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神幻扬 》 第 1 页 楔子 偌大的庄园里,林木扶疏,绿叶摇曳,光线从叶缝间洒落一地,在地上形成光影交错,仿佛在倾诉着故事。 如此午后阳光,该是让人身心舒畅的,但极大的光亮背面必潜藏着最深的黑暗……尤其对这表面光鲜亮丽的相府来说,更是如此。 “唉!真是无聊!跟师父来到这庄院也个把月了,师父说要抓鬼,抓到现在连个影子也没看到,真是的!还不许我到处乱走。”一个十岁大的孩童现正挂在梧桐木上,状极聊。 另一个年龄相仿的小男孩,低头快步穿过回廊。 “喂!”树上小孩见到有玩伴,极其兴奋,忍不住出声喊道。 但回廊中的男孩仿若未闻,继续前进。 树上男孩不愿错失机会,一跃至他的面前,挡住他的去路。 “我叫木道生,木头的木,道路的道,生孩子的生。师父都叫我木头儿,你也可以这样叫。”木头儿急急切切地自我介绍了起来,不等对方搭腔,继续叨叨絮絮又装可怜地念了起来。“跟你说我很可怜啊!生活中都是些鬼呀、符呀,一天到晚跟个装神弄鬼的老人家在一起,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唉!说起我那疯颠的师父可拥有一身捉鬼的好本事,一心想要为这世间降妖除魔,但……偷偷跟你说……” 木头儿悄悄靠近男孩的脸庞。 “我……可从来不曾见鬼……”木头儿的神情仿佛这是他最珍贵的秘密。 男孩望着他认真的眼神,微蹙起眉,忍不住觉得这小子头脑有问题,这算哪门子秘密呀! “你可别对人说哦!会砸了我的招牌,我以后可要靠这行吃饭的。连鬼都不曾见过,怎么捉鬼呀?会给人家笑死的!不过,我那师父也不曾真正捉到鬼过,坏人倒是抓了不少!但是他老是想将天师道发扬光大,所以我也只能跟着他到处找鬼捉喽!” 木头儿难得见到年龄相仿、可以说说话的人,一古脑儿地便将自己的生平心事和盘托出,掏心掏肺的。 不知怎么地,木头儿就是对这个略显苍白的清秀男孩很有好感。 也许是渴望有个同伴吧!也许是因为男孩细细长长的睫毛,密密地布满眼睑,让他瞧了好生羡慕吧!也许是他不忍见男孩的忧伤神情,总想逗他开心! 看来效果并不好……男孩依旧是一脸漠然。 但木头儿名副其实就是天生的木头,一点儿也不懂人情事故,更加不会看人脸色,十足的乐天。所以他将男孩的没反应当成了怕生,继续展露他的善意。 “那你叫什么名字啊?”木头儿问。 “十一。”男孩终于开口了。 “好怪哦!你的名字怎么是个数字啊?”木头儿觉得很奇怪。 男孩并未解释。 “呃……十一,跟你做个朋友好吗?”木头儿那朴实可爱的小脸上明显挂着期盼。 男孩对木头儿的不怕死倒是有点吃惊。大家都离自己远远的,除了他的身份特殊外,他的冰冷也曾经让很多想要接近他的人打退堂鼓。 男孩定定地直视着木头儿说: “不好!” “为什么?”木头儿有些着急。 “我不需要!”男孩一脸冷漠。 “不会的!人都需要朋友!”木头儿迹近讨好地看着男孩,顺便细细端详他的面容。 男孩小巧的脸庞上嵌着过大的眼眸,深邃而美丽,但是里面却没有一点温度。 他竟敢这样肆无忌惮地看着他!男孩有些火大,他一直讨厌自己的脸。 但是对着这样毫无防备、热切的脸,男孩有些心软,似乎也无法真的生气了。 男孩回视木头儿,即使漠然,也不能不注意到他有张阳光般的脸。木头儿真的什么都大,浓眉大眼,鼻挺,嘴大,尤其喜欢大咧咧地笑,是一种令人打从心里感到舒服的笑容。 想到此,男孩也不禁微笑了起来,因为笑是会感染的。 “奇怪,你长得这样好看,朋友一定很多才是呀!”木头儿见男孩笑了,继续不怕死地开口了。 听到“好看”两个字,男孩身体一颤,非但没半点高兴的神色,更恼怒了起来。 “滚开,”他推开了木头儿,几乎是用冲的,消失在回廊的另一头。 “奇怪,方才还笑了,现在又叫我滚,我这么讨人厌吗!”留下木头儿呐呐地问。 ************************** 夜静更深,偌大的庄园里,竟连一丝虫鸣的声音也无,寂静的教人发毛, “你要去哪?”一名老者出声喝问。“不是跟你说过这里是相府,可由不得你到处乱走吗?更何况这里一到晚上,鬼影幢幢,阴气很重,在我还没想出办法之前,你还是乖乖待在房里,不要随便出去!” “知道啦,师父。我不过是出去上个茅房而已呀!”木头儿一脸委屈样。 “去!去!快去快回呀!”老者挥挥手,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好!”木头儿赶紧跑了出去。 出了房门,木头儿远远地看见早上遇见的男孩,跟着一个男人进了房里。 “算了,先解决了再说吧。”他抓紧裤带,忙跑向茅房。 一阵唏哩呼噜,木头儿洗完手出来伸伸懒腰。 “啊……舒服多了!” 想起刚才看到的,木头儿忍不住好奇,又想去问问那男孩自己是不是真的很讨人厌?所以他凭着记忆去找男孩。 找到那间房,木头儿用口水糊破了一个小洞,凑上去瞧。 整个房间弥漫着慑人而诡异的气氛…… 那个男人浑身精光、满身是汗地趴在男孩的身上。 男孩亦是同样的赤裸。 只见他咬着牙,似乎用尽全部的精神在忍耐着。 而那个男人抓着男孩的肩头奋力地在他背后努力着,恣意地发泄个人的兽欲。 男孩身上满是抓痕、齿痕,浑身是伤…… 木头儿向后退了三步,隐忍喉头一股想吐的冲动。他再憨厚、再无知也明白这件事不对劲。 凭着一股气,推开房门,大喝: “你在干什么?” “哪里来的小鬼?”床上男人一震而起,却见进来的是个浓眉大眼的小孩,顿时面露狰狞状。“来的正好,你也想加入是吗?” “才……才不是咧!我来救他!”木头儿面红耳赤地说道,跑向蜷缩在床角的男孩。 “他可不需要你救,是不是呀?”男人看着男孩淫邪地笑着。 木头儿用力扯下床边的帘幕,包住赤裸的男孩。 “是!我不需要你救!”男孩深邃的眼眸里燃烧着黑色的火焰,心想,他要自己杀了这个人。 “那还等什么,就一起来吧!”男人扑向木头儿。 男孩见状,猛地将木头儿推开,任凭自己被男人抱住。 木头儿心一惊,抽出靴中随身匕首,奋力地朝向男人背后刺去!剑身整个没入,汩汩的鲜血流出,染红了床被,男人回首一推,使他撞向床柱,血从木头儿的左眉流了下来。 但木头儿突然像发了疯似的,冲过去拼命刺,每一刺都用尽了力气,不停嚷着:“我会保护你!会保护你,” 男人像死猪一般的哀号、挣扎,鲜血从背后、颈部、胸前喷出,织出血水帘幕。 终于,男人瞪着不信的眼神,躺了下去。 木头儿迹近疯狂,依旧挥舞着匕首,直至男孩抱住他,喊: “够了!够了!他已经死了!” 木头儿看向躺在血泊的男人,丢下匕首,顿时心神涣散,喃喃道: “我杀了人吗?我杀了人吗?……是我……杀了人……” “不!是我杀的!我已经杀他几千、几万次!”男孩手中拿着一首,浑身浴血,披头散发,眼中喷出恨火,宛如地狱来的罗刹。 木头儿生平何曾遭遇过这等事,看着自己满身的血、倒卧一旁的男人,再望向如罗刹般的男孩,心中翻腾,登时便晕了过去,他鼻梁撞到床沿,血流满面。 ************************** 第二天 相爷被发现陈尸在男孩的房里。由于相爷向来有恋童的癖好,但仅为家人所知,禁止外传。如今竟被恋童所杀,这等不光采的事,如何能说,又如何能追究,所以仅对外公布相爷是得了急症而死。 但从此相府也不闹鬼了。 郊外小径上 哒哒的马蹄声,震醒了昏迷的木头儿。 “师父,我们在哪儿呀?”他看着老者的背影。 “我们要回家了。”老者慈爱地说着,心中却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开口询问昨天是怎么一回事?昨夜他出去寻木头儿时,只见一个房门大开,里面一个小孩揽着木头儿,轻轻地拍着木头儿的背,喃喃的说:“……是我杀的……是我……杀了他的……” 另一个赤裸的男人死在一旁,鲜血四溅,漫流一地。 “这是怎么回事?”老道士一怔。 老道士历练丰富,心念一转,大概猜得出发生了什么事。看来传言是真的……只是不知木头儿有没有被…… 第 2 页 哎,先别想了!他企图先带两个孩子尽速离开现场。 老道士手一伸向木头儿,岂知却遭男孩如饿狼般咬住,眼神充满怨恨地瞪着他,仿佛在保护自己极珍贵的东西。 一运真气,老道士震开了男孩,他将两个孩子,以捉小鸡的姿势,一边一个提了起来,快速出了房门,越过中庭,迈向围墙边,施展轻功翻过去。但由于男孩不断挣扎,围在身上的布帘撕裂,男孩就这样摔了回去。 老道士眼见府内已有人提着灯笼出来查看究竟了。 “唉!自求多福啦!”叹口气,老道士不得已也只能带着木头儿先走了,毕竟人命关天,又是在相府中闹事,被抓到只有死路一条。 “哎呀!好痛!”木头儿一声惊呼抓回了老道士的思绪。 老道士回头看向木头儿,只见木头儿伸起左手摸向自己眉头。 竟有个伤口!木头儿自己吓了一跳。 “奇怪,我什么时候撞到的?”木头儿疑惑地咕哝。“啊,一定是我睡相不好又从床上摔了下来,才会撞到的。哈!哈!”他自我解释完毕,又朗笑了起来,一如往常。 老道士看看木头儿,看起来木头儿似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大概是受了惊吧。忘了也好!老道士暗叹一声,决心埋藏这段事情,永远不再提起。 “终于要回家啦,真好!”木头儿开心地想着老家长白山上种种的好,依旧是一脸的纯真。 天,还是那样地蓝…… ……依旧云淡风轻…… 第一章 喧沸的街道、嘈杂的人声,京城里一向如此,众多新鲜事在上演、在落幕……但今天的喧闹声似乎又更大了些。 京城里最大的戏院,请来了最近刚窜起的翎羽舞团,在此公演一个月。所有的王公贵人、名媛佳人,莫不争睹这新兴的舞团。 尤其这可是公演的最后一天,口碑早已传开了,今天的舞码有“绿腰”、“春莺啭”、“垂手罗”等软舞,还有一种融合“剑器”及“胡旋”两种健舞的创新舞码。看过的想最后再看一次;没看过的,更是不愿错过这最后一次机会。 若要显人潮,瞧摊贩的聚集便知,这不瞧还好,一瞧呀,啧啧,这戏院门前的街道,活像神佛要出巡般热闹,除了小贩预先占好了位置外,一条八匹马的大路,满满的尽是人头。 有票的,神气地进入观赏;没票的也只能在外迎接,望能瞥见心目中的天人一眼。 若说是为了一个新舞团,未免有些夸张。想想这舞团除了精湛的舞技、绚丽的服装外,其它的似乎跟一般舞团没太大的不同。说穿了,这些人是为一个人疯狂,他是翎羽舞团的第一把交椅,也是一个绝世艳丽却充满神秘感的人。 一个女人想要、男人更想要的人…… 而这个人现正躺在戏院后台的一个小房间中。 一个脸庞清丽的年轻男子双手交叉枕着头仰躺着,一头乌亮长发瀑泄于枕,双目看着屋顶但更似瞧向远方,眼神透露着哀伤。 “幻扬!” 一声呼唤使他侧着脸,看向那被人掀起的布帘。 “该准备喽!”进来的是一名丰姿绰约的少妇,也是创办这个舞团的人,人称翎羽夫人的古翎羽。 “是的,夫人。” 幻扬起了身,妇人动手替他换装并上妆。 不一会儿工夫,一名艳光四射的美人由少妇的巧手装点下出现了,而这个人才是一手振兴翎羽舞团的人,人称翎羽舞神——幻扬。 幕帘已掀,他身着轻如罗纱的红色纡麻舞衣,走出舞台的一瞬间,台下爆出热烈的掌声。 幻扬却似听若末闻,肢体已随那异国音乐缓慢的舞动起来。罗裳徐转红袖扬,随着节奏渐渐加快,身体的力道亦渐渐增强,肢体剧烈的摆动,充分地展现了力与美。 正是那曲融合“剑器舞”及“胡旋舞”的创新舞码。 他双袖齐举,舞姿敏捷洒脱而富变化,旋转的是那样迅疾又轻灵,如诗所歌:“回雪飘飘转蓬舞,奔车轮缓旋风迟”;又如“骊珠迸洱逐飞星,红晕轻巾掣流电”。创造出某种珠翠堪与众星争辉,舞巾犹如虹电曳彩的意境。 在舞台上的幻扬像团火,炽热而夺人心神,强大的压力令台下的观众莫不屏息。 一曲舞罢,幻扬蜷在台上,但台下人仍似着了魔,一片静默,竟无人鼓掌。 “好啊!”台下第一排的白衣青年率先站了起来,大声拍手叫好。 大家被这声喝采唤回心神,随即掌声便如潮水般汹涌而至,震响了这个戏院的屋顶,欲罢不能。 幻扬站起,望向白衣青年,突然有一股熟悉的感觉袭上心头,他微蹙着眉回想在哪儿见过这个白衣青年。 幻扬仔细端详青年的脸,浓眉、大眼、笑的有些傻,最后看到青年左眉上的疤,突然心神一震。 时间顿时拉回到过往,,是那个认真而傻气的神情…… 是他吗?真的是他!木道生……幻扬难掩心中的激动,与一丝丝的难堪。 我记住了你,你却已不识得我了…… 幻扬转身进入布幕后,双手紧抱身躯蹲了下来。曾想过千万遍会如何与他见面,但是现在……太突然了…… 幻扬推说脚伤了,便不上场,由其他团员顶着。 但任谁也瞧得出来,他黑如深潭的双眸中强抑着痛。但只有他自己明白是心中的伤口再度被撕裂,一段黑暗的回忆再度向他席卷而来…… 又是那样的表情!古翎羽暗暗地想着。多年前她捡到幻扬,进而训练他开始跳舞,他们表面上虽亲如姐弟,但幻扬拥有太多的秘密,她对他一无所知。再加上幻扬虽待人温柔,但实则十分孤僻,她常常摸不清他的心思,总觉得他不属于这个团,仿佛他随时会走。 有时当幻扬沉浸于自己的世界时,那个哀伤的侧脸,总令人觉得心碎;但他向来习惯自己舔伤口,她纵然不忍,也不便多说什么。 ************************** 舞台下观众依旧在鼓噪着,喧哗地要求幻扬再出场。 “哎呀!他真是太棒了!该是天上下凡的舞神吧!要不然怎能舞得如此绝妙?今生能让我得见如此天姿,真是不枉这人世走一遭呀!”一个看来傻愣愣,却教人从心里感到舒服的青年对着身旁的老人家笑着说。 “人家可是道道地地的男孩子,别像个色狼一样猛流口水啦!”老人家道。 “啥?怎么可能?” 白衣青年瞪大了眼,一脸的难以置信。 “呃……我是说,他的容颜是如此……呃……如此……美丽!” “美丽的容颜是男女皆可能有,况且你不觉得他身形相较于一般女子高大许多吗?”老人点醒他。 “这……这我倒没注意过!”白衣青年仔细想想,这翎羽舞神的确是高,不只高出一般女子,连一般男子也矮上一截,况且肩膀宽阔,跳起舞来力量惊人,实不似一名女子所能拥有的。 他笑了一笑。自己从小就少了一根筋,对很多事都不曾用心观察,难怪会错将男当女了。 老人望着白衣青年怔怔的模样,说: “小伙子,收收心,别妄想啦,”他挺喜欢这小伙子的,可不想他亦沉落此道。“再说,这事可也轮不到你。”老人用手指指那一大群的男男女女,其中不乏将官显贵,意有所指的说。 这翎羽舞团这几年来相当招摇,尤其以翎羽舞神为最,许多贵妇人皆私下有意包养他,更有许多权贵企图染指他,外传的价码早已喊成天价,却不知这些人之中到底有没有人得手过?但谣言却已满天飞。 这些达官显贵抢人抢到疯了,但老人却相当确定眼前这年轻小伙子绝对不是他们的对手,还是尽早奉劝他别趟这浑水。 “是吗?原来他有心上人了呀,那人可真是幸福啊!”白衣青年以为老人家是指着某人,有些失望又有点傻气地说,明显不了解老人话中含意。“老人家放心吧,我是个修道人,不会妄动凡念的。”白衣青年继而爽朗地拍着胸口。 等了许久,接下来都是一些豪华的团舞,白衣青年看了觉得有些无聊,便穿过人群离开了。 出了戏院门口,他瞄到有两个小乞丐在汹涌的人潮中,一边恳求大爷大娘们的施舍,”边企图挤出一条路。 这没什么不寻常之处,人多的地方,乞儿亦多。白衣青年看了那两个一高一矮小孩一眼,接着转身欲走。 倏地—— 那矮一点的乞儿突然绊倒了,眼看就要遭人一脚踩下,人潮拥挤,结果可想而知,状况危急万分。 “阿丹!”绊倒的女孩用娇细的声音焦急地喊住前方较高的男孩。 于此同时,即将落下的脚却不知为了什么缩了回去,仿似被什么东西击中。 阿丹猛地回头,见此情形,立即回身将女孩拉起,努力钻出一条活命的路。 第 3 页 好险!小女孩拍了拍胸口喘了口气,但心里仍有些纳闷,不知刚才为何那人会突然缩了脚? 白色衣衫在他们身旁轻轻飘过,青年带着一抹微笑离开了。 待至安全处,阿丹开口了:“小树,你哪儿有受伤吗?” 女孩儿摇了摇头。 泪,却滴在男孩的手上。 小树大概是受了惊吓吧,男孩用小小的臂膀搂着女孩儿说:“咦?好端端的天怎么要下雨啦!”“是我在哭啦!”女孩小小声的说。 “听人家说,打雷是玉帝的鼾声,下雨是仙女的眼泪,原来小树是仙女呀!”阿丹装傻地说。 女孩终于破涕为笑,回嘴道:“那雪就是你洒了一地的头皮屑!” “非也!非也!‘末若柳絮因风起’。”阿丹摇头晃脑的说。 小树一脸迷惘。 “这是说书老先生说的啦,我也不太知道它说什么……反正是形容雪的啦!”阿丹摊摊手。 未料,这下老天可真的下起雨来了。 “糟了!快走吧!”阿丹牵着小树,快步跑了起来。 两人匆匆忙忙地回到城外破庙,他俩的安身处。 一进庙门,阿丹小心翼翼地拿出藏在怀中的馒头,他俩今天惟一的收获。一分为二,拿着较大的那一半递给小树。 “你对我真好……”小树晶亮的眸子盯着馒头说。“你总是拿大的那一半给我。” “呃……那是因为……因为……哎呀!人家怕胖啦!”阿丹故作扭捏状。 两个小孩明明就有一顿、没一顿的,哪有胖的本钱。 小树年纪虽小,但心里明白阿丹是怕她不好意思才这样说的。这馒头吃起来更是分外的窝心…… ************************** 下过雨的夜,月明星稀。 一群黑衣人,奉了已耐不住性子的主子命令,准备“请”翎羽舞神到府上坐坐,正悄悄地打探幻扬的行踪。 翎羽舞团走江湖多年,可也不是省油的灯,个个练就一身好武艺,尤其是幻扬的剑法更是出神入化且狠辣。 只是少有人知,因为很少需要他出手。 多年来上门找麻烦的人大部分在团员们自己可以处理的范围之内,少数较大的麻烦也在撂倒了团员之后,因找不到幻扬而悻悻离去。除了表演外,许多时候人们不知幻扬去哪儿了,连团员也不知。正主儿不在,也不必寻旁人晦气了。所以这些年来倒也没出过什么大乱子。 但这里是京城,人多、眼线多、高手更多。 这群黑衣人在城内找到了幻扬的行踪,他们向幻扬表明来意。 “识时务者为俊杰,尊驾还是随我们走一趟,跟我们回府去喝杯茶,你若不从,惹恼了我们主人,到时你可别想在这京城混下去了。” 幻扬冷笑了一声,他不知为何这些人皆以为权势会为他们带来一切,放肆地利用这项优势为所欲为。 他懒得多说什么,只想尽速摆脱这些人。施展起轻功,身影迅速隐没于夜色中。 岂知,这些人早已在各个出路布下暗哨,不论幻扬往哪个方向去,他们都能在第一时间内掌握他的行踪。 不得已,幻扬只好将这些人引至城外,再想办法解决他们了。 幻扬被追至城外树林内,前无进路,后有追兵,一群黑衣人趁势包围上来,情势一触即发,看来一场打斗在所难免。 为求速战速决,幻扬凌厉剑法出手,霎时间啸风刮的人遍体生寒,剑之所至,见红方收。 一瞬间,鲜血漫天,哀号遍野。 幻扬收招,微蹙剑眉,看着受伤的这些人,心里替他们觉得可怜。 奴役人,跟被人奴役都是同样的悲哀! 就在幻扬怔愣的时刻,一位在暗处的黑衣人趁势发出十字镖,幻扬回头,但已来不及了。镖身没入整个左胸,涌出鲜血,染得衣衫一片殷红。 眼见情势逆转…… 蓦地,一道白影掠出,带走了幻扬。 黑衣人虽想追,但他们身上皆有挂彩,来人武功看来颇高,他们连一个幻扬都对付不了了,更何况再多一个来路不明的高手。 一个看似首领之人,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大家先退,待禀告过主人之后,再做打算。 ************************** 破庙内,两个小家伙睡的正甜…… 两条人影忽然闯入,正是木道生与受了伤的幻扬。 阿丹一惊而起,小树揉揉睡眼亦醒。两人不知来人善恶,在旁静观。 木道生撕开幻扬的衣衫,露出结实的胸膛,上头有着两寸长的伤口,接近心脏。木道生检查他的伤势,幸好没毒!他心想,可见他们并不想要他的命,但他失血颇多。 木道生转转头想寻找可用的东西,却看见两个瞪大了眼的小家伙,他说:“喂!两个娃儿,帮个忙好吗?” 阿丹忖忖情势,一来,他们打不过他;二来,看着受伤的人已昏了过去,他想这个人可能真的需要帮忙。 “你说吧!”阿丹走了过去。 “你去城里想办法帮我买个酒,越烈越好。”木道生一边试图生火一边说着。 “那小娃儿你去帮我打个水。”木道生指指小树。 小树望向阿丹寻求意见,阿丹点了点头,她一溜烟的跑出去做事了。 “钱拿来!”阿丹伸了伸手。 “喔,差点忘了……哪……给你!顺便买点吃的。”木道生交出了整个钱袋。 阿丹也一溜烟地走了。 半个时辰过去,一切准备就绪。 木道生拿出匕首在火上烤了烤,划开伤口,取出镖;他猫豫了一下,仍将烈酒倒在伤口上。 “啊——”这一下可痛醒了幻扬,他睁开迷 的眼,却看见熟悉而认真的脸就在眼前,近得可以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 是他!怎会是他救了自己!再一次地…… “忍着点……”木道生拿出独门的金创药敷在幻扬的伤口上。 一阵冰凉的感受袭来,幻扬不再觉得火辣刺痛了,心中却因为木道生轻柔的指触,而有些心猿意马。 “好啦!大功告成,剩下的看你自己了。” 他凝视着幻扬,说完随即又带上了笑容,向着两个小家伙招了招手。 “谢谢你们俩见义勇为,我们来大吃一顿吧!” 两个小家伙的肚皮早就饿得打鼓,闻言便毫不客气的向那只烤鸡伸出魔爪。 三个人就在火堆旁,大吃大喝了起来。 木道生也不忘帮幻扬剥了只鸡腿,并说:“多吃点,才有元气。” 幻扬笑着接过了,却没多说什么,只偷偷打量着木道生,思忖着为何会这么凑巧在同一天内遇见他两次? 小树走向幻扬,痴迷地说:“大哥哥你长得好美哦!” 阿丹亦把脸凑过去瞧。“是真的耶!”顿了一顿又说:“眼睛跟小树好像哦!都是黑黑亮亮的。”“谁的眼睛不是黑的呀?”小树纳闷地说。 “那可不一定!城内观音庙口卖香的阿婆,她的眼睛就是灰灰浊浊的呀。何况你们的是像天上的星星一样,会发亮耶!” 