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土匪生涯之末世青歌》 第一章 楔子---袁青野是哪厮? 九州腹地,中原内陆,有一名唤「大青山」的地方。虽说名儿是叫做「大青山」,但实际上「大青山」并不只有一座大大的青山。大青山那地儿,大大小小的山星罗棋布,深深浅浅的沟壑纵横交错,出英雄也出莽汉,出美人也出无盐。那里的每一座山都叫做大青山,因此大青山既是地名也是山名。论起「大青山」山名的由来,还得从明朝说起。明朝时,有一个县令级别的人物上这儿来当差,当时大青山这地儿并没有一座山是真真切切地叫做「大青山」,大青山里有很多山,几乎每一座山都有一个名儿,有大鸡鸣间、小鸡鸣间、青云山、青山、冬青山、青冬山、揽月山、飞仙山、来凤山、青木山、云青山等等,那位县令在听下属汇报当地的风土人情时,就被那数十个地名给整崩溃了。那位县令心想,这么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要给山取这么多名字干嘛?于是他大笔一挥,将那些山名都抹去,写下「大青山」这三个字。从此以后,无论是大山还是小山,高山还是矮山,美山还是丑山,都叫做「大青山」。那原来的山名便渐渐被人遗忘。 后来到了清末民初,九州烽烟四起,中原兵匪横行。大青山这块什么都养的土地,便养出了不少土匪。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那不一样的水土就会养出不一样的人,因此大青山这个地处偏僻、交通阻塞的地方养出来的土匪也是别具一格的。一般说来,「土匪」就是专门打家劫舍的那一类人。而大青山的土匪,「匪」气不足,「土」气有余。他们通常干的事就是一伙人霸占着一个山头,在山上耕耘收穫、收穫耕耘,过的倒也是平常人的日子。再有「匪」气稍盛一点的,一年里头闲得慌的时候就去山下「打家劫舍」一下,「匪」气稍弱一点的就在山下依仗着强权经营一些买卖。对于大青山的人来说,土匪就是一个不痛不痒的存在。 土匪都有自己的寨子,在大青山,大大小小的寨子加起来就有十来个,其中以青野寨、广云寨、未央寨的实力最为雄厚。 先说说这青野寨,青野寨原叫做「青山寨」,寨主是袁青山。袁青山年近半百,膝下唯有一女娃,唤作「袁青野」。青山寨的寨名也就是从这女娃来到寨上后才改的。青野寨邻近的人们都知道袁青野的爹是袁青山,但没人知道袁青野的娘是谁。寨主从不向袁青野提这事,旁的人也不敢提。但私下里还是有一些不明真相的人妄加揣测起这事来,一说:「这袁青山年轻时爱上了一姑娘,但这姑娘不爱他,于是袁青山就将这姑娘抢上了山寨做了压寨夫人。这姑娘是个死心眼一根经的人,觉得自己受了莫大的屈辱,于是她在生下袁青野后就从无忧崖上跳了下去。袁青山自是肝肠寸断,对这小女儿便百般呵护。」另一说:「这袁青山是一断袖,因此久久不肯娶妻。」于是马上就有人问了:「他是断袖,和他女儿的娘是谁有关系吗?」有人就回答说:「袁青山深爱的那个男子和别的女子生的孩子就是袁青野,那名男子原本与袁青山相好,后来不堪压力便偷偷离开了袁青山,与一名女子成了家。袁青山找到他们后,一怒之下竟将他们二人杀死了,清醒后又追悔莫及,因为他还是爱着那名男子的。于是他便将才丁点儿大的袁青野带回了山寨好生抚养着。」这么议论来议论去,最终也没个定论。 有一日,关于袁青山的风言风语就传到了广云寨的寨主耳中,这位正值壮年的寨主伸手握了握身边女子的手,蔑笑道:「他袁青山没这个脸跟他女儿说。」广云寨寨主叫「李广云」,他身边的那位女子,模样周正,皮肤白皙,比李广云的年纪稍长。有人说,那位女子是他的姐姐,也有人说,那是他姑姑,但没有人说,那是他夫人。后来,李广云就发话了,他说,要是还有人再敢乱说,他就叫那人再也不能说话。 这话一传到未央寨寨主耳中,这位在众寨主中年纪最小却最为神秘的寨主轻轻一笑,说道:「子欲避之,实则趋之。」跟在他身边的手下就问道:「寨主,你刚刚说的是什么呢?」这位难以捉摸地寨主转过头,看着手下下巴上残留的胭脂,嬉皮笑脸道:「东子,你昨晚又去哪儿风liu了?」手下用手挠了挠头,「嘿嘿」了几声。这位变幻莫测地寨主脸一沉,又说道:「昨晚是轮到你站岗,现在领罚。」手下的一张笑脸登时就僵住了。这位寨主十五岁时就是寨主了,如今已二十三岁,名叫「末央」。这名字乍一听起来和「未央寨」似乎是有什么联繫,但似乎又没有什么联繫。按理说,这寨主叫「末央」,这寨名也就应该叫「末央寨」。但从未央寨附近的人的口中听来的都是「未央寨」。据说,第一个传出这个寨子叫「未央寨」的人是个秀才。这个秀才进京赶考,见一座寨子的高台上挂着一面旗子,他也没怎么仔细看,就将旗子上面的字认作是「未央寨」,末了还感嘆道:「没想到这土匪之流中还是有些有学识的人,取一个寨名都取得如此风雅。」后来一传十,十传百,这寨名也就生生给改成了「未央寨」。末央倒也不气恼,他心想,「未央寨」就「未央寨」吧,难得这么附庸风雅一回。 却说这袁青野长到十二岁时,袁青山便准备为这个独女操办一次生辰宴,一则他可以趁此机会将袁青野郑重介绍给各个寨子的人,为她的以后铺路;二则他私下里看好了一些女婿的人选,可以趁这个机会让青野认识认识。虽然袁青野才不过十二岁,但袁青山觉得有些事还是早早准备的好。这次生辰宴,除了广云寨的寨主李广云,其他的大大小小的寨主都受到了邀请。关于青野寨和广云寨这两家之间的纠葛,很少有人能弄通透,据说,这两家原本关系不错,还打算结亲,可忽然一夜之间,两家寨子就翻脸了,至今都谁都不给谁好脸色看,再加上山下两家生意上的一些纠葛,青野寨和广云寨更是闹得水火不容。虽然这两家是水火不相容,但并未妨碍其他寨子同这两家寨子处友谊。更何况在名义上这只是一个女娃的生辰宴,所以有不少平日里和广云寨走得近的寨子这次也派人出席了。同青野寨走得近的寨子就更不用说了,寨主亲自来捧场。 ??sto9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未央寨属于那种和任何一家寨子都不亲近的一类,因此当手下人向末央汇报这件事的时候,末央光着膀子,一边准确无误地将小刀向靶子中心飞插了过去,一边悠悠地说道:「你带上一些礼物过去转转就行。」 手下人听后僵持着没走,末央停下手中的动作,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手下人就说道:「袁寨主带口信说,希望你亲自过去……他的意思是,希望与未央寨结亲。」说完,手下人又瞄了瞄末央那肌理分明的身板儿,偷偷想着,这寨主年纪也有二十三了,正是一个热血男儿,怎么对那方面的事都不怎么上心呢? 末央转身在水盆中洗了洗手,笑道:「袁青山不是在办生辰宴,是在办招亲宴吧。」 手下人一时捉摸不透他说这话是去的意思还是不去的意思,便又问道:「那寨主怎么打算?」 「去。」 未央寨的寨主要亲自去赴宴的消息一传出来,立马在各山寨中引起了轩然大波。人人都知道,这末央一门心思地只把精力放在治理山寨上,对于自己山寨外的其他事情几乎是不闻不问。这袁青山哪儿来的这么大面子,竟然把他给请到了? 有人就分析说:「袁青山是想拉拢末央,你们想想,如今大青山就只有青野寨、广云寨、未央寨三家山寨独大,末央亲自赴宴不也说明他也是想和青野寨套近乎嘛,只不过这样一来,那李广云的脸色恐怕不好看吧。」 更有甚者还说:「袁青山已经打定主意,要把自己的独女嫁给末央了。两家实力相当,他们结亲,那就是强强联合。」 稍微有一点罗曼蒂克情怀的人就说:「末央和袁青野乃是梁山伯和祝英台转世,他们的前世情缘註定要在此生修成正果。」 这话一说,马上就有人啐道:「呸呸,你也不嫌乎噁心。这分明就是因为末央瞧上袁青野那小姑娘了,我听说,袁青野生得粉妆玉琢、娇俏可人,长大后不定是怎样的天姿国色呢。我听未央寨的人说,那末央原本是不打算去的,后又听手下人说袁青山有意要在生辰宴上匿得良婿,才决定去的。你们想想,末央为什么早不和晚不和袁青山套近乎,偏偏在这个时候,这分明就是冲着袁青野去的。」 一时间,大青山里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吵得是热火朝天,只不过苦了那些意欲与青野寨和未央寨结亲的人,他们的心已碎成了千千万万瓣。 第二章 他是小野的情哥哥? 我趴在窗台上,看着寨子里专门负责跑腿儿的木青哥哥怀里抱着一包东西急匆匆地从阿爹房里走出来。我招了招手,悄声喊道:「木青哥哥。」 他愣了一下,见我招手,便又朝我这边走来。 「丫头在这儿趴着干什么呢?还不快去写字,当心我给寨主打小报告去。」他嘴上这么说着,面上却笑开了,露出一口齐整的白牙。 我知道他这是在逗我,便龇牙咧嘴地沖他笑了笑,问道:「木青哥哥这往哪儿去呢?」 他朝怀里的那一包东西努了努嘴,说道:「我下山把这些请柬派发出去。」 「请柬?什么请柬?」我奇怪地问道。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sto9.?????? 「丫头不知道?这就是你生辰宴的请柬呀。」他似笑非笑地说道。 「哦。」我一听不由得垂下了眼皮,在心里想道,原来又是那档子事。昨天上午我在厅堂见到吴叔,他是为了生辰宴的安排事宜来找阿爹。昨天下午我经过操练场碰到了徐伯,他是为了生辰宴的开销来找阿爹。今天在这儿见到木青哥哥,他还是为了生辰宴的事。也不知道今年是颳了哪阵风,只不过是我的一个生辰,阿爹今年非要办得如此隆重。 「丫头好像不太高兴,」木青哥哥看我神色郁郁,说道,「寨主为了你的生辰宴可费了不少心思呢,而且到时候还有很多和你年纪相当的俊哥哥也来哟。」 和我年纪相当的俊哥哥?木青哥哥说到这儿,我的脑海中只出现了一个名字---天鸿哥哥!我脸上郁郁的神色一扫而光,冲着木青哥哥兴奋地眨了眨眼,问道:「那天鸿哥哥也来吗?」 木青哥哥显然不能理解为什么我的神色转变的如此之快,他莫明其妙地望着我,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 一瞬间,我又恢复了原先那副郁郁的神色。阿爹邀请的一定是和阿爹熟识的人,齐家一向和青野寨没什么联繫,看来阿爹是不会邀请天鸿哥哥的。嗯,我得想想有什么法子让天鸿哥哥也来陪我过生日。 「丫头?丫头?」 感觉鼻尖被人捏着轻轻晃动着。我又抬起眼皮,看到木青哥哥正一脸关切地望着自己。 「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木青哥哥说道。 我点了点头,望着木青哥哥怀里的那一包东西,请柬!对,有请柬天鸿哥哥不就可以来陪我过生日了嘛!我浑身一个激灵,立马说道:「等等,等等。」 木青哥哥回转身。我指了指他怀里的请柬,问道:「请柬还有多余的吗?」 他点点头,说道:「还多几张来着。」 「给我吧,好不好?」我伸出一根小指头,巴巴地说道,「我只要一张。」 木青哥哥笑着摆摆头,半是无奈,半是宠溺,从怀里摸出一张请柬递给了我。 我跑到书桌前,打开请柬,请柬里面早已写好了关于生辰宴的时间地点,只需要在上面写上受邀人的名字就行。我提起笔,蘸了蘸墨汁,一笔一划地在请柬上写下了「齐天鸿」三个字。写完后,我又对着那墨迹吹了吹。嘿嘿,字迹有些稚嫩拙劣,我对着请柬一个劲儿地傻笑着,没想到,写下天鸿哥哥的名字会是这样一种奇妙的感觉。我正傻笑着,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阿爹出于安全和方便考虑,生辰宴并不是在山寨举办,而是在徐伯家举办。因此这请柬上生辰宴的地点是「大青山县清水街徐家大院」,邀请人是「徐清源」。自己是知道徐家大院在哪儿、徐清源是何许人,可天鸿哥哥并不是很清楚。要是这请柬到了天鸿哥哥手上,天鸿哥哥当作是别人送错了怎么办。看来还得找一个可靠的人把这个送给天鸿哥哥。 可差谁去送呢?不能让木青哥哥送,要是他把这个告诉给阿爹,那我可就完了。这并不是因为我不相信木青哥哥的为人,只不过木青哥哥老要和阿爹汇报这汇报那的,要是他不小心把这件事也给汇报出去了怎么办?也不能让臭寒青送,他要是知道我这么干,准得取笑我。我思来想去,终于想好了一个人选。韵香姑姑平日里和阿爹也说不上几句话,一直都在照顾着我的起居生活,就像娘亲一样,她肯定会帮我的,而且也不会取笑我。只是又得麻烦她下一趟山了。 我拿着请柬从书房里走出来,回到自己的房间,见韵香姑姑坐在门口,怀里放着一件黑亮油滑的皮草,一双巧手捏着针线飞快地在皮草上穿梭着。我走到她身边喊道:「姑姑。」 她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笑了,一张鹅蛋脸上的尖下巴这时显得更瘦削了。她眯了一下眼,叫道:「小野。」在这青野寨里,比我年长的不是叫我「丫头」就是叫我「青野」,只有韵香姑姑叫我「小野」。 我瞅了一眼她膝上的皮草,问道:「姑姑在给谁缝衣服呢?」 她苍白的面颊上莫名地起了一丝红晕,垂下头说道:「这是给寨主缝的。」韵香姑姑的年纪有三十了,但一直都未婚嫁。十几年前,我还未出生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寨子里了。听伙房里的李阿婆说,韵香姑姑是我阿爹从山下救回来的。那时候我阿爹将近三十来岁,他把十四岁的韵香姑姑从一群**官兵手中救了出来。后来韵香姑姑便一直跟着我阿爹那一伙人,怎么赶她都不肯走,无奈之下,我阿爹便把她带回了山寨。李阿婆在说这些事情的时候,声情并茂地说道:「你是没有见到哟,韵香回来的时候,那一身衣服破得不成样子,身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脸上是乌漆抹黑的,头发简直不像头发,就像是一蓬乱草。多亏了咱寨主把他收留了下来。」其实青野寨里并不缺好男子,譬如专门出谋划策、又和韵香姑姑年纪相当的刘叔,我阿爹也曾亲自出面撮合他们俩,但没等我阿爹的话说完,韵香姑姑就哭成了一个泪人。为此,可怜的刘叔吓得半年都不敢和韵香姑姑说话。虽然青野寨的一些秘闻我知道的也不少,但在大庭广众之下,我是极少和别人讨论这些私事的。因为每当我一开口,阿爹就会教训我说:「你个黄毛丫头乱嚼什么舌根!」所以一般情况下,我只做一个默默的倾听者。 现在我见韵香姑姑的这副形容,也并不打算追问下去。我决定要做一个尽职尽责的倾听者。果然,韵香姑姑又说道:「你阿爹年轻时总是不要命地奔波,不爱惜身子,现在年纪大了一些病痛就找上身来了。前几日我听他说肩骨酸痛,就想起自己还有一张珍藏的皮草,说到这张皮草,它原本也是寨主送的。我寻思着自己也用不上,就打算动手缝缝给你阿爹用。」 我听着韵香姑姑在我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突然感觉好温馨。她真像一个娴静的娘亲。我心血来潮,说道:「姑姑,不如我叫你『阿娘』吧!」 她一下子窘住了,急忙道:「使不得,使不得……」 我闷闷地说道:「有什么使不得的,反正,小野也没阿娘。」「阿娘」,这在青野寨真是一个讳莫如深的话题。阿爹从未和我说我阿娘是谁,每当我问他的时候,他不是沉默不语就是大发脾气。 韵香姑姑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说道:「小野有一个很疼爱你的阿爹呀,还有我,还有青野寨许许多多的人,我们都很喜欢小野。」 我蹲下身子,把头枕在她的膝上,说道:「其实在小野心里,姑姑就是我的阿娘。」 「有小野这句话,姑姑就心满意足了,」她摸了摸我的脸蛋,又说道,「再过几天就是小野生辰了,你希望姑姑送什么东西给你呢?」 提到生辰,我猛然间想起还有一件重要事没办。我直起身子,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请柬,说道:「姑姑先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她疑惑地看着我,说道:「好呀,什么事呢?」 我把请柬递给她,吞吞吐吐地说道:「姑姑也认识天鸿哥哥罢……就是那个和我一块儿上学堂的哥哥。我从木青哥哥那儿要了一张请柬,你帮我送给天鸿哥哥行吗?然后跟他说,让他……过来,因为……到时候有很多好吃的和好玩的。」 韵香姑姑满脸含笑地望着我,说道:「就这些呀?」 我点点头。 韵香姑姑也郑重地点点头,说道:「好。」 我长吁一口气,心想,总算是找对人了,韵香姑姑半个字都没取笑我。正感嘆间,韵香姑姑忽然笑问道:「他是小野的情哥哥?」 呃……我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我捂住脸忙说道:「不是啦,不是啦……」讨厌了啦,干嘛非得说破? 第三章 学打枪还是学射箭? 交代完事情后,我又准备回到悄悄熘回书房。经过操练场时,忽然听到了阵阵喝彩声。我转过头瞧了瞧,见操练场的中间围了一圈人,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振奋人心的事。我憋了一口气,努力向上蹦了几蹦,极力伸长脖子想要看看。无奈个头实在太小,怎么蹦都瞧不上一眼。我便跑到寨楼二楼的眺望台上,这下一切便尽收眼底了。 操练场上,远一哥哥和杨叔并排站在人群中间。远一哥哥手中握着枪,短褂粗裤衬着那一熘平的头发显得格外精神。他进寨子里没几年,是寨中为数不多的会用枪的人。寨中的参谋刘叔相当器重他,认为他将带领寨中的弟兄来一场武器革命。但阿爹似乎并不是这么看,他觉得寨中的弟兄各有所长,会用枪也只是「所长」之一,有人愿意学就学,不愿意他也不强求。杨叔肩上背着弓箭,那把弓箭已陪伴他多年。杨叔最近心里不大顺畅,因为他前些日子下山时,那一直在他脑后晃悠的长辫被几个官兵强迫剪掉了,他当时气得差点没和那几个官兵干起来。后来阿爹语重心长地安慰他说:「世道在变呀,子望(阿爹对杨叔的称呼)你要看得开,我这一把年纪了不也是顺着朝代走嘛。」杨叔跟随阿爹出生入死多年,比阿爹年纪要小。我时常感嘆阿爹这个岁数了能有如此心境真是难得。 远一哥哥的枪法是寨中最好的,杨叔的箭法在寨中那也是无人能及。如今这「神枪手」和「神射手」要比试比试,自然会引起寨中人旁观。我站在眺望台上对这场比试也是相当期待的。 只听一声吆喝,远一哥哥和杨叔同时举起臂膀。远一哥哥的枪和杨叔的箭都对准了自己面前的靶子。接着又听一声吆喝,远一哥哥连发五枪,人群中一片喝彩声。而这时杨叔才刚射完第一只箭。枪的速度自然是箭无法相比的,我看到这儿不由得为杨叔捏了一把汗,杨叔是寨子里的元老级人物,他若是输了,面子上肯定过不去。我又屏气凝神仔细看着杨叔,只见他不慌不忙地抽出第二只箭,丝毫不理睬周围人**头接耳的议论。第二只箭射出去,只听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我眯着眼一瞧,那两只箭没有一支是正中红心的。我常听阿爹说,杨叔的箭法是百发百中,可独步武林。今日杨叔是怎么了?这两箭射得也太邪乎了吧。 我带着几分疑问又继续观望下去,第三箭、第四箭依旧未中红心。第五箭,这可是最后一箭了,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上了,只听一声弦响,第五箭仍未中红心。人群中一片嘆息,不少看好杨叔的人都转身要离开。我僵立在原地,心想,这不应该呀。我又仔细瞅了瞅那靶子上的五只箭,心中豁然开朗。那五只箭不偏不倚地插在红心周围,将红心的外围线分割成六段完全相等的小段,如此精准的箭法果真是无人能及。我正欲拍手叫好,只见杨叔又抽出一支箭对准了红心。我正揣测间,只见随着第六只箭射出去,红心应声而落。周围的人群立马一片叫好。我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站在眺望台上大声欢呼起来。 我那特别的「嗷嗷」的欢呼声自然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杨叔回过头,见我站在眺望台上,沖我挥挥手,喊道:「丫头!」 我蹭蹭地跑下楼,挤到人群中间,一边拍手一边说道:「刚刚的表演真是太精彩了!远一哥哥连发五枪大快人心、酣畅淋漓,杨叔的表演九曲回肠、惊心动魄!」 人群中又响起了一片欢呼声和掌声,远一哥哥向杨叔拱拱手说道:「杨叔好箭法!」远一哥哥就是通情晓意,明明自己的枪法也不差,但知道在老一辈人面前该说什么样的话。 杨叔笑着拍了拍远一哥哥的肩膀,说道:「远一的枪法也是相当精准的嘛,而且又快,我这老一辈的东西是赶不上罗。」杨叔自己也明白枪在各个方面要比弓箭有优势,但他仍然选择与远一哥哥进行比试,这无关输赢,他只是想表明自己的姿态。什么叫「心胸」,我想这就叫「心胸」吧。 看完如此精彩的表演,不少人就围着远一哥哥和杨叔,希望向他们学习枪法和箭法。我在一旁看着,心想,比试这个主意估计是刘叔出的吧。以前学习枪法的人寥寥可数,而经过这场比试,远一哥哥立马多了不少徒弟。 我正要走,好把地儿腾开。远一哥哥忽然说道:「丫头跟我学枪吧。」 我愣了几愣,心想,这时候我是不是得做个表率呀,不做应该也没多大关系,但做了也许会更好。我正犹豫着,这时杨叔说话了,「丫头跟我学射箭?」 说实话,这两样东西我都不想学。我虽然是土匪的女儿,但却是一个一无所长之人。我自小是在阿爹的庇护下长大,对打打杀杀、舞枪弄棒的事情一点也不感兴趣。眼下这选择可真是叫我为难。 我只好摊摊手,干巴巴地笑道:「这……我实在是分身乏术,杨叔和远一哥哥有这么多徒弟要教已经很辛苦了,我还是不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杨叔和远一哥哥说道。 「丫头将来就是小寨主了,哪能什么都不会呢?」远一哥哥走过来摸着我的头说道。 小寨主?我可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我此生最大的期望就是阿爹能够长命百岁,这样我就可以一直当一个无所事事的丫头了。而现在远一哥哥居然告诉我,将来我就是寨主。谁能告诉我寨主该怎么当呀?阿爹可没和我说这个。此刻我是一个头两个大。 杨叔大概是看到我懵住了,便说道:「丫头现在还小,和她说这些作甚?」 远一哥哥刮刮我的脸蛋,笑道:「可不小罗,听说那未央寨寨主末央当上寨主的时候才十五岁。」 「moyang?」真奇怪会有人姓这么一个姓,姓「mo」的人我只听说过有墨子,莫非「moyang」的「mo」就是那个「墨」,那「yang」又是什么「yang」呢?那个叫「moyang」的人竟然十五岁就当上了寨主,我算算哈,那就是比我现在的年纪长三岁,那个人可真厉害,嗯,也很可怜,如果不是爹娘离世的早,他应该不会在这么小的年纪就背负这么多吧。我在心里默默慨嘆一回。 「怎么样?丫头要不要学呀?」远一哥哥又问道。 我两只眼珠转了转,指指杨叔,说道:「我还是跟杨叔学射箭吧。」我记起小时候常拿杨叔的弓箭玩,与枪比起来,弓箭应该和我亲一些吧。 我又望了望远一哥哥失望的表情,安慰道:「远一哥哥,等我把箭射好了就来和你学枪。」 远一哥哥说道:「无论学什么,好好学就行。」 我看了看杨叔,心想,这下是不是真得做他的徒弟了?怎么办?要不先开熘吧。于是我满脸堆笑地说道:「杨叔,我先去把功课做完,射箭的事,明日……明日再从长计议。」 见杨叔点点头,我便跑开了。 我一路飞奔,心想,不知阿爹有没有发现我从书房熘出来了。经过拐角,迎面走来一个人,我一下子剎不住脚生生地撞到了那个人身上。 我揉着脸,还未看清对面人的模样。就听到阿爹中气颇足的声音,「一个姑娘家,走路怎么这么莽撞?」寨子里的人都说阿爹英勇过人,正因为他青野寨才有今日。在我眼中,阿爹是一个让我佩服敬畏的人。他身上的故事我一辈子都读不完,他身上的一些气息让我不敢靠得太近。 「阿爹。」我叫道。见阿爹身上换上了一身出门的行装,我又颇兴奋地问道:「阿爹要出门?」 「嗯,」阿爹转身说道,「我不在的时候,可不能乱跑,功课也要按时做。」 「好的。」我老老实实地答道。心里却乐开了花,噢耶!阿爹不在山寨,功课什么的先放一边,现在赶紧想想去哪儿玩好。 第四章 「美人鱼」出浴 大青山河湖密布,大大小小的河流湖泊在山间是随处可见的,最得我心的是「丽人湖」。丽人湖是一个小湖泊,位于一个山沟沟里,方圆十里少人烟,湖水很是清澈。湖畔周围是低缓平坦的草地,一到春天时草地上就会稀稀拉拉地开出不知名的野花。去年我偷熘出山寨在外面玩的时候发现了这个小湖泊,丽人湖这个名字就是那时候我给取的。我老喜欢给一些东西取名字,寨子里养的那头小猪我管它叫「花花」,阿爹送给我的那匹小红马我叫它「流风」。 「丽人湖」这个名字是有来头的,关于它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这个故事之所以不为人知是因为它是我自己编排的。我将这个故事记录了下来,整理如下: 「唐朝年间,玄宗为避安史之乱,携杨贵妃一路逃往四川。连日奔波,劳累不堪。途径大青山,在此小憩。