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心:微表情神探》 第一章 瞳孔里的真相 九月的香港,暑气还没散尽。 西九龙重案组的办公室里头,冷气机嗡嗡作响,吹出来的风却怎么也压不住那股子燥热。白炽灯管把整个楼层照得惨白,墙上的白板贴着几张现场照片,旁边用红笔划了几道杠,案子没破,谁都不敢松懈。 姚学琛站在白板前头,手里捏着一支签字笔,眼神定在其中一张照片上。那是案发现场的远景——一具男尸倒在唐楼的天台,姿势扭曲,像是被人随意丢弃的破布娃娃。 “姚sir,验尸报告刚传到。”背后响起脚步声,叶展婷拿着一沓a4纸走过来,顺手搁在他旁边的办公桌上,又习惯性地把散乱的文件夹摞整齐,“死因是高空坠物,但身上有挣扎痕迹,天台的栏杆上也验出了非死者的皮屑组织。” 姚学琛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展婷等了几秒,见他没下文,也不恼,自顾自往下说:“死者叫陈永发,四十七岁,无业,有赌博习惯,欠了一屁股债。最奇怪的是——他死之前一个钟头,还在楼下茶餐厅叫了份菠萝油,冻柠茶走甜。伙计说他一边吃一边看马经,完全不像要寻死的人。” “高空坠物。”姚学琛终于转过身来,把签字笔往桌上一扔,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你信吗?” 展婷愣了愣,老实摇头:“不信。可现场证据指向这个方向,上头催着结案。” “上头催,我们就得给真相,不是给交代。”姚学琛绕过白板,走到窗边,背着手望向楼下来来往往的车流,“天台栏杆的高度是一米一,死者身高一米七五,如果只是失足,重心偏移的角度不对。再者——” 他顿了顿,回头看向展婷:“你说他死前一个钟头还在吃菠萝油?” “对,茶餐厅伙计认得他,老街坊了。” 姚学琛点点头,眼神里多了一丝笃定:“一个打算自杀的人,不会有胃口吃东西。尤其是菠萝油这种要趁热吃的,他点单的时候还特意嘱咐‘多烘两分钟’,说明他在意口感。一个在意口感的人,不会在一个钟头之后跑去跳楼。” 展婷听得入神,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那就是谋杀?” “是不是谋杀,得问过才知道。”姚学琛转过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走,去茶餐厅。” “现在?”展婷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八点了,“可是礼贤他们还没回来——” “不等了。”姚学琛已经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展婷,语气里带了一丝难得的温度,“你吃饭没?” 展婷一怔,下意识摸摸肚子:“还、还没……” “那正好。”姚学琛推开门,“茶餐厅的菠萝油,我请。” 茶餐厅就在案发唐楼对面,招牌上的霓虹灯管缺了几个字,“永发茶餐厅”变成了“永发茶——”。里头灯火通明,卡座里坐着一桌刚收工的装修工人,正对着电视机里的赛马节目大呼小叫。 姚学琛推门进来,冷气混着油烟味扑面。他扫了一眼全场,径直走向收银台。 “收银阿姨”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正拿圆珠笔在一沓点菜单上划着什么。见有人过来,头也不抬:“几位?” “阿婆,想打听点事。”姚学琛把证件往台面上一搁,声音放得很软,“前几天对面那个案子,您有印象吧?” 老太太的笔尖停了,抬起头来,透过老花镜的上方打量了他两眼:“差人?” “对,重案组的。”姚学琛笑了笑,也不急着问,反而看向墙上的餐牌,“您这儿还有没有菠萝油?刚出炉的那种。” “有是有……”老太太眼神里的戒备淡了些,“你要几个?” “两个。”姚学琛回头看了一眼跟进来的展婷,“再要一杯冻柠茶,一杯热奶茶,奶茶多奶少糖。” 展婷微微扬了扬眉,没吭声。 老太太转身冲后厨喊了一嗓子,然后才慢悠悠地说:“那个阿发啊,老街坊了。打小就在这一片长大,后来娶了老婆,生了仔,再后来……哎,赌钱害人。” 姚学琛靠在收银台边上,也不催,就那么听着。 “他那天来的时候,几点来着……”老太太推了推眼镜,翻着面前那沓点菜单,“哦,下午三点零五分,我记得清楚,因为刚做完下午茶高峰,店里难得清净。他坐在靠窗那卡位,就是现在那两个后生坐的位置。” 姚学琛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靠窗的卡座里,坐着一男一女,二十出头的样子,面前摆着两杯饮品,女的低着头看手机,男的盯着窗外发呆。 “他一个人?”姚学琛问。 “一个人。”老太太叹了口气,“以前他都是跟老友记一起来,那阵子欠了债,老友记都躲着他。他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我还多嘴问了一句‘阿发你没事吧’,他说‘死不了’。唉,谁想到……” “他坐的那个位置,能不能看到对面天台?”姚学琛忽然问。 老太太愣了一下,侧着身子往窗外望了望:“天台?那得仰头看,坐车里也看不着啊。再说阿发一直低着头看马经,我给他上餐的时候,他还拿笔在报纸上划呢。” 姚学琛点点头,又问:“他走的时候呢?有没有什么异常?” “走的时候……”老太太皱眉想了一会儿,“他把菠萝油吃完了,冻柠茶也喝光了,走之前还跟我打了声招呼,说‘阿婆,明天见’。我当时还心想,这后生什么时候这么有礼貌了……” “明天见。”姚学琛把这个词在嘴里重复了一遍,眼神微微一动。 后厨的铃响了,老太太转身去端餐盘。姚学琛回到展婷身边坐下,展婷压低声音问:“怎么样?” 姚学琛没答,反而看向她:“你注意到没有,她刚才说的那句。” “哪句?” “‘明天见’。”姚学琛拿起面前的冻柠茶,吸了一口,“一个打算死的人,不会跟人说‘明天见’。这是最基本的心理暗示——人在做出重大决定之前,会下意识地切断与未来的联系。说‘再见’已经是极限,更别说‘明天见’。” 展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陈永发当时根本没想死。” “对。”姚学琛放下杯子,“但有人想让他死。” 菠萝油上来了,热气腾腾,黄油从裂开的缝隙里流出来,香气扑鼻。姚学琛拿起一个递给展婷:“先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查案。” 展婷接过,咬了一口,酥皮在嘴里碎开。她忽然想起什么,含糊不清地问:“对了姚sir,刚才你怎么知道我要喝热奶茶,多奶少糖?” 姚学琛也拿起自己的菠萝油,没有立刻回答。 展婷盯着他看,等了几秒,他才轻描淡写地说:“你刚才在办公室的时候,用手捂了一下胃。” 展婷一愣。 “那是胃不舒服的表现。”姚学琛咬了一口菠萝油,慢慢嚼着,“你这种工作狂,三餐不定时,胃病是职业病。捂胃的时候手指微微蜷缩,说明是隐痛,不是剧痛。这种时候喝冻饮只会更难受,所以你要喝热的。至于多奶少糖——”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她:“上次大家一起叫下午茶,你点的就是热奶茶,特意嘱咐‘多奶少糖’。我听到了。” 展婷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菠萝油的香气在空气里飘散,收银台那边,老太太又低头划起点菜单。靠窗的年轻男女不知什么时候走了,杯子里还剩半杯没喝完的冻饮。 “所以,”展婷回过神来,把话题拉回案子,“陈永发这边基本可以排除自杀,接下来怎么查?” 姚学琛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她。 展婷接过,是一张监控截图——画面里,陈永发正走出茶餐厅,时间是下午四点零三分。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一个穿着灰色卫衣、戴着棒球帽的男人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这是对面便利店的监控。”姚学琛说,“时间是陈永发离开茶餐厅之后大概三十秒。这个灰衣人之前一直站在便利店门口的报纸架前头,陈永发一出来,他就跟了上去。” 展婷放大图片,试图看清那人的脸,但画质太差,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下巴轮廓。 “就凭这个?” “当然不止。”姚学琛收回手机,“你记不记得验尸报告上有一句——死者右手虎口处有轻微挫伤?” 展婷点头:“记得,法医说是死前挣扎造成的。” “对,挣扎。”姚学琛站起身,把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问题是,一个人从高空坠落的过程中,哪来的机会挣扎?” 展婷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坠落之前,他跟人发生过肢体接触?” “准确地说,是有人把他推下去之前,他抓住了对方的手。”姚学琛往外走,“虎口挫伤的方向是向下的,说明他当时用力抓住某个东西,但被挣脱了。那个‘某个东西’,大概率是凶手的手或者衣服。” 推门出去,夜风吹过来,比下午凉快了些。街上车流渐稀,对面的唐楼黑黢黢地立在那里,天台的栏杆在夜色里隐约可见。 “明天一早,申请搜查令。”姚学琛边走边说,“查陈永发的人际关系,尤其是债主。一个欠了一屁股债的烂赌鬼,突然死了,谁最受益?” 展婷快步跟上:“可他老婆早就跟他离了,儿子也不认他,没遗产没保险,死了对谁都没好处啊。” “所以动机不在钱上。”姚学琛停下来,回头看着她,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在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 姚学琛没答,只是微微扬起嘴角:“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西九龙重案组的会议室里,白板上贴满了新的资料。 何礼贤站在白板前头,手里拿着一支红笔,正往一张人际关系图上连线。他穿一件深蓝色polo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瘦的小臂。旁边的椅子上,麦永希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份供词副本,百无聊赖地翻着。 “所以,”礼贤用红笔在“陈永发”三个字上画了个圈,“他的社会关系很简单:前妻李玉兰,五年前离婚,现在在荃湾一家超市做收银员;儿子陈嘉豪,二十二岁,刚大学毕业,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债主有三个,最大头的是放数的‘权哥’,本名赵志权,陈永发欠他大概二十万。” 他把三个债主的名字写在白板上,又画了几条线:“案发当天,赵志权有不在场证据——下午三点到五点,他在深水埗一家麻将馆打牌,十几个牌友作证。另外两个债主,一个在监狱里,一个回了内地老家,都排除了。” “那就是没线索咯?”永希把供词往桌上一扔,伸了个懒腰,“自杀就自杀嘛,非要搞这么复杂。上头不是催着结案?直接写‘高空坠物,排除他杀’不就完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用屁股思考问题?”门口传来声音,姚学琛端着杯咖啡走进来,身后跟着展婷。 永希讪讪地坐直了身子:“姚sir,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姚学琛走到白板前头,扫了一眼礼贤画的关系图,“人际关系查完了?” “查……查完了。”永希的声音低下去。 “查完了?”姚学琛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转头看向礼贤,“你也觉得查完了?” 礼贤愣了一下,下意识挺直脊背:“姚sir,目前掌握的资料确实只有这些。陈永发社会关系简单,没有仇家,没有利益纠纷——” “那虎口上的挫伤怎么解释?”姚学琛打断他,“自己掐的?” 礼贤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展婷在旁边打圆场:“礼贤刚来重案组没多久,对陈永发的背景可能还不够熟悉——” “不是不够熟悉,是查的方向不对。”姚学琛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搁,走到白板前头,拿起红笔,在“陈永发”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你们查了他的债主,查了他的前妻和儿子,但有没有查过——他最近见过什么人?打过什么电话?有没有突然多出来的钱?” 礼贤眼神动了动。 “一个欠债二十万的人,每天被债主追着跑,但他死之前一个钟头,还能坐在茶餐厅里悠闲地吃菠萝油、看马经。”姚学琛转过身,看着在场的三个人,“这说明什么?” 永希试探着说:“说明他……心情不错?” “对,心情不错。”姚学琛点点头,“为什么心情不错?因为那天下午,他刚刚做成了一笔买卖。或者说,他刚刚拿到了一笔钱。” 展婷眼睛一亮:“所以他在等一个人?” “准确地说,他在等一笔钱。”姚学琛拿起一张现场照片,指着画面里死者的衣服口袋,“口袋里有什么?” 礼贤凑过来看了一眼:“没……没什么,空的。” “空的。”姚学琛把照片放回白板上,“一个刚刚拿到钱的人,口袋里应该是空的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永希一拍大腿:“我明白了!凶手不是债主,是给他钱的人!” “总算开窍了。”姚学琛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查陈永发最近一个星期的通话记录,尤其是案发当天的。另外——” 他看向礼贤:“你刚才说,他儿子陈嘉豪在广告公司做设计?” “对。” “约他来一趟。”姚学琛放下杯子,“我要当面问他几句话。” 下午两点,陈嘉豪坐在审讯室里。 他瘦高个儿,戴一副黑框眼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姚学琛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身后跟着展婷。他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静静地看着对面的年轻人。 陈嘉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睛,盯着桌面。 “陈先生,”姚学琛终于开口,声音很平,“谢谢你抽空过来。你父亲的事,请节哀。” 陈嘉豪的肩膀微微抽动了一下,但还是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姚学琛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沓通话记录。他看了一眼,然后抬起眼来:“你父亲去世那天下午三点四十七分,给你打过一个电话。通话时长是两分十八秒。你还记得他跟你说了什么吗?” 陈嘉豪的手指动了一下,紧紧攥在一起。他抬起头,眼神有些躲闪:“没、没什么,就是……就是闲聊。” “闲聊。”姚学琛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合上文件夹,身体微微前倾,“陈先生,你知道你父亲死之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谁的吗?” 陈嘉豪的呼吸顿了一顿。 “是你。”姚学琛盯着他的眼睛,“三点四十七分打给你,四点零三分离开茶餐厅,四点二十分——被人发现倒在天台楼下。也就是说,他跟你通完电话之后,不到半个小时就死了。” 陈嘉豪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他在电话里到底跟你说了什么?”姚学琛的声音依然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过去,“你说‘闲聊’,可一个欠债二十万、每天被债主追着跑的人,会在这种时候跟儿子闲聊吗?” 陈嘉豪低下头,双手攥得更紧了。 展婷在旁边看着,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脚。 审讯室的桌子是透明的,从她坐的角度,刚好能看到陈嘉豪的腿。他的双腿紧紧并拢,脚踝交叉,脚尖朝着门口的方向。 这是典型的“逃跑姿势”。一个人在感到危险或压力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把脚尖朝向出口,那是身体在为逃跑做准备。 她看了一眼姚学琛,姚学琛微微点了点头——他也注意到了。 “陈先生,”姚学琛的声音放软了一些,“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很难接受。但如果不说实话,害你父亲的人就抓不到。你想想,他临死之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你的,他一定是有话要跟你说,对不对?” 陈嘉豪的肩膀开始发抖。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审讯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终于,陈嘉豪抬起头来,眼眶已经红了:“他说……他说他终于有钱了。” 姚学琛和展婷对视一眼。 “什么钱?谁给他的?” 陈嘉豪摇头:“我不知道,他只说有人给他一笔钱,让他还清债务,剩下的给我……给我攒着娶老婆。我说不要他的钱,他说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以后他再也不赌了。” 他说着,声音开始哽咽:“我骂了他一顿,我说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是最后一次,我早就……早就……” “早就什么?” “早就……”陈嘉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早就跟他说过,不要再联系我了。我不是他儿子,他不是我爸。” 姚学琛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那你知道他约了谁见面吗?” 陈嘉豪摇头。 “那天他有没有提过,最近跟什么人来往比较密切?” 陈嘉豪还是摇头。 姚学琛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陈嘉豪愣了一下,眼神又开始躲闪:“半……半年前吧。” “在哪里?” “在他租的房子里。” 姚学琛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他合上文件夹,站起身来:“谢谢你配合,陈先生。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 陈嘉豪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低下头去。 走出审讯室,展婷忍不住问:“姚sir,你信他说的?” 姚学琛没答,反而问她:“你刚才看到他的脚没有?” “看到了,脚尖朝门,典型的逃跑姿势。” “还有呢?” 展婷想了想:“他说半年前见过父亲的时候,眼睛往左下方看了一眼。那是……” “那是回忆的表情。”姚学琛接过话头,“人在回忆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时,眼球会下意识地往左下方移动。但如果是在编造谎言,眼球会往右上方移动。” 展婷眼睛一亮:“所以他说的是真话?” “不一定。”姚学琛往前走了两步,“他的表情是真的,情绪是真的,眼泪也是真的。但有一件事,他在隐瞒。” “什么事?” 姚学琛停下来,回头看着她:“他最后一次见父亲的时间。” 展婷一怔:“不是半年前?” “半年前是事实,但不是最后一次。”姚学琛的目光沉了沉,“他刚才说‘最后一次见他是半年前’的时候,眼球先往右上方移动了一下,然后才往左下方移。那个顺序不对——先右后左,说明他在‘编造’和‘回忆’之间切换。” “所以他最近见过他父亲?” “很可能。”姚学琛往前走,“而且就是案发之前。” 两人回到办公室,礼贤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资料:“姚sir,查到了!陈永发最近一个星期的通话记录里,有一个号码特别可疑——没有实名登记,但跟他通过三次电话,最后一次就在案发当天中午。” 姚学琛接过资料,扫了一眼那个号码:“能定位吗?” “已经申请了,正在查。”礼贤顿了顿,“还有一件事——那个号码的基站位置,跟陈永发最后出现的位置高度重合。” 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 “就在案发唐楼附近。”礼贤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姚学琛忽然转身,走到白板前头,拿起红笔,在那个问号旁边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查。”他说,“把这个号码背后的人给我挖出来。”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霓虹灯开始一盏盏亮起。这城市从来不缺故事,而有些故事,注定要在黑暗里才能看清真相。 第二章 菠萝油的余温 第二天一早,西九龙重案组的办公室里,空气里飘着咖啡和菠萝包混在一起的香味。 麦永希把腿翘在办公桌上,手里捏着一个菠萝包,咬一口,掉一桌的酥皮。他一边嚼一边盯着电脑屏幕,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姚sir,那个神秘号码的定位结果出来了——案发当天下午三点到四点,信号就在唐楼方圆两百米范围内徘徊。但是,”他咽下嘴里的面包,拿手指戳了戳屏幕,“这个号码在案发之后就再也没开过机。” 何礼贤站在他身后,双手抱胸:“那就是弃卡了。这种不记名的储值卡,满大街便利店都有得卖,查不到购买记录的。” “查不到也得查。”姚学琛端着咖啡杯从门口走进来,身后跟着叶展婷。他在永希的办公桌旁边停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红点,“唐楼附近有多少家便利店?” 礼贤想了想:“大概五六家。” “那就一家一家问。”姚学琛喝了口咖啡,“把陈永发的照片带上,问问店员有没有印象——谁在他死之前买过这种卡,或者谁在案发时间段出现过,形迹可疑。” 永希苦着脸把腿从桌上放下来:“姚sir,五六家便利店,一家一家问,那得问到什么时候——” “你不想去?”姚学琛低头看着他。 “想!当然想!”永希立刻站起来,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这就去,马上去!” 礼贤忍着笑,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永希忽然回头:“对了姚sir,要是问到线索了呢?” 姚学琛看着他,嘴角微微扬了扬:“那你今晚的菠萝包,我请。” 永希眼睛一亮,拉着礼贤就往外跑。门在身后关上,展婷终于笑出声来:“你明知道他最吃这套。” “吃这套就好。”姚学琛走到白板前头,看着上面那张陈永发的照片,“人只要有盼头,做事就有劲。” 展婷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照片里的陈永发穿着一件旧夹克,站在茶餐厅门口,脸上的笑容带着点讨好的意思。那是从监控录像里截下来的画面,拍得不算清楚,但那股子底层小人物特有的卑微和倔强,却透过模糊的像素透出来。 “你说,”展婷忽然开口,“他拿到那笔钱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姚学琛没答,只是看着那张照片。 “他欠了二十万,被债主追得走投无路,老婆儿子都不认他。”展婷自顾自往下说,“突然有人给他一笔钱,让他还清债务,剩下的还能给儿子攒着娶老婆——他应该是高兴的吧?可高兴之余呢?会不会也有一点点害怕?” 姚学琛终于转过头来:“怕什么?” “怕这钱来路不正,怕拿钱的人另有目的,怕——”展婷顿了顿,“怕这是最后一次见儿子。” 姚学琛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你有没有注意到,陈嘉豪昨天说那句话的时候,有一个很小的动作。” 展婷回忆了一下:“哪句?” “他说‘我骂了他一顿’的时候。”姚学琛抬起手,做了一个往下压的手势,“他的手是这样放的——掌心朝下,手指张开,压在桌面上。这是一个控制情绪的动作,他在努力让自己不要激动。” 展婷点点头:“我看到了。可他确实在激动,眼眶都红了。” “对,情绪是真的。”姚学琛转过身,看着她,“但他压住的那个瞬间——你有没有想过,他在控制什么?” 展婷想了想:“控制自己不要说出更多?” “或者,”姚学琛的目光沉了沉,“控制自己不要承认更多。”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展婷正要开口,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她走过去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微微一变。 “好,我知道了。”她放下电话,转头看向姚学琛,“姚sir,法医那边有新发现。” “什么发现?” “陈永发虎口处的挫伤,”展婷顿了顿,“检出微量的纤维。” 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 “不是他自己的衣服上的。”展婷补充道,“纤维成分是涤纶和氨纶,混纺的那种,常见于运动外套或者卫衣。他当天穿的那件夹克是纯棉的,裤子也是纯棉的。” “所以,”姚学琛慢慢开口,“那是凶手衣服上的。” “对。” 姚学琛走到窗边,背着手看向楼下来来往往的车流。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涤纶和氨纶混纺,”他自言自语般说着,“这种面料耐磨、弹性好,一般是运动品牌用的多。颜色呢?” “送检的时候没说颜色,只说了成分。”展婷走到他身边,“不过如果是在挣扎过程中蹭上去的,应该能推断出大概的位置——虎口那个位置,要么是抓住对方的手腕,要么是抓住对方的袖子。” 姚学琛点点头,忽然转过身来:“茶餐厅的监控,你记得陈永发走出去的时候,身后那个灰衣人穿的是什么吗?” 展婷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亮:“灰色卫衣!” “对,灰色卫衣。”姚学琛快步走到电脑前,调出那张监控截图,“放大。” 展婷凑过来,看着他把画面一点点放大。灰衣人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卫衣的材质在放大的画面里隐约可见——有些反光,那是涤纶面料特有的质感。 “就是他。”姚学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 下午三点,深水埗。 麦永希和何礼贤站在一家便利店门口,手里拿着陈永发的照片。太阳晒得厉害,永希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用袖子擦了擦脸。 “第七家了。”他有气无力地说,“再问不到,我今晚的菠萝包可就泡汤了。” 礼贤看了他一眼:“你就惦记着菠萝包?” “那不然呢?”永希把照片往他手里一塞,“你来问,我歇会儿。” 礼贤没理他,推门走进便利店。冷气扑面而来,他打了个激灵,走到收银台前头。 收银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孩,扎着马尾,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露出一个职业性的笑容:“欢迎光临,需要什么?” 礼贤把证件亮出来:“差人,想打听点事。” 女孩的笑容僵了一僵,眼神里闪过一丝紧张:“什、什么事?” 礼贤把陈永发的照片递过去:“这个人,你见过没有?大概三四天前。” 女孩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摇摇头:“没见过,没印象。” “那这张呢?”礼贤又掏出另一张照片——那是从监控里截下来的灰衣人画面,模糊得很,只能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女孩看了几秒,眼神忽然动了动。 礼贤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变化:“你见过?” “我……”女孩犹豫了一下,“我不确定,这个太模糊了。” “不确定也说说看。”永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进来了,站在礼贤身后,双手抱胸,“什么时候?在哪里?他买了什么?” 女孩被他连珠炮似的问话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礼贤瞪了永希一眼,放软了声音:“不好意思,我同事说话有点急。你别紧张,慢慢说。” 女孩抿了抿嘴,又看了一眼那张模糊的照片:“大概是……三四天前吧,下午两三点钟的样子。有个穿灰卫衣的男人进来买了一张储值卡。” “什么样的储值卡?” “就是那种不记名的,一百块钱一张,里面有五十块话费。”女孩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他买卡的时候还问了一句——” “问什么?” “问……附近有没有那种老式的唐楼,就是没有电梯的那种。”女孩皱着眉头回忆,“我说往前走两条街有,他就走了。” 礼贤和永希对视一眼。 “他长什么样?”永希追问,“大概多大年纪?高矮胖瘦?” 女孩想了想:“三十来岁吧,个子不高,一米七左右,偏瘦。帽子压得很低,没看清脸。但是他说话的口音——” “口音怎么了?” “不像本地人。”女孩说,“普通话带点口音,像……像内地来的。” 走出便利店,永希一拍大腿:“成了!” 礼贤却没他那么兴奋,反而皱起眉头:“内地来的,三十来岁,买不记名卡,问唐楼的位置——这线索倒是有了,可香港这么大,上哪儿找去?” “回去先跟姚sir汇报。”永希把外套往肩上一搭,脚步轻快,“起码证明咱们的方向是对的。今晚的菠萝包,稳了!” 回到重案组,姚学琛听完他们的汇报,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张模糊的监控截图看了很久。 展婷在旁边等着,终于忍不住问:“姚sir,你觉得这个内地口音的人,跟陈永发是什么关系?” 姚学琛抬起头来,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她:“你记不记得陈永发的社会关系里,有没有跟内地有关的?” 展婷翻开笔记本,飞快地扫了一遍:“没有,他是土生土长的香港人,前妻和儿子也都在香港,债主也都是本地人。” “那一个内地人,为什么要找他?”姚学琛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头,在那个灰衣人的问号旁边画了一个箭头,“而且,还给他一笔钱。” “会不会是……”永希试探着说,“陈永发在内地有别的生意?” “他一个欠债二十万的烂赌鬼,哪有本钱做生意。”礼贤否定了这个猜测。 姚学琛忽然转过身来:“展婷,你再约陈嘉豪一次。” 展婷一愣:“现在?” “对,现在。”姚学琛的眼神很亮,“他知道的事,一定比他说出来的多。” 展婷拿起电话,拨了出去。响了几声,通了。 “喂,陈先生吗?我是重案组叶展婷,想再跟你聊几句,方不方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个低沉的男声:“我在上班,有什么事电话里说吧。” 展婷看了一眼姚学琛,姚学琛微微点了点头。 “好,”展婷按下免提键,“那我就直说了。你父亲死之前,有人给了他一笔钱。我们查到那个给钱的人很可能是个内地来的男人,三十来岁,偏瘦。你有没有印象,你父亲最近半年跟什么内地人来往过?”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陈先生?” “没有。”陈嘉豪的声音硬邦邦的,“我不知道。” 展婷正要再问,姚学琛忽然上前一步,对着电话说:“陈先生,我是姚学琛。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最后一次见你父亲,真的在半年前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嘟”的一声,挂了。 展婷抬起头,看着姚学琛。 姚学琛却笑了:“他挂电话的那个瞬间,心跳一定很快。”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的呼吸。”姚学琛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电话里能听到呼吸声的。我问完那句话之后,他的呼吸停顿了一秒,然后变得又浅又急——那是紧张的表现。” 展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永希在旁边听着,忽然插嘴:“姚sir,你光听呼吸就能听出这么多?” 姚学琛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你要是认真学过,你也能。” 永希缩了缩脖子:“那还是算了吧,我宁愿多吃几个菠萝包。”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笑声。 可笑声还没落,桌上的电话又响了。展婷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骤变。 “姚sir,”她放下电话,声音有些发紧,“荃湾那边发现一具男尸,死状跟陈永发很像——也是高空坠物,也是虎口有挫伤。” 姚学琛的眼神一凛。 “走。”他抓起外套,大步往外走,“去看看。” 第三章 第二具尸体 荃湾,德华街。 傍晚时分,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橙红色。警车闪着灯停在路边,黄胶带围出一片区域,看热闹的人群挤在胶带外面,伸长脖子往里张望。 姚学琛弯腰钻进胶带,展婷跟在身后。地上躺着一具男尸,姿势扭曲,周围散落着破碎的瓦片和木条。法医蹲在尸体旁边,正在做初步检查。 “什么情况?”姚学琛走过去。 法医抬起头,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高空坠物——至少看起来是这样。从这栋唐楼的天台掉下来的,七层高。死亡时间大概两到三个小时之前。” 姚学琛蹲下来,看着死者的手。虎口处有一道明显的挫伤,颜色发紫,和陈永发的一模一样。 “虎口的伤,”他指了指,“验一下纤维。” 法医点点头:“已经取样了。” 姚学琛站起身,抬头看向那栋唐楼。七层的旧式建筑,外墙斑驳,窗户上挂着各种晾晒的衣物。天台的栏杆很矮,大概只有一米出头。 “死者身份确认了吗?” 展婷翻着刚拿到手的资料:“林永成,五十三岁,住在这条街后面的公屋。无业,有赌博习惯,欠了一屁股债——跟陈永发的情况很像。” 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又一个烂赌鬼。” “而且,”展婷顿了顿,“他死之前,也有人看到他在附近的茶餐厅吃东西。” 姚学琛转过头看着她。 “茶餐厅伙计认出来的,”展婷说,“下午两点多,他一个人坐在角落,要了份叉烧饭,吃得干干净净。伙计说他还开了一瓶啤酒,心情看起来不错。” “心情不错。”姚学琛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然后往胶带外面走,“哪个茶餐厅?带我去。” 茶餐厅在街角,招牌上写着“荣记”两个字,霓虹灯管亮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暮色里忽明忽暗。 推门进去,冷气很足,里头坐着几桌客人,正对着墙上的电视看新闻。新闻里正好在播德华街的案子,画面是那卷黄胶带和晃来晃去的警灯。 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沓点菜单。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眼神在姚学琛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在他的证件上。 “差人?”男人的语气很平静,“是为了林永成的事吧?” 姚学琛点点头:“你是老板?” “对,我姓周。”男人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指了指靠窗的卡座,“他下午就坐那儿,两点一刻来的,三点不到走的。” 姚学琛走过去,在那个位置坐下来。卡座正对着窗外,能清楚地看到街对面的唐楼——那栋林永成掉下来的楼。 “这个位置,”姚学琛抬起头,看着周老板,“能看到对面的天台吗?” 周老板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摇了摇头:“看不到,得把头伸出去才行。坐在里头只能看到楼下几层。” 姚学琛点点头,又问:“他走的时候,有什么异常吗?” “异常?”周老板想了想,“没什么异常,就是……挺高兴的。走之前还跟我说‘老周,明天见’。我当时还心想,这老小子什么时候这么有礼貌了。” 姚学琛的眼神微微一沉。 “明天见”——又是“明天见”。 展婷在旁边问:“他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有没有跟什么人打过电话?” 周老板摇头:“没注意,他吃东西的时候一直低着头,好像在翻什么报纸。” “什么报纸?” “马经吧,”周老板说,“他这种烂赌鬼,除了马经还能看什么?” 姚学琛站起身,走到收银台前头:“周老板,你们店里有监控吗?” 周老板指了指天花板角落的一个摄像头:“有,不过那个是假的。之前被偷过几次钱,装了真的也没用,就干脆弄个假的吓唬人。” 姚学琛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个摄像头确实是个摆设,连线都没接。 走出茶餐厅,天已经黑了。街灯亮起来,照得地面一片昏黄。对面的唐楼黑黢黢地立在那里,天台的栏杆在夜色里只是一个模糊的剪影。 “又是‘明天见’。”展婷说,“又是吃完东西之后心情很好,又是一个烂赌鬼,又是虎口挫伤。” 姚学琛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栋唐楼。 “姚sir,”展婷犹豫了一下,“你说这两起案子,会不会是同一个人干的?” 姚学琛终于转过头来:“你觉得呢?” “作案手法太像了,”展婷说,“都是高空坠物,都是虎口有挫伤,死者都是烂赌鬼,死之前都吃过东西,心情都很好,都跟人说‘明天见’。如果这是巧合,那也太巧了。” “不是巧合。”姚学琛往前走,“是同一个人。” 展婷快步跟上:“可动机是什么?两个烂赌鬼,没钱没势,死了对谁都没好处——” “所以动机不在他们身上。”姚学琛停下来,回头看着她,“在给他们钱的那个人身上。” 展婷一愣。 “你想想,”姚学琛说,“第一个死者,有人给他一笔钱。第二个死者,也有人在死之前给他一笔钱。这笔钱从哪里来?为什么要给他们?” 展婷想了想:“收买他们?” “收买什么?他们两个都是无业游民,能有什么价值?” “那……” 姚学琛的目光沉了沉:“除非,他们知道什么事。一件有人不想让他们说出去的事。” 重案组办公室,晚上九点。 白板上贴着两张死者的照片,旁边画满了红线和问号。麦永希坐在电脑前,十指如飞地敲着键盘,屏幕上闪过一页页资料。何礼贤站在白板前头,手里拿着笔,时不时往上添几个字。 姚学琛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几个外卖盒。他把盒子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先吃饭。” 永希的眼睛立刻亮起来,扔下键盘就冲过来:“姚sir万岁!饿死我了!” 他打开外卖盒,里面是热腾腾的叉烧饭,油光发亮,叉烧切成厚片,铺在米饭上头。永希深吸一口气,拿起筷子就要往嘴里扒。 礼贤走过来,拿起一盒饭,却没急着吃,而是看着姚学琛:“姚sir,我刚查了林永成的社会关系。他跟陈永发有一个共同点——” 姚学琛抬起头:“什么?” “十年前,他们在同一家建筑公司干过。”礼贤说,“公司早就倒闭了,老板也跑路了,但这两个人确实当过同事。”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展婷放下筷子:“建筑公司?什么公司?” “叫‘永昌建筑’,做装修的,十几年前在荃湾一带挺有名。”礼贤翻了翻手里的资料,“后来老板欠债跑路,公司就散了。陈永发和林永成都是那时候开始走下坡路的——先是被欠薪,然后失业,再然后就染上赌瘾,越陷越深。” 姚学琛放下筷子,走到白板前头,在两张照片中间画了一条线,写上“永昌建筑”四个字。 “还有没有其他同事?”他问。 礼贤摇头:“公司倒闭太久,资料都不全了。能找到这两个人,还是因为他们后来欠债上了法庭,留了案底。” 姚学琛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查一下当年那个老板。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儿?” “老板叫郑国强,”礼贤翻着资料,“当年跑路之后就没了消息,听说去了内地。” “内地。”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 展婷也抬起头来:“又是内地?” “给陈永发钱的那个人,不是内地口音吗?”姚学琛看着她,“如果这两个人真的有什么共同知道的秘密,那个秘密,会不会跟这个郑国强有关?” 永希一边扒饭一边插嘴:“可是郑国强都跑路十年了,回来干嘛?杀人灭口?” “如果那个秘密现在突然变得值钱了呢?”姚学琛说,“如果有什么事情,十年之后终于到了可以收网的时候呢?”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礼贤忽然开口:“姚sir,我查到一件事——陈永发和林永成,当年在永昌建筑的时候,是一个小组的。他们那个小组,专门负责一个工地。” “什么工地?” “荃湾的一个豪宅项目,”礼贤说,“叫‘海湾华庭’,当年挺出名的,后来烂尾了,变成一栋烂尾楼,到现在还立在那儿。” 姚学琛的眼睛眯起来:“烂尾楼?” “对,就在德华街附近。”礼贤顿了顿,“就是林永成摔下来的那栋唐楼——对面那条街。” 第二天一早,荃湾。 太阳刚出来,雾气还没散尽。姚学琛站在一栋烂尾楼前头,仰头看着那栋灰扑扑的建筑。十几层高,外墙还没贴瓷砖,裸露的水泥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黑色的痕迹。窗户都是空的,黑洞洞的,像一双双空洞的眼睛。 礼贤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当年的资料:“就是这儿,海湾华庭。当年开盘的时候卖得很火,后来开发商资金链断了,就跑路了。这栋楼烂了十年,一直没人管。” 姚学琛往里面走,穿过一道生锈的铁门,进到大堂。地上堆着各种垃圾,墙上涂满了涂鸦,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尿骚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当年负责这个工地的,就是永昌建筑。”礼贤跟在他身后,“陈永发和林永成都是装修工人,专门负责贴瓷砖的。” 姚学琛停下来,回头看着他:“贴瓷砖?” “对,他们那个小组,整个项目的瓷砖都是他们贴的。”礼贤翻了翻资料,“从一楼到顶楼,全部。” 姚学琛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楼梯间。阳光从破掉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如果这个工地有问题,”他慢慢开口,“问题会在哪儿?” 礼贤愣了一下:“姚sir,你的意思是——” “一栋烂尾楼,十年没人管,突然有人回来杀两个当年的工人。”姚学琛转过身看着他,“能让人杀人的秘密,一定值很多钱。” 他往楼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里回响。礼贤快步跟上,走到二楼,三楼,四楼—— 五楼的楼梯口,姚学琛忽然停下来。 “你看。”他指着地面。 地上有一串脚印,很新,从楼梯口一直延伸到其中一个房间。灰尘被踩出一条清晰的痕迹。 礼贤的心跳漏了一拍:“有人来过?” 姚学琛没答,只是沿着那串脚印往前走。走到那个房间门口,他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 房间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墙——那面墙上,瓷砖被撬开了几块,露出后面的水泥。水泥上有一个新凿出来的洞,洞不大,大概拳头大小,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姚学琛蹲下来,往那个洞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礼贤,”他的声音很轻,“叫鉴证科过来。” 礼贤凑过去,顺着他的视线往里看—— 洞里,露出一截塑料袋的边缘。塑料袋里,隐约能看到一沓沓的东西,方方正正的,码得整整齐齐。 钱。 很多很多的钱。 第四章 墙里的秘密 鉴证科的人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面墙被小心翼翼地凿开,露出里面的东西——十几个塑料袋,整整齐齐码在墙洞里。每个袋子里都是钞票,一沓一沓,绑着银行的封条。 麦永希站在门口,眼睛瞪得溜圆:“我滴个乖乖,这得多少钱?” 何礼贤在旁边估算了一下:“一个袋子大概能装五十万,十几个袋子……起码五六百万。” “五六百万!”永希的声音都变了调,“藏在烂尾楼的墙里?谁藏的?” 姚学琛蹲在洞口旁边,看着鉴证科的人把一袋袋钞票取出来。他没有回答永希的问题,只是盯着那些塑料袋,眉头微微皱起。 展婷走过来:“姚sir,发现什么了?” “你看这些封条。”姚学琛指了指其中一沓钞票,“银行的封条,是哪家银行的?” 展婷凑近看了一眼:“汇丰。怎么了?” “汇丰的封条,”姚学琛站起身,“十年前用的是旧版,封条上的logo是圆的。这个封条上的logo是方的,方的是五年前才换的。” 展婷一愣:“所以这些钱不是十年前藏的?” “对。”姚学琛拍拍手上的灰,“是最近五年之内。” 礼贤走过来:“那就不可能是郑国强跑路的时候藏的了。他跑路是十年前的事。” “可这栋楼烂了十年,”永希挠头,“最近五年有人进来藏钱?藏在这种地方?谁这么想不开?” 姚学琛没说话,只是盯着那面被凿开的墙。墙上除了那个新凿出来的洞,还有别的东西——瓷砖的边缘,有几块明显跟其他不一样,颜色稍微深一点,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礼贤,”他开口,“当年负责贴瓷砖的那个小组,除了陈永发和林永成,还有谁?” 礼贤翻了翻手里的资料:“还有一个,叫胡永发——不对,这个是陈永发。我看看……还有一个叫张志强,一个叫刘福荣。五个人,是一个小组。” “这五个人现在都在哪儿?” “陈永发和林永成死了,张志强三年前病死了,刘福荣……”礼贤翻着资料,“刘福荣还活着,住在深水埗。” 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刘福荣做什么的?” “在一家茶餐厅打工,”礼贤说,“做厨师的。” “约他明天见面。”姚学琛转身往外走,“现在先回去,把这些钱的来路查清楚。” 第二天上午,深水埗。 刘福荣住在唐楼里,一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站在门口看着姚学琛的证件,眼神里带着戒备。 “差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找我什么事?” “刘先生,”姚学琛收起证件,“想跟你打听点事。关于十年前你在永昌建筑干活的时候,那个海湾华庭的工地。” 刘福荣的脸色变了一变。 “能进去说话吗?”姚学琛问。 刘福荣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里很小,几个人进去就显得有些拥挤。刘福荣让姚学琛和展婷在沙发上坐下,自己搬了张凳子坐在对面。永希和礼贤站在门口。 “海湾华庭,”刘福荣开口,声音很低,“那个工地怎么了?” 姚学琛看着他:“你还记得当年贴瓷砖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刘福荣的目光闪了闪,垂下眼睛:“没有,就是正常干活。” “正常干活?”姚学琛的语气很平,“那陈永发和林永成死了,你知道吗?” 刘福荣的肩头微微抽动了一下。 “我知道。”他的声音更低了,“新闻上看到了。” “他们两个是怎么死的,你也知道?” 刘福荣没说话。 姚学琛往前倾了倾身子:“刘先生,我们在海湾华庭那栋烂尾楼里,发现了一些东西。一些……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 刘福荣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你知道是什么吗?” 刘福荣摇头,摇得很用力:“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十年前我就离开那个工地了,后来公司倒闭,我就再也没去过那里。” 姚学琛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换了个话题:“刘先生,你现在在哪儿工作?” “茶餐厅,在深水埗。” “做什么的?” “厨师。” “收入怎么样?” 刘福荣愣了一下:“还行吧,够吃够喝。” 姚学琛点点头,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另一栋唐楼,挨得很近,能看清对面阳台上晾着的衣服。 “刘先生,”他背对着刘福荣,声音很轻,“你最后一次见陈永发,是什么时候?” 刘福荣的呼吸顿了一顿。 “很久了,”他说,“好几年了。” “是吗?”姚学琛转过身来,看着他,“可陈永发的通话记录显示,一个星期之前,他给你打过电话。通话时长四分三十七秒。” 刘福荣的脸色变了。 “你们聊了什么?” 刘福荣低下头,双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刘先生,”展婷在旁边柔声开口,“陈永发和林永成都死了。如果你知道什么,最好现在说出来。不然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你。” 刘福荣的肩膀开始发抖。 沉默持续了很久。屋里只有窗外传来的车流声,嗡嗡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终于,刘福荣抬起头来,眼眶红了。 “我说。”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全都说。” 姚学琛和展婷对视一眼。 “当年那个工地,”刘福荣开口,“我们贴瓷砖的时候,发现了一面墙有问题。” “什么问题?” “那面墙,”刘福荣艰难地说,“是后来砌上去的。本来那个位置应该是空的,是走廊的一部分,但图纸上突然多了一堵墙。工头让我们把那堵墙贴上瓷砖,跟其他的墙一样。” 姚学琛的眼神沉了沉:“然后呢?” “然后……”刘福荣咽了口唾沫,“有一天晚上,我们几个加班。陈永发不小心把那堵墙的一块瓷砖碰掉了,他拿手电筒往里照了一下——” 他说不下去了。 “照到了什么?” 刘福荣的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尸体。” 屋里一片死寂。 展婷倒吸一口凉气。永希和礼贤站在门口,脸色都变了。 “尸体?”姚学琛的声音依然很平,“什么样的尸体?” “没看清,”刘福荣摇头,“只看到一只手。手电筒的光一晃,我就看到一只手,已经干了,像腊肉一样。我们都吓坏了,当场就跑掉了。” “后来呢?” “后来……”刘福荣的眼眶更红了,“第二天,工头把我们叫去,说那堵墙的事谁也不准说出去。他说有人会给我们一笔钱,让我们闭嘴。每个人给了二十万。” 姚学琛的眼睛眯起来:“二十万?” “对,二十万现金。”刘福荣说,“那个时候二十万不是小数目,我们几个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我们就答应了,拿了钱,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你们后来还是说了,对不对?” 刘福荣一愣,然后慢慢点头。 “十年了,”他说,“那笔钱早就花光了。我们几个又都混得不好,欠了一屁股债。