父亲身体可好?那年轻人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说,托陛下洪福,家父身体康健。朱元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当时就觉得,这个南越王不简单。能忍,能等,能装。 他在等一个机会,等朝廷顾不上他的时候,他就动手。如今机会来了。常昀在北边打北蛮,朝廷的注意力都在北边。南越王以为朝廷顾不上他,以为他可以趁火打劫,以为他能捞一把就跑。他不知道,朱元璋的刀,从来不会只砍一边。 “王忠。”他喊了一声。王忠从门外进来,躬着身子。“去告诉徐达,让他尽快出发。朕不想再听到南越王的消息。”王忠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徐达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地图。他没有耽搁,当天就让人去调兵,去征粮,去准备一切需要准备的东西。 五万大军,不是一天两天能凑齐的,可他等不了那么久。南边的百姓还在被劫掠,南边的城池还在燃烧,他早一天出发,就能早一天平定叛乱。 蓝玉比徐达走得早。 正月二十二,天还没亮,他就带着一万骑兵出了城。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得得得的,在安静的清晨里传得很远。城门口的守军看见他,连忙开门。 蓝玉一马当先,冲了出去。身后,一万骑兵跟在他身后,像一条长龙,沿着官道往南去了。徐达走的时候,是正月二十五。五万大军,浩浩荡荡,旌旗蔽日,甲胄如林。 城里的百姓站在路边,看着大军走过,议论纷纷。有人说,南越王这次死定了。有人说,不一定,南越那边山高林密,不好打。还有人说,不管好不好打,徐达去了,肯定能打赢。徐达骑在马上,听着那些议论,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打了一辈子仗,胜败乃兵家常事,从不把话说满。可他心里清楚,这一仗,他输不起。输了,南越就彻底独立了,朝廷的脸面就丢尽了。他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大军走了七天,到了岭南地界。蓝玉已经在前面等着了。他的一万骑兵比徐达早到了五天,已经把南越军队的动向摸清楚了。南越王这次派了三万人,由他的儿子亲自率领,一路往北推进,已经占领了大明四座城池,正在第五座城池下面围城。 徐达听完蓝玉的禀报,没有说话。他摊开地图,看了一会儿,用手指在几个地方点了点。 “你从这里绕过去。”他对蓝玉说,“带着你的骑兵,绕到他们后面,断了他们的粮道。我带着步兵从正面压上去,逼他们决战。” 蓝玉看着地图,点了点头:“行。” 两人没有再说什么。几十年的老兄弟了,该说的都说过了,不该说的说了也没用。他们只需要知道彼此会做什么,就够了。 蓝玉当天就带着骑兵走了。一万骑兵,分成三路,从不同的方向绕到南越军队的后面。徐达带着步兵,沿着官道继续往南走。他不急,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他知道,蓝玉需要时间。等蓝玉绕到后面,断了粮道,他再压上去,南越军队就跑不掉了。 南越军队的统帅叫阮文成,是南越王的大儿子,三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他带着三万人,一路势如破竹,连破四城,正意气风发。他站在城外的山坡上,看着远处那座城池,对身边的将领说:“明天一早,继续攻城。天黑之前,我要站在城墙上。” 将领们纷纷应和,吹嘘着阮文成的英明神武。阮文成很享受这种吹捧,笑得合不拢嘴。可他不知道,他的粮道已经被人断了。他的退路已经被人堵了。他的三万大军,已经成了一支孤军。而他,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当天夜里,蓝玉的骑兵出现在南越军队的后方。他们没有点火把,没有喊杀声,只是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粮草营的外面。守粮草的南越兵正在打瞌睡,有的靠在粮车上,有的躺在地上,有的干脆回了帐篷。 蓝玉一挥手,骑兵冲了进去。刀光闪烁,惨叫声此起彼伏。不到一柱香的功夫,粮草营里的南越兵全被杀了,粮草被烧了,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天。 阮文成从睡梦中惊醒,冲出帐篷,看见粮草营那边火光冲天,脸色顿时白了。他知道,完了。没有粮草,他的三万人撑不了几天。他必须撤,必须趁着朝廷的大军还没到,赶紧撤。 可他不知道,朝廷的大军已经到了。徐达的步兵就在他面前,蓝玉的骑兵就在他身后。他跑不掉了。 第二天一早,徐达的大军出现在南越军队的正面。五万人,列成方阵,旌旗蔽日,甲胄如林。 阮文成站在山坡上,看着那片黑压压的步兵,腿开始发软。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蓝玉的骑兵,一万骑,列成横阵,堵住了他的退路。他无处可逃了。 “杀!”徐达挥了挥手。 战鼓擂响,号角齐鸣。五万步兵同时迈步,往南越军队压过去。阮文成的军队本来就没什么士气,粮草被烧了,退路被堵了,连统帅都在发抖,他们还怎么打?有的跪地投降,有的丢下兵器就跑,有的站在原地发呆,连刀都忘了拔。 战斗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南越军队死了三千多人,被俘了一万多人,剩下的跑散了,藏在山里,躲在林子里,像一群惊弓之鸟。阮文成被活捉了,五花大绑,押到徐达面前。徐达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挥了挥手,让人把他带下去。 “传令。”他对身边的将领说,“继续往南推进。南越王不投降,就打到他投降。” 将领们轰然应诺。五万大军继续往南走,一路上攻城拔寨,势如破竹。南越王派来的三万人,死的死,降的降,跑散的跑散,再也没有人能挡住朝廷的大军。 消息传到应天府的时候,朱元璋正在御书房里批折子。他看完捷报,没有说话,把折子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王忠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 “告诉徐达。”朱元璋睁开眼,“把南越王的人头带回来。朕要挂在城墙上,让所有人都看看,犯我大明者,是什么下场。” 王忠应了一声,退了出去。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看着窗外的天。天放晴了,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太和殿的琉璃瓦上,金灿灿的。他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常昀。那小子在北边,不知道打得怎么样了。应该打得不错,那小子从来没让他失望过。 朱元璋收回目光,继续批折子。 第八十章 南北并进 洪武十四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应天府下了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琉璃瓦上,沙沙作响。朱元璋站在御书房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已经站了很久。 王忠端着茶进来,见他还在看雨,不敢打扰,把茶放在案上,悄悄退了出去。 南边的捷报是昨夜到的。徐达的大军已经推进到岭南腹地,连破十二城,南越王退守王城,负隅顽抗。 蓝玉的骑兵断了他们的粮道,堵了他们的退路,南越王城已经成为一座孤城,破城只是时间问题。 朱元璋把捷报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解气。南越王以为朝廷顾不上他,以为他能趁火打劫,捞一把就跑。 如今他跑不掉了,他的王城被围,他的军队被歼,他的儿子被俘,他成了瓮中之鳖。朱元璋要让他知道,犯我大明者,不管躲到哪儿,都得死。 北边的消息也到了。常昀在草原上追了一个多月,把北蛮残部打得七零八落,连瓦剌那边都不敢收留他们了。 巴图死了,阿古拉死了,北蛮王庭最后一个后人被常昀一刀砍了。草原上已经没有成股的北蛮人马了,只剩下一些零星的散户,藏在山沟里,躲在树林里,苟延残喘。 常昀没有放过他们,他派斥候到处搜,搜出来就杀,一个不留。镇北军跟在后面,把草原一寸一寸地犁过去,烧了草,填了井,拆了庙,连北蛮人的坟都没放过。百万大军过处,寸草不生。 朱元璋转过身,走回龙椅坐下,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叫人换,咽下去了。凉茶入喉,苦得他皱了皱眉,可他没有吐出来。 “王忠。”他喊了一声。 王忠从门外进来,躬着身子。 “传旨。镇北侯常昀,率军剿灭北蛮残部,有功。赏黄金千两,绢帛五百匹。让他继续打,什么时候北蛮彻底没了,什么时候回来。” 王忠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北边有常昀,南边有徐达,这两个人,一南一北,都是他手里最锋利的刀。 有他们在,他不用操心。他只需要坐在宫里,等捷报,等好消息,等那些人头送回来。 徐达的大军在岭南又打了半个月。 南越王城比他想的要难打,城墙高,护城河深,城里的守军虽然不多,可都是南越王豢养的死士,一个个不要命。 攻城的时候,他们从城墙上往下泼滚油,扔滚木礌石,守城的将领是个老将,姓阮,叫阮文忠,是南越王的族弟,打了一辈子仗,经验丰富。他守得很稳,不急不躁,朝廷的军队攻了三次,都被打了回来。 蓝玉急了眼,要亲自带队攻城,被徐达拦住了。徐达不急,他有的是时间。南越王城里的粮草撑不了多久,城里的守军撑不了多久,南越王也撑不了多久。他只需要等,等他们自己撑不住。 等了十天,城里开始有人偷偷从城墙上缒下来投降。投降的人说,城里已经断粮了,老百姓在吃树皮,守军在杀马,南越王躲在王宫里,已经三天没露面了。徐达听完,没有急着攻城。他又等了三天,等到城里的守军连刀都举不动了,才下令总攻。 五万大军同时攻城,云梯、冲车、投石机,所有能用的攻城器械都用上了。守军已经没有力气抵抗了,有的瘫在城墙上,有的躲在角落里,有的干脆打开城门投降。不到两个时辰,南越王城破了。徐达骑在马上,带着亲卫冲进城里,直奔王宫。 南越王坐在王座上,穿着龙袍,戴着王冠,手里攥着一把刀。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像是要死的人,倒像是在等什么人。徐达站在王宫门口,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瞬。南越王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惨,惨得像哭。 “你是徐达?” 徐达点了点头。 “我听说过你。”南越王的声音很沙哑,“你是大明第一猛将,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输过。” 徐达没有说话。南越王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刀,看了很久。 “我输了。”他的声音很轻,“可我不服。” 徐达看着他,等他说下去。南越王抬起头,看着徐达,眼睛红得像兔子。 “你们汉人,占了最好的地方,种最好的地,喝最好的水。我们南越人,只能躲在深山老林里,吃野果,喝山泉。凭什么?” 徐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有人生来就在京城,有人生来就在草原,有人生来就在南疆。这是命,改不了。南越王不服,可他不服又怎样?他输了,他的王城破了,他的军队没了,他的儿子被俘了。他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把刀和一条命。 南越王举起刀,架在自己脖子上。他的手在抖,刀也在抖,刀刃在脖子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口子,血渗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流。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一拉。 血喷出来,喷在王座上,喷在龙袍上,喷在徐达的脸上。南越王的尸体从王座上滑下来,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徐达站在原地看着那具尸体,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伸手擦了擦脸上的血,转过身,走出王宫。 “传令。”他对身边的将领说,“把南越王的人头砍下来,送回京城。王宫里的人,一个都不许动,等朝廷的旨意。” 将领应了一声,跑步去了。徐达站在王宫门口,看着天边的云。云很薄,被夕阳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他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常昀。那小子在北边,大概也在看同一片天。 徐达的大军在岭南又待了半个月,把南越王的地盘彻底收归朝廷。设府,置县,派官,驻军。南越王的名字被从史书上抹去,他的王城被改成了府治,他的子民变成了大明的百姓。从此以后,岭南不再是割据之地,是大明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消息传到应天府的时候,朱元璋正在御书房里批折子。他看完捷报,没有说话,把折子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王忠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 “徐达。”朱元璋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领了多少年兵了?” 王忠想了想:“回陛下,魏国公从元朝末年就开始打仗,到现在已经十五年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 十五年,徐达打了十五年仗,从北打到南,从东打到西,从来没输过。他是大明的军神,是朱元璋最信任的将领,是朝堂上所有人都敬重的老臣。可他也老了。打完这一仗,该让他歇歇了。 “传旨。”朱元璋睁开眼,“魏国公徐达,率军平定南越之乱,有功。赏黄金千两,绢帛千匹,良田百顷。让他带着大军回京,朕要亲自为他庆功。” 王忠应了一声,退了出去。朱元璋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琉璃瓦上,沙沙作响。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常昀。 那小子在北边,不知道还要打多久。应该快了,那小子打北蛮,比打南越容易。北蛮没有山,没有林,没有瘴气,只有一片大草原。 骑兵冲过去,步兵跟上去,一路平推,没什么技术含量。可草原太大了,大到一望无际,大到让人绝望。常昀要在那片草原上把北蛮人一个一个地找出来,一个一个地杀掉,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毅力。那小子有这些东西,他不缺。 朱元璋转过身,走回龙椅坐下,继续批折子。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北边的事,南边的事,朝堂上的事,一件接一件,忙不完。可他不觉得累,因为他是皇帝,是这天下的主人。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大明不是好欺负的。谁敢动大明的百姓,谁敢动大明的土地,他就灭谁。 北边,草原。常昀骑在马上,看着眼前那片茫茫的雪原,已经看了很久。雪已经开始化了,露出底下的枯草和泥土。马蹄踩上去,又滑又软,走起来很费劲。萧战骑马过来,手里攥着一份刚送来的斥候报告。 “侯爷,西边又发现了一股北蛮残部,大约一千人,全是老弱妇孺,正往西边跑。” 常昀接过报告看了一眼,没有说话。老弱妇孺,没有战斗力,跑得也慢。他不急着追,等他们跑远了再追,让他们以为能跑掉,然后在最绝望的时候抓住他们,杀掉他们。这是他在草原上学到的经验——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追。”他说。 八百玄甲龙骧卫跟在他身后,马蹄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风从西边刮过来,裹着沙子和雪粒,打在脸上生疼。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只是走,一直往西走。走了三天,追上了那股北蛮残部。 他们没有反抗,也没有逃跑,只是跪在地上,等着被杀。常昀骑在马上,看着那些人,看了很久。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最小的还在襁褓里,被母亲抱在怀里,哇哇地哭。 萧战看着他,等着他下令。常昀没有下令,他调转马头,往东走了。 “侯爷?”萧战追上来,“那些人怎么办?” “杀了。”常昀的声音很平,“一个不留。” 萧战没有再问,转过身,一挥手。玄甲龙骧卫冲上去,刀光闪烁,惨叫声此起彼伏。常昀没有回头,一直往东走。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心软。他不能心软,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 他要灭的是整个北蛮,不是某个人,不是某个部落。他要让这片草原上再也没有北蛮人,再也没有北蛮的马,再也没有北蛮的帐篷。只有这样,他才能回去。回京城,去见爹娘,去见姐姐,去见雄英,去见那些他在乎的人。 他等那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第八十一章 血战 洪武十四年,二月十八。 常昀带着玄甲龙骧卫在草原上追了三天,终于追上了一股北蛮残部。这股人不多,只有三四百人,全是青壮,跑得很快。萧战带着三百人从两侧包抄,常昀带着五百人从正面压上去,北蛮人无处可逃,被堵在一处干涸的河床里。 他们没有投降,也没有求饶,只是攥着刀,等着死。常昀骑在马上,看着那些人,挥了挥手。玄甲龙骧卫冲下去,刀光闪烁,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到一柱香的功夫,河床里躺满了尸体,血顺着干涸的河床往下流,流了很远。常昀调转马头,正要走,忽然听见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他猛地侧身,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钉在身后的雪地里,箭尾嗡嗡地颤。常昀抬起头,看见远处的山丘上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皮袍,头发披散着,手里攥着一张大弓,弓弦还在颤。 他的脸看不太清,可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鬼火。常昀没见过这个人,可他认识这张弓。北蛮邻国,突厥的天人境老祖,呼延烈。他的弓是用天山雪铁打造的,弓弦是用千年寒蚕丝绞成的,射出的箭能穿透三尺厚的城墙。 常昀在雁门关的时候听说过这个人。突厥的守护神,活了二百多岁,天人境中期。他跟北蛮的蛮祖不一样,蛮祖靠的是蛮力,他靠的是箭术。他的箭,能在十里外取人首级。常昀一直以为他在天山深处闭关,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呼延烈站在山丘上,又拉开弓。弓弦满月,箭头对准常昀。常昀没有躲,也没有动,只是看着那支箭。 箭离弦,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奔他的面门。常昀抬手,一刀劈开那支箭。箭被劈成两半,从他左右飞过去,钉在身后的雪地里。 呼延烈没有停,又射了一箭,接着又一箭,一箭接一箭,像连珠炮一样。常昀挥刀格挡,刀光闪烁,箭矢被劈得四处乱飞。可箭太多了,他挡不住所有。 一支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划破甲胄,划破皮肉,血涌出来,染红了半边衣裳。又一支箭擦着他的大腿飞过去,削掉一块肉,疼得他皱了皱眉。 常昀翻身下马,躲在马肚子底下。墨焰踏云驹被箭射中,长嘶一声,倒在地上,把常昀压在下面。常昀推开马,滚到一边,躲在河床的土坎后面。箭雨停了。 呼延烈从山丘上走下来,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他的弓背在肩上,箭壶里还有十几支箭,可他不想射了。他想亲手杀了常昀。 常昀从土坎后面站起来,看着呼延烈。两人相距不到百步,面对面站着。风从西边刮过来,裹着沙子和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常昀把破虏刀插回鞘里,从背上取下逐月弓。 “你就是常昀?”呼延烈的声音很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常昀没有说话,拉开弓弦。逐月弓的弓弦很紧,紧得像绷到极限的铁丝。他的手指扣在弦上,青筋暴起,可他的手臂纹丝不动。天地之力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在他指尖凝成一支箭。 箭是透明的,像冰,又像光,可那里面蕴藏的力量,足以崩山裂石。呼延烈看着那支箭,脸色变了。他也拉开弓弦,箭矢对准常昀。两人同时松手。 两支箭在半空中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气浪席卷四方,把地上的雪和沙土掀起来,像一场沙尘暴。常昀没有停,又拉开弓弦,又射出一箭。 呼延烈也射出一箭。两支箭又撞在一起,又发出一声巨响。两人就这样一箭接一箭地对射,谁也奈何不了谁。可常昀的箭比呼延烈的快,也比呼延烈的准。 射到第十箭的时候,呼延烈躲闪不及,被箭擦过肩膀,削掉一块肉。他闷哼一声,后退了几步,脸色更白了。 常昀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又拉开弓弦。这回他没有射呼延烈,他射的是呼延烈脚下的地面。 箭矢钻入地下,炸开一个大坑。呼延烈脚下一空,整个人摔进坑里。他爬起来,还没来得及站稳,常昀的箭又到了。 这回射的是他的腿,箭矢穿透他的小腿,把他钉在地上。呼延烈惨叫一声,手里的弓掉在地上。他想去捡,常昀的箭又到了。这回射的是他的手,箭矢穿透他的手掌,把他钉在地上。 呼延烈趴在地上,动弹不得。他的脸贴着冰冷的泥土,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染红了身下的土地。他看着常昀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杀了我吧!”呼延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常昀没有说话,拔出破虏刀,一刀砍下他的头颅。血喷出来,喷在常昀的甲胄上,喷在雪地上,喷在那张逐月弓上。 常昀收刀入鞘,转过身,看着那些被箭雨射死的玄甲龙骧卫。死了二十三个,伤了三十多个。尸体躺在雪地里,有的被箭射穿了胸口,有的被箭射穿了头颅,有的被箭射穿了肚子,肠子流了一地。 常昀看着那些尸体,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站了很久,久到萧战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低声道:“侯爷,都收殓好了。”常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侯爷。”萧战的声音很低,“突厥的天人境老祖死了,突厥那边不会善罢甘休的。” 常昀转过身,看着他。“那就让他们来。”萧战不说话了。他知道常昀的性子,说了就不会改。他转过身,去安排后事。 常昀站在河床边上,看着天边的云。云很薄,被夕阳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萧战。” 萧战走过来。“派人回雁门关,传令镇北军,往突厥边境集结。”萧战愣了一下:“侯爷,咱们要打突厥?”常昀没有说话,萧战不敢再问了。他应了一声,去安排了。 常昀站在河床边上,看着那些被箭射死的玄甲龙骧卫,看着那些被血染红的雪地,看着那把被丢在地上的弓。 他想起呼延烈临死前问的那句话——“杀了我吧!”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动作给出了答案。呼延烈杀他,是因为他是大明的人,是突厥的敌人。他杀呼延烈,是因为呼延烈杀了他的人,是他的敌人。就这么简单。没有什么为什么。 天快黑的时候,常昀带着玄甲龙骧卫离开了那片河床。他没有回头,一直往东走。身后,那些尸体还躺在雪地里,等着被狼吃,被鹰啄,被风沙掩埋。他不会带他们回去,因为他们死在了草原上,就该埋在草原上。这是规矩。 第八十二章 突厥国灭 洪武十四年,二月二十。 应天府。 常昀的军报是八百里加急送进京的。信使换了三匹马,跑死了两匹,从草原到京城,只用了两天两夜。 他冲进宫门的时候,腿都软了,跪在御书房门口,把信举过头顶,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陛下,镇北侯八百里加急!” 王忠接过信,快步走进御书房。朱元璋正在批折子,看见王忠的脸色,放下笔,接过信,拆开。 信不长,常昀写东西从不啰嗦。可那几行字,朱元璋看了很久。突厥天人境老祖呼延烈,率众伏击镇北侯于草原,玄甲龙骧卫死伤数十,镇北侯亲斩呼延烈于阵前。突厥包庇北蛮残部,袭杀大明将士,罪不可恕。臣请率镇北军征讨突厥,为死难将士报仇。 朱元璋放下信,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王忠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他伺候了朱元璋这么多年,知道陛下这是在想事情,不能打扰。 突厥。这个名字,朱元璋不陌生。北蛮的邻居,草原上的另一匹狼。 北蛮强盛的时候,突厥年年进贡,称臣纳贡,不敢龇牙。如今北蛮灭了,突厥没了后顾之忧,开始蠢蠢欲动。收编北蛮残部,派天人境老祖伏击常昀。 这是试探,也是挑衅。试探朝廷的底线,挑衅大明的威严。朱元璋睁开眼,拿起笔,在军报上批了几个字。 王忠凑过来看了一眼,心里一凛。那四个字写得龙飞凤舞,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准。灭其国。” 朱元璋把军报递给王忠:“八百里加急,送回给常昀。”王忠接过军报,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天,满朝文武都知道了。镇北侯要在北边打突厥,陛下准了。有人高兴,有人担心,有人不说话。 高兴的是武将,打仗就有军功,有军功就能升官。担心的是文官,打仗就要花钱,花钱就要加税,加税老百姓就要骂娘。 不说话的是聪明人,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陛下已经定了,谁也改不了。 徐达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府里养伤。南边的仗打完了,他受了点轻伤,不严重,可年纪大了,恢复得慢。 他坐在椅子上,听完管家的禀报,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常昀那小子,跟他爹一样,是个不肯吃亏的性子。谁动了他的人,他就要谁的命。突厥这次,踢到铁板了。 蓝玉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兵部交接差事。他听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小子,有种!” 他一拍桌子,把旁边的茶杯震翻了,茶水流了一桌,“老子在北边打了好几年,都没敢动突厥。他倒好,说打就打。” 旁边的官员不敢接话,只是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胡惟庸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灵堂里给胡若曦上香。他听完,没有说话,把香插进香炉里,看着女儿的灵位,看了很久。“若曦。”他的声音很轻,“害你的人,都快死了。”他转过身,走出灵堂,脸上没什么表情。 草原上,常昀收到朱元璋的回信,已经是三天后了。信使跑死了四匹马,才把信送到他手里。他看完信,没有说话,把信折好,塞进甲缝里。 “侯爷,陛下怎么说?”萧战问。 常昀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准了。灭其国。” 萧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跟着常昀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没见过陛下这么干脆。灭其国,不是打一仗,不是教训一下,是灭国。 把突厥从地图上抹掉,让他们的草原变成大明的草场,让他们的子民变成大明的百姓。这是大明的态度——你动我一人,我灭你一国。 “传令。”常昀的声音很平,“镇北军往西推进,目标突厥王庭。告诉各营将领,本侯不要俘虏。突厥的男人,一个不留。女人和孩子,赶到北边去,让他们自生自灭。” 萧战抱拳:“是。” 镇北军百万大军,在草原上摆开阵势,像一片黑压压的乌云,往西边压过去。突厥的探子远远看见,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回去报信。 突厥王庭里乱成一锅粥,可汗召集各路首领商议对策,可谁也拿不出主意。打,打不过。 朝廷有百万大军,有天人境的镇北侯,有数不清的粮草辎重。他们拿什么打?不打,就只能跑。可往哪里跑?往西是沙漠,往北是冰原,往东是朝廷的大军,往南是大明的国土。他们无处可逃。 突厥可汗坐在王座上,看着下面那些吵成一团的首领,忽然觉得很累。他想起呼延烈走的时候,说的话——“我去杀了常昀,朝廷就群龙无首了。” 可他没有杀了常昀,常昀杀了他。如今朝廷的大军压境,他要灭国了。突厥可汗闭上眼睛,不想再看那些吵吵嚷嚷的人。他只想静一静,静一静。 常昀带着玄甲龙骧卫走在最前面,身后是百万镇北军,像一片黑压压的乌云,往西边压过去。走了十天,到了突厥的地界。突厥人已经跑了,跑得干干净净,连帐篷都没留下。 只留下一些牛羊和马匹,在草原上乱跑,没人管。常昀没有追,他知道追不上。突厥人骑马,他们也骑马。突厥人跑,他们也跑。跑着跑着,总会追上的。 又走了五天,斥候来报,说突厥王庭在前面两百里处,正在往西边跑。常昀下令全军加速,一定要在突厥王庭跑出草原之前截住他们。 百万大军在草原上狂奔,马蹄声震天动地,像打雷一样。突厥人听见身后的马蹄声,跑得更快了。可他们跑不过镇北军,镇北军的马是妖兽,耐力比突厥马强得多。追了三天,终于追上了。 突厥王庭扎在一片低洼地里,四周是高坡,中间是帐篷和牛羊。常昀骑在马上,看着远处那片帐篷,对萧战说:“传令,全军压上去,一个不留。”萧战应了一声,去传令。 战鼓擂响,号角齐鸣。百万大军同时迈步,往突厥王庭压过去。突厥人连阵型都没来得及摆,就被冲散了。有的骑马往西跑,有的往东跑,有的往北跑,有的往南跑,跑得到处都是。 常昀没有追,他骑在马上,站在一处高坡上,看着下面的屠杀。百万大军对几万人,一边倒。突厥的男人被砍翻在地,女人和孩子被赶到一边,帐篷被烧了,牛羊被抢了,整个王庭变成了一片火海。 突厥可汗被活捉了,五花大绑,押到常昀面前。常昀低头看着他,他抬头看着常昀。两人对视了一瞬,突厥可汗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惨,惨得像哭。 “你是常昀?” 常昀点了点头。 “我输了。”突厥可汗的声音很沙哑,“可我输得不服。呼延烈杀你的人,你杀他就是了。为什么要灭我的国?” 常昀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突厥可汗也不需要答案。他只是在临死前,想说几句话。 常昀拔出刀,一刀砍下他的头颅。血喷出来,喷在常昀的甲胄上,喷在雪地上,喷在那面突厥的旗帜上。常昀收刀入鞘,转过身,看着那片被烧成灰烬的王庭,对萧战说:“把突厥可汗的人头送回京城,给陛下看。突厥的地盘,全部收归朝廷。设府,置县,派官,驻军。从今天起,没有突厥了。” 萧战抱拳:“是。” 常昀翻身上马,拉了拉缰绳,马在原地转了一圈。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北边的事,差不多了。北蛮灭了,突厥也灭了。草原上再也没有成股的敌人了,只有一些零星的散户,藏在山沟里,躲在树林里,苟延残喘。 那些人不值得他亲自去追,交给镇北军就够了。他该回去了。回京城,去见爹娘,去见姐姐,去见雄英,去见那些他在乎的人。 “侯爷。”萧战骑马过来,“陛下有旨,让您继续在北边待着,等北蛮彻底没了再回去。” 常昀没有说话。他拉了拉缰绳,马迈开步子,往东走了。萧战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跟了上去。他不知道侯爷要往东走多久,也不知道侯爷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他只知道一件事——侯爷想家了。 第八十三章 血染草原 洪武十四年,三月初一。 草原。 常昀带着玄甲龙骧卫往西走了五天,追上了一股逃跑的突厥人。这股人不少,大约五六千,全是青壮,骑着马,赶着牛羊,往西边跑。 他们跑得很快,可跑不过玄甲龙骧卫。常昀骑在马上,看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人影,对萧战说:“包上去。”萧战一挥手,八百玄甲龙骧卫分成三路,左翼两百人,右翼两百人,中路四百人,像三把尖刀,插进了突厥人的队伍里。 突厥人连阵型都没来得及摆,就被冲散了。常昀一马当先,破虏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没有喊杀,也没有怒吼,只是挥刀,一刀一个,一刀一个,刀刀见血,刀刀致命。 血喷在脸上,他不擦;血喷在甲胄上,他不看;血喷在马背上,他不理。他只是在杀,不停地杀,杀到手都麻了,刀都卷刃了,还在杀。 突厥人开始溃逃。有人骑马往西跑,有人往北跑,有人往南跑,有人往东跑,跑得到处都是。 常昀没有追,他勒住马,站在一处高坡上,看着下面那些逃跑的人影,对萧战说:“追。一个不留。” 萧战应了一声,带着玄甲龙骧卫追了上去。 追了三天,杀了三天。五六千突厥人,死了三千多,跑了一千多,剩下的被俘了。俘虏跪在地上,有的在哭,有的在抖,有的在骂。常昀骑在马上,看着那些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都杀了。”他的声音很平。 萧战愣了一下:“侯爷,这些人都投降了——” “本侯说了,不要俘虏。” 萧战不再问了,转过身,一挥手。玄甲龙骧卫冲上去,刀光闪烁,惨叫声此起彼伏。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地上又多了几百具尸体。血顺着草地往下流,流到一条小溪里,把整条小溪都染红了。 常昀调转马头,继续往西走。走了两天,又追上了一股突厥人。这股人不多,只有一两千,老弱妇孺居多。他们跑不动了,瘫在路边,等着被杀。 常昀骑在马上,看着那些人,看了很久。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最小的还在襁褓里,被母亲抱在怀里,哇哇地哭。 “杀了。”他说。 萧战带着玄甲龙骧卫冲上去,刀光闪烁,惨叫声此起彼伏。常昀没有回头,一直往西走。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心软。他不能心软,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 他要灭的是整个突厥,不是某个人,不是某个部落。他要让这片草原上再也没有突厥人,再也没有突厥的马,再也没有突厥的帐篷。只有这样,他才能回去。 又走了三天,追上了突厥王庭的残部。这股人不多,只有几百人,可领头的是突厥可汗的小儿子,叫阿史那。 他带着最后的亲卫,往西边跑,想跑到沙漠里去。常昀没有给他机会。他带着玄甲龙骧卫追了一天一夜,在一条干涸的河床里堵住了他。 阿史那骑在马上,手里攥着刀,身后跟着几十个亲卫。他的脸上全是血,眼睛红得像兔子,可他没有跑,也没有投降。他知道跑不掉,投降也是死。他只想死得像个男人。 常昀骑在马上,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瞬。阿史那忽然吼了一声,催马冲过来。常昀没有动,等他冲到面前,侧身一让,一刀砍在他的脖子上。 头颅飞起来,落在河床里,滚了几下,停在一块石头旁边。血从脖子里喷出来,喷得很高,洒在常昀的甲胄上。 常昀收刀入鞘,转过身,看着那些亲卫。他们跪在地上,有的在哭,有的在抖,有的在磕头。常昀看了他们一眼,对萧战说:“都杀了。” 萧战一挥手,玄甲龙骧卫冲上去,刀光闪烁,惨叫声此起彼伏。不到一柱香的功夫,河床里又多了几十具尸体。 常昀调转马头,往东走了。身后,那片河床里,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秃鹫从天上飞下来,落在尸体上,啄食着腐肉。 狼从山沟里跑出来,叼着残肢断臂,跑回窝里喂崽。没有人收尸,没有人埋,没有人哭。他们死在了草原上,就该埋在草原上。这是规矩。 常昀回到大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下了马,走进帐篷,坐在火堆旁边,烤着手。萧战端来一碗肉汤,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可他没有停,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侯爷。”萧战坐在他对面,低声道,“突厥的地盘已经收得差不多了。再往西,就是沙漠了。沙漠那边是别的部落,跟突厥不是一伙的。要不要继续追?” 常昀摇了摇头:“不追了。沙漠里不好打,进去了出不来。传令下去,镇北军在边境扎营,守住现有的地盘。突厥的人,一个都不许放进来。敢进来的,杀。” 萧战应了一声,去传令了。常昀坐在火堆旁边,看着那堆火,看了很久。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想起应天府,想起开平王府,想起母亲站在门口送他的样子。 他想起朱雄英,想起那个趴在他怀里睡得流口水的小外甥。他想起太子,想起那个温文尔雅、总是笑着说话的姐夫。他想回去,可他回不去。 朱元璋的旨意说得很清楚——何时北蛮彻底没了,何时方可回京。北蛮还没彻底没了,草原上还有零星的散户,藏在山沟里,躲在树林里,苟延残喘。他要把那些人一个一个地找出来,一个一个地杀掉。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毅力。他不缺这些东西。 常昀站起身,走出帐篷,站在夜色里。草原的夜很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的篝火和天上的星星,发出微弱的光。他站了很久,久到露水打湿了他的甲胄,久到夜风吹干了他的脸。他转过身,走回帐篷,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常昀又带着玄甲龙骧卫出发了。他往北走,往那些从来没人去过的地方走。那里有山,有林,有河,有湖,有北蛮的散户,藏在里面,过着野人一样的生活。常昀要把他们找出来,杀了。 走了五天,找到了一处藏匿点。那是一个山谷,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窄窄的小路可以进去。谷里有几十顶帐篷,住着几百个北蛮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他们在山谷里住了好几年,以为没人能找到他们,以为能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可常昀找到了他们。 他带着玄甲龙骧卫从小路摸进去,没有惊动任何人。等到了谷里,他才下令动手。玄甲龙骧卫冲上去,刀光闪烁,惨叫声此起彼伏。北蛮人从睡梦中惊醒,有的光着身子往外跑,有的抓起刀抵抗,有的跪地求饶。常昀没有看他们,他骑在马上,站在谷口,等着。等里面的人杀完了,他才骑马进去。 谷里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常昀骑在马上,看着那些尸体,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了很久,然后调转马头,出了山谷。 “烧了。”他对萧战说。 萧战应了一声,让人放火。火很快烧起来,把帐篷、尸体、牛羊,全都烧成了灰。浓烟滚滚,直冲云霄,几十里外都能看见。常昀没有回头,一直往北走。身后,那片山谷变成了一片火海,烧了三天三夜才灭。 常昀在草原上又追了一个月。他追到北边,追到冰原边上。那里的雪常年不化,冷得能冻死人。北蛮的散户藏在那里,以为常昀不会来,以为他能活。 可常昀来了,他带着玄甲龙骧卫,踏着冰雪,顶着寒风,一步一步地走。走了五天,找到了那些散户。他们躲在冰洞里,靠吃生肉喝冰水活着,人不人鬼不鬼。 常昀没有进冰洞,他让人把洞口堵住,用石头,用泥土,用冰块,把洞口封得严严实实。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他们会在里面饿死,渴死,憋死。常昀不想看他们死的样子,也不想听他们死的声音。他转过身,走了。 回到大营的时候,已经是四月中旬了。草原上的雪已经化完了,草长出来了,绿油油的,像铺了一层绿色的毯子。常昀骑在马上,看着那片草原,看了很久。他忽然觉得,这片草原很美。美得像一幅画,美得像一个梦。可他知道,这片草原是用血浇灌出来的。 每一寸草,都吸过北蛮人的血,吸过突厥人的血,吸过他身边那些死去的兄弟的血。他不觉得可惜,也不觉得后悔。他只是在做他该做的事。 “侯爷。”萧战骑马过来,“陛下有旨,说北蛮已经彻底没了,让您回京。” 常昀愣了一下,接过圣旨,看了一遍。圣旨上写得很简单——北蛮已灭,突厥已亡。镇北侯常昀,功在社稷,利在千秋。即日回京,朕要亲自为你庆功。常昀把圣旨折好,塞进甲缝里。 “传令下去。”他说,“全军回京。” 萧战应了一声,去传令了。常昀骑在马上,看着东边的天。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亮。他看了很久,然后拉了拉缰绳,马迈开步子,往东走了。身后,百万镇北军跟在他身后,像一条长龙,沿着草原上的路,往东走。 他们走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从西边落下去。他们还在走,一直走,走到天黑,走到天亮,走到看见雁门关的城墙。常昀勒住马,看着那座他守了十年的关城。城墙还是那么高,城门还是那么宽,守城的兵还是那么精神。一切都没变,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深吸一口气,策马进了城。身后,百万镇北军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入,像一条长龙,蜿蜒着,消失在城门里。 第八十四章 暗流未歇 洪武十四年,四月十八。 应天府。 常昀回京的消息比人先到。八百里加急送进皇宫的时候,朱元璋正在御书房里批折子。他看完捷报,没有说话,把折子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王忠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他伺候了朱元璋这么多年,知道陛下这是高兴。