杨贵妃走在一湖泊边,无意之中瞥见了自己映在湖中的玉容。由于连日辛苦,玉容憔悴,美貌蒙尘。杨贵妃便捧了一捧湖水清洗了一下面容。用湖水洗完脸后,杨贵妃顿觉神清气爽。她又看了一看自己在湖水中映出的面容,看到自己是美目含情、顾盼生姿。杨贵妃心下大悦,遂将此湖赐名为『丽人湖』。」 而今又是四月天,想到丽人湖湖畔的野花花开无人赏该是何等的寂寞,于是我一早醒来,便打算乘着「流风」飞奔下山,前往丽人湖赴「花约」。 走山寨的正门肯定是出不去的,好在我在这方面经验丰富,另闢了一条蹊径下山。我下山时韵香姑姑还没睡醒,于是我在她房中留了一张纸条告诉她我下山玩去了。我很喜欢韵香姑姑,因此每当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的时候,我总会和她报告一下,好让她放心。 阿爹平常不让我一个人出门,他说一个姑娘家出门不安全。不过最近因为在山下上学堂的缘故,我将原本长长的辫子给绞了,现在是一头短发,换一身衣服就不大能分得清是姑娘还是小伙了。绞辫子的时候,阿爹问我心不心疼。我把把头一扬,决然说道:「绞吧,绞短点儿!」为了能和天鸿哥哥一块儿上学,一根辫子算啥? 不过为了安全点,我将韵香姑姑的面纱带了出来。天刚放亮,我就在包袱里揣上干粮,然后戴上面纱,骑着「流风」,急驰而去,颇有江湖女侠的味道。还真别说,我之前的愿望就是成为一个女侠,风liu又潇洒的女侠,让无数男子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然后留下一屁股情债让后人评说。我才十岁的脑袋瓜就有如此的想法,实在是羞愧呀。不过后来我遇到了天鸿哥哥,就打算把这个愿望留到来世再实现。此生先与天鸿哥哥举案齐眉好好过一辈子。 丽人湖离青野寨不算太远,我骑着「流风」不过四五个时辰便能到。而且「流风」跑起来不说绝十里红尘,半里应该有吧。 还没到正中午,我便到了丽人湖附近。我下马,牵着「流风」慢慢走着。因为担心「流风」会把湖畔草地上的花给吃掉,我总是把它系在湖泊附近的一棵树上。 我正繫着缰绳,忽然听到有断断续续的铃音传来。我往四周看了看,不远处的一棵树上也繫着一匹马,铃音就是从那儿传来的。这匹马比我的小红马要高大许多,毛色纯黑,一看就是一匹好马。 我心里纳罕,没想到有人比我先到一步,闯入了我的「秘密圣地」。不过既然是出来玩,那就得有一个好心情。若是因为心头上的那点不愉快而辜负了大好时光,那可就是罪过了。所以我也不打算追究这个「闯入者」,反正他玩他的,我玩我的,若是志趣相投,一块玩玩我也不介意。 我取下面纱,踏在草地上,感觉这丰茂的草地就像是柔软的绿毯,好想在上面滚上一滚。草地上的野花可真多,色彩缤纷,各尽妍态。我脱掉小褂子把它铺在草地上,就地躺了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相当惬意地架起了我的二郎腿。这二郎腿我平日里是不架的,因为阿爹说,这是作为一个姑娘家最最不矜持的行为。虽然在我心里男女的概念是混沌的,我既可以是一个男子,也可以是一个女子,但从生理上来说,我的确被认为是一个女子。 天蓝蓝的,上面浮动着几朵散淡的白云。空气中都是青草的味道,这种味道像极了韵香姑姑身上的味道。每每想起韵香姑姑,我就觉得心里添了几分女子的细腻柔和。我撇了撇身旁随风晃荡的小花,心想,不如我采些花,回去时好带给韵香姑姑。 我伸伸懒腰,坐起身来,蹲在草地上,慢慢挪动着脚。采了几朵淡黄色的小花,见前面有几白色的小花,便又向前挪了几步。不知不觉手中握了一小把,有黄色的、白色的、粉红色的、大红色的、红白相间的,还有几根挂着沉甸甸的毛茸茸的穗头模样的小草。我还是不大满意,想再找找有没有其它颜色的花。 我眯着眼向四周寻了寻,看到左侧的缓坡上开着几朵淡紫色的小花,便立马爬上了小缓坡。这些淡紫色的小花像一个个小铃铛似的,风一来就细碎低语,又像姑娘穿着紫罗裙,随风扭着腰肢。好捨不得摘呀!就赐我一小朵好不好,我轻声和它们商量着。我伸出两根小指头,轻轻折了一小枝。嗯,真美!我将小紫花放到花束中站起身来。 身后是青山草地,丽人湖就在眼前。它就像是一汪泪眼,倒映着白云蓝天。呃……肿么回事?那湖上的蓝天白云怎么忽然被搅碎了?一圈圈波纹荡漾开来,湖中竟然冒出了……那不会是美人鱼吧! 我心里瑟缩着,眼睛却移不开了。湿答答的齐肩短发滴着水珠,裸着的上半身露出水面。我又向那张脸瞅去,瘦削的脸型,眉色因被水打湿的缘故显得愈发浓黑,双目如两汪深深的湖泊,鼻樑挺直,唇色带水。这……这真的是美人鱼吧!就是不知道是美人鱼姐姐还是美人鱼哥哥,光从那张脸上还真分辨不出来。我又把目光向「美人鱼」的颈下移去,呃……相当广阔平坦。这应该是美人鱼哥哥吧,我十分纠结,那齐肩的黑发和那一张面孔明明看起来很像美人鱼姐姐呀。莫非美人鱼一族不分男女,还是这位「美人鱼」和我一样年纪小没怎么发育?不行,我得好好看看…… 我正看「美人鱼」的同时,「美人鱼」也在饶有兴趣地看着我。突然「美人鱼」开口说话了,「看够了吗?」 「美人鱼」一开口说话,我就明白了三点:首先,「美人鱼」其实是人;其次,「美人鱼」是个男人;最后,他让我明白了,我不应该一直看人家洗澡。我反应过来后,脱口而出的竟是这两个字,「流mang!」事情一下子翻了一个个儿,好像刚刚我看他洗澡是合情合理的,liu氓的是他不应该让我意识到我一直都在看他洗澡。 「liu氓?」他嘴角边一抹笑意荡漾开来。 鬼使神差,我看到那一抹笑意竟然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看来我得正正心了。 他忽然向我这边走来,我用一只手猛地捂住眼睛,咬紧了牙关,脸却「蹭」地一下红了。莫名其妙,耍liu氓的人是他,我干嘛脸红,我……我这是替他脸红。 他踩过草地没发出一点声响,我之所以知道他走到了我面前是因为我感觉到有一股湿湿的、凉凉的风向我吹来。我将紧闭的手指打开一条小缝,谢天谢地!他已经穿上衣服了。于是我将手放了下来。 他穿着白褂,散着前襟,露出蜜色的胸膛。我一开口,说了一句愚蠢的话,「你想干嘛?」 他伸出一只手,骨节分明,强壮有力,钳住了我的下巴,说道:「你说liu氓一般都会干嘛?」他的声音在湿湿的空气中响起,像是深山里杳杳的钟声。 我下巴被他钳制着,脸向上仰着。他定定地看着我,忽然敛了笑色,惊讶地问道:「你是慕山?」 第五章 豹子,你为什么要追我? 木山?这名字乍一听好熟悉,我想起来了,木青哥哥的弟弟不就是叫「木山」吗?但无论是从木山哥哥的性别、年纪、相貌上来看,我都找不出哪一点是与我相符的。这厮口中的「慕山」应该是别人吧。本姑娘的大名可是「袁青野」,不过我是不会告诉他的,哼哼。 我僵硬地答道:「不是。」 他眼中的一丝惊喜一闪而过,旋即归于黯淡,松开手,喃喃道:「你不是,慕山她早就……」 我正揉着下巴,他忽然又问道:「你今年多大了?虚岁是十二吗?」 干嘛要告诉你?是十二岁也不告诉你。我鼓着腮帮子,转身就走。 他伸出鹰爪一般的手钳住我的肩膀,追问道:「你怎么不说话?」语气微微发怒。 我头也不回,冷冷地说道:「跟liu氓没什么好说的。」 他听我这么说,可能是真的生气了,恨恨道:「那我就好好做我的liu氓。」 我尚未反应过来,就感觉身子被人拎起,一只有力的胳臂紧紧把我箍住,他就像夹包裹似的把我夹在他的腰间。 这男人是什么做的,怎么身上这么硬,硌得我身上疼。我挣扎了几下,根本是徒劳无功。他也不管我,大步流星地向前走着。 完了!我这不会是要让人给掳去了吧,这傢伙是强盗吧,应该不是土匪,我可没见过这么蛮横的土匪。眼下这荒山野岭的也没人来救我呀。看来不好好说话就是这个结果,怎么办?现在和他好好说还来得及吗?我断断续续地说道:「你……你先放我下来,我就告诉……你。」 他对我的话置之不理,我又说道:「我今年十二岁,我告诉你行了吧。」 他这才把我放下来。我扭扭身子,这骨头都要被他夹碎了。 他向我面前走了几步,略微向前倾着身子,问道:「你家是哪儿的?父母都是谁?」 这我怎么能说?我总不能告诉他,我家在青野寨,我阿爹是土匪头子。但我如果不说,万一他又像刚刚一样怎么办?我可打不过他。这时候就只好撒个谎吧。我在心里默念一句:「阿弥陀佛!」然后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说道:「我家在县城里,『清源布庄』就是我家开的。」在上学堂时,每每人家问我家是哪儿的,我都是这么回答的。所以有什么坏事好事都是徐伯帮我担着。 「清源布庄?」他微微眯起双眼,眉头轻皱,又说道,「你是徐家的人?」 我点点头,心想,看来「清源布庄」在这个小县城还是有一定的声望的。 「你走吧。」他说完,自己转身就走了。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低声啐道:「流mang。」 今天回去得找刘叔帮我算算有什么东西跟我犯沖,好不容易熘出来竟然遇上这么一桩事。时运不济呀,时运不济!一副这么好的面孔竟然生在了一个「流mang」身上,不对,是一个「流mang」竟然长了这么一副绝色的面孔。天道不公呀,天道不公! 我的「丽人湖」被「玷污」了,游玩的心情也没有了。我把花束放在包裹里装好,便解了「流风」的缰绳,打算回寨。我正在解缰绳的时候,那个「流mang」已经坐在了那匹黑马上,看情形他也是正打算回去。我故意放慢了速度,让他先走,我可不想跟他同道。 他骑着马朝着一个方向走了,那个方向正是我来时的方向。我为了避免在路上再碰到他,便打算从另一个方向走。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对这个人如此反感,今天的表现实在是很失态,我平日里见到陌生人并不是这个样子的,不说是笑脸相迎,最起码那也是有点礼貌的。而我看到他后,就发现自己在他面前伪装不下去了,我不想表现得有礼貌,也不想表现出一个姑娘应有的矜持。难道是因为他长得太好看了,所以我妒忌了?不是不是,是因为我发现从他身上流露出来的一些气息竟然和我的内心相契合,那些气息正是我无法接受、不想承认的,所以我讨厌他,就像讨厌我自己一样。脑袋瓜被搅得像一团浆糊似的,我摇摇头,暗暗对自己说:「不要想了,反正你不会再碰到他的。」 我跨上马背,拍了拍「流风」的脖子,说道:「『流风』,咱回家罗。」脑袋不自主地转了回去瞥了一眼那个人,却发现他正好也在马背上向我这边看来。鬼使神差,我怎么会回头看他,我看他干嘛?看来我得好好反思反思了。 我回去的路选的是一条从前从未走过的路,那里的山林比较密。我走在阴森的密林间,想起阿爹的话,「一个姑娘家就不要一个人到处乱跑,要是被别人掳去、被豺狼虎豹吞了怎么办?」我如今明白了,长辈们的话总是有他们的道理的,现在我很后悔没好好听话。 虽说是正午,但林子里却笼着湿湿的雾气。我越往前走,林子就越密,我的心也就越慎得慌。我伏在「流风」的背上,轻声说道:「流风,不怕不怕,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这坐姿全然没有了女侠的风范,一片密林就把我打回了未经世事的小丫头原型。我的精神高度紧张,全神贯注地留意着周围一草一木的动静,「草木皆兵」这个词用在此时是再恰当不过了。 「次啦」一声,周围的丛林中发出了一声响动。我再也没有勇气继续骑着「流风」往前走了,回去吧,回去吧,就算是跟那个傢伙一同走我也心甘情愿。 我勒住缰绳,调转马头。眼前的情景差点把我吓得从马背上滚下来!在我的左前方不远处,一只花钱豹正瞪大着一双眼睛看着我。它的身子掩在草丛中,只露出一只豹头,正在打量着自己的猎物。 我看着它那两只小耳朵,突然觉出几分滑稽感来。我肯定是吓疯了,这时候居然还有心情留意它的小耳朵。它不紧不慢、从容不迫地向我这边走来,似乎是对我这个「腹中餐」胸有成竹,又似乎是想看看我有什么招数。 说实话,我什么招数也没有,看来如果你一无所长,那在江湖上真的不好混。我很抱歉闯入了它的禁地,如果豹子通人意的话,我真想就地跟它求饶,请求它高抬贵爪,放我和我的小红马一条生路。我和我的小红马一样,是骨头架子,肉不多,啃起来说不定还硌牙。 我虽然是被吓呆了,「流风」可清醒得很。它低声怒吼着,前面的两只蹄子一下下的跺在土地上,将地刨除了两个小坑,似乎是在警告威吓那只豹子。 那只豹子似乎是被「流风」发怒的模样给吓唬住了,只见它走走停停,似乎是正试探着。 我可不能再等了,那只豹子现在还未走到近跟来,要是再这么僵持下去,等到豹子走到跟前来了,到时候可就很难逃掉了。于是我拍了一下马背,喊道:「流风,快跑!」 「流风」在我的号令下,使劲儿地向前奔去。我瞥了一眼豹子,它也正快速地向我这边追来。我从前听阿爹说,豹子在捕食时一开始的速度是相当快的,到了后来就会慢下来。只要「流风」将这个速度保持下去,那只豹子就不那么容易能追上我们。我双腿夹紧马肚子,嘴里大声喊道:「驾!驾!快跑!流风!」 豹子紧追着我们不放,它似乎是卯足劲儿要吃定我们了。在这密林之中,树木丛生,流风跑起来十分不顺畅。眼看着那只豹子离我们越来越近,我除了将双腿夹得更紧,催「流风」赶快跑,其余的什么也做不了。 完了!我这次不会真的要葬身豹子的腹中了吧,我才十二岁呀,「流风」也才六七岁,我的花还没有送给韵香姑姑呢,我也没和阿爹好好告别,还有天鸿哥哥,我还没做他的新娘子,还有杨叔和远一哥哥,我还没向他们学射箭和打枪,还有徐伯,我还没好好和他说一声「谢谢」,还有青野寨里的许许多多人……我还打算要好好活下去呢。在这生死关头,我情急之下,忽然破口喊道:「救命呀!救命!」也不管有没有人在附近。 我听着身后急速的「唰唰」声,感觉豹子正气势汹汹地向我们奔来。「流风」在密林里乱窜,我一回头,见豹子紧绷着身子,背嵴弯成了一张满满的弓,猛地向我和「流风」扑来…… 我一声惊叫,忽然银光一闪,豹子的身形顿在半空中,又重重地摔了下去。它的脖子上插着一把刀,鲜血汨汨地流出,豹子躺在草丛中痛苦地痉挛着。 你得对我负责呀! 我目瞪口呆,唤停了「流风」,返回到那只豹子葬身的地方。空气中混杂着血腥,那只豹子已奄奄一息。那把刀子不过是一把普通的刀子,它深深地插在豹子的脖颈上,刀身只有一小截露在外面。可见这人的刀法相当精准有力。我正思忖间,耳边有隐隐约约的铃音传来。是他?我向四周望去,只见那个「流mang」跨在那匹大黑马上正向我这边走来。 我张口结舌地问道:「你……你怎么在这儿?你……你跟踪我?」 他也不答话,径直来到豹子跟前,下了马在豹子旁边蹲下身去。我不解地望着他,只见他拔出那把刀子,又一刀下去,彻底结果了那只豹子的性命。 我轻呼一声,后退了几步。 他察觉出我的反应,转过头对我粲然一笑,说道:「没事儿,别害怕,又不是杀你的。」 我……我能不害怕吗?那样一副魅惑众生的脸配上这样血腥的场面,着实很诡异。他拿出一块黑布,像是惯行例事一般把刀子擦了擦,然后别在腰间。那块黑布上应该沾了不少鲜血吧,我想。 他握住豹子的四条腿,一使劲儿,将豹子提了起来,又用力一甩,将豹子搭在了他的大黑马身上,大黑马踉跄了几步。他这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般顺畅,我猜想,就他这身手想必不是一般人了。 他将豹子放好,重新跨上马背,忽然对着正在发愣的我说道:「你不走么?还想留在这儿餵豺狼虎豹?」 我自然是不想的了,但我也不想跟他同道。但看看眼下这情况,我还是暂时委屈一下自己吧。于是我也跨上了马背,骑着「流风」走在他前边。 我坐在马背上,不禁又回忆起刚刚发生的事。他不是已经走了吗?怎么又会出现在这儿?难道他知道这片林子常有野兽出没,然后看到我走这片林子,所以跟在我后边好上演一场「英雄救美」来洗脱他「流mang」的罪名? 不对不对,怎么看我都觉得他比较美。那莫非是他看到我走进这片林子,故意不和我说,是想把我当诱饵,好引出那只豹子?嗯,这很有可能,不然他刚刚为什么表现得这么平静,一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 哎哎,袁青野,不能把别人想得那么坏,韵香姑姑不是常和我说,想事情要往好的一方面去想嘛。我正要落入到豹子口中时,他不是出手救了我吗?不管怎么样,他可帮我和「流风」捡回了两条命。但他说不定是有目的的,谁知道他心里打了什么坏主意呢? 脑袋瓜里,两个「袁青野」争论不休。我大喝一声:「停!」然后回过头问他道:「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他望着我又是鬼魅一笑,说道:「我当然得跟着你,你得对我负责呀。」 负责?我长这么大,都是别人对我负责,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我要对别人负责。我这十二岁的小身板能负得起什么责?更何况,我怎么就要对他负责了?我望着那挂在他脸上的笑意,不解地问道:「负责?负什么责?为什么要负责?」 他嘴角的弧度又向上扬了些,说道:「你偷看我洗澡,你说你要负什么责?」 我……我去!我长久处在一阵震惊中,这话真的是从一个男的口中说出来的吗?难道「流mang」就是如此吗?待我反应过来,话就像一串串鞭炮似的噼里啪啦从我嘴里炸出来,「我怎么就偷看你洗澡了?就是看见了,那也是光明正大地看,谁叫你大白天的在那儿洗澡啦?更何况,我才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能看去什么?你说这话知不知羞?你就是一……」 他相当淡定地听我说着,忽然用手指了指前面,说道:「小心前面,趴下身子,别回头!」 如果我知道前面有一根树枝在等着我的话,我一定会听他的话的!但我听到他的话后不是这么做的,我回过头,想要看看前面发生了什么,结果一根树枝朝我的脸迎了过来,我几乎连闭眼的功夫都没有了,更不用说躲避了。 我的脸被树枝颳了一下,火辣辣地疼,心里更是恨得牙痒痒,这特么是在逗我吗? 「唉,总是这么不听话,不听话可就不是一个好姑娘了。」他在后边嘆息道。 我呸!是不是一个好姑娘用得着你说吗?我就不听你的话,我被树枝颳了,我……我乐意!我用手捂住脸正想着,这时我和「流风」已经出了密林,我加快了速度,他在后面又喊道:「欸!你不问问我叫什么名字吗?」 好笑!我要知道你的名字干嘛?我巴不得从今往后再也见不到你。我又加快了速度,骑着「流风」扬长而去。骑了许久后,我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幸好!他没有跟过来。 因为接二连三地发生了许多事,这一天显得格外漫长。我骑着「流风」回到山寨已是黄昏时分,黄昏中的青野寨看起来很是温馨。 我到了寨门口,看到韵香姑姑正站在那儿,便朝她招了招手。负责看守寨门的木山哥哥见我回来了,便说道:「丫头玩得这时候才回来,韵香姑姑可等你很久了。」我抱歉地笑了笑,脑海中那个人的面孔一闪而过,「你是慕山?」 我一下马就扑到韵香姑姑的怀里,双手抱住她的腰,叫道:「姑姑。」今天可好险再也见不到她了。 她用纤长的手指梳理着我的头发,忽然捧着我的脸说道:「哎哟,你这脸是怎么回事?怎么有几道红印还擦破了点皮?」 我担心把所有的事情说出来后反而会让她更担心,便嘻笑道:「没多大事,就是骑马时不小心被树枝给刮到了,很快就会好的。」 「以后可要小心点,」她摸摸我的脸说道,「小野这细皮嫩肉的,可不经刮。」 我点点头,从她怀里钻出来,一手牵着「流风」,一手牵着韵香姑姑的手,边走边问道:「姑姑,我阿爹回了吗?」今天一天都不着家,要是阿爹回了问我功课怎么办? 「还没回呢,」她轻轻皱了皱眉,说道,「山下的一些生意上的事处理起来比较棘手,可能明天才会回来,后天就是你生辰了。」 「什么生意上的事啊?」我好奇地问道。阿爹有时候下山,别人都说他是去处理生意上的事,可我一直弄不明白到底是哪些事情。山下的生意有徐伯他们照看着不都挺好的吗? 「这个我哪清楚,不过现在世道比较乱,山寨和各方面的关系不再像从前那样好处理了,你阿爹肯定要为这个费心思的。」 「哦……」我不大懂这个,只好奉上一句苍白的回应了。 「等小野长大后,也就能替你阿爹分忧了。」她忽然这么说道。 分忧?韵香姑姑的意思是等我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小寨主」,阿爹也就会让我接手这些事吗?我可不想,姑姑为什么也和我说这些?她也希望我成为一个小寨主吗?可我只想做一个孩子,陪在他们身边。于是我闷闷地说道:「刘叔、木青哥哥、徐伯他们不也能为阿爹分忧吗?为什么一定要小野为阿爹分忧呢?」 她停下来,蹲下身子和我说道:「刘叔他们肯定也能为你阿爹分忧呀,但小野总会有长大的一天不是吗?这个寨子是你阿爹的心血,等小野长大了,寨子里的人就拥护小野当寨主了。」 我很害怕,我的一生已经被安排好了吗?寨主?这个称呼好陌生。是不是我当上寨主以后,就没有人再叫我「丫头」了,韵香姑姑也不会再叫我「小野」了。我十分惶恐地说道:「那我不要长大好了。」 她听我这么说,「扑哧」一笑,说道:「你还真是个孩子。」 我当然是个孩子,虽然偶尔我的想法会过分地成熟,但我可一直努力地把自己当成一个孩子,努力装嫩。我期待改变,同时又害怕改变。 她站起身又牵着我的手慢慢走着。 我和韵香姑姑把「流风」送到马厩,刚出院子,正好碰上了杨叔。完蛋dan了,我昨天原本说好今天要和杨叔好好议议学习射箭的事,现在,日头还没有完全落下去,不知道现在议议行不行。 经过今天的事后,我就有打算要好好学学制敌防身之术,杨叔的箭法,阿爹的刀法,还有远一哥哥的枪法,嗯,通通都要学学。于是我跑到杨叔跟前,仰着一张大大的笑脸,说道:「杨叔,终于见到你了!我想跟你说说学射箭的事。」我那惊奇而欣喜地语气,好像表明消失一整天的不是我,是他一样。 「哈哈,」杨叔笑道,「今天一整天都没见着你人影,我还以为你不想学才故意躲我呢。」 「没有没有,我十分想学!」我说话的语气相当坚决,杨叔和韵香姑姑都给逗笑了。 杨叔点着头,说道:「那好,等你的生辰过了再跟我正儿八经地学。」 「好!」我满口答应道。 等我回到房中,我才想起还有一件重要事没办。花!我采的花还没送给韵香姑姑,它不会被我揉烂了吧。想到这儿,我立马从包袱里拿出花。还好,只有几朵花揉伤了,我又找来一个小瓷瓶,装上水,然后把花插到了瓶中往韵香姑姑的房间走去。嗯,今晚和韵香姑姑睡好了。 第七章 袁青野,不可以胆小的! 天刚放亮,我就被叫起来收拾整理。天!要不要这么早起?我昨晚补功课补到很晚才睡的好不好。原本韵香姑姑叫了几遍我都赖在床上不起,后来是阿爹亲自跑到我的床边把我吼起来的。今天可是我生辰,难道就不能稍稍对我温柔一点么? 我三两下穿好衣服,做到镜子前。韵香姑姑推门进来说道:「今天是小野生辰,我来给小野好好打扮一下。」 打扮?怎么打扮?我把脸凑近镜子,镜中的人长着两道黑黑的浓眉,铜铃似的双眼,有点塌的鼻樑,还有两瓣厚厚的红嘴唇。我抓了抓一头乱蓬蓬的短发,心想,这是得好好打扮打扮!今天天鸿哥哥也会来呢,我总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见他吧。 我洗漱完,韵香姑姑就开始梳理我那最令人头疼的头发了。这才到脖颈的短发,除了把它梳得顺熘点,还能怎么弄呢?这时候我又怀念起我那两根长长的、粗粗的辫子了,忧桑啊。我正想着,韵香姑姑忽然从怀里摸出两个小小的别头发的饰物放到我眼前。我转过头,不解地望着她。 她盈盈一笑,说道:「这是我送给小野的礼物,喜欢吗?」 「嗯!姑姑送的任何东西我都喜欢!」我接过来,满心欢喜地说道。那是两个夹头发的小银夹子,一个夹子上镶的是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蝴蝶的触鬚和翅膀上还镶着几小粒颜色不同的玛瑙,看上去很是可爱。另一个夹子上镶有一颗拇指头般大的白玉,颜色柔和,盈盈如一汪春水,古朴素净中透露出几分典雅。这两个小夹子这么精緻特别,应该是姑姑特意让人打造的吧。我心里满满装的都是感动喜悦,一时不得发,只好转过身紧紧抱着姑姑的腰说道:「谢谢姑姑!」 实时更新,请访问??????9.?????? 她摸摸我的头,说道:「那我现在就把夹子夹到你头发上好不好?」 我坐直了身子,姑姑拿起那只蝴蝶夹子夹在我左鬓上,说道:「小野现在还小,先夹这只蝴蝶夹子,那只白玉夹子,就等将来小野的夫君给小野夹。」 夫君?我听到韵香姑姑这么说,突然害羞起来,脑海中浮现出天鸿哥哥白皙修长的手指拿着那只白玉夹子的情景,紧接着一句话又从我的脑海中冒了出来,「你得对我负责」。见鬼!那个人的记忆怎么总是这么阴魂不散。 她夹好后,弯下身子凑到我眼前仔细地打量着我,啧啧称赞道:「嗯,好看!」 我又感觉不好意思起来,便随口问道:「这脸上不需要涂一些什么吗?」 她摇摇头,说道:「不用了呀,小野原本就是粉面朱唇,再施脂粉就变成一个跳樑小丑了。」 我嘿嘿一笑,脸垂得更低了。 这时候,门外有声音喊道:「野丫头,野丫头,寨主让你马上过去!」 