两个小家伙一人一句地讨论着。 幻扬仔细瞧着小树,也觉得她跟自己长得有些神似,尤其是那双慧黠的眼眸,只是稚气许多。再看看阿丹,心想,这男孩古灵精怪的,却有一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是成熟还是世故?该是历练出来的吧。 幻扬眼神越过阿丹,目光又落在木道生身上。只见木道生一派悠然地清理着刚刚拿出来的药品、匕首,对于自己似乎并无半点好奇。 他真的不记得我了吧! “多谢兄台救命之恩!”幻扬有些落寞地说。 “甭客气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况且……上天有好生之德。”木道生意有所指地说。若依他刚才在一旁观战的情形看来,他知道若真激起了眼前这个人的杀意,倒霉的可能是那群黑衣人,而他并不希望见到杀戮发生。 而木道生更不希望见到眼前这位深邃神秘的人动手杀人,所以他出手带走了这个人,不过……也许这只是自己想接近他的借口吧! “也许是我们有缘吧。你还记得我吗?”木道生略带神秘地笑问。 幻扬心中一震,是他想起了吗? 木道生接着说:“下午才在戏院看你跳舞呢,跳的真好,震人心弦呢!我忍不住大声叫好,你有看到吗?” 原来是说这个。幻扬难掩心中失望,淡淡地说:“是吗?过奖了。” “没过!没过!一点都没过奖!是真的好!紧紧抓住我的心呢!”木道生手舞足蹈的,随即又尴尬地抓抓头说:“你可别误会了……我没别的意思……” “喔!对了,那些人士干么的呀?”木道生转移话题。 “抓我的。”他答的也简洁。 “我知道是抓你的啦,只是……为什么?”木道生续问。 “我……没问。”幻扬僵硬的回答。 “那还用说,当然是看大哥哥长得好,起了色心啦!”阿丹自以为是地说。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呀?”小树崇拜地说。 第 4 页 “说书的都是这样说的呀!不肖子弟调戏良家妇女,英雄路过拔刀相助,美人感激,以身相许,两人成亲,从此幸福美满啦!”阿丹被捧了一下,更是努力地胡诌了起来。 这番话讲得两个大人又是尴尬,又有一点……醺醺然……这可真是奇怪的感觉! “可是大哥哥又不是女的,怎么跟大叔成亲呀?”小树一句话敲醒了他们。 “那就为大叔做牛做马,从此相伴左右,也算是一种以身相许,是吧?大叔?”阿丹脸上带着古怪狡黠的笑容。 “不是不是!我既没有要他许什么,我也不是什么大叔!你们两个小鬼,左一句大叔、右一句大叔的,叫的还真是顺口啊!我才二十出头耶!看起来真有那么老吗?”木道生连忙打圆场,他苦哈哈的脸,看来令人发噱。 “哈哈哈!”两个小家伙笑成一团。 其实木道生朴实纯真,皮肤黝黑,一张阳光般的笑脸,只让人觉得他是个大男孩,实在不像“大叔”。阿丹这样说,大概是因为他身形高大,想开开他玩笑吧。 听见他婉转的拒绝,不知为了什么,幻扬竟轻轻叹了一口气。 幻扬手指着男孩,对着小女孩说: “刚刚听他叫你小树,这是你的名字吗!”他见女孩点了点头,又问男孩:“那你叫什么名字呀?你们俩几岁啦?” 阿丹说:“我叫阿丹,就是指红色、还是药丸的那个字啦!至于我们俩几岁啦,我们自己也不知道,我十一岁、十二岁都有可能,那小树大概此我小一点吧。” “我比你小?你又知道我比你小了!”小树不服气地说。 “看也知道,你个头比我小、胳膊比我细,手小、脚小的,当然比我小啦!”阿丹一脸神气。 “不理你了啦!”小树争辩不过,转而投向幻扬的怀里。“那大哥哥叫什么呀?” “幻扬,虚幻的幻,扬州的扬。” “哦——”两个小家伙异口同声,不懂装懂。 幻扬看了看衣衫褴褛,又骨瘦如柴的小树和阿丹,心中有了盘算,想带他们回舞团,不必再流浪了。 “那……怎么没人问我呀?”木道生装可怜的说。 又何须问呢!幻扬心想。 “没关系!我自己说。我叫木道生,木头的木,道姑的道,生孩子的生。” “哦!”这下两个小家伙是真的懂了。“就是你爸是木头,你妈是道姑,一起生了你这个小孩嘛!”阿丹对着木道生频频点头说!“好记!好记!真是好名字!” “可是道姑可以生小孩吗?”小树觉得有些怪。 “当然可以啦,道姑也是女人呀。”阿丹接的也自然。 “才不是咧!”眼看两个小孩越说越离谱,木道生急忙更正。“是我老爸姓木,他说算命的说我是为了求道而生的,从小就将我送给我师父跟随他修道了。” “那你求到了没呀?”阿丹好奇地问。 “什么?” “哎呀!我说你不是要求道吗?那是求到了没呀?就是问你有没有找到的意思啦!”阿丹觉得这个人真是有些木头。 “喔,是这样呀,找是还没找到啦,不过功夫倒是学全了,我想自保应该是够了。”水道生一边说,一边还比划了两下。 “我想你的武功应该不只自保的程度吧,应该是很不错的,至少还能救人。”幻扬淡淡地开口。他心里忖度着,算起来他的武功已经是一流的了,但若单论轻功,显然又较木道生逊上一筹;他摆脱不掉那些人的追赶,而木道生却可以轻松地带他离开现场。看来这些年他的武功精进不少,不似当年蹙脚。 “哪里!哪里!”木道生竟有些脸红了起来。 “我几乎没跟人对阵过,除了我师父以外,所以我也不知自己的功夫到底如何?我从十岁后就不知为了什么,发愤练功,每天都很努力,仿佛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木道生眼神有些飘忽。 他顿了一顿,眼神透露着哀伤又说:“而且我师父两年前也过世了,再没人可练习了!” 自此以后,他就是孤单一个人了…… “他临终只留下几句祖师爷训,他对我说,每个人一生下来皆会有不同的命运、不同的使命。故每个人的‘道’皆不同,一生中至少都要学会一件事,有人花了一生方学会了正义,有人是尊重、权势、怜悯,或者是爱……他要我去追寻自己的道,他说用心体会总有一天我会找到属于自己的,道。” 幻扬揽着他,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此一举动胜过千万句安慰言语。 他手心的温暖,透过衣衫、身躯传进木道生心里,让他心神为之一荡,心头泛起一种奇异的感受,暖暖的、甜甜的…… 两年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孤单了! 他抬头,眼神望进幻扬的眼底,展开一个大咧咧的笑容。 “说实话,我觉得你有些眼熟呢,我们以前见过吗?你别误会,我不是在攀关系,只是总觉得跟你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不……我想……没有吧……我没印象……”幻扬显得迟疑又生硬。 虽然有一些失望,不过他宁愿木道生没认出他来……他不想再回忆那段不堪的过去!他应该尽速离开这个人的,离开他,他才不会想到那一夜……想到那个天杀的…… 见他否认,木道生只好顾左右而言它。 “咦?这两个小家伙何时睡的呀?我弄一弄,让大家好睡些。” 说罢,便开始整理起旁边的稻草,铺的平整些,将两个小家伙抱了上去。小树还嘤咛一声,说了几句梦话,方又沉沉睡去。 至于阿丹呢,他睡的可沉了,还大方的打起呼来了。 “这小子体格还真不错,手长脚长,骨头又粗,是块练武的料子。”他对着阿丹东摸摸、西摸摸,一边喃喃自语着。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你应该多休息。要睡了吗?” “嗯。”幻扬试图起身,却又软了一下。 木道生两三大步走向他,一弯腰就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 “我来吧,我看你暂时还先不要走动,免得伤口又扯开了。” 他将他放到稻草床上。 “你好好睡……”木道生语音未落,一低首,却见到他那凝望着自己的温柔双眸,心跳漏了一拍,他不禁红了脸。 两人静默地对看着。 时间瞬时凝结,空气中弥漫着一丝丝的暧昧。 木道生先偏过头。“你睡吧,我守夜。” 夜是这样的深,两人的心是这样的沉…… 第二章 别碰我……别碰我!挥之不去的身影!挥之不去的色相! 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你,苍白的男孩恨恨地说。 你活不到那一天的!身影继续浪笑着…… 漫天的红,看着身影死前扭曲的挣扎,男孩疯狂而快乐的笑着,哈!哈!哈……我终于杀了你!你去死吧! 一幕幕的红黑交缠,怵目惊心…… 幻扬陷在梦中,无法醒来。一场真实与虚幻交错的梦,十多年来,夜夜相随,总见男孩在梦中不停地哭喊……一种扯心裂肺的痛…… 木道生不知他为何呻吟。 是刚才那些人吓到了他吗?因为伤口隐隐作痛?还是作了什么恶梦? 不管是哪个原因,他都无法看他就这样痛苦。 他伸手探一探幻扬的额头,想看看他有没有发烧?结果还好。可见应该不是因为伤口的关系,那是因为恶梦吗? 他拍拍他的臂膀,想摇醒他,但他没醒,只翻了翻身,脸侧向木道生。 木道生第一次这么近,而且可以很大方地看着他;早上他上了妆,而刚才又不好意思直视他,现在总算有机会了。 他干脆躺了下来直接与他面对面,仔仔细细地看个够。 他有浓而长的剑眉,绵密的睫毛像把羽扇,柔柔的覆在眼睑上,直挺的鼻梁,形状分明的嘴,淡麦色而无瑕的细致肌肤。 若说他本是瑶池里侍奉王母娘娘的金童,现变成落难的仙人,只怕会有不少人相信,否则怎会有此天姿绝色? 或许是失血多了些吧,或许是他那漆如黑幕、冷如寒星的双眼现已合上,现在的他并未像白天时那样震慑人心,只觉他脆弱且需要人照顾。 他轻触幻扬的眉间,想抚平他紧蹙的眉头,他不知他为何总带着忧伤的气息?这样的一个人,心中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他希望能帮他分担。木道生胸口不禁涌起一种莫名的情绪,是同情还是怜惜呢? 不愿多想,他伸手将幻扬揽在怀里,希能帮他驱走梦魔侵扰…… 毕竟他总算也是个修行中人,身上多多少少会带着正气,普通妖魔应该会闪避,只希望师父教的这招有效才好。 幻扬突觉一股温暖袭来,阳光般的气息……梦渐渐远离……他安详地睡了。 ************************** 一觉睡醒,已近中午,幻扬揉揉惺忪的睡眼,看着庙门外,太阳早已高高挂起,两个小家伙在外追逐着嬉戏。 第 5 页 “这么晚了呀!” 他觉得有些纳闷,自己从未如此贪眠,他深知睡眠对自己来说,如同一种酷刑,很难入眠,亦很浅眠。怎会睡得这么晚?而且……他真的睡着了!一片空白地睡熟了! 小树从门外跑跳着进来,对着幻扬亲热地喊道: “扬哥哥,你起来啦!” “什么羊哥哥不羊哥哥的,我看你才是羊咩咩咧!”阿丹见小树对幻扬这么亲热,不禁有些吃味。 “那……我要怎么叫?” “叫扬小哥就好啦。”阿丹接嘴。 “养小哥?他不需要我养他呀。怪怪的!我不要!”小树撇撇嘴。 “叫扬大哥就好了。”幻扬算怕了这两个小家伙,赶紧自己说一个正常一点的称呼,免得他俩又东拉西扯想一些奇奇怪怪的称谓。 “咦?他咧?”幻扬转转头找了一找。 “谁呀?哦!那根木头呀!”阿丹恍悟说:“他去城里了,说给我们去打点吃的,顺便帮你去抓药了。” 一阵脚步声传来。 “我回来啦!”木道生扛了两大布袋,缓缓走了进来。 “哇!木头哥,你是去抢劫呀?带这么多!”阿丹促狭道。 “嘿嘿!我想我们在这里可能还要再待个几天,所以就买了一些必需品。”木道生一边说一边动手打开布袋,除了基本的粮食外,还有棉被、衣服。 “哪,这些衣裳是给你们两个小家伙的!” 两个孩子从没穿过新衣裳,兴高采烈地到一旁去试穿了。 “这一套是给你的!” 是天青色! “呃……我还满喜欢这个颜色的,像风一样,有自由的感觉。”木道生说出他的想法。 “自由吗?我吗?我适合吗?”幻扬愣愣地问着。 “适合呀!为什么不呢?” 是呀!为什么不呢?他早已自由了,不是吗?这些年来一直禁锢着他的不是别人,是他自己。扪心自问,这十多年来他过的并不快乐。虽说恶梦一直缠绕不去,但却是自己将回忆紧抓不放。魔鬼早已死了,却因自己的放不开而存活在心中,嚼噬着心灵。也许他该试着真正的去享受所谓的自由! 想通了这一点,幻扬释然且开心地笑了,一扫眉间的轻愁。 这一笑却教木道生看呆了,足足怔了有一会儿,方也傻傻地跟着他笑了。 “呵呵呵!” 幻扬伸手接过衣裳。他有伤在身,行动有些不便,木道生伸手扶了他一把,左手揽住他的腰,右手握住他的手。扶他站起之后,幻扬顿时觉得两人动作似乎有些亲密,眼见木道生仍没放手的意思,他用力将手抽回,重心一个不稳,势欲往后摔倒。 木道生伸手将他拉回,一把将他抱了满怀,仍傻傻地说:“我跟你说过这几天先不要随便乱动,免得妨碍伤口愈合。什么事我会帮你做的,你要换衣服是吧,我帮你。”说完,他就要动手帮幻扬更衣。 幻扬心一惊,他想干什么?忙不迭的捉住了木道生的手腕,阻止了他的动作。接着灿烂的对他一笑。“嗯……我想……我过几天再换上好了,免得新衣服沾上了药味。” 木道生再度看傻了。他觉得幻扬的笑容是世间最美的,他怕他买的衣服沾了药味呢!可见他喜欢他为他挑选的衣裳。木道生心中泛起一片暖洋洋的—— 心神方动,木道生却觉得鼻头有些搔痒。 惨了!要流鼻血了! 不知怎么回事,从小他只要情绪激动、天气太干燥,或是轻轻撞到鼻子,他就很容易流鼻血,没有预警的。 他赶紧掏出怀里手巾,捣住鼻子,看着幻扬很不好意思地笑了。 “嘿嘿!” 幻扬觉得很新奇,他很少看人就这样流鼻血的。 木道生则在心里纳闷着:奇怪了,又没怎样,怎么这毛病就这样出现了? ************************** 在木道生细心的照顾下,幻扬恢复的很快,两个小家伙也不似当日之瘦弱,而开始有了红润的气色。 日子就在阿丹与木道生的搞笑中十分轻松的过去了。 阿丹是个孩子,但是个聪明的孩子,因环境的缘故而十分早熟,从言谈之中常显出他历练的痕迹。 幻扬有时会觉得他似乎把自己给看透了,可能因为阿丹也是磨过来的,所以两人在心底常会起一些共鸣,而这一点也只有他们两人自己由一些不经意的眼神交流中而得知。 阿丹相当喜欢木道生,常以嘲弄他来表现自己对他的喜爱,因为他的单纯开朗,自然而然会吸引住像自己这种心思复杂的人的目光。当然,阿丹知道可不只自己一个人常常在看这块傻木头! 而阿丹也知道,幻扬跟自己在内心上有某种程度的类似,只是用不同的方式面对世界。 他对幻扬是有些同情的…… 从这几天的相处,他发现这两人总趁别人不注意时,才会偷偷瞧着对方。若是普通朋友,不用如此“费心”吧! 就凭这些小细节,他不会还看不明白幻扬跟木道生之间的暗流。就因为明白,所以知道他们在下一盘有可能会全军覆没的棋,赔上自己的所有。 这将是一场十分漫长而艰辛的棋局…… 但是不管是幻扬或是傻木头,他都不愿看他们受伤害,所以他下定决心要帮他们一把。 唉……这真是个难题,关键仍在木道生身上,希望他能早日开窍,可别真是应验了“朽木不可雕也”那句话就好了…… 由于他们四人之间存有微妙的气氛,自然而然地他们很快地熟悉、亲昵了起来,而一种相互依赖的情感,也悄悄地在他们的心中弥漫开来…… 这一日,幻扬身着天青色的衣衫,在庙外的空地上教小树舞剑,木道生跟阿丹坐在一旁欣赏。 幻扬手中长剑在他的腾动、挥舞中,竟似翔凤之飘逸、游龙之柔韧,且兼有惊鸿之迅捷。 “好啊!”阿丹禁不住喝采。 小树拿着剑已是过重,还要舞动,没几下子就已汗涔涔了,娇喘道: “不玩了,不玩了,累死了!我要休息一下!” 幻扬微淌着汗,找块干净的地方也坐了下来,道: “我伤好的差不多了,也该走了。”心想,翎羽姐不知会担心成什么样子。虽然他常常失踪,但就属这一次最久。其实他早该走了,只是贪恋这一分温馨的感觉 “扬大哥……你别走!小树还要跟你学剑呢!”小树紧紧地抱住幻扬。 幻扬怜爱地揉着她的发,说: “想学剑,没问题呀,你跟着我走,除了我之外,团里会有好多叔叔、阿姨,大家都会教你。”又转向阿丹。“你也一起来吧。我会照顾你们,只要我有得吃,你们就有得吃,好不好?” 阿丹岂会不知做乞儿的辛苦,但不知怎么地,他就是点不下这个头。 小树以前总是爱黏着他,但现在她的眼中除了他,还有另一个人,他不禁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阿丹……好啦!我不想离开你!我们一起跟扬大哥走,好不好?”小树拉拉阿丹的衣袖。 阿丹看着小树。至少他们还能在一起就好了……他缓缓的点了点头。 感到自己又再次被大家遗忘的木道生,可怜兮兮地说: “那我咧?我也不想离开你们呀,你们别丢下我孤单一个人啊!” “木头哥年纪有一把了耶,还装可怜,怪恶心的!”阿丹就是喜欢捉弄这块傻木头。 但幻扬听见此语心中百味杂陈。照理,他不该再让木道生跟着他走的,但听见木道生说想跟着他们,他却觉得莫名的喜悦在心中散开。 木道生坐到幻扬的身旁,紧抓着他的手臂,喊: “不管啦!反正我是跟定了!” ************************** 城内依旧热闹非凡,一群人在市集的角落里嘈杂地不知在谈论什么,幻扬一行人抵不住好奇,也围了上去。 “来来来,给大家猜个谜题。世界上除了人以外,最聪明的动物是什么?”原来是说书的。 是什么?是什么咧?旁边的人开始宪宪率率交头接耳。 “哎呀!老先生,这么老掉牙的谜题也拿出来讲。答案是‘猫’,对也不对?”阿丹穿过人墙,到了前头。 “对与不对,你总得给个解释先。”说书先生仍不信眼前这个小鬼头会知道谜底。 “那是因为若有人问它,‘要去哪儿拜拜呀?’它会趾高气扬地说:‘庙——庙——’。” 现场传出一片笑声。 “那老先生,换我反问你啦!你知不知道最会拍女人马屁的动物是什么?” 说书先生搔头想了一想,仍是没有头绪。 “不知道!你说吧!” “是‘羊’,因为它看见女人就喊:‘美——美——’,当然是喊得女人心花怒放啦!” 阿丹的妙语已让说书先生折服。 “那再奉送最后一招好啦!有没有人知道最好色的动物又是什么呢?”阿丹神气地看着在场的人。 第 6 页 大家仍继续交头接耳,但看到大多数人都摇了摇头。 “你知道吗?”木道生小声地询问幻扬。 只见他笑了一笑,耸耸肩、摇摇头,表明不知。 “好啦!好啦!讨论完毕,我要公布答案喽!”阿丹高声喊回众人的注意。“答案是‘牛’。” 奇怪!牛是最温驯可人的动物,又怎会跟好色扯上边呢?众人皆是一脸的不信。 “跟你们说答案了,还不知道!”阿丹更蹊了。“那是因为牛一见到漂亮姑娘,就会色迷迷地喊:‘摸摸——’。” “哈哈哈……”此语一出,笑声四起,更有人拍起手来,笑赞小家伙好聪明! 说书先生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夸赞道: “小兄弟机智过人,在下远远不及,甘拜下风。” “老先生也别太客气了,这只不过是小儿我平时爱乱想罢了,登不上大雅之堂。况且听过了就是你的了呀,以后说给大家听点趣味,笑笑即可,称不上机智。”阿丹难得谦虚。“好啦!各位父老兄弟姐妹们,我要走啦!请大家不要太想念我,有机会会再跟大家分享的,再会再会!”阿丹故作潇洒地挥挥手还兼送飞吻,真把自己当成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但还真有不少人陪着阿丹演戏,又是挥手、又是欢送的,把场面搞得跟真的一样。 “小鬼,你还真不错嘛!有两把刷子。”木道生揽过阿丹,用力揉他的头。小树坐在幻扬的肩头,高唱: “棒棒棒!妙妙妙!阿丹出马呱呱叫!” “呵呵呵……”阿丹也有点不好意思了。 一行人一路上说说笑笑,继续前进。 等到了戏院门口,经打听之下才知道翎羽舞团已走了十来天了。 同时也留下一张纸条给幻扬—— 见此纸条我想你现在该是平安的 回老家找我们 翎羽留 幻扬看完后,抬起头向阿丹他们说: “他们回去了,我们走吧!” 一位黄衣少女忽地出现,伸手拦人,随后又打拱作揖。 “幻公子请留步,我家小姐姓曲,公子该识得的,她想见公子一面,请求切磋舞技,盼公子能应允移驾。” “是她呀……”幻扬思索了一下,想起一对难缠的兄妹。“好吧,那就打扰了。”唉!没办法,谁叫他欠他们一个人情呢。 幻扬一行人随着黄衣少女而去。 第三章 不多久,一座金碧辉煌的府邸已在前方出现,进入大门后,随着少女的带领穿过小桥流水、假山造景,方至她家小姐之住处——歼云阁。 从匠心独具的外观即可知这位小姐的蕙质兰心了。 他们才刚进入待客之小厅,就见一名穿着蒲桃文锦、素色罗纱衫裙的纤纤女子仪态娉婷地走出,娇声道: “幻扬大哥,你来啦,” “是啊,曲妹子,好久不见了。”幻扬微笑着说。 “还敢说!要不是我差人去请你,只怕你也不会想到我这个好妹妹,又要走了吧。”曲歼琦有些埋怨。 幻扬不好意思地笑着,的确,他是打算要走了。 “看,被我说中了吧!” 曲歼琦转看着木道生他们。“他们是?” “我的朋友。” “朋友?”曲歼琦有点不敢相信,他这个素来孤僻的人竟也会把别人当成朋友! 经过幻扬短短的介绍之后,她再对这一大两小多看了几眼。她偷偷对高大的木道生瞥了一眼,没料到他刚巧在看着她,并对她报以笑容。歼琦不禁双颊红臊了起来。 “其实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你想的紧,想看看你好不好?”歼琦不敢再看木道生,赶紧转移话题。“再来,就是想请你指导一下我的舞艺。最近不知怎么了,跳起舞来总觉得少了一点东西,想请你帮忙看看,看是少了哪一味?” 幻扬点点头。 歼琦盈盈笑着。 “那请各位稍待片刻,我先去换个装。” 一刻钟过去了,歼琦身着轻盈柔软的细腰丝织长裙,从珠帘后出来了,这种舞衣质如轻云色如雪,衬得歼琦飘飘若仙。 