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深处有人家》 第1章 初遇 第1章 初遇 大年初一那一天,袁飞飞把自己卖了。 不过可惜的是,她卖得不太顺利。整座崎水城都沉浸在过年的氛围里,大街小巷挂着满满的红灯花彩,没人注意到大街旁那个脏兮兮的小孩。 袁飞飞学着以前那些卖身的人,往自己头上插了根草标,歪歪扭扭的。 入夜了,崎水城照旧灯火通明,街上热热闹闹。 天气十分寒冷,袁飞飞紧了紧身上的衣裳。说是衣裳,不过是一堆捡来的破布堆在一起罢了。 s??to9提供最快更新 马半仙死后,袁飞飞是有机会拿身新衣裳的,不过她寻思了好长一段时间,终究还是给这尸首留了一身裹身布。她想的是,万一自己没卖出去,这马半仙连个棺材板都没有,总不能光着身子埋了。 一开始袁飞飞是蹲在街边的,后来蹲累了,她干脆靠着墙坐了下来。闲着无趣,她从脑袋顶上掰了半根草棍,叼在嘴里。 舌头上沾上了土腥味,袁飞飞朝旁边啐了一口。 这一口吐得干脆,也吐得阴狠。 又过了一会,袁飞飞干脆站起身,准备拔了草标回去。 她手都抬起来了,忽然一道声音传过来,「这是……卖身呢?」 袁飞飞转过头。 对街是家酒楼,袁飞飞特地找这么个位置,一是觉得这里来往人多,容易碰到买主,二是这蓬荟酒家店大业大,冬日里火盆烧得旺,隔着一条街都能感觉到暖风。 袁飞飞抬起脑袋,看着面前的几个人。 她耸了耸鼻子,嗅到满身的酒气。 这是刚从蓬荟酒家出来的酒客。 「洪大哥,怎的了?」 袁飞飞扫了几眼,这几个人高矮不一,却通通劲身扎实,瞧着像武夫。 打头的这个好似是众人口中的「洪大哥」,中年模样,体态结实,裹着一身深色大袄。 可能是醉了的原因,他的眼神飘飘忽忽的,得半弯着腰才能盯准袁飞飞。 「你,」洪大哥刚说一个字,打了个酒嗝,又接着道,「你卖身?」 袁飞飞被熏得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然后点点头。 洪大哥又问了一遍,「你卖身?」 袁飞飞紧紧看着他,「卖!」 洪英被她一喝,怔了半晌,眯着眼睛看着袁飞飞,道:「你多大了?」 「有十岁了。」 「嘁!」洪英不屑一笑,直起身子。「小孩子家家不老实,还撒谎。」他又打了个嗝,招呼着后面几个人,「走了走了。」 袁飞飞顿时急了,一下子跳到洪英面前,拦住他,「怎么不买?」 她年纪小,声音脆生生的,洪英听着这嗓子,酒醒了半点。他垂着眼,看着袁飞飞道:「我再问你,你多大了?」 袁飞飞不敢再说谎,道:「八岁。」 「嗯,」洪英点点头,又道,「你怎的大过年的卖身?」 「我要钱!」 「哈!」洪英哈哈一笑,道,「知道你要钱,要钱来做什么?」 袁飞飞不说话了。 洪英摆摆头,又准备走。 袁飞飞拦着不动地方。 洪英身形高大,赫然站在袁飞飞面前,像一座大山一样。他低下头,垂眸之间,刚好与袁飞飞四目相对。 一眼之下,洪英的酒又醒了半分。 唷,好利索的一双眼睛。 袁飞飞身上脸上脏得不成样子,可偏偏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盯着洪英,丝毫退缩都没有。 「买我,我力气大,能干活!」 洪英被逗乐了,「力气大?」 袁飞飞被他一笑,脸有些挂不住,大叫道:「你不信,我去砍树给你看!」 「不用了。」 袁飞飞还要说什么,洪英伸出手,打断她道:「小丫头,我既问了你,便是打算买下你。」 袁飞飞眼瞧机会来了,马上道:「二两银子,差一钱都不行!」 洪英嘿嘿一笑,道:「银子不是问题。我问你,你还有家人没?」 袁飞飞:「没有。」 「好。」洪英点点头。 这时,他身后的几个人讲开了。 「洪大哥,你醉了,买什么丫鬟啊。」 洪英摇摇头,「不是我买。」 一个大汉道:「不是你买是谁买?」 洪英往后看了一眼,简单说了两个字,「张平。」 袁飞飞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们。 那大汉愣了一下,道:「给张大哥买丫鬟?」 洪英「嗯」了一声。 「这……」 洪英转过头,看着袁飞飞,道:「小丫头,二两银子,我不与你签卖身契,你老老实实待五年,怎么样?」 袁飞飞瞪着眼睛,「不签卖身契,你不怕我跑了?」 「哈哈。」洪英爽朗一笑,道,「不怕。」 袁飞飞果断点头,「好!我不跑!」 洪英道:「你跟我来。」他又转身对身后的人道,「你们先走,我将人送去便来。」 那几个大汉走后,洪英走在前面,带袁飞飞朝南街走去。 路上,洪英道:「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袁飞飞。」 「袁飞飞……」洪英在嘴里念了一遍,道,「你知道我为何要买你?」 「不知道。」反正买了就好了,袁飞飞心道,等拿了银子,就给马半仙买个好棺材葬了。 洪英道:「我买你是要送给我一位好友。」 卖谁不是卖,袁飞飞不怎么关心这个,没出声。 「他家中只有他一人,而且……」洪英顿了顿,又道,「我这好友口不能言,你要懂规矩。」 袁飞飞瞄了他一眼,「哑巴?」 洪英皱眉,正色道:「我说了,你要懂规矩。」 袁飞飞噤声。 洪英怕吓到她,放缓语气道:「不过你也无需多虑,他是个好人。」 袁飞飞点点头。 谈话间,他们已经来到南街街尾。袁飞飞打量了一下周围,这里离城中远了,人也少了许多,走在街上有些寂静。 洪英领袁飞飞拐进一个巷子,往深处走,袁飞飞嗅到了一股浓浓的铁器味。 而后洪英毫无预兆地停下了,袁飞飞没反应过来,一下撞到他身上。 洪英转过头,对她道:「过一会儿,你得帮我一下。」 「怎么帮?」 洪英道:「我这个好友应是不愿与外人接触,平日连个小工都没有,我这样贸然给他买个丫鬟,他定不会接受。」 袁飞飞睁大眼睛,「他不要你就不买了!?」 「不不。」洪英摇头道,「买是要买的,所以让你帮个忙。」 「你说。」 洪英道:「张平面虽冷,不过心肠不坏,你要装得可怜一些。」 袁飞飞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好!」 洪英还想补充点什么,袁飞飞道:「走吧,他肯定会留下我的。」 洪英愣了一下,看着袁飞飞道:「你怎的这般笃定?」 袁飞飞斜眼看他,「等下我让你走的时候,你听我的。」 洪英「呵」了一声,接着往前走。 最后,他们来到巷子最深处,半截的青石阶,灰黑的墙壁,这与一般住户的院子不同,倒好像是间作坊。 洪英走过去,叩了叩门。 袁飞飞老老实实地站在后面。 没过一会儿,袁飞飞听见里面有脚步声传来,越来越近。 吱嘎一声,门开了。 袁飞飞看着里面出来的人。 与洪英相同,他身形也很高大,不过或许是身着单衣的缘故,他看起来没有洪英那般魁梧。 洪英见了他,立马笑了起来。 「张平兄弟,老哥来看你了。」 那个被唤张平的人对洪英点了点头,侧过身,示意洪英进屋。 「不忙不忙,老哥带了个人来,你瞧瞧。」说完,洪英让开身,在后面站着的袁飞飞往前走了两步。 张平看见袁飞飞,又看回洪英。 洪英道:「你这作坊活不少,人却不多,老哥见你这几年辛苦,给你买了个小工打下手。」 张平听完,摆手。 「你帮过我大忙,千万别同老哥客气。」 张平摇头,同洪英比画了两下。 洪英又道:「你先把人收下如何?」 张平还是摇头。 袁飞飞一直看着这个叫张平的人。 马半仙还活着的时候同她讲过,瞧人先瞧气。张平深额峰眉,高鼻硬唇,脖颈硬实,喉结突出。看着他,再嗅着这周围散着的、若有若无的铁器味,总让袁飞飞觉得骨子里发寒。 想起马半仙,袁飞飞小小年纪里,又觉得有些惆怅。 马半仙捡她回来,半拖半拽地拉扯了五六年。虽然自打她会说话便一直叫他「驴棍」,但是她对他还是有感情的。 唉…… 没等袁飞飞惆怅完,那边洪英已经败下阵来。袁飞飞瞧着苦劝张平的洪英,不管他如何说,张平都是一副表情,明确地拒绝。 「张平兄弟,你怎的这般固执呢?」 张平比画了几下,洪英刚想再说什么,只听身后啪叽一声,随后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号。 「爷,你可怜可怜小的啊——」 洪英目瞪口呆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袁飞飞。 她何时哭成了这副模样。 袁飞飞本来便年纪小,人也瘦弱,加上这满脸的眼泪,无声地啜泣,整个人在月色下显得可怜得不得了。 「我爹死了,我娘也没了,爷,你要不买我,那我也活不了了!」袁飞飞清脆的声音夹杂着哭腔,在夜色中分外悽厉。 洪英偷偷看了一眼张平,发现他定定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袁飞飞。 洪英试探道:「张平兄弟,你看这丫头这么可怜,你便留了她吧!」 张平目光深沉,看着袁飞飞,似是在思虑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终还是摇了摇头。 洪英见这也不行,一时也没了主意。 袁飞飞也看见了张平摇头,她一咬牙,转过脸朝洪英哭道:「恩人,看来小人身贱福薄,註定命丧寒天,你走吧!」 「可……」 「你走吧!」袁飞飞哐当一下给洪英磕了个响头。 洪英一个激灵,想起刚才袁飞飞的话,无奈地点点头道:「也罢,也罢了。」他转头对张平道,「你既不愿留,老哥也不勉强,我这就走了,你多多保重。」 他欲走之时,张平忽然拉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指了指袁飞飞,又比画了两下。 洪英嘆气道:「我怎么收留?我家中已有丫鬟,再买一个也养不起她。唉,可怜这孩子命薄,也没办法。」说完,他摆摆手,顺着巷口离开了。 张平手指扳紧门框,站了一会儿,终是狠了狠心,关上房门。 这回轮到袁飞飞目瞪口呆了。 那洪大哥不是说他是个好人吗? 呸!袁飞飞恨不得破口大骂,跟那马半仙一样,全是江湖骗子!不过…… 袁飞飞坐在地上,心里回想刚刚张平最后看她的神情。 那双眼睛她形容不出,但绝对跟马半仙那飘忽游离的眼神不一样。他的眼睛就像……就像…… 袁飞飞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门又开了。 她抬起头,张平站在门口,看着袁飞飞,而后,慢慢侧开身,让出一条进屋的路来。 袁飞飞睁大了眼睛。 张平以为她不懂,伸手朝门里比画了几下。 袁飞飞站起来,大声道:「你要我了?」 张平缓缓点点头。 袁飞飞心里一喜,脸上不由得笑出来,嗖一下从地上蹦起来,欢天喜地地冲进了屋子。 张平在后面默默地关好房门。 不远处的巷子角,洪英眼瞧着这一幕,也笑出了声,「好,好,好啊,哈哈。」 大年初一那一天,袁飞飞把自己卖了。 买下她的是崎水城打铁铺的主人,张平。 冲进院子后,袁飞飞站在院子中间四下看着。 这本就是一间铁铺作坊。 院子里有三间屋子,一口井,还有两棵叫不出名字的老树。袁飞飞看见院子角落里堆着许许多多的铁块,形状不一。 这院子虽然不算大,不过也不小,中规中矩。虽是铁铺,不过打扫得很干净。 袁飞飞忽然转过头,盯着张平,「你就是老爷了!」 张平面无表情地站在她身后,听见袁飞飞的话,他摇摇头。 「我给你做丫鬟,你有事就吩咐我。」 张平静了一会儿,而后迈开步子往屋子里走,路过袁飞飞时,顺带拍了她的肩膀一下。 袁飞飞明了,跟着走过去。 推开房门,屋里比外面暖和不少。 袁飞飞心道,果然还是有房子住好。 张平关好门,搓了火,将桌上的油灯点亮。 房间的构造极为简洁,一张大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条长凳,角落里堆着一个大木箱,除此之外什么都没了。 哦,不。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的话,那就是张平的房间的墙上,挂着一张铁皮。 那张铁皮有几十寸大,整个就像是贴在墙上的一样,平整又光滑,半点凹凸都没有。 不过袁飞飞对这些毫不在意。她进了屋,自顾自地坐在凳子上。 张平看了她一眼,没有什么表示。他从床头拿来几样东西,摆在桌子上。 袁飞飞抻脖一看,是一沓粗纸,还有几小块炭。 张平拿着炭块在纸上写了点什么,拿到袁飞飞面前给她看。 袁飞飞正经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张平指了指纸张,好似在同她沟通。 袁飞飞脖子一歪,干脆道:「不识字!」 张平一顿,手指微屈,握着炭块没动。 袁飞飞也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于是伸手抓过那沓纸,捧在手里仔细看了几遍。 炭块写字本就难辨,加上袁飞飞认识的字一只手就数得过来,这纸在袁飞飞手里就跟鬼画符一样,她连是不是拿正了都不知道。 袁飞飞看了一会,又把纸放回去,抬头对张平道:「看不懂,你有什么吩咐?」 张平沉默。 袁飞飞猜了猜,道:「我去给你烧些水?做饭?扫地?……」 袁飞飞一个一个猜,张平都没什么反应。 最后袁飞飞也泄气了,后背一弯,堆在一起道:「我不知道了。」 张平转身往外面走,袁飞飞刚要站起来跟上,张平回手将她按在凳子上。 袁飞飞问:「你去哪呀?」 张平摇摇头,出去了。 袁飞飞一个人在屋里腹诽。以前马半仙带着她走南闯北,靠的就是一张嘴,给他一壶茶,他能讲一整天都不停。现在倒好,把自己卖给了一个哑巴,半句话都不会说。 袁飞飞一边想,一边伸手,拿手指头戳火苗玩。 丫鬟怎么当? 袁飞飞自打记事就跟马半仙生活在一起,基本没有见过有名望的人家。要说正经的丫鬟,她也就见过一次。 那次是马半仙冒充道士,给渠郡的一个员外家做法驱邪,她扮小道童,一路跟着打下手。 员外家有好多丫鬟,莺莺燕燕的,年岁也都不大。 袁飞飞还记得,她们走路慢慢的,说话轻轻的…… 袁飞飞想得入神了,手上一时忘了动,火苗烧得久了,她低呼一声抽回手。 这时,张平回来了。 他端来一个不小的木盆,放在地上,又出去拿来烧好的热水,挽起袖子将热水兑在木盆里。 袁飞飞傻眼了。 「我来干!」她站起来,伸手去够水壶。 张平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推到一旁。 与此同时,袁飞飞听见低低的一声,那是嗓子无意识挤出的声音。袁飞飞盯着低头兑水的张平,心想:原来他还是能出点声的。 兑好水,张平抬头看着袁飞飞,指了指水盆。 袁飞飞道:「你让我洗澡?」 张平点点头。 袁飞飞心里乐开了花。她平日洗澡机会少,到了冬天更是一个月也难得洗一次,现下身上臭得不得了。她三下五除二,脱了个干净,毫不犹豫地坐到木盆里。 盆不大,不过她人更小,坐到盆里水也就刚好溢出去一点。 张平蹲下身,拿着一块布巾给袁飞飞擦身子。 袁飞飞太瘦了。刚刚穿着衣裳看不太出,现在脱了那一层又一层的破布,露出来的就是一把骨头。 头发一被浇湿,耷拉下来,她显得更弱小了,一个八岁的女娃,像五六岁的孩子一样。 张平抬起她脏兮兮的小脸,在她脸上蹭了蹭。 袁飞飞闭上眼睛让他擦。这人的手好大。袁飞飞心想,同马半仙一点都不一样。马半仙的手皱皱巴巴的,还惹嫌地留着老长的指甲,以前给袁飞飞洗澡的时候,免不了抠破这划破那。 张平就不同了。 张平的手掌骨节突出,宽厚有力,而且不知是不是打铁的缘故,他对力道的掌握极有分寸。袁飞飞被他一擦,直接在盆里睡着了。 张平也是洗着洗着觉得不对劲,袁飞飞的身子一个劲地往前倾,开始碰她一下她还能自己缩回去,后来干脆直接倒下来了。 他扶起她,看出她睡着了。 因为瘦,所以袁飞飞的头显得格外大,现在耷拉着,总给人一种脖子要断了的感觉。 张平手上动作快了些,洗后给袁飞飞擦干净,然后抱她到床上,盖好被子。 收拾好木盆,张平出了屋,来到偏房。 那里是张平做活的地方,满满地堆着的全是工具。 张平坐下,拿起一个未完成的铁器,一下一下地打磨着。 夜色下,磨铁的声音光滑细腻,也暗含着一股寂静无声的韵律。 日上三竿,袁飞飞才醒。 她睁开眼睛,第一眼便瞧见桌子上放着的馒头和小菜。袁飞飞从床上爬起来,随意踩上鞋子,来到桌子旁。 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袁飞飞闻着馒头特殊的面香味,咽了咽口水。 不行,不能吃……袁飞飞抿抿嘴,告诉自己不能乱动。她转身,推开门往外走。 门一开,刚好看见张平朝这边走来。白日里,袁飞飞也能细緻些地瞧瞧他。张平穿得比昨晚多了一些,看起来壮实不少。他头发束得不高,一张没什么神情的脸,嘴唇紧紧闭着。 袁飞飞叫道:「老爷!」 张平脚下一顿,然后摇了摇头,领着她重新进屋。 袁飞飞站在地上,抬头看着张平。「给我活干吧!」 张平垂眸看了她一眼,然后指了指凳子,袁飞飞乖乖坐下。 张平坐到她身边,拿了两块馒头,递给袁飞飞一块,自己咬了另一块。袁飞飞接过馒头,放在手里捏了捏,然后看着张平道:「老爷,给我吃的?」 张平点点头。 「哈。」接连遇到好事,袁飞飞嘴都咧到耳根了。她捧着馒头,吭哧一口咬上去。香啊…… 张平把桌上的小菜碟拿近了些,袁飞飞也不客气,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以前跟马半仙在一起的时候,向来是飢一顿饱一顿,哪有醒来就有吃的的好时候。袁飞飞吃着吃着,感慨起来,手上夹菜的动作也渐渐慢了。 张平察觉,点了点菜盘,袁飞飞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张平。 张平放下筷子。 「恩人说得对。」袁飞飞忽然道。 张平不解地看着她。 袁飞飞大声道:「你是个好人!」 张平好似被袁飞飞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说得愣住了,他看着袁飞飞,半晌,蓦地笑了。他笑得也无声无息,只有鼻息轻轻一颤,而原本有些木然的脸上,随着这一笑,也显出淡淡的人情味来。 袁飞飞以为他不信,又道:「我说的是真的!」 张平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拿筷子点了点菜碟,意思是快些吃饭吧。 袁飞飞自讨没趣,又闷头吃了起来。 用过饭,袁飞飞抢在张平之前站起来,端着菜碟子,道:「我来收拾!」 张平没有拦她,推开门,指了指院角的水缸。 袁飞飞拿着空碟,到院子里刷洗。 因为天凉,水缸里结了层薄冰,袁飞飞拿起旁边放着的水舀,在缸里打了打,将冰弄碎。然后舀了半盆水,开始洗碟子。 她一边洗,一边扭头看。 张平也从屋子里出来了,他进了西边的一个偏房,不久后,房中传来清脆的磨铁声。 袁飞飞好奇得不得了,把洗了一半的碟子放到地上,然后跑到西房去,扒着门往里面看。 屋子里摆着两张大桌,堆放着一些在袁飞飞看来稀奇古怪的东西,张平坐在凳子上,手里拿着一块铁器,一下一下地打磨着。 他周围的地上,散着薄薄的一层铁粉。 袁飞飞瞧得有趣,兴致勃勃地看张平做活。 而张平的动作突然停了。他转过头,袁飞飞连躲开的时间都没有,匆忙间往旁边一挪,咣当一声磕在门板上。 「哎呀……」袁飞飞捂着脑袋,晕头转向。 张平放下铁器,走了过来。 他将门打开,袁飞飞抬头望着张平,支吾道:「老……老爷。」 张平默然地看着她。 袁飞飞心道:坏了。 袁飞飞睁大了眼睛看着张平,倒不是说她有多惊恐,只是有一种做坏事被抓个正着的心虚。 张平来到坐在地上的袁飞飞身边,弯腰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老爷!」 张平又一顿,微微摇了摇头。 袁飞飞拍拍屁股,道:「我去刷碗了!」 她怕张平训斥她不好好干活,自己先跑回院子里。等她撸起袖子才猛然想起来,他不可能训斥她,他又不会说话。 袁飞飞闷着头偷偷乐。 原来哑巴也是有好处的。 刷好了碟子,袁飞飞又没事做了。她捧着碟子在院子里转悠,又不敢再去张平的房里瞧热闹。在她转悠了七八圈的时候,院门被叩响了。 「哎?」袁飞飞有些惊奇,跑到院门口,沖外面叫道,「谁呀?」 外面一道轻松的男声传来,「小丫头,是我。」 「恩人!」 袁飞飞听出了洪英的声音,兴致勃勃地踮脚开门。 洪英完全醒了酒,换了身大氅,整个人倍加精神。他开门第一眼看见袁飞飞,愣了一下,复又笑道:「丫头,干净了。」 袁飞飞嘿嘿一笑。 洪英伸手,在袁飞飞的脑袋上轻轻拍了拍,道:「下次问过主人意愿再来开门。」 袁飞飞「噢」了一声。 张平听见动静,从房里出来。洪英朝他一挥手,道:「张平兄弟,老哥来看你了!」他人高马大,打个招呼也底气十足,张平沖他点点头,把他往屋子里招呼。 洪英走了两步,转头对袁飞飞道:「傻站着作甚?还不快去泡茶。」 「好。」袁飞飞自己跑到厨房烧水。 洪英走上前,拍拍张平的肩膀,「来来,咱们兄弟进屋聊。」 张平同洪英进到屋里。 洪英坐到长凳上,搓了搓手,暖和了一下,「天真冷啊。」 张平点点头,也坐了下来。 洪英道:「张平兄弟,老哥……」他顿了顿,又道,「老哥昨日醉酒,给你平添了个小丫鬟,未讨你嫌吧?」 张平摇摇头,而后想了想,又沖他比画了两下。 她身世可怜,你救下她也是好心。 洪英看得一身虚汗,干笑两声,道:「对对,小丫头身世可怜,留她就算是积德了。」他怕张平再多问,连忙岔开道,「对了,她干活可还利索?她年岁小,可能许多事还干不明白,你多留心提点一下。我瞧她机灵,应该学得很快。」 就在这时,「机灵」的袁飞飞拎着热水壶进了屋,壶身上还冒着白气。 洪英本想伸手帮个忙,谁知张平的动作更快,将袁飞飞手里的水壶提了过来,袁飞飞的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眼睛透亮极了。 「老爷,我泡茶!」 张平手里又一顿,他将水壶放到桌上,沖洪英比画了几下。 袁飞飞看着张平宽厚的手在空中比画来比画去,脸上也随着手里的动作难得有了些变化。她看得有趣,一直盯着瞧。 洪英点点头,转过来对袁飞飞道:「小丫头,以后你莫要这般叫他了。」 袁飞飞:「怎么叫他?」 洪英解释道:「他叫你不必叫他老爷。」 袁飞飞遗憾,「那叫什么?」 洪英转头看张平,张平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 袁飞飞灵机一动,「叫张平!」 洪英瞪她一眼,「没点规矩!」 袁飞飞头一低,张平拉住洪英,摇摇头,示意无妨。 结果到最后,他们也没讨论出个结果。 洪英喝了一会儿茶,准备离开。 「张平兄弟,老哥这就走了。」 张平起身相送。洪英边走边对他道:「你要多注意身体。」 张平点点头。 洪英走到门口,临了,转身对跟在后面的袁飞飞道:「你好好伺候你家主人。」 袁飞飞猛一点头,「好!」 「哈哈。」洪英被她气势汹汹的一个字逗乐,摆着手离开了。 院子里又剩下张平和袁飞飞。 袁飞飞抬起头,试探性地叫了声,「张平?」 张平低下头,看着她。 