这个臭寒青,明明只比我长一岁,居然也叫我「丫头」,而且还不好好叫,偏偏要叫我「野丫头」。想到这儿,我没好气地答道:「知道啦,我就过去。」这笔帐以后再和他算算,称呼可不是小事,要是以后真成了一个野丫头怎么办?现在还是先去阿爹那儿,不知道他老人家有什么吩咐,不会又是要问功课的事吧? 于是我别了韵香姑姑,一路惴惴不安地来到了阿爹的房中。 阿爹早已收拾好了,正端坐在房中的梨木椅上。 我垂手立在房中,偷偷瞄了他一眼,说道:「阿爹,你找我?」 他点点头,面色是极少有过的宁静祥和,缓缓说道:「嗯,你过来。」 我走到他跟前,他抬起手拿过放在桌子上的一把刀,自顾自地说道:「想有一身好刀法,总少不了有一把好刀。这把软刀是我年轻时用的,现在就作为生辰礼物送给你了。你以后跟我好好练习就是。」 我接过那把明晃晃的软刀,心里却直范懵,我有说过要和阿爹学刀吗?我努力回忆了一下,想起昨日阿爹回寨后问我功课的事,我为了转移话题便和他说我要和他学刀来着。我心里虽然也有这个小想法,但我当时不就是信口一说嘛。阿爹居然当真了。 也是,我的话阿爹哪次没有当真过?我当初说要读书,阿爹就为我请了一个教书先生。后来我又说要和别人一起上县上的学堂,阿爹虽然不愿但也让我去了。阿爹就是这样,对我既专制又宠爱。 我握着刀柄划了几下,发现那把刀软得一点都不听我使唤。这叫我怎么用?我一脸尴尬地望向阿爹。 阿爹居然咧嘴笑了,他接过我手中的那把软刀,一边比划一边说道:「这把刀轻薄锋、韧性极强,你还没学所以不懂如何凝神聚气驾驭这把刀,以后慢慢练就知道怎么用了。」 我望着阿爹那娴熟的刀法,不由得在心里嘆道:「我得练到何时才能像阿爹一样厉害呀?」 阿爹收了刀,说道:「你已经收拾好了吧,咱们现在就动身去你徐伯家。」他看到我头发上别的蝴蝶夹子,又说道:「你头上的夹子哪儿来的?」 「韵香姑姑送的,好看吧。」我指了指夹子。 他点点头,只说了一句:「嗯,不错。」 只有一句「不错」,我又想起上次见韵香姑姑为阿爹缝皮衣的情景,心里蓦地为韵香姑姑生出几分不甘。我看着阿爹的背影,问道:「阿爹觉得韵香姑姑怎么样?」 「很好呀,韵香她很好。」阿爹转过身来说道。 「那阿爹会娶韵香姑姑做我的阿娘吗?」 「不会。」阿爹面无表情地说完,转身走了。 阿爹只带了一小部分人去徐伯家,其他人都被留下来看守山寨。我骑着「流风」走在阿爹的旁边,阿爹一路上向我介绍青野寨旗下的各个商铺的情况。青野寨旗下共二十二家大大小小的商铺,如:「清源布庄」、「祥贵珠宝铺」、「绿野茶庄」、「香香酒楼」等,其中以徐伯掌管的「清源布庄」为各店铺之首。今天生辰宴,各个店铺的掌柜都会来。介绍完青野寨下的商铺,阿爹又向我介绍其他山寨的情况。譬如:世和山寨的寨主袁世和为人和善,他旗下的店铺有九家;青峰山寨的寨主杨青峰为人比较淡漠,他旗下的店铺也有九家……还有广云寨寨主李广云,这个人……这次生辰宴并没有邀请他。我素来知道青野寨和广云寨的关系不好,所以也没多问。 我听阿爹介绍完,数了数一共有十六家山寨,还有一个山寨阿爹没介绍。于是我问道:「阿爹怎么没说未央寨?」 阿爹笑了笑,说道:「关于这未央寨,我只知道它的寨主末央是一个年轻小伙子,这个人平时很少露面,与其他山寨的联繫很少,所以我知道的也不多。不过他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寨主,想来人也不错。他这次也来了,正好你可以好好跟他认识认识。」 这么个人物,是得认识认识。 我们骑马走了大约一两个时辰便来到了徐伯家,到达的时候,徐伯正站在院门外等候着。我在马上挥手喊道:「徐阿爹!」半年来我在县上上国学,就一直以徐家少爷的身份住在徐伯家,名字也改作「徐青野」。提到「徐家少爷」这个称呼,恐怕又得牵出不少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来,暂且还是不说的好。 徐伯笑呵呵地望着我,说道:「小寿星来了。」 阿爹下马说道:「清源辛苦了,一切准备得还妥当?」 徐伯又立马将阿爹迎了进去,一边走着,一边和我阿爹说着。我嘟着嘴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进门去。只要阿爹在这儿,徐伯就忙着跟阿爹说话了。后来是韵香姑姑把我牵了进去,韵香姑姑原本是要留在山寨的,可后来听我说生辰宴上县上最有名的戏班子会来这儿唱戏,便也来了。 我把韵香姑姑带到我平日里住的那间屋子里休息,便向厨房奔去。早上动身之前,我故意少吃一点饭,就是为了留出肚子来吃生辰宴上的各种美食。我来到厨房,里面并不是像我想像中的被美食占领,而是只有七八种小菜和点心摆在那儿。我一问才知道,其它的大菜都交给了香香酒楼去做。唉,真是!还不如把生辰宴办在香香酒楼呢,可香香酒楼好像没有那么大的戏台子来唱戏,看来在他们眼中,看戏比吃饭重要。 我拿着一个盘子盛了几样点心,边吃边走,这点心味道也不赖,我去给韵香姑姑送点儿。这时,迎面有一个人影向我走来,是木青哥哥。他远远望见我,笑着说:「我就说丫头一准儿跑到这儿来了,看来果真没说错。」 木青哥哥找我?看来是阿爹让他来的,不知道是什么事。我站在原地吃着点心,木青哥哥这时已经走到我面前了。他一伸手,极自然地接过我手中的盘子,说道:「丫头别吃了,客人马上就来了,寨主说让你和他一块儿迎迎客,打声招呼,认识认识。」 「为什么?」我抹了抹嘴角问道。 他嘴角一扬,说道:「因为我们是东道主呀,得有礼貌才是。」 「哦。」对,礼貌这东西很重要。 我指了指他手中的盘子,说道:「那我先把点心送给韵香姑姑行吗?」 「嗯,快去吧,我在这儿等你。」他将盘子递给我说道。 我怎么觉得心「扑通扑通」地跳得很厉害,难不成我胆小了。我可是寨主的女儿,我怎么会胆小呢?可到时候会来很多陌生人,他们可能会盯着我看,还会对我议论纷纷。哎,现在想这么多有什么用呢?反正到时候我就跟在阿爹旁边,看阿爹怎么做吧。至于那些人怎么看、怎么说,就随他去吧。袁青野,打起精神来,你可是土匪的女儿!不是一个胆小怕事的小丫头! 第八章 最后一位来客 我把点心送给韵香姑姑后,又返回去去找木青哥哥。木青哥哥站在那儿,好像正在和远一哥哥说话。 「你待会儿去不去?」远一哥哥问道。 「怎么去,不方便走开,待会儿寨主有什么吩咐怎么办?」木青哥哥答道。 「去哪儿呀?」我突然从他们身后走出来问道。 木青哥哥尴尬地笑了笑,远一哥哥拍拍木青哥哥的肩膀,揶揄道:「这你得问问你木青哥哥了,人家莺莺楼的红玉姑娘可专门让我带信来,请你木青哥哥……」还没说完,木青哥哥就抬起脚要去踹他,远一哥哥飞快地躲开了。他嘻嘻哈哈地走了,又回过头来跟木青哥哥玩笑道:「你到底是去不去呀?」 木青哥哥表情复杂地望着我,似乎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话说回来,莺莺楼也是青野寨旗下的二十二家商铺之一,好像是一个叫「莺莺」的姑娘经营的,那儿的生意可好啦。更何况,木青哥哥都老大不小的了,是得找个姑娘成家过日子了,就算有什么,那也是好事。虽说是好事,但跟我也没多大干系。作为一个姑娘家,我还是插嘴的好。 于是我牵过木青哥哥的手,说道:「走吧,咱们现在找阿爹去。」 我们来到前厅,前厅里早已摆好了六张大圆桌,大致可坐六七十人,我原本估算的不过是四十来人,难道他们有的人会拖家带口的一起来?厅里两侧各站着一列僕从,他们垂手而立,似乎只要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在宴席之间奔走忙碌。我们出了前厅,见阿爹和徐伯正站在院子里聊着天。 我走到阿爹身边,阿爹交代了我一些礼仪上的事情,又让我站在他身边,到时候他好跟别人介绍我。我现在才差不多明白生辰宴的流程,来客出示请柬后才能进门,进门后阿爹和我们便会在这儿迎接他们,先看戏,然后吃宴席,最后各回各家。 这是什么生辰宴,分明就是大人们的把戏。阿爹不是让我要结识这家商铺的才貌双全的掌柜,就是让我要留意那家山寨的接班人。 可我一心在想着天鸿哥哥到时候该怎么办?天鸿哥哥有请柬,自然是可以进来的,可进来之后呢?阿爹并不认识天鸿哥哥,要是天鸿哥哥站在阿爹面前……那场面我不敢想像,阿爹可能会把他当作什么可疑的人将他拿下。 我原本以为生辰宴就是吃和玩的地方,哪会想到有这么多规矩。而且到时候阿爹一介绍,我的身份不都全露馅儿了嘛。 怎么办?不能让天鸿哥哥见阿爹。我要在这儿迎客,没有办法去找天鸿哥哥。那只好让别人在门口截住他,直接把他带到戏台那儿,然后我再去找他。嗯,就这么办啦!说干就干。 我向大门那儿跑去,阿爹忽然喊住我:「欸!我还没说完,你往哪儿跑呢?」 阿爹这一喊又把我的元神给拉了回来,我这才清醒地意识到我是在聆听着阿爹的教导来着。于是我悻悻地跑回去,跟阿爹说:「阿爹,我想去方便一下。」 「去就去吧,那你往大门那边跑干什么?」 「我……我跑错了,嘻嘻……」我强笑道。 「去吧,快点回来。」 我在阿爹的注视下,往茅房那儿走去。怎么办?待会儿客人们就该陆陆续续地来了。离开阿爹的视线后,我跑到回廊上踱来踱去,希望能碰上一个可靠的人,实在不行就只好再去找韵香姑姑帮忙了。 这时徐家的管家王伯正朝回廊这儿走来。救星来了!我在这儿上学堂的时候,王伯与天鸿哥哥有过一面之缘。请他帮忙,他应该不会拒绝吧。 我忙跑到王伯面前。王伯眼中先是惊讶,后是欣喜,「青哥儿……青丫头在这儿干什么?」 我把事情和他一说,王伯面露难色,说道:「这事搁在平日里那绝对好办,可如今你阿爹也在这儿,我要是把他带进来,难免会让你阿爹看见,到时候就不好说了。」 那总不能把人家拦在门外吧,这样一来,我成了什么?在我看来这不是挺简单的事嘛,怎么大人们偏要顾虑这么多? 王伯见我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又说道:「如果你非要把他带进来也行,到时候那些主要宾客也会带家眷一起来,那齐家少爷混在其中也很难辨别出来。」 我拽着王伯的手高兴地蹦了起来,说道:「嗯嗯!我就知道王伯会帮我的!」 这事办完,我也就安心了许多。想到待会儿我可以见到天鸿哥哥了,就感觉好兴奋。前些日子被阿爹叫回山寨后,我就没见过天鸿哥哥。 我回到阿爹身旁站着,恰好赶上第一个客人来了,是青峰寨的人,杨青峰并没有来,来的是他的副寨主。几声寒暄之后,阿爹便让人将他领进去休息。 我观察了一下阿爹这一套迎客的动作表情,首先得笑脸相迎,其次要拱手示好,最后要呼对方尊称。我在一旁学着阿爹的样子正比划着名,阿爹忽然斥道:「你这强颜欢笑像什么样子?也不用拱手了,一个姑娘家拱手多难看。」这……这叫我如何是好?那我就在一旁老老实实站着吧。 …… 第五位客人是世和寨寨主袁世和。这是一个中年男子,那一副红光焕发、满脸堆笑的样子看起来很有亲和力。他一看到阿爹就拱起了双手,阿爹急忙笑着迎了上去,我自然也跟在阿爹身后迎了上去。两人正客套着,袁寨主看着我忽然说道:「这就是令千金?真是英姿飒爽呀!」 呵呵,我这短发的模样看起来的确有几分「英姿」,袁寨主的话很有语言艺术性。 阿爹便向他介绍起我来,我也甜甜地叫了声:「袁寨主好!」 有的客人把他们的儿子、侄子、外甥都给带来了,这些公子哥儿与我年纪差不多大。不过我竟找不到一个能有天鸿哥哥那样的风姿气韵。 阿爹倒是忙坏了,每看到一个,就叮嘱我,让我多留意他们。我不禁在心里嘆道,这场生辰宴,阿爹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呀? 其他山寨的人都是陆陆续续地来,而青野寨旗下的其它二十一家商铺的掌管人倒是像约定了一样一齐来了。这些人中我认识的只有香香酒楼的掌柜凤香姐姐,因为我经常去那儿吃饭来着。 除了凤香姐姐一个女子外,我发现还有一个打扮俏丽的女子,我猜想,那应该就是掌管莺莺楼的莺莺姑娘了。那模样身段自然是不必多说的了,我见她站在乌泱泱一群人中间,神色大方自然,气度绝不输与其他的几位大掌柜。 她见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便勾了勾嘴角,穿过人群走到我面前。 「长着么高了。」她的拇指蹭了蹭我的脸蛋说道。 听这口气,好像她以前见过我似的。我看着她凑过来的脸,说道:「姐姐好漂亮!」 她「哧」地一笑,说道:「我可不是姐姐了,该叫『姑姑』了。」周围的人听了也都「哄」地笑开了。 「啊?」这看起来也太年轻了吧。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她忽然从手上褪下一串珠子给我,说道:「愿你这一生都顺顺噹噹。」 我怎么好意思再收她的礼物,我正欲将手中的珠子递给她,她握着我的手,对我眨眼一笑,说道:「一点小礼物,交个小友。」 这可真是一个有趣的姐姐。虽说她的年纪都可以当我的姑姑,但我还是喜欢把她当作姐姐。一串珠子算不上什么,难得的是遇上这样一个有趣的人。我已无法抗拒那一张美丽的笑脸和略带喑哑的声音,便羞赧地点点头收下了那一串珠子。 阿爹招呼完这些各个商铺的掌柜,又说道:「你们先进去,帮我招呼招呼里面的客人。」 凤香姐姐拉着一口亮嗓子,趣道:「大当家的,我们可是来吃宴席的,不是来招呼客人的。」 阿爹笑道:「就你嘴皮子厉害,你招呼好客人还怕没有宴席吃。」 众人又嘻嘻哈哈笑一回,进了屋子。 院子里剩下阿爹、徐伯和我,我们站在那儿在等待最后一个客人------未央寨寨主末央。 徐伯不禁有些着急,嘀咕道:「未央寨明明给信儿了,说这末央会过来的,现在都这个时辰了,怎么连未央寨的半个人影都没见着。听说末央行事变化多端,他不会临时变了主意吧。」 阿爹一扬手,说道:「再等等。」 再等等?这末央是何许人也?他知不知道我的肚子快饿扁了。我无精打采地垂着头站在那里。 一阵风从大门处刮进院子,那两棵立在院外的高高的杨柳摆了几摆。忽然耳边吹来一阵微弱的铃音,顿时激起了我脑中的一丝清明。 我凝神屏气,准备再仔细听一听。铃音却突然消失了。 第九章 紫藤花架下得一帘幽梦 黑色对襟褂子敞开,露出里面的白衫。墨如鸦羽的发丝随着徐徐的步伐在肩颈处扫来扫去。他望见我,没有半分惊色,却露出似是不期而遇的一笑。 这是那副能颠倒众生的脸。 我看着那笑色,竟生出久违的感觉。鬼使神差!这分明就是冤家路窄。 他竟然就是未央寨寨主?未央寨寨主竟然是他?我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看着他一步一生风地向我走来。忽然风停住了,我感觉自己又被罩在了一股湿湿的空气里边。这个时候我是不是该躲起来?我转身就要走…… 「你,就是我将来的夫人?」这散漫不羁的语气,既像是询问,又像是命令。 我当场石化,更不用说阿爹和徐伯了。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他这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吗?是要凭着一副厚脸皮打遍天下吗? 我拽了拽身上那宽松的黑稠裤,瞥了瞥广阔无垠的前胸,又抓了抓那一头短发。他这是从哪儿看出来我有当他夫人的可能性了? 「啊……哈!」我异常艰难地转过身,生硬地说道,「流……末……末寨主好!」 阿爹这才转过神来,恢复一如既往的笑脸,说道:「末寨主,幸会幸会!」 「请里面坐。」徐伯也忙着招呼道。 他忽然收了那副散漫的神色,正儿八经地拱了拱手,说道:「久仰袁寨主大名,今日晚辈终于有幸得一见,日后有机会定当向袁寨主多请教才是。」 「哪里哪里……哈哈,」阿爹朝我示意了一下,说道,「这是小女,袁青野。」 「袁姑娘好。」他向我颔首道。仿佛刚刚那一切没有发生过一样。 「请!」「你请!」「还是你先请!」 他与阿爹、徐伯为谁先行的事再三谦让,我在一旁看着他这种彬彬有礼的行为,惊讶地下巴都要掉了。这真的是他?与我在丽人湖看到的他竟有如此大的反差。 我看着他们谦让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先行了一步! 阿爹的目光刺在我的背嵴上,我想阿爹一定恨不得一把把我拎回去。但他没有,他只是带着万分歉意说道:「让末寨主见笑了,都是袁某教导无方。」 「没有没有,袁姑娘率性纯真、冰雪可人,真是人见人爱。」 呵呵!你就可劲儿折损我吧!本姑娘心胸宽广,不在乎。 我走到戏台子下边,下边的座位上差不多都坐满了人,韵香姑姑捡了一个不太显眼的位置坐了。我张大眼在那一群人中仔细寻了寻,却没见着天鸿哥哥的影子。莫非王伯没他进来?还是把他带到别的地方去了? 我正纳闷,右手突然被握住,一股不容反抗的力量把我拉走了。我一抬头,正好对上了阿爹那双隐隐有怒色的眸子。 阿爹把我带到他旁边坐下,面无表情地跟我说道:「乖乖在这儿做好,不许乱跑。」 台上就跑出画着大花脸、背上插着大旗的人,我知道戏开始上演了。 阿爹在看戏的过程中没再多跟我说半句话,一是因为我啥都不懂,二是阿爹可能真的生气了。我倒也乖乖地坐在那儿,心不在焉。不时偷偷回过头,想在人群中找到天鸿哥哥。 我正左瞧右瞧着,感觉视野范围内有人正跟我打招呼。我集中视线一看,却是他。好笑,他不会是以为我在找他吧?我没理睬那张脸,把脸转了过来。台上演的似乎是《罗成叫关》,我无心看,耳朵里便钻进了不少闲话。 「没想到这未央寨寨主是这般风姿俊朗的人物,那作风气派可不像一般的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难怪他把未央寨治理得这么好。再看袁家那小丫头,也忒青嫩了些。这青野寨若到了她手中,前景堪忧呀。」 「难怪这袁寨主会急着为女儿择一个好夫婿,这青野寨要交到那小丫头手中不就完了吗?」 我默默地听着那些话,突然有些明白了阿爹所做的一切。我又瞧了瞧阿爹坚毅的脸庞,他正专注地看着戏,我希望他没有听到这些。 因为时间的关系,戏演了一部分,阿爹便招呼大家先去吃宴席。我跟在阿爹身旁,也一起像模像样地招呼着。 其他山寨的人凑在一块,二十一家商铺的掌柜们坐一块,阿爹、韵香姑姑、徐伯、我还有一些青野寨的其他人坐一桌。 我紧挨着阿爹坐下,这时他忽然朝我这桌走过来…… 「不知道晚辈是否有幸和袁寨主坐一桌?」他彬彬有礼地说道。 「请请……」阿爹自然答应了。 他没在阿爹另一边坐下,却在我旁边坐了下来。这人应该是「无赖」出身吧。我瞪了他一眼,没再瞧他。 桌上,大家都兴致勃勃地聊着,他不时说上一两句,既不显得抢风头,也不显得落落寡欢。只有我一个人不怎么能插得上话,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吃菜。 桌上上了蜜枣,我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没打算动筷子。虽说我平日里是很喜欢吃这道菜的,但眼下是真的有些吃不下了。 这时一双筷子夹着一个蜜枣放到了我碗中,我万分惊愕地转过头,见他笑盈盈地说道:「你不是挺喜欢吃蜜枣的吗?」 这亲昵的口气!我的亲娘欸!幸好正在和别人高声谈论的阿爹没听见。不过,我想我这辈都不能好好吃蜜枣了…… 菜上到一大半,阿爹忽然和我说让我轮桌敬酒。我望着那有我大半个碗口大的酒盅,心里凉一片。 我平日里几乎滴酒不沾,今天是要灌死我吗?还好阿爹又说,知道我不会喝酒,到时候浅酌一小口以示诚意就可以了,念在我还是个丫头,他们应该也不会跟我多计较什么。 我一桌桌敬完,好话也说了一大堆。终于回到了自己那桌上,阿爹又说道:「这桌还没敬呢,自家人也就算了,但这末寨主你总该敬一杯吧。」 于是我又把酒罈子抱起来,给他------末央斟满了酒,然后自己端着酒盅,说道:「末寨主,请!你能出席,我感到荣幸至极。」 我呸,要是知道你会来,就算阿爹打死我我也不出来,打不死就算了。 大约是之前喝了一点酒,大脑已不大清醒,我一仰脖,竟将酒全部灌到了嘴里,然后……尽数吞下。 他显然是被我这豪迈的举动惊了一下,见我喝完,他也将杯中的酒一干而尽。 我在位子上是如坐针毡,一杯酒下肚,我的嘴巴、喉咙、腹腔像是燃着火一样,烧得我五脏六腑都滚烫起来。这生辰宴我是吃不下去了,我只好和阿爹说,肚子难受想要出去。阿爹见我面上烧得通红,便放我离了席。 我回到屋内往肚子里猛灌了几杯茶水,感觉晕的慌,很想就这样倒在床上睡上一觉。可真就这样睡了也不是个事,天鸿哥哥还没找到呢。想到这儿,我又打起几分精神,强撑着睡意去找王伯。 出了房门,我绕着回廊转了几圈,愣是没见着王伯的人影。来来去去的僕从们都很忙,也没空搭理我。 我七晃八晃地晃到了一个僻静地儿,这地儿甚是荫凉。碧绿的藤蔓挂满了过道上方的木架子,一串串一簇簇淡紫色的小花七零八落地挂在藤蔓上。我在头晕眼花的情况下居然还认出了那是紫藤萝。 凉风阵阵,困意袭来,我再也支撑不住,躺在了用绿藤蔓织成的罗帐下的长椅上,昏昏沉沉地眯了过去。 神思恍惚间,一双手将我的头托起,枕在了一个舒服软和的地儿。我只觉得更好入睡,糊里糊涂地枕在那舒适地儿继续睡了下去。 意识越沉越深,仿佛要坠入到一片空寂黑暗之中,就这样一睡不醒吧。 然而,恍惚中有一双冰凉的手划过我的下巴,隐隐约约一个沉沉的嗓音说道,「你是慕山罢?」紧接着一声幽微的嘆息,「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意识已被拉入无底的深渊,我再也挣脱不开,睡了过去。 「袁姑娘,袁姑娘……」 耳边一个声音在不停叫喊着,手臂被晃来晃去。好吵,好吵!我翻了一个身,准备再继续睡下去,身子却突然落入了一双臂弯里。这下我是无论如何都睡不下去了! 我打开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十七八岁的玉面小生般的笑脸。这是?这不就是……那谁。我望着他,脑子突然有些打结。 他将我放到地上,说道:「我是袁欣荣,袁姑娘记得吗?」 哦,对对。世和寨寨主来的时候,他不就站在袁寨主身后嘛。我如同恍然大悟一般,说道:「记得记得,当然记得!」 他宛然一笑,说道:「袁姑娘在这儿睡容易着凉,不如回房间里睡。」 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道:「刚刚醉酒得厉害,原想在这儿歇会儿,没想到睡了过去,多谢袁少爷提醒。」说完,我又朝他笑了笑,打算离开。 还没走几步,他忽然在后面说道:「袁姑娘请等等。」 我站在原地转过身,见他拿着一件黑褂子朝我走了过来。 「这是你刚刚枕在头下的衣服,别忘拿了。」他将黑褂子递到我手上说道。 我接过来却不明所以,自己何时拿了这黑褂子?看这面料式样并不像阿爹的呀。难不成是我醉酒的太厉害所以稀里糊涂地拿了别人的。虽然不是我的,但这事因我而起。于是我收好褂子,向他道了声「多谢」。 他又说道:「久闻袁姑娘芳名,希望日后能有机会再见。」 我朝他挥挥手,满口答应道:「一定一定。」心里却想,因缘际会这种事谁能料得定呢?唉,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感嘆,看来我真的不是一个小丫头了。 我一边走回屋子,一边绞尽脑汁地回忆着这件黑褂子到底是谁的。想来想去,总没个头绪。 刚刚在睡梦中感受到的那一双手和耳畔处若有若无的话语,一切似梦非梦……罢了罢了,不想了,再想就会想出多的来了。我可不想和那个人扯上什么关系。 我把黑褂子扔到椅子上,便出了屋子。我估摸着现在阿爹和那些客人们应该已经吃完宴席,在看戏了。没有天鸿哥哥的半点消息,我必须得找王伯要个说法了。现在清醒了许多,应该不会再绕着院子打转儿吧。 第十章 女扮男装混学堂 我站在院子里举目四望,只望见四周高高的院墙围出来的一方蓝蓝的天空。 王伯呀王伯!你到底在哪儿呀?你快出来,把我的天鸿哥哥带过来…… 我正哀嘆着,身后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叫喊声。 「青丫头,青丫头……」王伯气喘吁吁地跑到我面前,「你跑哪儿去了?我都找不见你。」 我……我不是跑去找你了嘛。但我没这么说,阿爹和韵香姑姑都说,在长辈面前要有礼貌。更何况还有重要的事情没解决。于是我说道:「王伯,天鸿哥哥在哪儿?」 「他呀,」王伯缓了口气说道,「他没进来。」 「没进来?王伯不是说可以把他带进来的吗?」我有点委屈地说道。 「我是打算把他带进来,可他自己不愿意进来,说什么他爹不愿意他来这儿。他来就是留个信儿给你,说是在四方学堂附近的青水河边等你。我说这青水河这么大,他也没给个具体的地点……」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 我没等王伯说完,就跑了起来。我一边跑一边说道:「谢谢王伯!告诉我阿爹和韵香姑姑一声,我晚点回来!」 青水河边……还能是在哪儿?肯定是在青水河旁的那一丛白色的野蔷薇那儿。 蔷薇蔷薇,花开如雪,思念无涯。 这世上有没有一人,你望他一眼,心就像舌尖上的棉花糖,瞬时化了。 遇到天鸿哥哥的那年,我九岁,他十三岁。 