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比‧Baby》 第 1 页 第一章 私立白泉中学。 一年总有一天,训导主任非常「不」想来学校。 威风了三百六十四天,仅此一日,他必须躲躲藏藏,恨不得套个纸袋在脸上。 这一天,如果谁看到他忘了立正敬礼,他不会开口纠正,反而在听到学生高喊「训导主任好」的时候,会嘘、嘘、嘘地叫人小声一点。 那一天是──毕业典礼! 自从三年前,有人带着西瓜刀来问候他,当场剁烂一颗大红西瓜,要他引以为戒;自从两年前,训导处被捣毁,他的座椅被洒了几大盒图钉,屁股差点开花;自从一年前,他躲到比人还高的草丛去解手,却误中埋伏,被打得一头包── 他决定,今年一定要躲得快! 「江明月,我们要去找训导主任『聊一聊』,你们去不去?」 阿虎大摇大摆地走进教室,铝制球棒潇洒地扛在肩上。 聊什么?不言可喻! 被「邀请」的女学生坐在椅子上,双腿搁在桌边,身旁站着一挂姊妹淘。 「不去。」 「干么不去?平常你们不也被他吠得很不爽?」 训导主任是出了名的龟毛,又管头、又管脚,先不说男学生,女学生个个都被他惹得很毛,一下子要求发长齐耳根,一下子要求裙长过膝盖,一下子要求黑鞋白袜,一点花纹都不能有。 不过,他可管不到初中部素来有「麻辣大姊头」之称的江明月。 规定那么严,江明月却照常绑马尾、留指甲、穿小花袜,我行我素得很,老是把训导处的各位师长气得犯胃疼,偏又拿她没辙。 初中就念进私立学校的学生,谁家没有三两三? 江明月的父母虽然不是豪门巨富,但也开了几家很会赚钱的工厂,口袋里麦克麦克,在地方上关系良好,自然养成了她天之骄女的性格。 当然,她会吸引一挂姊妹淘死心塌地地跟随,不光是因为她家境好。 主要是在于她够麻、够辣,敢做、敢讲! 记得国一刚进校门,有一回,训导主任逮到一个头发自然卷的女生。人家顶着一颗天生的爆炸头已经够可怜了,他还在一旁吼吼吼,逞尽威风。 那个女生被骂得泪汪汪,最后连话也说不清楚。训导主任为了「杀鸡儆猴」,喀嚓一声,抓了把大剪刀就剪掉她一大绺头发,还得意洋洋地四处展示。 在场旁观的人无不替她叫屈,江明月的眼睛甚至气得差点喷出火来。 她当场发作了吗? 不! 隔天一早朝会时间,训导主任才刚上台,还来不及屁出崇高的教学理念,四架工业用电扇立刻开到最强! 只见一顶假发轻飘飘地从他头上腾起,在风势的助长下,直接飞向学生。 有人兴高采烈地抢下来拋给隔壁班的同学,全校玩起了「丢飞盘」的游戏,连校狗汪汪也来参一脚,玩得好不开心。 「这种好事是谁干的?」训导主任抓起麦克风,一颗秃头当场气成了电火球。 既然是「好事」,当然没有理由不承认啰! 江明月毫无惧色地踏了上来。「是我。」 「妳你你、你──」居然还不道歉!训导主任气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江明月下巴一抬,虽然才上国一,个儿还娇小,却凶悍得令人心惊。 「当众变成秃头的感觉很丢脸吧?」她盘起双臂,小脸上有着叛逆的傲气。「这只是小小意思,以后再被我撞见你乱剪同学的头发,你就给我试试看!」 训导主任气得提前退场──其实是脚底抹油地溜掉。 事情不只如此。 隔天,那把剪过无数马尾、让许多女生闻之色变的大剪刀就被拆了,挂在校门口示众,所有的人立刻知道,江明月绝不好惹,训导主任更是不敢动她。 阿虎放下球棒。 至今想起大姊头打响名号的方式,他还是忍不住替她掐了把冷汗。要不是她家底不差,恐怕早就被勒令转学了! 「不趁最后机会去修理那个家伙吗?」他热情邀约。「我们可是连球棒都帮你们准备好了喔!」 江明月瞄了眼墙上的时钟,柳眉微蹙。 「不了,我们有别的事要做。」 「什么事?」阿虎搔搔下巴。「打导师?」 「不是。」 「修理孝班的报马仔?」 「不是。」 「把魏大山那台骚包的越野车干走?」 「都不是。」江明月失去耐性了。「你要『盖布袋』就快点去,不要在这里啰哩叭唆!」大姊头翻脸了! 一旁的四大护卫──其实是四大「胖妞」都瞪过来,只等她一声令下,就要上前去踹人。 那四大胖妞,个个虎背熊腰、皮厚骨粗,别说是踹,就算走路不小心被撞一下,都包准跌得四脚朝天! 阿虎抡起球棒,夹着尾巴赶快溜。 江明月站起身,拍了拍双掌,倔傲的神情里隐藏着一丝紧张。 她看着办事最牢靠、交情最稳固的四大胖妞。 「我交代的事,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四「丸」肥拳挥出来,大声呼应。 「很好。」眼睛瞄向其它跟班。「备用人手呢?」 「也准备好了!」十几只右脚踩出来,往地上重重一跺。 江明月点点头,眼里有着必胜的决心。 「开始行动!」 所有女生鱼贯走出教室,动作一致,神情肃穆。 ……啊请问,要「行动」什么啊? 躲在后门外头的阿虎,不解地挠挠耳朵。 看她们的架式,士气高昂、雄心万丈,每个人的眼底都有杀气,分明是在「谋策大事」。怪了,如果校际之间要打群架,他一定会听到风声啊! 难道说,她们不是要去「舒活筋骨」? 那……大姊头到底想干么?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学长学长,跟我合拍一张照片!」 「学长学长,上衣的第二颗钮扣送我好不好?」 「学长学长,请在我的毕业纪念册上面签名!」 「学长学长……」、「学长学长……」、「学长学长……」 校园一隅,一大群女学生热热闹闹地挤成一团。 闪光灯此起彼落,庆祝毕业的花束一把比一把壮观,每个人都使出浑身解数,莫不想把握住最后的机会,将「校园王子」的模样牢牢刻印在心底。 这场风暴的中心点,就是一个高大俊雅的少年。 他有着阳光般的笑容,笑开时,一口整齐的白牙格外显眼,看在初中部、高中部女生的眼中,真是帅气又迷人。 白泉中学里,没有异性不仰慕他、没有同性不嫉妒他。同样一套设计不起眼的制服穿在别人身上耸毙毙,但穿在他伟岸的身躯上,却别有一番英气。 他多才多艺,参加过国语文竞赛、参加过英文演讲比赛、参加过科学展览,是排球队重要的一员,也在节奏乐队里拉手风琴。 啊!想到他那随着乐曲款款摆动的身姿,与微眯着眼眸的模样,总让人心醉神迷。 这样一位出色的学长,虽然不能说是空前绝后,但也难得一见。如今,学长就要离乡背井上大学去了,教这些系在他身上的芳心,怎能不摔个粉碎? 「让开让开、让开让开。」 突然间,八只胖手左挥右挡。四大胖妞驾到! 四个庞大的身躯挤啊挤,轻易地就排开人群,直达学长面前。 所有的女生一看到她们,热情立刻降温,不但不敢阻挡,还得礼让三分。 因为,见四大胖妞如见江明月本尊,江明月曾为大家出过许多气,自然倍受尊敬。 于是,就连娇娇的喧哗声,也都在瞬间消失得一乾二净。 见她们来势汹汹,「校园王子」露出了招牌笑容。 「学妹,有事吗?」 四大胖妞之中的发言人陈圆圆,跨出三七步,抖呀抖的,下巴一抬。 「江明月,我们大姊头,你应该知道吧?」 他微微一笑,脑中闪过一张清丽的小脸和一串长长的叛逆打斗史。 「我听过。」 「很好很好。」肥肥的肉掌拍在他肩上。「我们大姊头约你,中午十二点,到社团教室后面的凤凰树下见面。」 「唉、啊──」旁边的女生发出惋惜的低叫。 有耳朵的人都听得出来,江明月派人来约「校园王子」,分明是要向他告白。 告白! 这可是学生生涯中顶重要的一件事,大家都想趁学长还在学校的最后一天,把心中那份骚动又忸怩的情意说出口。 但是想归想,谁敢像江明月这样大剌剌地派人来请? 虽然江明月总是为大家打抱不平,争取了不少权益,但是一提及心上人的事儿,哪个女生都大方不起来! 「校园王子」黝黑的眸仁转了一圈,一一浏览过所有女生的表情,看到了暧昧的、落寞的、失望的、嫉妒的眼神。 他心思转了转,随即豁然开朗。 「十二点是吧?」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妙计似的,唇角扬起了神秘的笑容。 「没错。」 「我会准时赴约。」 「噢──」学长怎么可以这样?她们本来还指望他能开口拒绝呢! 第 2 页 除了四大胖妞,其它的人几乎都要跺脚抗议了。 「那我们就回去复命,说学长答应了。」 陈圆圆那「丸」肥拳挥到他面前,手臂上,蝴蝶袖般的赘肉充满威胁性地抖动。 「记住,你跟我们大姊头──不、见、不、散!」 正午十二点,他「依约」前往社团教室。 社团教室位在白泉中学荒僻的一角,后头有一条小路,路旁栽种凤凰木,每到六月时节,火红色的凤凰花开在枝桠,随风零落,景致十分美丽。 这里是许多学生情侣窝着谈心的好地方,同时也是迟到、逃课的必经路线。隔着小路,后面就是围墙,只要踩块垫脚石,身子一翻,便能来去自如。 他蹙着眉心站在凤凰树下,一眼望过去。 十二点零五分,跟他相约的人并没有来! 呿!还说什么要约在这里……咦!莫非是在耍着他好玩? 他眉峰一蹙,正想离开,忽然有人拍拍他的肩。 他转过身。 眨眼间,眼前一花,三条黑压压的影子扑向他。 他敏捷地跳开。「你们干什么?」 可惜另一条胖影子闪过来挡住他的去路,左右夹击之下,为了避免当场被拍成肉饼,他只好硬生生地转了个向,先往后倒退。 没想到,这却是个策略性的错误!四大胖妞再接再厉,卯足了劲往前冲撞,他双拳难敌八大肥掌,立刻就被推向围墙边。 四大胖妞毫不啰唆,善用自身雄厚的本钱──体重,将他钉在墙上。 「你们搞什么鬼?」他低吼,伸手格挡,企图拽开她们。 「哎哟!」 一个胖妞被他顶开,脚下没站稳,咕咚咕咚地滚出去。 有空隙,趁现在走! 他才抬起一脚,正准备踢出去,旁边一个声音喝道── 「备用人手,上!」 只见十来个穿著初中部制服的女生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围成一个半圆,步步进逼,企图用凶狠的眼神教他乖乖就范。 「变换队形!」 再一声令下,滚出去的胖妞立刻爬回战备位置,胖胖的双臂一把搂住他抬高的右脚,情急之下,还扯下了他的鞋子。 「姊妹们,接住!」她把鞋子丢出去,好象这样他就跑不了了。 另外两个胖妞对他又捶又打,花了好一番工夫,硬是拉直了他的手臂,直接扣在墙上。 现在,他只剩下自由的左脚,他还能尽力一搏……该死的,最后一个胖妞蹲下身,死命抱住他的大腿不放。 他被擒住了! 向来在球场上缔造佳绩的灵活手脚,竟然被四个胖妞给搞定了! 「放开我!」他火爆大吼。「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旁边一个清秀的女生,好心地开口告知。 「报告学长,这一招是从高二学长姊的生物实验课里学到的。」 「什么?」他拧起了眉,表情竟比平时更凶狠好几倍。 「解剖青蛙之前,必须先用乙醚,使青蛙陷入昏迷状态。」她从书包里摸出一本高中生物课本。「然后,将青蛙放在解剖盘,用大头针把它四肢上的蹼钉在橡皮垫上。」 那是怎么样? 意思是说,他的待遇比照青蛙,被四根胖呼呼的「大头针」钉在围墙上? 「干么?你们要解剖我?」 他嗤道,谅这群不成气候的小母猴也不敢对他怎么样。 「解剖就不用了,倒是大姊头想要──」语气一顿。 一群小母猴咭咭咕咕地窃笑着。 想要怎么样?他拧起眉峰。 「小玲,谢谢你的解说,但是讲到这里就好,留一点让我来。」 一个娇脆的声音从人墙后头传来,听起来竟有几分耳熟。 听到这声音,人墙自动分开一道裂口,一个绑着马尾的国三女生走到他面前。 是她,江明月,他认得她! 那张小脸十分清丽,眉儿弯弯,唇儿也弯弯,白晰的脸庞毫无瑕疵,如果她愿意,可以百分之百伪装成一个小可怜。 但她的个性不是如此。他听过关于她的众多传言,知道她倔强也好胜,喜欢打抱不平,在学校看到不合理的事,就想挑战师长的权威。 这种个性,使她清亮的眼神更加犀利,使她高挺的鼻梁更富英气,使她始终上抬的下巴更具叛逆风格。 但,对他而言,那都不算什么,他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几年前,那个走路一瘸一拐的可怜小鬼头身上。 江明月仰头看他,他就跟几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样,神情不驯而帅气。 但……是因为「近看」的关系吗? 她发现此刻的他,比平时远远观望的模样更加精健,肤色也更加黝黑。他的眼神燃着两簇火焰,神情少了平时的斯文,黑发凌乱,反而多了桀骜不羁的气息。 自从那个夜晚,他用矫健的身手为她解除危险以后,她就开始为他着迷。 她看起来或许很恰,但内心里还躲着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女生,在我行我素的同时,情意也悄悄地萌了芽。 只是,她也很ㄍ1ㄥ,不愿像其它女生一样,一天到晚在他身边绕,是以三年来,她总是远远地看着他,不曾接近他。 但这是最后一个机会了,如果不把他看仔细一点,他就要离开这个学校了。 「叫她们放开我。」他口气不善。 「等我先把话说完。」虽然心仪他,但她可没让自己落居下风。 「你要说什么?」他不耐地低头瞪着她。「快点说啊!」 她吸了口气,双眸闭了闭。 终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双手握拳,大声地喊道:「我喜欢你!」 他脑中有几秒的空白,作梦也没想到会听到这句话。 她,喜欢他?这是什么跟什么啊? 正想骂出口,他却瞥见那双清亮的大眼睛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 原来,已经被称作「麻辣大姊头」的她,还是会紧张的啊! 他的怒意微微止息,虽然心里很想同情她,真的很想,但──他是这么狼狈地被四根「大头针」钉在这里,脚上还少了只鞋,就算她的告白再动人,他也无福消受。 因此,他选择了漠视她的心意。 「讲完了吧?」他垂下眼,不去看她浮现失望的眼神。「叫她们快点放开我。」 江明月顿了顿。 虽然心里有些受伤,但她也早就料到,他不可能因为一句告白,就扑过来给她爱的响应。 在她决定告白的同时,就已经预期了这样的结果,只不过,她还是打定主意要展现一贯的主动与积极,为爱往前冲! 「我还没讲完。」她微笑,笑中有一点点忸怩和很多很多的狡黠。「我还希望,能够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 他的警戒心陡然飙到最高点,下意识地知道,这个他眼中的「麻辣小鬼头」,要的可不只是胸前第二颗扣子那么简单。 既然她能在刚入学时就直踩训导主任的最大痛脚──秃头,就代表她下手又狠又准,搞不好她会亲手剥掉他的内裤,拿回去以兹纪念。 想到那副景象,他竟有些头皮发麻。 「别乱来。」他低低咆哮,威胁之情溢于言表。 她靠到他身前,与他四眼相望,即使他用最凶狠的眼神瞪她,她也不怕。 「这不是乱来,我已经打定主意──」 她瞅着他,缓缓地宣布。 「我要吻你。」 吻?这小鬼头说……要、吻、他? 世界一片静默,只见青筋在他额上隐隐浮现,一抽一跳。 她好大的胆子!他勃然大怒,用力挣扎,墨浓的眉揪成一团。 重要时刻,四大胖妞皱着脸,死命将他箍得更紧。 「我警告你,我会──」 来不及了! 她踮起脚尖,小手捧住他的脸,嫩唇迎上来,封住那些即将出口的威胁。 唇上传来酥麻的感觉,他瞪大眼睛,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轻薄,而且是在一大堆小母猴面前,很没有英雄气概地被强吻! 太可恶了,他非揍扁她不可! 他瞪着她,太近的距离让眼睛很不适,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注意到了,她的睫毛好黑好长,皮肤好水嫩,有股淡淡的气息霸道地侵入他心肺,其实……其实还满好闻的。 那一瞬间,他有些恍神了…… 她啾啾啾地连吻了好几下才退开来,小脸微红,因为紧张而轻轻喘息。 尽管她杠上谁都不手软,但在心上人的面前,也不过是个芳心乍动的小女生而已。 她抬起头,两人同时望住对方,她的眼中有缕羞涩,他的眼中有片迷茫,迷茫与羞涩两两相望,同时化为难以言喻的尴尬。 她甩甩头,企图用率性掩饰窘迫。 「好了,就这样。」她故作镇定地退开来,却差点一脚踩滑。「学长,我祝你鹏程万里!」 话一说完,她转身就跑。 他陡然回过神。「喂!该死的,你给我回来说清楚!」 shit!什么叫作「就这样」?应该是「不只这样」才对! 虽然他没有打女生的经验,但是为了维护他大男人的颜面,他跟江明月的这场架不打不行,她应该被狠狠地修理一顿! 「放开,我叫你们放开!」他挣扎着吼道。 第 3 页 四大胖妞坚守岗位,直到江明月脱离危险范围,她们才撑不住地松手,倒在地上。 他长腿一迈,就要追上去理论。 「不可以去追我们大姊头,不可以!」 所有的女生当场都变成了拒马,又推又拖又拉的阻挡他的去路。 他终于明白「猛虎不敌猴群」这句话的涵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遁入人群。 可恶,真是太可恶了! 四大胖妞当众撂下「邀请函」的那一天,毕业典礼礼成后,偷偷躲在社团教室里观望的人不计其数,绝大多数都是女生。 虽然她们咬着小手绢、握着小拳头、跺着小脚儿,嫉妒得不得了,但是散了场,基于不甘愿的心理,还是竭尽所能地把学长被「破功」的消息散播出去。 于是,「强吻事件」在炎炎夏日里,不断沸腾。 新的一学期,开学第一天,考进白泉中学高中部的学生都早早到校,争着一睹「麻辣大姊头」的真面目。 直升班里,导师拿着点名板一一点名,窗外趴满了看热闹的学生。 「江明月?」他看了看台下,空了一个位置。「江明月?江明月请举手!」 没看到人影。 「陈圆圆,江明月呢?」 四大胖妞在新的学期、新的班级再度聚首,都担心地摇摇头。 「我们整个暑假都没有见过她。」 「打电话去她家也没人接。」 「之前约好要一起去看电影,她也没有到。」 「咦?她也没来办理注册与报到,到底是跑哪里去了?」导师收起点名板。「我去教务处问一下,你们先上来选班级干部。」 就这样,开学的第一天,江明月没有出现。 第二天,她也没有出现。 第三天、高一上学期、高一下学期、高二、高三,一直到毕业,骊歌再度响起,江明月就像凭空消失似的,没有人有她的音讯,也没有人再看过她的踪影。 「麻辣大姊头」强吻「校园王子」的故事,就像传说一样不可思议,但也像传说一样,喧闹过一段时间后,便消失在风里…… 第二章 十二年后 炎炎夏日,烈阳使地球表面几乎沸腾起来。 空气既闷且热,远空的云层黑乌乌,盼了几天也盼不到一滴从天而降的雨水,湿气重得让人难受,即使有一丝清风,也难以吹走暑气。 计算机主机嗡嗡作响,排出来的热气更提高了室内的温度。 任何人只要一走进这间套房──位在顶楼,太阳直晒,没有冷气,也没有电风扇──都会热得立刻逃出去,拒绝成为烤炉里的人肉料理。 唯独那个小女人例外。 她坐在计算机桌前,姿势端端正正,一根竹筷盘住了长发。 她的衣着非常简单,而且极尽所能地轻薄短小,一件通风吸汗的麻质背心,与一条红色格纹的四角小短裤,堪堪肩负起「遮蔽」的功能。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 她打字很专心,偶尔停下来,眼睛还是盯紧屏幕,只分出一点点心思伸手探向那杯冒着热气的绿茶。 是的,气温34c,热、好热、热死人的夏天,她喝「热」的绿茶。 要不是几缕垂落的发丝被汗水粘腻在颈侧,她八成会被当作是耐高温、耐强震、耐低气压的卡卡拉兹星人。 铃──铃铃铃── 尖锐的声响打破了寂静,她搁下瓷杯,转而捞起话筒。 「明月,我是海晶。」彼端,传来「尉蓝出版社」编辑轻快的招呼。 「哦!」她言简意赅。 歪着头,把笨重的话筒夹在肩上,而后继续打字。 「前几天你e过来的稿子,我已经看过了。稿子部分大致上没有问题,我会报请会计部那边寄合约给你。」 「谢谢。」合约意味着稿费支票,也意味着生活费。「请尽快,我等钱用。」 「好。」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明月的手指依然在键盘上快速舞动。 「还有事吗?」她问,想挂电话了。 反正也没别的事好聊,她一不谈个人私事,二不论他人是非,跟责任编辑的联络通常到此为止,她不是哈啦的料,更没有主动找人攀谈的兴趣。 海晶迟疑了一下。 「嗯……是关于稿子的部分,我有个小小的建议,想跟你提一下。」 她说得胆战心惊。 要知道啊!像明月这样,就算不是著作等「身」,也是著作等「半身」的老作者,通常已经写出了固执的睥气,资历也几乎大过于编辑,并不是每一个摇笔杆的人都能虚心接纳建言。 她就曾经遇到过一位作者,她只是好意地提点了几句,对方就大吵大闹,活像被针戳破的气球,还上老板那儿告了一状,一顶「貌视作者创意」的大帽子扣下来,那阵子,她成天紧张兮兮,就怕被炒鱿鱼。 「请说。」明月倒是很爽快。 「你写稿的时候,是不是可以多注意关于爱情方面的描述?」 「不懂。」还是言简意赅。 听出她没有任何不快,海晶像是受到鼓励般接下去说。 「我觉得你的小说都很有趣,尤其是故事性特别强,但相较之下,男女主角的感情就显得有些薄弱。」她翻着历来的审稿意见书,注意到明月的作品一直有这方面的不足。「你也知道,读者是怀着『对爱情的憧憬』来看言情小说,感情是重头戏,所以,男女主角之间的互动很重要。」 「互动?」 「对,男主角对女主角亲昵的行为,例如接吻拥抱;体贴的举动,例如替她撑伞、开门,或者为她拂去头发上的落叶,这些小动作都能让爱情的浓度提升。」 「哦!」 「男女主角之间的爱,深深浓浓的爱,才是读者最想看的东西。」海晶吸了口气,合上审稿意见书。「如果你能在这方面多加着墨,一定会增加小说的可看性,也会让读者群拓展开来,当然,你也会得到更好的待遇。」 更好的待遇? 明月眼睛一亮,双手稍停了一下。「我知道了。」 