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1/2情人》 第 1 页 序 从一场梦说起本来 我就是个爱幻想的人,从念国中开始就断断续续写些篇章,可是都只是一些情节,没有一篇是完整的。直到最后,我做了一个梦,梦里的情境在醒来之后,一点一点的忘记了,这个故事,却一点一点的跑出来。 对,他们就像是自动跑出来让我写的。 我没有花很长的时间酝酿,因为每下笔写一个字,第二个字就自动出现在脑海里,可是,这种流畅并没有持续很久,在写了将近三万个字之后,有一天早上,我在整理稿子,忽然,停电。我,损失了一万个字。 在那之后,每下笔写一个字,就必须榨很久很久才能榨出第二个字。于是,我体会到什么叫作“创作是最深度的自虐”,这种过程的确很痛苦,但我却从没想过要停笔,因为故事里的人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为我最牵挂的人了。 虽然,在他们的世界里,其实我才是始作俑者。 小说完成之后我大睡了两天,可是醒着的时候,却总有很重的失落感,似乎是两个好朋友离开我,双宿双飞去了,他们接下来会怎么样,不关我的事了。 我不自觉的把很多自己的性情放在女主角身上,不过,何妨?这是创作的人的特权(也可能是偷懒吧)。也许下次我会创造出一个跟我所能认同的人相去甚远的角色,不过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我在乎的是,这样的故事感动了我,是不是也能感动你。 下次聊。 第一章 下午两点,一间敞亮的西餐厅。 过了用餐尖峰时间,店内几乎只剩下这一桌的十来个客人。他们靠着窗边坐,将三张桌子并成一张长桌,年龄相当的一男一女对坐在两边的中间,他们的身旁分别是年龄较长的父母亲,以及其他亲人。像是促膝对谈,又像谈判似的壁垒分明,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一些不关痛痒的话题。如果有人看到他们的样子,一定会大胆猜测——他们正在相亲。没错,他们确实是在相亲,尤其是男主角孟庭轩,在父母的安排之下不知道已经相亲过多少次了。他穿着白底蓝条纹的衬衫,打了条深蓝色系的领带,梳得整整齐齐的西装头,唇边总是露着笑,就像对待他的病人时,给人信任、安心的浅浅的笑。细边金框眼镜架在一张俊秀的脸上,镜片后面是一双睿智的眼睛,身材瘦高,但是看得出来有副强健的体魄,神态中透着书卷气息。陪同他的除了父母亲,还有兄嫂,他们听说今天的女主角是广告界的女强人,担心阅历单纯的庭轩是否招架得住,特地跟来的。 女主角杨立晴显得非常拘谨,这样的刻意安排对她来说就像电视上的相亲节目,强迫他们面对面然后问男女双方“你(你)对她(他)的第一个印象如何”,毫无效果而且令人烦躁。如果只要第一印象,那么只需安排一场邂逅,例如让男主角撞破女主角的车灯之类的,如果媒人没有这种创意,至少这个人的打扮要“劲爆”一点,这样才能达到惊艳的效果。杨立晴到目前为止没有主动开口说过一句话,也没有正眼看过她面前这个男人。素净如玉的脸上镶嵌着一对大黑眼睛,还算圆滑的下巴让她的瓜子脸不至于看来太削瘦。短短的黑发在发尾的部分略略地向外卷起,这个发型让她看来伶俐乖巧,掩盖了不少精明干练的锋芒,而这个形象简直让孟家父母满意极了——一定会是个帮夫的贤内助。他们这样想,自然而然地也就把她紧抿的唇角解读为因害羞或尴尬所致。 身上这套丝光棉紫红色细肩带洋装让她显得匀称有致,这是妹妹杨立云帮她挑的,她说这样才显得热情,可以遮一遮她到时一定不会掩饰的“死德性”。穿什么她无所谓,是不是遮住了死德性她也不知道,但是这种颜色在这种气氛下肯定是不合时宜的,因为她的表现一点也不热情。 服务生撤走餐盘,送上饮料、甜点后,这场相亲聚会才算正式进入主题。“杨小姐在哪儿高就啊?”孟家母亲先开场,她一脸的笑几近谄媚。 “我在广告公司。”她简洁的回答,因为对方是长辈,所以她面带微笑。“她是学大众传播的啦,毕了业就一直在广告界工作,算一算……也有五年了喔。还算混得不错啦。”立晴的母亲嫌她说得太少,立刻主动补充说明。 “喔,现在的女孩子能力好,很会赚钱,不用依靠男人了,不像我们以前,常常要看人家的脸色。”孟家母亲说,像是在感叹自己生不逢时。最后一句明显将箭头转向,中箭的人笑了笑,这个时候闭嘴是明智的抉择。 “是啊,我先生是个公务员,常常调动,我跟着他到处搬家,一个人带着三个小孩,整整十年没有好好睡过一觉呢。”立晴的母亲也有不少苦水。 “我老公是职业军人,也是常调动,小孩跟着常常转学,我那时好担心他们的功课跟不上别人。” “那时一天到晚想东想西,就是没替自己想过。”她呵呵的笑了起来,对这种负担其实是甘之如饴的。 “而且到这把年纪了还不是照样要替他们操心。”她也笑了。相亲也可以聊这些事?这两个人倒像找到知心人了,一样的心路历程,只能说给同路人听。如果做不成亲家,这两个人一定也会成为好朋友。 其他人在做什么、说什么,这两个上架的鸭子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孟庭轩静静地喝着咖啡,目光焦距调在他的咖啡盘和杨立晴的杯子中间,并没有开口找她聊几句以打破僵局的打算。他心里正盘算着牧德为了配合他服务于公立医院的太太的休假,想要更改部分排班时间的事情,病历资料要电脑化了,社区艺文发展协会来找过他,想结合民间的力量办个周末音乐会,这些事该从何着手呢? 耳边轰轰响着父亲的声音……“我这个老二啊,从小就聪明,我要他学医,他跟我争辩鲁迅说什么,孙文说什么,就是想读文学……”这说的是自己吗? “我说啊,年轻人有他自己的想法……”女方家长回答了些什么?听不清楚了,身旁几个人的声音逐渐变成一个鼓风炉,轰轰轰轰响着与他无关的话题。他忽然非常羡慕停留在玻璃窗外的那只苍蝇,它可以随时飞走,飞到它想去的地方。 而杨立晴呢?此刻这轻快的乐音正仿佛千军万马在她心里纷乱杂沓,砰!砰!砰!砰!马蹄撞击着每一根神经,视线里扬起烟尘一片。 “梦田”!这是她做的第一支广告片的配乐。那时她刚进公司,为一家洗发精业者做广告,当时客户要另一首曲子做配乐,为了这件事,她的主管周家扬和她不知沟通过多少次,要她顺着客人的意思,可是到了最后,他们俩一起说服了客户接受她的意见,事后也证明,这支广告片是成功的。广告片成功了,她却失败了,她从此介入了他的生活,整整五年,谈了一场失败的恋爱。 随着音乐,她掉进了无边的思维之中,仿佛在席间有人断断续续地问她一些问题,但是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做了得体不失礼的回答。 离开餐厅之后,她坐在她辛苦赚来的宝贝车“neon”里,握着方向盘,听着“英伦情人”的电影原声带,但是耳根还是不得清静。 “怎么样?立晴,你对那个孟庭轩的印象怎么样?”坐在前座的母亲急着想知道她对他的看法。 “才看一眼,哪会知道他怎么样嘛。”她皱了皱眉头。 “姊,你真的有看一眼吗?我看你都没正眼瞧过他喔。”立云睨着她说,一脸欠揍的样子。她真搞不懂,立晴从青春期开始身边就围绕着追求者,那时候收情书、谈恋爱,连和男友吵架都会吵得很浪漫,怎么会搞到相亲这个地步,而且这样好的对象,她居然正眼也不瞧一眼,她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男人? “我看是不错,斯斯文文的,又是个医生。”杨妈妈又说。 “你知道的比我还清楚。”她说,好像不关她的事。 “刚才在那里介绍的啊,你没在听吗?”杨妈妈有些气她的漠不关心。 “他叫孟庭轩,小儿科开业医师,在家排行老二,今年三十三岁,哥哥是律师,妹妹在高中任教,他还有一个小孩,今年五岁,他的老婆在生产时血崩死了。五年来,孟庭轩没有再婚,也没有交女朋友。”大弟立辰向她仔细报告。他的近视度数其实不太深,但是总喜欢配上黑色粗镜框,样子像老了十岁的苏永康,据他自己的说法,是为了遮住他的桃花眼。“原来是个鳏夫,那他怎么又参加相亲了?一定跟我一样,被架着去的。”“他一定很爱他老婆,你没看他那个表情,说有多不情愿就有多不情愿。”哎呀!不是都说好了帮着说服她的吗?怎么唱起反调来了。 第 2 页 “立辰,你少说两句。”母亲斜了他一眼。什么爱不爱的她不懂,只要条件可以就行了。“他们家世很好,而且父母亲都退休了,小孩都是他两老在带,你不会太麻烦的啦。”杨妈妈近一步游说,深怕她因此打了退堂鼓。 “妈……我又不是嫁不出去,干嘛硬要把我塞给一个死了老婆的。” “喔!你不急,你都快三十了,也没见你带个男朋友回来过。” “我不是说过了没遇到喜欢的对象嘛,一切都要靠缘分的,总不能上街随便吆喝一个。”她提高声调,已经有些着脑了。 “姊,你不要这样跟妈说话,她也是希望你能找到一个好的归宿啊。”立云也听出她的不耐烦,出面劝阻立晴进一步失控。 立晴心下一凛,知道自己态度失当,便闭上了嘴。归宿?她不想吗?那正是她心里最茫然的一条路。 “老公,你倒是说句话呀。”母亲这时才想到向一家之主求援,刚才一直都没人注意到他。“让她自己想想吧。孟先生有个小孩,如果立晴很在意,也不能勉强她。不过我也觉得他很不错,一看就知道是个值得信任的医生。” 原来如此,根本就是看上他医生的职业,杨立晴把眉头一锁,对这件事不再发言,她看了看手表,已经三点半了。真是的,在餐厅里居然扯了那么久。 “我送你们回去吧,四点还跟客户有约。”她抑制心里的不悦,同时加快了车速。 *** “我回诊所了。”孟庭轩送父母回来时顺道去幼稚园接小翔,他下车抱了抱儿子便急着要回去,虽然他很想多跟小翔相处,但是他也很怕父母亲提起今天的事。 “回来、回来,”父亲叫住了他。“你妈已经在做饭了,晚上和你哥哥嫂嫂留下来吃了饭再走吧。” “好吧。”既然走不了,他便带着小翔溜到院子里玩球。 这里算是一个高级的透天住宅区,每栋房子前面都有一个大约能停下两部轿车的小院子,孟庭轩的父亲把它弄成一块绿地,用白色木条搭了一个棚架,挂着几个小盆栽种一些蔓藤绿色植物爬满棚架,一片欣欣向荣,地上也有几个小盆栽种了些非洲菊、玉兰花,还有山茶花。“爸爸今天怎么在家啊?”小翔一面把球拍到庭轩这里,一面兴奋的问。“爸爸留下来陪你啊。”他说,带着温柔的微笑。 “爸爸,我会数到一百了喔!”小翔很骄傲的说。 “真的啊!要不要数给爸爸听?”庭轩挑了挑眉,故意用惊奇的口吻说。“嗯!”他用力点点头,开始认真的数了起来。 童稚的声音回荡在院子里,孟庭轩觉得有点感伤,每一次他回来总是发觉小翔又长高了一些,他的爷爷奶奶伯伯婶婶都用相同于对待自己的心来疼爱他,可惜还是有些缺憾,他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他少了个母亲。 他的眉宇之间,他的笑容,都有倩容的影子,他温柔美丽的妻。 如果现在倩容也在这里,那会是怎么样的一幅景像呢?她会带着他在草地里找虫子,或者做些突发奇想的事吧。她会用什么方法教育小翔呢?她会不会教他弹钢琴?她一定会不许他在吃饭时离开座位,如果两人争执了起来,她会凶他吗?她凶的时候又是什么样子呢?“98、99、100。”最后这个数字他喊得特别大声,因为他数完了,功德圆满。“好棒喔!”孟庭轩欢呼。父亲和大哥正从屋里走过来,也一面为小翔鼓掌。“爷爷——”小翔一见到爷爷立刻奔了过去。 “来,爷爷带你去洗澡,你玩得好脏唷。”孟爸爸弯下腰来抱起他。 “爸爸等我喔,我很快就回来。”小翔在临走之前这样叮咛。 看着爷孙俩进屋里去,这两兄弟也在台阶上坐下来。 “小翔长得好快喔。”大哥孟庭宇说。 “是啊,每次看到他都觉得他又长高了一些。梓如和琼如什么时候学会数到一百呀?”他带着别苗头的意味,开玩笑地挑衅。梓如、琼如是孟庭宇一对儿女,分别就读小学一年级和三年级。 “你想怎么样?”他握着拳槌了一下他的肩头。 “唉,你敢动手?你忘了我是跆拳道三段的?”两人打闹了一阵,孟庭宇忽然正经八百的说:“刚才听爸提起,小翔偶尔会问为什么他没有妈妈。” “再等他大一点,他会了解的。”庭轩将目光停在最远方。 “你没想过再帮他找个母亲?他没见过倩容,应该不会有适应的问题。”“再找个母亲?有那么容易吗?”他黯然的说,倩容的影子挥之不去,他能再找个女人来吗?只为了让小翔有个母亲?这对任何女人都不公平。 “你没试怎么知道容不容易?”他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孟庭轩,他的弟弟,唯美浪漫主义者,也许他当个作家也一样成功。 “哥——”他拉长尾音,通常这表示不想再继续谈下去了。 “你不替小翔着想,也该替爸妈想想,他们年纪大了会担心小翔,要是有一天他们不在了,小翔怎么办?烦恼是很伤身体的。”他不自禁的加快说话速度,为他的难以沟通感到生气。“已经过那么久了,也许你现在试试会发现没有那么难的。”见他不回答,他叹了口气,缓缓的说:“看在两老的份上,试试看吧。” 孟庭轩还是无言,他低着头无意识的撩着脚边的草,向晚凉风徐徐吹来,带着玉兰花的香味,却不能清醒他矛盾的头脑。能吗?这种事情能试试吗? 在餐桌上小翔的食欲特别好,话也特别多。他吃了平常最不喜欢的红萝卜,并且喝了两碗排骨汤。 “爸爸,你知道吗?在学校小朋友都叫我喷水龙耶!”他很稀奇的说。 “喷水龙?为什么?” “因为我喷得最远啊,就是像这样……”他忽然用上下唇夹着舌头用力一噗……刚刚喝汤留在嘴里的水分就应声喷出,庭轩没料到是这一招,当场愣住,一旁的奶奶及时遮住他的口鼻,使得灾难没有扩大。 “小翔好酷喔,哥,你的儿子将来肯定比你强,他的心思好活泼喔。啧啧啧!喷水龙。”他的妹妹庭亚大笑着说,不知道是真的这样想还是另有所指。 庭轩斜了她一眼,转向小翔慎重的对他说:“你这样是很不卫生的,几乎每个人都要吃到你的口水了。” “对不起,我下次不会了。”小翔是个懂事的小孩,说了下次不会,他就会记得不再做相同的错事。 母亲一面帮小翔清理,一面心里想着如何开口问庭轩今天的事。其实让他去相亲并不是逼他结婚,只是希望让他多认识一些人,也许运气好遇到一个好女人,这样小翔也能有个正常的家。他们两老终究是年迈了,看着儿孙有个温暖的家才是最让他们放心的。可是她就是不懂,这孩子为什么这样排斥相亲。 “二哥今天不是去相亲吗?”庭亚先发问,她今天去上班,没有看到好戏。这样倒省了孟妈妈的开场白。 “庭轩,今天那位杨小姐,你看怎么样?”孟妈妈小心的问,每次提起这种事,到后来总是不愉快。 “你认为呢?”他缓缓的说,一边扒了一口饭。 “我是挺喜欢的,有份好工作人又长得漂亮。”见他的反应不同以往,孟妈妈喜出望外。只有庭宇知道,他方才的话有了些效果,可是能持续多久呢? “嗯。” “孟老头,你觉得呢?”孟妈妈提高声调,有了一点希望可要乘胜追击。“我也挺喜欢的,看来乖巧,可是又有几分豪气。”孟爸爸也急切的说。呵,他还看出了她有豪气。 “那……你的意思呢?约她出来走走吧。” “我们喜欢她,她也不一定喜欢我啊,你们又不是没看到她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肯定是被家人架着去的。”他把问题丢给不在场的立晴。 “你那张脸,像人家欠你二五八万似的,也不找人说说话,她当然很尴尬啦。”“你们在说什么?”小翔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脸认真的问。 “小翔想不想叫爸爸帮你找个妈妈?”庭亚也认真的反问,不理会一旁出声制止的庭轩。“想啊,小唯的妈妈很漂亮喔!”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小唯是谁。“可是什么人才可以当妈妈呢?”他的字典里,目前为止还没有妈妈这两个字的解释。 庭亚思索了一下决定挑简单的来说:“爸爸的老婆就可以当妈妈了。” “是不是像伯伯和婶婶,还有爷爷和奶奶这样,就是老婆。”童言的文法真奇怪,不过还好听得懂。 “嗯……对!” “可是爸爸好像没有。”他皱着眉失望的摇摇头。 “那你请爸爸帮你找一个好不好?而且要比小唯的妈妈漂亮!”庭亚向小孩扇动,其他人也乐得看小孩子发功。“爸爸,可以吗?你想不想找个老婆?”小翔很婉转的问,充满期待。“爸爸不想耶。”他学着小翔的语气说。 第 3 页 “什么?”他心急的问。 “因为找老婆很难的。”他呼了一口气,不明白为什么要跟小孩扯这些。“那为什么大家都有妈妈?老师说要努力不放弃,大人也不可以放弃啊。”“听到没,小孩子都比你开窍。”庭亚生性坦率,有话直说。不是她没耐心,而是她觉得这个二哥死心眼的软硬不吃,说什么都没用,倒不如激他一下。 “庭轩啊,抽个空约她出来走走吧,先了解一下,又不是非要跟她结婚不可。”孟爸爸也这么说,他想男人要有个家,家庭才是事业的基石。 “我没意见,反正你有我的排班表,如果她愿意出来的话,再打电话跟我说吧。”他淡然的说。 这样的回答可让两老高兴得不得了,虽然他还是不情不愿,可是比起以往的经验,这次可好多了。他们相信,儿子终究会从丧妻之痛中走出来的。 *** 杨立晴来到公司已经有些迟了,刚坐下来内线就响了:“sanny,你来啦!我们在等你开会。” “是今天吗?”她浑浑噩噩的,而且情绪有些糟。自从相完亲回来,她的心里就一直回荡着归宿这个字眼,母亲替她操心的归宿。 “快点来,总监已经到了。” 挂下电话,她拿了一些资料快步走进会议室,里面的人正在说笑。 “对不起,我迟到了。”她笑着说。大伙一见她进来,便有人开始起哄。“sanny迟到了要请吃午饭。” “这两天精神不振喔,是不是光顾着约会啊?” “我这老女人,要是有人约,半夜也会跑去的。”她自我调侃,话里的刺却刺中另一个人。椭圆形会议桌首位的这位周总监家扬先生,似乎不太想听到这类约会的事,他现在的情绪就跟他没修干净的胡疵一样乱七八糟。从她一进门,他就一直看着她,他不知道这个女人在闹什么别扭,居然当着他的面说她去约会? 立晴在他的下一位坐了下来,迎上他的眼光时有些心慌的避开了。 “我们开始吧。”他僵硬的说。 在场的人感受到他们的两位主管不太对劲,纷纷收起玩笑,正襟危坐。 会议中,家扬和立晴像往常一样不时提出一些疑虑和建议,可是气氛却明显得不对劲。两人神情淡漠,近三个小时的会议里没有互看对方一眼,公司里没有人知道他们什么时候闹得这么不愉快,以总监的eq,这种表现实在有点离谱,而他们眼中的立晴,也是有话直说不放隔夜仇的,怎么这会儿全走样了? “就是刚才说的那几点,记得再补强,下周就要跟客户做说明了,加油。”周家扬说完,静静坐在原位,看着其他人收拾资料,在立晴即将踏出会议室时叫住了她,淡然而客气的说:“sanny,请你等一下好吗?” “好啊。”她走了回来,在离他稍远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两人都没说话。其他人识相的加快动作离开会议室,最后离开的人带上了门。 会议室里通明的灯光也照不透死寂的气氛。周家扬静静地看着立晴,似乎想从她缺乏表情的脸上找出她不愉快的原因,但是他失败了。 “什么事?”直接挑明了问,他不喜欢拐弯抹角。 “是你留我下来的,怎么反而问我什么事。”她看着桌面,冷冷的说。 “我想不出来有什么地方得罪你。”冷冷的声音里有重重的火药味。他实在无法忍受她的冷淡。以前他们之间也曾有过几次不愉快,她的冷漠都足以令他发疯,他宁可她对他大骂,那样至少他能知道她是怎么了。 “我不敢,你是总监,我还要靠你赏口饭吃。”她无目的的讽刺。 “你不必这么客气,我们之间谁依赖谁恐怕很难说。” “我只是做工赚钱,你这么说我不敢当。” “你要冷嘲热讽到什么时候?这样激怒我对你有什么好处?你这是在折磨我。”他瞪着她,觉得怒火烧到眼前来了。 “我没有那种能耐……” 她保持麻辣的语调,可是不等她说完,家扬呼地站起来到她的身旁,一手按在她的桌面,一手按在她的椅背上,压低上身,熟悉的鼻息喷在她脸上,让她心中悸动不已。“你知道你有。如果这样会让你高兴一点,那我很乐意接受你这样对我,可是,请让我知道为什么。”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的说,随即又想起方才她说约会那件事。“你真的有男朋友了?”他心虚的问,仿佛这是一句蠢话。 “你可以有老婆,却不许我有男朋友?”心底最深的痛楚终于化成一把利剑指向他,来吧,是他自己说愿意接受的。 “你没有,对不对?”他固执的想漠视一些现实,一些无能为力。她垂下眼睑,并不回答。“为什么不敢看我?”他激烈而且霸道的追问。她呕气不理他。 周家扬不愿再继续这种闷烧似的冷战,他低下头想吻她,想用另一种方式结束争吵。她站起来猛地将他推开,这个男人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慌乱得退了好几步,家扬心急地抢上来拥她,她伸直颤抖的双手抵着他的胸膛,不让他再靠近。 “不要。”她摇摇头,一颗心烦乱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周家扬也烦乱的低声叫了起来,觉得她越来越难以相处。她一开始就知道他有家室了,当初不在乎这层顾虑和他在一起,现在却总是拿这件事情为难他。“我需要静一静,如果没事,我就先走了。”她闭了一下眼睛,不让自己流出眼泪来。 *** 今夜的月色一点也不美,橙红的下弦月斜斜挂在半空中,照不亮一幢幢沉睡中的黑色建筑,天空像一张墨沉沉的幕,密密盖住这座城市,不透进一点星光,顷乱就仿佛温室效应,窒闷的充塞在空气中。 立晴躺在床上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无法入睡,索性翻身起床给自己倒了一杯choya,走到窗边打开窗户,一阵落寞迎面袭来。 家扬现在正在做什么? 也许还在为某个案子伤脑筋,也许正享受她的妻为他准备的宵夜,也许为了回报她的体贴,他们正分享彼此温存的摩掌,如果是这样,那这个时候,她还在他的脑每里吗?或者她将被弃置在心里的某个角落呢? 一把利剑狠狠刺进她的心里,她低低的呻吟了起来,眼泪悄悄滑落唇边。如果爱情的前途是婚姻,那么离婚呢?如果爱情的前途不是婚姻,那么为什么自己会这么迷惘而且心痛?从他的婚姻里偷出来一点点的爱,早只变成蚀人心髓的落寞,像毒品般戕害着她,却又如此被她渴望。 电话响了,不愿铃声搅扰静谧的夜,她急忙接起电话。 “喂,是我。”电话的那一头轻轻的说,低沉而感性的声音。 “你在哪儿?”她有些惊讶。 “我在你家门口。我买了糖炒栗子,下来一起吃吧。” 立晴挂下电话,急急地走下楼去,周家扬的车停在邻居门口,他迷人的身影就靠在车门边,原来他没有在他温暖的家享受他的妻的温柔,而是在深夜里站在她门口,想办法博卿一笑,她还是比较重要的,对不对? 一整天的不愉快都消失了,立晴扑了上去,双手环着他的腰紧紧拥住了他,周家扬低下头吻住她的唇。 “不生气了?”将车子开到他们常来的公园,在一盏灯下的椅子上坐下,他问,唇嘴一抹微笑。这个女人,柔顺的时候是只猫,撒泼的时候更像只猫,可是他就是偏偏爱她这种个性。“你这个时候出来,你太太不知道吗?”她开始问东问西。 “我告诉她,我出来吃点宵夜。”他剥开一颗栗子,送到她嘴边。 “如果她想跟你出来呢?”她张口吃掉,嚼开栗子,嘴里溢满香松,心里却是酸溜溜的,他也为她剥栗子吗? “那我就不能来看你了。”女人真是麻烦,明知道会不高兴却偏要问。 不再像白天那么尖锐,她温顺的靠在他的胸前听他的心跳。 “我妈一直在为我安排相亲。”她慢慢的说。 “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是个医生,挺帅的。”她笑着,故意这么说。 “嗯……”他心口一紧,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家里的人都很满意喔。”她说,心里却升起一丝让她不安的期望,家扬会为了留住她而结束他的婚姻吗? “那……你觉得呢?”他心里空荡荡的,什么念头也没有。 “我不知道,我在等你。”嫉妒的蛇养在心里,吃掉她的善良。 “立晴,我爱你,可是我不能这么做……”他慢慢的说,愧疚而且心痛。可是她不在乎他此时说了什么,她知道这是急不得的。她静静躺在他的臂弯,感受他的温情,衡量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紧紧握着方才升起的念头。 第 4 页 她要他,而且她有的是胜算和筹码。 第二章 一家装潢优雅的咖啡厅,中央有一个小型的造景喷泉,古铜色的雕像以类似维纳斯的站姿,立在水池中间。 杨立晴一个人坐在咖啡厅内较为隐密的位置,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半个小时,这不是她的作风,她通常是准时赴约,不把时间浪费在等待上面。只是,今天约她的这个人,令她惴惴不安。 找她做什么呢?她想。 她知道了什么吗?一定是的,要不然,从不过问公事的她,为什么突然约她见面呢?如果她真的知道了,那么该怎么办?和她摊牌好了,告诉她家扬爱的不是她,请她识相点签字离婚。想到这里,她心虚得颤抖了起来,她觉得自己就像连续剧里的狐狸精,仗着年轻貌美介入别人的家庭,强占了原来不属于她的幸福,夺走别人的丈夫、小孩,还有其所辛苦经营的一切。她向服务生要了一杯威士忌,暖暖身子也镇定一下神经,只是少许的酒精,反而让她更清醒的体认到自己的残酷。 她真的不是故意的,最初他和她都曾经很努力的抗拒彼此的吸引,可是感情的发生又怎么能预防? 她会怎么惩罚她?告她妨害家庭?告他们通奸?老天,爸妈知道了会有多伤心?而且这份感情一旦被贴上这种标签,那就一辈子也洗不掉了。可是,难道她不提出告诉,这份感情就会变得高尚纯洁?不,这本来就不清高了,这本来就只是一段必须躲在阴沟里见不得人的感情,而她,只是情妇。天哪!这名词真是可怕。 如果他妻子要求自己离开他呢?不,她不能这么做,自己是那么全心全意的爱他,离开他,她的世界也将告破灭了,她不能这么做。 可是……她当然有权这么做,那是她的男人,她有权要回属于她的幸福。而自己,只是个第三者。错了,家扬爱的不是他太太,不被爱的人才是第三者。 为了得到家扬,她不会让步的。 “杨小姐。”一个陌生的声音伴着一个温婉柔和的女子,在她心思迷乱的时候出现在她面前。“是我约你出来的,我就是周太太。” 她足足有一分钟的时间无法动弹,愣愣地看着她拉出椅子在她的面前坐下,然后轻轻地吩咐服务生她所要的餐点。 “你好,不知道你找我出来有什么事?”立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我只是想知道,家扬在公司里工作的情形,结婚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各忙各的,我们之间疏远了好多。”她笑着,似乎为了这样一件不关紧要的事耽误了她的时间而感到抱歉。 “为什么找我?”她涩涩的问,平时的犀利此刻都离她而去,原本拿定的主意,只剩微微的颤动。 “因为常听他提起你,夸赞你的工作表现,我想你们接触的时间应该满多的。”还是那么轻轻的语调,她比她还大几岁吧?可是却不觉得老,反而在柔和之中有种很具分量的气度,周家扬的太太果然也很出色。 咦?怎么会这样呢?她不是来找她谈判的吗?会不会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那……还要和她摊牌吗?她简单的说些工作上的事情,客户、构想、沟通、拍片,尽量避重就轻,小心谨慎注意措词,怕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泄露了什么。 “真羡慕你可以和他一起工作。”她笑着说,可是在立晴听来,这句话却有深切的悲伤,原来她的自私伤透了另一个女人的心。 “他很有男人味,对不对?”她幽忽忽的眼里似乎充满了泪水。