她莲步轻移,走到木道生和幻扬的面前,眼神却瞅着木道生,道: “小妹献丑了!” 阿丹用手肘轻轻一顶木道生,轻笑道: “你很有女人缘嘛!” 木道生愣了一愣,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但是幻扬却听出了话中意思,心中微泛着轻愁。 歼琦轻扬袖、微拧身,温婉柔媚的舞了起来,她时而翩转舞袖双飞蝶,时而舞袖慢移凝瑞雪,体轻似无骨,腰肢袅娜,娇眼如波。 待歼琦衣袖翻飞由快转慢,逐渐静止之后,众人报以热烈掌声。 “让各位见笑了!”歼琦婷婷一揖。“还望幻扬大哥指正。” “哪里,你进步很多了。” “那这位大哥的感觉又是如何呢?”她转问木道生。 “呃……我对这不是很有研究,恐怕姑娘问错人了。”木道生摇摇手说。 歼琦又一步踏近他,柔声说: “那说说想法总是可以的吧。” “那……我就直说喽!我是觉得姑娘的技巧高超,美则美矣,但总显得柔媚有余,情感不足,无法激起人打从心里的感动。”木道生虽说不懂,但话一出口,却使人刮目相看。 尤其幻扬在一旁笑着点头,更可知已经说到重点了。 “情感……感动?”歼琦喃喃地思索着。“那该怎么做呢?” 小树开口了:“那就想象是跳给自己喜欢的人看就好啦,就会很有感情了。” 阿丹抢白道:“直接找个人来爱,不用想象,不是更干脆吗?” “幻扬大哥的意思呢?” “你自小优渥惯了,自然不知人间疾苦,也不了解生命之可贵与其坚强之处,自然舞动不出热情,空作技巧而致流于浮华。我倒觉得你可以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平常人家是怎么过活的,体验一下,可能会有所得。”幻扬诚恳地提出他的看法。 歼琦忽似豁然开朗,兴奋地说: “你们说的都很有道理,所以我决定了,我要跟着你们,直到找到我的心上人为止。” “小姐,千万不可呀,我没法跟老爷交代。”黄衣少女急急地喊着。 歼琦忽地眼神转幽,缓缓地道: “你难道愿意见我这一辈子就这样关在这座华丽的牢笼内吗?即使嫁人了,也只是换座牢笼而已。我也想真实地看看外面的世界,而不只是透过面纱或是帘子啊!” 木道生却说:“跟着我们这些大男人上路,只怕有所不便,更惟恐会毁了姑娘清誉。” “这……”她也犹豫了,她不是不知道女孩子家清白的重要,而人言更可畏。 心念一转,她殷殷说道: “那请各位大哥务必在寒舍多留数日,跟我说说外面的世界是多么有趣。” 正当幻扬和木道生猫疑的时候,小树却兴奋地说: “我还没住过这么大的房子呢,我想好好玩一玩。” “好吧。”幻扬不愿扫了大家的兴头,虽然他觉得住下来可能会发生一些他不愿见到的事。 “太好了,那我就先请翠玉帮你们安排客房。” 待他们安顿好了后,歼琦备了一桌酒席帮他们接风,席间笑语不断,尤其是阿丹讲的趣事更是让歼琦巴不得亲眼目睹。虽然阿丹是这中间话最多的人,也吸引着大家的注意,但她仍不忘频频为两位俊美的男子斟酒。 毕竟,女孩子家难得出门,也很少见过男子,更别说是好看的男子,而这一下子就有两个巍峨的男子在眼前,怎能不使芳心大乱呢? 她暗暗比较着两人,一如日、一如月,一则开朗地让人卸下心防,另一则绝美的令人心悸。 其实,自从多年前一次机缘帮幻扬解过一次围之后,她就对他芳心暗许了,常常借机请他指导舞艺,希望能多见他几次面。但是幻扬对任何人都是一视同仁,温柔但客气,总不免令人气馁。 自从有一次她见过翎羽夫人,看见幻扬与翎羽夫人那种相熟的感觉,她终于明白,自己对幻扬的这分心意,只怕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了。虽然她不再希冀什么,但仍是常想见他,毕竟美之事物,人恒爱之。 但这个木大哥……好像容易亲近多了。 想及此,歼琦举起纤纤玉手,又帮木道生斟起酒来,软语道: “木大哥,这是上等的好酒,你可要好好的尝尝。” 木道生甚少饮酒,酒量极差,酒过三巡已醺然欲醉;而两个孩子更不用说了,席间大概只剩幻扬和歼琦是清醒的。 幻扬见小树已趴下了,便对木道生说: “我先送他们去睡了,待会儿再来接你。” “没关系,我会差人送木大哥回房的。”歼琦体贴地说。 幻扬嘴角微牵,客气地笑:“那就麻烦你了。”他一手抄起小树,抱着她走了。而阿丹则晕晕地跟在后头。 眼见这厅里只剩她和木道生两人,她伸出手轻抚他的脸颊。 木道生醉眼一睁,看不见其他人,纳闷地说: “人咧?” “回房去啦。” 第 7 页 “那我也要走了……”木道生微挣扎着站起,虽是摇摇欲倒,他仍一步一步蹒跚地向外走去。 走至走廊,木道生身形一个不稳,歼琦见状赶紧上前将他扶至栏杆旁。 明月当空,清风徐徐。 歼琦见本道生醉眼迷 、双颊红透的可爱模样,忍不住将小嘴凑上去亲吻了他一下。 这一举动可将木道生的酒意都给吓醒了,结巴地说: “你……你……你做什么?” 歼琦红臊着脸,害羞地跑回房里去了。 这一幕看在刚从阿丹和小树房里出来的幻扬眼里,可完全是郎情妾意的一幕,他呆站在那里,不知该作何反应。 木道生一转头即见蹙着眉的幻扬,他一下子火烧至耳根,宛如是被捉奸在床的丈夫。他想要解释,却不知要解释些什么,说是她自己送上来的吗?未免对姑娘家有失厚道,而且看起来明明就很像他低着头吻她的……唉!真是……都是贪杯误事。 但木道生转心又想,他为什么要跟幻扬解释?虽然他心里有种不想让幻扬误会的感觉,但是幻扬又不是他的谁,他干嘛这么紧张。 就在他思忖着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幻扬已转身推开隔壁的房门进去了。 怎么办? 最终,木道生还是硬着头皮回房去了。 “呃……其实……”木道生望着幻扬背对着门侧躺在床上的身影,呐呐地开口。 “我想这不关我的事,你不用跟我说,我也没兴趣!”幻扬冷冷地说。 “啊……这……”木道生愣住了。 他明明就是在生气的样子,干嘛又说没兴趣?而这本来就不关幻扬的事,自己干嘛又一直担心他会生气?真是太奇怪了!他开始觉得自己跟幻扬之间越来越奇怪了,而这已超出他脑袋能思考的范围了。 木道生甩甩头,决心不再想,爬上床,背靠着幻扬也睡了。 幻扬想着自己从没像刚才那样失控过,真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那又关自己什么事了?木道生喜欢谁,爱跟谁在一起,都跟自己没关系呀! 但自己却表现的像是在……吃醋?! 天啊!情况真是越来越混乱了! ************************** 隔天一早,翠玉来通知大家用早膳。 “哇——连早餐都这么精致呀!”阿丹一早精神饱满,特有力气地喊,但他仍察觉了木道生和幻扬神色有异。 幻扬仍是带着客气的笑容,却冷淡了许多;而木道生则是一脸的委靡,还带着黑眼圈。 阿丹一看不禁轻笑出声,想必是这两个人不知为了什么在闹别扭吧。 歼琦笑盈盈地出来了,一见木道生,想起昨晚自己的大胆行为,又羞红了脸,低垂着头。 木道生见状马上看向幻扬,仿佛在讨救兵,又像在看他做何反应。 幻扬却仍是默不吭声,轻啜着上好的乌龙茶。 一桌人都各有心思,大家就在诡异的气氛中用餐。 只有阿丹和小树未卷入这气氛当中,仍是快快乐乐地享受着晨光中的早餐,将一桌的菜一扫而空。 歼琦先沉不住气,开口道:“待会儿由小妹我带大家去游园好不好?” “好——”阿丹和小树同声应好。 “呃……我有点宿醉,头痛难忍,想再去睡一下。”木道生找个借口推辞了。他看向幻扬,希望幻扬也能留下陪陪他,他想跟幻扬说说话,毕竟这种气氛他可不想维持太久。 幻扬却说:“我也正想看看这别致的庄园呢!那就劳烦曲妹子带路了。” 木道生听到就傻了,真不知幻扬在想什么,是故意避开他吗?没奈何话已说出口,也只能眼睁睁地看他们去游园,自己乖乖地回房去等了。 “那木大哥就好好回房歇息吧。”歼琦临走前还来个临别秋波。 于是幻扬、阿丹和小树就随着歼琦走了。 曲家不愧是洛阳城首富,花园造景巧夺天工,奇珍异卉更是不少,尤其是目前当红的牡丹花,更是遍地种植,其中还有深紫色的名贵品种。“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由此可知,曲家的富甲一方。 眼前景色美不胜收,阿丹和小树三餐都少有温饱的时候,欣赏的皆是春花、夏雨、秋月、冬雪等大自然的景色,何曾见过这种富丽堂皇的人工景致,随着歼琦的引领,他们时时发出惊叹之声。 幻扬却无心欣赏。 他们沿着九曲回廊走着,迎面一个戴朴头、身着腓色圆领袍衫,面容斯文白皙的男子急急地走来,显然是有要事在身。 歼琦捻手屈膝,喊了声: “大哥。” 曲观止微笑着点了个头,正欲与他们错身而过,却在见到幻扬时,征愣了一下,但随即回神开口道: “好久不见了!” 幻扬亦回以一抹淡然的微笑,但未答腔。 曲观止并未见怪,反而说: “呃……你们在游园吗?我正好没事,也陪你们一起走走吧!” 阿丹和小树拉着歼琦,东指西望的,仿若刘姥姥逛大观园,一切都是如此新奇有趣;曲观止和幻扬自然而然地被留在后头,两人并肩走着。 曲观止企图打破沉默,说道!“这些年来过得好吗?” “还可以。”幻扬简洁的回答。 接下来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但大部分时间都是曲观止在唱独角戏,搭配着幻扬客气的回应。 “我想先回房去了。”幻扬觉得自己听得快睡着了。 “那……我送你。”曲观止殷勤地说。 “不用了。”幻扬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应该的。” 两人知会了歼琦他们三人一声,就走回客房,这段时间曲观止仍继续对着幻扬谈笑风生。 ************************** 远远地,木道生即听见幻扬跟人谈笑的声音,由远至近,听得闷在房里一个早上的木道生老大不爽。 奇怪了,自己惟一的优点就是脾气温和啊!木道生微蹙着眉想着,今天不知怎么了,听见幻扬跟人说话那么高兴,他就是打从心里不高兴。 待幻扬一进房,即听到一句冷语,来自木道生: “你玩够啦!” 幻扬没回话。 木道生走向他,幻扬却回身绕过他。木道生一把捉住幻扬的手臂,道: “昨天那根本没什么!” 幻扬依旧沉默。 “那只是像……像……” 木道生看着幻扬的脸,越靠越近,两人心跳加速,木道生仿佛要示范昨夜动作一般,他望着幻扬愣了一下,终究还是掠过幻扬的唇,而在脸颊上轻轻一吻。 “就只是这样而已。”木道生放开了幻扬。 说完这句话,木道生又捂住他的鼻子。 这次幻扬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后,马上明了发生了什么事,赶紧去找手绢来吸鼻血,又端了盆水来让木道生泼水冷却收缩伤口。 木道生心想,怎么每一次一靠近他,老毛病就犯? 折腾了好一阵子,木道生情况较为缓和,但他的手绢仍捂在鼻子上,所以是充满鼻音地说: “虽然我知道没必要解释,我也不知为什么我要解释,但是我总算是解释过了,你别再闹了,不然我会以为你在吃醋。” 幻扬脸上微微一红,掩饰道:“我才没有咧!” 木道生见他终于说话了,笑开了嘴。 “那我们什么时候走呀?” “你舍得呀?人家可也是个小美人哦!”幻扬还是忍不住试探了一下。 “又来了你!我没什么好舍不得的,早走早好,免得夜长梦多。再说,我夜夜有大美人侍寝,干嘛舍不得什么小美人的!”木道生戏谑地说。 “你……少臭美了,谁侍寝啦?” 幻扬往木道生的肚子上狠狠地揍了一拳,痛得他龇牙咧嘴的,但木道生还是很开心地笑了起来。 毕竟一切雨过天青了不是吗? “对了,刚刚门外那家伙是谁呀?”木道生放下手绢,想起了那个与幻扬“相谈甚欢”的男人。 “你管那么多干嘛,收一收,我们待会儿就走。”幻扬顾左右而言它。 木道生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脸露忿色,但幻扬的气势显然比他强,他只好嘴中念念有辞地去收东西,咕哝道: “小器鬼!若不是心中有鬼,干嘛怕人知道啊……” 幻扬见木道生那个委屈的样子,觉得好笑,但他又怎能告诉木道生那是他众多追求者之一呢?毕竟对他来说,被男人追求实在是很尴尬的一件事,他是绝不可能告诉木道生的。 ************************** 吃完午饭后,他们就向歼琦拜别了。 歼琦依依不舍地目送着他们两人。一个是初恋情人,一个是初吻对象,但两个好像对她都没什么意思,这不禁使歼琦的鼻头一酸……唉!别人的爱情路像是去郊游般,天气晴朗走青青草地,惬意得很!怎知自己的是下大雨走烂路,沾得一身泥! 但她转心又想,没关系,这爱情世界里还是有无限可能的,终有一天她会遇见一个最适合自己的人! 第 8 页 第五章 三年后冬 皑皑白雪,点缀山头、树梢,阳光照着森林,景色格外明朗秀丽。雪后天晴的融雪之际,气温格外的低,此时该是大家窝于炕上取暖的时刻,但却有个修长的身影仍不畏寒,在屋后院中辛勤地工作。 “啪!” 木块应声被劈成两半。 “咚!” 它被人丢到一旁的木堆中。 连日大雪,今日好不容易放晴,木道生打算趁这段时间多准备些柴火备用。天气冷,燃料的消耗量大,想及此,他就又动起来加紧工作了。 即使天气寒冷,但由于他卖力的工作,汗珠纷纷从他帅气的脸庞、裸露的结实胸膛上冒出来,在冬阳的映照下,显得晶莹生辉。 “要休息一下吗?” 幻扬从后院回廊上缓缓走了下来。 木道生回首侧身看到幻扬倚着栏杆,他手上抱条大布巾,一袭深蓝色的袄袍,显得英气焕发,又见他温柔地对自己笑着,心便仿佛有它自己的生命般扑通扑通的加速急跳。 木道生不禁咕哝道:“怎么每次见他,总觉得像生病了一样,浑身都不对劲,这毛病好几年了,还会想……想……”他想着自己想做的事,不禁脸红耳赤。 他摇摇头试图挥去心中景象,责怪自己说:“想什么!真是的。待会儿又流鼻血了。” 这几年,这老毛病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而且……好像还会认人,真是奇怪的毛病。 “你在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没什么。我说不用休息了,快好了。” 幻扬见他坚持也就不打搅他了,但只是在一旁看着他,就感觉到一股淡淡的幸福萦绕心头……看着他汗水一滴滴地沿着脸侧的线条而下,落在雪中而消失;看着他身上的肌肉随着斧头的挥动,自然的呈现一种韵律。 喜欢他阳光似笑容、喜欢他的纯真、喜欢他充满精神的声音、喜欢他认真的工作,喜欢他对世淡泊、不与人争的态度,喜欢他不好笑的笑话、喜欢他没来由地傻笑…… 喜欢他帅气的脸庞,喜欢他结实的身躯,喜欢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嘴,从头到脚的喜欢他,喜欢他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他发觉自己早已无可救药地喜欢他…… 但是幻扬告诉自己他必须等,等木道生也喜欢上自己,这些年……唉!幻扬总隐隐觉得他们之间好像有点什么,但是就是跨不出那一步,他不敢!那木道生呢?他是不想,还是不敢?幻扬凄然的一笑,他是真的不知道。 “承认吧,他是块烂木头,别再浪费时间了。” 不知何时,阿丹已悄然来到幻扬身后,当然也知道幻扬是为谁而叹息。 幻扬回身,看见阿丹,心想,这小子长得还真快,只差自己半个头了,已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样子了。 “我以为你了解……”幻扬淡淡笑着。 “当然了,我都看在眼里。我是为你不值呀!” 幻扬眼神望向远处的他。“他值得的……” “奇怪了,你们两个睡同一间房,怎么这么久了还没消没息咧?”阿丹充满疑问。 幻扬敲一敲阿丹的头,好笑地说: “小鬼,你要有什么‘消息’呀?” “就是……”阿丹做了一个将两个小指头弯曲交叉的动作。 幻扬会意的浅浅一笑。 “别忘了那是个通铺,而且中间还有一个你!” “呵呵!对哦!我都忘了还有我存在。原来我才是你们中间最大障碍呀!哈哈!不行不行,得想个办法……” 阿丹背着手走来走去,认真的思索起来了。 “这个木头实在笨得可以了,怎么这么久他还看不清自己的心咧……不然找个机会,干脆来个霸王硬上弓算了。”阿丹兴奋地说。 “哈哈哈!我也想呀!怕到时把他吓跑了,怎么办?”幻扬开怀地笑着,觉得这小子真是会出馊主意。 不过……仔细想想,幻扬还真的满想这样做的。 “不会啦,人家不是都说等到‘生米煮成熟饭’,他就会乖乖是你的人了吗?不然,绑起来,捆在身边带着走,就不怕他跑了。”阿丹边讲还带动作,就像现在就要去把木道生捆起来。“再不然,找个人来刺激刺激他好了,嗯……啊!就找翎羽夫人好了,你看怎么样?假装喜欢她,在木头的面前对她亲热一点,看看他有什么反应?” 阿丹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大串,还得意洋洋。 “我不想利用别人,尤其是翎羽姐,让她误会了可不太好。而且这一招你早就用过了不是吗?算了算了,现在这个样子我已经觉得很好了,别再为我费心了。”幻扬摇了摇手。 “你就是顾忌这、顾忌那的,才会一直没进展。我看那笨木头对你也是很有意思,不然怎会每天对你跟上跟下,跟前跟后的。还有呀,他每次看你就像失了魂一样,有时还会脸红咧!你再等要等到什么时候?要等到变成两个老公公才要手牵手吗?”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幻扬听见阿丹描述木道生的样子,不禁觉得好笑,心里也有些高兴。但他对他们之间却是相当的没自信,因为他是个男的……他不认为木道生会喜欢上他,喜欢上一个男人…… 如果会,木道生早就采取行动了不是吗?就像他所认识的那些男人,见到他不是都猛献殷勤的吗? 经此一想,他觉得还是维持现状就好,他不想因此而失去木道生。他微微一笑: “能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更何况我们都是男的,还能想要有什么结果吗?你可别给我搞一套什么拜堂成亲的把戏哦!” “哎……话不是这么说,什么东西都是要追求的,连感情也不例外,若能得到好的结果,耍点小手段也是无妨的。再说,男生爱男生,我倒觉得只要是真心相爱,这应该不是太大的问题吧,反正关起房门来的事也没人瞧见,跟旁人无关,别人也不会管那么多的!”阿丹僻哩啪啦地大发言论。 顿了一会儿,阿丹充满感情地说: “你们就像是我的亲人一样,我只是希望你们能够快乐而已!” 幻扬漾着笑,习惯性地摸摸他的头。 木道生将最后一块柴劈完,丢到屋檐下的柴堆中,将手中木屑拍净,走向幻扬和阿丹。 “聊什么?看你们这么开心。” “没什么——”幻扬和阿丹异口同声地说。怎能告诉他他们正在设计他。 木道生有些狐疑,明知他们有事隐瞒,问了又不说,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实在很难受,于是他找了个出气筒。 “小鬼,你还不去练功!” 那狗屁气功也不晓得有没有用,练了三年了,一点感觉都没有,这死木头却一天到晚要他练,真是……阿丹咕哝着,但还是不敢违拗他的意思,边骂边走向房间做功课去也。 剩下木道生和幻扬两人相视一笑。 幻扬将怀里大布巾拿给木道生,示意要他擦擦汗,免得着凉了。木道生自然的接过,再拿起外衣,两人并肩走向树林深处湖畔旁。 三年来,除了公演外出不在家外,这是他们每天会做的事情散步。 没有任何的约定说一定得如此,但只要在家,他们每天都会去走一走,也许说些琐事、也许聊些想法,更多的时候是什么都没说,两人安静地走着,形成一种有默契的沉静,仿佛就这样走一辈子…… “今天天气真好,没什么云。”木道生意有所指地说着。 “是啊!”幻扬会心的一笑。 ************************** 夜深 亥时 木道生和幻扬趁着阿丹睡着了,蹑手蹑脚的走向门口。轻轻的拉开房门,木道生前脚才踏出去,就听到—— “你们两个要去哪里?”阿丹根本是装睡。 他在晚饭时看到这两个人挤眉弄眼的,就知道他们两个好像在商议什么好玩的,不想让他们这些小鬼头跟。 嘿!瞒得了别人,可逃不过阿丹我这双贼眼! 木道生嘴角漾出一抹苦涩的微笑。真是的!还是被他发现了,这小子真是神通广大。 “嘘!小声一点,要跟就来吧!”木道生没奈何地说。 “等一下,我要去叫小树和灵儿。”阿丹跳下床一溜烟的跑了。 幻扬对着木道生耸耸肩、摊摊手,意思是没办法了,只好带着他们三个一起去了。 过了一会儿,阿丹带着灵儿回来了。 “小树呢?”幻扬低声询问着。 “她怕冷,怎么拖也不肯出来。”阿丹莫可奈何地说着。 “也好,太多人,我怕带不动你们。”木道生松了口气。 四人轻手轻脚的出了大门,走了一段路。 “要去哪儿?”灵儿见离家已有一段距离才出声问。 幻扬遥指着一座山头。 这座山不算高,所以上面并未积雪,可是山路崎岖,再加上山上并没有什么奇花异草,或其它具经济价值之物,所以也少有人上去。 第 9 页 灵儿心中有些纳闷,但她心想反正等会儿到了就知道,所以也没再问下去。 为了节省登山的时间,木道生挟着阿丹,幻扬挟着灵儿,两人施展轻功快速地向山头掠去。 当他们分别将阿丹和灵儿放下时,这小子跟丫头突地感到一阵刺骨的寒风袭来。他们四处望望,终于知道这里为何会如此寒冷了,除了这里是山头之外,竟没半点屏障物。 风吹过,一阵沙沙作响,卷起一片长草浪,他们四人就站在这片大草原的中央,一片空旷寂清。