「那就这样,你想想看,有问题我们再来讨论。」 挂掉电话后,玉白的双手继续在键盘上舞个不停,换段、跳行、换段、跳行,屏幕上的文字不断增加,直到整个章节结束,储存完毕,忙碌的双手才停了下来。 她瘫在椅背上,全身几乎虚脱。 瞪着屏幕后方的洁白墙壁,她的眼神渐渐变得茫然。 直到此刻,她才允许大脑去思索海晶传达的讯息,粉唇无声地轻念着。 「爱?」 世界上有那种东西吗? 身为小说作者,她写过阳刚的男主角,写过娇柔的女主角,从指尖流出去的happy ending不讦其数。但是……「爱」? 她凄然一笑。 如果「爱」存在,她不会才刚国中毕业,就必须面临人生最大的窘境。 如果「爱」存在,家里破产以后,她的父母不会宣告仳离。 如果「爱」存在,大姊的末婚夫不会在得知江家背负庞大的债款时,即刻取消婚约,导致大姊割腕自尽。 如果「爱」存在,大学时代,那些曾经对她告白过的学长,不会在听到风声后,就一个个脚底抹油似的溜开。 世界上没有「爱」!她不认为它存在! 追着钱跑的日子愈久,她否定的信念就愈强烈! 她有自信可以写出很棒的故事,但对于主角之间的爱情,她真的没有耐性细细琢磨,只能蜻蜓点水似的撇一撇,写多了连自己都觉得虚伪。 不过,既然责任编辑认为,作品的爱情浓度不够,就代表她必须掰更多。 她蹙了一下眉,打开另一个档案,继续锲而不舍地工作。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站在「重光大楼」的天台,叼着烟的陆青野睑色掠过一阵青、一 阵白。 目光所及之处,是一根光溜溜的竹竿曝晒在艳阳底下。 而他冒着火的眼睛比太阳更炽烈,几乎使那根竹竿劈哩啪啦地燃烧起来。 他现在可以合理的怀疑,这附近有贼,有个变态、无聊、头壳坏去的贼! 「你想用念力让那根竹竿断成三截吗?」 悦耳的男声来自后方,饱含着浓浓的笑意。 他转过身,看到同胞兄长就倚在楼梯口,拉低墨镜,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可恶!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奚落与调侃,偏偏这两者都是秦佑怀的专长。 他一掌拍上竹竿,没好气地开日。「你来干么?」 秦佑怀踱步过来,踏着lv男鞋的脚步有着一贯的自信优雅。 「亲爱的弟弟,你今天火气很大喔!」 陆青野的回答是狠狠吸了一口烟。 废话,没有人能够站在骄阳底下,发现自己的内裤统统不见时,还能谈笑风生──更正,如果当事人是秦佑怀,那或许例外! 陆青野看了他一 眼,踩熄烟蒂,径自往楼梯口走去。 不想跟他打哈哈! 秦佑怀那家伙,心思狡诈,偏偏端着一副「童叟无欺」的无辜表情,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让真实的情绪流露在外人面前。 第 4 页 他们兄弟俩,各自承袭了父姓与母姓,个性一点都不像,唯一相仿之处,就是遗传自父母的轮廓与身材。 他有点嫌恶地瞥了兄长一眼,率先下楼去。 至少,他就不会穿著亚麻料的西装到处晃,不会留艺术家的发型拐女人,不会把自己打扮得活脱脱像个雅痞,永远保持「校园王子」的翩翩风采。 「你有空就把胡碴刮一刮吧!别把邋遢当性感。」 秦佑怀看着他的眼神,也有几分不认同。 他不能了解,陆青野何必把自己弄得很颓废? 他勤练健身是好事,但在他看来,肌肉一发达,外型就不够优雅;他把头发削短是清爽有劲,但配上那重重拧起的眉峰,却很容易吓坏人。 更别提那青湛湛的胡碴!他怀疑,怎么可能会有女人喜欢那种会扎伤肌肤的「危险武器」? 但,真的有人喜欢,而且为数不少!不然,陆青野也不会为了图个清静,躲到这栋半废弃的大厦,过着形同自我放逐的生活。 「走啊!你还杵在那里做什么?」陆青野边下楼,边喊道。 秦佑怀摘下墨镜,慢步跟上。 进到屋里,陆青野打开冰箱,拿出两瓶冰镇啤酒,一瓶拋给他。 夏天喝这个最爽了! 他抽起拉环,大口畅饮,消一消在天台上晒出来的暑气,以及火气。 秦佑怀看着手里的冰啤酒,有几分不满意。 「你这里难道没有红酒吗?」他一向偏爱多层次口感的红酒。 陆青野撇了撇嘴。「我只喝冰啤酒。」畅快又解渴。 「噢!」他不情不愿地抽开拉环。算了,没鱼虾也好。 陆青野一口饮尽,将易开罐拋进垃圾桶里,转过脸,面无表情地说道:「对了,你回家后,记得拜托妈帮我买一打内裤。」 秦佑怀是长子,还与父母同住一个屋檐下,随时照顾得到二老。 他一口啤酒差点喷出来。 「又要内裤?这是你这三个月以来要的第三打内裤。」他打量陆青野,眼色古怪,视线特别在他腰间停留一下。「你『消耗』得这么快?」 一双燃着熊熊火焰的眼睛烧向秦佑怀。 「闭上你的鸟嘴!」陆青野低吼。 既然抢先出了娘胎,秦佑怀自然就没有乖乖听话的理由。 最喜欢戏耍胞弟的他,啧啧叹道:「像你这样,把钱都花在内裤上,就算有天大的本事赚再多的钱,也没有用啊!」 「去你妈的!有人顺手牵羊,摸走了我的内裤!」陆青野压低声音,咬着牙说道。 「喂喂!我妈就是你妈,千万别骂到自己人啊!」 「好吧,他妈的!」只要是骂人的词汇,陆青野都乐意多啐几遍。「要是让我知道是谁干的,我一定让他死得很难看!」 他瞇起眼睛,扳折手指,发出清脆骇人的声响。 「谁会想偷那种东西?啧啧,是穿过的内裤耶!」秦佑怀眯起眼睛,一副不敢苟同的模样,他随即东张西望,好奇地问:「会不会……是你的芳邻摸走的?」 「她是个女人,女人要男人的内裤做什么?」陆青野面无表情。「戴在头上避邪吗?」 秦佑怀纵声大笑,大门随即传来三下重踹声。 「那是什么声音?」 「隔壁芳邻的抗议声。」 「抗议什么?」 「噪音。」 「我的笑声是噪音?」秦佑怀觉得好气又好笑。 这栋重光大楼,屋龄二十几年,共有八层楼高。之前因为计划改建成综合商业大楼,所有的住户迁得精光,只剩下一户,就是隔壁芳邻。 后来,业主资金周转不灵,整个改建计划延宕下来,陆青野正好想搬家,他就推荐了这里,住户少、出人自由,陆青野也满意,分租了一间,带着家当搬进来,与隔壁芳邻成为重光大楼唯「二」的住户。 「你都没见过你的芳邻吗?」笑声稍歇后,秦佑怀问。 「没注意过。」 「从来都没有擦身而过?」 「偶尔啦!」陆青野撇撇唇。「那个女人怪自闭的,走路老是低着头,好象地上随时都有钱。我没看过她的长相,连她究竟是欧巴桑还是小姑娘也搞不清楚。」 秦佑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要说他们兄弟之间最大的不同,莫过于看待女人的态度。 他很享受女人的陪伴,陆青野却讨厌跟女人牵拖;在他眼中,女人都是娇美的花朵,而在陆青野看来,女人不啻是万恶的魔鬼。 为什么他的想法这么偏激?莫非有什么因由,导致今天的结果? 秦佑怀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呵呵呵,别问他,他可是什么都不知道喔! 「对了,你今天来干么?」陆青野坐回计算机前,开始飞快地移动鼠标。 秦佑怀终于咽下那瓶又苦又涩又爱冒泡的冰啤酒。 「我来接单。」 「接什么单?」 「内裤的订单。」 陆青野抬起眼,瞪他。「别开玩笑了。」 秦佑怀投降似的举起双手,不耍他了! 「我只是过来提醒你,几款新的游戏软件企划已经出炉,下个礼拜记得到公司开会。」 尽管他们兄弟个性不同,但在事业上,还是最佳拍档。 踏入社会后,两人合开了一间「侠义游戏软件设计公司」,甫进业界,就先集中火力,做了个叫好又叫座的线上游戏「狂霸七国」打响知名度,几度拿下亚洲地区同一 时间线上人数达到最高纪录的荣衔。 秦佑怀学商,负责统筹所有业务,规划公司的走向与发展;陆青野是程序设计方面的佼佼者,主掌技术部门,负责将天马行空的梦想,转换成线上游戏软件。 两人相辅相成,短短几年内,共同打下了一片天。 「开会?」陆青野不习惯在人群中穿梭,何况「侠义」有最顶尖的视讯设备,让沟通没有距离。「我在这里召开视讯会议就好。」 「不行,这次的企划案比较特别。」 「怎么个特别法?」 「我们要为时下女性量身订作一套游戏软件。」 陆青野皱起了眉。 截至目前为止,「侠义」出品的还是以男性为诉求重点,但……为女性量身订作游戏,会有市场潜力吗? 秦佑怀开口解释道:「现在的女人都很寂寞,没老公、没情人的一大堆,下完班后只能上网闲晃的人不在少数,市调部做了些研究,肯定了『恋爱游戏』的可行性。」 「恋爱游戏」?陆青野露出不敢苟同的表情。好土的名字! 「这种企划,可以派一至两个小组专门负责就好。」 「侠义」旗下有上百位研发工程师,平时拆成十组,各自负责新游戏,互相竞争成品的品质与口碑;一旦开始筹策年度经典游戏,则聚合所有的人,一起打造响当当的明星级游戏,再造颠峰。 「不管是派谁制作,总之,企划开工的第一场会议,身为技术部门领头的你也该到场露睑让底下的人瞧瞧吧!」 秦佑怀戴上墨镜,拍了拍他的肩。 「有空来公司走走,公司里又没有母老虎,怕什么呢?」他在陆青野咒骂出口之前,火速走向大门。「我走了,不必相送。」 他走出去,看着对面那扇门,里头正传来喀啦喀啦的打字声。 他忽然微微一笑,心情愉快地走了。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饿,好饿,非常饿! 「恶──」 江明月才刚按下「ctrl+s」键,储存档案,就冲进厕所抱着马桶狂吐起来。 从下午工作到深夜,总算赶完了今天预定的进度,但也累积了一肚子酸水。得不到食物赏赐的胃袋磨呀磨,咕噜咕噜地蠕动,由饿到痛,由痛到心口灼热,再不进食,胃酸就要泛滥成灾了! 她拿起牙刷,挤上薄荷味道的牙膏,仔仔细细地将嘴里的酸味刷干净,然后掬水泼睑,抓来毛巾揩一揩,抬起头来看自己。 赫,脸色白得像鬼,连黑眼圈都跑出来吓人了! 「先去买点吃的好了。」 她揉了揉上腹,扎起马尾,套上外出服,怀念起卤大排便当的美味。 走出门口,对门那一户,她那一百零一个邻居的灯还亮着,从门缝底下透出白花花的日光灯。看来晚睡的人不是只有她,那个暴躁邻居也一样! 晚上十一点,附近一片悄然,店家大都已经打烊,她的便当何处寻? 便利商店! 她拖着虚软的身体,踩着浮浮的脚步,像游魂似的飘进7-11。 「请~给~我~一~个~卤~大~排~便~当~谢~谢~」 呼~好~累~ 「小姐,请你过去自己拿好不好?」刚上阵当大夜班的工读生歉然地看着她。「今天只有我一个人留守,不方便离开柜台。」 「哦~是~吗?」她不介意,或许应该说──没有力气介意才对。 她保持龟速,头脑里一片模糊,缓慢地往保鲜柜前进。 「叮咚!」门铃一响。 「欢迎光临!」工读生热情呼喊。 又有贵客上门。 她才爬到保鲜柜,一手伸出去,抓住唯一、仅有、最后一个便当的左边,另一只黝黑有力的大手立刻跟上来,抓住便当的右边。 第 5 页 明月没说话,只用心音默默传达。 今天太饿了,不想跟你计较。 她动也不动,等待对方主动把手收回去。 五秒过去了,十秒过去了,十五秒过去了,显然对方也在等她打消主意。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为了便当,她最渴望的能量来源,她只好振作精神。 她一扯。「这是我的便当。」咕噜! 他也一使劲。「你还没付帐。」咕噜! 她又一扯。「我已经拿在手上了。」咕噜! 他又一使劲。「它还不在你手上,你只是摸了它一下。」咕噜! 她扯过来。「我就是要买来吃,不然我摸它干么?」咕噜咕噜! 他扯过去。「我哪知道你要干么?犹豫不决的话,就让给我。」咕噜咕噜! 她抬眼往上瞪,用眼神传达饥饿过度的不满。 但,一瞬之间,她突然觉得好象曾经在哪里看过这个男人。 是挺眼熟的……不过,这几年来,她打过的零工不少,看过的人更是多,偶尔觉得一、两个路人面熟,那也不奇怪。 陆青野也横霸霸地瞪回去。 说也奇怪,他很少正眼看女人,但这个苍白小女人的模样他好象见过,还曾经牢牢地隽刻在心底…… 他这一分神,她捉到了机会,立刻把便当抢过手。 「我吃定了这个便当!」 陆青野拧起眉。 平常遇到这种情况,他总是懒得啰唆,转身就走开。 但是,他今天想要杠下去! 他不是不肯让她,也不是非要买那个便当不可,只是潜意识里,就是有种奇怪的直觉教他不要太轻易对这个女人让步。 「妳……」 他正想开口,大概是阴沉沉的表情太过吓人,工读生违背了不能离开柜台的原则,跑过来英雄救美──呃,调解。 「啊你们不要再抢便当了啦!我们这边的鲔鱼沙拉面包也很好吃喔!而且一次买两个有七九折优惠。」 七九折?好象更便宜! 明月脑筋一动,心里的算盘咑咑咑地弹着,手不知不觉地松开了。 陆青野立刻把便当扯过来。 viva!胜利! ……慢着!这种胜利有什么好高兴的? 他楞了一下,瞪着手里的便当,突然觉得很无聊。 「喂!」明月发现手里的便当不见了,恰北北地吼。 虽然面包比较便宜,但吃饭比较有饱足感,她又回心转意了。 曾经闯过无数个特卖会,抢到过许多便宜,令在场的婆婆妈妈都称羡不已的她,当然毫不费力地就把便当夺回来。 「妳这个女人,真没礼貌!」陆青野怒目而视。 「sorry,礼貌不能当饭吃。」她贡献出人生心得,然后转过身,自顾自的跑去柜台结帐。 陆青野火大极了。 心火愈旺,他就愈觉得,这种咬牙切齿的感觉跟她实在对味极了!她这个女人,好象就是专门出现来让他喷火的! 瞧她那把马尾甩呀甩的,好象很得意,白晰的粉颈在发根处还有一块小小的胎记。 慢着,此情此景,他似乎曾经看过──也是一个发根有胎记的小鬼,干了一件不要命的蠢事,再从他面前溜走。 他眯起眼睛,仔细日想她的五官,电光石火间,墨色的瞳眸冒出火来。 是她! 那个曾经当众将他强了去的「麻辣小鬼头」! 第三章 走在前方的江明月,浑然不觉有一双火眼金睛正瞪着她。 「结帐。」 她把便当放在柜台上,掏出钱包,心里盘算着── 今天工作得那么辛苦,又热又累,出了一身的汗,幸好工作都及时完成,万般节省之余,偶尔也该宽待自己一下,买两瓶冰啤酒回去慰劳自己好了。 心里打定主意,她就开口。 「嘿!你先帮我把便当加热──注意,这便当是我的了喔!」她看到工读生有点好笑地点点头,才放下心来。「我再去拿一点东西过来。」 她走到冰柜前面,看了看促销海报。 现在,超商正在举办「蓝色啤酒海」的促销活动,购买三瓶国外啤酒,可享七九折优惠。 她盘算了下。嗯!有利可图,当然买这个。 才刚打开冰柜门,弯下腰去挑选啤酒,在心里计算买哪一牌最划算,陆青野就沉着脸走过来,隔着玻璃柜门看她。 明月假装没发现,硬是把刚刚的「便当争夺战」当作没发生过。 她试着自若地取下三瓶铝罐,但在他的注视下,心跳却愈蹦愈快、愈蹦愈快。 一方面是因为某种难言的担忧,另一方面是他的眼神炽热得有点古怪,被他盯着,不知道为什么,唇上竟有种酥酥麻麻的感觉。 她忍不住润了润唇,发现自己喉咙发干,心里有一种好奇怪的感觉,好象这个男人对她而言,不只是路人甲乙丙那么简单。 他也不走,杵着看她好半晌,确认清楚那清丽的小睑,过肩的长发,大大的眼睛,还有娇小纤瘦的个子,都是属于江明月的无误。 但他同时也注意到她的不同。 以前,她的下巴总是上扬的,但现在内敛许多;以前,她的眼神是尖锐的,但现在却显得有些无神,而且,依她的性子,若果有人胆敢冒犯大不讳,直瞅着她看,她包准一眼瞪回去,绝不闪不躲。 「江明月?」他看够了,终于开口。 她一 僵,手指倏地扣紧了门把,绞得发白。 这微妙的动作,印证了他的猜测。「妳是江明月。」 她缓缓地直起身,侧脸撇向他,首先涌上心头的是浓浓的不安。 这几年,只要有人喊出她的名字,她总会担惊受怕,哪怕只是昔日好友在偶然的机会下相逢,闲聊几句,她也想要拔腿就跑。 这很孬!她知道,跟她过往「横霸霸」的气势截然不同,但是,这些年来她四处迁徙,能一口叫得出她名字的人,通常意味着麻烦,很大很大的麻烦。 她开始思索要怎么脱身。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江明月。」她露出僵硬冷淡的微笑。 「怎么不是?」他不可能连是谁吻了他都认错。 他太笃定了!明月吸了口气,知道要骗过他不容易,但仍试图表现得镇定。 她是写小说的,一天到晚闲掰瞎掰,可不能连一个脱身的谎话都说不圆。 「先生,你应该听过一种说法──世界上有三个人,彼此间没有血缘关系,也没有地缘关系,但离奇地长得很相像。」她曾用这个说法,把一些跟她不熟、但曾见过她的人唬得一楞一楞。「也许我跟那个什么月的,就是这种情形。」 他嗤地一声笑。 「别扯了!怎么?你的仇家太多,所以不敢承认你是谁了吗?」 她噤口不语。 仇家?她蹙起眉,心中的不安更深。 他知道她的窘况?难道他真的是……真的是来…… 一股胸闷的感觉浮了上来,她扶着门把,摇摇欲坠。 陆青野心里打了个突,觉得她的反应有点怪。照理说,她应该会比他更凶地骂回来才对呀! 「冤有头,债有主,你不会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他咬牙切齿地提醒她。 当年,他的「冤」可大了,曾经在狼爪下救过她,却反遭她「恩将仇报」! 「债?」明月晃了晃。她一听到这个字就怕! 这几年拚命工作,难道还得还不够吗?为什么……为什么那些人总是在她以为清偿得差不多时,又突然蹦出来说又加了几分利? 到底那些吸血的魔鬼,要把她剥掉几层皮才甘愿? 明月又惧又怒。 「喂!」算了,管她认不出来还是装傻,干脆他自揭身分。「我是陆──」 砰! 明月陡然将冰柜的门一甩,手里的朝日、麒麟、海尼根,统统往他身上招呼过去。 「噢!」陆青野没料到她说使泼就使泼,被砸得满头包。 其中一个铝罐重重弹到地上,扭曲变形,破了一道口,充满雀跃气泡的啤酒立刻往外喷,溅得他一头一脸。 「该死的!前帐未清,你又一次──」 明月哪管得着他「算帐」,趁他不备,立刻转身没命地往外冲! 「叮咚!」冲出大门。 「欢迎光……嗳!小姐、小姐,你的便当微波好啰!你不要了吗?」 工读生在后头喊着,但她的人影已经俏失在夜色之中。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不知道在黑夜里跑了多久,明月才停下来蹲在地上喘气。 她回过头,幸好!幸好那个奇怪的男人没有追过来! 记起夜里别在外头耽搁的教训,她命令自己什么都不要想,先回家再说。 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往重光大楼前进,途中经过另一家便利商店,她还是停下来买了啤酒,然后回家。 她家对门那一户,门缝还透着光,午夜一点,暴躁邻居也还没睡。 她依稀知道,暴躁邻居是个男人,跟她一样讨厌噪音,一有噪音就立刻过来踹门。他每天比她早起,比她晚睡,叩喽叩喽的声响也不少。 曾经有一回,她见主人不在厅里,大门又开着,不禁好奇地望一眼。 第 6 页 哇,人家的计算机设备好专业! 他晚睡早起,伏案工作一整天,想必比她更缺钱吧! 转念去想这些五四三的,有效地平复了她纷乱的心情。 她进了门,随手锁上,扯开拉环,咕噜咕噜地饮下冰啤酒,解渴、解热,解焦躁、解心慌。 今晚一折腾,胃口也消失了,虽然饿到胃发痛,却提不起食欲,所以吃的东西她一概没买。 或许是肚子空空,最后也没吃成一餐饭,醉意来得特别快。 淋浴过后,她直接倒卧在木板床上,昏昏沉沉中,脑中光影交错掠过。 她梦见了无忧无虑的年代。 那个时候,她跟老师造反、跟同学呛声、跟姊妹淘压马路,买一些阿里不达的小玩意,把书包妆点得缤纷热闹,是生活中顶顶重要的事。 看到不爽的事,她就挺身而出,专门替人打抱不平,走到哪儿都大摇大摆,好不威风,她还曾经把严禁男女同学交谈的老处女老师上宾馆的照片偷偷拍来,放进她的抽屉里,吓得她不敢再阻碍两性正常交往。 以前的她,胆大妄为、恣情恣意,让现在的她又好气、又好笑、又感叹。 还记得初中毕业那天,她大起胆子去吻心仪的学长。 那时,她喜欢他,一心只想跟他来个亲密接触,压根儿没想到,世界上还有法式舌吻、在别人口中将樱桃梗打个结的俏花样。 现在回想起来,她只是很逊、很幼稚、很「肉脚」地啾了几下。 n年之后,她才晓得,那个吻甚至称不上是「吻」,只是「亲亲」,给只会吐口水泡泡的小娃儿专用的。 但她也想不透,当时为什么会有那种冲动,只为了留下一个回忆,就动员姊妹淘去将他架住……不知道学长后来怎么样了?是不是很不爽她的做法?她记得,他平时笑咪咪,但有时脾气不太好,恐怕这件事会让他记恨一辈子吧! 他或许引以为恨,但,那是她美好生活的句点。 从那天起,她的人生就急转弯直下。 家里被泼上红油漆,写着「欠债不还」四个大字。 父母关起门来大声吵架,一家人笼罩在愁云惨雾之中,当晚,她被命令着出门,除了简便的小小行囊以外,什么都不能带。 他们全家「跑路」去了! 她没有再回过那个「家」,没有再走过那条街,也不能与以往的朋友联络。 他们举家迁到一个荒僻的农村,屋子小,生活变得艰苦,爸爸与妈妈一天到晚吵架,然后办离婚……然后她北上念书了……然后大姊为情自杀了……然后她一直在打工、一直在赚钱、一直一直像颗陀螺一样拚命转…… 累,真的好累! 最可怕的是,债主永远找得到他们的藏身地,永远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摸来,永远有最可怕的手段,吓得他们不敢不把身上的钱全部掏出来…… 「啊!啊、啊、啊!」她在梦里发出惊慌的尖叫。 白天的压力,全部被强烈的工作意志压下来,到了夜晚,才全部迸发! 「砰、砰、砰!」 三下用力的踹门声,将她用力扯回现实。 明月坐起身,擦掉狂渗的冷汗,才睡了两个钟头,感觉好象睡了很久。 她喝了杯冰水,静坐一会,然后才又倒下。 这次的梦境便平和许多,眼前只有一盏又一盏的路灯,她好象急遽缩小,回到小学六年级的某个夜晚,在那个大男生的保护之下,静静地走着。 走很久也不累,因为好安心,真的好安心。 