不是那种哈哈大笑的高兴,是那种压在心底、不轻易露出来的高兴。北蛮灭了,突厥亡了,草原上再也没有成股的敌人了。 常昀那小子,把北边收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一点后患都没留。朱元璋睁开眼,拿起笔,在捷报上批了几个字。王忠凑过来看了一眼,心里一凛。那四个字写得龙飞凤舞,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速回,朕等你。” 王忠把捷报封好,交给信使,让他八百里加急送回给常昀。信使接过信,翻身上马,冲出宫门,往北边去了。朱元璋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亮。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王忠。” 王忠连忙上前:“陛下。” “告诉礼部,镇北侯回京那天,朕要在奉天殿设宴,为他庆功。文武百官,一律参加。谁不来,朕砍谁的脑袋。” 王忠应了一声,退了出去。朱元璋站在窗前,看着天边的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王忠看见了。他伺候了朱元璋这么多年,头一回看见陛下笑得这么舒心。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天,满朝文武都知道了。镇北侯要回来了,陛下要在奉天殿设宴庆功。有人高兴,有人担心,有人不说话。 高兴的是武将,常昀打了胜仗,他们脸上也有光。担心的是文官,常昀回来,朝堂上又要不太平了。不说话的是聪明人,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陛下已经定了,谁也改不了。 胡惟庸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书。他放下书,听完管家的禀报,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管家退了出去,书房里安静下来。胡惟庸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看了很久。 桂花树已经发芽了,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想起去年秋天,若曦坐在那棵树下绣花的样子。那时候她穿着白裙子,头发披散着,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绣。他站在窗口看着她,看了很久,不敢出声,怕打扰她。 如今她不在了,树还在,花还会开,可人回不来了。胡惟庸收回目光,拿起书,继续看。可那些字他一个都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若曦的脸,若曦的声音,若曦的笑。 开平王府,蓝氏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佛堂里上香。她手里的香掉在地上,断成两截。她弯腰捡起来,放在香炉边上,站起身,走出佛堂。 常遇春站在门口,脸色很平静。夫妻俩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常遇春伸手扶住蓝氏的胳膊,蓝氏靠在他肩上,肩膀微微发抖。不是哭,是高兴。儿子要回来了,打了胜仗,灭了北蛮,亡了突厥,给朝廷立了大功。她高兴,可她不敢笑,怕一笑就收不住。 “他会回来的。”常遇春的声音很沉,“他打了十几年仗,从来没输过。这次也一样。” 蓝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知道常遇春说得对,可她就是忍不住。做娘的,没有不惦记儿子的。 东宫,朱标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教朱雄英写字。他放下笔,听完太监的禀报,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朱雄英趴在案上,手里攥着毛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舅”字,举起来给他看,奶声奶气地问:“父王,舅舅要回来了吗?” 朱标点了点头,摸着他的头,笑着说:“舅舅要回来了。他打了胜仗,灭了坏人,要回来见雄英了。”朱雄英高兴得直拍手,毛笔上的墨甩了一桌子,他也不在乎,只是笑,笑得眉眼弯弯,像一朵盛开的花。 可并不是所有人都高兴。有些人,高兴不起来。 城东,一座不起眼的宅子里,几个人正围坐在一张方桌前,低声说着话。桌上摆着一壶茶,几碟点心,可谁都没有动。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灰色长袍,面容清瘦,留着山羊胡,眼睛很小,可很亮,亮得像两把刀。 他叫陈文远,是江南士族在京城的主心骨。周家倒了,王家灭了,江南士族在朝堂上的势力被砍了一大半,可他还在。他活着,江南士族就还有希望。 “镇北侯要回来了。”陈文远的声音很低,低得像蚊子哼,可在座的每个人都听见了。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赵,叫赵明理,是户部的一个郎中,官不大,可手里有实权。 他管着天下的钱粮,谁要动江南士族,他第一个知道。他放下茶杯,看着陈文远,声音有些发紧:“陈老,镇北侯回来,会不会对咱们动手?” 陈文远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他皱了皱眉。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槐树,看了很久。 “不会。”他终于开口,“他刚打了胜仗,手里有兵,有刀,有陛下撑腰。可他不会动咱们。他没有理由,没有证据,没有借口。他动不了咱们。” 赵明理松了一口气,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回茶不苦了,可他心里还是苦。他知道陈文远说得对,可他心里就是不踏实。 常昀那个人,不讲规矩。他要动你,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证据,不需要借口。他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让你从天上掉到地下。王直是这样,周明礼是这样,赵文渊也是这样。他们哪一个不是朝廷命官?哪一个不是位高权重?可在常昀面前,他们连个屁都不是。 “陈老。”坐在角落里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姓孙,叫孙德胜,是锦衣卫的一个百户,官不大,可消息灵通。他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镇北侯在北边杀了多少人,您知道吗?” 陈文远看着他。 “北蛮,三十多万。突厥,二十多万。加上以前杀的,他一个人,杀了不下百万。”孙德胜的声音有些发抖,“百万条人命,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这样的人,咱们惹得起吗?” 在座的人都沉默了。百万条人命,他们连想都不敢想,可常昀杀了。杀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一个不留。这样的人,确实惹不起。可他们能怎么办?等死?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赵明理的声音有些尖,“他要动我们,我们得先动他。” 陈文远看了他一眼,目光不重,可赵明理觉得像被刀刮了一下,连忙低下头。 “动他?怎么动?”陈文远的声音很冷,“他是天人境,一个人能灭一个宗门。你有多少人?多少刀?多少兵?” 赵明理不说话了。他知道陈文远说得对,动不了。常昀不是王直,不是周明礼,不是赵文渊。他是天人境,是大明最强的武者。动他,等于找死。 “那我们怎么办?”孙德胜问,“等死?” 陈文远沉默了很久。他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在想什么很重要的事。其他人不敢打扰他,只是等着,等着他开口。 “等。”陈文远终于开口,“等机会。” 赵明理愣了一下:“等什么机会?” “等陛下对他动手。”陈文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功高震主,他立的功太大了。北蛮灭了,突厥亡了,草原上再也没有敌人了。他手里还有百万大军,还有八百玄甲龙骧卫,还有数不清的将领听他的命令。陛下能放心吗?” 赵明理的眼睛亮了一下:“陈老的意思是……” “陛下不会动他,现在不会。可将来呢?等太子登基,太子能容他吗?太子妃是他姐姐,太孙是他外甥,他手里有兵,有刀,有权。太子能放心吗?” 陈文远顿了一下,“功高震主,自古都是死路。韩信怎么死的?岳飞怎么死的?他们哪一个不是功盖天下?可他们哪一个有好下场?” 赵明理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点笑意。陈文远说得对,功高震主,自古都是死路。常昀立了那么大的功,手里有那么多的兵,陛下能放心?太子能放心?他迟早会死在功高震主这四个字上。他们只需要等,等那一天到来。 “陈老高明。”赵明理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陈文远一杯。 陈文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不想笑,也笑不出来。常昀是一把刀,一把很锋利的刀。 这把刀现在握在朱元璋手里,砍谁谁死。可总有一天,这把刀会从朱元璋手里滑出去,落到地上,被人捡起来,或者被人踩碎。他等那一天,等那把刀断掉的那一天。在那之前,他只能等,只能藏,只能忍。 夜渐渐深了。几个人散了,各自回家。陈文远最后一个走,他站在门口,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冷冷清清地挂在那里,像一只眼睛,看着他。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屋里黑漆漆的,没有点灯。陈文远摸着黑,走到床边,坐下来,脱了鞋,躺下去。他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些事。 常昀要回来了,朝堂上又要不太平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去,可他不能退。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他只能往前走,走一步看一步。也许能走过去,也许走不过去。谁知道呢?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西边。陈文远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直看到天亮。天亮了,他爬起来,穿上衣裳,洗了脸,吃了饭,出了门。他要去礼部,去找几个老朋友,探探口风。 常昀要回来了,他们得做好准备。不管是什么准备,都得做。不做,就是等死。他不想死,他还想活着,看着常昀倒下去的那一天。 第八十五章 自寻死路 洪武十四年,四月二十。 宣府镇。 常昀带着玄甲龙骧卫从草原回来,走了半个月,到了宣府镇。这里离京城还有六百里,快马两天就能到。 萧战问他是不是直接回京,常昀摇头。他在宣府镇停了下来,让人去采买粮草,给马匹钉掌,给将士们换装。 萧战不明白,打赢了仗,陛下催着回去,为什么要在半路上停下来?常昀没有解释。他站在城墙上,看着南边的方向,看了很久。 三天后,萧战明白了。 有人在宣府镇外的官道上动了手脚。路被挖断了,桥被拆了,路边还埋了绊马索。这些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弄出来的,至少准备了半个月。 半个月前,常昀还没从草原出发,就有人开始准备了。他们要的不是常昀的命——天人境的武者,几条绊马索挖不死的。他们要的是常昀的面子。 镇北侯凯旋,被人在路上使了绊子,丢脸的是常昀,是朝廷,是朱元璋。消息传出去,所有人都知道,有人不服常昀,敢在他头上动土。 萧战把查到的消息禀报给常昀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他跟着常昀打了十几年仗,从来没见过这种事。战场上明刀明枪,输了赢了都认。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他瞧不起,可他不能不防。 “侯爷,要不要属下带人去查?看是谁干的?” 常昀摇头:“不用查。查到了又能怎样?” 萧战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常昀会这么说。不查?就这么算了? “把路修好,桥架好,绊马索拆了。”常昀的声音很平,“明天一早,继续走。” 萧战应了一声,去安排了。常昀站在城墙上,看着南边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不在乎是谁干的。王直死了,周明礼死了,赵文渊死了,刘志远死了。 江南士族倒了一半,朝堂上清洗了一轮。可那些人还没死绝。他们藏在暗处,躲在角落里,像老鼠一样,不敢见光,可他们会咬人。 不是咬你的肉,是咬你的脸,咬你的面子。他们知道杀不了常昀,就让他丢脸,让他在陛下面前抬不起头,让他在朝堂上被人笑话。 常昀不在乎丢脸。他丢过很多次脸,不在乎多一次。可他在乎一件事——这些人敢动手,就说明他们不怕。不怕,是因为他们觉得朝廷不会动他们,觉得陛下不会动他们,觉得他常昀动不了他们。常昀要让他们知道,他动得了。 第二天一早,常昀带着玄甲龙骧卫离开了宣府镇。路修好了,桥架好了,绊马索拆了,一路畅通无阻。走了两天,到了京城。城门大开,百姓夹道欢迎,文武百官在城门口等着。 朱元璋没有来,可他派了太子朱标来。朱标站在城门口,穿着一身明黄色蟒袍,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有些勉强。他看见常昀骑马过来,迎上去,两人对视了一眼。 “阿昀,辛苦了。”朱标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常昀能听见。 常昀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臣常昀,参见太子殿下。” 朱标扶他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拍很轻,可常昀觉得肩膀沉了一下。 “走吧,父皇在宫里等着。” 常昀点了点头,翻身上马,跟着朱标进了城。身后,八百玄甲龙骧卫跟在他身后,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得得得的,在安静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百姓站在路边,看着那些黑甲黑马的铁骑,议论纷纷。有人说镇北侯打了胜仗,灭了北蛮,亡了突厥,是大明的英雄。有人说他杀了太多人,手上沾满了血,是个屠夫。还有人说,不管他是英雄还是屠夫,他回来了,朝堂上又要不太平了。 常昀没有理会那些议论,骑马走在最前面,一直走,走到皇宫门口。朱标停下来,看着他:“阿昀,父皇在御书房等你。你自己进去吧。”常昀点了点头,翻身下马,走进宫门。身后,朱标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御书房里,朱元璋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一本奏折,可他没有看。他在等,等常昀来。王忠站在门口,看见常昀走过来,连忙推开门。常昀走进去,单膝跪地。 “臣常昀,参见陛下。” 朱元璋看着他,看了很久。常昀瘦了,黑了,甲胄上有刀痕箭孔,脸上有风霜的痕迹。他在草原上待了几个月,吃了不少苦。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把刀。 “起来吧。”朱元璋的声音很平,“坐下说话。” 常昀站起身,在旁边坐下。朱元璋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路上遇到麻烦了?” 常昀点了点头:“有人挖了路,拆了桥,埋了绊马索。臣让人修好了,没事。” 朱元璋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敲了很久,久到常昀以为他睡着了,他才睁开眼。 “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常昀摇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朱元璋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常昀看见了。 “你不想知道,朕想知道。”朱元璋的声音很冷,“敢在朕的眼皮底下动手脚,胆子不小。朕会让毛骧去查,查出来,不管是谁,朕灭他九族。” 常昀没有说话。他知道朱元璋说到做到,灭九族不是说着玩的。王直被夷三族的时候,他还在草原上。 听说那天京城下了很大的雪,刑场上的血把雪染红了,红得刺眼。死了几百人,哭声震天,可没有人敢去收尸。尸体被扔在乱葬岗上,被野狗啃,被乌鸦啄,没人管。 “陛下。”常昀忽然开口,“臣有个请求。” 朱元璋看着他。 “臣想告假几天,回府歇歇。” 朱元璋点了点头:“去吧。朕让太医去给你看看,别落下什么毛病。” 常昀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走了。身后,朱元璋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常昀走出宫门,翻身上马,往镇北侯府走。街上的人看见他,纷纷避让。他骑马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马蹄声得得得的,在安静的下午传得很远。 走了大约一刻钟,到了镇北侯府门口。府门紧闭,门口的石狮子还在,可红绸已经摘了,灯笼也摘了,门楣上那个双喜字被风吹日晒得褪了色,边角也翘起来了,可还在那里挂着。 常昀翻身下马,走到门口,推开门。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 树已经发芽了,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想起去年秋天,他站在这里,穿着一身大红喜袍,等着花轿来。那时候他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可没有。一切都坏了。 常昀转过身,走进书房。书房里还是他走时的样子,案上摊着地图,架子上摆着兵书,墙角立着那柄没来得及送修的破虏刀。他把逐月弓从背上解下来,挂在墙上,又把饕餮吞天铠卸了,换上一身玄色常服。破虏刀没有挂回去,挂在腰间。 他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靠着椅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门外传来脚步声。萧战站在门口,低声道:“侯爷,毛指挥使来了。” 常昀睁开眼:“让他进来。”毛骧从门外进来,单膝跪地:“侯爷,臣查到了一些事。”常昀看着他,没有说话。 毛骧站起身,压低声音:“宣府镇外的事,是江南士族干的。领头的是陈文远,就是那个在京城里藏了很久的老狐狸。他联络了几家士族,出钱出人,想在侯爷回京的路上使绊子,让侯爷丢脸。” 常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毛骧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下文,忍不住问:“侯爷,要不要臣去抓人?” 常昀摇头:“不急。他跑不了。” 毛骧愣了一下,不明白常昀什么意思。常昀没有解释,挥了挥手,让他退下。毛骧不敢再问,行了一礼,退了出去。常昀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 陈文远。他听说过这个名字。江南士族在京城的主心骨,周家和王家倒了,他还活着。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朝廷找不到他,以为常昀拿他没办法。他不知道,常昀早就知道他了。 毛骧查了几个月,把所有跟替嫁案有关的人都查了一遍。陈文远的名字在名单上,排名很靠前。常昀一直没有动他,不是不能动,是不想动。他在等,等陈文远自己跳出来。如今陈文远跳出来了,在宣府镇外挖了路,拆了桥,埋了绊马索。他以为这只是小事,以为常昀不会为这点小事动他。他不知道,常昀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了。 常昀站起身,走出书房,站在院子里。他看着天边的云,云很薄,被夕阳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书房,坐下来,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朱元璋的。很短,只有几行字:“臣请旨,彻查江南士族。陈文远为首,勾结地方,把持朝政,陷害忠良,罪不可恕。请陛下准臣,将他们一网打尽。” 写完了,晾干墨,折好,叫来萧战,让他送进宫里去。萧战接过信,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常昀坐在椅子上,等着。他不知道朱元璋会不会准,可他知道一件事——不管朱元璋准不准,他都要动陈文远。那个人,必须死。 天快黑的时候,萧战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份圣旨,脸色很古怪。 “侯爷,陛下的旨意。” 常昀接过圣旨,展开。圣旨上写得很简单:“准。朕不管你怎么做。朕只要结果。” 常昀把圣旨折好,塞进袖子里。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把逐月弓从墙上取下来,擦了擦弓弦,又挂回去。破虏刀挂在腰间,他没有动。 “萧战。” “属下在。” “传令下去,玄甲龙骧卫全体集结。明天一早,去抓人。” 萧战抱拳:“是。” 他转身要走,又被常昀叫住。 “还有。告诉毛骧,让他配合。锦衣卫的人,也动起来。” 萧战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常昀站在书房里,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天黑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院子里,白惨惨的,像铺了一层霜。 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久到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裳。他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闭上眼睛。明天,他要杀人。杀很多人。杀到那些人怕,杀到那些人不敢再动他身边的人。 窗外,夜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说话。常昀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第八十六章 铁血清洗 洪武十四年,四月二十二。应天府。天还没亮,常昀就起来了。他穿好饕餮吞天铠,挂上破虏刀,背上逐月弓,走出卧房。 院子里,八百玄甲龙骧卫已经列好阵了,人人玄甲在身,腰悬长刀,胯下妖兽战马低声嘶鸣。火把还没灭,照在甲叶上,红彤彤的,像一堵烧红的铁墙。萧战站在最前面,看见常昀出来,抱拳行礼。 “侯爷,都准备好了。” 常昀点了点头,翻身上马,策马出了府门。八百玄甲龙骧卫跟在他身后,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得得得的,在安静的清晨里传得很远。 街上没有人,只有巡夜的更夫缩在墙根底下打盹,听见马蹄声,睁开眼,看见一支铁骑从雾里出来,吓得连滚带爬地躲到一边。 常昀骑马走在最前面,速度不快不慢。第一站,陈文远的宅子。陈文远住在城东,一座不起眼的三进院子,门口没有石狮子,没有匾额,看着像普通人家。 可常昀知道,这座宅子底下挖了地窖,藏了金银财宝,藏了兵器铠甲,藏了这些年他跟朝中官员来往的书信。常昀没有敲门,也没有让人通报,一脚踹开了大门。门闩断了,两扇门猛地弹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陈文远正在卧房里睡觉。听见动静,他猛地坐起来,还没来得及穿衣裳,卧房的门就被一脚踹开了。常昀站在门口,铠甲上沾着晨露,破虏刀挂在腰间,逐月弓负在身后。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陈文远,跟本侯走一趟。” 陈文远的手在抖,可他的脸上还算镇定。他在江南士族里混了几十年,见过大风大浪,不会被一个年轻人吓住。“镇北侯。”他的声音很稳,“老夫没有犯法,你没有资格抓老夫。” 常昀没有跟他废话,走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床上拖了下来。陈文远挣扎了几下,挣不开。常昀的手像铁钳一样,掐在他脖子上,掐得他喘不过气。他不敢再挣了,怕常昀真的掐死他。 “带走。”常昀把他丢给两个玄甲龙骧卫。 陈文远被押着往外走,他的夫人从后院赶过来,看见丈夫被人押着,尖声叫着扑上来,被一个玄甲龙骧卫拦住,推了个趔趄。常昀没有回头,大步走出陈府,翻身上马,往下一家去了。 这一天,常昀抓了七个人。陈文远,赵明理,孙德胜,还有四个在朝中任职的官员,官职都不大,可手里都有实权。他们有的在户部,有的在刑部,有的在工部,有的在都察院。 他们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可他们替江南士族办事,替他们传递消息,替他们遮掩罪行。常昀把他们从被窝里拖出来,从公房里揪出来,从轿子里拽出来。一个都没跑掉。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天,满朝文武都知道了。镇北侯又抓人了,抓了七个,全是江南士族的人。有人拍手称快,有人脸色发白,有人不说话。 拍手称快的是武将,他们早就看那些文官不顺眼了,天天在朝堂上勾心斗角,不干正事。脸色发白的是文官,他们怕常昀的刀砍到自己头上。不说话的是聪明人,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常昀有陛下撑腰,谁也拦不住他。 胡惟庸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书。他放下书,听完管家的禀报,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管家退了出去,书房里安静下来。胡惟庸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看了很久。 常昀那小子,比他想的要狠。不是杀人的狠,是办事的狠。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一网打尽,不留后患。这样的人,做朋友比做敌人好。他庆幸自己是常昀的岳父,虽然女儿死了,可这层关系还在。只要他不跟常昀翻脸,常昀就不会动他。 徐达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府里养伤。他听完管家的禀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小子,比他爹还狠。”他一拍桌子,把旁边的茶杯震翻了,茶水流了一桌。旁边的夫人瞪了他一眼,他嘿嘿一笑,没当回事。 蓝玉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兵部交接差事。他听完,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把旁边的官员吓了一跳,“那些文官,天天在朝堂上叽叽歪歪,老子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常昀这一刀,砍得好!” 被蓝玉骂作“叽叽歪歪”的文官们,此刻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有人说常昀太霸道,想抓谁就抓谁,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人说常昀有陛下撑腰,王法算个屁。还有人说什么都不说,只是听着,心里各自打着算盘。 礼部侍郎周文清坐在公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奏折,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是王直的门生,王直被杀了,他以为自己能躲过去。可常昀回来了,又开始抓人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躲多久,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今天就有人来抓他。 他不想坐以待毙,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做。跑?跑得了吗?常昀在北边追了北蛮人几个月,一个都没跑掉。他一个文官,能跑得过玄甲龙骧卫?不跑,就只能等死。等死,比跑还难受。 周文清站起身,在公房里走了两步,又坐下。他拿起笔,想写点什么,可笔拿起来又放下了。他该写什么?写给谁?写给陛下,说自己冤枉?陛下不会信。写给常昀,说自己无辜?常昀不会理。他只能等,等那把刀落下来。 刑部侍郎王明远也在等。他跟陈文远有来往,替陈文远办过几件事。不大,可够杀头的。他知道自己跑不掉,可他还是想跑。他让人准备了马车,准备了金银,准备了干粮,打算天黑以后出城。可他还没出城,就被人拦住了。 拦住他的不是常昀,是锦衣卫。毛骧亲自带人来的,把他堵在刑部后门。王明远看见毛骧,腿就软了,瘫在地上,连话都说不出来。毛骧没有跟他废话,一挥手,两个锦衣卫上前,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拖走了。 王明远被关进了北镇抚司的大牢。他隔壁关的是赵明理,再隔壁是孙德胜,再再隔壁是陈文远。他们听不见彼此的声音,可他们知道,彼此都在。都在等死。 常昀没有亲自审他们,他把人交给毛骧,让毛骧去审。毛骧审人有一套,不用刑,不骂人,只是把人关在黑屋子里,不给吃,不给喝,不给睡。关了两天,赵明理扛不住了,招了。他招出了陈文远,招出了孙德胜,招出了周文清,招出了王明远,招出了十几个在朝中任职的官员。 他们有的在六部,有的在都察院,有的在翰林院,有的在地方上当官。他们替江南士族办事,替他们传递消息,替他们遮掩罪行。毛骧把口供整理好,送到常昀手里。 常昀看完口供,没有说话。他把口供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萧战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侯爷,要不要继续抓人?”萧战问。 常昀睁开眼:“抓。一个都不许跑。” 萧战应了一声,去安排了。常昀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树已经长满了叶子,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想起去年秋天,他站在树下,穿着一身大红喜袍,等着花轿来。那时候他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可没有。一切都坏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好起来,也不知道这朝堂还能不能好起来。他只知道一件事——他要杀,杀到那些人怕,杀到那些人不敢再动他身边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常昀又抓了十几个人。有文官,有武将,有江湖人士。文官是替江南士族办事的,武将是跟他们勾结的,江湖人士是替他们杀人的。一个都没跑掉。朝堂上人心惶惶,人人自危。有人辞官,想跑,可跑不掉。 城门被锦衣卫把守,只进不出。有人写折子弹劾常昀,可折子送到御书房,如石沉大海,一点回音都没有。有人想找胡惟庸帮忙,胡惟庸闭门不见。有人想找徐达帮忙,徐达称病不出。有人想找蓝玉帮忙,蓝玉骂了他们一顿,把他们赶了出去。 没有人敢帮他们。常昀的刀太快,太狠,太利。谁帮他们,谁就是下一个。 四月二十八,常昀把所有抓来的人审完了。口供堆了一桌子,厚厚一叠,写得密密麻麻。他把口供整理好,亲自送进宫里去。朱元璋看完口供,没有说话,把口供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陛下,这些人怎么处置?”常昀问。 朱元璋睁开眼,看着他。“该杀的杀,该关的关,该流放的流放。朕不管你怎么做,朕只要结果。” 常昀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常昀。”朱元璋忽然叫住他。 常昀停下来,转过身。 朱元璋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辛苦了。” 常昀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朱元璋会说这句话。他站在那里,看着朱元璋,忽然觉得父亲老了。不是头发白了,是眼神。那种杀伐果断、睥睨天下的眼神,还在,可里面多了一些他从来没见过的疲惫。 “臣不辛苦。”常昀说,“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朱元璋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常昀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第二天,圣旨下来了。陈文远、赵明理、孙德胜等七人,勾结地方,把持朝政,陷害忠良,罪不可赦,斩立决。周文清、王明远等十几人,革职查办,流放三千里。他们的家人,一律贬为庶人,没收家产,永不录用。 行刑那天,天下了很大的雨。刑场上站满了人,有围观的百姓,有维持秩序的兵丁,有监刑的官员。陈文远跪在刑场上,浑身湿透,头发散着,脸上全是雨水。他抬起头,看着天,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惨,惨得像哭。刽子手举起刀,一刀砍下去,头颅飞起来,落在雨地里,滚了几下,停在一个水坑里。血从脖子里喷出来,被雨水冲散,流得到处都是。 赵明理、孙德胜等人一个接一个地被砍了头。一共七颗人头,排成一排,挂在城墙上,风吹日晒,雨淋雪打,没人敢去收。 消息传到江南,江南士族彻底慌了。他们以为陈文远能撑住,以为朝廷不会动他们,以为常昀拿他们没办法。可他们错了。陈文远死了,赵明理死了,孙德胜死了,他们在朝中的耳目全被拔了,他们在京城的关系网全被断了。他们成了聋子,瞎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他们只能等,等常昀的刀砍过来。 可常昀没有砍过来。他停了下来,不是不想砍,是不能砍。江南士族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他杀了陈文远,杀了赵明理,杀了孙德胜,已经够了。再杀下去,朝堂上就没人干活了。他需要那些人活着,替他办事,替朝廷办事。至少暂时需要。 常昀站在镇北侯府的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萧战站在他身后,低声道:“侯爷,江南那边传来消息,士族们老实了。不敢再搞小动作了。” 常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那些人不会老实太久。他们是狼,是狐狸,是蛇。你打他们一下,他们缩回去;你不打他们,他们又伸出来。他需要一直打,一直打,打到他们彻底怕了,打到他们再也不敢伸头。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毅力。他不缺这些东西。 “萧战。”他忽然开口。 “属下在。” “传令下去,玄甲龙骧卫加强戒备。京城里,不许再出乱子。” 萧战抱拳:“是。” 他转身要走,又被常昀叫住。 “还有。告诉毛骧,让他盯着江南。那边有什么动静,立刻禀报。” 萧战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常昀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云。云很薄,被夕阳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书房。还有很多事要做,江湖宗门还没收拾干净,朝堂上还有蛀虫,北边草原上还有零星的散户。他忙不完,可他不能停。停下来,就是后退。后退,就是死。 他不想死,他还想活着,活着看那些人一个一个地倒下去。 第八十七章 江湖宗门 洪武十四年,五月初五。端午节。 应天府下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琉璃瓦上,沙沙作响。城里的百姓忙着包粽子、挂菖蒲、喝雄黄酒,一片太平景象。可朝堂上的官员知道,这太平底下,压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常昀坐在镇北侯府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名单。名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文官,有武将,有江湖宗门。文官武将那部分,他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 该杀的杀了,该关的关了,该流放的流放了。剩下的那些,要么是够不着,要么是暂时不能动。江湖宗门那部分,他还留着。不是不想动,是没想好怎么动。 名单上排在第一位的,是少林寺。 少林寺,天下武林的泰山北斗。方丈了然禅师,天人境初期,活了快两百岁,佛法高深,武功深不可测。门下弟子数千,高手如云,光是宗师就有十几个,大宗师也有三四个。这样的实力,放在江湖上,无人能撼动。 常昀不怕少林寺,他连慈航静斋都灭了,连天师府都逼得低头了,连阴葵派都踏平了,还会怕一个少林寺?可他不能动少林寺。不是不敢,是不能。 慈航静斋灭门,是因为他们勾结北蛮,通敌叛国。天师府低头,是因为他们窝藏罪犯,纵容门人作恶。阴葵派覆灭,是因为他们绑架朝廷命官之女,参与替嫁。 少林寺呢?他们犯了什么罪?什么都没有。他们老老实实待在少室山上,念经、打坐、练武,从来不插手朝堂之事,从来不跟官府作对。这样的宗门,常昀没有理由动他们。 可不动他们,不代表不敲打他们。 常昀拿起笔,在少林寺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雨越下越大,打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树叶被砸得噼里啪啦响。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出书房。萧战站在门口,见他出来,跟在他身后。 “萧战。” “属下在。” “派人去少林寺,送一封信。告诉了然禅师,本侯改日登门拜访。” 萧战愣了一下:“侯爷要去少林寺?” “不去。”常昀的声音很平,“吓吓他们。” 萧战明白了。侯爷不是要去少林寺,是要让少林寺知道,朝廷盯着他们。让他们老实点,别动不该动的心思。萧战应了一声,去安排了。常昀站在廊下,看着雨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常昀的信送到少林寺的时候,了然禅师正在藏经阁里抄经。他放下笔,接过信,看了一遍。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本侯久闻少林威名,欲登门拜访,聆听佛法。不知禅师方便否?” 字写得很工整,可了然禅师从那些工整的字里,看出了别的东西。不是客气,是敲打。常昀在告诉他——我知道你们,我盯着你们。你们老实点,别让我找上门来。 了然禅师把信折好,放在案上,闭上眼睛。他在想,常昀为什么要敲打少林寺。少林寺这些年,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不插手朝堂,不勾结官府,不欺压百姓。安安静静地念经,老老实实地练武。 可常昀还是盯上了他们。为什么?因为少林寺太大了。大到朝廷不放心。天下武功出少林,这句话不是说着玩的。少林寺的武学,遍布天下,影响深远。 朝廷怕的不是少林寺造反,怕的是少林寺的武学被人利用。那些学了少林武功的人,有的当了官,有的做了将,有的成了江湖豪杰。他们心里向着少林,朝廷心里不踏实。 了然禅师睁开眼,看着窗外那棵古松。松树很老,枝干虬曲,树皮斑驳,可它还是站在那里,风吹不倒,雪压不垮。少林寺也是一样,经历了几百年的风雨,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朝廷的敲打,不过是又一阵风罢了。可他不能掉以轻心,慈航静斋灭门,天师府低头,阴葵派覆灭,这些事他都看在眼里。朝廷的手段,比以前更狠了。他必须小心,不能让少林寺步了那些宗门的后尘。 “来人。”他喊了一声。 一个小沙弥从门外进来,双手合十:“方丈。” “去告诉几位首座,让他们来藏经阁议事。” 小沙弥应了一声,退了出去。了然禅师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等着。过了大约一柱香的功夫,几位首座陆续来了。达摩院首座、戒律院首座、罗汉堂首座、般若堂首座,四个人,都是大宗师巅峰的修为,在江湖上赫赫有名。他们坐下,看着了然禅师,等他开口。 了然禅师把常昀的信递给他们,让他们传阅。几个人看完,脸色都不太好看。 “方丈,镇北侯这是什么意思?”达摩院首座是个五十多岁的僧人,法号了因,脾气火爆,说话直来直去,“他要是想来,就让他来。少林寺不是慈航静斋,不是他想灭就能灭的。” 了然禅师看了他一眼,目光不重,可了因觉得像被刀刮了一下,连忙低下头。 “不可鲁莽。”了然禅师的声音很平,“镇北侯不是来打架的。他是来敲打我们的。我们只要不做错事,他就不会动我们。” 戒律院首座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僧,法号了尘,心思细腻,想得比较多。“方丈,镇北侯为什么突然要敲打我们?是不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对,让他抓住了把柄?” 了然禅师摇了摇头:“不是我们做得不对,是我们太大了。大到朝廷不放心。他敲打我们,是要让我们知道,朝廷盯着我们。让我们老实点。” 般若堂首座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僧人,法号了空,修为最高,已经半只脚踏入了天人境。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方丈,弟子听说一件事。” 了然禅师看着他。 “镇北侯在草原上杀了上百万人。北蛮灭了,突厥亡了。他杀人不眨眼,灭门不手软。这样的人,咱们惹得起吗?” 藏经阁里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了空说得对,常昀杀人不眨眼,灭门不手软。慈航静斋七百多人,他一个没留。阴葵派八百弟子,他一个没剩。