前阵子,有人找到我们,说知道那堵墙的事,愿意出高价买当年的证据。” “什么人?” “不知道,”刘福荣摇头,“没见面,只打电话。他说只要我们把当年那堵墙的位置告诉他,他就给我们钱。每个人五十万。” 姚学琛和展婷对视一眼。 “你告诉他了?” 刘福荣点头。 “那陈永发和林永成呢?” 刘福荣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们也说了。可他们……他们死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姚学琛站起来,走到刘福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个打电话的人,有没有说过,他为什么要找那堵墙?” 刘福荣摇头。 “他说话是什么口音?” 刘福荣愣了一下,然后说:“普通话,带点口音。好像……好像是内地来的。” 姚学琛回头看了一眼展婷。展婷微微点头。 “刘先生,”姚学琛的声音放软了一些,“从今天开始,你要跟我们走。我们会保护你,直到抓到那个人。” 刘福荣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恐惧:“他……他会杀我吗?” 姚学琛没答,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晒在对面的唐楼上。可那阳光再怎么亮,也照不进墙里的黑暗。 第五章 猎人与猎物 刘福荣被带回重案组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姚学琛把他安排在一间空置的办公室里,让永希和礼贤守着。他自己站在走廊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一动不动。 展婷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她把其中一杯递给姚学琛:“想什么呢?” 姚学琛接过咖啡,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我在想那个打电话的人。” “那个内地口音的?” “对。”姚学琛转过身,靠在墙上,“他找刘福荣他们买消息,给了每个人五十万。陈永发和林永成拿到钱之后,就死了。” 展婷点点头:“所以他是先买消息,再杀人灭口?” “看起来是这样。”姚学琛喝了一口咖啡,“但这里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为什么要给钱?”姚学琛看着她,“如果只是想杀人灭口,直接杀就是了。为什么要先给五十万,再把人杀了?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展婷愣了一下,想了想:“也许……那五十万是诱饵?让他们放松警惕?” “有这个可能。”姚学琛说,“但还有一个可能——”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他给那五十万,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确认他们还记得那堵墙的位置。”姚学琛说,“你想,十年前的事了,那个工地早就烂了,那堵墙还在不在?具体是哪一层哪个房间?如果没有当年的工人指认,外人根本找不到。” 展婷的眼睛亮了:“所以他需要他们活着说出位置,然后才能杀掉。” “对。”姚学琛直起身,“问题是,现在刘福荣还活着。那个人——” 话没说完,永希忽然从办公室里冲出来,脸色发白:“姚sir!刘福荣!他——” 姚学琛脸色一变,一把推开永希,冲进办公室。 刘福荣倒在椅子上,头歪向一边,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像是想喊什么却没喊出来。礼贤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姚学琛冲到刘福荣面前,伸手探他的颈动脉——还有跳动,很微弱,但还活着。 “叫救护车!”他吼道。 展婷已经拿起电话在打了。 姚学琛翻看刘福荣的眼皮,瞳孔已经开始散大。他又掰开刘福荣的嘴,往里看了一眼——舌根发紫,喉咙里有轻微的肿胀。 “中毒。”他站起身,“有人给他下了毒。” 礼贤的脸都白了:“不可能!我一直在这儿守着,没人进来过!” “他吃过什么?喝过什么?” 礼贤想了想,忽然想起什么:“咖啡!刚才有人送咖啡进来!” 姚学琛的眼神一凛:“谁送的?” “一个……一个穿制服的人,”礼贤努力回忆,“戴着口罩,我没看清脸。他说是后勤的,给刘福荣送杯咖啡压压惊。我想着……想着应该没什么,就让他进去了。” 姚学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那个人长什么样?” “中等个子,偏瘦,”礼贤的声音在发抖,“戴着帽子,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我……我没看清。” 姚学琛转身就往外冲。 走廊里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他跑到电梯口,两部电梯一部在顶楼,一部在一楼。他又冲向楼梯间,推开门的瞬间,只听到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追下去。 一层,两层,三层—— 跑到二楼的时候,他听到一楼的大门被推开的声音。等他冲到一楼,推开门冲到街上,只看到来来往往的车流和人流,哪里还有那个人的影子? 姚学琛站在门口,大口喘着气。 十分钟后,救护车把刘福荣拉走了。医生说是***中毒,好在发现得早,还有救。 姚学琛回到办公室,所有人都沉默着。礼贤低着头站在墙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永希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展婷在打电话,联系医院跟进情况。 姚学琛在礼贤面前停下来。 礼贤抬起头,眼眶红了:“姚sir,我——” “你什么?”姚学琛的声音很冷。 “我没想到会有人——” “没想到?”姚学琛打断他,“一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一个刚刚供出秘密的人,一个随时可能被灭口的人——你让他喝陌生人送的咖啡?” 礼贤的眼泪掉下来。 姚学琛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转身走开。 展婷打完电话,走过来:“姚sir,刘福荣情况稳定了,没有生命危险。” 姚学琛点点头,没说话。 “这事也不能全怪礼贤,”展婷低声说,“谁能想到那个人敢直接闯到重案组来?” 姚学琛终于开口:“他不是闯进来的。他是穿着制服,大大方方走进来的。” 展婷一愣。 “这说明什么?”姚学琛看着她,“说明他对我们内部很熟悉。知道后勤穿什么制服,知道几点钟人最少,知道怎么避开监控——”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甚至知道刘福荣被关在哪间办公室。” 展婷的脸色变了:“你是说……内鬼?” “不一定。”姚学琛摇摇头,“也可能是踩过点。但这人胆子太大了,大到不正常。” 永希在旁边插嘴:“姚sir,你说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了那堵墙里的东西,杀了两个人,还差点杀了第三个——那墙里到底有什么?” 姚学琛没答,只是走到白板前头,看着那张海湾华庭的照片。 那栋烂尾楼立在夜色里,黑洞洞的窗户像一双双眼睛。 “尸体。”他慢慢开口,“刘福荣说,当年他们看到的是尸体。” “可尸体呢?”永希问,“要是真有尸体,现在在哪儿?” 姚学琛转过身来:“你想想,那个人为什么要找那堵墙?” 永希挠头:“想把尸体挖出来?” “挖出来干嘛?” “这……”永希说不出来了。 展婷忽然开口:“如果是当年杀人藏尸的人,他应该躲都来不及,怎么会主动回来挖?” “对。”姚学琛点点头,“所以不是凶手。” “那是谁?” 姚学琛的目光沉了沉:“是死者那边的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礼贤抬起头,脸上的泪还没干:“死者那边的人?” “十年前有人死了,被藏在墙里。”姚学琛慢慢说,“十年后有人来找,出高价买消息,还杀人灭口——你想,什么人会这么做?” 永希的眼睛慢慢睁大:“家人?” “或者,”姚学琛说,“当年的知情人,现在想翻案。” 展婷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个郑国强——永昌建筑的老板,他现在在哪儿?” 礼贤擦了把脸,快步走到电脑前,敲了几下键盘:“查到了,郑国强现在在深圳,开了一家装修公司。” “深圳?”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内地。” “对。” 姚学琛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那个人是内地口音,”他慢慢说,“找刘福荣他们的是内地口音,杀人的也是内地口音——如果这两件事是同一伙人做的,那他们跟郑国强有没有关系?” 展婷问:“要不要去深圳一趟?” 姚学琛想了想,摇摇头:“现在去太打草惊蛇。先查那个送咖啡的人——他穿的那身制服,是从哪儿来的。” 永希站起来:“我去后勤问。” “等等。”姚学琛叫住他,“顺便调监控,从今天下午五点开始,所有出入口的都要。” 永希点点头,快步走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姚学琛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展婷走到他身边,没说话,只是陪着他站着。 过了很久,姚学琛忽然开口:“你知道吗,刚才追下去的时候,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那个人明明可以下毒之后立刻跑掉,”姚学琛说,“但他没有。他等了几分钟,确认刘福荣毒发了,才走。” 展婷一愣:“你怎么知道?” “因为咖啡送到刘福荣手里的时候是热的,”姚学琛转过头看着她,“礼贤说那个人走了大概五分钟之后,刘福荣才开始发作。五分钟,足够那个人走楼梯下一楼。可我刚追到一楼的时候,大门已经被推开了——说明他刚走不久。” 展婷的眼睛亮了:“所以他等过?” “对,他在某个地方等着,确认刘福荣喝下那杯咖啡,确认药效发作。”姚学琛说,“他在亲眼看着刘福荣死。” 展婷打了个寒颤:“这人太狠了。” “不是狠。”姚学琛摇摇头,“是恨。” “恨?” “只有恨一个人到极点,才会想亲眼看着他死。”姚学琛的目光沉沉的,“这个人跟刘福荣有仇——或者说,跟当年那堵墙里的尸体有仇。” 窗外,一辆救护车呼啸而过,红蓝灯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 姚学琛转过身,看着白板上那两个死者的照片:“陈永发,林永成,还有现在的刘福荣——他们都是当年的知情人。有人想要他们死,一个不留。” “可刘福荣没死成。”展婷说。 “对。”姚学琛的嘴角微微扬起,“所以那个人一定会再来。” “再来?” “再来确认他死了。”姚学琛说,“或者,亲自动手。” 展婷的心跳漏了一拍。 姚学琛已经拿起电话,拨通了医院的号码:“喂,我是西九龙重案组姚学琛。刚才送去的那个病人刘福荣,从现在开始,所有探视必须经过我们批准。病房门口二十四小时派人守着。” 放下电话,他看着展婷:“走,去医院。” “现在?” “现在。”姚学琛拿起外套,“那个人既然敢闯重案组,就敢闯医院。我们得在他前面,等着他。” 第六章 夜班 医院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 姚学琛靠在墙边,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展婷坐在旁边的长椅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眼皮沉得像是挂了铅块。 走廊尽头,刘福荣的病房门口坐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员,一个玩手机,一个打瞌睡。 “姚sir,”展婷强撑着睁开眼,“几点了?” 姚学琛看了眼手表:“凌晨三点。” “你还不回去睡?” “你也没回去。” 展婷笑了笑,揉揉眼睛:“我年轻,扛得住。你不一样,年纪大了。” 姚学琛瞥她一眼:“我年纪大?” “不是那个意思……”展婷赶紧摆手,“我是说,你平时睡得就少,再熬夜对身体不好。” 姚学琛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咖啡递给她:“凉了,别喝了。” 展婷接过杯子,握在手里,感受到那一点点残留的温度。 “姚sir,”她忽然开口,“你说那个人今晚会来吗?” 姚学琛摇摇头:“不知道。” “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你有更好的办法?” 展婷被噎住了,撇撇嘴:“没有。” 姚学琛在她旁边坐下来,仰头靠着墙,闭上眼。走廊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和远处护士站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过了好一会儿,展婷又开口:“姚sir,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嗯。” “你是怎么学会看人的?就是那些微表情、小动作什么的。” 姚学琛睁开眼,侧过头看着她:“想知道?” “想。”展婷点点头,“我看你每次都能从别人脸上看出东西,有时候我都觉得你是不是会读心术。” 姚学琛嘴角微微扬起:“读心术不会,读脸术倒是会一点。” “那怎么学?” “多看,多记,多琢磨。”姚学琛坐直身子,“就像你刚才打瞌睡的时候,脑袋往左偏了三次,往右偏了一次,每次偏的角度都差不多——说明你平时睡觉习惯右侧卧,但坐着睡的时候找不到舒服的姿势。” 展婷愣了:“这你都记?” “不是刻意记,”姚学琛说,“是习惯。看人看久了,这些东西就会自己跳出来。” “那你看出我什么了?” 姚学琛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你现在很困,但不想睡,因为想陪着我等。你心里有事想问,但一直憋着没问。你右手一直握着那个凉了的咖啡杯,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握着东西会让你安心。” 展婷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问吧,”姚学琛说,“憋着多难受。” 展婷抿了抿嘴,终于开口:“今天礼贤那个事……你会怎么处理?” 姚学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他会受处分吗?” “会。” “严重吗?” 姚学琛没答,反问她:“你觉得呢?” 展婷低下头:“我觉得他确实有错,但那个人实在太狡猾了。穿着制服,戴着口罩,谁看得出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处分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展婷急了,“我就是觉得,他平时挺认真的,这次是真的疏忽了,能不能给个机会?” 姚学琛看着她,目光很平静:“你知道他最大的问题在哪儿吗?” 展婷摇头。 “他不是疏忽,”姚学琛说,“是没有建立起‘怀疑’的习惯。” 展婷愣了。 “一个重案组的探员,”姚学琛的声音很平,“接到一个陌生人送来的饮料,第一反应不应该是‘谢谢’,而应该是‘你是谁派来的’。这个反应不是天生的,是训练出来的,是刻在骨头里的。” 他顿了顿:“礼贤没有这个反应。他让人进去了,让人把咖啡递到刘福荣手里了。如果不是我们发现得早,现在刘福荣就是一具尸体。” 展婷低下头,不说话了。 “处分他不是因为他做错了,”姚学琛的声音放软了一些,“是让他记住这个错。一辈子记住。”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电梯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由远及近。姚学琛的眼神微微一紧,手已经摸向腰间的配枪。 脚步声越来越近,拐角处出现一个人—— 麦永希。 他手里拎着几个外卖袋,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皱巴巴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姚sir!叶姑娘!”他快步走过来,把外卖袋往长椅上一放,“夜宵!热的!菠萝包和奶茶!” 展婷愣了:“你大半夜跑出去买这个?” “睡不着,”永希挠挠头,“想着你们在这儿熬着肯定饿,就去买了点。二十四小时茶餐厅,就街角那家。” 姚学琛看着那几个外卖袋,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一个菠萝包,咬了一口。 “怎么样?”永希眼巴巴地看着他。 姚学琛慢慢嚼着,点点头:“还行。” 永希咧嘴笑了,又拿起一杯奶茶递给展婷:“叶姑娘,你的,热的,多奶少糖。” 展婷接过奶茶,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要喝这个?” “姚sir上次说的啊,”永希说,“你不是胃不好吗?喝热的好。” 展婷看向姚学琛,姚学琛正低头吃菠萝包,没看她。 “谢谢。”她小声说。 永希在旁边坐下来,自己也拿起一个菠萝包,一边吃一边说:“姚sir,我刚才在医院门口转了一圈,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嗯。” “那个人今晚是不是不来了?” “也许。”姚学琛说,“也许在等我们松懈。” “那我们怎么守?一直守到天亮?” 姚学琛没答,只是看了他一眼。 永希缩了缩脖子:“我就是随便问问……” 三个人坐在长椅上,吃着菠萝包,喝着奶茶。走廊里依然安静,但那安静好像不那么难熬了。 吃到一半,永希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姚sir,礼贤那边怎么样了?” 姚学琛的动作顿了顿。 “他回去了,”展婷说,“让他先回去休息。” “他没事吧?” “你说呢?” 永希叹了口气:“其实也不能全怪他。要是我在场,说不定也让人进去了。” “不会。”姚学琛忽然开口。 永希一愣:“什么?” “你不会让人进去。” “为什么?” 姚学琛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因为你懒。有人送咖啡来,你会让他放门口,自己懒得动。” 永希愣了愣,然后“噗”地笑出来:“姚sir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都有。” 展婷也笑了。笑声在走廊里轻轻回荡,把那一点点压抑的气氛冲淡了不少。 笑完了,永希忽然正色道:“姚sir,那个人的事,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姚学琛放下手里的菠萝包,擦了擦手:“等。” “等?” “等他来。”姚学琛说,“他想要刘福荣死,就一定会再来。不是今晚,就是明晚,不是明天,就是后天。他有耐心,我们比他更有耐心。” “可他要是跑了呢?” “跑不了。”姚学琛的目光沉了沉,“他花了那么多功夫,给了那么多钱,差点杀了三个人——他要的东西还没拿到手,他不会跑的。” 永希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郑国强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礼贤白天联系了深圳那边的警方,”展婷说,“让他们帮忙盯着。如果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你们说,会不会是郑国强派来的人?”永希问,“他当年跑路,说不定那墙里的尸体跟他有关。” 姚学琛摇摇头:“现在信息太少,不能下定论。” 永希还要说什么,忽然听到远处传来电梯门打开的声音。 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目光投向走廊拐角。 脚步声传来,不紧不慢。 一个人影出现在拐角处——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手里拿着一个病历本,朝刘福荣的病房走去。 姚学琛慢慢站起来。 那人走到病房门口,两个警员抬起头,他扬了扬手里的病历本,说了句什么。警员点点头,侧身让开。 就在他推门的瞬间—— “等一下。”姚学琛开口。 那人停下来,转过身,隔着口罩看着姚学琛。 姚学琛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你是哪个科室的?” 那人的眼神闪了闪,没有说话。 “值班医生胸牌上都写着科室和名字,”姚学琛盯着他胸前空荡荡的地方,“你的呢?” 那人把手伸向白大褂的口袋—— 姚学琛比他更快,一把按住他的手。那人猛地挣扎,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明晃晃的东西—— 永希已经冲上来,死死抱住那人的腰。展婷也扑过来,按住他拿刀的手。三个人扭打在一起,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两个警员终于反应过来,冲过来帮忙。 刀“当”一声掉在地上。 那人被死死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砖,大口喘着气。 姚学琛蹲下来,看着他:“终于等到你了。” 那人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狠厉和不甘。 姚学琛伸手摘下他的口罩——一张陌生的脸,三十来岁,瘦削,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 “你叫什么?”姚学琛问。 那人咬着牙,不说话。 姚学琛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忽然问:“你认识郑国强吗?” 那人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姚学琛慢慢站起来,对永希说:“带回局里。” 第七章 审讯室里的猫鼠游戏 审讯室里的灯光白得刺眼。 嫌疑人坐在椅子上,双手被铐在背后,低着头,一言不发。姚学琛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身后跟着展婷。他在桌子对面坐下,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响。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姚学琛没急着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嗡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 过了足足两分钟,姚学琛才开口:“叫什么名字?” 那人不说话。 “身份证呢?” 还是不说话。 姚学琛靠进椅背,双手抱胸,目光落在那人脸上:“不说话解决不了问题。你人在我们手里,刀在我们手里,咖啡杯在我们手里——你觉得自己还有退路吗?” 那人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依然没抬头。 展婷在旁边翻开笔记本,照着上面的资料念:“赵刚,三十二岁,广东惠州人。三个月前持双程证来港,至今未归。在深圳有过案底——五年前因为故意伤害罪被判了八个月。我说得对吗?” 那人终于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姚学琛微微扬起嘴角:“你以为我们什么都没查?从你被抓到现在,四个小时,足够查很多东西了。” 赵刚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冷笑一声:“查到了又怎么样?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是吗?”姚学琛往前倾了倾身子,“那咱们聊聊别的。比如——你为什么要杀刘福荣?” 赵刚别过脸去,不看他。 “还有陈永发和林永成,”姚学琛继续说,“那两个人也是你杀的吧?” 赵刚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你知道那两个人是怎么死的吗?”姚学琛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从七楼掉下来,摔得面目全非。虎口有挫伤,说明他们死前挣扎过——抓住你的手,想活命,但你没让他们活。” 赵刚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姚学琛盯着他,目光像两把手术刀,一层一层剥开他的伪装:“你给他们钱,每人五十万,让他们说出那堵墙的位置。他们说了,你就把他们带到天台上,然后推下去。对不对?” “我没有!”赵刚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没有推他们!” 姚学琛的眼神微微一动:“那他们是怎么死的?” 赵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说啊,”姚学琛往前探了探身子,“你不是不想说话吗?怎么突然开口了?” 赵刚低下头,双手攥紧,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 展婷在旁边看着,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脚尖。 赵刚的脚尖朝着门口的方向,那是想逃的姿势。但他的膝盖却在微微发抖,那是恐惧的表现。 “赵刚,”姚学琛的声音忽然放软了,“我知道你不是主谋。” 赵刚猛地抬起头。 姚学琛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你只是办事的。有人让你来香港,有人给你钱,有人告诉你该做什么。对不对?” 赵刚的眼神开始动摇。 “那个人是谁?”姚学琛问。 赵刚咬着嘴唇,不说话。 “是郑国强吗?” 赵刚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姚学琛捕捉到了这个变化,微微点头:“果然是郑国强。” “不是!”赵刚忽然喊出来,“不是他!” 姚学琛愣了一下,和展婷对视一眼。 “不是他?”姚学琛问,“那是谁?” 赵刚又低下头去,不说话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姚学琛站起身,走到赵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赵刚,你知不知道你杀的那两个人,十年前是做什么的?” 赵刚没说话。 “他们是装修工人,”姚学琛说,“十年前在海湾华庭那个工地上干活。有一天晚上,他们无意中发现了一堵墙——一堵不该存在的墙。墙里面有什么,你知道吗?” 赵刚的肩膀开始发抖。 姚学琛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声音很轻:“有一具尸体。” 赵刚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 “那个人,”姚学琛直起身,“那具尸体,是谁?” 赵刚的眼泪忽然掉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面前的桌子上。 展婷愣住了。 姚学琛也愣住了,但他很快回过神来,回到座位上坐下,静静地看着赵刚哭。 审讯室里只剩下压抑的啜泣声。 过了很久,赵刚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我哥。” 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 “我哥叫赵强,”赵刚低着头,眼泪还在流,“十年前来香港打工,然后就再也没回去过。我们找了他十年,报警、贴寻人启事、托人打听——什么都做了,就是找不到。” 展婷的笔停在笔记本上。 “后来呢?”姚学琛问。 “后来……”赵刚吸了吸鼻子,“后来有人联系我们,说知道我哥在哪儿。” “谁?” 赵刚犹豫了一下,终于说:“郑国强。” 姚学琛和展婷对视一眼。 “他说什么?” “他说……他说我哥死了,”赵刚的声音在发抖,“被人杀了,藏在墙里。他说他当年亲眼看到的,但他不敢说,因为杀人的人很厉害,说出来他也会死。” “所以他就等了十年?” “他说他一直在等机会,”赵刚抬起头,眼眶红肿,“等那个人死了,或者跑路了,才能告诉我们。他说上个月那个人终于死了,他才敢开口。” 姚学琛的眼神沉了沉:“那个人是谁?” 赵刚摇摇头:“他没说。他只说那堵墙的位置,说只要找到那堵墙,就能找到我哥。” “然后呢?” “然后他让我来香港,”赵刚说,“他说他会帮我找到当年那些工人,让他们说出具体的位置。他说只要找到我哥,就能替他报仇。” 姚学琛沉默了几秒,忽然问:“陈永发和林永成是怎么死的?” 赵刚的身子僵了一下。 “我问你,”姚学琛的声音很冷,“那两个人是怎么死的?” 赵刚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没想杀他们。” “那他们怎么死的?” “我……我只是想让他们带我去那堵墙,”赵刚的声音越来越低,“但到了天台之后,他们忽然吵起来,说我不该来,说我来了会害死他们。然后……然后就打起来了。” “谁先动手?” “他们,”赵刚说,“他们想把我推下去。我反抗,然后就……就……” 他说不下去了。 姚学琛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靠回椅背:“你知道你这话听起来像什么吗?” 赵刚抬起头。 “像狡辩。”姚学琛说,“两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想把你一个三十多岁的壮年人推下去?你信吗?” “是真的!”赵刚急了,“他们以为我是来杀他们的!他们说那个人不会放过他们的,说只要我来了,他们就死定了——然后他们就扑上来!” 展婷忽然开口:“那个人?哪个人?” 赵刚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我不知道,他们没说名字。” 姚学琛和展婷对视一眼。 “刘福荣呢?”姚学琛问,“你也想说是他先动手的?” 赵刚低下头,不说话了。 “你给他送咖啡,”姚学琛一字一顿地说,“在咖啡里下毒。这也是他先动手?” 赵刚沉默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终于,姚学琛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赵刚:“你哥的事,我很遗憾。” 赵刚抬起头。 “但你杀了两个人,差点杀了第三个,”姚学琛的声音很平,“不管是因为什么,你都得付出代价。” 他推门出去。 展婷跟出来,轻轻把门带上。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展婷才开口:“姚sir,你觉得他说的那些是真的吗?关于他哥的事?” 姚学琛点点头:“应该是真的。他提到他哥的时候,眼球往左下方移动,那是回忆的表情。眼泪也是真的,情绪也是真的。” “那杀人的事呢?” “那就不好说了。”姚学琛往前走,“他说是自卫,但陈永发和林永成的死状——两个人都是从高处坠落,虎口都有挫伤。如果只是反抗,不至于两个人都掉下去。” “你是说他在说谎?” “他在隐瞒。”姚学琛说,“或者说,他在给自己找理由。杀人的时候可能确实是意外,但意外之后的选择——他没有报警,没有救人,而是跑了。这一点,他没法解释。” 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姚学琛停下来,看着窗外的夜色。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 “展婷,”他忽然开口,“你记不记得赵刚刚才说的那句话?” “哪句?” “他说陈永发和林永成以为他是来杀他们的,”姚学琛转过头看着她,“说‘那个人不会放过他们的’——那个人是谁?” 展婷想了想:“会不会就是当年杀他哥的凶手?” “有可能。”姚学琛说,“但还有一个可能——”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那个‘不会放过他们’的人,不是当年的凶手,而是让他们带路的人。” 展婷一愣:“你是说郑国强?” “郑国强告诉他们有人来了会杀他们,”姚学琛慢慢说,“结果赵刚真的来了,他们就以为赵刚是来杀他们的——这不是很奇怪吗?” 展婷的眼睛慢慢睁大:“你的意思是……郑国强故意让他们误会?” “不知道。”姚学琛摇摇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郑国强这个人,一定知道得比他说出来的多。” 他转过身,往回走:“给深圳那边打电话,让他们盯紧郑国强。等天一亮,我就去会会他。” 第八章 深圳会面 第二天下午,深圳罗湖。 姚学琛站在一栋写字楼下面,仰头看着玻璃幕墙上反射的阳光。展婷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份地址,又确认了一遍:“就是这儿,十七楼,郑国强的装修公司。” 姚学琛点点头,推门进去。 电梯里冷气很足,嗡嗡的声音让人昏昏欲睡。展婷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两个人影,忽然开口:“姚sir,你说郑国强会说实话吗?” “不会。” “那咱们来干嘛?” 姚学琛嘴角微微扬起:“来让他说谎。” 展婷愣了一下,还没想明白,电梯门开了。 十七楼,一出电梯就看到“国强装饰”四个大字,金色招牌,挺气派。前台是个年轻女孩,穿着职业装,看到他们进来,露出标准的微笑:“两位好,请问找谁?” 姚学琛亮出证件:“香港警察,想见郑国强郑先生。” 女孩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后赶紧点头:“稍等,我通报一下。” 她拿起电话,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然后挂断,站起身:“郑总请两位进去,这边请。” 走廊尽头是一扇实木门,女孩敲了敲门,推开:“郑总,客人到了。” 郑国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见两人进来,他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姚警官,叶警官,欢迎欢迎,请坐请坐。” 姚学琛在沙发上坐下,展婷坐在他旁边。郑国强亲自倒了两杯茶,推到他们面前:“喝茶,上好的铁观音。” 姚学琛端起茶杯,闻了闻,没喝,放在茶几上。 郑国强回到座位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两位专程从香港过来,是为了什么事?” 姚学琛看着他,没有拐弯抹角:“郑老板认识一个叫赵刚的人吗?” 郑国强的笑容顿了一顿,然后恢复如常:“赵刚?不认识。这名字挺普通的,怎么了?” “那赵强呢?”姚学琛问,“十年前在你工地上干活的工人,赵强。” 郑国强的眼神闪了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赵强……让我想想。十年前,我工地上工人多,记不太清了。” “我帮你回忆一下,”姚学琛往前倾了倾身子,“赵强,广东惠州人,十年前来香港打工,在你那家永昌建筑公司干活。后来突然失踪了,再也没人见过他。” 郑国强皱起眉头,想了半天,摇摇头:“想不起来。十年前的事,太久了。” “那最近有人联系过你吗?”展婷在旁边问,“比如赵刚,或者别的什么人,问起赵强的事?” 郑国强摇头:“没有。我十年前就离开香港了,跟那边的人都没联系了。” 姚学琛盯着他的眼睛,忽然问:“郑老板,你认识一个叫刘福荣的人吗?” 郑国强的眼角跳了一下。 “刘福荣,”姚学琛继续说,“也是你当年的工人。他前几天差点被人毒死。” “是吗?”郑国强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那太不幸了。希望他没事。” “他没事。”姚学琛说,“下毒的人被我们抓住了,叫赵刚。他说是你告诉他,他哥哥赵强被人杀了,藏在墙里。” 郑国强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还说是你让他来香港的,”姚学琛一字一顿地说,“是你告诉他那些工人的名字和地址,是你让他去找那堵墙。” 郑国强沉默了几秒,然后往后靠进椅背,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那个笑眯眯的生意人,而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猎物。 “他胡说。”郑国强说。 “是吗?” “我根本不认识他,”郑国强的声音硬起来,“他说的那些都是假的。我不知道什么赵强,不知道什么墙,也不知道什么刘福荣。” 姚学琛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郑国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郑老板,”姚学琛忽然开口,“你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旧伤。” 郑国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是装修工人常见的伤,”姚学琛说,“被瓷砖割的。你以前也是干活的,对吧?” 郑国强没说话。 “从工人做到老板,不容易。”姚学琛的声音很平,“十年时间,从香港跑到深圳,重新开公司,重新赚钱——你是个有本事的人。” 郑国强抬起头,看着他。 “但有些事,”姚学琛说,“不是跑了就能跑掉的。” 郑国强的目光开始动摇。 展婷在旁边看着,忽然注意到他的脚——郑国强的双腿紧紧并拢,脚尖却朝着门口的方向。那是想逃的姿势。 “郑老板,”展婷柔声开口,“如果你知道什么,现在说出来,还来得及。赵刚已经被抓了,他说的那些话,我们都会查。到时候真相出来,你再想说,可能就晚了。” 郑国强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看着姚学琛:“赵强的事,跟我没关系。” 姚学琛没说话,只是等着。 “当年……当年我只是个小包工头,”郑国强慢慢开口,“上面有人,大老板。那堵墙,是他让人砌的。” “谁?” 郑国强犹豫了一下,终于说出一个名字:“霍建国。” 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 “霍建国是开发商,海湾华庭就是他投资的。”郑国强说,“当年工地出了事,有个工人死了,他让人把尸体藏起来,砌进墙里。我们这些干活的,谁敢说出去?” “那个死的人,就是赵强?” 郑国强点头。 “霍建国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郑国强摇头,“他当年跑得比我还早,听说去了国外。这么多年没消息,可能……可能已经死了。” 姚学琛和展婷对视一眼。 “所以你就让赵刚来香港?”姚学琛问,“让他去找那堵墙,让他去杀那些工人?” “我没有!”郑国强急了,“我是跟他说了赵强的事,但没让他杀人!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他应该知道真相,他找了十年了!” “那你怎么知道那堵墙还在?” “我……”郑国强顿了顿,“我去年回过一次香港,去看过那个工地。那堵墙还在,瓷砖都掉了好几块。” 姚学琛盯着他,忽然问:“你回去干嘛?” 郑国强愣了一下:“就是……就是看看。” “看看?”姚学琛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十年没回去,突然跑回去看一堵墙?郑老板,你在找什么?” 郑国强低下头,不说话了。 姚学琛弯下腰,凑近他:“那墙里的东西,除了赵强的尸体,还有什么?” 郑国强的肩膀抖了一下。 “钱?”姚学琛问,“还是别的什么?” 郑国强不说话,但他的手在发抖。 姚学琛直起身,看着他抖动的双手,忽然笑了:“原来如此。” 他转身走回沙发,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掉的茶,喝了一口。 “郑老板,”他说,“你不是为了赵强才回去的。你是为了那墙里的钱,对不对?” 郑国强抬起头,脸色灰败。 “当年霍建国藏的,”姚学琛继续说,“不止是尸体,还有钱。你后来才知道,所以想回去找。但你一个人找不到,那堵墙太隐蔽了——所以你才想到赵刚,让他来香港,让他去找那些当年的工人。” 郑国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展婷在旁边听着,终于把所有的线索串了起来:“你告诉赵刚,只要找到那堵墙,就能找到他哥哥的尸体。你没告诉他还有钱的事——你打算等他找到之后,自己再去拿。” 郑国强低下头,默认了。 “可你没料到,”姚学琛说,“赵刚会杀人。他杀了陈永发和林永成,差点杀了刘福荣。现在他落在我们手里,你说的话,他也会说。到时候,你觉得警察会信谁?” 郑国强猛地抬起头:“我说的都是真的!霍建国杀的人!跟我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姚学琛问,“十年前为什么不报?去年回香港的时候为什么不报?” 郑国强哑口无言。 姚学琛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郑老板,跟我们回香港一趟吧。赵刚那边,需要你当面跟他聊聊。” 郑国强瘫在椅子上,像一滩烂泥。 走出写字楼,阳光刺眼。展婷眯着眼,看着姚学琛:“姚sir,霍建国这个名字,回去得好好查查。” 姚学琛点点头,往前走。 “你说他真死了吗?”展婷跟上来,“霍建国,跑路十年,一点消息都没有。” “不知道。”姚学琛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他停下来,回头看着那栋写字楼:“郑国强说的那些话,一半真一半假。真的部分是赵强的死,假的部分是他自己在那件事里的角色。” 展婷愣了愣:“你是说他也有份?” “不一定有份杀人,”姚学琛说,“但他一定知道得比说出来的多。那墙里的钱——如果是霍建国藏的,他怎么知道的?霍建国告诉他的?还是他亲眼看到的?” 展婷想了想:“你是说,他可能也在现场?” “有可能。”姚学琛继续往前走,“回去先查霍建国,看看这个人现在到底在哪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两个人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前,姚学琛忽然问:“你刚才注意到郑国强的手没有?” 展婷点头:“看到了,在抖。” “那是恐惧的表现,”姚学琛说,“但不是怕我们。” “那是怕什么?” 姚学琛的目光沉了沉:“怕霍建国。” 展婷一愣。 “如果霍建国真的死了,他怕什么?”姚学琛拉开车门,“除非——霍建国没死。” 第九章:猎网 西九龙重案组,下午三点。 姚学琛站在白板前头,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在“霍建国”三个字上画了个圈。圈画得很重,笔尖差点戳破白板。 麦永希坐在电脑前,十指翻飞地敲着键盘,屏幕上闪过一页页资料。何礼贤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出来的文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展婷推门进来,手里端着几杯咖啡,一人一杯摆在桌上。永希头也不抬,伸手摸到杯子就往嘴边送,烫得一激灵:“哎哟!” “活该。”展婷把纸巾盒推过去,“查到了吗?” 永希一边擦衣服上的咖啡渍,一边指着屏幕:“霍建国,六十二岁,原籍上海,八十年代末来香港发展,九十年代做房地产发了家。海湾华庭是他最后一个项目——项目烂尾之后他就跑路了,据说去了加拿大。” “据说?”姚学琛转过身,“没有确切消息?” 礼贤翻了翻手里的文件:“移民记录里查不到他的名字。要么用了假身份,要么根本没去加拿大。” “那去哪儿了?” “有三种可能,”礼贤说,“一是东南亚,那边身份好弄;二是内地,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三是——” 他顿了顿,抬起头:“根本没走,一直藏在国内。” 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 永希在旁边插嘴:“不可能吧?都十年了,藏在国内还能一点消息没有?” “如果他整容了呢?”礼贤说,“或者换了身份,过着普通人的日子。十年时间,足够一个人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姚学琛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午后的阳光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展婷,”他忽然开口,“郑国强那边怎么样了?” “还在羁押,”展婷说,“赵刚那边也审着呢,两个人对质了好几轮,说的基本上对得上。郑国强承认知道那墙里有钱,但不承认跟杀人有关。赵刚坚持说自己不是故意杀人的,是陈永发和林永成先动的手。” “你信吗?” 展婷想了想:“赵刚说的……有一部分可信。他提到他哥的时候,情绪是真的。但杀人的过程,他肯定隐瞒了什么。” 姚学琛点点头,转过身来:“霍建国的照片找到了吗?” 永希从打印机上拿起一张刚打出来的纸,递过去:“找到了,十年前的公司登记照,将就看吧。” 姚学琛接过那张纸,盯着上面的脸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霍建国五十出头,国字脸,浓眉,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点成功人士特有的自信。眼神很亮,看着镜头的方向,像是在打量什么人。 “把他的照片发给深圳那边,”姚学琛把纸递给展婷,“让他们查一下最近五年有没有跟霍建国长得像的人出入境。还有——” 他顿了顿:“查一下郑国强公司最近五年的往来账目,看看有没有大额不明资金流入。” 展婷点点头,拿着纸出去了。 永希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姚sir,你说霍建国要是真活着,他现在会在干嘛?” 姚学琛没答,只是看着窗外。 礼贤忽然开口:“姚sir,我有个想法——” “说。” “如果霍建国真的没死,”礼贤慢慢说,“他知道郑国强和那些工人知道那堵墙的秘密,他会不会也盯着他们?” 姚学琛转过头,看着他。 “赵刚杀人的时候,他可能在哪儿?”礼贤继续说,“陈永发和林永成死之前,有没有跟什么陌生人接触过?除了赵刚,还有没有别人?” 姚学琛的眼神亮起来。 “你的意思是——” “螳螂捕蝉,”礼贤说,“黄雀在后。”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永希一拍大腿:“我明白了!霍建国一直躲在暗处,看着赵刚帮他找那堵墙!等赵刚找到了,他再出来——” “出来干嘛?”姚学琛问。 永希愣住了。 “如果他只是想拿回那笔钱,”姚学琛说,“他根本不需要赵刚。他知道那堵墙的位置,比任何人都清楚。为什么要让赵刚去找?” 礼贤的眼睛慢慢睁大:“因为他进不来香港。” 姚学琛点点头。 “他是通缉犯,”姚学琛说,“一入境就会被抓。所以他需要一个替身——一个能光明正大进香港、帮他找到那堵墙、替他取出那笔钱的人。” “赵刚?”永希问。 “赵刚只是第一步,”姚学琛说,“他需要赵刚找到那堵墙,确认里面的东西还在。然后——” 他顿了顿:“他再找别人来取。” “那赵刚呢?”永希追问,“用完就扔?” 姚学琛没说话,但那个沉默已经回答了问题。 展婷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姚sir,深圳那边回话了。” “怎么说?” “郑国强公司的账目,”展婷说,“最近三个月有一笔大额资金进账,两百万人民币,来自一个离岸账户。” 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能查到来源吗?” “查不到,”展婷摇头,“离岸账户,层层转手,最后指向一家空壳公司。” “什么时候进账的?” “两个月前。”展婷说,“正好是赵刚来香港之前。”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姚学琛走到白板前头,在“郑国强”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上“两百万”,又画了一个问号。 “郑国强说他不认识赵刚,”他慢慢开口,“可两个月前他收到两百万,然后赵刚就来了。这么巧?” 永希凑过来:“会不会是霍建国给他的钱?让他帮忙找人?” “有可能,”姚学琛说,“但郑国强为什么要帮霍建国?他是知情者,也是潜在的受害者——霍建国随时可能杀他灭口。” 礼贤想了想:“除非他手里有霍建国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礼贤摇头,“但一定很重要。重要到霍建国愿意给他两百万,重要到霍建国不敢动他。” 姚学琛盯着白板上的那些名字和线条,看了很久。 “把郑国强带来。”他忽然说。 展婷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姚学琛转过身,“我要再问他几个问题。” 审讯室里,郑国强坐在椅子上,双手被铐着,神情疲惫。一夜没睡好,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头发也乱了,完全没了昨天在深圳时那副成功人士的派头。 姚学琛推门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郑国强被他看得不自在,别过脸去。 “郑老板,”姚学琛终于开口,“两个月前,你收到一笔两百万的款子。从哪儿来的?” 郑国强的身子僵了一下。 “离岸账户,空壳公司,”姚学琛继续说,“转了好几手,但还是能查到。你以为是天衣无缝的?” 郑国强低着头,不说话。 “谁给你的钱?” 沉默。 姚学琛往前倾了倾身子:“郑老板,我提醒你一件事。赵刚已经被抓了,他说的那些话,我们会一条一条核实。等他把他知道的都说出来,你再想说什么,就晚了。” 郑国强的肩膀开始发抖。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姚学琛的声音放软了一些,“你在怕霍建国。你怕他找到你,怕他杀了你。但你想想,他现在在哪儿?” 郑国强抬起头,看着他。 “他在暗处,”姚学琛说,“你在明处。他随时可以下手,但你没有保护。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说出来,我们才能保护你。” 郑国强的嘴唇动了动。 “钱是霍建国给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姚学琛和站在门口的展婷对视一眼。 “他要你做什么?” “让我……让我帮他找人,”郑国强说,“找当年的那些工人,找到那堵墙。” “为什么他自己不找?” “他进不来,”郑国强说,“他是通缉犯,一入境就会暴露。他让我找一个人替他来做这件事。” “赵刚?” 郑国强点头。 “那两百万,是给你的报酬?” 郑国强又点头。 姚学琛盯着他,忽然问:“你手里有什么东西?让霍建国不敢动你?” 郑国强的眼神闪了闪。 “说。”姚学琛的声音很冷。 郑国强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我有证据。” “什么证据?” “当年……当年他杀人那天,我在场。”郑国强低下头,“我用手机录了一段视频。霍建国把赵强从楼上推下去,然后让人砌墙。我都录下来了。”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展婷倒吸一口凉气。 姚学琛慢慢靠进椅背,看着眼前这个人。 “你藏了十年,”他说,“就是为了今天?” 郑国强抬起头,眼眶红了:“我怕他杀我。我一直留着那段视频,等着有一天能保命。他给我钱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怕那段视频。他不敢动我。” 姚学琛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 “视频在哪儿?” “在我深圳公司的保险柜里,”郑国强说,“密码只有我知道。” 