今夜是月初,只有细细的一抹弯月悬在天空的一角,阻挡不住群星争辉。 这时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了。 抬头看着夜空,它像个巨大的聚宝盆,里面盛满了无数斗大的星石,如此灿烂、如此接近,近得仿佛一伸手便可掬起一把闪耀的星星,顿时觉得这夜空是如此的拥挤,映衬着身在墨色草海中的他们是多么地渺小…… “太美了!”灵儿失了神地喃喃自语。 阿丹亦为这景象所震慑,久久不能言语。 而木道生和幻扬则找个地方躺了下来,好好享受这种浩瀚的感觉。 他们看着这两个第一次来的小朋友,想着他们刚发现这里的时候,也是一样被震惊。从此,这里成了他们两人的秘密地方,只要天气不错,上山就没危险,星空也不会被乌云挡住。 “怎样?跟平地完全不同吧?”木道生得意地说。 两个小朋友只能一个劲地点头,完全说不出话来。 过了半晌,两人才虚脱似的坐了下来。 “啊……”阿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长长的一段时间,四个人都不发一语,安静地享受这种空灵的气氛。 还是阿丹先开了口。“你们两个不够意思啦!把这种好地方大自己藏起来。”他有些埋怨。 “谁叫你这么重,抓着你跑可不是件轻松的事耶!”木道生解释着。他看向阿丹,心想,这小子什么时候长那么大个儿了,仅差他一个头而已,但自己的身形比起一般人要高大许多,比起来,阿丹可能已经跟一般男人差不多高吧。 真是的……人真的是被小孩子给追老的,不知不觉间,阿丹已长得这么大啦,想起这些年他俩之间亦师、亦兄、亦友的感情,木道生不觉地漾着笑。 “那我呢?我很轻,你们怎么不带我来?”灵儿抗议道。 “呃……”木道生和幻扬同时语拙。 他们不经沟通,同时没想过要带别人来,很自然地把这里当成他们两人的一个秘密。 “你们看——”幻扬巧妙地转移注意。 “哇!有流星耶!好漂亮哦!”灵儿惊叫道。 其实只要静心看,便会发现三不五时的会出现一些小小的光点快速地扫过,而在天际划成一条光线。 幸运的话,就会见到火流星,划出瞬间的灿烂。 “哪里?哪里?”阿丹把头凑过去灵儿那里,试图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到流星的痕迹。 “就是那里……”没料到灵儿头一转过来,正好与阿丹嘴对嘴碰个正着。 “啊——”灵儿一声惨叫。“你……你欺负我!真是肮脏他娘哭了一夜啦!”灵儿一边用手揩揩嘴,一边鬼叫着骂人。 话一说完,幻扬已轻笑出声。 “你说什么?”阿丹可听不懂这乡下俏皮话,一头雾水地问。 “就是肮脏死了啦!” 灵儿继续臭骂阿丹,这可是她姑娘家的第一次亲嘴哪!竟给这臭阿丹给占了便宜,她绝不轻饶他。 阿丹看情况不对,赶忙站了起来,拔腿狂奔。 但灵儿可不是好脾气的,也追打了过去。 “你以为我爱呀!我也很吃亏耶!”阿丹边跑边说。 “还敢说,我杀了你!”灵儿气急败坏地追着。 星空下,两个小人儿在追逐着—— 而另外两个人的身影则淹没在一片草海中。 “冷吗?”木道生轻握着幻扬的手,感觉到一阵冰凉。 幻扬摇摇头。有了以前冻得半死的经验,这次他们穿了厚厚的袄袍上来,他只担心这上面的空气又冷又干,不知木道生的鼻子是否还撑的住。 “那你还好吧?”他用手指指木道生的鼻子。 “嘿嘿!我有法宝。”木道生从怀里拿出一小包油纸,小心翼翼地将它打开,里面竟有一些已沾湿的棉絮。 “如果觉得太干,真的不行了,就用它把鼻子塞起来。”本道生得意的说。 他在心里暗加一句,还有不要胡思乱想就好啦! 凝视着天顶片刻,幻扬缓慢地将双手伸向夜空,然后张开。 木道生好奇地看着他。 幻扬偏头看见木道生疑问的眼神,他解释道: “我在丈量这北斗七星的长度。你看足足有这么长耶!”幻扬难得孩子气的说道。 木道生看着幻扬孩子气的举动,心底不觉浮起一阵温柔,暖暖地扩散到四肢百骸,他忽然心生感慨地说道: “可惜啊!你不是个姑娘,不然我打死也要娶你当我的娘子。” 幻扬模仿着木道生感慨的语气,亦说: “唉!可惜你也不是个女的,不然我也要娶你回家。” 两人相视一眼,感受到彼此的真诚,一起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 笑声回荡在重山群壑中,连天上的星儿仿佛也感染到这股笑意,一闪一闪地在笑着呢。 笑声方歇,木道生眼里盛满了笑意的说: “说实话,认识你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幻扬若有所思的说: “其实……你才是我的幸运星。你记得吗?你救过我。”他在心里默默的加上一句,不只一次……不只生命,更包含了心灵…… “哦!你说那个呀,那只是碰巧,你就别放在心上了。”木道生以为他说的是三年前的那件镖伤事件。 一次也许是巧合,两次还是吗?幻扬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这时四周突然安静下来,没了阿丹和灵儿吵闹追逐的声音,他俩坐起来察看四周动静。 原来灵儿跑累了,这一会儿正坐下来休息。 阿丹自觉理亏,也捱着灵儿坐了下来,嘟着嘴说: “好啦,好啦,让你打啦!” “我不要。”灵儿偏过头去,想了一会儿才说:“算了……你也不是故意的。” “我也是第一次啊!”阿丹指了指嘴巴。 “你以为你这样说我会比较高兴吗?”灵儿不吃这一套,她黯然地说:“我以为初吻应该是很不一样的,至少是要跟自己喜欢的人,两人情投意合才会发生,而不是像这样莫名其妙的。”说完还打了阿丹一下。 “哎呀,你想太多了,那根本不算是亲吻,只是个意外。”阿丹伸手搂搂灵儿安慰地说道。 他没想到灵儿平常看起来活泼开朗,凡事看得很开,但是遇到这种事,竟也有些小女儿心结。 两人静了一会儿,阿丹在星空夜色中,看着灵儿眼中的朦胧波光,突然他说: “真正的亲吻应该是……”阿丹凝视着灵儿的脸,接着俯身在她唇上印下深深的一吻。待离开灵儿的唇瓣才说:“像这样……” 灵儿久久不能反应,她不明白……他这是在安慰她吗?多奇怪的安慰方法啊! 阿丹也不明白自己哪根筋不对了,他就是觉得……觉得……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所以他就做了。 相隔他们五十步远的幻扬和木道生看着这一幕,有些出乎意料,接着他俩轻轻的躺了下去,生怕被那两个小鬼发觉了。 “奇怪了,我以为阿丹喜欢小树,不是吗?”木道生头偏向幻扬,疑惑地问。 “也许是,也许不是。”幻扬说了等于没说。 “那他现在是喜欢灵儿吗?”木道生看不懂阿丹在搞什么。 “也许是,也许不是。”幻扬继续打着哑谜。 木道生瞪着幻扬,显是责怪他每次说话都不说清楚,搞得别人一头雾水,却显得自己高深莫测的样子。 看到木道生在瞪自己,幻扬漾着笑道: “我想他自己应该都搞不清楚,那我又怎么会知道?而且他们三个人只是常玩在一起,也不一定就会因此而产生爱情啊,再说,那两个丫头对阿丹是不是也有意思,我们也不知道。”他顿了一顿,继续说:“哎呀,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们不需要现在就瞎操心啦!” “我是怕他伤了两个丫头的心啊。”木道生面露担忧之色。 “每个人一生中总会伤心个那么几次的,这样才长得快啊!”幻扬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木道生狐疑地看着幻扬,觉得他怎能说的如此轻松。 “你这个人不知道伤了多少人的心,你自己大概从没为别人伤过心吧?”木道生有些酸溜溜地说着。 木道生不是不知道幻扬的追求者有如过江之鲫,方圆百里内的大小村庄,只要是姑娘,莫不有意无意的对幻扬施展狐媚,但他却从没听幻扬提过哪些个姑娘的名字,难不成幻扬真是无情之人?但是……幻扬对自己、阿丹、灵儿、小树和翎羽夫人却又是十分用心,木道生也有些疑惑于幻扬两极化的处事态度。 第 10 页 “嗯……好像吧。”幻扬随口答着。 他本是个无心人,又怎么会伤心呢? “那……如果有一天,到了我该走的时候,你会不会有一点伤心?一点点也好?”木道生想试探,看自己对他来说是不是还有一点份量。 “嗯……”幻扬假装迟疑,等看到木道生的脸垮了下来,才笑着说:“会!会伤心死了。” “啊——”木道生将双手高举,吼叫一阵,惹得阿丹和灵儿回头探看,他才挥挥手,表示没事。 他轻轻敲了一下幻扬的头,十分高兴地说: “总算你还有一点良心。” “我是有爱心——”幻扬表面上是开木道生的玩笑,实则语带双关。 “什么!这么说你是可怜我喽!真是太可恶了你!”木道生掐着幻扬的脖子,摇晃他。 “啊……呀……”幻扬配合着惨叫。 “你们在干什么啊?”阿丹从另一边大声吼问。 “没事——”木道生这才松开了手,高声回话,接着轻声地在幻扬的耳边委屈地说:“你真是个会伤人心的家伙!” 幻扬看他这个样子,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不忍。他侧翻身,环抱着木道生,木道生将右手伸出,让幻扬能将头枕在上面,他们调整姿势,最后,木道生的下巴靠着幻扬的头顶,幻扬的左手搁在木道生平坦的胸膛上,而本道生让幻扬枕着的那只手,同时在梳顺他的发。 他们第一次这么贴近彼此…… 两人静静的没有说话,想习惯这种亲密。 过了很久很久,木道生才缓缓以低哑的声音,说道: “你有没有感觉到一种……” “幸福吗?”幻扬更偎紧了他。 “嗯……”风很冷,本道生心里却觉得温暖。 “我希望我死了以后能葬在这里。”幻扬突然说道。 “为什么?” “这很潇洒。”此时此地,对目前的幻扬来说,是一生中最值得记忆的时刻。 ……潇洒啊……木道生心想着,那他死后要葬在哪里呢? 第六章 他们四人昨夜都不知不觉的睡着了,醒来时,天早已大白。 当他们急急地赶回家,到了家门口,却见一辆豪华的马车停在那儿,马儿挂的是黄金辔头,上面还刻了个曲字。 幻扬隐隐觉得可能是那个人,他直觉的想避开,但灵儿却已蹦蹦跳跳地进去了,还高声喊着: “娘,有没有东西吃啊?我好饿哦!” 灵儿和阿丹经过翎羽夫人的示意后,跑到厨房里吃早餐了。 木道生也跟着进去,幻扬苦笑着,不得已也只能先看看情况再说了。 一进前厅,就见翎羽姐跟一位斯文的男子,身着天鹅丝缝制而成的衣裳,气派十足的坐在那里,两人好像在商讨什么事情。 果然是他!曲观止。 曲观止一见幻扬,马上客气地站起来,熟络地向他打招呼。 幻扬淡淡地回礼。 木道生一头雾水,低声在幻扬耳边问: “你认识他啊?” 幻扬没回话,却对木道生笑了笑,意思是说待会儿再跟他说。 木道生见幻扬未置可否,他开始有一种不好的感觉。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人半晌,没来由地,木道生觉得这个人很讨厌,他决定不跟这个人打交道。木道生跟大家告退,说他想先回房间休息了。 但走到门后,木道生突然改变了心意,他想看看他跟幻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于是他躲在门后偷听。 原来曲观止是来跟翎羽夫人情商,想邀请他们在他爹七十大寿时,为他们表演祝寿,而他付的酬金十分优渥。 翎羽夫人有些心动,毕竟这是一笔大生意,但他们上个月才结束一次公演,团员们都需要休息,最关键的还是他们接下来一年的档期都已排满了,真的没有时间再去接这次的演出。 但面对曲观止开出的条件一千两黄金,她又犹豫了……这实在比他们接好几次的演出加起来的酬劳还要多,而且又轻松……于是她转而望向幻扬,希望他能给些意见,当然最希望的还是他能支持,只要他同意,她想其他人应该也不会有意见。 没料到幻扬却说: “你来晚了,我们的档期已经排到明年了,不好意思,没时间!”他反对,反对的原因除了时间的问题外,还有的是他不想再回去洛阳城,那里太复杂,很多事都超过他所能应付的,他可不想再引来一堆色鬼。 曲观止已经算是很君子的了,至少他只是想讨自己欢心,其它的,他从未逾越过礼教;只要他对自己死心,他也不会对他板着个脸,倒是很愿意跟他做个朋友,毕竟曲观止还算是个心地不错的老实人。 但是,只要是男人对自己稍微好一点,他就会怀疑他们的目的,而不由自主的起很大的反感,所以即使曲观止没做什么,甚至还帮过他的忙,他仍然对他怀莫名的敌意。 “这样啊……” 曲观止有些失落。为何他总是遭到拒绝呢?曲观止想起三年前幻扬的不告而别,为何他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呢?可能也是因为幻扬冷漠的态度,才让一堆人趋之若骛,也才让自己魂牵梦萦这么多年。 “那我也不便勉强了,那……你可以陪我走一走吗?”曲观止怅然的开口。 “嗯。”幻扬觉得这个要求并不过分。 幻扬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随即准备迈出门去。 木道生急急忙忙地闪到屋侧去,免得被他们两人撞见。待他们走了一段路,他才又鬼鬼祟祟地跟踪在后。 我不放心,木道生心里想着。至于不放心什么,他倒不想深究。 幻扬跟曲观止走进了树林里。冬季萧瑟,树林里尽是枯枝,配合着曲观上的心情,显得好不落寞…… 曲观止缓缓地开口:“我想你应该知道我的心意。” 幻扬不看可否,等着他把话说完。 “不过我也知道你的意思了……”曲观止展露一抹苦涩的笑。“刚才那个人……三年前他也有跟你一道来我家,是吗?”这几年他老是听歼琦念着一个跟幻扬一道来的男子。 原来是他,曲观止想着刚才匆匆一面的男子,高大而质朴,有着一张会让人打从心里喜欢的阳光脸庞,唉!难怪自己会输。 “你究竟想说什么?”幻扬有些不耐烦的催促着。 “我是想说,我的确喜欢你,但我也明白感情的事是不能勉强的。现在,我知道你过得很幸福,那就够了,所以,从此以后我会死心的,真的……”曲观止真心剖白,虽然难过得眼泪快流出来了,但他仍转过身强忍着,毕竟他不能连最后一丝丝的尊严都丢了。 幻扬真的松了一口气,但看曲观止这么落寞的样子,幻扬心一软,不禁拍拍他的肩头安慰安慰他。 此一举动却让曲观止再也忍不住了,转回来抱着幻扬,在他唇上印下一吻,双手紧了一紧,随即松开,转身跑开,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去发泄、去哀悼他多年的单恋。 幻扬有些懊恼,用衣袖揩了揩嘴,但看着他跑远的身影,又不禁有些同情,毕竟相爱不是件容易的事,感情大多像这种情况,一有意、一无情,他想着自己跟木道生之间,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转身准备回去,却看到站在十棵树外脸色十分难看的木道生。 木道生虽没听到他们的谈话,却看到刚才那一幕。 幻扬脚步沉重,慢慢地走了过去。 “你们在干什么?”木道生沉郁的脸隐隐含着一触即发的怒气,他需要一个很好的解释。 “没什么,告别而已。”幻扬轻描淡写地说道,对于曲观止的事,他还是不想解释太多,他不想让木道生以为他会跟人乱搞。 木道生见幻扬还是如此敷衍他,他真的发火了,怒道: “告别?告什么别需要如此搂搂抱抱、卿卿我我的吗?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成何体统?”他不敢相信幻扬竟会与人如此亲密!而最令他难过的是,那个人竟不是自己! 这句话狠狠地刺痛幻扬的心。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认为他们是异类吗?他觉得两个男人之间的爱情就为天地所不容吗?他觉得恶心吗? 他……讨厌他吗? 幻扬愣了一会儿,看着眼前这个他爱的男人,突地,他深邃的眼眸中透出既怨又恨的伤痛,握紧了拳头朝木道生面上击了过去,一拳将木道生击倒在地,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木道生鼻翼、嘴角都挂血的摊在地上,这一拳重重的打在他脸上,也痛进了心深处。他不停地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为了那个人而…… 他想着幻扬那个怨恨的眼神,为什么要恨他……他觉得自己的心快碎了! 经过这些年的相处,幻扬的表现让他以为他在幻扬心中是第一位,但显然不是,他是自作多情了吧…… 什么清心寡欲,遇上了他,全都没个准了!木道生此时才发觉他对幻扬早已不是那么单纯的心了,只是……他呢? 第 11 页 他望着天上轻朗飘逸的白云,想起了幻扬离去的身影,映衬着躺在萧索清冷枯树林中的自己,顿时,他心痛不已,凄惨的想着,如果能就这样死在这里,也算是一种潇洒吧! ************************** 幻扬跑到湖边,他想着木道生刚刚所说的话,想起小时候那个人对他所做的龌龊事情,开始大吐特吐了起来,吐到整个人近乎虚脱,吐到肝胆近乎俱碎。 他还记得那个童稚的声音,怯怯地问—— 呃……跟你做个朋友好吗? 他还记得他发狂地喊着—— 我会保护你的!……会保护你! 更记得他俏皮地说—— 你不是说你不娶老婆吗?我也不娶呀,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作伴啦! ……我们可以永远作伴啦……永远…… 这声音还回荡在耳边,今天…… 幻扬惨笑着。原来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梦而已——一场恶梦!他发狂地笑着,他的人生不过就是恶梦一场,哈哈哈…… 木道生救了他,又毁了他,宛如从天堂掉进地狱。 没有他,自己十二年前早该是死人一个。他该恨透这块木头的!因为木道生救了他,让他虽活着,却觉得自己连死都不如。 若没有他,由自己今天不会爱上任何人,更不可能爱上一个男人……爱上他。 自己实在太天真了,以为可以就这样过一辈子;十多年前的那个男孩,仍活在自己的心里,男人跟男人,哈!想起来自己都觉得想吐,更何况是别人呢?这种状况他自己该是最排斥的,不是吗? 命运为何如此作弄他?先是发生那种事,让一个下流的男人如此折磨他,他该恨尽天下男人的,结果呢?惟一所爱的人竟也是个男的!哈……真是太可笑了! 山谷里回荡着幻扬凄厉的笑声。 “啊——” 平时风光明媚、波光潋尽的湖面,现在早已结冰,看来却平添了几许令人冷颤的气息。 ************************** 当夜 子时 阿丹从树林里将木道生抬回房里,仔细检查一下,除了脸上的红肿之外,他并未受什么伤。但他发着高烧,而且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死了一样,双目无神、面无表情,阳光已从他脸上隐去,他不再是阳光之子了。 接着阿丹好不容易在湖边找到幻扬,告诉他木道生的情况,并疑惑着是谁能打了他? “是我。”幻扬冷漠地说道。 “是你?你是疯了不成吗?你忍心对他下这么重的手?你看看你对他做了什么?”阿丹重重地推了幻扬一把。 幻扬向后退了一步,冷笑地说: “死不了人的。” “你说的是什么话!你伤的不是他的人,是他的心!”阿丹气极,这些年他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他们会落个两败俱伤。 幻扬眼神有些涣散。是吗?他伤心了吗?为了什么呢?有可能是为了他吗?他觉得失望了吗?但他最怕的还是木道生会鄙视他,如果木道生有显露一点点这样的想法,他肯定会疯! 此时幻扬心中乱成一团,各种奇怪的想法不停在脑中交战。 他们之间到底怎么了?幻扬抬头看着星空。一样的夜空,可是他们再也无法回到昨夜的幸福…… 阿丹不知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却知道一定要让他们见上一面。 他扯着幻扬的手臂,使劲地拉他往回走。 “你一定要跟我回去。” 幻扬用力地将手抽回,冷硬地说: “我自己会走。” 阿丹傻住了,这个人是他所认识的那个幻扬吗?那个温柔的幻扬?现在阿丹只觉得他像地狱来的复仇使者,身上燃烧着黑色的火焰,令人不寒而栗! 他要对谁复仇?他的恨又从何而来?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幻扬先回到了房里。 他起先只是站着,看着木道生昏迷躺在那。慢慢的,幻扬移动身躯向他走去,在他身旁坐了下来,伸手轻轻探了他的额头,感觉那热烫的温度。幻扬的手在木道生的脸上流连不去,用手指顺着脸庞的线条抚摸着,感觉他的眉、他的眼眶、鼻形、唇线…… 阿丹端了盆水进来,把毛巾沾湿,接着拧干,走向幻扬,对着他说: “他在发高烧。” 幻扬接过毛巾,先帮木道生擦了擦脸,再将湿布敷在他的额头上。 一屋子的沉静。 “你去睡吧。今晚你先去老张房里挤一挤,他,我会照顾的。”幻扬打破沉默。 阿丹十分不放心的看着幻扬。现在这两个人都疯了,如果他又走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我不走。”阿丹杵在那儿,没打算离开。 幻扬抬头看了阿丹一眼,微扯了一下嘴角,冷笑说: “怎么?你怕我杀了他?” 阿丹被看穿了心思,但他仍一脸坚定,表情写着——谁知道不会呢? 幻扬手缓缓地摸向木道生的颈部,轻轻的握着,他感觉到他脉搏急速的跳动,幻扬眼神空虚而无力,低哑地说道: “只要我现在一用力,他,就死了,你,救得了他吗?” 