当时大青山正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一群穿着灰蓝色粗棉布衣服、留着短发的人进了城,将穿长袍马褂、留着长辫子的人打倒了。原来的县老爷被砍了头,县衙里换成了一个姓陆的人在里面坐着,城墙上的旗子也被换成了一面青天白日的旗子。 我对这件事的认知就仅限于此了,因为它对我的生活并没有太大的影响。无论谁在县衙里坐着,大青山的人们包括那群穿着灰蓝色粗布衣的人一样要吃饭、睡觉,他们得活着,活着就要消费,所以那个时候青野寨旗下的商铺只受到很小的影响。 有一天,我随阿爹一起进了城。那个时候,我的两根长辫子还是在的,它们紧绷绷地盘在我的脑袋上,两根红头绳把它们绑成了两个圆揪揪的发髻。 我就顶着这两个圆圆的发髻东跑西跑的。不一会儿,就把阿爹跑不见了。不过没事,阿爹和我说过他要去徐伯家,徐伯家我去过,慢慢找应该会找得到的吧。 我手里捏了根糖人,一边走着,一边在巷子里瞎逛。城里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新鲜的很,所以当一个脸抹得惨白、涂着红唇、头上戴着一朵花、穿着一身绸缎高开叉旗袍的人走到我面前时,我也只是围着她啧啧称奇。 她忽然咧嘴神秘一笑,露出一口细细的白牙,说道:「小姑娘,是不是找不到爹娘在哪儿了?我带你去找好不好?」声音滑腻软糯,有点让人掉魂儿。 我舔了一口糖人,说道:「谢谢啊,不过不用啦,我知道怎么走。」 她弯下身子凑近我,说道:「那我再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好不好?保证你没去过。」 好玩的地方?我一听来了兴趣,心想,反正也不急,不如先去看看。便准备答应。 这时一只手忽然将我揽了过去,一个如碎玉银珠般清亮的嗓音说道:「终于找到你了,咱们回家吧。」 我一抬头,只望见一半白皙柔美的侧脸。我惊讶之余,问出了一句很不识时务的话,「你是谁呀?」 这句话立马就拆穿了他善意的谎言,我见那站在面前的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使了一个眼色,周围立马走出了几个彪形大汉。 一个个字从那张长着细细白牙的嘴里蹦了出来,「那正好,全部带走。」 我即刻就明白了,我要被拐了,连带着身旁这个揽住我肩膀的人。 但下一刻,那只揽住我肩膀的手突然滑了下来,紧紧握住了我的左手。青石板路在我的眼下飞快地向后退去。 我们跑了起来!他拉着我飞快地跑了起来!那几个彪形大汉在身后穷追不捨。他带着我在交错的巷子之间穿来穿去,很快就出了巷子。 眼前是一条清波荡漾的小河,河岸旁生有一丛野蔷薇,它正开放着,是如雪的颜色。 他忽然带着我朝那丛野蔷薇跑去,我跑到它一侧才发现它盘根错节的枝蔓下居然有一个洞。 「快进去,快进去。」他催道。 我爬了进去,他也跟着爬了进来。我们就那样挤在一个灌木树洞里,手贴着手,肩挨着肩。 他穿着一身月牙白长衫,脑袋后边还吊着一根小辫子,白皙的脸颊上因为刚刚的逃跑泛出了红晕,像是初绽的桃花。 阳光照进蔷薇中,把他融进了斑驳的光晕里。那一刻,我的心化了。 后来我知道了他叫齐天鸿,生在一个没落的书香世家,祖上历代都是朝廷的文官。那一日,他从四方学堂回来的时候经过巷子,见我被骗,便出手帮我。没想到我竟然不买帐,差点累及他。 不过想想也不能全怪我呀,我当时少不更事,什么都不知道嘛。「少不更事」这词可真妙,似乎只要一个「少不更事」就能将我们年少时犯的错一笔勾销。 但我并不想将这一切就这么勾销。得知天鸿哥哥在四方学堂上学后,我就央求阿爹把原先给我请的那个教书先生辞了,让我去县上上学堂。 我原先的那个教书先生是个酸秀才,阿爹辞去他的时候,他气鼓鼓地说,我本就天资愚钝、性格顽劣,他老早就不想教我了。阿爹没辩驳什么,付了他几个大洋,让他走了。 可去县上上学堂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四方学堂不收姑娘。阿爹让我改上别的学堂,可我愣是梗了脖子不答应。 然后阿爹就说,「那你女扮男装吧,反正你也是个假小子。」我觉得亘古至今能这么「怂恿」自己闺女的亲爹除了祝英台她爹,就只有我阿爹一个。于是,我的辫子自那个时候就没了。 为了方便起见,我住进了徐伯家,以徐家少爷的身份进进出出。徐伯作为我的「阿爹」把我送进了四方学堂。我依然是四方学堂里最天资愚钝的人,学堂里的教书先生之所以收留我是因为徐阿爹很有钱。 第一天上学时,天鸿哥哥在学堂里看见我很是吃了一惊。我想他是在怀疑我到底是男扮女装还是女扮男装。 我为了和他解释清楚,于是放学之后,我就跟在了他后边。他夹着书本在前面走着,那根晃在他脑袋后的小辫子已经没有了。 「天鸿……天鸿兄。」我支支吾吾了半天,竟然喊出了这样一个称呼。我想我一定是看《梁山伯与祝英台》的话本子看多了。 他转过身,笑盈盈地说道:「青野同学,以后请叫我天鸿同学吧。」 「哦。」我觉得有些失落,他难道不记得我了吗?我盯着脚尖,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开口。 他忽然走过来,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憋住笑,说道:「你短发的样子,真的……挺不错的。」说完,他终于忍不住「哈哈」笑出声来。 他是记得的!我的小心脏里溢出小小的欣喜。 他一手搭在我的肩背上,又说道:「咱们一起走吧!」 自那时候起,我便与天鸿哥哥形影不离。在学堂里我们主要学算术和国文。教我们国文的是一个姓杨的年轻先生,他的嗓音抑扬顿挫、铿锵有力,尤其是在念《平等》一课的课文时。我对「平等」的概念并不是很清楚,在青野寨很少有人听说过这个词,但大家依然过得好好的。 教我们算术的是一个留着小鬍子的陈先生,我们私下里称他为「陈三鞭」。陈先生有一根细细的竹鞭,每堂课上每个学生至少得挨他三次鞭子。上课眯眼睡觉要挨鞭子,说粗话要挨鞭子,坐姿不对要挨鞭子,回答不了问题要挨鞭子,不听他的话要挨鞭子,甚至你随便转一下脑袋、动一动手指头也要挨鞭子。我很不幸地几乎每一个都占到了,而且有时还不止一次。 每次上完算术课后,天鸿哥哥都会到我的课桌旁,看着我发红的小手掌,安慰我说:「青野别伤心,以后就会好一些了。」 这时候他已经不叫我「青野同学」了,而叫我「青野」,我叫他叫「天鸿哥哥」。我想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伤心,我只知道什么叫难过。 十几岁的孩子喜欢拉帮结派,四方学堂里才三十来个学生就有七个派别,像什么「自由派」、「平等派」、「民主派」、「科学派」、「洋学派」等等。 天鸿哥哥不属于任何一个派别,我和天鸿哥哥一样。当其他人都有一个派别,就你不属于任何一个派别时,你就会发现你会被排挤。排挤还好,反正我和天鸿哥哥也没打算融入他们。但他们又变本加厉,「排挤」转为「打压」。早知道我和天鸿哥哥也应该建一个派别,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天野派」。嘻嘻…… 七大门派的人不是上课玩小动作整我们,就是放学后拦截我们。每次被他们追赶的时候,那从野蔷薇的树洞就成了我们的避难所。它是我们的秘密基地,是我和天鸿哥哥心照不宣的地方。 第十一章 青水河边三人行 午后的阳光不是那么刺眼。我沿着青水河一路小跑,迎面是从河里吹来的湿润的风。 那一丛野蔷薇就在眼前,白色的蔷薇花还开着,因已到了四月末,花朵呈荼蘼之态。 那站在花丛边的是我熟悉的身形,我兴奋地喊道:「天鸿哥哥!」这一刻不参杂任何杂念的嗓音仿佛是回到了童真,一如天鸿哥哥仿佛是不可亵渎的王子。 一张脸转过来,紧接着又有一张脸转了过来。竟还有那小子! 那小子叫陆月明,比我小两岁,如今坐在县衙里的陆河川就是他爹。听说陆河川有三房姨太太,现在正打算取春香楼的尤妙音做第四房姨太太。这陆月明是陆河川第三房姨太太生的小儿子。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 他是今年才进学堂的,他刚进学堂不久就差点将我女扮男装的秘密公之于众。 说到底,这件事还是学堂里的那七大门派之一的「科学派」的头头唆使的。「科学派」的小头头叫李尚真,他家是卖皮货的,听说私底下也卖一些枪枝。这个李尚真箇头虽小,但相当能折腾。 学堂里一直以来对我是男是女有所怀疑,因为他们觉得一个少爷不可能如此「娘娘腔」,整天对着另一个男孩子「哥哥、哥哥」地叫。陆月明刚入学堂,又加上年纪尚小,因此就成为了他们捉弄利用的对象。 到现在我也弄不清楚他们的心眼儿是怎么长的,竟然想出那么一个荒唐的主意来验证我到底是男还是女。 我只知道那天我领了「出恭」牌出去方便。当时学堂里有规定,学生要去如厕必须先领一个「出恭」牌,而且只能一个一个的去。所以对于方便这种事,我是从来就不用担心的了。 我去了茅房刚拉下裤子蹲下去,忽然听见茅房外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我意识到门外有人,于是提起裤子拉开了门。门外蹲着陆月明,他的小脑袋瓜上的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正一脸震惊地望着我。震惊地他都忘记跑了。 虽然我也明白十一二岁的我是没啥可看的,更何况那时他也才九岁,是个小屁孩,但这种行为惹恼了我。我当时气急,便一把抓过他的上衣领子把他拎了起来,吼道:「你在干什么?」后来想想,这句话问得是相当的愚蠢。 他哆哆嗦嗦地说道:「不……不是……我要这么……干的,是李尚真……说的。」 「李尚真?」我想到这陆月明刚进学堂不久,自己跟他又没有什么过节,他应该不会无缘无故地做这种事。应该就是李尚真那些人让他这么做的。于是我松开手,又问,「他为什么让你这么做?」 「他说,如果我想成为他们门派的人,就必须完成这个任务。所以我今天偷熘进学堂,没去上课,就是为了完成这个任务。」 「那你打算怎么跟他说?」我手握成拳,吓唬道,「你要是敢乱说,我就打得你屁股开花!」 他后退了几步,连连摇头,说道:「不说,不说……」 我得意洋洋地走了。他忽然在后面叫道:「青野姐姐。」 我立马回转身,斥道:「你瞎叫什么呢?不许喊我『姐姐』。」 他走到我跟前,仰起一张讨好的笑脸,说道:「那我叫你青野哥哥好吧。」 我思量了半晌,勉为其难地答应道:「行……吧。」于是乎,四方学堂里就有了两个「娘娘腔」的人。 陆月明为了表明他的诚意,挥手告别了「科学派」,加入到我这一边来。他一天到晚跟在我身后,我一天到晚跟在天鸿哥哥身后,久而久之他与天鸿哥哥也熟络了不少。 但这次生辰宴的事情,我只和天鸿哥哥说过呀,他怎么会知道?而且他还和天鸿哥哥一起。难道是天鸿哥哥告诉他的?我站在他们面前,疑惑地望着他,叫道:「月明?」 他撇下嘴角,埋怨道:「青野哥哥的生辰怎么也不和我说呢?要不是天鸿哥哥无意中提起,我现在还蒙在鼓里呢。」 我玩笑似的用手抚乱了他的头发,笑道:「我不是怕你到时候送给我一份大礼,日后还不了你的这份人情吗?」 记得上次发生那件事后,他就从家里带来了一个琥珀珠子,里面是一只类似蝴蝶般的有着金色翅膀的小娥子,他把琥珀珠子放到我面前,说那是我们友谊的见证,让我收下。 我看着那个珠子,想起有一个珠宝铺里边也放有这样一种东西,那价钱老贵老贵了,得几百个大洋。于是我吓得立马把那颗珠子放回了他的口袋,让他一定要保存好带回家。 他当时很委屈地问我是不是不愿意和他做朋友。我告诉他说,真正的友谊是不需要这些小玩意儿做见证的。他心悦诚服地点点头,收起了那颗珠子。嗯,乖孩子总是这么可爱。 他低着头羞赧地笑着,又抬起头说道:「所以我这次没带那些东西,我只想和青野哥哥说声『生辰快乐』,还要送你一个特别的礼物。」 我和天鸿哥哥对望了一眼,都在猜测着他说的「特别的礼物」是什么。 他忽然神秘地说道:「你先躬下身子。」 将近十一岁的陆月明是个小个子,比十二岁的我要矮上一个头。 我望着他那一张无邪的笑脸,照着他的话做了。我弯下腰,脑袋与他的脑袋平齐。我眯着眼笑着,看着他的脸越凑越近,忽然他抿着小嘴在我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我猛然直起身子,不自觉地望向天鸿哥哥,似乎是在询问他我接下来该怎么做?这个我刚认识不久的小屁孩,前些日子偷瞄我上茅厕,现在居然亲我的脸,我是不是得好好和他谈一谈了? 天鸿哥哥却也是一脸的尴尬和惊异,飘忽不定的眼神中还参杂着几丝莫名的失落。 陆月明见我们不笑也不说话,不解地问道:「你们怎么了?每次我这么亲我娘的时候,我娘就会特别高兴。我以为亲吻会让别人感到高兴。」 每次看到他这副纯真无辜的表情,我都会心生罪恶感。原谅我已不再童真吧。我又恢复了那张笑脸,一手搭在他的肩上,说道:「谢谢月明的礼物。」 天鸿哥哥在一旁轻咳了一声,说道:「我也有礼物要送给青野。」 我看向他,见天鸿哥哥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那是一支黑色的钢笔。我想那是天鸿哥哥喜欢的礼物,也是他觉得最好的礼物。我喜欢天鸿哥哥,所以天鸿哥哥喜欢的就是我喜欢的。 我接过钢笔,忽然心生卑微,担心自己配不上这只钢笔,就像担心自己配不上天鸿哥哥。 一旁的月明不满地说道:「为什么青野哥哥收下天鸿哥哥的礼物,当初却拒绝收我的礼物?」 这……我该如何解释?我眼珠一转,说道:「送只钢笔表明『同志友谊』,这个应另当别论。」说完我又朝天鸿哥哥眨了眨眼。 「什么是『同志』?」月明又追问道,「我不能和青野哥哥做『同志』吗?」 我怎么知道什么是『同志』!这个词不过是我在看一些小报时发现的,感觉听起来很神奇,所以刚刚随口说了出来。现在怎么回答?干脆继续瞎掰下去吧。 于是我定定神,说道:「『同志』就是那种一起出生入死、目标一致的伙伴,它比朋友的意思要更深一层,对……要更深一层。以后我们都会成为好同志……」 月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说道:「哦。」 我用手重重地捋了捋眉毛,捏了捏鼻樑骨,默默嘆道,这真是为难我呀。 天鸿哥哥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转移话题道:「我和月明在这儿等你可都没吃饭呢,你的生辰宴我们没吃成,小寿星是不是该补偿一下呀?」 「是是是!」提到这儿,我又问道:「你们怎么没去呢?」 「我爹不想让我去,而且我和月明也不想去那种人多的地方,」他朝我和月明笑笑说道,「我觉得现在我们三个人呆在一块儿就很好。」 这样的确很好,我们三个人并排走在河边。我喜欢拉着天鸿哥哥的手,月明喜欢拽着我的手。一路上最喜欢嘻嘻哈哈的是我,天鸿哥哥偶尔插上一两句话,月明只是看着我痴痴笑着。在这个风云变幻的岁月里,难得有这样恬淡静好的时光。 我把他们带到附近的福顺菜馆,他们点了几个菜吃起来。我之前在宴席上吃得太饱,现在还没消食,所以就坐在桌上看着他们吃着。 我一边啜饮着茶水,一边摸了摸口袋。糟了!口袋里只有天鸿哥哥送的一支钢笔,没有一个银钱。这到时候怎么付钱?这是要吃「霸王餐」的节奏呀。 我瞥了一眼手腕上的珠串,这可是莺莺姐姐送给我的,我怎么好意思拿它去抵帐?但现在……我看了看桌上正吃着的两个人……那怎么行?我怎么能让他们来付钱?绝对不行。想到这儿,我狠狠心,将手上的珠串褪了下来握在手中,往柜檯走去。先拿去抵抵帐,明天我就把你赎回来哈… (ps:今天更晚了,老登不上来着~) 第十二章 小野将来一定会伤心的 我和天鸿哥哥、月明在青水河的渡口那儿玩了许久后,日暮时分才往徐伯家走。 傍晚时的街道已不像中午的街道那样喧闹,卖干果的小商人已经把一堆堆干果用四四方方的粗布包裹了起来,卖竹篮的老爷爷已经把剩下的竹篮系起来准备回家,街上也没有了中午那样响亮有力的吆喝声。 我信手摺了枝柳条拿在手上玩着,晃悠悠地往徐伯家走去。 疲惫缓慢的街道上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我不由自主地望了过去,三匹奔腾的骏马在街道上扬起了一米多高的灰尘。我朝马背上的人望去,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是末央。 他只穿着一件白衫,敞开的领口上钉着一颗银质的纽扣。经过我面前时,他淡漠地瞟了我一眼,便带着他的两个手下呼啸而过。我埋下头,继续向前走去。我想,我是真的不想再见他了。 回到徐伯家,院子外只繫着几匹马。这个时候,宾客应该都散尽了吧。如今生辰宴已结束,阿爹明天应该会放我去学堂上课。 我一边走着一边喊道:「阿爹!」刚进厅王伯就招呼我过去,说道:「你阿爹正在书房和徐老爷说事儿呢,他们进去有好一会儿了,现在应该快说完了。」 我走到书房,见书房的门还关着,猜想徐伯和阿爹应该还没出来。于是我在书房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慢慢等着。 「我是不可能派人去的,你们也不用去了。」阿爹的声音从房里传来出来,隐隐有股怒气。 我从台阶上爬了起来,把耳朵贴到窗缝上,想弄清楚阿爹和徐伯在说什么。 「大当家的再想想,如今陆河川已经把这个消息放出来,说要趁此机会结识各路英雄。我们若不派人去,那就是明摆着不给他面子。如今军阀当道,我们行事更是要小心,不能给别人落了话柄。更何况,这只是一个婚宴,我们派个人去,面子上也好看些。」我听徐伯说道。 「管他是以什么名头,我袁青山半点都不想和他打交道。吩咐其他人,谁都不许去送这个礼。」阿爹说道。 「是是,属下按照大当家的吩咐照办就是,」接着一阵沉默后,徐伯又说道,「我听说其他山寨有打算去捧场的……」 「那些人爱怎么巴结就怎么巴结,反正青野寨的立场是避免与军阀打交道。他攻他的城,我坐我的山,休想打我们寨子的主意。」 我一边听着,一边想,「陆河川」、「婚宴」,阿爹和徐伯难不成是在讨论陆河川要娶第四房姨太太的事? 下午在桌上吃饭的时候,月明也提了一下。不过听他那口气似乎也不是一件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是多一个姨娘罢了。没想到陆河川大摆宴席还有别的缘故,想趁机收服地方的一些势力,不过这恐怕没那么容易。 大青山的地方势力比较杂乱,且各为其主,陆河川不过是个小军阀,要想整合这些势力还得好好花心思才是。不过陆河川为什么要收服其他势力?他一个人占着县衙还不够吗?这人真是贪心。 这时「吱呀」一声,似乎是门被拉开了。我赶紧站好,向刚走出房间的徐伯打招呼道:「徐阿爹!我阿爹在书房吗?」 这一声倒把徐伯吓了一跳,他定了定神,说道:「在呀,进去吧。」 我进了书房,见阿爹坐在桌前正翻着一个本子。我问道:「阿爹在做什么呢?」 他抬头瞟了我一眼,说道:「在翻帐本,你有事跟我说?」 「嗯,我……」 还没说完,阿爹就打断道:「我先问你一些事。」 「什么事?」我有点惴惴不安。 「你一下午跑哪儿去啦?饭没吃完,戏也不看,还有那么多宾客在这儿坐着,你倒先不见了。王伯说你去找一个姓齐的同学去了,是真的吗?」 「是,」我点点头,说道,「阿爹,我不喜欢和那些人坐一块儿,我都不认识他们,你为什么要办这么一个生辰宴呢?」 「青野,有些事可由不得你喜不喜欢,既然是我的女儿,将来肯定会跟他们打交道的。现在认识认识,混个脸熟,将来会方便很多。」 又是将来,将来我一定是个小寨主吗?我为什么要生在土匪窝里?我要是生在一个普通人家,就不必顾虑这么多了,也不必向天鸿哥哥隐瞒这么多。我嘆了一口气,没有理会阿爹的良苦用心。 「还有,你在这儿上学堂,难免会碰上各种各样、不同出身的人,跟他们接触的时候也要注意,千万不能泄露自己的身份,也不能走得太近,这样易生事端。」阿爹又说道。 我点点头,不想答话。 「现在你可以说了,找我有什么事?」阿爹问道。 我打起精神,说道:「我想和你说一下明天上学堂的事,现在生辰宴的事已经了结了,我是不是从明天开始就留在徐伯家去学堂上课了。」 「嗯,明天我回去,你留在这儿。」阿爹顿了顿,又说道,「我听你杨叔说,你答应了要和他学射箭?」 我何止答应了要和杨叔学射箭,我不是还答应了要和阿爹学刀吗?想到这儿,我有点欲哭无泪。最近要干的事实在是太多了!我望着阿爹,又点了点头。 「这段时间你要上学堂,学射箭和学刀的事还是先缓一缓才好。」阿爹说道。 对!阿爹英明!我真想直呼万岁。 可还没高兴完,就听阿爹说:「但学射箭和学刀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需要先打好基本功,左右你学堂的课也不多,就趁这段时间在徐伯家先练练基本功,每天抽出一两个时辰练一练。」 基本功?是不是扎马步之类的?还是平日里多吃点饭,让身上多长点肉?我不解地问道:「基本功要怎么练呀?」 阿爹答道:「寨子里的其他人都有职务在身,不方便在这儿呆久,我就让寒青在这儿教你练基本功,每隔七天向我汇报一次。我大约算了一下,还有一个月左右四方学堂就停课,到时候你就回寨里好好学。」 寒青一向喜欢和我反着来,有他在我敢不好好学?看来阿爹是担心我趁他不在就偷懒呀,这番「良苦用心」我实在是不敢受。 但阿爹说的头头是道,我还怎么反驳?不能说不喜欢,因为那在阿爹眼中是不能成为理由的。于是我默默颔首,道了一声:「好。」 阿爹可能对我刚刚那般「明事理」的表现感到十分欣慰,他满意地点点头,说道:「这就对了,你明白就好。」 我寻思着这教导也听完了,现在是不是可以先回房间了,便又恭恭敬敬地说道:「阿爹,那我先出去了。」 「等等,在这儿再坐一会儿,阿爹还有事要问你。」阿爹的神色忽然有些不自然。 我找了一张椅子坐下,准备接受阿爹的「盘问」。 「青野,」阿爹顿了顿,说道,「你看今天来的这么多宾客中,你有没有比较看得上眼的?」 看得上眼?阿爹此言差矣呀。我一本正经地和阿爹说道:「他们都相当出色,都是能人。」凡是能当上寨主、能当上青野寨旗下商铺掌柜的人,都是有些能耐的。没有能耐的人只有我这个小丫头片子------袁青野罢了。 阿爹听我这么说显然有些吃惊,又说道:「那些跟你年纪差不多的人中,你有没有比较欣赏的,譬如,那世和寨的袁欣荣、未央寨的末央,他们不仅相貌堂堂,而且风度翩翩,我觉得……」 「阿爹,」我忽然有些不耐烦,说道,「我要先回去整理明天上学堂要用的东西了,我走了。」 我说完便站起身跑了出去,只听见阿爹一个人在身后嘀咕着:「这丫头,一说这事半点都听不进去……」 我回到房中,见韵香姑姑正倚在床栏上眯着眼,可能是听戏听累了。我轻轻走到床前握着她的手臂,叫道:「姑姑。」 她睁开眼,嘴角漾出一抹笑意,说道:「小野回来了。」 我抚弄着衣袖,说道:「姑姑要是累了就在床上睡会儿,等吃晚饭时我再喊你。」 她摇摇头,站起身来说道:「刚刚眯了一会儿也够了,现在倒也不困了。」她说完,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 我也起身到桌边坐下。她喝了一口茶水,问道:「你今天下午是出去见那个叫『齐天鸿』的少爷了?」 「嗯,」我点点头,说道,「是王伯和姑姑说的吧。」 「猜都猜得到,」她看了我一眼,说道,「今天上午看戏、吃饭的时候,小野就老是东张西望、魂不守舍的,是在找他吧?他怎么没进来呢?」 「他说他爹不想让他来,他自己也不想跟这么多不认识的人一起搅和,」接着我又颇兴奋地说道,「他还送我一支钢笔呢。」说完,我从口袋里拿出钢笔递给韵香姑姑。 她接过钢笔,贊道:「这只钢笔很漂亮。」她把钢笔握在手中,沉思了一会儿,又说道:「小野,有些话我不知道现在跟你说合不合适?」 「什么话?姑姑只管说便是。」 她忽然面色凝重地看着我,说道:「他真的是小野的情哥哥吗?若他真的是小野的情哥哥,小野将来肯定会伤心的。」 「伤心?」我念道,心突然微微刺痛了一下,「我为什么会伤心?」 她将钢笔递到我手上,说道:「我上次见着了齐家少爷,仪表堂堂、气宇不凡,的确是个好男儿。」 我看着她直点头。 她看了我一眼,接着说道:「但小野有没有想过,有时候好的东西不一定就是适合自己的,你现在之所以这么喜欢他更多的是出于钦慕。他是深受正统思想影响的齐家少爷,倘若有一天他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他还会接受你吗?」 「我……我不知道,」我喃喃道。韵香姑姑的话不无道理,一直以来我都是以徐家人的身份在这个小县城里生活着,这样下去终不是长久之计,倘若有一天天鸿哥哥发现我不是徐青野,而是袁青野,是一个土匪的女儿,他能接受吗?他要是从此不愿再理我,把我当成一个路人…… 我想,我终于知道什么叫伤心了。 第十三章 我们去骑脚踏车吧! ps:想听到更多你们的声音,想收到更多你们的建议,现在就搜索微信公众号「qdread」并加关注,给《我的土匪生涯之末世青歌》更多支持! 五月的大青山天气渐渐燥热起来,大街上拉黄包车的车夫脖子上搭着一条汗巾,身上穿着粗麻布背心,生意多的时候一跑起来鼻尖、下巴就像是滴滴答答的水龙头似的。 