姚学琛点点头,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着郑国强。 “你知道吗,”他说,“你本来可以早十年报警的。早十年,赵强就能入土为安,赵刚就不会来香港杀人。” 郑国强低下头,不说话。 “那两个死了的人,”姚学琛说,“他们的命,你也有份。” 第十章:生活课 第二天早上,西九龙重案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块亮斑。办公室里难得的安静,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偶尔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麦永希趴在桌上,脑袋枕着胳膊,睡得正香。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何礼贤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报告,眼睛却盯着永希那张脸,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看什么看?”永希忽然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瞪着他。 “看你流口水。”礼贤把报告翻过一页,“都流到桌上了。” 永希赶紧用手擦嘴,擦完才发现被耍了,抓起桌上的橡皮就扔过去:“你才流口水!” 橡皮砸在礼贤胸口,弹到地上,骨碌碌滚到门口,正好停在一双脚前面。 姚学琛弯腰捡起那块橡皮,在手里掂了掂,走进来:“一大早的,精力挺旺盛?” 永希立刻坐直了,装模作样地拿起桌上的文件:“姚sir,我在看资料,看了一晚上,刚眯了一会儿。” “看了一晚上?”姚学琛把橡皮放回他桌上,“那你告诉我,这份资料第几页?” 永希愣了,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文件——那是上个月的考勤表,跟案子半点关系没有。 礼贤“噗”地笑出声。 姚学琛也笑了,拍拍永希的肩膀:“行了,去洗把脸,等会儿展婷买早餐回来,有你吃的。” 永希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 礼贤站起来,走到姚学琛面前:“姚sir,郑国强那个视频,深圳那边传过来了。” “看过了?” “看过了,”礼贤的表情严肃起来,“很清楚。霍建国把赵强从脚手架上推下去,然后指挥工人砌墙。郑国强躲在角落里拍的,镜头一直在抖,但能看清人脸。” 姚学琛点点头:“霍建国那边呢?” “还在查,”礼贤说,“出入境记录、信用卡消费、亲属联系——什么都查不到。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蒸发不了。”姚学琛走到白板前头,看着霍建国的照片,“一个人只要活着,总会留下痕迹。继续查。” 礼贤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姚sir,赵刚那边……他想见你。” 姚学琛转过头:“想见我?” “他说有话要跟你说,只跟你说。” 姚学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下午吧,现在先吃饭。” 话音刚落,门推开,展婷拎着几个外卖袋走进来,永希跟在后面,脸上的水还没擦干,头发湿漉漉的。 “来了来了!”永希冲过去,接过外卖袋,“让我看看今天吃什么——” 他打开袋子,眼睛亮起来:“菠萝包!奶茶!还有肠粉!” 展婷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姚sir的那杯是斋啡,没加糖没加奶。礼贤的要了冻奶茶,永希的热柠茶,我的热奶茶多奶少糖——对不对?” 永希愣住了:“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展婷笑了:“跟着姚sir这么久,总要学点东西吧。” 几个人围坐在桌边,打开外卖盒,热气腾腾地吃起来。永希咬了一口菠萝包,酥皮掉了一桌,他一边捡一边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说:“姚sir,那个霍建国,你说他到底藏在哪儿?” 姚学琛喝了口咖啡:“不知道。” “那他会不会已经死了?” “有可能,”姚学琛说,“但没见到尸体之前,不能下定论。” 礼贤放下奶茶:“如果他还活着,他知道赵刚被抓了,知道郑国强被我们带走了,他会不会跑得更远?” “会。”姚学琛说,“所以我们要比他快。” 永希叹了口气:“大海捞针啊。” “捞针也得捞。”姚学琛放下咖啡杯,“赵强死了十年,家人找了十年。现在终于知道真相了,不能因为霍建国跑了就算了。” 展婷点点头,又问:“姚sir,下午去见赵刚,要我陪你吗?” 姚学琛想了想:“不用,我自己去。” 下午两点,羁押室。 赵刚坐在铁栅栏后面,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着姚学琛走进来。 姚学琛在栅栏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赵刚的嘴唇动了动,先开口:“姚警官。” “听说你要见我?” 赵刚点点头。 “说吧。” 赵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想知道我哥的遗体……什么时候能找出来?” 姚学琛看着他:“已经在安排了。等现场勘查结束,法医检验完,就可以移交给你们家属。” 赵刚的眼眶红了:“十年了。” “我知道。” “我爸妈等了他十年,”赵刚的声音在发抖,“每年过年都要摆一副碗筷,说儿子说不定哪天就回来了。我妈的眼睛都快哭瞎了。” 姚学琛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赵刚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抬起头:“姚警官,我知道我犯了法,杀了人。我不求你们原谅,也不求轻判。但我想说——” 他顿了顿,眼泪还是掉下来:“我真的没想杀他们。那天在天台上,他们一看到我就疯了,说我来了他们就死定了。他们冲上来打我,掐我脖子,我喘不过气来,就……就推了一下。” 姚学琛盯着他的眼睛:“推了一下,推下去两个人?” 赵刚低下头:“第一个是陈永发,我推他,他没站稳,往后倒,抓住了林永成。两个人一起翻过栏杆掉下去的。” 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 “我伸手想拉他们,”赵刚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没拉住。就……就那么掉下去了。” 姚学琛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为什么不报警?” 赵刚抬起头:“报警?” “他们掉下去之后,”姚学琛说,“你为什么不报警?不叫救护车?” 赵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跑了,”姚学琛说,“你躲起来,然后去杀刘福荣。这不是意外,这是灭口。” 赵刚低下头,不说话。 姚学琛站起来,走到栅栏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赵刚,你哥的事我很遗憾。但你不是来替你哥报仇的——你是来替郑国强找那堵墙的。陈永发和林永成认出你了,以为你是霍建国派来杀他们的,所以才会动手。这个误会,是你自己造成的。” 赵刚的肩膀开始发抖。 “至于刘福荣,”姚学琛继续说,“你给他下毒,是因为他是最后一个知情人。只要他死了,就没人知道你跟那堵墙有关系。对不对?” 赵刚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但他没有否认。 姚学琛看了他很久,然后转身往外走。 “姚警官!”赵刚忽然喊住他。 姚学琛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哥他……”赵刚的声音断断续续,“他死的时候,痛不痛苦?” 姚学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从十楼掉下去,应该很快。” 门在身后关上。 傍晚,重案组。 永希和礼贤正在整理资料,展婷在旁边帮忙。姚学琛推门进来,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一句话没说。 展婷看了他一眼,倒了杯水端过去:“怎么样?” 姚学琛接过水杯,喝了一口:“他问赵强死的时候痛不痛苦。” 展婷愣了愣:“你怎么答的?” “说很快。”姚学琛放下杯子,“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说出来能让他好受点。” 展婷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永希忽然开口:“姚sir,那个刘福荣出院了,说要当面感谢你。” 姚学琛抬起头:“感谢我?” “感谢你救了他的命。”永希说,“他说要不是你发现得早,他现在就是一具尸体了。” 姚学琛摇摇头:“让他好好养着吧,不用来。” “还有,”礼贤接话,“陈永发和林永成的家属今天来过了,问案子什么时候能结。” “快了,”姚学琛说,“等霍建国那边有消息,就可以移交检察院了。” 永希叹了口气:“霍建国,霍建国,这个霍建国到底在哪儿?” 姚学琛没答,只是看着窗外的夜色。 展婷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姚sir,今天下午有个电话找你,说是你以前的同事。” 姚学琛转过头:“谁?” “姓程,叫程守明,”展婷说,“他说你们以前一起办过案。让你有空回个电话。” 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但很快恢复平静:“知道了。” 永希好奇地问:“程守明?这名字没听过。也是警察?” “以前是,”姚学琛说,“现在开侦探社了。” “侦探社?”永希来了兴趣,“怎么不开店改开侦探社了?” 姚学琛没答,只是站起来,拿起外套往外走。 “姚sir你去哪儿?”展婷问。 “出去走走。”姚学琛推开门,“你们也早点下班,别熬太晚。” 门在身后关上。 永希和礼贤面面相觑,然后一起看向展婷。 展婷耸耸肩:“别看我,我也不知道。” 窗外,夜色渐浓,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第十一章 雨夜车祸 凌晨三点,电话铃把麦永希从梦里拽出来。 他摸黑抓起听筒,眼睛都没睁开:“喂……” “深水埗发生车祸,肇事司机逃逸,你们组出现场。”电话那头是值班台的声音。 永希骂了一句,扔下电话,在床上躺了三秒,然后挣扎着爬起来。 窗外下着雨,哗哗的,玻璃上水流成一道道痕迹。 四十分钟后,深水埗桂林街。 雨小了些,但还在下。警车的红蓝灯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黄胶带围出一片区域,几个穿雨衣的警员正在拍照、测量。 姚学琛弯腰钻进胶带,雨水顺着帽檐滴下来。展婷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一边走一边记录。 地上躺着一具男尸,四五十岁的样子,穿着深色的外套,身体扭曲成奇怪的姿势。血从身下流出来,被雨水冲淡,染红了一大片路面。 “什么情况?”姚学琛问。 先到场的军装警员走过来,是个年轻人,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报告姚sir,死者男性,大概四五十岁,初步判断是被车撞死的。肇事车辆逃逸,我们正在调监控。” 姚学琛蹲下来,仔细看着死者的伤口。 “不对。”他忽然说。 展婷凑过来:“什么不对?” 姚学琛指着死者的腿:“如果是被车撞的,撞击点应该在正面或者侧面。你看他的腿——两条腿的骨折方向不一样,左腿往外翻,右腿往里折。这不像是被同一辆车撞的。” 展婷仔细看了看,脸色变了变:“你是说……” 姚学琛没答,继续往上检查。死者的手、胳膊、胸口——每一处他都看得很仔细。 最后,他翻开死者的眼皮,用手电筒照了照。 “瞳孔散大,”他说,“死了至少三个小时。” 永希在旁边打伞,冻得直哆嗦:“姚sir,这雨下了四个多小时了,要是三个小时前死的,那血迹应该被冲得差不多了吧?” 姚学琛点点头,站起身来:“所以这里不是第一现场。” 礼贤从人群外面挤进来,手里拿着手机:“姚sir,监控查到了!对面便利店的摄像头拍到了画面。” 几个人挤进便利店,小小的店面里挤满了人。老板是个中年男人,一脸紧张地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礼贤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段监控录像,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 画面里,一个人影从画面左侧走出来,脚步踉跄,走几步就扶着墙喘气。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挣扎着往前移动。 走到画面中央的时候,一辆车从后面冲过来,把他撞飞出去。那人摔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车停了一下,然后倒车——再次碾过去。 展婷倒吸一口凉气。 车停了片刻,然后加速离开。地上那个人一动不动了。 姚学琛盯着屏幕,反复看了三遍。 “车牌看清了吗?”他问。 礼贤摇头:“下雨,太模糊了。只能看出是辆深色的七人车,大概是丰田那款。” 姚学琛点点头,把手机还给礼贤,转身走出便利店。 雨还在下,打在雨衣上噼啪作响。他走回尸体旁边,蹲下来,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死者的眼睛睁着,瞪着天空,雨水落进去又从眼角流出来,像是在流泪。 “姚sir,”展婷走过来,“发现什么了?” 姚学琛站起来:“这个人死之前,在走路。” 展婷一愣:“走路?” “对,走路。”姚学琛说,“凌晨两点,下着大雨,他在街上走路。走得还很慢,像是受伤了,或者喝醉了。然后有辆车过来,撞了他,还倒车再碾一次——这不是肇事逃逸,是谋杀。” 展婷的笔停在笔记本上。 “让法医尽快出报告,”姚学琛说,“还有,查这个人的身份。” 他说完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具尸体。 “怎么了?”展婷问。 姚学琛没答,只是盯着死者的手。那只手半握着,像是抓着什么东西。 他走回去,蹲下来,轻轻掰开死者的手指。 掌心里是一团纸,已经被雨水泡烂了,勉强能看出是张照片的一角。 姚学琛小心翼翼地把那团纸取出来,放进证物袋里。 “回局里想办法复原,”他说,“这可能就是他要说的话。” 清晨六点,重案组。 天还没完全亮,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办公室里灯光通明,几个人围坐在桌前,一人面前一杯速溶咖啡。 永希趴在桌上,眼皮打架。礼贤拿着法医的初步报告,一条一条念着。 “死者男性,年龄大概四十五到五十岁,身高一米七二。死因是内脏破裂大出血,符合被车撞击的特征。但是——” 他顿了顿:“死者身上有多处陈旧伤,肋骨骨折过,愈合了;左手臂骨折过,也愈合了;还有,他的膝盖有严重的磨损,像是长期跪着造成的。” 姚学琛抬起头:“长期跪着?” “法医是这么说的,”礼贤把报告递过去,“这种磨损不常见,一般是长期从事某种职业的人才会有的。” 展婷想了想:“什么职业需要长期跪着?” “擦地板的,”永希迷迷糊糊插嘴,“贴瓷砖的——就像咱们上个案子那些工人。” 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 “还有,”礼贤继续说,“死者的手上有老茧,但不是干粗活的那种老茧。他的老茧在手指内侧,像是长期握笔或者握方向盘的人。” “握笔?”展婷皱眉,“一个跪着擦地的人,握笔?” 姚学琛没说话,只是看着证物袋里那团泡烂的纸。 “复原需要多久?”他问。 礼贤看了眼时间:“鉴证科说至少半天,泡得太烂了,得一点点弄。” 姚学琛点点头,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边泛起鱼肚白,云层很厚,看样子还要下雨。 “查失踪人口,”他忽然说,“四五十岁男性,最近一周报失的,重点查。” 永希挣扎着爬起来:“姚sir,你觉得是失踪人口?” “凌晨两点在大雨里走路的人,”姚学琛转过身,“不是离家出走,就是被人赶出来的。不管是哪种,他家里一定有人等着他。” 展婷点点头,开始打电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展婷打电话的声音和永希偶尔打哈欠的声音。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展婷放下电话,脸色不太好。 “姚sir,”她说,“查到了。” 姚学琛转过身。 “死者叫梁永富,四十八岁,住在深水埗,跟妻子和女儿一起住。三天前他妻子报警,说他失踪了。” “三天前?” “对,”展婷说,“他妻子说他那天晚上出去买烟,然后就再也没回来。她以为他去了朋友家,等了一天没消息才报警。” 姚学琛走到白板前头,写下“梁永富”三个字。 “他做什么工作的?” 展婷看了眼笔记本:“在一家报社做夜班编辑,干了二十多年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永希彻底清醒了:“夜班编辑?握笔的那个?” “对,”展婷说,“长期握笔,晚上工作——凌晨两点他出现在街上,可能是刚下班。” 姚学琛盯着白板上那个名字,沉默了很久。 “约他妻子来一趟,”他终于开口,“我想知道,这三天他到底去了哪儿。”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 第十二章 失踪的三天 下午两点,重案组。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像是谁在轻轻敲窗。办公室里开着灯,灯光照得人脸上一层惨白。 梁永富的妻子坐在审讯室里,双手捧着一杯热水,没喝,就那么捧着。她姓周,叫周素芬,五十岁上下,头发已经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眼睛红肿着,一看就是哭了很久。 姚学琛推门进来,在她对面坐下。展婷跟在后面,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笔记本。 “周女士,”姚学琛的声音放得很轻,“谢谢你过来。喝点水,暖暖身子。” 周素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我老公……他真的是……” 她说不下去了。 姚学琛沉默了几秒,等她情绪稍微平复,才开口:“周女士,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关于你先生失踪前的情况。” 周素芬点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的晚上,”周素芬的声音沙哑,“不对,应该是四天前了。那天晚上他十点多出门,说去买包烟,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他平时晚上出门买烟吗?” “经常,”周素芬说,“他烟瘾大,一天两包。晚上下班回来,有时候烟抽完了,就下楼去买。楼下就有便利店,走两步就到了。” 姚学琛点点头:“那天晚上他有什么异常吗?比如心情不好,或者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周素芬想了想,摇摇头:“没有,跟平时一样。他那天晚上下班回来,吃了点东西,看了会儿电视,然后就说出去了。我还让他多穿件衣服,说晚上凉。” “他穿了什么?” “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就是我身上这种颜色,”周素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他有两件这样的,换着穿。” 姚学琛在脑海里回想那具尸体身上的衣服——深色的外套,跟周素芬说的对得上。 “他出门的时候,有没有带什么东西?比如包,或者手机?” “手机带了,”周素芬说,“我后来打了好多遍,一直关机。” 姚学琛和展婷对视一眼。 “周女士,”展婷柔声开口,“你先生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比如突然接到什么电话,或者见过什么人?” 周素芬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像是在努力回忆。 “电话……”她慢慢说,“好像有。大概一个星期前吧,他接了个电话,听完之后脸色很差。我问他是谁,他说打错了。” “然后呢?” “然后那几天他就有点不对劲,”周素芬说,“老是发呆,看电视看着看着就走神。我问他想什么,他说没事,工作上的事。” 姚学琛往前倾了倾身子:“什么工作上的事?” 周素芬摇头:“他不跟我说。他这人就这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从来不跟我说。” 她的眼眶又红了,低下头,肩膀轻轻发抖。 姚学琛等她平静了一点,才继续问:“你先生在哪家报社上班?” “《新报》,”周素芬说,“做了二十多年了,一直都是夜班编辑。” “他平时几点下班?” “正常是凌晨一点多,”周素芬说,“有时候加班就两三点。那天他十点多出门,应该不是去上班。” 姚学琛点点头:“他失踪之后,你有没有联系过他的同事?” 周素芬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没有,我不知道他同事的电话。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那他的手机里应该有吧?” “手机关机了,”周素芬说,“我想打也打不了。” 姚学琛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周女士,谢谢你。你先在这儿坐一会儿,我让人给你倒杯热茶。有什么事我会再来问你。”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她:“周女士,你先生最近有没有给你看过什么东西?比如照片,或者文件?” 周素芬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大眼睛:“照片……他前两天给我看过一张照片。” 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什么照片?” “就是一张照片,”周素芬皱着眉回忆,“他从手机里翻出来的,问我认不认识那个人。我说不认识,他就没再说什么了。” “那个人长什么样?” “没看清,”周素芬摇头,“他晃了一下就收起来了,我就看了一眼,好像是个男的,年纪跟他差不多。” 姚学琛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廊里,展婷跟上来:“姚sir,那张照片会不会就是死者手里那团纸?” “很有可能。”姚学琛往前走,“让鉴证科快点复原,可能就是关键。” 两个人回到办公室,永希和礼贤正凑在电脑前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看什么呢?”姚学琛走过去。 永希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姚sir,你猜我查到了什么?” “说。” “梁永富工作的那家《新报》,”永希指着屏幕,“十年前报道过一个案子——海湾华庭烂尾楼的事。” 姚学琛的眼神一凛。 “当时报纸曝光了开发商霍建国资金链断裂、拖欠工人工资的事,”永希念着屏幕上的字,“还提到有工人失踪,但后来不了了之了。” “报道是谁写的?” 永希往下翻了翻:“记者叫……张建国。” 姚学琛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问:“这个张建国,现在在哪儿?” “查过了,”礼贤接话,“三年前辞职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姚学琛转过身,走到白板前头,写下“张建国”三个字,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梁永富是编辑,”他慢慢说,“十年前,他可能经手过这篇报道。” 展婷的眼睛亮了:“所以他手里那张照片,可能跟当年的案子有关?” “有可能。”姚学琛说,“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的死就不是意外——” 话没说完,桌上的电话响了。礼贤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姚sir,”他放下电话,“鉴证科那边说,那团纸复原出来了。” “是什么?” 礼贤顿了顿,声音有些发紧:“是一张照片,十年前拍的。照片里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是霍建国。”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永希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姚学琛盯着白板上那个“霍建国”的名字,眼神沉得像一潭深水。 “终于,”他慢慢开口,“露出尾巴了。” 第十三章:十年前的报道 照片摆在证物袋里,压在姚学琛的办公桌上。 那是一张普通的彩色照片,被雨水泡得有些发皱,但画面还算清楚——两个人并排站着,背景是一栋正在施工的建筑。左边那个人五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嘴角微微上扬,正是霍建国。右边那个人年轻一些,四十出头,瘦削,戴着一副眼镜,神情有些拘谨。 “右边这个人是谁?”姚学琛问。 永希凑过来看了半天,摇摇头:“不认识。” 礼贤翻了翻手里的资料:“我查一下报社的老员工名单——” 他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跳出几行字:“找到了。右边这个人叫陈志明,五十三岁,是《新报》的摄影记者,十年前辞职了。” “辞职?”姚学琛抬起头,“什么时候辞职的?” “就是拍这张照片之后没多久,”礼贤说,“大概十年前。” 展婷站在旁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姚sir,你说梁永富为什么要把这张照片藏在手里?他失踪的三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姚学琛没答,只是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霍建国站在未完工的建筑前,身后是裸露的钢筋水泥。他的表情很自信,像是在宣告什么。而那个叫陈志明的摄影记者,眼神却有些躲闪,像是有什么心事。 “找到陈志明,”姚学琛终于开口,“现在就去。” 下午四点,深水埗一栋旧唐楼。 楼梯狭窄逼仄,灯光昏暗,墙上的油漆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姚学琛走在前面,展婷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五楼,五〇三室。门是老式的铁门,漆成深绿色,锈迹斑斑。 姚学琛敲了敲门。 过了很久,里面才传来脚步声,然后是一个沙哑的男声:“谁?” “警察,”姚学琛亮出证件,“陈志明先生吗?想跟你聊几句。”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浑浊的,带着戒备。那只眼睛打量了他们几秒,然后门“咣”一声关上了。 展婷愣了,正要再敲,门又开了,这次是整扇打开。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瘦削的男人,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穿着一件旧t恤,外面套着件毛衣。他看了姚学琛一眼,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里很小,一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墙上挂着几幅黑白照片,都是老香港的街景,拍得很有味道。窗边放着一台电脑,屏幕还亮着,像是在修图。 陈志明让他们在沙发上坐下,自己搬了张凳子坐在对面。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然后看着他们:“什么事?” 姚学琛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隔着证物袋递过去:“这张照片,是你拍的吗?” 陈志明接过去,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的手微微发抖,烟灰掉在裤子上,他也没察觉。 “这张照片,”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们从哪儿弄来的?” “从一个死者手里,”姚学琛说,“他叫梁永富,是《新报》的编辑。三天前被人杀了。” 陈志明的瞳孔猛地收缩。 “梁永富……”他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然后低下头,深深吸了口烟。 “你认识他?”展婷问。 陈志明点点头,吐出一口烟雾:“认识。十年前,我们一起在《新报》干过。他是编辑,我是摄影记者。”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十年前,”陈志明说,“海湾华庭那个工地。那时候霍建国的楼盘刚开盘,卖得很火,报社让我去拍一组照片,做专题报道。梁永富负责编那期版面。” 姚学琛盯着他:“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陈志明的手又抖了一下。 他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使劲摁了摁,然后抬起头,眼神复杂:“那天……那天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什么东西?” 陈志明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那天我拍完照,准备收工回去,”他慢慢说,“结果听到有人在吵架。我顺着声音找过去,看到霍建国跟一个工人在顶楼吵架。那个工人拽着霍建国,说要他发工资,不然就不走了。” 姚学琛的眼神一凛。 “然后呢?” 陈志明转过身,脸上是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挣扎。 “然后……霍建国推了他一下。”他的声音很低,“就那么一下,那个人没站稳,从楼上摔下去了。” 屋里一片死寂。 展婷倒吸一口凉气。 “你看到了?”姚学琛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亲眼看到霍建国把那个人推下去?” 陈志明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知道是不是推,还是那个人自己没站稳。我只看到霍建国伸手挡了一下,那个人就往后退,然后就掉下去了。” “后来呢?” “后来……”陈志明的眼眶红了,“后来霍建国下来,让人把尸体藏起来,砌进墙里。我躲在角落里,吓得动不了。我以为他会杀我灭口,但他没看到我。” 姚学琛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为什么不报警?” 陈志明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痛苦:“我怕。霍建国有钱有势,我怕他找到我。而且……而且我没拍到照片,空口无凭,谁会信我?” “那你为什么辞职?” “我怕,”陈志明说,“我怕他哪天想起来,会来找我。我躲了十年,换了三次住处,从不敢跟以前的同事联系。” 姚学琛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问:“梁永富呢?他知道这件事吗?” 陈志明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头:“他知道。” “他怎么知道的?” “我告诉他的,”陈志明低下头,“那天我回来之后,吓坏了,跟他说了。是他让我别说出去的,他说说出来也没用,只会害了自己。” 姚学琛的眼神沉了沉。 “那他为什么还留着那张照片?” 陈志明摇头:“我不知道。他跟我说他把照片删了,没想到……没想到他一直留着。” 姚学琛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陈志明:“你知道梁永富为什么会被杀吗?” 陈志明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恐惧。 “因为他留着这张照片,”姚学琛说,“因为他可能查到了什么。而你——这十年,你什么都没做,就看着那个凶手逍遥法外。”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暗,只有楼梯口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展婷跟在姚学琛后面,轻声问:“姚sir,你信他说的吗?” 姚学琛往下走,脚步很慢:“他说的应该是真的。他提到那天的事的时候,眼球往左下方移动,是回忆的表情。恐惧也是真的,这十年他确实在躲。” “那他跟梁永富的死有关系吗?” “没有直接关系,”姚学琛说,“但他是证人。当年那件事,他是唯一的目击者。” 走到楼下,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合着街边茶餐厅飘出来的油烟香。 姚学琛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问:“展婷,你说一个人能躲多久?” 展婷愣了愣:“什么意思?” “陈志明躲了十年,”姚学琛说,“霍建国也躲了十年。他们都在躲,一个躲良心,一个躲法律。十年过去了,谁赢了?” 展婷想了想,摇摇头:“没人赢。赵强死了,梁永富也死了,那些活着的人,没一个过得好的。” 姚学琛点点头,往前走:“所以躲没有用。该来的,总会来。” 第十四章:消失的记者 重案组办公室,晚上七点。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灰蓝色的天。夕阳的余晖从缝隙里漏下来,把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染成橘红色。 办公室里开着灯,几个人围坐在白板前。白板上画满了线和箭头,“霍建国”三个字被红笔圈了三圈,旁边写着“在逃十年”。“梁永富”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写着“死者”。“陈志明”旁边打了个问号,标注“目击者”。 永希把腿翘在桌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姚学琛不让在办公室抽,他就这么叼着过干瘾。他盯着白板看了半天,忽然开口:“姚sir,你说陈志明的话可信吗?” “哪部分?”姚学琛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 “就是他说‘霍建国没看到他’那部分,”永希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在手里转着,“他在现场,躲着,拍了一张照片,然后霍建国没发现他——我怎么觉得不太对呢?” 礼贤抬起头:“你觉得他在撒谎?” “不是撒谎,是隐瞒。”永希坐直了,“你想啊,霍建国刚杀了人,肯定紧张得要命,周围有什么人他不得先看清楚?陈志明说他‘躲在角落里’,那个工地顶楼,光秃秃的,能躲哪儿去?” 姚学琛的笔停了。 展婷也抬起头来,看着永希:“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永希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头,指着那张照片,“他拍这张照片的时候,霍建国是看着镜头的。你看,霍建国的眼神,是正对着镜头的。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知道有人在拍他。”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姚学琛慢慢坐直了身子,盯着那张照片。照片里,霍建国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神直视镜头,那是一种很自信的表情——不,不只是自信,是一种掌控感。 “你说得对,”姚学琛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知道有人在拍他。但他没有阻止。” “为什么?”展婷问。 姚学琛转过身,看着她:“因为那个时候,他还不需要躲。这张照片是拍专题用的,是正常的媒体报道。霍建国当时还是开发商,他需要曝光,需要宣传。他不会阻止一个记者给他拍照。” 永希挠挠头:“那陈志明说的‘躲在角落里’呢?” “那可能是另一件事,”姚学琛说,“拍完这张照片之后,他可能真的去别的地方了,然后无意中看到了霍建国和赵强吵架。这两个时间点是分开的,但陈志明把它们混在一起说了——或者说,他故意没说清楚。” 礼贤翻了翻手里的资料:“姚sir,我查到了陈志明辞职的具体时间——就是海湾华庭出事之后的第三天。他辞职之后,一个星期之内就搬了家,换了手机号。” “跑得够快的,”永希说,“这说明他确实害怕。” 姚学琛点点头,走回座位坐下:“陈志明不是凶手,也不是共犯。他只是一个胆小的人。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选择躲起来,而不是站出来。” 展婷叹了口气:“可是如果他十年前就站出来,赵强的事早就查清楚了,梁永富也不会死。” “所以这就是问题所在,”姚学琛说,“梁永富为什么突然在这个时候把那张照片翻出来?十年前他让陈志明别说出去,十年后他自己把照片拿出来了——中间发生了什么?” 几个人面面相觑。 永希忽然一拍大腿:“会不会是梁永富查到了霍建国的下落?” 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 “梁永富是编辑,”永希越说越兴奋,“编辑能接触到很多资料,对吧?他可能一直在留意霍建国的消息,十年都没放弃。最近终于查到了什么,所以把照片翻出来,准备做点什么——结果被霍建国发现了。” 姚学琛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查梁永富的手机通讯记录,”他说,“还有他的电脑、邮箱、社交账号。他失踪之前的三天,一定联系过什么人。” 展婷点头,拿起电话开始安排。 永希和礼贤也各自忙开了,办公室里响起键盘敲击声和翻动纸张的声音。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展婷放下电话,脸色不太好看:“姚sir,查到了。” 姚学琛转过身。 “梁永富的手机在失踪当天就关机了,但关机之前,他打过一个电话,”展婷说,“通话时长十一分钟。” “打给谁?” 展婷顿了顿,说出一个名字:“张建国。”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永希抬起头:“张建国?那个写海湾华庭报道的记者?” “对,”展婷说,“就是他。三年前从《新报》辞职,之后就没了消息。” 姚学琛快步走到电脑前:“能查到张建国的联系方式吗?” 礼贤摇头:“查不到,他的手机号注销了,住址也换了。这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又是人间蒸发,”姚学琛低声说,“跟霍建国一样。” 展婷忽然想起什么:“姚sir,梁永富失踪那三天,会不会是去找张建国了?” 姚学琛盯着白板上那个“张建国”的名字,沉默了很久。 “有可能,”他终于开口,“梁永富手里有照片,张建国手里有当年的报道资料。如果他们两个人联手,就能拼出完整的真相。” 永希接话:“所以霍建国要先下手为强?” “对,”姚学琛转过身,“梁永富是第一个,张建国就是第二个。” 礼贤的脸色变了:“那我们要比霍建国快,先找到张建国。” 姚学琛点头,拿起桌上的外套:“走,去张建国最后登记的住址看看。就算他搬走了,邻居也可能知道他去哪儿了。” 几个人快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姚学琛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白板上那张照片——霍建国站在未完工的建筑前,嘴角微微上扬,眼神直视镜头。 “十年了,”他低声说,“该还了。” 第十五章:尘封的档案 张建国最后登记的住址在一栋老式唐楼的三楼。楼下的铁门锈迹斑斑,门铃早就坏了,姚学琛用力推了几下,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楼道里很暗,灯泡灭了一半,剩下几盏也忽明忽暗的,像鬼火。墙上的油漆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上面用喷漆画了几个看不懂的图案。 永希跟在后面,踩到一滩不知道什么东西,低声骂了一句。 “几楼?”礼贤问。 “三楼,”展婷看着手里的地址,“三零四室。” 爬到三楼,走廊尽头就是三零四。门是一扇老式的木门,漆成深棕色,门把手上有厚厚的锈迹。 姚学琛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几下,还是没动静。 旁边的门忽然开了,探出一个老太太的头。她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碎花睡衣,上下打量着他们。 “找谁?”老太太的声音很尖。 “阿婆,”姚学琛亮出证件,“隔壁这家的人呢?” 老太太凑近看了看证件,然后皱起眉头:“张建国啊?搬走好久咯。” “多久了?” “两三年吧,”老太太想了想,“具体什么时候不记得了。他搬走之后,这房子就一直空着,也没人租。” 姚学琛点点头:“他搬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去哪儿?” 老太太摇头:“没有,我们不怎么说话。他就一个人住,也没什么朋友来。偶尔有个男的来找他,两人在屋里说话,声音挺大的。” 展婷眼睛一亮:“什么样的男的?” “年纪跟他差不多吧,戴眼镜的,”老太太皱着眉回忆,“高高瘦瘦的,说话很斯文。哦对了,有一次我还听到他们吵架来着。” “吵什么?” “没听清,就听到什么‘不能躲了’、‘该站出来了’之类的。”老太太撇撇嘴,“我还以为是欠债什么的,就没管。” 姚学琛和展婷对视一眼。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姚学琛问,“后来还来过吗?” 老太太想了想:“来过几次吧,后来张建国搬走了,就没见过了。” “阿婆,谢谢你。” 老太太点点头,把门关上了。 永希靠在墙上,叹了口气:“又断了。张建国搬走了,没人知道去哪儿了。” 姚学琛没说话,只是盯着三零四那扇紧闭的门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电筒,照着门锁。 “姚sir,你干嘛?”永希愣了。 姚学琛没答,只是仔细看了看锁孔,然后站起来:“锁是新的。” “新的?” “这把锁的锈迹是人为做旧的,但锁芯是新的,没有锈。”姚学琛把手电筒收起来,“有人换了锁,但故意把外面做旧,让人以为这房子一直空着。” 礼贤凑过来看了看:“你是说——张建国根本没搬走?” “或者,”姚学琛说,“搬走了,但有人来过这里。” 他转身往楼下走:“明天让鉴证科来一趟,查查里面有没有指纹。” 回到重案组,已经快十一点了。 几个人都累得不行,永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仰着头打哈欠。礼贤靠在桌边,揉着太阳穴。展婷倒是精神还好,去给大家倒了水。 姚学琛站在白板前,盯着上面的名字和照片,一动不动。 “姚sir,”永希有气无力地开口,“你说那个老太太说的戴眼镜的男人,会不会就是梁永富?” 姚学琛点点头:“很有可能。梁永富是编辑,说话斯文,戴眼镜,年纪也符合。” “所以梁永富跟张建国早就认识,”礼贤说,“他们一直有联系。梁永富失踪之前打给张建国,就是想商量那件事。” “什么事?” “揭发霍建国,”展婷说,“或者——找到霍建国。” 永希挠挠头:“可是张建国三年前就辞职搬走了,他为什么要辞职?会不会他也发现了什么?” 姚学琛转过身来,看着他们:“你们记不记得,陈志明说过一句话——他说梁永富让他别说出去,因为说出来也没用。” 几个人点点头。 “十年前,”姚学琛慢慢说,“霍建国有钱有势,报社可能也不敢得罪他。张建国写的报道,后来不了了之了——这不是巧合。” 展婷的眼睛慢慢睁大:“你是说……有人压下了那篇报道?” 姚学琛没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永希低声说:“那梁永富和张建国这些年,是不是一直在查这件事?” “可能。”姚学琛走到窗边,“他们都是记者,一个写稿,一个编稿。十年前那件事,他们可能一直耿耿于怀。三年前张建国辞职,也许就是因为查到了什么,被逼走了。” 礼贤站起来:“那我们得尽快找到张建国。如果霍建国先找到他——”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姚学琛转身,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帮我接档案科。对,现在。” 等了半分钟,电话那头有人接了。姚学琛说:“帮我查一个人,张建国,三年前从《新报》辞职。我要他的所有资料——身份证号、住址变更记录、亲属联系方式。对,现在就要。” 放下电话,他看着展婷:“你明天一早去《新报》一趟,找张建国以前的同事问问,看他跟谁关系最好,可能去了哪里。” 展婷点头。 “永希和礼贤,”姚学琛继续说,“你们继续查霍建国。十年前他跑路之后,有没有可能回过香港?出入境记录、酒店登记、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永希和礼贤也点头。 姚学琛拿起外套,往外走。 “姚sir你去哪儿?”展婷问。 “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姚学琛说,“然后回来继续。你们都先回去休息,明天一早开工。”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姚学琛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等电梯上来。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人。 程守明。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看到姚学琛,笑了笑:“学琛,好久不见。” 姚学琛愣了愣:“守明?你怎么来了?” “打电话你不回,”程守明走出电梯,“我就自己来了。听说你最近在查一个案子,跟霍建国有关?” 姚学琛盯着他看了几秒:“你怎么知道的?” 程守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因为有人委托我查霍建国。已经查了半年了。” 姚学琛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照片和文件。 第一张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戴着帽子和口罩,从一家便利店走出来。虽然遮得很严实,但那个身形、那个走路的姿态—— 姚学琛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上个月拍的,”程守明说,“在深圳。” 姚学琛抬起头,看着他。 “霍建国,”程守明一字一顿地说,“他还活着。” 第十六章:旧友重逢 重案组办公室,深夜十一点半。 灯全亮着,照得整个房间像白天一样。白板上的照片和名字越贴越多,红笔画的线纵横交错,远远看去像一张密密麻麻的地图。 姚学琛推门进来,身后跟着程守明。 永希第一个抬起头,嘴里还叼着一块没吃完的菠萝包,看到程守明,愣了一下:“这位是?” “程守明,以前重案组的同事,”姚学琛简单介绍,“现在开侦探社。” 礼贤站起来,礼貌地点点头。展婷也放下手里的文件,多看了程守明两眼——上次打电话说“有空回个电话”的就是他,没想到人直接来了。 程守明倒是自来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扫了一眼白板上的内容,吹了声口哨:“哇,你们这阵仗不小。” 永希把嘴里的菠萝包咽下去,凑过来:“程先生,你说你查了霍建国半年?” “叫守明就行,”程守明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一沓文件,“半年多了。委托人是他以前的生意伙伴,想知道他到底死没死。” “生意伙伴?”姚学琛在他对面坐下,“什么生意伙伴?” 程守明把一份文件递过去:“周永年,以前跟霍建国合伙做过几个项目,海湾华庭他也有份。后来霍建国跑路,他被坑得不轻,欠了一屁股债。这些年一直在找霍建国,想讨个说法。” 姚学琛接过文件,翻了翻。周永年,五十六岁,现居加拿大温哥华,从事木材进出口贸易。 “他为什么找你?” “他打听到我以前是警察,又跟我表哥认识,”程守明说,“就托我查查。我一开始也没当回事,毕竟十年前的事了,人都不知道在哪儿。结果查着查着,还真查出东西来了。” 他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拍得很远,像是在街对面偷拍的。画面里是一个中年男人,戴着棒球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袋子,正往一辆黑色的轿车里钻。 “这就是上个月在深圳拍的,”程守明指着照片里的人,“我找人跟了他三天,才拍到这一张。他很小心,出门必戴口罩帽子,从不在同一个地方待两天。” 姚学琛拿起照片,仔细看了看那个人的眼睛。 “是他,”他说,“霍建国的眼睛,我记得。” 永希凑过来:“就凭一双眼睛就能认出来?” “眼睛是脸上最难伪装的部分,”姚学琛把照片放下,“眉毛可以修,鼻子可以垫,下巴可以削,但眼球的形状、瞳孔的颜色、眼眶的结构,这些东西改不了。” 礼贤拿起照片看了看,皱眉:“可是他戴着口罩,又离这么远,你怎么确定就是霍建国?” 姚学琛看向程守明。 程守明又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是一份dna鉴定报告:“这是从他住过的酒店房间里提取的毛囊样本,跟霍建国留在香港的亲属dna做了比对。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九点八。”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永希倒吸一口凉气:“你还弄到这个?” 程守明笑了笑:“做侦探的嘛,总得有点门路。” 姚学琛把报告放下,看着程守明:“他现在在深圳什么地方?” “上个月在罗湖,后来又换了地方,”程守明说,“他很警惕,我的人跟丢了一次。不过——” 他顿了顿,从包里掏出最后一份文件:“我查到他最近三个月频繁跟一个香港的号码联系。那个号码是新的,不记名,但基站定位显示,使用者住在深水埗。” 展婷的眼睛亮了:“深水埗?” “对,”程守明说,“就是梁永富住的那个区。” 姚学琛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霍建国”和“梁永富”之间画了一条线。 “霍建国在跟梁永富联系,”他慢慢说,“或者——在监视梁永富。” 永希挠挠头:“可是梁永富失踪三天,最后被人撞死了。如果霍建国一直在监视他,那撞他的人——” “就是霍建国,”姚学琛转过身,“或者霍建国派来的人。” 礼贤举起手:“等等,有个问题。霍建国是通缉犯,他不可能自己开车来香港撞人吧?他怎么进来的?” 程守明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这个问题我也想过。霍建国这个人,有钱。十年前跑路的时候,带走了不少钱。