阿丹怔在当场。半晌,他突然明白,这是他们两个之间的事,他无法插手,而且……他看着木道生,他的伤势一点都不重,为何会发烧又昏迷呢?是受了风寒吗?可是,他原可站起来,自己走回来的,为何会任自己就这样躺在雪地中呢?也许……他会昏迷是因为…… 他想死!这个念头让阿丹的心猛地抽紧。 阿丹转身缓缓地走了出去。解钤还须系铃人,他不是木道生的系铃人,这个铃就由幻扬去解吧! 窗外又下起雪了,雪花顺风吹进屋里,桌上油灯忽明忽灭,幻扬的脸上也是光影交换,教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清晰的听见木道生在呻吟着,是做梦了吧!夜夜梦魇,这种感觉他再熟悉不过了,只是不知木道生梦中的主角是谁? 是自己和曲观止吧!幻扬凄惨地想着,男人跟男人的吻,这才是让木道生恶梦连连的原因吧! 幻扬不知道他只猜对了一半。 梦中的木道生仿似走进一个时光隧道,从昨夜的满天星空到这三年的点点滴滴、再到与幻扬初相见,他还记得幻扬那震慑人心的舞蹈,那时,幻扬虽没发现他,但是他想他那个时候就被他吸引了吧,才会不知不觉的守着他、跟着他,最后又很凑巧地救了他。 木道生不自觉的微笑起来,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凑巧,他根本就是跟着幻扬走的! 接着,他看见师父临终前交代遗言、他们在长白山上的快乐时光,打猎、采草药、练功,还要读书。他小时候总不明白老子说的话,感觉就像打太极拳,虚无缥缈的推来推去。 往事一幕幕地往前推,最后他来到了一个房里。 那里有一个男孩跟一个男人,男孩脸上充满了恨意,男人则充满了淫意。 转眼间他看见一个很像自己的男孩,拿着匕首,猛刺男人背后,每一刀都是如此缓慢而清晰……鲜血漫天,杀人的男孩晕了,另一个则带着怨恨的眼神向自己看来,那个眼神……像极了…… 木道生猛地清醒,看见幻扬。 他站在窗口,望着窗外的雪花纷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木道生望着幻扬的背影,记忆一下涌回脑海,汹涌澎湃,登时一切都显得鲜明清晰。他不知道……原来幻扬…… 他牵扯了一下嘴角,苦笑着。从小他就没什么烦恼,过得很快乐,谁知原来他的生活并非如他所想的无风无浪?一直以来他竟被自己所蒙蔽,他竟会遗忘的如此彻底! 那他呢?木道生看着幻扬,想必他一直都没忘吧!一直在痛苦着……木道生想起在破庙中的那段日子,他夜夜梦魇、辗转难眠,除非自己在他身旁。 木道生责怪起自己从未试图去了解他,只沉醉于自己所想的幸福中,觉得幸福来的如此容易、如此自然…… 他连自己也未曾试图去了解,如此天真、如此愚蠢,光的背面即是阴影,原来最深的黑暗是藏在自己心中,只是掩藏的太好了,原来自己可以将自己欺骗而毫无知觉。 他一定很恨我吧!三年来,一直以阳光的态度去待人接物的自己,别人以为是天真,他可能觉得是虚伪,他一定很恨吧…… 那……他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 有没有可能自己对他来说有那么多一点的特别? 想到这,木道生头痛欲裂,勉强起身,缓慢地走至幻扬的身后。伸手关上窗,幻扬仍没回头,木道生犹豫了一下,仍是伸出双手搂住他的腰。 即使幻扬可能因此而厌恶他、逃避他,今夜,木道生下定决心要知道幻扬对自己是否也有同样的心意。 幻扬转身,微仰着头,直视木道生的眼睛,眼神如此冷冽…… 木道生无视于他的怒气,低头吻他。由于木道生还发着烧,浑身发烫,连唇也是炽热的,而幻扬的唇则是冰凉的,如同他现在的心,但这个吻仍烙进了他寒冷的心,他俩浑然忘我的吻着,火与冰的共舞。 第 12 页 木道生将幻扬带到床上,用滚烫的脸磨蹭着他冰凉的颊,细细的吻他,从他细致的耳垂到颈肩……双手轻解开他的衣衫,露出虽不壮硕但结实的身材,长年练舞让他的身体没有一丝的赘肉,宽肩细腰。 木道生痴迷的看着幻扬,用炽热的掌心抚摸他的肌肤,从胸膛、小腹,到腰间。他的手停留在幻扬的胸口,感觉到急促的心跳、感觉到温度,为此,木道生的身体起了反应。 幻扬感觉到木道生的坚实,顿时把他从迷乱的情境中拉了回来,一股恐惧涌上心头,他想起十多年前的那一幕,他想起那个人…… 幻扬慌乱地一用力,将木道生狠狠的推开,拉起衣服,起身欲逃。 木道生及时拉住他的手,急促而大声的喊: “我不是那个下流大叔!” 幻扬定住了,缓缓地转身,看着木道生清澈的双瞳,他明白他什么都想起了,木道生认出他了。那他干嘛还……抱他?是同情他吗?还是为了弥补或者安慰之类的原因?或者,有没有可能木道生对他也有一点点的情意? 但是……他和那个人……两个人影在脑中交叠,幻扬心中不停挣扎,他看着木道生那略显稚气的脸庞,他真的变得不多,所以当天在舞台上他才能一眼认出他来。而那个人……幻扬竟有些记不得他的长相了,怎么会这样? 他细细的凝视着木道生,自己不是在等着他的吗?怎么此刻却又要将他推开? 幻扬硬生生地将手抽回,木道生以为他就要走了,着急地喊: “别……”走字还没说出口,幻扬猛然低头吻住了他,四唇交接,紧密的不留一丝空隙,炽热得令人窒息。 幻扬绝望地想着,不管木道生为了什么,今晚是他自己找上门来的,他不要轻易的放走他,即使明天木道生会后悔,他也顾不得了。 幻扬一改先前的被动,主动的褪去本道生的上衣。木道生热烫的肌肤,经幻扬冰凉的手触摸,不觉一阵颤抖,他伸手抱紧了幻扬。 好热…… 幻扬贴近他的胸膛,觉得他整个人像团火在烧…… 霎时间两人陷入晕眩的情欲漩涡之中…… ************************** 一阵激情过后,他们相拥着。 他们彼此都明白从现在开始一切和以前都不同了。 木道生低低地问:“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叫十一?” “数字代表他曾带进府的小孩,我是第十一个,就是这样而已。”幻扬的头窝在木道生的颈部,打了个呵欠,他倦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好累! 幻扬已昏昏欲睡,但木道生似乎还神采奕奕,精神好得很,一点也没有病人该有的样子。 木道生心疼地看着幻扬的倦容,有些担忧地开口:“很累吗?” “嗯……”幻扬己近似梦呓。 “这样啊……真对不起……”木道生想着刚才所做的事,不禁又红了脸。 难怪幻扬会累成这个样子,他实在是太笨拙了,他只知道抱住他,其它的都不会。他想着幻扬主动又霸气的表现,不禁笑开了嘴。 老实说,他还满喜欢幻扬这个样子的!呵呵!他现在可都学起来了。木道生邪气地想着。 睡了一会儿,幻扬终于睁开眼,看见木道生咧着嘴对着自己傻笑。 “傻瓜,笑什么?” 木道生摇了摇头,表示没什么,但是这嘴却怎样也合不起来。 幻扬探了探木道生的额头。“你还有不舒服吗?” 木道生依旧是笑着摇头。 幻扬轻叹了口气,促狭道:“我看你烧是退了,但人也疯了。” “呵呵!”木道生就是打从心底开心,又搂紧了他。 “干什么?你不是说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成何体统吗?那你现在又在干什么?”幻扬还在记恨他先前那句伤人的话。 “你跟别人抱在一起就是不行,但跟我就没关系!”木道生正色道。 “跟你没关系,哼!你不是男人啊?”幻扬抓他的语病。 “对,我不是男人。”木道生耍赖道:“但……我是你的爱人哪!” “赖皮!”幻扬宠溺地亲了亲他的鼻子。 木道生趁机迎上他的唇,翻身将他压在身下,准备好好地把刚才的学习成果演练一遍,让幻扬这位师傅验收一下。 第七章 天方蒙蒙亮,屋檐上积了厚厚的雪,承不住重量,一块沉重的雪就这样滑了下来,啪的一声摔到地面,雪花四溅,也惊醒了屋内的两人。 幻扬起身,准备穿衣,刚整理好衣饰,就听见屋外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他想去开门,才刚拉开门闩,阿丹“啪”的一声将门推开,冲了进来,以为会看见尸肉横飞的恐怖景象。 但木道生好好的躺在床上,而幻扬也干净整齐地站在那。 “咦?”阿丹有些恍然。 “咦什么?”幻扬问。 “你们都还活着?!我以为……以为……”阿丹反而不好意思说了。 “以为我会杀了他?”幻扬看穿了阿丹的心思,淡淡地接口。“有想过,但算他识相,就暂时饶了他。” 阿丹看着凌乱的床褥,木道生一脸的无精打采,显得有些憔悴,心想,难道……难不成幻扬对他…… 阿丹冲向木道生,把被子拉开,看见木道生衣衫不整,胸膛上处处可见瘀痕,阿丹转向幻扬,对着他吼: “你也太残忍了!他还在发烧,你忍心这样折磨他!”说着说着,阿丹的眼眶泛起了泪光。他就知道他昨夜不该走的,明知道幻扬已发狂了,他该好好的守着木道生的,没想到幻扬竟这样动私刑,捏得他红一块、紫一块的! 幻扬听得是一头雾水,不知阿丹在气什么。若要论瘀青的数量,他可不见得比木道生少到哪里去!他已经证明他是一个很优秀的学生了,还会举一反三咧! “你看!”阿丹指着木道生身上的点点瘀痕。“他得罪你,你可以骂他呀!干嘛打他,还捏他咧?”他们顿时明白阿丹说的是什么了,幻扬哈哈大笑了起来。 木道生不好意思的拉拉棉被,把身子盖起来,呐呐地说: “呃……事情跟你想的有些不一样,你误会了!他是欺负了我没错,不过,不是你想的欺负,而是另一种……” 木道生尴尬的解释着,希望这十五岁的小子能够会意过来。 阿丹愣了一愣,看来他真的误会幻扬了,那……那些伤又是怎么来的?…….另一种欺负?他想起前晚灵儿也曾说过他欺负她……难不成…… “哦是那种欺负啊!”阿丹灵光一闪想通了,诡异的笑了起来。“你还欺负的真彻底啊!”阿丹取笑着幻扬。呵呵!想来昨晚战况必定是激烈非凡吧! 幻扬脸红了一红,但仍故作镇定。 “就是啊……你看他啦!”木道生见机不可失,趁势故作委屈状。“他……他玷污了人家的清白,修道人最重视贞节了,现在给你糟蹋了,不管啦,你一定要对我负责!”说完,还假装啜注了起来,宛若被始乱终弃的女子。 “对呀,对呀!我师父最重视名节了,你可不能吃完就脚底抹油,一定要有个交代。”阿丹说完还对木道生眨了个眼睛。 这一大一小就这样一搭一唱,做起戏来了,惹得幻扬是又好气又好笑。 “那你们要我怎样负责,说吧!” “呃……我要求也不高啦,只要你不要在外面抛头露面、拈花惹草就好了。每天乖乖待在我身边,我会好好工作养家、养你!”木道生认真的说。 虽然他这几年除了研究草药外,仅帮忙打打杂什么的,但也算是有做事,他是真不想幻扬再继续出团跳舞了,免得又引来一堆像曲观止那种麻烦的苍蝇。 “你希望我离开这里,别再跳了?” 木道生缓缓地点了点头。“我希望你只为我一人舞。”他真心地说着。 “不行!他们对我有恩,而且他们需要我,我不能走。”幻扬否决了这个提议。 “他们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需要你,这些年你帮他们赚的早已够他们优渥的过完这辈子了。我需要你……只要你!”这些年来,他也看得很清楚了,团里这些人仰仗幻扬,只是因为他有能力带给他们财富,真正关心他的人,大概也只有他和阿丹,再加上翎羽姐、灵儿和小树。 一旦他们发现他跟幻扬的关系,他们还会容忍?还能保持沉默吗?毕竟这是一段不见容于世的恋情啊!为了幻扬,他得想长远一点,他不希望幻扬被这些他视为家人的人伤害,宁可他们自己先离开,至少留在这些人的心目中还是一个温柔又完美的幻扬。 听见木道生的真情剖白,幻扬有些感动。“多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好好想想。” 两人真情流露,彼此眼神交缠,无视于阿丹的存在。 “呃……这房里怎么突然变这么热啊!”阿丹尴尬的说着。 第 13 页 三人相视一笑。“哈哈哈……” ************************** 这一日,村里来了个道长,名叫玉离子,听说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观星象、断生死,铁口直断,神准无比。村人们皆去求教,希望能算一算运势,趋吉避凶。但这位先生并非来者不拒,立下了三个规矩,无缘人不算—无相者不算,而且一天一个,绝无例外。 这消息在翎羽舞团所住的大杂院里也引起话题,大家都想去看看这位神算。 灵儿闪坐在门前石阶上,小树一出门差点被她给绊倒,惊呼了一声:“你傻在这儿干嘛呀!” 灵儿抬头看着小树,神情由原先的无奈转为惊喜。 总算有个人了! 灵儿扯扯小树的衣袖,兴奋地说:“走!走!我们去街上看人算命好不好?听说很准哦!” “不行,我要练舞,你找阿丹陪你去吧。”小树坚定地说。 灵儿虽然是翎羽夫人的女儿,从小耳濡目染,但她对舞蹈却是一点兴趣也无,总爱研究神仙鬼怪之说,过了练舞的黄金时期,骨头也硬了,亦不再适合,所以也没人会再逼她了。 但小树却不同,骨架娇小,腰肢又软,天生该吃这行饭的,再加上她十分感激幻扬和翎羽夫人的收留养育之情,总是十分认真地练舞,一天之中大半的时间都花在这上头,较少跟阿丹、灵儿他们去玩耍。 “不要他啦!你陪我,好不好?”灵儿开始撒娇,心想,她才不要那个色鬼陪她咧!第一次碰到她嘴唇也许是意外,那第二次呢?又该怎么说?她暗自决定不再跟这小色狼玩了。 小树狐疑地看着她。奇怪了!她跟阿丹平常不是挺要好的吗?怎么今日是哪条肠子不对劲啦?还是吵架啦? 小树依旧不为所动,但灵儿缠人的功夫可是一流,闹得小树不同意陪她去也不行了。 两人一走到街上,早已见许多乡亲父老在那排队了,但是那位白发道长却双目轻合,独自击掌,甚是陶醉地唱起歌来了。 “闻赤松之清尘兮,愿承风乎遗则。贵真人之休德兮,美往世之登仙。奇博说之托长星兮……食六气而饮沆溪兮,漱正扬而含朝霞。保神明之清澄兮。精气入而蜃秽除。” 周遭的人面面相观,不晓得这位道长在唱些什么鬼东西。 小树和灵儿也挤进人群中看热闹。灵儿三钻四钻才让她占到一个比较好的位置一睹神算之尊容。 这一瞧可把她吓了一跳,这哪里是个老先生,根本是个小孩嘛!除了一头的白发、白胡须外,脸上红润光华,一点皱纹也没有,再加上身材矮小,根本就是个顽童嘛!还硬要穿上青色袍衫,故意摆个老气横秋的表情,八成大家都给这小鬼的恶作剧骗了! 灵儿不觉轻笑出声。 玉离子突地双目一张,寻找笑声的来源,结果他对上了灵儿那轻蔑的杏眼。 也不见他是如何移动的,一眨眼,他已身随风动地飘到灵儿的面前,笑问: “小姑娘,敢问有啥好笑的呀?说出来大家听一听。” “我怕我说出来,不但你面子挂不住,还会给人修理,我看你还是自己招了吧!”灵儿心想,小孩子嘛,给他个机会,先别拆穿他。 玉离子心想,这女娃也太没大没小了!连星上请他卜个运势,也要必恭必敬的,有谁敢修理他?“你说,说清楚点。我玉离子走遍大江南北一甲子,还不曾有面子挂不住的时候。”玉离子不以为然的说着。 灵儿心想,我可给过你机会了,你还死不认错,待会儿给人痛扁,可别怪我这个大姐姐无情哦!灵儿清清喉咙,大声的说:“看你这个头儿,分明是个小鬼嘛!还敢在这里装老骗人,把大家当瞎子啦!” 灵儿一说完,周遭的人便议论纷纷,因为灵儿说出他们心中的疑虑,他们也觉得这位先生实在不像什么神算,像个孩童还差不多,但碍于这位先生相当自负的样子,没人敢说话,所以也就隐忍至今。 “你……你……你说什么!”玉离子气极。身材矮小一直是他心中的最痛,但可从没人敢直接在他面前说出。 灵儿心想也不必跟这小鬼 嗦什么,直接把他的假胡须扯下,大家就知道上当了。心意一定,便动手一抓,只听到一声哀号—— 灵儿望着手中那撮还带血的白胡须,愣了一愣,一脸的难以置信。 是真的!糟糕了…… “嘿嘿……”灵儿尴尬地干笑了几声。 “你这小鬼!”玉离子大喝一声,接着怒目一睁,眼中还带着血丝,显是痛极。他伸手欲抓灵儿。灵儿一声惊叫,连忙抓起小树的手,两人突破人群,溜得比什么还快。 玉离子心疼的抚着被扯去的胡须,望着两人离去的烟尘,恶狠狠地想,此仇不报非君子,这村就这么点大,还怕找不到你吗? 但他突然脑中一闪,连忙拿出龟壳及几枚钱币,将铜钱放进龟壳去,口中念念有辞,手里摇晃了几下,再将铜钱倒在左手掌心上,用右手拨弄了几下。 他脸色一惊,竟然是她!看来……他不找她也不行了! ************************** 两人火速逃回家中,气喘吁吁,正巧碰到刚从房里出来的阿丹。 灵儿一见他,原本的玩笑神色即敛起,转身欲走,还说: “好累喔,我要去睡大头觉了。”明显是要避开阿丹。 阿丹反言道:“我才累咧!被那木头整死了,这两天可都没睡好,还要被人像见鬼一样躲着。” 小树好笑地看着他们俩,不知他们在玩什么把戏。 等到灵儿已走远,她才问阿丹:“你们俩在玩什么?” “没……没什么啦!”阿丹心虚地说着。还是不要跟小树说他做了什么,免得到时又多一个人不理他了。 “那你刚刚说木头哥怎么啦?” “他脑筋有毛病,昨天自己躺在外面树林里一整天,结果受冻发烧啦!”阿丹免不了要骂木道生一顿,怪他实在太不珍惜自己了。也把他给吓坏了,他早将木道生视为自己的亲人一样。 小树露出担忧的神色。“那现在呢?好点了没?” “放心啦,有幻扬哥在,他死不了的。”阿丹接着咕哝地说:“我看这木头才舍不得死。” “什么?你后面那句说什么?幻扬哥有怎样吗?”小树后面那句没听清楚。 阿丹可没打算让她知道幻扬跟木道生的事,他总觉得小树对幻扬有着过度的关心,在他搞清楚她对幻扬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之前,唔……不对,这种事应该由他们两个自己说,用不着他在这里长舌。 “没有,他好得很,好得不能再好了。”阿丹信誓旦旦的点了点头。 “说什么呀你!好像木头哥生病,幻扬哥很高兴似的。”小树不以为然,觉得阿丹在破坏幻扬的形象。 “喔,对了,今天晚上翎羽姨要看看我的表演,如果可以的话,我以后就能跟他们一起登台了。你要不要来看哪?”这是小树的考验,等于是成果验收,这对她来说相当重要,她等这一天好久了。“这是你的大事,当然会去啦!”阿丹点点头。 “就这样说定喽!”小树伸出右手小指,跟阿丹打了个勾勾。“那我要去练习了。” 望着小树纤细的背影,阿丹叹了口气,脑海中浮现了慧黠俏皮的灵儿,他摇了摇头,不想去想心中那复杂难解的情绪是什么。 看着眼前温柔沉静的小树,他不禁纳闷着,小树何时长大的?现在也有模有样,是个小少女的样子,不再是他的小跟班了。 每次看见她对舞蹈那种认真的神情,看着她一步步走向另一条路,不禁觉得……她离自己好远…… 眼见小树已走远,阿丹方想起自己的道具还没整理完,连忙跑向门外的仓库。 一出门口,却见木道生正拉着弓,镇静地瞄准五十尺外挂在树上的标靶。 咻的一声,手一松,箭破空而出——正中靶心。 “你在做啥?”阿丹一脸疑惑。认识他这么久了,还不知道他会这一招。阿丹看着靶上中心处满满的箭,心想,好像还满厉害的嘛, “射箭啊!”木道生心想这么明显还看不出来吗? “我当然知道你在射箭啊,只是不知道你现在做这要干嘛?”阿丹一翻白眼。 “嗯……这个嘛……我想以后可能会用得着吧,也许以后要靠这讨生活也说不定。”木道生不想说的太清楚,毕竟这只是他暂时的想法而已,也不知道幻扬会不会同意? “你想走?”阿丹听出了他的意思。 “也许吧……我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这里。在遇见你们之前,我本来是要回长白山的,因为你们我才留下的,如果……呃……我想我会回去。”木道生一边说一边放下弓箭,拿起了放在一旁的草纸捍鼻涕,再摺一摺,丢向他拿出来的纸篓里,里面已有成堆的草纸了。 第 14 页 阿丹知道他口中的“你们”是指幻扬和自己,而所谓的“如果”则是如果幻扬愿意的话。 “如果哪天你决定要走了,别忘了通知我一声。”阿丹潇洒地说着。 木道生心里有些戚然,这兔患子竟没半分舍不得的意思,真是枉费我这么疼他! 阿丹看见木道生那有些心酸的苦瓜脸,在心中偷笑着,也不想再捉弄他了,继续以潇洒的口气说:“我好早点打包行李啊!” 木道生闻言露出惊讶的表情。“这么说你要跟我一起走喽!”高兴过后随即又摆起架子来了。“唉!又多一个跟屁虫了!” 木道生话才刚说完,腹上就挨了阿丹重重的一拳。 “这一拳是代幻扬哥打的,你竟然说他是跟屁虫!”阿丹笑嘻嘻地说。 木道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根本不是说幻扬,奈何这小子实在太鬼灵精了,绝对说不过他的,他也只好合嘴苦笑了。 幻扬此时走了出来,寻觅着木道生的身影。 阿丹见状,识趣地说:“有人找你,我先走啦,”说罢就走向仓库,做他的工作去了。 幻扬向木道生走了过来。“在干嘛?” 木道生正好又拿起了一张草纸,准备损鼻涕,被幻扬这么一问,他也老实的日答:“损鼻涕。” 幻扬漾起了微笑,接着说:“严重吗?好像很可怜的样子。” 木道生捣着鼻子,摸到眼泪汪汪,像只可怜的小狗般,发出呜呜的声音。 幻扬存心捉弄他,将唇送上去,在光天化日下就欺负起木道生的嘴来了。 可怜木道生鼻子已经不通了,嘴巴又被幻扬给堵住,这吻既长又久,吻得木道生整个脸都胀红了,快窒息了!明明知道幻扬是故意的,为了性命着想,他应该推开幻扬的,但他又有点……唔……舍不得!难怪人家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他看自己迟早会被幻扬跟阿丹整死的。 眼看这木头真的快不行了,幻扬才不舍的放开他,木道生立即大口大口的喘起气来了。 