虽然她不相信自己有得到幸福的能力,虽然她觉得自己会被沉重的债务压垮,虽然她认为自己一辈子都翻不了身,最好也别再做什么美妙的奢想…… 但是,她有一个心愿。 她想要……回到那一天,永远地留在他的身边。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狠狠地踢了三脚,陆青野站在走廊的窗边,叼着烟沉思。 江明月一溜烟跑掉的时候,他并没有追上去。 看她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他简直不能适应。就他记忆所及,江明月不曾胆怯过,即使是在变态怪叔叔伸出狼爪时,她犹能以「失火了」取代「救命啊」,企图引起人们的注意。 当年,他也曾经回白泉中学去找她,得知她没有回去念书,他呕了好久;他也曾经亲自造访她的家,但是那栋房屋已经人去楼空,邻居都不愿多透露什么。 那时找不到人,他气得要命,整件事悬在心上,过了一年又一年。 他想象过千百种再度遇到她的情景── 可能,她「力争上游」,当上了暴走族的头头…… 可能,她采取的手段太过激烈,被老师当作皮球,踢来踢去,到处转学…… 可能,他们举家移民,她成了小留学生,回来后气质迥变,也许会弹钢琴吹长笛,也或许会跳热情桑巴舞…… 但,他就是没有想过今天发生的这一种。 他没有想过,会在一间没啥特殊的便利商店再度见到她,她的气色还青青白白,好象过得不是很好;他也没有想过,她的气焰竟然收敛那么多,眼底开始有了畏惧。 他原本以为,她天不伯、地不怕,永远都会是那麻辣烫的模样! 十二年的时间,说长不长,但已经足够让很多事情发生。 到底是什么事发生在她身上?当年她为什么无故失踪? 他用力吸了口烟,郁闷地发现,比起「讨个公道」,他竟更想知道她的近况。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连续几天,明月都尽量不出门,以免再度被那个「债主」堵到。 她思前想后,虽然面熟,但她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个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难不成是事业失败后,染上赌博恶习的父亲又到哪家地下钱庄去借钱? 不对!如果是地下钱庄的打手,怕不早把她抓起来了,哪能让她溜掉? 或者是,父亲恶性倒闭,连带使某些家庭失和,那些人的家人认得她,看到她,就想找她算帐? 明月盯着屏幕,脑子乱纷纷。 算了算了,以后小心为上,她现在只想快点写稿赚钱,把家里的债还掉,就不用躲躲藏藏,像只老鼠只能在阴沟里乱钻了。 她喀啦喀啦地打字,这时电话响起。 「请问是江明月小姐吗?」 「我是。」 「你有一个宅急便的包裹,请问你方便到楼下来领吗?」 对了,她的作者好友孟祥馨正在东台湾玩,说要寄点吃的让她打打牙祭。 「我马上下去。」 她关掉计算机屏幕,低头看看自己,四角小短裤还算ok,麻质背心就有点透明……再套一件圆领衫好了。 她重新扎好发髻,一口气跑下楼,穿著制服的宅急便人员已经来到门口。 咦!这么巧,暴躁邻居也有包裹? 「江小姐是吗?」送宅急便的大男生,脸上洋溢着热情的微笑。 「我是。」 正低头签单的男人,突然动作一停。 听这个声音,好象是…… 「你有一件低温宅急便,请帮我签个单子──噢!等这位先生签完以后。」 明月走过去,没往旁边看一眼,也没跟暴躁邻居打招呼。 她的个性是,别人不理她,她也不会主动上前去攀谈;如果别人持续对她不理不睬,她也可以一直对人视而不见。 陆青野把单据还给宅急便人员,然后瞪着她。 他万万没有想到,他那位走路头低低,好象想捡钱的隔壁芳邻,居然是她。 江明月! 地球未免也太小了吧!居然这么一凑,也能让他们凑在一起。 明月接过单子,低头撇两撇,说了声「谢谢」,接过包裹,转身就上楼。 「江明月!」陆青野低吼。 她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火速转过头来。 怎么是他?那个自称是「债主」的男人! 「你怎么追到这里来了?」她慌乱失措,顿时失去了冷静。「是谁跟你说我住在这里?」 「没有人告诉我。」陆青野瞪着她看。很好,她变相承认她就是「江明月」了!「我也是视在才知道。」 现在才知道? 她的目光往下移,看见他手里的包裹。 对了,因为他住在这里,所以他的包裹才会被宅急便送到这里。 咦……耶…… 一个惊人的领悟跳进她的脑子里。 他,就是她的暴躁邻居!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天哪,赶快逃! 江明月无暇细思,提起一大袋好友寄来的食物,飞快地跑上楼梯。 一道光线从楼梯转角的窗口射进来,她的身影在阴暗的空间里陡然一亮。 陆青野眯起眼睛,发现那件她穿来稍微嫌大的短裤是…… 可恶!他想也没想,立刻追上去。 明月使尽力气往上冲。幸好她从小就跑得快,家里负债期间,每隔一阵子就有人上门要债,眼看苗头不对,也得转身就逃,练就了她说跑就跑的爆发力。 第 7 页 「站住,你别跑!」陆青野也不遑多让,长腿每一跨,就缩短三阶的距离。 不跑才有鬼! 好不容易冲上八楼,她火速打开门,正把门关上,一记重重的飞踢跟上来。 踹!门板每天受他的「照顾」,早就有些摇摇欲坠。 「出来谈清楚!」他咆哮。 「不要!」 「你不出来,我就踹爆你家大门!」 「你敢?」她下意识地挑衅。 「你可以试试看我敢不敢。」 不用试了! 下一秒,门栓叽叽嘎嘎、叽叽嘎嘎地轻响。 两人警敏地住了口,才静止一瞬,轰隆、砰──门板塌了下来! 明月敏捷地往旁边一跳。 「很好,我的门终于被你踹坏了!」这下子,她不发威也不行了,大门坏掉,代表一笔钞票长翅膀飞掉。「你以为现在治安很好,就算『夜不闭户』也安全无虞?」 陆青野抿着唇,不说话,有点震慑于自己的神力。 他只是举脚一踢,居然就把门踢塌了?!这不是电视才有的情节? 明月反而没有太多讶异,这种事,被讨债讨久了,她就算怕,也早习惯了。 「先说清楚,」决定正面迎敌以后,她的态度变得坦然。「如果我父亲又欠下任河债务,要你来找我拿钱,你最好提出证据,否则我一毛也不会付。」 她就像一只刺猬,拱起全身的毛针,保护自己。 破产?债务? 「什么?」他拧起了眉。 「你不是来讨钱的吗?」她问。 因为「体贴」债主有抓狂的权利,她已经学会,把踢破大门或泼洒油漆,当作是债款暂时还不完,给债主发泄不满的管道。 「我干么向你讨钱?」何况,她欠他的可不是「钱」。 她呆了一下。「我,及我的家人都不欠你钱?」她仔细求证。 「对。」 「那你追着我跑做什么?」她的态度蛮硬起来。「你无聊啊?」 她真的不记得他?一点点、一点点也不记得? 陆青野在她眼中搜寻,真的找不到一丝熟悉的痕迹……也罢,过往的事以后再说,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 他沉下睑,嗓音饱含着怒气。「原来,偷了我的内裤的人是你。」 明月一愣。「什么?」内裤?「我有没有听错?」 「没有。」他一字一句,斩钉截铁。「你,偷走了我的内裤,起码两打。」 她瞪大眼睛望着他。 「你有神经病吗?」 「你有胆就再说一遍。」他逼近一步,踩上了门板。 明月不甘示弱。「没有神经病的话,干么诬指我偷你的内裤?」荒谬死了! 「小姐,你身上穿的这一件,不就是你从天台上偷下来的吗?」 「这是我买的。」 「买男人的四角裤?」 她难得的脸一红。「这种很便宜。」 比起专门卖给女生穿的家居短裤,至少便宜了一半。卖衣服的人,一向都把女人当肥羊宰! 「是啊!」他嘲讽地附和。「前端还有一个开口可以通风,凉得不得了。」 明月气得粉睑煞白。 「关你什么事?」她下意识地把圆领衫拉向下一些。 「小姐,你似乎忘记了,它原本属于我。」 「这是我在夜市地摊买的,一件五十元。」但是她杀到一件三十,两件五十。 「花色跟我的ck倒是很相像。」他还是嘲讽的口气。 「现在满街都有仿冒品。」 「是吗?下次我想买仿冒品,我会请你带路。」陆青野盘起手臂,冷笑。「现在怎么办?你是要向我道歉,还是要我请警察过来处理?」 明月哼了一声。 「你别笑掉人家大牙了!请警察处理?谁理你啊?」 有些事,她曾经亲眼看见,本来不想说,但现在迫不得已,就全掀了吧! 「会把内裤那种东西晒在天台上的人,本来就不多,你还挂得那么高,连个夹子也不用,更是奇葩!」她嗤之以鼻地挥挥手。「不过,看现代男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只会坐着等人伺候,你会几样家事算是厉害的了。」 她话一出口,夹枪带棍,得理不饶人的模样,依稀有着当年「麻辣大姊头」的影子。 她同情地看着他。 「你要叫警察来办我,不如去问问隔壁那几栋三、四层楼的透天厝,看看他们有没有收过『天上掉下来的礼物』?」 他怔了一下。 「你是说……被风吹走的?」天台的风的确不小,他为时已晚地想起。 她耸了耸肩。 「你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五分钟后,陆青野铁青着脸走下来。 该死的! 果然不出她所料,他看到他的「内在美」有好几件,就掉在人家的顶楼、挂在人家的遮阳架上,一眼望过去,说「内在美满天下」也不为过。 他真想立刻宰了自己! 陆青野黑着脸,杵在明月空空的门口。 明月早已打开计算机屏幕,继续工作。 排除多了一个「债主」的可能性,她心情好转,悠然问道:「怎么样?」 他瞪了她很久。「……被你说中了。」 看着他灰头土睑的表情,她忽然感到心情很好。 「早说过了,我不是偷衣贼,也没有怪癖。」她脸色一敛。「我很省钱,你可以说我小气,说我很穷,但是『贫穷』跟『偷窃』并不能划下等号。」 她很穷? 他记得,她家境还不错,父母都算地方上小有名气的人物,怎么会说自己穷? 「抱歉。」他咕哝一句。 「什么?」她有没有听错?他向她道歉? 「抱歉。」他更大声。 「你是认真的吗?」 「废话。」他一声凶过一声。 虽然口气很差,但看他的态度,并不是想耍人好玩的那一种,反倒认真得很。 明月微微一笑,她一向欣赏勇于认错的人。好吧!刚刚的「楼梯间赛跑」,她可以把它看作是一种健身运动,不跟他计较。 不过,这会儿,她要计较的是别的事了! 「我真的不欠你钱?」她再确认一次。 「不欠。」不欠钱,欠别的。 「那就好。」她想了想,仰起头,一脸精打细算。「我不欠你钱,也没偷你东西,就没有让你踹掉大门的『义务』。麻烦你,今晚之前,负责把们修好!」 说罢,她就转过头,继续工作。 陆青野喃喃咒骂。谁要她提醒?他本来就打算这么做! 他可不像她,兴致一来就像刮大风,吻了他之后就跑得不见人影,别说负责,就连一声道歉或解释也没有,更甚者,还忘了他就是「受害者」! 他想到便气极,不假思索地迸道:「你这个女人,真令人讨厌。」 「哦,那个啊!」明月转过头来,嫣然一笑。「随便你。」 反正只要没有债务关系,她不介意谁对她反感、谁对她讨厌,就算知道了,也不想去挽回自己的形象。 喜欢一个人跟讨厌一个人,都是个人自由,她才懒得管。 「既然你看我讨厌,我看你也不顺眼,那就恢复以往的关系,当一对互不往来的邻居。让我们继续用『脚』作沟通吧!」不爽就去踹门! 她说着,两眼看着屏幕,喀啦喀啦地工作,仿佛他不站在那里。 陆青野被彻底漠视,心里突然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 因为愤怒、因为不甘心,这几年来,他一直记着她,记着她鼓起全身力气,大声喊「我喜欢你」,记着她太过主动的吻,记着她让他当众失尽面子。 他也一直惦着不忘,失去她消息的那一剎那,浮上心头的失落感。 ……揍不到她的失落感。 这五味杂陈的感觉,一直徘徊在他心里,但也使她不曾在记忆里褪色。 她在他的心底留下了烙印,不管她是用什么方法,不管她是不是让他很生气。 互不往来? 由「她」亲口说出这句话,就像用一把刀,剜去他脑侮中所有存取她记忆的部分,不但出奇的痛,心口也有一种涩涩的感觉。 陆青野的心情更不爽了。 第四章 换门,这种繁琐啰唆,又必须赶在入夜前办妥的事,全由暴躁邻居定夺。 只见他拿出一卷铁尺,仔细丈量门框的长宽高,然后回到自己家里,敲了敲键盘,又打出几通电话,工人立刻来到。 明月引以为傲的能力,就是能够一心二用,她手里打着稿子,思绪飞到门外。 他们在走廊上讨论施工的细节。 「我们装这种门,通常会附上一套喇叭锁……」 「喇叭锁一敲就开,不够安全……」听起来很不满意。 「那你要另外找锁匠啦!我们是卖门,不是卖锁,再说这种门框也只能配这种门,要那种墨绿铜门,别说没这款size,就是门框原有的支撑力也不够……」 在说什么呀?净是一些她听不太懂的东西。 由得他去!她要专心来写稿了。 不过,有个男人在身边,还真是方便,他会知道怎么维修房子,他会跟工匠师傅沟通,他甚至有成套的手工具,还有铁卷尺一把,应付不时之需。 就像今天。 第 8 页 无怪乎二十一世纪的大都会,女人们巾帼不让须眉,几乎人人都有工作,也能财务独立,却还是会在三十岁时想「婚」头;明明几年前说得很潇洒,三十岁却还是照常拉警报,大概是因为生活中有个人可以互相照料,那感觉不赖吧! 虽然暴躁邻居「晾内裤」的功力令人不敢恭维,但他至少还有可取之处。 明月打着字,心情慢慢宁定下来。 虽然施工过程有点吵,而她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噪音,但是、但是…… 暴躁邻居在工人旁边,跟他们说话,指点这边要这样、指点那边要那样。 他低沉的声音竟有一种安定她的力量,像是催眠,让她宛如置身在又温暖又安全又舒适的环境,她对噪音渐渐充耳不闻,反而沉浸在她编织的故事之中。 等工人离开后,明月伸个懒腰,喘口气,才转过头去看成果。 一扇看起来坚硬无比的实木门板镶在门框上,上头的门把锁金光闪闪,还搭配了一副堪称「瑞气千条」的炼条锁。 一看就知道,换上这道门,钞票是「成群结队」地飞掉! 「我家的门不是这一种的。」她淡淡地说。 「我知道。」 「那你干么换这种?浪费钱!」 重光大楼的业主,也不晓得哪天会突然凑到钱,等那一天到了,他们都得卷铺盖走路,而这扇崭新坚固的大门也只好躺在瓦砾堆中,被当成垃圾丢掉。 他没好气。「你管我,我就是喜欢踢这种门,声音听起来够爽。」 爽就爽,反正付钱的人又不是她! 「你要是踢到脚肿,不要怪到我头上。」 「是啊!我会说,是我自作孽,不可活!」陆青野没好气地甩上门,回家。 去她的! 他只是看到那扇旧门板是烂便宜货,里头都被白蚁蚀光了,就算不是被他踹坏,也会轻易地毁在某个心存不善的坏蛋手中。她一个女人家,体格瘦瘦弱弱,气色青青白白的,要是坏蛋登门,有心欺侮,她也只能束手就擒。 他一时心软,撇弃对她的成见,以安全为优先考量叫人安了坚固的门与锁,不让她有危险,可是瞧瞧她的表情,还嫌他多事呢! 他干么替她设想那么多?她是好是歹又不关他的事!真是气死他也!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他们果真恢复了互不往来的邻居关系。 所谓「互不往来」,就是不打招呼、不说话、各过各的日子。 但是,不爽的话,可以尽情踹门。 如果他那边突然闹来一阵电子乐,滴滴答答地乱响,她就去留下「五趾印」。 如果她心血来潮,突然想听狗血到了极点的芭乐情歌,他就过来……按门铃。 她的门铃是小鸟儿叫的「啾啾啾」,在他一次、两次、三次紧按着不放的抗议之下,小鸟儿的叫声开始「骚声」,变成恐布的乌鸦叫。 奇怪,换门的时候,他不是说过他喜欢踢这种门吗?现在干么不踢了? 莫非是换一次门板,付出去的钞票让他皮痛肉也痛,所以收敛多了? 明月走出大门,边暗忖。 可他对她的不顺眼,不怛没有收敛,反而暴增许多。 就说某天下午,一点半,自助餐店即将打烊,用三十块钱可以买到五十块钱的分量,俗搁大碗,只是能选择的菜色很少,她贪这个便宜,赶着去包便当。 「我要那块排骨肉!」她说。 「我要那块排骨肉!」她身后一个男人也说。 明月回过头,看到她的暴躁邻居。怎么又是他? 陆青野没看她,手里拿着环保便当盒,摆明也是来买吃的。 欧巴桑陪着笑。 「先生、小姐,排骨肉只剩下一块,你们其中一个换成吃炸鱼好不好?」 「炸鱼给他,我只要排骨肉。」吃鱼好麻烦,还要剔刺,多浪费时间! 「炸鱼给她,我要吃排骨肉。」他眉不掀、眼不眨,也很有坚持。 「喂,我先来的!」她本来想保持低调,却忍不住呛声了。 「你还没付钱,不是吗?」他摆明了要跟她作对。 明月瞪着他,他也一眼瞪回去,铿!双方的眼神在半空中交击出火花。 欧巴桑看他们这样,有点紧张。「不然我把肉切成两块,你们一人分一半。」 「谁要跟他分一半?」算了,退一步海阔天空。「给我炸鱼好了!」 「要就让给她!反正都是吃到肚子里,也没什么差别。」就在两个女人都以为他要让步的时候,陆青野说了。「给我炸鱼!」 啊现在是怎样?变成要抢炸鱼了吗?欧巴桑眨眨眼。 吼,他又来乱!「那我也要炸……」 为了赌一口气,明月差点说出让自己后悔的话。 幸好话还没出口,她就发现不对,干脆闭上嘴,抓来一个铁夹把排骨放进自己的便当盒里,再迅速夹两样青菜,页奔收银台结帐,才没被他耍得团团转。 同样的情形也发生在便利商店、水果摊、超级市场……等地。 她要买啤酒,他也要买啤酒。 她要啃白吐司,他也要啃白吐司。 她要买「这一颗芒果」,他也要买「这一颗芒果」。 她赶着传真稿件到某家公司,说也奇怪,他也急着要传真! 每一次每一次,他都把她惹得很毛,不翻脸都不行,搞得附近的商家一看到他们两个,脸就拉下来。 明月也觉得怪。现在的她,已经很少动怒,很少争些什么,但只要他一出现,不晓得为什么,她就是觉得自己不能输。 既然他要抢,她就奉陪,而且一定要抢赢! 这种无聊的赌气,意外地为她找到了趣味。 有了他的搅和,「工作→吃饭→睡觉」、「开稿→赶稿→完稿」的单调生活,好象多了点新意。他那张怒沉沉的脸,也不那么骇人了。 但……为什么他会来杠她?为什么他会知道她的名字? 艳阳下,明月边走边想。 他的模样是有点眼熟,但,她不记得她认识这样的男人,下巴有胡碴,又是个「大声公」,穿著随性,往往是黑背心加黑长裤,他手臂上偾起的肌肉曲线优美,泛着古铜光泽,绝对构得上猛男的水准。 如果她以前认识这么抢眼好看的男人,她一定不会忘记呀! 对了,那轮廓,她好象记得那轮廓…… 叮咚!便利商店的开门铃,中断了她的思绪。 她走到她要的货架前面,「叮咚!」奇也怪哉,他随后也到了! 看到两大冤家聚头,工读生苦着脸,恨不得就地消失。 他瞪着她看,她也瞪着他。 「你要买什么?」 「随便看看。」然后再伺机而动。 陆青野也知道,这种抢来抢去的游戏幼稚兼无聊,摆明是在赌气,但他就是这样,江明月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他非常不服气! 若说要「报复」她,把她修理得惨兮兮,又未免太小题大作。最适合她的惩罚之道,莫过于把她按在大腿上,给她的屁股来一顿好打。 可眼前使不得! 基于男人的面子问题,他不想自己开日坦承,多年前自己曾被她强吻。 但是,如果让整件事就这样平了过去,他又不甘心。 所以,就处处找她的碴,一天不闹她,心头就一天不舒坦。 明月哪会知道他的心思?她只晓得,自己不能一直处于挨打地住,所以想出一个点子,定要教他当场傻住。 她甜甜一笑,清丽的小脸亮了起来。 陆青野心中一震,看得目不转睛。 原来,她笑开是这么好看……为什么她平时不多笑一些,非要揪着眉不可? 「我今天是来买卫生棉的。」她得意洋洋地将了他一军。「这一次,你应该不会想再跟我抢了吧?」 他一愕,悻悻然的走开,到柜抬去四贝烟。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快点快点,两点半快要到了! 明月下午有事出门,为了节省时间,她坚持写稿到不出门就迟到的最后一刻,才七手八脚地换上唯一一套套装,洗把脸,擦上护唇膏,赶紧出门。 幸好公车肯帮忙,来得迅速,让她及时踏进「鸿观商业大楼」。 搭电梯上了七楼,电梯门一敞开,宽广明亮的接待处就在眼前。 她上前去,迎面而来的冷空气凝住了毛细孔,把热出来的汗水全都封住了。 「小姐,你好,请问第三会议室往那边走?」 「请问您是哪位?」 「江明月。」她从随身包包抽出一封信笺。「贵公司通知我下午过来开会。」 接待处小姐灵巧地敲了敲计算机,看了下屏幕资料,露出微笑。 「江小姐您好,请您往这边走,左手边第三间就是第三会议室。」 她照着指示,来到门前,忍不住顿了一顿。 虽然她打过无数零工,也在办公室当过小妹,但正式参加会议,成为可以发言的一角,这可是生平第一次。 如果出击顺利,也许以后会有更多接案工作落在她头上。 第 9 页 很多工作,代表很多钱! 她下意识地检查自己的外表。 摸摸发髻──ok!今天不用竹筷,改用紫檀木簪,唯一上得了抬面的行头。 润润嘴唇──ok!出门前擦过护唇膏,润色的那一种,可以增添一点血色。 拉拉裙襬──ok!米色套装不算太犀利,也不至于太柔媚,算是恰到好处。 还有,记得微笑,绐个好印象! 「总经理您来了!」身后传来接待处小姐甜媚的嗓音。「总经理好!」 总经理没说话。 她没理会后头的「大人物」,深吸了口气,举起手,准备敲门。 手腕突然被扣住! 「你在这里做什么?」陆青野竖起眉,上下打量她一圈。 明显地看得出来,她认真的打点过自己! 平常在住处上下活动,穿著随便的她,今天竟然穿起套装,蹬着细跟鞋,露出玲珑姣好的曲线,多了好几分诱人的女人味。 「你才来这里做什么?」明月甩开他的手,看到他,她也瞪大了眼睛。 她几乎是立刻地想起,他曾经抢过她的排骨肉、啤酒、便当、面包……虽然这家伙从来没抢嬴过,但也着实让她头痛不已。 「我警告你,我是来办正事的,你要是害我搞砸,你就给我试试看。」 