立晴心口一紧,不安在她心中蔓延开来。 “我也是喜欢他这种与众不同的风格,结婚前家里反对我们来往,可是我就是管不住自己爱他……”她轻轻的说,但是立晴却像给人重重的打了一拳。 她都知道了,一定都知道了,她不点破,是希望自己能够良心发现,能知所进退?她有多爱家扬呢?居然能够原谅他的背叛? 她像被催眠了一样,听她絮絮叨叨着他们相识相恋的经过,原来他们之间也有过深刻的一段,那是他心里的另一片土,她从来不曾到过的。她这么善良,难怪家扬不愿轻言离婚,其实在他心里,她还是很重要的,对不对? “即使我现在还是那么爱他,却一样构不近我们之间的距离,我发觉他一天比一天离我更远。”直到眼泪落下来,她才发现自己的失态,她拿出净白的手帕揩去泪水,深吸了一口气,用她细白修长的手握在立晴紧握的拳头上。手心的温热柔软让立晴不禁也握着她的手,她宽容的抚摩化成她自责的利刃,刺得她浑身痛楚难当,立晴惊慌的抬起头来,迎上她温婉的容颜。 “我想你在家扬身边说得上话,可不可以请你多提醒他,我和孩子都在等他,他为了……工作,都太忽略我们了。” 她点点头,早已慌乱的思绪理不出一句话来回应她。 她可以不必这么做的,她大可以对她怒骂、威吓,大可以找长辈们替她主持公道,甚至她可以当众打她一个耳光,她有立场这么做的;可是她没有,她只是握着她的手。老天,为什么她不坏一点呢?为什么她不少爱他一点呢?这样自己就可以理直气壮的把家扬占为己有。或者……为什么自己不坏一点呢?根本不必顾虑她的,自己是这么想和家扬在一起,而他妻子只是比她早一点遇到他。 会的,自己会告诉他的。一切都会回到原来该有的样子,他还是她的男人,不会再有人瓜分他们的爱情,分享他的温柔。而自己呢?而她自己呢? 直到她离开了许久,立晴才缓缓步出咖啡厅,太阳的碎片刺入她的眼睛使她几乎流出泪来。世界将要破碎了,为什么还有人仍旧潇洒闲适到处晃荡?不,行将破碎的只是她的世界,可是有谁在乎她呢?有谁在乎她走在这个即将瓦解的世界里,不知何去何从?“杨小姐、杨小姐。”她木然的站在咖啡厅门口,有个陌生的人以小跑步向她靠近。“对不起,我迟到了,一直找不到停车位,你是不是等了很久?” 客套而生疏的语气,谁啊? “嗯……你想去哪里?”还是一样的不自然,不亲切。 “回家。”她恍惚的说。 “回家?你是说,去你家?” “是啊。”可是有谁会把“回家”说成“去我家”呢? “好吧,你开车吗?”他显得有些为难。 “你可以送我吗?”她忘记了,忘了自己是不是有开车来,也忘了车子停在哪儿了。立晴一路上目光一直停在前方一句话也没有,但在转弯前她会先指明,幸好她没忘了回家的路。 孟庭轩静静开着车,在号志变成绿灯,车子启动之前,瞟了一眼身旁这个一语不发的女子,心中有些不快。他也是被逼着来的,他并不想认识她,不想和她交往,不想和任何女人结婚,他后悔不该为了息事宁人,答应来赴这场约。 *** 看见女儿把孟庭轩带回来,杨妈妈先是吓了一跳,但随即又高兴得不得了,她热切的招呼他在客厅坐下,倒茶、递点心,并邀请他留下来吃晚饭。 “妈,现在才几点,吃饭不会太早了吗?”她笑着,已经清醒到可以掩饰自己。回家后她稍微的梳洗了一下,渐渐地回想起来,似乎是那天接到周太太的电话后,心里又惊又疑,没留意母亲向她提起约会的事,才会阴错阳差的把他也约到那里去了,刚才也是一阵迷乱才把他带到家里来的。 “那好,你们聊,我去弄点爱玉,天气热吃爱玉解渴。”她快步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爱玉、杏仁豆腐,并且告诉自己慢慢来,好让女儿有多一点时间和他互相了解,她可是真的喜欢这个孟庭轩当她的女婿。 立晴在另一张两人座的沙发坐下来,拿了块绿茶方块酥慢慢吃着。孟庭轩则用目光巡视了这个空间,这是避免和她四目交投产生尴尬的最好方法。 客厅里一组原木矮柜,矮柜正上方放的是电视机,电视机的一边是一盆以向日葵为主题的插花,另一边是一幅雷诺瓦的画作。整体的原木色系,感觉清净温馨。他将视线停在那幅画作上,因为那不是印制的画,而是一幅油画。“那是我的作品。”她忽然冒出一句话。“嗯……临摹得很不错。”他愣了一下,原来太过寂静了,使他会意不过来她在同他说话。简单两句对话之后又恢复寂静,这两个人各怀着心事,因此并没有藉这个机会打开话题,例如,他们可以聊一聊雷诺瓦或印象派。 “孟先生,你好你好。”杨爸爸适时的出现打破了原来的僵局。 “伯父好。”他有礼貌的站起来,杨爸爸上下挥动手掌做出向下的手势。“坐坐坐,怎么有空来?” 第 5 页 “今天没有班。” 杨妈妈端出爱玉时,他老公和孟庭轩已经就着棋盘捉对厮杀起来了。立晴坐在父亲身后,帮他按摩肩膀,她对围棋仅是一知半解,所以常常伸手到棋盘上去问东问西,像个调皮、被宠爱的小女孩。 “哎哟,好女儿,你是存心让老爸分心是不是?”杨爸爸笑着,言下有“胳膊向外弯”的意思。立晴虽然排行老大,却是他三个孩子中最会撒娇的。 “双叫吃,伯父,你的城墙快被我攻破了。”庭轩笑着。 “哈,小伙子有一套!”杨父白皙略胖的圆脸笑起来神情真像个小孩子。“我的功力还不行,对了,我父亲也下围棋,倒是你们俩可以较量较量。”在他们兴味正浓时,立晴一个人悄悄踱到阳台,离开陌生的桎固,她深吸了一口气,花台上的桔梗开得比昨天更盛了,这是家扬送给她的,她期盼了好久才等到开花。她把她们一株一株慢慢地连根拔起,仔细的清掉泥土,露出苍白的根部,然后在原来的位置徒手挖了个坑,把几朵盛开的桔梗埋进坑里。 “好好的拔花做什么?怎么不进去陪陪孟先生呢?”母亲在客厅里没看到她,便到这里来找她。 “妈,你觉得他好吗?”她平静的问。 “嗯……我是满喜欢的,他一定会是个好老公。”她并不奇怪女儿的问题,因为她以为这个孟庭轩终于让女儿凡心大动。“走吧,别把客人丢在客厅里。” 等立晴洗好了手,两人一起进到室内,杨妈妈藉口收拾方才的杯碗,把她老公请了进去。“介意我到你家走走吗?”趁四下无人时,她问。 “嗯……好啊。”他显得有些为难,但还是答应了。 *** 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孩,看见庭轩带她回来,孟妈妈高兴得合不拢嘴,她非常热切的招待她,并且留她下来吃晚饭。 “爸呢?”庭轩问。 “去学校接小翔了。”孟妈妈说,端着一杯茶给立晴,她连忙伸手接过。“你们坐,我做饭去。” “孟妈妈,我来帮你。”她跟着她走进厨房。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你坐你坐。”立晴并没有离开,反而在餐桌边坐了下来,赞赏她桌上这盆花。 一会儿,便听见院子里细嫩的欢笑童音。 立晴跟着庭轩出来,问候了孟爸爸。小翔喊了一声爸爸,紧抱着庭轩的脚,庭轩弯下身将他抱起。 “欢迎欢迎,什么时候来的?”孟父一脸热情,声如洪钟的笑道。他总觉得立晴有几分女孩子少有的豪气,让他非常欣赏。 “刚来一会儿,他就是小翔喽。”她注意到庭轩抱着的清秀小男生。 “是啊,来小翔,叫阿姨。”孟父摸着小翔的头说。 “阿姨。”他细细的叫,有点怕生的样子。 “你好。刚刚放学吗?”她用握手的方式和他打招呼,而不是摸他的头或是脸颊。“对呀,我们今天有上电脑喔。”这是他在路上第一件告诉爷爷的事,他也这样告诉立晴,他喜欢这个阿姨,因为她和他握手。老师说,对第一次见面的人要有礼貌的跟他轻轻握手。“有没有到处走走,我们这个社区环境不错,庭轩,你带杨小姐到处看看去。”本来是想让他们俩单独走走,可是小翔吵着要跟去,所以现在他们三人一起走在社区步道,其实这样也好,免了两人面面相觑的尴尬。立晴很快的和小翔混熟了,小翔一直说着学校里的事,庭轩听得一头雾水,只能嗯啊咿哦的敷衍着他,可是立晴居然能和他对谈如流,而且弄懂他说的话。 “我知道了,那是小唯喷的,可是害你被老师误会了。”她张大眼睛,一副很同情他的样子。 “我有跟她说下次她再这样,我就要跟老师说。” “嗯,你真棒耶,给她一次机会让她自己想一想,下次她就会改过来了,对不对?”她为他的懂事称赞他,同时心里也起了一阵阴霾;给她一次机会让她反省,给她一次机会让她……孟庭轩现在才明白原来说得是“喷水龙”的事,他心中一紧,儿子说的事情他搞不懂,可是第一次见面的立晴居然能弄清楚,是他跟孩子距离太远,还是自己终究没有女人细心?小翔显得很高兴,因为姑姑说爸爸的老婆可以当他的妈妈,而他第一次看到爸爸和女生一起出现,那这个阿姨是不是将要成为他的妈妈呢?而且她真的比小唯的妈妈漂亮。今天晚上庭亚约会去了,只有他们五个人吃饭。晚饭过后,她帮着收拾碗盘,坐了一会儿,便藉口要回家整理资料告别了孟家。 *** “停车。”车子在行驶当中她忽然高声喊。庭轩急急将车靠边停下,不解的看着她。“我想去唱歌。”她看着他,但庭轩却仿佛觉得她不是在看他。他抬眼从后视镜看到后面不远处有一家ktv。她没有要求他陪她,但也没有说不要。 你说你爱了不该爱的人,你的心中满是伤痕你说你犯了不该犯的错,心中满是悔恨…… 为什么找不到不伤心的歌?是因为伤心人才会写情歌,还是爱情总是令人伤心?呵!原来伤心的人不只是她一个。什么早知道?早知道就是已经来不及了,深情早就放了,这样只是让人更伤心呀! 我背负着幸福,却追寻着痛苦…… 遗忘,也许是对你我最慈悲的祝福生来温柔的双眸,连哭都被诅咒没有泪,寂寞要怎么流?…… 是啊,没有泪,寂寞要怎么流?没有泪,伤心要怎么流?在她早已迷乱眩转的世界里,往后将没有家扬,没有伤心,没有泪,没有遗忘……她用力的尽情的唱每一首歌,伤心的时候最好什么都不要想。 庭轩在旁边静静地喝着咖啡,就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他们俩似乎不太契合,不然在这个这么开放的社会,即使是初次见面的人也不会这么尴尬。幸好立晴的歌唱得还不错,不然真的是受罪。唱歌是一种很好的娱乐,也是一种很好的发泄方式,他知道她在狂歌当哭,但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方便问。因为她并不在他的世界里,这是他们第一次约会,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 “你可以停下来一会儿吗?我想聊聊。”离开ktv,庭轩送她回家的路上,她忽然又开口,平静的说,事实上他们这一整个下午总共说不到十句话。 孟庭轩心下狐疑,这女人总是不按牌理出牌,第一次约会居然就到了双方家里去,现在她想说什么呢?他将车子停在一盏路灯下,摇下车窗,熄火。 “我还不讨厌吧?”她静静的说。 “不会啊,你满有才华的。”他小心的回答,其实她真的不讨厌,尤其看到她和小翔处得这么好,如果不是他们处境尴尬,他会很乐意跟她做个朋友。 “那……你可能会和我结婚吗?”她深吸了一口气,颤声问。 庭轩惊讶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结婚?他们才见面两次。他的神经紧绷如临大敌,决定以静制动等她说下去。 “如果你真的要结婚,我可能是你考虑的对象吗?”见他不回答,她转过头看着他追问。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事实上刚才他还在想,送她回去之后,也许他们都不会再见面了,至少,他不会再约她。 “杨小姐,我结过婚了,虽然我太太去世了,但是……我想,我可能不会再接受另一个女人了。”他慢慢的说,诚恳但直接。 “我了解,我们都是因为不想让我们的家人失望,所以现在我们才会在这里。我心里也有一份放不下的感情……”说到这里,她停了好一会,才继续说下去:“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讨厌我,那么我们可以结婚……你放心,我指的是表面上的结婚,不是真的做夫妻,这样可以让父母暂时安心,我们也不用再被逼着到处相亲。”立晴急着解释,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可不能搞砸了。 “这样……好像反而把事情弄得更复杂。”话虽如此,但他真的很怕看到父母的殷切期盼,照这样下去,他极可能为了父母只好随便找个对象结婚了。 “我不会赖皮的,我们可以立个字据,你随时都可以提出离婚,你不用担心我有所图谋。我有工作,有很稳定的收入,我不会影响你的生活……我只是需要结婚,赶快结婚……”后面的几个字,她心虚得几乎说不下去,她怕孟庭轩以为她会赖着他,连忙提出一些事证,可是越心急就越说不清楚,意识里的自尊和情感上的煎熬,就像两条大蛇缠绕着她,几乎把她勒毙,她噤口,不再言语。 车厢陷入一片寂静,孟庭轩看着前方不发一语,似乎在估量这件事情的可行性,但更像是在估量这个女人的理智程度。 第 6 页 “我想到我的车子停在哪里了。”她微微叹了口气。 真的有些莫名其妙,她真的是急昏头了,才会这样神经兮兮的对一个几乎陌生的人求婚,她捂着脸不敢看他,她相信,他现在一定以为她疯了。她的确已接近疯狂边缘,因为她正盘算如果他拒绝了,那么她必须赶快再安排相亲,或者认识的人中有谁会肯娶她。脑海里刮起了龙卷风,将思绪刮得漫天飞散,然后又重重的摔落下来,碎片到处散落。她知道狂风也正一点一点刮走自己,就像沙漠里层层被风扬起的沙,即使有一天尘埃落定,她也早已消散不复追寻。 离开闹区不太远的路边,一部红色的“neon”在深夜显得那样醒目,立晴下了车,在前座的窗边和庭轩道别。 “谢谢你送我。”她浅浅一笑,有几分怆然。 “应该的。赶快回家,现在不早了。”他善意的叮咛,然后驱车先行离去,走了一段路之后却又觉得不放心,他调转方向往回行驶,果然远远的就看见立晴一个人木然的站在车边,仿佛迎风摇曳的一朵莲花,美丽而且孤独。 他缓缓靠边将车停好,正准备下车却看见有个男子向她走去。他是谁?毕竟和她不熟,也许他们认识。为免造次,他决定先看看再说,如果是认识的人,那么他也能放心回家了。在那男子靠近时,立晴很快的用手背抹了两下脸颊像是在擦眼泪,然后转身开车门,那男子把手按在门把上和她说了些话,她按了一下摇控器将车子再度锁上,转身要走,男子伸手抓住她的手肘,立晴一惊,反手打了他一个耳光,男子脸上有些凶狠,他一手仍抓住她,另一只手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锋利的水果刀,立晴瞪大眼睛,看着他把水果刀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庭轩毫不犹豫立刻下了车快步走过马路,那男子看见有人来,转头察看,立晴趁他分心之际抽出被紧箍着的手臂,向后退了几步。 “孟先生?”他再次出现无异是天降神兵,她向他微微靠近但没有躲到他身后。“不要紧。”他柔声安抚她。满口槟榔的粗野男子,身上有很重的酒味。如果他没动手就算了,他想,不是因为怕他,而是担心身旁的女子受到惊吓。 “你少管闲事。”他拿着刀向他笔划,庭轩冷静的看着他,在他拿刀刺过来时避开他的刀锋同时提腿一扫,踢中他的手腕,他手上的刀也飞了出去,“当”的一声落在马路上,那男子接着挥来一拳,庭轩左手格开,右手接着也是一拳打在他的肚子上,他吃痛退了好几步,跌坐在地上。 这时警车出现,两名警员下车来,原来附近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商店里有人看见了打电话报警,荷枪员警将那男子铐起来,以现行犯名义逮捕。 庭轩走向立晴,刚才动起手来,从没看过人打架的她吓得躲到一边去了。“杨小姐,你还好吗?”他到她身边,柔声询问。 她愣愣地看着他,一点反应也没有。他拍拍她的肩膀,本来想说几句话称赞她,她的表现真的很镇定,话才到嘴边,她忽然伏在他胸前嘤嘤哭了起来。庭轩责怪自己太过轻忽,应该看她离去之后自己才能离开的,幸好现在没事。年轻员警识相的走过来没说话,交给他一张名片,背面写着请他们早上到警局做笔录。他接过名片,轻轻点了点头表示他明白。警车鸣着警笛走远了,街上又恢复宁静,庭轩不知道她是受了惊吓而哭,还是为了她原本就不胜负荷的伤心事,他让她伏在自己胸前,双手环着她的肩,闻着她的发香,感觉原本沉淀的心忽地被她扯动了一下,离她好近好近。 *** 孟庭轩在诊所楼上的住家,刚洗过澡,他舒适的靠在客厅的小茶几边听着音乐。住在楼下的许牧德拿了瓶红酒上来和他串门子,他的皮肤有些黑,看起来像个运动健将。这是他们两人的诊所,名义上是孟庭轩的,草创时期他自己一个人看诊,后来越来越忙不过来,才请牧德来帮忙,两人一起经营,现在已经打响了名号。诊所的一楼是门诊、点滴室,二楼是休息室、病历室。牧德夫妻住在三楼,他们的小孩住在岳母家。庭轩自己住在四楼,他这里有厨房有客厅,温馨的小家庭气氛,当然这些陈设都是出自倩容之手。 “书琪呢?”庭轩问,忙了一天,他的声音有些懒洋洋的。陈书琪是许牧德的太太,在公立医院服务。 “刚刚送她回去,今天值夜……你干嘛?”他说,拿起酒杯浅尝一口,看出他心里有事。“快烦死了,连我哥都这么说。”他拨拨前额的头发。 “最近的这一个看来怎么样?”他笑,知道是相亲的事,有些幸灾乐祸。他撇撇嘴没说话。 “你还这么年轻,不考虑再婚吗?别逗了,现在都批评贞节牌坊是不道德违反人性,你还打算守节?等你老了就知道。”好奇杀死一只猫,孤独却会杀死一个人。 “我一直很在意倩容的死,如果不是我坚持要一个小孩,她就不会……”“拜托,亏你还是个医生,任何医疗行为都会有危险性存在的,而且照你这么说,大家都别结婚、别生小孩了。” 他并不回答,若有所思的用两只手指握住酒杯底部在原位转啊转的。 “看你这个眉头,从倩客死后就没舒展过,你要一直打着这个结过一辈子吗?你真的需要轻松一下,谈一场恋爱是个好方法。” “我最不需要的就是谈恋爱,只想让生活平平静静的。” “你平静,那小翔怎么办?” “单亲的小孩也可以很健康、很快乐啊。” “但是如果可以有一个母亲,不是更完美吗?而且这是你可以做到的。”“我当然可以做得到,问题是这样公平吗?”他看着酒杯慢慢的说。 “这个问题倒是问倒我了。”找一个女人来如果不能爱她,只为了给孩子当母亲,真的很不公平。“可是……你还是这么想念倩容吗?或者……只是习惯……”习惯自己仍然爱她,习惯一个人过的日子。 孟庭轩深吸了一口气,他向来以冷静理性自负,不太习惯被人分析,尤其是感情的事,也只有许牧德这样和他交情匪浅的人,才会这样对他直指内心深处。 是吗?只是当局者迷吗?他低着头,继续绕杯子的游戏。 “我在想假结婚的事。”告诉他这件事不是为了想听听他的看法,而是真的心烦不已。“什么假结婚?” “最近和我相亲的一个女孩子,她和我的处境很类似。” “所以……”他惊讶得合不拢嘴,好荒谬的事。 “是她提出来的,我本来也不以为然。” 本来?那现在呢? “现在想想,也许行得通。”他苦笑,脑中忽然出现立晴和小翔说话的神情,心中漾起一阵奇异的骚动。 天啊! “你的脑袋什么时候成了一团浆糊了。”他用手指搔搔自己的额头。他有预感,如果庭轩真的答应假结婚,那么事情一定会变得比相亲更复杂一百倍。 *** “辞职?为什么?”接到立晴的辞呈,家扬惊讶得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我要跳槽到‘译达’去。”她隔了一张办公桌和他面对面坐着。 “为什么?那是我们的竞争对手!” “错了,是你的,不是我的。” “到底为什么?”他有些不耐烦,这种事,没心情打哑谜。 “我太累了。” “累了?你可以休假,这个案子完成了你就放长假,没有必要辞职啊。”“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无法再和你共事了。”午后没有儿童嬉闹的公园,显得分外冷清,立晴一个人坐在秋千上荡啊荡的,家扬靠在一旁的护栏,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大树阴影遮住了阳光,微风徐徐吹来,一片落叶在空中翩然翻飞之后落在立晴的裙子上。她一只手扶着链条,另一只手轻轻拾起叶片。它还没变黄呢!怎么就落下来了。 “我们认识多久了?”她看着前方,没头没脑的冒出这句话,分手该说些什么呢?“记得那年我刚从学校毕业,想玩够了再开始找工作,就到日本自助旅行,两个月过得像个苦行僧,差点睡在火车站,一个人的旅行真的很孤独,但却有着发自内心的快乐,因为我见识到了我从来没见过的,跑去跟艺妓合照、在鸭川遇见色狼、箱根的美景,有一天晚上十二点了还找没找到地方下榻,走在路上,又饿又累,可是回来了以后,这些都成了最美的回忆、最好的创作泉源。”她神情幽然,像在说某个憧憬已久的故事,目光停在前面的草地,一只松鼠轻盈地爬上树干跳跃至另一株树,一溜烟的离开了视线。 第 7 页 “你从来没有告诉我这些。” “我们每天都有说不完的新鲜事,哪有机会说这些……跟你在一起真的很快乐,却总是交杂着一些痛苦和罪恶感,我想……”晃荡中的秋千慢慢停下来,她低着头,眼泪一滴滴的滴在她那件浅灰绿的直筒裙,一个个大小不等的深色圆点瞬间渲染开来。“是不是每个被称为狐狸精的女人,都会有这种挣扎。” “不要这样说你自己,都是我的错。”周家扬半跪在她脚边,心疼的抚着她的肩膀。他应该负起责任,如果当初他能够坚持,那么他们的感情是不是就不会发生?那她也就不会痛苦。事实上这阵子他也憔悴了许多,周旋在两个女人之间,不管伤害了谁,都是他极不愿意见到的。 “这种快乐终于只剩下痛苦,每天晚上一想到你将回到她身边,我就快疯掉了,我嫉妒得想杀了她!”她极平淡,仿佛说的是别人。 为什么一直提到她?家扬心下一紧。“你见过她了?” “你放心,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扯了谎,一切都依周太太的意思,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看到他惊慌的神情,她的心里撩起一阵痛楚,如果她们争夺起来,他会站在谁那一边呢? “我们分手吧。”她已经开始恨他了,不希望有一天他也恨她。 她揩去脸上的泪水,声音有些颤抖。说吧!该来的还是要来的,与其等到他提出分手,她宁愿现在主动离开。 家扬停在她肩上的那只手顿时僵住了,缓缓地顺着她的手臂滑落。 “我们不能一辈子这样对不对?我得趁着年轻把自己嫁掉,我想有个家,有自己的孩子,有……”不必和人分享的老公。 尽管心底波涛汹涌,却努力的使自己看来平静洒脱,情感走到了死胡同,再舍不得还是要放手,何苦再留下任何藕断丝连的藉口,为难自己、为难家扬。 “是上次告诉我的那位医生吗?” “他的确很不错,可是可能是他,也可能不是。”她茫然。 “我不能阻止你对不对?”周家扬停了好半晌才痛苦的说。心爱的女子即将离去,他却无法开口挽留,只因他已先向另一个女子发过誓要一生守候。 立晴看着他。对!他不能、他不能,可是她真的希望他这么做。 “我希望你能真的找到幸福,而不是为了忘了我随便找个人嫁了。” “傻瓜!”她笑,原本想让气氛不至于太精,可是这个笑实在显得凄楚。“以我的条件,就算随便找来,都不会太差的。” “立晴,你知道我是爱你的……” 他急切的想说些话来安慰她,可是她几乎是叫着打断了,她捂着耳朵从秋千上站起来。“不要,不要再说你爱我,不要再说些要我保重的话……”他的深情此刻对她都成利刃。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调整好气息再慢慢的说:“我们静静的走开,不要说再见,不要说保重,就当作,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不想、不说、不感受,关起所有的知觉,伤心很快就会过去了。日子久了,它就会像一场冒险或是一场梦,只会留下美好的回忆。是啊,也许他们曾经在某个前世有过约定,可是她迟到了,所以,她和他的一切便只能当作一场梦。她上前双手环着他的颈子,紧紧地抱着他,放开他之后,她随即转过身去,不敢再多看他一眼,家扬在她踏步离去时忍不住拉住她的手肘。 “立晴……”他叫着她,无限依恋。 “好好对待你的太太,她真的很辛苦。”她没有回头,一步一步离去,每踩出一步便离他更远,家扬的手慢慢松开,留在她手心的温热慢慢消散,他们之间的牵系,终于断了。空气中飘散着青草与泥土的味道,树下的几张椅子在有些闷热的午后乏人问津,也许稍晚一点会有散步的人来此休憩,一切都循着现有的步调日复一日,只是他们的这一切,告一段落了。 也许在这个时候正适得其所,它还没有演变成一场闹剧,还没有伤及无辜,还没有让他们都变得面目可憎。 再也克制不住的眼泪,在她转身的同时也狂乱坠落,她努力、小心的慢慢走远,不愿意让自己因为伤痛而在他面前狂奔离去。 第三章 孟妈妈和杨妈妈真的成了好朋友。她们一起去做头发、一起逛街、一起买菜,甚至买相同的菜色,两人好得就像是从少女时代就认识的闺中密友。她们常在闲谈时论及彼此家庭情况,而庭轩和立晴更是她们交谈的重点。 庭轩从小就沉稳、聪明,但就是太斯文了,偶尔会被调皮的同学欺侮,所以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学跆拳直到上医学院才停止,本来他想要读文学,后来还是听从父亲的建议选择了医学院,毕业后留在学校的教学医院实习,然后就跟卫生署专案贷款盖了房子,开了诊所,一直都是顺顺当当的,没遇到什么太大的挫折,唯一的一个--就是倩容的死,那时给他非常大的冲击。 立晴呢?她从小就活泼、开朗,因为她是老大,在那时家庭环境不是很好,没能好好呵护她,但也养成了她独立的性格;她的担当给人安全感,但她的心事也都独自承受,不太愿意让人知道。曾经有一年家中出现经济危机,那年立晴读高三,被迫辍学一年,那一年全家胼手胝足,辍学的立晴到处打工,让自己在最短的时间内复学。 “对了,碧云,上次他们约会回来之后有没有跟你说什么?”她们一起在西餐厅里吃套餐,孟妈妈很想知道立晴对庭轩有没有意思。 “有听她说过庭轩很正直又很有教养,印象应该很不错。”她笑着。 “我真的好喜欢你们家立晴,不知道庭轩有没有这个福气。” “他在家有没有提到过些什么?”她喝了一口蔬菜浓汤。 “我是知道他们那次玩到满晚的,可是之后几天他都还没回来过。”其实她打电话问过庭轩,庭轩向她“报告”了一些,当然没提起遇到坏人。“我看庭轩对立晴印象可能不错,以往他都不肯和相亲的女孩子出去。” “他们真的满登对的,如果结婚的话,我们就是亲家了。”杨妈妈笑。 “我去问他、我去问他,”孟妈妈也笑,急呼呼的。“如果行的话,让他们赶快结婚,早点安定下来。” 她们两个越聊越高兴,一厢情愿的以为他们的子女已经情投意合。那天回去之后,孟妈妈特地要庭轩回来吃饭,说是买了好多菜,吃不完。 “我就说,这女孩子不简单,能在广告界那样龙蛇杂混的圈子闯出名堂。”孟爸爸在餐桌上听完孟妈妈转述一些关于立晴的事情之后,下了这样的结论。 “听爸这么说,我倒是很想见她一见。”庭亚说。 “对了,庭轩,上回和她出去之后感觉怎么样?”孟妈妈高兴得很,她一面帮小翔夹了块鱼,一面问。 感觉?怎么说呢!是满有才华的,看她临摩的那张油画就知道了。可是……这样出色的人怎么会到现在还在相亲呢?是她曲高和寡还是曾经沧海?那双眼睛似乎蕴藏着某些深沉的悲伤。她是有些power的,这点他非常清楚,从她唱歌的样子,从她遇见歹徒临危不乱的样子,还有……她向他求婚的样子都可以发现。她居然开口向他求婚,这就是爸爸说的豪气吗?想到这里他忽然笑了。 “是啊,就如爸爸说的,她有一股豪气。”但是笑容却随着他的话说完凝在嘴边。因为他似乎又闻到了她的发香,在她伏在自己胸前哭泣时,他发现了她的柔弱,而她正以她的柔弱独力撑起远超过她所能负荷的一些什么,这让他觉得非常不忍心。 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心里藏的是什么样的故事呢?如果说倩容是娇弱清新的温室花朵,那么杨立晴就仿佛是经过风霜的野菊,她的美有种让人想探求的神秘和沧桑。