我每天最难熬、最期待的日子就是在学堂的那一段时光。最难熬是因为这么大热的天,教书先生们还要你身子坐得板板正正的在小小的学堂里听课;最期待是因为每天都可以在学堂里见到天鸿哥哥,还有月明。 这天早上,我手上捏着刚出笼的芝麻甜糕,一边啃着一边漫不经心地跨过四方学堂高高的门槛。谁知刚跨过门槛,右边突如其来的一股力量就撞得我一个趔趄,我手上大半截芝麻甜糕就这样生生给趔趄没了。 我转过头正欲对这个始作俑者凶狠狠地吼一句「你眼睛是透明的吗?」话未出口,我就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首先,这个始作俑者正是我的死对头李尚真,对于他,我应该做到能忍就忍;其次,「你眼睛是透明的」这句话听起来也不大像是骂人的话。 sto9.??????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尚真站在我右边,跟我是一般高,此时此刻他正高扬着下巴,目光半分都没落到我身上,直直射到房樑上,真真正正做到了目不旁视、目中无人。 我没理他,啃了口手中的甜糕继续向里走。他在后边冷冷地吐出一句:「fuck!」 什么「发克」?不过用脚指头想想也能知道他说的是骂人的话,听起来音怪怪的,应该是他从哪儿新学来的洋文。我可不打算刨根问底,管他说的是什么权当是鸟语来听好了。 我进了教室,先生还没来,这帮猴孩子们自然是没了天,在教室里窜来窜去。我吃完甜糕,抹抹嘴,月明就趴在我桌上抿着红红的小嘴鼓着大眼望着我。这神情简直莫名其妙,难道我嘴边还残留着甜糕屑?我又抹了抹嘴角。 月明开口说话了,「青野哥哥,今天下午你、我还有天鸿哥哥一起去城外玩吧,我今天带了一件新玩意儿。」 这孩子,一天到晚就知道玩,哪像我,除了玩之外要练练基本功,偶尔还要为那些不懂事的大人们操操心。他说这话是来拉仇恨的吧。我幽幽地瞟了他一眼,说道:「没那工夫。」 月明的眼皮耷拉了下来,问道:「那青野哥哥什么时候才有工夫?」 我把粘糊糊的左手放到他的衣袖上蹭了蹭,慢吞吞地说道:「功夫都是人挤出来的,说说呗,你那件新玩意儿是什么?」 他眼睛一亮,立马凑到我耳边轻声说道:「脚踏车。」 他哈出的气息扑在我的耳门上,有些发痒。我偏过头,重复道:「脚踏车?」 「嗯,」他郑重地点点头,说道,「我爹让人从武昌带回来的。」 这玩意儿的确也只能从外面带进来,在大青山可没有卖脚踏车的,行驶在大街上的脚踏车也是寥寥可数。他爹是真有权又有钱呀!这么好的机会我当然不能错过,只不过今天下午放学后还得回去练两个小时的基本功,再怎么挤也挤不出那么多功夫去玩呀。 月明见我正犹疑着,便问:「青野哥哥不喜欢玩脚踏车吗?」 「不不不,我很喜欢,」我顿了顿说道,「可今天下午实在不行。」 「那什么时候行呢?」他问道。 「要不后天上午吧,那天正好放假来着,我们几乎可以玩上一整天呢。」我想了想说道。 「嗯,」他点点头说道,「那我待会儿和天鸿哥哥说一下,他应该没多大问题。」 我拍拍他的肩膀,笑嘻嘻道:「你就先忍忍,别太心急哈。」其实我挺能理解月明的心情,有了一件新玩意儿总是迫不及待地想拿出来见见光。 谁知这轻轻一拍竟然拍出了他一个哈欠来,我看着他面上流露出的倦意,问道:「大清早的你怎么就犯困了?」 他把手覆在嘴上,说道:「我那新进门的四姨娘特别喜欢唱曲儿,到了大晚上的也唱个不停,她心情是舒畅了,可苦了我们这些人,半夜都睡不上觉。」 都说深宅大院就如同深宫后院,这水看似平静,实际上深着呢。陆河川的大院里养了四个女人,就算他有这个福气去消受,那他也没包公那么大的本事去管理,更何况,这种事就算是包公也断不了呀。而且我还听说,陆河川多半都不在家,对这些事估计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月明打着哈欠回到了座位上,这时天鸿哥哥急匆匆地走了进来。我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举起手臂朝他一个劲儿的挥着手,和他打招呼。谁知他看到我以后迅速低下了头,还假咳了一声,似乎是在暗示什么。我心下好奇…… 果不其然,教我们算术的陈先生紧随着天鸿哥哥进来了。我在这短短的一瞬中快速完成了一系列动作:收起傻乎乎的笑脸、放下手臂、坐直身子、目光平视前方。 我、天鸿哥哥和月明约好在青水河旁会面,然后一起去城外。天阴沉沉的,却也没有下雨的意思,正适合郊游。清早出门的时候,寒青也要跟我一起来,但被我无情地撵回去了。 我和天鸿哥哥在青水河边等了一会儿便见月明推着他那辆脚踏车慢吞吞地来了。因为个头小和不熟悉的缘故,月明推车的姿势有些僵硬。 他在以这种僵硬地姿势向我们走来的同时也没忘了腾出一只手和我们打招呼,结果他一松开左手,脚踏车就「啪」地一下倒在了地上,差点没将旁边的那个小人儿一起掀翻在地。 我和天鸿哥哥收起无良的笑容,赶紧跑过去把脚踏车扶了起来。由此我估计,月明学车之路将会十分艰难。 月明似乎并不在乎这些,会不会骑并不要紧,会坐就行。我们还没出城,他就以体力不支为由爬上了脚踏车的座位上,让天鸿哥哥推着他走。 我在一旁忿忿不平,好几次有把他拽下来的冲动。天鸿哥哥笑着说,月明年纪最小,我们理应照顾着他。既然天鸿哥哥开口了,那我就没啥话可说的了。 月明说城外有一片绿茵茵的草地,场面开阔,方便学脚踏车,而且草地比较软和,要是摔着了也不会太疼。我和天鸿哥哥也没有更好的去处,便依了月明的主意。 过了城门的关卡,我们就出城了。守城门的是几个穿着灰蓝色军装、肩上扛着长枪的人。他们看了我们推着的凤头牌脚踏车几眼,倒也让我们出了城。这辆脚踏车的确挺招眼的,我们一路走过来,就有几个小孩跟在身后指指点点的。幸好有天鸿哥哥在,否则脚踏车就会有被抢的可能。 五月的大青山望哪儿哪儿都是绿的,城外一片绿意葱茏,要比城内凉快许多。太阳时隐时现,鸟鸣声若有若无,我走在路上,内心是从未有过的平静祥和。 忽然,天鸿哥哥像发现了新大陆似地说道:「看!好深的沟呀,好像还是有人刻意挖的呢。」 我顺着天鸿哥哥指的方向望了过去,果然见到一条深深的沟壑,沟壑的两壁已爬上了青草,但依然掩盖不了人工挖掘的痕迹。 这时,月明说道:「这是壕沟,打仗用的。」 我和天鸿哥哥一齐望向他,不约而同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怎么说我和天鸿哥哥都比他活得长,我们都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 月明跳下脚踏车,走到深沟旁蹲下,说道:「之前我爹打仗的时候就把我带到战场上,说是让我练练胆子,我当时那么小哪能受得了那种枪林弹雨的场面,我爹把我拎到战场上后,我就一直躲在壕沟里哭呀哭呀。」 这世上竟然有这么野蛮狠心的爹,我阿爹和他爹比起来不知要慈爱多少。 天鸿哥哥听后半晌没有说话,我正打算安慰几句,月明转过头来嘻笑道:「不过现在想来倒也没那么可怕,我躲在壕沟里,子弹从我头顶上『唰唰』地飞过,根本打不着我的。」 我涩然一笑,说道:「月明是个小傻瓜吗?」 他咧嘴一笑,说道:「你说这话的口气就像我娘一样。」 这话说得……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还好天鸿哥哥及时解围,打趣道:「月明可不要离得太近了,当心掉到沟里,到时候我还不知道能不能把你捞起来呢。」 我「哧哧」地笑了,月明站起身,我们又继续向那片草地走去。 月明说的那片草地是个僻静地儿,附近没有村庄,草地周围是大片大片的松树林,松树林中间还混杂着一些杂树。我们一到那儿就迫不及待地摆弄起脚踏车来,经过商量,我和月明一致认为让天鸿哥哥先学脚踏车,因为天鸿哥哥年纪稍长,学起来比较容易,而且天鸿哥哥学好后就可以用车带着我和月明了。 学脚踏车并不是一件容易事,脚踏车只有两个轮子,天鸿哥哥刚骑上去时因为不怎么能掌握平衡,所以经常摔跤。我和月明坐在一旁看着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帮忙。不过天鸿哥哥悟性好、学东西快,摔了几次跤后,慢慢能骑着脚踏车歪歪扭扭地在草地上行走了。 天鸿哥哥骑着车在草地上打了几个圈儿后,月明便再也坐不住了。他「腾」地站起身,我以为他是要去学怎么骑脚踏车,谁知他开口说道:「天鸿哥哥骑车带我玩玩。」 天鸿哥哥停下来,说道:「我骑车技术还不是很好呢。」言外之意是「我现在还不能带你」。 可我再一次看到月明爬上了脚踏车的后座,月明紧紧拽着天鸿哥哥的衣服,相当豪气地说道:「咱走勒!」说实话,这一幕看得我十分的不爽,虽然我自己也不知道不爽的原因是什么。 他们在草地上这样无比欢快地转了几个圈后,天鸿哥哥把脚踏车停在我面前,说道:「青野上来吧,我也带你去遛遛。」 月明意犹未尽地下了车,我爬了上去,双手拽住天鸿哥哥的衣边。 清风徐徐,光阴杳杳,我却无法形容这一刻的感受,是欢愉满足,还是快意安然? 我想让时光慢一点,再慢一点,好把这一刻绵延地更久一点。即便以后会伤心我也认了,此时此刻,我只愿能永远这样呆在天鸿哥哥身边。(我的小说《我的土匪生涯之末世青歌》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公众号「qdread」并关注,速度抓紧啦!) 第十四章 不许再说了! ps:想听到更多你们的声音,想收到更多你们的建议,现在就搜索微信公众号「qdread」并加关注,给《我的土匪生涯之末世青歌》更多支持! 学堂的课程一结束,我就立马被阿爹叫回了山寨。离开徐伯家时,我交代王伯,要是有人问起我去哪儿了,就说我回乡下避暑去了。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呜呼!两个月漫长的假期,我又见不到天鸿哥哥了。徐伯把我和寒青送到大门口,一副依依不捨的情态。也难怪他会捨不得,毕竟我和寒青一走,这徐家大院里就没有娃子了。我和寒青在这儿的时候虽然吵闹了些,但也给这个大院添了几分生气。可怜徐伯年岁与我阿爹相当,却无家室儿女,实是孤家寡人一个。 我骑着「流风」,寒青另骑了一匹马,不消半日的功夫就回到了青野寨。一上山顿觉暑意消退了不少,我穿着薄薄的稠衫还觉得凉飕飕的。 两个多月没见韵香姑姑了,我下马后就径直向韵香姑姑房里走去。房门开着,韵香姑姑正坐在窗子前做针线活。我这个心灵手巧的姑姑,手里总是有绣不完的花、穿不完的针。韵香姑姑不仅能将大青山上各种各样的花绣得栩栩如生,而且还能绣出一些别出心裁的图样。经由她手绣出的手帕、布匹等送到清源布庄后,总是很快就被抢购一空。 我在门口甜甜地叫了声「姑姑」。她抬起头,搁下手中的针线活,依旧坐在窗前,半眯着眼看我向她走去。等到走到她面前,她握起我的一只手笑道:「小野瘦了,也黑了呢。」 城里酷暑难耐,而且我每日还要练一个时辰的基本功,可不得瘦下来嘛。至于这黑嘛……我当真变黑了?我不安地用手捂住脸,心想,自己每日上学堂都有好好地打伞呀,没想到还是变黑了。怎么办?原本就长得这么粗犷,现在又变黑了,岂不是…… 我正为此感到难过时,韵香姑姑又拉下我捂着脸的另一只手,说道:「捂脸干嘛?姑姑刚刚跟你打趣儿,小野的脸皮白净着呢,只不过因为瘦了所以才会显得面色有些暗淡。」 是吗?只是面色暗淡,不是黑了?想到这儿,我又感到有几分不好意思,便朝着韵香姑姑笑了笑。 韵香姑姑把我的两只手合到一处握着,问道:「去见过你阿爹了吗?」 「没呢,」我摇摇头说道,「我最想姑姑了,所以先来见姑姑。」 韵香姑姑刮刮我的下巴,说道:「姑姑也很想小野,晚上来和姑姑睡好不好?现在就去见阿爹,和阿爹打声招呼。」 我知道韵香姑姑这是想把我打发到阿爹那儿去,毕竟我刚回寨,理应先去见阿爹的。我点点头,说道:「那我晚上再和姑姑说话。」 我垂下手臂,碰到了口袋里一个硬梆梆的东西,忽然想起要带给韵香姑姑的胭脂膏。这个胭脂膏是我从集市上买的,我身上的那点钱除了自己花也就只够买个胭脂膏了。 我在挑胭脂膏的时候,卖胭脂的大娘一脸鄙夷地盯着我。为了打消她的疑虑,我满脸堆笑地看着她,说道:「老闆,我想给我娘买盒胭脂,您看什么样的合适呢?」 卖胭脂的大娘马上换了一副表情,称赞道:「这位小少爷这么有孝心呀,来来,我给你推荐一下……」 最后我便挑了一盒颜色和气味都比较淡雅的胭脂膏。 我从口袋里拿出胭脂膏递给韵香姑姑,说道:「姑姑看看,这是带给你的。」 韵香姑姑接过去,先瞧了瞧装胭脂膏的铁质小圆盒,然后又打开闻了闻,最后粲然一笑,说道:「看来小野已经不是一个小丫头了,买的东西这么雅致。」 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道:「小野觉得姑姑是个清雅的人,自然适合清雅的东西。」 她放下胭脂膏,将我搂过去在我脸上亲了一口,说道:「小野真懂事,谢谢,姑姑很喜欢。」 她这么一亲,我忽然想起月明说的那句话,「我以为亲吻会让别人感到高兴。」月明说的的确不错,当被你爱的人亲吻的时候,那种感觉的确是幸福高兴的。 我站在原地傻笑着,韵香姑姑忽然轻轻拍了一下我的屁股,说道:「在这儿傻站着干嘛,还不快去见你阿爹。」 从韵香姑姑房里出来,我便朝阿爹的书房走去,阿爹平日里都呆在书房里,阿爹的书房分两间屋子,一间是会客用的,另一间是个人用的小密室,阿爹经常在那间小屋子里看一些不知从哪儿搜罗来的小报。 经过操练场时,寨子里的人正在那儿操练,我和他们打了声招呼后便又继续往前走。木青哥哥喊住我说:「丫头回来了,寨主正在书房会客,袁少爷今天又来了。」 哪个袁少爷?我细细回想,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张玉面小生般的脸。莫非来的是袁世和的儿子袁欣荣?他当初说「希望日后能有机会再见」难不成是要来真的?于是我向木青哥哥问道:「来的人是不是叫袁欣荣?」 木青哥哥一扬嘴角,说道:「袁欣荣前几日来过,今天来的是他的弟弟袁欣华。」 什么时候又跑出一个袁欣华?我的头真的是要大了。还「又来了」,他们兄弟俩是来过多少次呀?这袁世和是怎么想的?难道他不介意我有多么的「英姿飒爽」,要用他的两个儿子吃定我们青野寨吗?想到这儿,我不由得愤愤然道:「他们来是要干吗?阿爹为什么要见他们?」 「他们来山寨拜访,态度诚恳,寨主哪有不见的道理?」木青哥哥又耸了耸肩,说道,「至于他们为什么来,这就不好说啦,也不能多说。丫头这么大了,应该也能明白个一二分。」 我才不想明白呢,我一甩脸抬脚就走。木青哥哥在身后喊道:「欸!丫头!我觉得他们都是极好的人物,无论他们兄弟中的哪一个,对你来说都……」 为了堵住木青哥哥的嘴,我回过身,强笑道:「木青哥哥,我也觉得你是一个极好的人物。」 这话虽然是用来堵他的嘴的,但的的确确是我的真心话。说实话,就我所接触的这些人中,大多数都是极好的,当然也包括与我仅有一面之交的那位袁少爷。 我这话一说,木青哥哥果然就没继续往下说了,只见他害羞似的垂下眼皮,嘀咕道:「这丫头,尽胡说。」 操练场上笑闹声如潮,这种时候是不适合再待下去了,于是我匆匆离开了。 正拐过书房外的那条长廊时,迎面一个黑黑的人影朝我这边走了过来。我一下子没剎住脚,硬生生地朝那个人怀里撞了过去。这一撞,撞得我心肝脾肺肾都震了一震,我的一张脸还长久地处于一种麻木的状态中。 对面的那个人低低地说了声「不好意思」。我垂着脸没搭理,从他面前闪开了。没走几步,一个声音在身后说道:「是袁姑娘吧?」 我停住脚愣了几愣,心想,莫非那人就是袁欣华?正思索间,那人已走到了我面前,拱手欠了欠身,说道:「幸会袁姑娘,我是世和寨的袁欣华。」 我抬眼瞧了一瞧,面前的这个人看起来的确与袁欣荣有几分相像,不过生得更清瘦一些。但上次生辰宴他并没有来,怎么会认出我呢?我也稍稍欠身,说道:「是袁二少爷吧,你怎么知道我是袁青野?」 他微微一笑,左脸颊上现出一个小小的酒窝,说道:「家父贊你小小年纪就十分有英气胆量,今日一见确实如此。」 呵呵,所谓英气……看来他的确是袁世和的儿子不假,看人看物都带有一股浓浓的「家风」。 「刚刚唐突了袁姑娘,还望袁姑娘不要介意。」他又说道。 「不介意,不介意。」我忙说道。 「袁姑娘果真大度,」他接着说道,「青野寨与世和寨关系向来不错,袁姑娘若有空可来世和寨坐坐,我有一个妹妹名叫『袁欣蕊』,年纪与袁姑娘相当,应该会与袁姑娘成为很好的玩伴。」 我听他说完,真想贊一句「你家还真是人丁兴旺呀」。但我咬咬牙,正色道:「如今世道混乱,想必世和寨也像青野寨一样事务繁多,我就不去叨扰了。」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我话中的意思,便又拱了拱手,说道:「那我就先告辞了。」 我对着他的背影挥挥手,默默嘆道:「当真是一个极好的人物,可惜呀可惜,遇上了我这种极坏的主儿。」 我进了书房,阿爹正摆弄着一件衣服。我瞥见那花花绿绿的颜色和长长的袖袍,顿时明白了那是一件戏服。 阿爹看见我,便立马把那件戏服收进了一个木匣里。阿爹一直有一个奇怪的癖好,喜欢搜罗戏服。几年前,我还翻出了他收藏的《霸王别姬》里虞姬的全套行头。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搜罗的,但看那衣料式样应该有些年头了。我装作没看见,叫了声「阿爹」,便找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嗯,青野呀。」阿爹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我刚才碰见了世和寨的袁二少爷。」我决定要和阿爹好好谈谈这事,好表明我的立场。 「嗯,」阿爹点点头说道,「他是来访我的,青野觉得他如何?」 我冷冷「哼」了一声,说道:「听说这段时间世和寨的两个少爷经常往这儿跑。」 「嗯。」阿爹只是点了点头。 「阿爹为什么要见他们?莫不是在给我打什么主意?」我直截了当地问道。 阿爹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这样直接地问他。「看来青野自己也明白。」他说道。 「阿爹不必这么做,我是不会同意的。」我沉下脸说。 阿爹呷了一口茶,说道:「同意不同意这种话现在说为时尚早,阿爹自有阿爹的打算。」 阿爹有自己的打算,难道就不顾我的想法了吗?我心里隐隐有股怒气,说道:「那袁家的两个少爷就这么讨阿爹的欢心?干脆都招进来做阿爹的女婿得了。」 阿爹一拍桌子,桌上的白瓷茶杯与桌子、茶盖与茶碗之间「哐当」发出碰撞声。「青野,不许说这样无理的话。」阿爹怒道。 「我的话怎么就无理了?难道不正如阿爹所愿吗?那袁少爷送给阿爹这么一件破戏服,就把阿爹的心给收买了。」我「蹭」地站起身,指着那个装戏服的木匣子说道。 我的手还未放下,阿爹就已站到我跟前。「啪」地一声,我的头重重地垂了下去,脸上火辣辣地疼。再也来不及想其它的,泪水就从我的眼眶中漫了出来。 「不许再说了!」阿爹在我的头顶吼道。(小说《我的土匪生涯之末世青歌》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公众号「qdread」并关注,速度抓紧啦!) 第十五章 离家出走巧遇故人 ps:想听到更多你们的声音,想收到更多你们的建议,现在就搜索微信公众号「qdread」并加关注,给《我的土匪生涯之末世青歌》更多支持! 这是第二次了吧,我捂着火烧火辣的脸,眼前模糊一片。相似的场景、一样的动作,将时光一下子拉回到五年前…… 打从记事起,阿爹就一直请一些唱戏的人教我唱戏曲儿。可惜我生来不是那块料,再加上我也不喜欢唱戏,所以学了几年都无所成。阿爹却一心巴望着我能学有所成,见我怎么学都学不好,便更是逼迫着我学。每日在饭桌上,他总是为这事训导我几句。 我表面上从了他的意思,内里却对学戏更加厌恶,甚至连带着戏子、戏曲一起厌恶着。终于有一天,这些矛盾因为一件事情爆发了。 s?to9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那个时候我七八岁,在书房里一边甩着水袖,一边「嗯嗯啊啊」地唱着走了调的曲儿。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我打开窗户一瞧,原来是阿爹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被缚着双手、穿着白色长衫的人。那个穿白衫的人头发有些蓬乱,正垂着头一言不发。 我望着他被缚住的双手,心想,这莫非是阿爹从山下劫上来的人?可阿爹虽然是土匪,但很少做这样的事呀。我心头有些疑虑。 杨叔和其他几个人把那个穿白衫的人送到阿爹的书房后便走了,经过我的书房的窗前时,我喊住杨叔,问他是怎么回事。杨叔站在那儿犹疑着,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他身旁的木山哥哥却抢着说道:「寨主从山下劫回了一个戏子。」 我一听愣住了,心想,这莫非是阿爹给我请的戏班师傅?但不大对劲呀,我不是已经有一个师傅了嘛。正困惑时,杨叔瞪了木山哥哥一眼,说道:「不许议论寨主的事,寨主让说了才能说,其他时候不许多说,只管做事就行。」他说完也不管趴在窗台上的我,便带着其他几个人走了。 我心里更是困惑。阿爹将那个戏子带进书房后两天两夜没有出门,他的手下也没人敢去询问。 寨子里虽然没有人敢明着议论阿爹,但暗里已经有流言将阿爹和那个戏子说得十分不堪。 于是在第三天的早上,我跑到阿爹的书房前撞门。 过了半晌,阿爹才打开门,一双红肿的眼睛冷冷地看着我。 我透过阿爹的腰间腋下,瞥见那个戏子身上穿着虞姬的那套行头,脸上画着油彩,正呆呆地坐在窗前。不知道哪儿来的怒气,我一个箭步冲到那个戏子旁边拼命撕扯他身上的戏服。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对我的所作所为毫无反应。阿爹走到我身边,喝止道:「住手!青野!」 我依旧像发了疯一样撕扯着那件衣服。恍然间,一个巴掌重重地落到我的脸上。我万分惊愕地转过头,脸上的神情一如今日。 我「哇」地一声哭了起来,不顾一切地跑了出去…… 自那件事后,阿爹不是向我保证过,再也不会强迫我学戏,再也不会动手打我了吗?而今天…… 我抬起头瞪着一双惊惧不安、悲伤委屈的眼睛,眼前的阿爹是一个模糊的人形,我看不到他的脸、他的表情。只听到他忽然哽咽道:「不……青野……原谅阿爹……阿爹不是有意的……」接着便感觉到一只粗大的手覆在了我捂着脸的手上。 一时间,这么多年心里积下的委屈、阿爹的专制冷淡一齐涌上心头,我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寒心。眼泪一派汹涌地落下,我紧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我猛地推开阿爹的手,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我拽起衣角抹了泪,却感觉眼泪怎么也抹不完,只要我一想起阿爹,鼻头和眼睛就酸胀得厉害。 凉风徐徐吹来,我坐在石阶上,轻轻抚着一双发烫的眼睛,突然很想出去散散心。我到马厩解开了「流风」的缰绳,骑着它偷偷熘了出去。 往常的时候我看到青山绿野,总是会感到心情愉悦,忍不住骑着「流风」在这山间好好ng荡」一番。但今天我只是静静地坐在马上,时不时拉过身旁的花枝嗅一嗅或者拉过身旁的绿叶瞧一瞧。这种时候我似乎什么都没想,混混沌沌、飘飘忽忽,神思不知道游离到哪儿去了。 这种神思恍惚的结果就是迷路。等我回转神时,「流风」已经把我带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说实话,青野寨附近的地儿我几乎连一条小沟沟都能摸清楚在哪儿。但我看了看四周,一点头绪都没有。难道我伤心过度,连大脑都犯迷糊了? 也不知道自己骑马骑了多久,只觉得嘴里渴得很,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嘴唇,感觉嘴唇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可能是咬嘴唇时不小心给咬破了。肚子一阵「咕噜咕噜」响,我用双腿轻拍了一下马肚子,想四处去看看周围有没有山泉野果可以解渴充飢。 我骑着「流风」小心翼翼穿过了一段棘刺横生的路,眼前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山谷,一块青灰的屋顶露了出来。若非亲眼所见,我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儿竟然还有人家,并且单单只有一户人家! 这人迹罕见的地方,忽然出现了一户人家,我不由得想起自己看过的一些志怪小说,这屋子不会是什么妖精鬼怪变的吧!