袁飞飞马上把眼神移开。 过了一会儿,张平拍拍她的肩膀。袁飞飞抬起头,看见张平对她点了点头。 袁飞飞乐了,「我叫你张平!」 张平低声笑了笑。 袁飞飞再一次觉得,张平是个大好人。 之后,张平回到屋子里接着做活,袁飞飞又闲下来了。她这一闲,脑袋里自然而然便想起了马半仙。 刚刚洪英也果断得紧,将买下袁飞飞的二两银子交给了她。张平帮她把银子收在了木箱里。袁飞飞琢磨着得出去一趟,不然马半仙的尸首非化了不可。 她来到张平的屋子,扒着门板对里面道:「张平。」 张平回头。 袁飞飞道:「我能出去吗?」 张平看着她,袁飞飞道:「我去看看我爹。」 张平点点头,对她做了个向下的手势。 袁飞飞看了一眼,马上道:「你让我早点回来是不是?」 张平又点点头。 袁飞飞猜对了他的意思,有些得意,道:「很快回来!」 得了张平的允许,袁飞飞跑出门,一路朝着城外走。 马半仙的尸首被安置在城外半里的土庙里,袁飞飞人小脚程慢,花了一个多时辰才到。 她进了破庙,一眼就发现堆在角落的草垛子被动过了。袁飞飞冲过去,把干草掀开。 「哎!?」尸首果然不见了。 袁飞飞心里凉了半截,骂自己真是没用,连个尸首都藏不住。 就在她丧气的当口,庙外传来人声,袁飞飞扭头,看见两个人从庙外走进来。 一个中年男子,领着一个男童。他们本聊着什么,结果进了庙,看见一个瘦弱的小姑娘站在中央,正恶狠狠地盯着他们。 那中年男子一愣,随即沖袁飞飞一笑,道:「刚才离开时还是空庙,这回来便多了个女娃娃。」 在男子旁边的孩子有些好奇地看着袁飞飞,他身穿一身白色小袄,微胖的脸白皙光滑。他问袁飞飞道:「你是谁?怎么在这里?是走丢了吗?」男童的声音清爽干脆,好听得很。 袁飞飞可管不了那么多,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两人,恶狠狠道:「驴棍呢?」 两人都被她问愣了,中年男子先回过神,道:「驴棍?什么驴棍?」 袁飞飞眼睛瞪得都泛了红丝,她猛地抬手,指着草垛子,大叫道:「驴棍呢!?你们把他弄到哪去了!?」 中年男子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草垛子的一瞬,露出恍然的神情。 「你是说,那具……」 他话没说完,袁飞飞已经冲到他面前,扯着他的衣裳,「果然是你们!人呢!?人还给我!」 她使出浑身力气撕扯,那男子被她拉得东倒西歪,「哎哟哎哟」地叫唤,男童见状连忙伸手,想拉开袁飞飞。 「你这是做什么?快放开先生。」 虽说是个男孩,可他这力气比袁飞飞还小,声音更是被袁飞飞盖得半点听不见。袁飞飞自始至终根本就没瞧过他。 「把驴棍还我!还我!」 中年男子到底是个大人,稍稍稳了稳便站住了脚,他拉住袁飞飞的手腕,不让她再动。 袁飞飞手被拉起来,上去就是一脚,「人还我!」 「哎哟!」男子被踢个正着,白白的衣裳上瞬间印了个脏印子,他微愠道,「小丫头,你再不乖乖站好,休怪我动手了。」 其实他手里已经使了些力气,想让袁飞飞冷静下来,袁飞飞也察觉了手腕的疼,可她不在乎,接着吼,接着踹。 「那人已经被先生安葬了!」 袁飞飞终于听见男童的声音了,她停下脚,扭头瞪着他,「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里还带着刚刚嘶喊残留的戾气,眼角透着犀利的殷红,神情就同那鹰隼一般,瞪得人心里发麻。 那男童被她一吓,竟然哭了。 袁飞飞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中年男子见袁飞飞冷静下来了,放开手,转头去哄男童,「裴儿乖,莫要哭了。」 「先……先生……」 「哈哈哈哈!」中年男子还在哄男童,一旁的袁飞飞好似看见什么可笑的事情一样,站在一旁哈哈大笑。 袁飞飞指着男童道:「没出息!还哭。」 男童脸上憋得通红通红的,却渐渐忍住了眼泪,只剩下空荡荡的破庙里那一声一声的抽泣。 中年男子被折腾得头疼,拍拍男童的肩膀,道:「不哭便好,不哭便好。」 男童抬头,眼巴巴地看着男子,道:「先生,学……学生惭愧……」 袁飞飞打断他道:「你刚才说安葬是怎么回事?」 男童好似生了气,转过头没有理会袁飞飞。 那中年男子转过来对袁飞飞道:「女娃,那人可是你亲人?」 袁飞飞回道:「我大哥。」 中年男子瞪大眼睛。 袁飞飞马上改口道:「我爹。」 「……」 中年男子乐了,对袁飞飞道:「我与裴芸并不知情,擅动了你亲人的尸身,还望恕罪。」 「你们把他怎么了?」 中年男子道:「我们也是无意之中发现了他,不忍人曝尸荒野,便把他安葬了。」 袁飞飞惊道:「你们把驴棍埋了!?」 「驴棍?」 袁飞飞:「我爹!」 这边还没说完,那男童似是忍无可忍,对袁飞飞叫道:「你还说他是你爹,哪有人这样称呼自己爹亲?!你分明说谎。」 袁飞飞二话没说,直接随手在地上抓了一把沙土,使劲扬了过去。 男童猝不及防,干干净净的衣裳头发,一下子沾得全是灰。短暂一顿后,「哇」一声,他又哭了。 男童一哭,袁飞飞又是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中年男子一听哭声头就疼了起来,他弯下腰,好生安慰道:「裴儿莫哭,莫哭呀!」他哄了半天,男童也没停下,中年男子也不禁埋怨起袁飞飞来,「你这女娃怎的这般粗野?才几句话的工夫,便动了两次手。」 袁飞飞脸上不红不白,道:「自己爱哭还非怪别人,也是奇了。」 男童好似哭得入神,却在袁飞飞说完话的同时马上回过头瞪着她。他眼睛红彤彤的,脸上因为尘土的关系,灰一道白一道,「你怎么这样不讲理,分明是你动粗,还怪我!」 男童哭得嗓子有些沙哑了,他分明怒到了极点,声音却还是提不了多高。 袁飞飞不想理他,转头对中年男子道:「你把驴棍埋哪了?」 中年男子道:「就在山里,你随我来。」 袁飞飞跟着中年男子出了庙,朝山里走。她边走边皱眉,盯着旁边还在抽泣的男童,嫌弃道:「你跟着作甚?」 男童不看她,倔强道:「我当然要跟着先生。」 袁飞飞戏嚯道:「还不如留在庙里哭呢。」 男童又气又委屈,奈何他也说不过袁飞飞,只能自己一个人闷头生气。 中年男子走在前面,有些好笑地听着后面的对话。在他觉得裴芸又要哭了的时候,连忙岔开话,对袁飞飞道:「女娃,你也是崎水城的人?」 「不是。」她跟着马半仙四处飘荡,根本就没有落户。但是……袁飞飞想了想,又道:「 我现在住在崎水城了。」 中年男子点点头。 谈话期间,他们已经到了地方。 高耸的树林间,难得有这样一块平坦的空地,周围悄无声息,枯枝落叶堆砌在地上,踩着软软的。空地上有一块地方,同其他处有些不同。袁飞飞走过去蹲在那块地前。 翻新的土,干净的地面,能看出,埋葬尸首的人也算尽了心。 「靠山傍水,又安稳静谧,这是一处好地方。」中年男子缓缓道。 袁飞飞「嗯」了一声。 她一直蹲在那不起来。 凭弔亲人,外人也不便打扰,中年男子拍了拍裴芸的肩膀,朝外走去。 裴芸拉着男子的手,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天色已经慢慢变暗了,袁飞飞蹲在林中的背影似要与山林融为一体,怎么瞧都透着股难言的萧瑟。 裴芸松开中年男子的手,往回跑了几步。 中年男子一愣,驻步看着他。 裴芸站到袁飞飞身后,轻声道:「人死不能复生,唯有留下的亲人康泰百年,才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你……你莫要再难过了。」 袁飞飞正闷头思考是不是要把这坟掘了。毕竟自己费心费力卖身,为的就是给马半仙弄一副棺材板,现在他就这么平白被埋了,那自己岂不是白卖了? 她想得入神,没注意后面有人,裴芸冷不防的一句话着实吓了她一跳。 袁飞飞扭过头,看见裴芸一脸悲戚地站在她身后。 他是发自内心地为袁飞飞担忧,可是因为之前哭得悽惨,脸上一道一道的,加之裴芸有些胖,脸上软软的,瞧着就像是一只吃不到鱼的花斑猫一样,滑稽得很。 袁飞飞十分不给面子地笑起来。 在袁飞飞转过头的一瞬裴芸已知不好,她脸上哪里有什么难过的神情,看过自己的脸后更是堂而皇之地嗤笑,裴芸脸上红到发烫。 「你!你!」裴芸悔不当初,气得眼眶又泛了红。 袁飞飞笑道:「我什么我哟!」 裴芸忍了许久,终于哆哆嗦嗦地大声叫了一句:「你无耻!」 他平生从没骂过人,这样大声说话的次数也少得可怜,如今被袁飞飞这么一逼,怒骂之后又哭了。 他不想让袁飞飞看笑话,扭头就跑,路过中年男子身边的时候都没有停下。 那男子有些好笑地看着他的背影,「裴儿,裴儿慢些。」他紧着几步追了上去。 袁飞飞看着消失在树林中的两人,又转过头,盯着坟包。 「算了。」袁飞飞低声道,「我就不折腾你了。」 她抬手,拍了拍地上,土包发出闷闷的声音,就像是在回应她一样。 又过了一会儿,袁飞飞道:「我走了,以后再来看你。」 袁飞飞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打着哈欠,朝南街走去。没走几步,余光忽然扫到一个人影,唬得她一激灵。 这不能怨她,因为天黑,南街人又稀少,这么个人影当街站着,看着就像鬼魂一样,瘆人得很。 袁飞飞小心翼翼地打算绕路走,结果刚迈几步,惊恐地发现那道人影朝自己走了过来。 「你你你……」袁飞飞颤抖地指着他,「还在正月里,各路神仙都没走呢!你别放……」 忽然间,袁飞飞哑口无言。 因为她发现那个人影正是她的主子——张平。 「张张张——」袁飞飞抬头看着面前的人,张平虽说不出话,但是袁飞飞依旧从他紧锁的眉头中察觉到了他的怒气。 袁飞飞心虚了。 张平站在她面前,袁飞飞将将到他腰的位置,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张平扶起她的肩膀,直视她的眼睛,另一只手在空中来回比画。 袁飞飞之前见过张平打手势,那是他同洪英一起的时候,那时张平动作不急不缓,她还能清楚地看到他骨节分明的长手呢。相较而言,现下张平的动作便显得急迫了些。 袁飞飞猜想他或是觉得自己在外面太久,耽误了干活,才发了脾气,她道:「我回来得晚了,下次不会了。」 张平听了,手势慢了些,却还是没停。好似他觉得自己一定要把这些「话」说出来才行。 袁飞飞有些不耐烦了,「不就是晚了一会儿吗?耽误了多少活,回去我全做了还不成。」 张平顿住,诧异地看着袁飞飞,而后摆摆手,又做起了手势。 袁飞飞眉头一拧,「你别沖我比画,我又看不懂!」 张平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中。 在这寒冬的夜里,沉默是如此突兀,又是如此自然而然。 袁飞飞在话出口的一瞬就已经后悔了。她偷偷看了张平一眼,想要开口道歉。结果还没来得及开口,张平已经摇了摇头。 他拉起袁飞飞的手,转身往回走。 在转身的一瞬,袁飞飞清楚地听见张平的一声嘆息。 那嘆息很轻,很淡,也很无可奈何。 袁飞飞木然地回到作坊,木然地进了屋子,而后木然地坐到桌子前。 她一直想找机会同张平说些什么,可是他最后的那声嘆息就压在袁飞飞的嗓子口,让她什么都说不出口。 她不说话,张平更不可能开口,两个人就那么沉默地吃了饭。 饭菜有些凉了,袁飞飞嚼着菜,有些食不知味的感觉。 张平看似没有什么变化,一直平静地吃着饭,不时还帮袁飞飞夹些菜。 吃过饭,张平看着袁飞飞,又指了指床。 袁飞飞领悟道:「你让我睡觉?」 张平点点头。 袁飞飞道:「我还没干活呢。」 张平起身将床上的被子铺好,又拍了拍床铺。 袁飞飞大声道:「你留了什么活,我干完再睡!」 张平转过身,有些无奈地看着她。 袁飞飞倔脾气上来,非要干活。 张平又无法同她解释清楚,两相纠缠下,袁飞飞…… 袁飞飞到底还是睡了。 走了那么远的路,她今日太累了。最后她与张平争论,眼皮子直往下耷拉。再后来她根本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只隐约记得有只大手,将她抱起来,然后她就睡死了。 张平安顿好袁飞飞,恰巧油灯烧完了,屋子一下子黑了下来。 月光透着窗缝照进来,张平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刚刚,纠缠了近一炷香的时间。 张平口不能言,亲朋又少,平日只有一个人在这铁铺作坊里生活,除了打铁声,他不曾在这么长时间里,听着同一种声音。他觉得现在耳朵里还萦绕着袁飞飞叽叽喳喳的叫声。 他坐在床边,缓和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到偏房。 不一会儿,院子里传来平稳又细腻的磨铁声。 袁飞飞又是睡到日上三竿。 她饱饱地从被子里钻出来,屋子里自然是没有人的。 袁飞飞打了个哈欠,又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将衣裳穿好,踩着鞋子出了门。 她轻车熟路地来到西屋,「张平!」 张平果然在屋里,袁飞飞搓了搓手,道:「有什么吩咐?」 张平摇摇头。 袁飞飞又闲着了。 有时候袁飞飞觉得张平根本就不像老爷,她满怀干劲地想要帮他干活,可他总也不给她事情做。 那天,袁飞飞又跑出去玩了,不过这次她吸取教训,并没跑太远,只是找了城里的几个小乞丐玩。她之前跟马半仙来崎水城打拼的时候就见过他们,如今再露脸,那几个小乞丐险些没认出她来。 「你不是马半仙的徒弟吗?咋一个人来了,马半仙呢?」 袁飞飞跟他们一起蹲在墙角,随口道:「死了。」 小乞丐们「哦」了一声。 袁飞飞又道:「我被人买去做丫鬟了。」她有些得意道,「卖了二两银子呢!」 比起马半仙的死,明显是袁飞飞被卖二两银子的事情重要些。 「什么什么,二两!?」 「咦,你哪值这么多钱!」 「哪家买你做丫鬟,真倒霉。」 袁飞飞拎起地上的破碗就往身边一个小乞丐头上砸,「我呸!再嚼舌我撕了你的嘴!」 小乞丐们都知道她凶,不敢同她争。 袁飞飞哼笑一声道:「卖二两我还嫌少呢!」 小乞丐瞧着她,道:「你家老爷是哪户,这崎水城里的人我都认识,讲出来听听。」 袁飞飞道:「老爷叫张平,住在南街最里面。」 小乞丐很快想起了是谁,「哦哦」地叫道:「原来是哑巴张,我还道是谁买了你。」他有些戏嚯地瞟了一眼袁飞飞,道,「哑巴张吃哑巴亏,哈哈。」 袁飞飞气极了反而冷静下来,冷眼看着那小乞丐,小乞丐被她盯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我玩笑的。」 袁飞飞依旧盯着他。 小乞丐都挤在一起,尽量离袁飞飞远远的。 袁飞飞道:「你认识我家老爷?」 那小乞丐蹲在角落里,点头道:「都说了崎水城落了户的咱们都认识。」 袁飞飞又道:「那你知道他为啥不能说话不?」她蹲着往前走了两步,小乞丐下意识往后躲,被袁飞飞一把拉了过来,「你要是能告诉我原因,我就饶了你这次。」 小乞丐缩着脖子看着她,小心翼翼道:「都是听说的……」 袁飞飞:「听说的也说!」 小乞丐说起这些闲杂事来,还是有些兴致的,他往袁飞飞这边凑了凑,道:「我听人说,哑巴张——」 没说完,袁飞飞一巴掌扇在他头上,小乞丐「哎哟」一声捂住脑袋。 袁飞飞瞪着他,「不许叫他哑巴张!」 小乞丐道:「好好,你家老爷,我说的是你家老爷。」 袁飞飞:「接着说。」 小乞丐沖她小声道:「我听说,你家老爷是被人割了舌头……」 「什么!?」袁飞飞大惊,「连舌头都没有!?」 那小乞丐咂咂嘴,道:「我也是听说的。」 袁飞飞:「你听谁说的?」 小乞丐:「病癞子。」 袁飞飞知道这个病癞子。马半仙跟她来崎水城的第一日就见过他,马半仙同她说,这叫拜地鼠。 「飞丫头,你要知道每座城里都有阴暗的角落,这些角落里暗藏着无数的脏事,也暗藏着无数的秘密。像咱爷儿俩这样的人,想要混下去,就得往这些角落里钻。」 当时袁飞飞正聚精会神地啃野果,只胡乱地点了点头。 他们见病癞子的地方是在城郊乱坟岗,那味道就不用多说了。袁飞飞看着病癞子——他真不愧对自己的名字,浑身长的全是流脓的大疙瘩,根本都瞧不清长相。 病癞子注意到袁飞飞的视线,转过头,一双肿胀的眼睛盯着袁飞飞,咧开嘴。他的牙很大,但没一颗长得规整,牙上又黑又黄,他还总不由自主地舔。 袁飞飞扯了扯嘴角。 病癞子的声音很低,也很沙哑,他看着袁飞飞,道:「小娘,你怕不怕我?」 袁飞飞:「叫什么娘!」 病癞子嘿嘿一笑,伸手想摸一摸她,马半仙拦住了他,对袁飞飞道:「飞丫头,你先到一边去。」 袁飞飞听话地到一旁玩。 后来马半仙和病癞子说了什么她就不知道了。 袁飞飞想了想,对小乞丐道:「还知道啥?同我多说点。」 小乞丐蹲在地上,脏兮兮的手摆弄着面前的破碗,道:「我知道的不多,病老大嘴极紧的,那天他喝多了才同我们几个小的讲了一些城里的事。」 袁飞飞追问:「他当时咋说的?」 小乞丐斜眼看了她一眼,道:「记不住了。」 袁飞飞急道:「怎么记不住了呢!」 小乞丐赖巴巴地蹲在地上,「记不住就是记不住了。」 袁飞飞盯着他瞧了一会儿,忽然道:「你是怪我刚才打你了,是不是?」 小乞丐「哼」一声。 袁飞飞拉着他的手腕,噌一下站起来,「你跟我来。」 「干什么干什么!」小乞丐被她突然一拉扯,脚下不稳险些跪下去。 袁飞飞往上使劲一提,把他拉了过来,「你跟我来!快点!」 在剩下几个乞丐的注视下,小乞丐被袁飞飞拉扯到一旁的角落里。袁飞飞探头看了一眼,发现那几个乞丐看不着了,这才把手松开。 小乞丐怒道:「你干什么!」 袁飞飞闷着头,偷偷从自己的怀里拿出个什么,握在手里。她抬头对小乞丐道:「你叫什么?」 小乞丐皱眉,道:「啥叫什么?」 袁飞飞:「笨!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乞丐:「咱们哪有名字?」 袁飞飞朝外面努努嘴,道:「那他们都咋叫你?」 小乞丐:「哦,狗八。」 「狗八?」袁飞飞瞪大眼睛,「好奇怪的名字。」 狗八一撇嘴,「本来就是乱叫的。」 袁飞飞点点头,把手里的东西拿到狗八面前。 狗八仔细一看,是个蚂蚱形的糖块。「哎?」狗八眼睛亮了些。 袁飞飞得意道:「想要不?田素坊的糖呢,闻闻香不香。」她特地将糖块往狗八面前送了送。狗八往前凑了一下,袁飞飞又把糖块拿了回来,「怎么样,你把张平的事告诉我,我就把糖给你。」 狗八咽了咽口水。 田素坊是崎水城出名的酒楼,做糖糕独有一套,当然了,他们这些个乞儿也只是听说而已,现在闻着糖香,他自是什么都愿意说了。 不过狗八也不想这么被袁飞飞牵着鼻子走,他故作姿态地转了转头,道:「你……你从哪儿偷来的糖?」 袁飞飞怒道:「我偷你贼娘!这是我自个儿买的!」 狗八不屑道:「你哪儿来的钱?」 「嘿。」说到这,袁飞飞又得意了,「你管我哪儿来的钱,反正我就是有钱。」 狗八狐疑道:「你不是拿了哑——拿了你家老爷的银子吧?」他瞪着眼睛,压低声音道,「你可别胡来,就算那张平人再好,你到底还是个奴才,要是让官家知道你偷主子的钱,那你可就完了!」 袁飞飞斥道:「我没拿他的钱,这是我自己的!」 袁飞飞没说谎,这的确是她自己的钱。因为马半仙已经被人给葬了,所以袁飞飞卖身得来的二两银子无处花费,今儿出来的时候她偷偷拿了几个铜板,买了零嘴吃。 「你到底要不要,不要我去问别人了!」 「要要要!」狗八见袁飞飞要走,连忙拉住她,把她手里的糖夺了过来,「给我,我给你讲就是了。」 袁飞飞蹲到墙角,「你可别诓我,要我知道了不饶你!」 狗八也蹲了下来,「不会诓你的。」他把糖放到嘴里,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 看他吃得那么香,袁飞飞也有些馋了,她不禁有些后悔起来。 「你知道屈家吗?」还好狗八及时说了话,打断了袁飞飞想把糖抢回来的思绪。 「屈家?谁呀?」 狗八道:「那是崎水城的第一大户,宅子在城中。」 「我去过城中,也没见过什么大户啊。」袁飞飞道。 「你才来崎水城几天,知道什么?」狗八道,「你没见过正常!屈家大宅外面封了好些地,街上根本什么都看不到。你要想瞧屈家的宅子,得上高处才行。」狗八细数了几个地方,「像金楼啊,主城啊,对了还有田素坊也可以,但是得上到最高层才行。」 袁飞飞道:「这屈家跟张平有啥关系?」 狗八道:「你家老爷好像曾捲入屈家的变故中。」 「啥变故?」 狗八道:「具体什么变故我不清楚,反正病癞子是这么说的。他当时喝醉了,胡言了些城中富贵人家的丑事,只是随口提到了你家老爷。」 袁飞飞道:「还有呢?」 狗八摇摇头,「不知道了。」 袁飞飞怒道:「就这么几句话你就要骗我的糖!?」 狗八见她站起来了,怕她夺糖,心里一紧张,想赶忙把糖都咬碎吞下去,结果他吞得急了,碎糖划了嗓子,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猫着腰,缩成了一团,袁飞飞的手打到他背上,摸到突出的一把骨头。 她一顿,松开了手。 「嘁!给你就给你了,我还能要回来怎的。」她拍拍狗八的肩,大方道,「你慢慢吃,呛死了我可不管。」 狗八转过头,看她不再想抢糖了,才放松下来。 袁飞飞道:「以后你要有什么城里的消息,通通告诉我。」 狗八抬头,看着站得笔直的袁飞飞,忽然道:「你……你叫啥呀?」 袁飞飞得意地一扬眉,「袁飞飞!」 她看着蹲在脚边的狗八,自己已经够瘦了,结果狗八比她还小上一圈,眼眶深凹,显得两个眼珠子极为突出。这样往上一翻,真跟狗似的。 袁飞飞瞧乐了,「狗八,我说的你听见了没?」 狗八移开眼睛,小声道:「我凭啥告诉你?」 袁飞飞又要捶他,狗八一缩脖子,袁飞飞忍住了,好声道:「你告诉我,以后有好处我也不会忘了你的。」 狗八低着头,闷闷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袁飞飞不耐烦道:「怎么样呀?」 袁飞飞催来催去,狗八终于慢慢「嗯」了一声。 袁飞飞高兴地一拍他的肩膀,「就这么定了,我走了!」 袁飞飞走得干干脆脆,狗八回到原处,小乞丐们马上凑过来,你一句我一句说了起来。 「她拉你做啥了。」 「你都同她讲些什么?」 「餵……」 狗八心烦,把人一甩,道:「啥也没有!」 小乞丐们讪讪地蹲到一边,接着要饭。 袁飞飞赶在晚饭前回去,这一日她收穫颇丰,虽然也没把事情弄明白,但至少知道了点张平的事情。 不过,他真的没舌头? 袁飞飞好奇心作祟,晚上吃饭的时候,有意无意地盯着张平的嘴看。 不过张平吃饭虽大口,但每次动作都很快,一张嘴,来不及看什么,直接送一口饭嚼起来。 后来张平察觉袁飞飞的异状,停下筷子,看向她。 袁飞飞心一虚,马上转过眼扒饭。 张平沉默地看着她,不过最终也没有什么表示,只给她夹了一口菜。 饭后,吃得饱饱的袁飞飞伸了个懒腰。张平到床上,取来一个布包。 袁飞飞看着,道:「这是啥?」 张平把包裹打开,里面是几件新衣裳。 袁飞飞瞬间就跳了起来。那衣裳那么小,肯定不是张平穿的,那就是给她的了,「给我的!?」 张平点点头。 