想到这里,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一个他认为与他无关的女人,他却不经意的观察到这么许多。“那……就要赶快。”孟妈妈慢慢觉得儿子的婚事已经万事俱备了。 “赶快什么?” “结婚啊!早点结婚、早点安定下来。” “妈,我们才刚认识!”他叫道。 “刚认识有什么关系,你姑妈帮人介绍了一对,两个都在高中教书,从相亲到结婚只花了一个月,婚后也不差啊,现在都两个孩子了。”孟妈妈急了,不是交往的好好的吗?第一次出去玩就那么晚回家。 庭轩有些恼了,干脆不说话。孟妈妈看了儿子的反应,原本满满的信心一下子洒出一大半,不禁悲从中来。 “我就知道你根本没心想结婚,都是在敷衍我这个老太婆……”她伤心的哭了起来。“妈……你干嘛啦?我没说不结婚,只是……太快了嘛。”庭轩耐着性子解释。“婚姻是看你有没有心经营,我和你妈结婚时也不太认识啊。”孟爸爸慢条斯理的说,算是打圆场。 第 8 页 “不结婚就直说了,干啥这样让我兴兴头头的白忙一场……”她一面抹着眼泪一面说。“老太婆……你干什么,这是……”都这么老的人还哭成这样。 “不要叫我老太婆!”她真的生气了。 “好了静文,别这样,小孩子在这儿呢。”孟爸爸拍着她的肩膀安慰。 “我真是命苦,结婚时连新房新床都没有,本来想孩子大了有清福可以享,也算值得,没想到还是苦一辈子,进棺材前还要这样操心儿孙……” “妈--”他没想到原来母亲这么悲观,难怪她悬着一颗心,始终放不下来。“可怜我的小翔……要是我死了他可怎么办……”虽然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可是疼小孩的没几个人能打心里放得开。 “老太……静文,你扯到哪儿去了。”孟爸爸看了看他的老伴,又看了看庭轩,虽然认为他没有错,但也气他不肯替他们两个老的着想。 “奶奶别哭,小翔乖,小翔吃饭很快,我都吃完了。”刚才一看奶奶哭了,小翔很识相的静静地把饭吃完,本来想让奶奶高兴,可是孟妈妈却更因此心疼小翔的懂事,她抚着他的头,眼泪扑簌的掉。 庭轩看着被自己惹哭的母亲,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她不放心,容易钻牛角尖,怎么听得进去他跟她说些“结婚是一辈子的事”之类的话?除非他顺着她的意思,顺着她以为能让他幸福的路,要不然这样各持己见的争论,不知道日后还会上演多少回,而他自己也知道这种戏码再演几次,他就投降了。 “好吧,既然爸妈这么喜欢她,就去探探她的意思吧,如果她愿意跟我结婚,那……”他脑中回荡着立晴茫然站在马路上的孤单身影。“我们就去提亲。” 庭轩的这些话比孟爸爸苦口婆心的安慰要有用多了,孟妈妈止住了哭,她擦掉眼泪,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 杨立晴终于要结婚了,对象是个小儿科知名医师。是谁说过单身女子就像是个探险者,随时可能找到宝藏。而且她将在结婚之前跳槽“译达”。消息很快的在公司流传开来,她和未婚夫认识一个月,他英俊脾气好,有一个小孩子今年五岁,立晴对公司同仁的八卦能力非常惊讶,他们比她还关心这事。 由于婚期订得近,她已经收到了各式各样的贺礼,除了公婆娃娃、性感内衣之类较正常的外,还有人送了性爱大全、全套的手铐皮鞭,这种劲爆的礼物让立晴一下子觉得自己老了好几岁。当然也有人干脆送礼金,省事又实惠。 是啊,结婚真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可是跳槽可就颇费思量了。 闪电结婚大家都能理解,年纪大了,再慢可能嫁不出去,或者担心高龄生产的问题。但是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离职呢?她在这里耕耘了这么多年,总监似乎也不曾大力挽留过她,前阵子他们好像有点不愉快,但是有这么严重吗? 周家扬当面交给她一个精致的礼盒,粉红色包装纸系着金色丝带。 “这是我和……我太太一起送你的。”他说,有些落寞。 “哦……有点重……”她笑着接过礼盒,视线停在他不驯的领子上。 “你的气色不太好。”他关心的问。 “会吗?大概是结婚的事太忙了。”心情慌慌攘攘,像靠不了岸的船。 是啊,忙啊,忙碌是伤心的良药,但是忙碌却无法填满每一分每一秒……不知道这是分手后的第几个无眠的夜,她打开床头放着的粉红包装系着金色丝带的礼盒,里面是一副纯银打造的钻饰,音符形状连结成的项练和手环,还有一个同系列的戒指,璀璨的钻石在昏黄的壁灯下闪着冰凉凉的光。她苦笑,原来以朋友的名义收到家扬的礼物是这么的伤心。 家扬、家扬,现在他在做什么呢?这样的深夜早已入睡了吧?她甩甩头,却仍然甩不开已经冒出芽来的思念。她忙不迭的起身到阳台提了一桶水,拿了一块抹布跪在客厅地板上,努力的清洗着地板。 忙碌是伤心的良药,所以必须让忙碌填满每一分每一秒。 “姊,你干什么啊?这么晚了还擦地板。”立云皱着眉打了一个大呵欠,她正好起床上厕所,听见客厅有动静,所以下来看看。墙上的挂钟短针指在两点半的位置。立晴没有回答她,自顾自的奋力工作。立云从厕所出来看她还是继续努力,实在觉得非常怀疑,她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地板不干净吗?”她伸出右手用两只手指揩了一下地面。“还好嘛!你干嘛啦?”她轻轻碰她一下。 “你要是看我擦地板觉得不好意思呢,就过来帮忙,要不就当作我在梦游,ok?”她没好气的说。 “帮忙就帮忙。”她倒也爽快,拿了一块抹布蹲在立晴旁边。 “你去睡啦!”立晴小声催促,明天还要上课呢。 “你刚才说我可以帮忙的啊!”她赖皮的说,还想陪她一会儿。 “去睡啦!” “不困了啦!” “你真是……”她不再说话,和立云两人把客厅地板从上到下抹了一次。擦好地板洗好手,立云端了两杯咖啡走进立晴房里,一屁股坐在床边,立晴和她并肩而坐, 接过她递来的咖啡。 “妈说你半夜起来洗厨房,我还不相信呢。”她想,也许立晴会想谈一谈。可是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液体,无言。“我说,你大概是想快嫁人了,没多少机会帮忙做家事,所以多做一点。” “对啊,还是你了解我。”她笑,把心事藏得好好的。 “你和傅景禄现在怎么样了?”立晴不想再把话题绕着自己转。 “还是这样啊……他申请到学校了,可能会出去念,也可能不会。”她很平淡的说,眼里却已露出不一样的光彩,爱情呵,一旦握在手上就要尽情燃烧。 “怎么说?” “因为我是不可能出国的,他说如果我不愿意他可以不出去,先找份工作赚点钱,孔方兄还是得先跟他攀些交情,打个招呼。” “如果你真的想出国,我还有些钱。”立晴诚心的说,自从高中曾辍学之后,她只要有余力一定先存钱。 “谢谢啦,我的事情你先不用操心。倒是你,为什么这么快决定结婚?你真的喜欢他吗?”她还是挂心这件事,却不知道立晴有多么不想提起。 “呵!你不是说他好,人很帅,现在我要跟他结婚,你又不放心了。” “我说他好,可没叫你这么快和他结婚啊!”误人终身的罪名可不小。 “两人都想结婚了,觉得彼此各方面条件满合适的,就结了啊。大家不都希望我们快点结婚吗?” “你了解他吗?”立云有些感伤,一个把爱情看得很重的人,结婚的理由之中没有爱情,很讽刺,不是吗? “现在没时间了解,结婚后再慢慢了解吧。”她不在乎的说。 “妈和孟妈妈已经开始在帮你们布置新房了。”她的态度让立云很惊讶,长辈们剃头担子一头热,可是应该认真的人却是一睑无所谓。“孟妈妈三天两头往我们家跑,两个人兴头得很呢!” 立晴一颗心闷沉沉的有些愧疚、有些惊慌,如果东窗事发,让她们知道这一切只是骗局,那家人会有多失望?说一个谎就得再说更多的谎,现在发觉自己泥足深陷已经太迟了,因为流沙已经一点一点的将她掩没。 *** 杨妈妈一早就醒了,最近她每天都精神奕奕,让大家除了享用营养早餐外,还可以在出门之前先享受到她那跟晨光一样的笑容。今天她梳洗完毕还哼着歌呢! “正月里来迎春花儿开哎哎,迎春花儿开人人爱哎哎……” “妈,精神这么好,气色这么好,你恋爱了吗?”立辰才出房门就听见母亲的歌声,他学着广告上的台词开母亲玩笑。 “比恋爱了还高兴呢!”她简直高兴得不得了,当初介绍人来时,她只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心理,没想到立晴才第一次相亲,就顺利找到个如意郎君。 “呃?立晴昨晚又拖地了?”她想着想着忽然发现了光可鉴人的地板。 “不只是姊,我也有份。”立云从立晴的房里出来,睁着一双熊猫眼。 “你们昨晚一起睡啊!奇了,你睡觉不是最不喜欢跟人挤的吗?这么反常,该不会是圣婴现象吧?”立辰打趣着。“不是圣婴现象,是结婚现象。她半夜起来擦地板,谁叫我倒霉看见了。” “她最近很奇怪,又是洗厨房又是擦地板,是不是怕嫁了以后家事做不好,所以赶快练习?” “半夜耶!你不觉得她是心里有事吗?神经这么大条难怪交不到女朋友。”“结婚前都会这样啦。”母亲以过来人的身份发言。“舍不得家里,想要多帮点忙,我以前也是啊。” 第 9 页 “是哦?”立云半信半疑,一面说一面走回她的房间,她还没梳洗呢。 杨爸爸运动回来,和立辰坐在餐桌前吃稀饭,一面聊着报纸上的政治新闻,立晴和立云也先后坐在桌前,早餐可以说是他们全家聚在一起的时间。大伙嘻嘻哈哈说着笑话,加上有喜事将近,气氛更是热闹。 “立晴的气色看来不太好。”父亲关心的问。 “嗯……没睡好……”她说。 “要记得多休息,身体要紧。” “是啊,气色这么差,到时候喝再多sk-ii也来不及了。”立辰笑着说。立晴笑着斜了他一眼,她知道大家关心她,可是她实在没有心情说笑。 “对了,新房用的东西开始准备了吗?”杨爸爸问。 “这些都让妈替我弄了,我快离职了比较忙……妈会知道我喜欢什么的。”“孟太太请装潢工人去看过了,新房的部分由她负责;立晴,你把客人名单给我,我要印喜帖、订酒席。到时候立辰要记得帮我写信封。”杨妈妈把事情都弄得有条有理,如果她有机会在外面工作,说不定也是个女强人。 早上十点多,孟妈妈带着杨妈妈到了庭轩的诊所,挂号处的护士看到了连忙站起来打招呼。“孟医师在忙吗?”孟妈妈也笑着,在挂号窗口和护士对话。 “正在看诊。”挂号的陈小姐亲切的回答。 “那不吵他了,我们自己进去。”她对着杨妈妈说完再转头向陈小姐:“待会儿如果他有空再跟他说,我们在楼上。”说完便领着杨妈妈搭乘电梯上楼去。两人一直有说有笑,她们再过不久就要变成亲家了,孟妈妈提议待会儿看完工程一起去做头发,她常去的那家有个叫做marry的设计师,手艺很不错。 电梯门打开,几个工人敲敲打打正在赶工,孟妈妈客气的送上刚才带上来的饮料,感谢他们的辛劳,当然也不忘叮咛他们注意工程品质。她领着杨妈妈东看西看,杨妈妈不时露出满意、欣慰的微笑,从新房的慎重其事,可以看出孟家对女儿的重视。能得到公婆疼爱的媳妇,她的婚姻关系便已稳定了一大半;而孟家在她眼里更是一百分的婆家,她可以预见女儿未来的新生活,将会如顺水推舟一样平稳而顺利。 “伯母。”庭轩刚才看诊时已经听见她们的声音,利用空档上楼来礼貌性的打个招呼,话家常。 “我们正要走了。”在杨妈妈和庭轩招呼过后,孟妈妈说。 “这么快?” “看看工程而已,你还喜欢吗?”孟妈妈问。 “嗯……这样很好啊。”他有些心虚。 这里不再像以前的温馨,而是一种松散的舒适。或许这也是孟妈妈细心的地方,她刻意要扫除倩容的影子,所以让房子变得跟原来完全不一样。 一楼按了对讲机通知庭轩有门诊。 “我先下楼了。”他向母亲说完又向杨妈妈微笑点了点头才下楼去。 “对了,星期天下午要把东西搬过来,不要忘了喔。”他走后,孟妈妈在后面高声说,庭轩则在楼梯间“喔”了一声。这两天施工,连他的房间也重新装潢,所以他暂时搬回家去住,现在弄好了,又要再搬回来。 星期天下午几乎孟家是全家总动员,连小翔都来帮忙,牧德也来了,因为他就在楼下。装潢的关系,屋里都是木屑和灰尘,他们先将屋内仔细的清理一次,待会儿庭宇会把衣物和其它摆饰、用品运过来。 “爸爸页的要跟杨阿姨结婚了吗?”小翔高兴的问,他有模有样的拿着抹布擦拭客房房门,对他来说,这件事就像给他摘了颗星星一样难以置信。 “对啊。”孟爸爸也拿着抹布擦拭房门的上半部。 “那我可以叫她妈妈了?”睁着天真的大眼睛,他等不及了。 “还不行喔,要等到他们结婚之后才可以。”庭亚用小孩子的语气说。 “他们什么时候结婚啊?” “就快了,小翔到时候还要帮忙呢。”孟妈妈开心的笑。 “没问题,我能帮什么忙?”听到有地方可以效劳,他的眼睛闪着亮光。“当花童啊,帮妈妈拿漂亮的花。”孟妈妈弯下腰来,轻轻地帮他把滑下来的袖口往上卷,免得弄湿衣服感冒了。 “奶奶,我好喜欢阿姨喔,而且她比小唯的妈妈还漂亮。” “是啊,奶奶也好喜欢她喔,我想她一定也一样喜欢我们。”祖孙俩一起编织美景,这是一个新的开始,对她的儿子、孙子,还有他们全家而言都是。 “小翔,那你是不是有了妈妈就不再喜欢小姑姑了?”庭亚笑着问。 “不会的小姑姑,我还是一样喜欢你。”他搂着庭亚的脖子说。 庭轩静静擦拭厨房的吧台,听着他们的对话,越来越觉得不安。她不会成为他们家的媳妇,不会成为小翔的母亲,她甚至不会住到这里来,这一场闹剧越来越无法掌握了。想他孟庭轩一辈子循规蹈矩,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心虚,现在落得晚节不保,只是,婚期在即,他能犹豫吗? 孟庭宇领着立晴和立辰上楼来,屋里一阵寒暄问候。 “阿姨。”小翔看见立晴来了一把扑上去,再过几天就能叫她妈妈了。 “小翔,你也来帮忙吗?”她蹲下来笑眯眯的和小翔说话。 “嗨,大嫂,久仰了。”庭亚特地过来见见她未来的大嫂,她父亲口里那位带点豪气的女子,顺便也见到了她的弟弟杨立辰。 “东西搬来了吗?”孟妈妈问。 “先搬了一些书和一些衣物。”立晴瞥见庭轩正奇异的看着自己。 “你的气色不太好,我得跟碧云说说,要她多帮你炖些补品。” 立晴和立辰都留下来帮忙整理,小翔和立晴一起把书分类放上书墙。 “爸爸,我们这里需要帮忙。”忽然小翔去把庭轩也拉进书房来。 看见庭轩,原来蹲在地上的立晴站了起来。小翔在一旁瞪着大眼睛,享受他的爸爸妈妈同时在他面前的奇妙感觉。 “是伯母要我把东西先搬过来的。”她悄声向他解释。 “我知道,没关系,看着办吧。”他小声的说,两人像在研商一场诡计。本来说好的只是假结婚,她不会住到这里来,现在全失控了,装潢、搬家、喜筵、婚纱照……每一样事情都被安排得好好的,没有人听取他们的建议“一切从简”。许牧德在一旁看着他们两个,又看了看墙上的婚纱照、屋内的新装潢,心里不觉好笑,本来是他们两个进行一场天衣无缝的假结婚,现在看来,到底是谁被谁设计,恐怕还很难说。 第四章 这家海鲜料理餐厅座落在市区外的一条笔直道路上,由于它颇负盛名而且方便停车,几乎每天都是高朋满座。一楼是一般客人用餐的地方,大厅中央有一个铺上红色地毯的宽敞楼梯,扶手边立了个牌子,上面贴了粉红色的纸,用黑色的墨水写上漂亮的毛笔字--孟庭轩先生与杨立晴小姐婚礼会场上了二楼是近百坪大的宴客厅,墙上有个极大的红色“喜”字,上头还撒上金粉,在灯光的照耀下闪闪发着亮,楼梯口架了一张庭轩和立晴的婚纱照,照片里立晴侧倚着庭轩露出一个俏皮的笑容,旁边有一张桌子,桌子上面有两本婚纱照,和一张签满了横七竖八的访客名字的签名绸。 立辰跟庭宇都在场内忙着,带座位、招呼客人,孟家大媳妇带着孩子们先入席。立云和庭亚站在楼梯入口处当接待,指引来宾就座,两家的家长也不时的过来走动,深怕怠慢了家族中的长辈,因为有很多年长的或者是远亲,年轻一辈的都不认识。 “哇,大姐真的好漂亮耶!”一个年轻女孩牵着一位中年男子走上来,一看见照片便向他说。 “张叔。”立云高兴的迎上前。这位和蔼的中年男子是杨爸爸的多年好友。“立云越来越漂亮了。”他牵着立云的手高兴的打量着她,他和杨爸爸多年的交情,立晴她们这几个孩子他都抱过呢。 “婷婷,念高中了吧?”立云问。 “嗯,刚升高二。”她笑答。 “我爸在那里。”立云向迎面走来的父亲招了招手,杨爸爸立刻过来。 “张老,你来了,唷……这是婷婷吧,这么大了。”杨爸爸和他握着手,另一只手则拍在他的右手臂上。 “杨老,恭喜恭喜,你这个女婿真是好!”他朗笑着,随着杨爸爸的指引入座,一面走一面说。他会一点面相,进来时他特地仔细看过结婚照,觉得庭轩的面相好,本来还认为他结过婚又有小孩,杨老怎么会把女儿许给这样的对象,现在他却以为这个男人不论外型、人品、成就、命格,配立晴真是一点也不委屈她的。 入口进来的一票人都是立晴广告公司的同仁,他们在签名绸上签过名之后便一窝蜂的闹着到休息室去找立晴。 第 10 页 “真是一对璧人。”周太太瞧着照片温婉的说,周家扬带着她一起出席,他们并没有随着大伙儿到立晴的休息室去。周家扬的眼光回避了那张婚纱照,只是胡乱点了点头,便往里走去。 西装笔挺的庭轩忙进忙出的找人、带座位、寒暄,连新郎配花歪了都没注意到,立云在和他擦肩而过时帮他重新戴正,姊姊婚前也有一票苍蝇呢,姊夫不称头点怎么行?周家扬找到了孟庭轩,并且仔细扫视他,无意义的想在他身上寻找出立晴选择了他的理由。他们是两个极不同的典型,家扬活泼开放,浑身都是海一般自由自在的气息;而庭轩俊秀英挺、斯文有礼,像山一样的沉稳内敛。 立晴在新娘休息室,这里可热闹着,同学、同事、好友一批一批的来了又走,因为她的个性顽皮,在婚礼上作弄过不少好朋友,所以有些人还特地来告知,请她准备接招。立晴僵着笑脸迎来送往,好不容易清静时,她揉着太阳穴,闭上眼睛,眼泪缓缓滑落。“怎么了?”伴娘是她的大学同学唐晓菁,她拿了一张面纸小心的吸取眼眶的泪水,免得眼线被晕开来。 “嗯……好几天没睡好了,头很痛。”她深吸一口气,心口的沉重并没有因为吸了气而变得轻些。 她向四周看了看,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让她稍微靠一下。 “你靠着我好了。”晓菁把椅子搬到她旁边坐下。立晴也不和她客气,靠着她的肩眯着眼睛。“结婚都这么累吗?”她下个月也要结婚了。 立晴没搭话,皱着眉紧紧闭着眼睛,立云开门进来,把关在外面的嘈杂也放了进来,像是捅翻了的蜂窝,引得一屋子的蜜蜂呜呜嗡嗡。 “姊,准备好了吗?要开席了。” 立晴点点头站了起来,晓菁和立云帮她理了一下礼服和头纱,她努力的放松脸上的肌肉,让自己看来从容优雅,并且提醒自己要记得笑。庭轩正在门外等着,她和他并肩走进宴客厅,场内忽然响起一片音效掌声、鞭炮声,和结婚进行曲,立晴被这突如其来的过大声量惊得抽紧神经,反射性地紧握了一下立云的手,立云凑上前去扶着她的腰:“姊,不舒服吗?” 头好痛,好想回家,喔,今天不能回家了,老天。 “先吃点东西吧。”孟妈妈帮立晴和庭轩各盛了一碗汤,立晴轻轻道了谢,只喝了一小口。吃东西?哪里吃得下?她空洞的看着桌上丰美的食物还有宴客厅内的人,都来了些什么人呢?为什么此时无法将他们与记忆中的印象连结在一起?庭轩食欲倒是不错,知道新娘子穿着礼服不方便,偶尔也问她想吃些什么。不时的有人过来敬酒,爸爸的朋友、孟伯伯的朋友、庭轩的、自己的,不管来的人是谁,立晴都不说话,只是陪着笑,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着柳橙汁。真是闷,都没有人发觉空气不流通吗?她需要开一扇窗户。 “先去换衣服吧,待会儿就要跟客人敬酒了。” 不知道是谁说了这句话,立晴起身,由立云和晓菁陪着进了休息室。那里也没有窗户,立晴木然的换掉白纱,穿上一件翠绿色的礼服。立云对着镜子开玩笑说:“新娘子真是美,今晚姊夫一定会受不了。” 是啊,真是美,沿桌敬酒都听到这样的话。她一直喜欢绿色,还曾经想象过如果和家扬结婚,她一定要选一件绿色的礼服,家扬呢?他有来吗? “来,这位是三叔公……”孟爸爸这样介绍着,她跟着叫三叔公,“这位是婶婆……”“这位是我部队里的老长官……”婶婆好,长官好……她跟着叫,但一个也没记得。室内其实就像一个鼓风炉,好多人在说恭喜、好多人在闹酒、好多人在笑,可是所有的声音听来都是轰!轰!轰!轰! 头好痛,谁去打开窗子? “新郎吻新娘……没错,就是要吻新娘,你不吻,我来吻,新娘子这么漂亮。”“哎哟!你真的哈很久了。”“是啊!好不容易远到机会……”这是谁,说这种混帐话,闹酒闹成这样“鼓掌鼓掌……新娘亲新郎……谁叫你平常爱开玩笑。”立晴在庭轩的脸颊上亲了一下。“这样不行,这样不行。”他非要看到人家接吻才肯罢休。 “剩下的我们回房再亲。”立晴笑。还有多少桌呢?头好痛,从头顶沿着后脑勺……好累,好想出去,好想回家,或者,请人打开窗子,她要呼吸。 “来来来,新娘要亲新郎……”这是广告公司的同事,那……家扬来了吗?“刚才亲过了……” “刚才是刚才啊!” 好吧。立晴在庭轩的脸颊上又亲了一下。今天已经亲了多少次了?家扬呢?他站了起来,笑着。他的太太也来了,真好,一起出席,他该不会也要她亲新郎吧?头真痛,她快要站不住了。 祝她……呵,他该说什么呢?能说的都让人说了。 “你真美,敬你。”家扬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举起手里的酒杯,笑着。 可是,他神彩飞扬的眼眉为什么看起来这样悲哀呢?为什么她会想哭呢?头好痛,不行,不能哭,孟伯伯、孟妈妈对自己这么好,她不能在这时候哭,不能给他们出丑。她从立辰手里拿过一杯酒。 “姊,那是绍兴!”立辰在她耳边说。 “敬你,家扬。” 她将杯子里的液体一仰而尽,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温热的液体在胃里慢慢加温,逐渐蒸发掉她的理智,只剩下一个感到疲倦和痛苦的空洞躯壳,如果他在这时牵起她的手,她一定会毫不思索的和他逃离这场婚礼。 但是,他终究没有伸出他的手。 “我也敬你,你娶了一个好太太。”周家扬转向孟庭轩,他和庭轩四目交会,同时干杯。“总监,这么轻易就放过他们,刚才不是说要给他们喝五味酒的吗?”公司的同事又开始闹,真的有人用芥茉、酱油、菜汤、养乐多,还有其它有的没的调了一杯五味酒来。“我喝啦……”周家扬已经喝了不少酒,现在他忽然比平时更吊儿郎当的准备接过酒杯,可是拿着的那个人却不肯放手。 “不行不行,你又不是新郎,这么护着他。他可是抢了我们公司里最有身价的单身女郎耶。” “对啊,所以五味杂陈的是我,五味酒最应该给我喝……”他看着立晴仍是笑,笑容像个面具似的挂在他脸上。 “我应该喝的……”在一片喧哗鼓噪声中,孟庭轩笑着说。“我抢了你们公司最有身价的单身女郎,这杯酒如果不喝,他们是不会让我走出去的。”说完接过那杯五味酒,在大伙儿的鼓掌叫好声下喝完。 呵,五味杂陈的岂止周家扬一个,他孟庭轩也是啊,奉父母之命完成的假结婚该怎么收拾?从来笃定的心早已惶惑不知所从了。 “杨小姐,我也敬你,谢谢你这些年来给我们的帮忙,祝你新婚愉快,一切都有好的开始。”周太太笑着走了过来,亲昵的站在周家扬身边。 帮忙?她指的是哪一种忙呢?……她笑,立辰帮她倒了半杯绍兴酒。 “谢谢你。”她举起杯一仰而尽,沉甸甸的火辣从胃部往心口里延烧,进而似乎连脑子也着火了。 家扬,真的不能再想他了。把刻在心版上的人影烧溶吧,如果不行,那么,就烧毁她自己。 *** 喜筵结束,孟庭轩一家人回到家中已经很晚了,孟爸爸、孟妈妈一再告诉立晴没有事情要忙了,请她先休息,她才回到位于三楼的新房,这是她第一次进到这个房间。庭轩和家人一起收拾饭店里带回来的物品,送走庭宇和大嫂,磨磨踏蹭直到最后一秒才回房。开了房门,一阵凉风迎面吹来,窗户敞开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荡人心神的香水味。立晴倒在那张舒适的双人床上沉沉睡去,身上仍然穿着那件翠绿色的礼服,她没有碰到枕头和棉被,小腿还有一半露在床沿以外,本来似乎只想稍作休憩的吧?像是个落入凡间的精灵,跋涉之后意外的找到这处休憩之所,因为疲倦至极,所以倒头便睡着了。 真是奇异的感觉,这是他今天新娶进门的“新娘”,但他们彼此一无所知,就像古时候的人成亲一样,从新婚之夜开始认识对方,虽然他们是假结婚,但也差不多了,因为照目前的情势看来,他们恐怕暂时要共同生活了。 他忽然发现这件事其实非常危险,他一点也不了解她,也许她根本无法融入他的家庭,根本不愿意做小翔的母亲,不愿意让他喊一声“妈妈”。如果是这样,那这场结婚对他来说反而增加无谓的麻烦,说不定还会成为家庭问题。 可是对她而言又何尝不危险?她也一样不了解他,她这么漂亮,此刻又睡得这么沉,如果和她假结婚的人是个登徒子或者是个无赖,那么……况且日后当她真的想要有一个自己的家,那么“离过婚”,将会是她找对象时一个非常棘手的绊脚石。她没想过这一层吗?或者她根本无暇深思熟虑?到底是什么事让她这么急着逃开,甚至赌上自己的一生呢?是婚礼上的那个男人吗?那另外那个是他的太太了?她是介入别人家庭的第三者?她一定累坏了,他想。从早上开始一直到现在,连他体力这么好的人都觉得疲倦,更别说是她了。他松了松领带,站在床的另一边,看着她沉静得像洋娃娃的脸,忍不住想伸手去拨开她散在脸颊上的几根发丝,或者帮她调整睡姿让她躺得舒服一点,但是他终究没有这么做。他走进浴室给自己冲个舒服的热水澡,然后关上窗户,小心的帮她盖上轻软的被子,她裸露的肩膀和手臂似乎不胜秋凉,他自己则躺在一旁的贵妃椅上,盖着西装外套,很快的入睡了。 第 11 页 *** 从一个深沉无梦的睡眠中醒来,立晴猛地起身直挺挺坐在床上,时间仿佛被谁偷了去,留下一大段空白,她愣愣地带点不安的用眼睛巡视这个宽敞陌生的房间,窗外天色已经大亮了,屋里还亮着暖黄的小壁灯,身上有一件留着她体温的被子,孟庭轩睡在贵妃椅上,身体缩在那件黑色西装外套底下。 这一段时日她总是失眠或者睡睡醒醒,昨晚是她近来睡得最久的一次,她甚至没有翻过身,深度的睡眠使她暂时忘了一些事情,她恍恍惚惚的回想着。 “糟了。”她低喊一声,急急地下床,礼服宽大裙摆的摩擦声在静谧的卧室显得非常大声,她不得不撩起裙摆,蹑手蹑脚的以免吵醒了孟庭轩。她走进浴室冲了澡,换上一套粉红色居家服,然后快速的走出卧房,到一楼去。 孟家人都还没有起床,或者说她是孟家第一个早起的人,只亮着一盏小灯的客厅,静悄悄、阴暗暗的透着寂寞,她缓缓坐在沙发椅上,环顾四周,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婚礼的前一天,父亲和母亲一起到她房里来,父亲给了她一本存摺和印章,说这是他们两老送给她的。她打开存摺看着这笔为数不小的礼物,眼眶不禁红了,这也许是从她还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存的。母亲叮咛她,嫁到了人家家里千万不可以任性,虽然母亲和婆婆是好朋友,婆婆也会疼她,但本分还是不要忘了,该做的还是不可以马虎,不要让人说他们家教不好。她点点头,她知道,这些她都知道,可是该做些什么呢? 早餐吗?他们都几点起床呢?早餐吃什么呢?她慢慢从沙发上起身走到厨房,四处看了看,找不到吐司面包,找不到锅碗瓢盆,找不到米,找不到瓦斯开关。 怎么办?先擦地板吧,可是拖把放在哪里呢?用抹布好了。她环顾四周,只看到厨房用的抹布,孟家有把它和其它地方用的分开吗?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这样不知所措过。真的后悔了,真的不应该搞这场假结婚,因为除此之外,她还有很多路可以走。例如,她可以出国,旅行或游学都可以,她还可以先离开这个城市,到别的地方去,现在她居然找不到足够的理由支持她非假结婚不可,唯一的可能就是她根本不想离开有家扬的地方,她还想看到他,她仍然有期待。想到这里,她全身肌肉紧绷,心里一阵慌乱,手脚似乎也开始不太协调了。 “你起得真早。”