这样的人,确实惹不起。可惹不起,躲得起。少林寺躲在少室山上,不出去,不惹事,不生事。常昀总不能带兵来打吧? 了然禅师看着几个首座,等他们说完,才开口。“从今天起,少林寺闭寺三年。所有弟子,不许下山,不许惹事,不许跟官府来往。安心修行,不问世事。” 几个首座对视了一眼,齐声应道:“是。” 了然禅师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藏经阁里安静下来,只有雨打在瓦上的声音。了然禅师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手里捻着佛珠,一颗一颗地捻。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躲过去,可他只能躲。躲过去,少林寺就还在。躲不过去,少林寺就是下一个慈航静斋。他不想让少林寺毁在自己手里。 常昀的信不止送去了少林寺。武当山、峨眉派、崆峒派、华山派,江湖上排得上号的宗门,都收到了他的信。信的内容都一样——“本侯久闻贵派威名,欲登门拜访,聆听教诲。不知掌门方便否?”客气,礼貌,挑不出毛病。可那些掌门们读懂了字里行间的意思——朝廷盯着你们,老实点。 武当山,张三丰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后山练剑。他放下剑,接过信,看了一遍,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山间的雾气,可身边的小道童看见了,觉得祖师爷笑得很舒心。“这孩子,有意思。” 张三丰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拿起剑,继续练。他不在乎常昀的敲打。武当山不是少林寺,不是慈航静斋,不是阴葵派。武当山是张三丰的武当山,张三丰是天人境巅峰,是活神仙。常昀再能打,也不会来打武当山。因为他打不过。张三丰有这个自信,也有这个实力。 峨眉派,清玄师太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大雄宝殿里上香。她看完信,脸色很难看。她把信放在香炉边上,闭上眼睛,念了一段经。 念完了,睁开眼,对身边的弟子说:“从今天起,峨眉派闭门谢客。所有弟子,不许下山,不许惹事,不许跟官府来往。” 弟子应了一声,去传令了。清玄师太站在佛像前,看着那尊金身观音,看了很久。她不想低头,可她不能不低头。慈航静斋灭门了,阴葵派覆灭了,她不想让峨眉派也步了后尘。 崆峒派、华山派,还有其他一些小门派,也都收到了常昀的信。有的害怕,有的不在乎,有的想反抗,可最后都选择了低头。因为他们知道,反抗就是死。常昀的刀,太快了。 消息传到应天府,朱元璋正在御书房里批折子。他听完王忠的禀报,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常昀这事办得漂亮。不费一兵一卒,就让江湖宗门低下了头。这才是他想要的。 不是杀人,是震慑。杀人是手段,震慑是目的。让人怕你,比让人死更有用。因为死了的人不会替你办事,可怕你的人会。他们会老老实实待着,不敢动,不敢闹,不敢给你添乱。朱元璋需要的就是这个。 “告诉常昀。”朱元璋放下笔,“让他继续盯着那些宗门。谁不老实,就办谁。” 王忠应了一声,退了出去。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北边平了,南边定了,江湖宗门低头了,朝堂上那些蛀虫也清理得差不多了。他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可他不能松。因为还有一件事没办——太子。 太子朱标,身体越来越差了。太医说,是积劳成疾,需要静养。可朱标静不下来。他每天要批折子,要见大臣,要处理朝政。朱元璋让他歇着,他不听。朱元璋没办法,只能由着他。可他心里清楚,朱标撑不了多久了。他必须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把一切都安排好。不能让藩王作乱,不能让朝堂动荡,不能让江山不稳。他需要一个人,替他看着这一切。 常昀。那个人是常昀。他是太子的妻弟,是太孙的舅舅,是常家的人。他不会背叛太子,不会背叛太孙,不会背叛常家。他是最合适的人选。可朱元璋不敢用他。因为他太强了。强到让人不放心。他手里有兵,有刀,有权,有人。他要是想造反,没人拦得住他。朱元璋不想赌,也不敢赌。 朱元璋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批折子。他还有很多事要做,没空想这些。常昀那边,先放一放。等忙完了这阵子,再说。 常昀不知道朱元璋在想什么。他坐在镇北侯府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了江湖各大宗门的位置,少林、武当、峨眉、崆峒、华山,一个个红点,像一颗颗钉子,钉在大明的版图上。 他要把这些钉子一颗一颗地拔掉,或者一颗一颗地敲进去。不能让他们冒头,也不能让他们倒下。冒头了,会扎手;倒下了,会留坑。他只需要他们老老实实地待着,不惹事,不生事,不给朝廷添乱。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毅力。他不缺这些东西。 “侯爷。”萧战站在门口,“少林寺那边传来消息,说他们闭寺三年,所有弟子不许下山。” 常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武当山那边,张三丰没有回信。不过武当山的弟子都回去了,没人下山。” 常昀还是点头。 “峨眉派、崆峒派、华山派,也都闭门谢客了。江湖上安静了。” 常昀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江湖上安静了。这句话,他等了好久。从去年秋天到现在,大半年了,他一直在忙,忙得脚不沾地。北边打仗,南边平乱,朝堂上抓人,江湖上敲打。一件事接一件事,没完没了。如今终于安静了。他可以歇歇了。 可他不能歇。因为他知道,这安静是暂时的。那些人不会一直老实,他们会试探,会挑衅,会找机会翻身。他必须一直盯着,一直敲打,一直压着。不能让他们喘气,不能让他们抬头。 这比打仗还累。打仗是明刀明枪,你死我活。敲打是暗地里较劲,你进我退。谁先松劲,谁就输了。他不能输,输了就是死。不只是他死,是常家死,是太子死,是太孙死。他输不起。 常昀睁开眼,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院子里,亮得刺眼。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继续看地图。那些红点还在,一颗一颗的,像一颗颗钉子。他要把它们一颗一颗地敲进去,敲到它们再也冒不出来。 “萧战。”他喊了一声。 萧战从门外进来。 “传令下去。玄甲龙骧卫分出一半人手,化整为零,去江湖上盯着。哪个宗门不老实,立刻禀报。” 萧战抱拳:“是。” 他转身要走,又被常昀叫住。 “还有。告诉毛骧,让他的人也动起来。锦衣卫在暗,玄甲龙骧卫在明。一明一暗,双管齐下。本侯要让那些宗门知道,朝廷的眼睛,无处不在。” 萧战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常昀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叶子被雨打落了不少,地上铺了一层,绿油油的,像一块地毯。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看地图。还有很多事要做,他忙不完,可他不能停。停下来,就是后退。后退,就是死。他不想死,他还想活着。 第八十八章 少年意气 洪武十四年,五月初十。 少室山。 少林寺闭寺的第三天,山门紧闭,香客绝迹,连门口的石狮子都显得无精打采。可寺里的年轻弟子们,心里却憋着一团火。这团火从常昀那封信送到的时候就烧起来了,烧了五天,越烧越旺,越烧越烈,烧得他们坐不住、睡不着、念不进经、练不好武。 达摩院偏殿里,十几个年轻弟子围坐一圈,为首的叫了空,是达摩院首座了因的大弟子,年方二十三,先天巅峰,在年轻一代里算拔尖的。他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咯吱响,面前的茶碗已经凉了,他没喝,也没心思喝。 “师兄,咱们就这么认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弟子忍不住开口,声音里满是不甘,“镇北侯一封信,方丈就关了山门。凭什么?咱们少林寺立派几百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了空没有说话。他也在想这个问题,凭什么?少林寺是天下武林的泰山北斗,历代方丈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什么时候被人一封书信吓得闭寺不出?传出去,少林寺的脸往哪儿搁?江湖上的人会怎么说?说少林寺怕了朝廷,怕了镇北侯,缩在少室山上当缩头乌龟。他咽不下这口气。 “师兄,我听说镇北侯才二十几岁,比你也大不了几岁。”另一个弟子接话,语气酸溜溜的,“他凭什么这么狂?不就是仗着朝廷撑腰吗?要是没有朝廷,没有那百万大军,他一个人能翻出什么浪花?” “你懂什么?”了空终于开口,声音很沉,“他是天人境。一个人能灭一个宗门。慈航静斋怎么没的?阴葵派怎么没的?你去问问那些死掉的人,他们知不知道什么叫‘仗着朝廷撑腰’?” 那个弟子被噎了一下,不敢再说了。可他不服气,天人境又怎样?少林寺也有天人境,方丈了然禅师就是天人境。真打起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了空看出了他的心思,冷笑一声:“方丈不会动手的。方丈要是想动手,就不会闭寺。你们死了这条心吧。” 偏殿里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了空说得对,方丈不会动手,方丈选择了低头。可他们不想低头。他们年轻,气盛,傲气十足。他们觉得自己是少林弟子,是天下武林的正宗,是江湖上的名门大派。朝廷凭什么欺负他们?镇北侯凭什么威胁他们?他们不服。 “师兄。”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弟子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了空能听见,“我听说,京城里有人在联络各派弟子,想搞点动静出来。让朝廷知道,江湖不是好欺负的。” 了空看了他一眼,目光锐利得像刀:“谁在联络?” 弟子摇摇头:“不知道。消息是从外面传进来的,说是峨眉那边先起的头。她们也不服气,觉得清玄师太太软了,被人一吓就缩了。” 了空沉默了。他站起身,在偏殿里走了两步,又坐下。他在想,要不要掺和这件事。掺和了,就是跟朝廷作对,就是找死。不掺和,他心里这口气出不去。他想了想,还是决定不掺和。他是少林弟子,不能给少林惹祸。可他不管,别人会管。那些年轻气盛的弟子,不会像他这么冷静。他们会闹,会闯祸,会给少林带来灭顶之灾。 “传令下去。”了空的声音很沉,“少林弟子,不许参与任何针对朝廷的行动。谁要是敢私自下山,别怪我不念师兄弟情分。” 几个弟子应了一声,可他们心里怎么想,了空不知道。 峨眉山,金顶。清玄师太闭寺的第五天,山门紧闭,香客绝迹。可山门关得住人,关不住心。年轻弟子们的心,早就飞出去了。她们聚在后山的竹林里,低声议论着,声音压得很低,怕被师长听见。 “师姐,咱们就这么认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弟子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竹枝,在地上画着圈圈,“镇北侯一封信,掌门就关了山门。凭什么?咱们峨眉派立派几百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被她叫做师姐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法号静心,是清玄师太的关门弟子,天赋极高,已经踏入宗师境,在年轻一代里算佼佼者。她靠在一根竹子上,手里拿着一把剑,剑鞘上的穗子随风飘着。她听完小师妹的话,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远处的云海。云海翻涌,像她此刻的心情。 “师姐,你倒是说话呀。”小师妹急了,站起来,拉着她的袖子。 静心低下头,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你想让我说什么?说掌门做错了?说我们应该跟朝廷对着干?你知不知道,跟朝廷对着干是什么下场?慈航静斋怎么没的?阴葵派怎么没的?你想让峨眉派也步了后尘?” 小师妹被噎了一下,眼眶红了,可她不服气。“可我们什么都没做。我们老老实实在山上念经、练武,从来没招惹过朝廷。凭什么他们要来欺负我们?” 静心叹了口气。她也不知道凭什么,可她知道一件事——这世上,不是你没做错事,就不会被人欺负。朝廷要敲打你,不需要理由。你太大了,就是理由。你太强了,就是理由。你挡了他们的路,就是理由。峨眉派没有挡朝廷的路,可峨眉派太大了,大到朝廷不放心。这就是理由。 “师姐。”另一个弟子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说,有人在联络各派弟子,想搞点动静出来。让朝廷知道,江湖不是好欺负的。” 静心的眼神一凝:“谁在联络?” 弟子摇头:“不知道。消息是从山下传来的,说是崆峒那边先起的头。他们也不服气,觉得掌门太软了。” 静心沉默了。她在想,要不要阻止这件事。阻止了,那些弟子会恨她。不阻止,她们会闯祸,会给峨眉带来灭顶之灾。她想了想,决定先看看情况。如果只是小打小闹,闹不大,朝廷不会在意。如果真的闹大了,她再出手阻止也不迟。可她不知道,有些事,一旦开了头,就收不住了。 崆峒派,紫霄宫。崆峒派掌门的法号叫灵虚子,是个六十多岁的老道,大宗师巅峰,在江湖上名声不小。他收到常昀的信后,也选择了低头,闭门谢客,不许弟子下山。可年轻弟子们不服。他们聚集在后山的松林里,低声议论着,声音里满是不甘。 “师兄,咱们就这么认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道人站在松树下,手里攥着一把剑,剑鞘被他攥得咯吱响,“镇北侯一封信,掌门就关了山门。凭什么?咱们崆峒派立派几百年,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欺负过?” 被他叫做师兄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道人,法号清风,是灵虚子的大弟子,宗师巅峰,在年轻一代里算顶尖。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壶酒,已经喝了半壶。他喝完最后一口,把酒壶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不认,还能怎样?”他的声音很沉,“打?你打得过镇北侯?他是天人境,一个人能灭一个宗门。你拿什么跟他打?” 清风不说话了。他知道师兄说得对,可他心里这口气出不去。他站起身,在松林里走了两步,又坐下。 “师兄。”他抬起头,看着清风,“我听说,有人在联络各派弟子,想搞点动静出来。让朝廷知道,江湖不是好欺负的。” 清风看了他一眼:“你想参与?” 清风低下头,没有说话。他想参与,可他不敢。他是崆峒派的大弟子,不能给崆峒惹祸。可他真的不甘心。他练了二十多年的剑,吃了二十多年的苦,好不容易有了今天的修为,却连山门都出不去。他觉得自己像个囚犯,被关在笼子里,连翅膀都伸不开。 “别去。”清风的声音很沉,“去了,就是找死。朝廷不会放过你的。镇北侯不会放过你的。你死了,崆峒派也保不住你。” 清风抬起头,看着师兄。师兄的眼睛里,有担忧,有警告,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无奈,也许是悲哀。他忽然觉得,师兄老了。不是年纪老了,是心老了。 “我知道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我不去。” 清风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师弟不会听他的,师弟嘴上说知道了,心里还在想。他太了解这个师弟了,跟他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年轻,气盛,傲气十足,觉得自己天下无敌,觉得谁都不如自己。等他吃了亏,摔了跟头,才会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可那时候,已经晚了。 应天府,镇北侯府。常昀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密报。密报是毛骧送来的,上面写着江湖各派年轻弟子的动向。少林、峨眉、崆峒、华山,各派都有弟子在暗中联络,想搞点动静出来。他们不服,不甘,不忿。他们觉得常昀欺负了他们,觉得朝廷欺人太甚,觉得应该给朝廷一点颜色看看。常昀看完密报,没有说话,把密报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萧战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侯爷,要不要属下带人去敲打敲打他们?” 常昀摇头:“不用。他们掀不起大浪。” 萧战不放心:“可他们要是真的闹起来——” “闹起来更好。”常昀睁开眼,看着他,“他们不闹,本侯没理由动他们。他们闹了,本侯就有理由了。杀人,总得有个由头。” 萧战明白了。侯爷在等,等那些年轻弟子自己跳出来。他们跳出来,侯爷就能名正言顺地动他们。杀鸡儆猴,杀一儆百。杀几个闹事的,其他人就老实了。这是侯爷一贯的手段,屡试不爽。 “侯爷高明。”萧战抱拳。 常昀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叶子被雨打落了不少,地上铺了一层,绿油油的,像一块地毯。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走回案前坐下。 “萧战。” “属下在。” “传令下去,玄甲龙骧卫加强戒备。京城里,不许出乱子。江湖上,盯着那些年轻弟子。谁闹事,就抓谁。不必请示,先抓后奏。” 萧战抱拳:“是。” 他转身要走,又被常昀叫住。 “还有。告诉毛骧,让他的人也动起来。锦衣卫在暗,玄甲龙骧卫在明。一明一暗,双管齐下。本侯要让那些年轻人知道,朝廷的眼睛,无处不在。” 萧战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常昀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摆,像在跳舞。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看密报。那些年轻弟子的名字,他一个一个地记在心里。少林的了空,峨眉的静心,崆峒的清风,华山的岳明。这些人是各派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天赋高,修为强,傲气足。他们不会甘心被压着,他们会反抗,会闹事,会跳出来。常昀在等他们跳出来。跳出来,就能名正言顺地收拾他们。杀几个,其他人就老实了。这招虽然狠,但有用。常昀不在乎狠不狠,他只在乎有没有用。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常昀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天边的晚霞。晚霞很红,红得像血。 第八十九章 雏鹰折翼 洪武十四年,五月十五。 少室山。 了空在禅房里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京城。 不是去闹事,只是去看看。 看看那个让整个江湖闻风丧胆的镇北侯,到底长什么样。看看那座让各派掌门低头闭户的应天府,到底是什么模样。 他带了三个师弟,换了俗家衣裳,从后山的小路下了山。山门关了,可关不住想走的人。他知道方丈知道了会生气,可他不怕。他是去见识,不是去惹事。方丈总不能因为他出门就废了他的武功。 了空不知道,他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峨眉山,金顶。静心也在做准备。她没有下山,她让人下山。她派了自己的小师妹,去京城打听消息。不是去闹事,是去看看。看看朝廷的虚实,看看镇北侯的底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她是清玄师太的关门弟子,不能给师父丢脸,也不能给峨眉丢脸。她要知道朝廷为什么要针对江湖,镇北侯为什么要敲打各派。知道了原因,才能找到对策。 静心不知道,她派出去的小师妹,比她想象的要冲动得多。 崆峒山,紫霄宫。清风也下山了。 他没有告诉师兄,也没有告诉师父。他留了一封信,说自己去云游,过段时间就回来。他带了一把剑,一壶酒,一匹马,往东边去了。 他要去京城,去找镇北侯,跟他比一场。不是拼命,是比试。他练了二十多年的剑,自认为剑法已经登峰造极。他想知道,自己的剑,能不能刺穿天人境的护体罡气。清风不知道,他这一去,连镇北侯的面都没见到。 华山派,岳明也在下山。他带的是整个华山派的年轻弟子,一共十三个人,全是先天境以上的好手。他们骑着马,带着剑,一路往东,浩浩荡荡,像一支军队。 岳明是华山派掌门灵虚子的独子,从小被宠坏了,天不怕地不怕。他觉得镇北侯欺负了华山派,他要去讨个公道。岳明不知道,他这一去,连公道两个字怎么写都忘了。 应天府,镇北侯府。常昀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密报。密报是毛骧送来的,上面写着各派年轻弟子的动向。少林的了空带了三个师弟下山,往京城来了。峨眉的静心派了小师妹下山,也在往京城来。崆峒的清风一个人下了山,骑马往东。华山的岳明带了十三个人,浩浩荡荡,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来了。 常昀看完密报,没有说话,把密报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萧战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侯爷,要不要属下带人去拦?” 常昀摇头:“不用。让他们来。” 萧战不放心:“可他们要是闹起来——” “闹起来更好。”常昀睁开眼,看着他,“本侯正愁没理由动他们。他们自己送上门来,省了本侯的功夫。” 萧战明白了。侯爷在等,等那些人自己跳进来。他们跳进来,侯爷就能名正言顺地收拾他们。杀鸡儆猴,杀一儆百。杀几个闹事的,其他人就老实了。萧战抱拳:“侯爷高明。” 常昀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叶子已经长满了,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走回案前坐下。 “萧战。” “属下在。” “传令下去,玄甲龙骧卫加强戒备。京城里,不许出乱子。那些人到了,盯住他们。谁闹事,就抓谁。不必请示,先抓后奏。” 萧战抱拳:“是。” 他转身要走,又被常昀叫住。 “还有。告诉毛骧,让他的人也动起来。锦衣卫在暗,玄甲龙骧卫在明。一明一暗,双管齐下。本侯要让那些人知道,京城不是他们撒野的地方。” 萧战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常昀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脸上没什么表情。那些年轻人,让他想起了当年的自己。那时候他也年轻,也气盛,也傲气十足。 他觉得自己天下无敌,觉得谁都不如自己。后来他吃了亏,摔了跟头,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可那时候,已经晚了。他不想让那些年轻人也走他的老路,可他不能拦。拦了,他们不会领情,反而会恨他。只有让他们自己摔了跟头,他们才会知道疼。这是成长的代价,每个人都得付。 了空到京城的时候,是五月十八。他从西门进来,牵着马,走在长街上。街上很热闹,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他第一次来京城,看什么都新鲜。他的三个师弟跟在他身后,东张西望,像三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 了空没有急着去找镇北侯,他先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来,然后带着师弟们在街上转。他要知道京城的布局,要知道镇北侯府的位置,要知道朝廷的兵力部署。他不是来闹事的,他是来了解的。了解对手,才能战胜对手。 了空不知道,从他进城门的那一刻起,就被人盯上了。盯他的是锦衣卫的人,穿着便衣,混在人群里,不远不近地跟着。他走到哪儿,他们跟到哪儿。他跟师弟们说话,他们记下来。他跟店家打听路,他们也记下来。了空察觉到了,有人在跟踪他。可他不在乎,他觉得自己没做错事,不怕被人盯。 静心的小师妹叫静安,十八岁,先天中期,长得清秀,说话细声细气,看着像个乖乖女。可她的胆子不小,一个人骑着马,从峨眉山跑到京城,走了好几天,一点也不怕。 她到京城的时候,是五月十九。她从南门进来,找了一家离镇北侯府不远的客栈住下来,然后开始打听消息。她打听镇北侯长什么样,喜欢吃什么,喜欢喝什么,喜欢去哪儿。她不是要刺杀他,她只是想了解他。了解对手,才能战胜对手。 静安不知道,她打听的那些人,全是锦衣卫的暗探。她问一句,他们答一句,答得滴水不漏。她把那些话记在心里,以为自己得到了宝贵的情报。她不知道,那些情报,全是假的。 清风到京城的时候,是五月二十。他从东门进来,骑着马,背着剑,穿着一身白色道袍,看着像个游方的道士。他没有住客栈,直接去了镇北侯府。他站在府门口,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看了很久。门口站着两个玄甲龙骧卫,黑甲黑刀,面无表情。清风走过去,抱拳行礼:“在下崆峒派清风,求见镇北侯。” 玄甲龙骧卫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清风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理,又抱拳说了一遍。这回玄甲龙骧卫开口了,只说了一个字:“等!” 清风就站在那里等,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太阳晒得他头晕,肚子饿得咕咕叫,可他不敢走。他怕一走,就再也见不到镇北侯了。 等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府门开了。萧战从里面走出来,看了清风一眼。“侯爷没空见你。回去吧。”清风愣了一下,然后急了:“我是崆峒派的大弟子,我有要紧的事找侯爷。” 萧战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侯爷说了,不见。你再不走,别怪我不客气。” 清风的脸色涨得通红,手按在剑柄上。他想拔剑,可他知道不能拔。拔了,就是跟朝廷作对,就是找死。他深吸一口气,松开剑柄,转过身,走了。他走得很慢,步子很沉,像背着一座山。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连见一面都不行。他只想跟镇北侯比一场,赢也好,输也好,至少证明自己来过。可镇北侯连这个机会都不给他。 清风走了,萧战站在府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这些年轻人,太嫩了。他们以为江湖就是天下,以为剑法就是一切。他们不知道,在这座城里,剑法再好也没用。这里不讲剑法,讲规矩。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镇北侯的拳头最大,所以他说了算。不服,就得死。 岳明到京城的时候,是五月二十一。他带了十三个人,骑着马,背着剑,从北门进来,浩浩荡荡,像一支军队。街上的人看见他们,纷纷避让。岳明很满意这种效果,他觉得自己很威风,觉得朝廷应该怕他。他直接去了镇北侯府,没有求见,没有通报,骑着马就要往里闯。 门口的玄甲龙骧卫拦住了他。岳明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冷笑一声:“让开。我是华山派掌门之子岳明,我要见镇北侯。”玄甲龙骧卫没有让开,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岳明怒了,拔出剑,指着他们:“不让开,别怪我不客气。”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箭射下了马。箭不是常昀射的,是萧战射的。萧战站在府门里面,手里攥着一张弓,弓弦还在颤。岳明摔在地上,大腿上中了一箭,疼得他直叫。他的十三个师弟想冲上来,被玄甲龙骧卫围住了。黑甲黑刀,杀气腾腾。他们不敢动了,因为他们的剑还没出鞘,对方的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萧战收起弓,走到岳明面前,低头看着他。“镇北侯府,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念你是初犯,饶你一命。滚。” 岳明的脸色惨白,嘴唇在抖,可他不敢说一个字。他被师弟们扶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身后,玄甲龙骧卫看着他们的背影,面无表情。这些人,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他们以为自己是江湖大派的弟子,朝廷就不敢动他们。他们不知道,在镇北侯眼里,他们跟路边的蚂蚁没什么区别。一脚踩死,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天,满京城都知道了。华山派的人来闹事,被镇北侯的人一箭射下了马,灰溜溜地跑了。少林、峨眉、崆峒的人,连面都没敢露。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摇头叹息,有人不说话。 拍手称快的是百姓,他们早就看那些江湖人不顺眼了,整天舞刀弄枪,不干正事。摇头叹息的是官员,他们觉得常昀太狠了,一点面子都不给。不说话的是聪明人,他们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常昀有陛下撑腰,谁也动不了他。 了空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客栈里喝茶。他放下茶杯,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自己来京城的目的,不是闹事,是了解。了解对手,才能战胜对手。可他连对手的面都没见到,就被吓住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他在少林寺里觉得自己天下无敌,觉得谁都不如自己。到了京城,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 “师兄,咱们怎么办?”一个师弟问。 了空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回去。” 师弟愣了一下:“回去?咱们就这么回去了?” “不回去,还能怎样?”了空的声音很沉,“去镇北侯府闹?你有几个脑袋?” 师弟不说话了。他知道师兄说得对,闹就是找死。他们不是岳明,没有十三个人,也没有人替他们求情。闹了,就真的回不去了。 了空带着三个师弟,当天就离开了京城。他们从西门出去,骑着马,走得很快,像在逃跑。了空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步子了。 静安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客栈里整理情报。她放下笔,沉默了很久。她想起师父说的话——“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她以前不懂,现在懂了。朝廷不是江湖,不讲江湖规矩。在这里,朝廷说了算。不服,就得死。她把那些情报收好,放进包袱里,然后出了门,骑马往南边去了。她要回去,告诉师父,朝廷惹不起,镇北侯惹不起。江湖,该低头了。 清风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城外的官道上。他骑在马上,背着剑,往东边去。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他只知道,不能回去。回去,就是认输。他不想认输,他还没跟镇北侯比过,怎么就能认输? 他骑了一天一夜,马累得口吐白沫,他也累得睁不开眼。他找了一棵树,拴好马,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跟镇北侯比剑,赢了。他高兴得笑出了声,然后醒了。天亮了,太阳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翻身上马,继续往东走。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常昀坐在镇北侯府的书房里,面前摊着萧战送来的禀报。华山派的人被射了一箭,跑了。少林的人看了热闹,也跑了。峨眉的人打听了消息,跑了。崆峒的人想见侯爷,没见着,也跑了。还有几个小门派的弟子,也来了,也跑了。一个都没闹起来。常昀看完禀报,没有说话,把禀报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萧战站在旁边,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侯爷,那些跑了的人,要不要追?” 常昀摇头:“不用。他们跑了,就不会再来了。” 萧战不放心:“可他们要是再来呢?” “再来,就杀。”常昀睁开眼,看着他,“本侯给过他们机会。他们不珍惜,那就别怪本侯心狠。” 萧战抱拳:“是。” 常昀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摆,像在跳舞。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走回案前坐下。 “萧战。” “属下在。” “传令下去,玄甲龙骧卫撤了。不用再盯着了。” 萧战愣了一下:“撤了?可那些人——” “他们不会来了。”常昀打断他,“他们已经知道怕了。怕了,就不会再来。” 萧战明白了。侯爷要的不是杀人,是震慑。让人怕你,比让人死更有用。死了的人不会替你办事,可怕你的人会。他们会老老实实待着,不敢动,不敢闹,不敢给你添乱。侯爷需要的就是这个。 “属下明白了。”萧战抱拳,退了出去。 常昀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那些年轻人,让他想起了当年的自己。那时候他也年轻,也气盛,也傲气十足。他觉得自己天下无敌,觉得谁都不如自己。后来他吃了亏,摔了跟头,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他不想让那些年轻人也走他的老路,可他不能拦。拦了,他们不会领情,反而会恨他。只有让他们自己摔了跟头,他们才会知道疼。这是成长的代价,每个人都得付。他付了,那些年轻人也得付,没有人能例外。 第九十章 霜刃未曾试 洪武十四年,五月二十二。 应天府。 天色未明,常昀已经站在了院子里。晨雾很重,贴着地面飘,像一层薄纱。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没有穿甲,破虏刀挂在腰间,刀鞘上的划痕在晨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他练了一趟刀,收刀的时候,刀身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不知是露水还是汗水。 萧战从回廊那头走过来,脚步很轻,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他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封口处的火漆还没干透。 “侯爷,毛指挥使那边传来的消息。” 常昀接过密报,拆开。纸上的字写得很急,有些笔画连在了一起,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华山派岳明带着那十三个师弟,没有回华山,半路上折向了西边,往关中方向去了。少林的了空回了少室山,可他没有进寺,在山脚下的一间农舍里住了下来,每天早出晚归,不知道在做什么。峨眉的静安回了金顶,可她回去的第二天,静心就下山了,一个人,没带剑,穿了一身素白衣裳,像个寻常人家的女子。崆峒的清风还在往东走,已经过了徐州,不知道要去哪里。 常昀把密报折好,塞进袖子里。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云。云很薄,被晨光染成淡金色,一片一片的,像鱼鳞。 “萧战。” “属下在。” “华山派那些人,往西边去,走的哪条路?” 萧战想了想:“从京城出去,走的是西南方向,应该是往洛阳那边去了,毛指挥使的人一直跟着,还没跟丢。” 常昀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回书房,在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毛骧的,很短,只有几行字:“华山派的人,盯着就行,不用动。少林的了空,也别动。峨眉的静心,跟住她,看她要去哪里。崆峒的清风,随他去,他翻不出什么浪。” 写完了,晾干墨,折好,叫来一个亲卫,让他送去北镇抚司。 亲卫接过信,跑步去了。常昀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有几片叶子落下来,飘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地上。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拿起案上那本没看完的兵书,继续看。 午时刚过,萧战又来了。这回他没有拿密报,而是带了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灰布袍子,头上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他站在门口,低着头,像是在等什么。常昀放下书,看了他一眼。 “谁?” 萧战低声道:“少林寺的人。说是了然禅师的弟子,有要紧的事求见侯爷。” 常昀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那人走进来,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浓眉大眼,皮肤黝黑,看着不像个和尚,倒像个庄稼汉。他跪下来,双手合十,行了一个大礼。 “少林弟子了因,参见镇北侯。” 常昀看着他。了因。他记得这个名字。达摩院首座了因的大弟子,先天巅峰,在少林年轻一代里算是拔尖的。可这个人,跟密报上说的那个了空,不是同一个人。了空是了因的师弟,比了因小几岁,修为也低一些。 “什么事?”常昀问。 了因抬起头,看着常昀。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火,可那火里面,藏着别的东西。 “侯爷,弟子是来请罪的。” 常昀没有说话,看着他。 “弟子的师弟了空,擅自下山,来了京城。弟子没有管好他,是弟子的错,弟子请侯爷责罚。” 常昀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了因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过了很久,常昀才开口:“你师弟已经回去了。他没有惹事,本侯不会动他。你起来吧。” 了因没有起来。他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侯爷,弟子还有一件事。” 常昀看着他。 “弟子想请侯爷,放少林一条生路。”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萧战站在门口,脸色变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和尚,敢在侯爷面前说这种话,常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了因。了因抬起头,眼眶红了,可他忍着没有哭。 “侯爷,少林寺立派几百年,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朝廷的事。方丈闭寺,是不想惹麻烦。弟子们下山,是不甘心被欺负。可他们不是要造反,他们只是想争一口气。” 他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哑,“侯爷,弟子求您了。放少林一条生路。弟子保证,从今往后,少林弟子再也不会踏出山门一步。” 常昀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第一次上战场,父亲站在城墙上,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自己二十五岁那年,封侯赐婚,站在府门口,等着花轿来。 想起自己站在草原上,看着那些被烧成灰烬的帐篷,那些被血染红的雪地。他杀过很多人,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可他从来没有杀过一个不该杀的人。少林寺,不该杀。 “起来吧。”常昀的声音很平,“本侯不会动少林,只要你少林不惹事,朝廷就不会动你们。” 了因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站起身,退了两步,又鞠了一躬,然后戴上斗笠,转身走了。萧战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侯爷,这个和尚,倒是比他师父强。” 常昀没有说话。他拿起那本没看完的兵书,继续看。可那些字,他一个都看不进去。 静心下山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换了一身素白衣裳,把剑留在山上,只带了一把折扇。她从后山的小路下去,走到山脚下,雇了一辆马车,往北边去了,她要去找一个人。 不是常昀,是常昀身边的人。她要了解常昀,了解他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她要找到答案,找到能让峨眉派活下去的答案。 马车走了三天,到了成都府。静心下了车,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来。她没有急着赶路,而是在城里转了一圈。她去了茶馆,去了酒楼,去了书铺,去了很多地方。她听人说话,看人做事,把看到的一切都记在心里。 她发现,成都府的人,对朝廷的态度很复杂。有人感激朝廷,因为朝廷让他们过上了安稳的日子。有人恨朝廷,因为朝廷让他们失去了自由。可更多的人,什么都不想,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静心在成都府住了三天,然后继续往北走。她要去京城,去看看那个让整个江湖闻风丧胆的镇北侯,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清风还在往东走。他过了徐州,到了宿州,又过了宿州,到了淮安。