袁飞飞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蹦跶着叫唤道:「谢老爷大恩!」 张平听了她这乱七八糟地道谢,淡淡一笑。他把衣裳摊开,递给袁飞飞,示意她换上。 袁飞飞三两下就把旧衣裳脱了,看都不看扔到一旁,又把张平的新衣裳穿起来,欢快地转了几圈。 说实话,衣裳很普通,就是厚实的粗布衣裳,而且做得也有些大了。但是对袁飞飞来说,这简直就是龙袍了。 那天晚上,张平费了好些力气才让袁飞飞把衣裳脱下来睡觉。 自从袁飞飞来到这里,一直都是跟张平睡在一张床上。张平这院子虽然有三间房,不过一间房打铁用,另一间房则是伙房,能住人的只有这一间而已。 不过好在张平这床很大,而袁飞飞又小得可怜,所以两个人睡一张床一点都不挤。 那晚,张平磨过铁后,回到房里准备睡觉。 他刚躺上床,就意识到袁飞飞没有睡着。他转过头,便看见袁飞飞睁着眼睛看着自己。 张平给她拉了拉被子。 袁飞飞盯着躺下的张平,忽然道:「张平。」 张平在黑暗中微微侧过脸。 袁飞飞小声道:「我真是走了大运。」 能被你买下,我真是走了大运。 夜里的房间昏暗又沉静。听了袁飞飞的话,张平探出手,轻轻地拍了拍袁飞飞。 被他的大手一拍,袁飞飞很快睡着了。 第2章 书院 第2章 书院 袁飞飞坚信着主子张平是个大好人——整整半月的时间。 为何半月之后她的想法改变了呢? 因为张平让她去做一件她最不想做的事情。 噩耗还没传来的那几日,袁飞飞完全适应了崎水城的生活,也适应了这个从没什么活给她干的老爷。她每日吃了饭就跑出去玩,一玩就是一整天。 那日傍晚,袁飞飞回家吃饭,吃完了饭张平出人意料地没有照平常那样去打铁,而是将桌子收拾干净,拉袁飞飞坐在桌前。 袁飞飞有些奇怪地看着他,「怎么了?要做什么?」 张平安置好她,自己起身,从墙边的木架上取来了一沓东西,放到桌子上。 袁飞飞看着那一沓纸,心里顿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张平放好了纸后,又取来了炭块。 袁飞飞号叫道:「你不是要让我学写字吧!」 张平抬眼看了看她,点头。 袁飞飞脑袋瓜摇得飞快,惊恐道:「不不不!我不学!」 张平不闻不问,将纸放到袁飞飞面前。 袁飞飞拉着张平的袖子,苦苦哀求道:「老爷,不学字,我不学字。」 当初马半仙也有过想教她习字的打算,他曾跟袁飞飞说,虽然女子学字的不多,也没甚太大用处,不过做他们这种算命跑卦营生的人,最好还是多学点东西。他还同袁飞飞道,若是她不习字,那自己好多本事都没法传给她。 袁飞飞被他连哄带骗地学了几天,最后还是因为太懒,任马半仙嘴皮子磨烂她也不再拿笔了。 「老爷,我干活去吧。」 袁飞飞从凳子上蹦下来,想跑出去。结果张平长臂一伸,一个水中捞月,将袁飞飞又拎到凳子上。 他递给她一小块硬炭。袁飞飞接过来,就握在手里,也不抬手。张平点了点她面前的粗纸。袁飞飞背也弯了,肩膀也塌了,一双眼睛了无生气。 张平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拿给袁飞飞看。 袁飞飞抬着眼皮瞄了一眼,有气无力道:「不识得。」 张平点了点字,又指了指自己。 袁飞飞总算提起点兴致,「这是张平?」 张平点头。 袁飞飞探头瞄了几眼,又缩回来了。 张平又抬手,写了几个字。 袁飞飞瞧着,道:「袁飞飞?」 张平缓缓点头。 袁飞飞道:「好了好了,这两个我认得了。」她把手里的炭块放到桌上,沖张平堆笑道,「老爷,我认识这俩名字足够用了,我去给你泡茶吧。」说完,她又要跑。 张平再次将她拉回来,这次,他微微皱起眉头,神色严肃地看着袁飞飞。 袁飞飞有些被他吓住,随后又挺直腰板给自己撑腰。 不学就是不学,当初马半仙那么贼熘儿的人都没办法,现在这个看着这般老实的张平能奈她何。熬几天他就不让自己学了。 袁飞飞瞪着张平。 半晌,张平松开手。袁飞飞松了口气,寻思果然如此。 「老爷老爷,我去给你泡茶。」她一见张平松了手,马上从凳子上蹦下来。这回张平没有再拦她。 袁飞飞欢跳着跑到伙房烧水,心道坚持一下总是值得,张平又不会真拿她怎样。 她当时,真的是这样想的…… 接下来的三天里,张平让她切身体会到了「坚持」的不易。 每日一放下筷子,张平就会起身拿来纸张和炭,不管袁飞飞是否愿意,他都会写几个字给她看。 袁飞飞这时才意识到,这个看似老实的张平,也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袁飞飞在心里埋怨了很久,觉得张平是知道自己不愿习字的,却还这样成天逼她。 又过了几日,袁飞飞忍无可忍,终于做了件错事。她很少认错,甚至很少能察觉自己的错,但是这次,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 那晚,张平依旧在饭后拿出纸,写字给她看。 袁飞飞心里烦极了,看着一旁认真写字的张平,不知怎么,小孩子脾气便上来了。 她把炭块狠狠摔在桌子上。 张平一下就顿住了。 袁飞飞跳下凳子,沖张平喊道:「我不学!你以后不要给我写字了!」 张平听着她突如其来的叫喊,愣了一下,随后沖袁飞飞招招手,脸上半点生气的迹象都没有。 袁飞飞扯了一边嘴角,冷笑一声,道:「你真的非要教我是不是?」 张平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袁飞飞一手打开他的手掌。 「好啊,我同你学。」袁飞飞点点头,两步走到桌前,扯下桌上的纸,指着上面的一个字,沖张平道,「你告诉我,这个字念什么?」 张平双唇紧闭,木然地看着她。 袁飞飞冷然道:「说啊!我又不认识,你不告诉我我怎么识得!」 张平的眉头轻轻皱起,手在膝上握成拳,又松开,反覆了好多次。 袁飞飞把纸丢到他身上,跑出院子。 张平枯坐了一会儿,才猛然反应过来,再出去寻的时候,袁飞飞已经不见了。 袁飞飞冲出院子后,跑了很远很远。她不敢回头看。 一路从南街跑到道口,袁飞飞气喘吁吁地停下。 天已经黑了,但有些店面仍燃着灯笼。 袁飞飞出来的时候急,不管不顾的,只着了件单衣。现在站在街上,寒风侵袭,吹得袁飞飞浑身刺骨地疼。 她站在道中间,愣愣地盯着路旁的一棵野树,半晌,慢慢走到树旁,顺着树根蹲了下来。 她抱着膝盖,脸上带着一份自暴自弃的冷意。 她心想,如果她不回去了,那算不算逃奴? 逃奴被抓的话,是死罪。 「嘁。」想着想着,袁飞飞冷嗤一声,「冻都冻死了,还管什么逃不逃。」 「本仙可不会尽心养你。」马半仙曾对袁飞飞这样道,「你这丫头就是只狼崽子,把你那簇野火点着,你就六亲不认了,我养来干啥?」 此时此刻,袁飞飞回想起马半仙的话,还是觉得很贊同。 连对她这么好的张平她都能如此恶毒地对待,还有什么畜生事她干不出来? 「冻死就冻死吧……」袁飞飞心道,「早点去找驴棍也好。」 蹲得久了,袁飞飞渐渐都感觉不到寒冷了,她身上麻木起来,意识也渐渐矇眬。心里虽想着死也无妨,可当真要迈进鬼门关的当口,她也有些怕了。 只是……她眼皮慢慢向下耷,胳膊也垂了下来。 指尖要落地的一瞬,袁飞飞整个人忽然拔地而起。她脑子一昏,晕了过去。 张平抱着冻得有些僵硬的袁飞飞,用袄子将她裹了起来,快步地往家走。 袁飞飞知道自己没死。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正是深夜。鼻子里堵堵的,袁飞飞使劲掐了掐。 这是张平的床,袁飞飞不用看就知道。他把自己捡回来了。 袁飞飞感觉到张平就在自己身旁,他睡着了。 她忽然间,不希望天亮。 不过老天爷是不会将她放在眼里的。 翌日清早,袁飞飞把脸蒙在被子里,装作没醒。 她清清楚楚地听着西屋干脆的铁器声。张平进来了几次,每次都见袁飞飞用被子蒙着头,便又出去了。 袁飞飞饿得不行,趁着张平出去的时候,偷偷起来在桌子上抓点早饭吃,她不敢吃多,怕张平看出来,每次就抓那么几根吃。 就这样,让她磨磨蹭蹭到了晌午。 袁飞飞听见院门被叩响,把脑袋从被子里伸出来,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张平兄弟,你难得找老哥来,发生什么事了?」 洪恩人!袁飞飞连忙把被子蒙好,死死地捂住耳朵,不敢接着听下去。 张平要把自己给退了!? 袁飞飞紧闭着眼睛,心里扑通扑通地跳。可她已经动了那二两银子,他要让她还回来,她该怎么办!? 袁飞飞心里乱成一片,烦得将被子踹来踹去。 吱嘎一声,房门开了。 袁飞飞马上不动了。她听见有人进来,又随手带上了门。她一动不敢动。 「小丫头。」 袁飞飞身上一僵,是洪英。 洪英来到床边,拍拍团成一团的被子,道:「别装了,你这也想骗过去,未免太瞧不起我们了。」 袁飞飞只当自己死了,还是不动。 洪英也不强来,他收回手,坐在床边上,缓道:「张平刚刚同我说了。」 袁飞飞心道,果然! 洪英道:「昨晚大晚上他去我家寻我,叫我今日务必来一趟。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原来是你这小丫鬟。」 袁飞飞听不出他的语气,心里依旧七上八下。 「他叫我同你道歉,你莫要怪他了。」 袁飞飞以为自己听错了。道歉?张平同她道歉? 洪英见袁飞飞还没反应,不禁有些气恼,「你这丫头怎的脾气这样大,不管他做什么,毕竟是你主子,主子给丫鬟道歉已是不易,你还要如何?」 袁飞飞掀起一边的被角,露出一双疑惑的眼睛,「他为啥要同我道歉?」 洪英瞧着她的小眼珠,道:「他说你不愿学字,他却一直在逼你。」 袁飞飞眨眨眼。确实……不过……「他就说了这些?」 洪英:「啊。」 袁飞飞有些发蒙。 洪英趁着她愣神,一手将被子掀开,把她拽到地上,弯着腰正色道:「丫头,你可知我从未见过有主人家同自己的家奴一同吃住,他待你不薄。」 袁飞飞低下头,「嗯」了一声。 「所以……」洪英缓道,「你就当报恩,为他学字吧。」 袁飞飞抬眼,「为他学?」 洪英点点头,似是不想让外面的张平听见,特地压低了声音道:「他虽不说,我却看得出来。」 「什么?」 「他是想同你讲话,才让你习字的。」 袁飞飞瞪大眼睛。 洪英低声道:「这院子这么多年了,半点人声都没有。他待你这么好,你就只陪他讲讲话又如何?」 袁飞飞哑然。 半晌,她想起什么,对洪英道:「我可以学那个啊。」 「哪个?」 袁飞飞不知道怎么说,就抬手在空中乱比画,「就是你和他用的那个,我学那个!」 洪英明白了她的意思,笑了一声,道:「这个你到时候便懂了,你可知我同张平认识了多少年,才能明白他的意思。」 袁飞飞垂着头。 洪英拍拍袁飞飞的肩膀,道:「丫头……」 他还没说完,袁飞飞打断他道:「知道了,我学就是了。」 洪英听了,没说什么,只是又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 将张平的事处理得这么漂亮,洪英实在有些高兴,他推开门,拉着袁飞飞出去。 袁飞飞木木地跟着洪英,门一开,她一眼看见了站在院子边上的张平。 他安安静静地靠在墙上。 「张平兄弟,来来。」洪英笑呵呵地招呼张平,张平抬眼看过来。 袁飞飞看见他平淡黝黑的双眼,忽然挣脱了洪英的手,向张平冲过去。 力道没掌握好,袁飞飞一下子撞进张平的怀里。 张平身上还带着冬日的冷气,还有些铁器独有的冷硬味道。 张平站得稳,被袁飞飞撞了一下也没怎么晃动,他扶住袁飞飞的肩膀。 袁飞飞埋在他的衣裳里,闷闷道:「老爷,我学字!」 她说完,偷偷仰头看张平,谁知正巧同垂眸的张平看个正着。 「老爷……」 张平的脸上依旧很平淡,一丝生她气的痕迹都没有,反而在听了袁飞飞的话后,生出了淡淡的欣喜。 袁飞飞抱着张平的腿,心道:张平果然还是好人! 袁飞飞下定决心的当晚,吃好饭后乖乖地坐在桌前等着「受刑」。 张平却没有像前几日那样拿纸过来。 袁飞飞看着张平,道:「怎么不学了?」 张平沖她摆了摆手,比画了两下,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袁飞飞完全没有明白其中含义。 「什么意思?你又不想教我了?袁飞飞以为张平为之前的事生气了,跳下凳子到张平脚边,「我给你磕头认错!」 说罢,她两膝一弯就要跪下,张平连忙拉住她,沖她摇了摇头。 「你没气我?」 张平点头。 「那你怎么不教我了?」 张平手指握着,也苦于无法向袁飞飞表达自己的意思,最终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一整晚,也没弄清楚缘由。 不过没过多久,袁飞飞就懂了。 那日清早,张平破例将还在熟睡的袁飞飞弄醒。袁飞飞想赖着不起,张平将被子拿走。 「老爷……」袁飞飞迫不得已从床上爬起来,「你有活给我做了?」 张平摇摇头,指了指一旁的热水盆,袁飞飞一撇嘴,下地洗漱。 刚吃过饭,门口便传来叩门声。 袁飞飞起身去开门,「是不是洪恩人来啦?」 张平拎着她的脖领,把她拉了回来,原地为她理了理衣裳,然后领着她一同来到院中。 袁飞飞隐约觉得事情有些不寻常。 张平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身着儒袍的中年男子,男子面上和善,唇角带笑,一副从容的模样。 不过,这都不是关键。 袁飞飞伸出手,指着那男子,大叫道:「是你!」 那男子在门开的时候,瞧见袁飞飞,也是微微一愣,而后听见袁飞飞的话,轻笑道:「唷,是我。」 张平看了看袁飞飞,袁飞飞对他道:「老爷,我认识他!他帮我埋了驴棍!」 张平不解,又看了看中年男子,男子一句话带过,「曾有一面之缘。」 张平点点头,请男子进院。 袁飞飞去泡茶,张平领男子进了屋子。等袁飞飞烧好水泡好茶端进去的时候,张平正用纸笔同那男子谈些什么。 男子见袁飞飞进来,笑着沖她摆摆手,「女娃,过来。」 袁飞飞走过去,把茶放到他面前,想了想,又道:「喝茶。」 男子笑道:「女娃,你可知我是什么人?」 袁飞飞摇头,心道我管你是什么人。 男子道:「长者屈林苑,乃崎水城秀坞书院的教书先生。」 袁飞飞「哦」了一声。 屈林苑道:「你知晓了我的身份,也该明白我来此是为了何事。」 袁飞飞偷偷看了张平一眼,又「哦」了一声。 屈林苑抱着手臂看着袁飞飞,瞧了半天,才道了一句:「你这女娃也是有趣。」 之后张平和屈林苑又谈了一会儿,而且不止是张平,连屈林苑也不说话了,只拿着纸张互相写来看。袁飞飞在一旁干坐着,也看不出他们在说些什么。 她显得无聊,便捧着茶碗喝茶。不一会儿工夫,一壶茶水就那么喝没了。 袁飞飞打了个嗝,提着水壶道:「我去烧水。」她蹲在灶台前,打着哈欠。 「你要是睡着了,可莫要向前倒,火会将你燎了的。」 袁飞飞一激灵,转过头去。 屈林苑端正地站在伙房门口,笑着看着她。 袁飞飞回道:「没事,睡不着。」 屈林苑单刀直入:「你不愿我教你?」 袁飞飞:「也不是……」 屈林苑轻笑道:「那你怎的一丝高兴的表情也没有?」 袁飞飞斜眼看他,「我为啥要高兴?」 屈林苑道:「这崎水城多少大户人家想请我上门教书,我可从未应过。」 袁飞飞:「那你来我们这里做啥?」她警觉地盯着屈林苑,忽然站起来道,「你是不是瞧老爷是哑巴,来骗他的钱的!」 屈林苑亏得好脾气,到这时还能笑出来,「女娃娃虽性子急躁了些,不过这般护主,倒也不差。」 袁飞飞恶狠狠地盯着屈林苑,屈林苑被她看得头皮发麻,伸手隔开她的视线,道:「你莫多想,我与你家老爷是旧识,才会答应他的。」 袁飞飞蹲了回去。 「不过,我来找你是想问你一问。」 袁飞飞:「问什么?」 屈林苑道:「你可愿扮作男童入书院习字?」 袁飞飞终于将全部注意力转到了屈林苑身上,「你说啥?」 「我虽应下张平教你学字,可我平日空闲时辰实在不多,学字最讲求持之以恒,断断续续则会事倍功半。但本朝又不允女子进书院,所以我来问一问,你可愿意扮作男童,入书院学习?」 袁飞飞总算来了点兴趣,「女扮男装?听着有趣唷。」 屈林苑笑道:「你家老爷可不是让你去玩的。」 袁飞飞嘿嘿道:「就这么说定了。」 当晚,屈林苑留在张平家中用饭。 吃过饭后,袁飞飞收拾桌子,张平送屈林苑离开。 他一路送屈林苑到巷口,在月色之下,巷子里的黑石路偶尔泛出莹莹亮光。 「便送到这里好了。」 张平停下脚步,向屈林苑微微一垂首。 屈林苑道:「你无需向我道谢,毕竟……」他顿了顿,又道,「毕竟,屈家——」 屈林苑话说了一半,张平探出手,拦下了之后的话语。 「如此也罢,对了,」屈林苑又道,「那女娃是什么人,我不记得你有亲眷。」 张平摇摇头,屈林苑也不再细究。 「我已同她说好,明日你带她来书院便可。」 张平点头,朝屈林苑拱了拱手。 回到家,袁飞飞在凳子上坐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张平。 张平瞧着她,觉得有些好笑,拍了拍她的肩膀。 袁飞飞果断道:「老爷!你罚我!」 张平一愣,奇怪地看向她。 袁飞飞大声道:「你还在生我气!」 张平顿了顿,而后他想起什么,笑了笑,摇头。 袁飞飞不信,「那你怎么找别人教我认字了。」 张平拉着袁飞飞,带她坐下来。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摆了摆手,又比画了一个写字的手势,再摆摆手。 袁飞飞明白他的意思。 我口不能言,教你识字确实不便。 袁飞飞有些泛堵,「行,你说不教就不教,我去跟那个人学好了。」 张平拍拍她。 第二天,袁飞飞难得起了个早,张平拿着布条给她缠头,缠了好几次也没成功,袁飞飞坐着简直要再睡着一次。 「好了好了,我自己来。」袁飞飞从张平手里拿来布条,唰唰两下就绑了起来。 张平显得微微尴尬。 袁飞飞穿好衣裳,在张平面前挺直腰板。 她穿的是浅青色的小短衫,头发高高束起。之前她飢一顿饱一顿,弄得面黄肌瘦,如今被张平一调理,胖了些,脸蛋红彤彤,一双眼睛晶莹发亮,瞧起来机灵极了。 八岁的娃娃,正是雌雄莫辨的年纪,加之袁飞飞本就是个贼性子,扮作男童还真叫人难以分辨。 张平点点头,领着她出了门。自袁飞飞来到这里起,张平从没有在白天带她出去过,所以这次出门,虽然只是去书院,但袁飞飞还是兴高采烈。 没有走太久,他们便来到一处幽深的宅院,门口种着几棵老树,即便是冬日,也撑着些许的浓绿,看着十分惹眼。 门面上有一块长匾,上面书写着四个字。 袁飞飞虽不认字,猜也猜得到上面写的是秀坞书院。 张平来到院子口,袁飞飞跟在后面。 她听到院子里有孩童诵读的声音。 还没进书院呢,听见这悠长的诵读声,袁飞飞就已经开始烦了。不过张平就在身边,她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乖乖低着头。 庭院并没有门,张平领着袁飞飞进去。 这书院比张平的小作坊大了许多,而且布局十分讲究,亭台回廊,假山小阶,十分雅致。 张平和袁飞飞在书院正堂里见到了屈林苑。 堂中有七八张小桌,每张小桌前都坐着一个小童,捧着书简,摇头晃脑地读着。在正堂当中的主位上,屈林苑一身轻松地坐在老爷椅上,手边一套茶具,在冬日里还冒着热气。 见到张平和袁飞飞,屈林苑起身迎上来。他面带淡笑,只对张平道了一句:「便交给我吧。」 张平点点头,在背后轻推了袁飞飞一把。 袁飞飞的注意没在这边,她一直在看书堂里的人。 因为屈林苑出了屋,好多小童都分散了注意,虽然嘴里仍读着书,眼睛却偷偷往袁飞飞这边瞄。 不过,有一个小童却没有。袁飞飞看着那个端正地坐在最前排的身影,他是所有人当中坐得最直的,手里捧着书简,读得简直如入无人之境。 直到张平推她背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 屈林苑领着袁飞飞来到一张空桌前,低声道:「来,你先坐这里,我去给你拿些纸张笔墨。」 袁飞飞坐下,屈林苑进去内室取东西,袁飞飞扭过头,发现张平已经不在了。 嘁…… 「喂,你可是新来的?」 袁飞飞斜眼,看着一旁偷偷同她说话的小男童。 「是,怎了?」 男童道:「你是哪家的公子。」 袁飞飞懒得理他。 男童自顾自道:「我叫江振越,怎的从没在城里见过你?」 袁飞飞沖他歪了歪嘴,笑道:「我也没见过你呢。」 男童还想再说什么,屈林苑回来了,他赶忙转过头去。屈林苑将取来的东西放到袁飞飞面前,道:「这些你先用。」 袁飞飞「哦」了一声。 随后屈林苑拍拍手,屋里诵读的声音慢慢停了下来,大家都看向他。 屈林苑笑道:「大伙歇息片刻,为师给你们带来了个师弟。」 一句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袁飞飞身上。 袁飞飞一副死鱼样子,堆在一块。 「这是张家铁铺的小公子,袁飞。」 书堂的小童们都好奇地盯着袁飞飞看。 袁飞飞随便扫了一眼,忽然看见一个人。 刚刚那个坐在最前排,腰背挺得笔直的男童,此时正一脸惊恐地盯着她,简直就是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而袁飞飞在看见那个白白的小人的时候,本来那张有气无力的脸上,竟咧出了一个笑容。 那一日休堂,屈林苑离开,整个书院的小孩都过来了,你一嘴我一嘴地围着袁飞飞问起来。 「我们都读了许久了,你怎么这个时候才来书院?」 「屈先生亲自给你取笔墨呀。」 「你家在城里哪处,我没听过铁铺呢!」 「……」 袁飞飞抬起眼皮,瞄了一眼站得最近的那个男童,道:「你叫什么?」 男童被她莫名其妙一问,下意识道:「张玉。」 「吼,」袁飞飞听了高兴,拍了张玉一下,道,「同我家老爷一个姓呢。」 张玉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 小孩子热性来得快去得也快,没一会儿大家就跑到院子里玩去了。袁飞飞转过头,看着最后剩下的一个人。 「餵。」袁飞飞咧着嘴,叫了一声。 袁飞飞清爽的声音在空堂里飘来飘去,最后落入裴芸的耳朵里。裴芸嵴背僵直,直挺挺地坐在木桌前,动都没动一下。 袁飞飞也不起身,就在后面对着他的背影讲话,「你还记不记得我?」 在袁飞飞看不到的地方,裴芸手指紧紧掐着书简,指节都泛了白。 「这么快就忘了?我们才见过没多久唷。」袁飞飞手掌撑着地,松松垮垮地坐在蒲垫上,「嗯?哭包子。」 「住口!」裴芸被戳中痛处,猛地回头瞪向袁飞飞。 袁飞飞丝毫没被吓住,看着被气得脸蛋通红的裴芸,笑嘻嘻道:「啧,脸涨成这样,莫不是又要哭了?」 裴芸气得难过,握书的手直打哆嗦。 袁飞飞跷着脚,道:「怎的,还不许说?」 裴芸咬着牙,死死盯着袁飞飞。 袁飞飞脚一放下,刚要再说什么的时候,张玉进来了。他进了屋后,就朝着袁飞飞走来。 袁飞飞看了他一眼,张玉道:「要不要同我们一起打石头?」 袁飞飞瞧了瞧裴芸,他已经将头转过去了。 张玉拉着袁飞飞的胳膊,「来来。」 袁飞飞道了一声「好」,随张玉往屋外走去。临出去的时候,她又扭头看了一眼裴芸,他背对着她,手握书简,好似读得入神。 「张玉。」袁飞飞跟着张玉往外走,随口道,「还剩一个呢,怎么不一起叫着?」 