有钱就能买假护照,就能偷渡,就能买通关系。香港和深圳之间,想进来的办法多的是。” 永希骂了一声:“那岂不是抓不到他?” “抓得到,”姚学琛说,“只要他还在香港。” 他看着程守明:“你那些资料,能不能给我一份?包括周永年的联系方式。” 程守明点头:“本来就是拿来给你的。我一个人的力量不够,要抓霍建国,还得靠你们。” 他站起来,把整个公文包都放在桌上:“全在这儿了。照片、鉴定报告、通话记录、酒店住宿信息——能用上的都在里面。” 姚学琛看着他,忽然问:“你查了半年,就为了把这些资料送给我?” 程守明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学琛,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疑心。我不是来抢功劳的,我是来帮忙的。霍建国这个人,十年前就该抓了。现在他杀了人,更不能让他跑了。” 姚学琛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谢谢。” “不用谢,”程守明拿起外套,“请我吃顿饭就行。” 永希插嘴:“菠萝包管够!” 程守明笑了,摆摆手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姚学琛:“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周永年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觉得挺有意思的,”程守明说,“他说霍建国这个人,最恨的不是警察,是记者。因为当年就是记者查到了他的事,害他跑路的。” 姚学琛的眼神一凛。 程守明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展婷先开口:“记者……张建国和梁永富都是记者。霍建国恨记者,所以他杀了梁永富,还要杀张建国。” “对,”姚学琛转过身,看着白板上那些名字,“张建国现在很危险。我们要在他之前找到张建国。” 永希站起来:“可是张建国搬走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有人知道,”姚学琛打断他,“陈志明。” 展婷愣了:“陈志明?” “陈志明跟梁永富是同事,梁永富跟张建国是同事,”姚学琛说,“这三个人之间一定有联系。陈志明说他跟以前的同事都断了联系——这话可能是真的,但他不可能完全不知道张建国的下落。” 礼贤皱眉:“可是他下午那个态度,明显不想多谈。” “所以明天再去一次,”姚学琛说,“这次我来问。”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快十二点了。 “都回去休息,”他说,“明天一早,分头行动。展婷去报社,礼贤去查那个跟霍建国联系的香港号码,永希去交警那边要案发当晚的监控——再看看有没有其他拍到那辆七人车的摄像头。” 几个人点头,开始收拾东西。 永希把最后一口菠萝包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姚sir,你说这个霍建国,他到底图什么?躲了十年,现在跑出来杀人,不怕被抓吗?” 姚学琛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雨后的夜空干净了很多,几颗星星露出来,冷冷地闪着光。 “十年了,”他说,“他以为自己安全了。他觉得时间过去了,证据没了,证人忘了,没人记得那件事了。可突然有人翻出旧账,要揭发他——他慌了。” 他转过身,看着永希:“一个慌了的人,会做蠢事。” 永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展婷拎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白板上那张霍建国的照片。 “姚sir,”她说,“明天见。” “明天见。” 灯一盏一盏关掉,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姚学琛最后一个走。他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照片——霍建国站在未完工的建筑前,嘴角微微上扬,眼神直视镜头。 十年了,那个眼神没变。 变的,是猎人变成了猎物。 第十七章:第二十个小时 第二天一早,深水埗。 天刚亮,街上的店铺还没全开,只有几家茶餐厅亮了灯,蒸汽从门口冒出来,混着奶茶和菠萝包的香气。姚学琛站在陈志明住的那栋唐楼下面,仰头看着五楼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透不出来。 展婷站在他身边,手里拎着两杯刚买的咖啡,递了一杯过去:“姚sir,你说他会开门吗?” “会。”姚学琛接过咖啡,“昨晚回去之后他肯定睡不着,翻来覆去想了一夜,想通了。” “想通什么?” “想通躲没有用。” 姚学琛推门进去,楼道里还是那股霉味。两个人爬上五楼,在503门口停下来。姚学琛敲了三下,不重不轻。 里面没动静。 又敲了三下。 过了大概半分钟,门开了一条缝。陈志明探出半个头,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的,像是真的一夜没睡。他看到姚学琛,愣了一下,又看了看展婷,沉默了几秒,把门拉开了。 “进来吧。” 屋里还是昨天那副样子,电脑没关,屏幕上是几张还没修完的老照片。桌上多了几个啤酒罐,东倒西歪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陈志明坐回电脑前的椅子上,没招呼他们坐,也没说话。 姚学琛在沙发上坐下,把手里的咖啡放在茶几上,看着陈志明的背影:“陈先生,昨晚睡得好吗?” 陈志明没回头:“你说呢?” “我猜你一整晚都在想一件事——要不要说实话。” 陈志明的肩膀动了一下。 姚学琛继续说:“梁永富已经死了。你认识的、跟那件事有关的人,可能就剩下你一个了。如果你还不说,下一个死的可能就是张建国。” 陈志明猛地转过头:“张建国怎么了?” “暂时还没事,”姚学琛说,“但如果找不到他,就不好说了。” 陈志明的脸色变了变,低下头,双手攥在一起。 “你知道他在哪儿,对不对?”姚学琛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过去。 陈志明沉默了很久。屋里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窗外街上偶尔传来的车流声。 “我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展婷的笔停在笔记本上。 “他在哪儿?” 陈志明抬起头,看着姚学琛,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情绪,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释然。 “他在大屿山,”陈志明说,“在昂坪那边租了一间村屋,一个人住。三年前辞职之后就搬过去了,说那边清净,没人找得到他。” “他为什么辞职?” 陈志明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因为他查到了霍建国的下落。” 姚学琛的眼神一凛。 “三年前,”陈志明的声音很低,“张建国一直在查海湾华庭那个案子。他查了整整七年,查到了霍建国可能躲在深圳,还查到霍建国当年跑路之前,从一个离岸账户转走了一大笔钱。他写了一篇很长的调查报道,准备发出来。” “然后呢?” “然后报社没发。”陈志明苦笑了一下,“报社的新老板跟霍建国以前的生意伙伴有关系,不愿意得罪人。张建国跟主编吵了一架,就辞职了。” 姚学琛盯着他:“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 “梁永富告诉我的,”陈志明说,“他跟张建国关系好,两个人经常联系。梁永富想帮他,但他只是夜班编辑,做不了主。后来张建国辞职搬走了,梁永富一直跟他有联系。” “那你呢?你跟张建国有联系吗?” 陈志明点点头:“有。梁永富把他的地址给了我,说万一有什么事,让我去找他。” 姚学琛站起来,走到陈志明面前:“张建国的地址,写下来。” 陈志明犹豫了一秒,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纸条,递过去。 姚学琛接过来看了一眼,递给展婷。展婷立刻拿出手机,开始查路线。 “陈先生,”姚学琛说,“还有一件事。梁永富失踪那三天,是不是去找张建国了?” 陈志明点点头:“他跟我说过,说要去找张建国商量,把那张照片和所有资料整理好,一起交给警方。他说不能再等了,霍建国可能已经发现他们在查他了。” “所以他去了大屿山?” “应该是,”陈志明说,“他失踪那天晚上,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说‘我去找他了’。然后就没消息了。” 姚学琛沉默了几秒,然后问:“梁永富从大屿山回来之后,有没有联系过你?” 陈志明摇头:“没有。我以为他还在那边,没想到……没想到他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姚学琛看着他,忽然问:“你昨天说,你从来没跟以前的同事联系过。为什么骗我?” 陈志明抬起头,眼眶红了:“因为我怕。我怕霍建国知道我还在跟梁永富他们联系,会来找我。我躲了十年,我不想死。” “可梁永富死了,”姚学琛的声音很冷,“你还在躲。” 陈志明低下头,不说话。 姚学琛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着陈志明:“陈先生,你手里有没有梁永富留给你的东西?比如文件、照片、或者任何跟案子有关的资料?” 陈志明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头。 “有。” 他从电脑桌下面拉出一个旧纸箱,打开——里面是一沓沓的文件、照片、u盘、还有几个笔记本。都是手写的,密密麻麻的字,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做了标记。 “这是梁永富三年前交给我的,”陈志明说,“他说万一他出了什么事,让我把这些东西交给警方。” 姚学琛蹲下来,翻了翻那些文件。有海湾华庭的工程图纸复印件,有赵强失踪的报案记录,有霍建国公司的工商登记资料,还有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着那堵墙的具体位置。 最上面是一个笔记本,封面上写着几个字:“给看到这些的人。” 姚学琛翻开第一页—— “我叫梁永富,是《新报》的编辑。如果你看到这本笔记,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这些东西,我要带走。”他说。 陈志明点点头:“本来就是给你们的。” 姚学琛抱起纸箱,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先生,这十年,你觉得自己是在活着,还是在等死?” 陈志明没有说话。 姚学琛推门出去。 回到车上,展婷发动引擎,看了一眼后座上的纸箱:“姚sir,直接去大屿山?” “先回局里,”姚学琛说,“把这些资料整理一下,看看有没有霍建国现在的具体位置。然后叫上永希和礼贤,一起去。” 展婷点点头,把车开出巷子。 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着光。 “姚sir,”展婷一边开车一边问,“你说张建国还在大屿山吗?梁永富失踪之后,他会不会也跑了?” “不会,”姚学琛看着窗外,“梁永富是回来之后才被杀的。张建国可能根本不知道梁永富已经死了。” “那他会不会有危险?” “所以我们要快,”姚学琛说,“霍建国杀了梁永富,接下来就是张建国。我们现在是在跟霍建国赛跑——谁先到,谁就赢。” 展婷踩了一脚油门。 车汇入车流,朝西九龙的方向驶去。 第十八章:昂坪村屋 西九龙重案组,上午九点。 展婷把车停好,抱着纸箱匆匆上楼。推开门,办公室里只有礼贤一个人坐在电脑前,永希的座位上堆着一团皱巴巴的外套,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永希呢?”展婷把纸箱放在桌上。 礼贤抬起头:“去交警那边拿监控了,应该快回来了。”他看了一眼纸箱,“这是什么?” “梁永富留下的资料,”展婷打开箱子,“陈志明藏了三年的东西。姚sir让我先带回来整理,他去跟法医确认一些细节,等会儿就回来。” 礼贤凑过来,翻了翻箱子里的东西。笔记本、照片、u盘、工程图纸复印件——东西不少,码得整整齐齐。 “梁永富这个人,”礼贤拿起一个笔记本翻了翻,“做事真仔细。你看这个——每一笔调查记录都写得清清楚楚,哪天见了谁,说了什么,几点几分,都记着。” 展婷点点头:“做了二十多年编辑的人,职业病。” 两个人开始整理资料。展婷把照片按时间顺序排好,礼贤把笔记本里的内容摘要录入电脑。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被推开,永希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手里举着一个u盘:“拿到了!案发当晚桂林街周边的监控,我全部拷回来了!” “查到什么了?”礼贤问。 永希插上u盘,打开电脑,调出几段视频:“你们看这个——桂林街口便利店的监控,拍到了那辆七人车的车牌。” 画面定格,车牌号清晰可见。礼贤凑近看了看,立刻拿起电话打给运输署。 挂了电话,他说:“车牌属于一家租车公司,在元朗。” 姚学琛正好推门进来,听到这句话:“元朗?打电话问了吗?” “正要打。”礼贤又拿起电话。 五分钟后,礼贤放下电话,脸色不太好看:“租车公司说,那辆车三天前被一个男人租走了。用的是假身份证和假驾照,付的现金。” 永希骂了一声:“又是假身份。” 姚学琛倒不意外,走到白板前,把“七人车”三个字写在上面,旁边打了个问号。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桌上的纸箱:“这些是梁永富的东西?” 展婷点头:“笔记本、照片、u盘,还有工程图纸。陈志明说梁永富三年前交给他的,让他万一出事就交给警方。” 姚学琛拿起最上面那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念出声:“我叫梁永富,是《新报》的编辑。如果你看到这本笔记,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姚学琛继续翻。笔记本里记录了梁永富这十年来的调查轨迹——从海湾华庭烂尾开始,赵强失踪,霍建国跑路,张建国的报道被压下来,一直到最近查到霍建国可能藏在深圳。 “这个人,”姚学琛合上笔记本,“十年没放弃。” 展婷低声说:“他觉得自己有责任。” “什么责任?” “十年前他让陈志明别说出去,”展婷说,“他可能一直觉得,如果当时站出来,赵强的事早就解决了,后面这些人都不会死。” 姚学琛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梁永富付出了十年,最后付出了命。” 他把笔记本放进证物袋里,然后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去大屿山。” 大屿山,昂坪。 车沿着山路往上开,两边是茂密的树,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空气越来越清新,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跟城里的油烟味完全不一样。 永希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风景:“这人倒会挑地方住,躲在这儿,确实没人找得到。” “到了就知道了。”姚学琛看着手机上的导航。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终于到了一个岔路口。导航显示目的地就在前面两百米。姚学琛把车停在路边,几个人下车步行。 小路很窄,两边是矮矮的篱笆,里面种着一些蔬菜。远处能看到几间村屋,灰瓦白墙,掩在树丛后面。 展婷对照着陈志明给的地址:“应该是第三间,前面那个有蓝色大门的。” 几个人走过去。蓝色的大门关着,门上的漆有些剥落,门把手上有薄薄的一层灰——但仔细看,灰上面有几道新鲜的指印。 姚学琛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眼神微微一沉。 他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几下。 里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在犹豫要不要开门。 “张先生,”姚学琛开口,“我是西九龙重案组的姚学琛。梁永富的事,我们需要跟你谈谈。” 门里沉默了几秒,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瘦削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五十岁左右,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戴着一副旧眼镜。他的眼睛红肿,眼袋很深,像好几天没睡好觉。 “梁永富怎么了?”他的声音沙哑。 姚学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是张建国?” “是我。梁永富怎么了?” 姚学琛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他死了。三天前,被车撞死的。” 张建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扶着门框,身子晃了晃,像是要倒下去。礼贤上前一步扶住他。 “进来吧,”张建国的声音在发抖,“进来说。” 几个人进了屋。屋里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满满当当的全是书和文件,桌上摊着一堆资料,还有一台旧笔记本电脑。 张建国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一言不发。 姚学琛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急着说话,给他时间消化这个消息。 过了大概两分钟,张建国抬起头,眼眶红了:“怎么死的?” “被车撞的,”姚学琛说,“我们怀疑是谋杀。” 张建国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是霍建国?” “我们还在查。你知道什么?” 张建国深吸一口气,站起来,从书架上拿下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调查资料,比梁永富的笔记本还要多。 “我查了霍建国十年,”张建国的声音很低,“从他跑路那天开始,我就没停过。他的钱藏在哪儿,他可能躲在哪儿,他这些年换过什么身份——我全都查过。” 姚学琛翻了翻那些资料,越看眼神越沉。 “上个月,”张建国继续说,“我终于查到了他现在的准确位置。他在深圳,住在罗湖区一栋高层公寓里,用的是假身份,叫‘**明’。” 他翻到文件夹的最后一页,抽出一张照片——跟程守明拍到的那个戴口罩的人,是同一个。 “我准备把这些资料整理好,交给警方,”张建国的声音开始发抖,“梁永富知道了,说要过来找我商量。他来了,在我这儿待了两天,我们把这些资料重新过了一遍。然后他回去了,说回去之后再补充一些东西,就一起去报警。” 他低下头:“然后他就死了。” 屋里很安静。 姚学琛看着桌上那些资料,沉默了很久。 “张先生,”他终于开口,“这些资料,我要带走。” 张建国点点头:“本来就是给你们的。” 姚学琛站起来,拿起文件夹。走到门口,他回头看着张建国:“你这几天,有没有发现有人跟踪你?或者在你家附近出现过陌生车辆?” 张建国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大眼睛:“有……有一辆深色的七人车,前天开始在村口停着。我以为是附近村民的,没在意。” 姚学琛和展婷对视一眼。 “那辆车还在吗?”姚学琛问。 张建国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脸色变了。 “在,”他的声音发紧,“就停在村口那棵大树下面。” 姚学琛快步走到窗边,顺着张建国指的方向看过去。村口的大树下,停着一辆深色的七人车,跟监控里撞死梁永富的那辆,一模一样。 车里似乎坐着一个人,隔着挡风玻璃,看不清脸。 “礼贤,叫支援。”姚学琛的声音很平静,“永希,看好张先生,别让他出去。” 他转身往外走。 展婷跟上他:“姚sir,你一个人去?” “你先留在这里,”姚学琛头也不回,“如果我十分钟没回来,你就带着他们从后门走。” 他推开门,大步走向村口。 第十九章:村口对峙 姚学琛走向那辆七人车,脚步不紧不慢。 村口的大榕树遮住了半边天,树冠浓密得像一把撑开的巨伞。七人车就停在树荫下面,车窗紧闭,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往外冒着淡淡的白烟。 车里的人显然看到他走过来了。 姚学琛走到车头前三米的地方停下来。挡风玻璃上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但他能感觉到一双眼睛正隔着玻璃盯着他。 他弯下腰,敲了敲驾驶座的玻璃窗。 没反应。 又敲了三下。 车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到了一边。然后车窗缓缓降下来一条缝,大概两三厘米宽。 一张脸从缝里露出来。 中年男人,五十岁出头,方脸,眉毛很浓,嘴角往下撇着。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脖子。帽子和口罩已经摘了——大概觉得戴不戴都没区别了。 姚学琛认出了这张脸。 霍建国。 十年没见,他老了不少。头发花白了,眼角多了很多皱纹,腮帮子也塌下去了,不像照片里那样饱满。但那双眼睛没变——又亮又冷,像两块埋在雪地里的石头。 “霍建国。”姚学琛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村口听起来格外清楚。 车里的人没有否认。他只是隔着那条窄窄的窗缝看着姚学琛,眼神里没有慌张,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你一个人来的?”霍建国开口了。声音比十年前沙哑了不少,带着一种长期不说话的人特有的生涩感。 “你希望我带了人来?”姚学琛反问。 霍建国没接这个话茬。他看了一眼姚学琛身后——村屋那边,展婷正站在门口,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远远地盯着这边。 “那个女警,”霍建国说,“手放在枪上,怕我跑?” “你应该跑。”姚学琛说。 霍建国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只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像是一条被钓出水面的鱼最后挣扎着甩了一下尾巴。 “跑了十年了,”他说,“够了。” 姚学琛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撒谎的痕迹,也没有要拼死一搏的狠劲。有的只是一种很深的疲惫,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走不动了。 “梁永富是你杀的?”姚学琛问。 霍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为什么?” “他来找过我。”霍建国的声音很低,“他查到了我在深圳的地址,跑来找我,说给我一个机会自首。他说如果我不去,他就把所有的资料交给警方。” “所以你杀了他。” “我没想杀他。”霍建国的手握紧了方向盘,指节发白,“我让他走,说我不需要他的机会。他不走,说要带我回香港。我推了他一下,他摔倒了,头撞在茶几角上,流了很多血。” 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 “我吓坏了,”霍建国继续说,“我以为他死了。我把他塞进车里,想找个地方扔掉。开到半路他醒了,开始喊救命,还拉开车门要跳车。我慌了,一脚油门——” 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就掉下去了。” 姚学琛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不信,”霍建国抬起头,看着他,“可这是真的。” “那倒车再碾一次呢?”姚学琛的声音很冷,“也是不小心?” 霍建国的脸色变了。 “你看到了监控,”姚学琛说,“你撞了他,停了车,然后倒车——再碾过去。这不是‘慌了’,这是杀人。” 霍建国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他看到了我的脸。”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知道是我。如果他不死,我就完了。” 姚学琛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下车。”他说。 霍建国抬起头,看着他。 “下车,霍建国。你跑不掉了。” 霍建国的手放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引擎还在转,排气管的白烟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如果我开车撞你呢?”他忽然问。 姚学琛没有退后,只是看着他:“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说了——‘跑了十年了,够了’。” 霍建国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这一次笑的时间长一些,但比刚才更苦。 “你看人真准。”他说。 他伸手关掉了引擎。钥匙拧动的那一声轻响,像是某种仪式——一扇门关上了,再也打不开。 然后他推开车门,走下来。 他比姚学琛矮半个头,站在村口的碎石路上,脚底下踩着小石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一道一道的,像是监狱的栅栏。 姚学琛从腰间取出手铐。 霍建国看着那副手铐,眼神闪了闪。 “十年前,”他忽然说,“你应该来抓我的。” 姚学琛的动作顿了一下。 “十年前你要是来了,赵强不会白死,梁永富不会死,那个记者也不会死。”霍建国的声音很轻,“你为什么不早点来?” 姚学琛没有回答。他把手铐铐在霍建国手腕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村口格外清脆。 “走吧。”他说。 他带着霍建国往回走。走了几步,霍建国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辆七人车。 “那辆车是租的,”他说,“押金一万块,还不了了。” 姚学琛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展婷迎上来,看到霍建国手上的手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拿出手机,拨通了局里的电话:“抓到人了。对,霍建国。叫一辆车来大屿山昂坪,要快。” 永希和礼贤也从屋里出来了。永希看到霍建国,眼睛瞪得老大:“就是他?” 礼贤点点头,没说话。 张建国站在门口,靠着门框,脸色苍白。他看着霍建国被带过来,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霍建国也看到了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又各自弹开。 “张建国,”霍建国忽然开口,“你那篇报道,十年前要是发出来了,也许不会死这么多人。” 张建国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回屋里,轻轻关上了门。 展婷看了那扇门一眼,又看了看姚学琛。 姚学琛微微摇了摇头。 永希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姚sir,他怎么自己送上门来了?不是应该跑吗?” 姚学琛看着霍建国的背影,沉默了几秒。 “他跑不动了。” 第二十章:尘埃落定 审讯室里,灯光白得刺眼。 霍建国坐在铁栅栏后面,双手被铐在椅子上,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一块污渍。那块污渍大概是咖啡,干了之后变成深褐色,像一个扭曲的人影。 姚学琛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身后跟着展婷。他在桌子对面坐下,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霍建国。 展婷在旁边翻开笔记本,笔尖抵在纸上,等着。 审讯室里安静了大概一分钟。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空调的出风口呼呼地吹着冷风,把桌上的纸张吹得微微翘起。 霍建国先开口了。 “赵强的家属,”他的声音沙哑,“来了吗?” 姚学琛看着他:“来了。在接待室等着。” “他们想见我?” “你觉得呢?” 霍建国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还是不见了。见了又能怎么样,人又活不过来。” 姚学琛翻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隔着栅栏推到霍建国面前。那是赵强的遗骸照片,从墙里取出来之后拍的,骨骼已经发黄发脆,但还能看出一个人形。 “认识这个人吗?” 霍建国看了一眼照片,脸色白了一分。他别过脸去,点了点头。 “十年前,海湾华庭工地,五楼。你把赵强从脚手架上推下去,然后让人把他的尸体砌进墙里。”姚学琛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购物清单,“对不对?” 霍建国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为什么杀他?” 霍建国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他睁开眼,看着姚学琛:“他勒索我。” “勒索你?” “他知道我偷工减料,用了不合格的水泥。”霍建国的声音很低,“他说如果不给他五十万,就把这件事捅出去。那个楼盘刚开盘,要是传出质量问题,整个项目就完了。” “所以你杀了他。” “我推了他一下,”霍建国说,“我没想杀他,只是想吓唬他。他没站稳,从五楼掉下去了。” “然后你把他的尸体砌进墙里。” 霍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我慌了。我让人连夜砌了一堵墙,把尸体藏在里面。那些工人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我告诉他们里面藏的是值钱的东西,怕人偷。” “他们信了?” “信了。我给每个人封了十万块,让他们别到处说。他们以为只是藏了点私货,就没多想。” 姚学琛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翻开文件夹的下一页:“梁永富呢?你也是‘推了一下’?” 霍建国的身子僵了一下。 “梁永富来找你,给你机会自首。你不肯,推了他一把,他摔倒了,头撞在茶几角上。你以为他死了,把他塞进车里,开到半路他醒了,要跳车。你一脚油门,他掉下去,你又倒车碾了一次。”姚学琛的声音越来越冷,“这也是‘没想杀他’?” 霍建国低下头,双手攥紧,手铐的链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看到了我的脸。”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知道是我。如果他不死,我就完了。” “所以你就杀了他。” 霍建国没有回答。 展婷在旁边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姚学琛合上文件夹,靠进椅背,看着霍建国:“你跑不了。赵强的事,梁永富的事,够你坐一辈子了。” 霍建国抬起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眼睛里却没有一点笑意。 “一辈子,”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十年还不够吗?” 姚学琛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拿起文件夹,往外走。 走到门口,霍建国忽然叫住他:“姚警官。” 姚学琛停下来,没有回头。 “张建国那个人,”霍建国说,“他查了我十年。我恨过他,恨得要命。但现在想想,也许他说的是对的。” “说什么?” “说有些事,躲不过去。” 姚学琛推门出去。 走廊里,展婷跟上来,长出了一口气:“终于结束了。” 姚学琛没说话,只是往前走。 两个人走到接待室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里面坐着一对老夫妻,头发全白了,穿着朴素的衣服,互相搀扶着坐在长椅上。老太太手里攥着一块手帕,不停地擦眼泪。老爷子坐得笔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墙,脸上没有表情。 那是赵强的父母。 展婷站在门口,看着那对老夫妻,沉默了很久。 “他们等了十年,”她低声说,“等来的是一具白骨。” 姚学琛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朝办公室走去。 下午,重案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块亮斑。办公室里难得的安静,没有急促的电话铃声,没有来回奔跑的脚步声。 永希趴在桌上,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不是装睡。他的嘴角又挂着一丝口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礼贤坐在电脑前,在写结案报告。他敲一段,停一停,想一想,又接着敲。手指在键盘上不紧不慢地动着,像是在弹一首很慢的曲子。 展婷端了几杯咖啡进来,一人一杯摆在桌上。她把永希那杯放在他手边,故意放重了一点,杯子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永希猛地抬起头:“怎么了怎么了?” “喝咖啡。”展婷忍着笑。 永希揉揉眼睛,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烫得一咧嘴,但还是硬咽下去了。 姚学琛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把信封放在桌上,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来。 “什么来的?”永希凑过来看。 “赵强家属的感谢信,”姚学琛说,“寄到局里的。” 永希愣了一下,伸手想拿来看,又缩回去了。 “写的什么?”他问。 姚学琛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信封:“说谢谢我们找到了他们的儿子。”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礼贤停下敲键盘的手,抬起头:“十年了,总算有个结果。” 永希难得没有贫嘴,只是点了点头。 展婷在旁边坐下,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姚sir,霍建国说赵强勒索他——这件事,你信吗?” 姚学琛转过头看着她:“你觉得呢?” “赵强是个工人,一个月赚几千块,他敢勒索开发商五十万?”展婷摇摇头,“不太合理。” “不合理,”姚学琛说,“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不过——” 他顿了顿:“霍建国这个人,习惯把所有错都推到别人身上。杀赵强,他说是赵强勒索他。杀梁永富,他说是梁永富逼他。他永远不会说‘我错了’,只会说‘我没办法’。” 礼贤接了一句:“这种人,我见多了。” 永希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姚sir,你说霍建国要是十年前就自首,现在是不是已经出来了?” 姚学琛看了他一眼:“十年?杀人藏尸,至少二十年。” “那他跑了十年,又杀了人,现在可能一辈子都出不来了。” “所以他跑这十年,”姚学琛说,“一点意义都没有。” 永希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胳膊里。 展婷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雨后的天特别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是被人随手丢在空中的棉花糖。 “姚sir,”她忽然开口,“张建国那边怎么样了?” “回去了,”姚学琛说,“他说要把那些调查资料整理成书,把赵强的故事写出来。” “写出来干嘛?” “让更多人知道,”姚学琛说,“有些事,不能因为时间过去了就被忘记。”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永希从胳膊里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你们说,赵强死的那天,有没有想过,十年之后会有人替他翻案?” 礼贤想了想:“应该没有。谁会想那么远?” “梁永富想了,”永希说,“他想了十年,还写了笔记本,还把资料交给陈志明。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死。” 展婷转过身来:“所以他才说‘不能再等了’。” 姚学琛没有说话。他拿起桌上的牛皮纸信封,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西九龙重案组姚学琛警官收”。 字写得很用力,笔尖把信封纸都戳破了几处。 他把信封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今天早点下班,”他说,“我请客,楼下茶餐厅。” 永希猛地坐起来:“菠萝包管够?” “管够。” “奶茶呢?” “也管够。” 永希跳起来,抓起外套就往外冲。礼贤笑着摇摇头,关了电脑,跟上去。展婷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姚学琛。 “姚sir,你不走?” “就来。”姚学琛睁开眼睛,站起来,拿起外套。 他走到门口,最后看了一眼白板。白板上还贴着那些照片和名字,“霍建国”三个字被红笔圈了三圈,旁边写着一个大大的“拘”字。 他伸手关掉灯,白板上的字迹消失在黑暗中。 门在身后关上。 楼下茶餐厅里,永希已经占了最里面的一张卡座,正对着墙上的餐牌指指点点。礼贤在旁边坐下,翻着菜单,时不时说一句“够了够了,吃不完”。展婷在对面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 姚学琛推门进来,冷气混着油烟味扑面。他走到卡座边上,在展婷旁边坐下。 “要什么?”永希已经等不及了。 “菠萝包四个,奶茶四杯,”姚学琛说,“再加一碟肠粉,一碟虾饺。” 永希举手叫伙计:“阿姐,菠萝包四个,奶茶四杯——我的热柠茶,不对,姚sir的斋啡,礼贤的冻奶茶,叶姑娘的热奶茶多奶少糖。肠粉一碟,虾饺一碟。” 伙计记下来,转身走了。 永希靠在卡座上,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展婷笑了:“刚才在办公室不是人过的?” “刚才那是狗过的,”永希说,“不对,狗都没我累。” 礼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睡了两个小时,还累?” “睡归睡,心累。”永希拍拍胸口,“查了这么多天,总算抓到人了。你们说,霍建国要是早点自首,是不是就没后面这些事了?” 姚学琛摇摇头:“没有‘要是’。做了就是做了,躲不掉。” “就像赵强那堵墙,”展婷说,“砌得再严实,十年之后还是被人凿开了。” 永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菠萝包上来了,热气腾腾,酥皮金黄油亮。永希抓起一个咬了一大口,酥皮碎屑掉了一桌。 “姚sir,”他一边嚼一边说,“下一个案子,能不能简单点?” 姚学琛拿起一个菠萝包,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不能。” 永希哀嚎一声,把脸埋进双手里。展婷和礼贤都笑了。 茶餐厅里人声嘈杂,电视机里播着赛马节目,收银台后面的老太太低头划着点菜单。窗外,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这个城市照得通明。 有些故事结束了,有些故事还没开始。 第二十一章:深夜来电 凌晨一点十七分,电话铃响了。 姚学琛从沙发上坐起来,伸手摸到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得刺眼,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重案组值班台。 “喂。” “姚sir,西贡发生一宗绑架案。报案人是富商洪国栋,说他女儿洪晓彤晚上八点出门之后就没回来,刚才收到绑匪的短信,勒索三千万。” 姚学琛揉了揉眉心,从沙发上站起来。他今晚没回家,在办公室旁边的休息室凑合了一夜,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衬衫,皱巴巴的。 “把地址发给我,我二十分钟到。” 二十分钟后,西贡,清水湾道。 一栋独立别墅立在半山腰,铁门大开,院子里停着几辆豪车,车灯还亮着。门口站着两个佣人,一脸慌张,互相搀扶着,像两只被吓到的鹌鹑。 姚学琛的车刚停稳,永希就从别墅里面冲出来,嘴里叼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饼干:“姚sir!你可算来了!” “什么情况?” “洪国栋,五十八岁,做建材生意的,身家据说好几个亿。女儿洪晓彤,二十三岁,刚从英国留学回来。今天晚上八点出门说要去找朋友,十一点还没回来,电话打不通。十二点半收到绑匪短信,要三千万,不许报警。” 姚学琛一边听一边往里走。别墅客厅很大,水晶吊灯把整个房间照得金碧辉煌,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客厅中央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头发花白,国字脸,眉头皱成一个川字。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部手机,旁边摊着一张写满字的纸。 展婷站在沙发旁边,正在跟他说什么。看到姚学琛进来,她走过来压低声音:“洪国栋情绪还算稳定,但他老婆已经吃了镇静剂在楼上躺着。洪晓彤的手机从晚上十点就关机了,最后一个信号是在将军澳。” 姚学琛点点头,走到沙发前:“洪先生,我是姚学琛。能把绑匪的短信给我看看吗?” 洪国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茶几上的手机推过来。 姚学琛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短信:“你女儿在我们手上。准备三千万,不许报警。等通知。” 他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几秒,然后问:“号码查了吗?” 礼贤从旁边走过来:“查了,不记名储值卡,发完短信之后就关机了。基站定位在将军澳工业邨附近,那边很偏僻,没什么摄像头。” 永希凑过来:“三千万,这个数字有意思。不多不少,刚好是洪国栋能拿得出来、又不会惊动银行大额监管的数目。” 姚学琛看了他一眼:“你查过了?” “刚才跟洪先生的秘书聊了几句,”永希说,“洪家的流动资金大概就是这个数。绑匪很清楚洪家的财务状况。” 姚学琛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看着洪国栋:“洪先生,你女儿今天晚上出门,是去见谁?” 洪国栋摇头:“她没说。只说去找朋友,九点前回来。” “什么朋友?男朋友还是普通朋友?” “她没跟我说。”洪国栋的声音有些烦躁,“她刚从英国回来,这边认识的人不多。我问过她的同学,都说不知道。” 展婷翻开笔记本:“洪先生,你最近有没有跟什么人结仇?生意上的纠纷,或者私人恩怨?” 洪国栋想了想,摇摇头:“做生意的人,多少会得罪人,但应该不至于到我女儿头上。” 姚学琛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对礼贤说:“去查洪晓彤的社交账号、通话记录、信用卡消费。她今天晚上出门,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礼贤点头,转身出去了。 永希在旁边站着,忽然开口:“洪先生,你女儿有没有男朋友?” 洪国栋愣了一下:“这个……我不太清楚。她没跟我提过。” “她在英国读了几年书?” “四年。去年年底回来的。” “回来之后有没有出去工作?” “还没有。她说想休息一阵子再找工作。” 姚学琛在客厅里走了几步,目光扫过墙上的照片——洪晓彤的单人照、全家福、毕业照。照片里的女孩长得很漂亮,眉眼之间跟洪国栋有几分相似,但笑起来的样子更像她妈妈。 “洪先生,”姚学琛转过身来,“你女儿失踪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突然接到什么电话,或者情绪有什么变化?” 洪国栋想了想,摇头:“没有,跟平时一样。她今天晚上出门的时候还跟我说‘爸我走了,九点回来’,笑着说的。” “笑着说的。”姚学琛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然后问:“她平时出门,都会告诉你几点回来吗?” 洪国栋愣了一下:“不一定。有时候会说,有时候不会。” “那今天为什么特意说了?” 洪国栋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永希在旁边插嘴:“会不会是她约了什么人,怕你不高兴,所以提前跟你说九点回来,让你放心?” 洪国栋的脸色变了变。 姚学琛看了永希一眼,微微点头,然后继续问洪国栋:“洪先生,你女儿有没有一个关系很近的男性朋友?你不一定认识,但她可能瞒着你交往的那种?” 洪国栋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她之前提过一个人,叫冯子豪。在英国认识的,好像也是留学生。我不同意,让她断了。后来她没再提过,我以为已经分了。” “为什么不同意?” “那个年轻人,家里是开小餐馆的,”洪国栋说,“我不是看不起人,但门不当户不对。晓彤从小娇生惯养,跟着他能过什么好日子?” 姚学琛没有评价他的话,只是问:“冯子豪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应该回内地了吧,他家里是深圳的。” 展婷已经拿起电话开始查了。 姚学琛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黑沉沉的山景,远处能看到几盏零星的灯火,分不清是山上的民居还是海面上的渔船。 “洪先生,”他背对着洪国栋,声音很平静,“如果绑匪真的只是要钱,你女儿暂时不会有危险。但如果这件事跟别的事情有关——” 他转过身来,看着洪国栋:“你得跟我说实话。” 洪国栋的脸色白了一分。 永希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嘀咕——姚学琛又在用他那双眼睛挖东西了。 果然,洪国栋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有一件事。” “什么事?” “三个月前,”洪国栋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人敲诈我。” 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敲诈你什么?” 洪国栋犹豫了很久,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我有个情妇,”他终于说出来,声音沙哑,“在一起五年了。三个月前,她跟我要五千万,说不然就把我们的事告诉我太太。”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永希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赶紧捂住嘴。 姚学琛面不改色:“你给了?” “给了。但她拿了钱之后还不罢休,又加价,说再要五千万。我……” “你怎么样?” 洪国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我找了人,警告了她一下。然后她就没再找我了。” “找的什么人?” “一个……做偏门的朋友。” 姚学琛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女人的名字?” “周美欣。” “她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拿了钱之后就消失了。” 姚学琛转过身,对展婷说:“查周美欣。还有洪先生那个‘做偏门的朋友’。” 展婷点头,飞快地在本子上记下来。 窗外,夜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得院子里的树沙沙作响。 姚学琛最后看了洪国栋一眼:“洪先生,我再说一次——如果这件事跟你女儿被绑架有关,你必须一五一十告诉我。少说一句,你女儿就多一分危险。” 洪国栋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第二十二章:情妇与打手 西贡洪家别墅,凌晨三点。 客厅里的水晶吊灯关了一半,只剩下沙发区域还亮着。洪国栋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额头,一言不发。他的手机被礼贤拿去做技术分析了,茶几上只剩下一杯凉透了的茶。 永希靠在门框上打哈欠,眼皮一直在打架。展婷在角落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楼上吃了镇静剂睡觉的洪太太。礼贤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堆银行流水和通话记录的页面。 姚学琛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山景,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展婷挂了电话走过来:“姚sir,查到了周美欣的一些资料。” 姚学琛转过身:“说。” “周美欣,三十五岁,单身,没有固定职业。五年前在洪国栋公司做过三个月文员,后来辞职了。银行流水显示,三个月前确实有一笔五千万的进账,转账账户是洪国栋公司的子公司。” 永希听到“五千万”三个字,瞌睡醒了一半:“五千万?刚才不是说五百万吗?” “是五千万,”展婷看了洪国栋一眼,“洪先生刚才少说了一个零。” 洪国栋的肩膀微微抽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姚学琛没有追问这件事,而是问:“周美欣现在在哪儿?” “查不到,”展婷摇头,“三个月前那笔钱到账之后,她取了两百万现金,然后账户就再没有动过了。出入境记录显示她还在香港,没有离境。” “取了两百万现金,”礼贤从餐桌那边抬起头,“带这么多现金,要么是跑路,要么是给人。” “什么人?” “不知道。银行那边没有取款人的监控,她是分几次在atm机上取的,每次上限两万,取了一百次。” 永希倒吸一口凉气:“一百次?她不嫌累?” “说明她很小心,”姚学琛说,“不想留下任何可以追踪的痕迹。” 他转向洪国栋:“洪先生,你那个‘做偏门的朋友’叫什么?” 