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知道,不能停下来。停下来,他就会想起那些事。想起自己被挡在镇北侯府门外,连门都没进去。想起自己连见一面都不配,连比一场的机会都没有。他不想停下来,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 马已经瘦了,腿也瘸了,跑不动了。清风下了马,牵着它,一步一步地走。他的靴子磨破了,脚底起了泡,每走一步都疼。可他咬着牙,没有停下来。他走了一天一夜,走到了一条河边。河不宽,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鱼。他蹲下来,洗了一把脸,喝了口水。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站起身,看着河对岸那片绿油油的田野,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牵着马,往回走了。他不知道自己要回哪里去,可他不能往前走了。再往前,就是海了。他不会水,他怕水。他宁愿死在山上,也不愿意死在海里。 岳明带着十三个师弟,到了洛阳。他们没有回华山,在洛阳城外找了一座破庙,住了下来。岳明的腿伤还没好,走路一瘸一拐的,可他的嘴还是那么硬。 “师兄,咱们什么时候回去?”一个师弟问。 岳明瞪了他一眼:“回去?回去干嘛?等着被师父骂?” 师弟不敢说话了。岳明靠在柱子上,看着破庙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心里很乱。他想起自己被一箭射下马的样子,想起自己趴在地上,连动都不敢动的样子。他觉得丢人,丢人丢到家了。他不想回去,回去就会被师父骂,被师兄弟笑话。他宁愿在外面流浪,也不愿意回去丢人。 “师兄。”另一个师弟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说,少林的人了空也下山了,可他回去了。峨眉的静心也下山了,可她不知道去了哪里。崆峒的清风还在往东走,不知道要去哪里。咱们怎么办?” 岳明沉默了。他也不知道怎么办。他想回去,可他不敢回去。他想去京城,可他不敢再去。他怕死,他不想死。他只能待在这里,待在这座破庙里,等着,等着有人来救他,等着有人来带他回去。可他等了一天又一天,没有人来。 常昀坐在镇北侯府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静心到了京城,住在城南的一家客栈里。清风往回走了,已经在回崆峒的路上。岳明还在洛阳,住在城外的一座破庙里,没有要走的意思。了空还在少室山脚下,没有回寺。他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看了很久,然后把密报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人。想起那些在草原上被他杀死的北蛮人,想起那些在南疆被他踏平的阴葵派弟子,想起那些在朝堂上被他抓走的官员,想起那些在江湖上被他敲打的宗门掌门。他杀了很多人,可他没有杀过不该杀的人。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 可那些被他杀的人,那些被他抓的人,那些被他敲打的人,他们不这么认为。他们觉得自己无辜,觉得自己不该死。可他们死了,他们被抓了,他们被敲打了。没有人替他们说话,没有人替他们申冤。因为他们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做了不该做的事。这就是规矩。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他的拳头最大,所以他说了算。 常昀睁开眼,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院子里,白惨惨的,像铺了一层霜。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久到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裳。他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那本没看完的兵书,继续看。这一次,他看进去了。 第九十一章 各怀心事 洪武十四年,五月二十三。 应天府。 雨从昨夜就开始下,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瓦上,沙沙作响。 天亮的时候,雨没停,反而更密了些,街上积水漫过了脚踝,行人撑着油纸伞,缩着脖子,在雨中匆匆走过。 城南的那家客栈,门板被雨水泡得发胀,关不严实,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柜台上的账本哗哗响。 静心住在二楼最里头的那间房,窗户临街,推开能看见对面的茶楼和更远处的城墙。 她没有开窗,窗子关得严严实实,连一条缝都没留。屋里黑漆漆的,只有床头那盏油灯亮着,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她脸上,明暗不定。 她已经在这里住了三天了,三天里,她只出门两次,一次是去镇北侯府门口站了站,远远地看了看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另一次是去城东的集市,买了一把梳子和一面铜镜,其余的时间,她都待在这间屋里,坐着,躺着,或者站在窗前,听雨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京城。也许是为了看看那个让师父低头的人,也许是为了找到能让峨眉派活下去的答案,也许只是为了逃避。 逃避山上那些压抑的日子,逃避师父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逃避师妹们那些崇拜又期待的目光。她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她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待几天,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可她做不到。她的脑子停不下来,一直在转,一直在想。 想师父为什么要低头,想朝廷为什么要敲打江湖,想那个叫常昀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想了三天,没想明白。她决定不想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丝飘进来,打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看着对面的茶楼,茶楼的二楼也开着窗,一个穿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街上的雨,像是在等什么人。 静心看了他一眼,他似有所觉,转过头来,两人对视了一瞬。那人的目光很平和,平和得像一潭死水,可静心从那潭死水里,看到了别的东西。是审视,是打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静心移开目光,关上窗户,退回到黑暗中。 那人是锦衣卫的人。从她进城的那天起,就跟着她了。她住在客栈里,他就住在对面的茶楼里。她出门,他就远远地跟着。她回来,他就坐在窗边喝茶。他不靠近,也不打扰,只是跟着,像影子一样。静心知道有人在跟着她,可她不在乎。她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镇北侯府,书房。常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毛骧刚送来的密报。密报上写着静心这三天的行踪——某时某刻出了客栈,去了镇北侯府门口,站了一柱香的功夫,走了。某时某刻去了城东的集市,买了一把梳子,一面铜镜,回客栈了。某时某刻开了窗,看了对面的茶楼,跟一个锦衣卫的暗探对视了一眼,关了窗。事无巨细,写得清清楚楚。 常昀看完,把密报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在想,这个叫静心的尼姑,到底想干什么。不是来闹事的,不是来杀人的,不是来示威的。她只是来了,住了,走了。像一个普通的香客,来京城烧香拜佛。可她不烧香,不拜佛,只是待着。常昀想不明白,也不想再想了。他睁开眼,拿起笔,在密报上批了几个字:“继续盯着,不要惊动。”然后叫来萧战,让他把密报送回北镇抚司。 萧战接过密报,看了一眼那几行字,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侯爷,这个尼姑,要不要属下派人去查查她的底细?” “不用。”常昀摇头,“她是清玄师太的关门弟子,底细清楚。不用查。” 萧战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常昀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雨打在树叶上,噼里啪啦响,有几片叶子被雨打落了,飘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地上,被雨水冲走了。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拿起案上那本没看完的兵书,继续看。 少室山,山脚。了空住在村东头的一间农舍里。农舍很破,墙是土坯的,屋顶是茅草的,门板关不严,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屋里那盏油灯忽明忽暗。了空坐在床上,背靠着墙,腿盘着,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佛珠是檀木的,已经被他捻得油光发亮。他没有念经,也没有打坐,只是捻着佛珠,听着外面的雨声。 他在想事。想自己为什么要下山,想自己为什么要来京城,想自己为什么要回去。他想了很久,没想明白。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在少林寺里,他是达摩院首座的大弟子,人人敬重,人人夸奖。他觉得自己了不起,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可到了京城,他连镇北侯的面都没见到,就被吓跑了。他觉得自己很丢人,觉得对不起师父,对不起少林。他不想回去,可他不能不回去。他是少林弟子,他的根在少林,他的命也在少林。离开了少林,他什么都不是。 了空睁开眼,看着那盏油灯。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像是要灭了,可它没有灭。了空看着那团火,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盏灯。风来了,它就晃。风过了,它又稳了。可它始终在那里,亮着,燃着,没有灭。 他深吸一口气,把佛珠挂在脖子上,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雨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少室山。山被雨雾遮住了,看不清轮廓,只有一团模糊的黑影,像一头伏地的巨兽。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回屋收拾东西。他要回去了,回少林寺,去见师父,去认错,去领罚。他不怕被罚,他只怕师父对他失望。 洛阳城外,破庙。岳明坐在供桌上,腿伸着,靠着身后的佛像。佛像已经残破了,缺了一只胳膊,脸上也裂了一道缝,可它还是坐在那里,低垂着眼,像是在看着岳明,又像是在看着远方。岳明没有看它,他在看自己的腿。腿上的伤已经结痂了,可走路还是疼。他摸了摸伤口,皱了皱眉,然后把手放下来,靠在佛像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事。想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想自己为什么要来京城,想自己为什么会被一箭射下马。他想了很久,没想明白。他觉得自己很蠢,蠢得像头猪。在华山派里,他是掌门之子,人人巴结,人人奉承。他觉得自己了不起,觉得自己天下第一。可到了京城,他连镇北侯的面都没见到,就被一个无名小卒射下了马。 他觉得丢人,丢人丢到家了。他不想回去,可他不能待在这里。这里没有吃的,没有喝的,没有被子,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他想回去,可他不敢回去。回去就会被师父骂,被师兄弟笑话。他怕丢人,他怕被人看不起。 “师兄。”一个师弟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喝口水吧。” 岳明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得他牙疼。他把碗还给师弟,擦了擦嘴。 “师兄,咱们什么时候回去?”师弟小心翼翼地问。 岳明沉默了一会儿:“明天。” 师弟愣了一下:“明天?” “明天回去。”岳明的声音很沉,“在这里待着也是等死。回去,至少还有口饭吃。” 师弟不敢再问了,转身走了。岳明靠在佛像上,看着破庙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雨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瓦上,沙沙作响。他听了一会儿,闭上眼睛,睡着了。 崆峒山,紫霄宫。清风回来了。他没有骑马,马在半路上就死了,他走回来的。走了五天,脚底磨出了泡,泡破了,又磨出了新的泡。他的靴子破了,衣裳也破了,头发散着,脸上全是灰,像个叫花子。他站在紫霄宫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大门,看了很久。门开着,没有人出来迎接他,也没有人出来骂他。他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 “师兄。”一个小师弟从门里探出头来,看见他,吓了一跳,“师兄,你怎么回来了?” 清风没有说话。他迈步走进门,穿过前院,穿过回廊,走到师父的禅房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师父,弟子回来了。” 里面没有声音。清风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门开了。灵虚子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灰色道袍,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看着清风,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回来就好。去洗洗,换身衣裳,吃饭。” 清风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站起身,转身走了。灵虚子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应天府,北镇抚司。毛骧坐在公厅里,面前堆着厚厚一叠密报。他把这些密报一份一份地看,看完一份,放在左边,再看下一份。看到静心的那份时,他停了一下。密报上写着,静心今天又出门了,去了城东的集市,买了一把梳子,一面铜镜,还买了一盒胭脂。毛骧皱了皱眉,一个尼姑,买胭脂干什么?他想不通,也不想了。他把密报放在左边,继续看下一份。 窗外,雨还在下。毛骧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雨很大,打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树叶被砸得噼里啪啦响。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继续看密报。还有很多事要做,他忙不完,可他不能停。停下来,就是失职。失职,就是死。他不想死,他还想活着。 常昀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本没看完的兵书。他已经看了很久,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在想事。想那些年轻人,想他们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走,想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冲动,鲁莽,不知天高地厚。 他觉得自己了不起,觉得自己天下无敌。后来他吃了亏,摔了跟头,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他不想让那些年轻人也走他的老路,可他不能拦。拦了,他们不会领情,反而会恨他。只有让他们自己摔了跟头,他们才会知道疼。这是成长的代价,每个人都得付。他付了,那些年轻人也得付。没有人能例外。 常昀放下书,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雨已经小了,细细密密的,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笔,开始写信。信是写给毛骧的,很短,只有几行字:“静心那里,不用盯了。她不是来闹事的。让她待着,她想走就走,想留就留。不用管。”写完了,晾干墨,折好,叫来一个亲卫,让他送去北镇抚司。亲卫接过信,跑步去了。常昀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 第九十二章 天人问道 洪武十四年,五月二十五。 应天府。 雨停了,天还是阴着。常昀站在院子里,破虏刀横在身前,刀尖朝下,刀柄朝上,双手叠在刀柄上,闭着眼睛。晨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袍,吹动腰间的刀穗,吹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 他没有动,像一尊石像。他在想一件事。一件他从草原回来就一直想,却一直没想明白的事。天人境之后,是什么?朱元璋说是陆地神仙。可陆地神仙是什么?怎么修?怎么练?怎么才能摸到那道门槛?他不知道。没有人知道。张三丰可能知道,可他不会说。刘伯温可能也知道,可他隐居深山,不问世事。朱元璋可能也知道,可他是一国之君,没时间教他。 常昀睁开眼,收刀入鞘,转身走回书房。他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信是写给刘伯温的。刘伯温,大明开国第一谋臣,天人境巅峰,距陆地神仙只差一步。他隐居在青田山,不问世事,不见外人。常昀没见过他,可常遇春见过。 常遇春说,刘伯温是个怪人,脾气古怪,说话刻薄,可他有真本事。他的本事不在谋略,在武道。他是大明唯一一个,以文入道,以道入武,以武入天人的人。他的路,跟所有人都不同。常昀想见他,想问他一个问题。天人之后,是什么?写完了,晾干墨,折好,叫来萧战,让他派人送去青田山。萧战接过信,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跟着常昀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侯爷主动写信给别人。 “侯爷,刘伯温会见您吗?”萧战小心翼翼地问。 常昀摇头:“不知道。” 萧战不敢再问了,拿着信走了。常昀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有几片叶子落下来,飘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地上。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拿起案上那本没看完的兵书,继续看。可那些字,他一个都看不进去。 青田山,草庐。刘伯温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盘棋。棋盘是石头的,棋子也是石头的,黑子白子,各据一方。他没有对手,自己跟自己下。左手执黑,右手执白,黑子落,白子落,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他已经下了几十年了,从出山辅佐朱元璋之前就开始下,下了这么多年,没下腻。不是因为他喜欢下棋,是因为他喜欢思考。下棋的时候,脑子在转,心在静,人在定。定生静,静生慧,慧生道。他的道,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常昀的信送到的时候,他正在收官。黑白两条大龙绞在一起,谁输谁赢,还看不出来。他放下棋子,接过信,拆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晚辈常昀,久仰先生大名,欲登门拜访,聆听教诲。不知先生方便否?”字写得很工整,可刘伯温从那些工整的字里,看出了别的东西。不是客气,是急切。常昀在问他一个问题,一个他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的问题。刘伯温把信折好,放在棋盘旁边,拿起黑子,继续下。下了几步,又放下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那片青田山。山很青,云很白,天很蓝。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棋盘前,拿起笔,在信上批了几个字:“可。下月初三。” 写完了,把信交给送信的人,让他带回去。送信的人接过信,翻身上马,往北边去了。刘伯温坐在院子里,看着那盘没下完的棋,看了很久。黑子输了,白子赢了。他早就知道这个结果,可他还是要下。因为下棋不是为了赢,是为了想。他想了一辈子,没想明白的事太多了。常昀想问他的那个问题,他也想过,也没想明白。天人之后,是什么?他不知道。也许没有人知道。可常昀想知道,他也想知道。他们可以一起想,一起找,一起走。也许能找到,也许找不到。可至少,他们试过了。 常昀收到刘伯温的回信,是五月二十八。信使跑死了两匹马,才把信送到他手里。他看完信,没有说话,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萧战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侯爷,刘伯温怎么说?” “下月初三,去青田山。” 萧战愣了一下:“侯爷要去青田山?” 常昀点头。萧战不放心:“侯爷一个人去?要不要属下带几个人跟着?” “不用。一个人去。” 萧战不敢再问了。他知道侯爷的性子,说了就不会改。他只能去安排马匹、干粮、盘缠,把能想到的都准备好。常昀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有几片叶子落下来,飘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地上。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拿起案上那本没看完的兵书,继续看。这回他看进去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天黑,看到天亮。 六月初三,青田山。常昀一个人骑着马,从应天府出发,走了三天,到了青田山。山不高,路不陡,可很绕。他骑着马,在山路上走了半天,才找到刘伯温的草庐。草庐很破,墙是土坯的,屋顶是茅草的,门板关不严,风从门缝里灌进去,吹得屋里那盏油灯忽明忽暗。刘伯温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盘棋。他听见马蹄声,抬起头,看见常昀从马上下来,牵着马,走过来。 “来了?”刘伯温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常昀把马拴在树上,走到刘伯温面前,单膝跪地:“晚辈常昀,见过先生。” 刘伯温看着他,看了很久。常昀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没有穿甲,破虏刀挂在腰间,逐月弓负在身后。他的脸被风吹得有些黑,眼睛却很亮,亮得像两把刀。刘伯温见过很多年轻人,有才华的,有野心的,有能力的,可他从来没见过像常昀这样的。不是因为他强,是因为他静。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潭死水底下,藏着深不见底的力量。 “起来吧。坐下说话。” 常昀站起身,在刘伯温对面坐下。刘伯温把棋盘上的棋子收起来,放在一边,然后看着常昀。 “你想问什么?” 常昀沉默了一瞬:“天人之后,是什么?” 刘伯温没有说话。他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常昀,一杯自己端着。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远处那片青田山。山很青,云很白,天很蓝。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看着常昀。 “你觉得呢?” 常昀摇头:“不知道。晚辈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刘伯温点了点头。他知道常昀想不明白,因为他也想不明白。天人之后,是什么?这个问题,他想了三十年,没想明白。他问过张三丰,张三丰说,是道。他问过朱元璋,朱元璋说,是龙脉。他问过自己,自己说,是心。道,龙脉,心。三个答案,都对,也都不对。因为每个人走的路不同,看到的东西也不同。常昀走的路,跟他不同,跟张三丰不同,跟朱元璋也不同。他只能自己去找答案,别人给不了他。 “天人境,是借天地之力。”刘伯温的声音很轻,“陆地神仙,是融天地之力。借,是外力。融,是己力。借,有借有还。融,有去无回。你借天地之力,天地之力终究会离开你。你融天地之力,天地之力就是你,你就是天地之力。这就是差别。” 常昀沉默了很久。他在想刘伯温的话。借,是外力。融,是己力。他以前以为,天人境就是终点,借天地之力,已经是人间至强。可刘伯温告诉他,还有更高的境界,融天地之力,化天地为己用。那才是真正的陆地神仙。 “怎么融?”常昀问。 刘伯温摇头:“不知道。每个人融的方式不同。有人以武入道,有人以文入道,有人以道入武。你要找到自己的路。” 常昀沉默了。自己的路,他一直在走,可他从来没想过,这条路会通向哪里。他只是在走,不停地走,不敢停,也不能停。因为他身后有太多人,有父母,有姐姐,有雄英,有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停下来,他们就会死。他不能停下来。 “先生。”常昀抬起头,看着刘伯温,“晚辈还有一个问题。” 刘伯温看着他。 “武道,到底是什么?” 刘伯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山间的雾气,可常昀看见了,觉得先生笑得很舒心。 “武道,是杀人技。”刘伯温的声音很轻,“也是护身术。杀该杀的人,护该护的人。这就是武道。” 常昀点了点头。他懂了。武道不是修身养性,不是参禅悟道,是杀人,是护人。杀该杀的人,护该护的人。他在草原上杀了上百万人,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护人。护住大明的百姓,护住大明的江山,护住那些他在乎的人。这就是他的武道。不需要别人理解,不需要别人认同。他只需要知道,自己没做错,就够了。 常昀在青田山住了三天。三天里,他跟刘伯温说了很多话,也听刘伯温说了很多话。刘伯温告诉他,天人之后,是陆地神仙。陆地神仙之后,是破空而去。破空而去之后,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也许是一片新天地,也许是一片虚无,也许什么都没有。可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路还在,人还在,心还在。 六月初六,常昀离开了青田山。他骑着马,走在山路上,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事情。他在想刘伯温说的话,想那些话的意思,想自己该怎么走。他不知道,可他不再着急了。因为刘伯温告诉他,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想得太多,反而走不动。他只需要走,不停地走,总有一天,会走到他想去的地方。 回到应天府,已经是六月初九。常昀没有回镇北侯府,直接去了开平王府。蓝氏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看了很久。 “瘦了。”她的声音有些哑,“在外面没吃好?” 常昀点头。蓝氏拉着他的手,走到前厅,让他坐下,自己去厨房端了一碗热汤出来。 “喝了。”她把汤递给他,“暖暖身子。” 常昀接过汤,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可他没有停,一口一口地喝完了。蓝氏看着他喝完了,接过空碗,放在桌上。 “阿昀。”她看着他,眼睛有些红,“你在外面,是不是很辛苦?” 常昀摇头:“不辛苦。” 蓝氏不信,可她没再问。她知道儿子不会说,问了也是白问。她只能看着他,看着他瘦了,黑了,老了。不是年纪老了,是心老了。她才四十多岁,可她的儿子,已经像个小老头了。她心疼,可她没办法。她只能在他回来的时候,给他做一碗热汤,让他喝了,暖暖身子。 常昀在开平王府待了一下午,陪蓝氏说了会话,又去书房见了常遇春。父子俩没说几句,常遇春问他:“见到刘伯温了?”常昀点头。“他说了什么?”常昀沉默了一瞬,把刘伯温的话复述了一遍。常遇春听完,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不懂那些东西,他只知道,儿子没事就好。 天黑的时候,常昀回了镇北侯府。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本没看完的兵书,可他没有看。他在想刘伯温的话——“杀该杀的人,护该护的人。这就是武道。”他杀了该杀的人,护了该护的人。他没做错,他不需要后悔。可他还是觉得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他杀了一百多万人,护住了大明,护住了常家,护住了那些他在乎的人。可他自己呢?谁来护他?没有人。他只能自己护自己。 常昀放下书,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冷冷清清地挂在那里,像一只眼睛,看着他。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笔,开始写信。信是写给刘伯温的,很短,只有几行字:“先生,晚辈想明白了。武道,是杀。也是护。杀该杀的人,护该护的人。晚辈会一直走,走到走不动为止。”写完了,晾干墨,折好,叫来一个亲卫,让他送去青田山。亲卫接过信,跑步去了。常昀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树上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摆,像在跳舞。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闭上眼睛。他累了,他想睡了。 第九十三章 武当问剑 洪武十四年,六月十五。 武当山。 常昀从应天府出发,走了五天,到了武当山。他没有带萧战,没有带玄甲龙骧卫,一个人,一匹马,一柄刀,一张弓。马是墨焰踏云驹,刀是破虏刀,弓是逐月弓。三样东西,跟了他好几年,从北到南,从南到北,从草原到山林,从山林到京城,从京城到青田山,从青田山到武当山。他走到哪儿,它们就跟到哪儿。不离不弃。 武当山的山路比青田山好走,石板铺的台阶,一级一级,从山脚铺到山顶。常昀下了马,牵着马,一步一步往上走。台阶很陡,走起来费劲,可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紫霄宫门口。宫门开着,门口站着两个小道童,穿着青色道袍,头发梳成两个髻,手里拿着拂尘。他们看见常昀,没有拦,也没有问,只是往旁边让了让,低下头,行了个礼。 常昀把马拴在门前的石柱上,迈步走进去。紫霄宫很大,院子很宽,正殿供着真武大帝,金身塑像,高约三丈,手持宝剑,脚踏龟蛇,威风凛凛。香炉里燃着香,青烟袅袅,飘到殿顶,散开了。常昀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尊塑像,看了很久。他没有上香,也没有跪拜,只是看着。他不信神,不信佛,不信道。他只信自己,信手中的刀,信身后的弓。可他尊重那些信的人,因为他们信的东西,能让他们安心。安心了,就能静下来。静下来,就能看清自己。看清自己,就能走得更远。 “施主,祖师爷在后山等候。”一个小道童走过来,双手合十,行了个礼。 常昀点了点头,跟着小道童往后山走。后山的路更窄,更陡,两边是茂密的竹林,风吹过,竹叶沙沙响,像在说话。走了大约一柱香的功夫,到了一片空地。空地不大,方圆十丈,铺着青石板,石板上长着青苔,滑溜溜的。空地中央,站着一个老道。老道很老,头发全白了,胡子也白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脚踩一双草鞋,手里没有拿剑,也没有拿拂尘,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松树。风从山涧里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袍,吹动他的白发,吹动他的白胡子。他没有动,像一尊石像。 张三丰。武当山开山祖师,天人境巅峰,活了两百多岁,江湖上活着的传说。常昀站在空地边上,看着这个老人,看了很久。他感受不到任何气息,没有压迫,没有威势,没有杀意。张三丰站在那里,像一块石头,像一棵树,像一阵风,像一片云。他融入了天地之间,成了天地的一部分。常昀心里一凛,他见过朱元璋的天人巅峰,那是皇权的威压,是龙脉的厚重,是帝王的霸道。他见过刘伯温的天人巅峰,那是文人的内敛,是道的自然,是心的宁静。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张三丰的天人巅峰,不是威压,不是内敛,是融合。他与天地融合,与万物融合,与道融合。他就是天,他就是地,他就是万物,他就是道。 “来了?”张三丰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 常昀走上前,单膝跪地:“晚辈常昀,见过张真人。” 张三丰看着他,看了很久。常昀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张三丰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山间的雾气,可常昀看见了,觉得真人笑得很舒心。 “起来吧。坐下说话。” 常昀站起身,在张三丰对面坐下。空地中央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茶还冒着热气,像是刚沏的。张三丰端起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常昀,一杯自己端着。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远处的云海。云海翻涌,像一片白色的海洋,一眼望不到边。 “你来找我,想问什么?”张三丰问。 常昀沉默了一瞬:“晚辈想问,道是什么?” 张三丰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常昀。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可那亮里面,没有锋芒,没有锐气,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慈悲,又像是淡漠。 “道,是路。”张三丰的声音很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你的路,跟我的路不同。我的路,跟刘伯温的路也不同。刘伯温的路,跟朱元璋的路也不同。你不能走我的路,我也不能走你的路。我们只能走自己的路。” 常昀沉默了很久。他在想张三丰的话。道,是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他以前以为,武道只有一条路,走到尽头,就是天人,就是陆地神仙,就是破空而去。可张三丰告诉他,路有很多条,每个人走的路都不同。他不能走别人的路,别人也不能走他的路。他只能自己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怎么才能找到自己的路?”常昀问。 张三丰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山间的雾气。“走。不停地走。走错了,退回来。再走。再错了,再退回来。再走。走到对为止。这就是找路。” 常昀点了点头。他懂了。找路,不是想出来的,是走出来的。想得太多,反而走不动。他只需要走,不停地走,走错了就退,退回来再走。总有一天,会走对。 “张真人。”常昀抬起头,看着张三丰,“晚辈还有一个问题。” 张三丰看着他。 “天人之后,是什么?” 张三丰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远处的云海。云海翻涌,像一片白色的海洋,一眼望不到边。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看着常昀。 “是天人。”他的声音很轻。 常昀愣了一下:“天人?” “天人之后,还是天人。”张三丰的声音很轻,“你从天人初期,到天人中期,到天人后期,到天人巅峰。每一步,都是天人。你以为你到了巅峰,可你发现,巅峰之上,还有巅峰。你永远到不了头。” 常昀沉默了。他以为天人之后是陆地神仙,陆地神仙之后是破空而去,破空而去之后是一片新天地。可张三丰告诉他,没有尽头。他永远到不了头,只能一直走,一直走,走到走不动为止。他觉得有些失望,又有些释然。失望的是,他永远到不了头。释然的是,他不需要到头。他只需要走,一直走,走到走不动为止。这就够了。 “张真人。”常昀站起身,抱拳行了一礼,“晚辈受教了。” 张三丰看着他,笑了。“你是个好孩子。可惜,你生在帝王家。不然,我会收你为徒。” 常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山间的雾气,可张三丰看见了,觉得这孩子笑得很舒心。 “晚辈走了。”常昀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张真人,晚辈还会来的。” 张三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常昀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竹林里。张三丰坐在石凳上,看着那杯没喝完的茶,看了很久。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也没有倒。他站起身,走到崖边,看着远处的云海。云海翻涌,像一片白色的海洋,一眼望不到边。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空地中央,拿起那把放在石桌上的剑,练了一趟剑。剑很慢,慢得像乌龟爬,可每一剑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他练完了,收剑入鞘,站在那里,看着天边的云。云很薄,被夕阳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草庐,坐下来,闭上眼睛。他在想常昀。那孩子,跟他年轻时候很像。有天赋,有野心,有毅力,可也有困惑,有迷茫,有不安。他不知道那孩子能不能走到他想去的地方,可他希望他能。因为那孩子是个好人,是个不该被辜负的好人。 常昀下了武当山,骑上马,往北走。他没有回应天府,往西去了。他要去找一个人。少林寺,了然禅师。他要去问他一个问题,一个他在武当山没问完的问题。天人之后,是什么?张三丰说是天人,刘伯温说是陆地神仙,朱元璋说是龙脉。三个人,三个答案。他要知道,谁是对的,谁是错的。也许都对,也许都错。可他不问,就永远不会知道。 马走得不快不慢,常昀骑在马上,看着天边的云。云很薄,被夕阳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拉了拉缰绳,马加快了脚步。他要赶在天黑之前,找到住的地方。不然,就要露宿荒野了。他不怕露宿,可他怕马受不了。马跟了他好几年,从北到南,从南到北,从草原到山林,从山林到京城,从京城到青田山,从青田山到武当山。他走到哪儿,它就走到哪儿。不离不弃。他不能亏待它。 天黑的时候,常昀到了一座小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街上有几家店铺,已经关门了。只有一家客栈还开着门,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灯光昏黄,照着门前的青石板路。常昀下了马,牵着马走过去,把马拴在门前的柱子上,推门进去。客栈里很冷清,只有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揉揉眼睛,看见常昀,连忙站起来。 “客官,住店?” 常昀点头。 “几位?” “一位。” 掌柜应了一声,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带常昀上了楼。楼上的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掌柜点着了,屋里亮了起来。 “客官,要不要吃点东西?” 常昀点头。掌柜下去了,不一会儿,端了一碗面上来。面是素面,没有肉,只有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常昀接过碗,吃了起来。吃完了,把碗放在桌上,擦了擦嘴。 “掌柜的,这里离少林寺还有多远?” 掌柜愣了一下:“客官要去少林寺?” 常昀点头。 “从这里往西走,大约一百里,就到了。” 常昀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掌柜拿着碗,退了出去。常昀关了门,脱了靴子,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他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他见了刘伯温,见了张三丰,还要见了然禅师,还要见其他人。他不知道见了他们,能不能找到答案。可他必须去找,因为他不找,就永远不会知道。他不想糊里糊涂地活着,他想明明白白地活着。哪怕活不明白,也要知道为什么活不明白。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床上,白惨惨的,像铺了一层霜。 第九十四章 少林铜人 洪武十四年,六月二十。 少室山。 常昀到少林寺的时候,天刚亮。晨雾还没散,贴着山脚飘,像一层薄纱。山门紧闭,门口没有知客僧,没有扫地僧,只有两棵古松,一左一右,像两个守门的巨人。松树的枝干虬曲,树皮斑驳,不知道活了多少年。 常昀牵着马,站在山门前,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他没有敲门,也没有喊人,只是站着,等。他知道,里面的人知道他来了。他们不开门,是在等。等他敲门,等他喊人,等他低头。