孟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楼来。 “唉……”立晴吓得整个人跳了起来,仿佛她正藏了一件极见不得人的事情。“我想……我应该起来做早餐。”她心虚的说,似乎方才那些不正当的念头已被窥知。“不用、不用。”孟妈妈愉快的往厨房里走。“你啊,只管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我不知道碧云跟你说了什么,但是呢,这个厨房是我的,没经过我的同意是不许进来的。去去去,再去睡一会儿,吃早餐时我会叫你的。” 在孟妈妈的坚持之下,立晴慢慢走出厨房,准备回到卧室,可是头脑被刚才的思绪搅得恍惚,居然没看到自己已经走到楼梯口,因而被第一层台阶绊倒,她本能的用双手保护自己,双手前臂和膝盖都受到撞击,她低呼了一声。 “怎么了?怎么了?”孟妈妈赶紧跑过来。此时孟庭轩也下楼来了,他醒来没看到立晴,所以下楼来找。他赶紧扶着她,虽然她已经自己站起来了。 “赶快揉揉,揉一揉。”孟妈妈看着庭轩把立晴扶到沙发椅上坐下,急着叫。“没关系啦,没关系。”立晴两只手都刚好撞到神经,很麻很痛。 “不能揉,揉了反而会瘀青,要用冰敷。”庭轩一面查看立晴的双手和双脚,他看到她跌倒了,很显然的,她的精神非常恍惚。 “对对对,我去拿。”孟妈妈转身要进厨房,可是小翔已经拿着一盘冰和毛巾站在一旁。庭轩和孟妈妈有些狐疑的看了一下小翔,起得这么早?平常都要叫半天才肯起床呢!庭轩用毛巾包着冰块在立晴撞到的地方帮她冰敷,立晴有些别扭。 “孟先生,我自己来。”她见外的说。 孟妈妈有些惊奇,她怎么还叫他孟先生?这是年轻人新的亲昵称呼吗?立晴低头冰敷自己的伤处,没察觉到孟妈妈的反应,但是庭轩注意到了。 “奶奶,我可以叫她妈妈了吗?”一旁的小翔忽然小声的问孟妈妈。 孟妈妈有些迟疑,这点倒是不曾问过立晴的意思,也许她不愿意呢。也许她还是宁可让小翔叫她阿姨,现在的年轻人有些想法,是她料想不到的。 小翔的话立晴当然听到了,看着只有五岁的小翔,涌起了一片母性和同情,她在家庭的呵护下长大,她父母亲的开朗性格就像阳光一样,使她们家的孩子也都充满着“向光性”,可是小翔五岁了,却从没叫过“妈妈”。 “小翔喜不喜欢当阿姨的小孩?”她笑,将手伸向小翔。 “喜欢啊。”小翔也伸出他的小手,立晴将他拉到自己身旁坐下。 “那你以后就要叫我‘妈妈’了喔。” “妈妈。”小翔笑了,他的笑是世界上最美的容颜。“妈妈,妈妈。”他叠声喊着,从沙发上站起来搂住她的颈子。孟妈妈也笑了,她真的没看走眼,她挑的儿媳妇真的可以当小翔的母亲,她可以放心的把他们交给她了。 小翔非常希望立晴能陪他去幼稚园,所以吃过早餐后,她和孟庭轩陪着小翔散步到学校。他一手牵着庭轩,一手牵着立晴,笑盈盈的往学校去,幼稚园门口值班的是一个年纪很轻而且有些可爱的老师。 “小刘老师早。”小翔还没走近,远远地就喊。 “小翔早,精神很好喔!”小刘老师也笑,带着一种稚气的声调说,同时和庭轩、立晴两人打了招呼。 “小刘老师,这位是我妈妈。”等小翔走近,他立刻向老师介绍。 “你好。”她笑,带着一点疑惑,她记得小翔的爷爷说过他的母亲去世了,不过这点疑惑很快的就消失了,重要的是小翔很高兴,而且猜也猜得出来应该是孟先生新娶的太太。立晴笑着和老师交谈,关心他在学校的情形,她曾经拍过一支广告片,请来很多小孩子,有的很可爱,有的小小年纪娇惯得很,不知道小翔是哪一种? 小翔不肯进教室,他一直站在门口,拉着每一位他认识的小朋友到立晴面前来说:“这是我的妈妈。”她也笑眯眯的周旋在孩子之间,夸奖他们的头发、鞋子或仪容。小翔原本有些早熟、怕生,但是他今天的表现却非常热切、开朗。 孟庭轩看着这对“母子”,忽然觉得莫名其妙的感动,一个美好的母亲居然能给孩子这么大的改变,他感激立晴愿意分一些温情给小翔,可是想起她手脚上的瘀伤,却有预感,未来的日子不会太平静。 *** 虽然孟杨两家一起宴客,但是立晴今天仍然照例归宁,杨妈妈做了一桌丰盛菜肴请他们的女婿吃晚饭,当然,也邀请孟家父母带小翔一起来。 下午,立晴和孟家的人一起回娘家,杨妈妈已经在厨房里忙了,孟妈妈也走进厨房里和她切磋,不时传出两人的笑声;孟爸爸和杨爸爸两人都是棋迷,一见面就摆开阵势先厮杀一场,孟庭轩在一旁观战,小翔一直跟在立晴身边,当她走进厨房他也跟着,立晴让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打算什么时候去度蜜月啊?”孟妈妈因庭轩以工作为由,延后度蜜月的时间,这让孟妈妈觉得很对不起立晴。“目前还没有考虑到,我也刚换新环境,可能有得忙了。不急啦,要玩机会多的是。”立晴希望孟妈妈别再挂意这件事。 “是啊,要玩以后机会多的是。倒是要快点生个孩子,女人啊老得快,越慢生产是越明显喔。”杨妈妈觉得虽然立晴和小翔相处得很好,但是早晚还是要有个属于自己的小孩。立晴木然的笑笑,结了婚再来当然就是催着生小孩了,以后这两个“家”,她都将视为畏途。 “昨天才刚结婚今天就说这个,妈,你是存心吓人啊。”立辰刚从研究室回来,特地去接庭亚。刚才在客厅,他们已经见过孟爸爸、杨爸爸和庭轩了,但是和这里的情形一样,没有人奇怪他为什么会和庭亚一起出现。 “我这是为她想啊,你们年轻只顾着玩,哪里会想到这些。你不用叫,立晴结完婚,再来就换你了。”杨妈妈像是句玩笑话,可是立辰听来却有点威胁性,如果结婚、生小孩都要奉父母之命,那人生有什么意思。 他其实非常同情孟庭轩,因为庭亚告诉他,她的母亲采取眼泪攻势,逼得她哥哥非结婚不可。听起来似乎很孝顺,但他却不以为然,他认为孝是对父母亲发自内心的爱,绝对不是顺从不顺从的问题。为此他还跟庭亚争论到几乎吵起来,因为立辰说她的哥哥愚痴,奉父母之命和他姊姊结婚,如果培养不出感情,那下半辈子就完了,而且对立晴来说,这样实在很不公平。 第 12 页 不过幸好,他暂时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 “唉,不用不用,我这么英俊潇洒,不用相亲的,哦,对不对?”立辰后面这几个字是睨着庭亚问的。 “是是是,相亲也不会有人要的。”庭亚笑笑的斜了他一眼。 “对了,庭亚,你怎么来的?”看到她和立辰很熟络的样子,孟妈妈忽然想起这个问题。“我在路上栏计程车,结果遇到他,就搭他的便车来了。”庭亚看了立辰一眼,怪他太轻忽了,露出破绽。其实他们之间已经很熟稔了,有一次他帮立晴搬东西到诊所遇到了庭亚,之后他们就开始约会,只是两人都希望低调一点,暂时不要让大家知道,因为两家是亲家,交往起来压力会很大。 孟妈妈不疑有他,年轻人本来就容易打成一片,何况他们是亲家。 门当户对的两家人,相处起来特别容易,吃饭时间快到时立云回来了,庭字也带着他的太太,还有一对儿女一起出席,热热闹闹的凑了两桌。场面有些像相亲那一次,男主人聊些工作甘苦,女主人聊她们的私房话,年轻的一辈更有说不完的话题,从工作、学业到政治情势,不过,这一次热络多了,因为庭轩和立晴的关系,他们的距离都拉近了。讽刺的是,距离最远的却是他们两个。 离开杨家,庭轩和立晴达成共识,为了避免尴尬,他们今天晚上就回诊所。她也答应小翔会常来看他。 庭轩领着立晴回到了诊所四楼的住家,这是立晴第二次到这里来,以后她将要暂时住下。庭轩扭开了电灯,客厅大门上贴着大红“喜”字,他把行李靠墙放着,立晴沉默的环顾四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这么沉默。 这里的陈设非常清雅舒适,都是立晴喜欢的那种格调,门边端景上的那张画是她临摩雷诺瓦的作品,不知道是谁拿来挂在这里的。家里的气氛虽然热闹温馨,但是相较之下,这里的安静更能让她平顺的呼吸。 “我带你到处看看吧。”庭轩笑着,因为小翔,他们之间不再那么陌生。立晴点点头,庭轩把家里的摆饰、器物与电源开关,都介绍了一遍,每到一间房,他就把房里的灯打开,照得整间屋子通透明亮。 “这里放锅碗,这里有开饮机,茶杯在这里……喔!对了,瓦斯在这里,如果你想自己弄点什么的话。”打开了厨房的柜子一样一样指给她看。他带着她继续向里面走。“这间是书房,这个工作台是专门替你做的。” 书房分成两边,一边是工作台,上面有一组电脑,是从家里搬来的;另一边是庭轩的书桌,这间墙上也挂了一张画,和大门边端景上的一样。看到那张画,立晴本来想聊一下的,可是脑子不管用了,话到嘴边,却还没想到要说些什么。 “这里是主卧室……”浅黄色系的卧房,温馨宽敞。 “这里是客房,要委屈你睡这里了。”庭轩和立晴一起站在房门外。 “不要这样说,这里很好。”这间房间比主卧室小了点,窗帘和床单都是提花的郁金香图案,极具质感的纯棉织品。 “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吧,别太拘束了,有什么需要尽管说,别客气。”关于她的事情,他已经大略勾勒出一些轮廓,希望她放心在这里住下,不要再增加心理上的负担。“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吧?”她歉然一笑,喜筵、装潢……一切都设想得太周到了,劳民伤财。 “绝对不会,我还得谢谢你,你带给小翔很多快乐,也让我的父母终于安心了。”他真心的说,光凭这一点,他就非常乐意对她更好一些。 她摇摇头笑了,似乎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对了,别再叫我孟先生了,”他笑着,想起母亲那一脸迷惑的样子。“会露出马脚的。”“那……庭轩。”她也笑了,伸出自己的右手。 “立晴。”他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像在对待一个伙伴。“希望我们相处愉快。”“请多指教。”他和善的态度让立晴踏实多了,至少她不必再带着一颗疲倦的心,到处飘摇。 庭轩帮她把衣箱杂物拿进她的卧室。“我要先去睡了,明天是我的班,你也早点休息吧。”庭轩离开之后,立晴舒了一口气,过去的四十八小时里,她多么渴望能离开人群,离开喧嚣,只有这样,才能不必费力强颜欢笑。她把自己扔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闻着新床单特有的味道,贴上崭新“喜”字的衣橱,只有人还带着旧伤口。她皱了皱眉,绞断脑海里即将重播的情景,翻个身扭开置放在床头柜上的小型音响。 可是,一整夜都没找到她想听的频道。 第五章 结婚,是一个结束,是一个开始,又可能不是结束也不是开始,只是原有生活的延续。孟庭轩回到他的工作岗位上,做他认真、尽职的小儿科医师,偶尔为社区艺文发展尽他的棉薄之力;他的儿子有了母亲、他表面上有了一个太太,终于没有人再逼他相亲,可是他却没有得到应有的清静。 诊所协办的周末户外音乐会,在经过几个月的努力之后终于开张了。这是由他们社区发展会主导的,得到了此地几位医师和学校老师的支持,大家帮忙推动,每个周末夜晚都会在这个音乐公园演出,会场装点得类似左岸的露天咖啡厅,免费提供饮料和点心。今天晚上天气有点冷,不过还是有不少人前来,座位早就坐满了,草地上、喷水池边,随兴的人聊着天、听着音乐,今天的主题是长笛,现在正由教师乐团演奏“绿袖子”。庭轩和牧德坐在草地上,书琪带着女儿到处走走,“绿袖子”在冷风中飘摇,音乐就是这么神奇,没有文字,却一样能让人感受到旋律所诉说的悲伤,可是庭轩却在这个时候打了一个杀风景的大呵欠。 “这么困?现在还早呢!”牧德很少看到庭轩这么没精神的。 “嗯……没睡饱。”他笑,有点懒洋洋的。 “新婚软脚症?”牧德笑着故意挖苦他,好朋友之间总是常常口没遮拦。“你一定要这样是不是?”他知道牧德并不赞成他假结婚,现在他一个头两个大也是自找的。 结婚之后他经常没睡好,忽然多了个“室友”也许不习惯,也可能不是。立晴每天晚出晚归,他并不常看到她,也不知道她在忙什么,唯一确定的是,她每天都会回来,容易被吵醒的庭轩每晚都会听到她轻轻的开门声,还有她几近神经质的整理家务的动静。没错,半夜里整理家务。母亲经常夸这个媳妇儿会理家,屋里弄得一尘不染。她对爸妈、对小翔都非常的好,家人对她推心置腹,但是他们的关系不会长久,家人对她的喜爱多一分,他的不安就多一分。 牧德两岁半的小女儿,跑过来撒娇的抱着他,书琪也慢慢走过来在牧德旁边坐下,她很高,有一百七十公分,牧德只比她高了几公分而已。 “你太太呢?怎么没有一起来。”牧德没有告诉书琪假结婚的事。 “她……有事出去了。”应付人们询问妻子的去处,是婚后苦恼的事之一。“爸爸,我们到喷水池那里去看看嘛。”小女孩的声音真甜。 “你跟妈妈去,爸爸和孟叔叔说话。”他等书琪带着女儿走远了,忽然变得有点严肃。“怎么啦?”庭轩问。 “有件事,觉得还是应该跟你说。”牧德仍不假辞色。 “什么事?这么严肃。” “你记得冯光远吗?”他是他们的大学同学,没从医,继承家业作生意去了。“记得啊,他怎么了?” “昨天和他通电话,他说……看见‘你太太’在pub喝酒,和另一个男人。”其实冯光远是特地打电话来的,而牧德会转告他,是因为即使他知道他们是假结婚,这件事听起来的感觉却仍然像是真的戴了绿帽子,也就是说,虽然庭轩还不知道,但是实际上已经对他造成伤害了。 庭轩心里一惊,却对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反应觉得奇怪,因为除了名声受损,他似乎也为了她在pub里和男人喝酒感到不悦。 “我知道你们各过各的,可是全世界的人都以为你们是夫妻。” “我知道,嗯……我是应该和她沟通一下。” “我没有恶意……” “我知道,只是感情的事常常很难说。”他忽然幽幽的说。 “她?很好吗?”他有几分惊讶,好奇心拨动着藏了秘密的草丛。 “她……呃?!”他忽然发现这个家伙居然在探查他的秘密。 “是你自己像被催眠了,看来你们之间有出乎意料的发展……”他促狭的靠他很近很近,故意用奸佞语气小声的问:“到什么程度了?” 第 13 页 “没有啦!去你的。” 音乐会结束之后,牧德带着书琪和小孩回岳家去了,庭轩一个人回到诊所,明天早上还有门诊,梳洗之后,他到书房埋首于新的医学研究报告。 电话响了,他顺手拿起书桌上的分机,慢慢的“喂”了一声,眼睛仍然没离开书本。“小翔啊?这么晚了还没睡?”他柔声的说,同时看看手表,快十点了,这个时候小翔应该早就要上床睡觉的。“爷爷呢?” “我要跟妈妈说话。”电话那头似乎有些摆不平的争吵,他听到父亲在一旁说:“让爷爷跟爸爸说。” 不过小翔霸着电话固执的重复他的要求:“我要跟妈妈说话,我要找妈妈。”小翔一个礼拜打好几次电话来,但是很少遇到立晴也在家。 “妈妈不在耶……我会跟她说,小翔在找她,请她回去看你好不好?” “好吧,一定要记住喔。”他这才情愿把电话交给孟爸爸。 “喂。” “爸。” “立晴不在啊?” “大概有案子在忙吧。”他只能这样说,因为他真的不了解她的工作。 “没关系,有空和她回来吃个饭,小翔很想她,记得提醒她不要太累了。”“嗯,好……我知道,天气变凉了,早晚记得加衣服。”收线之前他叮咛着,季节变换的时节日夜温差很大,正是许多疾病的发作期,例如高血压还有过敏。 放回电话,孟庭轩呼了一口气,他走到起居室扭开音响为自己放了音乐,“娜塔莉·夏高”如梦似幻的歌声随即流泄在这个清冷的空间。 “rossignoletdubois(森林里的夜莺)”是一首法文歌,听不懂歌词,反而使音乐更增加几分想象与神秘感。铃鼓轻轻敲打出来的节拍,仿佛是精灵的脚步声,在透着月光的森林里,蹑手蹑脚的寻找他被施了魔法而失落的爱情。 这样的歌,该缅怀谁呢? 已经按下的情绪,因为小翔的电话又翻腾了起来,他相信她是个好女人,相信她不会乱来,但是这份不悦他却无法厘清。他给自己冲了杯咖啡,然后到阳台上去站了站,天气变冷了,是不是夜归的人也提早了回家的时间,所以即使现在还不算太晚,诊所门前这条十二米宽的道路也显得有些冷清。立晴现在在做什么呢?这个时候,她和谁在一起? *** 自己在做什么呢?杨立晴独自开着车在街上游荡了将近一个小时,现在心情稍微平静,她不禁这样问自己:“我到底怎么了?” 不久前她在广告拍摄片场用完了仅剩的耐心,几乎所有需要沟通协调的事,都让她想发脾气,虽然她努力隐忍着,但是同事一定看出来了。 她从来不曾这样,广告是她最喜爱的工作,把一件大家已经有了成见的商品,经过大脑的抽剥、重组,赋予它一个新的性格,那不只是“包装”而已,事实上,那是必须经过很多复杂的思考,在创作的过程中,经常必须推翻大多数人,也包括自己已经维持了一段时日的成见,这是一种非常有趣的挑战。 可是现在乐趣早就没有了,每当她努力思索着广告文案时,经常会发现一些被自己深深埋藏的事情,在她正想挖开记忆深处一探究竟时,却总是猛猛地打住,就像是动物的某种天性,机灵的预知危险,并且避而远之。这使得她变得恍惚乏味、肠枯思竭,她不想知道自己避开的究竟是什么,只是隐约的以为它们会随着时间过去。于是,白天工作时巴不得赶快天黑,夜晚到了又无眠的盯着天花板等待天亮,日子永远匆忙,大脑却永远空荡。她摇下车窗,冷风吹进来,脑子清醒了,仍然无法让她面对未知。 她开着车赶着她的路,就像是夸父追日一样,一天接着一天,追的只是一场徒劳。孟庭轩的咖啡凉了。在很久以前,他也经常这样,在人们已入睡的时分,给自己冲杯咖啡或是倒半杯红酒,冷静清醒的面对自己心里的任何思想。在倩容刚去世时,他经常独自反刍对她的思念,时日久了,他所想到的终于只剩下家人、工作,他不再谈感情,就像个安贫的苦行僧,平静而且理所当然。只是,曾几何时,他的心情已经不再平静了,有个顽皮的精灵朝他丢石头,时时刻刻吸引他的注意,并且搅乱了他的生活。 他很想知道她究竟在想什么?结束了那一段感情究竟有多伤心?她需要多少时间来复原?她经常在半夜起来洗厨房、擦地板,尽管屋子里里外外已经弄得很干净了,她还是会一再的重复,甚至为了这些事放弃睡眠。这是一种近乎强迫性的行为,她的精神状态非常不稳定,时间持续越久,情况就会越糟。他很想和她谈一谈,可是她却在排拒他,逃避他的关心和试探性的询问。 和大部分时间一样,一直到就寝前,立晴都没有回来。他给她留了张纸条贴在门上:立晴,小翔想“妈妈”,请你抽个空去看看他,好吗? *** 在立晴家里,刚吃过晚饭,她和立云帮着杨妈妈收拾餐桌。 “和我去散散步吧。”杨爸爸对立晴说。 “好。”她觉得有些不对劲,和立云交换了个眼色,放下手上的餐具,跟着杨爸爸走了出去。今天是他打电话把她找来的。 “你和庭轩结婚多久了?”走在家门前那条巷子,杨爸爸和气的问,他们一家人包括父亲都是经常嘻嘻哈哈的,所以一严肃起来就会觉得特别慎重。 “嗯……几个月了。”她谨慎的回答,很怕亲友提及她的婚姻。 杨爸爸皱了皱眉头,一对新婚燕尔的夫妻忘了结婚多久,这在他这个生性浪漫的女儿身上似乎不太寻常。“一切都好吗?” “嗯……还好。”她说。 “庭轩的脾气好不好?” “爸,你想说什么?”立晴受不了父亲的旁敲侧击。 “呵。”这就是他的女儿,直来直往的直性子,不过他还是让自己表现得非常严肃。“你常去pub吗?” “嗯……不常去。”事实上,婚后只去过一次。 “你张叔叔的女儿告诉我……在pub里看到你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 她低头,无言。 “pub不是不能去,反正年轻人就是爱逛热闹的地方,可是你已经结婚了。”他其实并不认同那个地方,但他尽量语气和缓,不让立晴排斥和他沟通。 “我是去pub了,可是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可是在一般人眼里,你在那里出现,别人会有些不当的揣测,即使不认为你不贞,也会以为你的婚姻生活不美满。除非庭轩跟你一起,要不然我认为你并不适合到那种地方。”没错,就连张老的女儿都这样猜。“你现在是孟家的媳妇儿,他们对你非常好,你的言行不再只是代表你自己,也代表了孟家的家风,你要很小心,不能再像以前那么任性。你知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她点点头,明白了父亲的用意。自己当初假结婚也是不愿意让父母亲伤心,她不能走上堕落这条路,让努力功亏一篑。压下心里的烦乱,她回到诊所。 “嗨!”立晴在门边拖鞋子,看见庭轩从书房里走出来。 “嗨,今天比较早。”他说。 “嗯。”她简单的答了一声,走进客厅。 “你现在有空吗?我有事想和你谈。”他看着她说。 “嗯,什么事?”她在沙发椅上坐下来。 “你常去pub吗?”他和缓的问,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 立晴惊讶的抬起头看他,果然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有人看见你和一个男人在pub里喝酒……”说着说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在禁止她交男朋友,可是也不能让人说“知名小儿科医师的太太一个人在pub里和别的男人厮混”,他俩的这种关系实在很麻烦。“我无意打扰你的生活,对你也非常尊重,但是……这算是不情之请吧。” “不,是我该道歉,我没想到这点……对不起,一定给你增加了许多困扰。”记得她曾经说过,不会给他添麻烦的,现在想想,真的要很小心才做得到。 “谢谢你的体谅。”庭轩本来还想顺便告诉她,希望她夜里别再起来打扫,他的工作需要充足的精神,可是看她歉疚的样子,竟然不忍再提。 “嗯?还有事吗?”看出他欲言又止,她问,口气就跟开会时一样严肃,对他,她的确有些严肃。 “你的精神不太好。” “看得出来吗?看来我的口红要换个颜色了。”她笑。 “苍白可以用口红来遮盖,眼神却不行,你真的需要的是放松自己。” “我需要的是时间。现在,不管人前还是人后,我都放松不了自己。” 第 14 页 “是不行,还是不愿意?” 她摇头,不是不行,也不是不愿意,而是……不敢。 *** 星期六下午,立晴独自出现在孟家,小翔高兴的从客厅里跳到小花园,一把抱住他的妈妈,立晴笑眯眯的蹲下来把他抱在怀里。 “妈妈,你真的来了。” “我来看你乖不乖?”立晴带着童稚的口吻问他。 “乖啊,我有打电话给你,可是你都不在。”他抱怨着。 “妈妈要工作啊,你看。”立晴从手提袋里拿出一组玩具园艺工具。 “哇,好棒耶!”他高兴的叫,同时很快的拆开包装仔细的检视。“水桶、铲子……我可以用这些帮爷爷种花。” “唉,立晴,你来啦!”孟妈妈从厨房里走出来。“庭轩呢?” “他要看诊。”她不确定,因为来这里之前并没有和他联络过。“爸呢?”“他到社团去了,星期六下午他有两节课,教人下围棋……你怎么越来越瘦?气色很不好。”孟妈妈关心的问,每次看到她都觉得比上次更瘦一些。 “嗯……最近比较忙,没睡好。”她摸摸脸颊说。 “晚上留下来吃饭吧,我炖些补品好好给你补一补。” “喔,那我带小翔到公园去玩。”立晴说完,小翔已经牵着他的小脚踏车整装待发了。立晴陪小翔到社区公园骑车、打球,小翔高兴得笑个不停,他活动量大,流了许多汗,体力比立晴还好,她上气不接下气的陪着他跑跑跳跳。 孟庭轩老远就看到他们两人的身影,小脚踏车放在一旁,园艺工具放在车子前面的小篮子里,而立晴和小翔蹲在地上似乎在逗弄着什么。 “孟斐翔。” “嗨!你来了。”立晴听到庭轩的声音,抬起头来笑着。 “嘘,”小翔抬起头慎重的说:“爸爸小声一点,你来看这里有一只青蛙。”庭轩和小翔一起蹲下来,一只蟾蜍愣愣地蹲在他们三人的包围之中。 “它是一只蟾蜍,”庭轩纠正他。“再过一阵子,它们就要冬眠了。” “它在想什么呀?一动也不动耶。”小翔对于动物的冬眠并不感到意外,立晴已经向他解释过了。 “它一定在想我们为什么要围着它。”立晴笑说。 “嗯,也许它会害怕……也许它在想要去哪里睡觉。”小翔向旁边移了一下位子,让出一条路给蟾蜍。“赶快走,我不会抓你。” 小东西似乎听得懂,一蹦一蹦笨拙的跳开,小翔学着它也一蹦一蹦的跳。“走了小翔,天快黑了,奶奶在等我们吃饭喔。”他抱起小翔。 “我要自己骑车,妈妈跟我装了一些泥土要给爷爷种花。”小翔挣开庭轩骑上他的小车子。庭轩和立晴相视而笑,一左一右的陪小翔骑车回家。 “我妈煮了一锅鸡汤,说要给你进补呢!”庭轩说。 “这么麻烦她。”对孟妈妈,她有几分歉意,毕竟她不是她真正的媳妇。“她喜欢你啊,小翔也是,你让他开朗了很多,谢谢你今天来陪他。” “别这么说。”她低头抚着他的头发,若有所思。“我自己也想看看他。”“看他黏你的样子,我有点吃醋了。最近忙吗?” “还好。” “下个星期日有空吗?” “嗯?什么事?”她转过头来,看着他。 “我想带小翔出去走走,你……可不可以一起来?” “当然好啊。” 吃饭时间,立晴一直愉快的和大家说些闲话,主动跟孟爸爸谈及围棋课的上课情形,庭轩真的觉得她很神奇,她在人前是一个样子,独自一个人时却又是另一种样子。她把自己隐藏得这么好,是因为她的善良,还是倔强? *** 对一个小孩子而言,没有什么事情比全家出游更令他快乐。 为了避免塞车,他们决定早一点出门,所以孟庭轩在星期六晚上便把小翔接来,他很少有机会住到这里,显得非常兴奋。 “妈妈,这些是明天要带的吗?”在流理台前,小翔仰着头好奇的看着瓶子里的果汁,对他来说,把一颗颗柳丁挤成汁是很奇异的。 “对啊,请你帮我把它冰起来,好吗?”她把瓶子擦干后交给小翔。 “好,爸爸快回来了吗?”他费力的拿着瓶子走过去打开冰箱。 他一整个晚上都跟在立晴旁边妈妈长、妈妈短的,立晴找些小事情让他帮忙,她还用了一些时间准备了三明治、寿司,还有关东煮。 “嗯……快了,不用急,他就在楼下呀。”立晴话才说完,便听见庭轩上楼来的声音。“小翔还没睡啊?明天会起不来喔。”孟庭轩在玄关脱鞋子一面说。 “爸爸。”小翔高兴的跑过去,庭轩一把抱起他,立晴还在厨房收拾,听见庭轩的声音,她笑着转过身来。庭轩有些远的看着她,家里有个女主人,有个孩子,有愉快的笑声,这几年来,父母亲一直想为他圆的天伦梦似乎实现了,幸福的错觉,使他心里一震。“他可忙呢!这些餐具都是他帮忙装进背包的喔。”立晴说。 “哇,小翔这么棒。”庭轩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爸爸跟妈妈真的不一样耶。”对于庭轩的热切他一点也不领情。 “哪里不一样?”庭轩皱皱眉头,纳闷的问。 “妈妈很香喔……” “你是说爸爸很臭喽?”庭轩笑着看了立晴一眼,她也笑着,似乎对小翔的见解很感兴趣,他装着生气问。 “不是啦,爸爸没有臭,也没有很香,可是爸爸脸上刺刺的。”他用他的小手在庭轩下巴摸索,寻找刺刺的东西。“是不是这样?”庭轩摊开他的手掌,用下巴去摩擦他的手心,小翔怕痒笑着缩回他的手。“洗澡喽、洗澡喽。”他一面又拿胡疵去搔小翔的下巴,一面走进房里,小翔一直咯咯笑个不停。 隔了一下子,小翔又跑出来,他只穿着一件内裤一边嚷:“叫妈妈一起来洗,妈妈。”庭轩追着跑出来:“小翔,妈妈等忙完了再洗,你这样会感冒……”他一面说一面有些尴尬的笑,因为小翔的话,也因为他已经脱掉衬衫,只穿着内衣和长裤。虽然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但是他从来不曾衣衫不整的出现在她面前。 “爸爸,你喜不喜欢妈妈?”父子俩一起洗好了澡,小翔睡在庭轩旁边。“嗯……怎么这么问?”庭轩并没有回答他,反而试探小翔的心思。 “我怕你如果不喜欢她,那我就又没有妈妈了。”立晴的出现对小翔而言并非理所当然,在他的小小心灵里,“妈妈”是可能又会失去的。 “不会啦,爸爸跟你一样喜欢妈妈,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庭轩安慰他,和他聊些幼稚园的事情,诸如小刘老师和大刘老师哪一个比较凶?还有学校养的小兔子、小鸟儿跟一只刚出生的小狗,小翔说着说着居然就睡着了。 *** 第二天果然是个云淡风轻的好天气,主题乐园中,多得是趁着暖和出来晒晒太阳的游客,有的是学生团体,有的和孟庭轩一样,一家三、四口人,优哉的逛着。 在车上,小翔一直急呼呼的问到了没?到了没?立晴只好陪他唱歌,教他各种猜拳游戏,从最简单的“剪刀、石头、布”,到“棒打老虎鸡吃虫”,有些因为小翔年纪小学不来,滑稽的样子反而把庭轩、立晴逗笑了。 小翔一到乐园便被室内的游乐场吸引,他们已经在这里耗了一个早上。他一手牵着庭轩、一手牵着立晴,新奇的张望各种声光效果俱佳,令他跃跃欲试的游乐设施,旋转马车根本不能满足小小冒险者的胃口。当然,碍于年纪的限制,他并不是每一种项目都能试,但是他能坐的一些较温和的游戏都试过了。 “妈妈,我们去坐那个。”他指着不远处一个叫做“金矿山”的玩意儿,同时拉着立晴和庭轩往那儿走去。 这倒是没有年龄限制,只是六岁以下的小孩子要大人陪同。他们将背包寄放在寄物柜,然后三人坐上独木舟,小翔在前面,立晴坐中间,庭轩在最后面。小船驶进布景山洞,里面是逼真的美国西部,酒店里有酒客、草原上有奔跑的野生动物,忽然冒出水面的鳄鱼,让小翔兴奋惊奇的尖叫起来。 立晴觉得很累,她不知道自己的体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想找个地方休息,可是供人休憩的座位实在不多,而且她也不想扫小翔的兴,坐在船上正好让她稍作休息,她觉得背部很酸,孟庭轩强壮的肩膀就在她后面,她很想靠着他,只是终究还是没有这么做。前面看到了太阳光,不断有人尖叫,洞口是一个瀑布,小船呈近乎九十度直落而下,精力旺盛的人总喜欢这种消耗方式,重力加速度的快感。 立晴没有跟着尖叫,她紧紧闭着眼睛,很用力的度过这两三秒钟,感觉水花溅在脸上,还听到小翔舒畅的大叫。 第 15 页 “哇哇哇……好好玩、好好玩,我还要再坐一次。”船在出口处停下来,小翔自己下船,同时雀跃的说,他坐前面,所以满睑满头都是水。 第二个下来的是庭轩,他牵着立晴,她的脸色苍白,脚步微晃。 “你会怕?手好冰喔。”他笑,另一只手绕过她的肩扶着她。 “我才不怕!”她拿出纸巾帮小翔擦擦脸,又递了一张给庭轩,他的镜片也沾上水滴。“好了、好了,我们该休息一下,妈妈累了。”他牵着小翔往外走,另一只手还是扶着她。到寄物柜拿回背包,庭轩帮小翔背好他的小包包,把另外两个大包包都背在自己身上。庭轩在草地上找了个不错的地点,放下背包,拿出里面的塑胶布铺在地上,再把温水罐、水果一样样摆好,立晴打开另一个,拿出几个装了餐盒的塑胶袋,里面是她昨晚预先准备好的寿司、三明治,温水罐里装的是汤。 大量活动之后,小翔的食欲特别的好,不等催促,他已经拿起三明治吃将起来,还一口一口喝着杯子里的汤,小麻雀似的回述刚才各种有趣的事情。立晴很喜欢看小孩子自己吃东西,那会让她觉得感动,她脱掉鞋子,抱着自己的膝盖,膝盖上枕着外套,兴味盎然的看着小翔一口一口把东西送进嘴里。 “你怎么不吃?喝点汤好吗?”庭轩体贴的送上一杯热汤。 “好啊。”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汤,勉强打起精神吃了一点东西。 “妈妈,这个很好吃喔,里面有凤梨。”一块形状有些扭曲的寿司递到立晴嘴边。“怎么会有凤梨?”立晴张口吃掉,还故意轻轻咬了一下小翔的手。 “喔!好痛。”小翔笑着轻呼。“我昨天晚上加的,好吃对不对?” “嗯……真好吃。”她笑说。 “还有耶,我做了很多个。”他又拿了一个给庭轩。“爸爸,你吃吃看,妈妈说很好吃喔。” “嗯……真的好好吃,以后小翔每天都做,好不好?”他笑,自从有了妈妈,爸爸便永远排在后面了。 小翔果然精力充沛,吃过东西之后,站起来继续在草地上找些玩意儿来玩。“爸爸,我们来赛跑。”清扫得干干净净的草地上除了草什么也没有,他放弃搜索,转而去拉庭轩。 “我们跟妈妈一起跑。”庭轩想让立晴也一起活动活动。 “好啊,可是妈妈不跑,妈妈来当裁判;来,你们两个站好喽……”她站起来走到草地上,说明游戏规则,庭轩和小翔分别在她的两边摆好起跑姿势。 “预备--跑!”她做了两三次假口令,小翔都上当了,跑了好几步只好再回来。最后一次,他卯足了劲向前冲,庭轩故意输给他,跟在他后面笑闹。 听着他们的欢笑声,立晴忽然有一种感触,一种对幸福的渴望,如果一开始就遇见对的人,现在的生活是不是也大概是这样? 阳光洒在地上,把亲情烤得暖烘烘的,她的心也跟着暖了起来,她张开双手笑着帮跑回程的这对父子加油。有个比小翔大一些的小男生戴着一顶鸭舌帽,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在他们旁边,大概是被他们的笑声吸引过来的,小翔放慢速度一边跑一边好奇的看着他。这孩子好面熟……立晴想。 “我有饼干给你吃好不好?”小翔热情的把立晴帮他准备的点心拿出来。“你叫什么名字?”孟庭轩蹲下来,以便和这两个孩子说话。 “我叫周俊惟。”小男生大方的说。 “叫杜德伟啊?”孟庭轩笑着又问了一次,小男孩的童音太重了。 不,他叫周俊惟……叫周俊惟,为什么她会知道他的名字?她机灵的抬起头四下寻找,果然看到周太太笑眯眯的走过来,而……周家扬就在她身后。立晴几乎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就停在自己身上,他一定早就看到她了,她定定地站在原地无法做任何反应,一颗被庭轩温暖了的心,也随着他的靠近,又慢慢变凉。 “惟惟。”周太太一面走近一面叫着她的儿子,小男生立即转过头去。 她的笑真甜,立晴可不记得她有这样甜美的笑容。 “原来是你们,真巧。”庭轩认得他们,他对周太太笑了笑,又和走过来的周家扬握手寒暄。 “hi,sanny,好久不见。”周家扬的态度就像遇到了老朋友。 “hi,steven。”立晴看着他的笑,和他的视线只接触了一秒便慌张的避开了,不知道为什么,她向孟庭轩靠近,庭轩顺势轻轻地将手搭在她的腰间。 不期而遇,让她慌乱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一些些思绪挂在心上,随着轻风飘啊飘的,悲伤飘了起来,心情却不断的往下沉、往下沉…… *** 立晴在陌生的地方踽踽独行,孤独惶惑,没有目的地,她只是戒慎恐惧的向前走,忽然脚下踩了空,她急速的往下坠落,来不及呼救,只能尖叫…… “啊!”猛地,她从梦里惊醒,直直地坐在床上。 每夜都是同样的梦境,不一定在什么地方,却都是相同的从高处往下跌落,在坠落中惊醒。等到慢慢回过神来,她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闹钟,才两点半,昏黄的壁灯下,镜子反映她的单薄,她将闹钟放回去,惊见镜中人脸上有两行泪。她叹了口气,怎么会哭了?她不愿去想,可是家扬的笑像流星灯一般照得满屋子都是。为什么又遇到他? 原来自己刻意忽视的就是他,原来自己并没有将他藏好,他一直都在那里。她以为已经深深埋藏的记忆,此刻像被施了魔法,排山倒海朝她淹没过来。 就像必须按住伤口才能止住血液,她双手深入发际,紧紧按住自己的头,不让思念继续蔓延,可是它们却沿着每一条感官流出来,在她眼前汇流成家扬的形貌,还有令她痛楚难当的温柔。 她低声呻吟,眼泪缓缓滑落。 喔!该死、该死,这些该死的思念、不受欢迎的记忆,为什么它们不死去?难道搅扰得还不够吗?她已经无法思考、无法生活、无法工作了,这样的日子要持续多久呢?她忽然为自己的眼泪感到生气,她忿怒的打开房门冲到工作台,拿起一把美工刀,就像悬梁刺股般无情的警醒自己,她右手紧紧握着刀刃,利刃切开她的手、切开思念,鲜血沿着手臂向下流到手肘,一滴一滴滴在桌上,心口一阵阵抽紧,呼吸浅而急,她皱着眉专心体验这种深彻心肺的痛楚。 她宁可忍受痛楚也不愿心碎而死。 开门的力道吵醒了庭轩,他起身查看,在书房门口被她的举动吓住了。 “你,做什么?”庭轩抢过来握着她的手腕,但她似乎没注意到他,仍然紧握着刀子不肯放开,他急忙在她的腕上使了点劲,立晴手一软,美工刀应声落在桌上。她哭出一声,随即深吸一口气,硬是将澎湃的情绪压抑下来。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她,在他努力帮助她的同时,她竟然这样伤害自己! 他快速的抽出几张面纸擦拭她的血液,同时按住伤口止血,扶着她坐下,取来急救箱,快速的清洁、消毒,立晴仍是木然的随他摆布,如果庭轩没有发现她,也许她也不会为自己止血、包扎,说不定就这样呆呆的坐到天亮。 “为什么?”细心的为她包扎好之后,他拉出椅子在她旁边坐下。 “我睡不着。”她淡淡的说,似乎不觉得自己刚刚做的事情不可思议。 这是什么答案?有人因为睡不着就拿刀子割破自己的手? “你觉得这是个好方法?”近乎责备的语气。 “我……只是睡不着。”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裹上洁白纱布的手掌。 “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压下自己的气恼,他温柔的说。 “我……吵到你了。”她答非所问的表示抱歉,承诺过不会打扰他的。 “你知道吗,割断了肌肉纤维有可能使你的手指不再听你使唤,想发泄情绪可以用其它更健康的方式。”懂吗?伤害自己是不值得的。 她摇摇头,左手伸进发际,紧紧纠住发丝,什么也听不进去。 “别这样……”庭轩拉下她深入发际的手,用自己的手心温热她。“你这样除了让自己更痛,没有别的好处。”他用另一只手捧着她的脸,让她看着他。她的神情平静,眼里溢出一滴悲伤,沿着脸颊滑至她苍白的唇边。 这样的神情,许久以前也曾经见过,像一朵随风摇曳的莲花,美丽而且孤独。“睡不着可以叫我,我陪你聊天,有事情跟我说,好不好?”看进她的眼里,诚挚的说,她点点头垂下眼睑,避开他的温柔。 她的自我封闭令他沮丧。 立晴并没改变多少,她比以前更常在半夜里起来打扫、做恶梦、晚归,心神更为恍惚,容易受到惊吓。自从她割伤自己的手之后,庭轩几乎没有好好的再睡过一觉,晚上他会一直等到她回来,在她半夜起来打扫时他瞪着天花板直到她停下工作,他小心翼翼地用更和气的态度和她说话,一有机会便邀她散步、聊天,他用了大部分的精神关心她,可是他还有工作。目前正值季节交换时节,门诊病患比平常多两、三成,诊所正在电脑化,没有赶快上手,挂号、病历都会出问题;还有社区的教育推广工作,但是这些事都不会超过他对立晴的注意。只要他手边工作停下来,她的影像便会自动出现在他的脑里,对她的关心逐渐转成担忧,她的痛苦,他已无法再置身事外了。 第 16 页 第六章 立晴独自坐在她办公室的位置上,冷然的盯着桌上待完稿的文案,许久,她放下手上的笔,整个人靠躺在椅背上,拆开桌边的那包未开封的淡烟,拿出一根,点上。“嘿!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坐在她对面的庄伟明看见她这里冒出烟来,好奇的站起来,隔着两张桌子中间的屏风问。 “现在。”她吸了一口烟,吐出来,冷冷的说,看也没看他一眼。 “我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沮丧的说。 “你是聪明人,你会知道的。”他笑着,却并不告诉她应该怎么做。 立晴觉得非常疲倦,可是心里却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清醒,也很久没有像现在这么想说话,她真的把自己封闭得太久了,也终于发现把自己封闭起来想度过悲伤,真是一个愚蠢的方法。吃过早餐,他们一起收拾桌子,她的兴致仍然很高,跟着夏高的歌声轻轻唱起“毕业生”:areyougoingtoscarboroughtfairparsley,sage,rosemary,andtheyme…… “你也喜欢唱歌吗?”听到庭轩也轻轻哼着,立晴笑着问。 “我啊……自从高三那一年,有个同学威胁说要跳楼之后,我就没在别人面前唱过歌了。”他笑着说。 “那你现在就不怕我跳楼吗?”她趴在桌上侧着脸看他,忽然发现他并不像外表看来那么严肃。 “喔……我好怕,可是你不是别人啊,以前倩容在时,她会弹琴帮我伴奏。”“倩容是你的太太?”她好奇的问。 “嗯,她弹得一手好钢琴。”他说。 “可是这里没看到钢琴啊?” “有个朋友要,就很便宜的让给他了,总比放着沾灰尘好。” “她……死了之后,你是怎么走过来的?一定很辛苦,对不对?”她问,感觉非常靠近他,他们都曾为了感情伤透了心。 “一开始我根本不敢去想这个事实,因为小翔一出生就住进加护病房,情况很紧急。一直到她的后事办好,小翔也出院回家,我一个人回到这里面对没有开灯的房子时,才真的体会到,她已经永远离开了……我整个晚上在外面跑步,一直跑到天亮才回来,大哥在门外等我,我像个小孩子一样抱着他哭。”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忽然对这个没见过面的女子感兴趣,有个男人为她这么伤心。“她很温柔,一头长发,从来不发脾气,顶多皱个眉头,当然,这和她的成长环境有关。”“你一定也有一段时间很痛苦。” “是啊,可是日子还是要好好过,爱情让人痛苦,也让人成长,让人学会珍惜。每一个人都是另一些人用爱、用心血灌溉的,在他形成之初,更是要冒着生命危险。”“因为这样,你的诊所病患这么多,你用同理心对待你的病人,所以他们信任你。”立晴说。 “你不也是吗?因为你的同理心,让你选择了退让。等一段时间伤心过去了,你一定会发现你的生命变得更完整……所以呢,痛苦绝对值得忍受,伤害自己却万万不可以。”“为什么跟你说了话之后,就像醒醐灌顶似的,茅塞顿开。”她调皮的笑着看他,他的用心让她感到惊讶,他从不告诉她应该怎么做,却一直陪着她。 庭轩爽朗的笑了几声:“那你以后是不是要叫我‘大师’。这些你一定都懂,只是当局者迷罢了。” 一直聊到中午,立晴才回到她的被窝里,隔绝了外面的冷空气,舒舒服服的一直睡到天黑,庭轩叫她起来吃晚餐,她睡眼惺忪的吃了一些之后,又倒头便睡。她到底有多久没有好好睡觉了?庭轩想,但并不去打扰她,因为他自己也非常疲倦了。或许这是这段日子以来两个人都睡得最好的一次,只是,就在那个晚上,庭轩在寤寐之中被一阵玻璃碎裂声惊醒,他起床查看,一到门边便看见立晴一手扶着额头,缓缓蹲下捡拾地上的玻璃杯碎片。“不要捡了,小心手。”庭轩连忙说,可是就在他话音刚起的同时,立晴的手颤了一下,从碎片上缩了回来。庭轩快步走过去,顺手在餐桌上抽了几张面纸按在她手指上的三四个淌血的割伤。他慢慢扶起她,可是她无力的软倒在他身上,庭轩牢牢的扶住她,发现她冷汗涔涔,连衣服也微湿了。 “不舒服吗?”医师的直觉反应,查问她的徵状。 “头好晕……本来想喝点热茶……”有些薇微发抖,她无力的解释。 晕到冒冷汗? “没关系,你先躺着。”他稳稳的抱起她纤瘦的身体走到她的房间,却发现她的床单也透着微湿。于是他又抱她到自己的房间小心的放在床上,喂她喝了口热茶,给她半块方精,然后下楼拿了血压计帮她量血压以及心跳。 “血压和心跳都正常,没事的。”他温柔的说,立晴微微点头,伸手将被子拢紧一些。冷吗?他从衣橱里拿出一套自己的睡衣,重新坐回床边。 “立晴,你的衣服湿了,我现在要帮你换下来。”他慎重的说。 “我自己来。”她努力撑起上身,可是一坐起来便头晕得像给人放在一颗球里,东倒西歪到处乱滚,强烈的恶心感从心口涌上来,她干呕了几声,只好又躺回去,无助的抓着枕头,割破的手指传来一阵刺痛。“喔!真是糟糕。” “还好,你没晕到不醒人事,”庭轩微微一笑。“起来会想吐对不对?还是我来帮你吧,太勉强起身可能会晕倒的。” 庭轩慢慢解开她的扣子,顾虑她的感受,小心的不碰到她的身体,脱掉上衣后,立晴拥着被子转过身背对着他,她光滑柔软的肌肤让他心中一荡,女人的身体他不是没看过,可是面对一个对她有感情的女人,即使沉稳如他,也不禁心荡神驰。他小心的帮她换好衣服,又拿ok绷把她大拇指上较深的割伤贴起来。 “你再睡一下吧。”他拿了几个靠垫将她的腿部垫高,并帮她盖好被子。“需要我在这里陪你吗?”他希望她能让他留下来。 “你也去睡吧,明天一整天都要看诊。”她微弱的说,这是她第一次认真看着他,在他起身要离开时,她忍不住拉住他的手。“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小翔的妈。睡吧。”孟庭轩没有回答,只是和她开了个小玩笑,将她的手重新放回被子里,并且在被子上轻轻拍了几下,便转身步出房间。 他收拾好玻璃碎片,踱到客厅,在经过她的房间时,不由自主的进去晃了一下,房里都收拾干净,井然的物品排放在它们该放置的地方,不似前一夜的杂乱,只是她的心何时收拾好?还要等多久呢? 她会忽然晕眩其实并不难理解,她从来就没有好好调整她的情绪,只是用不断的忙碌、忽视,来逃避痛苦,生活步调变得一团乱,经常出现歇斯底里的表现,有几个人能够受得了这么长时间精神上的折磨? 可是这表示她已经过完了最痛苦的阶段,可以开始重建新的生活了吗?她放的感情这么重,能这么快走出来吗?庭轩侧躺在沙发上,颈子下面垫了几块靠垫,思绪渐成梦呓,他有些恍惚的睡了。 *** 他在荷包蛋和煎培根的香味中醒来,自从倩容死后,这个厨房就不曾飘过饭菜香,他看着立在瓦斯炉前的女子,没有将她与死去的妻子混淆,她穿着他的睡衣,卷起过长的袖口和裤管,专注的看着锅子里的食物,拿盘子、烤面包,也许是怕吵醒了他,她的动作敏捷却轻柔。昨晚她还孱弱的倒在自己怀里,现在已经能活蹦乱跳了。为什么她会有这么强的韧性呢?庭轩心中漾起一种温情,趋上前想轻轻拥着她。 “唉,你醒来了。”立晴转身将盘子放在餐桌上,差点和庭轩撞个正着。“头不晕了吗?”打住前一秒的冲动,他柔声问。 “现在好多了,不好意思,害你睡客厅。”她点点头,晨光一样的笑。 “没关系,客厅也很舒适。”感染了她的笑,腰似乎也就不那么酸了。 “先吃吧,我知道你平时都会慢跑之后顺道去买早餐,今天起得晚了。”“喔,快九点了。”也是她开门让护士进来的? 他梳洗好了回到餐厅,立晴将盘子推到他面前,两片土司、荷包蛋、煎培根,漂亮的摆放在盘子里,外加一杯柳橙汁。 “哇,好丰富的早餐,我看以后每天都要睡客厅。” “希望不要,我才不想每天头晕,再多一次也不要。”她也笑着。 “你吃什么?”她的位置前空荡荡的。 “我喝鲜奶,而且冰箱里还有蛋糕。” “那怎么行?”他放下手上的餐具,慎重的对她说:“你的晕眩出现过一次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必须好好调养身体,营养充足、不能熬夜、饿肚子,这样才能慢慢好转,早餐要有充足的蛋白质才行,蛋糕可以留着当点心吃。” 第 17 页 “为什么会忽然这样呢?我一直都是头好壮壮,很少生病的。” “你的状况应该是心理因素占大部分,前阵子你心情太过郁闷导致生活大乱,身体无法平衡,向你提出抗议,提醒你对自己好一点。” “来,你也吃一点。”庭轩用叉子将一块培根送到她嘴边,一切都是那么自然,等她张开嘴巴将食物吃掉之后,才为这样亲昵的行为暗暗惊慌,她舔舔嘴唇,伸手从庭轩手上拿过叉子,用笑容掩饰惊慌。 “我再去帮你拿一支……” “唉……不用了。”庭轩叫住她,从她手中将叉子重新拿回来,对讲机此时响了,楼下的护士告诉他有门诊。 “你快吃吧,我再弄一份。”立晴避开他的眼光,连自己也搞不清楚这慌乱是怎么回事。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也都没机会好好想清楚,因为她真的病了。 孟庭轩中午看完诊上来休息,看见立晴缩在沙发上,他走过去半跪在沙发椅边,摸摸她的额头。“你发烧了!怎么不叫我?” “怕吵到你了。”她微弱的说,呼吸中透过热气,声音沙哑。 “傻瓜,你也是病人啊……来,我扶你回房休息。”他说。 “饿不饿?我帮你弄点稀饭?”庭轩扶她躺回床上去,自己在床边坐下。“对不起,我总是给你添麻烦……”她不敢相信自己病到要人搀扶。 “我一点都不觉得麻烦,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赶快把身体养好,再说,如果不是我带你到海边,你也不会感冒。”他深深看着她,给她一个宽慰的笑。 “不……如果不是你,我不知道要消沉到什么时候。”她缓缓的说。 “好了,先别说这么多,你放心睡吧,一切有我。” 立晴微微点头,庭轩步出房门去帮她煮稀饭,利用这个时间,他下楼帮她开了些药,亲自调剂。 二十分钟后,他端着碗进来,立晴费力的想坐起来。 “别急,靠着好了。”庭轩扶她坐起,让她靠着枕头半躺着。 “谢谢。”她伸手想接过庭轩端来的稀饭,可是她的身体不太听话,不知是因为冷,还是病,手居然使不出力。 “我来吧。”庭轩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喂她。 “我还是回家去吧。” “我做的咸稀饭不好吃吗?”他笑。 “不是啦……”她也笑,咳了几声,每咳一下,胸口就痛一下。 “还是我哪里没做好?我是第一次照顾病人。”他说。 立晴摇摇头,小声虚弱的说:“你很会照顾人,可是,我已经够麻烦你了。”“我一点也不觉得麻烦,除非你觉得在这里不舒适。” 庭轩觉得自己有责任把她照顾好,而且他的父母也都会这么想,可是立晴不愿意再让孟妈妈操心,不让庭轩把她生病的事情告诉孟家人。吃过饭后,庭轩让她吃了药,看着她睡下。下午门诊时他利用一点点空闲的时间上来看她,立晴已经睡着了。眼角有泪。 第七章 立晴终于还是不得不回娘家去,因为感冒痊愈之后,晕眩仍不断发作,虽然留在庭轩身边一样会得到很好的照顾,但是她不希望他为了照顾自己而影响工作。庭轩开车送她回来,杨妈妈看到立晴时吓了一跳,她整个人瘦了一圈。 “脸色怎么这么白?” “我有点晕车。”立晴回答,路上庭轩一直开得很平缓,可是她还是晕。“先进去躺着吧。”杨妈妈过来把庭轩提的行李接了去。 “你的房间通风不错,很适合休养。”庭轩扶着她在床上躺下,自己拉了张椅子坐在旁边,说话时不经意的咳了几声。 “你怎么咳嗽了?”躺在床上,她倦倦的问。 “喉咙有点痒,没关系。” “外面很冷喔。”杨妈妈端来两杯热紫苏茶,一杯交给庭轩,一杯放在立晴的床前二中午留下来吃饭吧。” “不了,待会儿有药厂的人要来,我坐一会儿就得回去了。对了,这是她的药,三餐饭后吃。”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白色药包。 “饮食要注意些什么吗?”杨妈妈问。 “如果她吃得下,就让她多吃一些吧,妈弄得菜一定更合她的胃口。” “她很挑嘴,对不对?”杨妈妈笑着说。 “我哪有,你说我坏话。”她抗议。 “我不敢,这里是你的地盘,我该走了,记得好好睡喔。” 立晴顺从的点点头,看着庭轩离开房间,杨妈妈送他出去,心里不放心。“她不要紧吧?”杨妈妈以为她生了什么重病,刚才当着立晴的面不好问。“没事的,妈,”庭轩笑着向她解释:“她只是晕眩,还有些贫血,好好调养一阵子就会恢复健康的,我会常常来看她。” “喔……”杨妈妈本来想问他为什么不住下来,又想年轻人有自己的打算,不方便问什么,可是心里却不禁起了些疑虑。庭轩看出丈母娘欲言又止,却也不解释,详细的交代一些病情上需要注意的事情便离开了。 立晴非常虚弱,头晕使她缺乏胃口,虽然杨妈妈尽量做她喜欢吃的菜,她仍然吃得很少。她不知道为什么一向开朗健康的女儿,会忽然变成这样。孟庭轩自从一周前送她回来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只有一次,托一位许先生送药来。她猜想,他们之间的感情出了问题,可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问。 由于孟妈妈常来找杨妈妈,所以当她得知立晴回娘家养病之后,就更常到杨家走动,尽一点做婆婆的心意,可是这样一来,就常常出现两个妈妈争着照顾的情形。后来两人约定好,双日吃婆婆做的补汤,单日才由杨妈妈作主。 这天刚好晓菁来看她,结婚时她是伴娘,现在她已经怀孕七个多月了,挺着个大肚子。立晴本来懒洋洋地躺在床上,现在有个伴来陪她说话,她的精神立刻好了起来,晓菁帮她把枕头垫在腰后,好让她可以靠着。 “怎么病成这样?你不是一直都生龙活虎的吗?”晓菁坐在床边问。 立晴笑了笑,没有回答她。 “喔,我忘了,母老虎也是会生病的。”她笑。 “母老虎病好了,第一个咬你。会很重吗?”她抚着她的肚子促狭的问。“不会啦,讨厌。”她还是那样,轻声细语的。 “会不舒服吗?”也许是年纪到了吧,她非常羡慕晓菁有个完整的家庭。“刚开始的时候会,害喜很不舒服,还好我先生对我很好,要不然这一切都不值得了。对了,你有没有听过,姿势可以决定生男生还是女生。” “知识?什么知识?” “不是啦,是姿势,据说……在上面比较容易生女儿。” “准吗?你是不是都在上面?”她低声问,可是却又忍不住的哈哈大笑。“什么事这么好笑?动作轻点,免得又犯头晕了。”杨妈妈拿着餐具走进来,提醒着。孟妈妈跟在后面端着一锅汤。 “那表示她精神好啊!来来来,今天吃乌骨鸡。” “哇,好棒喔!”晓菁羡慕的说。 “你也有一份。”孟妈妈说。 “谢谢孟妈妈,立晴命真好,有这么好的老公,这么好的婆婆,这么好的妈妈。”吃人的嘴软,她已经开始恭维起来了,而且周到得很。 “你才好命咧,男孩还是女孩?”杨妈妈盛了一碗汤,先把它端给晓菁。“是个女孩。”她一手接过碗,一手抚着肚子,笑眯眯的说。“谢谢。”“真好,女孩子好,长大了贴心。唉!立晴比你早结婚,可是到现在还没消息呢。”杨妈妈似乎比孟妈妈还急着抱孙子。 “没关系,缘分嘛,缘分到了自然就有小孩了。对了,小翔很想你,我下次带他来,好不好?”说到小孩,孟妈妈很自然的想起小翔。 “当然好啊,我也很想他。”对于这两个长辈,她觉得很抱歉,因为,永远也不会有小孩。“对了,庭轩在忙什么?好几天没看到他了。”杨妈妈问,她盛了一碗汤给立晴,又盛了一碗给孟妈妈,最后才是自己。 “卡到什么了吗?”他皱了皱眉头,他和立晴一样年纪,清秀的脸上有些稚气,举止却透着流气。 “没有……你有没有遇到过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时候。”她悠悠的问,像是在对空气说话,一束焦黑的干燥玫瑰花就倒挂在庄伟明后面的那道墙上。 “有啊,失恋的时候啊,脑袋瓜空的可以敲出声音来。”他走到她身边,搬张椅子坐下,离她非常近,不理会办公室里其他人的侧目,似乎他有权这么做。 “……”她无言,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根本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如果在以往,这样的男人很可能已经被她修理一顿了。 昨天老板找她,拐弯抹角的暗示她工作表现并不如预期。以她在职场上一贯强势的表现,是不可能忍得下来的,她很想赶快做点什么出来,可是现在的她,跟他说的一样,脑袋瓜空的可以敲得出声音来。 第 18 页 “你看起来好沮丧,不是才新婚吗?这么不快乐啊?什么时候有空,我可以陪你到处去散散心。”他故作轻松的问,曾经有一次在pub里遇到她,看她狂野的样子,让他以为自己有机会一亲芳泽。后来她的冷淡,他就一直解释为女人的矜持。 她摇摇头,所有的心事塞在一个疲倦、麻木、没有生气的皮囊里。 “好吧,如果你需要帮忙,知道在哪儿找得到我。”他说。 立晴带着她的文案离开办公室,庄伟明看着她离去,有点无趣的耸耸肩。 *** 庭轩看完门诊回到楼上,已经快十点了,这一阵子真是忙碌,每天看诊时间还没有到,便有一大堆人排队挂号。今天晚上他甚至连大气也没机会喘一下,高血压、上呼吸道感染、还有发烧,看诊室里充满病人杂杳声,根据统计,全台湾已经有五万人感染这波流行性感冒了,而且人数还在持续增加中。 好累,结束忙碌的工作,本来是应该好好休息的,可是四周的静谧却让寂寞充斥在空气中,他懒懒地走进浴室,冲了个舒服的热水澡。