洪国栋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陈坤。大家都叫他阿ken。” “做什么的?” “开财务公司的。就是……放数的。” “他在哪儿?” “深水埗有一间铺头,叫‘ken哥财务’。” 姚学琛对礼贤说:“查这个阿ken,现在。” 礼贤点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起来。不到五分钟,他抬起头:“查到了。陈坤,四十二岁,有案底——三年前因为恐吓罪被判了八个月,缓刑两年。确实在深水埗经营一家财务公司,表面上是做借贷,实际上……”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姚学琛看了看墙上的钟,凌晨三点半。 “天亮了去找他,”他说,“现在先去查洪晓彤那个男朋友——冯子豪。” 展婷翻了翻手里的资料:“冯子豪,二十五岁,深圳人。在英国留学期间跟洪晓彤交往了两年。去年底跟洪晓彤差不多时间回国,现在在深圳一家贸易公司做销售。” “查一下他最近有没有来香港。” 展婷打了一个电话,等了大概十分钟,对方回了话。她挂掉电话,脸色有些微妙:“冯子豪昨天下午从深圳来了香港,经福田口岸入境。目前还没有出境的记录。” 永希的眼睛亮了:“所以他还在香港?” “对。” 姚学琛看向洪国栋:“洪先生,你女儿知不知道你不同意她和冯子豪交往?” 洪国栋点头:“知道。我跟她说过,不许再见那个男的。” “她什么反应?” “哭了几天,后来就没提过了。我以为她已经放下了。” 姚学琛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你女儿今天晚上出门,说是去找朋友。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不是去见什么朋友,而是去见冯子豪?” 洪国栋的脸色变了。 “她下午出门,冯子豪下午入境,”姚学琛继续说,“时间对得上。” 洪国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永希在旁边小声嘀咕:“要是去见男朋友,怎么会被绑架呢?除非……” “除非什么?”展婷问。 “除非这个男朋友有问题。” 姚学琛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对礼贤说:“查冯子豪在香港的落脚点。他入境之后,总得有个地方住。” 礼贤点头,又开始敲键盘。 展婷走到姚学琛身边,压低声音:“姚sir,你觉得这个冯子豪跟绑架案有关系吗?” “现在不好说,”姚学琛也压低声音,“但有一点很奇怪——洪晓彤晚上八点出门,如果只是去见男朋友,为什么到了凌晨还没回家?就算被绑匪抓了,绑匪为什么过了四个多小时才发短信?” 展婷想了想:“你的意思是,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但一定发生了什么。”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山影从黑沉沉的一团慢慢变成深蓝色,然后是灰蓝色。远处的海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太阳快出来了。 洪国栋在沙发上坐了一夜,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十岁。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搓着沙发扶手。 “洪先生,”姚学琛走过去,“你上楼休息一下吧。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洪国栋摇头:“睡不着。我就在这儿等。” 姚学琛没有再劝,转身走到餐桌旁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展婷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放在桌上。 永希靠在门框上,已经站着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每次快栽到底的时候就猛地抬起来,然后又慢慢往下栽。 礼贤从电脑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他站起来,走过去拍了拍永希的肩膀:“去车上睡一会儿。” 永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什么?查到了?” “还没,你先去睡。” “不睡不睡,”永希揉揉眼睛,强撑着走到餐桌旁边坐下,“我精神得很。” 话音刚落,他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礼贤摇摇头,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他身上。 展婷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来。她转头看向姚学琛,发现他也看着永希,眼神里有一丝难得的温和。 “姚sir,”展婷轻声说,“你要不要也眯一会儿?” 姚学琛摇头:“不用。” 他拿起洪晓彤的照片又看了一遍。照片里的女孩笑得很灿烂,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 “希望她还活着,”他低声说, 第二十三章:两条线索 清晨六点,天光大亮。西贡洪家别墅的客厅里弥漫着一股隔夜茶和疲惫混合的气味。永希趴在桌上睡得正沉,脸压在一叠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上,口水把“五千万”三个字洇成了一团墨迹。礼贤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呼吸很轻,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养神。 展婷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几个外卖袋,袋子上印着附近茶餐厅的招牌。她把袋子放在餐桌上的动静让永希猛地抬起头,眼神茫然地转了转,闻到菠萝包的香味之后瞬间清醒。 “吃早饭了,”展婷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菠萝包、奶茶、肠粉、粥。洪先生,你也吃点。” 洪国栋坐在沙发上摇了摇头,一夜没睡让他看起来像一尊石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姚学琛从楼上走下来,脚步很轻。他在洪家客房里的沙发上眯了两个小时,换了件洪家司机借给他的干净衬衫,整个人精神了不少。他走到餐桌前拿起一个菠萝包咬了一口,然后对礼贤说:“阿ken那边,你和永希去。” 礼贤点头。 “找到他之后,问他三个问题,”姚学琛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三个月前洪国栋让他去警告周美欣,具体怎么警告的。第二,周美欣现在在哪儿。第三,最近有没有人找他问过洪家的事。” 礼贤在脑子里记了一遍,点了点头。 姚学琛转向展婷:“我们去找冯子豪。他昨晚入境之后没有出境记录,人一定在香港。” 展婷已经查到了冯子豪的入境信息和联系方式,把手机递过来给他看。 永希嘴里塞着半个菠萝包含糊不清地说:“姚sir,你说那个阿ken会不会跑?” “不会,”姚学琛喝了口咖啡,“他是做偏门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铺头在那儿,家也在那儿,跑了他那些债怎么办?” “那冯子豪呢?会不会已经跑了?” “他昨晚才入境,今天就跑?那他来干嘛?”姚学琛放下咖啡杯,“他来找洪晓彤,人没见到,不可能走。” 永希想想也对,把剩下的菠萝包塞进嘴里,抓起外套跟礼贤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桌上多拿了一个菠萝包揣进口袋里。 展婷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深水埗,上午八点。 ken哥财务的铺头在一条旧巷子里,卷帘门拉下来一半,上面用红漆喷着“现金借贷”四个大字,旁边留了一个电话号码。巷子口蹲着两只流浪猫,正低着头舔地上的水渍。 礼贤弯腰从卷帘门下面钻进去,里面光线昏暗,几张办公桌歪歪斜斜地摆着,桌上堆满了文件和烟灰缸。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旁边还贴着一排催款照片,看得人心里发毛。 最里面那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四十出头,剃着平头,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嘴里叼着一根烟。他正低头看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眼神在礼贤和永希脸上扫了一圈,又低下头去。 “ken哥?”礼贤亮出证件。 陈坤没抬头:“什么事?” “洪国栋的女儿被绑架了,想问你几个问题。” 陈坤的手顿了一下,烟灰掉在桌上。他慢慢抬起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摁进烟灰缸里,靠进椅背跷起二郎腿:“洪国栋?我跟他很久没联系了。” “三个月前,他让你去警告一个女人,叫周美欣。”礼贤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陈坤的表情没变,但永希注意到他的右手拇指开始不自觉地搓食指的侧面——那是紧张的表现。 “不认识,”陈坤说,“你们找错人了。” “ken哥,”永希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撑在桌上,“我们没时间跟你绕圈子。洪晓彤被人绑了,二十四小时之内不交赎金可能就会撕票。你配合我们,我们不会为难你。你不配合,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陈坤看着永希,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你挺会说话。哪个警校毕业的?” 永希没接这个话茬。 陈坤收起笑容,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洪国栋确实找过我。说有个女人敲诈他,让我去‘劝一劝’。我去了,就跟她说‘拿钱走人,别再找了’,就这样。” “她什么反应?” “很配合。拿了钱就走了。” “你没威胁她?” 陈坤弹了弹烟灰:“没有。我只是‘劝’。” 礼贤和永希对视一眼。大家都知道“劝”这个字在陈坤嘴里是什么意思,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周美欣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拿了钱之后就搬走了,电话也换了。” “你最近有没有听说有人要搞洪国栋?” 陈坤想了想,摇头:“没有。洪国栋这人做生意是狠了点,但没什么死对头。他那个女儿——” 他顿了顿,看了礼贤一眼:“你们确定是绑架?不是她自己跑的?” 礼贤的眼神动了动:“什么意思?” 陈坤把烟头摁灭,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我听说他女儿有个男朋友,家里不同意。年轻人嘛,脑子一热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永希追问:“你听谁说的?” “做我们这行的,消息来源不能告诉你。” “ken哥——” “行了,”陈坤转过身来,“我知道的就这么多。洪国栋的事跟我没关系,他女儿的事更跟我没关系。你们要问的问完了,请便。” 将军澳,上午九点。 冯子豪住在工业邨附近一间小旅馆里,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台电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姚学琛敲开门的时候,冯子豪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不像刚睡醒,倒像一夜没睡。 “冯子豪?我是西九龙重案组姚学琛,这位是叶展婷。洪晓彤的事,我们需要跟你谈谈。” 冯子豪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扶着门框的手开始发抖,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沙哑:“晓彤怎么了?” “你昨天入境之后有没有见过她?” “没有!我约了她,但她没来!” 展婷看着他:“她没来?你们约了在哪里见面?” “将军澳海滨长廊,昨天下午四点半。我从福田过来,坐巴士到将军澳,在那边等她。等了一个多小时她都没来,打电话也打不通。”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旅馆了,一直打她电话,一直关机。我……”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她是不是出事了?” 姚学琛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眼球往左下方移动,是回忆的表情。手在发抖,声音在发抖,眼眶也红了——情绪是真的。 “你跟她约见面,有没有跟别人说过?” “没有,就我们两个。” “她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异常的事?比如有人跟踪她,或者她家里出了什么事?” 冯子豪想了想,犹豫了一下:“她跟我说过一件事。” “什么?” “她说她爸在外面有个女人,那个女人最近一直在找她。” 姚学琛和展婷对视一眼。 “周美欣?”姚学琛问。 冯子豪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头:“对,就是这个名字。她说那个女人给她打过电话,说了很多她爸的坏话,还说要见她。她没去。” 展婷追问:“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一个月前。她说她没理那个女人,但心里一直不舒服。” 姚学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冯子豪,你现在跟我们回一趟警局。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 冯子豪点头,转身回屋拿了手机和钱包,跟着他们下楼。 走到旅馆门口,姚学琛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微微一变。 “知道了,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他看着展婷:“洪晓彤找到了。” 展婷一愣:“在哪儿?” “将军澳工业邨,一栋废弃厂房里。人还活着。” 第二十四章:厂房里的真相 将军澳工业邨,上午十点。 废弃厂房矗立在路边,外墙斑驳,窗户破了大半,铁皮屋顶锈迹斑斑。两辆警车停在门口,几个军装警员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姚学琛推开车门快步走过去,展婷跟在后面,冯子豪被留在车里等着。永希和礼贤也到了,站在厂房门口朝他招手。 “人在里面?”姚学琛问。 永希点头:“在二楼,人还活着,没受伤。但是——” “但是什么?” “你自己上去看吧。” 姚学琛看了他一眼,大步走进厂房。楼梯是铁架的,踩上去咚咚响,回声在空旷的厂房里荡来荡去。二楼的地面上散落着各种垃圾——破纸箱、旧报纸、碎玻璃、空罐头,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灰尘和霉味。 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洪晓彤,双手被胶带缠在身后的铁管上,嘴上贴着另一条胶带。她的头发凌乱,衣服上沾了不少灰,但看起来没有外伤。她的眼睛红肿,脸上有泪痕,看到有人上来,开始呜呜地叫,拼命挣扎。 礼贤已经蹲下去给她拆胶带了。胶带缠得很紧,撕开的时候她疼得直抽气,但嘴上的胶带一撕掉,她第一句话就是:“你们是警察吗?我爸爸呢?” “你爸爸在家等你,没事了。”展婷蹲下来扶住她的肩膀,“有没有受伤?哪里疼?” 洪晓彤摇头,眼泪又掉下来:“我没事,他们没打我。就是绑着我,不让我走。” “他们?”姚学琛蹲下来,“几个人?” “两个男的,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他们昨天晚上把我抓到这里来,绑在这根管子上,然后就走了。今天早上来了一个人,给我喝了水,说不会伤害我,让我等着。” “有没有说要赎金的事?” 洪晓彤点头:“那个人说,让我爸拿三千万来换我。还让我录了一段视频,说‘爸我没事,给他们钱’。” 姚学琛站起来,环顾四周。地面上的脚印很乱,至少有两个人以上的痕迹。角落里有几个空矿泉水瓶和面包包装袋——绑匪给她留了食物和水。 永希凑过来:“姚sir,这不像绑架啊。” “什么意思?” “你看啊,绑匪把她绑在这儿,留了食物和水,没打没骂,还给她喝水——这不像是要撕票的样子。而且他们把人绑了之后就走了,第二天才来一个人看看她。这也太不专业了。” 礼贤也点头:“确实。一般绑匪要么把人看住,要么转移地点。把人扔在废弃厂房里不管,不怕她自己跑了?” 姚学琛没说话,只是盯着地上那堆垃圾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蹲下来,捡起一个空矿泉水瓶,翻过来看了一眼——瓶身上的生产日期是两个月前,不是新买的。 他把瓶子放回去,站起来:“先把她带回局里,让她休息一下。然后问清楚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救护人员上来把洪晓彤扶走了。经过姚学琛身边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你是姚警官?” 姚学琛点头。 “我爸爸……他没事吧?” “他没事。就是你的事,他急坏了。” 洪晓彤低下头,小声说:“对不起。” 姚学琛看着她被扶下楼梯,转身对展婷说:“你觉得怎么样?” 展婷想了想:“她说的话应该是真的。情绪、眼泪、身体语言都对得上。但有一点很奇怪——” “说。” “她说绑匪没打她,没骂她,还给她留了食物和水。可绑匪发短信要三千万,这是大案子,坐牢要坐很多年的。这么大风险,他们对人质这么客气?” 永希插嘴:“除非他们不是真的想绑票。” 姚学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大步往楼下走。 回到重案组,洪晓彤被安排在休息室里休息,展婷陪着她。冯子豪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撑着膝盖,一动不动。看到姚学琛过来,他猛地站起来:“晓彤呢?她怎么样?” “她没事,在休息。你先在这儿等着。” 冯子豪点点头,又坐回去。 姚学琛走进办公室,永希和礼贤已经坐在电脑前了。白板上新写了几行字:“洪晓彤绑架案”——“绑匪两人”——“三千万”——“条件不明”。 “查到什么了?”姚学琛问。 礼贤抬起头:“厂房附近的监控拍到了一辆白色客货车,昨晚九点左右出现在那个区域,今天早上八点又出现了一次。车牌被遮挡了,但车型跟租车公司的一批车对得上。” “租车公司?” “元朗那家——就是霍建国租车的那家。” 姚学琛的眼神一凛:“同一家公司?” “对,”礼贤说,“但这次租车的人用的是另一个假身份。” 永希骂了一声:“又是假身份,又是元朗那家公司。那家公司到底什么来头?” 礼贤摇头:“查过了,正规注册的租车公司,老板是个老实人,退休司机。他的车经常被人用假身份租走,他自己也不知道。” 姚学琛在椅子上坐下来,盯着白板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永希,”他忽然开口,“你刚才说了一句话——‘除非他们不是真的想绑票’。” 永希愣了一下:“我就是随便说说。” “随便说说也可能是对的。”姚学琛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如果绑匪不是为了钱,那是为了什么?” 礼贤想了想:“报复?敲诈?还是——” “或者,”姚学琛转过身来,“是为了别的事情打掩护。” 展婷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洪晓彤跟我说了一些情况。” “什么情况?” “她说,绑匪在绑她的时候,问了她的名字,确认了两次。” 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确认名字?” “对。第一次问她‘你是洪国栋的女儿?’她说不是,绑匪就打了一巴掌。然后又问‘你到底是不是洪晓彤?’她说是,绑匪就停手了。” 永希皱眉:“确认名字……他们绑的就是洪晓彤,不是别人。这有什么奇怪的?” “奇怪的是,”展婷说,“他们绑了她之后,没有马上联系洪国栋,而是等了四个多小时。这中间他们在干什么?” 姚学琛沉默了几秒,忽然问:“洪晓彤有没有说,绑匪抓她的时候,是在哪里抓的?” 展婷翻了翻笔记本:“她说是在将军澳海滨长廊附近的一条巷子里。她当时在等冯子豪,一个人走过去的。” “她没有反抗?” “她说有两个男人从后面冲上来,一个捂住她的嘴,一个绑她的手。她挣扎了几下,但没挣扎过。” 姚学琛走回桌前,拿起洪晓彤的照片又看了一遍。 “这个案子,”他说,“有两种可能。” 展婷看着他。 “第一种,是真的绑架,但绑匪不专业,所以漏洞百出。第二种——” 他顿了顿:“是假的绑架。”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永希张大了嘴:“你是说洪晓彤自导自演?” “不是没有可能,”姚学琛说,“她有动机——她爸不同意她和冯子豪在一起,她可能想用这种方式逼她爸让步,或者弄一笔钱跟男朋友远走高飞。” “可她被绑的时候还挨了一巴掌,”永希说,“自导自演不至于真打吧?” “所以我说有两种可能。第二种——”姚学琛顿了顿,“是有人利用她和冯子豪的见面,制造了这起绑架案。目的不是钱,而是别的。” “什么目的?” “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他转过身,看着白板上洪国栋的名字:“洪国栋一定还有事没告诉我们。” 第二十五章:父亲的秘密 下午两点,重案组。 洪晓彤被送去医院做检查了,冯子豪跟着去了,守在急诊室外面不肯走。展婷留在医院陪着,顺便继续问洪晓彤一些细节。办公室里只剩下姚学琛、永希和礼贤三个人。 永希趴在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盯着白板上“洪国栋”三个字发呆。礼贤在翻洪晓彤的手机通话记录,一行一行地看,眼睛都快贴到屏幕上了。 “姚sir,”永希忽然开口,“你说洪国栋到底瞒了什么事?” 姚学琛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等他自己说。” “他要是不说呢?” “他会说的。”姚学琛睁开眼,“女儿被绑了,他瞒不住。” 话音刚落,桌上的电话响了。礼贤接起来,听了几句,捂住话筒看向姚学琛:“洪国栋来了,在楼下。” 姚学琛站起来,整了整衣服:“让他上来。” 五分钟之后,洪国栋走进重案组办公室。他换了一身深色的西装,头发也梳过了,但眼里的血丝和脸上的疲惫遮不住。他一进门就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 “晓彤呢?”他问。 “在医院做检查,”姚学琛说,“她没事,没受伤。你先坐。” 洪国栋在椅子上坐下来,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塌了下去。 “洪先生,”姚学琛在他对面坐下,“你女儿是被两个男人绑走的,绑在将军澳一间废弃厂房里,今天早上被人放了。绑匪留了食物和水,没打她——除了刚开始那一巴掌。” 洪国栋的脸色变了:“一巴掌?谁打的?” “绑匪。确认她身份的时候打的。”姚学琛盯着他的眼睛,“洪先生,绑匪的行为很不正常。他们绑了你女儿,等了四个多小时才联系你,把人扔在厂房里不管,第二天又去给她送水。这不像是专业绑架。” 洪国栋没说话。 “所以我再问你一次,”姚学琛往前倾了倾身子,“你还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洪国栋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永希转笔的声音,啪嗒,啪嗒,啪嗒。 “周美欣,”洪国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她怀孕了。” 永希的笔掉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姚学琛面不改色:“孩子是你的?” 洪国栋点头:“她跟我说的时候,我以为她是想多要钱。我让她去打掉,她不肯。后来我就找了阿ken去警告她。” “然后呢?” “然后她跑了,钱也拿了,人就没了。”洪国栋低下头,“我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 “你太太知道吗?” “不知道。她要是知道了——” “你女儿知道吗?”姚学琛打断他。 洪国栋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头:“知道。她偷听过我打电话,知道周美欣的事。我跟她谈过,让她别告诉她妈。” 姚学琛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所以你女儿知道你在外面有个女人,那个女人怀了你的孩子,拿了五千万跑了。” 洪国栋点头。 “你觉得这件事跟你女儿被绑架有没有关系?” 洪国栋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是说……周美欣干的?” “有这个可能,”姚学琛说,“她拿了你的钱,怀了你的孩子,被你找人警告过。她有动机。” “可她为什么要绑晓彤?要绑也应该绑我啊。” “因为你女儿是你最在乎的人。”姚学琛站起来,走到窗边,“绑你女儿,你才会给钱。绑你,你可能报警。” 洪国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永希在旁边插嘴:“洪先生,周美欣怀孕的事,还有谁知道?” 洪国栋想了想:“阿ken知道。我去找他的时候跟他说了。” “还有呢?” “没了。这种事,我怎么可能到处说。” 姚学琛转过身来:“你女儿跟冯子豪交往的事,周美欣知道吗?” 洪国栋一愣:“应该不知道吧……我没跟她提过。” “可她给你女儿打过电话,”姚学琛说,“一个月前,周美欣联系过洪晓彤,说了很多你的坏话,还要约她见面。你女儿没去。” 洪国栋的脸色变了:“她找晓彤?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月前。你女儿没告诉你。” 洪国栋低下头,双手攥紧,指节发白。 “洪先生,”姚学琛走回他面前,“你现在明白了吗?周美欣一直在盯着你。她知道你女儿的事,知道你女儿有男朋友,知道你女儿会去将军澳见男朋友。她可能一直就在等这个机会。” 洪国栋抬起头,眼眶红了:“你是说……晓彤被绑,是因为我?” 姚学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我们现在要找到周美欣。她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有没有什么朋友?家人?常去的地方?” 洪国栋想了想:“她有个姐姐,叫周美芳,住在屯门。我之前查过她的背景,就查到这么多。” 礼贤已经开始在电脑上查了:“周美芳,四十三岁,住在屯门龙门居。已婚,有两个孩子,在超市上班。” 姚学琛看向永希:“你跟礼贤去屯门,找周美芳谈谈。问她最后一次见周美欣是什么时候,知不知道她在哪儿。” 永希站起来,抓起外套:“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 永希和礼贤快步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姚学琛和洪国栋两个人。 洪国栋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一动不动。 “姚警官,”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说,晓彤会不会恨我?” 姚学琛看着他:“你女儿在医院做完检查,第一句话问的是‘我爸爸呢’。你说呢?” 洪国栋的肩膀开始发抖。 姚学琛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云层很厚,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很多遍的抹布,拧不干也晒不透。 他拿出手机,给展婷发了一条消息:“问洪晓彤,周美欣约她见面的时候,说了什么。一字不漏。” 展婷秒回:“收到。”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转身看着洪国栋。 “洪先生,有件事我想问你。” 洪国栋抬起头。 “你去找阿ken警告周美欣的时候,是怎么跟他说的?原话。” 洪国栋愣了一下,想了想:“我说……‘让她拿了钱就闭嘴,别再找我,也别找我家里人。不然我不会放过她。’” “你说了‘家里人’这三个字?” 洪国栋点头。 姚学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所以你给了周美欣一个提示——你家里人是你最在乎的。” 洪国栋的脸色刷地白了。 第二十六章:屯门寻人 屯门龙门居,下午四点。 屋邨的电梯间里贴满了各种告示,催缴管理费的、失物招领的、禁止随地吐痰的,花花绿绿贴了一墙。电梯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嗡嗡作响,像是喘不上气的老人。永希靠着电梯壁,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从地下跳到十二楼。 “你紧张什么?”礼贤在旁边问。 “我没紧张。”永希把手插进口袋里,“就是觉得这个案子越来越怪。绑架不像绑架,勒索不像勒索。你说周美欣一个女人,真能搞出这种事来?” 礼贤看了他一眼:“女人怎么了?” 永希意识到说错话了,赶紧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她一个人,又怀孕了,怎么指挥两个男人去绑人?” 电梯到了十二楼,门开了。 “所以咱们来问她姐姐。”礼贤走出去。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有一半是灭的,亮着的那些也忽明忽暗。地上的瓷砖缺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水泥。门牌号从01排到10,周美芳家在08。 永希按了门铃。门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探出头来,扎着马尾,穿着超市的工服,围裙还没解下来。 “周美芳?”礼贤亮出证件。 女人的眼神闪了闪:“是我。什么事?” “你妹妹周美欣,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周美芳的手握紧了门把手,指节发白。她没说话,但也没有关门。 永希注意到她的脚尖——朝着门里,是想要后退的姿势。她在害怕,但不是怕警察,是怕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周女士,”永希的声音放软了些,“周美欣可能涉及一宗绑架案。你外甥女洪晓彤——对,就是你妹妹跟洪国栋的女儿——昨天晚上被人绑走了。” 周美芳的脸色刷地变了:“晓彤被绑了?她有没有事?” “人没事,已经找到了。但我们需要找到你妹妹。” 周美芳沉默了几秒,把门拉开了:“进来吧。” 屋里不大,两房一厅,收拾得还算整齐。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旁边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都是女士烟的滤嘴,细长的,带着口红印。 “你抽烟?”礼贤看了一眼烟灰缸。 周美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把烟灰缸推到茶几下面:“偶尔抽。” 永希和礼贤在沙发上坐下。周美芳坐在对面的塑料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很直,像是做好了被审问的准备。 “周女士,”礼贤先开口,“你最后一次见周美欣是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 “在哪里?” “就在这儿。她来找我,说拿了一笔钱,要搬走。” “搬去哪儿?” “没说。”周美芳低下头,“她说不能告诉我,怕连累我。” 永希追问:“她有没有提过洪国栋?或者洪晓彤?” 周美芳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提过。她说洪国栋对不起她,找了人来威胁她,让她把孩子打掉。” “她怎么说洪晓彤?” “她说洪晓彤是个好女孩,跟她爸不一样。她说她给晓彤打过电话,想见一面,但晓彤没来。” 礼贤和永希对视一眼——跟洪晓彤说的对上了。 “她还说了什么?” 周美芳想了想,声音越来越低:“她说……她说她不会就这么算了。” 永希往前倾了倾身子:“什么意思?她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问她,她不说。就说‘姐你别管了,我自己会处理’。” “她有没有提过两个男人?或者有没有人帮她?” 周美芳摇头:“没有。她一个人来的,待了两个小时就走了。走的时候给了我一个信封,里面是十万块现金,让我别告诉任何人。” “这三个月她联系过你吗?” 周美芳又低下头:“打过两次电话。都是用一个我不知道的号码打来的,说几句就挂了。” “她有没有说她在哪儿?” “没有。第一次她说‘我很好别担心’,第二次她说——” 她停住了。 “说什么?”礼贤追问。 周美芳抬起头,眼眶红了:“她说‘姐,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别找我’。” 屋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楼下小孩玩耍的嬉闹声,跟屋里的气氛完全不搭。 永希叹了口气:“周女士,你知道那个电话号码吗?” “她打过来的时候没有显示号码。” 礼贤站起来:“我们需要你配合。如果她再打电话来,尽量拖住她,问她在哪儿。然后立刻联系我们。” 周美芳点点头。 两个人走到门口,永希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周美芳:“周女士,你妹妹怀孕的事,洪国栋知道孩子是他的。但孩子还在吗?” 周美芳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摇头:“没了。” 永希和礼贤同时一愣。 “三个月前她来找我的时候,已经没了。她说洪国栋找了人来威胁她,她摔了一跤,孩子就没了。她没去医院,自己在家硬扛过去的。” “她没报警?” “报什么警?”周美芳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报警说洪国栋找人害她?洪国栋有钱有势,报警有用吗?”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跟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就知道她要做什么。我劝她,她不听。她说‘姐,他们拿走了我唯一的筹码,我只能靠自己’。” 永希站在门口,说不出话来。 礼贤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鞋柜上:“周女士,如果你妹妹联系你,一定要告诉我们。不是为了抓她,是为了不让她做傻事。” 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关上了。 电梯里,永希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孩子没了,”他说,“难怪她要拼了命报复。” 礼贤没说话。 “一个女人,怀了孩子,被人威胁,摔一跤孩子没了。那个人有钱有势,报警没用,找谁都没用。”永希的声音很低,“你说她能怎么办?” 礼贤终于开口:“所以她绑了洪晓彤。” “不是绑,”永希说,“你看她做的那些事——把人绑了,不打不骂,留食物留水,第二天还去看一眼。这不是绑架,这是——” 他想了半天,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这是想让他知道,”礼贤说,“她能做到什么地步。”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永希走出来,看着屋邨楼下的花圃。花圃里的花早就枯了,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枝干和一地落叶。 “你说,她要是真的只是想报复,”永希说,“洪晓彤能活着回来吗?” 礼贤没答,只是往前走。 永希快步跟上去,掏出手机拨了姚学琛的号码。 “姚sir,找到线索了。周美欣三个月前小产了,孩子没保住。她姐姐说她‘不会就这么算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知道了,”姚学琛说,“回来再说。” 第二十七章:女人的筹码 重案组办公室,下午五点。 永希和礼贤从屯门回来的路上堵了半个小时,到办公室的时候,姚学琛正站在白板前面写东西。白板上已经添了不少新内容——“周美欣”三个字写在正中间,旁边画了好几个箭头,分别指向“洪国栋”“洪晓彤”“小产”和“绑架”。每个箭头旁边都标注着问号。 展婷也刚从医院回来,坐在椅子上翻着笔记本。洪晓彤做完检查已经回家休息了,冯子豪被洪国栋赶走了——“我不许你再靠近我女儿”,这是洪国栋的原话。展婷转述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满。 永希把外套往桌上一扔,一屁股坐下来:“堵车堵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我从屯门开车回来都够跑两趟了。” “查到什么了?”姚学琛转过身来。 永希把在周美芳家的情况说了一遍。说到周美欣小产的时候,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他说完最后一句“孩子没了”,展婷的笔停在本子上,半天没动。 礼贤补充道:“周美芳说,周美欣当时没去医院,自己在家硬扛过去的。说明她不想留下任何记录——病历、挂号、缴费单,什么都没有。” “她是故意的,”姚学琛说,“不想让人知道孩子没了。” 永希皱眉:“为什么?” “因为孩子是她的筹码。”姚学琛走回座位坐下,“洪国栋有头有脸,有老婆有女儿。周美欣手里最大的牌就是那个孩子。只要孩子还在,洪国栋就不可能完全甩掉她。” 展婷明白了:“可孩子没了,她的筹码就没了。” “对。所以她需要一个新的筹码。” “洪晓彤。”永希接话。 姚学琛点点头。 礼贤翻着笔记本:“可她的做法不像绑架。不转移人质,不打不骂,留食物留水,第二天还去看一眼——她根本不是为了钱。” 永希想起在厂房里看到的那些细节:“她给洪晓彤录了一段视频,让她说‘爸我没事,给他们钱’。那段视频是发给洪国栋看的,不是真的要钱。” 展婷想了想:“那她要什么?” 姚学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展婷:“洪晓彤那边,你问了吗?周美欣约她见面的时候说了什么?” 展婷翻开笔记本:“问了。洪晓彤说,周美欣打电话给她,说了三件事。第一,她怀了洪国栋的孩子。第二,洪国栋找人威胁她,让她把孩子打掉。第三——” 她顿了顿:“她说‘你爸不是好人,你最好离他远一点’。” 永希啧了一声:“这是在挑拨父女关系。” “不只是挑拨,”姚学琛说,“她在争取洪晓彤的同情。” 展婷点头:“洪晓彤说,周美欣电话里的声音很平静,不像是在闹,倒像是在说一件很委屈的事。她差点就答应了见面,后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去。” “她为什么没去?” “她怕她爸知道。” 姚学琛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红笔在“周美欣”和“洪晓彤”之间画了一条线。 “周美欣的算盘可能是这样的——先联系洪晓彤,争取她的同情。如果洪晓彤愿意帮她说话,洪国栋可能会心软。但洪晓彤没理她。” 永希接话:“然后她就想了别的办法。” “绑架洪晓彤,”姚学琛说,“但不是为了钱。她是想通过这件事告诉洪国栋——你女儿在我手上,你对我做的事,我可以在你女儿身上做一遍。” “可她没伤害洪晓彤啊,”礼贤说,“连骂都没骂几句。” “因为她不想伤害洪晓彤,”姚学琛转过身来,“她想伤害的是洪国栋。”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永希慢慢反应过来:“你是说……她让洪国栋害怕。让他知道,他女儿的安全随时可以被他自己的所作所为毁掉。” “对。这才是她的目的。不是钱,是让洪国栋体会一下——失去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感觉。” 展婷放下笔记本:“因为她失去了孩子。” 姚学琛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永希靠在椅背上,长叹了一口气:“这个女人,也够可怜的。” “可怜不能成为犯罪的理由,”姚学琛说,“她绑了人,就是犯罪。” “我知道,”永希说,“我就是觉得……洪国栋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在算计。找情妇的时候不算计,让人去威胁的时候不算计,现在女儿被绑了,他还在算计——连五千万都说成五百万。” 展婷也叹了口气:“他跟周美欣在一起五年,五年时间里,他从来没想过要对她负责。出了事就拿钱摆平,摆不平就找人威胁。” 礼贤推了推眼镜:“洪国栋这种有钱人,觉得什么都能用钱解决。情妇用钱打发,女儿的事也用钱打发。可他没想到,有些人不是钱能打发的。” 姚学琛走回座位坐下,看着白板上那张周美欣的照片——从周美芳家拿来的,一张普通的证件照,短发,圆脸,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女人,扔在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现在的问题是,”他说,“周美欣在哪儿。” 永希坐直了:“她姐姐说她打了两次电话,用的都是不显示的号码。说明她还在香港,而且很小心。” “那两个人呢?”礼贤问,“绑洪晓彤的是两个男人。周美欣一个女人,又是孕妇——就算孩子没了,身体也没完全恢复。她不可能一个人完成这件事。” “她一定有同伙,”姚学琛说,“而且是很信任她的人。” 展婷想了想:“会不会是她姐姐?” 永希摇头:“不像。周美芳那个样子,吓都吓死了,哪敢帮她绑人?” “那就继续查,”姚学琛站起来,“查周美欣的社会关系。她在这段关系之前,有没有前男友?有没有关系很好的朋友?有没有什么常去的地方?” 礼贤点头,开始敲键盘。 永希也坐回电脑前,打开另一个查询系统。 展婷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云层还是很厚,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 “姚sir,”她忽然开口,“你说洪国栋现在在想什么?” 姚学琛看了她一眼:“在想两件事。第一,女儿平安了。第二,怎么把这件事压下去。” “压下去?” “他有头有脸,女儿被绑架的事要是传出去,对他的生意不好。所以他一定会想办法让我们尽快结案,不要深挖。” 永希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那我们还挖不挖?” “挖,”姚学琛说,“周美欣还没抓到,两个同伙还没找到。这个案子不算完。” 他走到窗边,跟展婷并排站着。 “而且,”他说,“如果不抓到周美欣,她还会再做一次。下一次,可能就不是把洪晓彤绑在厂房里了。” 展婷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远处的海面上,最后一抹夕阳正在沉入水里,天边烧起一片暗红色的云,像是谁在天上泼了一盆铁锈水,又浓又稠,慢慢地往下淌。 第二十八章:前科 第二天一早,重案组的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速溶咖啡和菠萝包混合的气味。永希照例趴在桌上,脸压着一叠打印出来的通话记录,口水又把某个数字洇成了一团墨迹。礼贤坐在电脑前,黑眼圈深得像是被人揍了两拳,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着,速度比昨天慢了不少。 展婷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外卖袋,永希闻着味儿就醒了,速度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查到什么了?”姚学琛从里面的办公室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礼贤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沙哑:“周美欣在认识洪国栋之前,有一个男朋友。叫林子威,三十八岁,无业,有案底。” 永希嘴里塞着半个菠萝包,含糊不清地问:“什么案底?” “三年前因为非法禁锢被判了两年。放出来之后就一直没什么正经工作。”礼贤把屏幕转向大家,“他跟周美欣在一起大概有四五年,周美欣去洪国栋公司上班之后两人才分的手。” 展婷放下手里的奶茶:“周美欣去洪国栋公司是五年前。也就是说,她是在跟林子威交往期间认识的洪国栋?” “对。时间线上有重叠。” 永希咽下嘴里的菠萝包,眼睛亮了起来:“所以有可能是周美欣跟林子威联手?前男友帮忙绑人,说得通啊。” 姚学琛没有急着下结论,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写下“林子威”三个字,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林子威现在在哪儿?” 礼贤敲了几下键盘:“查到了。他住在深水埗,跟人合租一间唐楼。没有固定工作,偶尔在工地打打散工。” “他跟周美欣最近有没有联系?” “这个查不到。两个人的手机号都换过了,没有通话记录。但如果他们见面或者用别的联系方式,我们就不知道了。” 姚学琛转过身来:“去深水埗找他。永希和礼贤去,找到人之后先别打草惊蛇,看看他身边有没有周美欣的踪迹。” 永希把剩下的菠萝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酥皮碎屑,站起来拿外套。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桌上多拿了一个菠萝包揣进口袋里。展婷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姚学琛看着她:“你跟我去一趟洪家。洪晓彤昨天回去之后,有些细节我们还没问清楚。” 两人下楼上车,展婷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中。路上堵得厉害,喇叭声此起彼伏,展婷握着方向盘,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 “姚sir,”她开口,“你觉得周美欣那两个同伙,会不会就是林子威和他的朋友?” “有可能。林子威有非法禁锢的前科,绑人的手法他熟。而且他跟周美欣有过一段关系,帮她做事不奇怪。” “那动机呢?帮他前女友报复?” 姚学琛看着窗外的车流:“不一定是报复。也许——他还想从这件事里捞一笔。” 展婷想了想:“可周美欣不是为了钱啊。” “周美欣不是,林子威可能是。三千万,就算分一半也有一千五百万。对于一个在工地打散工的人来说,这笔钱够他花一辈子了。” 展婷沉默了几秒:“所以周美欣可能被利用了。” “也许。也许她自己也清楚,但不在乎。她的目的不是钱,是让洪国栋害怕。至于林子威从中拿多少,她可能根本不在意。” 车子拐进清水湾道,两边的树多了起来,空气也变得清新了些。洪家的白色别墅在路的尽头若隐若现。 洪家的客厅比昨天整洁了不少,茶几上的东西都收走了,地毯也重新吸过尘。洪国栋坐在沙发上,换了一件浅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眼里的血丝还在。 洪晓彤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简单的家居服,脸上还有一点疲惫的痕迹,但精神看起来不错。她的手腕上还有被胶带绑过的红印,袖子特意拉下来遮住了。 姚学琛和展婷在对面坐下。 “洪小姐,昨天休息得怎么样?”姚学琛先开口。 “还好。就是睡不着,一闭眼就想到那个厂房。”洪晓彤的声音有些轻,但还算稳定。 “有几个问题想再问你一下。关于周美欣给你打的那个电话,她说‘你爸不是好人,你最好离他远一点’——原话是这样的吗?” 洪晓彤点头:“差不多。她说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不像是在骂人,倒像是在劝我。” “她说这句话之前,还说了什么?” 洪晓彤想了想:“她说‘我跟你爸在一起五年,他从来没有把我当人看。我在他眼里就是一个东西,用得上的时候留着,用不上的时候扔掉’。” 展婷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她还说了一句,”洪晓彤的声音更低了,“她说‘你比我命好,你是他的女儿,他至少不会扔掉你’。” 洪国栋坐在旁边,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一言不发。 姚学琛看了他一眼,又转向洪晓彤:“洪小姐,你被绑的那天晚上,那两个男人有没有提到过周美欣的名字?” 洪晓彤想了想,摇头:“没有。他们很少说话。只有一次,其中一个问另一个‘要不要给她喝水’,另一个说‘别多事,照她说的做就行’。那个‘她’应该就是指周美欣。” “他们在等你的时候,有没有打过电话?” “有。绑了我之后,其中一个打了一个电话,说‘人到手了’。然后就挂了,没说别的。” 姚学琛点点头,站起来:“洪先生,能借一步说话吗?” 洪国栋跟着他走到客厅的另一头,压低声音:“什么事?” “林子威这个人,你认识吗?” 洪国栋皱眉:“林子威?不认识。谁啊?” “周美欣的前男友。” 洪国栋的脸色变了变:“她还有前男友?” “你不知道?” “不知道。她从来没提过。” 姚学琛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眼球没有乱转,瞳孔没有异常收缩,是真的不知道。 “洪先生,我再问你一件事。你去找陈坤警告周美欣的时候,陈坤带了谁去?” 洪国栋愣了一下:“这个……我不知道。我让阿ken去办,他自己安排的人。” “也就是说,去警告周美欣的人,可能不是陈坤本人,而是他手下的某个人?” 洪国栋点头:“应该是。阿ken自己很少出面做这些事。” 姚学琛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回到客厅,洪晓彤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水,没喝,就那么捧着。展婷在旁边陪着她,两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洪晓彤微微点了点头。 “洪小姐,谢谢你。”姚学琛说,“如果还有什么想起来的,随时联系我们。” 洪晓彤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姚警官,周美欣她……会被抓吗?” “会。” 洪晓彤低下头:“其实她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有点可怜她。她跟我爸在一起五年,什么都没得到。最后连孩子都没了。” 