张玉皱了皱眉头。 「莫要同那人打交道。」 他口气里带着明显的厌恶,袁飞飞听得奇怪,问道:「那人是谁呀?」 张玉好似极其不愿提起裴芸,道:「总归不是出身正经人家。」 袁飞飞更好奇了,「唷,不就是老实了点,瞧着很贵气呢!」 张玉冷哼一声,小声嘀咕道:「那脏地方出来的人,再贵气又如何?还不是一身子腥臊。」 袁飞飞奇道:「他家卖鱼的?」 张玉本来还一脸怨气,结果听见袁飞飞的话,竟扑哧一声乐了出来,「哈,卖鱼,亏你想得出。」 袁飞飞笑呵呵道:「怎的,不是?」 张玉收敛神色,低声道:「他是金楼的三公子。」 袁飞飞眼睛一亮,「金楼?」 张玉扭头,「你不会连金楼都不知吧。」 袁飞飞当然知道,她和马半仙来崎水城,第一个去的就是金楼。 马半仙每到一处新地方,落脚之前都要耍一耍当地的烟花巷,美其名曰一探幽路。金楼价格贵得出奇,马半仙去了一次,回来简直捶胸顿足。 袁飞飞开门见山,「他家开妓院的?」 张玉「嗯」了一声。 袁飞飞回想了一下那金碧辉煌的楼阁,心说一句乖乖,这哭包得值多少银子。一嘆之后她又有些愤慨。有钱还这般孬,想她袁飞飞要是有这么多银子,那鼻孔得朝着天上走。 几句话间,他们已经来到后院,几个学童正在朝着一面墙丢石头。 袁飞飞瞧了一眼,墙上挂着一块布,布上画着几个奇怪的图案,她问张玉道:「这是什么?」 张玉对她解释道:「你没玩过打石头?」他指着墙上的布,道,「你瞧,那墙上画着的物件。」 袁飞飞看过去,奈何那图案已经被石灰砸得脏兮兮的,根本看不出什么,她摇头道:「认不出,你讲讲怎么个玩法。」 张玉道:「那画上的四角分别压着本钱,砸中了就归你。」 袁飞飞听得一头雾水,「说仔细点。」 原来,这「打石头」是秀坞书院的学童们平日消磨时间的把戏,每日轮一人做东,在一块二尺见方的布的四角分别画上自己压下的物件,其他人站在离布三丈远的地方扔石头,砸中了什么就赢得什么。 张玉讲解完,拍拍自己的胸口道:「今日轮到我做东,压了元德墨庄的两方墨块,还有文人书局的摺扇和田素坊的醋糖糕。 袁飞飞瞪大眼睛,「醋糖糕?」 张玉奇怪地看着她,道:「大伙都想要元德墨庄的墨块,你怎的喜欢那凑数的糕点?」 袁飞飞摇摇头,一脸淡然道:「没啊,谁喜欢了。」 张玉道:「你可想试一试?」 袁飞飞故作清高地先清了清嗓子,刚要答应的时候,学童里有一个人发现了什么,指着袁飞飞和张玉的身后道:「哟,这不是裴公子吗?」 袁飞飞转过头,刚好看见裴芸站在身后,他脸色凝重,在众人都转去看他的时候,他明显地退后一步,想要离开。 叫他的那名学童却没有松口,「裴公子不是一向瞧不起咱们的这些把戏,今儿个怎么自己过来了?」 他身旁站着的另外一个学童附和道:「莫不是肯赏脸同咱们一起玩了?」 裴芸脸色有些难看,道:「我不玩。」 「是了是了。」那学童道,「裴公子千金之躯,自然是不能跟咱们这些人玩。」 裴芸皱眉道:「我没那么说。」 另外一人道:「那是如何,唷,莫不是裴公子也染上了女人病,身娇体弱,连块石头都扔不动?」 他说完,周围人虽未哈哈大笑,却也都低头闷着笑意。 裴芸脸色铁青,咬牙道:「谁扔不动石头了!」 那学童把石块放在手里掂量了几下,道:「那来哟。」 裴芸往日不会这般容易中激将之法的,今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被人冷嘲热讽说了几句,便真的挽起袖子走了过去。 那些学童见他过来,还都愣了片刻。那言语最毒辣的学童第一个反应过来,扔给裴芸一个石块。 裴芸没接住,石块掉到地上,他弯腰去捡,一群人在旁边看热闹。 袁飞飞站在最后面,默然地看着裴芸的身影。 裴芸握着石块,用力丢了出去。 众人的眼光随着石块绕了一圈,最后落在墙壁上。 「哈哈,这也差太多了,我说裴公子你瞧仔细啊。」众人乐得前仰后合。 其实,顺着石块飞出的位置不难看出,裴芸是想砸那左上角的墨块,奈何他第一次玩这个,身子又的确发虚,气力不足,扔得差出好远。 裴芸在笑声里又红了脸。他默不作声地又从地上捡起一块,狠狠地扔了出去。 石块又偏了。 裴芸咬了咬牙,还想捡石头,一旁站着的学童拦住他道:「别了裴公子,我们这儿的规矩,一人只能扔一次,让你扔了两次已经破例。」 裴芸脸上僵硬,低声道:「我再扔一次。」 那学童皱眉道:「瞧你刚刚那扔法,再扔几次又如何?」 裴芸也有自知之明,奈何他一口气实在咽不下,毕竟是自己先找过来的,「我——」 「啪!」 在裴芸骑虎难下之际,一道清脆的声响传来,众人下意识地看向声音方向,那一块小小的石头正落到地上,上方是还在颤动的方布。在方布的左上角,一个新鲜的印记清楚地砸在图案最中央。 「咦,比我想的要远哟。」 大伙纷纷扭过头,看着最后面正揉手腕的袁飞飞。 她身边的张玉更是睁大了眼睛。 「你……你从这里都丢得到!?」 袁飞飞斜眼看他,「你不是瞧见了吗?」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丢下裴芸朝袁飞飞这边来。 「哇,这里真的好远。」一个学童站到袁飞飞身边,朝着墙壁比画了一下。 「该是撞大运了吧,怎的刚巧被打到?」 学童们纷纷道:「你再扔一次,再扔一次。」 袁飞飞懒洋洋道:「不是说一人只能丢一次吗?」 刚刚发话的学童摆摆手,道:「你先别管那些,丢一个瞧瞧。」 袁飞飞拿起一块石头,然后对张玉道:「那这次我若丢中了,东西还给我吗?」 张玉挺直腰板道:「丢中就是你的!」 在张玉话音未落的时候,袁飞飞的石头就已经出手了。 「啪!」又是干脆的一声,方布右下角被砸中了。 「……」 「哇!」学童们见袁飞飞又丢中了,吃惊万分。 「袁飞你真厉害!」 「好厉害啊。」 「……」 袁飞飞故作无谓地一笑,道:「没啥,运气好,运气好。」 大伙可不信这个。 「说说有什么秘诀!」 「对对,给咱们讲讲!」 袁飞飞当然不会告诉他们这一手是以前马半仙带她砸鸟窝的时候练出来的。她灵机一动,道:「这是我家老爷教的。」 「你家老爷?」 「嗯,张平。」 「他怎的是你家老爷?不是你爹吗?屈先生说你是张家的小公子呀。」 「啊……」袁飞飞淡然一笑,道,「是我爹,但我从小就喜欢叫他老爷。」 学童们懒得管这么多,马上道:「那他是怎么教你的?」 袁飞飞随口道:「都是平日里积攒下来的,我都忘记了。」 学童们失望地看着她。 袁飞飞沖张玉道:「来来,先把东西给我。」 张玉也不含糊,直接取来了墨块和醋糖糕,「喏,给你。」 袁飞飞接过,还特地小声说了一句:「唉,扔歪了,本想要两块墨的。」 张玉恰好听见,哈哈道:「哪能尽让你得意了。」 袁飞飞拿到醋糖糕,迫不及待地想吃,便对张玉道:「我家老爷还有事要我做,我先回去了。」 张玉点点头,「那好。」 袁飞飞捧着醋糖糕,一路兴高采烈地往回走。 出了书院,她的步伐突然慢了下来。 「来来,过这边来。」她丝毫不惊讶地看着裴芸跟了出来,把裴芸招呼到一边。 裴芸的脸色恢复了些,虽然依旧绷着,却同刚刚不同了。 「你——」 「多——」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裴芸看了一眼袁飞飞,低声道:「你先说吧。」 袁飞飞两步走到裴芸面前,将眼睛眯成一道尖锐的线,「我说哭包子,我来这里是屈林苑和老爷说好的。你若是敢拆穿我,给我家老爷添麻烦,我就撕烂你这张脸。」 裴芸霍然抬头,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 袁飞飞以为他被吓住了,又道:「别以为我在胡说,我可真的干得出来。」 「你、你就想说这些?」裴芸的脸又憋得难受,眼眶也泛了红。 袁飞飞抱着手臂,想了想,将手里的墨块递给裴芸,「我也不是全不讲理的,这个给你,你不是想要吗?拿了它以后你就不能跟别人说我的事了。」 裴芸终于忍不住了,也没接那墨,只冲袁飞飞怒道一句:「谁会说你的事!」 说完,他转头便走。 袁飞飞看着他怒气腾腾的背影,心道,真是莫名其妙。 袁飞飞往家走去,她本想把醋糖糕留下,回去同张平一起吃的。可是这一路上醋糖糕的味道就在鼻子底下飘来飘去,袁飞飞忍了又忍,最终没忍住。 「我就吃一口,就一口……」 袁飞飞舔舔舌头,将醋糖糕放到嘴边咬了一口。然后又咬了第二口…… 她嘴再小,那么一块糕点也禁不住她三番五次地啃食,没几下,她就把醋糖糕吃得就剩渣了。 袁飞飞:「……」算了,下次再砸几个回来。 袁飞飞回到家门口的巷道,离得很远就听见捶铁的声音。 前些日子张平一直在打磨铁器,还未真正打过铁,袁飞飞还没听过这么响亮的声音。 她站在门口,叩响院门。 院里打铁的声音停下了。 没一会儿,门便打开了。 张平站在院里,袁飞飞看着他,新奇地瞪大眼睛。张平穿得极少,却完全没有寒冷的感觉,他身上甚至散着热气,浑身大汗淋漓。 张平把袁飞飞迎了进来,又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袁飞飞看着他袒露的双臂,在动作时拧成了坚实有力的弯度。袁飞飞看得仔细,连他小臂上那因为剧烈的打铁动作而根根跳动的筋脉都看得一清二楚。 「老……老爷……」 张平曾叫洪英告诉袁飞飞,不用喊他老爷,但袁飞飞还是叫得顺口,他也就随着她了。 他拍拍袁飞飞的肩膀,指了指屋子,做了个扒饭的动作,袁飞飞道:「你让我去吃饭?」 张平点点头,然后转身进了打铁房。 袁飞飞虽然一点都不饿,但还是回到屋子里吃了点东西。 在她吃饭的时候,外面又传来硬脆的打铁声,袁飞飞有些好奇,放下碗筷,偷偷熘到院里,扒着打铁房的门缝往里看。 这次她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训,声音放得轻轻的,气息也憋了起来。 在打铁房一丈开外的地方,袁飞飞就感到一股猛烈的热气,混杂着浓浓的铁器味道,熏得袁飞飞险些睁不开眼。 她忍耐了一会儿,然后接着往里看。 张平背对着她,站在铁炉前,抡着大锤,一下一下地捶砸热铁。 他的臂膀抡得滚圆,扯得嵴背上凹凸的肉块也跟着一下一下地动着。汗水顺着那蜿蜒的沟壑一道一道地滑下来。 袁飞飞看得有些呆了。 张平每次抡起锤子,再砸下去,好似用的时间都相同,动作也没多少偏差,这使得那本来坚硬刺耳的砸铁声莫名形成了一种无形的韵律,让那些看得久的人慢慢沉溺。 不知过了多久,张平的锤慢慢停了下来。 袁飞飞回过神,怕张平又发现自己,连滚带爬地跑回屋子。 她在桌前干坐了半天,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张平却一直没有进来。她跳下凳子,开门往外看。 张平在水缸处站立,拿了个木盆,又舀了半盆水,然后把搭在肩上的擦身布放到水里涮了涮。 袁飞飞跑过去,「老爷!」 张平手里未停,转过头看了一眼袁飞飞。 「老爷,我去给你烧盆热水。」 张平拉住要跑的袁飞飞,摇了摇头。他拧干擦身布,抹了一把脸,又将身上简单擦了一遍。 袁飞飞看着牙都打战,「老爷,好凉。」 张平转过头,按了袁飞飞的脑袋一下,领着她回到屋子。 他进屋后,坐到桌前,三两口就把袁飞飞剩下的饭菜吃了个干净。 袁飞飞想起什么,从衣裳里摸出墨块,递给张平,「老爷,给你!」 张平接过来,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有些疑惑地看向袁飞飞。 袁飞飞道:「这是我赢来的!」 张平依旧看着她,袁飞飞道:「书院里的把戏,大伙一同玩,用石头砸一块布,布上面画着东西,砸中就归你。」袁飞飞有些自豪道,「我就扔了两次,两次都中了呢。」说完,她猛地想起被她吃光的醋糖糕,又抿抿嘴,有些心虚道,「不过他们小气,就给了我一块墨。」 张平听后,淡笑一声,拍了拍袁飞飞的后背。 袁飞飞又想起什么,伸出一根手指头,在嘴里舔了舔,然后在桌子上写着什么,「老爷你看!」 张平低头看过去,木桌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张平」二字。 他抬起头看着袁飞飞,袁飞飞偏是从那平实的脸上看出了些许欣喜。她得意道:「我最先学的就是这个!」 张平点点头,脸上也带着淡淡的笑意。 袁飞飞又道:「以后我还会学更多字的!到时候你就能跟我说话了!」 张平一愣,定定地看着袁飞飞,袁飞飞被他这样一瞧,心里有些没底。 「老——」 她刚说了一个字,张平便探过身。他的大手插在袁飞飞的双臂下,将她举得高高的。 「呀呀!」袁飞飞被举得哇哇大笑。 「哈!」袁飞飞从上面看着张平,张平轻轻松松地将她举得这般高,她瞧着张平的眼睛,道,「老爷,你这是高兴吧。」你是想说你心里高兴吧。 张平听了袁飞飞的话,也不表示,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袁飞飞忽然觉得,读个书也不赖。 第3章 裴芸 第3章 裴芸 往后的日子顺利了不少,屈林苑问过袁飞飞要不要也学一学诗词经典,袁飞飞道她才不去背那些绕嘴的东西,屈林苑也不勉强她,只叫她愿意听便听。 而书院的学童与袁飞飞玩得相当不错。 sto9.??????提醒你可以阅读最新章节啦 袁飞飞年纪虽不大,但随着马半仙走南闯北这么久,眼界和花花肠子到底比这些崎水城都没出过的公子哥好不少,没事讲几个小段子,玩两手,轻而易举地便同学童们打成一片。啊,硬要说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那就是金楼三公子裴芸了。 袁飞飞觉得自己简直看不懂他,这人奇怪得紧。 她来书院的第一日,是存心想吓唬裴芸。毕竟裴芸知道她是女儿身,若是他碎嘴说了出去,那必然会给张平带来麻烦。现下她觉得裴芸应该是不会乱说了,可她又不觉得这是被自己吓住的。 裴芸依旧坐在最前排,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他不会去找谁说话,也没有人来找他玩。袁飞飞在知道了他不会乱讲话之后,也没怎么理会他。她也是小孩,自然也是喜欢那些热闹的人。 书院里一直是老样子,屈林苑平时懒散得很,喝茶散步,整日清闲,也只有到了讲书的时候,他才会提起精神。 而学完了书,学童们还是会凑到一起玩,每次打石头的时候,袁飞飞总是百发百中,后来张玉对她说:「袁飞,你可知因为你,咱们大伙都不敢压值钱的东西了。」 袁飞飞笑道:「哪来的话?」 张玉道:「不过你这一手当真厉害,才来几天,赢去了那么多东西。」 袁飞飞摆手。 这时,其他几个学童围了过来,瞧着袁飞飞,道:「袁飞,你什么时候也压一轮,给咱们砸砸看。」 袁飞飞眨眨眼,「嗯?」 学童道:「也快轮到你了。」大伙附和地笑道:「你可得给咱们准备点好东西,不然我们亏死了。」 袁飞飞努努嘴,几不可闻地「唔」了一声。她差点忘了这个是轮着来的! 那日散伙,袁飞飞没急着走,坐在蒲垫上一边翻白眼一边思索着拿些什么东西应付过去。 「你……」 「嗯?」袁飞飞听见声音,扭过头。 裴芸站在正堂门口,袁飞飞皱眉道:「你折回来作甚?」她一脸坏笑地看着他,「怎么,白天没看够,还要回来再读一会儿?」 裴芸皱着眉头看着她。 袁飞飞接着道:「你可知我听你诵读,简直痛苦得要命。」 裴芸顿了一下,犹豫道:「为何。」 袁飞飞理所应当地看着他,道:「一直念啊念,像老和尚念经似的,要不明儿个我给你准备个木鱼,你课上用。」 裴芸脸又涨红了,他用力道:「诵……诵读经典就是要这样才行,胡乱起伏断篇才是不对。」 袁飞飞抠了抠耳朵,权当没听见。 裴芸也知道同袁飞飞说不清楚,他两只手放在身侧,握得紧紧的。 袁飞飞等了一会儿,又转过头,一脸厌弃道:「你怎么还不走。」 裴芸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一样,忽然对袁飞飞道:「过几日,你打算压什么东西?」 袁飞飞:「什么?」 裴芸:「同张玉他们的那个,不是说轮到你了吗?你也该压些东西才是。」 袁飞飞一挑眉,道:「你不是不跟咱们玩吗?怎么又乱管闲事了。」 裴芸抿了抿嘴,「我没多管闲事。」 袁飞飞懒得同他说,摆摆手道:「去去去,赶快走。」 裴芸被她这么赶,也忍着没动,低声道:「你……你可是心烦?」 「哈——」袁飞飞乐了,转过头挑着眉毛看他,「你说啥?」 裴芸瞧见那双晶亮的眼睛,无时无刻不透露着一股难名的贼气。他突然莫名地想起了书院后院的雀鸟,虽然瘦弱小巧,但是就算是冬日里大多飞鸟都不见踪影了,它依旧活得欢快。 裴芸深吸一口气,道:「我……我给你准备吧。」 袁飞飞愣了一下,扭了扭脖子,道:「你说什么?」 最关键的讲出了口,剩下的裴芸说起来便流畅了许多,「过几日,我给你准备压下的东西。」 袁飞飞支起手臂看着他,也不说话。 裴芸心里有些紧张,道:「你放心,我不会乱弄的。」说完,他又补充道,「东西也不会寒酸,绝对不会叫人瞧你笑话的。」 袁飞飞依旧没有答话,裴芸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静了好一会儿,袁飞飞站起身。 裴芸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袁飞飞朝门口走来,神情淡然,路过裴芸时,随口道:「同你无关。」 四个字,轻飘飘地说出来,又轻飘飘地落进裴芸的耳朵里。直到袁飞飞走了许久,自家的小厮进来寻他时,裴芸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脚已经冰凉一片。 张平手握着茶壶,坐在屋门口的台阶上休息。他看着一头扎在院子角落的废铁堆里的袁飞飞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自从今日袁飞飞从书院回来后,只随便吃了口饭,就跑到那堆废铁里翻来翻去,张平拉都拉不回来。 他拍过袁飞飞的肩膀,想知道她到底有什么事情,但是袁飞飞不告诉他。 「没事没事,我吃胀了,动一动。」 袁飞飞在铁堆里蹦跶,窜来窜去,张平看着有趣,一时也忘记了回去铁房打铁。 院子里堆积了不少废铁,里面大多是打坏了的铁锅和农具,还有些袁飞飞叫不出名字的奇怪物件。 袁飞飞本是想在这里面随便找点什么,轮到她压东西的时候凑个数。结果找着找着发现了不少新奇的玩意,到后来完全忘记了初衷,在废铁堆里玩得爽快。 张平将前袖挽起,拎起茶壶对着嘴倒饮,听着院子里叮叮噹噹的声音,也不觉得吵。后来他坐得累了,就把腿一伸,随意地靠在后面的墙上。 袁飞飞提着个什么东西跑过来,因为铁灰,她的脸上手上都脏兮兮的。她跑到张平面前,将手里的东西高高举起,「老爷!这是啥!?」 张平看了一眼,摇摇头。 袁飞飞瞪大眼睛,「你也不知道?」 张平点头。 「你自己打的是什么你都不知道。」 张平随手指了指自己的头,然后摆摆手。 袁飞飞想了想,道:「你忘了?」 张平点头。 袁飞飞撇了撇嘴,将手里的铁器翻来覆去地看。 其实张平想不出那是什么也属正常,因为那铁器根本还没成型,也只是一块铁皮子而已,只不过薄厚均匀,摸着又有些光滑,袁飞飞才特地捡起来了。 张平看着看着,忽然将腿收回,直起身子,探手将袁飞飞手里的铁皮子拿了过来。 袁飞飞道:「你想起来啦?」 张平摇摇头,将铁皮子拿在手里,左右看了一下,然后掰弄起来。 袁飞飞睁着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张平手指粗糙有力,本来坚硬锋利的铁皮在他手里就像牛皮糖一样,随便弯来弯去。 「哇……」袁飞飞看傻了。 慢慢地,铁皮逐渐显出些形状来,袁飞飞手一指,大叫道:「兔子!」 张平淡笑了一声,点点头,接着做。袁飞飞高兴地在张平身边蹦来蹦去,没过一会儿,张平将铁皮递给袁飞飞。 张平也是第一次摆弄这个,这兔子做得是要多不像有多不像,亏了袁飞飞能认出来。 袁飞飞举着兔子,兴奋地叫个不停。 「老爷你真厉害!」她两只眼睛像燃了火一样。 张平轻轻揉了揉袁飞飞的脑袋。 袁飞飞道:「老爷,你再给我做一个吧!」 张平点点头,将茶壶放到一旁,站起身,拉着袁飞飞到打铁房去。 打铁房里还残留着铁炉的热气,张平将胸口的衣裳敞开了些,到桌上捡了几张铁皮,招呼袁飞飞过去。 袁飞飞扒在张平身边,兴奋得直拍桌子,「老爷,快快!」 张平拿了一张铁皮,坐到凳子上,看着袁飞飞。 袁飞飞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你问我做什么是不是?」 张平点点头。 袁飞飞毫不犹豫:「龙!」 张平一顿,微微抬眼,似是在思索龙的形象。半晌,他有些无力地沖袁飞飞摇摇头。 袁飞飞:「做不出来?」 张平点头。 「啊……」袁飞飞挠挠眉毛,道,「龙是有些难了,那做狼、老鼠也行!」 张平看向袁飞飞的目光变得有些疑惑。别人家的女娃都是喜欢兔子蝴蝶一类的漂亮东西,袁飞飞倒好,不是喜欢狼就是喜欢老鼠,要么就是麒麟凤凰这些神物。 张平做第二个的时候明显熟练不少,他掰好一匹小狼,递给袁飞飞。 袁飞飞喜欢得不得了。 张平在她把玩的时候,手蘸了蘸一旁的水盆,在桌子上画了一个蝴蝶,然后拍拍袁飞飞的肩膀,指给她看。 袁飞飞还没反应过来,「啊啊?」 张平嘆气,伸手将她的小脑袋整个转了过来,让她看着桌子。袁飞飞这才看到桌子上的蝴蝶。 「老爷,你要给我做这个?」 张平点头。 袁飞飞兴致缺缺地「哦」了一声。 张平仔细看着她,袁飞飞注意到张平的目光,咳嗽了一声,道:「我不喜欢这个。」 张平疑惑地看着她。 袁飞飞道:「兔子蝴蝶我都不喜欢,软软的,活不久。」 袁飞飞最喜欢龙,这是随马半仙的。马半仙跟袁飞飞讲过,龙是最厉害的,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不吃东西也不会死,想怎样就怎样。平民百姓不许着龙服,马半仙自己喜欢龙又喜欢得紧,就托青楼的相好在自己的里裤上绣了一条。 袁飞飞四岁的时候看见过一次。虽然位置有些不雅,但是袁飞飞还是一眼就喜欢上了那条歪歪扭扭、绣得跟蚯蚓一样的龙。她不在乎好看不好看,她只知道龙是最好的。 后来她喜欢上了狼,喜欢上了熊,甚至喜欢上了老鼠,也是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但都脱不开一个「活」字。 袁飞飞简单同张平讲了一遍。 「就这样……若是喜欢这些东西,我和驴棍可能也活不久的。老爷,你换一个给我做吧。」袁飞飞看见没剩下几张铁皮,实在是捨不得。 张平面色平淡地听完袁飞飞的话,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袁飞飞有些心虚,心道难道张平这么喜欢蝴蝶?她自上而下将张平瞄了一遍。 因为衣裳敞开着,张平的胸口袒露了半片,加之撸起的袖子,露在外面的强壮小臂,整个人显得低沉又扎实。 袁飞飞回忆起马半仙那一身白油肉……连驴棍那样的猪肉身都能喜欢上龙,张平……张平根本没有道理会喜欢蝴蝶啊…… 袁飞飞还在胡思乱想之际,张平已经抬起手,一手将桌子上的蝴蝶图案抹了个干净。 