她紧张地润了润唇,芳唇上莹亮的红泽,让他的视线忍不住多逗留一会。 「你能来这里办什么正事?」陆青野隐隐觉得不对劲。 第一个让他联想到的人,就是他那看似风度翩翩的兄长。她的女人味,该不会是为了争取那家伙的好感,才款款散发的吧? 明月轻哼。「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这里是……」 他还没说完,第三会议室的门突然唰一声打开。 一个体型丰腴的小女人穿著牛仔吊带裙,探出头来,与他们打了照面。 她歪着头看了看明月,明月也回她几眼,彼此沉吟一会,都觉得对方很眼熟。 对方抢先跳起来。「……明月,妳真的是明月!」 那娇娇细细的嗓音勾起了明月的回忆。 「……圆圆?」她初中时代最要好的朋友?「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也没有预期会在这里看到老友,先是慌了几秒,下意识地想逃。 但是,看到圆圆露出纯善的笑容,她的心不由得安定下来。 圆圆乐呵呵地拉住她的手,带她进会议室。 「我一看到写游戏脚本的人名叫『江明月』,就在猜想会不会是你。」 江明月替「侠义」写游戏脚本?他怎么不知道? 陆青野拉下脸,跟进去,除了那两个顾着讲话的小女人以外,会议室里的其它人都忙着想站起来打招呼。 他右手一竖,要他们不必多礼。 「喂──」他正要问个清楚,却发现自己插不进话里。 「大姊头,好久不见,你变好多!」 「你也变了,变瘦了,而且瘦好多!」以前是个不折不扣的小肥肥,现在只是略显丰腴,看起来圆润可爱。 「喂──」他试着发话,立刻又被阻断。 圆圆得意地笑着。 「那当然,我还在节食,一定要瘦到标准体重以下,我才甘心。」圆圆顶了一下她的肩膀。「对了,你知不知道『侠义』的董事长是谁?」 「不知道。」看她的表情有些暧昧,明月心里有股异样的感觉。「谁啊?」 「等他一来,你就知道了。」圆圆眨了眨眼,好象有什么好康a在后面。 一阵脚步声在会议室外的走廊响起,喀哒喀哒,十分清晰。 明月只顾着听圆圆的近况,还不知道有个更大的「惊喜」在外面等她。 门把轻轻一旋,明月恰好望过去,一切就像慢速镜头一样,门被推开,外头站着一个高大俊秀的身影。 她瞇起眼睛,想要看清楚。 那个人影气定神闲地走了进来,顾盼自得的模样,好眼熟。 时间仿佛在倒流,他又回到她的眼前。他变得不多,似乎只是将几年前那身高中制服,换成了铁灰色西装,如此而已。 明月楞楞地瞧着,圆圆吃吃地笑着,陆青野狠狠地瞪着。 是他!居然是他! 初中毕业典礼,被她强吻的「校园王子」──秦佑怀!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轰、轰、轰、轰、轰! 就像一台巨大的抽风机在脑子里骤然激活,拚命地把氧气往外抽,明月一时后脑乍响,所有的神志都变得昏昏沉沉。 作梦也没有想到会有这一天,她居然会跟当年被她强吻的学长见面,而且── 他还是雇用她的大老板!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这是在预警她就快踩到狗屎了,还是在预告她,买张彩券就准备发了? 所有的人都入座,陆青野坐在最远的一个角落,观察她的神情。 只见她痴痴地看着秦佑怀,一副为他神魂颠倒的模样。 不知为何,他心里很不痛快,如果可以,他真想把秦佑怀一脚踹出去。 「与会的人都来了?」秦佑怀坐在前座,眼神环顾众人一圈。「今天起,我们有两位新伙伴──江明月小姐,负责为『恋爱游戏』设计脚本。」 所有的人眼光都投向她,她还呆呆的,不知道在干么。 圆圆打pass,踢她。「大姊头、大姊头!」 她脚尖一痛,恍然回神,见那么多道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不禁脸一红。 她慌慌张张地站起来,一鞠躬。「请多多指教。」 才正要一屁股坐回去,计算机椅便滴溜溜地往后滑走了。她一个重心不稳,等到察觉时,已经收不住往后栽倒的势子。 「大姊头!」圆圆惊喊,伸手要去扶她。 一双铁臂来得更快,直接从后头握住她的腰,将她撑住。 热烫的掌温烙印在她的腰间,猛然将她的神志扯回现实。 「……谢谢。」她笨手笨脚地坐上圆圆拉回来的计算机椅,满脸通红。 一回头,才发现拯救她的是她的暴躁邻居。 他怎么还在这里?他可以这样,随便闯进任何公司行号的会议室,不怕被警卫遣走吗? 明月瞅了他两眼。赫!有免费的冷气吹,他的表情还阴沉沉的,想吓谁呀? 「坐有坐相一点,你这种跌法是会摔断尾椎的!」他凶了她一句,还好大声,其中大半的怒气,源自于她方才一直贪看秦佑怀的眼神。 本小姐摔断尾椎,屁股漏气扁掉,也不关你的事! 明月气他没给她留面子,忿忿然地扭回头,抓起铅笔,既然口不能骂,那她就把对他的气愤统统都写在纸上好了。 秦佑怀好听的嗓音从前方传了过来。 「好了,你不要对公司新合作的对象太凶,免得吓跑人家。江小姐,这位英雄救美的男士是我弟弟,陆青野,『侠义』的总经理,主掌技术部门。」 明月啪一声,手里的铅笔立时断成两截。 他……他叫陆青野?是学长的弟弟? 她看着秦佑怀,在脑海中比照陆青野的脸庞。 先把陆青野的胡碴刮一刮,再把他性格的短发蓄到秦佑怀的发长,设法拉整那两道始终紧皱的眉头,再命令他温柔地笑一下…… 赫,他们的相似度还真的高达八九成! 「至于陈圆圆,是上个星期新进的美术设计助理。」 圆圆起身,拉着裙襬行个礼,圆润润的模样很是讨喜。 介绍完毕,会议正式开始了。 一个个工程师站起来踊跃发言,甚至陷入热烈的讨论之中,明月却魂飞九霄外,只留下一个耳朵听他们充满术语的外星语言。 她低垂着头,握着笔在纸上涂鸦,怎么也想不到,一个下午会有这么多「惊」喜。 天哪!她要以什么面目存在这里? 学长是这么温文尔雅,她怎么也想不透,当年她是吃了什么番药,才派人把他架去强吻。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会议中场休息时间,明月精神不济,径自到化妆室去洗把脸。 振作振作!不管再怎么糗、再怎么窘,也得等会议结束了再说。 她拍拍两颊,命令自己提起精神,重整步伐,走了出去。 「要喝杯咖啡吗?」 经过茶水间时,秦佑怀勾着咖啡杯,笑着从里头走出来。 明月踌躇了一下,没想到这么快就得「面对现实」。 算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她愈快「伏法」,心里的罪恶感就愈早释放。 「……好。」她踏进明亮宽敞的茶水间。 秦佑怀取下一个纸杯,斟上一杯热腾腾的咖啡递给她。 想到自己曾经仗着年少轻狂,嚣张地亲人家一口,她就羞得无地自容。 「学……」差点喊错。「董事长。」 「还是叫我学长,这样亲切一点。」秦佑坏露出文质彬彬的微笑。 笑里藏着暗不隆咚的诡诈心思,谁也瞧不出来。 明月低下头,小脸羞透透,这辈子还没有这么忸怩不安过。 耳根子热辣辣地烧着,早知长大之后会有恼悔的一天,当年她就不会那么撒狂了。 第 10 页 「以、以前那件事……我、我很抱歉。」她吞吞吐吐地说着。 秦佑怀眉一挑。「以前那件事?」 他的口气好象知道她提的是哪桩,又好象不知道。 「就是……社团教室后面发生的……那件事。」天哪!别要她再提示更多,她怕自己会糗得烧起来,引动防火洒水系统。 「哦──」秦佑怀点点头。「那件事,我记得。」 「抱歉。」明月低着头,因而没看到他似笑非笑的神情。 秦佑怀觉得很好玩。 严格说起来,这件事,应该是他向江明月说声「对不起」才对,毕竟他当时小小地「玩」了一手。 不过,既然她都没发现自己被耍了,那他也别急巴巴地凑上前去道歉。 「过去的事都不要再提了,我早已不放在心上,『侠义』既然录用了你写的脚本,就代表你有才华。」秦佑怀微微一笑,模棱两可地说道。「日后,希望我们公事公办。」 「公事公办」?那就是「既往不咎」了! 听出弦外之音,她飞红了脸颊,实在感谢他的宽宏大量;承他一言,从今以后,她心里的大石头也可以落地了。 「一定。」她握拳说着,为自己的好运松了口气。 「那就这样,你慢慢喝,我先回会议室。」 明月目送着他离去,才旋过身去加点奶精与冰糖,抿着笑的空档,一道剽悍的黑影立刻闯了进来。 「你跟他有什么过节?」陆青野挡在门框,盘着双臂问她。 「吓死人啊你。」她白了他一眼。「你害我差点把咖啡洒出来!」 「他倒的咖啡有这么好喝吗?」他不知道自己出口的话有多冲、有多酸。 明月也没有意识到。她只是担心一杯咖啡会把她唯一的套装给毁了! 她的沉默不答,让陆青野更加不悦。 他才刚在走廊外,与秦佑怀擦身而过,他那恶质没人知的老哥还朝他吹了一声又响又亮又具挑衅意味的口哨。 他其实也没听到他们在聊什么,但进到茶水间,就看见她脸儿绯红,嘴角含笑,那羞怯娇巧的模样是他没见过的,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别的女人如何为他老哥的风采倾倒,都随人家去,唯独江明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一时也说不上来! 总之,他就是很不爽。 她对他就恰北北,完全不顾多年前的「情分」,随口就撂下一句「互不往来」,看到他不是瞪着眼,就是没表惰,两者之间,根本就是差别待遇! 他固执地追问道:「你们以前就认识?」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他们都念过白泉中学。 她执意不答,让他更不痛快。 明月搅着咖啡。教她怎么说呢?她怎么可能把干过的蠢事说给他听?依他那不饶人的性子,不笑掉大牙、兼而每天把她揶揄到跳脚才怪! 「我的事,不要你管。」她大口大口地吞掉咖啡,丢掉纸杯,径自想往外走。 陆青野堵住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眸心奇异地灼热。 她也不甘示弱地往上瞪,瞪着瞪着,突然觉得这个角度好熟悉。 她当年好象就是这样看呀看的,然后脚尖一踮,就把嘴唇送上去。 那双不驯的眼神,也跟眼前这双一样,写满了怒与傲。 她瞠住了。 一时之间,那天与这天,那时与这时,那人与这人,忽忽区分不开。 陆青野也分不清,只觉得眼前的芳唇姣美诱人,他心念一动,想要重温旧梦。 眼神变得蒙眬而温存,他缓缓地俯下头去,就要含住那甜美的诱惑…… 明月眼一眨,几乎要闭上眼接受,然而,灼烫的体热趋过来,那种陌生又亲昵的感觉令她颤抖,忍不住又是一眨眼。 这一眨,他就近在眼前,逃家的神志霎时全回笼了。 等等,他……他们在做什么? 明月心一慌,双手撑住他的胸膛,用力一推。 他不动如山,倒是她踉跄了好几下,陆青野伸手去扶,眼中的迷蒙也散了去。 「江明月──」他开日,想说些话,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走开啦!」她甩掉他的搀扶,看起来有些恼、有些怒。「我要出去!」 她头垂得低低,一副看都不想看他的样子,陆青野眼色一黯,由得她去。 明月往会议室跑,思绪乱纷纷。 她才解决一个「亲亲」惹来的懊恼,旋即又险些卷入另一个「亲亲」的狂潮。 她不是不相信爱的存在吗? 她不是写了几十本言情小说,还对男女间的亲昵很排斥又很讨厌吗? 今天的她,到底怎么回事?被「惊」喜冲昏头了? 明月咬咬唇,勒令自己今晚必须延长工时,多写半章,以示惩戒! 第五章 忍耐半会议的时间,已经探到陆青野耐性的底限了。 会议结束后,早已超过下班时间,一声「散会」令下,在场员工立刻作鸟兽散。 他一反常态,没急呼呼地离开公司,反而直接闯入董事长室。 秦佑怀握着企划书,靠在皮椅上翻阅,一双长腿舒适地搁在桌边。 下班时间,他的精神也松懈下来,开了瓶红酒,闲享个人时间。 空气中漂浮着红酒的醇香,听到门被撞开的声响,他随即坐直了身。 「青野?」看见他,他眼中有刻意的惊诧。「你今天要跟我一起回家吗?爸妈也在念,说你好一阵子没回去陪他们吃饭了。」 「我有事找你『解决』。」陆青野没被他带开话题。「当年你搞了什么鬼?」 「什么当年什么鬼?」他一头雾水的模样很像真的。「对了,我刚刚细看了江明月的履历,就那么巧!她刚好也住在重光大楼,就是你那位隔壁芳邻呢!」 此言一出,更让陆青野相信,他真的在背后耍花样。 想当初,他说要搬家,重光大楼雀屏中选,也是秦佑怀居中牵的线,现在江明月又成了游戏脚本的写手,这两桩巧之又巧的事,肯定是他在背后操弄。 目的是什么? 他大步跨过来,两掌往桌上一拍。 「你现在又在搞什么鬼?」 秦佑怀一脸无辜。 「喂喂!你是我弟弟耶!能不能对我尊重一点?」 「回答我的话。」 秦佑怀的视线转回到企划书上,依然是优哉游哉的模样。 「回答我的话!」陆青野一把抽掉那叠a4纸张。 秦佑怀看了他好半晌,终于低头。 「好好好,你要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 讨厌!他自认比狐狸还狡猾,比变色龙还精于伪装,但这一切只要碰上他这莽撞的同胞弟弟,直冲冲地撞过来,就很难施展得开。 「我问你,你跟江明月是怎么回事?」 「哪有怎么回事?大家不就是白泉中学,学长与学妹的关系吗?」 「只有这样吗?」 「不然还能哪样?」秦佑怀拿「问题」来回答「问题」。 陆青野瞪着他。 他太清楚,秦佑怀深谙闪躲之道。秦佑怀从不说谎,但会在「不说谎」的最高指导原则下,把「不说实情」与「模棱两可」的艺术发挥到最高点。 如果他不把话挑明,秦佑怀就会一直闪来闪去,他永远得不到正面的回答。 他顿了顿,率先丢出一颗炸弹。 「高中毕业典礼那天,我被江明月强吻了。」 端起红酒,正想怡然啜一口的秦佑怀被呛了一下,丝质衬衫立刻染上酒的红。 「什么?」他好生「震惊」地反问。 是该震惊!他没有想到,陆青野居然会那么爽脆地直接说出这档事。 他不是很别扭吗?不是很ㄍ一ㄙ吗?所有被整的事儿,陆青野都来当面对质过了,唯有这件事,他再不悦,多年来也一直按兵不动,没问过他分毫。 但他现在居然自己开口提起了!莫非他察觉到什么不对? 「别装了,我知道,那一年有很多人对你表达过『慰问之意』。」陆青野讥讽。 来揶揄秦佑怀艳福不浅的死党、来哀泣心上人「贞操不保」的仰慕者、来凑热闹兼讲八卦的好事者,多得不可胜数,他不是瞎子,不可能没看见。 只是,相关的话题,他没听人讲,也没讲给别人听,自个儿封锁了出与入的消息。 因为被吻的人是他,一方面,当时他觉得很干、很孬、很没种,二方面,他真的以为自己是江明月真心想吻的对象,江明月真的喜欢他,所以,即使是兄弟俩,也一直没就这个话题进行过讨论。 现在拼拼凑凑,还原真相,总觉得有些蹊跷。 当年的「真相」就像拼图一样,不管怎么拼,都少了一块。 他直接联想到老哥,除了他,别人没这个闲工夫,也没这个胆摆弄他。 秦佑怀放下红酒杯,身往前倾,双手合握在桌上。 「别傻了,那些人不知道我们是『双胞胎』,看到你被强吻,还以为是我……」 陆青野灵光一现。抓到重点了! 「对,你就是利用这一点去愚弄别人,包括我。」 他们不只是巳弟,还是同卵双生的双胞胎! 出生时,他们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然而,随着岁月流逝,渐渐因个性不同而生出歧异,可一直到高中,在校规严厉的约束之下,外型还算相似,但气质已然迥异。 第 11 页 到了大学之后,两人分读不同的校系,各有不同的历练,加上从那之后,谁也限制不了发长发短等无聊规矩,一切都自由了,任君发挥,两人一文一武、一静一动的个性才表现在外在,最后竟连面貌也开始左异。 尤其到了三十岁这一年,各有各的style,除非站在一起,仔仔细细地对照,旁人才会发现两人的五官身材很相像,但顶多猜到他们是兄弟,能一眼认出他们是双胞胎的,可就寥寥无几了。 特别是秦佑怀,他变得不多,从小到大,走的都是「乖宝宝」、「优等生」、「校园王子」、「黄金单身汉」的标准路线,变异不大,维持一贯的白晰俊雅,无怪乎明月一见到他就春风拂面,而天天瞪着他陆青野,却没能悟出些什么。 他这才想起── 「她该不会以为,她吻的人是你吧?」 说罢,他脸色一凝,浓眉紧锁,仿佛这是比世界末日更严重的事。 「如果真是那样,你我也没话好说,谁教我们是双胞胎?」 秦佑怀耸耸肩,好象很同情地望着他。 「是你自己不让外人知道我们是双胞胎;你甚至为了不被指指点点,故意跟我错开,选读白泉中学夜间部。」 一般来说,夜间部与日间部是没有交集的,是以当年两人虽然相像,有眼睛的人都认得出他们是双胞胎,但他们不曾一同出琨,也就没有人注意到「校园王子」还有一个肖似的弟弟。 但,日、夜间部有一个交集,那就是……毕业典礼。 对!毕业典礼,所有的问题都出现在那一天! 陆青野脑筋转了转,眯起眼睛,陡然迸出一句。 「高中毕业典礼那天,是你通知我夜间部的惜别午餐会,在社团教室后面的凤凰树下召开。」 「哦!」不妙,看样子诡计要被拆穿了!秦佑怀眼角眯出了笑意。 「但是我没见到同班同学,反而被江明月一行人堵住了。」 「噢。」他的眼神转而流露出同情。 「中间传话的人是你,搞鬼的人当然也是你。」 虽然拼图少了的那一小块还是没有找到,但陆青野心里终于确定。 秦佑怀先是板起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然后,唇角慢慢勾起,爆出大笑。 「ok、ok!名侦探柯南,你已经还原大部分事实的真相了,其它的部分就让我来补足。」他手一摊。「事情很简单,江明月当时派四大胖妞来找我,我知道她想告白,但我心有所属,不能背叛心里真正喜欢的女孩,所以派你去代打。」 砰! 一记铁拳飞出去,正好击中秦佑怀的鼻梁。 他猝不及防,虽然听到拳风时尽力闪躲,但仍承受了大部分的力道,鼻梁肿胀,他伸手摸了摸,幸好鼻骨没断,但也够痛上好几天了。 「代打?」陆青野发出狺狺低哮。 秦佑怀忍着痛回答。「我以为你会享受这个飞来艳福。」 能够亲眼见识到对女人不动于心的弟弟为江明月发怒抓狂,这鼻梁上的疼,也不算太不值啊! 「享受?」陆青野咆哮。「既然你认为是享受,为什么不自己上场?」 他忿忿地转身离开。 原来江明月要的,自始至终都是他的双胞胎哥哥! 他只是「代打」?他只是「代打」! 这个事实的真相,比被架着强吻、男子气概尽失更让人感到受伤。 该死的秦佑怀,他要就说要,不要就直接拒绝,干么无端端地把他扯进这池春水来?还害他记挂她那么久! 他真的以为,她曾经喜欢他,他真的这样以为啊! 陆青野恨恨地按下电梯钮,还是忍不住一脚踢翻旁边的垃圾桶。 垃圾桶当、当、当地在大理石地板上跳滚,让他的心情更加恶劣。 可恶──他居然只是「代打」!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这几天艳阳高照,天气好到不行,气象主播天天以无奈的口气昭告大众,台湾上空万里无云,一片晴朗,紫外线动辄达到「危险」的级数。 试问,还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适合替冬天的棉被做日光消毒? 早晨八点许,明月把单人被扛在肩上,嘿咻嘿咻地爬上天台。 「好热!」她挥汗如雨。 天台上,有一个晒衣用的铁支架,是以前住户留下来的。她把棉被挂在上头,拿起藤条直往棉被抽,棉絮与灰尘漫天飞舞。 「今天兴致这么好,一大早就上来做早操?」 嘲讽的嗓音从她后头传来,明月身子一僵,握着藤条的手指绞紧了些。 她绕到棉被的另一面,执意与他「王不见王」,明显闪躲的动作,让陆青野更加不悦。 「连声『早安』都不会说了吗?」他出言讽刺。 又来了!这几天他总是如此。 自从她知道陆青野也是她的「头家」以后,就预料到他们之间会变得怪怪的,但她没有想到,居然会变得那么怪。 陆青野简直把她当作仇人看待! 他看着她的眼神,总是怨气冲天,好象她做了什么滔天大恶之事,活该受到严惩。 问题是──她做了什么? 她只是及时拒绝了一个吻! 在茶水间门口的那个吻,来得突然又莫名其妙,她自问对陆青野日没有遐思、夜不发春梦,当时怎么会兴起那种冲动,她仍然百思不得其解。 幸好那个吻在成形以前,就被她打住了,要不然后果真不堪设想。 且不提她对「爱」的恶感,截至目前为止,她还不想为自己招惹关于男人的麻烦,很多年前,亲了秦佑怀一口,已经够她受的了。 明月恼红了脸,手上抽着棉被的藤条挥得更起劲了! 陆青野见她没有响应,执意要跟过来招惹。 「听说你是写言情小说的?」他绕过来,站在她身边。 「嗯!」她已经拟下最高相处原则,不交谈、不回话、不往来互动。 「这真是我想破头也猜不到的谜底,你居然会写小说。」 谢谢,如果这句话有一点恭维意思的话。 她沉默不语,兀自整顿她的棉被。 「我翻过你送给公司的几本样书。」 「哦。」那是之前应征写手时,呈递上去的作品介绍。 「我有几个疑问。」 来了来了,找碴来了!她停止挥动藤条。 「那你就自个儿慢慢想,我要下楼去忙了。」她忙不迭想走开。 本来还想把棉被翻个面再打,不过看他不愿善罢甘休的模样,她还是下午再上来翻吧! 「等等。」他大步踏到她身边,长臂一举,想拦住她。 明月在他差点碰上她的时候,及时踩住步伐。 望着横在胸前的铁臂,她心口一乱。 只差一步,她只差一步就被他碰上了胸前的峰峦起伏。 如果是以前,她绝对会白他一眼,二话不说绕道就走。 可是现在,他们之间横梗着一个朦眬、暧昧、未完成的吻。他心里怎么想,她是不知道啦!但她……她就是无法不去想起那种迷蒙的氛围,无法不去注意他的一举一动。 她需要「收心操」!确确实实把心安在左胸口,确保它不会因为陆青野而乱轰、乱撞、随意指挥全身血液狂乱呼啸的「收心操」! 陆青野放下手臂,忿忿地看着她的发旋。 他现在只看得到她的发旋!她不再抬起头来正眼看他,好象他随时都会扑过来咬她一口。她也不想想,当初是谁不看个仔细,就先朝他扑过来咬的! 