洪国栋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姚学琛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洪晓彤忽然叫住他:“姚警官。” 他停下来。 “如果抓到她,别让她受伤。” 姚学琛回头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秒,推门出去了。 车上,展婷发动引擎,开出洪家的大铁门。 “姚sir,你刚才问洪国栋那个问题——陈坤带了谁去警告周美欣。你觉得那个人可能跟绑架案有关?” 姚学琛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闭着眼:“周美欣要绑洪晓彤,需要人手。她一个女人,没有钱,没有势力,能找谁?找前男友林子威是一个可能。但还有一个可能——找那个当初去警告她的人。” 展婷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瞬。 “那个人见过她,知道她的底细,也知道洪家的底细。如果那个人反过来帮她——那就是最了解洪家弱点的人在对付洪家。” “可那个人是陈坤的手下,为什么要帮周美欣?” 姚学琛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山景:“那就要问陈坤了。” 第二十九章:谁在帮她 ken哥财务的卷帘门这次完全拉上去了。白天看起来比晚上更寒酸——几块掉漆的招牌、一扇歪歪斜斜的玻璃门、门把手上的锈迹在日光下一清二楚。永希推门进去的时候,陈坤正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后面吃盒饭。豉椒排骨饭,米饭堆得冒尖,他用一次性筷子戳着饭盒底部的骨头,抬头看到永希和礼贤走进来,把筷子往饭盒里一插,靠进椅背。 “又来?你们当我是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 “ken哥,借几步说话。”永希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来,顺手把桌上的一堆催款单推到旁边。 陈坤从抽屉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洪国栋女儿不是已经找到了吗?新闻都报了。” 礼贤站在永希旁边,没有坐:“你怎么知道找到了?” “看新闻啊。‘富商洪国栋女儿平安获救’,头版头条。”陈坤弹了弹烟灰,“怎么,你们怀疑是我干的?” “不是怀疑你,”永希说,“是怀疑你手下的人。” 陈坤的烟停在半空,看了永希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我手下就两个人,一个负责收数,一个负责看铺。你看看他们像会绑票的人吗?” 他朝门口努了努嘴。永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门口站着两个年轻人,一个在玩手机,一个在看马经,都是瘦得像竹竿一样的身材,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 “三个月前,洪国栋让你去警告周美欣。你派了谁去?” 陈坤把烟摁进烟灰缸里,沉默了几秒。“我自己去的。” 永希和礼贤对视一眼。“ken哥,你之前说‘让手下去劝一劝’。现在又说自己去的。到底哪个是真的?” 陈坤的表情变了一下,右手拇指又开始搓食指的侧面。永希注意到了——这是他上次来的时候就观察到的小动作,一紧张就会做的动作。 “我去了,手下也去了。”陈坤终于说,“这种事,一个人搞不定。总要有人在旁边看着。” “谁跟你去的?” “阿豪。我侄子。” “全名叫什么?” “陈家豪。二十出头,帮我跑跑腿的。” “他在哪儿?” 陈坤朝门口喊了一声:“阿豪!过来!”玩手机的那个年轻人抬起头,走过来站在桌前,眼神在永希和礼贤之间来回转,像一只被猫堵在墙角的老鼠。 陈家豪,二十二岁,比永希想象的还瘦。脸颊凹陷,颧骨突出,穿着一件过大的卫衣,袖子长出来一截,把手都盖住了。 “三个月前,你跟ken哥去见过一个女人,叫周美欣。还记得吗?”礼贤问。 陈家豪点头:“记得。ken哥让我在外面等着,他进去跟那个女人说话。” “说什么了?” “我不知道,我在外面。” 永希盯着他:“你在外面,什么都听到?” 陈家豪的眼神闪了一下。“听到了一点……ken哥让她拿了钱就走,别再找洪先生。那个女人说‘你们告诉洪国栋,他不是拿钱就能甩掉我的’。然后ken哥说了一句——” 他看了陈坤一眼,没往下说。 陈坤的脸黑了:“看我干什么?说啊。” “ken哥说‘洪先生说了,你要是再找他或者他家里人,他不会放过你’。” 礼贤追问:“那个女人什么反应?” “她没说话。我们走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一直低着头。” 姚学琛说得没错——洪国栋那句“家里人”成了提示。周美欣知道洪国栋最在乎的是家人,所以她把目标对准了洪晓彤。 “你后来有没有再见过周美欣?”永希问。 陈家豪摇头。 “你确定?” “确定。没见过。” 永希看了他几秒,转头对陈坤说:“ken哥,你侄子借我们用几天。不介意吧?” 陈坤脸色一变:“什么意思?” “就是请他回警局喝杯咖啡,聊聊天。不犯法。” 陈坤站起来:“他没犯事,你们凭什么带他走?” “ken哥,”礼贤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侄子可能涉及一宗绑架案。你要是不配合,我们可以申请搜查令,把你这里翻个底朝天。你那些账本、借条、催款记录——要不要我们帮你整理整理?” 陈坤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慢慢坐回去。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想抽一根,手抖得厉害,抽了几次都没抽出来。 陈家豪站在桌前,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低着头,一声不吭。 永希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阿豪。别让你ken哥为难。” 回到重案组,陈家豪被带进审讯室。姚学琛站在单面玻璃后面看着里面的人——年轻,瘦,紧张,右手一直在口袋里攥着什么东西。 展婷站在他旁边:“你觉得他跟绑架案有关?” “有关系,但不是主谋。”姚学琛转身往审讯室走,“他太嫩了。周美欣不会找他这样的人做搭档。” 审讯室里,陈家豪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很直,但膝盖在微微发抖。姚学琛推门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看着他。 陈家豪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把目光移到桌面上。 “阿豪,”姚学琛终于开口,声音不重,“你ken哥对你好不好?” 陈家豪愣了一下,没想到第一个问题是这个。“还……还行。他给我饭吃,给我地方住。” “那你应该不想给他惹麻烦,对吧?” 陈家豪的嘴唇动了动。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跟你ken哥没关系的事,不会牵连到他。明白吗?” 陈家豪点点头。 “三个月前,你跟ken哥去见周美欣。你听到ken哥说那句话的时候,周美欣是什么反应?仔细想,我要细节。” 陈家豪想了想:“她……她抬头看了ken哥一眼。那个眼神——怎么说呢——不是害怕,是那种……‘我记住了’的感觉。”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走了。” “你有没有注意到她家里有什么异常?比如有没有男人的东西?鞋、衣服、剃须刀之类的?” 陈家豪愣了一下,慢慢睁大眼睛:“有。门口有一双男人的运动鞋,大概四十二码。我当时觉得奇怪,但没多想。” 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什么样的运动鞋?” “黑色的,耐克,旧了,鞋帮上有泥。” “你后来有没有再见过那双鞋?” “没有。我就去过那一次。” “你有没有听ken哥提过周美欣后来怎么样了?” 陈家豪摇头:“没有。ken哥回来之后就没再提过她。我以为事情就过去了。” 姚学琛靠进椅背,沉默了几秒。“最后一个问题。你认识一个叫林子威的人吗?” 陈家豪的瞳孔微微收缩——很快,快到一般人注意不到。但姚学琛注意到了。 “不……不认识。” “不认识?”姚学琛往前倾了倾身子,“你确定?” 陈家豪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确定。没听过这个名字。” 姚学琛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站起来。“谢谢配合。你可以走了。” 陈家豪明显松了一口气,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差点撞到桌子。 他走后,展婷从外面走进来:“他认识林子威。” “对。他说‘不认识’的时候,眼球往右上方移动——在编造。瞳孔收缩是恐惧反应,他怕的不是林子威,是说出林子威之后会牵连到自己。” “可他为什么不肯说?” “因为有人比他更可怕。”姚学琛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不是周美欣,是林子威。一个有非法禁锢前科的人,吓唬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太容易了。” 永希从门口探进头来:“姚sir,查到了!林子威最近一个月的通话记录里,有一个号码出现了十几次——跟陈家豪的手机号对得上!” 姚学琛放下咖啡杯,看着展婷。 “陈家豪见过林子威,”他说,“就在周美欣家里。那双四十二码的耐克运动鞋,就是林子威的。” 展婷皱眉:“可他刚才说没见过。” “他说谎了。但他说‘只去过一次’可能是真的。林子威不需要他做什么,只需要他提供信息——洪家的地址、洪晓彤的出入时间、将军澳那边的环境。这些信息,陈家豪从ken哥那里都能打听到。” 永希走进来:“要不要再把陈家豪抓回来?” 姚学琛摇头:“不用。他会自己回来的。” “为什么?” “因为他刚才走出去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的眼神。他在害怕,但不是怕我们,是怕林子威。等他想明白——落在我们手里比落在林子威手里安全——他就会回来找我们。” 永希将信将疑。 姚学琛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傍晚了,街灯亮起来,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 “林子威那边呢?”他问。 礼贤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查到他经常去的地方了。深水埗有一间麻将馆,他几乎每天下午都去。还有一个住址——跟周美欣以前同居过的地方,在长沙湾。周美欣搬走之后他还住在那里。” “明天一早,”姚学琛说,“去长沙湾。” 第三十章:长沙湾 长沙湾,早上七点。永希把车停在街角,熄了火,整个人往座椅里缩了缩。这條街两边的楼都老了,外墙剥落,窗户上挂着各种颜色的晾晒衣物,像一面面破破烂烂的旗。空气里有一股隔夜的油烟味,混着垃圾房飘出来的酸臭。 “林子威就住这栋,三楼。”礼贤坐在后座,指着对面一栋唐楼。楼下的铁门开着,门轴大概坏了很多年,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 “这地方比我家还破。”永希嘟囔了一句。 姚学琛坐在副驾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扇门。展婷在另一条街守着后门——如果这栋楼有后门的话。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三楼的窗户亮了灯。一个男人的影子在窗帘后面晃了几下,然后窗户被推开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把一袋垃圾扔到楼下的垃圾桶里。那只手很粗壮,手腕上有一道疤。 “是他吗?”永希问。 礼贤翻出林子威的档案照片,对比了一下那个模糊的侧脸:“应该是。” 又过了十分钟,楼下的铁门被推开,一个男人走出来。格子衬衫,牛仔裤,运动鞋——黑色的耐克,鞋帮上有泥。四十来岁,不高,但很壮,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他的步伐很快,低着头往街口走,像是赶时间。 姚学琛推开车门跟上去,永希和礼贤在后面保持距离。 林子威拐进一条小巷,在一间茶餐厅门口停下来。他往里看了一眼,没进去,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子尽头又折回来,在一家便利店的报刊架前站住,拿起一份报纸翻了翻,又放下。 “他在等人。”姚学琛低声说。 “等谁?” “不知道。但他很紧张——走路的时候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攥着什么东西。每隔几步就回头看一次,是典型的反跟踪行为。” 三个人分散开来,永希假装在街边买肠粉,礼贤靠在电线杆上看手机,姚学琛站在一家五金店门口,背对着林子威。 等了大概十分钟,一辆白色的客货车从街口驶过来,在便利店门口停下。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里面的人没下车,只是朝林子威招了招手。 林子威快步走过去,弯腰凑近车窗,说了几句话。车里的人递给他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林子威把信封塞进口袋里,转身就走。 永希差点把手里的肠粉扔出去——那辆白色客货车,跟厂房监控里拍到的那辆,车型一模一样。 客货车加速离开,消失在街口。姚学琛已经冲到车边,拉开车门:“永希跟礼贤去追那辆车!我去跟林子威!” 永希扔下肠粉就跑,礼贤跟在他后面。两人钻进车里发动引擎,轮胎在地上擦出一声尖叫,朝街口冲过去。 姚学琛快步跟在林子威后面。林子威走回唐楼,推开铁门进去。姚学琛在门口等了十秒,推门跟上。楼道里很暗,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林子威上了三楼,掏出钥匙开门。就在他推门的瞬间,姚学琛从楼梯拐角处走出来。 “林子威。” 林子威猛地转过身,看到姚学琛,脸色变了。他的手又插进口袋里——那个装了信封的口袋。 “警察。有件事想问你。” 林子威没有说话,但他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重心后移,左脚往后撤了半步。这是准备跑的姿势。姚学琛往左迈了一步,刚好堵住楼梯口的方向。 “你刚才见的那个人是谁?”姚学琛问。 林子威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不认识。问路的。” “问路的人给你一个信封?” 林子威不说话了。他的手在口袋里动了一下,发出纸张揉搓的声音。 “你口袋里是什么?” “没什么。” “那就拿出来看看。” 林子威的手攥得更紧了。他的眼睛在姚学琛和楼梯之间来回转,像一只被困住的动物在寻找逃跑的路线。 “林子威,三年前你因为非法禁锢被判了两年。刚出来没多久,不想再进去吧?”姚学琛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周美欣在哪里?” 林子威的瞳孔猛地收缩。那一瞬间很短,短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姚学琛看到了——不是惊讶,是恐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你跟她在一起四五年,分手之后还保持联系。三个月前她小产了,你一直在帮她。对不对?” 林子威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你帮她绑了洪晓彤。那辆白色客货车是你租的,厂房是你选的,人是你绑的。周美欣只需要出钱——那个信封里,就是她给你的报酬。” “不是!”林子威吼出来,声音在楼道里回荡,“我没拿她的钱!我是帮她,但不是为了钱!” 楼道里安静了一秒。 姚学琛盯着他的眼睛,慢慢点了点头。“那为了什么?” 林子威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信封被攥得皱皱巴巴。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她是我的人。洪国栋把她害成那样,我不能不管。” “所以你帮她绑了洪晓彤。” “我只是……帮她吓唬吓唬洪国栋。没想伤人。那女娃子一根头发都没掉。” “你知道这是犯罪吗?” 林子威抬起头,眼眶红了。“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做?” 林子威没有说话。他靠在门框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慢慢地滑下去,蹲在地上。信封从手里掉下来,落在脚边。 “因为她找我,”他的声音很低,“她哭着跟我说孩子没了。她说她什么都没有了。我能怎么办?我看着她那个样子——我能说不吗?” 姚学琛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周美欣在哪儿?” 林子威摇头:“我不知道。她把钱给我之后就走了,没告诉我去了哪里。” “她给你多少钱?” “二十万。” “二十万就让你帮她绑人?” 林子威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说了,不是为了钱。” 楼道里安静了很久。楼下传来脚步声,永希和礼贤跑上来,气喘吁吁。 “姚sir,”永希上气不接下气,“那辆车追到了。开车的是陈家豪。” 姚学琛的眼神一凛。“陈家豪?” “对。就是ken哥那个侄子。他说是林子威让他去送东西的,他不知道信封里是什么。” 礼贤从地上捡起那个信封,打开——里面是一沓现金,二十万。 姚学琛蹲下来,平视着林子威。“你让陈家豪帮你开车,是因为他对洪家的情况最熟悉。他去过周美欣家,知道洪国栋住在哪儿,知道将军澳那边有什么地方适合藏人。对不对?” 林子威没有否认,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 “周美欣到底在哪儿?” “我真的不知道。她给了我钱和钥匙,让我把厂房布置好,然后她就走了。她说事成之后会联系我。” “钥匙?什么钥匙?” “厂房的钥匙。她说她在那边租了一个房间,让我把人带到那里。” 姚学琛站起来,对礼贤说:“查周美欣最近有没有租房记录。短租、民宿、日租房——所有可能的都查。” 礼贤点头,转身下楼。 姚学琛看着蹲在地上的林子威。“带走。” 永希把林子威从地上拉起来,给他铐上手铐。林子威没有反抗,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眼神涣散,脚步虚浮。 走到楼下的时候,林子威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姚学琛。“姚警官。” 姚学琛看着他。 “她不会跑的。” “为什么?” 林子威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因为她要看到结果。她要看到洪国栋害怕的样子。没看到之前,她不会走。” 姚学琛沉默了一秒。“带他上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街上格外响。永希发动引擎,车子驶出长沙湾。姚学琛坐在副驾驶,拿出手机拨了展婷的号码。 “周美欣还没抓到。她在等——等洪国栋的反应。她现在一定在某个能看到洪家的地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我现在就去洪家附近。”展婷说。 第三十一章:终点 洪家别墅对面的山坡上有一排矮树,稀稀拉拉的,勉强能挡住一个人的身影。周美欣就蹲在其中一棵树后面,从树干的缝隙里盯着那扇白色的大铁门。她已经在这里蹲了整整一夜,膝盖早就麻了,小腿上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又痒又疼。但她没有动,像一只伏在草丛里的兔子,耳朵竖着,眼睛睁着,等着那扇门打开。 洪国栋的车是早上八点出来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出铁门,车窗关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的人。但周美欣知道那是洪国栋的车,车牌号她记得比自己的身份证号码还熟。车开走之后,铁门又关上了。她没有等到想看到的东西——恐惧、慌张、崩溃,什么都没有。洪家安安静静的,跟每一天都一样。 她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林子威的电话打不通了,陈家豪的也打不通。她不知道厂房那边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一定出了事。如果洪晓彤没有被发现,洪家不会这么安静。他们应该慌张,应该四处找人,应该在门口堆满记者。可什么都没有。安静就是答案。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猛地回头—— 展婷站在三步之外,手放在腰间的配枪上,但没有拔出来。 “周美欣。” 周美欣看着她,没有跑,也没有说话。她的脸色很白,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有两道深深的青黑色。她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最高,领口竖起来,像是在抵挡什么。 “你在这里等什么?”展婷问。 周美欣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肌肉的抽搐。“等他出来。看他害怕的样子。” “他没害怕?” “他要是害怕了,就不会出门了。他该躲在家里,报警,叫保镖——他什么都没做。他不在乎。” “他在乎。他女儿被绑的那天晚上,他一夜没睡。” 周美欣的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又暗下去。“一夜没睡算什么?我失去孩子的时候,多少个晚上没睡,他知道吗?” 展婷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让我把孩子打掉,”周美欣的声音开始发抖,“他说‘你开个价’。他以为什么都能用钱买。孩子能用钱买吗?五千万能换回一条命吗?” “所以你绑了他女儿。” 周美欣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她只是靠在身后的树干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我没想伤她。我就是想让他知道——失去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感觉。” “你做到了。他很害怕。” “是吗?”周美欣低下头,看着展婷,“那你告诉我,他有没有问过一句——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展婷沉默了两秒。“没有。” 周美欣笑了。那笑容很短,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五年。五年时间,他从来没把我当人看过。我就是一件东西,用得上的时候放在身边,用不上的时候扔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丢在地上。金属碰到水泥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厂房的钥匙。林子威那把是假的,这把是真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展婷弯腰捡起钥匙,看了一眼——很普通的门钥匙,上面贴着一小块胶布,写着“302”。 “你打算怎么做?”展婷问。 周美欣靠在树干上,双手插进口袋里,看着远处的山。“不知道。我等了一夜,想了一夜。想明白了——他永远不会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失去一个孩子是什么感觉。他不是不知道,是不想知道。他不在乎。” 展婷往前走了一步。“周美欣,跟我回去。林子威和陈家豪已经被抓了。你一个人跑不掉的。” 周美欣看着她,忽然问:“那个女孩——洪晓彤——她怎么样了?” “她没事。她让我们别让你受伤。” 周美欣愣住了。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慢慢红了。“她说的?” “她说的。她说你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有点可怜你。” 周美欣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胸前的衣领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把手伸出来。“走吧。” 展婷给她铐上手铐的时候,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头看洪家的别墅。她只是低着头,跟着展婷往山下走,脚步很轻,像是走在棉花上。 山脚下停着一辆警车,姚学琛靠在车门上,双手抱胸。看到她们下来,他站直了身子,拉开了后车门。 周美欣上车之前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腰上那片矮树。她在那里蹲了一夜,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东西。 “姚警官,”她说,“洪国栋会不会有事?” 姚学琛看着她:“你担心他?” “不是担心。就是想知道——他这样的人,会不会有一天遭到报应。” 姚学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做了一个请上车的手势。 车门关上,车子驶出清水湾道。周美欣坐在后座,从车窗里看着外面的山景。树,海,云,跟来的时候一样。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很厉害的事,现在想想,什么都不是。 审讯室,下午两点。 周美欣坐在椅子上,双手被铐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她的外套被脱掉了,里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松垮垮的。 姚学琛坐在对面,展婷在旁边做记录。 “周美欣,你为什么要绑架洪晓彤?” 周美欣抬起头,看着他。“我说了很多次了。为了让洪国栋害怕。” “你恨他?” “恨。”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轻得像一片羽毛,“恨了五年。从他说‘你开个价’那天开始恨。” “所以你找了林子威和陈家豪帮你。” 周美欣点头。“林子威是我前男友,他欠我的。陈家豪是陈坤的侄子,他认识洪家的人,知道洪晓彤长什么样、平时去哪里。” “你怎么说服陈家豪帮你的?” “钱。五万块。他缺钱,他ken哥给他的钱不够花。” 姚学琛靠进椅背。“你知不知道,你的做法差点害死洪晓彤?” 周美欣摇头:“我不会伤害她。我跟林子威说了,不许碰她。她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一分钱都不给。” “你控制不了。林子威有前科,他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陈家豪是个胆小的人,一紧张就会出错。你找这两个人帮你,就是在冒险。” 周美欣低下头,不说话了。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展婷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然后她抬起头,眼眶红了。“我只有一个问题。” “什么?” “洪国栋会不会来见我?” 姚学琛看着她。“你想见他?” “我想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周美欣的眼泪又掉下来。“问他有没有喜欢过我。哪怕一天。”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空调的出风口呼呼地吹着冷风。 姚学琛站起来。“我会帮你问。” 他走到门口,周美欣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姚警官。” 他停下来。 “你跟他说,那个孩子——没了。让他放心,再也不会有人拿孩子要挟他了。”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展婷跟出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姚sir,你说洪国栋会来见她吗?” “不会。” “那你刚才说帮她问——” “我会问。但她见不见得到,是另一回事。” 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在窗边停下来。外面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压得很低。 “姚sir,”展婷犹豫了一下,“你觉得洪国栋这个人怎么样?” 姚学琛看了她一眼。“你想听实话?” “想。” “他是个成功的生意人,但不是一个好人。周美欣说的那些——他从来没把她当人看——可能是真的。但这不是周美欣犯罪的理由。” “我知道。我就是觉得……” “觉得不公平?” 展婷点头。 姚学琛看着窗外的云。“这个世界不公平的事很多。我们能做的,就是抓住犯罪的人,不让更多的不公平发生。” 展婷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洪国栋会遭到报应吗?” 姚学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吧,还有很多报告要写。” 第三十二章:菠萝油与生活 重案组办公室的灯关了大半,只剩白板旁边那盏还亮着。洪晓彤绑架案的卷宗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最上面是周美欣的结案报告,姚学琛签了字,礼贤明天一早送到检控科。 永希靠在椅背上,两条腿架在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他的嘴角还沾着菠萝包的酥皮碎屑,亮晶晶的,像一颗没擦干净的口水印。 “你说周美欣会判多久?”他忽然开口。 礼贤正在关电脑,手指停在鼠标上想了想:“绑架罪,三到十年。但她没有伤人,认罪态度也好,可能轻一点。” “三到十年,”永希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出来的时候都四十多了。” “她自找的。”礼贤关了电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知道是她自找的。但你不觉得洪国栋也该负点责任吗?” 礼贤看了他一眼:“洪国栋又没有犯法。找情妇不犯法,让人去警告也不犯法——只要没动手。” 永希把腿从桌上放下来,坐直了身子:“那叫不犯法?找个有案底的人去威胁一个孕妇,这不算犯法?” “算的话,陈坤早进去了。”礼贤拿起外套,“法律就是这样,你生气也没用。” “我没生气,”永希说,但他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我就是觉得——算了,不说了。” 展婷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几个外卖袋,袋子上的水汽还没散。她看到办公室里的情形,把袋子往桌上一放:“就知道你们还没走。姚sir呢?” “在里面打电话,”永希指了指里面的小办公室,“打了快半个小时了。” 展婷把外卖袋打开,里面是四份干炒牛河,还冒着热气。她把一份放在永希面前,一份放在礼贤的桌上,一份推到旁边空着的座位前。 永希闻到香味,立刻拿起筷子扒了一口,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叶姑娘,你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饿死我了。” “你中午不是吃了三个菠萝包吗?” “菠萝包顶什么用?那是零食,不是饭。” 礼贤也坐下来,吃得比永希斯文多了,一口一口慢慢嚼。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对了,姚sir那个朋友——程守明——后来有没有再联系?” 展婷摇头:“没有。上次把霍建国的资料送来之后就没消息了。” “你说他那个侦探社,生意好不好?” “应该不错吧。他那种人,查案子有一套。”永希嘴里塞满了河粉,声音含糊不清,“不过他跟姚sir倒是挺配的,一个做警察一个做侦探,凑一起什么案子破不了。” 礼贤笑了:“你当是打麻将呢,凑一起。” 里面办公室的门开了,姚学琛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表情看不出喜怒。他看到桌上那份干炒牛河,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坐下。 “姚sir,谁的电话?”展婷把筷子递过去。 “以前的同事。问我要不要转去重案组总部。” 永希的筷子停在半空,河粉从筷子上滑下来掉回盒子里。“总部?你要走?” 姚学琛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答应。” “为什么?”礼贤也放下筷子,“总部那边资源更好,案子也更大——” “这边还没做完。”姚学琛说得很简单,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永希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低头继续扒河粉。 展婷看着姚学琛,没有追问。她认识他这么久,知道他说“没做完”的意思——不是案子没做完,是事情没做完。西九龙重案组这个摊子,人是他一手带起来的,案子是一个一个啃下来的。走了谁来带?永希这个懒鬼谁来管?礼贤的报告谁来改?这些问题他不会说出来,但展婷知道他在想。 “姚sir,”永希忽然放下筷子,表情难得认真起来,“你要是想去总部就去。我们又不是小孩子,离了你就不行。” 姚学琛看了他一眼:“你上个星期的报告还没交。” 永希的脸一下子垮了:“那个……那个是意外。我写了,真的写了,就是忘了保存。” 礼贤在旁边笑出声。 “明天交。”姚学琛说。 “明天一定交!” 姚学琛没有再说什么,低头吃他的那份干炒牛河。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筷子碰到饭盒的声音和偶尔的咀嚼声。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亮着,把这个城市照得通明。 吃到一半,永希忽然抬起头:“姚sir,你说周美欣要是没遇到洪国栋,她现在会在干嘛?” 姚学琛的筷子顿了一下。“不知道。可能在一个小公司上班,嫁了个普通人,生了孩子,过着普通的日子。” “那她就不会坐牢了。” “不会。” 永希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口河粉塞进嘴里,放下筷子。“所以说,人这一辈子,遇到什么人真的很重要。” 礼贤接了一句:“你遇到我们,算走运还是倒霉?” 永希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走运。绝对走运。” 展婷笑了:“你上次不是说跟我们在一起像狗一样累吗?” “那是气话!气话你也信?”永希急了,“我就是嘴上说说,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 “那你心里怎么想的?”礼贤追问。 永希张了张嘴,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我觉得咱们组挺好的。姚sir虽然凶了点,但对我们不错。叶姑娘照顾人,礼贤靠谱。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食堂太远了,每次吃饭要走十分钟。” 展婷把纸巾盒扔过去,永希接住了嘿嘿笑。 姚学琛放下筷子,看着他们三个。灯光下每个人的脸都带着疲惫,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说不清楚,大概是信任,或者是习惯了彼此的存在。 “行了,吃完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有事。”他站起来,把饭盒扔进垃圾桶。 “什么事?”永希问。 “你的报告。” 永希哀嚎一声,趴在桌上。礼贤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展婷站起来收拾桌上的饭盒,把桌面擦干净。 姚学琛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白板上还写着“洪晓彤绑架案”几个字,旁边贴着周美欣的照片。他伸手关掉白板旁边的灯,那几个字隐没在黑暗中。 “走了。”他说。 四个人一起走出重案组大楼。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比白天舒服多了。永希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 “姚sir,明天早餐你请。” “凭什么我请?” “因为你差点抛弃我们去总部,得请客赔罪。” 姚学琛看了他一眼:“我没去。” “差点去也是去。请不请?” “菠萝包。” 永希咧嘴笑了:“成交。” 四个人在街口分开。永希往左走,礼贤往右,展婷直走。姚学琛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三个人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街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三条流向不同方向的河。 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第三十三章:休息日 星期六早上,永希的手机闹钟响了三遍,他一巴掌拍过去,手机飞出去摔在地上,终于不响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准备继续睡。 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他没动。 门铃又响了,这次是连续不断的,像有人在门口踩着不放。永希骂了一声,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踢踢踏踏地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礼贤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咖啡和一个纸袋,脸上带着那种“我知道你会睡过头”的表情。 “你干嘛?”永希靠在门框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姚sir说今天整理旧案档案,所有人都要到。” “今天星期六。” “案子上门的时候不分星期六。” 永希瞪了他三秒,认命地转身走回去换衣服。礼贤跟进来,把咖啡和纸袋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永希的房间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堆着几件没叠的衣服和几个空的外卖盒。茶几上摊着一本没看完的杂志,封面是个穿泳装的女明星。 礼贤看了一眼,把杂志翻过去盖在桌上。 永希从卧室出来,套了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得像鸟窝。他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姚sir是不是有毛病?星期六整理什么档案?” “上次霍建国的案子,有些资料还没归档。周美欣的案子也要写总结。” “那不是有文职做吗?” “文职不负责案件细节,我们自己写的才准确。”礼贤从纸袋里拿出一个菠萝包递给他,“吃吧,别抱怨了。” 永希咬了一口菠萝包,酥皮碎屑掉了一地。他低头看了看,没管。 “你说姚sir是不是工作狂?星期六都不让人休息。” “他不是工作狂,”礼贤说,“他是想把事情做完。霍建国的案子虽然结了,但赵强那具尸体还在法医那边,家属要认领,后事要处理。这些事都要跟进去。” 永希沉默了。他想起赵强的父母——那对老夫妻,从内地赶来,等了十年,等来的是一具白骨。他见过他们,在医院的走廊里,老太太哭得站都站不住,老爷子扶着墙,一声不吭。 “行吧,”他把剩下的菠萝包塞进嘴里,“走。” 重案组办公室里,展婷已经到了。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桌上摆着几摞文件,她正在一份一份地分类。 姚学琛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在写什么东西。他的字很好看,一笔一划都很清楚,跟永希那种鬼画符完全不一样。 永希和礼贤推门进来,永希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早。”展婷头也没抬。 “早什么早,才九点。”永希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了翻——是霍建国案的证物清单,密密麻麻列了好几页。 “姚sir,这些档案不是都交了吗?” 姚学琛抬起头:“交了,但有些细节要补充。赵强的家属要申请赔偿,需要完整的案件报告。梁永富的家属也要一份。” 永希把文件放下,叹了口气,开始干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声音和偶尔敲键盘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块亮斑,慢慢地在瓷砖上移动。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永希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姚sir,我有个问题。” “说。” “周美欣那个案子,洪国栋真的没有责任吗?我不是说他犯法,我是说——道德上。” 姚学琛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你看啊,”永希掰着手指头数,“他找情妇,找五年,腻了就甩。甩不掉就找人去威胁。人家怀了孩子,他让人打掉。孩子没了,他一分钟都没想过。最后人家崩溃了,绑了他女儿——他倒成了受害者了。” 展婷也放下手里的文件,看着姚学琛。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法律管的是行为,不是道德。”姚学琛说,“洪国栋做的事不犯法,所以法律不能拿他怎么样。” “那他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还能怎么样?”礼贤接话,“你总不能因为他是个渣男就抓他吧。” 永希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我就是觉得不公平。周美欣坐牢,他什么事都没有。那个孩子——就那么没了,没人管,没人问。” 展婷轻声说:“周美欣自己也有责任。她可以选择离开,可以报警,可以走法律途径。她选了最极端的方式。” “她报过警吗?”永希问。 展婷没回答。 “她没报过,”永希说,“因为她觉得没用。洪国栋有钱有势,报警有什么用?她不信警察会帮她。” 姚学琛放下笔,看着他:“所以她就自己动手?绑架一个无辜的女孩?” 永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明白你的意思,”姚学琛说,“你觉得不公平。但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公平。我们能做的,是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尽量让事情变得公平一点。” 他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赵强的赔偿申请,我写了。梁永富的家属抚恤金,我也写了。周美欣的案子,我会在报告里写明她的动机和背景——法官会看到的。” 永希愣了一下:“你写了这些?” “你以为我星期六来办公室是为了什么?” 永希不说话了。他低下头,拿起笔,继续整理面前的文件。 展婷看着姚学琛,嘴角微微翘起来。礼贤推了推眼镜,也低下头继续干活。 中午的时候,四个人一起去楼下的茶餐厅吃饭。永希点了干炒牛河,礼贤要了滑蛋饭,展婷选了星洲炒米,姚学琛照例是菠萝油加斋啡。 “姚sir,你是不是除了菠萝油就不吃别的了?”永希问。 “吃得惯。” “你吃了多少年了?十年?” “不止。” 永希摇摇头,低头扒他的牛河。吃到一半,他忽然抬起头:“对了姚sir,上次程守明来找你,说他那个侦探社——他是不是想拉你入伙?” 姚学琛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那种人,没事不会跑来找你。” “他确实提过。说退休之后可以跟他合伙。” “你会去吗?” “退休的事,退休再说。” 永希嘿嘿笑了:“到时候带上我呗。我虽然不会看微表情,但我跑腿快啊。” 展婷忍不住笑了:“你跑腿快?上次追林子威你跑了半条街就喘成狗了。” “那是意外!那天没吃早饭!” 礼贤在旁边补刀:“你哪天吃了早饭?” 几个人笑成一团。茶餐厅里的其他客人回头看他们,永希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吃面,肩膀还在抖。 笑声慢慢停下来的时候,展婷忽然说:“姚sir,谢谢你。” 姚学琛看着她:“谢什么?” “谢你写了那些报告。赵强的家属、梁永富的家属、还有周美欣——虽然她犯了法,但至少有人替她说几句话。” 姚学琛拿起菠萝包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这是应该的。”他说。 下午回到办公室,四个人继续整理档案。永希的效率出奇地高,一个下午搞定了三份报告。礼贤把霍建国案的证据链重新梳理了一遍,确保没有遗漏。展婷负责核对时间线和人名,把所有细节都对了一遍。 姚学琛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着那本旧笔记本。那是他刚开始当警察时用的,封面上有一些水渍,边角都磨损了。里面记着这些年办过的每一个案子,每一个受害者,每一个凶手。 他翻到最新一页,写下几行字: “赵强案,已结。家属已通知。” “梁永富案,已结。家属抚恤金申请中。” “周美欣案,已结。移交检控科。”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慢慢变成橘红色,云层被染成一片一片的金色。这个城市又度过了一天,有些人的故事结束了,有些人的故事还没开始。 永希趴在桌上睡着了,嘴角又挂着一丝口水。礼贤在电脑前打盹,眼镜滑到鼻尖上。展婷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夕阳,安静地喝着已经凉了的奶茶。 姚学琛睁开眼,看着他们三个。 “走了,”他站起来,“我请客,楼下茶餐厅。” 永希猛地抬起头:“菠萝包?” “菠萝包。” “走!” 第三十四章:日常 星期一早上,永希破天荒地没有迟到。他到办公室的时候,礼贤还没来,展婷刚在烧水,姚学琛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一份文件。 “早。”永希把背包往桌上一扔,精神抖擞地坐下来。 展婷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热水壶差点没拿稳:“你没事吧?” “什么?” “你从来没这么早来过。” 永希嘿嘿笑了:“昨天睡得好,八点就醒了。” “八点?”展婷把热水壶放回去,“你管八点叫早?” “星期六星期天嘛,补觉是应该的。今天星期一,我当然要准时。”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平时迟到的那个人不是他。 姚学琛从文件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看。 礼贤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到永希坐在位置上,脚步顿了一下,退出去看了看门牌,又走进来。 “怎么了?”永希皱眉。 “我以为我走错办公室了。”礼贤把纸袋放在桌上,“你这么早?” “我跟你说,从今天开始,我要改过自新。每天准时上班,绝不迟到。” 礼贤看了他三秒,从纸袋里拿出一个菠萝包,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 “你不信?” “你上个月也说过同样的话。坚持了三天。” 永希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我是认真的。” 展婷在旁边笑出声。永希瞪了她一眼,她赶紧捂住嘴,但肩膀还在抖。 姚学琛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三个。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永希的头上,把他那一头乱发照得金灿灿的。礼贤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吃着菠萝包,眼镜片上反着光,看不清表情。展婷站在饮水机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奶茶,嘴角还挂着没收住的笑。 “行了,”姚学琛开口,“说正事。” 三个人立刻收了笑,看向他。 “霍建国的案子,下周一开庭。检控科那边需要我们去作证。礼贤负责证据链的部分,永希负责抓捕过程的陈述,展婷负责受害人家属的联系记录。” 三个人点头。 “赵强的家属会来香港听审,”姚学琛继续说,“礼贤,你到时候去接一下,安排他们在酒店住下。费用从局里的受害者援助基金出。” “好。” “梁永富的家属那边,展婷你跟一下。他们可能会提出民事赔偿,需要什么资料你配合。” 展婷点头。 姚学琛看向永希:“周美欣的案子,法官看了报告,问了一些问题。检控科那边让你补充一份关于陈家豪的证词——他那天开车送信封的细节,你再写清楚一点。” 永希的脸垮了一下:“又要写?” “你上次那份写得像流水账,连‘他上车之后系了安全带’都写进去了。” “那确实是事实嘛——” “事实不用所有细节都写。重点是他跟林子威的关系、他知不知道信封里是什么、他有没有参与绑架计划。其他的不用写。” 永希苦着脸点头。 礼贤吃完最后一口菠萝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姚sir,周美欣那边……她有没有说要见洪国栋?” “没有。她撤回了之前的申请。” 展婷愣了一下:“她不想见了?” “想通了。见了又能怎么样。”姚学琛站起来走到窗边,“洪国栋不会承认喜欢过她,也不会承认那个孩子对他有意义。见了面只会再伤一次。” 永希沉默了一会儿:“那她有没有问别的?” “问了。问洪晓彤怎么样了。” “你怎么说?” “说她没事,让她不用担心。” 永希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办公室安静了几分钟,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礼贤在整理开庭要用的证据清单,展婷在给梁永富的家属写邮件,永希苦着脸对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补充报告。 