袁飞飞吓了一跳。 张平将袁飞飞拉到身边。 他手势翻飞,袁飞飞眼珠子乱转都看不过来,「老、老爷,你慢点比画,慢点来。」 张平比画了一会儿之后,也明白了袁飞飞根本不懂,他沉沉地一嘆,将大手按在袁飞飞的脑袋上。 袁飞飞被压得缩了缩脖子,「老爷,你是不是生气啦?要不你还是做蝴蝶吧……」 张平摇摇头,将手拿开,摆弄起剩下的几张铁皮。没一会儿,他把袁飞飞要的狼、熊、老鼠全做好了。 袁飞飞笑得合不拢嘴。 她把所有东西都揽在怀里,蹦跶着跑回屋子。 张平看着她的背影,又随意瞄了一眼桌子上。 起初的那只兔子,被她毫不犹豫地丢下了。这丫头年纪虽小,却已将喜恶之心看得透彻,嬉笑怒骂间,落得一身凉薄的豁达。 不过,也不差。 张平对着那小兔子笑了笑,将其捡起来,随手丢进了铁炉。 那晚,袁飞飞挤到张平身边,在他耳朵旁小声道:「老爷,我能把这些东西拿书院去玩吗?」 张平点点头。 袁飞飞得了张平允许,放心地躺下。 夜深了,袁飞飞在床上滚来滚去,没一会儿就翻个身,最后张平干脆坐起来,一手将袁飞飞提到自己面前。 袁飞飞扭来扭去,最后道:「不行,还是不拿去了!」说完,她脑袋一栽,就要回去睡觉。 张平被她闹了半宿,自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她,他将袁飞飞拎回原位,微微皱眉地看着她。 袁飞飞咳嗽了两声,小声道:「老爷,我本是想将那些小玩意拿去学院押宝的,可现在又不想了。」 张平没懂,晃了晃头。 袁飞飞解释说:「就是前些日子我同你说的那个。」她连说带比画,「我还赢回来一个墨块呢!你忘了?」 张平轻轻点头。 袁飞飞哇哇地叫,「老爷你怎么什么都记不住呀!」 张平按住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意思是记得。 「噢。」袁飞飞道,「就是那个,过几日轮到我了,我也得带东西去才行。」她歪着脖子,懒洋洋道,「早知道就不砸那么多糖糕了。」 张平静了一会儿,然后拍拍袁飞飞,让她躺下。 袁飞飞倒下后,很快便睡着了。 第二日,袁飞飞揣着一匹小狼去书院。 她只学字,不读书,所以屈林苑在讲书的时候她就闲下来玩。 张玉先看见了,趁着屈林苑不注意,探过脑袋,小声道:「袁飞,你拿着什么呢?」 袁飞飞瞥他一眼,把小狼给他看了看。 虽瞧着不贵重,但张玉也从没见过这种铁片玩意,一时心痒,道:「给我瞧瞧呗。」 袁飞飞摇头。 张玉忍不住,又往前探了探,「好兄弟,给我瞧瞧,明日我给你带醋糖糕。」张玉清楚袁飞飞喜欢这个。每次砸石头的时候,必须是有糖糕她才会扔。 袁飞飞斜眼看他。 张玉哼哼道:「快给我看看。」 这时,前面的屈林苑转过了身,刚好将歪着脖子的张玉看了个正着。 「张玉。」 张玉脸一白,低下头去。 屈林苑抬眼,瞪了袁飞飞一眼。 袁飞飞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 屈林苑:「……」他摇着头转过身接着讲书,嘴角还带着笑。 下堂后,张玉被屈林苑单留下来背书,袁飞飞潇洒地沖他摆摆手离开。 走在回去的路上,袁飞飞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她放慢脚步,在街边的小摊上走走停停,终于发现了那跟在她身后的小人。 袁飞飞翻了个白眼。 天色并不晚,街上的人也不少,但那身白花花的小棉袄实在是格外刺眼。袁飞飞甚至不用回头就能认出那是谁。 袁飞飞眼珠一转,拐了个弯。 裴芸不明所以,从后面站出来,小心翼翼地跟着袁飞飞拐进了漆黑的小巷。 漆黑的小巷…… 他刚一转身,一只手从黑暗中迅疾而出,扯住他的脖子。裴芸吓得连叫都忘了。 压住他的人站在他身后,胳膊肘死死地卡在他的喉咙处,裴芸双腿发抖,手颤颤巍巍地握在身前的胳膊上,一点力气都使不出。 就一个眨眼的工夫,啪嗒啪嗒,几滴眼泪落了下来。 后面的人感觉到什么,低声笑了,「喂,藏都不会藏,还敢出来跟踪别人,你当我是瞎子吗?」 裴芸颤抖之中也不忘发愣,身后的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但他还是听出了那是袁飞飞的声音。分辨出来后,他一身恐惧全数化作满腔羞愤,挣扎着从袁飞飞的手里脱出来。 其实,袁飞飞也没多大力气,裴芸一旦不怕了之后,很轻易地就脱身了。 他愤怒地转过头,瞪着角落里站着的袁飞飞。 袁飞飞袖子撸了一半,手轻轻松松地掐在腰间,一脸坦荡地看着裴芸。 裴芸气道:「你怎……怎么能这样吓人!」 袁飞飞抠抠耳朵,不说话。 裴芸:「你这简直就是市井的阴招,你……你……」 「唷,」袁飞飞笑了一声,道,「原来暗地跟踪就是光明正大了。」 裴芸涨红了脸,声音也不禁小了几分,「我没有……」 袁飞飞瞪了他一眼,「被我抓个正着你还敢不承认?!」 裴芸微垂下头,静了片刻,道:「的确是我错在先,我同你认错。」说罢,他拱起手,还真朝袁飞飞正经地弯腰道歉。 袁飞飞:「……」 「算了。」袁飞飞从角落里站出来,裴芸赶忙向后退了几步。袁飞飞看着好笑,道:「退什么,怕我打你?」 裴芸支支吾吾,「没……没有。」 「嘁。」袁飞飞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裴芸,「哭包子,你可真有出息。」 裴芸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干脆低着头不说话。 袁飞飞道:「你跟着我干什么?」 裴芸这才想起什么,抬起头看着袁飞飞,道:「我给你带了些东西。」 袁飞飞奇怪道:「啥东西?」 裴芸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包裹,递给袁飞飞。 袁飞飞接过来,拆开。包裹里是一个精緻的青色雕纹小盒,打开盒子,里面工整地摆放着四方白玉。袁飞飞不懂玉,可瞧着那晶莹乳白的玉石也觉得玲珑可爱。 「哎?这是什么?」 裴芸低声道:「这是几块吴山白玉。」 袁飞飞取出一块放在手里玩了玩,白玉看着很硬,摸着又很软,油滑细腻,手感极好。 裴芸偷看了一眼袁飞飞的神色,小声道:「你,你喜欢吗?」 袁飞飞:「这是做什么用的?」 裴芸道:「吴山白玉是篆刻印章的极材。」他想了想,又对袁飞飞道,「书院的同窗都喜爱这个……」 「哦?」袁飞飞听出些什么,斜过眼睛。裴芸一与她对视,马上低下了头。袁飞飞走到他面前,道,「你要给我这个,到时候押宝?」 裴芸的声音好似有些紧张,「我知道你不喜我插手,但……但当初你为我解围,我理该回报于你。」 「解围?」袁飞飞眼珠转了一圈,道,「你说的是我第一次砸石头那天?」 裴芸点点头。 袁飞飞抱着手臂,看着裴芸,细细思索了一会儿。 裴芸大气都不敢出。 半晌,袁飞飞忽然道:「这个,值多少钱?」 裴芸有些诧异地抬起头,道:「禹宝阁里卖的话,一块大概七十两。」裴芸怕袁飞飞不肯收下,又道,「不过这些都是没有篆刻过的原玉,可能也不值那么多银子。」 袁飞飞手指灵活,那小盒在她指尖上打了个转,「哭包子,这是你的谢礼?」 裴芸低低地「嗯」了一声。 袁飞飞点点头,手腕一翻,将小盒扣在自己手心里,「好,我收下了。」 裴芸抬起头,眼中露出一丝愉悦,「真的?」 袁飞飞:「啊。」 裴芸:「那就好……我本还担心……」 袁飞飞扔了布,将小盒插在自己的腰带里,沖裴芸摆摆手,道:「我走了。」 裴芸话才说一半,愕然抬起头,「你……」他愣神之时,袁飞飞已经走出去好远。 凉风送来她清脆的声音,「下次跟人别穿这身,像个白馒头一样,谁看不出来。」 「……」裴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月白棉袄,又红了脸。 他独自站了好一会儿,后面默默走上来一个人,低声道:「公子,入夜了,该回去了。」 裴芸「嗯」了一声,转身离去。 袁飞飞大赚一笔,心情舒畅,回家的步伐都比平日快了不少。 就算如此,到家的时候还是晚了些,袁飞飞离了老远就看见张平站在院子门口。 她迎了上去,「老爷!」 张平见了她,手按在她的头上,微微用了些力。 袁飞飞捂着头叫道:「哎呀哎呀,就晚了一点,你别气!」 张平本也没有生气,领着袁飞飞回到屋子里,袁飞飞一进屋就看见桌子上摆着的小物件。 那是几个铸好的铁玩意,有熊,有狼,还有摆着各种姿势的小人。与之前的铁片不同,这回的这些是用铁水铸成,结实稳重,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虽是铁器,但上面又用硬刀雕了许多纹路,不论是狼虎这些畜生,还是小人,都是花样翻新、栩栩如生。 袁飞飞扑到桌子上,哇哇叫,「老爷!」 张平拉过她,给她比画了几下,袁飞飞只顾盯着桌子,一眼都没有看张平。最后张平无法,手臂一挥,将桌上的东西尽数划拉到床上去。 袁飞飞又要往床上扑。 张平给她拎到自己面前,比画了一个翻书的手势,指了指床,又指了指外面。 袁飞飞瞬间领悟,「你让我带到书院去押宝用?」 张平点点头。 「啊……」袁飞飞摸了摸下巴,心道今天是怎么了,前不久她还在烦着到底凑些什么东西,今日就有这么多好玩意送上门来。她笑眯眯地看着张平,「好好,就这么定了!」 张平这才松开她,去准备饭食。 袁飞飞蹦到床上,将几个小东西摆成一排,最后从腰里掏出那个小盒,放在最后。然后她直起腰,眯着眼睛挨个看。 看了一会,她拿起那盒玉来。 夜色下,袁飞飞的眼睛里冰凉凉的。「七十两……」她扯了扯嘴角,「够买几十个我了。」她翻身下床,打开角落里的木箱子,将这盒玉压在她的卖身钱下面。 再次坐回桌子上时,张平正好端着饭菜进来。 袁飞飞饿坏了,扒着碗吃起来。 因为心情不错,吃过饭后,袁飞飞拿来了纸张,铺在桌子上,「老爷,我给你写字看!」 张平点头。 虽然之前袁飞飞赢来了不少墨,可在家的时候,不管是张平还是袁飞飞,都喜欢用炭块写字,每次写完手里都黑黢黢的。 张平泡了一壶茶,也不用茶杯茶碗,大手一张,刚好包住了整个茶壶。他一边看袁飞飞写字,一边闲饮。 袁飞飞写了几个,把炭块递给张平,「老爷你也写!」 张平接过来,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袁飞飞探头一看,歪了歪嘴,「老爷你写字真难看。」 「……」 袁飞飞睁大眼睛看着张平,「你瞧袁飞飞三个字,都成一团了!」 张平莞尔,向后一靠,一副轻松的模样。 袁飞飞转头,在张平写的字旁边又写了一遍自己的名字,然后捧起来,一脸自傲地递给张平看。 张平接过来,在下面又加了几个字。 袁飞飞过去看,没认出来。 「……子,什么子?」袁飞飞扒着张平的膝盖,「老爷,写的是什么?」 张平自顾自喝茶,权当没听见。 袁飞飞揪着那张纸,险些把纸看出个洞来,可不认得就是不认得,任她怎么看都看不出来。「老爷你写的什么?」袁飞飞围着张平转来转去,「写的什么?你比画给我瞧瞧,让我猜一猜。」 不管袁飞飞怎么说,张平就是不回应,后来袁飞飞闹得累了,张平把她抱上了床。 梦里,袁飞飞也在问…… 第二天一早,袁飞飞撒了欢地往书院跑,张平拉她吃饭,袁飞飞随手拿了半块馒头,「不吃不吃!」 张平无法,只得转身把门一关,把袁飞飞憋在屋子里。 谁知袁飞飞跟泥鳅一样,在张平关门的一瞬,推开窗子,一下就钻了出去。 出去后,她还在院子里得意地叫道:「想关我?驴棍都关不了我!哈哈!」 她跑得飞快,身后,张平抱着手臂靠在门板上,看着袁飞飞小小的身影渐渐消失。 暖阳普照。 袁飞飞之所以跑这么快,是怕晚了自己就忘了。没错,她还挂记着昨晚那几个字。 袁飞飞脑子灵,把字全都记下了。她跑到书院,还没到开课的时间,来的书童也不多,不过,那个总是第一个来书院的人,已经早早地坐在蒲垫上背书了。 袁飞飞一步未停地冲过去。 裴芸吓了一跳。 「你……你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想起昨晚的事情,裴芸脸上还有些红。他都不知自己有那么大的胆子,竟然会尾随袁飞飞。不过还好,她收下了自己的东西。 「哭包子,给你几个字,你给我认认看!」袁飞飞懒得磨墨,直接用舌头舔了手指,在桌上写起来。 裴芸看得惊呆了,「你怎么用……用嘴啊……」 袁飞飞没管他,专心写好了字,然后拍着桌子,「来,瞧瞧,这几个怎么念?」 裴芸低头看一眼,又抬眼看袁飞飞。 袁飞飞:「什么字。」 裴芸声音有点低,「这是谁对你讲的呀?」 袁飞飞皱起眉头,「跟你没关系,你就说写的是什么就行了。」 裴芸「哦」了一声。 袁飞飞等了等,他还没说,便有些不耐烦了。她站起来,「我去找张玉了。」 「我告诉你!」裴芸连忙拉住袁飞飞。 「说吧。「 裴芸低着头,断断续续道:「写的是『小丫头,你好……好……』」 袁飞飞都要把耳朵贴到裴芸嘴上了,才听清楚他说什么。 袁飞飞想起昨晚,她笑话张平字难看,那时张平单手抓着茶壶,背靠墙壁懒懒一笑,写下了这几个字,小丫头,你好大的胆子。 袁飞飞突然毫无徵兆地哈哈大笑起来。裴芸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不知袁飞飞为何突然笑起来。 冬日安静的书院,将袁飞飞的笑衬得格外爽朗。 裴芸坐在小小的蒲垫上,看着一旁笑得开怀的袁飞飞。 她笑了没一会儿,就把头转过来,挑眉看着他道:「你总瞧我做什么?」 裴芸被她突然一问,有些慌张,「我……我没瞧你……」 袁飞飞蹲到他身边,「喂,你怎么总像要死了似的。」 裴芸:「啊?」 袁飞飞:「听你说话都像要断气了一样。」 裴芸抿抿嘴,把声音抬高了些,「谁断气……」 「你。」袁飞飞面无表情道。 裴芸:「……」 袁飞飞冷眼盯了裴芸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拍拍衣裳走回自己座位。 现在书堂里一个人都没有,裴芸手捧着书简,坐在桌案前,他能感觉到身后袁飞飞的动作,他也能想到袁飞飞半睡半醒地趴在桌子上的模样。 晨光从堂外照进来,在地上划了一道温柔的线,随着火盆的暖烟,一丝一丝地向前推进。 裴芸觉得,此时手中的书简似乎都变得轻巧起来了。 轮到袁飞飞押宝的那日,裴芸来得格外早。那一整天他都魂不守舍,一直想着那几块吴山白玉。 他想了很久,到底要准备些什么,最后还是大管家给了他主意,让他预备了篆刻印章的白玉。 她把玉放在哪儿了?裴芸有些懊恼自己坐在最前面,他不敢回头去看,若是被袁飞飞抓着了,他会吓死的。 与裴芸相反,袁飞飞倒是同平常一样。 「袁飞,你带来什么了?」张玉趁着屈林苑不在,凑过头去同袁飞飞说话。 袁飞飞看他一眼,道:「小东西。」 张玉笑道:「小是有多小,给我瞧瞧?」 袁飞飞「嘿嘿」两声,道:「怎么?上次被罚背了那么久的书,一点记性都没有。」 张玉想起之前被屈林苑抓住的事,还有些后怕,梗了梗脖子道:「现下先生又没在,怕什么?」而后他想起什么,又道,「对了,上次那个小物件我还没瞧见呢!你都没再拿来。」 袁飞飞抠抠头皮。 张玉不满道:「袁飞,你真小气。」 「呔!」袁飞飞回头瞪他一眼,「谁小气?」 张玉无畏道:「不小气怎么不拿来给大伙瞧?有好东西都藏着,没意思。」 袁飞飞哼笑两声,沖张玉伸出一根手指,弯了弯。 张玉:「你逗狗呢?」 袁飞飞:「来不来?不来就不给你看了。」 张玉探了个头,「看什么?」 袁飞飞从桌案下拿出一个小包裹,摊开放在桌面上。 张玉凑过去。「呀?」他一下子就看见灰布里包着的铁铸小人,他还未见过这些东西,一时新奇,叫出声来。 周围的学童们听见了,纷纷围了过来。 「这是什么?」 「哇,雕得好细,这是从哪儿买的?」 「这是熊吗?真像。」 「……」 大伙你挤一下我挤一下,袁飞飞的小脑袋跟下锅的汤圆一样,被撞来撞去。 裴芸坐在前面,手指紧紧地握着书简,聚精会神地听着后面的声音。 袁飞飞一声大吼,「都让开!」 一堆人哗啦啦地让了个圈出来。袁飞飞三两下把别人手里的铁具都抢了回来。 「袁飞,给我们看看嘛,反正都是要压上的。」 袁飞飞跷着小腿,道:「那就凭本事扔,扔到就给你。」 「好啊。」 众人嘻嘻哈哈,闲聊了一会儿,便都散开了。 只有裴芸还像一块石头一样,硬邦邦地坐在蒲垫上。他们说的是什么?裴芸刚刚听见了清脆的声音,那不是玉石。 裴芸坐立不安地一直等到了下堂后,大家都往后院沖,他不敢跟得太紧,只能等所有人都走后才起身。 谁知刚刚打算出去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声音,「裴儿。」 裴芸一惊,下意识回过头,只见屈林苑从内堂里走出来。 裴芸恭敬作揖,道:「先生。」 屈林苑回到正堂的书桌上,取了方才没有喝完的半壶茶,半开玩笑道:「这是在做什么?鬼鬼祟祟的。」 裴芸闷着头,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屈林苑本是逗他,现下却也看出些不对劲来,他走过去,拍拍裴芸的肩膀,「有什么事不能同先生讲?」 裴芸秀气的眉毛紧紧皱在一起,脸憋得通红。 屈林苑笑了,道:「莫不是因为那个厉害丫头?」 裴芸想不到他一下子就猜中了,浑身猛地一颤。 屈林苑故作失望地摇了摇头,长嘆一声道:「唉……裴儿啊裴儿,你可真是伤了我的心。」 裴芸抬眼,「先生……」 屈林苑喝了一口茶,接着道:「从前你多懂事,凡事都为先生考虑,现在可倒好,事事都瞒着我。」 裴芸涨红了脸,「学生知错。」 屈林苑走过去,摸了摸裴芸的头,「来,咱们一起去瞧瞧。」 另一边,后院正玩得如火如荼。 「让开让开,轮我了!」 「你又砸不中,占着位置做什么?」 「你怎知我砸不中……」 「……」 袁飞飞坐在后面,靠在落满尘土的庭廊木栏上,全无兴致地看着前面玩得热闹的人群。 张玉凑到她身边,道:「袁飞,你怎的也不过去?」 袁飞飞手里拿着一根枯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树叶。 「我过去做什么,你们砸你们的好了。」 张玉眨眨眼,道:「你不高兴了?」 袁飞飞瞥他一眼,「我为何不高兴?」 张玉犹豫了一下道:「我也不知,便是感觉你不高兴了。」 袁飞飞隔着老远蹬了他一脚,道:「去去,乱感觉些什么,你再不去等下东西都被抢光了。」 张玉果真放心不下那些新奇的小玩意,扔下袁飞飞跑了回去。 「嘁。」袁飞飞不屑地冷笑一声,余光看见放在一边的小包裹,里面静静地躺着今日压下的四个铁具,袁飞飞把目光转开,不去看它们。 「啪!」一道清脆的声音,袁飞飞赫然抬头。 「哇哇,砸到了砸到了!小狼是我的,是我的了!」一个学童兴奋地叫出来。 袁飞飞将手里的树枝丢到地上,一脚踩断,然后起身把包裹里的小铁狼拿出来,准备交给那个学童。 「哟,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毫无预兆地,一道声音传了过来。 声音是温和的,甚至可以说是柔如清水,暖如春风。可这声音一旦落入学童们的耳朵里,就成了催命锣一样。大伙顿住一瞬,而后马上把袖子都放下来,手里的石头扔到一旁,恭敬地站直。 「先……先生!」 只有一旁不明所以的袁飞飞,瞅瞅这个,又瞄瞄那个,最后把小铁狼又放回包裹里。 屈林苑手里还捧着茶盏,白花花的热气在清凉的天气里缓缓升起。「我是好久没来这里了。」屈林苑往前走了走,在院子里悠闲踱步,「上次来的时候,这里,」他伸手指着院子中的一块地方,道,「这里还有一个小亭子,我记得旁边还有几棵桃树。」屈林苑抬脚在地上蹭了蹭,摇头道,「可惜现下连树根都不见了。」 众学童低着头听屈林苑回忆往事,心里都没什么底。他们在后院玩的时候,屈林苑从来不会来,今日也不知是…… 他们还在想的时候,有个人忽然看见了后院门口的一抹小小身影。 裴芸? 众人私下里互相看了看,都是一脸厌恶。 果然是他吧,偷偷告状的小人。 裴芸没有注意到别人的目光,他一直小心地朝袁飞飞那边看。在她身旁不远的地方,那个小包裹,他也瞧见了。那不是他送她的东西。 裴芸很想上前问她,那日明明已经说好,为何今天又反悔了。她是不是想把东西还给他……一想到这,裴芸心里有些难过。 那边屈林苑悲春伤秋地感嘆了半天,终于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对众人道:「大冷天,你们怎么还在这里站着。」 学童们好不容易等到他发话,捡了台阶马上跑了。 「先生,我们这就走,这就走了。」 一点惩罚也没,大伙放下了心,只是那个刚刚砸中小狼的学童,在路过裴芸的时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裴芸也看见了,不过他一直注意着院中的小姑娘,并没有在意。 人都走光后,屈林苑来到袁飞飞面前。 袁飞飞正在将所有物件都包好,想到不用送东西出去,她心里还有些舒畅。见屈林苑来了,咧嘴沖他一笑,道:「先生!」 屈林苑干笑两声,道:「呵,你还是别这样叫我。」 袁飞飞本也不爱这么叫,无所谓道:「行。」 屈林苑用下巴指了指那个小包裹,道:「这是什么?」 袁飞飞摇摇头,「没啥。」边说边把包裹往自己怀里塞,再一转头,就看见屈林苑抻着脖子,使劲往这边看。 袁飞飞:「……」 「你要干什么?」袁飞飞皱眉道。 屈林苑:「给我也瞅瞅?」 袁飞飞:「有什么可看的!」 屈林苑不罢休道:「我帮你解围,你连这点要求都不肯答应我?」 「……」袁飞飞狐疑地看着他。 屈林苑轻松一笑道:「你还真以为我不清楚你们这些娃娃的把戏?」 袁飞飞「嗤」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把包裹递给他。 屈林苑三下五除二地拆开,拿起那只小铁狼,看来看去。 袁飞飞眉头轻凝,看着屈林苑,总觉得他的神情有些奇怪。 他看着那只小狼,目光与之前玩笑的神情完全不同,就像……就像透过铁狼,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风里夹带着袭人的冷气,又夹杂着说不出的悠远。 半晌,屈林苑缓道:「铁具本就不易制模,这东西又如此小巧,做成这个样子,确是显出几分手艺来。」 袁飞飞哼笑一声,没说话。 屈林苑翻手把小铁狼揣进自己怀里。 「你干什么!?」 屈林苑:「这个我要了。」 「我呸!」袁飞飞一下子就扑了上去,拉住屈林苑的袖子,使劲地扯。 「给我!」 屈林苑被拉得东倒西歪,却还一直捂着怀里的东西,「下去下去,成何体统!」 袁飞飞张嘴就要咬。 屈林苑厉声道:「你是给我这个还是全都给我?」 袁飞飞:「我哪个都不给!」 屈林苑好声道:「刚刚若不是我拦着,你这狼早被人砸了去,反正已经不是你的了,给我又如何?」 袁飞飞久拉不下,眼神变得有些阴毒,她退后两步,缓道:「能砸走是他们的本事,我认。但你——」她盯着比她高出半个身子的屈林苑,目光毫不退缩,「你,我不认。」 