幻扬好笑地看着他的举动,轻轻地在他耳边说: “你、活、该!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想玩苦肉计,下次我可不甩你这一套!”木道生干笑了几声,接着皮皮地说:“其实要不是生这一场病,我看我永远没勇气去抱你,你也没机会发现我其它‘长处’啦!呵呵!” 闻言,幻扬的耳根子都红了起来,他没想到木头也会开黄腔! ************************** 夜晚,大家围在门前空地上,各自准备着自己的乐器,旁边燃起熊熊火堆以供照明,等待着今天的正主儿——小树。 幻扬跟翎羽夫人坐在正中央,而木道生跟灵儿分别坐他们的身边。 阿丹正犹豫着该坐哪里时,他先站在灵儿身边,期盼她会让出一个位子给他,只见灵儿抬头看了他一眼,却又装作没看到,随即将脸偏了过去。 阿丹脸一绿,走向木道生,在他身边坐下,嘴里咕哝着:“闹什么别扭嘛!真搞不懂她,” 木道生正和幻扬低声说话,并未理会阿丹在咕哝什么。 阿丹见状,立即不满了起来。最近是招谁惹谁了,大家竟然都把他当成空气一 样,没人理他! 随即酸溜溜地说道:“什么嘛!昨天还闹得死去活来,今天就情话绵绵了起来,也不想想谁才是大功臣?竟然无视于我的存在!” 话虽小声,木道生跟幻扬都听到了。木道生促狭地说:“干嘛呀,碰了钉子,再来找我们出气啊!” “钉子?我哪有碰什么钉子?”阿丹装蒜地说:“我就是看你们两个不顺眼,行不行?” 木道生跟幻扬两人闻言笑了一笑,未实可否。木道生转头继续听幻扬介绍今天的舞曲特色,不想理这头正在气头上的小疯狗。 但是刚刚的谈话,并非只有他们三人在听,翎羽夫人也听到了。她蹙起娥眉,推敲着她刚刚听到那些话的意思。 她一直都知道幻扬跟木道生的感情很好,她注意过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只像是很要好的朋友。但……他俩年纪也到了,却未曾听过有娶妻的打算,木道生还有要修道的借口,那幻扬呢?也从没听他说过心仪什么女子,一直觉得他是内敛,或是……喜欢着这团里的某一个人,却不敢表白。 古翎羽继续思索着。团里女子当中他只跟自己常说话,其他的……似乎很少见,灵儿与小树年纪又小了点,灵儿更是他一手带大的,根本不可能! 她想来想去,似乎以自己最有可能,幻扬对自己一向十分尊敬而体贴。会吗?会是自己吗?他会喜欢她吗?古翎羽心中不觉涌起一阵甜蜜。 那……刚刚阿丹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古翎羽思绪纷乱,眼神却注视着前方。 人声嘈杂,沸沸扬扬,在一位头梳芙蓉髻,身着月色纱质白裙的娉婷少女出现后,所有人顿时静了下来。 那是她吗? 阿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平时小树看来清秀素雅,但是现在……上了点妆的她,看来却……艳丽了起来,尤其是眼眸更显得晶灿深邃。不自觉的,他蹙起了眉,他不喜欢她这样,没理由的。 小树选择的舞曲是“霓裳羽衣”中独舞的部分,它采用了传统的“小垂手”等优美舞姿,更融入了胡舞中的旋转技巧,营造出一种轻回婉转,飘忽不定的感觉,但除了技巧的部分外,最重要的还是艺术的部分,必须舞出天仙神女神秘、缥缈的形象。 小树到中央站定,音乐一起,是从舞曲中段的部分开始演奏,随着舞曲节奏逐渐鲜明,舞蹈开始了。先是飘飘的旋转,衣袖如同雪花随风纷飞,再接一个小垂手,似柳枝般柔软无力。她的眼光注视着幻扬,透出热力,她希望他知道她全心全意是为了谁。 一阵急速而流畅的舞步,使斜曳于身后的衣裙鼓满清风,节奏加快,舞势激扬,在一段快节奏后,忽然一个停顿,像凤凰飞舞后收起了羽翼,全舞在此结束,她依然凝视着幻扬,仿似此舞是献给他的。 团员们爆起一阵热烈的掌声,久久不歇,他们惊异着她体内怎会有如此巨大的能量,虽然技巧不见得十分纯熟,有许多动作也不是十分准确,但是……相较于她释放出的情感,这些都不再重要,他们感受到她那分对舞蹈执着且炽热的心,那就够感人了! “不错!”翎羽夫人率先发表意见,接着她看向幻扬,希望听听看他的看法。 幻扬沉吟了半晌,大家都屏息以待,其中最紧张的莫过于小树了,天知道他的看法对她来说是多么重要。 “是不错,不过……”幻扬踌躇着,到底该不该说呢? “不过什么?”小树焦急地喊,声音显得有些干涩。 幻扬想了一下,还是抿起了微笑,拍拍小树的肩头。 “没什么,你表现的很好!” 小树看见他的笑,一阵温暖涌上心头,不自觉濡湿了眼眶。 翎羽夫人拍拍手,引起大家的注意。“那我就此宣布,小树从下一季开始正式参与演出。” 平常小树练习的认真,大家都看在眼里,现在,努力终于有了代价,他们都为这女孩认真的表现所感动,皆热烈鼓掌,表示对她的鼓励以及欢迎之意。 看见大家对她的肯定,小树感动地转身投进幻扬的怀里哭了起来。努力了三年,她终于成为他们的一份子了!终于……更靠近他一点了…… 表演结束,团员们收拾着各自的家伙,木道生跟阿丹也都在帮忙收拾,还有灭火,水一浇,火星窜天,发出阵阵嘶嘶声,散场了。 幻扬搂了搂她。“好久没跟你好好聊一聊了,我们去走一走吧。” 小树点了点头,静默地跟着他身后走。 远离人群后,幻扬忽地开口:“你觉得仙女该是怎样的?” 小树明白他是要说刚才没说的话,谨慎地回答:“应该是清灵脱俗、不染凡尘情爱的感觉吧,而且是离自己很遥远的。” 幻扬微笑着。“你是知道的嘛,那怎么会跳的像是求爱的少女呢?” 小树红了脸,但在夜色中看的并不真切。 “是有喜欢的人了吗?” 他知道了吗?她表现的太明显了吗?小树嗫嚅着,不知该作何回应。 但幻扬以为她是羞涩,不以为意,继续说:“总觉得你年纪还小,没想到你也到了会心动的年纪了,唉!时间过的可真快。”感叹了一阵,话锋一转。“跟以前一样,如果你有什么烦恼或心事,都可以来跟我商量的,知道吗?” “嗯!”感受到幻扬对自己的关心,小树心中是甜滋滋的。 “那我们回去吧。” 两人散步了一会儿,幻扬将小树送至房门口。 “你今天也累了,早点休息吧。”幻扬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继而说:“哦,对了,以后还是不要画那么浓的妆,不太适合你。” 第 15 页 两人相视莞尔一笑。 幻扬意有所指的说:“阿丹好像也不太喜欢。”说完幻扬就转身走了。 小树却怔住了,思索着他话里的意思。他以为她喜欢阿丹吗?还是他直觉地认为他们应该是一对?想着想着,原本的好心情却在此刻消失无踪。他的温柔是针对她这个小树妹妹,从未认真的当她是个女人吧! 唉!她好想赶快长大哦! 第八章 翌日清晨,阿丹已起来洒扫庭院,这也是他的工作之一。 “咳!咳!请问你们这有没有小姑娘?” 阿丹听到问话抬起头来看是谁,左转右转却看不见人,该不会是见鬼了吧! 他吐吐舌头,最近真不是普通衰,运气差到连大白天也见鬼!当阿丹低头收畚箕正打算进屋去喝杯热茶压惊的时候,却见一个白色的影子在他面前忽闪而逝,吓得他差点没腿软。 “喂!我在叫你啊!”一个白发童颜的小个子,伸手拉拉阿丹的裤子。 阿丹定神一瞧,瞧见一个还不及自己腰部高的小孩。 天啊!这小家伙也太爱玩了吧,不知怎么弄得头发、胡子、眉毛全都白了!他是有听过少年白啦,不过白得这么彻底的,他倒是第一次瞧见。 “去!去!别在这玩,到别处去。”阿丹可不想理小孩子的恶作剧。 “这岂是待客之道,你们这里的人怎么都这么粗俗无文?”玉离子几次被人忽视,已有些光火。阿丹没想到这小鬼讲话还这么文诌诌的,大概是有念过书的,不禁多看了他几眼,觉得他还满可爱的。他是满喜欢小孩子的啦,先暂且按捺下来,听听看这小家伙要干嘛好了。 “我要找小姑娘。”玉离子直接说明来意。 “姑娘啊?你走错地方喽!去前面大街上,有一间胭脂楼,那里面才有姑娘。”阿丹比东比西地指示着方向。接着看看这个小鬼头,随即又摇摇头,脸上挂着难以置信的表情,语重心长的说:“啧啧!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没想到现在的小孩子越来越厉害了,这么小就会找女人了!” “你你胡说什么!”玉离子气到吹胡子瞪眼睛的。“我活到八十多岁还没近过女色,向来清心寡欲、诚心修道,什么找女人!你别胡说八道!”玉离子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另一个世界,怎么都碰到一些不长眼的怪人。 阿丹闻言忍俊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说你八十岁,哎哟……哈哈!你以为我是瞎子啊!” 笑声方歇,他又摸摸玉离子的头,忍不住噗啼笑了出来。他喜欢这小鬼!真是会幻想,也不忍心就这样戳破他的谎言,索性陪他演戏,小孩子嘛! 他接着说:“如果你已经八十岁了,还没碰过女人,那不是很可怜吗?”阿丹假装同情地看着玉离子。 阿丹再次砸到玉离子的痛处,他脸红了一红,但转而又想,这些凡夫俗子哪能明白超脱生死、追求长生是多么伟大的一件事呢? 决定不与他计较之后,玉离子又想起自己的来意,正要开口继续询问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 “大师伯?!” 什么!阿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木道生竟叫这个小鬼大师伯?!他没听错吧? 木道生则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六、七年没见过大师怕了,想不到他不但没变老,反而更年轻了,简直……简直像个孩子!若不是他认出玉离子头上那师门独有的玉簪,再加上那身形、说话的口气,恐怕他会以为他是个少年白的孩童。 人真的可以返老还童、长生不老吗?木道生突然有种恐怖的感觉。 玉离子抬头看着高大的木道生,不自觉的厌恶起来。他讨厌长得高的人。愣了一会儿,才说:“木头儿?!你也在这儿啊,那你师父咧?” 木道生面容哀戚地道:“师父他老人家五年前就仙逝了。” “这样啊……那不是我们那次见面后没多久他就走了吗?”玉离子深深叹了一口气,习惯性的捻着胡须。 他跟这师弟一向意见不合,他学的是奇门遁甲、星象占卜,冀求长生之道;而他那笨师弟玄阳子则是学捉鬼驱魔之术,以求能济世助人。两人向来道不同不相为谋,甚少来往。 但吵吵闹闹了六十多年,没想到玄阳子竟然先走一步了,玉离子不禁有些感伤,心中悄悄浮现出一个声音—— 就算他长生不老,没人可分享这种喜悦,又有何用? 但他随即又甩甩头,企图赶走这奇怪的想法。这是他毕生的志愿,也是最大的梦想,岂可半途而废? “大师伯?”木道生唤回失神的玉离子。 玉离子怕被人看出心中思绪,清了清喉咙,讽刺的说:“你师父啊,就是太天真了,一心想要济世助人,忙忙碌碌,才会这么早死的。”他继而上下打量了木道生几眼。“你啊,我看八成也是跟他一般性子,也是个天真的短命鬼!” 阿丹才从刚才的震惊恢复过来,就听见这老鬼在骂他最珍视的人是短命鬼,他伸手揪住了玉离子的耳朵,接着向上提了起来,说: “死老鬼!我不管你是人还是妖怪,你说话最好给我客气点,否则——哼!谁短命还不晓得呢?”木道生见状,赶忙分开了他们,打圆场道:“没关系啦,生老病死,皆属自然循环之事,有生就有死,我只求活的快乐。”接着他做了个手势。“你们看看我——我的确是啊!我过得很快乐!” 阿丹冷哼了一声。要不是木道生说情,他才不管他是八岁还八十岁,准打得他满地找牙。 玉离子也哼了一声,揉着被拧得发红的耳朵,他心里觉得很奇怪,这小鬼看起来没几岁大,怎么就有这么强大的真气在体内乱窜?想必是学了什么独特的运气之法。是谁教他的呢?是木头儿吗?而木头儿的功夫必定是承自玄阳子……玉离子显露出忿忿不平之色。一定是他们那偏心的师父杞梓道人留了好几手没教他,结果他只有一种轻功的步法练得出神入化而已,逃命可以,其它的全都不行。 “你竟敢这样对我,眼睛给我睁大一点,也不看看我是谁!”玉离子打算亮出皇上御赐的金牌,吓唬这个小鬼。 阿丹鄙夷地看着他。“你看你这小不隆咚的样子,我眼睛不用睁都比你大了,还要看什么!” “你——”玉离子气到想做草人扎死这个小鬼。可惜,他不会! “阿丹——好了!好歹人家也是长辈,别没大没小的。”木道生虽明着在说阿丹,但实则是拿出长辈的帽子扣在玉离子的头上,让他也适可而止 眼见形势比人强,玉离子也只得暂时按捺住怒气,客气地说出他来的目的,并大概描述了一下灵儿的长相。 “是啊,她是住这儿,我是可以带你去找她,不过你得先说找她做什么?”木道生希望灵儿可别是做了什么事,得罪了他大师伯才好。他深知他这个大师伯脾气古怪、喜怒无常的性子。 “她可是我命中注定的惟一传人!”玉离子眼中闪着奇异的神采。 ************************** 面对满桌的清粥小菜,翎羽夫人、幻扬、灵儿、木道生,还有玉离子全部沉默不语。 在玉离子说过他的来意之后,大家的脸色都很怪异,翎羽夫人更是想把这怪老头给赶出去,他竟然想带走她惟一的女儿,休想! 灵儿则沉思着。这是个好机会!由于是女儿身,从来没人会教她易卜之术,现在竟有人直接上门来说要收她为徒,怎能不令她心生雀跃呢?而且这老头看起来好像还满厉害的,应该能教她不少东西! “你要当我师父,得先证明你的本事。”灵儿想先看看这怪老头到底会些什么? “简单,那我先说说你好了。你为人性直重感情,交友带劫应小心,半生自如流水去,终身大事谋不成。你天生性子不定,注定漂泊一生,命中带煞,克父、克子,求谋做事总难成。”玉离子顿了一顿,若有所思。 玉离子所说的这些,已让翎羽夫人暗自心惊,她从未向别人吐露灵儿的生辰八字,就是惟恐别人知晓她天生命轻之事实,将来可不好找婆家。他竟然会知道!她不由得对此人另眼相看。 “但是由另一方面来看,你这样的命格,却是学易卜术的绝佳人才,我道中人,大多因泄漏太多天机而遭天谴,甚少有善终者,但是你本就不得善终,再违天道亦无妨,或可因此捍卫天命,而为自已带来一线生机。”玉离子语气兴奋,他对别人的死活并不甚关心,这一切对他来说是一项尝试、一种冒险。 翎羽夫人闻言脸色一下刷白。真的吗?灵儿真会……不得善终?她微微颤抖了起来,经营舞团这么多年,常常发生许多难以解释的事,因此她对这方面的事是深信不疑的。 第 16 页 灵儿可是她惟一的骨肉啊,跟着这个人,灵儿就能因此因祸得福吗?还是会更糟糕呢?她又舍得下灵儿吗?翎羽夫人思绪相当紊乱,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反观灵儿,她才不管自己是好命还是贱命,她想知道的是何为天道?天理真有一定的循环吗?四季为何会通移?每颗星儿都代表了一个人的心吗?刮风、下雨,花开花落,都是上天的旨意吗?善恶到头终有报是真的吗?地狱又是长得何种模样呢? 她的小脑袋瓜里,转着满满的问题,却从来没获得合理的解答。看这老头说的这么玄的样子,好像懂得不少,跟着他,他能带领她找到答案吗?也许可以、也许不行,但总算会带她到处去走走。这天地是如此的宽阔,她想飞了! 但是……娘,怎么办? 灵儿的目光移向幻扬,双瞳中流转着求助的波光。 幻扬微微一笑。“这事急不得,我看道长先在我们这儿住个几天,我们再慢慢商量,你意下如何?” 幻扬不愠不火的语气,却是说服力十足,玉离子性子虽急躁,闻言却也难以拒绝这具有绝世容颜之人。 “先生请跟我来,我先带你去客房休息一下。”幻扬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玉离子走出门,木道生则随后跟着。 ************************** 他们穿过回廊,温暖的冬阳融化了雪,滴滴答答地从屋檐上滴落下来。 进到西厢房里,幻扬和木道生利落地收拾房间,铺床、叠被,还端来了洗脸水,准备让玉离子梳洗之用。 玉离子有些古怪地看着他两人,那眼神的传递、温柔的笑容,这两个人感情还真好! 只是……他仔细端详幻扬,这个人整脸泛桃花,尤其是那翦水的双眸肯定会替他招惹来不少麻烦,古来红颜皆祸水,长得太好看不是福,反而是祸!虽是个男子,但此等长相,啧啧!现在世风开放,除非他很会保护自己,否则最后恐怕也难逃他人垂涎之手。 他可得找个机会跟木头儿说说,让他离这个人远一点,否则恐怕会有许多的飞来横祸。但看着这两人看着彼此的眼神,隐隐流转的情意,让玉离子感觉到一点不寻常,他不禁暗自祈祷,希望可别太迟。 两人动作默契十足,不一会儿的工夫,就将房间整理的光洁整齐。 木道生提着水桶,跟玉离子说:“大师伯,你好好休息,我们先出去了,有什么需要再通知一声,我会帮你准备的。” “你等一等,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幻扬接过木道生的抹布、水桶,识趣的先告退了。 等了半晌,玉离子才清了清喉咙,准备开始说教:“所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你有听过吧?” 待木道生点了点头,玉离子才继续说。 “这自然之道,皆分阴阳。天失阴阳则乱其道,地失阴阳则乱其财,人失阴阳则绝其后,五行四时失阴阳则为灾,你明白吗?” “师侄明白,但不明白大师伯为何说此?”木道生隐隐觉得玉离子言犹未尽。 “唉!你天生命格即是无妻无子,注定要求道一生,千万不能有情欲缠身。撇开这不说,天道运行,必有其一定的规律,万物皆是不能违反的,违反者必遭天谴。地为母、天为父,水为阴、火为阳,女为阴、男为阳;这阴阳交合自有其道,你也不能违背啊,”玉离子苦口婆心地说着。他虽与师弟不合,却也不希望玄阳子惟一的传人误入歧途。 木道生微蹙着眉,他明白他大师怕要说什么了,但早在三年前,不,十多年前那一夜开始,就注定他们两人这一生剪不断的缘分了。走到今天,他们已不可能再做回朋友了,若他们其中一人放弃,面临的就是决裂,没什么可说的了。 想到此,木道生不禁打了个冷颤,他难以想象没有幻扬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子。也许在别人的眼中,这是段孽缘,但却是他最珍惜的情缘。 遭天谴?木道生满不在乎地笑了一下。 那又如何? 看着木道生不断改变的神色,玉离子也不确定自己说的他究竟听进去多少,他深深叹了一口气,他已尽了人事,一切就只能听天命了。 “大师伯,师父教我人只要行的正、存善心,自会得天怜佑,又何来天谴之说?况且所谓的‘道’虚无缥缈,完全视乎个人的领悟,而有不同的形貌,求道之途,非只一路。况且绝情断欲,非人之本性,若勉强为之,岂非更违反天理?”木道生诚心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但在玉离子听来却是离经叛道之说,他真不知道玄阳子是怎么教徒弟的,满脑子怪异的想法。此时,窗外站着一个人影,眼神忧郁—— 幻扬本是来请他们吃饭的,却听到那段话。他怔了一会儿,仍是将门推开,笑脸盈盈的说:“可以用午膳了。”眼睛却没看向木道生。 木道生不疑有它,仍开心的嚷着:“哎呀!今天觉得肚子特别饿,走走!赶紧吃饭去。” 等玉离子跨出门槛,木道生要上前跟在幻扬身后,但不知怎地,幻扬身形一移,恰巧让玉离子挡在他俩中间,由幻扬领路向饭厅走去。 原本木道生皆是坐幻扬的左手边,幻扬的右手边则是坐着翎羽夫人,今天,幻扬硬是把位置让给了玉离子,到翎羽夫人的另一边坐下了。 木道生觉得他今天有些奇怪,也说不上哪里怪,一切都很合礼数,只是……幻扬就是很巧的避开了自己。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木道生不能直接问他,但是心中的疑云却越来越深。 席间,幻扬的话甚少,只是低头猛扒饭。木道生则干脆饭也不吃了,只是盯着他瞧。 突然,幻扬碗筷一摆。“我吃饱了。”说完就出去了。 “我也吃饱了。”木道生也放下整碗的饭,跟着出去了。 玉离子深深叹了一口气,他只希望他这个师侄能早日清醒,千万不要执迷不悟、越陷越深。 翎羽夫人则疑惑地看着这一切,也隐隐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但眼下她还要操心灵儿的事,实在没精力再去推敲到底是哪里不对了。 想到灵儿,她的头不禁又大了起来。这丫头从小脑袋瓜里就常想些奇奇怪怪的事,这次这个怪人出现,这丫头八成真的会跟着走了。 她转而开始向玉离子话家常起来。若灵儿真要跟着他,她得先探好这个人的底细才可以,否则她放心不下。 ************************** 追到树林里,木道生纵身一跃,在幻扬的身前轻轻落下,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干嘛?”幻扬没好气的说。 “我才要问你干嘛咧?” “你刚才吃饭不吃饭,干嘛一直看我?”幻扬想起刚才木道生那放肆的眼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害他有些坐立不安,连忙逃了出来。 “那你干嘛一直不看我?”木道生说的理直气壮,他至少应该给自己一个可以让自己安心的眼神。 “你不怕被别人看出来啊?”幻扬对这段感情仍有些介意,他倒不担心自己被别人用异样眼光看待,他真正害怕的是木道生会介意,他不知道木道生是不是会跟自己一样坚定,是不是能忍受这些蜚短流长? “看出来又怎样?”