我又使劲儿摇了摇脑瓜,告诉自己,这青天白日的瞎想什么呢? 口里实在渴得厉害,我一扬鞭便向着那户人家奔了过去。这应该是一个小户人家,小小的院子是用青砖围成的,院子里有三间房子,一条长廊将它们相连。我下马走上前,拉起木门上的铜制门环轻轻叩了一下。 半晌没人来开门,我把脸贴在木门上听了听,没有什么响动。我又拉起门环重重叩了几下,一边在心里想莫非真的是妖精鬼怪住的房子,想到这儿,心里多了几分害怕,周围的环境一下子变得阴森森的。 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木门被拉开了,一个脸型瘦瘦的、十七八岁的姐姐穿着一身桃红色的衫子站在门里疑惑地打量着我。 「有何贵干?」她问道。 「我路过这儿,想讨口茶喝,姐姐要是方便的话,」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肚子,说道,「我的肚子也……」 尚未说完,她惊讶地说道:「你个小毛孩,怎么这么大胆子,一个人跑这儿来了?」她说完也不等我回答,就扭过头朝院内喊道:「莺姑姑,莺姑姑,来了一个小孩子,说要讨水喝。」 我尴尬地站在原地,摸摸短发,心想我真的有这么嫩吗? 不一会儿,正对院门的那间房的门开了,一个上身穿着白底紫色碎花的稠衫、下身穿着淡紫色稠裙的人走了出来。我从那一步一婀娜的步态中辨出了那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姐姐!」我的声音里有惊讶更多的却是欣喜。那位为我开门的十七八岁的姐姐更是一脸惊讶地望着我,应该是奇怪我为何喊「姐姐」。 莺莺姐姐的头发绾成了一个简单小巧的发髻,脸上未施粉黛,装扮十分淡雅,略一看倒有闺阁女子的气韵。她站在我面前,眼角眉梢均是笑意,这笑起来便是一副风情万种的模样。她拉着我的手,把我带进了宅院。 我和莺莺姐姐在桌前相对而坐,此时此刻,我和她都是一头雾水。她心里肯定奇怪我为什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我惊讶她居然在这儿有一处宅子。 「春彩,去给这个小姑娘和我上两杯茶,」她看了我一眼又说道,「顺便把我在芳华斋买的点心拿过来。」 我看着那个给我开门的姐姐,这才知道她的名字叫「春彩」。 「你怎么一个人骑马出来了?」莺莺姐姐握着我的手问道。 我狡黠一笑,问道:「那姐姐怎么会在这儿呀?」 她环顾四周,说道:「这是我的私家密宅,一般人可找不到这儿,你怎么找到的?」 「我……嗯,」我转了转眼珠,笑道,「我是嗅着姐姐的香味来的。」 「贫嘴,」她笑着用手指轻推一下我的额头,说道,「那你不成小狗啦!」 这时春彩姐姐推门进来,将茶和点心放下后便关上门出去了。我抿了一口茶,拿起一块点心,说道:「姐姐来深山避世,日子是过得悠闲自在,但莺莺楼的生意怎么办?」 她端起茶杯,揶揄道:「真不愧是大当家的女儿,我这一偷懒,你就关心起生意来了。」她呷了一口茶,接着说道:「生意我交给红玉打理了,要不是为了避开陆河川,我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跑到这儿来。」 陆河川?听到这个名字我心中一紧,莫非他要打莺莺姐姐的主意?想到这儿,我忙问道:「那他没有对姐姐怎样吧?」 她「哧」地一笑,说道:「我一个风尘女子,他能拿我怎样?我愿意见就见,不愿意他也奈何不了我。」 我轻吁一口气,又问道:「姐姐为什么不嫁人,找个依靠?」 她淡淡地瞟了我一眼,说道:「莺莺楼的姑娘都不嫁人,若说依靠,莺莺楼就是最好的依靠。」 一听这话,我忽然想起莺莺楼的红玉姑娘,她不是和木青哥哥是相好吗?难道她也不嫁人?我把嘴里的点心咽下,说道:「红玉姐姐也不嫁人吗?我们寨里的木青哥哥很喜欢她呢,她也喜欢木青哥哥。」 「红玉不会跟木青走的,」她说道,「青野有所不知,红玉原本与一个戏子相好,但后来那个戏子远走他方抛弃了她,那个时候红玉已有身孕,穷困潦倒之时我收留了她,对她来说,莺莺楼就是她唯一的家。若这天下的男子真靠得住,也就没有这莺莺楼了。」 我张着嘴,半晌不知说什么好。莺莺姐姐察觉到我的反应,连忙笑着说:「看我,真是一点分寸都没有,和你一个小姑娘瞎扯这些事干什么?」 我笑着说道:「无妨无妨,其实青野寨里的人也是无依无靠没有根的人。」更何况,在青野寨这方面的闲言碎语我也听得比较多。我只是感嘆那句「红玉是不会跟木青走的」,不知道在这世间对于两个相爱的人而言,什么才是最好的结果。(小说《我的土匪生涯之末世青歌》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公众号「qdread」并关注,速度抓紧啦!) 第十六章 青野,对不起 碟子里的点心已被我吃得只剩一块了,莺莺姐姐看我狼吞虎咽的模样,问道:「青野中午没吃饭?」 我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她转过头朝门外喊道:「春彩!」 春彩姐姐推门进来,说道:「莺姑姑有什么事?」 「去厨房下碗面,」她想想又补充道,「多放些肉。」 春彩姐姐出去后,莺莺姐姐摸了摸我的脸蛋,说道:「青野都瘦了呢,得多补补。」 我笑了笑,一心想着我的那碗面条何时能吃上。 「咦?」莺莺姐姐盯着我的眼睛说道,「刚刚没仔细看,你的眼睛怎么有点发红?」 我垂下眼皮,想到和阿爹争吵的那件事。 她看我这副形容,问道:「青野哭鼻子了?」 「嗯。」我点点头,又觉得鼻头酸酸的,这样下去只怕一开口就只有哽哽噎噎的哭诉了。于是我长长吁了一口气,让自己平复一下情绪。 「怎么了?」她又问道。 我感觉自己心情平静了些,便将自己和阿爹争吵的经过和莺莺姐姐说了说。 她听后沉吟了半晌,只说道:「无论他做了什么,你要相信他的本意是为你好。」 我摸了摸被阿爹掌掴过的脸颊,不肯搭理莺莺姐姐。 「这么多年我也看到了,你阿爹做什么总是处处为你着想,他今天失手打了你,是一时气上心头,你想想你阿爹怎么会是那样糊涂的人?」她轻轻嘆息一声又说道,「青野你太过敏感偏执了,你放心,你阿爹肯定不会马马虎虎就将你的终身大事了结了的。」 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再冷静想想,阿爹他应该也明白袁世和是在打什么主意,肯定不会就这样钻进袁世和设计好的圈套里的。看来我真是多心了。但怎么说,阿爹也不该动手打我呀,我都这么大了,他还扇我耳光。想到这儿,我又感到委屈起来。 莺莺姐姐看我撇着嘴角,耷拉着眼皮,便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好啦好啦!父女俩吵个架能是多大事?吵过了也就没事了,你看我都没这个福分跟我爹吵个架呢。」 我望着她,面露歉色,想到莺莺姐姐独身一人在外闯荡实非易事,肯定吃过很多苦吧。我们这样静静地坐着,过了一会儿,春彩姐姐就推门进来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和一双竹筷放到我面前。 「快吃吧!」莺莺姐姐招呼道。 「嗯!」我拿起筷子一边吃着一边想,春彩姐姐可真厚道,这面条里不仅有很多肉,还有两个荷包蛋呢。 其实吃饭也是个力气活,我刚刚一阵狼吞虎咽,现在竟觉得吃得有些累了,便放慢了速度,一边「哧熘」着面条,一边和莺莺姐姐说话。想起刚刚在外面看这宅子的屋顶和木门时,觉得这所宅子并不像是一所新宅子,似乎是有些年限了。我咽下口中的面条,问道:「姐姐,这宅子是什么时候建的呀?」 她顿了顿,说道:「我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建的,这宅子原本不是我的,是别人赠给我的。」 「哦?」我有些吃惊,问道,「谁呀?这么大方。」 她轻轻一笑,说道:「好多年前的事了,总之是一个大方的人呗。」 我吃完面条,莺莺姐姐用她的帕子给我擦了擦嘴边的汤汁。我忽然问道:「姐姐,以后我能来这玩吗?」 她先是一愣,转瞬脸上绽开一抹笑色,说道:「当然可以,不过我常呆在莺莺楼,你要是在县上上学堂时也可以去找我玩。」「算了,你还是别去莺莺楼了,」她停了一会儿,说道,「要是大当家的知道我把你带去莺莺楼了,指不定怎么骂我呢。」 我「扑哧」一笑,她看着我脸上这种别有意味的表情,也笑开了,嗔道:「笑什么呀?一个姑娘家知道太多了可不好。」 我摇摇头,说道:「我不是笑这个,我是想像不出来我阿爹怎么能在姐姐这样貌若天仙的女子面前骂人,不要风度了吗?」 她收回帕子,轻轻嘆道:「不在别人心里,再怎么貌若天仙也没有用。」 我看着她这副落寞的神情,忽然想起了韵香姑姑,韵香姑姑在说起我阿爹时也是这副模样吧。 「茶也喝了,饭也吃了,现在是不是……」莺莺姐姐朝门外使了使眼色说道。 「嗯……嗯……」我沖她撒娇道,「再让我休息一会儿行不行?」 「再坐一会会儿,」她看了一眼我拽在她衣袖上的爪子说道,「你出来这么久了,大当家的不知道会急成什么样子呢。」 阿爹的确是急疯了,我骑着「流风」离开莺莺姐姐的宅子后没走多久,就看到木青哥哥骑着马带着几个人朝我走来,边走边喊道:「丫头,你去哪儿了?寨主满山遍野都在找你呢。」 我骑着马不紧不慢地走着,说道:「知道了,我这就回去。」 木青哥哥让身边的几个人去通知其他人,自己跟在我身边回了山寨。 回到山寨时,阿爹正站在寨门口,韵香姑姑也在那儿,想必通知的人已经回寨了。我下马,喊了一声「韵香姑姑」,又看了看阿爹那一张黑沉沉的脸,叫道:「阿爹。」 「小野……」韵香姑姑还没说完,就听到阿爹喝道:「过来!」 我慢吞吞地挨过去,韵香姑姑一脸关切地望着我。 「身为青野寨的人,出寨门前都要先打声招呼,有你这样偷熘出去的吗?袁青野,你的性子还真是越发野了。」阿爹教训道。 我垂着头一言不发,大气儿都不敢喘。 「你这一走自己是清静了,得偿所愿了,你考虑到其他人因为找不到你有多担心、多着急吗?」阿爹顿了顿说道,「你韵香姑姑一听说你不见了,就守在这寨门前,站了几个时辰了你知不知道?」 我默不作声地听着,眼泪却忍不住「哗啦哗啦」地落下来。我的确是太任性太自私了,一生起气来就只顾自己,从不为别人考虑。韵香姑姑在这儿等我等了这么久,阿爹和其他人也找我找了这么长时间。若不是碰到莺莺姐姐,我恐怕还不知道要在外面呆多长时间呢。 看我一声不吭地掉眼泪,阿爹的态度软和下来,说道:「行了行了,别哭鼻子了,以后出去要记得跟寨子里的人说一声。肚子还饿着吧,你韵香姑姑做的甜酒煮荷包蛋还在厨房温着呢。」 之前在莺莺姐姐那儿吃了一大碗面,肚子现在还饱着。但听阿爹说韵香姑姑做了甜酒,就算肚子再怎么饱我也得去喝点。想到韵香姑姑为我做这做那的,我心里更是歉疚,便蹭到她身边,小声说道:「姑姑……对不起……」 她伸手将我揽到她怀里,用手绢拭去我脸上的泪痕,说道:「没事,小野没事就行。」 我回到房中,阿爹也跟我一块儿进来了,他让韵香姑姑把甜酒端到房间里来后,就在房中的圆桌旁坐下,不停地搓着双手,脸上的神情有些侷促,似乎是想说些什么。我也在圆桌旁坐了下来。 「嗯,青野呀,那个……阿爹呢……」他支支吾吾地还没说完,就听到「吱呀」一声,韵香姑姑推门进来了。阿爹立马不做声了。 韵香姑姑把甜酒放到桌上,沖我一笑,说道:「快喝吧,你小时候最馋这个了。」 我点点头,说道:「好的,谢谢姑姑!」 阿爹也是一笑,说道:「你小的时候很皮,有一次无意中跑到了地窖里,发现了一个罈子里盛着又香又甜的酒水,就在那儿用一个小木勺舀着喝,谁知道那坛甜酒放的时间过长了,太浓了,就把你给喝醉了,你就抱着那个罈子睡着了,后来还是我去把你抱回来的。」 我嘿嘿笑了,虽然我不大记得阿爹说的那件事,但听阿爹说来小时候的我还是蛮可爱的。我四五岁之前的记忆是一片空白,阿爹也从未跟我说起,我也知道他不愿意提,因为他怕我问到我阿娘。 阿爹见我笑了,便朝韵香姑姑招了招手,示意她先出去一下。我不明白阿爹这是什么意思,便朝着韵香姑姑说道:「姑姑,别走呀。」韵香姑姑拉上门,我透过门缝看到她的笑脸越变越窄,最后不见了。留我和阿爹两个人在房中。 不知道为什么,每当我单独和阿爹呆在一块儿时,我总觉得有些害怕不安。阿爹爱怜地看着我,我却在猜测他的面孔后面到底隐藏了多少东西。 「赶紧吃吧,凉了就不好了。」阿爹看着我说道。 我点点头,拿着勺子一下一下舀甜酒喝,心里却有些忐忑,不知道阿爹要和我说什么。 「青野,对不起,我说过再也不会伤害你,要好好保护你、补偿你。」阿爹的声音变得柔柔缓缓的,就像是一下子卸掉了覆在身上的重重的壳。 我听着这句话却觉得这既像是和我说的,又不像是和我说的。 第十七章 我可想你得紧 我的脑袋有点发懵,阿爹为什么说这样的话?什么叫「补偿我」?对我来说,就算阿爹时常阴着一张脸,偶尔打我、骂我,但在我心里他依然是我最亲的人、最疼爱我的人,他生我养我,他是我阿爹呀!我放下勺子,一脸不解地望着他。 「阿爹……不该动手打你,不该背弃自己曾经说过的话。」阿爹的眼睛忽闪忽闪的,慢慢垂下了眸子。 这句话、这个神态有点叫我手足无措,就像五年前阿爹抱住我失声痛哭时,我只是像一个小木偶一样不停地用衣袖给他擦眼泪。 我伸出手握住了阿爹的手,轻轻说道:「阿爹,你不要这个样子啦,其实我心里不怨你的。」 阿爹抬起眼望着我,说道:「你原谅阿爹了?」 「嗯!」我点点头说道,「阿爹就是阿爹,即使有什么做得不对,也依然是我阿爹。」 阿爹一脸动容地看着我,问道:「这句话能一直有效吗?」 我忽然被他这样孩子气的问话逗笑了,便伸出一根小指头,说道:「你要是不相信咱们就拉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原本我只是想和阿爹开个玩笑,没想到阿爹竟然真的伸出他的小拇指勾在我的手指上,一本正经地说道:「拉吧,这样就算我死了也能睡得安宁点。」 这话倒把我吓了一跳,我啐道:「呸呸,阿爹尽瞎说。」 阿爹却如释重负一般,咧嘴笑了。 刚回青野寨就和阿爹吵了一架,没想到这吵了之后和阿爹相处的日子反而变得顺当了些。那世和寨的两个少爷自打我回寨那一日后便没再来过。不过说实话,他们不来我的日子也寂寞了些。青野寨只有我一个女娃,除了寒青和我年纪相长之外,其他的都是叔叔级、伯伯级、姑姑级、婆婆级人物。 我在山寨里过着相当有规律的生活,早上起来后练基本功,吃过早饭后做功课,下午和阿爹学刀法、跟杨叔学射箭,晚上自由活动。不过这「自由活动」说起来虽好听,但实际上我也干不了啥,因为过完白天之后,我晚上基本上不能动了。经过一个多月的磨练,我的刀法和箭法总算有那么一点点样子了。 八月的大青山日头依然很毒辣,而我每天的日程是变不了的,好在操练场周围种着一些高大的合huan树,辟下了一片阴凉地。当日头正厉害时,我就在那片阴凉地里练刀法,等日头稍弱时,我就去开阔地练箭法。 这天我睡过午觉起来后便拿着阿爹送的软刀去操练场练刀法。这个时候我的刀法虽远远比不上阿爹的那样「快、准、狠」,但最起码那把软刀在我手里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摆来摆去的了。 我穿着长袖稠衫,青色稠裤,腰上繫着一条白色的稠巾,看上去……嘿嘿,有点像一个打柴的。我在操练场练了半晌,阿爹并没有来,应该是在书房有事耽搁了。我又拿着那把软刀在空中随意挥了几挥,不知为何,最近几天我总觉得自己没大长进,看来是需要阿爹多多指点我几下了。 我收了刀,坐在树荫下休息。木山哥哥忽然跑来了,看上去是要去找阿爹的样子。他见操练场没有阿爹,便问道:「丫头,寨主呢?」 「没来,应该是在书房。」 他转身朝着书房的方向一路小跑。看他急匆匆的样子,我心下有些好奇,便问道:「木山哥哥,是有什么急事儿吗?」 他头也没回,答道:「未央寨寨主来了,在寨门外等着呢。」 末央来了!我忽然觉得周身一僵,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在我心里乱窜。许久没提这个名字了,我还以为自己已经把他忘了。我又不由得想起上次他骑着马离开时,看我的那种淡漠的眼神。这个人可真叫我看不透,忽冷忽热,仿佛他一个人在主宰着一切,别人只能跟着他的节奏来。这样的人我最讨厌了,因为我讨厌被别人主宰。 直觉告诉我,这是个很危险可怕的人,可是现在,这个危险可怕的人要来干吗?我的小脑瓜立马乱成了一锅粥,各种各样的想法把我的脑袋瓜挤得水泄不通。我努力镇静地告诉自己,没事,万事有阿爹在,阿爹会处理好这一切的。 可阿爹怎么处理?末央这次来应该是打着「上门拜访」的旗号,这样「彬彬有礼」的行为阿爹会拒绝吗?常识告诉我,阿爹也会做出彬彬有礼的回应。 当初袁欣荣和袁欣华上门来拜访时,阿爹不也见了他们吗?更何况,阿爹对末央很有好感!不说见他了,把他留在这儿过几天的可能性都存在。肿么办,肿么办,不能等阿爹来好好处理了,我先去拦着再说。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我提着软刀朝寨门口走去,我决定了,要把他吓唬回去!哼哼。 几个月不见,他倒没怎么变,依然是那副让我讨厌的样子。大黑马立在寨门前,他站在大黑马旁边,一身藏青色,嘴角勾笑地望着我。 本姑娘虽然有些花痴,但休想用那一副笑脸来迷惑我。最近我狠狠地正了正心,已经练就了诸如「心如止水」「坐怀不乱」等本事。我提着软刀堵在寨门口,一脸肃然地说道:「末寨主,我阿爹今天事务繁忙,现在正在会客,不方便见你。」 他听后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了,说道:「两个多月不见,我可想你得紧。」 我把软刀递给身旁一脸震惊的寒青,冷冷道:「寒青,去给我换把大的来。」 寒青接过刀,一熘烟跑了。 他一声轻笑,说道:「你就这样迎接你未来的夫婿?」 我晕!他也忒不要脸了吧。我气得咬咬牙,没说话,心里却想,寒青倒是快点来呀,我好在末央面前展示展示我的刀法,告诉他我可不是好惹的主儿。 终于我听到后面有脚步声传来,还有「次拉兹拉」的声音。我回过头去,果然看到是寒青来了,跟着他一起来的还有那把大刀,不,是大大大刀! 那把大刀在寨子里只有阿爹和杨叔有这个本事挥得动,其他人只有摸得份儿。而眼下寒青将拖着大刀一步一步向我走来,一张脸累得黑红黑红的。 我努力镇静地告诉自己,袁青野,别怕别怕,不要失了分寸,你……可以举起那把刀的。 不不,就算我再长个十来岁我也未必举得动。怎么办?寒青已经走到我跟前,一脸狡黠地看着我,将那把大刀的刀柄塞到我手上。 寒青这是故意要看我笑话的吧!早知道我一定早早跟他和解,不跟他做对。 我握着大刀的刀柄,感觉自己的手臂在轻颤。眼前末央像是看好戏一般饶有趣味地看着我,寒青已经熘之大吉。 这种进退两难的时候该说什么话、该做些什么?日头正毒辣着,我握着刀柄的手臂已越来越酸。 忽然一不留神,刀柄从我手中滑落下去。我一声惊呼,脚就像长在地上了一样,眼睛却不由得闭紧了,我想此时此刻我一定是哪根神经搭错了。此情此景,不正好印证了那句话---人总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预料中的疼痛感并未发生,我惶惑不定地睁开眼,眼前是一片藏青色,一股清香的男子气息萦绕在我的鼻尖。头顶上响起他散漫戏嚯地声音,「你还能再笨一点吗?」 我仰起头,他那张魅惑众生的脸近在眼前,凑近看他的时候,感觉他更像一个狂放不羁的孩子,英挺的眉宇间不仅有傲气,也有几分稚气。 他微微颔首看着我,说实话,样子也是好看的紧,这样的人真的是360度无死角呀,如果他不是一个「流mang」的话,我想我还是挺喜欢这么看着他的。能这样抛开一切进行审美的机会并不多,我还是多看看吧…… 他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不可意会的笑容,脸越凑越近,下一刻我便觉得自己的额头被撞了一下,我立马从审美活动中清醒过来。 未加思索,我忽然把头朝他胸膛上撞了过去,我的额头可是很硬的哟……但他纹丝未动,反倒是我自己给反弹回来退了一步。他一定不是人,他是铜墙铁壁做的! 末央握着刀柄,「唰」地一下将大刀立在了地上,一股尘土慢慢悠悠地地腾起又落下。「要不要我教教你?」他笑着说道。 「不用!」我立马回道。这把大刀可是我用来吓唬他的武器,怎么现在反而到他手中了? 一串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末央放下大刀,拱起双手寒暄道:「袁寨主好!许久未见,袁寨主神采更胜从前呀。」这一刻,他又恢复了那副谦恭有礼的斯文模样。 「哪里哪里?末寨主亲自来访,袁某不敢当、不敢当。」阿爹几步走到我身旁,也拱起双手笑着说道。 我慢吞吞地转过身,慢慢挪动着脚步,打算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他们眼前。 「青野!」阿爹叫道,「见过末寨主了吗?」 我极不情愿地转过身,又一步步挪回去。 「我和袁姑娘刚刚已经见过面了,」末央忽然开口说道,「袁姑娘……咳咳,还向我展示了一下刀法,末某一看就知袁姑娘是可造之才呀。」 切切……我就不信你会把刚刚发生的事说出去,披好你「斯文有礼」的外衣吧!什么「可造之才」?你就可劲儿损我吧。 「青野,你怎么这样没礼貌?再怎么说也要先把客人迎进去,站在这寨门前成何体统?末寨主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日后若有机会你再向他讨教也不迟。」阿爹对我说道。 切!即使他能上天入地,我也不会向他讨教。我低着头,满不在乎地吐了吐舌头。 「让末寨主久等了,请进请进。」阿爹伸出一只手臂招呼道。 我跟在阿爹身后,阿爹忽然回过头,轻声斥道:「还不赶紧把那把大刀拖回去!」 第十八章 红烧肘子与红唇「诱惑」 我不知在阿爹的书房外徘徊了多久,只知道自己在地上的影子变得越来越长,阳光慢慢弱下去,而阿爹书房的门依旧未开,偶尔从里面传出一两声爽朗的笑声。这情况似乎是相谈甚欢的意思。 眼看着日头慢慢落下去,我心里不禁有些担心,我并不是担心末央到时候会走夜路回寨,而是担心阿爹会顾虑到这一点而让他留宿青野寨。但他作为一寨之主,应该不会随随便便就宿在别的寨子里吧。想到这一点,我心里燃起了一丝烛火般的希望。 「吱呀」一声,阿爹书房的门终于打开了。我恭恭敬敬地立在一旁,拱起双手,正准备道一句:「末寨主一路走好!」谁知就听阿爹说道:「末寨主请,酒菜我早已让厨子备好了。」 瞬息间不知从哪儿刮来了一阵风,我心里的那一丝烛火般的希望「啪」地一声彻彻底底灭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难道是在木青哥哥来送茶水的时候阿爹吩咐他的?罢了罢了,阿爹肯定是早就这么打算好了的,不过末央倒也挺会掐时间的哈。 阿爹见我站在门外,便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我仰着一张脸讨好地笑着,说道:「我是来请末寨主和阿爹用饭的。」话毕我伸出一只手做邀请状,动作如行云流水般顺畅。为此,我深深佩服自己这样「随机应变」、「见风使舵」的本事。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9.?????? 末央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对着阿爹说道:「寨主赏脸留饭,末某荣幸之至,若推辞倒显得与寨主生分了,末某是个爽快人,就不多推辞了。」 不不,你多推辞一下吧,我不介意与你生分,我在心里默默想道。 「好!袁某就喜欢末寨主这样爽性的人!」阿爹高兴地说道。 接着他们两人又因为谁先行谁后行的事互相谦让了半晌,最终两人打得「平手」,他们决定并排走。早该如此嘛,这路宽着呢。 我僵着手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并排离去的背影默默哀嘆,他们就这样把我忽略了?罢了罢了,我又不是不知道饭厅在哪儿,一个人也可以去的嘛。 「袁姑娘一起去吧。」末央忽然转过身说道。 我放下手臂,尴尬一笑,说道:「走吧,走吧!」这人真是的,我去吃饭乃是最最正常自然不过的事了,还用得着你说? 家里有了客人就是不一样,今日这桌上的饭菜比昨日要丰盛的多。我做到桌旁,拿起筷子就准备尝一尝。阿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剜了我一眼,于是我很识趣地放下了筷子。 常言道,无酒不成席。我看了一眼桌上摆着的白瓷酒壶撇了撇嘴,在心里想到,喝吧喝吧,你们喝你们的,我吃我的。大家都已经在饭桌上坐了下来,现在应该可以开吃了吧。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肘子,刚舔了一口它的酱料,忽然听阿爹说道:「青野倒酒。」 「嗵」地一声,红烧肘子掉到了碗里。