躺在床上,一阵睡意袭来,疲倦使他睁不开眼睛,但脑子里却还是不肯停下来。眼前的走马灯里,病人、症状、处方签乱晃晃的,他伸出手逮住了一个,却竟是她的名字。 立晴呢? 想到这个名字,她的容颜也跟着浮现眼前,现在真想看到她。或许人在疲累时情感会比较脆弱,他常常想到她,却不像现在这么渴望她就在身边。明天是她过生日呢!餐桌上那个仍未拆开包装的蛋糕是他利用晚饭时间,跑了好几家蛋糕坊才挑中的,本来想请她吃个饭,后来想想还是决定先买个蛋糕。 好像很久没看到她了,刚才看到她房间门缝里透出光亮,不知道她是没回来过,还是没出去过,记得早上她房里的灯也是亮着的。 整个晚上他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因为立晴一直没有动静,他神经质的坐起来,忽然听到她的房里其实是有些声响的,上次她割破手的画面忽然呈现眼前,那一次也是在半夜。“立晴……立晴……”他走过去敲着房门,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惴惴不安。“立晴……你在吗?”他敲着门,一声声叫着。“开门,立晴,请快开门!”没有回应,他的敲门声越大,心里的不安一波一波拍打着他。也许她不在,是他听错了。几十秒钟对他来说,就像一世纪那么漫长无法等待,立晴房门慢慢打开,房里的灯照在他焦急的脸上。他想走过去紧紧抱住她,但那也只是维持了几秒钟而已;接下来的几秒,他从心疼到生气到最后变为盛怒。 “什么事?”她冷冷的问,只将房门开了一条缝一般的大小,从这长条形的门缝看进去,立晴散乱的头发下面是一张极憔悴的面容,尖瘦的下巴把她一双眼睛衬得更大,而双眼却只像两颗黑球镶在脸上,一点光彩也没有。 有一种人是没药医的,那就是放弃自己的那一种。临床这么些年,没遇过不肯被医的病人,除非他已病入膏肓、非常绝望。 “你一直都没出去过?”为什么?她宁可放弃自己,也不愿接受他的扶持。庭轩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扶着门板,怒气慢慢地冒上来。 她不回答,他也不再问,一把推开了门-立晴给他这一推,退了好几步。庭轩走进房里被里面的情景吓了一大跳。 先是一股刺鼻的烟味、酒味直冲脑门,散落一地的衣服、被单、床单,还有一些没抽过的香烟,桌子、椅子、床头柜已经沾上一层薄薄的尘埃和烟灰,只能说像刚被小偷闯进翻箱倒柜过一样,而她自己呢?蓬首垢面、苍白憔悴的像个鬼一样,他从来不知道女人也会颓废到这种地步,她居然抽烟。 “你是来查房的吗?”对于他的硬闯,立晴也有些恼火,她冷冷的说。 呃?!她还会生气吗?行尸走肉的人还会耍嘴皮子?她的话像是导火线似的把他的怒火给点着了。 “看看你自己,你看看你自己,瘦成什么样子?”不再像以前那么小心,他近乎粗鲁的将她推向梳妆台,她的肩膀撞在墙上,庭轩毫不怜惜的像抓小鸡一样,将她拉到镜前。“不要管我、不要管我。”她叫着,别过头去,不愿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不要管你?那是由着你下地狱,还是让我陪你下地狱?如果你还在我身边,我就不可能不管你。”他几乎是吼着说出这些话。 面对他的盛怒,她无言,睁着眼睛,不让眼泪流出来。她的倔强更让庭轩着恼,他粗暴的攫住她的双臂,将她拉到浴室里,她的抵抗一点作用也没有。 “把你自己洗一洗。”他将莲蓬头交给她,命令。她的样子比睡在地铁站里的流浪汉好不了多少。 立晴倔强的不肯接过,庭轩索性打开水龙头,冷水当头淋下,湿了头发和衣服,立晴冷得直打哆嗦,孟庭轩根本不理她。 “你是要自己洗,还是我来帮你洗?”他严厉的瞪着她说。 莲蓬头流出来的水慢慢变温热,她不再那么冷了,跨进浴缸,她接过莲蓬头,将它插在墙上的架子,慢慢解开上衣的钮扣,庭轩走出浴室,带上门。面对这满目疮痍,他叹了口气,打开窗户,散一散满室的烟酒臭;再迅速的拿来一个大垃圾袋,将房里所有不该有的东西统统丢进去,再把地上的衣服、床单,拿出去丢进洗衣机,提了桶水,拧了条抹布,擦拭所有的地方,在床头柜发现一张写好的辞职信,她准备离开广告公司? 为什么?工作不顺利吗?这么多朝夕相处的日子,对她仍一无所知,他的情绪被她牵动着,而她却无视于他对她的好。他走不进她的心,因为那里已经有个人,她自己也走不出来,因为出口塞满了悲伤。她的心就像满水位的水库,宁可让它崩裂,也不愿宣泄。浴室里的水声停了好一会儿,他起身到门边询问。 “我要出来了。”隔了好一会,她才答话。 庭轩先出去,带上了门,打开室内所有的灯,在他正对面的时钟,指着四点二十分。他疲累的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直到听到立晴的开门声。盛怒消退,只剩满腔温柔,换上干净的衣服,她显得瘦弱、可怜。 “我陪你出去走走。”他平静的说,不是问句。立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庭轩牵着她的手,搭了电梯下楼。清晨的路上行车很少,立晴摇下车窗,冷风不客气的吹进车厢里,她定定看着窗外,像一颗窒闷的石头,等他们来到海边,天已经蒙蒙亮了,他牵着她走在沙滩上。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不愿再旁敲侧击,直接探询她的心结所在。 “为什么你总是要把我心里最痛的地方挖开呢?”她叫着。她知道他关心她,可是不要跟她提起这件事,这是她自己也不敢触碰的。 “你已经离开了,为什么不好好生活,这样折磨你自己有什么意义?你这样拿不起放不下,到底算什么?难道你从来不想以后的事情吗?你还在指望什么吗?指望有一天他会知道你无法离开他,他会再回来?”他握着她的双臂说。 “我没有!”对他的指控,她叫着抗议。“不要说了,你什么都不知道。”“你错了,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你在逃避,事情已经过去了,可是你却没走出来,你要困着自己到什么时候?张开眼睛好吗?” “不要再说了!”她甩开他的手,这些针针见血的话她一点也不想听。 海风真是冷,立晴脱掉鞋子踩在沙上,手上拎着鞋子,一步步小心的跨出去。她紧紧闭着眼睛,保护好她深藏的心思,可是来不及了,它们被孟庭轩掀开来,就像被海风掀开的翻滚海浪,再也无法按捺…… “那是一种来自远方的声音,整个世界都在传达,有心的人便听得到。”那是自己的声音,她坐在沙滩上,海风把她的头发梳到脑后,她舒服的抬起头看着远方。“说什么,你这个有心人听得到吗?”家扬就在她身边,促狭的追问,看她这个鬼灵精怪的广告人能办些什么。 “说……她从海上来,有人托她捎来消息,她告诉我,叫我来告诉你……”她故作神秘的。“嗯?”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的头发是海的波浪,是风的线条…… 她在他耳边小声的说了一句昨夜的枕边细语,说完仰头大笑,家扬抓一把沙子往她身上撒,拔腿跑得老远,立晴站起来追打他,家扬在不远处停下来,转过头对她说了一句无声的话,她可以听得到,因为全世界都在为她传达…… 后来他们的这段对话,成了一个行动电话平面广告的catch。 第 19 页 和他在一起,每天都有新鲜事,没想到离开了他,思念、挫折,随之而来,思想也宣告终结。她逐渐麻木,什么也想不出来,周家扬撑起她的世界,也塌陷了她的世界。她除了伤心、除了对抗伤心,其它什么事也干不成。今天她来这里,没有家扬的海浪说些什么呢?她唯一能想出来的,就是一个名字而已。 不!别再是他,别再是他,她累了、怕了,空气里布满了一个叫作“家扬”的锥子,时时刺痛着她,她遍体鳞伤,却无处躲藏。 她抛掉鞋子在海滩上放足狂奔,海风飒飒迎面吹来,没有吹掠掉心头的纠结,反而重复的为她传达了极不愿再听到的名字,随着她的心跳、随着她的喘息,一声紧似一声,她捣着耳朵张口大叫,不让这个名字再由她口中说出。 是谁说伤心很快就会过去的呢?为什么过了这么久,仍然持续折磨着她呢?为什么不论她如何的警醒自己,也无法禁绝想念,这究竟是诅咒还是执着? 嘶喊与狂奔使她力竭,意志一下子被架空了,她乏力的软倒在沙滩上,手掌深埋在沙里,喘息不已,眼泪一颗颗滴落沙上。她终于哭了。 分手之后总是刻意逃避,忽略的痛苦终于溃决而且一发不可收拾。 家扬、家扬,她不再大叫,而是一声声唤着她魂牵梦萦的名字。 “你现在好吗?我很好,你好吗?我不好,我一点都不好,我想看你,想听你的声音。”她声嘶力竭的哭喊,海风听到了,脚下的沙子也听到了,但是不会有谁为她传达,她只能一个人,像飘摇在狂风骤雨的大海里的孤舟,孤独、软弱。 悲伤一旦溃决,便无法控制,除非她找到了该到的地方,就像溃堤的河流,必须流到海洋方歇。 立晴忽然站起来往海里奔跑,或许那里才是痛苦的根源,瞬间掀起的念头--找到他,把他连根拔起;一个浪拍打过来,衣服头发湿了也浑然不觉得冷。 庭轩冲过来将她拦腰抱住,她歇斯底里的槌打着他,甚至狠狠的咬了他一口。她挥舞着双手和双脚,好几次庭轩几乎抓不住她,他们两人一起跌在沙滩上。 “别这样、别这样。”他紧抱着她,把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肩上,也想按住她的狂乱。隔了好几秒钟,她才冷静下来,她抬起头惶惑的看着他,似乎是现在才发现他在身边。她软弱的重新投入他的胸怀,将脸埋在他臂弯里大哭不止。就是这样,到他怀里来吧!把所有承担不起的都交给他,别再带着悲伤随波逐流了。 彻底宣泄之后,她逐渐平静下来,抽噎着依偎在庭轩怀里,忽然看见他手腕上方一圈深紫红色的齿痕,她轻轻地抚着齿痕,很是抱歉,自己真的太任性了。 “对不起……”她小小声的说,干涩的脸颊又缓缓滑落两行泪。 “不论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在你身边,但是,请你珍惜自己,好吗?”庭轩心疼的为她擦掉眼泪,她早已深陷崩溃边缘,他却到今天才察觉。 她点点头,眼泪再度狂乱坠落,刚才的那一场交战耗尽了她仅剩的体力,她的脸比昨晚更苍白,他拥紧她,像抱个孩子似的摇着。太阳早已爬得老高,风兀自吹着,吹来阳光也照不暖的寒意,激烈的情绪过后,轮到感官主宰身体,她不自觉的瑟缩了一下,庭轩低下头来,接触到她的目光,一种迷乱的冲动使他毫不思索的吻了她,那并不是来自欲望,而是心疼她的苍白和眼眶里的泪水。她没有抗拒,也没有回应,在他的唇离开她的之后,寒风里,她靠他更紧。 “冷吗?”庭轩问,感觉到立晴在他的怀里点了点头。 “我也觉得冷。”他笑着,他们两人都湿透了,身上沾了海沙,立晴连头发、脸上都有,庭轩用他的衣角帮她擦脸。她也笑着,吸吸鼻子,帮着庭轩拍掉衣服上的沙子。“走吧,我车上有外套。” 庭轩打开车上的暖气,立晴技着他的外套,疲累的半躺在坐椅上很快的睡着了,一直到回到诊所才醒来,连庭轩下车来买早餐她都没发觉。 冲洗过后,换上温暖的衣服,他们一起在起居室用餐,那里有一张和室桌,孟庭轩用微波炉热好牛奶。 “热牛奶耶!你什么时候买的?” “在你睡觉的时候。”庭轩笑着,将在餐桌上的蛋糕拿来,放在她面前。“哇,好棒,怎么会有蛋糕?”她惊喜的笑,蛋糕上写了她的名字。 “我喜欢吃啊!托你的福有这么好吃的蛋糕可以吃,要点腊烛吗?”他拿出几个数字的腊烛,摊在桌上。 “这么快,我又过生日了。”她似乎有点感伤,岁月何曾饶过谁? “二十五岁,好吗?跟谭永麟一样,永远的二十五岁。” “我没那么年轻啦,点二十岁的好了。”她笑。 他们真的点了二十岁的腊烛,庭轩陪她唱了生日歌。 “许个愿吧!” 立晴闭上眼睛,脑里空荡荡的,居然连一个愿望也想不出来。她睁开眼睛时,看见庭轩正看着自己,似乎除了烛火,他的眼里还有其它光亮。 “我想不出什么愿望。”她笑。 “我替你许了一个。” “什么?” “吃完了这个蛋糕,你就拥有了一个全新的开始。” “谢谢你,希望你的愿望很灵。”她笑。 “我一向是心想事成。”他切了蛋糕,第一份给立晴,第二份才给自己。“嗯……这蛋糕好吃,奶油很细致,而且一点也不腻。”她很爱吃蛋糕,以前几乎每完成一个case就会买个蛋糕慰劳自己。 “喜欢就好。”不枉费他在晚上跑了这么几家。庭轩走过去放了音乐,娜塔莉·夏高干净清澈的女声,为清冷的空气添加了几分舒适。 她喝了口牛奶,发现他数量非常可观的光碟。“你的光碟真多。咦……这张我也有……‘四季’是我最喜欢的……”她将蛋糕放下,凑过去很有兴味的翻看他的光碟,似乎在检验他的品味。 “嗯,我也喜欢‘四季’,你最喜欢哪一段?” “‘冬’的第二乐章印象最深刻,家扬送给我一张音乐光碟,第一首就是它……”这句话从本来兴致高昂,说到后面,变得小声,脸上有些黯然。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庭轩问。 “他很有趣,几乎可以说是顽皮,常常异想天开,跟他在一起,你会不自觉感染到他自在的气息,变得很疯;他不太会照顾自己,看起来很粗心,可是做起事情来又非常认真……”她慢慢的说,这是第一次向人提起他。 “你很爱他吗?”庭轩发现自己居然揪紧着一颗心,她有多爱他呢?有没有可能这份情感移转到自己身上来,她是不是也会用同样的痴心对待自己? “我们很合得来,对于彼此的想法总是有很多的默契,工作时是很好的伙伴,因为他,我常常有很多触类旁通的点子,跟他在一起很快乐……可是到了后来,都只剩下痛苦和嫉妒。”她慢慢的回想,尘埃落定的心此刻又轻扬起风沙。 “因为他结婚了?” “我真的很想和他在一起,直到他的太太来找我……你见过她的,她让我发现自己的自私和丑陋……我根本就没资格谈感情。”她苦笑,自己曾经是个想鸠占雀巢的狐狸精。两个女人的战争用最和平、最聪明的方式解决了,一方赢回了原本属于她的一切,另一方却连自己都输掉了。 “不,你才是最善良的,在伤害别人与伤害自己之间,你选择了伤害自己,成全了别人,自己默默承受痛苦,但是你不能一直这样。” “他感冒了。”孟妈妈不经意的说。“可是已经好了,早上回诊所上班了。”“严重吗?”立晴很快的问。 “也是发烧啊,他说这是这波流行感冒最典型的症状。没事了啦,他身体好,复原得快。”其实庭轩发烧了好几天,下不了床,本来还在诊所硬撑,后来牧德告诉他,医生也会把感冒传染给病人,他才答应回家休养,而且嘱咐孟妈妈到杨家别提起这件事。既然现在提起了,那只好尽量轻松地一语带过。 “有没有去看医生?”杨妈妈也急着问。 “碧云啊,你糊涂了,庭轩自己就是医生啊。”她笑,其他人也都笑了。那个晚上,立晴晚餐只随便吃了一点便回房休息,有很多时候她都像这样,没有任何情绪,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因为晕眩而一片空白,心情也成了真空,她侧身拿起床边的电话,无意识的按了一串号码。 “喂。”是庭轩沉沉的声音。 听到庭轩的声音,立晴忽然低低的哭起来,她很想回答他,却哽咽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为什么会有泪,她自己也不知道。 第 20 页 庭轩握着听筒,静静地听她在耳边的哭泣,心情忽然变得极为复杂。 “怎么了?想我吗?”等她的情绪缓和了一些,他故作轻松的开玩笑。 “听妈说,你感冒了。”立晴破涕为笑,吸了吸鼻子问。 “嗯,已经都好了,你呢,好一点了吗?” “头还是晕。”她缓缓的说。 从这天起,像是养成了习惯,每晚睡前她都会打电话给庭轩,而庭轩每天都来看她,轮到他没看诊的时候,他通常会待很久。本来杨妈妈以为他们的感情出了问题,可是现在女婿跑得这么勤,心上的一块石头也就落了地。 *** 家里的一切都没变,立辰和立云经常拌嘴,现在立晴回来了,她在头不晕时也会加入战局,庭轩常常出现在杨家,所以杨家比以前更热闹了。 “姊,我觉得你真的很幸福耶。”在晚餐饭桌上,立云说。 “为什么?”立晴不知道她说的是哪门子的事。 “你生病了,全家人都在照顾你,而且还有个专属医师。”姊夫每天提着简单的医疗箱“出诊”,专属医师可是达官贵人才能有的。婚前从立晴的口里得知他们没有太深的感情,但现在看来还是挺好的,虽然太过相敬如宾。 “如果你生病了,大家也会照顾你,不会偏心的。”立辰笑着说。 “可是我没有专属医生啊。”立云还在开玩笑,毫不介意立辰咒她生病。“你可以跟姊商量,她会把医生借你,不会小气的。” “哎呀!好好的说什么生病的。”老人家可不会这么没忌讳。 “妈,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又不会因为不说,就不生病了。”“你还说,都这么大个人了,还口没遮拦,也不赶快讨个老婆,尽说些小孩子话。”杨爸爸的圆脸硬是装个生气的样子。 “赶快安排他相亲,谁知道他要找到什么时候?”立晴打算落井下石。 “姊,你是尝过这种苦的,居然忍心让它在我身上重演?” “那你就快一点啊,还是要等我把她抖出来?”立晴威胁他。 “你回来没多久,怎么可能知道!”立辰惊讶,是庭亚泄露了什么? “呵……原来真的有个她呀!”立晴大笑。 “好啊!你唬弄我。”立辰笑着,却不明白立晴的话有几分真假。 “姊!你知道什么?快说。”立云非常好奇,这种八卦她居然毫不知情。立晴看了看立辰,又看了看父母亲,哈哈大笑:“我什么都不知道。等八字有一撇的时候,他会自己跟你们说的。”说完自顾自的喝着汤。 父母正要继续追问时,门铃响了。 “一定是姊夫,我去开门。”立辰赶紧离开座位。 果然是庭轩来了,大家听到立辰喊他“救命恩人”,和他并肩走进来。 “爸!妈!”庭轩打了招呼,又向立晴点头微笑。 “吃饭、吃饭。”杨家父母很热情的招呼他们的女婿,立辰在回到位置之前先添来一副碗筷,大伙儿挪了挪座位,让庭轩在立晴旁边坐下。 “你们在聊什么,为什么我一来就成了立辰的救命恩人了。”庭轩感染了热闹的气氛。“这下可好,你不但是姊的专属医师,又是立辰的救命恩人。”立云笑。“好了,别再说生病的事了。”杨妈妈带点命令的语气。 立云伸了伸舌头。“好嘛,不说,那说说二哥的事好了。” “哎哟!拜托饶了我。‘有一撇’的时候我会跟你们说的,倒是你自己,你怎么不说你的那个傅景禄,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啊?”立辰笑着挑衅。 “我……我跟他很好啊,有什么好说的,总比你连一撇都没有强。”立云不甘示弱。看着他们两个,庭轩和立晴相视而笑。“吃饭吧。” “对啦,庭轩要常回来吃饭,每次你回来,立晴都会多吃一些。”杨妈妈说,这是她细心观察到的。 “原来我还有促进食欲的功效。”庭轩深深地看了立晴一眼。 *** 天气真的满好的,户外的网球场被午后的阳光晒得热烘烘的,球场上庭轩和牧德一来一往的挥着球拍,立晴和书琪坐在一旁说些闲话。 她一向活蹦乱跳的,现在除了朋友来看她,她哪里也不能去,无聊时只能画画图打发时间。病了这么长的一段时间,真是快把她闷坏了,而随着气候转暖,她的气色也明显好转,所以庭轩今天特地带她出来晒太阳。 “身体好一点了吗?”书琪问,她和立晴只见过几次面。 “出来走走,感觉好多了。”立晴笑着说,都忘了有多久没晒太阳了。 “听牧德说,你和庭轩是相亲认识的?”书琪说。 “嗯。”立晴点点头。 “他很体贴对不对?”书琪笑眯眯的说。“你真幸运,相亲能遇到这么好的对象,看得出来他对你非常好。”据她所知,在倩容死后一直有女子倒追他,可是他却一直到几年后才因为相亲和立晴结婚。当然这些话她是不会对她说的。 “牧德应该也很体贴啊。”她笑着把话题转到她身上。 “他啊……好听的会说,实际上粗心得很。”她也笑着,眼里却有些沮丧。立晴看出她有些不快,想问却又觉得不方便,只好笑笑的不说话。她随着书琪的目光望去-球场上的庭轩是那么样的充满活力,他和牧德朝她们走过来,前额头发上的汗水在阳光下闪着让人悸动的光,他弯下腰拿起她身边的水壶和毛巾,熟悉的气息,忽然让她想起他的吻。“你们俩说什么?”牧德笑,不过看着书琪的表情却有几分谄媚。 “说老公的坏话。”书琪的回答一语双关,笑容有些锐利。 “真的?她说我什么?”牧德装着不懂,转向立晴问。 “她说……你很体贴啊。”立晴笑答。 “嗄?我有这么坏吗?还说了什么?”牧德继续装蒜,倒是书琪已经笑出来了。“唉,你们夫妻吵架,别把我们拖下水。”庭轩拿着毛巾擦汗,笑着说。“胡说,我们哪有吵架,我们今晚还要去享用烛光晚餐呢!我连位子都订好了。小姐,你肯赏光吗?” 书琪眼睛为之一亮,不可置信的看着牧德,似乎在揣测他这话的真实性。“我看……我们两个已经成了电灯泡了,我们就先走吧。”庭轩调侃他。“唉!我看是彼此彼此,还是我们先走好了,你可以玩得尽兴一点,因为明天是我的班。”牧德说,不过这回是一点嘲弄的意思也没有,因为他看出庭轩对待他的“太太”,有了很不一样的转变。 “晚上想去哪里?”目送他们离去之后,庭轩忽然问。 “嗯……你有什么计划?烛光晚餐吗?”她笑。 “哈哈!正有此意,不过不要跟牧德他们同一家餐厅。”他也笑。“我先送你回去,晚上再来接你,记得换上你最漂亮的衣服。” 本来立晴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庭轩来真的,西装笔挺的来到杨家,也不进来,就站在门口按门铃,立晴向家人丢了一句话便开门出去了。 “哇,你刚洗车啊,还打了腊,嗯,你也是,跟车子一样光鲜。”她笑。“当然,美人要配香车,而且少不了花。”他从身后拿出一大束白玫瑰。“谢谢,香车跟鲜花……那你呢?”她促狭的问。画上一点淡妆,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洋装,她就像手里的白玫瑰一样,美。 “我?放心,我一定是个最体面的司机。上车吧。”他走过来替她开了车门。庭轩带她去市内最好的一家餐厅享受了一顿浪漫的晚餐,钢琴师整晚弹的都是她喜欢的情歌,一直到晚餐结束,她仍陶醉在悠扬的乐音里。 “我妈在赶我回去了。”路灯洒了一地银白色的光,把整晚的浪漫也洒了满地,家门就在前面不远,庭轩的车也在那里。杨妈妈因为女儿身体好很多了,而且她回娘家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基于一些为人妻、为人媳的本分,她再舍不得,也要催她回去。 “我也很希望你快点回来,那表示你已经恢复健康了。”庭轩牵着她的手,随着他们的脚步,两人的手钟摆似的来回晃荡。“对了……最近我们家有个聚会,我的叔叔、伯伯们都会来,我想请你陪我出席。” “当然好啊,我保证会扮演得很称职的。”她拿他们的关系开玩笑,在晦暗的灯光下睁着一双大眼睛,没有孱弱的病容,也少了精明的职场强人气息,在温婉和善之中,居然还有几分的天真。 “谢谢你。” 不等庭轩说完,立晴打断他的话:“钦,别跟我说谢谢,我不记得我们之间需要说这个。”“那……好吧。你早点睡,我回去了。”他从车里拿出今晚送给她的花。是该回去了,整条巷子已经几乎沉睡,即使路灯醒着,也昏沉沉的提不起精神。 “嗯。”立晴接过花,轻轻点点头,他的温柔让她的心怦然不已。她以为他会吻她,可是他却只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自从那次在海滩之后,他就没有再吻过她了。“你进去吧。” 第 21 页 立晴摇摇头,笑说:“我看着你走。” “不行,现在很晚了,我得要看你走进屋里去。”他坚持。 “好吧。”她进屋去和他面对面站着,一个在门内,一个在门外。 “星期六我来接你,好吗?” “好,开车小心。” “再见。” “再见。”立晴关上门,却仍站在原地,一直到听不见庭轩车子的声音,才移动步伐,像只兔子似的轻快踏步回房,而且沿路留下玫瑰的香味。 立云一向睡得晚,她准备就寝时发现立晴的房里还亮着灯,房门也没关,便走去看看。立晴穿着睡衣坐在书桌前,很认真的埋首于桌上的事情。 “姊,你还不睡,姊夫说你不能熬夜。”她走近,靠在桌边。 “你不要告诉他。”她抬头看她,笑着。 她的书桌上摊着一张半完成的粉彩画,旁边有一盒粉彩,桌上有一些沾染了颜色的棉花棒、卫生纸,手指上也沾了各色粉彩。画里的人五官已经大致完成,戴着一副眼镜,架在线条利落的鼻子上,还有一点轻浅、温柔的笑。 “是姊夫耶!” *** 孟家一年一度的家族聚会,是为了联络亲戚间的情感,特别保留下来的传统。今年他们决定在垦丁度假,为期四天,长辈们没事,有些人就先到,庭宇刚好这两天得空,夫妇俩便开着旅行车,带父母亲和孩子们先到这里玩了两天,让父母和其他长辈们叙旧,小孩子也能尽兴。为了不影响排班,庭轩只能利用周六南下,所以他有两天半的时间。 一路上,立晴像是放出笼子的鸟,非常兴奋,不停的唱着歌,还有说不完的话,庭轩索性关掉车内音响,听她说笑,听她唱歌。 初春的景致是那么宜人,等他们进入屏东境内,立晴几乎叫起来了,她似乎忘记了原来世界这么大,碧蓝无瑕的天空捻上朵朵厚实洁白的云,蓝蓝的大海,从新月形的海滩向天空尽头延伸,他们的另一边是郁郁的山,整个世界仿佛是从海和天的交会处呈放射状无限延伸,最远可以到太阳那边。 车子驶过一个弯道,一大片海岸线呈现在眼前,那是南台湾的轮廓。 “这里好漂亮,我们下来走走吧。” “好啊。”庭轩淡淡的笑了,因为他也正准备找个地方停下来。 海滩并不烫,事实上非常温暖,和煦的风,和煦的阳光,极目远望,地平线上可见一艘艘渔船。立晴深吸一口气,将双臂尽情向上伸展,让每个毛细孔都得到自由的空气。“庭轩,帮我照相。”立晴喊着,双手插进裤袋准备就绪。 “好啊。”庭轩握好相机,从镜头中看见站在风里的她,穿着球鞋、绿衬衫、牛仔裤,虽然清瘦,却有几分潇洒。爱照相的人一定也爱漂亮,她的穿着看似简单,却都是细心打扮过。一路走走停停,等到了下榻的饭店,已是傍晚时分。向柜台checkin之后,庭轩提着两个旅行袋跟在立晴后面,由她拿着钥匙打开房门。 “哇,这里可以看见海耶。”立晴拉开淡绿色的窗帘,黄昏的霞光洒进屋内,窗外是广阔金黄色的海,她推开窗户,海的呼吸一阵阵拍打着她渐渐奔放的情怀。“黄昏的海不像海耶!”海应该是蓝色的。 “那像什么?”庭轩把行李放在那张舒适的大床边,关上房门,笑着问。“像……我想到埃及,金黄色干燥的沙漠,没有对话的商队,只有寂寞的驼铃响。”她面对平和宁静的海洋悠悠的说。 “哈!看海居然会想到沙漠。”他笑。 “那你想到什么?”她转身,双手撑在窗框上看着庭轩,有点不服气。 “唉……我想到……黄金。”他故意搔搔头笑着说。 立晴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我看你也差不多。” “黄金铸成的驼铃,寂寞的时候,你要轻轻的摇。也许你看不见我,却听得到我正向你微笑。”庭轩深深看了她一眼,立晴回给他一个会心的笑。 “累了吗?”他走向窗边。 “不累,先去看小翔好吗?”立晴笑着,他较她还要高出将近一个头,近距离和他说话,得略略抬起头。 “当然好啊!” 庭轩带着立晴先到孟爸爸房里,敲了门后,是一个雀跃的童音来应门。 “爸爸、妈妈。”小翔一看是庭轩和立晴来了,高兴得叫了起来,房里一下子被他的欢乐填满。他一直黏着立晴,等黏够了才肯让庭轩抱。 晚上他们在饭店里的餐厅聚餐,庭轩和立晴雨人都被罚酒了,他们两人最后才到,其他人在明天下午过后就会陆续离开,孟妈妈因为在意立晴没有度蜜月,所以想让她和庭轩好好的玩,决定带着小翔明天就先跟庭宇回去。 孟家家族成员几乎都到齐了,一大群人像办喜事似的,立晴也很快的和众人打成一片。小翔这时不再黏着大人,和小朋友们玩得非常起劲,据孟妈妈说,他这一两天都是白天尽兴的玩,晚上天一黑就睡了,果然饭局还没结束,他就露出睡意,其他小孩也差不多是这样,迫使饭局提早结束,大伙三三两两约了串门子或打麻将,过了午夜才各自散去。庭轩顾虑立晴大病初愈,不愿意和大伙熬夜嬉戏,所以早早回房,可是才稍作休息,她又喊肚子饿了。“小姐,食欲这么好?你这一晚上吃了不少东西了。”