想到这里,他睑色阴郁,那陈列在脑侮中的十八大罪条,哩啪啦都出口。 「为什么你写的男主角清一色都是优雅有礼、风度翩翩、文质彬彬的雅痞?」 可恶!这是否意味着,秦佑怀就是她心目中的王子、性幻想的第一对象? 「明明是肉脚的男主角,你为什么可以把他形容成英武神威、无所不能?」 老实告诉你,秦佑怀才没有那么神!他只是比别人奸诈一点、善伪一点,其它什么英武神威、无所不能,统统跟他无关! 「为什么男主角总是神气巴拉,把耍嘴皮子当幽默,还故意揶揄真情至性、直来直往、诚恳可亲的老实头男配角?这简直是践踏人性!」他义愤填膺。 一连射出三个「为什么」,他已经恨恨地笃定,所有书里的雅痞男主角都是秦佑怀的化身。 不消说,老实头男配角,自然是被摆了一道的他。 明月瞄他一眼,他的俊脸胀得红红的,看起来有点可爱。 要不是他批评的是她的作品,她会大笑。他个子那么一大「丛」,百分之百的剽悍男人样,论起她笔下的男主角,居然孩子气得可以,活像在嫉妒。 明月觉得又气又有些好笑,忍不住回了一句。 「你对我的男主角很有意见?你嫉妒他样样比你好,简直是perfect?」 被发现了吗? 陆青野嘴硬。「何止男主角,我对女主角也很有意见!」 明月这下可笑不出来了,再被他批评下去还得了?她还写不写啊? 为了把焦点从男主角身上移开,陆青野不等她抗议,接下去说。 第 12 页 「为什么女主角总是那么蠢?一看到男主角就跌倒?她天生长短脚吗?」 「明明是愚蠢的女主角,你为什么可以把她形容成迷糊可爱天真烂漫?」 「比女主角优秀美丽的女人一大堆,为什么最后男主角还是爱上女主角?」 明月捏起粉拳,被他激得快要发作了! 这个男人,欠扁! 「还有剧情。」他不知死活地辟章讨论。「为什么男主角总是无所不能?永远能在女主角发生危难的前一秒紧急赶到?难道他是天眼通?」 「为什么女主角又呆又蠢,但是到了最后,居然会成全一堆好事,还误打误撞解决一堆麻烦?莫非你事前帮她看过相,论定她是傻人有傻福的命格?」 总结── 「为什么女人喜欢看这种幼稚无聊的爱情故事?」 还有ps── 「为什么你写得出这么厘头的小说?你的脑袋发育不良吗?」 不过幸好,每对男女主角谈情说爱的篇幅都不多,堪堪告慰他醋怒的心。 完毕! 接着,换人上场发飙! 明月的怒气完全被挑起,她将手里的藤条一甩,火力全开。 「你哪来这么多狗屁不通的歪理?」她下巴一扬,「麻辣大姊头」风华再现!「女人看小说,不是为了找碴,而是想要一圆难以成直一的梦想。 「男主角当然英武神威、当然风度翩翩,我再赠你几句,男主角的必要条件:够多金、够争气,英雄气概不缺,拳脚功夫不弱,还得温柔贴心、知情识趣,永远都能解救女主角于危难之中,帮女主角走出命运的桎梏、为她解决一箩筐的问题。」 他张口欲言,却被她凶悍地一眼瞪回去。 「为什么男主角的条件要这么好?因为这种男人在市面上全面缺货,后补货源严重不足,偏偏我们女人哈得要死,所以只能往书里找!」 她双手插腰,跨出三七步,抖啊抖。 「还有,为什么女主角单纯近乎愚蠢?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每个女人的心里,都希望自己是张白纸,是朵被呵护的小花,笨一点没关系、傻一点也无所谓,只要有一双强悍的手臂为自己遮挡一切,就已经是幸福。」 「你……」你会被女权团体轰到死喔! 陆青野万万没想到,她不睬人则已,一睬即炮声轰隆隆。 「闭嘴,听我说!尤其在这个『女权高张』的时代,女性可以独立自主。如果去约会,女人吃东西、喝咖啡、看电影,不跟男人分摊一半的花费,就会显得你跟不上时代,而且迂腐,而且退化,而且没用,而且必须被嘲笑、被指责──不只来 自异性的言酸语,还有同性的交相指责。」 她伸出食指,指住他的鼻子。 「但是,其实每个女人心里,都藏着一个小公主,不管时代怎么变迁,都会期待白马王子的降临,对她说:『跟我走就对了!什么事都不要管,我一定会给你幸福!』。很可借的是,这种男人属于珍稀动物,偶尔听说曾在哪里出现,但很快地就被别的幸运女郎带回家驯养了,所以,大多数的女人被保护、被疼爱的期望,只能在小说里找了。」 日头愈来愈炽热,陆青野却愈听愈静。 听她左一句「每个女人都希望……」,右一句「大多数的女人都想……」,他敢打包票,她的心愿正如同她所说的。 她想要一个倚靠──但就不晓得鸭霸的她,自己明不明白了。 想到她也希望有人保护她、有人疼宠她,再想到先前她话中无意间跳出来的「欠钱」、「负债」、「很穷」等字眼,他心里有一种苦涩的情绪,下意识地想带给她满满的幸福感。 不过,这大概是被她削得热血沸腾之后的直觉反应吧!充不得数的。再说,她要的不是一直都是秦佑怀吗? 「至于剧情,」明月略喘一口气,继续瞪他。「男主角奋勇为女主角解决任何问题,是众所期待的戏码,只是个中巧妙随人变。男强女弱、男刚女柔,这是定律,也是言情小说自成一格的逻辑。」 「听起来很狭隘。」陆青野咕哝。 「是很狭隘。」明月同意他的看法。「但是,难道你会去看男主角『不行』、『举不起来』,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跟女主角大声说对不起的a片吗?」 「什么?」a片?话题什么时候转到这里来了? 陆青野瞠圆了眼,差点爆凸出来,不敢置信地瞪住她。「女人为感情疯狂,男人为色欲疯狂,这是千年不变的人性。就某种层次来说,言情小说之于女人,对等于a片之于男人,两者都在满足幻想。 「所以,大部分的男人都喜欢看女主角半推半就,被霸王硬上弓,然后被上得欲仙欲死、哎哎娇吟,大喊『我不来了』、『我受不了了』的a片,不也就在幻想自己很猛很行,能把女人玩弄得死去活来?」 好!他现在认了,她的确够麻够辣,这种言论,他真的说不出口。 陆青野板着睑,开始觉得刚刚的找碴只是自讨没趣。 「我不喜欢看a片。」他闷声说道。 能自己「身体力行」的事,干么要看人表演呢? 明月点点头。 「很好,找个时间你到厕所去,检查你是不是带把的。」 他生气了!她居然敢质疑,他是不是个男人! 「江明月!」他吼。 「绅士风度、绅士风度!像你这样动辄大吼大叫的男人,就是女人的梦魇。」 她顿了顿,露出了微笑。「除非你们男人不停进化,进化到让每个女人都满意,否则,言情小说──你认为无厘头又幼稚无聊的言情小说,一定会永远受欢迎!」 陆青野一掌拍向身旁的石柱。 「妈的,你讲得好象男人都是没经过演化的动物!」 「没错,正是如此。」 说毕,明月扬起下巴,光荣退场,心里有些飘飘然的异样感觉。 她明明是在躲他,他明明是来找她的碴,但,令她意外的是──火气冲天地削了他一顿以后,她竟然有一种好放松的感觉。 这几年来,她敛去所有的倔傲,以冷淡的态度面对生活,不管是谁,都不能戳破她冰冷无痕的面具,让她释放出真实的惰绪。 唯有陆青野,他的挑衅成功地激怒了她。 因为他,她好象又回到「麻辣大姊头」的时代,想讲什么、就讲什么,毫无顾忌、啥都不伯,发一场脾气,来一场嚣叫,心情痛痛快快,就像有个喷嚏憋在喉口已久,直到今天才打了出来。 但,为什么能令她的情绪失去自制的人,偏偏是陆青野? 是他比较讨人厌,还是对她而言……他比较特别?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看样子,陆青野是铁了心要钉死她了! 几回到「侠义」参加会议,他总是极尽奚落之能事。 秦佑怀是董事长,统领全局,来主持会议只是一次、两次,其它时候,他不需列席,明月甚至听其它同仁说,贵为总经理,率领整支技术团队的陆青野也不必事必躬亲。 毕竟这不是年度总成绩单,只是个小游戏,只要同队人马聚在一起研商即可。 可陆青野每次开会都出现,操得人仰马翻,而且,每回都对她很有意见! 「江小姐,我知道你平时十分辛苦,但请不要在会议中间打瞌睡……」 天哪!她只是眼睛稍稍微眯一下而已,这也犯法了吗? 「江小姐,你在脚本的第七十九页犯了一个逻辑上的bug……」 什么「逻辑上的bug」?那充其量是语意没交代清楚而已。 「江小姐,请你与会务必准时,你的迟到,延宕了整个工作的进度……」 笑话!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举足轻重了?她怎么都不知道? 再说,第七研发小组因为有技术部门龙头坐镇,进度早就不知超前多少了! 但,他的抱怨还是绵绵不绝。 「江小姐,你又……」陆青野怒视。 「江小姐,你怎么还……」陆青野质问。 「江小姐,你难道不能……」陆青野脸好臭。 是是是!有有有!好好好!敢问大爷又有什么指教啦? 明月在底下翻了个白眼。小气鬼!爱记恨的男人!在天台吵输她,转而就在会议室当众给她下马威。这算什么英雄好汉? 两个工程师在下面偷偷咬耳朵。 「陆总以前不是习惯开视讯会议,讨厌到公司跟人多的地方吗?」 「大概是因为那位江小姐的缘故吧!」一个猪油嘴努向江明月的方位。 「他爱人家?」 「我看是他想『害』死人家才对吧!」 交换三言两语后,两个工程师偷偷瞄起江明月。 她容貌秀雅端丽,略嫌清廋,与会几次,也从善如流地学起这些工程师,穿著轻便的服装。洗白的牛仔裤与衬衫,令她别有一番清新的气质。 她虽然不是那种教人拍桌惊艳的大美女,但也耐看得很,颇得人眼缘。 第 13 页 「嗯哼!」 陆青野清了清喉咙,对两个心思飘到江明月身上的工程师杀出可怕的目光。 鸣呜,好可怕!工程师赶紧把脸埋进企划书里,眼睛再也不敢乱瞟。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等到会议结束后,又超过下班时间了。 没了扬着朗朗笑脸的董事长当缓冲,谁也不敢包包一拎就跳走。大伙儿中规中矩,跟着陆青野一起下楼,看到他铁青的脸色,任谁都很紧张。 「那就这样,我们先告辞了。」众人一鞠躬。 难为了那些整天以计算机语言沟通的研发工程师,还要用如此客套、如此礼貌的标准国语说再见,陆青野真是罪过! 明月在心里咕哝着,圆圆扯了扯她。 「明明明、明月,下次再找你去吃一顿。」 她的小嘴朝陆青野努了努,露出害怕的表情。 也许是最近被陆青野刺破了冷漠的面罩,使她冰封的情绪开始一点一滴流露出来,她不再像以前一样,看到旧友就忙不迭地「谢谢,再联络」。 她与圆圆聊开一切,圆圆也约略知道了明月家的情形。 圆圆是四大胖妞之首,经明月提醒,她才为时已晚地想起,自己当年还是荣任钉住「受害者」秦佑怀的「加害人」之一,一度萌生「引咎辞职」的念头。 直到明月一再保证,秦佑怀真的已经释怀,并希望彼此间都能「公事公办」,这才乖乖地待下来。 明月拍拍她的手臂,心下了然。「好,再见,路上小心。」 她拉着斜背布包,一个人走上返家的路途,想省掉十来块的公车钱。即使身体已经疲惫,脑子也近乎当机,但省钱赚钱还钱的决心仍然不变。 唉!她昨晚实在工作得太晚,硬是勉强自己要把某个章节挤出来。 按照故事的发展,那个章节应该要带出男女主角之间若有似无的情意,让他们突破隔阂,谈谈惰、说说爱。 她直觉地想用几句话带过就好,但是海晶的叮咛浮在她心上。 [b]爱!读者想看深深浓浓的爱![/b] 于是,她生平第一次坐在计算机前面发呆。 她一直在想,要怎么表达男女主角间又深又浓的爱意,想想想,想想想想想,想了一整夜,最后还是没有解答,反而落个睡眠不足的下场。 好累! 她眨了眨困倦的眼睛,边打呵欠,边拐进一条车少人也少的道路。 突然间,前头车灯强烈一闪,一瞬间逼盲了她的眼,一辆狂飙中的重型机车突然出现。 她傻在原地,眼睛因为受到强光刺激而看不清,身体根本无法因应。 唯一动得了的是大脑。 她直觉地想起,万一她命丧黄泉,三千万的保险理赔金会交由大妹发落。还掉债务,应该还有几个钱,够一家人过些安稳日子…… 然而,她错了!机车骑土要的不是她的命。 是她的钱! 带着全罩式安全帽的机车骑士,以飞快的速度、贴近她的身侧,用力一勾,抓住了布包提带。 明月悚然一惊,全身肌肉顿时紧绷。该死的抢贼!竟想抢走对她而言,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今天「侠义」才刚发饷呢! 明月死抓着布包不肯放。 「把钱给我!」骑士停下机车,跟她缠夹不清。 「不给!」 她坚定地握住提带,毫不退缩,只因为她知道,她不会比任何人更「不缺钱」! 机车骑士拿她没辙,催了催油门,随时准备放掉煞车,拖她个十几二十公尺,看她还会不会那么顽固,死不放手。 就在重型机车一弹,即将往前飙去的那一瞬间,一股狂猛的力道从后头扑上,揉身将她整个人包卷住,一记手刀狠狠地砍向机车骑士的手腕。 机车骑士手一痛缩,提带松落,又见落单女子来了救兵,油门一催就跑了。 明月与她的救难英雄可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重型机车窜开的同时,他们因惯性而往后弹去,滚到地上,翻了好几翻。 「找死啊妳!」 熟悉的破口大骂在她耳边响起。 这嗓音响了一下午,也骂了一下午,明月听得都快烦死了,此时震在耳膜,她竟激动得想哭。 怎么会?陆青野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是抱着她在地上滚的男人? 陆青野将娇小的她塞在身前,用双手、双脚护住她,在弹往地上的一瞬间,虽然他已经用自己的身躯去承受绝大部分的力道,但是翻滚又翻滚,明月的手脚还是无可避免地擦到地面,皮肉辣辣地痛烧着。 翻滚了好一阵子,他们才停止。 然后是一片的沉静,空气中,只剩下急急浅浅的低喘。 陆青野仰躺在路边,在底下充当她的垫背,被撞得浑身疼痛。他一双大掌顾不得礼数,只管揉捏她的娇躯、臂膀,确认她的状况。 「有没有受伤?」他急迫地问。 她蜷在他胸前,摇摇头。「没有,只是点小擦伤。」 「那就好。」他口吻中的如释重负,同时让两个人都感到惊讶。 他干么在乎她的安危,还扑上去舍身救人,刚刚那一战,可不是好玩的啊!陆青野咕哝着,手臂却箍紧了她,感谢她的颤抖,让他确认她是安全无虞的。 明月靠在他的身上,汲取他炙烫的体温,感觉到当她说自己没事的时候,身下那个紧绷的男躯才渐渐放松,狂坪的心跳也才恢复正常,好象他有多要紧她似的。 她一向不喜欢被人拥抱,更不喜欢蜷在某个人身上,尤其是躺在马路边,这样搂搂抱抱成何体统?但是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她希望他抱紧一些。 紧一些、再紧一些,让她不能呼吸也没有关系,她要的就是这种感觉。 「陆青野……」她低低喃着,将自己蜷缩在他的怀抱里。 喊他的名字,感觉……很对。 夜晚、清风、危险、疼痛,还有路灯一盏盏,一切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她身上也有擦伤,她心里也有惊惶。 但是他,总能消弭所有的惊惶。 不对,当年应该是秦佑怀才对……她又皱眉。 但是,陆青野跟这氛围、这感觉,才是百分之百的契合;秦佑怀……总让她觉得有些不对。 算了,不想了,让她安安静静片刻,重温这让人安心的感觉。 她回拥着他。 他的身体好坚实,不是像木板床那种可怕的硬邦邦,而是弹性与硬度比例完美的矫健身躯,款款散发出一种好闻的味道。 也许是方才激烈行动过,他的体肤渗着薄薄的汗,热气氤氲,清爽的汗味缭绕在鼻前,是既陌生又让人打从心底信赖的男人体味。 他救了她!在她很辛苦地度过了十二个又念书又打工又还债的年头之后,她又再度与这种安全感重逢了,不必担心天塌下来,她重新缩回那暖暖的被窝里。 好幸福! 即使只是短暂的幸福,明月的眼角还是泛出了淡淡的水泽。 第六章 「嘶──」 「会痛?」 「痛死了!」 「痛死你活该!」 陆青野将更多的碘酒倒在明月的伤口上,惹来她难以忍受的低叫。 拜他恶劣的态度所赐,方才在路灯下,一时感伤的眼角泪痕,如今全都收得干干净净,此时在眼眶里打转的晶莹水光全都是痛出来的。 擦伤虽然不是致命的重伤,但细细碎碎的伤口遍布在雪肤,随便牵动一下,都会扯来一阵疼痛。看来,等待伤口结痂的这段日子,她每天都要「嘶」过来、「嘶」过去,走路活动统统都要搭配抽气声当作音效了。 「既然这么怕痛,你跟人家逞什么威风?」陆青野横了她一眼。「你是女金刚,有三头六臂,还是神力女超人啊?」 他凶巴巴地说着,黝黑的大掌握着棉花棒,蘸了蘸药水,俯冲向下的手势凌厉无比,像要制造「二度伤害」。 会痛啊!她吓缩了身子。 他更加用力地扣紧她的左手腕,将她往自己扯过来。 「躲什么躲?刚刚你不是还很神勇地巴住机车骑士不放吗?」 他恨骂,永远也不会告诉她,当他看到那副景象时,心脏差点麻痹掉。 幸好他的肾上腺素很活跃!想也末想就蹬上去救她,不然,这会儿她恐怕己经成为整点新闻的头条。 「是他巴着我不放耶!」她皱着脸,双眼紧闭,小声地回嘴,不敢看他粗鲁地在她的伤口上「用刑」。 光是在会议室里静静坐着,他都想钉死她了;这会儿他自己想英雄救美,却也跌得满身是伤,不恨死她才怪。 他一定会想尽办法,在她的伤口上痛加折磨! 沾着药水的湿棉花贴上她的肌肤,一瞬间,又冷又刺的痛觉让她差点跳起来。 但是,接下来,棉花轻按,耐心地拂过伤口,一遍又一遍,习惯了药水的刺激以后,反而不那么疼了。 她眯开眼睛,看看伤口,再看看他。 他还是一号表情,眉头皱得紧紧的,她敢打包票,「吓壤小孩」一定列在他的「人生志愿」前五名。但是、但是…… 第 14 页 他的眼神很专注,手握着药用粗轴棉花棒,不断地重复上药、换棉花棒的动作,将她沾满尘沙的伤口清得干干净净。 他的眼神,她曾经看过,电视上介绍珠宝师傅聚精会神地琢磨钻石时,那眼神就跟此刻的陆青野十分肖似。 珠宝师傅的眼中只有钻石,陆青野此时的眼中只有她,同样的耐心、同样的专注、同样仿佛正从事着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明月忍不住心口一柔。像他这样脾气阴晴不定,不高兴就杠着她好玩的男人,会有耐性吗?会对她特别有耐心吗? 陆青野不知道她心中所思,口头上还是凶巴巴的。 「你没听说过『财去人安乐』吗?」 明月小小的回了一下嘴。「我只听说过,『财去肚子饿』。」 「财去肚子饿」?很有创意,但也很讨打! 陆青野用棉花棒吸去伤口上的渗液与多余的药水。 「让伤口保持干燥,别去碰水,以免化脓,还有,最好每天擦一次碘酒!」 他不悦地瞪着她的伤口。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擦伤也是会留下斑痕的,她觉得女人身上左一块疤痕,右一块伤斑,很好看吗? 「谢谢。」明月小声地咕哝。「对了,你……为什么会刚好在这里?」 陆青野抿了抿唇。「刚好」?「刚好」? 才不是狗屁「刚好」! 自从他发现,她老是在省那一点点公车钱之后,每次开会,每次拖到晚上,他总会不自觉地走在她身后大约五十公尺的地方。 今天是因为路经转角处,正好有个老太太过来问路,耽搁一阵子,才让歹徒有机可乘,要不然,哪会让她在这里「嘶」来「嘶」去的皱眉头、挤眼睛? 他不可能让她伤得一分一毫!绝不! 他收拾着急救箱,不期然地,自己批评过明月写的小说的某句话突然翻上心头──[b]为什么男主角总是无所不能?永远能在女主角发生危难的前一秒,紧急赶到?难道他是天眼通?[/b] 他现在知道了!男人才不是「天眼通」。而是如果真心在乎一个女人,很自然地就会去在意她的行踪、注意她的安全,哪能让她轻易受伤害? 他呆滞半晌。 他在意她?呿!他把自己剖析得好象他在喜欢江明月。 搞清楚,这女人犯过他! 就因为她自己的一笔胡涂烂帐,害他消耗多少大脑内存去「存取」她。他永远都记不清楚「侠义」的总机、助理跟接待处小姐的芳名、容貌与三围,倒是她,连十几年前颊上的几颗小雀斑,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在意她? 去他的爷爷奶奶,去他的爸爸妈妈…… 天杀的,他真的在意她! 在为她默默做了好些事后,他才愕然发现……或承认这个早已存在的事实。 「陆青野?」﹂她疑惑,他为什么不回答,摆谱啊? 「没有为什么。」他恼怒了俊颜,耳根子却莫名其妙地红了,口气比平时更凶上几倍。「你家在这里,我家也在这里,回家的路不都一样吗?不要讲得好象我在后面跟踪你、怕你出了什么事一样!」 明月瞅着他,他恨恨地把脸别到一边去,摆明是在闹别扭。 饶她是再迟钝的人,也看出了他与平时不一样的态度,何况她又不笨! 不、会、吧? 他真的跟在她后头走?回家的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有公车可坐、有出租车可搭,就算要靠自己的两条腿,也有不少大道、快捷方式可选。 而他却走了跟她一样的路? 照理说,男人的脚程比较快,如果两人真那么有默契,都喜欢走同一条路,他也早就超前她了,但……他还是走在她身后? 这可以解释,为什么她正在急难的当口,他立刻就出现的状况。 明月心里不是不动容。奇怪了,他不是才在会议室里,对她一声凶过一声,干么一转眼就变得那么关心她? 她突然觉得心情很好。他对她还不错,好象还挺注意她的。 她微微一笑,却随即敛住,告诉自己要保持冷然不动的心,不能对他产生过分温暖、过分柔软的感觉。 不过……这种心情好,应该算是「正常」的情绪吧!就跟其它朋友对她好一样,她心里也会暖暖的。对她而言,他应该没有什么特别的。 明月对自己点点头。对,就是这样,他很普通,就跟其它朋友没什么两样。 陆青野起身,深深抽了一口气,然后憋住,眉峰紧紧一皱。 明月这才想起。「啊!你也受伤了,换我来帮你擦药。」 都怪他一回来就勒令她「就刑」,害她只顾着自己这边痛、那边痛,却浑然忘了他替她承去了大部分撞击的冲力。 「不用了,我没什么皮外伤。」陆青野拒绝。 他出门习惯穿长裤夹克,夏天也一样,具有某种程度的保护作用。撞击到地面,筋骨当然会疼痛,但他刚刚活动了一下,已经确认骨头没有受伤。 明月眼睛一亮。