北风呼啸,袁飞飞一眨不眨地盯着屈林苑,晶亮的眼睛中隐约透着殷红的血丝。 屈林苑皱起眉头,「你胆子确也不小,竟然这样瞧着我。」 袁飞飞伸出手,低声道:「还我。」 屈林苑看着面前小小的人,感觉就像是怀里的狼崽化人了一般,他淡笑一声,道:「我若不还,你可是要上前来咬我?」 袁飞飞皮笑肉不笑地咧了咧嘴,也没说话。她的神情说不出是气愤还是欢愉,只有那只伸出的手,一直未动过,「还我。」 「呵。」屈林苑轻呵一声,晃晃脖子,本想再说几句,就在这时,院中起了一阵风。 风吹落了一片久居房檐之上的残叶,枯黄破败的叶子自袁飞飞面前盘旋而下,叶子后面的双眼明亮又坚定。这一幕落在屈林苑眼中,恍然成了另一幅光景—— 当时他年岁还小,却清晰地记得那也是一个冬日的夜晚……灯火通明的屈家大院里,武师手持长刀,架在那个少年的脖子上。少年赤脚站在冰冷的石板路上,他穿得很少,每一次吐息都呼出淡淡的白雾,落在长刀的刀刃上,一下又一下。 所有的人都看着他,屈林苑也是。 时间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得屈林苑浑身都开始发抖,他紧紧地攥着身旁叔父的衣角。 而后,就是那个时候,院子里颳起了一阵寒风,吹落了数片残叶,其中的一片在少年面前落下,就在那一瞬,少年终于缓缓开口,低声说了一句:「不是。」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时张平的眼神。 「喂,还我。」袁飞飞撇着嘴道,「你发什么呆?快还我。」 屈林苑回过神,沖袁飞飞笑了,道:「丫头,咱们公平些,我砸一块石头,砸中的话你就将这小东西给我如何?」 袁飞飞大叫道:「你作甚非要抢我的东西!」 屈林苑:「我这可不是抢,你刚刚说的,砸中你就认。」 袁飞飞泄气地坐到地上,胡乱摆手道:「去吧去吧,你砸吧!」 屈林苑道了声「好」,然后随手从地上捡了块石头,又随手一扔,石子一下在空中划出一道线,然后不偏不斜,刚好飞过了墙。 袁飞飞:「……」 屈林苑:「……」 「哈哈哈!」袁飞飞只呆住一瞬,马上笑了出来,「扔得好扔得好!」她从地上一跃而起,扑倒屈林苑的怀里,乐得合不拢嘴,「快还我,哈哈,快还我!」 屈林苑一转头,看见不远处的裴芸一脸复杂地看着这边,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把小狼递给袁飞飞。 袁飞飞迅速把包裹收拾好,然后大步往外走,「先生告辞!」她走到门口,看见裴芸,随口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裴芸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开口。 袁飞飞与他擦肩而过,「我走了。」 裴芸一下子拉住她,袁飞飞疑惑地转头。 「怎么了?」 裴芸欲言又止,眼神四处游移。袁飞飞甩开他的手,「让开。」 裴芸脸上一白,忽然道:「你不讲信用!」 袁飞飞瞪眼,「什么?」 裴芸鼓起勇气,「玉呢?为何不压玉,你说话不算话,我们明明说好……」 袁飞飞想起那盒白玉,瞬间心虚,底气也有些不足,「什……什么说好,我同你说好什么了?东西给我就是我的了,你管什么闲事?」 她说的自也没错,可裴芸总觉得莫名憋屈。 袁飞飞抽了个空子赶忙往外跑,边跑边道:「我告诉你,你别想要回去!」 裴芸没想到她跑得那么快,连忙去追她,「你别跑……」 身后,被独独留在院中的屈林苑,看着两个渐渐消失的身影,长长一嘆。他又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朝墙上的布扔过去……结果又偏了。「竟这么难扔,我瞧那些娃娃扔得很轻松啊。」 他挽起袖子,一连投了四五下,没一下打中,最后他嘆了口气道:「老了唷……」然后拾起茶盏,悠闲地往回走。 另一边,袁飞飞和裴芸一前一后跑出书院,裴芸的小厮跟在后面,「嘿哟嘿哟」地喘着气,「公子,公子!咱别追了吧,小的要不行了。」 裴芸扭头道:「小六,你先回吧。」 「哎哟!小的哪敢呀。」小六是裴家专门给裴芸寻的小厮,年岁不大,此时手里还提着金楼里几个花娘要他捎带的布料,走着都费劲了,别说跟着裴芸跑。他愁眉苦脸地嘀咕着:「今日若是轮到杨大哥就好了……」 金楼来接裴芸的人有两个,一日一换,除了小厮小六以外,还有一个裴芸的侍卫杨立。 小六紧跟了一会儿,还是没有跟住,终于在一个街角同裴芸完全走散了。他把手里的布拄在地上,哼哧哼哧地喘气。「小……小祖宗啊……」他擦了擦脸上的汗,偶然间看见昏暗的角落里,有个小小的人影在盯着他看。 他仔细一瞄,是一个小乞丐。 小六跟丢了裴芸,心里烦得不行,朝那小乞丐啐了一口,狠道:「狗杂你盯着你爷爷做啥?滚开!」 那小乞丐也没说什么,转过身,没入黑暗里。 而那边,主僕同心,不只小六跟丢了裴芸,裴芸也跟丢了袁飞飞。 裴芸极少这样跑,胸口跑得生疼,他拍了拍胸口,为自己顺一顺气,而后靠在一面墙上休息。墙凉得很,他靠得很不舒服,便直起身,蹲在一边。 夕阳落下,天已经黑了下来。裴芸蹲在街角,身上难过,心里也难过,月光一照,他低声地哭了。眼泪落下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袁飞飞经常笑他哭包子,便想忍住,可越是想忍就越是哭得厉害,最后他咬着袖口,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唷,是这个小哥吧?」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裴芸吓了一跳,转过头,看见三个人站在他身后。他们穿着市井粗衣,都用黑布半蒙着脸。 裴芸颤抖地站起身,「你……你们是什么人?」 打头的一个人道:「你别管小的们是什么人,你只要知道咱们是给你点教训的。」 裴芸往后退了几步,奈何他已经站在了角落,根本没有再退的地方。 打头的人还想再说什么,后面一个人拉了拉他,摇头,那人作罢,道:「小子,以后莫要做些惹人厌的事。」他说了一句,而后一步上前,抬手猛地一挥。 裴芸没处躲,被硬生生地扇了一巴掌。 「啊……」他捂着脸,觉得头晕目眩,坐了个屁墩儿,倒在地上。 那人上前,又踩了他一脚。 裴芸缩成一团,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小声不停道:「住手!你们住手!」 后面的人也不言语,上前一人一脚。 「你们为何要打我!」 听了裴芸的话,那三人没有答他,都冷冷地哼笑一声。其中一人慢慢弯下腰,拎着裴芸的耳朵,小声道:「公子爷,小的们服侍得如何?」 「喂!」 莫名的声音传来,那三人猛地回头,就在那一刻,一袋子呛人的灰粉扬过来,那三人猝不及防,被糊了一脸。 「咳咳!」 粉尘入了眼,烧得三个人哇哇大叫,一个人影冲进来,拿着一把尖针,猛地刺入一人的腰间! 「啊!」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腰倒在地上。 人影趁乱拉住地上的裴芸,想把他扯出来。但裴芸已经被打得发傻了,缩在地上,动都不敢动。人影急得不行,又不敢出声,就使劲拽他。 结果一耽误,灰尘即将散尽,剩下的两人已经缓过神来。 他们本以为被裴家的侍卫抓住,心惊胆战地防备起来,结果散了烟后,发现来的是个小孩子,虽然蒙着脸,那身形却比裴芸还弱上几分。他们放下心来,转眼看见那个倒在地上的人,血流得满手都是。 「贼娘!找死吗!?」 剩下两人怒气攻心,上去就要抓那小孩。可这个同裴芸不同,虽然人小,但像活泥鳅一样,油滑得很,蹦来跳去,十分难抓。他们好不容易抓到那小孩的半片衣角,那小娃也不挣脱,反而冲到那人面前,上去就是一嘴,狠狠地咬在他的手臂上。那人为了打人方便,将袖子挽了起来,这一下刚好咬在肉皮上,他大叫一声,「狗崽子!松口!松口!」 那人被咬疼了,一掌挥打在小孩的肩膀上,小孩闷哼一声,却还是不松口。那人终于受不了,叫了剩下那人来,连踢带骂,拉着小孩的头发往后扯,最后分开的一瞬,那人悽惨地号叫了一声。 月色下,那小孩隔着黑布的嘴上,硬生生地咬着一块肉,朝旁边一吐,肉块落地。因为是用牙咬下的,肉块十分不平整,噁心得不得了。 「啊!啊啊!老子宰了你!」那人双眼赤红,从腰里抽出一把短刀,砍向小孩。 剩下一人上前,「别冲动!主子吩咐……」 「滚!」那人显然已经丧失了理智,一刀挥了过去。 「主子吩咐过不能弄出人命!」剩下一人大吼一声,那把刀死死地停在小孩的脖子上。 小孩一下未动。 因为蒙住了脸,他们只能看见小孩露出来的双眼。那双眼睛阴毒得让人胆寒。 「狗崽子……」被咬的那人额上青筋暴露,紧紧地握着短刀。 小孩突然说话了,「砍吧。」 缩在地上的裴芸在听见这个声音的时候,一下子僵住了。 袁飞飞。 她的声音比众人预想的要清脆许多,虽带着几丝疲劳,却隐含着一份诡秘的精神。 「你说什么?」 袁飞飞道:「砍吧。」她甚至就着刀刃往前走了几步,「杀了我哟。」 拿刀的那人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恶狠狠道:「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袁飞飞埋下头,额前的碎发挡住了神情,谁也看不见在那黑布下勾起的,恐惧又欢愉的嘴角,「杀了我吧……因为,今日你若杀不死我……」她抬起头,赤红的圆眼睛静静地盯着面前的人,「今日你若杀不死我,来日我必要你狗命。」 暗然的刀光映在袁飞飞的额头上,形成一道不算明显的印记。 场面一时僵持。 这时,一直跪在地上的裴芸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勇气,突然站了起来,大叫着扑向那个拿刀的人,「你松手!」 「混帐!」猝不及防,那人被裴芸狠狠一撞,刀锋偏离些许。 袁飞飞找准时机,一脚蹬在那人的身下。 那人惨叫一声,捂住下面,跪在地上,倒地的一刻不忘反手狠挥一掌,裴芸的胳膊被扇了个正着,整个人倒向墙壁。 袁飞飞拉住裴芸的手,「快走!」 「小子想走?!」最后一人一步上前,拦在道口。 这是个三面封口的窄巷,就只有那一条路能跑到街上,现在那人往那儿一站,整个路口都被堵了起来,进出不能。 袁飞飞瞄了一眼旁边的高墙。 从前跟马半仙在一起的时候,别的不说,爬树翻墙的功夫是练得极好的,这面墙不到一丈高,翻起来应该不难,只是……她又转头看了看身后的裴芸。或许是因为有特别吩咐,这些人在动手的时候尽量没动裴芸的脸,他脸上只能隐约看见一个暗红的巴掌印。但是,袁飞飞能看出他已经受不住了。他的手冰凉冰凉的,还在不住地颤抖。 袁飞飞皱起眉头,废物……扔了他得了。 她心思一转,刚想松开手,目光却扫到路口墙边隐藏的一双眼睛。 她瞬间醒悟,电光石火间,袁飞飞松开了手,裴芸猛地抬头,见袁飞飞已经冲到那人身边,抱住他的腰,往前使劲一扑! 那人已经有所防备,只被袁飞飞撞得晃了晃,随即稳住身子,他拉扯住袁飞飞的头发,反身将她推倒在地,「一边去!」 「唔!」袁飞飞忍住疼,倒下的时候依旧没有松手,她使出浑身力气拉住那人的腰带,最终把他一齐带倒在地。 「小畜生,老子把……」 声音戛然而止。 那人僵直着身子,在袁飞飞上方晃了晃,而后当头流下一串血珠,倒在袁飞飞的身上。 「滚!」袁飞飞厌弃地蹬开他,趁着另外两人没起来的工夫,拉着裴芸就往外跑,剩下一人紧紧跟在他们身后。 漆黑的大街上,这三人不知跑了多久,最后裴芸几乎是挂在了袁飞飞的身上。 袁飞飞跑得最快,她带着剩下两人来到东街的岔道口,挤在一个收了摊的泥人铺子后面。裴芸灰头土脸,面无血色,若不是袁飞飞一直拉着他,怕是早就晕过去了。 袁飞飞给他按到墙边,「自己靠着!」然后扭头对另外一个蹲在摊位边的人影道,「你拿什么砸的,会不会出人命?」 那人浑身裹着破破烂烂的碎布,将头上的步掀开,露出一张脏兮兮的脸。正是狗八。 狗八从怀里拿出一根黑乎乎的棍子,递给袁飞飞看。 袁飞飞拿过来一瞅。 「这上面还带着刺呢!?你把他砸死了!」 狗八一把将棍子夺了回来,「不会死的,我没用那么大力。」 袁飞飞瞪着眼睛,静了一会儿,而后无谓道:「算了,死就死好了。反正我也没叫他们看见脸。」 狗八点点头,刚刚他也蒙着脸。 袁飞飞过去拍拍狗八的肩膀,笑道:「喂,你来得可真及时。」 狗八甩了甩肩膀,自己到墙边站着。 袁飞飞:「你是怎么找来的?」 狗八抬了抬下巴,指着一旁的裴芸道:「他追你的时候那三个人就跟着了,我认识其中一个。」 袁飞飞:「哪个?」 狗八:「被你扎了的,他是病癞子的手下,我以前见过他。」 袁飞飞扭过头,眯着眼睛看着裴芸,「你怎么会惹到这些人?」 裴芸捂着手腕,闷头道:「我没招惹过他们……」 袁飞飞瞪他,「骗谁呢!?」 裴芸的头压得很低很低,前额的头发散落下来,遮挡在眼睛前。他低声道:「反正我说什么你也不信……」 「你……」 「他可能真的没招惹。」狗八在一旁道,「病癞子的那个手下平日都在北街。前不久他开罪了平家的少爷,身家让人褪了个干净,正缺银子。」他看向裴芸,又道,「剩下那两个我不认得,可能是被找去当帮手的。」 「是这样?」袁飞飞摸了摸下巴,道,「那就是你得罪别的人了。」她看着缩成一团的裴芸,因为刚刚在地上滚了那么久,那月白的小棉袄已经沾满了灰,清秀的小脸也被折腾得不成样子。袁飞飞嘆了口气,道:「得了得了,先不管了,把你送回去吧。」 她上前,扶着裴芸站起来。 裴芸的腿颤颤巍巍的。 狗八把帽布重新盖在头上,对袁飞飞道:「我走了。」 袁飞飞「嗯」了一声,狗八好似还想说点什么。袁飞飞转过头,清亮的双眼直直看向他,「喂,过几日我会再找你的,你可别没影了。」 狗八:「哦。」 月色当空,袁飞飞架着裴芸一步一顿地在街上走。 「我说哭包子,咱们快点行不行,你知道现下什么时辰了?」 袁飞飞发疯的时候是事不记,现在缓过神来才想起已经月上中天了,自己还没着家,等会儿回去少不了要同张平找藉口。 「烦哪。」袁飞飞皱着眉头。 她没注意到,裴芸在她自顾自地讲话时,身子越来越僵硬,头也越来越低。 又走了一会儿,他们终于和裴家的小厮碰头了。 那小厮也是在街上乱找,起初还没认出裴芸来,还是袁飞飞叫住了他。等他看见裴芸的时候,瞬间骇得手里的布料包裹全都掉在了地上。 「少……少爷?」小六脸色惨白,冲上前扶住裴芸,「少爷你这是怎么了啊!你别吓唬小的啊!」 袁飞飞怒道:「你别再摇了!想他死吗!?」 小六认得袁飞飞,裴芸平日里不常与外人来往,可偏偏对这个小孩黏得紧。他看向袁飞飞道:「袁公子,我家少爷可是碰见歹人了?」 袁飞飞简单将事情说过一遍,然后把裴芸架到小六身上,道:「你回去叫他好好想一想,到底得罪谁了。」说完,她转身离开。 小六看着虚弱的裴芸,心疼得差点掉了眼泪。他一边走一边安慰裴芸道:「少爷莫怕,老爷会为你做主的,咱们不会放过他们,不会放过他们的……」 裴芸低着头,朦胧地看着漆黑的地面。 他听见袁飞飞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到了听不见的时候,那一直忍到现在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流了出来。 另一边,袁飞飞拼了老命地往回跑。她一边跑一边思索着等下要找个什么理由。 袁飞飞一口气跑回巷口,里面安安静静,一点动静都没有。她踮起脚,小心翼翼地来到门口。 门敞开着。她探了探头,往院子里瞄了瞄。 灯火在,可没有人。 袁飞飞满腹疑问,走进院子里,试探地叫了叫:「老爷?」 没人应。 袁飞飞把各个屋子都转了一遍,卧房的桌子上有摆好的菜碟,两碗饭,都一点没碰,早凉透了。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只有桌上的灯花不时噼啪地轻响几声。 「奇怪,跑哪儿去了?」袁飞飞坐到凳子上,一路狂奔后,她到现在还在不停地喘着粗气。她抓起桌上的茶壶,就着壶嘴喝了一口。里面的茶水也是冰凉冰凉的,不过喝着倒也痛快。 袁飞飞坐了一会儿,胸口慢慢平复了下来。她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茶壶盖,也试着将自己的手掌张开,盖在茶壶上面。 张平就喜欢一手捏着茶壶喝,可她的手放上去,连半个壶都盖不住。 咕噜噜……肚子叫了…… 袁飞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饿了有一阵了。她摸了摸肚子,刚巧按到被踢过的地方,顿时龇牙咧嘴地一吸气。 「贼娘,给我等着……」袁飞飞咬着牙,晃了晃腰。 她拾起筷子,想着刚刚发生的事,恨得牙痒痒,虽然肚子饿得很,却也吃不下东西。 哭包子那个废物,本来第一下就能跑掉的,真是…… 袁飞飞恨透了自己没事瞎心软,若不是一时心软,她也不会回头去寻裴芸,也就没这些烦心事。可她转念又一想,要是她没去的话,那裴芸被人欺负成那样,连个还手机会都没有,她又觉得憋屈。 袁飞飞脑海中乱七八糟,衡量着这顿架打得到底亏不亏本,最后也想不出个结果,忍不住大吼一声:「真是……」 「砰!」 没等袁飞飞纾解完,身后猛地一声巨响,袁飞飞吓得筷子都飞了出去。她猛地扭过头,看见屋门被推开,张平带着一身寒气,僵直地站在黑夜里。 张平的脸本就轮廓分明,平日里慈眉善目时倒没什么,现下他脸色铁青,英眉拧起,整张脸瞧着说不出的凌厉,看得袁飞飞牙根子直打战。 「老……老爷……」 张平直直地看着她。 袁飞飞之前想了无数理由,可看着现在的张平,半句话都吐不出来。 张平依旧穿着薄衣,微微喘着气,胸口一上一下。 他向前走了一步,袁飞飞身子比脑子反应更快一步,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老爷我错啦!我以后再也不贪玩了!」她这一跪,刚好跪在了张平脚边,袁飞飞抱着张平的腿,哭丧着脸叫道,「老爷,你饶了我这次吧。」 之前有过几次。她回来得有些晚,张平沖她不停地比画手势,她不耐烦的时候就用这招,一跪张平就把她抱起来,然后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不过,这次显然没有那么简单。 张平把她从地上拎起来,单手指向床。 袁飞飞小心地看了他一眼,「老爷……你让我睡觉?」 张平脸上依旧含着怒气,沉默地维持一个姿势。袁飞飞不敢看他的眼睛,乖乖跑到床上去躺着。 好好,我懂。袁飞飞心道,不就是不让吃饭吗?实话说她对这个惩罚还是挺满意的,刚刚张平的模样那么吓人,她还以为他要打她呢。 袁飞飞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可闭上了眼睛,她却不能很快入睡。 她身上有些疼。 而且,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她的肚子越来越饿,她都不能平躺着,要不总觉得喘气时肚子都会缩到背上。 张平把她弄到床上后,自己没多久也躺了上来。 袁飞飞一动不敢动,静静地等待着。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袁飞飞听见张平在身边气息平和了,也不怎么动了,她小声道:「老爷……」 没动静。 袁飞飞小心爬起身,她的眼睛早就适应了黑暗,瞄着张平睡熟的轮廓,又叫了声:「老爷……你睡了没……」 张平还是没动静。 袁飞飞放心了。她从床上爬起来,小心翼翼地越过张平,跳到地上,因为怕出声,她连鞋子也没穿,就光着脚摸到门边,然后推一点扭头看一下,推一点看一下,一直到门缝能把自己挤出去了才停下。 她本来不想关门,省得回来的时候还得再开,可她又怕张平在屋里睡着吹了冷风,就又把门关上了。 黑灯瞎火的,袁飞飞跑到伙房,把晚上剩的菜翻了出来。冰冰凉凉的几碟菜,袁飞飞舔了一口,正好舔到冰碴子,给舌头扎了一下。 「哎哟……」她咬咬嘴唇,「怎么都快冻上了……」 那也得吃,袁飞飞现在饿得眼睛都泛花了,她嘆了口气,也不拿筷子了,准备直接抓着吃。 可她刚一探手,身后已经伸出一只手,将菜碟拿起来了。 袁飞飞一惊,转过头。 张平穿着里衣,胸怀还敞开着,站在她后面,静静地看着她。 袁飞飞膝盖一软,马上又要跪下。 张平手臂一捞,将她抱了起来。 「老爷……」 张平微一垂眼,看见袁飞飞光着的脚丫,把她往上抬了抬,手掌包住她的脚底。 袁飞飞低声道:「老爷,对不住……我太饿了……」 张平轻「嗯」了一声,一手将袁飞飞托着,一手将菜碟放到一旁,弯下腰,单手点着了火,将锅放到灶台上。 袁飞飞抱着张平的脖子,下巴垫在他的肩膀上。 没一会儿,张平就将饭菜都热了一遍。 袁飞飞小声道:「老爷……让我吃吗?」 张平转过眼,看着她。 火光下,张平凹深的眼窝里映着淡淡的橘色,他的眉眼算是平凡,可偏偏有着清晰分明的脸庞,高高的鼻峰在火光下一照,说不出的挺拔。 袁飞飞的脚丫在张平的大手里没一会儿就暖和了起来,她看着张平,「嘿嘿」地笑了,「老爷你不气啦?」 张平无奈一笑,袁飞飞看见他唇边淡淡的纹路。 饭菜热好后,袁飞飞被张平端在怀里,蹲在灶台旁的小桌前吃饭。 袁飞飞夹着菜,一口一口地吃着,热饭吃起来就是不一样,香极了。她夹起一口菜,扭头给张平,「老爷,你也吃!」 张平淡淡瞄了一眼。 袁飞飞道:「我都看着了,你晚上也没吃东西。」 张平笑了笑,就着她的筷子,一口咬了下去。 这一桌子菜,袁飞飞自己吃点,给张平餵点,没一会儿就吃了个干净。 四更天过去,袁飞飞撑得不行,张平抱着她回到屋子,一同歇息。 睡前,张平将袁飞飞转过来,仔细地同自己四目相对。 袁飞飞看着那双平和的眼,轻轻点头道:「以后再也不会了……」 张平这才拍了拍她,给她盖好被子,睡下了。 第4章 教训 第4章 教训 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第二日,裴芸没有去学堂。 他的贴身小厮小六特地跑了一趟,在亭廊内同屈林苑说了好一会儿,那时学童们都在屋里读书,屈林苑回来的时候,面色有些难看。 下堂后,袁飞飞被屈林苑留了下来。 「昨日是怎么回事,听芸儿的随从说,你们遇险了?」 想到还得重新讲一遍,袁飞飞简直烦透了,不过屈林苑的神情十分凝重,她无法,只得有气无力地又嘀咕一遍,只不过她隐瞒了狗八的事情,也并没说出病癞子的关系,「就这样,也不知道他得罪了谁,昨日回去他们家里问出些什么了?」袁飞飞道。 屈林苑摇摇头道:「没有,那随从同我说,芸儿自昨晚回家起便一声不吭,问什么都不说。裴老夫人都急坏了。」 说罢,他皱着眉头,细细想了一会儿。 袁飞飞问道:「你在想啥?」 屈林苑朝她摆摆手,道:「无事,你先回去吧,路上千万小心。」 袁飞飞没动,道:「你在猜是谁干的?」 屈林苑还在思索,没有回答她。 