姚学琛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星期一早上,街上的人和车都比平时多。上班族拎着公文包匆匆走过,学生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地往学校方向走,茶餐厅门口排着买早餐的队。这个城市又开始了新的一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 “姚sir,”永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陈家豪那段,他说他不知道信封里是钱,以为是林子威让他送的东西。这个要不要写进去?” “写。他怎么说的就怎么写。” “可他肯定知道啊,林子威让他送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他能不知道里面是钱?” “你知道,我知道,但法庭需要的是证据。他口供里说不知道,你就在报告里写他说不知道。法官会自己判断。” 永希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低头继续写。 展婷放下手机走过来:“姚sir,梁永富的太太问,凶手什么时候判。” “霍建国的案子下周一开庭,判刑还要等一段时间。你跟她说,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她。” 展婷点头,回去继续发邮件。 礼贤从文件堆里抬起头:“姚sir,霍建国那个案子的证据链,有一环有点薄弱。赵强那堵墙里的dna样本,因为时间太久degraded了,只能确认是人类的骨骼,不能百分百确认是赵强。检控那边担心辩方律师会拿这个做文章。” 姚学琛转过身来:“赵强的父母做了dna比对了吗?” “做了。但那是亲属比对,不是直接证据。辩方律师可以说‘那具骸骨是别人,只是恰好跟赵强有亲属关系’。” “几率多少?” “几百万分之一。” “几百万分之一,法官会采信的。” 礼贤还是有些担心:“可是——” “你是不是看太多美剧了?”姚学琛打断他,“香港的法庭不玩那一套。几百万分之一的几率,再加上霍建国的口供、郑国强的视频、陈志明的证词——这个案子稳的。” 礼贤松了口气,推了推眼镜,继续整理文件。 永希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姚sir,你说霍建国这种人,他在监狱里会不会想——早知道十年前就不跑了?” “会。”姚学琛说得很肯定。 “那他岂不是后悔死了?” “后悔也没用。十年前他跑了,多逍遥了十年。现在被抓了,该还的还是要还。” 永希摇摇头:“所以说,人不能做坏事。做了就跑不掉。” 展婷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哲理了?” “我一直都很有哲理,只是平时没机会表现出来。” 礼贤头也没抬:“你平时都在睡觉。” “睡觉的时候也在思考!” 几个人又笑了。 中午的时候,展婷照例去楼下茶餐厅买外卖。她拎着四个饭盒回来的时候,永希已经饿得趴在桌上了。 “来了来了!”他跳起来接过饭盒,“今天吃什么?” “干炒牛河、滑蛋饭、星洲炒米、菠萝油。” 永希打开自己那份干炒牛河,香味立刻弥漫了整个办公室。他扒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含含糊糊地说:“叶姑娘,你真是我们组的命脉。没有你,我们都得饿死。” “你上次不是说我是你们的‘后勤部长’吗?” “后勤部长也是命脉!”永希嘴里塞满了河粉,声音含糊不清。 礼贤打开自己的滑蛋饭,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手里的文件。展婷把他的文件抽走:“吃饭的时候别看,对胃不好。” 礼贤愣了一下,乖乖把文件放下。 姚学琛拿起菠萝油咬了一口,看着他们三个。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桌上那些饭盒上,照在永希嘴角的油光上,照在礼贤被展婷训斥后略显尴尬的表情上。 “姚sir,”永希忽然开口,“你说我们组,是不是全香港最厉害的重案组?” 姚学琛看着他:“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觉得的。” “那你觉得的依据是什么?” 永希想了想:“我们破案率高啊。霍建国的案子,十年前的事都翻出来了。周美欣的案子,三天就破了。” “破案率高不是因为厉害,”姚学琛说,“是因为运气好。” 永希愣了一下:“运气?” “霍建国的案子,如果不是程守明送来那些资料,我们不会那么快找到他。周美欣的案子,如果不是陈家豪胆小,我们也不会那么快找到林子威。这些都不是我们厉害,是运气。” 永希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展婷接了一句:“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姚学琛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说话。 永希低头继续扒河粉,扒了两口又抬起头:“反正我觉得我们组厉害。运气好也是一种厉害。” 礼贤难得地附和了一句:“这倒是真的。” 几个人吃完了午饭,各自回到位置上继续干活。永希的报告写完了,交给姚学琛看。姚学琛扫了一遍,改了几个错别字,还给他。 “可以了?” “可以了。” 永希如释重负地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白板上那些已经擦掉的字迹上。白板上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干干净净的,等着下一个案子。 姚学琛坐在窗边,翻着那本旧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上日期,然后空着。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车流声、永希打哈欠的声音、礼贤翻文件的声音、展婷打字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安静。 他睁开眼,看着他们三个。 “今天早点下班,”他说,“我请客。” 永希立刻精神了:“菠萝包?” “楼下新开了一家茶餐厅,听说他们的奶茶不错。” 永希跳起来抓起外套就往门口冲。礼贤笑着摇摇头关了电脑。展婷把桌上的文件理好,最后一个走出办公室。 姚学琛走在最后面,关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白板空空的,桌面干干净净的,椅子都推得整整齐齐。 他关了灯,带上门。 走廊里传来永希的声音:“姚sir快点!慢了没位置!” “来了。” 第三十五章:菠萝油与奶茶 新茶餐厅在重案组楼下拐角的地方,招牌是全新的,红底白字写着“好运茶餐厅”五个字,旁边还画了一个冒着热气的茶杯。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玻璃擦得透亮,门口放着一个写着“新张试业”的花篮,里面的花还没谢。 永希第一个冲进去,占了靠窗最大的那张卡座。卡座是红色的皮椅子,坐上去软绵绵的,比隔壁那家茶餐厅的硬木板舒服多了。他往椅子上一靠,整个人陷进去,舒服得叹了口气。 礼贤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桌上的餐牌翻了翻。餐牌也是新的minated过,边角没有翘起来,上面印着各式各样的套餐——a餐是沙爹牛肉面配奶茶,b餐是火腿通粉配煎蛋多士,c餐是菠萝油配奶茶,还有特餐是干炒牛河配例汤。 “好多选择。”礼贤推了推眼镜。 展婷在礼贤旁边坐下,接过餐牌看了一眼:“我要c餐,菠萝油加奶茶。” “你每次都吃这个。”永希说。 “习惯了,好吃就行。” 姚学琛最后一个进来,在永希旁边坐下。他扫了一眼餐牌,跟展婷一样要了菠萝油加奶茶。 “你们组是不是都吃一样的?”走过来点餐的阿姐笑着问。她四十来岁,圆脸,说话嗓门大,但笑容很亲切,围裙上绣着“好运”两个字。 “菠萝油好吃嘛。”永希替他们回答,然后指着餐牌上的a餐,“我要沙爹牛肉面,再加一个菠萝油。” 礼贤看了他一眼:“你吃得完吗?” “吃得完。今天心情好。” “心情好跟胃口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心情好胃口就好,胃口好就能多吃,多吃就能多干活。” 展婷忍不住笑了:“你这套理论从哪里学来的?” “我自己发明的。” 阿姐记完了餐,转身走了。永希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窗外的街景。星期一下午的街道比早上安静多了,偶尔有几个行人走过,都是慢悠悠的,不赶时间。 “姚sir,”永希忽然开口,“你说周美欣的判决什么时候下来?” “下个月。” “你觉得法官会判几年?” 姚学琛想了想:“三年左右。她没有伤人,认罪态度好,有悔意。法官会考虑这些。” 永希沉默了一会儿:“三年……出来的时候她三十八了。” “三十八还年轻。”展婷说。 “但三年的日子不好过。” 礼贤接了一句:“她做的时候就应该想到。” “我知道。”永希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我就是觉得——算了,不说了。” 阿姐端着餐盘过来了。沙爹牛肉面汤底浓稠,沙爹的香味混着牛肉的鲜味飘过来。菠萝油是刚出炉的,热气把黄油蒸得半融化,从裂开的酥皮缝里流出来,金黄金黄的。奶茶装在厚身的瓷杯里,奶和茶的比例刚好,颜色是好看的浅褐色。 永希坐起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面条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但还是硬咽下去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展婷把纸巾推过去。 “好吃,”永希一边说一边又夹了一筷子,“这家沙爹汤底够味,牛肉也嫩。” 礼贤吃着自己的滑蛋饭,尝了一口永希递过来的面条,点了点头:“确实不错。” 展婷咬了一口菠萝油,酥皮碎屑掉在盘子里。她用小勺子把碎屑舀起来吃了,不浪费一粒。 姚学琛喝了一口奶茶,放下杯子,看着窗外。街上有个老伯推着一辆手推车经过,车上堆满了纸皮和塑料瓶,走得很慢,车轮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姚sir,”展婷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你认识那个人?” “不认识。只是觉得他很辛苦。” 永希从面条里抬起头:“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你看他的手——推车的时候手指伸不直,是长期用力过度造成的关节变形。他做了很多年了。” 永希看了那个老伯一眼,又低头吃面。 “这个世界不公平的事很多,”姚学琛说,“我们能做的很少。” “但我们至少做了。”展婷说。 姚学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四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茶餐厅里的电视播着午间新闻,声音开得不大,断断续续地传来几句——“富商洪国栋昨日出席慈善晚宴”、“其女洪晓彤绑架案告破”之类的。 永希抬头看了一眼电视,又低下头继续吃。 礼贤放下筷子:“姚sir,赵强的父母下星期到香港,需要我开车去接吗?” “嗯。他们第一次来香港,人生地不熟,你帮忙安排一下。酒店订在法庭附近,方便他们出庭。” “好。” “梁永富的太太那边呢?”姚学琛看向展婷。 “她问能不能在法庭上发言。她想对霍建国说几句话。” “我跟法官申请一下。应该可以。” 永希吃完了面,开始吃那个加点的菠萝油。他咬了一大口,黄油从另一边挤出来,流到手指上,他舔了一下,继续吃。 “姚sir,你说霍建国在法庭上会不会道歉?”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从来不觉得自己错了。他觉得赵强勒索他,梁永富逼他,周美欣敲诈他——所有人都在害他,他是被逼的。” 永希皱眉:“可赵强根本没有勒索他啊。” “我们知道,但他不这么认为。他需要相信赵强勒索了他,这样他才能说服自己——杀人是正当的。” 展婷叹了口气:“这种人最可怕。不是因为他坏,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是对的。” “所以他才跑了十年,”礼贤说,“因为他觉得他是受害者,警察是来抓好人的。” 永希把最后一口菠萝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喝了一大口奶茶顺了顺。 “幸好抓到他了。”他说。 “嗯。”姚学琛放下茶杯,“幸好。” 阿姐过来收盘子,看到四个人的盘子都吃得干干净净,笑了:“你们是饿了多少天?” “我们组的工作量大,”永希拍了拍肚子,“不多吃点撑不住。” “你们是警察?” “重案组。” 阿姐的眼睛亮了一下:“哇,重案组!是不是很危险?” “还好啦,”永希挺了挺胸,“我们姚sir最厉害,什么案子都能破。” 姚学琛站起来:“走了,回去干活。” 永希赶紧站起来,跟在后面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阿姐:“阿姐,你们家的菠萝油真的好吃,我明天还来。” “好呀好呀,明天给你留一个最大的。” 四个人走出茶餐厅,午后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永希眯着眼睛,手插在口袋里,脚步轻快。 “姚sir,明天早餐你还请不请?” “今天不是请了吗?” “今天是午餐,早餐是早餐。不一样的。” 礼贤在旁边摇头:“你就知道吃。” “吃饱了才有力气破案嘛。”永希说得理直气壮。 展婷走在最后面,看着他们三个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来。 回到办公室,白板还是空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空荡荡的桌面上。姚学琛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翻开那本旧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日期。 他想了想,在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周美欣案,等待判决。霍建国案,下周一开庭。”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城市还在运转。有人在工作,有人在休息,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睡觉。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一个案子的结束而停下来,也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悲伤而改变方向。 但至少,在这个小小的办公室里,有四个人刚刚吃了一顿不错的午饭。 第三十六章:开庭 星期二早上,永希又迟到了。他到办公室的时候,礼贤已经在整理开庭要用的文件,展婷在打电话,姚学琛坐在窗边看笔记本。 “对不起对不起,闹钟没响。”永希把背包扔在桌上,气喘吁吁。 礼贤头也没抬:“你昨天说的‘改过自新’坚持了多久?”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意外。” “你上次的‘改过自新’第三天破功,这次第二天就破功了。”礼贤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进步了?” 永希张了张嘴,发现没法反驳,只好坐下来,打开电脑假装很忙的样子。 展婷挂了电话走过来:“姚sir,法庭那边确认了。霍建国的案子上午十点开庭,我们九点半到。赵强的父母已经到香港了,住在佐敦的酒店,礼贤昨晚去接的。” “他们怎么样?” “老太太身体不太好,一路晕车。老爷子还好,就是话少。” 姚学琛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吧,早点过去。” 四个人收拾好东西下楼。永希在电梯里打了个哈欠,被礼贤瞪了一眼,赶紧捂住嘴。 “你昨晚干嘛去了?” “没干嘛,看电影看到三点。” “今天开庭你还有心情看电影?” “就是因为今天开庭我才看电影的,放松一下心情嘛。”永希说得理直气壮。 展婷摇头:“你这个人,永远有理由。” 法庭在金钟,从西九龙过去要过海。永希开车,礼贤坐副驾驶,姚学琛和展婷坐在后面。车上高速之后,永希打开了收音机,电台里正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慢,听着让人想睡觉。 “关掉。”礼贤说。 “干嘛关掉?听听歌放松一下。” “你开车的时候听歌会走神。” “我开车技术很好的,不会走神——” “关掉。”姚学琛在后面说。 永希乖乖关了收音机。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喇叭声。过了海,车子拐进金钟道,法院的大楼在前面若隐若现。 法庭外已经等了几个记者,长枪短炮架在门口。永希把车停好,四个人从侧门进去。一个穿西装的工作人员迎上来,把他们带到证人休息室。 休息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一个饮水机。赵强的父母已经坐在里面了。老太太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老爷子坐在她旁边,腰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对面的墙。 展婷走进去,弯下腰轻声说:“叔叔阿姨,我们是重案组的,今天来作证。”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眶红了:“谢谢你。” “应该的。” 老爷子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永希站在门口,看着那对老夫妻,忽然觉得自己不该迟到。不该看电影看到三点。不该在车上听歌。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姚学琛走进去,在老爷子对面坐下。 “赵先生,等会儿开庭的时候,检控官会问你一些问题。你照实说就行。” 老爷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知道。” “赵强的dna比对结果,法医会当庭宣读。你不用紧张。” 老爷子点了点头。 老太太在旁边小声问:“姚警官,那个杀人的人……他会判多少年?” “这个要法官决定。但他杀了人,藏了尸,不会轻的。” 老太太低下头,用手帕擦了擦眼角。 九点半,工作人员来通知他们进法庭。永希走在最后面,看着那对老夫妻互相搀扶着往前走。老太太走得很慢,老爷子放慢了脚步等她,两个人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瘦小。 法庭很大,旁听席上坐了不少人。霍建国的家属来了几个,坐在左边,看到赵强的父母进来,把头扭过去了。记者坐在右边,手里的相机已经架好了。 霍建国被带出来的时候,永希差点没认出他。才关了一个多月,他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肉都塌下去了,颧骨突出来,像一具骷髅上蒙了一层皮。他穿着橙色的囚服,手上戴着手铐,被两个惩教员押着走到被告席上。 他坐下之后,抬起头往旁听席上看了一眼。目光扫过赵强的父母,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姚学琛坐在证人席上,面对着法官。 检控官站起来:“姚警官,请你向法庭陈述你在霍建国案中的调查经过。” 姚学琛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办公室里跟永希他们说话一样平静。他说了郑国强的视频,说了陈志明的证词,说了赵强的dna比对结果,说了墙里的骸骨。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每一个时间点都准确无误。 他说完之后,辩方律师站起来。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声音很尖。 “姚警官,你刚才说郑国强的视频是在他的保险柜里找到的。请问郑国强本人有没有案底?” “有。他十年前在香港经营建筑公司期间,有多项违规记录。” “所以一个有过违规记录的人,他的话可信吗?” “他的话可不可信,由法庭判断。我只负责提供证据。” 辩方律师推了推眼镜:“那陈志明呢?他十年前亲眼看到霍建国推人,但他没有报警,而是躲了十年。一个躲了十年的人,他的话可信吗?” “陈志明没有报警是因为害怕。害怕是人之常情,不代表他在说谎。” 辩方律师还想问什么,法官敲了敲桌子:“够了。证人可以下去了。” 姚学琛走下证人席的时候,经过霍建国身边。霍建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接下来是礼贤。他负责讲证据链的部分——dna比对、纤维检验、现场勘查报告。他讲得很仔细,每一个数据都背得出来,比看稿子还流利。 辩方律师试图质疑dna样本的有效性,但礼贤把法医报告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遍,用词准确,逻辑清晰。辩方律师问了几个问题都没找到漏洞,只好坐下。 永希最后一个上证人席。他讲的是抓捕霍建国的过程——在大屿山的村口,七人车,霍建国没有反抗。 “他没有反抗?”辩方律师问。 “没有。他很配合。” “他有没有说什么?” 永希想了想:“他说‘跑了十年了,够了’。” 旁听席上有人小声议论。法官敲了敲桌子,安静下来。 赵强的父亲最后一个作证。他颤颤巍巍地走上证人席,双手扶着栏杆,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儿子十年前来香港打工,说赚了钱就回家盖房子。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 他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 “我等了十年。每年过年都给他摆一副碗筷。他妈哭瞎了一只眼睛。” 旁听席上有人哭了。永希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只有一个问题,”老人看着被告席上的霍建国,“我儿子有没有求你不要推他?” 霍建国低着头,没有说话。 法庭里安静了很久。 法官敲了敲桌子:“休庭。下周一宣判。” 走出法庭的时候,阳光刺得永希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站在台阶上,看着赵强的父母被工作人员扶上车。老太太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什么,被风吹散了,没听清。 “她说谢谢。”展婷站在他旁边。 “你听到了?” “嗯。” 永希沉默了一会儿:“你说,他们等了十年,就为了今天这一个小时。值不值得?” 展婷没有回答。 姚学琛从后面走过来:“走了,回去干活。” “回办公室?” “先吃饭。” 永希的眼睛亮了一下,刚才的沉重一扫而空:“楼下的茶餐厅?” “你还有别的推荐吗?” 永希咧嘴笑了,快步往车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法院的大楼。阳光照在楼顶的铜像上,反射出一片金色的光。 “姚sir,”他说,“下周一宣判的时候,我还来。” “没人不让你来。” “我是说——我想来。想听听结果。” 姚学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驶出金钟,往西九龙的方向开。永希这次没开收音机,车里安安静静的。礼贤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展婷看着窗外的街景,姚学琛翻着那本旧笔记本。 回到西九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永希把车停好,四个人一起走进那家新开的茶餐厅。阿姐看到他们,笑着招手:“老位置给你们留着呢!今天吃什么?” “菠萝油,奶茶。”永希坐下来,靠在红色的皮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 阿姐记了单,转身走了。永希看着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对面大楼的玻璃上,反射出一片亮闪闪的光。 “姚sir,”他忽然说,“你说霍建国下周一听到判决的时候,会不会哭?”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还没有认输。在他心里,他永远是被逼的那个。法官判他,他只会觉得这个世界不公平。” 永希想了想:“那赵强的父母呢?他们等了十年,等到了判决。他们会觉得公平吗?” 姚学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拿起面前的菠萝油咬了一口,看着窗外。阳光很亮,照得街上每个人的影子都短短的,踩在脚下。 第三十七章:宣判 星期一早上,永希没有迟到。 他到办公室的时候,礼贤正在穿外套,展婷在检查包里的文件,姚学琛站在窗边看外面的天。今天的天气不太好,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很多遍的抹布。 “哟,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礼贤看到永希,忍不住说了一句。 “开庭的日子,我怎么可能迟到。”永希把背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一个塑料袋,装着四个菠萝包,“路上买的,趁热吃。” 展婷接过塑料袋,看了他一眼:“你还会买早餐?” “我偶尔也会做点好事的。” 四个人站在窗边吃菠萝包,谁都没坐下。空气里有一股紧张的气氛,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闷热。 “姚sir,你觉得霍***判多少年?”永希问。 “谋杀罪,藏尸罪,加上梁永富那单,至少二十年。” “二十年出来他都七十多了。” “他应得的。”礼贤的声音很冷。 展婷没有说话,只是把最后一口菠萝包塞进嘴里,喝了一口奶茶咽下去。 楼下的车到了,四个人下楼上车。永希开车,今天开得很稳,没有超速,没有急刹车,连变道都打了转向灯。 “你紧张什么?”礼贤问。 “我没紧张。” “你变道都打灯了。” “那叫遵守交通规则!” 礼贤没再说什么,嘴角翘了一下。 法庭外面比上次人还多。记者们架好了长枪短炮,还有几个市民举着牌子站在台阶下面,牌子上写着“严惩凶手”“还赵强公道”。赵强的父母被工作人员从侧门带进去了,老太太今天换了一件黑色的外套,老爷子还是那件深蓝色的,两个人走得很慢,但腰挺得很直。 姚学琛四个人从侧门进去,在证人休息室等着。休息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饮水机偶尔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永希坐在椅子上,两条腿不停地抖,被礼贤拍了一下膝盖,停了几秒,又抖起来了。 “你能不能别抖了?” “我控制不住。” 展婷递给他一杯水:“喝点水,放松。” 永希接过水喝了一口,深呼吸了一下,腿终于不抖了。 十点钟,工作人员来通知他们进法庭。旁听席坐得满满当当,霍建国的家属坐在左边,这次来了七八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赵强的父母坐在右边第一排,老太太手里攥着一串佛珠,一直在转。 法官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起来。法官坐下之后,大家也坐下。 霍建国被带出来的时候,永希又吃了一惊。比上次又瘦了,囚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皮肤松弛下来,眼睛下面的眼袋深得能装下一枚硬币。他走到被告席上坐下,没有往旁听席上看,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 法官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戴上眼镜。 “被告霍建国,被控于十年前谋杀赵强,并藏匿尸体。另被控于近期谋杀梁永富。经本庭审理,所有指控成立。” 旁听席上有人小声抽泣。永希分不清是赵强的母亲还是霍建国的家属。 法官继续说:“被告霍建国,你有何话要说?” 霍建国站起来,手扶着面前的栏杆。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我……我想对赵强的家属说一声对不起。” 赵强的父亲站起来,法官敲了敲桌子让他坐下,他没坐。老爷子站在旁听席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我要我儿子活过来。你做得到吗?” 法庭里安静了。霍建国低着头,没有说话。 法官等了一会儿,确认霍建国没有更多话要说,开始宣读判决。 “被告霍建国,谋杀赵强罪名成立,判处终身监禁。藏匿尸体罪名成立,判处三年。谋杀梁永富罪名成立,判处终身监禁。三项刑罚同时执行。” 法官敲下法槌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 霍建国被带下去的时候,经过旁听席。赵强的母亲站起来,手里的佛珠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过道中间。霍建国低头看了一眼那串佛珠,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被惩教员推着继续往前走。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走出法庭的时候,永希在台阶上站了很久。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结束了。”展婷站在他旁边。 “嗯。结束了。” 赵强的父母被工作人员扶着走出来。老太太哭得站不稳,整个人靠在老爷子身上。老爷子的眼眶也红了,但没有哭,只是一只手扶着老太太,一只手攥着那串从地上捡回来的佛珠。 他们走到永希面前停下来。 “谢谢你。”老太太的声音很小,沙沙的,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 永希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姚学琛从后面走过来,跟老爷子握了握手。老爷子握得很用力,握了很久才松开。 “姚警官,那个人在监狱里,会不会有机会出来?” “终身监禁。除非特殊情况,不会出来。” 老爷子点了点头,扶着他老婆慢慢走下台阶。老太太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法院的大门,嘴唇动了一下,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永希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走了,回去干活。”姚学琛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午回到办公室,永希破天荒地没有趴在桌上睡觉。他坐在电脑前,把霍建国案的报告重新看了一遍,改了三个错别字,加了一段抓捕过程的细节描述,然后打印出来,放在姚学琛桌上。 姚学琛看到那份报告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 “写完了?”他问。 “写完了。你看看有没有要改的。” 姚学琛翻开报告扫了一遍,放在一边。“可以了。” 永希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盯着白板发呆。白板上什么都没有了,干干净净的,像一面刚刷好的墙。 “姚sir,周美欣的案子什么时候判?” “下个月。” “你说她会不会也判终身监禁?” “不会。她没有伤人,情节轻很多。三年左右。” 永希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快到下班的时候,展婷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她把信递给姚学琛:“洪晓彤寄来的。” 姚学琛拆开信,里面是一张卡片,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谢谢你们。对不起。”落款是洪晓彤的名字。 永希凑过来看了一眼:“她谢什么?” “谢我们救了她。” “那对不起呢?” “大概是替她爸说的。”姚学琛把卡片放在桌上。 永希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说她以后怎么办?有那样的爸。” “她是她,她爸是她爸。”姚学琛站起来,拿起外套,“走了,下班了。” “今天这么早?” “案子结了,不早走干嘛?” 永希咧嘴笑了,抓起背包就往外冲。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桌上拿了一个菠萝包揣进口袋里。 展婷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礼贤关了电脑,把椅子推好,最后一个走出办公室。 四个人走到楼下的茶餐厅,阿姐看到他们就笑了:“老位置?菠萝油四个?” “今天不吃菠萝油了。”永希说。 阿姐愣了一下:“那吃什么?” “干炒牛河。今天想吃点正经的。” 阿姐笑着记了单。永希坐在靠窗的卡座上,看着窗外的街道。天色暗下来了,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茶餐厅的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把外面的世界变得模模糊糊的。 “姚sir,”他忽然说,“你说霍建国在监狱里,会不会想——早知道十年前就自首了。” “会。” “那他后悔死了。” “后悔也没用。” 永希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扇慢悠悠地转。“赵强等了十年,梁永富等了十年,张建国等了十年。霍建国跑了十年。现在终于结束了。” “还没有。”姚学琛说。 永希愣了一下:“还有什么?” “周美欣的案子还没判。下个月。” “那也快了。” 阿姐端着干炒牛河过来了,热气腾腾的,牛肉的香味混着酱油的咸香飘过来。永希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塞得腮帮子鼓鼓的。 “好吃吗?”阿姐问。 “好吃。”永希含糊不清地说,“你们家什么都好吃。” 阿姐笑着走了。四个人吃着各自的晚饭,谁都没说话。窗外的街灯亮着,车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混着茶餐厅里的电视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变成一种奇怪的安静。 吃完之后,姚学琛站起来去付钱。阿姐摆摆手:“不用了,今天有人请了。” “谁?” “你们坐的那个位置,上一个人走的时候说,下一桌的账他结了。” 四个人面面相觑。永希扭头看了看门口,外面是来来往往的行人,分不清是谁。 “谁啊?”他问。 姚学琛把钱包收起来,没有回答。他推开门走出去,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走吧,”他说,“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 “周美欣的案子还没完。下个月开庭。” 永希叹了口气,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案子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 “这不就是我们干的活吗?”礼贤说。 永希想了想,笑了。“也是。” 四个人在街口分开。永希往左走,礼贤往右,展婷直走。姚学琛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三个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街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第三十八章:等待的日子 霍建国宣判之后的第三天,重案组办公室恢复了日常的节奏。永希照例趴在桌上补觉,口水把桌面上的一张空白打印纸洇湿了一个角。礼贤坐在电脑前敲键盘,屏幕上是周美欣案的补充报告。展婷在整理旧档案,把一摞摞文件按年份分好,准备送去档案室。 姚学琛坐在窗边翻那本旧笔记本。他翻到记着周美欣案的那一页,看了看日期,合上本子。 “永希。”他叫了一声。 没反应。 “麦永希。” 还是没反应。 礼贤伸手在永希桌上拍了一下,永希猛地抬起头,眼神茫然地转了一圈:“怎么了怎么了?有案子?” “没案子。姚sir叫你。” 永希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姚sir,什么事?” “周美欣的案子下周一开庭。检控那边问你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上次霍建国那个案子我去过了,有经验。” “不是去过就有经验。两个案子不一样。”姚学琛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写下“周美欣”三个字,“霍建国的案子是谋杀,证据链完整,辩方律师只能从程序上找漏洞。周美欣这个案子不一样。” 永希坐直了:“哪里不一样?” “她没有伤人,认罪态度好,有悔意。辩方律师会抓住这些,替她求情。法官量刑的时候会考虑。检控那边需要我们在证人席上把这些说清楚——不是替她开脱,是让法官了解全部事实。” 礼贤从电脑后面探出头:“姚sir,你是不是想让她判轻一点?” 姚学琛看了他一眼:“我想让法官知道全部事实。判轻判重是法官的事。” “但你刚才说——” “我说的是事实。她没有伤人,认罪态度好,有悔意。这些是事实,不是我的意见。” 礼贤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永希靠在椅背上想了想:“那我们在证人席上说什么?说她可怜?说她是因为孩子没了才崩溃的?” “说你看到的事实。她怎么配合调查的,怎么认罪的,怎么交代案情的。法官会自己判断。” 展婷从档案堆里抬起头:“姚sir,周美欣的姐姐周美芳今天打电话来,问能不能在法庭上发言。” “她想说什么?” “想替她妹妹求情。说她妹妹从小命苦,遇到洪国栋之前是个老实人。” 姚学琛沉默了一会儿:“让她来。法官会听的。”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块亮斑。永希趴在桌上,这次是真的在写报告,不是睡觉。他写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挤牙膏一样。礼贤已经写完了,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展婷在整理明天要用的资料。 姚学琛坐在窗边,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走到走廊上接。 过了五分钟他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谁的电话?”展婷问。 “洪晓彤。” 永希立刻抬起头:“她说什么?” “问周美欣的案子什么时候判。她想来看。”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她来干嘛?”永希皱眉,“她是受害者,来看害她的人被判刑?” “她说想看看周美欣现在什么样子。” “有什么好看的?” 姚学琛没有回答。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永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什么:“姚sir,你是不是觉得洪晓彤不恨周美欣?” “她从来没有恨过。她被绑的时候,周美欣没打她没骂她,给她留了食物和水。她在厂房里待了一夜,除了冷和害怕,没有受别的苦。” “所以她原谅她了?” “不是原谅。是理解。” 永希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几圈,没完全理解,但没再问了。 快到下班的时候,展婷忽然说:“姚sir,楼下有个女孩子找你。” “谁?” “她说她叫洪晓彤。” 姚学琛愣了一下,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的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孩,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手里拿着一个纸袋。阳光照在她身上,影子拖得很长。 “让她上来。”他说。 展婷下去接人。三分钟后,洪晓彤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她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气色好多了,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也亮了。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目光扫过永希、礼贤,最后落在姚学琛身上。 “姚警官。”她走进来,把手里的纸袋放在桌上,“给你们带的。我妈做的蛋挞。” 永希的眼睛立刻亮了,伸手就去拿,被礼贤一巴掌拍开。 “谢谢。”姚学琛接过纸袋,放在桌上,“你来找我们有事?” 洪晓彤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她看了一眼办公室里的白板、文件柜、那些堆得整整齐齐的档案盒,目光最后停在白板上“周美欣”三个字上。 “我想问,周美欣的案子什么时候判。” “下周一。” “我能来听吗?” “可以。旁听席对公众开放。” 洪晓彤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姚警官,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周美欣她……她有没有提过我?” 姚学琛看着她。“提过。她问过你有没有受伤。” 洪晓彤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忍住了。“她跟我爸在一起五年,我爸从来没跟我提过她。我是偷听电话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以为是来闹事的,没理她。” “你不需要自责。”姚学琛说。 “我不是自责。我就是觉得——如果当时我接了那个电话,见了她一面,也许后面的事就不会发生。” 办公室里很安静。永希放下手里的笔,礼贤从电脑后面探出头,展婷站在窗边看着这个年轻女孩。 “也许不会。”姚学琛说,“也许还是会。一个人走到那一步,不是因为你没接一个电话。” 洪晓彤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我妈知道了,”她轻声说,“我爸的事,周美欣的事,孩子的事,全都知道了。她跟我爸在办离婚。” 没有人接话。 “我搬出来住了。跟冯子豪一起。”她抬起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我爸不同意,但我不在乎了。” 永希忍不住笑了:“你爸气坏了吧?” “气坏了。但我不在乎。” 展婷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你住哪儿?” “深水埗,一个小公寓。不大,但够住。冯子豪在找工作,我也在找。” “做什么的?” “我在英国学的设计,想找广告公司的工作。慢慢来。” 展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洪晓彤站起来,看了看办公室里的四个人。“谢谢你们。真的谢谢。”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姚学琛。“姚警官,你帮我跟周美欣说一句话好不好?” “什么话?” “说我不怪她。” 姚学琛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 洪晓彤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永希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这个女孩,”他终于开口,“比她爸强一百倍。” 礼贤难得地没有反驳他。 展婷走到窗边往下看。洪晓彤走出大楼,阳光照在她白色的裙子上,整个人像一朵云。她走到街角,一个年轻男人从对面跑过来,牵起她的手。两个人并肩走远了。 “那是冯子豪?”永希凑过来看。 “应该是。”展婷说。 “洪国栋要是看到这一幕,估计得气吐血。” “活该。”礼贤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永希噗嗤笑了。礼贤也笑了,展婷跟着笑。姚学琛没有笑,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走了,”他站起来,“楼下茶餐厅。我请客。” “今天什么日子?”永希问。 “没日子。想请就请。” 永希抓起外套就往门口冲,跑到一半又折回来,从桌上拿了一个洪晓彤带来的蛋挞塞进嘴里。 “好吃吗?”展婷问。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蛋挞碎屑从嘴角掉下来。 四个人走出办公室。永希走在最前面,嘴里还在嚼蛋挞。礼贤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手机在看新闻。展婷走在姚学琛旁边,两个人并排。 “姚sir,”展婷说,“你说洪晓彤以后会怎么样?” “会过得很好。” “你这么确定?” “她比洪国栋强。洪国栋一辈子都在算计,她不是。不算计的人,反而能过得好。” 展婷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楼下的茶餐厅里,阿姐看到他们就笑了:“老位置?菠萝油四个?” “今天不吃菠萝油。”永希说。 阿姐又愣了:“又不吃?那今天吃什么?” “蛋挞。你们家有蛋挞吗?” “有。刚出炉的。” “那来四个蛋挞,四杯奶茶。” 阿姐笑着记了单。永希靠在红色的皮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看着窗外的街道。 “姚sir,你说下周一周美欣判了之后,我们是不是可以休息几天?” “想得美。” “案子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永希叹了口气,但嘴角是翘着的。 蛋挞上来了,热乎乎的,蛋液的表面烤出了一层焦糖色的皮,闻起来又甜又香。永希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舍不得吐出来。 “好吃,”他说,“真的好吃。” 窗外的街灯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通明。茶餐厅里坐满了人,电视机里播着赛马节目,收银台后面的阿婆低头划着点菜单。这个城市又度过了一天,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在结束,有人在开始。 第三十九章:蛋挞与明天 蛋挞吃完的时候,永希的嘴角还沾着一小块焦糖色的皮。他用舌头舔了一下,没舔掉,展婷递了张纸巾过去,他接过来胡乱擦了一把。 “姚sir,你说周美欣下周一判完之后,会不会上诉?”永希把纸巾揉成一团丢在桌上,没丢进去,滚到桌子边缘,礼贤伸手接住了扔进垃圾桶。 “不会。她认罪了,上诉没意义。” “那她会不会在监狱里好好改造?” 姚学琛看了他一眼:“你对她倒是挺上心的。” 永希挠挠头:“不是上心,就是觉得——她这个人,本来不至于走到这一步。如果洪国栋对她好一点,如果那个孩子没掉,如果她有个朋友劝一劝——任何一个如果成立了,她都不会坐牢。” “可惜没有如果。”礼贤说。 “我知道没有。所以我才觉得可惜。” 展婷放下奶茶杯:“你觉得可惜,法官也会觉得可惜。量刑的时候会考虑的。” 永希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扇慢悠悠地转。吊扇的叶片上积了一层灰,转起来的时候有细小的灰尘飘下来,在灯光里一闪一闪的。 “这家茶餐厅什么都好,就是吊扇太脏。”他说。 “你吃完饭就操心人家吊扇?”礼贤说。 “我是替他们着想。客人吃饭的时候灰掉下来,多不卫生。” “灰掉不到你桌上,你坐的位置离吊扇最远。” 永希抬头看了看,发现确实离得远,闭嘴了。 姚学琛站起来去付钱。阿姐这次没有说有人请客,姚学琛掏出钱包付了四个人的账。永希凑过来看了一眼账单:“一百三十六块,不贵。” “又不花你的钱。”礼贤说。 “姚sir的钱也是钱嘛。” 姚学琛把钱包装回口袋,往外走。四个人走出茶餐厅,夜风吹过来,比前几天凉了一些。街上的行人少了很多,偶尔有一两个匆匆走过,缩着脖子,像是赶着回家。 “秋天了。”展婷说。 “嗯。”姚学琛应了一声。 永希把手插进口袋里,缩了缩脖子:“我最不喜欢秋天。不冷不热的,穿什么都难受。” “那你喜欢什么季节?”展婷问。 “夏天。热就穿短袖,简单。” “你冬天也穿短袖。”礼贤说。 “那是因为我不怕冷。” “你上次感冒是谁给你递的纸巾?” 永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礼贤,干脆不说了。 四个人在街口分开。永希往左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姚sir,明天早餐你请不请?” “今天不是请了吗?” “今天是晚饭。早餐是早餐,不一样的。” 礼贤在旁边摇头:“你每天都找不同的理由让姚sir请客。” “我这不是找理由,我这是维持团队凝聚力。大家一起吃饭,感情才好。” 展婷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我说的是事实。” 姚学琛看了他一眼:“明天早上,菠萝包。现在,回家。” 永希嘿嘿笑了,转身走了。这次走得很干脆,没有再回头。 第二天早上,永希又迟到了。他到办公室的时候,礼贤已经在吃菠萝包了,展婷在烧水,姚学琛坐在窗边看报纸。 “对不起对不起,地铁故障。” “地铁故障跟你迟到有什么关系?你开车上班的。”礼贤头也没抬。 永希愣了一下:“我……我是说我开车来的路上看到地铁故障,堵车了。” “你开车来,地铁故障怎么会影响你?” 永希发现自己圆不回来了,干脆承认:“闹钟没响。” “你上次说闹钟没响,上上次也说闹钟没响。你的闹钟是不是每周坏一次?” “可能是吧。质量不好。” 展婷把一杯热水放在他桌上:“喝点水,别找理由了。” 永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没敢叫出来。他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还是昨天没写完的那份报告。 “姚sir,周美欣案子的报告,我写完了。你看看。”他把文件打印出来,放在姚学琛桌上。 姚学琛放下报纸,拿起报告翻了一遍。他看得很快,但每个细节都没漏。看完之后他把报告放下,看着永希。 “你写她‘情绪稳定,配合调查’——你确定?” 永希想了想:“她那天在山上被叶姑娘抓到的时候,情绪确实挺稳定的。没有哭没有闹,很配合。” “那在审讯室里呢?” “也配合。问她什么都答。” 姚学琛点了点头,在报告上签了字。“可以了。” 永希把报告拿回来,放进文件夹里。