「那怎么可以?内伤不治,老来会很辛苦的。」 她难得地起了玩心。 这家伙刚刚「伺候」过她,虽然他的动作看起来很可怕,但那全是吓唬人的,他的手劲轻巧得不可思议,将疼痛减到了最低点。 现在,她也愿意「嘶」过来、「嘶」过去,忍痛帮他推拿。当然,她也想如法炮制,先用大动作恐吓他一顿,然后再轻轻下手…… 「来吧,我那边有一瓶很不错的跌打损伤药油。」平时写稿写到右臂废掉,自己按摩用的。「我按摩的技术也不差。」全都是靠自己摸索出来的。「不用客气,大家有难同当。」既然我痛个半死,你也不能例外! 「我没有客气,是真的不需要你的服务。」陆青野哼了一声。 他可不是死人,方才她整个人蜷在他身上,柔软的起伏煽动了男性体内的原始之火,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平抚了不识相的亢奋。 要是她想对他揉揉捏捏,今天晚上,他不把她吃了才怪! [b]男人为色欲疯狂,[/b]这句话可是她说的,如果她想帮他「疗伤」,一双小手就得在他的身上揉揉捏捏,光是用想象的,他就没有办法承受。 「总有瘀青需要揉揉吧?」她毛遂自荐,也想看看他痛得泪花乱转的模样。 「妳的手劲道不足,按不到痛点。」 「我今天晚上有吃面包,力气会大一点。」 「还是一样。」 双手不够,还有双脚万能。「我也可以替你踩背。」 「我会自己去找马杀鸡。」 明月一傻。「马杀鸡?」 「男人去的三温暖,要油压有油压、要指压有指压,要粉压有粉压,不劳你费心。」 去他的!一番好意还被当作驴肝肺。 她气得想转身离去,却还是舍不得不看他哭爹喊娘、大声惨嚎的精采实况。 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难得我这么热心,愿意白做工,你确定真的不要我帮忙?」 矫健的身躯一晃眼来到她面前,大掌箝握住尖尖的下巴,迫她扬首望着他。 他俯下脸,睇了她好半晌,在她唇边温存呢喃。 「如果你愿意比照三温暖的作法,按摩之后还有『全套服务』,伺候得我舒舒服服,我当然没有拒绝让你做白工的理由。」 一字一句,伴随着他的气息,送入她的心口。 明月在近若咫尺的黑瞳里,看到慌措的自己。 他是说、是说……要那样? 那双散发着邀请意味的黑瞳,让她心跳狂颤,而真正令她战栗不已的是……她体内竟然有股骚动不安的力量,跃跃欲试。 「才……才不要!」她不知是拒绝自己,还是拒绝他,慌乱一推,赶紧夺门而出。 好糗!耍人反被耍,而且…… 「啊!」她的手好痛!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叩! 陆青野真的出门去了。 夜里,虽然很疲累很疲累,但明月躺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她耳朵直竖,倾听隔壁的动静,想要知道,陆青野是不是去做那个什么「压」。 直到他半夜开了门又关了门,脚步声渐行渐远,几只爬在她脑门上的瞌睡虫,终于宣告人间蒸发。 睡不着了! 她从木板床上爬起来,刷牙又洗脸,整顿一番,让自己处于工作状态。 要工作,法宝不可少,尤其是发箍与竹筷。 发箍,是不让不齐长的刘侮垂下来,妨碍视线、搔痒鼻尖。竹筷是用来绾住长发,借着扯紧头皮的微疼,来让自己集中精神、不打瞌睡。 她打开计算机,望着屏幕上,情感毫无进展的男女主角,一阵心烦。 责任编辑海晶说,希望故事里,爱再深一点、情再浓一点…… 怎么深?怎么浓?谁来教教她? 她顺了一下上下文,掌握故事的发展,改掉几个错字,和怪怪的文句。 这一回,她笔下的男主角,是个暴躁别扭、爱在心里口难开的鲁男子,女主角则是曾经受过感情创伤,迟迟不敢付出真爱的弱女子。 第 15 页 鲁男子啊…… 她忍不住想起了陆青野。 想起他,好几次都把话都说得很凶,但事实上,他根本不曾伤害她分毫,想起他,一 边帮她敷药一边骂,动作看似粗鲁,但其实一点也没弄疼她。 真奇怪,他是这样鲁鲁莽莽,她回想起来,居然还有点窝心…… 明月敲了敲键盘,把对陆青野的感觉敲进计算机里,经过一连串的键入消去、剪下贴上、排列组合之后,她突然觉得……字里行间,男主角好象变可爱了。 他变得比较生动,比较有趣,他有想法,他喜欢女主角却怕被她发现,怕因此吓跑了她,他会真真实实地「闹别扭」,而不再只是因为她为笔下的人物贴上了「别扭」的卷标,他就安安分分地做个别扭的平面人物。 那女主角呢? 既然她不算笨,也谈过恋爱,她应该看得出男主角在遮掩自己的感情,一颗受伤的心虽然为之动容,但过往的情伤太深,她无法立刻敞开自己、接受男主角,必须有他更多的包容、更多潜藏在粗鲁之下的温柔,才能重启她心扉。 感情是这样一点一滴酝酿出来,就算没有狗血的女配角,与「他爸爸杀死我妈妈,我哥哥拐走他妹妹」的芭乐桥段,也很有「写」头。 说不准是陆青野跟男主角影像重叠的关系,还是女主角的心境与她有几分肖似,一旦把心里所想的念头敲进计算机里,她就像开了窍似的,灵思泉涌。 这么一来,笔下的男女主角就不再「相对无语」了,他们会说笑、会嗔恼、会赌气、会拌嘴,感情戏不再困扰她,她甚至觉得以前「用几句话就带过去」的作法,实在有点可惜。 明月喀啦喀啦地敲着,直到天蒙蒙亮,整场对手戏结束,才累得卧倒在床上。陷入睡梦前,最后一个朦眬的念头是── 她会不会像书中的女主角一样,打破对爱的桎梏,一颗心忍不住朝陆青野飞奔而去?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一整个下午,明月坐立难安,而且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胸闷。 隔壁的暴躁邻居自从昨天半夜出门之后,就没有再回来过。 她眼睛看着屏幕上的稿子,耳朵却竖得笔直,细听动静。 哼哼!这家伙该不会真的去什么「三温暖」,做完「全套服务」才回来吧? 她牙根发酸,在应该全力以赴做工作的时候,脑子里拚命转着五四三。 且慢,楼梯间有动静…… 可恶,还哼着小曲儿呢!看样子,昨晚肯定让他「满意」极了! 明月用力敲着机械式键盘,喀啦喀啦的声响比一支打击乐队的效果更惊人。 「咚咚咚咚、咚咚!」愉快的敲门声响起。 可恶!出去外面拈花惹草一整夜,回来还有胆跑来招惹她! 明月浑然不觉自己的心绪,已经失了以往的冷漠淡然,而陆青野去「办啥事」,其实也不关她的事,更没察觉在心里翻腾的是醋海。 她假装没听见敲门声,但键盘却敲得更用力了! 「啾、呃、啾啾啾~~」换成门钤响起,「骚声」的小鸟儿叫,夹杂几声「咳嗽」。「啾……」声音由大变小,终于寿终正寝。 明月气冲冲地站起来,唰一声打开大门。 「你又有什么指教?」一双杏眸往上瞪。 陆青野微诧。「怎么了?火气这么大?」 她顾左右而言他。「看,你把我的门铃按坏了,你以前不都是直接踹门的吗?」 「是啊!」陆青野耸耸肩。「不过,我找人帮你换上好好的一扇门,就是为了你的门户安全着想,我干么没事又踹坏它?」难不成要再让她的安全受到威胁? 难道……这就是他自从换过门以后,再也没有踢踹过的原因? 明月心中一甜,但随即又板起脸。 她一双骨碌碌的大眼睛将他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视线晃两圈。 很好,他精神饱满、春风满面,一眼即知,该消的「火」全都灭掉了。 可恶!她不高兴。 可恶可恶可恶!她居然「为此」感到不高兴! 「拿去。」他拋了一个长方形小纸盒给她。 「这什么?」她伸手接住,照着盒上的名称念出来。「美德特殊除疤凝胶?」她抬起头。「这干么用的?」一看就知道不便宜。 「里头有使用说明书,自己看看,记得要擦。」他闪过眼神,故作无事地吹口哨,一转头就要回他家。 明月还是灰煞煞。「擦哪里?」 「等你双肘上的伤痕结痂后,就可以开始擦。」 「哦!」她气焰敛下。她自己都不在乎「疤」不「疤」的,他居然还跑去买药来给她擦,心里不禁淌过一阵暖流。「谢谢。」 「……不必谢得好象是我特地去买来的一样。」他抹了把睑,小声咕哝。 他的耳根子又红红的了,泄漏他口是心非的心思。 啊不然这是怎么弄来的?明月有些飘飘然,在心底明知故问。 「对了,你……你昨晚按摩得怎么样?」她问得忸怩。 「不错啊!我老头推拿的技术还不赖。」 他扭了一圈脖子,外加做了两下阔胸运动,证明自己应该已经无病无痛。 明月一愣。「你老头?」 「就是我爸啊!」他奇怪地瞥了她一眼。 大家不都是一这样叫的吗?难道这年头,还有人中规中矩地喊「爹」? 喂喂!你不是去「全套服务」吗? 明月咬着舌尖,叫自己别问出来,以免搞得自己好象很在意他说过的话似的。 但……心里没由来的一甜。 他只是回家找老爸推拿,干么说得那么暧昧?害她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也不对,她为什么要七上八下?他去哪儿、做什么事,又不关她的事! 「对了,以后你一个人出门小心一点。」陆青野说。 她胸口一暖,正要开口,为昨天的事好好道声谢,谁知他下一句又继续道:「不是天天都有等死的人刚好走在你后面,等着当垫背。」 他只是想撇清,不让她知道自己多么在意她。接吻已经被她抢了先,又让她盘据在心里面,教他大男人的面子何存? 但听在明月耳中,这句话的指控意味就很浓了! 她本来就好好地走在路上,要不是抢匪莫名其妙的出现,她根本不会有事,也不需要「垫背的」。 再说,昨晚她呼救了吗?没有!是他自己好心多事,跑上前来搭救她的耶!她是感恩在心里,但自愿救人的他,没必要说话这么刻薄吧! 回想起小六那个晚上遇袭,学长骂归骂,可没说半分苛刻话! 明月才想到这里,两相比较的话语就不假思索地跳出口。 「你怎么不跟你哥学一下?学长讲话客气,温文有礼,言语从不出格……」 话题怎么会突然扯到秦佑怀那边去? 一提到他,明月喜欢老哥,老哥喜欢别人,他上场「代打」的事儿就在脑中乱转,清爽愉悦的好心情也霎时烟俏云散! 他想也没想就截断她的话。 「是是是,秦佑怀清贵优雅、气度雍容,简直就像白马王子一样,让你心仪不已,从初中时代就哈得要死,还在毕业典礼那天,叫你的姊妹淘把他邀去社团教室后面强押着接吻,对不对?」 明月脸色唰地变白。 她举起食指,抖抖抖,抖抖抖抖抖,指上他的鼻子。 「你怎么会知道?」她呀地一声,霍然明暸。「学长告诉你的?」 陆青野瞪着她,不知道是要笑,还是要生气。 她从来没有猜到过她吻的人是他,直到这一刻,也还是没开窍。 他不想再等下去,谁知道她什么时候豁然开朗? 「那一天妳吻的人是我。」他静静地投出炸弹。 明月一呆。「怎么可能?」 「你那位优雅的白马王子早就知道你的预谋,骗我去当替死鬼,所以你吻的人根本不是他。」 「不可能……」明月脑中一团混乱。「你、你是他弟弟啊!」 「然后呢?」关兄或弟什么事? 「既然你是他弟弟,应该不可能就读同一个年级,我吻的人就不会是你。」 她十分确定,那天吻的「学长」长得跟秦佑怀一模一样,是应届毕业生没错,他胸口还别着胸花呢! 再说,如果学长有弟弟也在白泉中学就读,一起毕业,那三年之中,不可能连点风声都没传到她耳中啊! 「我跟他是双胞胎。」陆青野好心提供她答案。 「双胞胎?」 「同卵双生,外观长得很像的那一种。但是在白泉中学时,他念日间部,我念夜间部,除了少数师长以外,没有人知道这个俏息。」 明月茫然的眼神在他脸上搜寻。「可是……你们又长得不像。」 「当年很像,但现在──只能说,各有各的主张。」 一派主张率性自在,一派主张雍容典雅,说是「亲兄弟」有人信,说是「双胞胎」……还得再考虑考虑。 明月颤抖着红唇。他不会知道,他说出口的消息多么惊人! 第 16 页 脑中像有跑马灯在转── 怪不得当年她心里就打了个突,怀疑他远观和近看不一样。远远眺着,只觉他是个阳光男孩,走近一 瞧,不驯的眼神就跟此刻一模一样。 怪不得初中三年她一点接近学长的意愿都没有,一方面是因为ㄍ一ㄙ,另一方面则是隐隐约约有感觉,他不是自己识得的那个人。 怎么会这样?明月神情迷乱。 陆青野望着眼前甜美的菱唇,胸中涌起一股骚动。 他想吻她,非常想! 或许是因为怀念当时的感觉,或许是想讨回一个公道,或许是想以牙还牙、以吻还吻,或许……也或许什么原因都没有,只是单纯地想品尝她的味道! 明月脑子一团乱,隐隐知道整件事还有内情,却又不知从何抽丝剥茧起。 当年,她吻的是陆青野?但……为什么?为什么心里没有排斥的感觉? 「不可能……」她捂着额头,只觉得整件事复杂得让她头疼。「绝对不可能……」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为什么不可能?」他蛮笑。「要不要再吻一次确认看看?」 明月瞪大眼睛,第一个反应就是尖叫着逃开。 陆青野动作更快,立刻追上她,长臂将她环住,火样的眼神就逼在眼前。 她心慌意乱,根本无法思考。 他靠得那么近,他要的就是相濡以沫,只是相濡以沬,简单而直接的索求在他的眼神表露无遗,让她觉得自己好软弱。 「你不可以……」她不认为自己抗拒得了他。 「我当然可以,只是一个吻而已。」 「你不可以不尊重我的意愿就……」 「当年『你们』也没有尊重过我的意愿,一个派我去『代打』,至于你,还派了四个胖妹充当大头针『钉』住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强吻我。」 「我那是……」年少轻狂。 天哪!「年少轻狂」这四个字被她用烂了没有? 陆青野笑了,仿佛很以她的惶乱为乐。 「放轻松,至少这里没有观众……也没有大头针。」 说罢,他的唇便俯盖下来。 记得当时年记小,只是嘴唇碰嘴唇,蜻蜓点水式的啾一下、啾一下,但──这个吻不一样。 他来势汹汹,眼神闪烁着熠熠火光,想要狠狠地讨回公道。 明月用力挣扎,却只是让他的铁臂箍得更紧。 「你这个混蛋!放开我啊!」她在挣扎中,抢着说话的机会。 「这不就是你自己惹来的吗?」他的话,有如青天霹雳。 明月一僵,抗拒陡然变软。 算了,就让他吻一回当作赔偿,从今以后两不相欠好了! 他恶狠狠地俯下,她软绵绵地迎上,唇在半空中胶合。 「啊……」热烫的唇贴上了她,明月发出轻微的低吟。 陆青野双臂环过来,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擦伤,右掌捧住她的后脑,将她压向自己,左手则环着她的纤腰将她整个人拉近。 他吮上她的粉嫩,轻咬着她的下唇,为那芳甜的气息轻叹不已。 早知她如此美味、如此诱人,高三那一年,他就该这样吻她,而不是像个二楞子般呆呆站着,只顾生气、只顾瞪她,而错失了这丰润的芳唇。 这对明月来说,绝对是重量级的飨宴,当年的啾啾啾根本不够看。 她被吻得心儿慌慌,几乎站不住,双臂自动自发地绕住他的肩膀,深怕自己往下滑。 这个动作扯痛了伤口,将她的神志扯回现实。她正想推开陆青野,但环在她腰上的铁臂好生邪恶,竟然潜进衣服底下往上探去。明月立刻就往后倒退,钻出他的怀抱。 她只是还一个吻,结果却、却…… 她脸蛋羞红。「你干么吻到……吻到里面去?」还、还、还摸她! 可恶,她的声音听起来好沙哑,好象想撩拨什么,她用力咳了咳。 陆青野也没预期到一把火居然会烧得那么旺。他强迫自己不去多看明月浴上春情的模样,那娇红的脸颊与泛着水光的玫瑰唇瓣,怕自己会克制不住。 他试着打破暧昧的氛围。 「你不会不知道,本金寄存久了,利息也跟着来了吧?」他戏谑一笑。「我这边的利率可是很高的。」 明月气结,心里又羞恼,只是瞪着他,说不出一句话来。 「怎么样?还会不会后悔当初吻错了人?」 他问得看似轻松玩笑,其实心里还介意着秦佑怀,猛吃他的醋。 吻错了人? 明月听到这句话,宛如抓住了一把钥匙──一把能够打开谜团的钥匙。 「你说,你是被学长派来……代打的?」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的笑威胁意味十足。「你一定要强调这件事吗?」可不可以把它忘了? 明月捧着小脑袋,脑中迷雾一片片。 代打?吻错了人?双胞胎?这一个换成那一个? 等等,重要的是…… 「很久很久以前,是谁在路边救了我?」 「你是说,你被怪叔叔踢倒脚踏车的那一次?」陆青野奇怪地瞥了她一眼。「当然是我啊!」 明月全身剧震了一下,脑门被轰得隆隆作响。 「噢……噢。」是他,「当然」是他,陆青野。 「怎么了吗?」他看她好象有点不对劲。 「没、没事。」明月摇头晃脑,眼神有几分迷离。 她绕过他去握门把,使劲想把门推开。 陆青野感到一阵莫名其妙。「你要去哪里?」 她楞楞地抬头看他。「回家。」 「你家在那边。」他握住她的双肩,帮她转个向。 「哦!」明月像机器人似的僵硬地走过去,打开门,走进去,关起来。 喀!落锁。 她傻楞楞的反应揪紧陆青野的心。 他不知道明月后来问的问题是什么意思,也没去多想。 他唯一想得到的是──在明月心中,「代打」永远都是「代打」,怎么样也爬不上「正主儿」的位置,他可以侵略她的唇,却掠夺不了她的心。 可恶!他一拳捶向墙壁,真是太可恶了!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明月笔直地走进浴室,把放在角落的脸盆抬出来,坐上小凳子,架好洗衣板,开始洗衣服。 是他,一直都是他! 她把水晶肥皂抹在衣服上,用力搓揉起来。 当初,小学六年级,十二岁,她所心仪的大男生就是陆青野。 他在狼爪下救了她,给她无与伦比的安全感,让她在往后的时光,每当有挫折或不安,梦里就会出现他的身影,给她抚慰。 她从脸盆里拖出另一件衣服,一样打上肥皂,搓揉。 小六那时,她足足暗恋了他一年,老是希望能再遇儿他,常常在白泉中学校门口晃来晃去,却始终看不到他的人。 上了初中,开学第一天,就看儿神采飞扬的「他」上台演讲,那时心里好高兴好高兴,但是又别扭,不想上前去相认。 她再从脸盆拖出一件短裤。啊!水晶肥皂变薄了,不好用了,她把肥皂放进过滤袋里,跟其它的旧肥皂挤成一团,然后继续洗。 如果当时上前去相认,或许就不会有后续绵延十几年的乌龙事件了。 陆青野才不是「代打」,他是「正主儿」,一直都存在她的心底的「正主儿」! 她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陆青野,但她的目光却足足追逐了秦佑怀三年,明明感觉到「他」在人前人后有差异,却没有想到,「他们」压很儿是两个不同的个体。 天哪!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人比她更呆? 明月搓揉衣服的手劲更重,仿佛想把衣服给洗破。 当时,她还集聚姊妹淘的力量,想在毕业典礼留下美好的回忆。 要不是秦佑怀临时抽腿,拐了陆青野过来,阴错阳差,让她吻着自己想吻的人,那后果会是怎么样? 她根本不敢想象! 明月把洗好的衣服统统丢进水桶里,放水准备脱去泡沫,手里却还一直搓着一件大被单。 原来,在她心里、在她身边、在她面前的人一直都是陆青野,是她眼拙才没发现。 怪不得,她老觉得他眼熟。 怪不得,他总是能够让她冷静自持的面具崩然碎裂。 怪不得,他总能把她激怒,引出她内心那个恰北北的「麻辣大姊头」。 怪不得,他总能让她一再重温记忆中的安全感,跟他在一起,感觉就是那么对! 因为由始至终,他就是她偷偷藏在心里的人影。 那个「人影」早就回到她的现实生活中,恢复为活蹦蹦的「人」,只是她一直没有发觉。 今天的发现,活络了旧有的感觉,曾经萌芽的情苗虽然经过严冰的覆盖,但终于又挣脱出来。 她回想起近日的种种,他耍睥气、他闹别扭、他粗鲁中的温柔、他不顾一切舍身救她的举动……这点点滴滴,有如甘泉浇在情苗上,温柔的情绪与柔软的感觉顿时暴增好多好多。 明月愈想愈激昂。她喜欢他,打从以前就一直一直喜欢! 误以为自己被当作「代打」的感觉很差吧?怪不得他总是阴阳怪气! 第 17 页 她要去告诉他,他才不是「代打」,在她心里面,他就是「正主儿」! 明月从小凳子上站起身,顾不得手掌脚上都是肥皂泡泡,毅然决然地往外走。 第七章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出来,陆青野,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一路冒着滑倒的危险,明月直接踩着泡泡堆,走到对门去喊他。 奇怪,以前不管做什么事,他不是都一等一的快吗?怎么这会儿迟了好半天还不开门? 「喂!」 如果不是考虑到用脚踹门自己会跌得四脚朝天,她早就踹了! 「喂!」改成擂门,肥皂水流到手肘伤处,好痛!「我要跟你说,你才不是什么『代打』,我喜欢的人、我要吻的人,一直都是小学六年级救了我的那个人,也就是──」 门扉唰一声拉开。 门后,出现一个半裸猛男……还有一个穿著细肩带上衣、迷你热裤的妙龄女郎,很hot的那一种。 明月呆了半晌。 一个半裸猛男跟一个露出来的肌肤比遮起来的多更多的娇女人躲在屋子里,慢半拍才来开门,这意味着什么? 「干么?你又是哪一根筋不对劲了?」陆青野对她恶吼,表情很狰狞。 很像是欲求不满,或者好事被打断,明月在心里默默地加注。 「有话就说啊!」就算是「代打」,也没有义务随时应付她的五四三。 妙龄女郎替她说话。「青野,不要对这位小姐这么凶啊!」 明月看了看她,明艳无俦的她,又呆了一下。 她习惯性地伸手抚着发边,摸到了那个黑不溜啾的便宜旧发箍,还有那根扎着发髻、到自助餐店去要就有的竹筷,把手上一堆细碎沬泡沫带到了头上。 人家则烫了波浪大卷,发面还染成了蜜金色,时髦又出色。 她身上穿著便宜到家的圆领衫,以及陆青野讽过「前端还有一个开口可以通风,凉得不得了」的男人四角裤。 人家却一身都是夏季狂野的行头,足下还蹬着银色细带高跟鞋,美得会冒泡。 突然之间,她觉得自己刚刚就像得了失心疯,狂得吓死人。 如果不是看到那么精致的可人儿出现在陆青野身边,她可能会一古脑儿把心意都说出来,把她想通的关键点一一剖析给他听。 