木道生不解的说着。他不知道这有什么好担心的,真正关心他们的人是不会因此而离开或伤害他们的。 “跟我在一起,会遭天谴!”幻扬蹙着眉忧虑的说着。 木道生闻言却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到眼泪都流了出来。 “哎呀!原来是为了这个呀,你……你很傻耶!”他爱怜的搂着幻扬。“这种话你也要相信,不是自己无聊吗?”接着他顿了一顿,深情的望着幻扬。“我们是真心的,不是吗?老天爷只会祝福我们,不会处罚我们的。” “你不介意别人怎么看我们吗?”他还是担心木道生会受到伤害,尤其他大师伯都说的那么明白了,他想知道木道生是怎么想的。 “我介意的是你的想法!”木道生心头有些沉重。“你的包袱比我多太多了,我现在是天涯无依,自由自在,别人怎么想我根本不在乎,我很勇敢!我可以不顾一切地为你。但是你不同,除了担心我,你还顾虑着别人,照顾着所有人的情绪,凡事都希望面面俱到。” 幻扬低头不语。是啊,如果不是他顾虑太多的话,他们或许会早一点在一起。 “如果我跟这舞团只能择其一,只怕你……”木道生也不晓得该怎么说了,他并不希望真有那一天,他觉得自己会被舍弃! 幻扬抬起头看着朗朗晴天,朵朵白云飘过,他开始妄想,不知躺卧其上、遨游天际的滋味是如何?应是十分的自由自在吧! 第 17 页 他想试试看自由的滋味! “那我们走吧!”幻扬眼睛一亮。“你说的对,他们并不真的那么需要我,以前没有我,翎羽姐一个人也是经营的好好的啊!”是他把自己看的太重要了! 幻扬潇洒地笑了一笑,将脸颊贴上木道生的脸庞,轻轻磨蹭着。 “那你说,我们该去哪儿好呢?” 木道生向后退了一点,惊疑地看着他。“你是说真的吗?” 幻扬漾着温暖的微笑,轻轻点点头。 “耶——耶——”木道生兴奋地叫了起来。 “啊——”幻扬高举着双手,也朝向天空叫了起来,他想看自己能否把天上的白云给叫下来,就像孙悟空叫出筋斗云一样。 两人就像小孩子般,在树林里又笑又闹兼大吼大叫,玩的不亦乐乎。 ************************** 黄昏时分,夕阳余晖映着阿丹的脸庞,在中庭里独自站着的他,神情显得有些复杂。 灵儿推开了房门,看见阿丹的背影,她打算绕路,从后院绕去她娘房里。主意一定,才刚起步,便听得一句—— “你又何必这样呢?”阿丹转身有些无奈地说着。“你不喜欢看到我,我会走的。” “你不必走,我会先离开的。”灵儿神色有些黯然,她已决定了要跟着那个老头,她想离开这个地方,虽然舍不得。 但是,她深知这里从来就不适合她,在这里,她只是个爱玩而不懂事的小孩,也不能帮这个团什么忙,一直以来,她一向觉得自己很无能。她想跳脱这种感觉,出去透口气。 “你决定了?他可是个怪老头……他说话刻薄……他……”阿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看着灵儿的表情,知道她心意已决,他只好将那些话又吞了回去。只淡淡地说:“那你要多保重。” 阿丹口气突又转强硬。“但是你总要交代清楚才走!” “交代什么……”灵儿声若蚊蚋,十分心虚。 阿丹走上阶梯,到她面前。“说清楚为什么避着我?” “呃……我不想让人误会。”灵儿头低低的,不敢直视他。 “误会什么?”他继续追问,他今天非得要她说清楚不可,她都要走了,他不想两人这么多年的感情就这样断了。 “你跟小树是大家都看好的,你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以后你要多花点时间陪陪她!”灵儿说出心中的忧虑。 他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我跟谁在一起,这还是很久以后的事咧!况且这并不关你的事,也用不着你现在操心吧!” 她闻言有些火大,说话也大声了起来。“不关我的事?那你干嘛那样?会让我误会你喜欢我!”原来她还在在意看星星那晚的事,果然不出他所料!他抱歉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他搔搔头,想着该怎么说比较好。 听到他的道歉,灵儿非但没有释怀,反而更觉得一把无名火在烧,咬牙切齿地说: “没、关、系!我就当给狗咬了。” “你这人怎么蛮不讲理啊!我都道歉了,你还这样!哼!比起温柔大方的小树,你真是差远了!”阿丹气极,也口不择言了起来。 灵儿眼眶一红,眼泪就如断线的珍珠一颗颗的落下。她本来就知道自己比不上小树,她认真、懂事,人美丽、舞又跳的好,哪像自己什么都不会,她早就知道自己是天底下最没用的人,但也用不着他提醒她吧! 知道自己说错话了,阿丹懊悔地想拭去她的泪水。 但她手一挥,阻止了他的动作,冷冷地说:“我想现在我们都说清楚了,很明显的,根本没有这种误会存在的可能,是我多虑了!” “灵儿……你别这样……”阿丹歉疚的拉着她的衣袖,想要说些安慰的话,但就是梗在喉咙,说不出口。 他俩从以前就十分爱吵,斗嘴也斗了这么些年,他不明白自己为何总是爱招惹她,但每一次她都会不甘示弱的回嘴,他们可说是把吵架当饭吃,一天不吵,总会有些不对劲,但闹一闹又会和好,这还是他头一回看见她哭,可见他真的伤到她的心了!他有此不知所措…… 灵儿吸吸鼻子,胡乱地抹去泪水。“你别得意!我可不是被你气哭的,我是因为要离开我娘而觉得难过。” 阿丹心疼的看着她,她怎么这么逞强?都气哭了还要为自己的泪水找借口! 他不想再惹她难过,识趣的配合她说:“我知道啦,凭我这小小的本事,哪能惹到你哭咧?” “知道就好!现在你可以让我过了吗?”灵儿有些没力的说着,她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痛哭一场。 他微一侧身,她就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第九章 没几天,灵儿就准备要走了。 今晨,团里的老老少少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围在门口送灵儿,其中最伤心的莫过于翎羽夫人了。 翎羽夫人是万般的不舍,频频叮嘱应注意的事项,交代这、交代那的。 灵儿突然眼圈一红,紧紧抱住她,低声问:“娘,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会不会后悔生下我?”她吓了一跳,不知灵儿为何会这样想。 她轻轻抚着灵儿的背,柔声说:“傻孩子,说什么傻话,我怎么会后悔呢!你有乖乖吃饭、乖乖长大,没病没痛,没做坏事,这样就很棒了,怎么会没用呢?” 她轻轻抬起灵儿的脸,端详了一会儿,促狭的说: “有时候是顽皮了一点啦。没个女孩子的样子!”顿了一顿,她眼中浮出雾气。“不过,你永远都是娘的小心肝!” “娘——”灵儿趴在她的怀里嚎啕大哭了起来,哽咽地说:“娘,你也永远是灵儿的大心肝!” 她敲了下灵儿的头,又哭又笑地说:“又在说奇怪的话了!”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终于,灵儿松了手,转向幻扬说:“幻扬哥,你要好好照顾我娘哦!” 见幻扬点了点头,灵儿才放心的一一向大伙话别。 走到木道生和阿丹面前时,她对着木道生说:“木头哥,你要照顾幻扬哥喔!” 木道生看向幻扬,见他也回望自己,两人交换了一个含笑的眼神,他坚定地说:“那是一定的。”阿丹担忧地看着灵儿。“你要多保重。” 灵儿并没有正面回应,只在侧身走过他时,轻轻说了句:“你也是……” 玉离子在一旁露出不耐烦的脸色催促着。灵儿转身面向门前蜿蜒的碎石子路,即使心中忐忑不安,她默默的告诉自己,她会努力走出属于自己的一条路。 “走吧……” 虽是一老一少,但却看似姐弟的两人,就此踏上另一条求道路途。 翎羽夫人泪眼朦胧的望着心爱女儿的背影,心中千百滋味皆是心疼。她还小啊!不能在自己身边多留几年吗?但想到灵儿那倔拗的性子,及顾虑着玉离子的话,她不放手似乎也不行了。 蓦地,她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揽着自己的肩头,温柔的拍了一拍。她转头看向手的主人,见到那柔情似水的眼眸,散发着安慰的力量,她只剩他了…… 眼眶一红,翎羽投向幻扬的怀里,尽情哭泣…… 大家皆惊异于翎羽夫人的表现,虽然多多少少都曾揣测过她与幻扬之间不寻常的依赖,但一直都是止乎于礼,只是这一次……这个样子还真把大伙都吓了一跳,团里有些女舞伶可都是红着眼,在看幻扬如何回应。 幻扬先是怔了一会儿,接着有些僵硬的拍拍她,但看翎羽夫人仍是伤心的啜泣着,他也只有由她了。 但这却让大伙心里有了底,看来两人的好事不远了…… 翎羽的泪沾湿了幻扬的衣襟,过了片刻,她才渐渐地收住泪势,转为抽泣,但她仍眷恋着他的怀抱,没有离开的打算。 “外头风大,先进屋吧。”幻扬自然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扶着翎羽夫人进屋去。 进屋坐下后,离开了那宽阔坚实怀抱的她,感到有些怅然若失。 她满足地看着幻扬为她张罗茶水和热毛巾,心中洋溢着满满的感动。这些年来,幻扬为她所做的,除了床第之间的事以外,已无异于一个丈夫为他的妻子所能做的,而且他还比一般丈夫更细心地在照顾她。 越过幻扬身侧,她突然发现有一抹幽幽的身影,是在门边的木道生。 她注意到他深情的凝缔,不是在她身上,而是在……眼前的这个俊美绝伦的男人身上。她微蹙娥眉,想着这些年这两个人异于常人的好情谊,近乎形影不离,突然一股寒意袭来,她打了个哆嗦。不会的!一定是她多心了! 但是却又难以忽略那抹幽然的凝视。 她力持自然地说:“刚好灵儿跟她师父那两间房都空了下来,你跟木道生就各自挑间房搬进去吧。阿丹也大了,三个人挤在一间房总是不舒适。” 第 18 页 那两间房一在东厢、一在西厢,相找都要穿过中庭或大厅,幻扬有些犹疑。 翎羽夫人笑着说:“我看你就住灵儿那间好了,我想她知道了也会高兴的。”那正在她房间的隔壁。 幻扬闻言想反对,却找不出什么好理由,也只能接受这样的安排了。 ************************** 之后的数天,翎羽夫人与幻扬为了创新的舞蹈,整天在练舞、排舞,有时连吃饭的时间都错过了,晚上又都累摊了。 躺在床上的幻扬极度渴念那温暖的怀抱,即使是能看见他一个眼神也好,但最近他却连木道生的衣角也没见着。 他好吗……在做什么呢……在想着谁呢……有没有想着我呢? 突然,听到窗外传来细小的声响,他起身察看,一推开窗,却见那带笑的阳光脸庞从窗台下冒了出来。 “嘘……”木道生轻手轻脚地翻了进来。凝望着幻扬,才几天不见,他又瘦了一点。 “干嘛偷偷摸摸的,门这么大你不走,要翻小窗。”幻扬话里虽是责怪之意,眼底却尽是笑意。 “呃……”木道生有些嗫嚅,不知道自己这样擅自来找他,会不会打扰了他的休息。听翎羽夫人说,他最近练舞练的很累,应该让他多休息,但却又忍不住想见他,一眼也好…… 幻扬看他傻愣愣地站在那,不知在别扭些什么,他主动拥抱木道生,在他耳畔诉说着:“好想你……” 木道生心花朵朵开,笑咧了嘴,眼中跳跃着两丛异样的火焰,他深深地将心中眷恋的人揽进怀里,倾诉着思念的话语。 “为什么喜欢我?”幻扬将藏在心中多时的疑问问出口。他一直不确定木道生心里对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今夜见到他,他顿时明白自己在木道生的心中似乎有那么一点点的重要。 木道生想了一会儿,抓了抓头,显得极为困惑。 半晌,他轻柔地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我还来不及想这个问题之前,就已经喜欢上你了……” “那是什么时候?”对于这段感情,对于他,幻扬是如此的没自信,他不觉得自己够好,能得到上天的眷顾。这段幸福来的如此仓促,让他有种虚幻不实的感觉,生怕一眨眼,才发现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而已…… “嗯……”木道生思绪回到三年前,在破庙里的第一晚。“你还记得吗?在我说着师父已过世时,你虽然没说什么,但却拍拍我的背,那时我觉得好温暖啊!眼泪差点掉下来,也许就是那个时候吧……” 幻扬搂紧了他,双瞳泛出淘气的晶灿,促狭地说:“那我现在努力多拍一点,看看你会不会多喜欢我一点?”说完,就把木道生的背当鼓一样,用力地咚咚敲了起来。 “哎哟!再打下去我眼泪真的会掉出来,是痛到掉出来了啦!”木道生赶忙制止他的双手,将其反背在他身后。 “有不那么受罪的方法啊!比如说,这样……”木道生轻吻幻扬的唇瓣,在其上流连品尝,柔得像是冬日里的阳光。 倏地,他俩同时听到一声低柔的呼唤—— “幻扬……你睡了吗?” 幻扬认出了声音的主人,低声说:“是翎羽姐,你先躲起来。”他赶忙将木道生推至更衣帘后,他不想让人发觉三更半夜木道生还在他房里。 “我为什么要躲?”木道生的声音显得有些气恼。 他总觉得是翎羽夫人故意隔绝他跟幻扬的见面机会,但他也只是猜测,没真凭实据。他也不想在幻扬面前多说什么,他了解翎羽夫人对幻扬的意义,是个姐姐、是个亲人,但他却不觉得她也只是把幻扬当成弟弟而已。 幻扬恳求的望着他,而木道生实在很难拒绝这样的眼神,叹了一口气,他转身进入布帘后。 幻扬随即开门让翎羽夫人进来。 “我想到了一些舞步,兴奋得睡不着,我刚刚听到一些声音,猜想你应该还没睡,所以就过来跟你研究一下。”翎羽夫人说完,就在幻扬面前魅惑地演练了起来,而这些都是极为贴身的近身舞。 她温婉的气息吹拂在他的胸膛,似柳的细腰,缓缓地在他身侧扭动,手也在舞动,沿着他结实的手臂游移。 这极尽挑逗的舞动逼得幻扬不得不向后退了一步,他微蹙着剑眉,低沉却有力的说:“翎羽姐,很晚了,我也累了,明天再练好不好?”虽是询问,但却透露出不容反驳的意思。 翎羽夫人虽被拒绝,但仍力持自然地笑了一笑。 “也好……累了就早点睡吧。” 她对着更衣帘下瞥了一眼,看到一双黑鞋,随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心中微泛起醋意,却也不点破,只盈盈地道了声晚安,识相地离开了。 等到翎羽夫人出门后,木道生脸色阴沉的从布帘后走了出来,不悦地说:“原来你们这几天都是这样忙着缠在一块儿,难怪会累了!”这几天他思念幻扬得紧,又担心他会累坏了,谁知原来他整天在享受着春光旖旎。 “你不是不知道,难免会有几段是这样跳,你又有什么好闹别扭的?”一边说,他一边抚上木道生的脸庞,在他唇畔细细摩挲,企图抚去那僵硬的线条。 “那我也去找个女人来扭一扭,看你会不会闹别扭?” 说完,木道生故作沉思状。 “嗯……”突然,他长指一弹。“啊!有了!” 木道生贼兮兮地笑着。 “找小倩好了,我看她老是跟我抛媚眼,想必她会很乐意教我你们刚才跳的那种舞。” “我看用不着麻烦她,也不用麻烦任何人,这点小事,我自己就可以教你。”幻扬眯起眼睛,身上散发出威胁的气息。 看到幻扬在乎的表现,木道生满意地笑了笑,他轻握住幻扬的双手,低头亲吻了他修长的手指,感受他手心里的温暖。 木道生深情的望着他好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说:“今年,我必须回长白山一趟,去帮我师父捡骨迁葬。再过两个月就是他老人家的忌日,所以,我想……” “你要走?什么时候?”幻扬乍听此一消息,心中不免慌乱了起来,连声音听来都有些干涩。 他知道木道生一直都有离开的打算,但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这里到长白山路途遥远,所以……也许再过几天就必须动身了。”木道生心里十分不安,等着幻扬的回应。 灵儿走了,最近翎羽夫人又对幻扬产生另一种依赖,再加上刚刚的那一幕,他几乎已经可以确定翎羽夫人对幻扬产生了男女之间的情愫,在这样的情况下,幻扬忍心放下她而跟着他走吗? “你有把我算进去吗?”幻扬心里亦是同样的不安。 “如果你愿意的话……” 天擎峰是天地灵气的交汇处,故他师父选择此地定居潜修,但路途狭险,且具有天然的屏障,所以若没人带领,平常人根本到不了那里,但是他们偶尔还是会有雪狐这样的灵兽为伴。 居住在这样的地方,所以他跟师父的修道生活一向过得十分简朴,采集药草、研制丹药、练功,是他们生活中主要的工作,一切生活用品大多自制,或以所采集到的雪莲、人参与猎户交换。 这样的生活是清静悠闲的,但是他不知道幻扬会过的惯吗! “呃……我是说天擎峰顶气候严寒,杳无人烟,我吃的是粗茶淡饭,穿的是粗布衣裳,这样的生活,你愿意跟我一起过吗?”木道生小心翼翼地问。他当然希望跟幻扬永远在一起,但是……他真能如愿吗? 凝视着他晶亮的双眸,幻扬在心中喊着千百遍的愿意,他脸上绽出灿烂的笑容,以行动取代了言语,动手解开了木道生的衣衫。 不论在哪里,他会让他知道他有多愿意跟他在一起…… ************************** 翎羽夫人手上的青瓷杯摔碎了一地—— “什么?!你要离开?”她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为什么?是你觉得分红太少?还是工作太累?这些都可以慢慢谈的啊……为什么要走?”她拉着幻扬的衣袖,迹近恳求的望着他。“不是这样的。”他否认了她的臆测。 “那是怎么样?你说啊……”她激动到红了眼眶。 “我想过清静的日子。”幻扬平静地说出内心的渴望。他虽然喜欢舞蹈,但却不喜欢随之而来的觊觎。 “清静的日子……跟谁?”她话才问出口,就已知道了答案,询问道:“跟木道生吗?” 幻扬以沉默代替承认。 翎羽夫人见他默认,讥诮地说:“哼!两个男人是要怎么在一起?你不喜欢别人把你当成玩物,结果呢?你自己先作贱自己,别人会怎么看你?” “别人怎么看我,我不管;我只想知道,你怎么看?”他眼露真诚的望着她。 第 19 页 从以前到现在,在他身上的流言蜚语多到不可计数,他从未管过,也无法管,这也是造成他孤僻性格的原因之一。 他从不介意别人的眼光,但是她的看法……他是在乎的, 翎羽夫人听到幻扬这样的表示,再看着他真诚的双眸,她知道他是认真的,也明了自己在他心目中有一定的位置,只是……不是摆在她所想要的位置上。想到这里,她难免心痛。 她垂丧地摇摇头。 “看看我做了什么?早知道就不该让那个来历不明的木道生留下来的,他根本就是对你有企图,我供他吃、供他住,结果他是这样回报我的,竟带走我的……我的……”下面的话她已不知如何说出口。 “你这样说并不公平!”幻扬也激动起来了。她怎么说他都没关系,是他对不起她,但他不会允许她攻击木道生。“他有用工作来回报你!不然你以为这三年来为什么我们会过的这么平静?突然之间,半夜里竟不再有人上门掳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 “当我们名气越来越大,所招惹的人也就越来越厉害,你心里明白是谁打发走那些人,是谁在保护我们。” 她第一次看他如此激动,他第一次这样大声地跟她说话,但……却是为了木道生,她突然觉得好嫉妒—— “你不能多等两年再走吗?等小树成气候了以后,再……”她企图作最后的挽留。他若答应,事情就会有转机,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发生许多事情,也许到那时幻扬就会改变心意。 幻扬转身欲走,留下一句话:“你考虑清楚再说,别忘了……我也是个来路不明的人……” 幻扬虽不愿与翎羽夫人不欢而散,他仍希望能得到她的祝福,但是……只怪自己一时冲动,才把场面搞僵了,他打算再找个时间好好跟她说。 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走出厅门。 ************************** 在中庭焦急等候的木道生,一见到从厅堂出来的俊逸身影,立即迎了上去。 “怎么样?” “她希望我再等两年,等到小树能独挑大梁的时候。”幻扬单手揉着发疼的太阳穴,心中烦躁不堪。 幻扬知道她说的对,他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他必须培养出接班人,而小树的资质虽好,可是现在她还未成气候,但本道生要走却是迫在眉睫的事。要走?还是要留?他该怎么办…… 木道生望着幻扬忧虑的愁容,知他心中犹豫不决,胸中不禁泛起微微的惆怅……他知道幻扬在想着什么,他也明白于情于理幻扬都不能就这样走了,而撒手不管舞团,还有翎羽夫人对幻扬的恩情,这点幻扬是不可能忘记的。 真要逼得幻扬进退两难吗?就这样强带走他,他必定会时时记挂着这里,自己真的忍心看他忧愁的面容吗? “两年啊……”木道生勉强自己露出笑容。“好像也不是太长……也许我们可以等……” “你愿意在这等我两年?”幻扬流露出惊喜的眸光。这样一来他们的问题就都解决了,如果木道生要回长白山去办事,那就去吧,几个月后他会再回来的,那他们不会分开太久。 “不是……”木道生缓缓地摇了摇头,忍着心痛说:“你在这,做完你该做的事。而我……我会回长白山,做我该做的事。” “然后……你会再回来找我的,是不是?”幻扬看着他伤心的神色,登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但仍天真的求证,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祈求木道生不是那个要离开他的意思。 “这里已经不再欢迎我了,我不会再回来的。”木道生说的决绝。 “那我呢?”幻扬心都碎了,他怎可如此轻易地说分离? 他为了木道生,天涯海角他都愿意跟着他去,可他为什么就不能留在这陪他呢? “如……如果……”木道生有些结巴的想要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望。他会在天擎峰上等他的,如果两年后幻扬还愿意来找他的话,他们还是可以在一起的,怕的就是——那时幻扬己爱上别人了…… 毕竟,幻扬从未说过爱他,连喜欢也不曾,只有在床上的时候他才能感受到幻扬炽热的情感,但其它的时候,幻扬只是极度宠着他…… 也许幻扬对他只是一时的迷恋…… 幻扬是这样的出色,这三年来,若不是他为了自己的私心,不顾一切的打发掉那些不论是白天、或是夜晚的明争暗抢,以及帮他阻挡掉那些闺阁千金有意无意的追求,也许幻扬会碰到一个很好的人,一个很好的女人…… 若不是那时候他对幻扬的逾矩举动,抱他、吻他……幻扬也不会一时意乱情迷而跟他在一起吧? 木道生心中弥漫着浓浓的不安,可是幻扬并未感受到,因他心中也是汹腾翻搅,只痴痴地看着木道生,不停地狂想—— 他后悔了吗?怪他碍了他求道之路吗?他本是清心寡欲、虔心修道之人,那晚,若不是他利用他对自己的同情,几乎用强的与他缠绵,他不会这么轻易地破了戒吧.!那现在……他,是后悔了吗?所以他要走了? “如果两年后,我们有缘的话……”木道生苦涩地说。 缘?!多烂的字眼,难不成木道生想用这烂话来打发掉他?幻扬尖锐地说:“没有如果,我们明天就走!一起走!” 幻扬下定决心,不让木道生用这种可笑的借口离开他,即使他这样一走,会罔顾翎羽姐多年照顾他、收留他的情义,但他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幻扬气得拂袖而去,全然没注意到身后那抹凄怆的身影。 木道生并不想逼幻扬做决定,他要的是他的心甘情愿…… 第十章 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幻扬已开始动手收拾行李。他刚整理好,正打算踏出门去跟阿丹和木道生会合的时候,不料小树却在此时走了进来—— “你要去哪里?”小树满心欢喜地来找幻扬练舞,却在见到他手上的包袱时脸色大变。 他要离开?不会的!他不会丢下她的! “小树……”幻扬怜爱地摸着她的发。“你将来一定会成为很出色的舞伶,这个团就拜托你多照顾了。” “不要照顾,你为什么不自己来!”小树露出悲痛的神情。他要走,竟不带她一起走,甚至也不告诉她! “小树,算幻扬哥求你好不好?”他知道她将来一定能成大器。 “不好——”小树泪如雨下,飞奔而出,她要去找能阻止他走的人。 看看自己做了什么?幻扬摇着头。为什么他总是会对别人造成伤害呢? 但想起木道生,他牙一咬,准备离开他生活十多年的地方。 一出房门,他看到木道生跟阿丹已经在中庭等着他了。幻扬脚步沉重地跟着他们走向大门口,临出门前,他还频频回顾。 幻扬看见大厅前翎羽夫人眼含泪的小树站在那里,翎羽夫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心已死。 他突然觉得一阵心痛…… “你确定吗?”木道生柔声问着。幻扬选择了他,他固然高兴,但是在翎羽夫人不谅解的情形下离开,幻扬他会快乐吗? “走吧……”幻扬垂着眼,不愿再看她们心碎的表情。 目送着他们三人走远,翎羽夫人脸色一沉,突然对着小树说:“小树,你不想你幻扬哥走吧?” 小树点了点头。 “我有办法,你只要跟在他们后面几天,然后……”翎羽夫人在小树的耳朵旁小声地说着该如何做。 ************************** 离开数天后,木道生发觉有一抹小小的身影一直跟着他们。但对方似乎没打算采取什么行动,所以他也按兵不动。 一晚,他们投宿于一家客栈,那抹小小的身影终于现身了。 是小树! 木道生有些吃惊,难不成她打算跟着他们一起走吗? 只见小树梨花带泪地飞奔进幻扬的怀里,哽咽地说:“不好了……夫人她……” “她怎么了?你慢慢说,说清楚。”幻扬强抑下心中的那股慌乱。 “你们走了以后……那天夜里,就有人来掳走夫人了……第二天夫人披头散发地回来了,却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说话也不吃饭……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赶紧出来找你们,但是……”小树抽泣着,话也说的断断续续。“我找不到你们……现在……终于……” 幻扬一听,心里凉了一截,心中隐约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连忙拉起小树的手,带着她往来时路走。 木道生苦笑着,他明明知道小树在说谎,却什么也不能说出口,幻扬现在一定听不进去的,反而可能会误会自己是故意不让他回去,唉!还是先回去看看她们想干嘛吧! 木道生身形一动,阿丹抓起包袱就要跟上,木道生却制止了他。 第 20 页 “我们脚程快,先回去看看,你在这里等个几天,我应该很快就会回来。”而且应该只有我一个人回来,木道生心里泛着苦涩。 ************************** 幻扬冲向翎羽的房间,推开房门,只见她瑟缩于床上一角,无声的眼泪如珍珠落下,并不愿抬头见他。 他上前将她拥住,让她在他怀中哭泣。 心中有千万个抱歉,却不知如何启齿…… 因为他这个不祥之人,风风雨雨未曾中断,使得周遭的人为他受累。而她,却从未说过什么,未曾探他隐私,只在他需要的时候,默默地给他支持、给他安慰;教他学舞、练剑,栽培他、给他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在他心中,这个舞团该是他的家了吧!他是感激的,这么久以来,她照顾他无微不至,他对她,更存着十分的敬意;敬她一手创办翎羽舞团,敬她一个女人要带着个孩子,还要养活舞团里的老老小小数十口人,打点里里外外所有的事情。而他……竟只想着自己的幸福,连保护她这点事也做不到…… 想到此,他开始憎恨起自己…… 房内烛影闪烁明灭,两人相拥了许久、许久。 “跟你无关……真的……”翎羽抚着他柔顺的长发久久,才黯然开口。“我知你会气、会恼,但你心里已够苦了,我不想再增加你的……” “别说了……这时候你还想着我会不会苦……对不起……我该守着你的……”幻扬捧着她的脸,红了眼眶的眼里净是不舍、心疼。 “你值得拥有自己的幸福,别管我……去追寻属于你的自由吧!”翎羽依旧柔声细语。 她一向善解人意,连现在也是如此,但这番话却听得他满心愧歉。他得先去跟木道生谈谈,也许他真的该多留两年。 “现在先不谈这个,你先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好吗?”幻扬松开了手,欲起身。 翎羽上前整个搂住他,泣声道:“别走……你……可以留下来陪我吗……” 她看着他,似乎又要掉下泪来,低低嗓音带着一点煽诱。 她怕若此刻放开了他,他真会如风而逝,消失在她眼前,也消逝于她的生命!灵儿已经走了,他不能再走,所以,不管如何……她要留下他……即使将来……他有可能恨她、厌恶她、甚至瞧不起她,她也无法想那么多了,只知这是留下他惟一的方法——利用他的怜悯。 她是怕极了,所以希望他留下陪她吧!但是……看着她缠在自己颈项的双手,胸部紧贴在他身上,幻扬不禁开始怀疑,她是想要他? 幻扬低头看着她柔美的容颜。她虽没有夺人心魄的绝色,却也是盈盈秀容、体态动人;一般男子遇此佳人邀请,怕是早不连滚带爬的滚上床了,但是他……想起木道生的傻气笑容,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早已心有所属。 他扳着她细瘦的肩膀,自然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然后牵起她的柔荑,轻轻印下一吻,缓缓放下,其中之意已不用言表。 她突然再向前揽住他的颈项,在他唇上印下一吻,抚着他的脸,泪眼迷 地低喃:“求你……” 他望着她,想着十年来的点点滴滴,看着她一路走来。想来灵儿也是他看着出生、陪着长大,一直以来她给他的太多了,他却从未回报过,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刻,他真能忍心弃她而去吗? 如果这样就能回报她的话,那…… 稍一犹豫,唇却早已吻上她? 翎羽轻启朱唇,热烈地回吻他,双手拉开他的衣衫,抚摸着他结实的胸膛,任凭他轻啮她小巧的耳垂,引发她阵阵颤抖。 他利用身躯的优势,将她压倒在绵软的床榻里,缓慢地解开她的衣衫,露出她那一身细腻如雪的肌肤,俯身自她的掌心顺势向上轻吻,他的唇滑过她的肩头,停在她细致的锁骨上…… 她低低呻吟一声,呼吸不觉急促起来,红臊着因他而发烫的脸庞,望着他美得令人心碎的侧脸、这令人渴望的人,心早已沉沦在情欲的漩涡,无法去想及其它。 这一夜,情海波涛汹涌,淹没了这房里的男女,更卷入另一焦心等待的人! 夜,好漫长…… 突然,他发现她的肌肤洁白无瑕,一点伤都没有,连一点瘀伤、吻痕都没有,怔了一下,在仔细思量之后,就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她想利用他的怜悯留下他,她真的很了解他,知道他对她深感无以为报。她赌木道生会因此而离开他,而他会留下,永远留在翎羽舞团! “为什么?”幻扬抚摸着她如雪肌肤喀哑地问。 “我爱你……你相信吗?”她一脸希冀。 他摇了摇头,不明白她为何利用自己对她的信任。“我们一直亲如姐弟。” “是啊……”翎羽凄然地笑了笑。 “对不起……我想我是为了舞团而做!”她心想,也许我并不只想与你做姐弟,一直在等你啊!也许真的是爱你……但是她在明白他的心意之后,这话已然说不出口。 “没关系了,我了解。”幻扬明白她负担沉重,不忍怪她。“我想你也很犹豫吧,你不是真的想这么做,也希望我能自己发现吧,不然不会连这点都没想到。” “也许吧……”也许我心里希望你发现后还能留在我身边。 幻扬得到他以为的答案,释然地笑了,起床整衣欲离开。 “天亮再走好不好?不然……我会很没面子!”她面露苦笑,提出最后一个要求。 “嗯……好吧。”幻扬心里却是心疼那个为他等门的人。 “你真是一个温柔的人……” 他们聊了一夜,这是,一个以前不曾有,以后也不会再有的经验。 是木道生带给他的改变吧! 他话多了,会笑了…… 第一次见到幻扬,他如同小兽般拒绝任何人靠近,她花了三个月,才得以接近他。渐渐地,他也会开始跟人说话了,虽然话少的可怜…… 但她却很少见他笑,除了他第一次抱灵儿的时候,他显得十分惊讶和开心。看他小心翼翼的模样,方知道他也会呵护,也会珍惜某样东西。 舞台上的他是光芒四射、夺人心魄的。但私底下的他却是个很温柔的人,默默地帮大家做许多事,却从不曾说。他总是沉静地散发出一种令人心安的气息,她不知自己何时开始依赖他的,一切似乎就是这样自然…… 虽然他对于情感总是若有似无地处理,但她以为他对她也是有感情的,也许有吧!只是不是她所想的…… 哎…… ************************** 木道生在以前的房里等了一夜,却始终未等到幻扬前来,他知他一夜未归,心中千丝万绪,却也揣测出七八分…… 不会的!他只是照顾她而已!一定是这样……即使自己不断跟自己解释,但心中却已意识到可能发生的事。 他提笔,留了一封信给幻扬。 月娘逐渐西沉,东方曙光乍现,但地面仍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 木道生等不及旭日东升,早已远远地在翎羽的房门外等候。清晨的露珠滴湿了他的发,顺着脸颊滑下,仿似泪水…… 咿呀一声,门开了—— 走出打扮整齐的两人,他一手牵着她,另一手轻搂着她的腰,盈盈笑语地走了出来。 木道生脸上闪过各种复杂的神情。 心好痛……他不知自己该走还是该留…… 但在幻扬瞧见他之前,他离开了…… 幻扬微笑对着翎羽夫人说:“在他身旁,我才能嗅到自由的气息。” 翎羽点了点头,放开了他的手,任凭他走向另一个人,走出她的生命…… 幻扬给了翎羽一个微笑之后,就急着去找木道生,怕他一个人会胡乱猜测。 在连找了数个房间之后,他才确定一个事实—— 木道生走了! 他们说好一起走的不是吗?而他竟丢下他…… 他在气他吗?他是有理由生气的,毕竟他以为他背弃了他。 他颓然的坐在木道生的床旁,却瞄到有一封信摆在枕头上,他知道那是木道生留给他的,但是……他不敢去看信的内容会是什么。 他本来就不确定木道生对他的情感到底有多深,从一开始就是他主动,再经过这样的一夜之后,他觉得本道生会后悔跟他这样的人在一起。他害怕信里写的会是木道生的后悔跟绝情,那他肯定会承受不了…… 他呆了许久,心中挣扎着。 窗外,冬阳和煦的光线斜斜地洒了一地,暖洋洋地像极了他的笑容……幻扬心中想着,他,是如此宽容而温暖,会是狠心的人吗? 他颤抖地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有两张纸,他打开其中一张——那是一张地图,一张到长白山天擎峰的路线图。幻扬心中燃起小小的希望,他是在告诉自己要怎么找到他吗?木道生并没有打算就这样消失于他的生命!知道此点,幻扬感动地眼中泛出雾气。 第 21 页 他急忙地打开另一张信纸,细细地读着——幻扬如晤: 我一直相信我们有系绊一生的情缘,不然上天不会安排我一而再地遇见你,但是我不知道你是否跟我有一样的想法?虽然我私心的希望你这时能宿命一点,认为是命运将我们安排在一起,私心地想说一些系绊你的话,但是……我做不到。 你是自由的,有权为你的未来做决定。 我对你没有半分的怨,但我也很难对你们说出祝福的话,因为那根本是违心之论。虽然我也不得不承认以翎羽夫人对你的感情,她会好好对你的,也许你们才是最适合的,你们会是很令人称羡的一对。 我命里注定要求道一生,但其实我早已经找到了…… 你就是我所要追寻的。 如果你还愿意跟着我生活的话,你知道该到哪里找我。 幻扬眼眶微湿,他不能理解木道生的想法,不能理解他为什么还能这么平心静气?虽然从信里他可感受到木道生的情意,但是如果他对他有所依恋,为什么不自私一点直接叫他去找他? 他不但没有……还把一切都丢给他做决定,如果他选择留下,他也无所谓吗?这就是他所希望的吗? 好吧……既然如此,那他……会如他所愿…… 他把信撕成千千片,撒在空中,似雪纷飞…… ************************** 木道生回到客栈,接了阿丹,就继续上路了。 阿丹频频回顾,仍没见到幻扬,这让他心里直犯嘀咕,不晓得他们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见木道生一脸沉郁,如丧考妣的神情,他又不敢多问什么。 就这样,两人一路无语地往长白山走去,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他们终于到了长白山的山脚下,准备走山路攀登天擎峰了。 “接下来的路比较难走,你要小心一点。”这是一个多月以来,木道生第一句跟阿丹说的话。 他终于肯开口说话了! 阿丹感动到眼泪差点掉下来。这种沉默,让他如坐针毡,他可不想以后都得跟块不说话的木头一起生活,现在木道生总算开口了,让阿丹着实松了一口气。 阿丹开心地猛点头,示意他会小心的。 他们走着崎岖的山路,有时没路了,还得跳下万丈瀑布,接续另一条路。阿丹觉得这简直在玩命嘛!亏得他师公能找到这么鸟不生蛋的地方来住,哦!不是,应该说是不染凡尘的人间仙境。 阿丹回头看着他们走过的痕迹,车被压坏了,这是正常的,因为他们踩过;但是……他不解地往前仔细瞧,有也一样的痕迹,难不成这里有熊出没吗? 他紧张地想叫住木道生,却见他两眼无神的继续走,阿丹心里一发毛,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费了几天的工夫,阿丹终于看到前方有几间小小的木屋出现了。哎呀!总算到了!他顿时忘了全身的疲惫,高兴地冲了过去。 在冲进屋后却发现,就好几年没住人的地方来说,这里实在干净的吓人!阿丹顿时觉得心里发毛,这几年该不会是他师公自己在打扫整理的吧? 阿丹前前后后仔细的察看屋内的东西,有棉被、床褥,摺叠的整整齐齐的,上面却不见灰尘。他明明记得木头哥曾说过若没人带领,普通人是绝不可能寻到此处的,而这条路他亲身走过,也绝对相信不会有人要来这种荒僻的地方居住。 那眼前见到的又是什么?该不会是有什么……阿丹不禁越想越心惊。 还是不要自己吓自己了吧!阿丹轻抚着自己的胸口。木头哥不是也说过这里是天地灵气交会之处,又怎会有那些妖狐鬼魅呢?他安慰自己,想必是这里天寒地冻,所以难染灰尘吧? 但是……他以前听人家说,荒郊野岭、尤其是那种深山名岭,各种兽类最易吸取天地灵气而炼化成妖,木头哥不是也说过这里有灵狐的吗?该不会是狐仙在捉弄自己吧? 阿丹忐忑的找了张椅子,在桌旁坐了下来,眼睛盯着茶壶;如果茶壶是热的就证明这里真的闹鬼! 他看了许久,觉得好像有一点点的热气冒出…… 不会的!一定是自己眼花。阿丹企图说服自己,但他的手却不听使唤缓缓地向壶身接近—— 就在阿丹自己一个人在屋里疑神疑鬼的同时,木道生却未进屋,直接到后院,那里有一坯黄土,前面立了一个墓碑,上面写着玄阳道长之墓,不肖徒木道生立之字样。墓碑年久失修,上面的朱砂字也显得十分斑驳。 他颓然跪倒在墓前,尽情倾诉他五年来的遭遇,其中大部分都在说幻扬,那个让他倾心、也让他伤心的人…… 但是如果时光能倒流,他还是愿意遇见幻扬,愿意爱他! 突地,他注意到面前竟有一小丛香柄插在那儿,有人来上香?是谁?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蓦然回首,真的见到…… 他不是做梦吧? 看见彼此,他们都濡湿了眼眶。 他真的来找他了!木道生难掩激动之情。 他说他爱他!幻扬千真万确地听见本道生在他师父的墓前说,他爱他! 看着幻扬向自己走来,木道生心中翻涌,想起那天他跟翎羽夫人亲密的模样,不禁想狠狠地揍他一拳,无奈身体却不听使唤的定住了,只因他含笑的眼眸—— 幻扬一手揽住他的腰,另一手轻轻抚上他的脸,柔声问道: “生气吗?” “还有伤心……”木道生将幻扬紧拥在怀中。“更多的是害怕……怕你选择了她,就此离开了我……” “其实那天我们……”幻扬话未讲完,唇却已遭木道生狼吻。双舌交缠,不舍他为自己而憔悴,幻扬倾出所有的情感回应他。 等他终于放开自己的唇,幻扬才把剩下的话说完:“我们没做什么!” “那夜的事我不想听……什么?你说什么?”木道生诧异自己听到的。 “什么什么?”幻扬故做不解状。 “我说你刚刚说什么!”这可令这等了一夜的男子焦急了。 “你不是说你不想听吗?”幻扬促狭道。 “想——”他中气十足地喊,而且嘻皮笑脸地说:“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想听!” “我说我们那天没什么!并没‘真正的’做了什么。”幻扬一脸认真的表情。 木道生闻此语,欣喜若狂,并没细听他的语意。 “哟呼——”拉着他又喊又跳的,状似兴奋的孩童,一扫心中愁绪。 幻扬心中暗呼好险,逃过一劫,庆幸这块傻木头心思还真是单纯,看样子是不会再追问下去了。 “那……你没有抱她喽?”傻归傻,他还是辨别得出他身上不同的味道,那种不属于他们两个的胭脂味。 “嗯……有……那是因为我在安慰她呀!”幻扬吓了一跳,迟疑地说。 “那你……该不会也有吻她吧?这可跟安慰人没关系哦!”他开始狐疑了。 “嗯……也有……”幻扬低着头小小声地说。 木道生听见此语,微蹙着居,开始逼供。“那你有脱她的衣服吗?” “一……一半啦……”他声若蚊蚋。 “那——她有剥你的衣服吗?”木道生涨红着脸,气急地问。 “一点点啦……”他已完全不敢抬头了,整个脸埋进他怀中。 “这样还说没做什么!”他大声地吼。 幻扬知道让他冷静的方法就是吻他。 就在这当时——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屋内传出,接着阿丹从屋内夺门而出,直接向来路上狂奔而去。 “他干嘛?”幻扬不解的问。 “不知道。”本道生也十分疑惑。“大概是太兴奋了吧!” “喔。”幻扬仍觉得有些奇怪,不过想想阿丹才十五岁,疯狂一点也是可以被理解的。“那我们不管阿丹了吗?”幻扬还是有些担心。 “没关系,他玩累了就会回来的。”木道生对他自己的徒儿是十分放心。 “那我们进屋吧!我刚沏好了茶,再耽搁恐怕就凉了。”幻扬温柔地牵起木道生的手,领着他往屋内走去。 幻扬浑然不知可怜的阿丹就是被他这壶热茶给吓破胆的。 ************************** 两人回到屋里,幻扬把事情“简略”说了一遍,当然是挑着可以说的部分讲啦。 “就这样而已啦!”幻扬说毕。 “真的?”木道生不放心又再问。但他一边问,一边手开始不规矩了起来,动手消除幻扬那夜的记忆与痕迹。 “真的啦……”未说完的话已隐逸在唇边。 剩下的是在屋外枝头上展现的盎然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