庭轩轻轻捏了一下她的鼻头。“我可以吃下一头牛。走啦,我还想吃点东西,我记得这里有好多小吃。”立晴一面说,一面拉着他离开饭店。 这条街上真的好热闹,即使今天并非特别的假期,依然人声鼎沸。卖特产、卖椰子、小吃、各种纪念品,店面大部分卖海产,还有好几家异国风情的露天啤酒吧,传出震耳的摇滚乐,这里在台湾算是个颇具水准的景点,所以常常可以看到外国人,他们多半会在啤酒屋消费。其实说立晴想吃东西,倒不如说她想到处逛逛,因为她除了喝椰子汁之外,什么东西都没再吃了,倒是很认真的看着各摊位上卖的小玩意。 人很多,孟庭轩紧紧牵着她的手,不让她在人潮中走散,她望着他的手,望着他俊秀的侧影,不禁也握紧他的手,握紧和他相依的片刻。 一直逛到深夜人潮逐渐散去,才回到饭店,立晴很快的脱掉鞋子,倒在床上叫着好累。庭轩看她累,也不催她,自己先去洗了澡,出来看她还是躺着。 “立晴,你睡着啦?先去洗个澡再睡吧。”庭轩走过去轻轻摇她。 可是等立晴洗好澡出来准备睡觉了,两个人才发现了一些不对劲--这里只有一张床。 习惯同住一个屋檐下,从一开始,他们便不曾考虑到这个问题。 “我去找服务生,请他们换两张单人床来。”庭轩说完,走过去打电话。“不用……”话一出口,立晴立即捣着自己的嘴巴。 什么叫不用?这怎么可以由她口里说出来,他不一定是那样想的,即使他吻过她,他也不一定是那样想的。 不用?!庭轩有几分讶异的看着她。她的话无异是对他极力的把持产生了强烈的摇撼,有好几次他甚至必须别开头去,才能扼止自己想拥抱她的冲动。他扶持她,却不愿意在她最脆弱的时候攻占她的心灵,可是现在?她? 一定是的,他一定不是那样想的,她定在那里张口结舌的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轰轰然的海浪声拍打着她从心口里涌上来的复杂情愫,这种情感让她惶惑,因为他不是那样想。 她转身想逃开他的眼光,庭轩在房门前拦住了她,她抿紧嘴唇,却抵不住潸然滑落的泪水。“别哭、别哭。”庭轩温柔的将她拥入怀中,抚着她的头发。 “谢谢你,总是安慰我……”她贴在他胸前,紧紧捏住他的衣服,低声啜泣。庭轩将她从怀里扶起来,轻柔的为她擦掉泪,缓缓低下头吻她。 这次的感觉跟上一次很不一样,海边那一次虽然温柔,却有些安慰的意味,可是这次的深情细腻,却撼动了她。 “我没有安慰你,我爱你。”他看着她,仿佛从灵魂深处吐出来的话。 她止住了泪,因为惊喜,他是爱她的,这点比他的吻、比他的温柔,更令她心悦诚服。他深邃的眼睛再度向她逼近,温暖的唇厮摩着她的,她不自觉的揽着他的腰,闭上眼睛专注的回应他。 忽然间,灯光暗下来,她感觉庭轩拥她更紧,他的嘴唇压在她冰凉平滑的肩膀,一阵温暖探入她的胸怀,她感受到几乎窒息的悸动。深情和欲望像海浪般一波波袭卷而来,她无力的将自己交付给他,和他一起倒卧在这波激流之中。 昏暗之中,他的脸这么明晰,他深邃的眼睛和漂亮的嘴唇是什么时候烙在心里的?她从来不知道亲近他是这么的美好,一份没有包袱的感情是这么的美好,可以让她这么专注体验他的温暖、他的心跳、他的细心、还有他的抚触。她与他十指交缠,感受他走进心里、走进生命、与他合而为一的欢愉。 第 22 页 *** 庭轩在一种安适的情怀中苏醒,窗外天仍未明,海潮依旧,房里亮着温暖的鹅黄色小灯,可是真正温暖他的,却是睡在怀里的人。他没有想过,此行会有这种演变,更没有想过,在拥有了她之后,贫瘠的心灵居然会再度丰富起来。就像他在新婚之夜看到她的感觉一样,她一定是个精灵,要不然怎么会如此奇妙。当时陌生的绿精灵,此刻却安稳的睡在他怀里,他忍不住轻轻地抚着她柔顺的头发。 他肯定他是爱她的,却不能肯定爱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那一夜吧,那朵迎风摇曳、美丽而且孤独的莲花打动了他的心;也许是她对待小翔、对待自己家人时,自然流露出来的善良打动了他;更可能是她对情感的专注、果敢……不管理由是哪一个,都一定在很早以前,在他吻她以前,在他察觉自己的情感以前。 怀里的她幽幽醒转,迎上他的目光,她自然流露出的一抹微笑问着令人心动的光,幸福就是这样吧,他看着她,抚着她的脸,压抑之后释放出来的情感竟然会比原来更深更重。他再次倾身吻她,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的世界里,分享彼此的付出与深情。 海风掀起了窗帘,阳光便趁这个空隙溜进来,立晴即使闭着眼睛,也感受到阳光刺眼,她伸出手略略远了一下眼睛,等窗帘回到它原来的位置上她才将手放下。庭轩在她的背后,即使睡着,一双手仍然圈着她,她躺卧在他怀里,仔细的温习昨夜的点点滴滴,这是个美好的夜晚,她一辈子都会记着。 “你醒了?”她感觉到庭轩的手在她的腰间游移。 “太阳晒屁股了,很累吗?”他说,听他的语调,似乎已经醒来很久了。“嗯……现在几点了?”一夜缠绵,她的确觉得很疲倦。 “快中午了。” “怎么没叫醒我?” “看你睡得这么香,舍不得叫你。” “我们今天去哪里?” “社顶公园,还是你想去观海楼?” “我想照相。”她说,笑着躲到他怀里去。 “不管你想去哪里,都得先起来,现在已经中午了,而我们连早餐都还没吃呢。”他也笑着说。 *** 下午下了场大雨,他们哪里也不能去,立晴一直靠在窗边看雨,庭轩走过来靠在她身旁,他们静静聊着一些关于雨天的回忆。春天真的是个奇妙的季节,下午下大雨,夜晚居然可以看到满天的星星。今晚他们不再逛街,而是一起在小湾散步,她弯下腰拾起一颗被她踩到的小黑石子,捏在手里把玩。没有月亮,黑暗的天空不时有流星滑落天际。 “哇!这里真的可以看见好多星星。”立晴赞叹。 “这里少光害……看!又有一颗流星。”庭轩指着流星滑落的方向。 “这辈子看到的流星加起来可能都不会超过今天晚上看到的。” “我们可以常常来啊。”庭轩看着她,夜晚的海风透着些凉意,他搂着她的肩,把体温分享给她。“也可以带小翔一起来,我们在这里开始,以后他也会知道,他父母亲的感情,就跟这里的星星一样光璨。” “不要!庭轩……”立晴看着他,忽然认真起来,她把手里的小石子放在他的手心,紧紧握着他的手。“我不要我们之间像星星,星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损落,我希望能像石头,像手里的这颗石头,至少在我还能看得见它的时间里,它永远都不会改变。” *** “欢迎回来。”庭轩打开住处的大门,愉快的说。从垦丁回来之后,他们先到立晴家里去收拾物品,也正式向岳父岳母报告,他要把立晴接回家了。 “还是都一样。”离开这么久,屋里的摆设完全没有改变,舒适的家具和温暖的色调,让她由心底冒上来一股亲切感。 “嗯,你回来了,这里就会更舒适。”他搭着她的肩走进客厅,随手带上门。“家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跟我一样……想你。”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会想我。”她窝心的笑了,揽着他的腰。 “现在不是说了吗。”他低头吻了一下她的唇。“先把东西收拾好,现在不早了,你的身体刚复原,早点休息。” 立晴搬进了庭轩房里,真正成了孟太太,走过了风风雨雨,这一切都显得弥足珍贵。沉寂了一段时间,她似乎不打算再回到广告界工作,重新拾起画笔,每天涂涂抹抹的,有些图稿利用电脑做些合成,认真到有些废寝忘食。 “你在做什么?”庭轩看完诊上来,看到立晴仍然坐在电脑前,他挪了张椅子坐到立晴旁边,和她一起投入这个小小的大世界。 “整理一些图稿。”她手离开滑鼠,放在自己大腿上,转过脸来。 “你整个晚上都在弄这个?”庭轩皱了皱眉问。 “嗯。” “我记得你昨天也弄到满晚的,这样很快又会犯头晕,我不希望你太累。”“我不累。对了,”她雀跃的从键盘下方拿出一些卡片交在他手中。“我把一些作品放到网站上,受到这家公司赏识,他们买走了几张图印成书签。” 庭轩端详这些以海洋、沙漠为主题的卡片,明白了是垦丁饭店里两人说话的延伸。“庭轩,谢谢你。”她深深看着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工作上得到肯定了。“你给了我很多灵感。”她温顺的伏在他胸前,他两只手圈着她。 “只有灵感吗?”他笑着问,抚着她的头发。 “不……还有,很多。”她静静靠着他,许久,两人有默契似的都不说话。“你的心跳好慢喔。”她忽然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俏皮的睁着一双大黑眼睛。“一分钟只有六十下。”原来刚刚她在数他的心跳。 “是啊,越常运动的人,心跳越慢。”这是很普通的健康常识。 “怎么样心跳才会快一点?”她笑,用食指在他胸前轻轻地绕圆圈。 “做运动啊,还有……” “冲动的时候,对不对?”眼里闪着狡黠笑意,她解开他上衣的钮扣,将脸贴在他胸前。“是啊,我现在已经心跳加速了,你没听到吗?”他也笑,抓住她不安分的手,放在嘴里轻轻咬了一下。她叫了起来,笑着推开他,却被他揽得更紧。 “你现在不能走。”他轻轻吻了她。 “你想怎么样?”她抬起下颔笑,手指沿着他下唇的弧度轻轻滑过。 “你怎么能问一个冲动的人他想怎么样?”他抱起她走出书房。 “电脑没关。”她勾着他的颈子,在他耳边说。 “不管了。” “你没洗澡。” “不管了。” “你赖皮。” 他笑,把她抱进浴室里,轻轻地掩上了门。 *** 星期日晚上在孟家,吃过了晚饭,孟爸爸和孟妈妈,还有庭宇夫妇跟庭亚,一起在小花园里聊天;小翔和梓如、琼如在一起嬉戏;立晴和庭轩在厨房洗碗,因为今晚的晚餐是大嫂做的。 他们几乎每个星期日都会回来,陪陪父母和小翔,其实原本立晴想把小翔接回来一起住,可是和庭轩商量的结果,认为还是先维持现状,所以他们俩便常常回家。 “你们两个一定要这么恩爱吗?”庭亚走进厨房,正好看见和二嫂并肩站在洗碗槽前的二哥弯下腰来吻了她。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庭轩问。 “进来好久了,看你们两个这么恩爱,不好意思打扰。”她伶牙俐齿的故意乱讲,打开冰箱拿出一盒饼干。 “你不是才刚吃饱吗?”立晴说。“小心喔……要是吃胖了……” 碗洗得差不多了,庭轩擦擦手,先离开,和庭亚擦身而过的同时,拿走她手上的饼干。“又吃垃圾食物。” 庭亚不理他,等他走远了,她笑嘻嘻地走近立晴。“我哥很体贴吧。”这是一句很普通的话,可是加上她的神情,却变得有些暧昧。 “我们立辰也很体贴啊。”立晴听出她的言外之意,马上反击。 “哎呀,二嫂……” “你们到什么程度了?”这下子换她占上风了。 “你……怎么知道的嘛,一定是立辰口风不紧。” “你不也是口风不紧,我其实是无意间发现的啦,你们俩自己露出马脚了。”立辰那里听一点,庭亚这里听一点,加上不打自招的部分,已经可以猜出八、九成了。“二嫂……你一定不可以说喔。因为我不想有太多的压力……” 压力?她笑了。 的确,交往的两个人最怕的就是压力,那让一切都变得不自然,可是,她和庭轩却是因为压力才会被凑在一起的。 “我不会说的,留给你们俩自己说去,不过小心了,说不定,最大的压力是你们自己唷。” 第八章 外面下着雨,立晴索性待在妇产科门诊看录影带,现在播放的是妊娠时期该注意的事项。她仔细的记下每个小细节,特别是胎教还有幼儿的照护。 第 23 页 怀孕真是奇妙的经验,当医生告诉她这个消息时,她几乎不敢相信有一个小生命在她的身体里慢慢茁壮,她感受不到他的存在,却为他所苦。缺乏食欲还有头晕、呕吐,可是这些苦,她非常愿意承担,因为,这是她和庭轩的孩子。 哦……该怎么跟庭轩说呢?早上才为了要不要带伞跟他闹了一顿脾气呢。待会儿回去得先道个歉,或者不用道歉了,因为自己怀孕了嘛!录影带上说了,有人会因为害喜而导致情绪不稳定啊,他是医生,这些他应该会知道的,只要跟他说怀孕的事,包管他什么气都没了。她瞄了一眼邻座的准妈妈,一面在心里发笑,等自己的肚子大成那样,不知道会是怎样一副德性。 要买的画具已经都买齐了,如果不是为了和庭轩生气,现在她已经回到家了。好累,她乏力的趴在前座的椅背,头靠在自己的手臂上,尽量找个让自己舒适一些的姿势。庭轩是对的,应该听他的话带把伞。车子停在满远的地方,画具有袋子不怕淋湿,可是她自己……如果不是怀孕了,她肯定是淋雨去开车。 “多给他喝点水,退烧后会流很多汗。”庭轩对着电脑输入用药,一面向小病人的母亲叮咛。此时立晴忽然从门诊室的另一个门探头进来,笑眯眯的,庭轩向她微笑点头,知道她是告诉他,她已经不生气了。她最近情绪实在不稳定,就像这个天气一样,他后天就要出国了,可不希望出国前又发生什么不愉快,待会儿上去之后,还是和她谈一谈吧,也许她的工作出现了压力。 电梯里的空气不太流通,立晴被晃得头晕脑胀,奇怪以前怎么都不觉得电梯晃得这么厉害。回到住处,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心口,她快速走进浴室,伏低身体,双手抓住洗手台边缘,胃一阵阵抽紧,像是有些吐不出来的什么正向她的脑门直冲,她胀红着一张脸,眼前一片黑,紧紧抓住洗手台边缘,直到视力慢慢恢复,她才用冷水洗了脸,回到房间倒在床上。“你怎么啦?这么早就睡了。”庭轩走过来坐在床边。 “咦?现在几点了?”庭轩已经休诊了,她不记得自己躺了这么久。 “九点多,你洗过澡没?” “没。”她睡眼惺忪的看着他。 “怎么懒洋洋的?帮你放水好吗?”他温柔的说。 “嗯。”她点点头,睡意慢慢侵袭,她一面惦记着心里的事,却不愿在这个时候像提起家常便饭似的。 “今天要的东西都买齐了?”他走向浴室。 “庭轩。” “嗯?”他停下来,询问的看她。 “你想再要一个小孩吗?”看着他,心里一下子充满温柔,她慢慢站起来,揽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前。 “你最近是为了这件事烦心吗?”他双臂环着她,抚着她的头发。“随缘分吧,我并不很强求,我有你,有小翔,我的生命很完整了。” “我也是……可是有时会想要做一个完整的母亲,怀孕、生产、自己照顾小婴儿……”她慢慢说,对腹中的新生命充满期待。 “怀孕、生产都是有危险的,如果要我选择,宁可不要你冒这个险。”他悠悠的说,他们谈论的事把一件尘封已久的回忆拉到眼前。 *** “你这么早就起来了?行李都整理好了吗?”立晴懒洋洋的从卧室走出来,压抑自己的烦躁,找些话来说。通常害喜的症状在早上刚起床时最让她不舒服,刚才她仍未进食,可是已经吐了一些胆汁,当然庭轩一点也不知道。 “嗯,都好了。”他站在瓦斯炉前煎荷包蛋,觉得她像个小孩子似的,这一个礼拜以来,她每天都生下床气,今天的情绪不知道怎么样。“别担心,我只去一个星期就回来了。”“喔。”立晴走进书房,原来想整理一下电脑桌,再开始工作,可是却看见庭轩的书桌也没整理,两本原文书和一本庄子,有些凌乱的摆在桌上,一旁的咖啡杯里面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干掉的咖啡残余。“你昨晚几点睡啊?书桌也没整理,这样容易生蚂蚁的。”她一面说,一面将桌上的咖啡杯端出来。 “对不起老婆大人,下次我一定改进。”庭轩陪着笑脸,小心的应对,一面关掉火,将锅子里的两个荷包蛋盛上盘子,顺手放在餐桌。 立晴没说什么,听出他存心退让,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便自顾自的动手将那个咖啡杯洗干净。 “你放着,我来洗就好了。” “还不是一样吗?” 他向她移了几步,双手从她身后绕到前面,将她圈在怀里:“我来洗,没关系。”他将她手里的杯子接过来,在水龙头下仔细冲洗。“放隔夜真的不好洗耶。” “我的脾气很不好,是不是?”立晴在他怀里,两手撑在水槽边,侧着抬起头来看见他好看的下巴。 “我不觉得你脾气不好,只是这两天情绪好像有点糟。”他笑着。 “对不起啦……过一阵子就好了。”她慢慢的说。 “有事情跟我说,别自己闷在心里,好吗?” “嗯。”她点点头。 “先吃早餐吧。”庭轩将洗好的杯子放进上层的柜子里。早餐平常都是立晴起来弄的,但是庭轩因为她最近情绪不太好,也因为自己出国在即,所以特地起了早,献献殷勤。她点了点头却还是回到书房将桌上的书分类放回,可是那本不识相的《庄子》,却掉在地上,她低头看着地上的庄子,书页里强出头的半张相片,被她的眼睛放大了五十倍。她缓缓拾起相片,是庭轩和另一个女子亲昵的合照,庭轩的手搭在长发女子肩上,而那女子揽着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胸前,她的笑优雅得让她嫉妒,照片的背景她认得,一望无际的水不是海洋,是琵琶湖,她曾经独自踏上那方土地,掬一瓢湖里的水,为什么她的照片又忽然出现呢? “砰”的一声,抱在手上两本厚厚的原文书硬是砸在她的脚上,立晴痛得跌在地上。“怎么了?”庭轩听见声音走进来,看见立晴低着头坐在书桌旁的地上,他靠过去蹲在她旁边。她没回答,只是摇头。 “砸到脚了?痛不痛?”他看见她的脚趾头有些紫红,不是在整理桌子吗,怎么会砸到脚了? 立晴在庭轩伸出查看的手时,将脚缩了回来,身体是僵直的。 “你起来坐着,我去拿冰块。”庭轩只好转而扶她。 可是立晴却没有要起来的意思,庭轩疑惑的看着她。“你到底怎么了?”“你终究还是不爱我,对不对?”她低着头,小声的说。是她向他求婚的,他们第一次的亲密接触也是她主动的,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送上门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她总是和另一个女人分享一份爱情。 “呃?”庭轩给人拿了棒子当头敲下,却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可是立晴的眼泪已经一颗颗的落在她的衣襟上。“如果不是为了你的家人,也许你不会和我……”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有什么事请你直接告诉我。”他严肃的说。 “她就是倩容对不对?她一直在你心里对不对?”忿怒、悲伤、羞惭,一古脑的涌上来,她将照片摔在他身上。 “立晴。”他没理会照片。 “她比我漂亮,比我温柔,也不像我这么会乱发脾气,对不对?可是你知道我,我……”她没有乱发脾气,她只是非常不舒服。 “你别这样,先听我说……”一张照片让她有这么大的反应,他觉得非常惊讶,他记得她不是这样的。 “我不要听,我怀孕了……可是我要拿掉,我要离婚。”说出这些话,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她从没有过这样的念头,即使是现在,显然她的情绪已经淹没了她的理智。沉默在他们之间爆开之后,烟尘便四散在每个角落,震耳欲聋的碎裂声震得庭轩瞠目结舌,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害怕,害怕那些话,害怕那些话所能产生的影响,他们本来就只是假结婚,离婚是原来就设定好的结局。天啊!这样的关系有多脆弱。 她站起来,离开书房,离开屋子,开着她的车,离开那些沉默,离开那些一敲就碎的爱情。庭轩呆呆地坐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拾起地上的书放回书架。 *** 杨妈妈从邻居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韭菜花和石斛兰插成的盆花,这是她早上和邻居太太们在闲聊的同时完成的,一位年龄和她相近的妇人与她并肩走,正说着话,一阵尖锐的煞车声自身后响起。 “真是要命,现在人开车横冲直撞的。”杨妈妈不悦的抱怨,还回头斜了那部车一眼。另一位太太正要搭腔,开车的人走了下来,那不正是杨妈妈的女婿吗!她看了杨妈妈一眼,脸上有些笑意,但也不说什么,回自己屋里去了。 第 24 页 “妈。” “唉,庭轩……来来来,进来。”杨妈妈脸上笑着,心里还是犯嘀咕:怎么这样开车啊!庭轩走在她身后进屋里去,在客厅坐下,同时四下张望。 “怎么一个人来,立晴呢?”杨妈妈把花放在电视机旁边,没发现他眉宇之间的焦急。“呃……她到朋友家去了。”庭轩支支吾吾的回答,看样子立晴没回来过。“来来,我弄点绿豆汤给你喝,外面这么热,喝点绿豆汤……” “不了,妈……我明天要出国了,还有东西要整理,我先走了。”他站起来。“这么快,好吧,既然你忙,我就不留你了。” “嗯……妈再见,我自己出去就行了。” “慢慢开啊,记得慢慢开,再忙也千万要注意安全。”她加强语气叮咛,像他这样赶时间,实在太危险了。 “好。”庭轩嘴上答应,一坐上车子,却立刻加速往自己家里去。 “唉,庭轩,你怎么回来了?”孟爸爸正在整理小花园。 “没事,顺道经过,我走了,对了,我明天出国,一个星期就回来。” “喔……好好。”其实他昨天已经专程回来说过这件事了。 庭轩没有再多耽误时间,驱车离开孟家,他已马不停蹄的几乎跑遍了所有地方,然后,他停下车子,拿起行动电话,试了最没有可能成功的方法。 剧痛总不会让人在痛苦的一开始就感受到,立晴一个人开着车,眼泪已经模糊了双眼,却还是不肯哭出声来,放在前座的手机单调的电子音乐虽然细声细气,却已足够刺破她用倔强包装的坚强;她将车子停在路边,凝视着那个发出声音的机器,泪水便忍不住的放肆奔流。为什么等到怀孕了,才发现这些事实;为什么等到已经这么爱他了,才发现这些事实。孟庭轩欺骗了她,可是她居然无法生他的气,更别说是恨他。 不能恨他,那就恨自己,她使自己陷入两难。 街上一样有熙来攘往的人群,她走着走着,发现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茫然,这里的店家,贩售的商品,已经和她陌生了。以前她似乎常这样一个人逛,心事就一点一滴偷放在人潮里,等走累了,心情就似乎轻松一些。如果现在心情真的能变好,也许她就能为自己理出一些头绪,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她摊坐在泡沫红茶店靠近骑楼的椅子上,面向马路,冷眼看这匆匆忙忙的人群,到头来,到底能抓住些什么?抓住爱情,抓不住婚姻;抓住婚姻,抓不住爱情。这个繁华燥热的城市,同样荒谬的戏码,在同样的人身上要上演几次? 回去吧,冷静的和他把事情说明白吧。她不愿当个替代品。 真的好累,天快黑了,她缓缓站起来只觉得头晕,浮着一双脚不着地似的,用飘的也许比用走的快吧?她开着自己的玩笑,可不是?她破坏了游戏规则,开了自己一个大玩笑。远远的一辆机车也是用飘的,而且可比她快得多,这也是一场玩笑,因为他们同时到达斑马线,究竟是她头晕,还是机车骑士头晕,她不知道,她甚至没有惊惶,在失去意识之前,紧紧抓住的是一个名字。 *** 庭轩是第一个赶到医院的,在她被推进手术房之前,以配偶的身份签下手术同意书,坐在家属等候区苦等他的妻子,撞击使她的子宫大出血,她没有生命危险,可是必须拿出已经失去生命的胎儿。 现在立晴从门诊手术房里推出来已经一个多小时了,身旁一瓶点滴慢慢的将透明的液体注入她的血管,庭轩坐在床边专注于陷在白色病床上的她,似乎想在昏迷而苍白的脸上,体验和她一样的痛楚,不管是身体上的,还是心里上的。他不知道她作了什么梦魇,只是喃喃的呓语,喊的都是自己的名字,他是她的梦魇吗?为什么他用全部的心思在珍惜她,还是令她痛苦? 心疼又怎么样呢,即使自己愿意倾全力保护她,也一样无法替代她分毫。立晴幽幽醒转,张开眼睛环视陌生的一切,庭轩很快的站起来走到床前,握着她的手。“现在觉得怎么样?”他沉着声温柔的问。 “孩子呢?”她很快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拿掉了……” “也好,他本来就是个意外,这样事情反而变简单了。”她眼泪从那双深彻的大黑眼睛里沿着眼角滑落至耳边。“不要紧的,我们以后还是可以有小孩,而且你的外伤并不严重,已经很幸运了。”他擦掉她的泪。 她摇摇头不理会他的安慰,深吸一口气颤着声说:“我们……也该结束了。”“立晴……别在你仍然冲动的时候对我做判决,给我机会解释……” 孟妈妈带小翔一阵风似的进来,打断了他的话。 “怎么样了?怎么样了?”她一进门就急呼呼的走到床边。 “没事了,晚上继续观察看看,如果顺利的话,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庭轩在母亲面前掩饰他们的不愉快。 “呼,那就好。”孟妈妈舒了一口气,并不知道她失去了个孙子。“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哪里痛吗?” “妈妈,痛不痛?”小翔看着立晴,小声的问。 “没关系了,不太痛了。”立晴倦倦的给了小翔一个笑容,同时屏住气息,也屏住几乎扼制不住的泪水,小翔让她想到才刚刚失去的胎儿。 杨妈妈也来了,同样是急呼呼的问伤势,庭轩和立晴很有默契,表面上好好的,也不说出胎儿流掉的事,不想增加他们无谓的烦恼。等大家都走了之后,立晴坚持要出院,回到家,便关进她以前的房间不肯出来。庭轩敲了许久门,终究泄气的离开了。 *** 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立晴已经为他准备好早餐。 “吃饭了。”她说。 “你不生气了?”他喜悦的走过去想拥抱她,她却冷然避开他的双臂。 “快吃吧,你待会儿还要去机场。” “为什么你不肯听我说?你根本不相信我!”他忍不住着恼,提高分贝。“你要说什么?说你心里还有个人,说我只是个不关痛痒的替代品?”他生气了,她倒是很冷静,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的说。 “你不是……”他是真的慌了。“就为了一张照片,我要付出失去你的代价?立晴,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那不是过去,是现在。你想她,你告诉我你爱我,可是在我们之间发生不愉快时,你还是拿着照片想她……”她还是说得很慢,同时深深吸着气,若是说这些话的时候哭,会让她觉得自己很没用,可是说到后面,实在难再压抑激动。 “我没有。”他辩解。 立晴觉得眼前一片黑,此时虚弱的身体无法承受这样激烈的交战,她扶着门框,准备回到房里,他却以为她放弃沟通,心急的抢过去粗鲁的紧箍着她的双臂。 “放手!”她叫道。 “不!”他也叫着,他从来不曾这样失控过。 “你放手,弄痛我了。”她挣扎,眼泪成串落至唇边。 “对不起。”他这才想起昨天她还苍白的躺在病床上,他放松手劲,擦掉她的泪。“别哭,你刚刚动手术,身体很虚。” 他手劲一松,她立刻乏力的软倒,他很快的扶住她,将她按在自己怀里。“对不起,对不起。” 伏在他坚实的胸前,她强烈的希望自己别再交战,别再去探究他到底心里还有谁,此时才深刻明白,什么叫“女人有依靠,就难克制软弱”。庭轩抱起她,小心的将她放在床上。“我下星期二就回来,你等我,等我回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这时两个人都太激动了,再说下去,只是拿自己的痛苦刺伤对方。 她闭上眼,淡淡点了点头。 “我不放心你自己在家,我去打电话请妈来。” “不要,我待会儿自己会回去。” “好吧……但是千万别逞强,好吗?”庭轩离开时,交给她一个牛皮信封,而且一再嘱咐她注意身体,最好是回家去,让母亲照顾她。 下午她自己一个人回家去,杨妈妈帮她开的门。 “觉得好一点了吗?”杨妈妈关心的问。 “浑身都痛,妈,我很累,想睡一下。” “好吧,多休息才好得快,吃饭时再叫你。” 