他不会低头,也不会敲门。他只会等。等他们开门,等他们出来,等他们请他进去。 雾渐渐散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山门上,照在古松上,照在常昀身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台阶下面,像一条黑色的带子。 他站了大约一个时辰,腿没有麻,腰没有酸,脸上没有不耐烦的表情。他只是站着,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一尊雕像。门终于开了。 开门的不是知客僧,是达摩院首座了因。了因是个五十多岁的僧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他的脸很黑,眉毛很粗,眼睛很大,瞪着常昀,像两盏铜铃。他是大宗师巅峰,半只脚踏入天人境,在少林寺里,除了方丈了然禅师,就数他最能打。 “镇北侯,方丈有请。”他的声音很沉,沉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常昀点了点头,把马拴在古松上,迈步走进山门。了因走在他前面,步子很大,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响。常昀走在他后面,步子不大,声音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前院,穿过大雄宝殿,穿过藏经阁,到了后山。后山有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座石塔,塔不高,只有三丈,塔身刻满了经文,密密麻麻,看不太清。石塔前面,站着一个老僧。老僧很老,比张三丰还老。他的脸上全是皱纹,像干裂的河床,眼睛凹进去,眼眶发黑,嘴唇发紫,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又像是很久没有吃过饭。他穿着一件破旧的僧袍,补丁摞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枯树,随时会倒下,可他没有倒。他站得很稳,稳得像山。 了然禅师。少林寺方丈,天人境初期,活了一百八十多岁,在江湖上名声极大。他不如张三丰有名,不如刘伯温有才,不如朱元璋有权,可他是少林寺的方丈,是天下武林的泰山北斗。他不需要有名,不需要有才,不需要有权。他只需要站在那里,就没人敢动少林。 常昀走到他面前,站住。两人对视了一瞬,了然禅师的目光很平和,平和的像一潭死水,可常昀从那潭死水里,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善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打量。了然禅师在看他,看他的修为,看他的气度,看他的心境。 “镇北侯,请坐。”了然禅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叶。 常昀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茶已经凉了,没有热气。了然禅师端起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常昀,一杯自己端着。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常昀。 “你来找我,想问什么?” 常昀沉默了一瞬:“晚辈想问,什么是禅?” 了然禅师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看着远处的山。山很青,云很白,天很蓝。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看着常昀。 “禅,是心。” 常昀愣了一下:“心?” “心静,则禅生。心动,则禅灭。你心不静,问什么都没用。” 常昀沉默了。他知道了然禅师说得对,他心不静。从草原回来,他的心就没静过。他杀了一百多万人,灭了北蛮,亡了突厥,清了朝堂,压了江湖。他做了很多事,可他的心,一直没有静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静不下来,也许是因为杀的人太多,也许是因为走的路太远,也许是因为想的事太杂。他需要静下来,可他静不下来。他只能来找了然禅师,问他怎么才能静下来。 “怎么才能静下来?”常昀问。 了然禅师看着他,看了很久。“打一场。” 常昀愣了一下:“打一场?” “打一场,就知道了。” 了然禅师站起身,走到空地中央,转过身,看着常昀。他的僧袍被风吹动,猎猎作响。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火,可那火里面,没有杀意,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挑战。 常昀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站住。两人相距不过三丈,面对面站着。风从山涧里吹过来,吹动他们的衣袍,吹动他们的头发,吹动地上的落叶。了因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脸色很平静。他知道方丈要做什么,不是要杀常昀,也不是要伤常昀,是要搓一搓他的锐气,打击一下他的武道之心。常昀太顺了,从北打到南,从南打到北,从草原打到山林,从山林打到京城。他没输过,没败过,没吃过亏。他需要输一次,败一次,吃一次亏。不然,他的武道之心会出问题。不是骄傲,是迷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为什么要杀,为什么要走。他需要一个人,让他停下来,想一想。 了然禅师抬起手,一掌拍过来。掌很慢,慢得像乌龟爬,可常昀感觉到了那一掌的威力。不是力量,是意境。那一掌里面,藏着禅意,藏着慈悲,藏着天地。常昀没有躲,也没有挡,站在那里,硬挨了一掌。掌落在胸口,不重,可常昀觉得胸口一闷,像是被一座山压住了。他后退了一步,站稳了,看着了然禅师。 “再来。”了然禅师的声音很轻。 常昀没有说话,拔出破虏刀,一刀劈过去。刀很快,快得像闪电,可了然禅师躲开了。他侧身一让,刀从他身边劈过去,劈在空气中,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了然禅师没有还手,只是躲,躲得很轻松,像是在散步。常昀一刀接一刀地劈,一刀比一刀快,一刀比一刀狠,可每一刀都劈空了。了然禅师像一片落叶,飘来飘去,怎么也劈不中。 常昀停下来,看着了然禅师。他的呼吸有些急,额头上有汗,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累,是急。他急了,因为他劈不中。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明明站在那里,可你一刀劈过去,他就不在那里了。你劈左边,他去了右边。你劈右边,他去了左边。你劈中间,他去了上面。你劈上面,他去了下面。他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 “你的刀,很快。”了然禅师的声音很轻,“可你的心,太急。急则乱,乱则错,错则败。你心不乱,没人能躲开你的刀。” 常昀沉默了。他知道了然禅师说得对,他的心太急了。急着杀人,急着灭国,急着回家,急着找答案。他什么都急,什么都想快点做完。可他忘了,有些事,急不来。杀人,灭国,回家,找答案,都需要时间。他急也没用。 “再来。”常昀深吸一口气,握紧刀柄,一刀劈过去。这一刀不快,也不狠,可了然禅师没有躲开。他站在那里,硬挨了一刀。刀落在肩上,划破僧袍,划破皮肉,血涌出来,染红了半边衣裳。了因的脸色变了,想冲上来,被了然禅师抬手制止了。 “这一刀,很好。”了然禅师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你的心静了。心静,刀就准。刀准,就能伤人。” 常昀收刀入鞘,看着了然禅师。他的肩还在流血,可他没有皱眉,也没有喊疼,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松树。 “晚辈输了。”常昀单膝跪地。 了然禅师摇了摇头:“你没有输,我也没有赢。我们只是在打,不是在争。争才有输赢,打没有。” 常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山间的雾气,可了然禅师看见了,觉得这孩子笑得很舒心。 “晚辈受教了。” 了然禅师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回石塔前,坐下来,闭上了眼睛。常昀站起身,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了因走过来,低声道:“侯爷,方丈的伤——” “不碍事。”了然禅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皮肉伤,养几天就好了。” 了因不敢再问了,退到一边。常昀站在那里,看着了然禅师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老僧,比他想的要厉害得多。不是武功,是心境。他的心境,像一面镜子,照出常昀的浮躁,照出常昀的急切,照出常昀的迷茫。常昀需要这面镜子,照一照自己,看一看自己,想一想自己。 “晚辈告辞了。”常昀抱拳行了一礼,转身走了。身后,了然禅师坐在石塔前,一动不动,像一尊佛像。 常昀下了少室山,骑上马,往南走。他要去峨眉山,找清玄师太。他要去问她一个问题,一个他在少林寺没问完的问题。什么是禅?了然禅师说是心。可心是什么?他不知道。他要去问清玄师太,也许她知道,也许她不知道。可他必须去问,因为不问,就永远不会知道。 马走得不快不慢,常昀骑在马上,看着天边的云。云很薄,被夕阳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拉了拉缰绳,马加快了脚步。他要赶在天黑之前,找到住的地方。不然,就要露宿荒野了。他不怕露宿,可他怕马受不了。马跟了他好几年,从北到南,从南到北,从草原到山林,从山林到京城,从京城到青田山,从青田山到武当山,从武当山到少林寺。他走到哪儿,它就走到哪儿。不离不弃。他不能亏待它。 天黑的时候,常昀到了一座小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街上有几家店铺,已经关门了。只有一家客栈还开着门,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灯光昏黄,照着门前的青石板路。常昀下了马,牵着马走过去,把马拴在门前的柱子上,推门进去。客栈里很冷清,只有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揉揉眼睛,看见常昀,连忙站起来。 “客官,住店?” 常昀点头。 “几位?” “一位。” 掌柜应了一声,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带常昀上了楼。楼上的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掌柜点着了,屋里亮了起来。 “客官,要不要吃点东西?” 常昀点头。掌柜下去了,不一会儿,端了一碗面上来。面是素面,没有肉,只有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常昀接过碗,吃了起来。吃完了,把碗放在桌上,擦了擦嘴。 “掌柜的,这里离峨眉山还有多远?” 掌柜愣了一下:“客官要去峨眉山?” 常昀点头。 “从这里往南走,大约八百里,就到了。” 常昀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掌柜拿着碗,退了出去。常昀关了门,脱了靴子,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他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他见了刘伯温,见了张三丰,见了了然禅师。他还要见清玄师太,还要见其他人。他不知道见了他们,能不能找到答案。可他必须去找,因为他不找,就永远不会知道。他不想糊里糊涂地活着,他想明明白白地活着。哪怕活不明白,也要知道为什么活不明白。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床上,白惨惨的,像铺了一层霜。常昀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月亮,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睡着了。他没有做梦,睡得很沉。 第九十五章 万类霜天 洪武十四年,七月初九。 应天府。 常昀回来的时候,是个雨天。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他从南门进来,牵着马,走在空荡荡的长街上。墨焰踏云驹的蹄铁已经磨得很薄了,踩在石板上,声音不那么清脆,变得有些钝,有些闷。 跟着他跑了几个月,从北到南,从南到北,从草原到山林,从山林到京城。它没有抱怨过,也没有掉过队,只是默默地走,默默地驮着他,默默地吃草,默默地喝水。常昀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马鬃有些长了,被雨水打湿,贴在皮上,一绺一绺的。它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雾,蹭了蹭他的手掌。 街上没有人。这样的雨天,百姓都缩在家里,老婆孩子热炕头。常昀也不急,走得很慢,靴子踩在水洼里,吧唧吧唧响。他走了一个多月,走遍了大明的山山水水,拜访了那些隐居在深山老林里的天人境老怪物。有的在洞里,有的在树上,有的在水底,有的在云端。 他们有的客气,有的冷淡,有的热情,有的刻薄。常昀不在乎,他只是去问问题,去听答案,去想那些答案对不对。对了,就记下来。不对,就忘掉。有些答案他记下来了,有些他忘掉了。记下来的那些,他还要再想想。忘掉的那些,他不想再想了。 青田山,刘伯温告诉他,武道是杀,也是护。杀该杀的人,护该护的人。这句话,他记下来了。武当山,张三丰告诉他,道是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这句话,他也记下来了。少林寺,了然禅师告诉他,禅是心,心静则禅生。这句话,他也记下来了。他还去了峨眉山,见了清玄师太。清玄师太告诉他,佛是空,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他没听懂,也没记。他去了崆峒山,见了灵虚子。灵虚子告诉他,剑是意,意到剑到。他听懂了,可他不练剑,没记。他去了华山,见了岳不群。岳不群告诉他,气是根本,剑是末节。他没听,也没记。他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听了很多话。有些有用,有些没用。有用的留着,没用的扔了。他的脑子不是仓库,什么都往里装。他的脑子是筛子,只留有用的,漏掉没用的。 他还去了那些邪道宗门。阴葵派已经灭了,血煞教已经亡了,还有几个小门派,藏在深山老林里,以为他不知道。可他知道了。锦衣卫的探子不是吃干饭的,他们挖地三尺,把那些人的老巢一个个找了出来。常昀一个一个地找上门去,一个一个地问,一个一个地杀。 他问他们,为什么要练邪功,为什么要害人,为什么要与朝廷作对。他们有的回答,有的不回答。回答的,他听完了,杀了。不回答的,他也杀了。他没有废话,也没有手软。杀该杀的人,护该护的人。这是他的武道,他不需要别人理解,也不需要别人认同。他只需要做,做了,就够了。 这一个多月,他杀了很多人。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可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那些该杀的人,都死了。那些该护的人,都还活着。这就够了。他不需要别的。 雨渐渐小了,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亮得刺眼。常昀眯了眯眼睛,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很好闻。他牵着马,继续走。走了大约一柱香的功夫,到了镇北侯府门口。府门关着,门口的灯笼没有点,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连石缝里的泥土都冲掉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更绿了,枝条更密了,树荫更浓了。树下有一把竹椅,是萧战平时坐的,椅背上搭着一件外衣,被雨淋湿了,还没收。常昀把马拴在树上,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书房里还是他走时的样子,案上摊着地图,架子上摆着兵书,墙角立着那柄没来得及送修的破虏刀。一切都还在,什么都没变。 他走进去,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他走了一个多月,见了那么多人,听了那么多话,杀了那么多人。他需要静一静,想一想,理一理。把那些有用的东西理出来,把那些没用的东西丢出去。他的脑子不是仓库,是筛子。他要把筛子清理干净,才能装新的东西。 门外传来脚步声。萧战站在门口,看着常昀,愣了一下,然后单膝跪地。“侯爷,您回来了。” 常昀睁开眼,看着他。萧战瘦了,黑了,眼睛里有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好。他的衣裳有些皱,靴子上有泥,像是刚从外面回来。常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萧战站起身,走到案前,倒了一杯茶,端过来。茶是凉的,常昀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 “这些日子,京城里有什么事?”他问。 萧战想了想:“没什么大事。陛下身体还好,太子也还好。胡丞相那边,没什么动静。江南士族老实了,江湖宗门也老实了。毛指挥使那边,查了几个小案子,都办妥了。” 常昀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萧战站在旁边,不敢打扰,也不敢走。过了很久,常昀才睁开眼。 “萧战。” “属下在。” “传令下去,玄甲龙骧卫休整三天,三天后,恢复训练。” 萧战抱拳:“是。” 他转身要走,又被常昀叫住。 “还有,告诉毛骧,让他来一趟。本侯有事要问他。” 萧战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常昀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有几片叶子落下来,飘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地上。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拿起案上那本没看完的兵书,继续看。这一次,他看进去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天黑,看到天亮。 毛骧第二天一早就来了。他穿着一身便衣,没有穿飞鱼服,没有带绣春刀,像个寻常的商人。他走进书房,单膝跪地,行了个礼。 “侯爷,您找我。” 常昀看着他。毛骧的脸色不太好,眼眶发青,嘴唇发白,像是好几天没睡。他最近在查一个案子,牵扯到几个江南士族的余孽,查了好几天,还没查清楚。常昀没有问他案子的事,问他另一件事。 “江湖上,还有没有不老实的人?” 毛骧想了想:“有几个小门派,还在蠢蠢欲动。不过都是小角色,翻不起大浪。锦衣卫盯着他们,跑不了。” 常昀点了点头。他知道那些小门派翻不起大浪,可他不放心。因为他知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他不能让那些星星之火,烧成燎原大火。他要趁它们还是星星之火的时候,就把它们扑灭。 “把名单给我。”他说。 毛骧从袖子里取出一份名单,双手递过去。常昀接过来,看了一遍。名单上有七八个门派,都在南方,都在山里,都很小。掌门不过宗师境,弟子不过几十人。这样的门派,他一个人就能灭。可他不想一个人去,他要带玄甲龙骧卫去。让那些年轻人见见血,练练手,长长见识。他们不能总待在京城里,待在训练场上,待在马背上。他们需要实战,需要杀人,需要见血。 “告诉萧战,三天后,出发。” 毛骧愣了一下:“侯爷,您才回来——” “本侯说了,三天后出发。” 毛骧不敢再问了,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常昀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有几片叶子落下来,飘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地上。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拿起那本没看完的兵书,继续看。 三天后,常昀带着玄甲龙骧卫出发了。八百人,骑着马,背着刀,从北门出去,往南边走。街上的人看见他们,纷纷避让。有人认出了常昀,低声议论着。有人说镇北侯又要去打仗了,有人说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还有人说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城门外面。 常昀走在最前面,骑在马上,看着远处的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他拉了拉缰绳,马加快了脚步。身后,八百玄甲龙骧卫跟在他身后,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得得得的,在安静的早晨里传得很远。 他们走了半个月,把名单上的门派一个一个地灭了。有的投降,有的反抗,有的逃跑。投降的,他把人抓了,押回京城。反抗的,他杀了。逃跑的,他追回来,也杀了。他没有手软,也没有犹豫。杀该杀的人,护该护的人。这是他的武道,他不需要别人理解,也不需要别人认同。他只需要做,做了,就够了。 七月底,常昀回了京城。他没有再出去,待在府里,看书,练刀,陪母亲说话。蓝氏见他不再往外跑,心里高兴,脸上也有了笑容。她每天给他做汤,炖鸡,煮鱼,变着花样做好吃的。常昀吃不完,她就看着他吃,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吃,吃完了,她就笑。 常遇春也高兴,可他不会笑,只会板着脸。他坐在书房里,看着常昀,问他:“还出去吗?”常昀摇头。“不去了?”常昀点头。常遇春不再问了,拿起那本没看完的书,继续看。 八月初一,朱元璋在奉天殿设宴,为常昀庆功。文武百官都来了,连那些称病不朝的老臣都来了。大殿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穿着龙袍,戴着皇冠,威风凛凛。他举杯,敬常昀。常昀举杯,回敬。两人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对视了一眼。朱元璋笑了,常昀也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山间的雾气,可满朝文武都看见了。 宴席散了,常昀走出奉天殿,站在台阶上,看着天边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冷冷清清地挂在那里,像一只眼睛,看着他。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下台阶,往宫门外走。身后,王忠追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侯爷,陛下的信。” 常昀接过信,拆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朕老了,太子也老了。朕把江山交给你,你替朕看着。朕信你。”常昀看完信,没有说话,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他站在宫门口,看着远处的天。天很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漆黑。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 第九十六章 天下已定,人心未平 洪武十四年,八月十五,中秋节。 应天府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琉璃瓦上,沙沙作响。宫里的宴会散了,文武百官各自回家,街上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夜的更夫提着灯笼,缩着脖子,在墙根底下走,梆子声一下一下的,在雨里传不远,闷闷的,像敲在棉花上。 常昀没有去赴宴。他告了假,说身体不适。朱元璋准了,还让太医来看了。太医说没什么大碍,就是累,需要静养。朱元璋让人送来一堆补品,人参、鹿茸、灵芝,都是上好的,装在锦盒里,堆了半张桌子。 常昀看了一眼,让萧战收起来,拿去给玄甲龙骧卫的伤兵用。他不缺这些东西,也不需要。他需要的是时间,是安静,是没有人打扰。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兵书,可他没有看。 他在想事,想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想那些见过的人,想那些说过的话,想那些杀过的人。他把那些事一件一件地拎出来,放在眼前,仔细地看,仔细地想。想完了,放回去。再拎一件,再看,再想。他想了很多,也忘了很多。有些事,他不想忘,可它们自己跑了。有些事,他想忘,可它们赖着不走。他没办法,只能由着它们。 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院子里,白惨惨的,像铺了一层霜。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被雨打落了不少,地上铺了一层,湿漉漉的,粘在青石板上,扫也扫不掉。常昀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 他想起去年秋天,他刚回京城的时候,这棵树还绿着。如今,它黄了,叶子落了,光秃秃的,像一把撑开的伞,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那本兵书,继续看。这一次,他看进去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萧战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脸色不太好。常昀放下书,看着他。 “什么事?” “侯爷,江南那边传来消息,几个士族的老家伙,又在暗中联络,他们不服朝廷的处置,想搞点动静出来。” 常昀没有说话。他接过密报,看了一遍。密报上写着几个名字,都是上次清洗中漏网的。他们官职不高,势力不大,可他们在江南经营了几十年,根深蒂固,盘根错节。动他们,不难。可动了他们,会有更多的人跳出来。杀了他们,会有更多的人顶上。杀不完,也杀不尽。 “侯爷,要不要属下带人去?”萧战问。 常昀摇头:“不用,让他们闹。” 萧战愣了一下:“让他们闹?” “让他们闹,闹大了,才好收拾,闹不大,就算了,几条小鱼,翻不起大浪。” 萧战明白了,侯爷不是不动,是时候不到。时候到了,一刀下去,干干净净。时候不到,动了也是白动。他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常昀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片,挂在枝头,摇摇欲坠。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拿起那本兵书,继续看。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平淡如水。常昀每天早起练刀,上午看书,下午去开平王府陪母亲说话,晚上回府,打坐,睡觉。他不再出门,不再见客,不再管那些闲事。朝堂上的事,有朱元璋。江湖上的事,有锦衣卫。军队里的事,有萧战。 他什么都不用管,只需要待着,等着,看着。等那些该来的人来,等那些该发生的事发生。他等了很久,什么都没等到。那些人没来,那些事也没发生。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他知道,这潭死水底下,藏着暗流。那些暗流,迟早会涌上来,把这潭死水搅浑。 九月初九,重阳节。常昀去了东宫,看朱雄英。小家伙又长高了不少,穿着一身红色的小袍子,头上戴着金冠,像个年画里的娃娃。他看见常昀,高兴得直拍手,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脸,笑得眉眼弯弯。 “舅舅,舅舅!雄英想舅舅了!” 常昀弯腰,把他抱起来。朱雄英搂着他的脖子,小脸在他脸上蹭了蹭,蹭了他一脸口水。常昀没有擦,任他蹭。朱雄英蹭够了,趴在他肩上,小声说:“舅舅,父王病了。” 常昀的手紧了一下,没有说话。他抱着朱雄英,走进东宫。朱标躺在床上,脸色很白,嘴唇发紫,眼眶凹进去,颧骨突出来,瘦得不成样子。他看见常昀,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的日光,没什么温度。 “阿昀,你来了。” 常昀把朱雄英放下,走到床边,看着朱标。他想说什么,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朱标看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 “没事,死不了。” 常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坐在床边,看着朱标。朱标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朱标才开口。 “阿昀,你帮我看着雄英。” 常昀点了点头。 “看着他长大,看着他成亲,看着他当皇帝。” 常昀又点了点头。 朱标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的日光,可这一次,常昀觉得那笑容里有温度。他握住朱标的手,握得很紧。朱标也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两人就这样握着手,谁都没有松开。 常昀从东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冷冷清清地挂在那里,像一只眼睛,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他没有回镇北侯府,去了开平王府。蓝氏还没有睡,坐在前厅里,等着他。看见他进来,她站起来,迎上去。 “阿昀,吃饭了吗?” 常昀摇头。蓝氏去厨房端了一碗热汤出来,递给他。常昀接过汤,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可他没有停,一口一口地喝完了。蓝氏看着他喝完了,接过空碗,放在桌上。 “阿昀,你心里有事。” 常昀没有说话。蓝氏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从小就是这样,有事不说,憋在心里。你以为你不说,别人就不知道。可你忘了,我是你娘。你心里有事,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常昀抬起头,看着母亲。蓝氏的眼睛红了,可她忍着没有哭。她伸手摸了摸常昀的脸。 “阿昀,你累了。” 常昀点了点头。 “累了就歇歇。别总撑着。” 常昀又点了点头。蓝氏没有再说什么,拉着他的手,让他坐下。她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两人就这样坐着,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常昀才开口。 “娘,我想歇歇。” 蓝氏点头:“歇吧。娘陪你。” 常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他想歇歇,可他知道,他歇不了。因为还有太多的事等着他,太多的人等着他,太多的责任等着他。他不能歇,也不敢歇。歇了,就会有人死。他不想让人死,所以他不能歇。 常昀在开平王府待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回了镇北侯府。萧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密报,脸色很难看。 “侯爷,江南那边出事了。” 常昀接过密报,看了一遍。几个士族的老家伙,纠集了一帮人,在苏州闹事。他们砸了衙门,杀了官员,抢了粮仓,占了城池。他们说要反了朝廷,要自立为王。常昀看完,把密报折好,塞进袖子里。 “传令,玄甲龙骧卫集结。” 萧战抱拳:“是。” 一个时辰后,常昀带着玄甲龙骧卫出发了。八百人,骑着马,背着刀,从南门出去,往南边走。街上的人看见他们,纷纷避让。有人认出了常昀,低声议论着。有人说镇北侯又要去杀人了,有人说不知道这次要死多少人,还有人说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城门外面。 常昀走在最前面,骑在马上,看着远处的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他拉了拉缰绳,马加快了脚步。身后,八百玄甲龙骧卫跟在他身后,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得得得的,在安静的早晨里传得很远。他们走了三天,到了苏州。那些闹事的人还在城里,做着皇帝梦。他们不知道,死神已经来了。 常昀没有攻城,没有喊话,没有劝降。他骑着马,走到城门口,一刀劈开了城门。城门是铁的,厚三寸,重千斤,被他劈成两半。城里的守军看见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有的跪地投降,有的转身就跑,有的瘫在地上,连动都不敢动。常昀没有看他们,骑马进城,直奔知府衙门。 那些人还在衙门里喝酒。他们听见外面的动静,还没反应过来,门就被踹开了。常昀站在门口,铠甲上沾着灰尘,破虏刀挂在腰间,逐月弓负在身后。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谁是头?”他问。 没有人回答。常昀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回答,拔出刀,一刀砍了离他最近的那个。头颅飞起来,落在酒桌上,砸翻了一壶酒。血从脖子里喷出来,喷在墙上,喷在地上,喷在那些人的脸上。他们吓得魂飞魄散,有的跪地求饶,有的瘫在地上,有的从窗户跳出去,想跑。 常昀没有追,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地杀。杀完了,他把刀在尸体上蹭了蹭,插回鞘里,转过身,走出衙门。萧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侯爷,还有几个跑了。” 常昀接过名单,看了一遍。“追。一个不留。” 萧战应了一声,带着人追去了。常昀站在衙门门口,看着天边的云。云很薄,被夕阳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 常昀在苏州待了三天。他把那些闹事的人一个一个地找出来,杀了。他们的家人,他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杀了他们,会有更多的人恨他。恨他的人多了,他就会累。累了,就会犯错。犯了错,就会死。他不想死,所以他不能杀。 第四天,常昀带着玄甲龙骧卫回了京城。他没有去见朱元璋,也没有去见朱标,直接回了镇北侯府。他洗了澡,换了衣裳,吃了饭,躺下,睡了。他睡了一天一夜,醒来的时候,天又黑了。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冷冷清清地挂在那里,像一只眼睛,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下了床,走到书房,坐下来,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朱元璋的。很短,只有几行字:“陛下,臣累了。臣想歇歇。请陛下准臣告假。”写完了,晾干墨,折好,叫来一个亲卫,让他送进宫里去。亲卫接过信,跑步去了。常昀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像一把撑开的伞,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他累了。他想歇歇。可他不知道,这一歇,要歇多久。也许一天,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一辈子。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想歇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管。 第九十七章 繁华落尽 洪武十四年,九月十八。 应天府。 常昀在镇北侯府里待了整整九天。没有出门,没有见客,没有练刀,甚至连书房的门都没有出。他每天就是坐着,喝茶,看天,发呆。茶是今年的新茶,明前龙井,萧战特意让人从杭州带回来的。他喝了一口,觉得苦,又放下了。他以前不觉得茶苦,现在觉得了。也许不是茶苦,是他的嘴苦。也许是心苦。他说不上来。 窗外的老槐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双双干枯的手,在抓着什么,又什么也抓不住。他盯着那些枝丫看了很久,看得眼睛发酸,才收回目光。案上的兵书还摊着,翻到中间那页,已经摊了九天了,没有再翻过一页。 他不想看,也看不进去。那些字他认识,可连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也许不是字的意思变了,是他的心变了。他的心不在书上了,也不在刀上了,更不在天下苍生了。他的心在哪里,他自己也不知道。 萧战每天来送饭,把饭菜放在门口,敲敲门,就走了。他知道侯爷不想见人,也不想说话。他只能把饭菜放下,等侯爷自己出来拿。有时候饭菜凉了,侯爷也没出来拿。他就换热的,再放。再凉,再换。 他不嫌麻烦,也不敢嫌麻烦。他跟着侯爷十几年,从来没见过侯爷这样。以前侯爷也累,也烦,也会一个人待着。可从来不会待这么久,也不会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他担心,可他不敢问。他知道,侯爷不想说的事,问也没用。他只能等,等侯爷自己出来。 第九天傍晚,常昀出来了。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没有带刀,没有带弓,头发随意束着,有几缕散在额前。他的脸色有些白,眼底有青灰,像是好几天没睡好。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把刀,只是那刀锋上,蒙了一层薄雾。萧战站在院子里,看见他出来,愣了一下,然后单膝跪地。 “侯爷。” 常昀点了点头,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风从北边吹过来,冷飕飕的,灌进领口,凉得他打了个寒噤。他没有缩脖子,也没有拢衣裳,只是站着,让风吹着。 “萧战。” “属下在。” “备马。进宫。” 萧战应了一声,去备马了。常昀站在树下,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出府门。墨焰踏云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蹄子在地上刨着,打着响鼻。它的鬃毛有些长了,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遮住了半边眼睛。常昀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翻身上马,往皇宫去了。 御书房里,朱元璋正在批折子。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常昀走进来,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常昀。常昀走到御案前,单膝跪地,行了个礼。 “臣常昀,参见陛下。” 朱元璋看着他,看了很久。常昀瘦了,白了,眼睛里有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他的衣裳有些皱,靴子上有泥,像是刚从外面回来。可他的腰还是直的,脊背还是挺的,头还是抬着的。他没有低头,也没有躲闪,就那么跪着,让朱元璋看。 “起来吧。”朱元璋的声音很平。 常昀站起身,垂手站在一旁。朱元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话。”常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朱元璋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这些日子,在做什么?” “臣在歇着。” 朱元璋点了点头。他知道常昀在歇着,可他不知道常昀为什么歇着。打了胜仗,立了功,杀了人,灭了国,清了朝堂,压了江湖。他做了那么多事,应该高兴,应该得意,应该意气风发。可他没有。他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朱元璋理解他,因为他也累过。打天下的时候,他累过。坐天下的时候,他也累过。累的时候,他也想歇着。可他不能歇,因为他是皇帝。歇了,天下就乱了。 常昀也不能歇,因为他是镇北侯,是太子党的支柱,是常家的顶梁柱。他歇了,常家就倒了,太子党就散了,朝堂就乱了。所以他不能歇。可他还是歇了,歇了九天。九天里,什么事都没发生。不是因为不需要他,是因为朱元璋替他扛着。朱元璋不想让他累死,想让他歇歇。歇够了,再回来。 “朕老了。”朱元璋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太子也老了。朕把江山交给你,你替朕看着。朕信你。” 常昀抬起头,看着朱元璋。朱元璋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常昀才开口。 “陛下,臣想回雁门关。” 朱元璋愣了一下:“回去做什么?” “守边。” 朱元璋沉默了。他知道常昀不是想回去守边,是想回去躲着。躲开朝堂,躲开江湖,躲开那些烦心事。可他能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该来的总会来,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躲,不是办法。 “朕不准。”朱元璋的声音很沉,“你给朕待在京城,哪儿也不许去。” 常昀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金砖。金砖很亮,能照出人影。他看见自己的脸,很白,很瘦,很憔悴。他不认识那张脸了。那不是他,那是另一个人。一个他不想成为的人。 “常昀。”