「为……为什么呀?」我十分委屈地问道。 「你说为什么,这桌上就你年纪最小。」阿爹回道。 年纪小不是应该要受到特别关照吗?这就是所谓的「关照」吗?没办法啦,我只好以阿爹常和我说的那句话---「阿爹这是希望你早日成人呀」来安慰自己。 于是乎,当我在面前的一桌饭菜中奋战时还得多长个心眼,好在恰当的时机给他们倒酒。阿爹和末央一边吃着酒菜一边谈论着在大青山是开西餐厅还是开酒楼合适的问题。青野寨旗下有两家酒楼,没有一家西餐厅,而且酒楼的生意现在还不错。他们正谈得起劲儿时,我从饭碗后露出脸来,没头没脑地问了句:「西餐厅有红烧肘子吗?」 「没有。」末央眼神复杂地看着我答道。 「没有红烧肘子的饭馆我是不会去的,这样的餐厅还是不要开了。」我说完便又继续啃起碗中的红烧肘子。 忽然感觉小腿骨被踢了一下,我以为是别人不小心踢的,便也没在意,继续把注意力放到吃肘子上。但事实证明,有些事情只有你不在意那是不管用的,因为想让你在意的人自有让你去在意的方法。我低着头吃着肘子,小腿骨又被踢了两下。这绝对不是别人的无心之举,这明明就是有人故意的! 我放下碗筷,扫了一眼阿爹。阿爹正专心致志地挑鱼刺,根本没往我这儿瞧。应该不是阿爹吧,如果他想告诫我,一个眼神就够了。 正思索着,一道目光擭住了我。我迎着那道目光看过去,正对上了末央的眼睛。是他!他胆儿忒肥了些吧,竟敢在阿爹面前挑衅我!不行,我得给他好好上一课。我把脚约摸对着他坐的那个方向,狠狠地踢了过去,没想到扑了个空。偷袭没成功,我只好咬牙切齿地瞪了他一眼。 他看着我,伸出骨节分明的食指在自己的嘴唇上来回抚了抚,又朝我眨了眨眼睛。他这是干什么?上演一场红唇诱huo? 切切……我没理他,继续吃着我的肘子。痛感又一次从小腿骨上传来。 他到底想要干吗?是可忍孰不可忍!「孰」不能忍……我依然能忍,这毕竟是在阿爹面前嘛,还是忍忍吧。 我抬起头,准备改变强硬的战术,採取温和的方式「感化」他。他这次却没用食指在他的红唇上抚几抚,而是用食指指了指嘴唇,又指了指我。这貌似是在暗示我嘴唇上有什么东西,我抬起手背在嘴唇上抹了一下,我勒个去,抹下一手背黑乎乎的油汁。 我抹,我再抹……我想,这个样子落在他眼里,他应该感觉挺绝望的吧。 饭毕,阿爹让木青哥哥上茶水。我腾地站起身说道:「还是让我去吧。」毕竟,刚刚末央如此「尽心竭力」地提醒我的不雅之处,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好好「报答」他。 于是在阿爹赞许的目光中走了出去,又在阿爹赞许的目光中端着一个茶盘走进来。 「末寨主请用茶。」阿爹招呼道。 「好,多谢。」末央端起茶杯,揭起茶盖,动作倏然顿住了。 那茶碗里哪有什么茶,只有我精心泡制的一杯『凤辣椒』。他眉头轻皱,却又捧着茶碗抿了一口。我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丝愧疚感,不不,明明是他先踢我的,我为什么要感到歉疚? 「末寨主觉得这茶如何?这是大青山上特有的云雾茶,我们寨里自己炒制的。」阿爹说道。 「茶味清香,入口先是有淡淡的苦涩,细细品味便能觉出甘甜。」末央徐徐说道。 「末寨主精通茶艺?」阿爹问道。 「谈不上精通,只不过略知一二罢了。」 阿爹和末央又在桌旁谈论了许久,我泡给末央的一杯茶放在他手边,他和阿爹说着话,还不时端起茶杯抿一口。他明知道我是故意整他的,为什么还这样默不作声地隐忍着?他可以把它放在一边,也可以向阿爹告状,为什么偏要这么做? 心中的那丝愧疚感折磨得我越来越难受,我并没有感觉有什么对不起他,我反而要怪他,怪他这样的做法增加了我心中的愧疚感。不,我不想承认我对他怀有愧疚之心。这种感觉折磨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于是我悄悄退了出去。 凉风习习,繁星点点,我仰面躺在寨楼的长椅上,双手交枕在脑后。天上的星星无声无息地落在黑黑的夜空中,缓慢地流动着,时光也变得缓慢了。 我眨眼的时候它们也在眨眼,这样的时刻最能让人平复心绪了。心中的郁结尚未解开,我不由得回忆起刚刚发生的一切。 提起末央,我不知道拿什么来形容他。若提起天鸿哥哥,我的脑海中便能想到「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这样的词句来。可提到末央时,我的大脑便乱成了一锅浆糊,繁杂的思绪一齐涌来,我却无法凭自己的直觉去捕捉其中的一个。对于这种被动进入我世界的人,我总会这样去想,「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有什么目的?」 眼前的星空倏然间不见了,一只温热的手覆上了我的双眼。我也懒得推开,不用猜就知道,这个人肯定是木山哥哥。他在夜间要巡视青野寨的各个地方,一定是他刚刚巡视到这儿见我躺在这儿,便来捉弄我。想来我刚才是想事情想得太入心了,竟然没察觉到有人走过来。 我闭着眼睛等待着,木山哥哥见我没反应肯定会觉得无趣,到时候他自己就会拿开手。可木山哥哥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见我不动,便把手慢慢向上移,去拨弄我额头上的碎发。 空气中开始瀰漫着淡淡的酒香,我心中有些纳闷儿,难道木山哥哥喝酒了? 不对呀,在青野寨里有重要职务的人是不能随随便便喝酒的,只有在特殊的日子里才有机会大醉一场。 那这不是木山哥哥又会是谁? 我忽然浑身打了一个激灵,鲤鱼打挺般地从长椅上坐了起来。 第十九章 今生只娶不嫁 夜色模模糊糊,我还是依稀辨清了这个半蹲在长椅边的人是谁。 末央一手搭在长椅上,一双眼睛就像夜空中的星辰,流淌着亘古不变的光彩。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击中了我,即便是在永久的永久,我也会记得这样一双眼眸。 「你打算什么时候留长发?我可不希望把一个短发的姑娘娶进门。」他轻轻说道。 瞧这傢伙,没别人在跟前的时候老喜欢说这样的胡话。我可没打算要嫁给他,他若是再这样一厢情愿下去,与他与我而言都不好。这个时候是不是该给他浇浇凉水了?于是我淡淡说道:「末寨主还是早点打消这个念头吧,我今生只娶不嫁。」 他默不作声,沉吟了半晌。我轻轻吐了口气,心想看来他是被我这种正儿八经的态度给吓到了。一口气尚未吐完,就听他说道:「那样也行,那我就嫁给你。」 我顿住气息,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他起身做到长椅上,又笑嘻嘻地说道:「反正你要对我负责任的。」 看来……我远远低估了他脸皮的厚度,我早该清楚,跟「流mang」对阵就得用「流mang」的法子,你越是正儿八经,他越是逼得你无路可退。想到这儿,我满不在乎地答道:「要嫁给我也很简单,把你的未央寨改名为『青野寨』,收归到我们山寨。」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看不出你对未央寨如此感兴趣,什么时候随我去未央寨坐坐,多了解一下未央寨,将来也好管理。」他说道。 「青野寨到未央寨路途遥远,我一个姑娘家来回不方便,就不去打扰了。」哼哼,说吧说吧,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我统统接招。 他一手支在栏杆上,侧身看着我,含情脉脉地说道:「有心来就不怕路途遥远。」 我登时觉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他忽然又十分激动地说道:「过来过来,我还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能让我转过头去的并不是他口中所说秘密,而是他拽在我衣袖上的手。「其实我寨子里的厨子红烧肘子也做得不错,你可以去尝尝。」…… 我长久处于一片凌乱中……等我回过神来,他拽在我衣袖上的手已经抚在我的头发上。「青野,以后叫我『末央』就行,末寨主听着多生分。」他自顾自说道。 不不,我是心甘情愿与你生分。我一挥手打掉了他抚在我头发上的手,站起身离开。 「你真的……一点点……都不记得我了?」他的声音绝望而委屈,是执着后的无望和不甘心。 这话又说得莫名其妙吧,我回转身,见他把一张脸埋在一双手中,不是在哭泣,是在嘆息,但又像是在平复自己的情绪。 没来由地,一双脚把我带了回去,我又在长椅上坐了下来。 他这一反往常的情态弄得我手足无措,就像阿爹一样,他总会在某个时候用自己独特的方式碰触到我内心的柔软。我感觉自己被拉入到他的情感沼泽中,万劫不复地沉了下去。 他埋着头久久没再言语,一向厚脸皮、话痨的他不再说话让我觉得周围安静地可怕。我轻咳了几声,想打破这种沉闷。「对不起……我今晚不该给你喝辣椒水,你肚子现在不难受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如蚊子一般哼道。 他把脸从手掌中露出来,说道:「袁姑娘不用操心。」声音陡然间变得冰冷陌生。 这厮特么是在耍我吧?怎么转变得这么快?刚刚不是还说名字不要叫得太生分吗?我又是一脸震惊地望着他。 他站起身,齐肩的散发挡住了他的面颊,我捕捉不到他的目光,不过我想此时此刻他的目光一定是阴晴难辨。他又接着说道:「袁姑娘,末某今晚喝了酒,意识不大清醒,刚刚和袁姑娘说的话还请袁姑娘不要在意。」他撂下这一句话后就迳自走了,留我一个人凌乱在黑夜中。 我不由得低声啐道:「神、经、病!」在不在意还用得着你说,我原本就没打算在意那些话。他刚刚说啥来着……我已经全都忘了。我从长椅上站起身来,急急离开了寨楼。 翌日清晨,我走进饭厅吃早饭,却只见阿爹一人坐在那儿。末央他应该不会比我起得还晚吧?我坐到饭桌旁喝了一口粥,问道:「末寨主已经走了?」 「嗯,天刚放亮的时候他就走了,说是接到寨子里传来的书信,有紧急事情要他回去处理。一大清早的就到我房间外面向我辞行,我看他眼圈发青,恐怕是昨晚没休息好呀。」阿爹说道。 「末寨主是住不来我们青野寨,他昨天要走,你非得把他留下来。」我不满地说道。想起他昨晚那番莫名其妙的言行,我心里又生出几分烦躁来。 「你个黄毛丫头知道些什么?我们昨天谈完出来都那个时辰了,我能让他摸着黑回去?这事要传出去了,别人不知道会怎么看我们青野寨呢。」 我不以为然地吐了吐舌头,心想,这将一个年纪轻轻的寨主留在青野寨过一夜别人又会怎么看呢?罢了罢了,谁不知道咱青野寨的寨主择婿心切呢? 阿爹吃完早饭,自己倒了一杯茶,在饭厅里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看他这个样子,似乎是想等我吃完好和我交代一些事情。还有四五天我就要县上上学堂了,我估摸着阿爹是想和我说说这方面的事情。我将嘴里的菜咽下,说道:「阿爹,我这马上就要去学堂念书了,你有什么要交代我的吗?」 阿爹神色一愣,将手中的茶杯放下,说道:「青野,下半年你不用去徐伯家了,现在外面太乱了,乱七八糟的人都涌进大青山里,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 「阿爹这是什么意思?」我放下碗筷,不解地问道。 阿爹顿了顿,说道:「阿爹是说,你不要再去县上上学堂了。」 「那怎么行?」我失声问道,情绪一下子有些失控。学堂里有让我牵挂的人,我已经两个月没有见到他们了,而且两个月与他们音信不通。临近开学,我原本以为马上就可以见到天鸿哥哥和月明了,心里还十分高兴,而阿爹刚刚那一句话对我来说简直如同晴天霹雳。 阿爹见我有些激动,便徐徐说道:「你要是想学什么,我可以把先生请上来教你。而且你现在也有这么大了,留在青野寨跟在我身边学点东西,将来也好管理青野寨。」 「管理青野寨」---这个我一直背负着的使命,长久以来我一直都在回避这个话题,如今它又被提起,并且还是从阿爹口中说出。说实话,我从未想过要去当什么寨主。但阿爹说得也有道理,我已经这么大了,作为他的女儿,就必须肩负起青野寨的整个责任。 有这么一瞬,我想听从阿爹的话,回到青野寨陪在阿爹身边。但我又想起了天鸿哥哥,如果我离开了学堂,只怕此生便再无和他见面的机会。可我终究有一天还是要离开学堂的不是吗?但是如果可以,就让这一天来得晚一点,再晚一点。 我不想冲撞阿爹,便软声说道:「阿爹说得很对,但我觉得,虽然县上比较混乱,但我也可以从那些世事中学到一些东西,而且还可以开阔眼界。至于安全问题,阿爹放心就好,我在县上已经上了两年学了现在不都是好好的吗?」 阿爹沉吟半晌,说道:「你要是真的还想去上,阿爹也拦不住你。我想了一下,你如果去县上上学的话,就让你杨叔和你一起去,一方面他可以照顾你的安全,另一方面你也跟着他继续学射箭。」 这恐怕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了,我点点头,说道:「那好吧,就按阿爹说的办。只是……」我又想到了杨叔,他性子刚直,在青野寨住惯了,县上人多事杂,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去县上。 「只是什么?」阿爹问道。 「我担心杨叔,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去县上住,要是杨叔不同意,那还是算了吧,阿爹。」 阿爹一扬手,说道:「这事你不用担心,我会和子望说的,他一直都很疼你,不会不同意的。到时候我再让清源给他安排一些活儿做,他应该很快就能适应的。」 既然阿爹考虑得这么周全,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便又继续喝起粥来。 「哦,还有,青野……」阿爹又说道。 「嗯?」我嘴里包着粥含糊不清地问道。 「在县城里行事要收敛点,别给你徐伯和杨叔添堵。」 我忙咽下粥,急急说道:「我没干坏事呀!」 「那你徐伯家外面怎么总有一帮小孩在那儿唱着,『好男儿都志在四方,徐青野是个娘娘腔』?你若是没招惹他们,他们能这么说你?」阿爹问道。 「他们是故意找茬儿,阿爹不用理他们。」 我一听就知道是李尚真他们捣的鬼,放假了他们都不肯好好玩玩,还这么「牵挂」我。 天地良心,我没怎么招惹他们呀,阿爹这说得有点不分青红皂白吧。其实他们说的也不是都错了,我毕竟已经有十二岁了,女孩子的特性越来越明显了。唉,有些事情终究是藏不住的。 「但他们经常在那儿吵,你徐伯肯定也觉得烦呀。不过那帮小毛孩已经被我吓唬走了,你以后跟他们相处更要多多注意。」阿爹说道。 吓唬走了?我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心想,阿爹是用什么法子把他们吓唬走的呢。玩笑过后,我又有些忧虑,李尚真可是一个难缠的主儿,他日后恐怕免不了会找我的麻烦呢。管他呢,找就找呗,又不是一次两次了,更何况,我不是还有天鸿哥哥和月明嘛。 第二十章 少侠饶命呀 临去县上之前,韵香姑姑新做了一个小枕头给我。这个小枕头是用青丝缎面做的,上面用白色丝线绣着玉兰花,里面装着晒干了的野菊花。韵香姑姑说,枕这个小枕头对身体好。 我自然是欢喜得不得了,有这个小枕头陪着我就像是韵香姑姑在我身边一样似的。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总喜欢把它抱在怀里,就像在寨子里我和韵香姑姑一起睡时我歪在她怀里一样。 杨叔和我一块儿下山时,几乎带上了他的全部家当。虽然阿爹一直都在那儿叮嘱他说,徐伯家什么都有,若是还有什么缺的再去县上买也行,但杨叔依然坚持要把那些家当全都带下去。杨叔做事向来严肃认真,每天和他一起练一个时辰的箭法是铁打的规矩变不了。我去上学堂时,他就在徐伯家帮忙做一些杂事,一刻也闲不下来。来县上已经半个多月了,他愣是连徐伯家的院门儿都没跨出去过。 有杨叔在身边看着,我每天过着两点一线式的生活,往返于徐家大院和四方学堂之间。天鸿哥哥和月明多次邀我去别的地方玩耍,我迫于杨叔的严威,一直没敢答应。 这天早上月明趴在我的桌子上说:「你要是放学后不敢出来玩也行,咱们可以不上课,逃出去玩怎么样?最近城里来了一个什么剧团,要演戏给咱们看,你们想去看吗?」 这就是这次逃课的主谋人---月明小同学,虽然我们之前也逃过几次课,但那都是我和天鸿哥哥主谋的。这可见月明很善于学习呀。不过他说的什么「演戏」我倒没听懂,于是我说道:「这戏不都是唱的吗,怎么还有演的呢?」 天鸿哥哥答道:「听说这叫『新戏』,跟咱们传统的戏曲不同。演戏的人不画大花脸,也不用咿咿呀呀的唱腔,他们在台上就跟对话差不多。」 天鸿哥哥就是天鸿哥哥,见识就是广。我转过头,一脸崇拜地看着他。 「那咱们今天中午吃完午饭就去?听我爹说,明天就要把他们赶出大青山。」月明说道。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为什么你爹要赶他们?」天鸿哥哥讶异地问道。 「不知道。」月明眨着一双纯净无辜的眸子。 商量完,他们又各自回到自己的位子上。这次开学时,学堂里新来了一位教书先生,是来给我们讲《科学》的。讲《科学》的先生姓吴,年纪轻轻的,鼻樑上架着一副黑边眼镜儿。虽说他是讲《科学》这门课的,但在课上他讲的远远不止书本上的那些知识。天鸿哥哥很崇拜吴老师,下了课后还经常追着他问这问那的。 今天吴老师无精打采地走进教室,神色看起来郁郁的,似乎是心情不大好。我听其他同学私下议论说,吴老师与柳府的小姐柳笛韵「自由恋爱」,但遭到了柳府二老的反对,断绝了他们的来往。 「自由恋爱」这个词并不是我自己说的,而是我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对于「自由恋爱」这个词我是不大感冒的,因为在我看来处相好这件事乃是一件及自然的事,你若喜欢一个人那就和他处呗,你若不喜欢不和他处就行了。譬如吧,我喜欢天鸿哥哥,所以我就喜欢和他呆在一块儿。 想来吴老师今天之所以做出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就是因为那桩子事吧。 上课时,吴老师的思绪时不时处于一种游离的状态中。他在黑板上写着板书时,忽然就停下来沉重地嘆了一口气。爱情竟然把一个好端端的人折磨成这副样子,看来果如古人所言,「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科学》课我向来听着没多大趣味,现在吴老师在讲台上又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于是我把一只手搁到桌上支着脑袋开小差。这时,一个白色的纸团飞到了我的桌子上。我迅速把它拿到桌子底下,向周围望了望,遇上了月明嬉笑的目光。这傢伙胆子肥了吧,先是撺掇我们逃课,现在又在课堂上扔纸团给我。 我展开纸团,见上面写着「临安街明园巷见」。我估摸着这应该就是我们三个人会面的地方,只不过我对这个地方生的很。想起往日有什么事总是在青水河边会面,今日怎么改在这么生僻的地儿了?我将纸团揣进兜里,却也没再多想。 中午在饭桌上吃饭时,我向徐伯打听了一下临安街明园巷在哪儿。徐伯大致和我说了一下位置,还告诉我那明园巷因一家名叫「明园」的西餐厅得名,巷子临街处繁华的很,但巷子里边比较混乱,做什么生意的都有,又告诫我不要往那儿跑。我面上讪讪一笑,答道:「那儿挺远的,我懒得去跑。」 虽然口里是这么答应着,但做起来却又是另一个样了。月明他三番五次地邀我去玩,这次若失约,只怕他到时候会跟我哭诉道:「青野哥哥……你不和月明一起玩了吗?」想到到时候会是这副情景,我就觉得自己不去就是罪孽深重。而且,我也想去看看「新戏」是怎么演的。 吃过午饭,我估摸着他们也准备出发了,便在兜里装上两串铜板出了门。既然是去玩嘛,那就要吃好玩好。我按着徐伯说的向明园西餐厅寻去,找到了明园西餐厅就找到了明园巷。 拐过临安街的街口,一座铁锈红墙面的洋楼映入眼帘,它在周围一片青灰色的屋宇中显得格外显眼,正前面的墙上镶着「明园西餐厅」几个字,一侧的墙面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是爬山虎,看起来不仅气派而且雅致。 我不禁在它门外多熘达了几圈,能进这种地方,即使不吃饭,在里面坐着就能叫人心里美起来。我忽然想起上次末央在青野寨和阿爹的那一场关于「开酒楼还是开西餐厅」的讨论,而今亲眼所见,西餐厅在外观上的确要比传统的酒楼洋气些。可洋气些又怎么样?洋气能当饭吃吗?我又不屑地吐了吐舌头,心想,反正里面没有我想吃的红烧肘子。 我在明园西餐厅附近来回走了走,却没见到天鸿哥哥和月明的影子,不禁感到有些纳闷儿,月明爱迟到,可天鸿哥哥一向准时的很。今天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们都来迟了? 我站在巷子口,望着那一条深不可测的巷子,犹豫着是否要进去。巷道铺着青石阶,两边是一些低矮的屋子,有的屋子的门上还挂着一盏红灯笼。这条巷子倒也不怎么冷清,我站在巷口依稀可以听到巷子里面传来的笑闹声、争吵声,感觉并没有徐伯所说的那样可怕。 我试探性地向巷子里走了几步,一边喊道:「天鸿哥哥!月明!你们在哪儿?」这时一扇窗户忽然打开了,一个面目粗糙的汉子朝窗外吐了一口痰,瞟了我一眼,接着又砰地一声关上了窗子。我忽然觉得两腿有些发软,便打算往外走。 谁知刚一转身,我的娘诶……两个彪形大汉就堵在我面前,一股浓浓的汗酸味钻进我的鼻孔。我不由吓得两股颤颤,面上却强笑道:「两位先生,借过,借过。」 这句「先生」实实是折损他们了。 我硬着头皮妄图从他们两人中间的小缝中钻过去,一只粗糙的大手捏着我的后领把我拽了回去。一口气堵在喉咙里。 「就是这小子吧?」其中一个汉子问道。 「就是他了,刚刚少爷跟我们说的人就是长着他这样一副娘娘腔腔的样。」另一个汉子答道。 少爷?我脑子一震,在这大青山县我能认识几个少爷?左不过是学堂里的那些。试问在那些少爷当中有谁管我叫「娘娘腔」而且还和我结了梁子的?这也就只有李尚真他们。看来他们今天是特的把我骗出来整我的。 敢情那个纸团不是月明扔的,而是李尚真他们扔的!那月明沖我笑啥?笑我上课开小差?真真不能随便笑呀,古有一笑倾国倾城,而今这一笑也笑出问题来了吧。 两个汉子不再多说,一个拿出一条麻绳,另一个拿出一个麻袋,正比划着名要朝我身上用。 瞬时一股热血涌了上来,堵在喉咙里的那口气跟着窜了出来,我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喊道:「救命呀!杀人啦!杀人啦!」 巷子里扑闪出几只乌鸦,随即恢复原样,嬉笑声、吵闹声依旧还在耳边,但没有一扇门一扇窗打开。这种事难道在这儿是司空见惯了吗? 两个汉子对视了一眼,说道:「我们没打算要杀你呀。」这语气颇有几分无辜。 想来也是,一个伢子的心地不至于坏到要将我杀死的地步吧,但我又望了望他们手中的作案工具,往后退了几步靠在墙根上,凛然道:「那你们这是要作甚?」 两个汉子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我家少爷只说要把你捆起来塞麻袋里带走。」 这两汉子也忒诚实了吧!干起坏事来一丝不苟,交代实情来老老实实。不知道我能不能用我这三寸不烂之舌来感化他们?让他们放了我。 正思索着开怎么开口之际,那其中的一个汉子说道:「咱赶紧的呀,早办完事儿早领赏钱去。」 我张开嘴正欲开始滔滔不绝的说教,一个青皮的香梨就生生堵在了我的口中,我急得一阵摇头晃脑,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呜呜啊啊」的声音。 「这是我家少爷赏你的。」一个汉子说完,便麻利地用绳子捆住了我的双手双腿。 接着眼前陷入一片黑暗之中,身子倒挂,全身的气血涌向了天灵盖。 这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呀?今生竟然遭受如此的待遇!堂堂一个土匪头子的千金竟然被别人装了麻袋!我一张脸涨得通红,在麻袋里垂死挣扎着。他们这是要把我带去哪儿呀? 正感绝望时,汉子忽然停了下来,「扑通」一声,身子下沉,汉子似乎是跪了下去。两个哆哆嗦嗦的声音喋喋道:「饶命呀,少侠,饶命……」 「放下,立马滚!」一个冷冷的声音低吼道。 第二十一章 三观尽毁节操尽碎~ 「嗵」,一声沉闷的响声,汉子哆嗦着撒开手,我从他的背上滚了下来。 擦!他是吓得全然忘了麻袋里面装的是什么了吧!我躺在地上疼得缩紧了身子,无奈口里塞了一个梨,否则我不得疼得嗷嗷叫呀。 一双手在袋口上动作着,这想必就是刚才那两个汉子口中的「少侠」了。 我从前看过不少闲书,书中所描写的少侠那都是温润如玉、玉树临风、风liu潇洒、洒脱不羁的人物。这不禁让我对这位救我于狼口的「少侠」产生了几丝钦慕之情。 