立晴胡乱的回应,游魂似的走回自己的房间,带上门,倒在床上就糊里糊涂的睡着了。太早睡了,她半夜里就醒过来,本来想起来做点家事,忽然想到庭轩嘱咐过她“千万记得多休息”,于是她坐在桌前,百无聊赖的随意翻着一些以前的东西--一张加了护贝的粉彩画静静躺在抽屉里,那是上次在家养病时,她花了一整夜的时间画下来的,她细细的看着画,画里的庭轩也细细看着她,四目相对,她忽然笑了,觉得自己就像是个笑话一样。不想听到太多家人的询问,她一直等到大伙都外出了,才步出房门,厨房里留了她的早餐,白稀饭和她喜欢的菜脯蛋。 第 25 页 “你跟庭轩怎么了?”在她吃早餐时,杨妈妈走过来,看到女儿昨天的表现,联想到之前庭轩匆忙的来去,她肯定他们两个一定有事。 “妈,你别问了,有事我会跟你说的。”她静静的说。 杨妈妈不死心,昨天才看到报导,现在的婚姻,离婚的比结婚的还多。 “我们暂时没事。”她慢慢的说,看看母亲的表情,如果她知道她和庭轩原来就只是假结婚,恐怕连眼睛都要掉出来了。 连早饭也没吃完,害怕母亲再问长问短,她几乎是逃离娘家的。开着车不知不觉的又回到诊所,所有的东西都整齐的站在它们该在的岗位,卧房的棉被服贴的躺在床上。两天前就一直放在书桌边的那只行李箱不在了,和庭轩一起离开了,庭轩交给她的牛皮纸袋,静静地躺在桌上。 牛皮纸袋里是庭轩此行的详细行程,包括下榻饭店的地址电话、飞机航班、还有一些保单,寿险、医疗险,还有特地为此行买的巨额意外险,所有保单的受益人拦位填的全部都是她杨立晴,与被保险人关系:夫妻。 他们阴错阳差的成了夫妻,可是终究只是夫妻,和他共组家庭,共同生活,却终究不是他最爱的人。她心一阵痛,急急地抽掉这些思绪,不愿意再为了爱情心痛。她屏着息,随意的翻看保险条例与理赔方式,忽然之间,一股强烈的感触绕紧她的心口,庭轩虽然一直在她身边,而她却可能随时失去他。手机响了,她急忙的拿起来接听。是庭轩吗?“喂,杨小姐,那套万用卡……”是出版社打来催稿的。 “嗯……好……已经做好了,待会儿就去寄。” 收了线,心情随着慢慢下沉,回到自己桌前,从抽屉里拿出新的牛皮纸袋,写好地址,将画稿仔细的收进去,封好封口慢慢下楼去。 邮局柜台里的中年女子把挂号回条交给立晴,她的态度谦和,使立晴也扯动嘴角,微笑向她道谢。一出邮局大门,户外的热浪一波一波的随着车来车往向她冲撞,她一阵茫然,该上哪儿去呢? “立晴。” 一个声音在喊她的同时,一个力量拍在她的右侧肩头上,她转过头向右边看去,觉得一阵晕眩,只是她不清楚是接近中午的燥热造成的,还是眼前这个人。熟悉的脸、熟悉的头发、熟悉的眼神。 “家扬?你怎么会在这里?”她有几分慌乱的避开了他的探询。 “来拿个邮件。”他说。 “喔。” “我听说你离开译达了?” “嗯。” “一块吃午饭好吗?” “好啊。” 一家他们以前常来的餐厅,立晴先点了一个火锅,附餐是梅子绿茶。 “两个菊花火锅,附餐梅子绿茶。”家扬向一旁的服务生说。没错,以前也都是这样,他不太在乎吃些什么,也不太想为了点菜伤脑筋,所以都是和立晴点一样,可是他却不直说“跟你吃一样”。 “最近好吗?”服务生收走了菜单,周家扬问。这句话,他不知道对着空气问过多少次。“还不错。”她笑,笑里有点修然,不知道他看出来了没有。 “离开译达,你现在做些什么?”他殷切的问,一直希望能有她的消息,只可惜他所知道的都只是从旁获得的二手资料。 “画卡片,说好听一点,苏活族,说难听点,不务正业。你呢?”她视线终于再度回到他的睑上,往事依旧清晰,只是似乎不再那么难以面对。 “你问的是工作,还是我?”他反问,从口袋里拿出一包香烟。 “什么时候又开始抽烟了?”她记得他已经戒掉香烟好多年了。 “人……总会给自己找很多藉口,压力、情绪、还有……”他看着她。 “公共场所禁止吸烟,”立晴说。“而且,一根香烟会减少三分钟生命。”最后的“减少三分钟生命”,他们是一起说出来的。两人相视,笑了。 “怎么会想到去画卡片呢?”他放弃点烟的念头,服务生正好送来餐点,两个火锅摆在他俩中间,沙茶的香味把她因抑郁而睡着的食欲叫醒了,这才想到过去的二十四个小时里,自己几乎没吃过东西。她很专心的把饭跟火锅都吃完了,自己也吓了一跳,以前从没一口气吃下这么多的东西。 “嗯……”她沉吟了一会。本来想说句“说来话长”的,“说来话长”的背后有多少故事呢?眼前这个人曾是她绝对的唯一,为了他,她痛苦得差点死掉,可是现在,却坐在这里和他侃侃而谈。也许再过一段时间,她对庭轩的感觉也会一样的。经过生命里的大死大生,她应该学会珍惜现有的平静,别再进入爱情的浑水。 “嗯……说来话长。”她笑,过去还有提起的必要吗? “你变了。”他说,眼前的人有种以前所不曾见过的神韵。 “人总会变的,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还可以和你像朋友一样,坐着聊天。”如果能够,她愿意当他是个好朋友。 “看来孟先生不只娶到一个好太太。”他暗淡的笑。有一个人取代了他,赢得芳心,他的手放在桌上,紧紧握着,似乎捏着一些再也不能说出口的话。 “嗯,他是个好人。”她沉吟一下,若有所思的说。“你的太太也是。” “我知道。”她的确是个好人,可是爱情的对象并不只是挑个好人。“有没有兴趣再做广告,我随时欢迎你。” “我不知道耶,离开那么久了。” “以后有什么计划吗?”总不能一直画卡片吧?或者她想专心相夫教子。 “嗯……我想出国去读书。”她说,原来没有这么想过,只是话一出口的同时,她倒认真的思考起这件事来。 “可是……孟先生会同意吗?”家扬狐疑的问,读书也许没问题,可是出国……如果是他,他不会肯的,除非…… “我们……”她机灵的咽回嘴边的话,不可以让他知道这些事情的,当初为了他和庭轩假结婚,现在又为了庭轩心碎,折腾了这么长的时日,一切却都只是在原地踏步。 “你想学什么?广告行销?”他的手捏得更紧。 “我也不知道,不过,最想去的地方是英国。”离开一阵子对她来说也许真的比较好,如果当初离开家扬时,她选择远走,那……也许这一次就不会再心痛了。 “再联络。”站在咖啡厅的门口,他看着她,从见面一开始,他的视线就不曾移开过。 “嗯。”她笑,空荡荡的。 “你的车停在哪里?”他问。 “那边。”她指着右边方向。“你呢?” “我的停在那里。”他指着对街的某部车子。 “那……我走了,再见。”她说。 “再见。”他伸出他的右手,立晴和他握了手,随即抽身离去。 家扬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将前额的头发向后拨了拨,慢慢移动脚步。终于,他们还是走向不一样的方向。 *** 立晴回到她的车上,乏力的摊坐在驾驶座,冷气很快的把车内高达四、五十度的热气冷却下来,但紊乱的思绪却没有因此沉淀,似乎有很多声音聒噪的想替她作点决定离开!留下来!离开!留下来!可是不管是哪一种,都没能听到一个说服她的理由。 视线穿过车窗玻璃,穿过远方,一架无声的白色客机昂起机头飞上青天,隐入和它相同颜色的云堆里…… 庭轩说,把自己封闭起来,就以为能远离伤心,是非常笨的方法。可是,她投入另一场爱情的怀抱,又何尝高明呢? 离开伤心最好的方法,应该就是真的离开,离开爱情,离开他。真的遗世独立,真的遗忘伤心。 把自己放逐到天边去吧,英国,够远了…… 第九章 苏活区leicestersquare的地铁站,杨立晴挤在人群里下了车,走出地铁站,冷风扑面而来,她瑟缩了一下,将长发绕到胸前藏进外套里,拉上拉链,来伦敦半年了,头发从来没修剪过呢。脚踏车就停在前面不远,回家之前得先到商店里买些罐头、食品,她和室友阳子说好了,晚上她买些罐头,阳子会带马铃薯回来。 孟庭轩从希斯罗机场下飞机后,便一直马不停蹄,现在他一个人带着地图,走在苏活区的街道上,这种感觉有点像在旅行,让人忍不住放慢脚步,这个包含各种特殊文化,和多样人文艺术风貌的地方,让一向为了工作而严谨的他活泼了起来,连毛细孔都感染这旺盛的活力。伦敦的天,比台湾冷得多了,他穿上随身的薄外套仍觉寒意,在皮卡地里圆环附近的一个小巷弄里找到了他所要找的地方--那是一栋六层楼的公寓,同时他也发觉自己先前的错误,如果在leicestersquare下车的话,可以省很多路程。正准备按门铃,一串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第 26 页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她扶着脚踏车,以流利的英语说,纤瘦的身躯穿着一件有点大的男用黑色夹克。 “是的,我想找个人。”庭轩转过身,心中一震,他要找的人不就是她吗?杨立晴,一别半年,她已长发飘飘,他和她在风中对站,微雾将他俩隔开,以致她看起来有些不太真实。“嗨,怎么忽然来了。”她期期艾艾的,一些话好不容易才挤出口,一些事也跟着挤到心头。 “好久不见,我可以进去喝杯茶吗?”他说,笑着。 “请进。”她淡淡的说,将脚踏车停在大门旁,庭轩跟着她走进屋内,上了二楼。“这里也算闹中取静,真是个隐居的好地方。”他笑,环视她的“家”,其实他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客厅,这里有沙发椅、有厨房、有电视机,一应俱全,只是有些乱,画架、画布摆得到处都是,找不到一个位置安置他疲倦的双脚。 “我和一个日本来的学生合租的,这栋公寓几乎都是这样。”她一面说,一面走进厨房替庭轩端了杯热奶茶,那是茶包冲的,茶包是托这里的同学回台湾带来的。“进来吧,这里不能坐,到处都是油彩、粉彩,一坐下去衣服就成画布了。” 她笑,其实也没那么严重,两个画画的女生住在一起,比起其他人的房间要好得太多了,只是这里没有储藏室,她们只好把画具摆在客厅,所以除非不得已,尽量不在客厅活动,以免碰坏了画作。 庭轩随着她走进房间,就一个旅居在外的人来说,这里的确非常舒适,一张单人床、一个木头衣柜、衣柜旁两张复古式的单人小沙发,屋里上上下下擦得一尘不染。他放下背上的背包,一屁股在衣柜旁的椅子上坐下来,就在他的正对面墙上,挂了一幅油画,上面用立晴的英文名字落了款。 “那是和阳子一起在泰晤土河写生的。”发现他正看着自己的画,立晴不经意的说。她的日本室友阳子,来这里的第一天就认识了,很快的成为好朋友。 “你的室友呢?”他双手捧着热茶,慢慢的喝,静静地看着她;在伦敦待了半年,她似乎更难以捉摸。 “上课去了,她在攻读硕士。”她将身上的外套脱掉放在床上,然后靠在书桌旁。这栋公寓有两个房间,房内都有个人的卫浴设备,房东欧文太太是个澳洲人,为人和蔼,这栋公寓她拥有两层,丈夫死了之后,她一直独自住在三楼,或许是由于独居的关系,把房间租出去,她至少有个说话的伴。楼下房客只要有人在,她也会常常来看看,有时送点东西给立晴她们,说点闲话。立晴也是正絮絮叨叨的说些闲话,聊些天气、交通之类的事,在这里待久了,谈话之间英文常常不自觉的冒出来。 “你没上课?”他淡然的问,可是最急切想知道的,是她过得好不好? “我刚下课,本来想到街头写生……”正说着,忽然有人来按门铃,立晴出去开门,庭轩也跟了出去。 “哈罗!sanny……”一个看来像是南美洲的男孩,右耳戴了一只耳环,笑眯眯的站在门外。 “喔,等我一下!”立晴回身走进厨房拿了个纸袋给他。“阳子送的,说是她家寄来的。”他笑,故意用很生涩的日文说:“沙西米嘎?”立晴也笑,怎么可能是生鱼片呢。“这位是……” “他是我的朋友孟、庭、轩,从台湾来看我。”她说,又转向庭轩礼貌性的介绍:“这是我的同学兼邻居,大卫·金,他是智利人。” 孟庭轩当下也和他握手寒暄,大卫·金说笑了几句,便要离开,立晴送他走到门边,他忽然小声的在她耳边问:“外套的主人?”不过声量也足够让庭轩听清楚了。“看来你过得很惬意。”那人离开了之后,庭轩说。 “这里是个丰富的大染缸。”她坐在床沿细细地拿起床上的外套,抱在怀里,这是个极自然的动作,也似乎是个极习惯的动作,那件外套是他的,这时他才明白那个大卫·金说的“外套的主人”是什么意思。 “一切都好吗?小翔呢?一定长大很多。” “是啊,快读二年级了。”他老是念着要到英国来找妈妈。 “爸妈呢?他们好不好?” “很好啊,前阵子两个人还一起到东南亚玩。” “喔。”她点点头。半年来,愧疚一直重重压在心上,假结婚披露,接着是她的离开,本来担心这些事会给他们太大的冲击,现在看来,似乎情况还好。不过,也许是庭轩不想让她担心,故意这么说的。“对了,打算待几天?” “一个星期。”他说。 “订旅馆了吗?”她问。 庭轩抬起头来极深沉的看着她,他们不是夫妻吗?“你希望我怎么做?”“如果你住在这里,房东太太肯定会翻白眼的。”她笑,刻意淡化他们之间,也刻意让自己看来若无其事。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我得出去一趟,不会太久的,你累的话可以在这里躺一下,或者你不累,想出去走走,但是你的外套太薄了,这件给你。”她把原本揣在怀里的外套丢给他,自顾自的打开衣橱拿出另一件。 等她离开,庭轩静静坐在原位看着怀里的外套,刚才她把它揣在怀里,现在上面还有她的体温。 立晴在这里的生活并不优渥,她还要半年才能修到硕士学位,生活所须用的都是以前的积蓄。为了怕坐吃山空,平时她总是省吃简用的,庭轩来的这几天,算是她半年来最享受的日子,第一个晚上,他带着她还有她的室友阳子到中国城去吃明炉烧鸭,不过立晴吃最多的不是烧鸭而是饭,她真的吃腻了土司和洋芋了。餐桌上,庭轩和阳子侃侃而谈,立晴觉得很惊讶,庭轩日文这么好。 “能和人说母语感觉真好。”阳子有些感叹的说。 人总是这样,响往世界的天地辽阔,将自己放逐成一只孤独的狼,却同时也成为一只思乡的羊,这样的人,在这样引人入胜的伦敦的每个小角落里,究竟会有多少?不夜的苏活,有时太过喧哗,吵醒了旅人的软弱。 家乡很近,但,流浪却太长了。 饭后,立晴陪庭轩在附近的旅馆订了房间,checkin之后,一起回到立晴的住处拿了行李,但是他坚持自己回旅馆,立晴送他到楼下。 “对了,你明天有什么计划?”走在行人砖道,她问,吃完了一顿愉快的晚餐,两人之间不再像刚见面时那么僵。“你不是要上课吗?有时间陪我?”他问,眼里有些笑意。“我大概五点以前就回来了,我们去泰晤士河游船看夜景,好不好?” “好啊,我来接你。”他说。“你进去吧,走得太远了,我又得送你回去。”“嗯,再见。”目送他搭车离开,忽然有种分离的感觉,仿佛回到半年前她离开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的茫然。 “你以前常跟我说的就是他?”回到屋内,阳子在客厅整理画具。 “是啊。”她淡淡的回答。 “天啊,他真英俊,我记得你说过他是个医生?”阳子说,手仍然使劲的重复她的动作,用刮刀刮除调色盘上的油彩。 “嗯。” “你对他,真的……”她停下手上的工作,一副有所图的样子。 “干嘛?”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真的放弃他,那我就有机会了。”她笑得很夸张,不知道说的是真是假。 “他对你来说,年纪太大了。”她说,不记得自己曾跟她说过要放弃他。“不会、不会,年龄不是问题,国籍更不是距离,不过,他千里迢迢的跑来看你,如果我真的要采取行动的话,可能要费一番功夫了。” 立晴回到房里有些不快,阳子确实比她轻狂,比她年轻。在台湾不知道是不是也有像这样的女子,在她不在的时候主动对他献殷勤,他是怎么想的?坐在镜前细细地看清自己的模样,自己真的不年轻了,可是庭轩却仍然健壮英挺,这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差异吗?阳子的话似乎把她问题的焦点模糊了。 时间原本考验的是他的真情,现在,却似乎是考验她的青春。 *** 第二天傍晚,立晴依然骑着脚踏车回来,庭轩已经在那儿等她了,应该是阳子帮他开的门,屋里还有房东欧文太太,他们一起坐在客厅,显然阳子把客厅整理过了。“嗨!欧文太太。”她走过去和她亲了一下脸颊。 “嗨!亲爱的。”她灰白的头发下一双眼睛快眯成一条线了。 “这是孟,你们介绍过了?” “是啊,刚才阳子介绍过,他真是个俊美的中国男孩。” 立晴笑了,庭轩也笑了,以他的年龄实在不能称为“男孩”,不过对欧文太太来说,他的确是个男孩,她的年龄比孟爸爸还要大一些。 第 27 页 立晴雀跃的和庭轩一起坐车到西敏码头,她曾经来过一次,但一直希望能再到这里来。现在他和她一起站在甲板上,隔着河水看岸上的灯火炫烂,她高兴得一直对着岸上的夜景指指点点的,他望着她,夜风吹得她衣袂飘飘,长发在风中画出美丽的线条,她和以前一样没有变,潇洒之外,他总还会感觉她那不外现的软弱。不知道是这里的氛围,还是她的长发,他还发现了一些睽违的柔美。 立晴觉得庭轩正看着自己,下意识的转过头来,笑了,夜风吹来河上的寒意,她不自觉的靠着他,他伸出手握着她,一阵温暖从手心很快的传到心里。 “你想到什么?”她问,想起他们在垦丁玩的接龙。 “你又想写诗?好雅兴,嗯……我想到洛神,‘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他笑着说,这两句就跟现在的她一样。 “好古典喔,可是这个故事是悲剧耶。”她轻轻的说。 “哦,那你想到什么?” “我想到一首郑愁予的诗,‘爱情的走过……’”她叨叨念着,忽然念不下去了,想到这句,本来只是单纯的因为河上的风,可是为什么她和他想到的都是悲伤的句子。“‘爱情的走过,一如西风的走过。’”庭轩静静地接了下去,等发现她的转变已经来不及了,整个晚上,两人都不再怎么说话,沉静得就像这夜。 接下来的几天,立晴和平常一样,骑着脚踏车到火车站,然后再搭火车去上课,下了课,便是她和庭轩相处的时间,她以地主的身份带着他逛遍附近热闹的地区,一起共进晚餐,立晴总是坚持陪他回到饭店,再自己回住处,她害怕那种目送他离去的感觉。因为时间切割得很琐碎,所以他们只有一次一起搭火车到康河去撑篙,小船在徐志摩笔下缎子似的河面,穿桥过柳幽幽行走。 “这里真的好漂亮。”立晴仰头看着伟岸的建筑,赞叹说道。“是啊,我也是托你的福,才有机会来这里。”“你真的太忙了,需要度个假,让身心都好好休息休息。”她笑。 “我明天就回去了。”她不在身边,度不度假都一样的。 “喔,这么快。”一个星期这么快就过去了? 离开康河,他们一起又逛了附近的市集;据说,这里是剑桥大学的发源地。庭轩说,牧德为了帮他代班,原本订好的假期只好延后,得买个礼物回去好好谢谢他们夫妇俩,立晴也挑了一些东西。然后他们搭了地铁,回到庭轩下榻的旅馆,这里比立晴的住处还要宽敞舒适得多,他们在地毯上面对面席地而坐,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立晴因为庭轩即将回国,心情格外失落。 “这个帮我带回去给小翔。”交给他一个纸袋,慢吞吞的说。 “你为什么不自己拿给他?”他看着她,静静的说。立晴也静下来,她觉得自己快要哭了。“这个你留着吧。”他从皮夹里拿出他的信用卡,发觉她的情绪,他缓和了语调:“提领现金方便,以备不时之须。” “我的钱够用。”她省吃俭用外加偶尔打工,已经够用了。 “学成之后打算回去吗?”庭轩将信用卡放在桌上,不再就这件事多说什么。“我总归是要回去的。” “我们还没离婚……” “你的意思是……” “我不是来逼你回去的,我只是想你,想看看你……半年音讯全无,你也真忍得下心。”他慢慢的说,有几分抱怨,听不出他情绪的起伏。“你知道这半年我怎么过的吗?看起来离开的人是你,可是被放逐的却是我,我一个人被放逐在想念的疆界,什么都没有,每天重复着一件相同的事,想你,想你……我们都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你要做这种选择,你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你痛苦,难道我就好受了吗?我不确定……我不要你为了你的家人跟我在一起。”她无力的辩解,一颗心慌慌乱乱,怕些什么呢? “立晴,这半年,我每天早上眼睛一睁开,想到的是你,睡前想到的也是你,我自己从来不曾怀疑过你对我的感情,可是,要怎么你才能确定我对你的感情呢?这个世界每天都有人生离死别,你是不是也要等到那一天,才肯相信我爱你。”他看着她,缓缓的、哀伤的说。“我……”她为之结舌。他也不再说什么,他不想勉强她,不想再用自己的痛苦刺伤她,更不愿意她为了自己,为了任何理由做她不愿意做的事。所以他没向她提起,母亲因为她的离开,因为他两次的婚姻失败,而郁郁寡欢,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也没告诉她,小翔因为长水痘,迸发了肺炎住院好几天,这些都是他自己的事,他要她回到他身边,但不是因为这些牵绊,而是因为他们相爱。 可是怎么做她才能相信他真的爱她,他等了半年,如果半年还不够,他可以继续等下去。只要,等待真的能让他等到她。 “明天我送你。”她的声音细细怯怯的。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到机场,何况你还要上课。”他淡然的说。 “那好,我回去了。”她以为他生气了,低着头让长发遮住两行泪,慢吞吞的收拾物品,在正要站起来的那一瞬,庭轩忽然抱住她,将脸紧紧埋在她的发间,在她感受到他的体温和心跳之前,已经听到他落泪。 “别让我一直等下去……” *** 庭轩:台湾天气好吗? 伦敦的冬天好冷,今天还下了湿湿冷冷的雨,我每天都要骑着脚踏车到几里外的火车站坐火车上课,每晚都会喝杯热咖啡,隔着你那件袖子过长的外套捧着咖啡,想象是你牵着我的手,每掉一颗泪,我就会心痛一次,因为想你而心痛…… 你一定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有时我也不太知道,但有时却又很确定。在这里,你总是不经意的出现在我面前,在我画画时、喝茶时,在任何一个思绪有一点空闲时。你呢,想我了吗?我在你心里清晰吗?有其他的影子,分走你对我的思念吗?为什么你不到这里来,把答案告诉我。如果你来,我也一定会告诉你…… 类似这样的信,半年来她不知道写了多少,却没有一封是寄出去的,现在她一个人坐在床上,把所有的信拿了出来,一封封的看,眼泪也一颗颗的掉。 孟庭轩他来了,可是自己黄牛了,没有告诉他她心里真正的想法。 “嗨!你怎么啦?”阳子一早起来,正在整理她的画具准备上课,看见立晴懒洋洋地走出房门,肿着一双红眼睛。“今天不上课吗?” 立晴昏乱的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 “孟要回去了吗?”她满腹狐疑的看着她,忘了自己要赶地铁。 “嗯。”她又只是点点头。 阳子将手上一张未完成的油画靠在墙边。“你真的很奇怪,既然你那么爱他,他也那么爱你,他跑这么远来看你,你一点表示也没有?你在逃避什么?” 立晴愣在原地,阳子一点也不客气的近乎数落的话,像是把她打了一拳。“你还想怎么样?你以为这是中古世纪,想用一辈子的时间,甚至用生命来考验他?”他说他会一直等下去的…… “别傻了,如果你真的不要他的话,那给我他的电话,我到台湾追他去。我是说真的唷,我晚上再找你要,现在我搭车来不及了。”阳子说完自顾自的走了,留下立晴一个人,面对这摆满了画具、画框,还有弥漫着颜料特殊味道的屋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夜的无眠,觉得心神一阵恍惚。 “你怎么还站在这里啊?”阳子又折了回来,聒噪的说:“这个给你……刚才在外面遇见孟,他要我把这个交给你,本来我想等我晚上回来再给你的,可是想想,还是先拿上来吧,免得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因为我而耽误了,我会不安的。”她走过来,交给她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像一阵风似的又往外走了。 “好了,反正如果我没赶上地铁你也会不安的,扯平了。对了,你不用给我他的电话了,刚才我和他交换了电话。他还说,如果我到台湾,他一定会好好招待我的……”立晴耳里听着那一大串近乎唠叨的言语,眼睛却是盯着小盒子发怔,阳子离开带上了门,屋里又恢复宁静,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拆开包装,里面是一个极具佛教风味的手饰盒,表面是牛皮材质,看得出来是纯手工雕刻的,上头精巧的纹理中,镶嵌着一朵浅红紫色莲花,有一种古朴的华丽。她缓缓打开盒子,一张金色的信用卡躺在黑色的绒布垫上,还有一个小黑石子,跟一张折成信用卡大小的字条。 第 28 页 信用卡她认得,就是昨夜庭轩要给她的那一张。 小黑石子她也认得,是那一夜在垦丁,她把它塞在他手里,告诉他--“不要他们的感情像星星,宁可像颗石头,至少在她有生之年,它不会改变。” 字条上刚健的笔迹她也认得,她细细的看着那些文字,仿佛他就在面前。立晴吾爱:在跳蚤市场看到这个盒子,就觉得爱不释手,拿在手上,一种情感竟然从古朴的纹理之中深切的镶嵌进心里,仿佛被施了法一样。记得很久以前,你也曾给我这样的情感,“一朵迎风摇曳的莲花,美丽而且孤独”,我一定是在那个时候就爱上你了。还是决定不带回去了,留给你吧。信用卡也是留着吧,你证明了你不需要我,而我也证明了我永远放心不下你,不管是半年,或是更久。 我真的走了,什么时候会再来看你,我自己也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等到你回台湾也看不到你。小黑石子不会变,人却会变,环境也会变,我能等你,却不知道痴心何时会等成荒坟。 庭轩她似乎看见庭轩一个人离开伦敦的失落神情。难道真的要等到生离死别,才能相信他的感情吗?阳子都看得出来她在逃避,为什么就她一个人浑浑噩噩的搞不清楚状况?连自己逃避些什么都不知道。 不,她知道,看到倩容的相片的那一瞬,她真的害怕,害怕自己又要跟另一个女人分享一份感情,害怕再一次撕肝裂胆的痛苦。可是……可是,她不要他等成荒坟,如果他真的爱她,那她又何必再害怕什么? 放下信,她几乎是狂奔出门的,骑上她的脚踏车,直奔最近的地铁站,那里有她最深的牵挂,而她深怕再慢一秒钟,他的痴心便要等成荒坟。 地铁站里人声鼎沸,立晴踏上月台,一辆列车也同时进站,她更加慌乱的在人群里搜寻,她心里揣想,如果没找到他,那就到机场去。 在一大堆西方人里找一个黑头发的人并非难事,她看见他背着黑色旅行袋,正排着队,随着人群缓慢向车门移动。 “孟庭轩。”隔着人群,她急着大叫,庭轩停下脚步,惊讶的注视着她慢慢靠近,其他的人也一样,一时之间,他们俩成了车站里最引人侧目的标的。 她慢慢靠近他,气喘吁吁的站在他面前,因为天冷,她的呼吸喷着雾气,然后,喷出的气息几乎喷在他脸上。他看着她,两人的视线围成一个宁静世界。 立晴,她真的来了,是因为她终于确定了,终于,自己不用再等待了吗?庭轩,对不起,她从来没都说过她爱他,是不是?她是爱他的。 月台上该上车的人都上车了,留下三三两两的人等着搭另一班车,列车缓缓驶离,不一会儿,另一波搭车的人陆续进站来,他仍然看着她,许久许久。 “你没穿外套。”他伸出手握着她的,感觉是一阵冰凉。 “你没坐上火车。”她说,忽然笑了,庭轩也笑了。 挣扎之后的放松,让他们俩不自禁的笑了,从会心的微笑,慢慢变成开心的笑。庭轩放下背上的行李,轻轻拥着她,一只手绕过她的腰,一只手则放在她的后脑勺,他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唇,然后用自己的额头抵着她的,两人就这么哈哈大笑起来,一直到笑出了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