朱元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累了,朕知道。可你不能走。你走了,太子怎么办?太孙怎么办?常家怎么办?朕怎么办?” 常昀抬起头,看着朱元璋。朱元璋的眼睛红了,可他忍着没有哭。他是皇帝,不能哭。可他是人,也会累,也会怕,也会无助。他怕自己死了以后,太子压不住那些藩王,镇不住那些大臣,守不住这个江山。他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替他看着,替太子看着,替这个江山看着。那个人,就是常昀。 “臣明白了。”常昀站起身,抱拳行了一礼,“臣不走。” 朱元璋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常昀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朱元璋又叫住他。 “常昀。” 常昀停下来,转过身。 “朕把江山交给你了。你别让朕失望。” 常昀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身后,御书房的门慢慢关上,隔绝了里外的光线。朱元璋坐在龙椅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他敲了很久,久到王忠以为他睡着了,他才睁开眼。 “王忠。” “奴才在。” “去告诉太子,让他准备准备。朕要立太孙。” 王忠愣了一下,然后应了一声,退了出去。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批折子。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他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他不想死,他还想活着,看着雄英长大,看着雄英登基,看着大明江山万万年。 常昀从皇宫出来,没有回镇北侯府,去了开平王府。蓝氏正在佛堂里上香,听见他来了,连忙出来。她看见常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的日光,可常昀看见了,觉得母亲笑得很舒心。 “阿昀,吃饭了吗?” 常昀摇头。蓝氏去厨房端了一碗热汤出来,递给他。常昀接过汤,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可他没有停,一口一口地喝完了。蓝氏看着他喝完了,接过空碗,放在桌上。 “阿昀,你瘦了。” 常昀没有说话。蓝氏拉着他的手,让他坐下,自己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阿昀,你心里有事。” 常昀点了点头。 “跟娘说说。” 常昀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他说了很多,从草原说到南疆,从南疆说到京城,从京城说到江湖。他说的很乱,没有头绪,想到哪儿说到哪儿。蓝氏听着,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等他说完了,蓝氏才开口。 “阿昀,你累了。” 常昀点头。 “累了就歇歇。别总撑着。” 常昀又点了点头。蓝氏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握着他的手,陪着他。两人就这样坐着,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黑了,久到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久到蓝氏靠在常昀肩上,睡着了。常昀没有动,让母亲靠着。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冷冷清清地挂在那里,像一只眼睛,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闭上眼睛。他累了,他想歇歇。他靠在母亲头上,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常昀回了镇北侯府。萧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密报,脸色很平静。 “侯爷,江南那边传来消息。那几个跑掉的人,抓回来了。” 常昀接过密报,看了一遍,没有说话。他把密报折好,塞进袖子里,走进府里。萧战跟在他身后,等着他的命令。常昀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光秃秃的枝丫。风从北边吹过来,冷飕飕的,灌进领口,凉得他打了个寒噤。 “萧战。” “属下在。” “传令下去。玄甲龙骧卫,全体待命。” 萧战抱拳:“是。” 他转身要走,又被常昀叫住。 “还有。告诉毛骧,让他来一趟。本侯有事要跟他商量。” 萧战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常昀站在树下,看着光秃秃的枝丫,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进书房。他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纸,开始写字。他写了很久,写了很多,写满了整张纸。写完了,他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窗外,天渐渐黑了。常昀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天边的晚霞。晚霞很红,红得像血。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那本兵书,继续看。 第九十八章 人心如铁 洪武十四年,十月初一。 应天府。 常昀在书房里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把那本摊了许久的兵书合上,放回书架。书脊上的字已经模糊了,被他翻过太多次,墨迹都磨淡了。 他站了一会儿,从墙上取下破虏刀,抽出来,就着晨光看刀刃,刀还是那柄刀,跟了他十几年,从雁门关到应天府,从草原到南疆,从朝堂到江湖。 刀身上那些细密的裂纹还在,是北蛮蛮祖临死前反扑留下的,他一直没送去修,不是没时间,是不想修,留着那些裂纹,挺好。 每一道裂纹,都是一条命,他记不清杀了多少人,可刀记得。 收刀入鞘,挂回墙上,他转身走出书房,穿过回廊,走到前院,萧战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穿着一身墨色劲装,腰悬长刀,身姿笔挺,他看见常昀出来,抱拳行礼。 “侯爷,毛指挥使来了。” 常昀点头,走进正堂。毛骧坐在客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听见脚步声,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拱手行礼。 “侯爷。” 常昀在主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毛骧坐下,从袖子里取出一份厚厚的卷宗,双手递过来。 “侯爷,这是江南那边最近一个月的动静,该抓的都抓了,该杀的都杀了,剩下的那些,翻不起浪了。” 常昀接过卷宗,翻开,一页一页地看,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日期,每一个地点,都写得明明白白,他看得很慢,不是看不懂,是在记,把那些名字记在心里,把那些事记在心里,记完了,他把卷宗合上,放在桌上。 “毛指挥使,辛苦了。” 毛骧连忙道:“侯爷言重了,分内之事。” 常昀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苦得他皱了皱眉,可他没有吐出来,咽下去了。毛骧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侯爷,江南那边的事,您看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常昀放下茶杯,想了想。“没有了,你做得很好,回去歇几天吧。” 毛骧应了一声,站起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常昀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站起身,走出正堂。 院子里,萧战还站在那里,等着他的命令。 “萧战。” “属下在。” “备马,去东宫。” 萧战应了一声,去备马了。常昀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云。云很薄,被晨光染成淡金色,一片一片的,像鱼鳞。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出府门。墨焰踏云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鬃毛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遮住了半边眼睛。常昀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翻身上马,往东宫去了。 东宫里静悄悄的,太监宫女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惊扰了养病的太子。常昀下了马,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太监,大步往里走。朱标住在东暖阁,窗子关着,屋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常昀推门进去的时候,朱标正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可他没有看,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听见门响,他睁开眼,看见常昀,笑了一下。 “阿昀,你来了。” 常昀走到床边,坐下。朱标的脸色比上次更差了,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眶凹进去,颧骨突出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的手放在被子上,青筋暴起,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血管。 “雄英呢?”常昀问。 “在前殿读书,先生教他《论语》,他坐不住,总想跑,跟他爹我小时候一个样。” 朱标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的日光,可常昀看见了,觉得那笑容里有温度。 常昀没有说话,他伸手握住朱标的手,握得很紧,朱标也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两人就这样握着手,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朱标才开口。 “阿昀,你瘦了。” 常昀没有说话。 “瘦了好,瘦了精神。”朱标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胖了,胖得走不动了。” 常昀的手紧了一下,朱标感觉到了,拍了拍他的手背。 “别担心,死不了。” 常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朱标在安慰他,也知道朱标说的不是真话,朱标快死了,他看得出来,太医也看得出来,朱元璋也看得出来,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只有朱标自己,假装不知道。 常昀在东宫待了一上午,陪朱标说话,看朱雄英读书,吃东宫的饭。饭是太子妃常氏亲自下厨做的,几样家常小菜,一碗米饭,一碟咸菜。常昀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嚼得很细。常氏坐在旁边,看着他吃,眼眶红了,可她忍着没有哭。 “阿昀,你多吃点,瘦成这样,娘看见了该心疼了。” 常昀点了点头,又吃了一碗。 从东宫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常昀站在门口,看着天边的晚霞。晚霞很红,红得像血。他看了一会儿,翻身上马,往开平王府去了。蓝氏正在佛堂里上香,听见他来了,连忙出来,她看见常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阿昀,吃饭了吗?” 常昀摇头,蓝氏去厨房端了一碗热汤出来,递给他,常昀接过汤,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可他没有停,一口一口地喝完了,蓝氏看着他喝完了,接过空碗,放在桌上。 “阿昀,你去看太子了?” 常昀点头。 “他怎么样了?” 常昀沉默了一会儿:“不太好。” 蓝氏的眼眶红了,可她忍着没有哭。她拉着常昀的手,让他坐下,自己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阿昀,你答应娘一件事。” 常昀看着她。 “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好好的。” 常昀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蓝氏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她伸手擦了擦,又笑了。 常昀在开平王府待到很晚。走的时候,蓝氏送他到门口,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常遇春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常昀。常昀抽出手,翻身上马,拉了拉缰绳,马迈开步子,走了。他没有回头,他知道母亲一定还在门口站着,看着他走远。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不想走了。 回到镇北侯府,天已经黑透了。常昀走进书房,点上灯,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信是写给刘伯温的,很短,只有几行字:“先生,太子病重,恐不久矣。晚辈心乱,不知如何是好。请先生指点。” 写完了,晾干墨,折好,叫来一个亲卫,让他送去青田山。亲卫接过信,跑步去了。常昀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光秃秃的,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伸向漆黑的夜空。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他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朱标的脸,白的像纸,嘴唇发紫,眼眶凹进去,颧骨突出来。他想起第一次见朱标的时候,那时候他才十几岁,跟着常遇春进宫谢恩。朱标穿着一身明黄色蟒袍,站在朱元璋身后,温文尔雅,笑起来很好看。 他叫常昀“阿昀”,常昀叫他“太子殿下”。后来姐姐嫁给了朱标,他成了朱标的妻弟。朱标还是叫他“阿昀”,他开始叫朱标“姐夫”。姐夫,这个称呼,他叫了好几年。他以为能叫一辈子。可现在看来,叫不了一辈子了。 常昀睁开眼,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乱晃。他站在风口,任风吹了很久,吹到脸上没了知觉,才把窗户关上,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他拿起笔,又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朱元璋的,也很短,只有几行字:“陛下,臣请旨,去北边巡视边防。请陛下恩准。”写完了,晾干墨,折好,叫来一个亲卫,让他送进宫里去。 亲卫接过信,跑步去了。常昀坐在椅子上,等着。他不知道朱元璋会不会准,可他不想等了。他需要出去走走,去北边,去草原,去那些他熟悉的地方。那里没有朝堂,没有江湖,没有阴谋诡计。只有天,只有地,只有风,只有雪。他需要那里的冷,那里的静,那里的空。也许去了,就能想明白一些事。也许去了,也还是想不明白。可他得去,不去,他会憋死。 天亮的时候,朱元璋的回信到了。信很短,只有两个字:“准了。” 常昀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他站起身,走出书房,走到院子里。萧战已经起来了,正在检查马匹。看见常昀出来,他走过来。 “侯爷,什么时候出发?” “今天。” 萧战愣了一下:“今天?” “今天。”常昀的声音很平,“去北边,看看边防。” 萧战没有再问,转身去安排了。常昀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云。云很薄,被晨光染成淡金色,一片一片的,像鱼鳞。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进书房,把墙上的逐月弓取下来,擦了擦弓弦,背在背上。又把破虏刀从墙上取下来,挂在腰间。饕餮吞天铠还穿在身上,甲叶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他走出书房,走到府门口。墨焰踏云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蹄子在地上刨着,打着响鼻。它的鬃毛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遮住了半边眼睛。常昀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翻身上马。 “出发。”他说。 八百玄甲龙骧卫跟在他身后,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得得得的,在安静的清晨里传得很远。街上没有人,只有巡夜的更夫缩在墙根底下打盹。他们听见马蹄声,睁开眼,看见一支铁骑从雾里出来,连忙爬起来,躲到一边。 常昀骑马走在最前面,出了城门,上了官道。身后那座城越来越远,城墙上的火把变成了一排模糊的光点,最后消失在晨雾里。他没有回头,一直往北走。走了很远,远到身后的城彻底看不见了,他才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那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他转过身,继续走。 风从北边刮过来,裹着沙子和雪粒,打在脸上生疼。他没有低头,也没有眯眼,就那么迎着风,一直往北走。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只知道,他必须走。不走,他会疯。走了,也许能好一点。也许好不了,可至少,他在走。 第九十九章 故人西去 常昀往北走了七天,到了雁门关。 关城还是那座关城,城墙还是那道城墙,青砖被风沙磨得坑坑洼洼,缝隙里长着枯草,在风里瑟瑟发抖。 守城的兵丁换了新面孔,不认识他,拦在门口要验勘合,萧战上前递了文书,那兵丁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了。 不是怕,是激动,镇北侯,那个一刀斩了蛮祖的人,回来了,他连忙让开,站得笔直,行了个军礼,常昀点了点头,骑马进了城。 关内比关外热闹些,街上有人,有铺子,有茶楼酒肆,可跟京城比,还是冷清。常昀下了马,牵着马走在街上,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房子,熟悉的人,他在雁门关待了十年,每条街都认识,每个路口都记得。 他在这里流过血,受过伤,杀过人,也救过人,他以为他不会再回来了,可他回来了,回来躲清静了。 他在关内的老营房住了下来,营房还在,他以前住的那间也还在,空着,没人住。 不是没人住,是不敢住,那是镇北侯住过的屋子,谁有那个胆子?常昀推开门,走进去,屋里很干净,桌椅床铺都还在,被褥是新换的,桌上放着一壶茶,还冒着热气。 他坐下来,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茶是粗茶,苦,涩,不好喝,可他喝得惯,他在雁门关喝了十年这种茶,萧战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知道侯爷想一个人待着,不想被人打扰。 常昀在雁门关待了三天,三天里,他每天上城墙,看关外的草原,草原已经枯了,黄茫茫一片,一眼望不到边。 风从草原上刮过来,裹着沙子和枯草,打在脸上生疼,他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片草原,看了很久,他想起了很多人,想起那些跟他一起守关的兄弟,有的死了,有的残了,有的调走了。 想起那些死在关外的北蛮人,几十万,上百万,尸体堆成了山,血流成了河,想起那些被他护在身后的百姓,他们不知道他叫什么,长什么样,可他们知道,有他在,北蛮人打不过来,这就够了。 第四天,京城来了人,是东宫的太监,骑着快马,日夜兼程,跑死了三匹马,才跑到雁门关,他跪在常昀面前,满脸是泪,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侯爷,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薨了。” 常昀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太监,看了很久,太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抬头,他以为侯爷会哭,会喊,会倒下去。 可常昀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一尊雕像,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袍,吹动他的头发,吹动腰间的刀穗,他没有动。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昨夜,陛下让奴才来请侯爷回去。” 常昀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下城墙,萧战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堵得慌,他跟了侯爷十几年,从来没见过侯爷这样。 不是不难过,是不会表现出来,他把什么都压在心底,压得死死的,不让人看见,萧战不知道他还能压多久,也许还能压很久,也许马上就要崩了,他不敢想,也不敢问。 常昀当天就离开了雁门关,他没有带玄甲龙骧卫,一个人,一匹马,往南走,马跑得很快,快得像在飞。 风从耳边刮过去,呼呼响,像有人在哭,他没有停,没有歇,没有吃,没有喝,他只是骑马,一直骑,骑到马累了,慢了,他才停下来。 马喘着粗气,嘴角全是白沫,腿在发抖,他下了马,牵着马,一步一步地走,走了很久,久到天黑了,久到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久到马不喘了,他才停下来,靠在路边的一棵树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着,脑子里全是朱标的脸,白的像纸,嘴唇发紫,眼眶凹进去,颧骨突出来,可那脸上有笑,很淡,淡得像冬天的日光,可那笑里有温度,他握着朱标的手,握得很紧,朱标也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阿昀,你帮我看着雄英。” “看着他长大,看着他成亲,看着他当皇帝。” 他答应了。他点了头。他以为还有时间,还有很多年,可以慢慢来。可没有时间了。朱标等不了了。他走了,留下雄英一个人,留下这个江山,留下这个烂摊子。常昀睁开眼,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冷冷清清地挂在那里,像一只眼睛,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站起身,翻身上马,继续往南走。 回到应天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城门紧闭,城墙上火把通明。守城的兵丁看见他,连忙开门。他骑马进城,街上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马蹄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得得得的,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东宫门口挂满了白布,白灯笼,白花,白幔。太监宫女穿着白衣,跪了一地,哭成一片。常昀下了马,走进去。灵堂设在正殿,棺材停在中间,还没盖盖。朱标躺在里面,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盖着一块白帕子,看不见脸。 常昀站在棺材前,看着那块白帕子,看了很久。他没有掀开,没有看那张脸。他不想看,他怕看了就忘不掉了。他怕那张脸会一直跟着他,跟着他一辈子,走到哪儿跟到哪儿,甩不掉,忘不了。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久到蜡烛烧了一截又一截,久到身后有人叫他,他也没听见。 “舅舅。” 一个小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常昀转过身,看见朱雄英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白色孝服,头上戴着白帽,手里捧着一炷香。他的眼睛红红的,肿得像核桃,脸上有泪痕,可他没有哭。他站在那里,像一根小小的柱子,想要撑起什么,可他还太小,撑不起来。 常昀走过去,蹲下来,看着朱雄英。朱雄英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朱雄英才开口。 “舅舅,父王走了。” 常昀点了点头。 “他走的时候,让雄英听舅舅的话。” 常昀没有说话。他伸手,把朱雄英抱进怀里。朱雄英搂着他的脖子,小脸埋在他肩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可他没有哭出声。他忍住了,像他父亲一样,把什么都压在心底,不让人看见。常昀抱着他,抱了很久。久到朱雄英在他怀里睡着了,他才把他交给旁边的太监,站起身,走出灵堂。 院子里,朱元璋站在那里。他穿着一身白色龙袍,头发散着,没有梳,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红了。他看着常昀,常昀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朱元璋才开口。 “你回来了。” 常昀点了点头。 “回来就好。” 朱元璋转过身,走了。他的背有些驼,步子有些蹒跚,像一下子老了十岁。常昀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老人,比他想的要脆弱。他不是刀枪不入的神,他是人,会老,会累,会痛,会哭。可他不能哭,因为他是皇帝。哭,江山就动了。他只能忍着,忍在心里,忍到忍不了为止。 常昀在东宫待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回了镇北侯府。萧战站在门口,看见他回来,松了一口气。 “侯爷,您没事吧?” 常昀摇头,走进府里,穿过回廊,走到书房。他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信是写给刘伯温的,很短,只有几行字:“先生,太子薨了。晚辈回来了。请先生来京城,晚辈有事相商。”写完了,晾干墨,折好,叫来一个亲卫,让他送去青田山。亲卫接过信,跑步去了。 常昀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光秃秃的,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闭上眼睛。他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他想歇歇,可他歇不了。因为还有太多的事等着他,太多的人等着他,太多的责任等着他。他不能歇,也不敢歇。歇了,就会有人死。他不想让人死,所以他不能歇。 接下来的日子,常昀忙得脚不沾地。朱标的丧事,太孙的册封,朝堂上的清洗,江湖上的敲打。一件事接一件事,没完没了。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蓝氏心疼他,每天让厨房做好饭菜,送到镇北侯府。可常昀经常不在,饭菜凉了,热,热了,凉,最后倒掉。蓝氏不怪他,她知道他忙,知道他累,知道他心里苦。她只是心疼,心疼得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想他小时候的样子,想他第一次上战场的样子,想他回京城的样子。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十月底,刘伯温到了京城。他没有提前通知,直接去了镇北侯府。常昀正在书房里看折子,听见萧战说刘伯温来了,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迎出去。刘伯温站在院子里,穿着一身灰色道袍,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更深了。他看见常昀,点了点头。 “瘦了。” 常昀没有说话,侧身让开,请刘伯温进书房。刘伯温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接过萧战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放下。 “太子的事,我听说了。你节哀。” 常昀点了点头。刘伯温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找我来,什么事?” 常昀沉默了一会儿:“先生,晚辈想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刘伯温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光秃秃的,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看着常昀。 “等。” 常昀愣了一下:“等?” “等。等太孙长大,等那些不安分的人跳出来,等时机成熟。你现在能做的,就是等。” 常昀沉默了。他知道刘伯温说得对,他只能等。等雄英长大,等那些藩王造反,等朝堂上的蛀虫露头。他不能急,急也没用。他只能等,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先生,晚辈还有一个问题。” 刘伯温看着他。 “晚辈的武道,该往哪里走?” 刘伯温沉默了很久。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常昀。 “往前走。别回头。” 常昀点了点头。他懂了。往前走,别回头。不管前面是什么,都得走。不能停,也不能回头。回头,就走不动了。 刘伯温在京城待了三天,然后回了青田山。常昀送他到城门口,两人道别。刘伯温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马车辘辘地走了。常昀站在城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官道上,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回了城。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平淡如水。常昀每天早起练刀,上午批折子,下午去开平王府陪母亲说话,晚上回府,打坐,睡觉。他不再出门,不再见客,不再管那些闲事。他只是在等,等雄英长大,等那些不安分的人跳出来,等时机成熟。他等了很久,等到树叶绿了,黄了,落了,又绿了。等到朱雄英从一个奶娃娃长成了一个少年,坐在龙椅上,批折子,见大臣,处理朝政。等到那些不安分的人一个一个地跳出来,一个一个地被他杀掉。等到天下太平,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 他还在等。等他该走的那一天。 第一百章 突破失败,寿命无多 洪武十四年,十一月初九。 大雪。 朱标走了二十九天,这二十九天的每一个夜晚,常昀都站在书房窗前,看着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从天黑看到天亮,他没有哭,没有喊,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那个名字。 可萧战知道,侯爷心里有一道口子,很深,很疼,一直在流血,他不说,是因为不能说,说了,就撑不住了,他还要撑下去,为雄英撑,为常家撑。 朱雄英已经被册封为皇太孙,住在东宫,每天读书,习字,学着做一个储君该做的事,他只有五岁,五岁的孩子应该满院子跑、追蝴蝶、放风筝,可他没有。 他坐在书房里,跟着太傅念《论语》,念《孟子》,念那些他根本听不懂的话,他听不懂,可他不问,也不哭,他乖乖地坐着,乖乖地念,乖乖地记。 因为他答应过父王,要听舅舅的话,要好好读书,要做一个好皇帝,他不知道皇帝是什么,可他知道,父王不会骗他,舅舅也不会骗他。 常昀每天去东宫看朱雄英,有时候待一刻钟,有时候待半个时辰,他不怎么说话,只是坐在旁边,看着朱雄英读书、写字、用膳。 朱雄英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笑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写,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个大人,不像个五岁的孩子。 常昀看着那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不疼,可很难受,他想起朱标,想起朱标也是这样笑的,淡淡的,轻轻的,像怕打扰谁。 十一月初九这天,常昀从东宫回来,没有回书房,直接去了密室,密室在镇北侯府地下,三丈深,四面是玄铁浇筑的墙,厚达三尺。 门是一整块千斤重的花岗岩,从里面闩上,外面没人能打开,他走进去,关上门,闩上门闩,站在密室中央,密室不大,方圆不过两丈,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桌椅,没有床铺,没有灯火,只有黑暗,只有寂静,只有他自己,他需要这个地方,需要黑暗,需要寂静,需要一个人待着。 他要想一件事,一件他想了很多天、很多夜、很多次,却始终没有想明白的事,他要突破,突破天人中期,踏入天人后期,甚至天人巅峰,他等不了了。雄英等不了了。 那些藏在暗处的藩王,那些虎视眈眈的邻国,那些表面顺从、心底不服的江湖宗门,他们都在等,等雄英长大,等他老去,等机会。 他不能让他们等到机会,他要在机会出现之前,把他们都压下去,压下去,需要力量,他现在的力量,不够。 远远不够,他需要更强,强到没有人敢抬头,强到没有人敢动歪心思,强到雄英可以安安稳稳地坐在龙椅上,直到长大,直到亲政,直到成为一个真正的皇帝。 常昀在黑暗中站了很久,久到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到墙壁上那些细密的纹路。他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运功,真气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缓缓运行,一周天,两周天,三周天。 运行得很顺畅,经脉通畅无阻,真气浑厚如潮。他感觉自己像一条大河,奔腾不息,直奔大海。可他知道,这只是表象。他的积累不够,远远不够。他踏入天人中期才不过大半年,根基还没稳,境界还没固,就急着往后期冲。这是大忌,是找死。可他没有别的办法。时间不等人,雄英不等人。他只能赌,赌自己能撑过去,赌天道会眷顾他一次。 真气运行了三十六周天,他开始冲击瓶颈。天人中期到后期,隔着一道门。门很厚,很重,很难推开。他把真气聚成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砸。第一下,门晃了晃,没开。第二下,门裂了一道缝,又合上了。第三下,门没动,他的经脉开始疼了。像有人拿刀在割,一刀一刀,割得很慢,很深。他没有停,继续砸。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门还是没开,他的经脉开始裂了。不是大裂,是小裂,头发丝那么细,可很多,密密麻麻,遍布全身。 血从裂口渗出来,顺着经脉流进丹田,真气开始乱窜,像受惊的野马,东奔西跑,不听使唤。他压住真气,继续砸。第七下,第八下,第九下。门开了。不是被他砸开的,是碎了。碎成无数块,从四面八方砸过来,砸在他身上,砸在他经脉上,砸在他丹田上。他一口血喷出来,喷在黑暗中,喷在地上,喷在衣襟上。血很热,热得像火,可他的身体很冷,冷得像冰。 天地之力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是帮他,是反噬他。他借了天地之力太久,杀了太多人,灭了太多门,欠了太多债。如今他要突破了,天地来收债了。天地之力像无数把刀,刺进他的身体,刺进他的经脉,刺进他的丹田。他咬着牙,忍着,没有叫出声。叫也没用,没有人能听见。密室太深,墙壁太厚,他就算喊破喉咙,也没人听得见。他只能自己扛,扛过去,就活了。扛不过去,就死了。 血从嘴角流出来,滴在衣襟上,滴在地上。他的衣裳被血浸透了,黏糊糊的贴在身上,很难受。他想脱了,可他动不了。他的身体像被钉住了,手脚不听使唤,连手指都动不了。他只能坐着,坐着等。 等天地之力退去,等他缓过来,等他能动了。天地之力没有退。它们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一波比一波猛,一波比一波狠。他的经脉在裂,丹田在晃,修为在跌。不是跌境界,是跌根基。他的根基在松动,像一棵大树,根被挖了,土被刨了,风一吹就倒。 他咬紧牙关,拼命稳住。不能倒,倒了就什么都没了。雄英怎么办?常家怎么办?这个江山怎么办?他不能倒,他答应过朱标,要看着雄英长大,看着他成亲,看着他当皇帝。他还没做到,不能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三天。天地之力终于退了。它们退得很慢,很不情愿,像是在说,这次放过你,下次就没这么便宜了。常昀瘫坐在地上,浑身是血,衣裳破烂,头发散着,脸上全是血污。他动不了,连呼吸都觉得疼。不是胸口疼,是全身疼。 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经脉,都在疼。疼得他想叫,可他叫不出来。嗓子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只能忍着,忍着疼,忍着冷,忍着黑暗。他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了。可他没有死。他活着,还活着。修为没有跌,还是天人中期。 可他的经脉受损了,根基松动了,寿命折损了。他不知道折了多少,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五十年。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他还活着,还能动,还能杀人,还能护着雄英。这就够了。 常昀在密室里躺了三天。三天里,他没有吃,没有喝,没有睡。他只是躺着,看着黑暗,听着自己的心跳。心跳很慢,比以前慢了很多。以前他的心跳像战鼓,咚咚咚,又快又有力。现在像寺庙里的木鱼,一下,一下,很慢,很轻。 他知道这是寿命折损的征兆。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你老了,你不行了,你要死了。他不信。他才二十六岁,怎么就能老?怎么就能不行?怎么就能死?他不信,也不认。他咬着牙,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腿在抖,手在抖,全身都在抖。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到门口,推开门闩,推开石门。光从外面涌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睛,一步一步地走出去。密室外面是一条窄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书房。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走了很久,才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走进去,坐在椅子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萧战推门进来的时候,常昀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洗了脸,梳了头,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兵书。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眶凹进去,颧骨突出来,瘦得不成样子。可他坐得很直,腰板挺得很直,脊背挺得很直,头抬得很高。萧战站在门口,看着他,愣住了。 “侯爷,您……” “没事。”常昀打断他,声音很平,“备马,进宫。” 萧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常昀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叶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站起身,走出书房。萧战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马也备好了。 常昀翻身上马,往皇宫去了。风从北边刮过来,冷飕飕的,灌进领口,凉得他打了个寒噤。他没有缩脖子,也没有拢衣裳,只是骑马,一直骑,骑到宫门口,下了马,走进去。御书房里,朱元璋正在批折子。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常昀走进来,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常昀。常昀走到御案前,单膝跪地,行了个礼。 “臣常昀,参见陛下。” 朱元璋看着他,看了很久。常昀瘦了,白了,眼睛里有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他的衣裳有些皱,靴子上有泥,像是刚从外面回来。可他的腰还是直的,脊背还是挺的,头还是抬着的。他没有低头,也没有躲闪,就那么跪着,让朱元璋看。 朱元璋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感觉到了。常昀身上的气息变了。不是变强了,是变弱了。