她会兴奋而忘我地宣布,他才不是「代打」! 但是……现在距离小六那年已经有十五个年头;距离毕业初吻那年也有十二个年头,日子一天一天翻过去,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他们都在改变…… 或许,或许当年的实情是「这样」,还是「那样」,对陆青野来说都已经不再重要了,如果他身边有了意爱的对象,多说也只是枉然。 陆青野咬牙切齿。她在怔什么? 「你十万火急地敲门,到底有何贵干?」 明月看了他一眼,挤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没、没有。」 铃──铃铃铃──刚好她家电话响起来。 「我先回去接电话,bye─bye。」她落荒而逃,差点在他们面前滑一跤。 感谢上帝,她稳住了自己,不然她一辈子都会痛恨这一刻! 门扉碰一声阖上,陆青野与妙龄女郎面面相觑。 「她就是你舍身相救的小佳人?」妙龄女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她好象误会了什──」 「闭嘴,你不是来帮我贴狗皮膏药的吗?快点过来!」 「什么『狗皮膏药』?这是你姑姑、我老妈听到你摔伤熬夜弄的耶……」 陆青野也关上门,往椅子反向一坐,等堂姊帮他上药。 刚刚明月在门口嚷嚷好象嚷了些「你不是……」、「……代打」什么的。 他摇摇头,想到那个字眼就自伤。他暂时不去想那些! 忘了吧、忘了吧!反正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 但他没有料到的是……刚刚那通电话,已经把明月扯到离他很远的地方。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轻装便行,坐在客运车上,明月在心底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随身小包里,装的是印鉴与存折,刚刚小妹在电话里说有十万火急的事儿要跟她商量,要她尽快返家一趟,她顾不得截稿日在即,「侠义」那边还有脚本要开工,细软款一款,就赶紧跳上最快的一班车。 一路上,她都不敢合眼,心像吊在半空中,随风摆荡。 莫非债主又找到家里找碴?莫非爸爸又去妈妈改嫁的新家惹麻烦? 一路颠簸煎熬,换了三班车,足足耗去七、八个小时,屁股都坐硬了,她才回到乡下老家。 一打开大门,就看见小妹如星坐在客厅,看电视、剥荔枝,吃得满手糖水。 「二姊,你回来了!」 她都还没坐下来顺口气,便急得先发问为要。 「如星,怎么一回事?你在电话中说有重要的事要跟我谈。」 如星又剥了一颗荔枝往自个儿嘴巴送。 「你一听就真的赶回来啦?呵呵,速度比宅急便还快!」 「如星!」她活像一尾上了油锅的生鱼,被煎熬得几乎奄奄一息,她却还在一旁闲凑趣、看热闹。「说重点!」 如星吐去荔枝核,兴奋叫道:「二姊,我要结婚了!」 「结婚?」明月后脑门一轰,说不出此刻是什么滋味,只觉得眼前一黑。 「恭喜我吧!」那张与明月肖似的睑庞笑盈盈。 「等等、等等……你不是才刚大学毕业吗?」 「对啊!我男朋友大我十二岁,早就出来社会上工作了,他非常爱我,希望能早点把我迎娶进门。」如星娇嗔了一下。「真受不了他耶!」 不对,这不是重点。 明月脑子乱纷纷。「先让我喝点水再说。」 如星继续坐着剥荔枝壳,明月放下包包,自己到厨房去倒﹂杯水。 见她又坐回来,如星又笑眯眯地粘过来。 「我们连去哪里度蜜月都想好了!二姊,你一定不敢相信,他要带我去欧洲度蜜月耶!他说随我玩,玩到我想回家为止」 「结婚……」她困难地起个话头,在想该怎么切入这个话题。 「婚事不麻烦,我们都不喜欢铺张,所以下个月就去公证,他知道我不喜欢跟长辈住在一起,会买一栋花园洋房跟一辆奔驰车登记在我名下……」 「等等、等等……」明月举起手来制止她的喋喋不休。 她思索着该怎么开口才算委婉。 「如星,你应该知道,大姊……的事吧?」 如星喜气洋洋的俏脸沉了下来,很明显的,幺女脾气发作了。 明月知道,小妹性子急,什么事在兴头上就一定要顺她的意,讨厌人阻拦,但婚姻大事可不能让她随便嚷嚷着就办成。 「你的他……知道我们家里的情况吗?」明月谨慎地问。 如星敛起笑容,翻睑如翻书,换上另一张表情。 「这就是我要跟二姊你说的事了。」 不知道为什么,明月突然觉得背脊抽冷。 「我要结婚这件事,请不要让爸妈知道,我怕他们狮子大开口要太多聘金,把他吓跑那就不好了。」她慢条斯理地抽了张纸巾,揩去掌上的粘腻。「我花了很多心思才套住这个好男人,他又会赚钱,家世又好,学历也强,平时常到世界各地出公差,最重要的是他宠我,事事都顺我的意,我可不想让他跑了!」 看着如星什么都计划好的神情,一脸犀利与精明,明月突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幼时,她们当然姊妹情深,如星尊重她,什么事都会先找她商量再作决定。 但是,历经破产、跑路、躲债,经过这十几年来的左迁右徙,她们各自求学,她又负起大多数筹付债款的责任,到处打工赚钱,姊妹之间,早已难有机会坐下来贴心的聊一聊。 上一个遗憾是大姊,在他们措手不及之际,为爱自杀,成为一缕芳魂。 她不想再有遗憾,但她应该怎么做?这些年,她的性格变得不少,如星亦是,谁会知道她的小妹现在心里在想些什么? 明月艰难地开口,感觉到喉咙紧缩。 「你的他……到底知不知道我们家里的情形?」 「不知道。」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如星轻哼。「我没有这个打算。」 明月深深吸了口气,不知道该说,这个答案是在她的预料中,还是预料之外。 「二姊,我就是要拜托你什么也别跟他提,我可不要被退婚,那多丢睑!」 但如果什么都不提,不就意味着,家里这副重担,小妹都想扔给她挑了? 「如星,我……」明月第一次发现,要求同胞姊妹跟她一起分担责任,竟然是一件如此难以开口的事。「家里的债务,你也有责任分担吧?」 如星倔强地撇了撇唇,不肯正面回答。 「如果我告诉他实情,谁知道他会不会吓得离开我?」 明月恳切地开口。 「如果他因此离开你,就代表他不值得拥有你,他没有承担风险与压力的能力,人生无常,谁也说不准,何时自己也要遇上类似的麻烦──」 第 18 页 「我的他家大业大,根基稳固,才不会有垮台的一天!」如星气急败坏,仿佛二姊触了她霉头。「再说,我才不要冒这个险!你不会知道,为了得到他,我花费多少心思,才让他认定我虽然不富裕,但也是家世清白,绝对配得上他……」 明月摇摇头,张口欲言,如星嘴一撇。 「算了,我早该知道你不会赞成的,你打从心里嫉妒我,你根本见不得我过得比你好!」 一连三把锋锐的刀直直插入明月的心坎里,疼得她说不出话来。 「我找你回来,只是要告诉你,我要结婚了,还有,我那笔就学贷款就拜托你一并帮我还掉。」 「什么?」家里的债务她不管,连就学贷款都要她付? 明月一呆。 「我不能让他知道我连大学都念不起,还得靠贷款才能完成学业。」她振振有词。 「如星,你……你太过分了!我的就学贷款也是靠我自己还的啊!」明月努力拾回一点神志,不让她打得溃不成军。「你的学历,也是对方接纳你的重要条件之一吧?那你就该自己负责这笔贷款,毕竟是『学历』也尽了一份力,为你捞了个好老公啊!」 如星才不为所动。 「我嫁遇去,就要当全职的少奶奶了,哪有机会出去赚钱还贷款?」她把就学贷款按时摊还的明细表丢绐明月。「记得,每年六月底跟十二月底都要去银行帮我缴钱。」 「如星!」明月气得发抖。她料想不到,姊妹会有为钱决裂的一天! 「二姊,妳也希望我得到幸福吧?」如星坐下来,继续剥荔枝,浑然像个无事人的模样。 她是希望,但…… 「你只顾着你的幸福,那我呢?」 如星不防她有此一问。「什么?」 「我为家里负担债务好多年,甚至我希望你把书念好,没让你外出去打工,所有的开销由我负责。只要你开口要什么,我都尽量满足你。我原本希望,等你毕业,姊妹同心,一起奋斗,很快地就能将债务还掉,但是……」她哽咽住,再也说不下去。「你口口声声你的幸福,那我的幸福呢?」 「……」如星没说话。 「我的青春呢?都耗在疲于奔命的工作中了,我向谁讨?我可以申诉吗?」 「……」如星撇撇嘴,一脸嫌恶,答非所问。「二姊,家里的事,一向都是你在照料,我替你算过了,以你赚钱的速度,大概再十来年就还得清了,如果再多几个兼职,还得更快!也不算耽搁你太久。再说,你的责任感比较强──」 「所以我活该?」至此,明月心已冷,宛如坠到谷底。 后来姊妹是怎么一问一答,她不知道。 夜已深沉,公车也都停驶了,她是怎么离开乡下的她不知道。 如伺搭上夜班客运车,回到熟悉的城市,她不知道。 怎么在街上漫步行走,最后决定暂宿于祥馨家,她也不知道。 祥馨虽是富家女,却很体贴,叫人收拾了间客房就让她静静地待在里头独处。 她不想回到烤笼似的重光大楼,不想看那些为了挣钱还债而努力完成的稿子,不想看到那张怎么睡、骨头就怎么酸痛的木板床,不想看到那些烂便宜的发箍和盘发的竹筷,更不想打开衣柜,看那一件件质料差、样式丑的衣裳。 她也想过得逍遥、过得顺心,绽开青春的花朵,汲取幸福作为容光焕发的养分。 但是,她一直在克制自己,把物欲压到最低,甚至冻敛了自己原有的个性。 一时之间,她也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叫作「江明月」? 以前的江明月,可是很悍的!她会打架、会骂粗口、会杠人、会打抱不平,是个天之骄女;现在的江明月,畏畏缩缩,只会为五斗米折腰,变得毫无个性。 虽然心疼的对象是自己,但她还是为逝去的自我流了泪。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心从强烈疼痛,渐渐麻痹,到了最后,一无所觉。 什么……都不再重要了。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该死的江明月,她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一天不见她,陆青野只是耸耸肩;两天不见她,他开始忧心忡忡;三天、四天、五天不见她,他连手边的工作都搁下了,无助得像一头盲兽。 她去了哪里? 少了她的存在,缺了惯有的喀啦喀啦打字声响,大楼顿时变得好冷清。 连他……也好寂寞。 平素他们住在对门,有话拉开大门就能讲,从来没想过去记她的联络电话。他透过「侠义」的人事部门,取得她的联络资料,每打一次电话,对门那间寂寞空屋就会响起一阵阵空洞的铃响。 他,完完全全没了明月的消息。 她的联络地址,填的是重光大楼,她的联络电话,填的是隔壁那支电话,她的电子邮件信箱……得了吧!江明月不是那种崇拜科技的人,想用网络找她更难。 她到底去了哪里? 他还记得,那一天她雀跃万分地来敲他的门,表情是欣悦的,直到……直到堂姊出现,她的小脸才拉了下来,怔住了。 他不否认,当时在得不到她的心的沮丧情绪之下,他有刻意误导她的嫌疑,故意不介绍堂姊的身分,让她以为他们有暧昧。 但那天,她在门口嚷嚷些什么? 他挠着脑袋拚命想── 「才不是什么『代打』……」 「我喜欢的人,一直都是……」 是谁?难不成……是他?会吗……有可能吗? 他搔搔头发,想找到明月的意念更强烈了。 可恶,当天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啊! 当时他为什么不把她揪出来问个清楚,反而让她无声无息地溜掉? 她会溜去哪里?难道她的债务又出问题了?谁那儿会有她的背景资料? 陆青野想了还想,想了又想,最后终于灵光一现。 他跳起来。那个地方一定可以探到一点蛛丝马迹,一定可以!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爸,妈,我回来了。」 一个宏亮有力的招呼声响起在「擎天别墅群」。 几乎是那个精健的人影一踏入玄关,屋里的六道目光就全聚拢过来。 「哦,稀客,真是稀客啊!」 秦佑怀从书房里走出来,见着他,直握着他的手拚命摇。 陆青野怎么会不知道他这是在揶揄自己回家的次数很少。 算了,有要事在身,不跟他抬杠! 「先生,你叫我『妈』?」秦母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从老花眼镜上缘瞅着他。「哈!原来我有『两个』儿子啊!你都不回来,害我以为我只生了个独生子。」 「回来就好。」秦父瞥一眼,身为严父,他没有太多热烈的表示。 秦父是职业军人出身,当年光荣退伍,因缘际会邂逅了一个望族女儿,因为望族一家只有这么个宝贝女儿,所以两造缔结姻亲之前,就先说清楚,得让一个子嗣承传母姓。 就那么刚刚好,第一胎就来个双胞胎,两个男娃娃一模一样,这下子秦家分一个,陆家分一个,各承其姓,倒也圆满如意。 「妈,我有事问你。」陆青野毫不啰唆,直接往母亲身边一坐。 母亲大人通常是一个家庭联外的八卦信息站,五花八门,什么怪闻都有。 「怎么啦?」 「你记不记得,我们老家那边有一户姓江的人家?」 秦母失笑。这什么怪问题?「姓江的人比比皆是,你说的是哪一家?」 「嗯……」这可难倒他了。他从以前就很少注意这些事,也不曾静下来听听叔叔伯伯阿姨奶奶的闲聊。「我只知道他们有个女儿叫『江明月』。」 秦佑怀拿着报表,在一旁窃笑。 「不要吵!」陆青野回过头去,愤喊。「我没找你算帐就不错了!」 「你们兄弟怎么啦?」 「没事、没事,」秦佑怀主动帮他圆场,顺便提供手头上有的资料。「那户姓江的人家设有许多工厂,主要是制造罐头、易开罐,后来好象就没消息了。」 「那是江一德,也算是我的袍泽。」秦父突然开口,提供意见。 「啊!原来你说的是江一德,他太太──不对,是前妻,以前是我插花班的同学。」秦母手一拍。「我记得他们家有三个女儿,名字就是什么日、月、星的。」 「应该是。」陆青野对老头与老哥投以感激的一瞥。「他们家怎么样了?」 「哎哟,破产啰、跑路啰!」秦母拔下老花眼镜,仔细端详儿子。 他干么突然在意起江家? 陆青野催着问。「情况到底是怎么样?」 「说到江一德会破败,也是件令人惊讶的事。当初他时运不济,几笔货款收不到,工厂又出了些意外,亟需赔偿金,他大慨是要面子吧!就把一些资产抵押给地下钱庄,借钱周转,没想到愈周转愈不灵,接着就兵败如山倒了。」 倒了? 「还负债累累呢!我听说事业刚往下滑的时候,他也到几家赌场去试手气。」 第 19 页 「手气很烂?」 「那当然,时运不济,手气怎么会好呢?再说,有了债务不去偿还,光想赢赌金来解决,怎能不倒?」秦母摇摇头,叹声气。「之后他们趁夜搬走,大家念在以前他还满会做人的分上,能帮的都帮了,不能帮的也不提这件事,以免地下钱庄追到他。不过,就不知道他们后来搬到哪里去。」 「就这样?没有下文了?」要是如此,他会对老妈的八卦能力非常失望! 「上个月,我打电话跟老家那边的邻居聊天,听说江一德的债务都是二女儿,那个什么『月』在偿还,至于最大的女儿,几年前就自杀了。」 「自杀?」陆青野心口一闷。 「好象是她的未婚夫嫌江家背负庞大的债务被吓到了,所以悔婚,江家大女儿一时想不开就自杀了。」真令人不胜欷吁。 听到这一段往事,陆青野的浓眉紧蹙。 到底这些年江明月是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她的压力一定很大吧?她一定很不开心吧? 思及偶尔听到她的键盘声,从早敲到晚;思及她一份工作做不够,还到「侠义」应征写手;思及她大钱从不花,小钱省着花,连坐公车的十几块都要省下来,遇到抢匪也死不服输,就算拿命拚博,也不让人抢走她的财物…… 陆青野心里一阵绞疼。 秦母絮絮叨叨地道:「也难为了那个什么『月』,听说她很乖呢!家里的花费、吃穿用度全靠她,倒是她那个小妹,好象还不够成熟,听说花钱很凶呢!唉……」 陆青野霍然起身。 「儿子,你要去哪里?」秦母拉住他问。 「回家!」他轻轻甩开手,快步迈向玄关。 「不吃顿饭再走吗?」 「妈,由他去吧!他现在在跟女朋友闹别扭,可能赶着回去跪地求饶。」 虽然秦佑怀帮忙搪塞的理由很烂,而且会害他过没多久就被父母抓回来「开堂会审」,了解感情状况。但是……他现在不脱身不行,知道明月这几年痛苦不顺的情况,他只想做一件事。 倦鸟总会知返,他要回到重光大楼,点一盏温暖的灯,耐心地守候她回来。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除了这里,没有地方是她的家。 除了这里,她也没有可以独自喘息的秘密空间。 等待的滋味并不好受,但是,纯然的空洞与寂寥,有助于他思索很多事。 他在意明月,这是无庸置疑的。 不然,他不会一直把她记在心里,埋得那么深、想得那么勤。 不然,他不会那么在意她的安全,怕她被欺负、怕她受伤害。 不然,他不会介意自己的身分只是「代打」,不会在看到她对老哥笑盈盈时,心里直冒酸气。 但是,事到如今他才明白──就算是「代打」又如何? 真正在意她,就别去介意身分!再怎么说,明月暗恋老哥都已经是八百年前的旧事,等级就跟小朋友玩办家家酒一样幼稚,没有什么差别,他吃什么鬼醋? 他要的是末来,他与明月的未来! 他坐在墙角,一拳重重地捶到地面。 忽然间,楼梯间有了动静。 他第一时问站起身,推开门,冲出去。 从屋里流泄出来的灯光在走廊上化为幽微,但已经足够映照出两人的身影。 她,瘦了一大圈,好象历劫归来。 「……你还没睡?」她有些惊讶。他是在等门吗?「已经很晚了。」 「你去了哪里?」他暗哑地问。 「很多地方。」老家、祥馨家,还有漫无目的地到处闲晃。 他不想追问,只是举起长腿一步一步地迈向她。 明月开始颤抖,无可自抑地颤抖。 他的脚步好象踩在她的心版上,一步步坚定地往深里去,剽据了她的心。 「为什么回来?」他站在她身前,强势地问。 明月的眸心惶惶然。 她在祥馨家住了几天,那里不是她的家,那里没有让她思念的人,那个曾经给过她好多好多安全感的男人也不在那里。 所以,她要回来,就算是半夜才想通,也要溜回来。 「我……我只是想见你。」她呜咽地说道。 此言一出,就像拉起了泪水的闸门,陆青野一把将她塞进怀里,恶狠狠地抱住,吸嗅她独有的淡淡香气,将她往自己屋里带去。 她受委屈了! 「说给我听!心里有什么,统统都说出来!」他命令。 「我……」 或许她需要的就是如此强妄的命令,才能打破她面对命运时一贯的沉默。 明月坐在他的怀里,默默流着泪,把十五年来,憋藏在心底的话一口气说出来,包括他们是怎么跑路,躲到哪里又迁去哪里,像老鼠一样到处搬家;地下钱庄如何讨债又如何威胁,家庭是如何由和乐到父母感情生变,最后分崩离析。 他时而握起拳头,恨不得那些可恨之人就在面前,让他当沙包捶;时而抚着她的长发,吻去她的泪痕,怨恨起自己。 他错了! 他原本以为,明月是个坚强的小女人,任何磨难都不能摧折她,所以之前老是难为她。他不该被她的伪装蒙骗,在她刚强的外表下,藏的是一颗脆弱易感的心,他应该疼爱她、应该宠她、应该把她掬在手心,细细呵疼。 明月默默地流着泪。 「我原本以为,『破产』是危机,但也可以是转机,损失的是金钱,赚得的是让一家人同舟共济,心更紧密的契机,却没有想到,我的家早已四分五裂。 「大姊感情失利,在黄泉路上,也许得到了她的安宁。爸爸在赌场里,或许买到了短暂的快乐。妈妈在改嫁的新家,依然扮演母亲的角色,有的是安身之所。小妹要结婚了,几百万债款往我身上一推,还附加一笔就学贷款当临别赠礼,要我代缴。」 她苦笑了下。 「大家都在过自己的日子,只有我在跟债务搏斗,辛苦一点、多赚点钱我不在乎,但这不代表我没有梦想、不代表牺牲掉我,我也不会感到遗憾啊!」 刚开始挑起经济重担,大家都还客客气气、战战兢兢,直说「辛苦了」、「委屈你了」,到后来,家人也就皮皮的习以为常,日常用度都找她拿,个个恢复了旧有的挥霍习惯,对债务也不闻不问,全交给她打理。 怪谁呢?不就是她自己愿意扛的吗? 想到此,她在他怀里愤然嘶吼。 「我不是真的那么坚强,我也需要一个强而有力的臂膀来支撑我!我也想要过得轻松自在,夜里不会因为沉重的压力而惊醒过来!我也想要得到幸福,永远的幸福、真正的幸福,不是那种『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的假象。」 但是,为什么这些走一遭人生该有的基本配备,她统统都没有呢? 她哭得打嗝。 「我给你!」陆青野低吼一声,将她搂得更紧。「明月,你要的一切我都给得起,让我给你幸福!」 她全身一震,更滚烫的泪扑簌簌落下。 他说要给她幸福呢!她倾心了许久的男人,说要给她幸福…… 「就算是心,你也给得起吗?」她小声地、抽噎地问。 「当然给得起。」 给……得起? 明月一怔,他的慷慨,让珠泪凝住了。 「你怎么能这么笃定?」破碎的心,好象慢慢地被补缀起来。 「我爱你啊,傻瓜!一整颗心都被你占据了,不给你行吗?」 他含着几分委屈的语气逗笑了她。 泪泉止住了,黑眸幽幽地看着他。 「你怎么可能爱我?」她很感动,但有疑惑。 「问你自己啊!十二年前,你强行夺走了我的初吻,让我的心日日夜夜都放不下你,直到再度重逢,才又燃起熊熊烈火。」 她抽抽小鼻子。「后面这一段,听起来很像是我写过的小说。」 「对,我借用了一句。」他眸里的笑意尽敛,换上真诚与不悔。「明月,就算我是『代打』也无所谓──」 明月截断他的话。「等一等,你不是──」 陆青野没让她说完,他坚定地往下说。 「重要的是,我想疼你、我想宠你、我想把你捧在掌心,当作宝贝一样地呵护你。我爱你……直到你跑得不见人影,我才慢慢悟出自己的心意。」 明月又落下泪来。 破碎的心,不只被缝补完整,还被他话中的爱意涨得满满的。 陆青野的唇凑上去,吻去她的泪水,发誓有生之年都不再让她垂泪。 