袁飞飞怒道:「昨儿个可是我把他救下来的!我也挨了打,你凭什么不跟我讲!?」她叫着叫着,还把袖子撸起来,露出青紫的一块,「你自己看!」 屈林苑吓了一跳,赶紧把衣裳给她放了下来,「你这是做什么,快别闹。」 「你快说!」 屈林苑无奈道:「不是我不说,是我也在猜。」 「平日谁跟他家有仇?」 「呵。」屈林苑苦笑一声道,「同金楼裴家有仇的可多了去了,所以才难猜。」他寻思着,又小声道,「不过,若按你的说法,这凶手的手法未免也太过于单薄,连你们这么小的孩子都能从他们手里跑掉……」 袁飞飞瞬间奓毛,「什么意思!?看不起人?」 「不是不是。」屈林苑连忙道,「只是觉得这些人并非真的想下杀手,不然三个大汉,面对你们两个小娃娃,怎样都得手了。」 「嘁……」袁飞飞冷嗤一声,道,「他们的确没想杀人,有个人还说什么主子不让弄出人命。」 屈林苑一拍手,「是了是了,这样说来,那伙人只是想给裴家一个教训而已,所以应该不是什么大仇家。」 「你知道是谁了?」 「不知道。」 「……」袁飞飞再不想跟他废话,转身走了。 有了昨日的教训,现在什么都不及回家重要。最近不能再惹事了,袁飞飞边走边想,装也得装几天才行。不然…… 她回想起昨晚,那个站在冷风中看着她的张平,忍不住又一哆嗦。想不到张平生起气来这么吓人,就像房檐上冻着的冰锥子一样,扎不死人也凉死人。 回到家,院子门四敞大开,袁飞飞大踏步地走进去。 张平正在做饭。 袁飞飞挤到伙房里,扒着灶台,「老爷,做啥呢?」 张平拿饭铲点了点锅,示意她自己看。 袁飞飞往里一看,土豆。「香哎……」袁飞飞紧着鼻子猛吸气。 张平让她回房等着,袁飞飞懒洋洋地点点头,打了个哈欠,抬手抻了一个懒腰。抻了一半就顿住了,扭了扭身子往外面走。 张平看着她的背影,目光忽然变得有些探究。 晚饭时,袁飞飞照例拉着张平东一扯西一扯,讲些一日的见闻。说着说着,她想起一件事来,「老爷,米店老头家的狗生崽了,你知道不?」 张平饭吃得不紧不慢,夹了一筷子咸菜叶到袁飞飞的碗里,随后扒了口饭,摇摇头。 袁飞飞兴奋道:「我回来的时候还瞧见了呢,就巴掌大的小黑狗,像耗子一样!」她一边吃一边比画,喷了张平一脸饭粒。 张平瞪她一眼,袁飞飞完全不当回事。 「老爷,我去向米老头要一只呀。」 张平瞥她,意思是你要来做啥。 袁飞飞正色道:「看门。」 张平嗤笑一声,闭着嘴巴摇摇头。 袁飞飞觉得他看出自己的小心思了,也不在意,大方道:「要来玩的。」 张平拿筷子头敲了她的小脑袋一下。 袁飞飞捂着头,大叫道:「下了一大窝呢,米老头养不了那么多,我去要一只是帮了他大忙!」 张平放下筷子,比画了两下。 袁飞飞不耐烦道:「不会忘了学字的,我现在已经学了很多字了。」她说完,还朝张平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我的字写得比老爷好看多了,先生都这么说。」 张平脸一黑,捏了她一下。 这话倒是不假,屈林苑的确说过这话。 袁飞飞学习虽晚,字却写得异常好。第一日的时候屈林苑刚教会袁飞飞握笔,下午袁飞飞就把满桌子的纸张全写满了张平的名字,屈林苑拿起她写过的最后一张,那个时候「张平」二字已经全然看不出是刚刚学会握笔的孩子写的了。 屈林苑诧异道:「虽是少了些章法,可乱也有乱的韵味,你这娃娃也是奇了。」他捏起袁飞飞的小手,看了两圈,「这么小的手,能稳成这样,不错唷。」 或是性情缘故,袁飞飞写字的时候从没有其他孩子的谨慎工整,若是记下的字,她从来都是一笔挥成,没半点含糊。 「现在先生天天叫我写字,不过也好,不念那些破经文的话,做啥都行。」袁飞飞叼着筷子,继续磨张平,「老爷,你就让我要一只吧。」她抻着张平的袖子,拉得他饭都吃不了。 张平松开她,站起身去一旁取来薄纸,回来将饭碗挪到一旁。袁飞飞「啪」一下将筷子按在桌上,摩拳擦掌道:「想考我是不是,来呀!」 张平拿着炭块,想了想,刚要下笔时被袁飞飞拉住了。 张平斜眼看她,袁飞飞道:「说好,要是我认得了,就让我去要狗。」 张平一笑,点头。 袁飞飞指着纸,「快写快写。」 张平手腕一转,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字都不难,袁飞飞高兴地念着:「可——是——有——有什么……」她看着最后一个字,好像有些熟悉,她摸着下巴,细细地回想,「明明见过的,老爷你别催,我肯定想起来。」 张平本也没打算催她,写过了字,便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 烛光一闪,袁飞飞猛然忆起这是什么字,身子瞬间就僵硬了。 可是有伤? 她这几日都没洗澡,就是怕被发现身上的伤痕,连睡觉都很小心,张平是怎么知道的? 袁飞飞偷偷转眼,看了看张平,张平也在看着她,神情平淡又专注。 袁飞飞心虚地哈哈大笑,摆手道:「不认得不认得,我不去要狗了。」她边把纸张胡乱一收拾,边道,「老爷咱们接着吃饭,吃饭吃饭。」 张平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带,把袁飞飞转了过来。另一只手拉住她的袖子,往上一撸,袁飞飞来不及反应,右臂整个露了出来。她的胳膊被那人抽过几下,现在还能清楚地看见暗红的巴掌印。 「呀呀,老爷你轻点!」袁飞飞想抽出手,谁知张平虽没怎么用力,可手掌像个铁箍一样,怎么拉都拉不出来。袁飞飞抬眼,看见张平皱着眉头看着自己。 她无法,只得编派道:「昨日……昨日同人打架了。」她见张平脸色不善,马上又道,「小架小架,就拉扯了一下,没大事。」 张平不语,反手在纸上写了两个字——何人。 袁飞飞道:「街上的,不认得。好像是喝醉了。」她讨好地朝张平笑道,「老爷,所以那天我才回来得有些晚,我可不是贪玩的。」 张平松开手,出屋。 袁飞飞跟在他后面,被他拦住。 张平烧了一盆热水,取了手巾板凳,要给袁飞飞洗澡。 袁飞飞躲到后面,说什么都不洗,「今天太晚了,明天……过几天再洗!」 她不敢洗澡,因为肚皮上的伤是最重的,那根本不是什么小打小闹,她怕张平会怪罪。「老爷我困了,我要睡觉了。」说完她就往床上钻。 张平坐在小板凳上,长臂一伸,跟提熘鸡崽子一样把袁飞飞拎了回来。他胳膊肘夹着袁飞飞的腰,轻轻一提,另一只手将袁飞飞的鞋子一脱,然后给她放到了热水里站着。 袁飞飞哇哇大叫,「裤子!裤子都湿了!」 张平也不在意,抻着袁飞飞的衣裳领子,往上一拽,小衣服一下被脱了下来。 袁飞飞反应甚快,马上弯下腰,蹲到水里说啥也不起身。 张平拍拍她的后背,袁飞飞叫道:「自己洗自己洗!」 张平被她逗乐了,笑了一声。 袁飞飞拧着眉头瞪他,「别笑!」 张平不言语,拉了拉她没反应,伸出一根手指头,在袁飞飞的肋骨上轻轻一戳。 「啊哈哈!」袁飞飞一抽,一下子起来了。 当然,肚皮上那块泛着青黑的血印子也露了出来。 张平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袁飞飞再想掩饰已经来不及,张平抓着她的手,扯到一边,直直看着她肚子上的伤。 袁飞飞手腕抖了起来,小声道:「不……不小心摔的。」 张平的目光从她肚子上转到她眼睛上,袁飞飞本还想再编两句,但看见张平的神情后,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张平咬着牙,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袁飞飞。 「啊——」张平指着袁飞飞肚子上的伤,长长地「啊」了一声。 张平的声音很低,有些哑,听着就像透风的筛子,又像生了锈的铁器。这算得上是袁飞飞第一次听见张平的声音,他之前虽也出过声,也不过是鼻腔挤出来的笑意。 不过,虽然听见了,可袁飞飞一点也不高兴,这样的声音,让她心里说不出地泛酸。 张平手指发颤,定定地看着袁飞飞。 袁飞飞长嘆一声,「命苦,第三遍了……」 她泡在水里,将裴芸那事又讲了一遍。张平是自己人,袁飞飞把狗八的事情也说了,「老爷你是良民,可能不知道那个病癞子,之前我爹跟他打过交道,他手底下都是些混混,收钱干活。我也跟先生讲了,他说现在还猜不出主谋是谁。」 张平一语不发,静静地听袁飞飞的话。 「老爷……我可没有挑事,我是好心救人啊!」袁飞飞一边往身上撩水,一边慨嘆,「我是想跟老爷学,要当好人,你别怪罪我……」 张平静了一会儿,重新挽起袖子,洗好手巾给袁飞飞擦身子,今日他下手格外轻。 袁飞飞都乐了,「哈……好痒,哈哈老爷你使劲点……哈哈哈。」 张平面色本还有些黑,结果被袁飞飞嬉皮笑脸地一顿笑哈哈之后,莫名其妙地也乐了。他无奈地看着袁飞飞,使劲按了按她的脑袋。 洗过澡,袁飞飞被张平安安稳稳地摆到床上,然后张平取来两罐药瓶,给袁飞飞上药。 药末落在袁飞飞的肚子上,疼得她小脸煞白,不过出人意料地她一声都没吭。 张平微微诧异,抬头看了她一眼,袁飞飞咧嘴一笑,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直到张平给她上好了药,袁飞飞一直没出声。 张平拿起药瓶,临走时又按了袁飞飞的脑袋一下。这一下比之之前,好似又有了些别的含义。 当晚,袁飞飞卸去所有心事,睡得哈喇子流满脸。 夜晚,静悄悄的。 二更云,三更月,四更天。 不知过了多久,张平从床上坐起,慢慢穿好鞋子,随手披件外袄,出了门。 高悬的月,冷冷俯视大地。崎水城早已陷入深眠,刚出正月,各家各户的红灯笼摘得差不多了,夜里就格外阴暗。 崎水落城已经有近两百年,城镇各处分布已不知不觉形成定势。 以城中靠南为贵,住有官员和世家大户,而后是东面,住着城中出了名的商贾,再来是西和北,都是以普通百姓为主,崎水城一些闲杂势力也多聚在西北面。 此时,崎水北郊一个不起眼的小茅屋前,两个人正打瞌睡。 想在这么冷的天气里睡着不容易。他们捂着破旧的大袄,缩成一团,手插在腋下。不过就算这样,他们也不能全然入睡,只是忍着寒冷,闭上眼睛休息一下罢了。 不多时,黑暗中缓缓行来一个人影。 一直到那人影走到当前了,这两个人才有所察觉。其中一个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抬头就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罩在面前,黑乎乎的,煞是吓人。 「哎哟,啥这是?」那人叫唤一声,想站起来,可蹲久了,腿麻得很,一时站不起来就在地上嚷嚷。 「谁啊,黑灯瞎火乱走什么?」 人影不语,在他面前直直站定。 那人活动一下腿脚,从地上站起来,踹踹身旁的同伴,「起了!」 他身旁的人也醒过来,打着哈欠站起身,同样看着那道人影,「谁,报上名来。」 人影还是没有动静,只是迈开步,就要往小屋里进。 「哎哎。」看门的两个推搡了人影一下,「什么人,别给哥几个找麻烦。」 人影肩膀被推了一下,步伐微微一滞,他缓缓抬起脸,月色照耀着一张平凡沉默的脸孔,正是张平。他比那两个看门人高出不少,没有向后退,现在一语不发地站在他们面前,无形的压迫感迎面而来。 那两人也觉得来者不善,其中一人使了个眼色,另外一人会意,扭头进了屋子。 剩下的人与张平对面而立,他侧身挡在门口,不给张平进入的机会,「你到底是什么人,来这作甚。」那人面色不善,又问了几遍,可不管他怎么问,张平都没有反应。 「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久问无答,那人怒气上头,手握成拳,对着张平的脸就挥了过去。 张平脖颈平平一仰,躲了过去。 「狗娘养的!」那人接着又挥了几拳,拳拳朝着张平的头攻去,张平抬首、侧身、移肩、转腰,一套下来,那人竟是一下都没碰到。 「妈的!」那人忍不住骂了一句,自知碰见了硬茬子,也不再出招。他退后两步,等着屋里来人。站开了后,他无意瞄到地面,发现张平的脚自从迈出第一步后,自始至终都没挪过地方。 「……」他提防地盯着张平,后者一脸平淡地站着。 他只觉得这人瞧着有些面熟,可一时还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屋里走出来几个人,除了刚刚进去的那个,还有三人。他们都穿着破旧的棉袄,头发凌乱,满脸胡楂,其中两个还打着哈欠,显然是刚刚被叫醒的。 「胡头,就是他。」领道的人一指,众人都看向张平。 被叫胡头的是个四十几岁的佝偻男子,身子瘦弱,面色灰白,浑身散着烟膏的味道,他眼睛半闭半睁,迷迷糊糊地看过去,「小子,你是哪路的,来这里是卖活还是买活,若都不是……」 张平不言不语,又迈一步,胡头眉头一皱。 「那就是来找碴的了……」胡头轻轻一仰下巴,身旁两人瞬间蹿了出去。 一人抡拳瞄上,一人扫腿瞄下,上下齐攻,比刚才那守门的混混不知快了多少。 张平依旧双唇紧闭,眼睛发亮。 腿先至,张平平地一跃,就在同时拳头也到,张平不出手,只在半空中扭转腰力,硬生生地反身立于拳腿之间,两腿一探,一脚抵在出腿之人腹部,一脚托在出拳之人背上。 那两人只觉得一阵大力从张平的脚尖袭来,同时听见一声沉喝。 左一个,右一个,两人在空中画了个圈,被甩出两丈远去。 同时张平藉由这股巧力,刚好转正身子,轻轻落地。 再迈一步。 胡头彻底睡醒了。 「这一手……屈家的浑元路数……」难道是屈家的人?胡头马上打消了这个想法,不可能,屈家不会来找他们麻烦,那么…… 胡头忽然想起一人,他霍然抬头,细细地盯着张平,似是想从他眉眼间寻得蛛丝马迹,「果然……」胡头拍拍手,招呼那两个人回来,「你且在这里等着。」他说完,就朝屋里走。 张平站在后面,没有继续向前走。那几个被他放倒的人都回到屋门口,站成一排守着。 张平也没妄动,站在夜色里静静等待。 不多时,胡头重新从屋子里出来,招呼了两声,「进来吧。」 张平步伐沉稳,跟在胡头后面,进了屋子。 这房子外面瞧着破烂小巧,进去之后却能看出是内含干坤,屋门口有一道挡风,绕到后面,但见屋中什么摆件都没有,只有地上一个半丈宽的地道。地道貌似不深,站在外面还能隐约看见里面透出来的亮光。 「进去吧。」胡头在张平身后凉凉地说了一句。 张平斜眼看了他一下,而后顺着地道的梯子,向下走去。 胡头跟在张平后面,一道下了地道。 梯子下面是一个很大的地窖,空荡荡的,压着几块大石,地窖中间有一个火盆,星星点点地燃着,最里面有几张木头长凳,现在正有几个人趴在上面睡觉。 张平下来的时候弄出了点动静,睡着的人晃动了几下,差点没摔下凳子,打了个激灵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他们看着张平,三三两两聚集到地窖中央。 张平没有看他们,下了梯子后便向地窖最里面走。 两个人上来好似想拦住他,地窖里传来一句话,「都让开。」那声音低哑而麻麻的,就像是一口痰卡在嗓子眼一样,上不去下不来,听着十分噁心。 众人听见命令,纷纷让开道,张平走上前。 在地窖的最深处,坐着一个人,披着厚厚的外衣,缩脖端腔,头上没几根头发,稀稀疏疏的,脸上青一块黄一块的全是疙瘩,流着黏稠的脓水,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腥臭的味道。 这不是别人,正是之前袁飞飞提过的病癞子。 张平来到他面前,病癞子睁着一双昏黄的眼睛,慢悠悠道:「小哥儿……稀客唷。」 张平起手,从怀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隔空扔给病癞子。 病癞子接过,打开一看,眯起眼睛思忖起来。 张平微微颔首,目光深沉,直直看向病癞子。 病癞子被他这么一瞧,嘿嘿地笑了两声,道:「你莫要这么瞧小老儿,这又不是小老儿找人做的。」 张平皱眉。 病癞子道:「冤有头债有主,小哥儿你可瞧准了人才行……」 张平抬手,指着病癞子手中的那张纸。 病癞子阴阴地一咧嘴,道:「十八堂里买卖明朗,进出的是哪些个人小老儿也不糊涂,没必要骗你。不过……」 病癞子一顿,张平静等下文。 病癞子静了片刻,又道:「这人,小老儿是识得的。」 张平上前一步。 病癞子抬手,五根如包裹着鸡皮一样的手指头拦在张平面前,他阴沉地吊起眼皮,笑得滋润,「可是,小哥儿也不能平白知道……」边说,他两根手指一掐,捏了捏。 张平挑眉,病癞子一脸贪相,道:「你来寻我,不就是要找人吗?」 张平冷笑一声,从腰间摸出半吊钱,扔给病癞子。 病癞子接过,放在手里仔细数了数,「嘿嘿,小哥儿来,来。」他把半吊钱揣进怀里,招呼张平过去。 张平来到他身边,病癞子站了起来。他个头本就不高,又驼着背,站在张平面前足足矮了两个头,张平嵴背挺拔,也不迎合他弯下腰,只垂着眼睛看着他。 病癞子仰着脖子,对张平说了几句,「小哥儿,刘四这回惹了大祸,就算你不管,金楼的那几位也不可能善罢甘休,何不坐享其成呢?」 张平一语不发,冷冷地看着他。 病癞子看懂其中含义,低低地笑了两声,道:「好好,小老儿多言,小老儿多言。小哥你记得我的话,出了门,朝这边走……」 病癞子点明那犯事的刘四的位置,刚一说完,张平就转过身,朝外走去。病癞子在他身后刺耳地低笑,「小哥儿,小老儿听说那便宜丫头进了你家门唷……」 张平脚步一顿。 病癞子又道:「小老与她师傅有过一面之缘,啧啧,小老还记得那丫头,可真是又机灵又水灵……」病癞子啧啧称赞,刚要再说什么,忽然看见张平转过脸来。 四目相交中,病癞子打了个寒战,没敢再说话。 张平在众人的注视下,安静地离开。 他走后,地窖里的人该睡觉的睡觉,该守夜的守夜。胡头来到病癞子身边,低声道:「这个可是……」 病癞子一抬手,拦住话头,低低地「嗯」了一声。 胡头嗤笑一声,道:「那事之后,这傢伙就一直埋在西街的铁铺子里面,多久见不到一次,险些给他忘了。」 病癞子又嘿嘿一笑,道:「这不是出来了吗?」 胡头道:「他可是来问前几日金楼的那件事?」 病癞子点点头,道:「没错。」 胡头道:「早时金楼来了个侍卫,将门口的包家兄弟给打了,找到我时我就推说这事跟咱们没有干系,他无法,也就走了。」 病癞子咳嗽两声,朝旁边吐出一口黄痰来,「本就没干系!呵,大事不大,小事不小,只怪那几个草包半点能耐都没有,吓唬个人也能出了岔子。这事扯到了金楼,咱们甭管。」 胡头点点头,静默片刻,又道:「这哑巴张……为何会打听此事?」 病癞子听见这话,淫淫一笑,也不作答。 胡头自顾自道:「我记得从前他话也不多,蔫声蔫气的,出来打交道也总是跟在金阔身后……」 病癞子闭上眼睛,半晌,缓道了一句:「胡头,你可别也瞎了眼睛啊……」 刘四今年二十有六,祖籍中南,祖上随着南商来到崎水地界,落下户籍。年幼时父母便撒手人寰,只剩下花甲祖母留在家中。 刘四自小不学无术,大字不识一个,名字都认不全。打记事起就同崎水城的地痞无赖们厮混,干些偷鸡摸狗的小人行径。光崎水城的地牢他就进去过六次。 所幸他胆子不算大,最多也就搞些偷偷摸摸的小事,走了这么多年的狗屎运,也没惹出过什么大祸。 所以当他被人从床上拉起来的时候,还懵懂地不知所措。 明月高悬,刘四躺在床铺上,挠着草包肚皮,睡得正酣。 刘四家只有一个主屋,一个偏房。刘四将自己的老祖母赶到阴冷的偏屋,自己睡在主屋里。他这房子举架单薄,没槛没院,外人想进只需越过一道几尺高的栅栏就好。 张平从病癞子那里出来,按照指路,来到刘四家门口。他在门口微微看了一眼,而后迈步进入。 张平穿着一双结实的黑色布鞋,牢牢扎起。他的步伐沉稳矫健,走在青黑的地面上一点声响都没有。他站在门口,左右两间房分别瞧了一眼,推开了主屋的门。 里面昏暗一片。 张平来到床边,看见床上裹着一层棉被,高高隆起一块。张平走过去,抓起棉被一角,直接掀开。 一个男人四仰八叉地躺在里面。 刘四睡得正爽的时候,忽然觉得周身一阵寒冷,被凉风一激,他打了个哆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见一个高大的人影立在床前。刘四险些没尿出来。 「鬼……鬼!」他颤颤巍巍地要大叫出声,张平一探手,将他的嘴封得严严实实。 刘四那张脏脸被张平的手一捂,鼻子嘴全封得严严实实,一口气出不去进不来,憋得他满脸涨红。 「谁……唔,唔!」刘四吓得半死,张平捂住他的嘴,拎着他的脖颈子往外走。刘四想挣扎,奈何张平手劲大得出奇,按着他的脖颈,他只稍稍想抬起头来,便有拗断脖子的危险。 就这样,刘四穿着里衣,赤着脚,被张平一路拖了出来。 一直到离开家门百步远,张平才将捂着刘四口鼻的手松开,这时刘四已经被憋得只剩下一口气了,身子瘫软。张平拎着他,朝来时的路走去。 再回到病癞子那里时,门口的人只瞧了他一眼就放他进去了。张平将刘四扔进地道,刘四从一丈多高的地方摔下去,掉到地上叫个不停。 他这一叫唤,地窖里的人都醒了个七七八八。 病癞子和胡头坐在地窖最里面,好似一直在等着张平回来。 张平顺着梯子下来,拽着刘四的后脖领,使劲往前一送,刘四就跟条土狗似的,被扔到病癞子脚下。 「哎哟,哎哟喂……」他揉着自己被磕疼的胳膊肘,叫唤着抬起头。 病癞子拄着一根拐棍,正笑眯眯地看着他,「小四子,多日不见,可好呀?」病癞子的脸上坑坑洼洼,笑起来也是一脸狰狞。 刘四看见病癞子,脸上顿时一僵,而后低眉顺目地讨好道:「癞……癞爷……」他这会儿有些反应过来了。脚下是最先感觉到疼的,他被拉出来的时候光着脚,一路扯过来脚底磨掉一层皮,现在火辣辣地疼。 他一下子就跪到病癞子面前,抱着病癞子的腿,哭号道:「癞老爷,你可要为小的做主啊!」 病癞子低头瞧他,「嗯?」 刘四指着站在后面的张平,「癞老爷!这小子欺负上门了啊,小的无能,给十八堂丢人了!」 病癞子将手里的拐棍捏着转了转,笑眯眯道:「这先不提,小四子,你近来上哪儿发财了呀?」 刘四手上一顿,干笑两声道:「癞老爷……我能发什么财啊。」 病癞子盯着他看,刘四被病癞子昏黄的老眼一瞧,禁不住低下头。病癞子摇摇头道:「小四子……」 刘四哆嗦了一下,病癞子忽然举起拐杖,朝刘四的肩膀砸下去。 「哎呀!」刘四捂着肩膀,跪倒在地。 病癞子缓道:「你不老实。」 「癞爷冤枉啊……小的冤枉啊。」 病癞子捂着嘴,好似刚刚那一棍子动了气门,又狠狠地咳了起来。咳过之后,病癞子道:「小子,阳面有阳面的道道,阴里有阴里的规矩,你若硬要走偏岔,也没人拦着,只不过你需走得利索点。若是被人抓了尾巴……」病癞子说到这,抬头瞄了张平一眼,又道,「那你可得自个儿担着了。」 刘四似乎知道了病癞子所指之事,眼神游离,想找些理由搪塞过去。 病癞子对这些个地痞混混再了解不过,他弯下腰,贴着刘四的脸。 刘四险些被那泛臭的脸熏得背过气去。 「爷问你……」病癞子小声道,「你得了哪家的银钱……」 刘四缩着身子,道:「小的……小的有什么银钱拿……」 病癞子起身,又是一拐砸下去,「你不老实!」 「哎呀!」刘四被打得四处乱窜,还没跑几步,就被旁边的胡头丢了回来。 病癞子又弯下腰,笑眯眯道:「小四子,你得了哪家的银钱呀?」 