钦慕过后,我又思量了一下此时此刻麻袋中的自己,这副样子落在「少侠」的眼中,实是狼狈呀,也忒狼狈了。早知道我就应该在佛前多拜拜,求佛让我在美美的时刻遇见「少侠」你。 一双手臂将我托起,又将我稳稳地扶住了。厚实的麻袋被拎起,凉风钻了进来。黑暗倏忽间不见,强烈的白光刺了进来,我不由得眯紧了双眼。 缚住我的绳子脱开了我的手腕和双腿,我慢慢睁开眼,一双深深的眸子定定地将我望着。 此番我的神情已无法用区区「震惊」二字来形容,须得用「万万万分震震惊惊」来形容。眼前的这位「少侠」正是被我认作是「流mang、神经病、无赖」的末央,他此时半蹲在我面前。 不知那两个汉子是从哪里看出来他是位「少侠」?难不成他们历经世道沧桑后,对「少侠」的理解也有所变化?我眼睛睁得比铜铃还要大。 他伸出一只手,拿掉堵在我口里的梨子。 我的一张嘴获得解放后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呃……这样的,「别扔别扔,这梨挺甜的,留着我吃吧。」 他望了我一眼,眼神很是复杂,末了还是将手中的梨子递给我。 我接过梨子便放到嘴里啃起来,这梨子已经被我咬了一口,若此刻不吃待会儿吃就不新鲜了。左右我没被李尚真绑架成,这梨子就当是安慰我虚惊一场的精神损失费了。 末央一派冷淡的面色,紧闭双唇,在地上半蹲着将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后,便站起身又转过身走了。 「你去哪儿呀?」这话从我嘴里脱口而出,话毕,我才想到他即便是要去哪儿我也是管不着的。 他站住身,说道:「以后不要来这种地方。」 「那你怎么就在这儿呢?」我相当不识抬举地问道,看来我这喜欢跟他扛到底的毛病一时半会儿改不了呀,不行,这得好好治治。 真是破天荒呵!他听了这话竟然没搭理我,迳自往前走去。 不搭理就不搭理,我赌气一般狠狠咬了一口梨,用目光扫了扫这巷子,这种地方看来不能再待下去了。 我抬起脚正欲逃离这个巷子,膝盖一阵尖锐的疼痛传来,迫使我不由得弯下身子,一声轻微的「咝」声溢出齿缝。想必这膝盖是刚刚在我滚下来的时候磕到青石阶上了。 我扔下尚未啃完的梨子,抖着手缓缓撸起裤腿,见膝盖那一处有一块乌青,乌得发紫。这么站着的时候倒不疼,只是一曲起膝盖便疼得厉害。 一个黑黑的影子笼住了我的身躯,我估摸着自己是不是挡着人家的道了,便预备拖着腿往边上挪一挪。正挪未挪之际,一只手绕到我身后托住我的身子将我抱了起来。唔……这抱法就跟母亲抱小孩儿的抱法差不多。 这一瞬,我触到这个人的手臂、贴在他怀里的时候,不用回头去看,这个人定是末央无疑。 记得第一次我见他的时候,他就用这只手夹包裹似的把我夹在他腋下。这一回,想必他是顾虑我膝盖上的痛处,动作才没有像上次那般粗野。 我老老实实趴在他的肩上,倒也没挣扎。毕竟我的腿已经那个样子,走路实在有些困难。 他穿着一件敞领白衫,漆黑的发丝在他露着的颈间处扫来扫去。我从未见一个男子留这样的长发的,神思恍惚间,竟然伸出手在他的头发上摸了一摸。他显然是察觉到了,因为他顿住了脚…… 我回转神来,结结巴巴地说道:「呀!这怎么……怎么有只……有只马蜂。」 他一声轻笑,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去。 我趴在他肩上,一张脸忽地烧得火辣。 出了巷口,他将我轻轻放到地上,抬起手叫了一辆黄包车。「把她送到徐家大院。」他说完,又从口袋里摸出大洋付了车钱。 这时我直欲从嘴里迸出一句:「不用啦,我有钱!」幸好我最终给憋住了,有钱就有钱,放身上揣着就好了,非得显摆出来干啥?怕没处花呀? 我看他打点好这一切,嘴里却再挤不出一句话来。他弯下腰身把我抱到车上,车夫握住车把带着我「蹭蹭」往前跑了。 我不知是着了什么魔风,猛地转过头,双手扒在一侧的车边上,大声喊道:「欸!」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欸什么?终究是没有了下文。 他一扬手,嘴唇动了动,我却没听见只字片语。他转身进了明园西餐厅。 我这才有机会腾出脑袋将刚刚的事前后理一遍,我在巷子里被劫的时候可能碰巧末央就在明园西餐厅里边,所以他才会听到我那一声歇斯底里的嚎啕。唉,早知道他是从明园西餐厅里出来,我刚刚就应该跟他一块蹭去里面坐坐。 收回这番思绪后,我猛然记起一件大事,原本和天鸿哥哥、月明约好要一起去看戏来着,现在都这个时辰了,他们不得满天满地地找我呀!我急上心头,忙催车夫道:「伯伯,能走快一点吗?」 我在车上细细思量着,按理说他们应该是在青水河边等我,可这有半个时辰了,他们等不到我应该就会去徐伯家问问,我走的时候跟徐伯说我是去学堂了,那天鸿哥哥和月明可能以为我反悔不去看戏了……我这么慢慢顺下来,估摸着他们现在应该是在去学堂的路上。 想到这儿,我又立马和车夫伯伯说道:「伯伯,我不去徐家大院了,麻烦送我去四方学堂。」 「好嘞!坐稳了!」车夫伯伯说完,便转了一个道儿。我那端的笔直的身子猛地向座椅背一靠。 到了四方学堂外面,车夫伯伯把车停下。我一双手按在车缘边撑着身子,打算一点点往车下挪。 一只黝黑粗糙的大手伸到我面前,「我看你的腿不大方便,要不我扶你下来吧。」 我抬起头,车夫伯伯正站在我左手边,向我伸出了手。我感激一笑,甜甜道了声:「谢谢伯伯!」 他一边将我扶下车,一边说道:「不用谢,刚刚那位先生的车钱也给得蛮多的,他是你的亲戚吧?」 我和末央绝对不是亲戚,现在不是,将来也不会是。不过话虽如此,但在伯伯面前怎么能回答得如此强硬呢?于是我重重用手捋了一下眉毛,依旧甜笑道:「伯伯误会了,他并不是我的亲戚。」 「咦?」伯伯神色一重,慨然道,「我瞧着你们两个男儿面皮儿都是生得极好的,没想到你们竟厮混到一处,行如此苟且之事。刚刚他在大街上就那么抱着你,成何体统?」 我那尚未完全绽放的笑容剎时僵在了脸上,如同早春初开的枣皮花被突如其来的冰雪凝冻成了晶莹透亮的冰花,试想一下,那景色也是好看得很。 什么叫「厮混」,什么叫「苟且之事」,什么又叫「体统」?想必这位车夫伯伯一定经常去茶楼听书,他教导我的话语竟这么的咬文嚼字。 不过话说回来,难道刚刚末央抱着我的时候,别人都是这么看的?看来这次脸丢大了,忒大了,所幸丢的时候没有熟人在跟前。 我对此表示深深的抱歉,我的这种行为一定让这位伯伯感到三观尽毁、节cao尽碎吧,我被别人看成什么样子并不打紧,要紧的是,我希望别人对我的认知不会反噬到他们自己。我想我应该好好安慰一下车夫伯伯,好让他重拾对人世生活的希翼。 于是我沉下嗓子,目光恳切地望着他说:「伯伯教训的是,我一定会痛改前非、重新做人!」 「嗯,好好,知错就改才是好男儿的作风。我看你生得比较文弱,你回家后记得让你爹给你好好补补。你现在正是长个儿的时候,再不补补,以后真成一个什么都拿不动的小白脸儿了。」 我听着连连点头称是,伯伯说话虽辛辣了些,但……很有道理是不是? 伯伯说完后便握起车把,打算去拉生意。我摆了摆手,忙说道:「伯伯路上慢点。」 他转过头朝我喊道:「一定要住我说的话,和他彻彻底底断了!」 我在身后相当郑重地点了点头。 目送走车夫伯伯后,我在学堂外寻了一个阴凉的台阶缓缓坐了下去。还没坐稳当,就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喊道:「徐青野!」 第二十二章 我们一起看戏吧 这熊孩子胆儿是真肥了哈!我循着那一声清亮喊声的源头望去,月明穿着草绿色的稠衫向我跑来,两绺黑亮黑亮的发丝「吧嗒吧嗒」相当有节奏地扑打在头上。天鸿哥哥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步子迈得很是儒雅,很有书香世家弟子的气派。 本章节来源于st??o9 我因膝盖上的那一处伤,不便站起身迎向他们,只好坐在台阶上干巴巴地望着他们走上前。一边望着,一边做出一脸愧疚的表情。 「青野哥哥,你到哪儿去了?我在青水河边等你有半个时辰了。」月明又是埋怨又是委屈道。 他这既然已经改口叫「青野哥哥」了,我也就不好再计较他刚刚直呼我大名这件事了。况且总览全局,我是输理最多的一方,这时候我应该自觉扮小。 我回想一下,平日里每当我犯了事阿爹训我时我是如何做的?收下颌,眼眸低垂,轻皱眉,嘴角下撇。为了表明我的愧疚之情何其之深,我还特的含了一包热泪,不过我这低着头,不知道月明看不看得见。我完成这一套动作后,便思忖着该如何向他们解释我的失约。 「青野哥哥,你怎么了?」月明的声音登时软了下来。他两手撑在腿上,弓着腰身看着我。 天鸿哥哥也走到跟前,半蹲在我旁边。 此时此刻便是辩白的最佳时机。 我转了转眼珠子,将一包热泪转了回去,方哑着嗓子说道:「我吃完饭后想先去芳华斋买点好吃的点心,好在看戏的时候吃,可回来时不小心摔了一跤,摔到膝盖,疼得无法走路。原本想坐一个黄包车来着,可身上的钱都用来买点心了。我只好坐在路边等,等了好久,终于碰到了一个熟人,是香香酒楼的凤香姐姐,我估摸着你们等不到我,可能就会往学堂这儿来,便让凤香姐姐把我送到这儿。」 说完这一番有条有理的陈词后,我长舒了一口气。在明园巷被劫的事本是我和李尚真之间的过节,实在没有把月明和天鸿哥哥一起拉进这趟浑水里来的道理。更何况,这其间还牵扯到一个土匪---末央。也不知道阿爹当初是怎么吓唬李尚真他们的,他们竟然用这种法子来整我。 月明听完,用目光上上下下把我搜索了个遍,收回目光后又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样。 我估摸着他这是被我这一番陈词打动了,想要说出一两句暖心安慰的话来,可又觉得不好意思,才会做出这一副欲言又止的情态来。于是我避开他的眼睛,好让他痛痛快快地说出来。 「青野哥哥,点心哪儿去了?」经历了一番思想斗争后,月明把话憋了出来。 我感觉自己的眉头往上一挑,神经为之一振。这孩子善于发现细节呀,但他发现细节的出发点却是在吃上。我微微侧过头,说道:「坐在路边等的时候给吃完了。」 「哦。」月明有些失望,失望我没能留一点给他。 我在同月明说话的这当儿,感觉一条小腿凉飕飕的,似是不着片缕。待我应付完月明,往腿上这么一瞧,一条裤腿已经被撩了起来,露出一大截白白净净的腿来。 天鸿哥哥埋着头盯着我膝盖上的伤处,「怎么摔得这样重?」他问道。 「没事没事,」我忙放下裤腿遮住伤处,也遮住了一片春光,「就是磕到骨头了,没多久就会好的。」 「青野哥哥伤成这样,那还怎么去看戏呀?」月明的关注点终于回到了正题上。 「没事的,我到这儿就是为了和你们一起去看戏。」我答道。 「那怎么行,『伤筋动骨一百天』,不能随便走动。」天鸿哥哥的神色一本正经。 「只是磕到骨头,没有伤筋动骨那么严重啦。」我扬扬手,用轻松的口吻说道。 「可青野哥哥你现在走不了啊?」月明忧心忡忡地眨巴着眼睛。 「放心,又没让你背我。」我趣道。 「要不我来背你吧。」天鸿哥哥说完,半蹲着转过身背对着我。 我望着天鸿哥哥的背嵴,说实话,我很想就这么爬上去,用手圈着他的脖颈,把头枕在他的肩颈处。但我只是伸出一只手搭在他背上,说道:「背着多累,咱们坐黄包车过去吧。」 毕竟前车之鑑就摆在这儿,在刚刚那位车夫伯伯的眼中,我已是一个有「前科」的人,若再遇上他,自己罪加一等不说,还会连累了天鸿哥哥。 天鸿哥哥转过身,讪讪地说道:「那好吧。」 于是我们搭了两辆黄包车,我一个人坐一辆,天鸿哥哥和月明挤一辆。天鸿哥哥在四方学堂跟前把我扶上车,又在桃艺园前把我扶下车。 这桃艺园一直是戏班子唱戏的地方,月明说来演「新戏」的人就挑的这地儿演戏。 我们慢吞吞走到入口处,见那里摆着一块牌子,牌子的第一列用毛笔写着「出演剧目:《黑奴吁天录》」,再往下看便是「出演人员」等。入口处的情景很是惨澹,除了我们之外只有很少几个人在这儿转悠。 天鸿哥哥负责去柜檯处买票,月明负责去外面买江米果儿、蜜豆酥和糖炒栗子。我矜持地从兜里掏出两串铜板儿,矜持地将一串塞到天鸿哥哥手上,又矜持地另一串塞到了月明手上。 「青野哥哥不是没钱了吗?」月明问道。 「这是……凤香姐姐给我的。」我随口诌道。 月明「哦」了一声,便跑去买吃的了。天鸿哥哥神色复杂地望着我,问道:「芳华斋的红豆饼味道如何呀?」 这问题问得也太突兀了些,我「嗯嗯啊啊」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很甜啊,我今天还吃了呢。」 韵香姑姑说,谎话是不能多说的,说多了就容易出破绽,这好比是一个饺子,倘若里面的馅儿包得太多,饺子皮儿就容易破。「露馅儿、露馅儿」,说的就是这个。 天鸿哥哥垂下眸子,缓缓说道:「青野,芳华斋前天出的是红豆饼,今天出的是桃花酥,没有红豆饼。」 我愣了半晌,方揣摩明白天鸿哥哥刚刚为什么会那么问,原来他在猜测我有没有说谎。 说谎是我的不对,但我的本意是好的呀。看到天鸿哥哥这样猜疑我,我不禁觉得有些委屈。只好讷讷说道:「哦,可能是我记错了……天鸿哥哥觉得这很重要吗?」 天鸿哥哥舒了一口气,将一只手搭在我肩上,说道:「我就这么随口一问,青野就生气了?我只是觉得我们都是好朋友,没有什么不能说的,要是有人欺负青野,我们就揍回去。」 原来天鸿哥哥是担心有人欺负了我,怪我不和他说。想到这儿,我眼眶中一包委屈的泪水立即化作了一包感动的热泪。 我摇摇头,说道:「没有人欺负我,这膝盖上的上是我自己摔的。」只能这么应付了,那件事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和天鸿哥哥说。 「真的没有?」他问道。 「嗯,没有,」我抿嘴一笑,说道,「天鸿哥哥快去买票吧,月明应该马上就回来了。」 他收回手臂,嘴角也漾出一个笑容,说道:「那好。」 戏台下的座位大半都是空的,天鸿哥哥和月明架着我找了三个中间的靠前的位置坐下。我手里拿着蜜豆酥坐中间,天鸿哥哥拿着糖炒栗子坐左边,月明拿着江米果儿坐右边。 因为我们来得晚了些,看的是第二场次的戏。台上的布局很简单,一个留着长鬍鬚、衣着褴褛的中年人,脚上戴着镣铐在舞台上走着,神情悽惨却又有几分庄重。 没个头绪的东西我不大能静下心来看下去,便坐在位子上和月明一块儿专心致志地吃着东西。 「青野哥哥,你别吃那么快,江米果儿都快吃没了。」月明小声抗议道。 我伸手又去拿了一块,温和地安慰他道:「别担心,这不是还有蜜豆酥嘛,天鸿哥哥那儿的糖炒栗子都还没吃呢。」 「嗯?有什么事吗?」天鸿哥哥忽然转过头来问道。 「没什么事呀,怎么了?」我语气里有几分惊讶。 「我刚刚以为你叫我呢。」天鸿哥哥说道。 「哦,我刚刚和月明说到你来着,」我又瞟了一眼他手上纹丝未动的糖炒栗子,说道,「天鸿哥哥不喜欢吃糖炒栗子吗?」 他一扬嘴角,将装着糖炒栗子的袋子推到我和月明面前,笑说道:「你们喜欢吃吗?拿去吧。」 我和月明十分实诚地点了点头,随后两人一齐伸出手。天鸿哥哥尴尬地笑了笑。我觉着天鸿哥哥这一笑并不是为自己尴尬,而是替我和月明尴尬。 我乖觉地缩回手臂,说道:「月明拿着,你手上的江米果儿不是吃完了嘛。」我此番又揣摩出,天鸿哥哥这一笑是在说,月明年纪最小,应当多照顾他。 月明心情愉悦地将一包糖炒栗子抱在了怀里。天鸿哥哥收回手臂,瞥见我低垂着的眼皮,问道:「你不看戏吗?」 我傻乎乎地扬着头笑了笑,说道:「没个头绪,不知道看些什么。」 「要我给你讲讲吗?」天鸿哥哥微侧着身子,眼眸如同一湖静静的秋水。 「好呀!」我兴奋地说道,左右这台下也没怎么有人看。 「讲吧讲吧,我也听听。」月明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把头歪在我的肩膀上。 天鸿哥哥压着嗓子慢慢说道:「这戏是由一本小说改编的,在许多年前就已经演过了,咱们大青山地儿偏,所以凡是传到这儿的时兴东西,那都是在外头早就不时兴了的,就连革命的浪潮也是这样。《黑奴吁天录》是从外国传来的小说,主要讲的是一个叫汤姆的黑人的悲惨一生……」 天鸿哥哥用极其简单明了通俗的语言讲完,我和月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大致的故事情节我还是听得懂的,听完后不禁在心里唏嘘感嘆了一番,这个叫作「汤姆」的人遭遇很是不幸,他那么善良忠厚,却遇上了那样一个狠毒的坏蛋。 没想到这齣戏会演这么长时间,我和月明吃完所有的东西后终于忍不住坐在位子上打起瞌睡来,合上眼皮前还看到天鸿哥哥十分有兴致地看着。 这样浑浑噩噩昏睡了不知有多久,待睁开眼时,台上的红幕已经合上,月明的脑袋压在我身上,我歪在天鸿哥哥的腿上。 管理桃艺园的那位伯伯扯着嗓子喊了几声,意思似乎是催我们赶快走。我们这才站起身,动一动,扭一扭,活动一下筋骨。月明走在前,天鸿哥哥扶着我,出了桃艺园。 这时候日头已经变成了一个赤红的火团,神色懒怠地挂在西边。天鸿哥哥扶我在台阶上坐下,自己和月明去街边拦人力车。我神思恍惚地坐在台阶上,没来由地打了一个呵欠。 「怎么在这儿坐着?你不是回徐家大院了吗?」一个熟悉的声音在离我不近不远的地方响起。 第二十三章 表妹,表哥骑马送你回去 我转过头往那声音的来源处瞧去,日头虽已变成了一个红彤彤的咸鸭蛋,但这么直直望过去依然有些刺眼。眼前是一片昏沉沉的火红色,依稀还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我眯了眯眼,视野才渐渐转为清晰。 末央骑坐在大黑马上,逆着一片赤红的霞光,微微侧着身看着我。 一句「干你甚事?」涌到嘴边,又被我及时地咽了回去。我已经答应自己,要改掉这个喜欢跟他扛嘴的毛病。 「我正准备回去。」话在肚子里绕了几绕,说出来语气果然要温和些。 s??to9提供最快更新 「我送你回去。」他的语气不由分说。 「不用,」话毕想想,这两个字会不会太生硬了些,便又说道,「了……我和朋友一起。」我向天鸿哥哥和月明那儿努努嘴。 末央朝着我示意的方向望了过去,半晌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我有些着急,他若是不走,天鸿哥哥和月明看到他问起他我该如何回答?但又思及到他这么做也是出于身为土匪的一番热心和好心,这两样心应当好好呵护对待才是。于是我又苦苦思索,该用怎样一种玄妙的言辞来委婉地表达出逐客的意思呢? 冥思苦想的这当儿,没留神他已经下马走到我跟前来,而且正矮下身子来。 我想,我应该潜意识地将身子往后挪了挪。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迳自伸出手将我的裤腿撩了起来。 我那一根经的脑袋瓜终究没控制住我那火爆的脾气。 我一甩手重重拍在了他的手臂上,粗野的话语暴露了我粗野的内心,「流mang!干吗呢你?」 他抬起的手臂垂了下去,眼眸一片黯淡,「我只想看一下你膝盖上的伤怎么样了?」接着又嘆了一口气,「我在你心底里已经变成这种人了吗?」 这话说的……难道从前他在我心底里是另一种人?不好意思,我竟然未察觉到呢。 闷了半晌后,我答道:「没事,已经好多了。」我这一根经的脑袋瓜也反应过甚了些。 他半蹲在我旁边,垂眸默着。 我望了一眼他身后挂在天边的「咸鸭蛋」,提点道:「天色将晚,末寨主还是早回去的好。」 他讶异地看了我一眼,双唇微张,似是要说什么却又没说。 我在心里琢磨着,莫是我这话说的太直接了?还是那声「末寨主」没叫好?望着他这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正欲对他进行一番长长的教导---「倘若我有什么说的不好的地方,你只管指出来便是,千万别把事儿憋在心里揣在怀里,最后闷坏了自个儿,而别人却全然不知全然不晓。」但此时,天鸿哥哥和月明走过来了。 我那张着的嘴咧出一丝笑来,一丝苦涩、故作镇定的笑。一根经的脑袋瓜此时在十分卖力地转着。 天鸿哥哥和月明走到跟前,还未开口。我就听见自己的声音自行介绍道:「这是我表哥,远房表哥,相当相当远房的表哥。」 说完之后,我想弄死自个儿。今日是谁信誓旦旦地说,「我和末央绝对不是亲戚,现在不是,将来也不会是。」我这张不争气的嘴呀! 末央神色一愣,稍稍一点头,没说什么。 月明惊讶地「哦」了一声,倒是天鸿哥哥,他谦和地道了一声:「你好!我们是青野的朋友。」 「对对,」我忙不停地点头,用手示意了一下他们两人说道,「这是天鸿哥哥,这是月明。」 「天鸿哥哥?」末央皱着眉头喃喃重复道。 我扫了他一眼,没打算接话茬儿。侧着身子,看了一眼街边,只有一辆人力车停在那儿。 「只拦到一辆吗?」我向天鸿哥哥问道。 他点了一下头,说道:「嗯,把你送回去就好了,我和月明走着回去就行。」 「那怎么行?这天已经晚了,回去晚了不得挨骂呀。」我说道。 「晚一会儿不打紧,左右刚刚看戏的时候也坐累了,现下正好走走,」天鸿哥哥攮了一把身旁一言不发的月明,说道,「月明,你说是吧?」 月明踌躇了半晌,矜持地吐出了一个字:「是。」 我望着那天边的日头已没下去一半,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担忧就算这么继续等下去恐怕也很难再拦到一辆。街边的那位车夫伯伯已等得有些不耐烦,朝这边喊道:「欸!你们快点!」 天鸿哥哥转过头答道:「就来了!劳烦等一会儿。」说完又转过头对我说道:「走吧,我扶你过去。」 我坐在台阶上,两下纠结着,一方面,我这腿走起路来不方便,要是留下来肯定会拖累天鸿哥哥和月明;另一方面,我又不愿意撇下天鸿哥哥和月明,自己一个人坐人力车回去。 我正纠结的当儿,末央说话了,「表妹,我送你回去吧。」他伸手握住我搭在大腿上的胳膊,脸上是盈盈的笑意。 今日的天气如此和煦温暖,然而当我听到那声柔情蜜意的「表妹」时,丛头发尖儿到脚趾尖儿,鸡皮疙瘩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我惊地浑身一哆嗦。在古往今来流传的那些风liu韵史里,表哥和表妹那可是一种微妙aimei的称词。呃……不好意思,原谅我闲书读得多了点。 哆嗦完,我盈盈一笑还了回去,婉拒道:「表哥与我不同路,就不麻烦你了,呵呵。」 我从末央手中抽出手臂,又抬起另一只手臂,一齐向天鸿哥哥伸过去,想让他扶我起来。 此处不宜久留,不宜久留呀。 手臂刚抬到半空,就被一只横插过来的手按了回去。「表妹何须客气?我久未拜见舅舅,今日不正好吗?」他嘴角的笑意愈发深。 我又是浑身一个哆嗦,半晌竟不知道怎么言语。 他转过头,对着天鸿哥哥和月明说道:「两位坐车回吧,我骑马送表妹回去就行,这样两下就都不耽误了。」 天鸿哥哥站在那儿犹豫着。月明拧着眉头思索着,最后一展笑颜,兴奋地说道:「嗯!这是个好办法!」 我几欲气得背过气去。 街边上的车夫伯伯等得实在辛苦,又朝这边喊了一嗓子:「欸!你们坐不坐呀?再不来我可走了!」 这种胁迫性的话语十分有效,月明匆匆跟我道了一声:「青野哥哥再见!」便转身向街边飞奔过去。跑到车夫伯伯身旁,又扭头喊道:「天鸿哥哥快来呀!」 我打算和月明好好谈谈,与他建立起同志关系,告诉他,做了同志后就不能随便抛下对方。 天鸿哥哥转过身看了看街边,又转过身看了看我。我知道他此时也正两难着,便扬了扬手,说道:「天鸿哥哥再见!」 「青野再见,」他犹豫了几下转身走了,却又忽然顿住脚,侧身同末央说道,「青野的膝盖磕伤了。」 末央凝眸同他点了一下头,无话。 我脸上带笑,目送他们坐着人力车离去,消失在视野中。「你走吧,我可以一个人慢慢走回去。」我两手撑在台阶上,依着一条腿的力量,慢慢爬了起来。 站稳后,我弓着身用双手掸着裤子上的尘土。一只手臂从眼前闪过,接着身子一轻,我又趴在了末央的肩上。 「我能自己走吗?」 「不能。」 「我可以借你的大黑马吗?」 「不借。」 「我不打算回家了。」 他停住脚,侧过头看着我,笑意不可捉摸,「那就去我的山寨吧。」 我的下巴重重磕在他的肩上,嘆了一口气后,我颓道:「那我还是回家吧。」 他托住我的身子将我送到马背上坐着,自己牵了缰绳在下边走着。 日头已完完全全没了下去,绯色云霞染红了天边。没来由地,我很想去瞧瞧他此时的面孔。那样一双水色的眸子映上灿烂的霞光该会是怎样的夺目。 他走在下边忽然「哧」地一声笑了出来,「那个叫『月明』的小男孩不知道你是个姑娘?」他笑问道。 我定定神,答道:「他知道,但为了避别人耳目,只能这么叫着。」 「那个叫天鸿的人似乎对你很好。」他语气变得淡淡的。 「当然啦!天鸿哥哥他人很好的。」我十二分的肯定。 「天鸿哥哥?」他喃喃道,「你知道吗?你从前也是……」他话至半截,又蓦地收了口。 这话说得着实让我觉得莫名其妙,我想可能是那一声「哥哥」刺激到他了。本想宽慰几句,但又一想,上次在青野寨时,我那好心好意的一句话竟落得个被晾一边的下场,我心里就打了退堂鼓。 末央这个人心思藏得深,同他说话是有极大风险性的,倘若我哪一句没说好,他直接把我扔大街上了怎么办?想到这儿,我也就这么默着没说话。 「袁青山他待你如何?」他突然停住脚,侧身望着我问道。 (ps:晚上有事来着,所以早些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