那个吻,蜿蜒直下,没有多久,封住了她颤抖的唇。 先是吮,而后是吻,由浅到深,一股情潮泛滥开来,霎时间淹没了两个人。 分不清是由谁先开始的,他们的唇不再只是满足于对方的吻,反而胃口大开,想要更加深入地去探索对方的身体。 陆青野要她在他的怀中,他想确确实实地拥有她,弥补这几日枯等的焦躁与烦忧;她的失踪让他的心空了一个大洞,如今她回来了,她必须补缀他的心,终止他的不安。 第 20 页 明月也要自己待在他的怀里。对她而言,他是为她撑住天的男人,她的男人。 他的怀抱是她的救赎、她的天堂、她的洞天福地。 这一刻,什么都不想了,她只想把自己交给他。 衣衫一件件褪落到地上,他们交缠着,相拥着,蜜吻着,缠缠抱抱上了床榻,以最亲密的接触,将对方据为己有…… 第八章 「计算机要搬过去?」这厢喊。 「搬过来!」那厢应。 「书呢?」 「统统搬来,那些可都是我的宝贝。」 「衣柜?」 「也搬来,不过先帮我把里面的衣服丢掉。」 「那你要穿什么?」 「吼!难道我不能去买新的衣服吗?」 男性的笑容邪邪地扯开。 「何必买?干脆什么都不用穿,每天躺在床上等我回来就好了──」 咻──砰! 一本杂志飞出来,一连穿过两道门,正中陆青野的额头。 他咧开恶狼般的笑容,放下手边的工作,扑过来报仇。 明月笑着躲开,却还是叫恶狼给擒住了,拚命呵她痒。 「住手、住手啦!」她边笑边拍掉他搔向胳肢窝的大掌。 「不要!」他才没那么好说话。 呵她痒,一举数得,既可以逗她开怀笑,幸福的手指还能享受在娇躯上游移搔弄的快感,何乐而不为? 「你再、再不住手,我就要喘不过气了……」 她说得断断续续,笑红了脸,眸上浮现水光。 「要让你喘不过气,我还有更好的办法!」 陆青野的大掌改了个向,从衣襬钻入。 明月的畅笑也转为低哝,日光迎上他,解读出他的欲望,娇躯窜过一阵电流。 这些天,他们总是这样,说着、玩着、笑着、互相陪伴着,很自然就又有了肌肤相亲的欲望。自从「初体验」以后,他们仿佛永远都要不够彼此,总是正事做不了多久,就忙着吞噬对方,或者被对方吞噬。 他的欲望强烈,平时看似是个耐性少少的鲁男子,但在床笫之间,却是绝佳的调情高手。 想到欢爱的种种,淡淡春情染上了明月的脸。 能抗拒这种诱惑的男人是乌龟! 陆青野低吼一声,一脚踢上门,将她打横抱起,送上床,任狂情肆卷了彼此。 半晌之后,眼见一个下午就要混过去了,明月全身酸痛地从床上坐起来。 「喂,放我起来!」她拍着缠夹着她的长腿。 「干么?」他懒懒地磨蹭了下她的嫩肤。 她乘机挣脱他的环抱。 「我还有事要做,可不能跟你一直躺在床上乱来。」 陆青野揉了揉眼睛,扬起头。 「现在几点了?」 「四点半。」再过没多久日头就要下山了。 「 啊!我也该出门了。」 两人各自着装,陆青野偷香一记,带着餍足的笑容会友去。 明月坐在他的屋里,整理他从对门一箱一箱搬过来的物品。 虽然只是隔一条走廊,但她怎么也不肯走进那个有着太多灰暗回忆的房间。 那间套房,是她以前向一位太太租的。重光大楼打算拆建的时候,她差点被扫地出门,还在打包时,刚好传来业主周转不灵的消息,好心的房东太太知道她手头拮据,去帮她求情,让她免费住在这里,不需付出一分一毫的房租──但条件是,大楼一旦决定拆迁,她必须无条件的立刻搬走。 于是,她在里头拚命赶稿,夏日的闷热,她无处躲,唯有用「心静自然凉」来慰抚自己;冬季的寒冷,冻得她手脚发僵,其它同行动用电暖器保暖身体,她只能围着笨重的大毛毯继续写稿。 要是再走进那个套房,她就会阴郁地想起,自己苦心地清偿贷款,最后却只是被认为理所当然,让其它家人认为制造更多的帐单给她也没有关系。 她决心摆脱这种生活,仔细想一想,以前的日子,她仿佛都为别人而活。现在,她要为自己活! 那些余下的债务,就留给其它家人自己去想办法! 虽然她因而不再按期汇钱给地下钱庄,清偿债务,但她依然创作不辍。 只是,步调稍微慢了下来,不再像以前一样,脑中有个「快快快快快!」的声音在催促她愈早交稿、愈早领钱。 她可以慢慢来,偶尔停下来想一想,怎么设计引人入胜的场景,怎么酝酿主角之间的浓情蜜意。她本来就热爱创作,在先前烦忧重重的时候,一头栽进绚丽的故事里,总能让她忘记现实生活中的不顺遂。 嘟噜嘟噜嘟噜——陆青野的电话响起。 「你好,我请江明月小姐听电话。」责任编辑的声音。 「海晶,你的声音好战战兢兢。」她首次停下手边动作,跟编辑开玩笑。 「还说呢!你说以后找你都要打这支电话,结果上回是个大男人接的,口气凶得不得了,我差点被吓坏了。」海晶心有余悸。 明月淡淡一哂。「以后,我会叫我男朋友多多注意礼貌。」 电话彼端楞了一下。 「男朋友?妳交男朋友了?」不会吧!清清冷冷的江明月谈恋爱了? 「嗯!」她嘴角有抹幸福恬静的笑容。 因为陆青野,她不再否认「爱」的存在。 她已经想通,「爱」,当然是存在的。 只是「爱」也有寿命,「爱」也会消失、「爱」也不一定是每个人都有的标准配备。 回首前尘,仳离的父母、退婚的无缘的大姊夫,还有那些一听到她身负债务就跑掉的追求者,是他们的「爱」太薄弱,承受不了压力与打击,所以才会瞬间消失。 那时,她愤世嫉俗、满心怨念,当然一口否定「爱」的存在。 但是,陆青野真的如他所言,把她捧在手心疼,沐浴在他的「爱」里,难道她还会继续眼拙、心盲,把摊在眼前的事实当作没看见? 「明月,想男朋友想呆了喔?」 听明月愿意跟她哈拉几句,海晶的态度也轻松友善起来。 「哦!」她回过神。「你打电话来,有什么事吗?」 「我已经看过你传来的稿子。」海晶压低声音道。「这次稿子写得很好喔!」 「真的吗?」 「嗯!我没想到你会进步这么多。上次才小小提点你一下,你马上就掌握住诀窍。男女主角的形象比以往更鲜明立体,感情戏也浓烈许多,尤其当我看到男主角误会女主角的那一段,还被你骗走了几滴眼泪。」 「真的吗?」她只是把对陆青野的感觉试着用文字表达出来,揣摩恋爱中人的心境而已啊…… 「这应该是男朋友启发有功吧?」 「呵呵。」猜对了!不过她有点窘,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好傻笑。 「希望你下一本稿子比这一本更出色,还有——」海晶口吻轻快,拿出责任编辑的口头禅。「要快点开下一本稿喔!」 明月翻了翻记事簿。「海晶,我……想要放慢写作步调。」 「咦?为什么?」明月可是出版社的「铁脚」呢!一月一书,交稿又快,风评不恶,从来不用人费心润稿,是所有编辑心目中最想合作的理想作者。「你……不是满缺钱的吗?」 「大概是前一阵子写累了,所以想要调整步伐,慢慢来。」既然她现在都不管债款了,没有理由不让自己放松些。 「我懂了,那你的书期我会排得宽松一些,好好去谈一场快乐的恋爱吧!」 海晶断线后,明月抱着膝盖坐在墙角。 陆青野不在家,感觉好寂寥,先前他等待她好几日,也是这样的心情吧? 真的要把债务丢着不管吗?她问自己。 她当然知道,事情不会因为她的不理不睬就解决。但……她轻叹一声。 不想了,真的不再去想了。 熬了那么久,她相信自己有资格放一个长长的假期,余后的事,以后再说。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陆青野又出门去了! 奇也怪哉、奇也怪哉! 他连着几个黄昏都如此,问他去哪里也不说。以前住在对门,他大老爷可没有天天出门溜自己的习惯,还「准时」出门哩!直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 明月写稿累了,也不强逼自己写,踅到客厅,打开电视,日本偶像团体正在萤光幕上载歌载舞。 忽然间,对门的电话铃铃作响,一声催过一声。 明月眉头皱一下,知道那是找她的,而且准没好消息。 她将电视的音量愈按愈大、愈按愈大,偶像团体的歌声已经从活力有劲,超过了噪音公害的标准。 电话还在响,不停地响,响了一百多声还在响。 明月斜倚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抱枕,从一数到一百,最后叹了口气,终于站了起来。 她打开门,关上门,穿过走廊,又打开门,伸手去接。 「二姊,我是如星。」跟上回要她回去听她宣布婚事的口气一样十万火急。 放羊的孩子,妳的信用指数已经往下扣到光了! 明月叹了口气。「什么事?」 「二姊,你是不是没有按时把钱转到地下钱庄的户头?」 第 21 页 「我上回已经表示过,家里的债务不光只是我一个人的事。」她淡淡表达。 「你怎么可以这样?你好过分!刚刚地下钱庄的人来过,我已经把你的地址告诉他们了,我叫他们直接去跟你拿钱。」 「如星,你……」她闭了闭眼。 这就是姊妹、这就是所谓的「姊妹情深」,帮你引狼入室! 如星才不在意这个,反正烫手山芋都已经丢出去了,此后不关她的事! 而另外一件事,才真正让她又急又跳脚。 「还有,叫你男朋友不要乱来啦!你干么把我的事告诉他?他不知道从哪个管道认识阎墨城,还对他说了好多小话,你叫他不要对阎墨城乱讲啦!不然我嫁不成他,我一定——」 「江二小姐,好久不见了!」一个轻浮的男人声音从后头传来。 砰!她敞开的大门被人狠狠地踹了一下。 明月缓缓地转过头。凶神恶煞上门了! 喀!同一时间,才咒骂到一半的如星也「耳不听为净」地把电话挂上了。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江二小姐,好久不见了!」 知道如星是故意挂掉电话,明月也淡然,反正哀莫大于心死。 「你们有什么事?」 她望着眼前四、五个流里流气的小混混,手里拿着铝棒随手「砰!」敲一下门板,「咚!」撞一下墙壁,知道他们是在暗示,若果等会儿她不乖乖就范,那左挥右耍的铝棒就全要招呼到她身上了。 「好久不见。」这种阵仗下,她倒也气定神闲。 「我们大哥说,你已经连续三次没把该还的本金加利息汇进帐户里,是吧?」 「是。」 「啧啧啧,敢做还敢认,有勇气嘛!」小混混的带头手一挥。「给我砸!」 一瞬间,铝棒乒乒乓乓地打在桌椅、木板床上。 明月不禁庆幸,早就把计算机送到陆青野那边去,更庆幸除了他俩以外,没有人知道他们同居在一起,这间接保全了陆青野那些专业到家的计算机设备。 她绽出一抹笑。 「没还钱,还敢笑!」 带头的发现她不若以往,战战兢兢地保证一定会尽快还钱,反而还笑意盈盈,他心火一 起,指挥小混混转个向发飙。 「给我打这娘儿们!」他心里有更歹毒的主意。「欠债还钱,钱还不出来,可以拿人来抵!」 一个急于立功的小混混挥起铝棒,往明月重重砸去。 明月被击中了后背,扩散的痛楚让她晃了晃。 这些小混混,都是靠着如星的「指点」才找到她……明月摇摇头。 不管如何,她已经铁了心,债务是父母欠下的,她已经还够了为人子女能代劳的部分,对原生家庭的义务,她尽到此为止。 「再打啊、再打──」小混混兴奋的叫嚷声,突然很奇异地停住了。 「你们是谁?」带头的既惊且疑地问道。 明月忍着背疼缓缓地转过身去,看到一个小混混被陆青野提起衣后领,正吊在半空中晃啊晃。 他来了!她心口一松,知道自己不必担心,也已经没事了。 他身边还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沉稳持重,但她从未见过。 「你们居然敢到我的地盘上来撒野!」陆青野虎眼一瞪,一屋里的小混混,包括他手里的那一个,全都吓得发起抖来。「还敢动我的女人?」 「明明是她欠债不还钱,被打是活该!」吊在半空中的小混混兀自喳呼着。 「找死!」陆青野随手一扔,就把他丢到墙边。 他一步一步踏进来,气势骇人,一双虎眼环顾所有的人,那些小混混被逼得直往后退,只差没从窗户跳下去。 他恶狠狠地说道:「从今天起,江明月不欠你们钱。」 「怎么可能?」带头的握着一张借条。「我这单子上,她还欠七百七十七万三千——」 陆青野嘴一撇。 「打电话回去跟你们老大确认清楚。」 带头的还惊疑不定,腰边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他按开通话钮,手机那端立即传来了大吼,他的睑色马上变得死灰。 「是、是、是,我了解了,大哥,是,我这就滚回去向你报告。」 他关掉手机,必恭必敬……其实是恐惧万分地对陆青野敬个礼。 「很抱歉,我们并不知道江二小姐的债务已经还清了。」 陆青野的脸色很难看。他勾勾手指,把带头的勾到面前,然后──赏他一拳! 「话要说清楚,债务是江一德欠下的,你不要以为江二小姐好说话,就把事情全都推到她头上!」 「是是是。」带头的苦着睑问。「我们可以告辞了吗?」 「当然可以。」他这人是很好商量的! 陆青野阴恻恻地笑开。 四、五个小混混推推挤挤的经过他身边。其实他也没做什么,不过就是踢个腿、拉个筋、伸个懒腰、舒展四肢,所有的小混混就都倒地哀嚎。 「记住,永远别想来动我的女人!否则,我可不会像今天一样,随手挥两下就算了!」 阿尼基,你「随手挥两下」就撂倒我们了耶! 小混混不敢再造次,一个个捂着伤处爬了出去。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顾不得在场还有一位「第三者」,陆青野拉着明月就往自己家的浴室去。 「喂!」她抗议。「你朋友还在外面耶!」 「他不是我的朋友。」 「不然是谁?」她没好气地问道。「难不成是在路边捡来的弃婴?」 「哈哈哈,哪有那么大的弃婴?吓死人喔?他是我末来的姻亲。」他扯高她的上衣,看到那道已经出现青紫的瘀痕。「你那瓶跌打损伤药油呢?」 「放在床头柜上。」 陆青野走出浴室去取药油,顺道探头对那位先生说:「你随便坐一下,我先帮她擦药。」 「需要送医院吗?」 陌生人对明月的伤势十分关心,她在浴室里听到了,觉得有些可疑。 那人是谁?陆青野的姻亲?莫非是秦佑怀的…… 她摇摇头,引起颈间一阵抽疼。 哎!不要乱想、不要乱想,秦佑怀学长应该不会是g─a─…… 「不需要。」陆青野简短说完,又旋回浴室去。 他用力将她背上的瘀青揉散以后,才带着明月回到客厅,为他们介绍。 「这位是江明月小姐,我的女人。」他占有性地将她往自己身侧一拢。「明月,这位是你未来的妹婿,阎墨城。」 「啊?」妹婿?她万万料想不到会见着这个人。 先前听如星所说,似乎是不打算让他们见面了,怎么…… 她看着陆青野,眼底有着困惑。 「江小姐,你好,敝姓阎。」沉稳持重的男子递出一张名片。 她对这名男子──年龄当她的大哥都绰绰有余——的印象还不错。体格魁梧、举手投足之间有股贵气,一看即知是社会成功型人士。 「你们……」明月蹙起了眉。 她依稀记得,如星刚刚好象在电话里喊了些什么话,是有关陆青野跟阎墨城。 「江小姐,请放心的将如星交给我。」 阎墨城开宗明义,第一句话就说明了来意。 「啊?」明月呆了一下,料想不到他会以谦卑的口吻说出这句话。 她看了看陆青野,他回以一笑,捏了捏她的手骨。 明月想了想,问。「你对如星了解多少?」 阎墨城低头笑了一下,然后扬起头来说道:「如星是一个自私、虚荣、被宠坏的孩子。」 此言一出,屋里陷入一阵沉默,明月的神色也变得严肃无比。 「她喜欢过优渥的生活,厌恶付出劳力去取得。她为人霸道,行事骄纵,谁敢不顺她的意,定让她记恨几千几百年。她不是个好女孩,绝对不是。」阎墨城望进明月的眼底。「但我就是爱她。」 世界上也有这种爱情!明月简直大开眼界。 「阎先生,你认为……」她迟疑了一下。「如星爱你吗?」 「以目前看来,她只是爱我的钱。」 阎墨城坦承不讳。 说这话的时候,他依然气度雍容、自信昂扬。他的锐眼中有一种谁与争锋的光彩,是女人想要在男人眼里看到的。 「不过我知道,天底下只有我最适合她,我彻底了解她的个性,我有足够的耐心与她周旋,直到她开窍为止。」他又低笑两声,仿佛觉得很有意思。「如星那个小傻瓜,她以为家世财力是我择偶的对象,所以不计一切的来争夺我,但其实我早就看上了她。」 阎墨城看着陆青野,两个同样出色的男人站在一起,不分轩轾。 「我不在乎那七百多万的债款,要我全付了我也不在乎,不过陆先生提出一个更好的方案。」 「你做了什么?」明月警觉地看着陆青野。 「陆先生提议,一人支付一半的债务当作聘金。」阎墨城追加一句。「我欣然接受。」 「你──」明月看着自家男人,眼里有满满的不赞同。 虽然她打算把那笔债款拋诸脑后,但这不表示陆青野必须帮她…… 第 22 页 「我们的事,关起门来再说。」陆青野朝阎墨城努了努嘴。 也对,他们的事,关上门再仔细来「清算斗争」。 明月仔仔细细地看着阎墨城的眼神。 眼睛是灵魂之窗,不会骗人的。阎墨城目光炯炯,充满了睿智与诙谐,他的态度落落大方,毫无可以让人挑剔之处。 明月定下心来。把如星交付给这个人,应该不会是错误的选择。 她轻轻一鞠躬。「以后,如星就交给你了。」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嘿嘿,终于到了关起门来的时刻了! 送走了末来妹婿,明月拉下脸,扯着陆青野的衣领,踮高脚尖吼。 「谁要你去帮我家还债务?」 「我不是去还债务。」陆青野振振有词。「我是去『下聘金』,刚好我找不到未来的泰山大人,所以就把那笔钱交给多年来一直跟你们家缠夹不休的『好朋友』──地下钱庄代收。」 明月瞪着他。 「至于地下钱庄跟末来泰山大人的帐务问题如何,那我就不适合过问了。」 那还不是一样?他就是帮她还了债嘛! 明月泄了气,忿忿地坐在计算机椅上。 「也许你看得出来,最近我不像以前那么卖命地工作。是,我是不打算偿还债务了,但我的目的是想逼其它家人出面来解决这个问题,而不是由你来当救难英雄。」 不只有他喔!「还有阎墨城。」 「对,还有阎墨城。」他还有胆拖人下水! 「你要听听我们这些男人的想法吗?」 陆青野将她抱到怀里,深深吸嗅她的发,他一辈子都会迷恋这甜美馥气。 「嗯!你说说看,你们男人怎么想。」明月给他一个表白的机会。 「我们男人小时候打拚学业,出社会打拚事业,一心一意想让存折里的存款数目往上添,买个大房子,订台好车子,无非是让『老婆本』更丰富、更有内容。」 「哦?」 「如果不是想让心爱的人过好日子,我们那么努力要干么?」陆青野说得煞有介事。 「是这样吗?」 她低下头,悄悄地掩住眼角的莹光。 这家伙凶归凶,但他才是真的好男人。幸好他披了一层可怕的狼皮,常把人吓得「皮皮挫」,没让其它女人发现他内在的美好,不然这个珍稀动物哪轮得到她拥有! 他是个重然诺的人,他说要把她捧在掌心当宝贝,他就一定做得到;他说要给她过幸福的好日子,他也一定不会违背誓言。 陆青野慷慨激昂。「当然是这样,虽然我只是『代打』,但为了不让你心里永远有遗憾,我一定要加倍──」疼你。 明月猛地掩住他的口。他怎么还在介意这个? 莫非……他真的太在意她、心里只有她,所以才迟迟丢不掉这个怨念? 「听我说,青野。」她忸怩不安地看着他。「其实你不是『代打』。」 「嘎?」他一愕。 「从以前到现在,我只喜欢你一个。」不对,该改口了。「我只爱你一个。」 「那秦佑怀……」他狐疑地挑起眉。 「那是误会、误会!」 明月红着脸,娓娓道来。 「自从我小学六年级,被你救了那一次之后,就……喜欢上你了。」 「哗,你还真早熟!」女生真不可小觑! 「再吵我就不说了喔!」明月警告了一下。「那天,你走在我身后,护送我回家,我觉得很温馨,也很有安全感。」 他插嘴。「我怎么记得那天你一直在用斜眼瞪我?」 「我那是在、偷、瞄、你!」腮帮子鼓起来啰! 「好好好。」他从善如流。「偷瞄就偷瞄,然后呢?」 然后就暗恋他啦!「我上白泉中学初中部,看到『你』,心里很高兴,就继续喜欢『你』啰!」看他快要变了睑色,她赶紧加注。「不过,我从来没有接近过『你』,连纯纯帮我拍『你』的照片我都没有拿,因为我觉得『你』不像你嘛!」 他的怒容和缓了些。 「到了毕业典礼那时,我想,『你』就要毕业了,以后各奔东西,也不知道还见不见得着面,所以破例要求纯纯她们去邀『你』到社团教室后面见面。」 陆青野阴着脸。「但却没想到,来的人是『我』。」 「是啊,真是幸好!」明月的笑容顿时灿烂起来。「幸好是你!不然我就后悔莫及了。」 看到她的笑靥,陆青野沉着的脸立时变得开朗。 其实,这个阴错阳差还满美丽的,上天眷顾他俩! 明月吐了吐舌。 「我只是气自己太呆了,居然足足看了秦佑怀学长三年,却没发现他其实是另外一个人。」 「那个可恶的家伙!居然还敢说我是『代打』的,害我看到小狗就想踢、看到枕头就想打。」他冷下脸来。「还害我之前对你凶巴巴!」 「原来都是吃醋惹的祸!」她亲了他一口。 他闷声不吭,无言地默认。 「但是现在很好啊!我爱你……」明月深情款款地说。 「我也爱你。」陆青野满心柔情地接话。 他们交换了一个粘粘蜜蜜的吻。 「但是──」陆青野脸一板,扳折手指。 「此仇不报──」明月眼神一锐,「麻辣大姊头」 风华再现! 「非君子!」达成协议。「走,去『照顾、照顾』秦佑怀!」 陆青野搂着明月,走出房门,走在淡淡的星辉下,心里盈满了对对方的爱,然后以甜言蜜语,研究应该怎么整治那个捉弄他们的人。 月光拖长了他们的影子,影子彼此交缠在一起,就像在述说,一辈子也不分离的情分。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哈、哈、哈──啾!」 坐在「哈根大食」专卖店,大啖酒酿樱桃冰淇淋的秦佑怀,突然很不绅士、很不优雅地打了个大喷嚏。 纯纯连忙递出纸手帕,给她「爱在心里口难开」的老总。 「怎么了?怎么了吗?」她关心地问。 秦佑怀优雅地揩揩鼻子,吞掉一大口冰淇淋,不在意地说着:「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背脊凉凉的。」 「会不会是冰淇淋吃太多,感冒了?」 「应该不会吧!可能是有人正在说我的坏话。」他耸耸肩。「谁知道呢?」 【全书完】 编注:罗亚宁和韦克的甜蜜爱情故事,请看天使鱼023《达令.darl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