刘四不敢再瞒,咬牙道:「江……江家的……」他跪爬到病癞子面前,叩头道,「癞爷,小的不久前得罪了平家少爷,家里叫人砸了个遍,正月里分文钱都拿不出来!小的也是没办法啊!」 病癞子甩开刘四,「江家?振晖镖局的江家?」 刘四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正是,是江家随从寻到我,说要找个人晦气,给江家小少爷消消火。小的实在是缺钱了,要么定会来知会癞爷的!」 病癞子皱眉道:「江家小少爷……同裴小公子有何关系?」 刘四道:「说是一个书院的,别的就不知了。」 病癞子思索片刻,刘四抱着病癞子的裤腿,道:「癞爷,小的以后再也不敢了……」 病癞子低头看他一眼,露出一个诡异的笑。而后他看了看张平,缓道:「小哥儿,你瞧着办吧。」 刘四不明所以,连连朝病癞子磕头求饶。结果病癞子就像没事人一样,坐回长凳,闭目养神。刘四见状,扭过头,瞪着面无表情的张平,大叫道:「你究竟是何人!?」 张平自然不会答他。 刘四从地上站起来,恶狠狠地盯着张平,「你可是裴家的苦主?不……裴家没你这号人物,难道你是……」 刘四还在猜测,张平已经上前一步,地窖中的人都以为张平是要上前理论,可张平没有。 刘四眼神跟着一动,只觉得张平胳膊似乎是抬了起来,可之后便什么都不清楚了。 地窖里的一巴掌,声音又沉又脆,有些像新年里第一声闷响的炮仗,又好似地窖里不慎打翻的酒罈。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张平一巴掌挥过去,扇在刘四的脸上,而后他收回手,一个停顿都没有,转身离开。 刘四直挺挺地倒向右方,趴在地上半天没动静。 张平已经离开许久,众人才缓缓围上去。 刘四被扇的那半张脸朝上,嘴角已经吐出了血泡。半张脸没一会儿就肿了起来,因为内劲太强,连巴掌印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开始泛紫的脸孔。刘四的左眼睛像是闭不上了一样,几道浓浓的血痕顺着眼角爬上眼珠子,最终汇聚在无神的黑瞳上。 「这……」 「死了?人死了吗!?」 「闹人命了?闹人命了!?」 众人围着刘四,你一句我一句,有人想上前一探刘四的鼻息,病癞子低沉道:「都住手。」 大伙让开,病癞子上前,用拐棍钩着刘四的脸,扒拉了几下,「没死,晕过去了。」 众人恍然,再看看地上口水都流出来的刘四,只觉得这一巴掌扇得太过于匪夷所思。 「从前还以为只有娘儿们才扇巴掌呢……」一人道,「想不到这扇嘴巴子也能扇成这样……」 病癞子冷冷地看着地上的刘四,半晌,道:「把人丢出去,碍眼!」 众人垂首称是,两个人抬着刘四往上面走。 刘四的身子异常重。但凡江湖里摸爬的人都知道,人的身子越重,离死就越近。抬着刘四的两人只觉得身子边阴风阵阵,赶紧加劲把他拉出地窖。 另一边,张平做过所有的事,朝家走去。他走路的时候习惯微微垂着头,看着前面的地面。 做了这么多事,天却还是黑的。 张平抬起头,看见天边一轮白月,分外冷漠。 回到家,张平觉得时辰还早,打算休息一下。 他脱了衣裳,没有回到床上,而是坐在凳子上,等身上的寒气散得差不多了才进到被窝里。 他掀起被角的时候,袁飞飞扭动了一下。 张平顿住,抬眼瞧她。 袁飞飞当然不是醒了,只是换个更舒服的姿势睡而已。 张平就着微弱的光,看见袁飞飞伸着胳膊叉着腿,张着一张红润的小嘴,嘴边还有淡淡的银丝,简直睡成了痴呆。 「呵……」张平笑了,伸手在袁飞飞的嘴边抹了抹。 袁飞飞咂咂嘴。 张平将被子重新盖严,躺在袁飞飞身边,入了眠。 翌日恰好是书院放假,袁飞飞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蒙矇眬眬间,袁飞飞觉得自己好像在坐小船,随着水波一上一下,晃晃悠悠。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像条泥鳅一样,横甩在张平的肚子上,张平和衣躺着,双手枕在脑后,不知醒了没有。她歪过头,感觉到张平一呼一吸间,小腹微微起伏。 怪不得像坐船……袁飞飞脑袋垫在张平的肚子上,下巴扭来扭去。 张平被她突然一折腾,微微岔了气,笑出声来。他伸出一手,捏着袁飞飞的小下巴,也不睁眼。 袁飞飞被他一掐,不能动了。她使劲扭,还是挣不开。 「嘿嘿嘿嘿。」袁飞飞满脸堆笑,就着张平的手趴着,道,「老爷,你今儿怎么起这么晚?」 张平微微睁眼,懒洋洋地瞄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袁飞飞往前拱了拱,道:「老爷,你赖床了。」 张平哼笑一声,捏着她的下巴,往上抬了抬,意思是你也好意思说别人赖床。 袁飞飞浑身放松地趴在张平的肚子上。外面艷阳高照,阳光透过窗子缝照进来,打在袁飞飞的背上,暖暖的。她又躺了一会儿,见张平还没有要起身的意思,赖皮道:「老爷,赶紧起了吧。」 张平不动。袁飞飞又道:「你不起咱俩怎么吃饭呀。」 张平松开手,又枕回头下。 袁飞飞瞧这阵势,瞪大眼珠子,「你不是让我自己做吧!?」 张平睡得安稳。 袁飞飞爬起来,双手按在张平的胸口,来回推搡,「老爷!」 张平体格强壮,平躺下去,一身结实的肌肉高高隆起,两胸之间一道明显的深纹,一直延伸到上腹。袁飞飞的小手就放在这交叉的地方,揉来按去,这点力气放在张平身上,疼是不至于,可耐不住痒啊。张平忍了一会儿,然后终于受不了了,胳膊一摆,将袁飞飞拨弄到一旁。 袁飞飞像个春卷似的,「哎哟哎哟」地转了两圈,滚进床里面。她再接再厉,爬到张平身边,搓他的胳膊,「老爷……」 张平像死了一样,闭着眼睛就是不动。 袁飞飞晃了半天无果,龇牙「嘁」了一声,从床上跳下去,自己穿好鞋子出了屋。 她推开门的时候,往后看了一眼,张平半睁着眼睛,两条结实的长腿搭在一起,正一脸轻松地看着她。 屋子外的阳光照进来,让张平轻轻眯起眼睛,他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七分懒散,三分温和,就像是半炷香后的开水,依旧滚烫有力,却不会伤人。 袁飞飞忽然乐了,朝后面摆摆手,道:「老爷,你自个儿饿着吧,我走喽!」说罢,她带好门,跑出屋子。 她去做饭了吗?开什么玩笑。 袁飞飞欢腾地跑出院子,一路朝着北街走。路过米店的时候,她站住脚,扒着门口叫道:「掌柜的!还有狗吗?」 大清早,米店刚开张不久,袁飞飞一嗓子把看店的老头叫了出来,「你个女娃,半点端正都没有,大早上乱嚷嚷什么?」米店掌柜是个六十冒头的老汉,头发花白,身形佝偻,不过精神不错,此时他手里还攥着条清扫的长巾,来到门口甩了几下。 袁飞飞道:「上次答应我的狗,你没给别人吧?」 老头一笑,道:「狗倒是还在,只是你家老爷应许了吗?」 袁飞飞满不在乎道:「还没,不过快了,我过些日子再来,你可千万给我留着。」 从铁匠铺到秀坞书院的路上,这家米店是必经之路,袁飞飞一来一去,同米店老掌柜倒是混熟了。 米老头朝她一笑,道:「好,给你留着就是。」 袁飞飞朝米老头像模像样地作了一揖,然后又走了。 顺着长街,袁飞飞一路来到北街头上,这里来往人多,摆摊的也多,热热闹闹的。袁飞飞四下看了一眼,然后朝着一面灰扑扑的墙走去。 墙下蹲着几个要饭的乞丐,袁飞飞过去,瞄中一个人,叫了一声,「餵。」 然后她转身进了巷子里,乞丐堆里站起来一个瘦弱的身影,跟着袁飞飞一起进了巷子。 两墙一挡,杂音少了不少,狗八把头上盖的帽巾摘下,靠在巷子的一面墙上,垂着头道:「你来做啥?」 「我不是说了会来找你吗?」 狗八「哦」了一声。 袁飞飞道:「怎么样,你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什么消息?」 袁飞飞皱眉道:「那个病癞子的手下,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狗八的神色有些复杂,他看着袁飞飞,道:「你是想给金楼的那个公子哥出头?」 「呸!」袁飞飞啐了一口,冷道,「我出他奶奶!」袁飞飞猛地掀起衣裳,露出肚子上的伤口。昨夜张平给她上了药,可就算这样,肚皮上那块青黑的印记也格外明显。 狗八看着袁飞飞的动作,赫然瞪大眼睛,哑口无言。半晌才挤出一句,「你这是干啥!?」 袁飞飞阴狠地眯起眼睛,「这伙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先从你知道的那个下手。你不用怕,不用你去,你只要告诉我人在哪里就行。」 狗八目光游离,看看这看看那。 袁飞飞厉声道:「快点!」 狗八最终看向袁飞飞,道:「不是我不说,刘四昨天晚上被教训了。」 「嗯?」 狗八道:「堂里面早上传出来的,说昨晚刘四给人揍了,现在就剩下一口气了。」 袁飞飞放下衣服,道:「哭包子家找来了?」 狗八摇摇头,道:「不知道,不过没这么快。可能是病癞子自己教训的。」 「他们不是一伙的吗?」 狗八道:「要刘四真是帮手的话,那他擅自收了银子没孝敬病癞子,病癞子肯定会寻他晦气的。」 袁飞飞点点头,「抽份子嘛,我知道。」马半仙跟她讲过。 狗八看着皱眉思索的袁飞飞,问道:「你想报仇?你不怕?」 袁飞飞看他一眼,「怕什么。」 狗八转头看了看,确保巷子里只有他们俩,然后小声道:「刘四再怎样也是十八堂的人,他要是有什么事,病癞子不会放任不管的。」 袁飞飞笑道:「那天砸人怎么不见你这么胆小。」 狗八脸一僵,扭头道:「那时情急,没想那么多……」 袁飞飞面无表情地看着狗八,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把嘴凑到他耳边,小声道:「此事与你无关,不管他要了我的命还是我要了他的命,都不会拖累你。你告诉我,刘四家住哪里?」 袁飞飞的声音放轻了,比平日少了些戾气,多了点温柔,轻吹在狗八的耳边,让他不禁缩了缩脖子,「你别玩笑,什么杀人。」 「哈哈。」袁飞飞笑着直起身,仰着脖子道,「没错没错,开玩笑的,不会杀刘四。」 狗八松了一口气。 袁飞飞接着道:「我要杀的不是他。」 他抬眼,看见袁飞飞的脸。他分辨不出她到底是认真的还是说笑的。 袁飞飞乐呵呵地道:「快快,我去瞧瞧那个刘四。」 狗八咬咬嘴,道:「他家离这儿不远,半炷香就到了。」 袁飞飞兴奋道:「那敢情好,省得走远路了,给我指指。」 狗八没说话。 袁飞飞:「嗯?」 狗八深吸一口气道:「算了,我跟你一起去。」 袁飞飞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狗八已经转过身。 「跟我来。」 狗八带着袁飞飞从巷子的另一个口出去,往后面绕。一路上狗八都用帽巾围着头,袁飞飞跟在他后面,道:「你蒙得这么严实做什么?」 狗八闷声闷气道:「你别管,跟着就是。」 袁飞飞哼笑一声道:「你脾气倒是大了不少。」 狗八:「……」 果然没走多久,他们来到一座房子前,袁飞飞淡淡看了一圈,然后顺着墙根摸了进去。 狗八拉着她的袖子,小声道:「还是白天呢,你就这么去?」 袁飞飞道:「嗯,你在这里等我。」 袁飞飞甩开狗八,踮起脚来到屋子门口,这小屋的窗子开一丝缝隙,想来是为了通风。她从窗缝往里看,瞄到一个老妪坐在床边烤火。床上躺着一个人,被子盖到了脖子处,死气沉沉的。 那个就是刘四了……袁飞飞转眼看向那个老妪。 这是谁?袁飞飞只看了一眼就转过身,背靠墙蹲了下来。她捲起一边的碎发,在手指头上转了转,而后一撒手,站起身,也没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屋里的老妪和一旁偷看的狗八都吓了一跳。 老妪哆嗦了一下,抬头看见袁飞飞,一时呆愣,没反应过来。 袁飞飞先开口道:「我被老爷叫来问他些事情,问完就走。」 老妪端着肩膀,看着就像没脖子一样,她脑袋转得慢,听见袁飞飞说是被派来的,下意识就躲到了一边。 袁飞飞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差点没乐出来。 刘四这张脸现在正肿得厉害,半张脸的骨头都裂了,眼角也碎得干净,青黑红紫铺了一片。这在外人眼里格外恐怖的一张脸,在袁飞飞眼里却一点害怕都没有。「真是喜庆啊……」她小声道。 她个子小,踮起脚将头伸到床里。这床和被子上都有浓浓的腐湿气,还夹杂着一点久久不洗呕出的酸味。 袁飞飞在刘四耳边小声道:「喂,是哪家给你钱,让你去做那些么蛾子的?」她问过之后就歪过头,把耳朵贴在刘四的嘴唇边。 刘四整个有气进没气出,躺在床上没动静,也不知听没听到袁飞飞的问话。而且,他躺着还不时地痉挛抽搐,吓袁飞飞一跳。 「哎哟……」袁飞飞抬起脑袋,撇着嘴看着刘四。她又问了几遍,刘四完全昏死了的模样,一点反应都没有。 袁飞飞转头,看见刚刚那老妪哆哆嗦嗦地躲在火盆后面,头也不敢抬。她皱起眉头,又转过来,在刘四耳边轻声道:「刘四,病癞子让我来问问你,是谁托你帮忙的……你若不想再挨揍,就干脆地告诉我。」 刘四听见病癞子的名字,浑身剧烈地颤抖了几下,他眼角碎裂,睁不开,就紧紧闭着,眉头皱在一起,呼哧呼哧地吐气。 袁飞飞见他有动静了,连忙又凑过去,「谁……大点声说。」 刘四好似想要张嘴,可因为疼痛,张了一半就歪了,扭得不成形状,「江……」 「什么?」 「江,江……」 袁飞飞看着他的嘴型,「江?」她皱眉,又问道,「江什么?哪家的?」 刘四嘴里反反覆覆地重复着一个字,上气不接下气,听得袁飞飞直想一巴掌扇过去。 「嘿嘿,」念头一起,袁飞飞笑了,道,「别说,你这脸还真像是巴掌打的,叫病癞子抽了?」她拍拍衣服,不再看他,转身出了门。 袁飞飞刚出来,狗八马上迎了上去,「你就这么进去了?」 「要不怎的?」 狗八瞪着眼睛,道:「你不怕给人抓了?」 袁飞飞一胳膊给他扒到一边,「烦啊。」 狗八没防备,被袁飞飞给推到地上,坐了个屁墩儿,袁飞飞哈哈大笑。狗八气得咬牙,从地上爬起来,恶狠狠地哼了一声,转头就走。 袁飞飞没想到他会走,赶忙从后面追上去,「哎哎,你做啥,往哪儿去?」 狗八恶气道:「别跟着我!」 袁飞飞嬉皮笑脸道:「生气了?」 狗八用帽巾把头蒙住,不去看她。 袁飞飞道:「别蒙了,你那身破布脏得紧,你不嫌臭呀。」 狗八充耳不闻,脚步越来越快。 袁飞飞跟在后面,见狗八一直不理她,低笑了一声,伸出手去。 狗八是个乞儿,穷得要死,根本没像样的衣裳,身上穿的东拼西凑,左一条右一块,零散得跟抹布一样。 袁飞飞稍一瞄准,就抓住狗八屁股后面的一条碎布,然后使劲一扯,又将狗八拉了个屁墩儿。 「滚蛋!」狗八脸上气得通红,爬起来就是一拳! 袁飞飞多灵巧,哪能被他打中,她侧身一躲,赶忙站开,笑道:「呀呀,你还打我?」 狗八死死盯着袁飞飞,袁飞飞好声道:「别气。」她上前,狗八下意识地想躲开,袁飞飞拉住他的手,「哟,你手这么凉。」 狗八的手确实冰凉,而且骨瘦如柴,捏在手里就像一捆柴火棍一样。狗八马上想把手抽出来。 袁飞飞使劲握住,道:「别气,走,我给你赔罪去。」 狗八被袁飞飞拉着,挣也不是,不挣也不是,最后只得跟着她走。 他没好气道:「上哪儿?」 袁飞飞神秘道:「好地方。」 原来袁飞飞说的好地方就是包子铺。 狗八和袁飞飞来到包子铺外面,这时已快到正午,包子铺里很是热闹,他们离着老远的时候就闻到香香的包子味了。狗八有点直眼了。 袁飞飞拉着狗八大摇大摆地往店里走,门口小二看见了,赶忙拦住。 「哎哎,小叫花子,往哪儿进呢?」 袁飞飞还没反应过来小二拦的是谁,直到人家站到面前了,她才抬起头,一脸奇怪道:「做啥?」 店小二打量了袁飞飞一眼。 张平的打铁铺子收入不算很多,却也还凑合,加之这几年张平一个人生活,他平日也没什么喜好,银钱多是留着,几年下来也算有些积蓄。 现在家里来了个小祖宗,张平给袁飞飞花钱一点不小气,给她买布做衣,打点上学,天天三顿饭一顿也不落下。这些日子下来,袁飞飞身子骨结实了,脸也红润了,加上她一双灵巧的眼睛,滴熘乱转,精明显露,看着当真就像哪家的小公子一样。 小二脸色立马好看了些,对袁飞飞道:「小公子,要买包子?」 袁飞飞点头。 小二让过身,「来来,店里坐。」他侧过身,不着痕迹地轰赶狗八,「一边去!」 狗八抽回手,袁飞飞正瞪大眼睛看包子,一不小心给他抽了回去。袁飞飞转过头,刚好看见店小二推狗八,「出去出去!」 袁飞飞上前一步,狗八忽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很平淡,平淡之中的人情冷暖与世情百态,早已麻木。狗八转过头,走到店铺外面,顺着墙根蹲下。 袁飞飞看了一眼,转过身走进店里。 店小二在后面殷勤推荐,「小公子,想买什么包子?肉包素包都有。」说完,他还忍不住多嘴道,「小公子啊,你可少跟那些叫花子往来,你心善,可这些人要是得了好可会赖上你的。」 「是吗?」 「可不是,蝗虫一样,小公子可当心。」 袁飞飞不知想到什么,笑得开怀,「好啊。」 她在包子铺买了几个肉包,店家把包子包在油纸里,捧在手里热乎乎的。出了店铺,她一手把包子揽在怀里,一手拽着狗八的衣服袖子,「走走走。」 狗八被她扯了个踉跄,勉强站稳,「走就走,你别拉我!」 袁飞飞和狗八来到街角,找了个背阴的地方坐下。袁飞飞把包子从怀里拿出来,在狗八面前晃了晃,「想吃不?」 狗八眼睛一直跟着包子转,嘴里还不服气道:「神气什么……」 袁飞飞不再逗他,把油纸拆开,里面圆滚滚软绵绵的包子露出来,狗八咽了咽口水。 袁飞飞道:「我早上也没吃,咱俩一人两个。」 她把油纸放到地上,两人一人抓了一个包子,啃了起来。 袁飞飞吃着冒油汤的包子,肉香满溢,她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让他一个人饿着吧,哈哈。」 狗八吃得凶,几口把包子咽下,吐字不清地道:「谁……谁饿着……」 袁飞飞道:「我家老爷,早上赖床不做饭,现在肯定饿着呢。」 狗八奇怪道:「你家老爷?哑巴张做饭?那你干啥?」 袁飞飞一巴掌呼过去,「叫什么!?」 狗八捂住头,「张老爷,张老爷……」 袁飞飞冷眼看他,「你再敢叫他哑巴,我把你的舌头也拔了。」 狗八心里不服,可也不敢再说什么。 袁飞飞咬着包子,边吃边道:「我问你,城里有没有哪户姓江?」 狗八抬眼,「城里有七八户姓江。」 袁飞飞想了一会儿,道:「最大的那户是谁?」 狗八道:「振晖镖局。」 袁飞飞吃完了包子,从地上随手捡了根草棍,叼在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咬着。 狗八也吃完,蹲在地上,长舒一口气道:「好久没吃过包子了……」 袁飞飞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消气了?」 狗八脸一僵,恶声道:「你若下次再忘恩负义,就别找我了。」 袁飞飞笑了两声,又道:「那个什么『振晖镖局』,你知道多少,给我讲讲。」 狗八道:「我知道的也不多,振晖镖局在崎水城是个小镖局,不过据说他们的新当家江振天很厉害,曾经押过皇镖。」 「唔……」袁飞飞兀自想着,眯眼自语道,「江振天……江振天……听着耳熟呢……」 袁飞飞在一旁思索,狗八就蹲在地上,无聊地扯油纸。 「啊!」袁飞飞忽然大叫一声,吐了嘴里的草根。 「江振天、江振越!」她扭头,双目大睁地看着狗八,「江振越是江振天的什么人?」 狗八被她吓了一跳,想了想,摇头道:「不知道,没听过。」 袁飞飞蹲到狗八身边,笑呵呵道:「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她站起身,拍拍屁股道,「今日就到这,我走了!」 说完,她风风火火地离开,狗八连忙站起来,「袁飞飞——」 袁飞飞已经走了几丈开外,听了叫声也没回头,高高地一摆手。 狗八看着她的背影,朝一旁吐了一口,「白眼狼……」 袁飞飞搞清原委,就不太着急了。小人报仇,一辈子也不晚,嘿。 她跑回家,推开院子门,就听见房里叮叮噹噹的打铁声。袁飞飞跑到铁房,张平正专注地敲打铁器,看模样像是锄头。 袁飞飞刚进屋张平便察觉了,他放下锤子,沖她比画了个扒饭的手势。 袁飞飞哈哈大笑,「早吃过啦!老爷你还饿着?」 张平听她说吃过,就不再担心,拾起锤子又抡了起来。 袁飞飞凑过去,险些被砸铁的火星烧到,「哎哟!」 张平又放下锤子,拎着袁飞飞的脖颈,给她「丢」了出去。 袁飞飞不死心地凑过来。 张平抱着手臂,山一样挡在袁飞飞面前。 袁飞飞赖皮道:「老爷,我不捣乱,就瞧瞧热闹。」 张平伸出一根手指头,点在她的眉心处。 还没等袁飞飞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忽然就觉得一股巧力从额头传过来,她如站在云端,一个不稳,一下坐到地上。 袁飞飞抬起头,看见张平懒懒一笑,沖她随意一摆手,而后进了屋子。 意思就是:老爷在忙,你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袁飞飞盘腿坐在蒲垫上,面前书桌上摆着两份书简,此时书简正摊开着,旁边是一个端正的红木笔山,上面雕刻着吉祥云纹图案。袁飞飞嘴里叼着笔桿,眼睛瞧着那些花纹发呆了。 前面几步远处,屈林苑正闭着眼睛念读书经,他念一句,底下的学童摇头晃脑地跟着念一句。 屈林苑在读书的时候很有讲究,语气平滑和缓,言辞流畅,调子随着书中内容,时强时弱,时高时低,听起来抑扬顿挫,又万分和谐。 袁飞飞刚来书院的时候,听这动静,半个时辰撑不到就会栽倒在桌上呼呼大睡,现在听惯了,偶尔也能从中感觉出些许韵味来。 屈林苑负着手,在学堂中缓步走来走去,走到袁飞飞面前,斜眼看了她一眼。 袁飞飞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笔山,完全没有注意到屈林苑。 两本书简念过一轮,屈林苑泡了杯茶,让众人各自背书。 袁飞飞有些回过神,把笔摘下来放到笔洗里涮了涮,蘸墨,在纸上唰唰地写着什么。 屈林苑跷着腿坐在书堂正前方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不时轻抚,白烟迂回而上。他打了一个哈欠,随意往屋子里一看。而后瞧到什么,屈林苑微微一笑,端着茶走过去。 袁飞飞写字写得正爽,肩膀忽地被拍了一下,她胳膊一跳,好好的一笔竖硬生生地拐了个弯,撇得老远。她瞪着眼珠子扭过头,屈林苑微弯着腰,看着她写的东西,抿嘴一笑。 第5章 拜访 暂无内容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c??om 第6章 亲事 暂无内容 第7章 凌花 暂无内容 第8章 动情 暂无内容 第9章 失恃 暂无内容 第10章 家业 暂无内容 第11章 盖头 暂无内容 第12章 归来 暂无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