不是修为变弱,是根基变弱,是生机变弱。他受了很重的伤,经脉受损,根基松动,寿命折损。他在闭关,在冲击瓶颈,在找死。 朱元璋想骂他,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知道常昀为什么这么做。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雄英,是为了这个江山,是为了他答应朱标的事。他做错了,可他的错,是为了别人,不是为了自己。朱元璋骂不出口。 “起来吧。”朱元璋的声音有些哑。 常昀站起身,垂手站在一旁。朱元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话。”常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朱元璋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 “你受伤了。” 常昀沉默了一瞬:“臣没事。” “没事?”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提高,“你的经脉受损,根基松动,寿命折损,这叫没事?” 常昀没有说话。他知道瞒不住朱元璋,天人巅峰的武者,一眼就能看穿他的身体状况。他只能沉默,沉默地承受朱元璋的怒火。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死了?”朱元璋的声音又低下来,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你要是死了,雄英怎么办?常家怎么办?朕怎么办?” 常昀抬起头,看着朱元璋。朱元璋的眼睛红了,可他忍着没有哭。他是皇帝,不能哭。可他是人,也会怕,也会担心,也会无助。他怕常昀死了,怕雄英没人护,怕这个江山没人守。他怕,可他不能说。说了,就不是皇帝了。 “臣知错了。”常昀低下头。 朱元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挥了挥手。“去吧。回去歇着。别再折腾了。” 常昀站起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朱元璋坐在龙椅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他敲了很久,久到王忠以为他睡着了,他才睁开眼。 “王忠。” “奴才在。” “去太医院,把最好的疗伤药都找出来,送到镇北侯府去。” 王忠应了一声,退了出去。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批折子。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他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他不想死,他还想活着,看着雄英长大,看着雄英登基,看着大明江山万万年。 第一百零一章 教朱雄英练武 洪武十四年,十一月二十。 大雪初霁,常昀被朱元璋逼着在床上躺了整整十天,太医每日来诊脉,开方,煎药,盯着他把药喝下去才肯走。 蓝氏也来了,住在镇北侯府,亲自下厨,熬汤,炖鸡,煮粥,变着花样做好吃的。 常昀吃不下,她就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地喂,他不吃,她就哭,哭也不出声,眼泪一颗一颗地掉,掉在碗里,掉在被子上,掉在常昀手上。 常昀看着母亲哭,心里难受,比身上的伤还难受,他只能吃,一口一口地吃,吃完了,蓝氏就笑了,眼泪还没干,就笑了。 萧战每天来禀报一次京城的情况。没什么大事,朝堂上很安静,那些藩王也很安静,江湖上也很安静。朱元璋把一切都压住了,不需要常昀操心。 常昀听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朱元璋能压住,可他也知道,朱元璋压不了多久。他老了,雄英还小,那些藩王不会一直安静。他们在等,等朱元璋死,等雄英登基,等机会。 常昀也在等,等伤好,等身体恢复,等机会。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三十年。他要在死之前,把那些不安分的人一个一个地收拾掉,把路铺平,让雄英走得稳稳当当,不摔跤,不跌倒。 十一月底,常昀能下床了。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风从北边刮过来,冷飕飕的,灌进领口,凉得他打了个寒噤。 蓝氏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站在院子里,吓了一跳,连忙跑过来,扶住他。 “阿昀,你怎么出来了?风这么大,吹坏了怎么办?” 常昀摇了摇头:“没事。” 蓝氏不信,可她没有再劝,她知道儿子倔,劝也没用,她只能扶着他,陪着他,站在风里。 风很大,吹得她头发都散了,可她没松手,她扶着常昀,像小时候扶着他学走路一样。 那时候他很小,站不稳,走几步就摔,她扶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走到他学会走路为止。如今他长大了,比她还高,比她还壮,可他还是会摔,她还是要扶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走到他走不动为止。 常昀在院子里站了一柱香的功夫,然后转身回了屋。他坐在椅子上,端起蓝氏熬的汤,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可他没有停,一口一口地喝完了,蓝氏看着他喝完了,接过空碗,放在桌上,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阿昀,你答应娘一件事。” 常昀看着她。 “别再受伤了。” 常昀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蓝氏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她伸手擦了擦,又笑了。 十二月初,朱元璋来了。他没穿龙袍,穿了一身玄色常服,没带侍卫,没带太监,一个人来的。他走进镇北侯府,穿过前院,穿过回廊,走到书房,常昀正坐在案前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朱元璋,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单膝跪地。 “臣常昀,参见陛下。” 朱元璋摆了摆手:“起来起来,别跪了,伤还没好,跪什么跪。” 常昀站起身,扶着桌案站了一会儿,才站稳。朱元璋看着他,皱了皱眉。常昀的脸色还是很白,嘴唇发紫,他瘦了很多,以前合身的衣裳现在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太医怎么说?”朱元璋问。 “静养。” 朱元璋点了点头。他知道太医说的没错,常昀需要静养,需要时间,需要慢慢恢复。 可他也知道,常昀没有时间,他等不了,雄英也等不了。他必须尽快好起来,尽快恢复,尽快回到原来的状态,不然,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就要跳出来了。 “朕让太医院给你配了最好的药,你按时吃,别嫌苦偷懒。”朱元璋的声音很沉,“你要是敢不吃,朕让太医天天来盯着你。” 常昀点了点头,朱元璋看着他,又皱了皱眉。 “还有,别整天窝在书房里看书,出去走走,晒晒太阳,透透气,你要是闷得慌,就去东宫教雄英练武,那孩子整天念书,念得人都傻了,该动动了。” 常昀愣了一下。教雄英练武,他倒是想过,可雄英还小,才五岁,经脉还没长好,不能练内力,只能练筋骨。 练筋骨,不需要他教,随便找个武师就行,可朱元璋说了,他就得去,倒不是因为皇命,而是反正他也没什么事做,去东宫看看雄英熊英也好。 “臣遵旨。”常昀说。 朱元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常昀。” 常昀看着他。 “别再让朕白发人送黑发人。” 常昀沉默了,朱元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常昀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那本没看完的书,继续看。 第二天,常昀去了东宫,朱雄英正在书房里念书,太傅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论语》,念一句,让他跟着念一句。 朱雄英念得很认真,声音很脆,像春天里的小鸟。他看见常昀走进来,眼睛一亮,想跑过来,可太傅还在,他不敢动,只能坐着,眼睛却一直盯着常昀,常昀走到太傅面前,拱了拱手。 “先生,陛下有旨,让本侯教太孙练武,从今天起,每天上午练武,下午念书,如何?” 太傅连忙站起身,拱手还礼:“陛下有旨,老臣岂敢不从?只是太孙年纪尚小,练武会不会太早了?” “不早,”常昀的声音很平,“五岁练筋骨,七岁练内力,十岁练招式,十五岁就能小成,不早了。” 太傅不敢再说什么,收拾了书本,退了出去,朱雄英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常昀面前,仰着脸,笑得眉眼弯弯。 “舅舅,你要教雄英练武?” 常昀点了点头。 “太好了!雄英要学最厉害的武功,像舅舅一样厉害!” 常昀看着他那张笑脸,心里忽然有些心疼,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他才五岁,就知道要学最厉害的武功,要像舅舅一样厉害,他不知道,舅舅差点死了。他也不知道,舅舅活不了多久了。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笑,只知道跑,只知道要学武功。常昀不想让他知道,不想让他难过,不想让他担心。他只需要笑,只需要跑,只需要好好长大。其他的,有舅舅在。 常昀蹲下来,看着朱雄英的眼睛。 “雄英,舅舅教你武功,你要答应舅舅一件事。” 朱雄英认真地点了点头。 “不能偷懒,不能怕疼,不能半途而废,能做到吗?” “能做到!”朱雄英的声音很响,响得整间屋子都能听见。 常昀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的日光,可朱雄英看见了,觉得舅舅笑得很开心。他很少见舅舅笑,舅舅总是板着脸,不说话,不笑。 他以为舅舅不会笑,可舅舅会笑,只是不常笑。他喜欢看舅舅笑,他想让舅舅多笑几次。可他不知道怎么做,他只能好好练武,不偷懒,不怕疼,不半途而废。也许这样,舅舅就会多笑几次。 常昀在东宫待了一上午,教朱雄英扎马步。马步是练武的基础,腿要稳,腰要直,气要沉。朱雄英扎了一柱香的功夫,腿就开始抖了,可他咬着牙,没有动。常昀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腿抖,看着他的脸涨红,看着他的汗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让他起来。他需要让雄英知道,练武不是玩,是吃苦。吃不了苦,就别练。朱雄英撑了一炷半香的功夫,终于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腿在抖,手在抖,全身都在抖。可他没哭,也没喊疼。他抬起头,看着常昀。 “舅舅,雄英撑了多久?” “一炷半香。” “比上次多了半炷香!” 常昀点了点头。朱雄英笑了,笑得很开心,好像忘了腿还在抖,手还在抖,全身还在抖。常昀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个想法。雄英一个人练,太孤单了。他需要一个伴,一个同龄的伴,一起练,一起吃苦,一起笑。他想了想,想到了一个人——徐妙锦。 那小丫头也五岁了,根骨奇佳,天生百脉俱通,是练武的好苗子。让她跟雄英一起练,互相有个伴,也能让雄英不那么孤单。他决定去找徐达,跟他说这件事。 当天下午,常昀去了魏国公府。徐达正在书房里看书,听见常昀来了,连忙迎出来。他看着常昀,皱了皱眉。 “瘦了,伤还没好?” 常昀摇头:“好多了。” 徐达不信,可他没再问,他知道常昀的性子,问了也不会说,他请常昀进书房,让下人上茶,常昀坐下,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魏国公,本侯有个不情之请。” 徐达看着他。 “本侯想请妙锦去东宫,跟太孙一起练武。” 徐达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常昀会提这个要求,妙锦才五岁,什么都不懂,让她去东宫练武,跟太孙一起,这可不是小事。 “侯爷,妙锦年纪还小——” “五岁,不小了。”常昀打断他,“雄英也五岁,他们一起练,互相有个伴,不会那么累,也不会那么孤单。” 徐达沉默了,他知道常昀说得对,妙锦需要练武,她的根骨百年难遇,不练就浪费了。 可让她去东宫,跟太孙一起,他有些不放心,不是不放心常昀,是不放心那些藏在暗处的人。 他们不敢动常昀,不敢动太孙,可他们敢动妙锦,她是徐达的女儿,是常昀看重的人,是太孙的玩伴,动了她,就能打常昀的脸,就能让朝廷丢面子,徐达不想让女儿冒险,可他也知道,常昀不会让妙锦冒险。 “侯爷,妙锦的安全——” “本侯会派人保护她。”常昀的声音很平,“玄甲龙骧卫,日夜守护,寸步不离。” 徐达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常昀说到做到,他说会保护妙锦,就一定会保护妙锦。 “好,老夫答应了。” 常昀站起身,抱拳行了一礼:“多谢魏国公。” 徐达摆了摆手:“谢什么?你是为了妙锦好,老夫知道。” 常昀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徐达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站了很久。 然后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那本没看完的书,继续看。 第二天一早,徐妙锦来了。她穿着一身红色小棉袄,扎着两个小揪揪,从马车上跳下来,差点摔了一跤,踉跄了两步,站稳了,抬头看见常昀,眼睛一亮,撒腿就跑过来。 “大哥哥!” 常昀弯腰,把她抱起来。徐妙锦搂着他的脖子,小脸在他脸上蹭了蹭,蹭了他一脸凉气。 “大哥哥,妙锦想你了!” 常昀的嘴角弯了一下。“走吧,带你去见一个人。” 徐妙锦好奇地问:“谁呀?” “一个跟你一样大的小朋友,你陪他一起练武,好不好?” 徐妙锦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好!妙锦陪他练武!妙锦很厉害的!” 常昀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的日光,可徐妙锦看见了,觉得大哥哥笑得很开心。她喜欢看大哥哥笑,她想让大哥哥多笑几次。可她不知道怎么做,她只能好好练武,不偷懒,不怕疼,不半途而废。也许这样,大哥哥就会多笑几次。 常昀抱着徐妙锦,进了东宫。朱雄英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穿着一身白色小劲装,头发扎成一个髻,看着像个小小的武师。他看见常昀抱着一个小女孩进来,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 “舅舅,她是谁?” “她叫徐妙锦,是魏国公的女儿,从今天起,她跟你一起练武。” 朱雄英看着徐妙锦,徐妙锦也看着朱雄英,两个小孩对视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徐妙锦才开口。 “你会扎马步吗?” 朱雄英点头。 “你能扎多久?” “一炷半香。” 徐妙锦想了想:“我能扎两炷香!” 朱雄英不服气:“骗人!” “没骗人!不信比一比!” “比就比!” 两个小孩跑到院子中央,面对面站好,扎起马步,常昀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萧战站在身后,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心里忽然有些感慨,侯爷这是在给太孙找伴,也是在给妙锦找伴。 太孙没了父亲,妙锦的母亲也早逝,他们都需要伴,需要有人陪着,一起长大,一起吃苦,一起笑。 侯爷懂他们,因为他们跟侯爷一样,都是孤独的人。常昀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孩子,看了很久。风从北边刮过来,冷飕飕的,灌进领口,凉得他打了个寒噤。他没有动,只是站着,看着。 看着雄英和妙锦一起扎马步,一起流汗,一起笑。他觉得,这大概就是活着的意思,不是为了杀人,不是为了灭国,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看着他们长大,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好好活着。 第一百零二章 雏鹰展翅 洪武十四年,腊月初八。 腊八节。 应天府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雪花不是一片一片落的,是一团一团往下砸,砸在琉璃瓦上,砸在青石板路上,砸在行人的伞面上,噗噗闷响。 常昀站在东宫的院子里,看着朱雄英和徐妙锦在雪地里扎马步,两个孩子的脸冻得通红,鼻尖上挂着清鼻涕,可谁都没动。 朱雄英的眼睛盯着前方,一眨不眨,像个小小的木头人。徐妙锦的嘴唇在发抖,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她的红色小棉袄上落满了雪,远远看去,像一团火被雪盖住了,可那火没灭,还在烧。 常昀看着他们,没有说话,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大氅,站在廊下,风从北边灌进来,吹得大氅猎猎作响。他的脸色发白,嘴唇青紫,可他的眼睛是亮的,比雪光还亮。 萧战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碗热姜汤,已经凉了,他在看侯爷,侯爷在看孩子。他看不懂侯爷在看什么,可他知道,侯爷眼里有东西,不是刀光,不是血光,是另一种光。 他说不上来,只觉得那光很暖,比手里的姜汤还暖。 “舅舅,雄英撑了多久了?”朱雄英的声音从雪地里传来,脆生生的,带着一点颤。 “两炷香了。”常昀的声音很平。 “妙锦呢?妙锦撑了多久了?” 徐妙锦没有说话,她咬着牙,嘴唇已经咬出了血印,她的腿在抖,抖得厉害,可她不肯倒。 她记得大哥哥说过,练武不能偷懒,不能怕疼,不能半途而废,她不怕疼,她只怕大哥哥失望,大哥哥很少笑,可他笑起来很好看,她想让大哥哥多笑几次,所以她不能倒。 常昀看着徐妙锦的腿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这孩子,跟她爹一样倔。 徐达倔了一辈子,打了半辈子仗,受了半辈子伤,从来没低过头,他女儿也是,才五岁,就学会了不低头,他不想让她这么小就这么苦,可他知道,不苦不行。 雄英需要伴,需要有人陪着他一起吃苦,一起长大,妙锦就是那个人,不是他选的,是命选的,他们都需要伴,需要有人陪着,一起走过这段最难的路。 “好了,起来吧。”常昀终于开口。 两个孩子同时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气,徐妙锦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她想站起来,可腿像灌了铅,怎么也抬不动。 朱雄英比她好一点,他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走到徐妙锦面前,伸出手。 “起来,我拉你。” 徐妙锦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把手递过去,朱雄英拉着她,使劲往上拽,他的手很小,力气也不大,可他拽得很认真,脸都涨红了,徐妙锦借着这股力,慢慢站起来,站稳了,松开手,拍了拍身上的雪。 “谢谢。” 朱雄英摇了摇头,咧嘴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像冬天的太阳,不热,可很亮。 常昀看着那笑,心里忽然有些酸,他想起朱标,想起朱标也是这样笑的,淡淡的,轻轻的,可很真。 他没见过朱标小时候的样子,可他见过朱标笑。每次他打了胜仗回来,朱标都会在东宫门口等他,笑着叫他“阿昀”。那笑里有骄傲,有欣慰,有担心,有心疼。他以为还能多见几次,可再也见不到了。 常昀收回目光,转过身,走进偏殿。萧战跟在他身后,把姜汤放在桌上。 “侯爷,该喝药了。” 常昀点了点头,端起桌上的药碗,一口气喝完了。药很苦,苦得他皱了皱眉,可他没停,也没有吐出来。他需要这碗药,需要活着,需要撑下去。撑到雄英长大,撑到妙锦长大,撑到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一个一个地跳出来,一个一个地被他杀掉。他不知道要撑多久,可他必须撑。撑不住,也得撑。 腊月十五,朱元璋在奉天殿设宴,宴请文武百官。这是朱标走后的第一次大朝会,所有人都来了,连那些称病不朝的老臣都来了。他们想看看,没有了太子的朝堂,还稳不稳。他们更想看看,那个受了重伤的镇北侯,还能不能站起来。 常昀去了,他穿着一身玄色朝服,腰悬破虏刀,头戴玉冠,身姿笔挺,一步一步走上太和殿的台阶。他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可他的脸色出卖了他。太白了,白得像纸。 嘴唇太紫了,紫得像淤血。他瘦了很多,朝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可他的腰是直的,脊背是挺的,头是抬的。他走进大殿,站在武将队列的最前面,目不斜视。没有人敢看他,也没有人敢跟他说话。他们都在偷偷打量他,偷偷揣测他,偷偷议论他。常昀不在乎,他只需要站在那里,就够了。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看着常昀的背影,看了很久。常昀瘦了,白了,老了。不是年纪老了,是心老了。他心疼,可他不能说。他是皇帝,不能心疼一个人。心疼了,就不公平了。不公平,朝堂就乱了。他只能把心疼压在心底,压得死死的,不让人看见。 宴会散了,常昀走出奉天殿,站在台阶上,看着天边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冷冷清清地挂在那里,像一只眼睛,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下台阶,往宫门外走。身后,王忠追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侯爷,陛下的信。” 常昀接过信,拆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朕老了,雄英还小。朕把江山交给你,你替朕看着。朕信你。”常昀看完信,没有说话,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他站在宫门口,看着远处的天。天很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漆黑。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常昀去了开平王府,蓝氏正在厨房里忙活,做糖瓜,祭灶神。她看见常昀来了,连忙擦擦手,迎出来。 “阿昀,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娘好准备饭菜。” 常昀摇了摇头:“随便吃一点就行。” 蓝氏不信,她拉着常昀的手,让他坐下,自己去厨房端了一碗热汤出来,递给他。常昀接过汤,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可他没有停,一口一口地喝完了。蓝氏看着他喝完了,接过空碗,放在桌上,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阿昀,你瘦了。” 常昀没有说话。 “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常昀还是没有说话。蓝氏叹了口气,没有再问。她知道儿子不会说,问了也是白问。她只能看着他,看着他瘦了,白了,老了。她心疼,可她没办法。她只能在他回来的时候,给他做一碗热汤,让他喝了,暖暖身子。 “娘。”常昀忽然开口。 蓝氏看着他。 “雄英和妙锦,每天跟着孩儿练武。他们很用功,很能吃苦。” 蓝氏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的日光,可常昀看见了,觉得母亲笑得很舒心。 “好,好。他们用功就好。你也要用功,好好养伤,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总撑着。” 常昀点了点头。蓝氏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握着他的手,陪着他。两人就这样坐着,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黑了,久到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久到蓝氏靠在常昀肩上,睡着了。常昀没有动,让母亲靠着。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冷冷清清地挂在那里,像一只眼睛,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闭上眼睛。他累了,他想歇歇。他靠在母亲头上,闭上眼睛,睡着了。 正月初一,元旦。朱元璋在奉天殿接受百官朝贺,朱雄英穿着太孙的冠服,站在朱元璋身边,小脸绷得紧紧的,一本正经。他已经学会了不笑,不哭,不闹。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皇帝,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他的眼睛在找,找舅舅。他找了好久,终于找到了。常昀站在武将队列里,穿着玄色朝服,腰悬破虏刀,身姿笔挺。 他也在看着朱雄英,两人的目光在人群中碰了一下,朱雄英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他记得舅舅说过,在朝堂上不能笑,笑了就不威严了。他要威严,要像舅舅一样威严。 常昀看着朱雄英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些酸。这孩子太苦了,才六岁,就要学做皇帝。可他没办法,这是他的命。生在帝王家,就得认命。 正月十五,元宵节。应天府张灯结彩,火树银花。百姓们涌上街头,看花灯,猜灯谜,吃元宵。东宫里也挂满了灯笼,朱雄英和徐妙锦一人提着一盏兔子灯,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他们的笑声像铃铛,清脆悦耳,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常昀站在廊下,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萧战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碗元宵,已经凉了,他忘了吃。他在看侯爷,侯爷在看孩子。他看不懂侯爷在看什么,可他知道,侯爷眼里有光。不是刀光,不是血光,是另一种光。他说不上来,只觉得那光很暖,比手里的元宵还暖。 “舅舅!舅舅!你看雄英的兔子灯!”朱雄英跑过来,举着手里的灯,仰着脸,笑得眉眼弯弯。 常昀低头看了看那盏灯,兔子画得很丑,耳朵一长一短,眼睛一大一小,歪歪扭扭的,可他知道,这是雄英自己画的。 “好看。”他说。 朱雄英笑得更开心了,又跑回去,跟徐妙锦比谁的灯更亮。徐妙锦说她的亮,朱雄英说他的亮,两人争了一会儿,谁也不让谁。常昀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和朱标。小时候,他和朱标也这样争过,争谁的剑快,争谁的马好,争谁的武功高。朱标总是让着他,他赢了,朱标就笑。他输了,朱标也笑。他以为朱标会一直笑下去,可朱标不笑了。他再也听不到朱标笑了。 常昀收回目光,转过身,走回书房。他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信是写给刘伯温的,很短,只有几行字:“先生,晚辈的身体好多了。雄英很用功,妙锦也很用功。晚辈会撑下去,撑到他们长大。请先生放心。” 写完了,晾干墨,折好,叫来一个亲卫,让他送去青田山。 常昀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伸向漆黑的夜空。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第一百零三章 吕氏野望 洪武十五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春寒料峭,应天府的雪还没化尽,墙角背阴处还堆着残雪,灰扑扑的,像没洗干净的旧棉絮。 宫里的梅花开了,红艳艳的,衬着灰蒙蒙的天,像血滴在白纸上,吕氏站在御书房门口,已经站了很久。 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头上簪了一支白玉兰簪,脸上没有施脂粉,干干净净的,看着像个清苦的孀妇。 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忍着没哭,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着帕子,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朱允炆站在她身边,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小袍,头发整整齐齐地束着,低着头,不说话。 他的手被吕氏牵着,手心里全是汗,可他不敢动,也不敢抽出来,母亲教了他很多遍,在皇祖父面前要乖,要懂事,要装可怜。 他记住了,可他不知道什么叫装可怜,他只知道,母亲让他低头,他就低头,母亲让他红眼睛,他就红眼睛,母亲让他哭,他就哭,他不会演,可他听话,母亲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王忠从御书房里出来,看见吕氏和朱允炆站在门口,连忙躬身行礼。 “吕侧妃,陛下请您进去。” 吕氏点了点头,牵着朱允炆,走进御书房,御书房里燃着炭盆,暖意融融。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一本奏折,可他没有看,他在等,等吕氏来。他不知道吕氏要说什么,可他大概能猜到。朱标走了快半年了,吕氏一直待在宫里,很少出门,很少见人。 他以为她是在守丧,在伤心,在思念朱标。可今天她来了,带着朱允炆来的,看起来是想求他些什么。 吕氏走到御案前,松开朱允炆的手,跪下来,行了一个大礼,朱允炆也跟着跪下,小脑袋磕在地上,不敢抬头。 “臣妾吕氏,叩见陛下。” 朱元璋看着她,没有说话,吕氏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过了很久,朱元璋才开口。 “起来吧。” 吕氏站起身,垂手站在一旁,朱允炆也站起来,站在她身边,低着头,还是不敢抬。 “有什么事?”朱元璋的声音很平。 吕氏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哼,可朱元璋听清了。 “陛下,臣妾想求陛下一件事。” 朱元璋看着她。 “臣妾想请镇北侯,教允炆练武。” 御书房里安静了,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吕氏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可她不敢有任何动作,她不知道朱元璋会怎么回答,可她必须来。 不来,允炆就什么都没了,来了,也许还有一丝希望。 朱标走了,太子妃常氏的儿子朱雄英成了太孙,成了未来的皇帝,她的允炆呢?他什么都不是,没有封地,没有爵位,没有靠山。 等朱元璋死了,等朱雄英登基,等常氏成了太后,她和允炆还能有好日子过吗?她不敢想。 所以她必须来,必须求,必须给允炆找一条路,练武,是条路,常昀,是那条路上的桥。 只要允炆能跟着常昀练武,就能跟常昀亲近,就能跟朱雄英亲近,就能在这个朝堂上站稳脚跟,她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允炆。 朱元璋看着她,看了很久,看穿了她的心思,也看穿了她的恐惧。 她怕,怕常氏,怕朱雄英,怕将来。她怕她的儿子会被遗忘,会被抛弃,会被踩在脚下。她是母亲,为儿子谋路,没有错。可她选错了路。常昀不是她能算计的人。 “允炆,过来。”朱元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朱允炆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吕氏点了点头。朱允炆走到御案前,仰着脸,看着朱元璋。他的眼睛红红的,像兔子,嘴唇瘪着,像要哭,可他忍着没有哭。他记得母亲说过,在皇祖父面前不能哭,哭了就不乖了。他不哭,他要乖。 “你想练武?”朱元璋问。 朱允炆点了点头,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想。” “为什么?” 朱允炆想了想,他记得母亲教过的话,可他想不起来了。他想了很久,才开口:“允炆想保护母妃。” 御书房里又安静了。朱元璋看着朱允炆,看了很久。朱允炆的眼睛还是红红的,嘴唇还是瘪着,可他没有哭。他站在那里,像一根小小的柱子,想要撑起什么,可他还太小,撑不起来。 朱元璋忽然有些心软。不是为吕氏,是为朱允炆。这孩子没有错,错的是他母亲。他不该被卷进这些事里,不该被当成棋子。可他生在帝王家,这是他的命。躲不掉,也逃不了。 “朕问问常昀。”朱元璋的声音很平,“他要是愿意,你就跟着他练,他要是不愿意,你也不要强求。” 朱允炆点了点头,退回到吕氏身边。吕氏的心跳得很快,可她脸上没有表情。她不敢有表情,因为她知道,朱元璋是天人境,能看穿人心。她不能让他看出她在想什么,她只能低着头,垂着眼,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个本分的孀妇。 朱元璋叫来了常昀。常昀来得很快,他以为出了什么事,进门的时候,手按在刀柄上。看见吕氏和朱允炆站在旁边,他的手松开了,可他的眼睛还是冷的。 “陛下,您找臣?” 朱元璋指了指朱允炆:“这孩子想练武,想跟着你练,你愿不愿意?” 常昀看了一眼朱允炆,又看了一眼吕氏。朱允炆低着头,不敢看他,吕氏也低着头,不敢看他。常昀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去,像刀锋一样,冷,利,不留情面。他看了一瞬,收回目光,看着朱元璋。 “臣不愿意。” 御书房里的温度好像降了几度,吕氏的手在袖子里抖了一下,可她脸上没有表情。她不敢有表情,朱允炆的头低得更低了,小肩膀缩着,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朱元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常昀。他早就知道常昀会拒绝,可他还是要问,不是给吕氏面子,是给朱标面子,朱标走了,他的孩子,能照顾一个是一个。 可常昀不愿意,他也不能强求。常昀不是他的臣子,是他的刀,刀不愿意,你不能逼它。逼急了,它也会有意见的。 “为什么?”朱元璋问。 常昀的声音很平:“臣的身体不好,教不了太多人,雄英一个,妙锦一个,够了,再多,臣教不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他知道常昀说的是实话,也是借口。身体不好是真的,教不了太多人也是真的。 可真正的理由是,他不愿意。他不愿意把时间花在朱允炆身上,不愿意把精力浪费在一个他不关心的人身上。他不是圣人,他是人,他有私心,有偏爱,他偏爱雄英,偏爱妙锦,偏爱那些他在乎的人,朱允炆,不是他在乎的人。 “你听到了?”朱元璋看着吕氏。 吕氏点了点头,行了一礼:“臣妾明白了,打扰陛下了,臣妾告退。” 她牵着朱允炆,转身走了。步子很稳,背挺得很直,头抬得很高。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她走出御书房,走过回廊,走过宫门,走过长长的大道,回到自己的住处。关上门,她才松开朱允炆的手。 她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朱允炆看着母亲,吓坏了,可他不敢问,也不敢哭。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可她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泪,是火。冷冷的火,烧得人心慌。朱允炆不知道那是什么,可他记住了。记住了母亲的眼睛,记住了那两团冷冷的火。他永远也忘不了。 吕氏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进内室,坐在床边,闭上了眼睛。她恨。恨常昀无情,恨朱元璋偏心,恨自己没用。 可她不敢表现出来,因为她知道,常昀和朱元璋都是天人境,能看穿人心。她不能让他们看出她恨,不能让他们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只能忍着,把恨压在心底,压得死死的,不让人看见。 她忍了很久,久到天黑了,久到朱允炆在她怀里睡着了,久到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她才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冷冷清清地挂在那里,像一只眼睛,看着她。她看着那只眼睛,心里那团冷冷的火,烧得更旺了。可她脸上没有表情。她不敢有表情。 常昀从御书房出来,站在宫门口,看着天边的云。云很薄,被夕阳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往东宫去了。 朱雄英和徐妙锦正在院子里扎马步,两个孩子的脸绷得紧紧的,额头上全是汗,可谁都没动。常昀站在廊下,看着他们,没有说话。萧战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碗热姜汤,已经凉了,他忘了喝。 “侯爷,吕侧妃那边,会不会记恨您?” 常昀没有说话。他知道吕氏会恨他,可他不在乎。他活不了多久了,恨不恨,有什么关系?他在乎的是雄英,是妙锦,是那些他在乎的人。其他人,他不在乎。恨也好,爱也好,跟他没关系。他只需要在死之前,把路铺平,让雄英走得稳稳当当,不摔跤,不跌倒。其他的,他管不了,也不想管。 “舅舅,雄英撑了多久了?”朱雄英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脆生生的。 “两炷半香了。” 朱雄英的腿在抖,可他咬着牙,没有倒。徐妙锦也在抖,可她也没有倒。两个孩子在雪地里扎着马步,像两棵小树,风很大,雪很厚,可他们站得很稳。常昀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萧战看着侯爷的嘴角,心里忽然有些酸。侯爷笑得太少了,少得他数得过来。可每次笑,都是因为这两个孩子。他们是他活下去的理由,是他撑着不死的理由。只要他们还在,侯爷就不会倒。 第一百零四章 百年树人 洪武十五年,三月初三。 上巳节。 应天府的桃花开了满城,粉嘟嘟的,衬着灰蒙蒙的城墙,像少女脸上的一抹胭脂。 东宫后院里,两棵小桃树也开了花,不热闹,稀稀拉拉的几朵,可朱雄英很高兴,围着树转了好几圈,仰着脸数花骨朵,数到十就乱了,从头再数。 徐妙锦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木剑,不耐烦地催他:“数完了没有?该练剑了!”朱雄英不理她,继续数,数到十五又乱了,他急了,跺着脚喊:“舅舅,这棵树到底开了多少朵花?” 常昀坐在廊下的竹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兵书,可他没有看。他在看雄英,看妙锦,看那两棵歪歪扭扭的小桃树。 阳光从桃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孩子身上,斑斑驳驳的,像碎金子。雄英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春衫,跑起来像一只蝴蝶。妙锦穿着一身红色小劲装,扎着高高的马尾,像一团火。 “十九朵。”常昀说。 朱雄英又数了一遍,果然是十九朵,他高兴得跳起来,拍着手喊:“舅舅好厉害!一眼就看出来了!” 常昀没有说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不需要数,他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了。他是天人境,虽然伤了根基,可眼力还在。 别说十九朵花,就是一片叶子上有几根叶脉,他也能一眼看出来。可雄英不懂这些,他只知道舅舅很厉害,什么都会。 徐妙锦不耐烦了,拉着朱雄英的袖子:“快来练剑!你再磨蹭,今天上午的剑法就练不完了!” 朱雄英被她拽了一个趔趄,连忙站稳,从地上捡起木剑,摆好架势。 两个孩子在桃树下练剑,一招一式,有板有眼。常昀教他们的剑法很简单,来来去去就三招,刺,劈,挑。 不花哨,不漂亮,可很实用,战场上不需要花哨,需要的是快,准,狠,一剑刺出去,就要刺中要害,一剑劈下去,就要劈开骨头,一剑挑起来,就要挑断筋脉。 雄英和妙锦还小,手上没力气,可他们的架势已经像模像样了。常昀看着他们,心里在想一件事。 他能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他的伤一直没好,太医说,伤了根基,很难恢复。 他不怕死,可他怕死了以后,雄英怎么办,妙锦怎么办,这个江山怎么办,他需要在死之前,把该教的都教了,把该铺的路都铺了,把该杀的人都杀了。 三月十五,朱元璋在御书房召见常昀。常昀进门的时候,朱元璋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棵老槐树。 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朱元璋的背有些驼,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看着常昀。 “来了?” 常昀单膝跪地:“臣常昀,参见陛下。” 朱元璋摆了摆手:“起来,坐下说话。” 常昀站起身,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朱元璋走回龙椅坐下,看着常昀,看了很久。常昀的脸色还是很白,嘴唇还是发紫,眼眶还是凹进去,颧骨还是突出来。他瘦了很多,衣裳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可他坐得很直,腰板挺得很直,脊背挺得很直,头抬得很高。 “伤还没好?”朱元璋问。 “好多了。” 朱元璋不信,可他没再问,他知道常昀不会说,问了也是白问,他叹了口气,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折子,递给常昀。 “你看看这个。” 常昀接过折子,打开,折子是锦衣卫送来的密报,上面写着几个藩王的动向。 燕王朱棣在北平招兵买马,训练军队,晋王朱棡在太原修缮城墙,囤积粮草,周王朱橚在开封结交江湖人士,收买人心。 三个藩王,三个方向,三股势力,他们在等,等朱元璋死,等雄英登基,等机会。 常昀看完折子,合上,放在案上。 “陛下想怎么办?”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他敲了很久,久到常昀以为他睡着了,他才睁开眼。 “朕老了,管不了那么多了,你替朕管。” 常昀没有说话,他知道朱元璋的意思,不是让他管藩王,是让他杀藩王,等朱元璋死了,等雄英登基,等那些藩王造反,他替雄英把他们都杀了。 杀得干干净净,一个不留,这是朱元璋给他的任务,也是他给自己的任务,他答应了朱标,要看着雄英长大,看着他成亲,看着他当皇帝,谁挡路,他就杀谁。 “臣明白了。”常昀站起身,抱拳行了一礼。 朱元璋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常昀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朱元璋又叫住他。 “常昀。” 常昀停下来,转过身。 “你还能活多久?” 常昀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三十年,总归是够了。” 朱元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挥了挥手,常昀推门走了出去,身后,御书房的门慢慢关上,隔绝了里外的光线。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他敲了很久,久到王忠以为他睡着了,他才睁开眼。 “王忠。” “奴才在。” “去告诉太医院,把最好的药都给常昀送去,朕要他活着,活着给雄英撑腰。” 王忠应了一声,退了出去,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批折子。 四月初八,浴佛节,常昀带着朱雄英和徐妙锦去了城外的报恩寺,不是去烧香,是去爬山。 报恩寺建在山上,山不高,可台阶很多,一千零八级,从山脚铺到山顶,常昀走得很慢,一步一级,不急不躁。 朱雄英跟在他后面,走了一会儿就喘了,腿也软了,可他咬着牙,没有喊累,徐妙锦比他强,走在他前面,还回头笑话他:“太孙殿下,你不行啊,连我都追不上!” 朱雄英不服气,加快脚步,追上去,可追了几步就追不动了,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常昀停下来,看着他。 “雄英,你知道为什么要爬山吗?” 朱雄英摇了摇头。 “因为山顶有风景,你不爬上去,就永远看不到。” 朱雄英似懂非懂,可他记住了舅舅的话。他直起腰,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走。这一次,他没有停,一步一步,走得很稳。走到山顶的时候,他的腿在抖,可他的眼睛在笑。 他看见了远处的长江,看见了江上的船,看见了江边的城。城很大,房子很多,人很多。他第一次从这么高的地方看应天府,觉得这座城很美,美得像一幅画。 “舅舅,雄英爬上来了!” 常昀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徐妙锦站在旁边,也在看风景,可她看的不是城,是云。云从山脚下升起来,一团一团的,像棉花糖。她伸出手,想去抓,可抓不到。 “大哥哥,云为什么抓不到?” “因为云是水做的,你抓不住。” 徐妙锦似懂非懂,可她记住了,云是水做的,抓不住,那她以后不抓了。 常昀站在山顶,看着远处的城,看了很久。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暖洋洋的,带着一股水腥味。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不那么闷了。也许不是身体好了,是心情好了。看着雄英和妙锦在山顶上跑来跑去,听着他们的笑声,他觉得活着挺好的。哪怕活不久,也挺好的。 五月初五,端午节。朱元璋在奉天殿设宴,宴请文武百官。常昀去了,带着朱雄英和徐妙锦。两个孩子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 朱雄英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小龙袍,头上戴着金冠,像个小小的皇帝。徐妙锦穿着一身红色小裙子,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像个年画里的娃娃。 满朝文武看着他们,议论纷纷,有人说太孙长大了,有人说徐家的小丫头真漂亮,有人说镇北侯这是把太孙当儿子养。 常昀听见了,没有说话。他不是把雄英当儿子养,雄英是朱标的儿子,是他的外甥,是他答应要护着的人。他只是在做他该做的事。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看着常昀,看着朱雄英,看着徐妙锦,看了很久。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的日光,可王忠看见了,觉得陛下笑得很舒心。他已经很久没见过陛下笑了。 宴席散了,常昀带着朱雄英和徐妙锦走出奉天殿。天已经黑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台阶上,白惨惨的,像铺了一层霜。 朱雄英拉着常昀的手,仰着脸问:“舅舅,父王是不是也在天上看着雄英?” 常昀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朱雄英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像夏天的太阳,热热的,烫烫的。 “那雄英要好好练武,好好念书,让父王在天上看着雄英长大!” 常昀没有说话,握紧了朱雄英的手。朱雄英也握紧了他的手。两人就这样握着手,走下台阶,走出宫门,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地走在长街上,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得得得的,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常昀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冷冷清清地挂在那里,像一只眼睛,看着他。 第一百零五章 天命 洪武十五年,十月初八,霜降。 应天府落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霜。早上起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挂在枝头,黄灿灿的,像一枚枚金币。 风一吹,哗啦啦响,偶尔飘下几片,落在青石板上,很快就被霜打湿了,软塌塌地贴在地上。 常昀站在廊下,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他的脸色还是白,嘴唇还是紫,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萧战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药碗,药已经温了,不烫了。他不敢催,只是站着,等着。等侯爷看够了,再看够了,他才上前。 “侯爷,该喝药了。” 常昀接过碗,一口气喝完了。药还是苦,苦得他皱了皱眉,可他没有停,也没有吐出来。他把碗递给萧战,转身走回书房。案上摊着一封信,是刘伯温从青田山寄来的。 信写得很长,密密麻麻好几页,可意思很简单——你的伤,老夫无能为力。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你逆天而行,就该受天罚。老夫只能帮你到这里,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常昀把信又看了一遍,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抽屉。他不怪刘伯温,也不怪天道。他做那些事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杀人太多,欠债太多,总要还的。他只是没想到,还债的日子来得这么快。 十月十五,朱元璋在御书房召见常昀。常昀进门的时候,朱元璋正坐在龙椅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背也更驼了。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着常昀。两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说话。 “坐下吧。”朱元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常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朱元璋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还能撑多久?” 常昀沉默了一瞬:“十年,时间够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敲了很久,久到常昀以为他睡着了,他才睁开眼。 “够了,十年够了,雄英那时候十六了,能自己拿主意了。” 常昀没有说话。他知道朱元璋在安慰自己,也在安慰他。十六岁的孩子,能拿什么主意?可他没有戳穿,只是点了点头。 “臣会撑到那一天的。” 朱元璋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的日光,可常昀看见了,觉得陛下笑得很安心。他很少见陛下笑,陛下总是板着脸,皱着眉,批折子,骂人,杀人。他以为陛下不会笑,可陛下会笑,只是不常笑。他喜欢看陛下笑,他想让陛下多笑几次。可他不知道怎么做,他只能撑着,撑着不死,撑着活下去。也许这样,陛下就会多笑几次。 十月二十,常昀从东宫回来,天已经黑了。他走进书房,点上灯,坐在案前。萧战端来晚饭,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碗鸡汤。常昀吃了几口,吃不下了,放下筷子。萧战看着那碗剩饭,心里堵得慌。侯爷以前能吃三碗饭,现在半碗都吃不完。他瘦了,瘦得厉害,衣裳挂在身上,空荡荡的。萧战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不敢说,怕说了侯爷不高兴。他只能把碗筷收了,退出去。 常昀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信是写给朱雄英的,不是现在给他,是等他长大了再给他。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他写了很多,写了自己年轻时的事,写了雁门关,写了北蛮,写了草原,写了那些死在他刀下的人。 他写了自己为什么杀人,为什么灭国,为什么受伤。他写了朱标,写了朱标的笑,写了朱标的手,写了朱标说的那些话。他写了蓝氏,写了常遇春,写了萧战,写了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写了徐妙锦,写了她的根骨,写了她的倔强,写了她的笑。他写了朱元璋,写了陛下的信任,写了陛下的担心,写了陛下的白发。 他写了很多,多到纸不够用了,多到蜡烛烧了一截又一截,多到天快亮了。他写完了,放下笔,看着那厚厚一叠信纸,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在信封上写了四个字——“雄英亲启”。他把信封放进抽屉里,锁上,把钥匙挂在腰间。 十一月初九,朱标忌日。常昀带着朱雄英和徐妙锦去了皇陵。天很冷,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朱雄英穿着一身白色孝服,跪在朱标墓前,磕了三个头。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跪着,跪了很久。徐妙锦跪在他旁边,陪着他。常昀站在后面,看着他们,没有说话。风从北边刮过来,冷飕飕的,灌进领口,凉得他打了个寒噤。他没有动,只是站着,看着。 “舅舅,父王在天上能看见雄英吗?”朱雄英站起来,走到常昀面前,仰着脸问。 常昀点了点头。 “那雄英要好好练武,好好念书,让父王看见雄英很乖。” 常昀没有说话,伸手摸了摸朱雄英的头。朱雄英的头发很软,很细,像春天的小草。他摸了一会儿,收回手,转身走了。朱雄英跟在他后面,徐妙锦跟在朱雄英后面。三个人走出皇陵,上了马车。马车辘辘地走在官道上,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得得得的,在安静的早晨里传得很远。常昀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闭上了眼睛。 腊月初八,腊八节。蓝氏熬了一锅腊八粥,送到镇北侯府。常昀喝了两碗,比平时多了一碗。蓝氏很高兴,笑得合不拢嘴。 “阿昀,你今天胃口好,是不是身体好一些了?” 常昀点了点头。蓝氏更高兴了,又去盛了一碗,递给他。常昀接过去,又喝完了。蓝氏看着空碗,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难过,是高兴。她擦了擦眼泪,又笑了。 “阿昀,你要好好活着。娘还要看着你成亲,看着你生孩子,看着你当爹。” 常昀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成不了亲了,也生不了孩子了。他活不了多久了,不能耽误别人。可他不敢告诉母亲,怕她伤心。他只能沉默,沉默地点头,沉默地笑,沉默地骗她。蓝氏不知道他在骗她,她以为他真的好了,真的能活着,真的能成亲,真的能生孩子。她高兴,高兴得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想儿子成亲的样子,想孙子的样子,想一家团圆的样子。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常昀去了开平王府,蓝氏做了一桌子菜,有鸡有鱼有肉,还有一大盆饺子。常昀吃了很多,比平时多了一倍。蓝氏看着他吃,笑得合不拢嘴。常遇春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常昀。他的眼睛有些红,可他忍着没有哭。他是将军,不能哭。哭,就不是将军了。可他心疼,心疼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他看着儿子瘦了,白了,老了,心里像刀割一样。可他不能说,说了,儿子会难过。他只能忍着,忍在心里,忍到忍不住为止。 “爹。”常昀忽然开口。 常遇春看着他。 “儿子不孝。” 常遇春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你没有不孝,你是好孩子,爹以你为荣。” 常昀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饺子。常遇春看着他,眼眶红了,可他忍着没有哭。他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鱼很鲜,可他吃不出味道。他心里苦,比药还苦。 除夕。应天府下了一场大雪,雪花不是一片一片落的,是一团一团往下砸,砸在琉璃瓦上,砸在青石板上,砸在红灯笼上,噗噗闷响。 常昀带着朱雄英和徐妙锦在院子里放鞭炮。两个孩子捂着耳朵,躲在廊下,看着常昀点炮捻。炮捻嗤嗤地烧,烧到尽头,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了,红纸屑满天飞,像下了一场红雨。朱雄英高兴得又蹦又跳,徐妙锦也蹦,两个孩子的笑声和鞭炮声混在一起,热闹极了。常昀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萧战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件大氅,等着侯爷冷了给他披上。 “侯爷,过年了。” 常昀点了点头。 “新的一年,侯爷会好起来的。” 常昀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不会好起来了,可他不想扫萧战的兴。他只是点了点头,看着雄英和妙锦在雪地里跑来跑去。他们的脚印歪歪扭扭的,像一串串省略号。 常昀看着那些脚印,忽然想起自己走过的路。从雁门关到应天府,从草原到南疆,从朝堂到江湖。他走了很远,杀了很多,也护了很多。他不知道自己走对了还是走错了,可他不后悔。因为他护住了该护的人,杀了该杀的人。这就够了。 鞭炮放完了,朱雄英和徐妙锦跑过来,拉着常昀的手,要压岁钱。常昀从袖子里掏出两个红纸包,一人一个。朱雄英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刻着他的名字。徐妙锦打开,里面也是一块玉佩,刻着她的名字。两个孩子高兴极了,把玉佩挂在脖子上,跑来跑去,互相炫耀。 常昀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的日光,可萧战看见了,觉得侯爷笑得很舒心。他很少见侯爷笑,侯爷总是板着脸,皱着眉,不说话,不笑。他以为侯爷不会笑,可侯爷会笑,只是不常笑。他喜欢看侯爷笑,他想让侯爷多笑几次。可他不知道怎么做,他只能好好跟着侯爷,好好办事,好好活着。也许这样,侯爷就会多笑几次。 夜深了,鞭炮声渐渐稀了,孩子们也累了。朱雄英趴在常昀腿上睡着了,徐妙锦也靠在常昀肩上睡着了。常昀没有动,让他们靠着。他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冷冷清清地挂在那里,像一只眼睛,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闭上了眼睛。他累了,他想歇歇。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新的一年来了。他不知道新的一年会怎样,也许好,也许坏,也许他还能撑一年,也许撑不了。可他不怕,因为他已经做了该做的事,护了该护的人。剩下的,交给天。天要收他,他就去。天不收他,他就继续撑着。撑着看着雄英长大,看着妙锦长大,看着他们成亲,看着他们生孩子,看着他们好好活着。他不知道能不能看到,可他愿意等。等一天是一天,等一年是一年。等到等不动为止。 第一百零六章 杀鸡儆猴 洪武十五年,腊月二十八。 应天府又下了一场雪,比除夕那场还大。雪花密密麻麻地从天上砸下来,像是要把整座城埋了。 街上行人绝迹,连野狗都缩在墙根底下不敢出来。 可镇北侯府的门却开了,萧战带着三百玄甲龙骧卫,骑着马,冒着雪,从南门出去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没有人敢问,只是有些消息灵通的人,隐隐约约觉得,要出事了。 常昀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外面的雪。他的脸色还是很白,嘴唇还是很紫,可他的眼睛是冷的,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萧战走之前,他把一份名单交给他,名单上写着七个名字。三家江南士族,四个朝中官员。 这些人,从去年就开始不老实了,他们以为常昀受了伤,快死了,管不了事了,他们以为朱元璋老了,雄英还小,朝堂上没人盯着他们了。 他们以为可以趁乱捞一把,把以前失去的都捞回来,他们错了,常昀还没死,还活着,还能杀人。 萧战带着三百玄甲龙骧卫,连夜赶路,第二天天亮就到了苏州。 他们没有进城,直接去了城外的一座庄园,庄园很大,占地百亩,亭台楼阁,假山池沼,比京城许多王公贵族的府邸还气派。 庄园的主人姓周,叫周明轩,是周明远的堂弟。周明远被杀了,周家被抄了,可他跑了。他跑到了乡下,躲在这座庄园里,以为常昀找不到他,常昀没有亲自来,可他派了萧战来,萧战来了,就够了。 庄园的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两个家丁,缩在门洞里避雪。他们看见一队铁骑从雪里出来,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往里跑,边跑边喊:“不好了!官兵来了!” 萧战没有等他们跑远,一脚踹开了大门。门闩断了,两扇门猛地弹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三百玄甲龙骧卫鱼贯而入,黑甲黑刀,杀气腾腾。周明轩正在堂屋里烤火,听见动静,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见院子里黑压压一片人,脸就白了。他认得那些黑甲,那是常昀的玄甲龙骧卫。他以为常昀不会来找他,以为躲到乡下就安全了。可他忘了,常昀要杀的人,从来跑不掉。 “周明轩。”萧战站在院子里,声音很沉,“你的事发了,跟本将走一趟。” 周明轩的腿在抖,可他嘴上还在硬撑:“我没有犯事!你们凭什么抓人?” 萧战没有跟他废话,一挥手,两个玄甲龙骧卫上前,把他从堂屋里拖了出来。周明轩挣扎了几下,挣不开,被按在雪地里,脸贴着冰凉的泥地,冷得他直哆嗦。萧战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本将不是来跟你讲道理的,本将是来杀你的。” 周明轩的脸色从白变成灰,从灰变成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嗓子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萧战没有再看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亲卫说:“搜,把值钱的东西都搬走,搬不走的,烧了。” 三百玄甲龙骧卫冲进庄园,翻箱倒柜,把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地契房契,一样一样地搬出来,堆在院子里。搬了整整一个上午,堆得像一座小山。 萧战看了一眼,让人装车,运回京城,然后他让人放了一把火,把庄园烧了,火很大,烧了整整一个下午,烧到天黑才灭,周明轩跪在雪地里,看着自己的家烧成灰烬,眼泪流下来了。 天太冷了,冷得他鼻涕眼泪一起流。萧战没有同情他,让人把他押上囚车,往下一家去了。 三天时间,萧战跑了三个地方,灭了周家、吴家、郑家三家士族,抓了四个朝中官员。周家被灭门,吴家被抄家,郑家被流放。四个官员,两个被杀,两个被罢官。消息传回京城,朝堂上炸了锅。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沉默。 朱元璋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御书房里批折子。他放下笔,听完王忠的禀报,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知道常昀为什么动手,那些人该杀。可他也知道,常昀这是在替他背锅。那些人恨的不是萧战,是常昀。 恨常昀杀了他们的人,抄了他们的家,断了他们的路。他们不敢恨朱元璋,只能恨常昀。朱元璋心疼,可他不能说。说了,就辜负了常昀的一片苦心。他只能把心疼压在心底,压得死死的,不让人看见。 常昀听到萧战回来的消息,正在东宫教朱雄英练剑。他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知道了。” 萧战站在他身后,看着侯爷的背影,心里有些堵。侯爷瘦了,可他的剑还是那么快,那么准,那么狠。 他一剑刺出去,刺穿了靶心。一剑劈下去,劈开了木桩。一剑挑起来,挑飞了沙袋。朱雄英看着舅舅练剑,眼睛都直了,小嘴张着,合不拢。 “舅舅好厉害!” 常昀收剑入鞘,转过身,看着朱雄英。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刀光,不是血光,是另一种光。萧战说不上来,只觉得那光很暖,比雪地里那堆烧了一下午的火还暖。 “雄英,你要记住。”常昀的声音很轻,“有些人,你不杀他,他就会杀你,不是你想杀他,是他逼你杀他。” 朱雄英似懂非懂,可他记住了。他记住了舅舅的话,记住了舅舅的眼神,记住了舅舅手里那柄剑。他知道,那柄剑杀过很多人,可也护过很多人。他以后也要有这样一柄剑,杀该杀的人,护该护的人。 除夕那天,常昀带着朱雄英和徐妙锦在院子里放鞭炮。两个孩子的笑声和鞭炮声混在一起,热闹极了。蓝氏站在廊下,看着他们,笑得合不拢嘴。常遇春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常昀。 他的眼睛有些红,可他忍着没有哭。他是将军,不能哭。哭,就不是将军了。可他心疼,心疼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他看着儿子瘦了,白了,老了,心里像刀割一样。可他不能说,说了,儿子会难过。他只能忍着,忍在心里,忍到忍不住为止。 “爹。”常昀忽然走过来,站在常遇春面前。 常遇春看着他。 “儿子不孝。” 常遇春摇了摇头。“你没有不孝,你是好孩子爹以你为荣。” 常昀没有说话,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雪。雪很白,白得像纸。他想起自己走过的路,从雁门关到应天府,从草原到南疆,从朝堂到江湖。他走了很远,杀了很多,也护了很多。他不知道自己走对了还是走错了,可他不后悔。因为他护住了该护的人,杀了该杀的人。这就够了。 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常昀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冷冷清清地挂在那里,像一只眼睛,看着他。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转过身,走回书房。他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刘伯温的,很短,只有几行字:“先生,晚辈又杀人了。三家士族,四个官员。他们不老实,晚辈就杀了他们。晚辈不知道自己还能杀多久,可晚辈会一直杀,杀到杀不动为止。” 写完了,晾干墨,折好,叫来一个亲卫,让他送去青田山。亲卫接过信,跑步去了。常昀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光秃秃的,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伸向漆黑的夜空。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闭上了眼睛。 正月初一,朱元璋在奉天殿接受百官朝贺。朱雄英穿着太孙的冠服,站在朱元璋身边,小脸绷得紧紧的,一本正经。他已经学会了不笑,不哭,不闹。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皇帝,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他的眼睛在找,找舅舅。 他找了好久,终于找到了。常昀站在武将队列里,穿着玄色朝服,腰悬破虏刀,身姿笔挺。他也在看着朱雄英,两人的目光在人群中碰了一下,朱雄英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 他记得舅舅说过,在朝堂上不能笑,笑了就不威严了。他要威严,要像舅舅一样威严。常昀看着朱雄英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些暖。这孩子长大了,懂事了,知道什么是威严了。他高兴,可他笑不出来。他怕一笑,就收不住了。 朝会散了,常昀走出奉天殿,站在台阶上,看着天边的云。云很薄,被朝阳染成淡金色,一片一片的,像鱼鳞。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下台阶,往宫门外走。身后,王忠追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侯爷,陛下的信。” 常昀接过信,拆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你做得对。那些人该杀。你好好养伤,别的事不用操心。雄英的事,你多费心。”常昀看完信,没有说话,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他站在宫门口,看着远处的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 第一百零七章 完结 大明洪武二十五年,秋。 应天府百里外,翠屏山。 山不算高,可够陡。从山脚到山顶,青石板铺了一千零八级台阶,每一级都磨得光滑如镜,映着天光。山顶有座山庄,不大,三进院子,白墙黑瓦,隐在松柏之间。山庄没有名字,门口只挂着一块木牌,上书两个字——“论道”。这两个字是朱元璋亲笔写的,笔力遒劲,入木三分,可那墨迹已经有些淡了,风吹日晒了几年,边角都起了毛。 常昀站在山庄门口,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没有穿甲,破虏刀挂在腰间,刀鞘上的划痕在晨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有了皱纹,眼眶凹进去,颧骨突出来,瘦得像一把干柴。 可他的腰还是直的,脊背还是挺的,头还是抬的。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松,风再大,也吹不倒。萧战站在他身后,头发也白了,背也驼了,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他跟着常昀三十多年,从雁门关到应天府,从草原到南疆,从朝堂到江湖。他老了,侯爷也老了。可侯爷还在,他就还在。 “侯爷,人都到齐了。”萧战的声音有些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常昀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山庄。山庄的院子里摆着十几把椅子,围成一个圆圈。椅子上坐着的人,有的老,有的年轻,有的胖,有的瘦,有的穿着道袍,有的穿着僧衣,有的穿着锦袍。 他们来自五湖四海,来自各大宗门,来自深山老林。他们有一个共同点——天人境。天下武道巅峰,人间至强。一共来了十三个人。 少林寺方丈了然禅师坐在最左边,闭着眼睛,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他已经快三百岁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手指像枯树枝,可他的气息很稳,稳得像一座山。 武当山张三丰坐在最右边,须发皆白,道袍飘飘,手里没有拿拂尘,也没有拿剑,只是坐着,像一阵风,像一片云。他是活神仙,活了两百多岁,从来没见老过。可今天,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笑,不是悲,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其他十一个人,有峨眉的,有崆峒的,有华山的,有点苍的,有青城的,还有几个无门无派的散修。他们有的面带微笑,有的面无表情,有的东张西望,有的闭目养神。他们不知道今天要做什么,他们只知道,洪武皇帝朱元璋请他们来论道,论武道,论天道,论天下道。 他们来了,因为朱元璋是皇帝,是天人巅峰,是天下第一人。他们不能不给他面子。他们不知道,这面子,是要拿命来换的。 朱元璋从后院走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他穿着一身玄色龙袍,没有戴皇冠,头发整整齐齐地束着,面容清瘦,眼窝深陷,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把刀。他走到院子中央,站在那把空着的椅子前面,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都来了?” 了然禅师点了点头,张三丰也点了点头。其他人也跟着点头。朱元璋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的日光,可每个人都看见了。 “来了就好。坐下说话。” 众人坐下。朱元璋也坐下。常昀站在他身后,没有坐。他不需要坐,他今天是来杀人的。不是用刀杀,是用命杀。他知道自己活不过今天,他也知道朱元璋活不过今天。这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这些天人境武者,有的是朝廷的隐患,有的是江湖的祸害,有的是墙头草,随风倒。他们活着,雄英的江山就不稳。 他们死了,雄英就能安安稳稳地坐在龙椅上。所以,他们必须死。朱元璋杀不了他们所有人,常昀也杀不了。可他们两个人加在一起,再加上这座山庄底下埋着的三万斤火药,够了。 “诸位。”朱元璋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朕今天请你们来,是想跟你们商量一件事。” 众人看着他。 “朕老了,活不了多久了。太子也走了,太孙还小。朕想把江山托付给诸位,请诸位替朕看着,替太孙看着。” 院子里安静了。了然禅师睁开眼,看着朱元璋,他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疑惑,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慈悲,又像是怜悯。张三丰也看着朱元璋,他的眼睛里也没有惊讶,没有疑惑,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叹息,又像是无奈。 “陛下言重了。”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人站起来,拱手道,“我等江湖草莽,何德何能,敢担此重任?” 朱元璋看着他,没有说话。常昀看着他,也没有说话。那个中年人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讪讪地坐下。 “朕不是跟你们商量。”朱元璋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朕是在通知你们。” 院子里又安静了。风从山涧里吹过来,吹动松柏,吹动衣袍,吹动落叶。沙沙沙,像有人在说话。 了然禅师闭上眼睛,继续捻佛珠。张三丰也闭上眼睛,像睡着了。其他十一个人,有的脸色变了,有的手开始抖,有的站了起来。 “陛下,你这是什么意思?”一个穿着道袍的老者站起来,声音很沉,“你请我们来,是来论道的,不是来听你发号施令的。” 朱元璋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朕请你们来,是来杀你们的。” 话音未落,常昀拔出了刀。刀光如雪,映着晨光,亮得刺眼。他没有说话,一刀劈向离他最近的那个人。那人是个散修,无门无派,天人境初期,在江湖上名声不小。他没想到常昀会突然动手,躲闪不及,被一刀劈在肩上,削掉了一大块肉。他惨叫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瘫在地上,血流了一地。其他人反应过来,有的拔剑,有的运功,有的想跑。可他们跑不了,因为山庄的门已经关了。不是关上了,是被炸开了。 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三万斤火药同时爆炸,火光冲天,碎石飞溅,烟尘弥漫。整座山庄被炸上了天,椅子、桌子、茶杯、茶壶,飞得到处都是。那些人被炸得东倒西歪,有的被炸断了腿,有的被炸断了胳膊,有的被炸瞎了眼睛。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常昀的刀又到了。 他一刀一个,一刀一个,杀得满身是血,杀得刀都卷刃了,还在杀。朱元璋也动了。他没有用刀,也没有用剑,他用的是掌。一掌拍出去,一个人的胸口凹了下去,倒在地上,没了气息。又一掌拍出去,另一个人的头颅飞了起来,落在碎石堆里,滚了几下,停在一棵烧焦的松树旁边。 了然禅师没有动。他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捻着佛珠。爆炸的时候,他没有躲,碎石从他身边飞过去,没有一块打中他。张三丰也没有动。他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爆炸的时候,他也没有躲,烟尘从他身边飘过去,没有一丝沾在他身上。他们知道,朱元璋要杀的不是他们。他们要杀的是那些不安分的人,那些墙头草,那些随风倒。他们是安分的,是稳当的,是站在朝廷这边的。所以他们不用死。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十一个人,死了九个,伤了两个。伤的那两个,一个断了腿,一个瞎了眼。他们跪在地上,求饶,哭喊,磕头。常昀没有看他们,一刀一个,杀了。杀完了,他把刀在尸体上蹭了蹭,插回鞘里。 他站在废墟上,浑身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的腿在抖,手在抖,全身都在抖。他太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他杀了三十多年,杀了上百万人,终于杀完了。该杀的人,都杀了。该护的人,都护住了。他可以走了。 朱元璋站在废墟上,浑身是血,衣裳破了,头发散了,可他站得很直。他看了一眼那些尸体,又看了一眼了然禅师和张三丰,笑了。 “两位,朕没有看错你们。” 了然禅师睁开眼,看着他,没有说话。张三丰也睁开眼,看着他,也没有说话。 朱元璋转过身,看着常昀。常昀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说话。风从山涧里吹过来,冷飕飕的,吹动他们的衣袍,吹动他们的白发,吹动地上的落叶。沙沙沙,像有人在哭。 “常昀,你怕不怕死?”朱元璋忽然问。 常昀摇了摇头。 朱元璋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的日光,可常昀看见了,觉得陛下笑得很舒心。 “朕也不怕。” 他走到常昀面前,伸出手。常昀也伸出手。两人握在一起,握得很紧。 “下辈子,朕还做皇帝,你还做朕的将军。” 常昀点了点头。 朱元璋松开手,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倒了下去。常昀没有扶他,因为他自己也倒了下去。 两人倒在废墟上,倒在血泊中,倒在那些尸体旁边。他们的眼睛闭着,脸上没有痛苦,没有遗憾,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解脱,又像是圆满。了然禅师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低头看着他们,念了一句佛号。张三丰也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低头看着他们,叹了口气。 “走吧。”了然禅师说。 张三丰点了点头。两人转过身,走下废墟,走过碎石,走过烧焦的松树,走下台阶。一级一级,走得很慢,走得很稳。他们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身后,那座山庄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废墟上躺着十几具尸体,躺着两个老人。一个是大明皇帝,一个是大明镇北侯。他们杀了该杀的人,护了该护的人,然后死了。死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没有留下任何遗憾。 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朱雄英正在东宫读书。他放下书,听完太监的禀报,没有说话,也没有哭。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备车。去翠屏山。” 太监应了一声,退了出去。朱雄英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走出东宫。徐妙锦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白色劲装,手里握着一柄剑。她的眼睛红红的,可她忍着没有哭。 “我陪你去。” 朱雄英点了点头。两人走出宫门,上了马车。马车辘辘地走在长街上,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得得得的,在安静的早晨里传得很远。朱雄英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闭上了眼睛。他没有哭,因为他答应过舅舅,不哭。哭,就不是男子汉了。他是男子汉,所以他不哭。 翠屏山上,废墟还在,尸体还在。刘伯温站在废墟旁边,穿着一身灰色道袍,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看见朱雄英和徐妙锦走上来,点了点头。 “来了?” 朱雄英点了点头,走到废墟前,看着那些尸体。他看见了朱元璋,看见了常昀。他们躺在血泊中,闭着眼睛,像睡着了。朱雄英跪下来,磕了三个头。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跪着,跪了很久。徐妙锦跪在他旁边,也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跪着。风从山涧里吹过来,冷飕飕的,吹动他们的衣袍,吹动他们的头发,吹动地上的落叶。沙沙沙,像有人在哭。 刘伯温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的背影,叹了口气。 “太孙,该回去了。” 朱雄英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刘伯温。 “先生,以后大明,靠您了。” 刘伯温摇了摇头。“不是靠老夫,是靠你。老夫只是辅佐你,路要你自己走。” 朱雄英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徐妙锦跟在他身后,两人走下废墟,走过碎石,走过烧焦的松树,走下台阶。一级一级,走得很慢,走得很稳。他们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身后,刘伯温站在废墟旁边,看着他们的背影,看了很久。风从山涧里吹过来,冷飕飕的,吹动他的道袍,吹动他的白发。他没有动,只是站着,看着。看着那两个人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台阶尽头。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尸体,叹了口气。然后蹲下来,把朱元璋的眼睛合上,又把常昀的眼睛合上。他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走下山。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大明不能乱,太孙不能倒。他要在死之前,把路铺好,把该做的事做完。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三十年。够了。够了。 夕阳西下,晚霞如火。翠屏山上,废墟还在,尸体还在。没有人来收尸,也没有人来哭。他们死在了山上,就该埋在山上。这是他们的命,也是他们的愿。他们杀了该杀的人,护了该护的人,然后死了。死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没有留下任何遗憾。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