他看了一眼白板,白板上还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姚sir,最近怎么没案子?”他问。 “你很想有案子?” “不是想,是觉得奇怪。太平静了。” 礼贤从电脑后面探出头:“平静不好吗?你可以多睡几天觉。” “睡觉归睡觉,太平静了我反而睡不着。” “你这个人真难伺候。” 展婷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传真。她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递给姚学琛。 姚学琛接过传真,扫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了?”永希凑过来。 姚学琛把传真放在桌上:“元朗发生一宗命案。死者是一名中年女性,死因可疑。” 永希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我刚说太平静,就来案子了。” “你这个嘴。”礼贤站起来拿外套。 展婷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姚学琛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写下“元朗命案”三个字,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走,”他说,“去看看。” 四个人快步走出办公室。永希走在最后面,从桌上顺手拿了一个菠萝包揣进口袋里。 “你不是刚吃完早餐吗?”礼贤回头看到了。 “路上吃。” 楼下的车已经在等了。永希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停车场,朝元朗的方向开去。 “姚sir,什么情况?”永希一边开车一边问。 姚学琛看着手里的传真:“死者叫林美珍,四十五岁,住在元朗一个村屋里。今天早上被邻居发现死在家里。初步判断是他杀。” “怎么死的?” “传真上没写。到了再说。” 车子上了高速,永希这次开得很快,但没有超速。他一边开车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菠萝包,咬了一口,酥皮碎屑掉在衣服上。 “你能不能专心开车?”礼贤说。 “我很专心。吃东西不影响开车。” “你上次一边开车一边吃菠萝包,差点追尾。” “那次是因为前面的车急刹车,跟我吃东西没关系。” 展婷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树和房子。今天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姚sir,”她忽然开口,“你觉得这个案子会不会很难?” 姚学琛看着窗外:“到了才知道。” 元朗的村屋在一条小路的尽头,周围都是农田和菜地。警车已经停了几辆,黄胶带围出了一片区域。几个穿制服的警员站在门口,脸色都不太好看。 姚学琛弯腰钻进胶带,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地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只露出一只手。那只手的手指蜷缩着,指甲缝里有黑色的东西。 法医蹲在尸体旁边,正在做初步检查。看到姚学琛进来,她站起来摘下口罩。 “姚sir,死者女性,四十五岁左右。死亡时间大概是昨天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 “死因?” 法医指了指死者的脖子:“颈部有明显的勒痕,初步判断是被人用绳子之类的物品勒死的。没有其他明显外伤。” 姚学琛蹲下来,掀开白布一角看了一眼。死者的脸发紫,眼睛半睁着,嘴唇发黑。脖子上的勒痕很深,呈暗红色,像一条蛇缠在上面。 “有没有找到凶器?” “还没有。现场没有发现绳子之类的东西。” 姚学琛站起来,环顾四周。屋子不大,一房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旁边有一包拆开的饼干。电视还开着,但画面停在待机界面,蓝莹莹的光照着整个房间。 “谁发现的?”他问。 一个年轻的军装警员走过来:“邻居,一个老太太。她说今天早上来找死者聊天,敲门没人应,门没锁,推开门就看到人躺在地上。” “死者跟谁住?” “一个人住。邻居说她离婚好几年了,没有孩子,平时很少跟人来往。” 姚学琛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窗外是一条小路,对面是另一排村屋,距离大概二十米。 “对面的房子有人住吗?” “有几户是空的,有一户住着一对老夫妻。” 姚学琛点了点头,转身对展婷说:“去问问那个邻居老太太,死者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有没有跟人吵过架,有没有交新朋友,有没有接到过奇怪的电话。” 展婷点头出去了。 永希站在门口,看着地上的尸体,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姚sir,这个案子——” “怎么了?”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姚学琛看着他:“哪里不对?” 永希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就是感觉。” “感觉也是线索。”姚学琛走回尸体旁边,又蹲下来看了看死者的手。那只手的手指蜷缩着,指甲缝里的黑色东西像是泥土,又像是别的东西。 “礼贤,让鉴证科采一下指甲缝里的样本。” 礼贤点头,出去找鉴证科的人。 姚学琛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窗帘半拉着,光线昏暗,茶几上的水杯和饼干还保持着昨晚的样子。电视的待机画面在墙上投下一片蓝色的光,像一面安静的湖。 “永希。” “在。” “去查死者的社会关系。前夫、朋友、同事——所有跟她有过接触的人。” 永希点头,转身出去了。 姚学琛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墙上的挂钟还在走,滴答滴答的,秒针一格一格地往前跳。 时间在走,案子也在走。 第四十章:村屋里的秘密 元朗的村屋外面,阳光被云层挡住,整个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黄胶带在风里微微晃动,几个鉴证科的人进进出出,手里提着箱子,鞋底沾了不少泥。 永希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对面的那排村屋。刚才邻居老太太说的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她一个人住,很少跟人来往”、“离婚好几年了”、“没什么朋友”。 “姚sir,”永希转过身,“这个林美珍,四十五岁,离婚,没孩子,独居。社会关系简单到几乎没有。这种人被杀了,要么是随机作案,要么是熟人。” “你觉得是哪种?”姚学琛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只杯子。 “不像是随机。村屋这边虽然偏僻,但周围有邻居,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作案,万一被人看到怎么办?随机作案的不会选这种时间。” 姚学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继续。” “如果是熟人,那范围就很小了。她离婚好几年,没听说有新男朋友,平时也很少跟人来往。能让她开门让人进去的,一定是很信任的人。” 礼贤从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姚sir,查到了。林美珍的前夫叫张国威,五十岁,在元朗一家五金店打工。两个人离婚四年了,没有孩子。离婚之后就没有联系。” “确定没有联系?” “邻居老太太说没见过张国威来找她。但离婚四年完全不联系,也不一定。” 展婷从邻居家回来,手里也拿着一个笔记本:“老太太说,林美珍最近半年好像交了新朋友。经常有一个男人来找她,但老太太没见过那个人的脸,每次都是晚上来,天黑了才来。” 永希的眼睛亮了:“晚上来?” “对。老太太说那个男人每次来都戴着帽子,低着头走很快,看不清脸。但身材不高,偏瘦,大概四十来岁的样子。” 姚学琛接过展婷的笔记本看了看:“老太太有没有说,那个男人最近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 “林美珍昨天死的。三天前还来过。”永希皱眉,“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凶手。” 姚学琛没有急着下结论,转身走回屋里。鉴证科的人正在给尸体拍照,闪光灯一闪一闪的,把墙上那些灰暗的影子照得忽明忽暗。 他蹲下来,看着死者脖子上的勒痕。勒痕很深,呈暗红色,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凶器应该是一条绳子或者布条,宽度大概一厘米左右。 “礼贤,查一下林美珍的通讯记录。最近一个月跟谁联系最频繁。特别是晚上打的电话。” 礼贤点头,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永希站在门口,看着对面的村屋。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转头问展婷:“叶姑娘,你说那个男的每次都晚上来,来了之后待多久?” 展婷翻了翻笔记本:“老太太说一般待一两个小时,有时候更长。十点多来,有时候十二点多才走。” “昨天晚上呢?老太太有没有看到他来?” 展婷摇头:“老太太说昨天晚上她睡得早,九点多就睡了,没看到。” 姚学琛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对面的村屋,距离大概二十米。他盯着那排房子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对面那户住着老夫妻的,他们有没有可能看到什么?” 展婷说:“我还没去问。正准备去。” “一起去。” 两个人走出屋子,穿过那条小路,走到对面的村屋门口。门是木头的,漆成深绿色,门把手上挂着一串风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响。 展婷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一个七十来岁的老伯探出头来,戴着一副老花镜,穿着一件旧衬衫。 “你们找谁?” 展婷亮出证件:“阿伯,我们是警察。对面那户林美珍昨天死了,你知道吗?” 老伯的脸色变了一下:“知道。早上看到警车来了。她怎么了?” “被人杀了。想问你昨天晚上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 老伯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我跟我老伴睡得早,八点多就睡了。什么也没看到。” “那最近呢?有没有看到有陌生人在对面出入?” 老伯又想了想,忽然说:“有一个男的,经常晚上来。天黑之后才来,戴个帽子,看不清脸。我跟我老伴说过,老伴说我多管闲事。” “你有没有看清他的车?什么颜色?什么牌子?” “没看清。每次都停在路口那边,走过来。天黑了看不清。” 姚学琛问:“大概多高?多胖?” 老伯比划了一下:“比我高一点,不胖,瘦瘦的。走路很快,低着头。” 跟老太太说的差不多。 “谢谢你,阿伯。如果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们。”展婷递了一张名片过去。 两个人走回案发现场。永希正蹲在门口,盯着地上的一小块泥土发呆。 “干嘛呢?”展婷走过去。 “你们看。”永希指着地上,“这里有一串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路边。不像是死者的——死者穿的是拖鞋,这个脚印是运动鞋,四十二码左右。” 姚学琛蹲下来看了看。那串脚印在泥土上印得很清楚,从门口出来,沿着小路往路口的方向延伸。脚印之间的间距很大,说明这个人走得很急。 “鉴证科,”姚学琛叫了一声,“来采一下这串脚印。” 一个鉴证科的人提着箱子走过来,开始给脚印拍照、取样。 永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姚sir,你说这个人是不是凶手?杀了人之后跑出来,走得很急,所以脚印踩得这么深。” “有可能。但也不排除是其他人。” “什么其他人?” “比如那个晚上来找她的男人。他来了,发现人死了,吓跑了。” 永希想了想:“那个男人如果是凶手,他为什么要跑?如果不是凶手,他为什么不报警?” “所以我们要先找到他。”姚学琛转身走回屋里。 礼贤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姚sir,林美珍的通讯记录查到了。最近一个月,她跟一个号码联系最频繁,几乎每天都有电话,而且都是在晚上。” “号码是谁的?” “不记名储值卡,查不到登记信息。但是——这个号码的基站定位显示,使用者住在元朗,离这里不远。” 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能查到具体位置吗?” “大概范围可以,具体地址需要时间。” “查。越快越好。” 礼贤点头,又开始打电话。 永希站在门口,看着那串脚印发愣。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姚sir,”他忽然开口,“你说林美珍离婚四年了,一个人住,没什么朋友。那这个晚上来找她的男人,跟她是什么关系?” “不知道。可能是新男朋友,可能是普通朋友,也可能是别的。” “如果是新男朋友,她为什么不告诉邻居?老太太说她从来不提这个人。” “也许有不能说的理由。”姚学琛说。 展婷接了一句:“比如那个男人有家室。”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永希慢慢点头:“有可能。有家室的男人,晚上来找她,怕被人看到,所以戴帽子、低头走路、天黑了才来。说得通。” “但如果只是有家室,不至于杀人。”礼贤说。 “除非她想公开。”姚学琛说,“如果林美珍想要一个名分,想要他离婚,而他离不了——矛盾就有了。” 永希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他就杀人灭口?” “现在只是猜测。”姚学琛走到白板前——这里没有白板,他只能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我们要查的,就是这个人是谁。”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鉴证科的人收工了,尸体被抬走了,村屋门口拉起了更严密的封锁线。姚学琛四个人站在路边,看着那栋灰扑扑的房子在暮色里慢慢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今天先到这里。”姚学琛说,“明天一早,继续查。礼贤,明天我要那个号码的具体地址。永希,你去查林美珍的社会关系,特别是她离婚之后有没有上过婚恋网站、有没有注册过交友软件。展婷,你去跟林美珍的前夫谈谈。” 三个人点头。 “走,先吃饭。” 楼下的茶餐厅里,阿姐看到他们进来,笑着招手:“老位置!今天吃什么?” “菠萝油,奶茶。”永希第一个坐下,整个人瘫在红色的皮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 “查了一天案子,累死了。”他说。 “你做什么了?你就在门口蹲了一会儿。”礼贤坐下,拿起餐牌。 “我蹲了一会儿也是查案。思考比走路更累。” 展婷笑了:“你思考什么了?” “思考那个男人是谁。” “思考出来了吗?” 永希认真地说:“还没有。但我觉得快了。” 姚学琛喝了一口奶茶,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的街道,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这个城市照得通明。 案子还在继续,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第四十一章:前夫 第二天一早,永希又迟到了。他到办公室的时候,礼贤已经在电脑前查资料,展婷在整理昨天鉴证科送来的报告,姚学琛站在窗边喝咖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速溶咖啡和菠萝包混合的气味。 “对不起对不起,今天真的不是闹钟的问题。”永希把背包扔在桌上,气喘吁吁,“楼下电梯坏了,我爬楼梯上来的。” “十八楼,你爬得上来?”礼贤头也没抬。 “我爬了十分钟!腿都软了!” 展婷看了他一眼,递过去一杯水:“喝点水,别激动。” 永希灌了一大口水,顺了顺气,在椅子上坐下来。“查到了什么?” 礼贤转过电脑屏幕:“林美珍的通讯记录,那个频繁联系的号码,基站定位在元朗一个屋邨,离案发现场大概三公里。我已经申请了进一步定位,今天应该能拿到具体地址。” “三公里,很近。”姚学琛转过身来,“走路都能到。” “所以那个男的可能就住在那附近。”永希说。 姚学琛放下咖啡杯:“展婷,你昨天说要去见林美珍的前夫,去了吗?” “约了今天上午十点。他在元朗一家五金店上班,店名叫‘昌记五金’。” “永希跟你一起去。” 永希愣了一下:“我去干嘛?” “你去看看那个前夫的反应。你这个人虽然懒,但看人还行。” 永希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懒”,但发现自己确实懒,只好闭嘴。 姚学琛转向礼贤:“你继续查那个号码。查到具体地址之后不要打草惊蛇,先回来报告。” 礼贤点头。 四个人分头行动。永希跟着展婷下楼,上了车,往元朗方向开。永希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歌,调子跑得厉害。 “你能不能别唱了?”展婷说。 “我唱歌怎么了?” “你唱歌没关系,但你跑调。跑调也没关系,但你跑得太离谱了。” 永希被噎了一下,哼了两声,不唱了。 “叶姑娘,你说那个前夫会不会是凶手?” “现在不好说。离婚四年,没有联系,突然杀人,动机是什么?” “也许他一直没放下,看到她有新男朋友了,嫉妒了。” 展婷想了想:“有可能。所以我们要去看看他的反应。” 昌记五金在元朗一条旧街上,两边都是老店,招牌一个比一个旧。五金店的门口堆着几卷铁丝和几捆水管,玻璃门上贴着“营业中”三个字,红纸已经褪成了粉色。 永希把车停在路边,两个人走进去。店里光线昏暗,货架上摆满了各种螺丝、钉子、扳手,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男人,五十岁左右,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袖子卷到手肘。他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下面有很重的眼袋。他正在用一块抹布擦一把扳手,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买什么?” 展婷亮出证件:“张国威先生?我们是西九龙重案组的。林美珍的事,想问你几个问题。” 张国威的手顿了一下。他把扳手放在柜台上,抹布搭在旁边,双手撑在柜台上,看着他们。 “她死了。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新闻上看到的。” 永希盯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悲伤,没有慌张,也没有愤怒。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太正常。 “张先生,你跟林美珍离婚四年了,这四年你们有没有联系?” “没有。离了就断了。” “一次都没有?” “没有。” “她有没有找过你要钱?或者你有没有找过她?” 张国威摇头:“没有。我们离婚的时候财产分清楚了,没什么好找的。” 展婷翻开笔记本:“昨天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你在哪里?” 张国威的眼神闪了一下。“在家。我一个人住。” “有人能证明吗?” “没有。我一个人住。” 永希注意到他的右手——放在柜台上的那只手,拇指在不停地搓食指的侧面。这是紧张的表现,跟陈坤一模一样的动作。 “张先生,你知道林美珍最近交了新男朋友吗?” 张国威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她的事跟我没关系。” “你确定?” “确定。” 永希和展婷对视一眼。 “张先生,”展婷合上笔记本,“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 张国威点了点头,拿起那块抹布,继续擦那把扳手。 走出五金店,永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在说谎。”他说。 “哪部分?”展婷问。 “全部。他说‘没有联系’的时候,眼球往右上方移动——姚sir教过的,那是编造的表情。他说‘她的事跟我没关系’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那是压抑情绪的表现。” 展婷看了他一眼:“你学得不错嘛。” “跟着姚sir这么久,总要学点东西。” 两个人上了车。永希发动引擎,但没有马上开走。他看着五金店的门口,张国威站在柜台后面,还在擦那把扳手,一下一下,很用力。 “叶姑娘,你说他为什么要说谎?” “如果他跟林美珍的死没关系,他没必要说谎。他说谎了,说明他心虚。” “但他昨天晚上一个人在家,没人能证明。没有不在场证据。” 展婷沉默了一会儿:“让礼贤查一下他的通话记录。看看他最近有没有跟林美珍联系过。” 永希点头,把车开出巷子。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礼贤已经查到了那个号码的具体地址。 “元朗俊贤楼,八楼,一个单位。”礼贤指着屏幕上的地图,“使用者登记的是一间空壳公司,但实际住在里面的人,我们查到了。” “谁?” “一个叫陈志强的男人,四十三岁,已婚,在一家贸易公司做销售。他的妻子不知道他在外面有别的女人。” 永希吹了声口哨:“有家室的。跟叶姑娘猜的一样。” 展婷走过来:“陈志强跟林美珍是什么关系?” 礼贤翻了翻资料:“根据通讯记录和基站定位,他最近半年频繁出现在林美珍住址附近。时间都是晚上。邻居老太太说的那个‘晚上来的男人’,很可能就是他。” “他现在在哪儿?” “在上班。贸易公司在观塘。” 姚学琛站起来:“去找他。现在就去。” 四个人又出发了。这次是礼贤开车,永希坐在副驾驶,难得地没有睡觉。他看着窗外的街景,脑子里想着张国威那张平静得不像话的脸,又想着陈志强这个名字。 “姚sir,”他忽然开口,“你说林美珍的前夫跟这个陈志强有没有关系?” “什么关系?” “比如说,张国威知道陈志强的存在,所以去杀了林美珍。” “有可能。但也有可能是陈志强自己动的手。” “那动机呢?” “林美珍想要名分,陈志强给不了。矛盾激化,就杀人。” 永希想了想,点了点头。 观塘的贸易公司在工业区一栋写字楼里,电梯很旧,上去的时候吱吱呀呀的,像随时要掉下来。八楼,出电梯左转,走廊尽头就是。 展婷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一间不大的办公室,一张办公桌,一台电脑,几摞文件。一个男人坐在桌后面,四十来岁,偏瘦,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的胡子刮得很干净,看起来是个很注重形象的人。 看到四个警察走进来,他的脸色变了。 “陈志强?”姚学琛亮出证件。 “是我。什么事?” “林美珍,你认识吗?” 陈志强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的手从桌上拿下去,放在膝盖上,但永希看到他的手在发抖。 “认识。她是我朋友。” “朋友?什么朋友?” 陈志强沉默了几秒。“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晚上去找她?天黑之后才去?戴帽子低头走路?” 陈志强的嘴唇开始发抖。 “陈先生,林美珍昨天晚上被人杀了。你知道吗?” 陈志强的眼眶红了。“我……我看到新闻了。” “昨天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你在哪里?” 陈志强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电脑风扇的嗡嗡声。 “我在她那里。”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永希的眼睛亮了。 “几点到的?几点走的?” “九点半到的,十一点左右走的。” “你走的时候她还在吗?” “在。她说要洗澡,我就先走了。” 姚学琛盯着他的眼睛:“你走之后,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特别的话?” 陈志强想了想,摇头:“没有。跟平时一样。”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半年。” “你妻子知道吗?” 陈志强低下头,不说话了。 姚学琛往前倾了倾身子:“陈先生,林美珍有没有跟你说过,她想让你离婚?” 陈志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说过。但我说了不行。我有老婆有孩子,离不了。” “她什么反应?” “她……她不太高兴。吵过几次。但昨天晚上没有吵,她挺平静的。” 姚学琛靠回椅背:“昨天晚上你离开之后,有没有再联系她?” “没有。我回家就睡了。” “有人能证明吗?” “我老婆。我到家的时候她还没睡。” 姚学琛站起来:“陈先生,我们需要你跟我们回警局做个详细笔录。你的手机也需要交给我们检查。” 陈志强抬起头,眼眶红了。“我不是凶手。我没有杀她。” “那你为什么每天晚上去找她要戴帽子低头走路?怕被谁看到?” 陈志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永希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可能真的不是凶手。他害怕,但不是那种杀人之后的害怕,是那种秘密被人发现的害怕。 但案子还没查完,谁都有嫌疑。 第四十二章:两个嫌疑人 重案组办公室,下午三点。陈志强坐在审讯室里,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桌面。他的白色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开着,领带早就被收走了。审讯室的灯光白得刺眼,照得他的脸像一张纸。 姚学琛站在单面玻璃后面看着里面的人,展婷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 “他说的跟他老婆对上了,”展婷说,“他老婆证实他晚上十一点十分到家。从元朗到观塘,开车要四十分钟左右。所以他十一点从林美珍家出来,时间对得上。” “也就是说,林美珍死亡时间是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陈志强十一点离开的时候她还活着。如果他是凶手,他必须在十一点到十一点十分这十分钟之内杀人、清理现场、开车回家——来不及。” 永希站在旁边插嘴:“那他就不可能是凶手了?” “不可能是。”姚学琛转身离开玻璃窗,“除非他老婆帮他做假证。” “他老婆会帮他吗?” “一个在外面有女人的男人,他老婆为什么要帮他?” 永希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姚学琛走回办公室,在白板上写下“陈志强”三个字,在旁边打了个叉。“陈志强排除。他不是凶手。” 礼贤从电脑前抬起头:“那就只剩下张国威了。” “不一定是。”姚学琛在白板上写下“张国威”,在旁边打了个问号,“他有动机吗?离婚四年,没有联系。突然杀人,为什么?” 永希挠头:“会不会是看到前妻交了新男朋友,嫉妒?” “如果嫉妒,四年前离婚的时候就该嫉妒了。为什么等到现在?”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展婷忽然说:“姚sir,林美珍的邻居老太太说,最近半年才看到那个男人来的。也就是说,陈志强是最近半年才开始跟林美珍来往。如果张国威要嫉妒,也是这半年的事。” “但张国威说他跟林美珍没有联系。他怎么知道她有新男朋友?” “也许他一直在关注她?”永希说,“离婚了不代表不关心。有些人离了婚还偷偷看对方的朋友圈。” 礼贤推了推眼镜:“林美珍不怎么用社交媒体。她的脸书账号几年没更新了。” “那就可能是别的方式。比如从共同朋友那里听说。” 姚学琛走回白板前,在“张国威”和“陈志强”之间画了一条线。“这两个人之间有没有交集?” 礼贤摇头:“查过了。一个是五金店工人,一个是贸易公司销售。没有共同的朋友,没有业务往来,完全不认识。” “那就奇怪了。”永希靠在椅背上,“一个没有动机的前夫,一个有动机但没有时间作案的情夫。两个都不是凶手,那凶手是谁?” 姚学琛没有回答。他走回审讯室,推门进去。 陈志强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我可以走了吗?” “再问你几个问题。” 陈志强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 “林美珍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她跟别人有过节?比如跟邻居吵架、跟同事有矛盾、或者有人骚扰她?” 陈志强想了想,摇头:“没有。她这个人不怎么跟人来往。邻居她都不太熟的。” “那她有没有提过她的前夫?” 陈志强的眼神闪了一下。“提过。说那个男人没出息,离婚的时候还想分她的房子。” “她有没有说前夫来找过她?” “没有。她说离婚之后就再没见过。” 姚学琛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没有撒谎的痕迹。 “最后一个问题。你离开她家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比如附近有陌生的车、陌生的人?” 陈志强想了想,忽然说:“有一辆车。我出来的时候,路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没熄火,车灯亮着。我没在意,以为是附近居民的。” “什么车型?” “不太懂车,就是普通的那种轿车。车牌没注意。” 姚学琛站起来:“谢谢。你可以走了。手机先留在我们这里,查完之后还给你。” 陈志强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姚警官,你们一定要抓到杀她的人。” “会的。” 陈志强走后,永希走进来:“姚sir,他说有一辆黑色的轿车?” “嗯。去查一下路口有没有监控。” 礼贤已经在查了。他敲了几下键盘,摇了摇头:“那个路口没有监控。最近的监控在两百米外的主路上,只能拍到经过的车辆,拍不到停在路口的。” “那就查那个时间段经过的所有黑色轿车。”姚学琛说。 “那也太多了。晚上十点到十二点,元朗那条路经过的车不少。” “先查。能排除多少排除多少。” 礼贤点头,开始干活。 永希站在白板前面,盯着“张国威”三个字看了很久。“姚sir,我去找张国威谈谈。” “现在?” “现在。趁他还在五金店。” 姚学琛想了想:“展婷跟你一起去。我留下来跟礼贤查车辆。” 永希和展婷下了楼,上了车。永希这次开得很快,一路上没说话,表情难得的严肃。 “你紧张什么?”展婷问。 “没紧张。就是觉得这个案子有点怪。” “哪里怪?”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少了什么东西。” 车子到了五金店门口,天已经快黑了。店里的灯还亮着,张国威还站在柜台后面,还在擦东西——这次擦的是一把锤子。 看到永希和展婷走进来,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张先生,又见面了。”永希走到柜台前。 “又怎么了?” “有几个问题想再问你一下。” 张国威把锤子放下,双手撑在柜台上。“问。” “昨天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你真的一个人在家?” “是。” “有没有可能有人看到你?比如邻居?或者楼下便利店的人?” 张国威想了想,摇头:“没有。我回去之后就没出过门。” 永希盯着他的眼睛:“张先生,你前妻交了一个新男朋友,你知道吗?” 张国威的嘴角又抽了一下。“不知道。” “你确定?” “确定。” “那你这半年有没有去过她住的那条街?” “没有。” 永希看了展婷一眼。展婷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陈志强的照片。“这个人,你认识吗?” 张国威看了一眼照片,摇头。“不认识。” “你再看看。” “不认识。” 永希叹了口气。“张先生,我们有理由相信,你昨天晚上去过林美珍家附近。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口,跟你的车很相似。” 张国威的脸色变了。“我没有黑色轿车。我开的是白色的。” 永希愣了一下——这个信息他之前没查。 “你开白色的?” “白色的丰田。在门口停着,你们进来的时候应该看到了。” 永希扭头看了一眼门口——确实停着一辆白色的丰田。 “那昨天晚上你在哪里?” “我说了,在家。” 永希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张国威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很浅的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 “你手上的伤怎么来的?” 张国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昨天搬货的时候划的。” “搬什么货?” “铁丝。被铁丝划的。” 永希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但他记住了这个细节。 走出五金店,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街灯亮着,把整条街照得昏黄。 “叶姑娘,他说他开白色丰田。路口那辆黑色轿车不是他的。” 展婷点头:“所以要么是另有其人,要么是陈志强看错了。晚上光线不好,看错颜色也有可能。” “也有可能。”永希拉开车门,“但我觉得张国威还是有问题。他太冷静了。前妻死了,他一点都不难过,也不好奇。正常人至少会问一句‘她怎么死的’,他没问。” 展婷想了想:“他问了。第一次我们去的时候,他问了一句‘她死了,我知道’。但确实没问怎么死的。” “那就是不正常。” 两个人上了车,往回开。永希一边开车一边说:“叶姑娘,你说一个人杀了人,会不会第二天还正常上班?” “会。有些人心理素质好,杀人之后跟没事人一样。” “张国威就是这种人。” “但证据呢?我们没有证据。” 永希沉默了一会儿。“所以要找证据。” 回到办公室,礼贤已经查了一部分车辆信息。他从电脑前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经过那条主路的黑色轿车有十七辆。其中十二辆已经排除了——有行车记录仪或者不在场证明。剩下五辆还要继续查。” 姚学琛站在白板前,看着上面的名字。白板上现在写着“林美珍”“陈志强”“张国威”,还有一个大大的问号。 “永希,你那边怎么样?” 永希把张国威的情况说了一遍,最后提到他手上的伤。 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铁丝划的?” “他是这么说的。” “鉴证科的报告里,现场有没有发现铁丝之类的凶器?” 礼贤翻了翻报告:“没有。现场没有发现凶器。” “那他说搬货被铁丝划了,有可能是真的,也有可能是假的。” 展婷说:“要不要申请搜查令,去他家看看?” 姚学琛想了想:“现在证据不够。再等等。” “等什么?” “等那五辆黑色轿车的排查结果。如果没有一辆跟案子有关,那陈志强看到的黑色轿车就是假的——或者他看错了颜色,那辆白色丰田他看成了黑色。” 永希一拍大腿:“对!如果陈志强看错了,那路口停的车可能就是张国威的白色丰田!” “所以先查完那五辆黑色轿车再说。”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办公室里灯火通明,四个人各忙各的,谁都没提吃饭的事。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礼贤忽然叫了一声:“姚sir!” “怎么了?” “五辆黑色轿车全部排除了。都有不在场证明。”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永希慢慢站起来:“所以陈志强看到的黑色轿车不存在——要么是他撒谎,要么是他看错了颜色。” 姚学琛走到白板前,把“张国威”旁边的问号擦掉,换成了一个箭头。 “明天,申请搜查令。去张国威家。” 第四十三章:搜查令 申请搜查令比永希想象的要顺利。法官看完材料——陈志强的证词、张国威手上的伤、他那句“前妻的事跟我没关系”的异常冷静——只问了三个问题,就在文件上签了字。 “拿着。”法官把搜查令递给姚学琛,“别弄出太大动静。” “知道。”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永希眯着眼睛把搜查令举过头顶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他一个都没读进去,就觉得这张纸挺沉的。 “姚sir,现在去张国威家?” “先去五金店。他在店里的时候我们去他家,搜完了再去跟他谈。” 礼贤看了一眼手表:“上午十点半,他应该在店里。” 四个人分了两辆车。礼贤开车带永希去张国威家,姚学琛和展婷去五金店门口等着——不是进去,是等着,等那边搜完了再进去跟他摊牌。 张国威住在元朗一个老式屋邨,离五金店骑车十分钟的距离。永希把车停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漆,已经褪得差不多了,一块一块地斑驳着。楼下的铁门开着,门轴大概是锈住了,推的时候吱呀吱呀响。 “几楼?”永希问。 “六楼,六零三室。”礼贤看着手里的地址,率先走进楼梯间。 电梯是后来加装的,小得只能塞下三个人。永希和礼贤挤进去,门关上的时候发出“哐”的一声,整部电梯晃了一下。 “这电梯比我爷爷还老。”永希扶着墙。 “你爷爷多大了?” “七十八。” “那差不多。” 电梯到了六楼,门开了。走廊很长,日光灯管有一半是灭的,地上铺着灰白色的瓷砖,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六零三在走廊尽头,门是一扇深绿色的铁门,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小型的福字挂饰,已经褪成了粉色。 礼贤敲了敲门。没人应。 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 “不在家。”永希掏出搜查令,在门缝里晃了晃,“那就直接进。” 礼贤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准确地说是一套****,他花了一个月工资买的,平时舍不得用。他蹲下来捅了几下,锁芯咔嗒一声,门开了。 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永希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灯亮了。 一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一张沙发、一台电视、一个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杂志,旁边有一个烟灰缸,里面塞满了烟头。厨房在进门右手边,灶台上有一口没洗的锅,锅底还沾着隔夜的面条。 “分头找。”礼贤戴上手套,朝卧室走去。 永希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杂志上。杂志翻到的一页是一篇关于离婚财产分割的文章,有几句话被圆珠笔画了线。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画线的句子都跟“过错方”“赔偿”“证据”有关。 “礼贤,你过来看看这个。” 礼贤从卧室走出来,看了一眼那本杂志。“他在研究离婚的事?” “他跟林美珍离婚四年了,还在研究离婚的事?”永希皱眉,“除非——不是跟前妻离的那次。” 礼贤的眼神动了动:“你是说他现在这段婚姻也有问题?” “他不是一个人住吗?哪来的现在这段婚姻?”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明白了——张国威离婚之后没有再婚,但他可能有女朋友。或者,他一直在纠缠林美珍,想复婚。 永希站起来,走进卧室。卧室里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放着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合着,电源灯还亮着。他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了,桌面是一张风景照,没什么特别的。 他打开“我的电脑”,一个一个文件夹翻过去。大部分都是工作相关的——五金店的进货单、报价表、客户名单。翻到最后一个文件夹的时候,他看到了一组照片。 点开。 照片里是林美珍。 不是在室内拍的,是从远处偷拍的。林美珍在超市买东西、林美珍在街上走路、林美珍在村屋门口浇花——每一张都是从远处拍的,角度很偏,像是躲在某个地方偷偷按下的快门。 照片的日期从半年前开始,一直持续到上个月。最新的几张里,林美珍旁边多了一个男人——陈志强。两个人一起走出村屋,并肩走着,陈志强的手搭在林美珍的肩膀上。 永希倒吸一口凉气。“礼贤,你来看这个。” 礼贤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他在跟踪林美珍。” “不止跟踪。”永希继续往下翻,最后一张照片是林美珍和陈志强在村屋门口接吻,拍得很模糊,但能看出是谁。 礼贤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合上电脑。“这个够了。搜查令上写的是寻找凶器和相关物证,这个明显相关。” 两个人继续搜。永希打开衣柜,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没什么异常。他蹲下来看衣柜底部,发现角落里有一个鞋盒。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捆绳子。 棕色的,大概小指粗细,卷成一团。永希把绳子举起来看了看,绳子的表面有一些深色的痕迹,像是干了的液体。 “礼贤。” 礼贤走过来,看了一眼那捆绳子,立刻拿出证物袋。永希小心翼翼地把绳子放进去,封好口。 “这是不是凶器?”永希问。 “要等鉴证科比对勒痕的宽度和纤维。但大概率是。” 永希又翻了翻鞋盒,底下还有一样东西——一把钥匙,很旧的,铁制的,上面贴着一小块胶布,写着“302”。他想起周美欣那个案子里也有一把写数字的钥匙,心里咯噔了一下。 “302是什么?” 礼贤看了看:“可能是林美珍家的门牌号?她家不是这个号。” “林美珍家是几号?” “那条村屋没有门牌号,整条路就叫‘元朗大棠路xx号’。” “那这把钥匙是哪里的?” 永希把钥匙也放进证物袋里。两个人继续搜,没有再发现其他可疑的东西。 永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拿出手机拨了姚学琛的号码。 “姚sir,找到了。一捆绳子,可能是凶器。还有一把钥匙,上面写着302。还有他电脑里的照片——他在跟踪林美珍,拍了半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知道了。我们这边也差不多了。” “张国威在五金店?” “在。他一直在擦东西,擦了一个上午了。” “我们现在过来?” “来。” 永希挂了电话,看着礼贤。“走,去五金店。” 下楼的时候,电梯还是吱吱呀呀的,但这次永希没觉得害怕。他手里拎着那个证物袋,里面那捆绳子沉甸甸的,像一条蜷缩着的蛇。 五金店里,张国威还在柜台后面。他看到姚学琛和展婷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又来了?”他没抬头。 姚学琛没有回答,只是站在柜台前面看着他。 过了大概一分钟,张国威抬起头来,发现姚学琛的眼神不对。他放下抹布,双手撑在柜台上。“怎么了?” 永希和礼贤推门进来。永希把手里的证物袋举起来,让张国威看到那捆绳子。 张国威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这是什么?”永希问。 张国威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在发抖,手也在发抖,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着的树叶。 “张先生,”姚学琛的声音很平,“我们在你家找到这捆绳子,上面有疑似血迹的痕迹。鉴证科会化验,如果是林美珍的血,你就没有话说了。” 张国威低下头,盯着柜台上的某个点,一动不动。 “还有你电脑里的照片。”展婷说,“你跟踪林美珍,拍了半年。你一直在监视她。” 张国威的肩膀开始发抖。 “你看到她交了新男朋友,”姚学琛继续说,“你嫉妒了。你觉得她不应该在你之外有别人。所以你去她家,跟她吵架,然后用绳子勒死了她。” “不是!”张国威忽然吼出来,声音在五金店里回荡。门口经过的路人吓了一跳,加快了脚步。 “那是什么?”姚学琛的声音依然很平。 张国威的眼泪掉下来了。大颗大颗的,砸在柜台上,把那些铁锈和灰尘洇成一团一团的。 “我没想杀她。”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只是想跟她谈谈。我想让她回来。” “让她回来?” “我们离婚是因为我的错。我喝酒,打她。她受不了才走的。后来我戒酒了,想找她复合。但她不肯见我。” “所以你跟踪她。” 张国威点头。“我知道她交了新男朋友。那个男的,有老婆的,还来找她。我想告诉她那个人不是好人,但她不听。” “昨天晚上你去了她家?” 张国威又点头。“我带了绳子,想吓唬她。我说你要是不跟我复合,我就死给你看。她笑我,说我窝囊,说我这辈子都不会有出息。”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气疯了。我把绳子套在她脖子上——只是想吓唬她,没想用力。她挣扎,我慌了,就……” 他说不下去了,整个人趴在柜台上,肩膀剧烈地起伏。 五金店里安静得能听到灯泡的嗡嗡声。门口的风铃被风吹了一下,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永希站在旁边,看着这个趴在柜台上哭的男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一个打了前妻、离了婚、戒了酒、想复合、被拒绝、然后杀了人的男人。可悲,可恨,还是可怜?他说不清楚。 姚学琛从腰间取下手铐,绕过柜台,走到张国威面前。 “张国威,你涉嫌谋杀林美珍。现在依法逮捕你。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会成为呈堂证供。” 手铐扣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锁头落入门扣。 第四十四章:收工 张国威被带走的时候,五金店门口围了几个看热闹的街坊。一个阿婆拉着另一个阿婆的袖子,小声说:“老张?杀人了?不会吧,他平时挺老实的。”另一个阿婆摇头:“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永希站在门口,看着张国威被押上警车。他低着头,手铐在阳光下反着光,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突然之间变小了。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砰”的一声,震得地上的灰尘跳了一下。 “走吧。”礼贤拍了拍他的肩膀。 永希转过身,看到展婷在跟五金店隔壁的杂货店老板说话。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旧t恤,肚子很大,把衣服撑得圆滚滚的。他一边说一边比划,脸上的表情很丰富。 展婷走过来:“老板说张国威最近半年变了很多。” “变什么了?”永希问。 “以前挺开朗的,爱开玩笑。半年前开始不爱说话了,每天就是低头干活,干完活就走。老板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他说没有。” “半年前——正好是林美珍跟陈志强开始交往的时候。”礼贤说。 姚学琛从五金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是张国威用的那把抹布。“走了,回局里。” 四个人上了车。永希这次没开车,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着街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往后退。五金店、杂货店、茶餐厅、药房、便利店——都是很普通的店,每天开门关门,跟这个案子没有任何关系。但就是在这些普通的店铺中间,一个普通的五金店工人,用一捆普通的绳子,杀了一个普通的女人。 “姚sir,”永希忽然开口,“你说张国威要是半年前没看到林美珍跟陈志强在一起,是不是就不会杀人?” 姚学琛坐在副驾驶,没有回头。“看到了又怎么样?他可以选择不杀。” “但他喝了酒,戒了酒的人一喝酒就容易失控——” “他选择了喝酒,选择了带绳子去找她,选择了把绳子套在她脖子上。”姚学琛的声音很平,“每一个选择都是他自己做的。跟别人无关。” 永希不说话了。他知道姚学琛说得对,但心里还是觉得有点堵。 回到重案组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展婷把鉴证科送来的报告放在姚学琛桌上——绳子上面的深色痕迹是血迹,dna跟林美珍的吻合。勒痕的宽度跟绳子的直径也吻合。证据链完整了。 永希趴在桌上,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 “你没吃午饭?”展婷问。 “早上吃了菠萝包,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那你不早说?” “忙着想案子,忘了。” 展婷摇摇头,拿起电话拨了楼下茶餐厅的号码。电话那头阿姐的声音很大,隔着话筒都能听到:“喂?好运茶餐厅!” “阿姐,四份干炒牛河,一杯热奶茶多奶少糖,一杯斋啡,一杯冻奶茶,一杯热柠茶。” “送到重案组是吧?二十分钟!” 展婷挂了电话,永希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他的嘴角又开始往外流口水,礼贤把一盒纸巾推到他手边,但没叫醒他。 姚学琛坐在窗边,翻着那本旧笔记本,在林美珍的名字旁边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合上本子,看着窗外的天空。今天的云还是很多,灰白色的,一块一块的,像被人撕碎的棉花糖。 二十分钟后,外卖送来了。阿姐亲自送的,提着一个大塑料袋,气喘吁吁地爬了十八楼——电梯又坏了。 “你们这栋楼的电梯是不是该修了?我一个老人家爬十八楼,要了我的命。”阿姐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扶着腰喘气。 展婷赶紧给她倒了一杯水:“阿姐辛苦了,下次我们下去拿。” “不用不用,我当锻炼身体。”阿姐喝了口水,看了看趴在桌上的永希,“这孩子又睡着了?” “查案子查了一天一夜,累的。” 阿姐摇摇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菠萝包明天给你们多留几个,不要钱。” 门关上之后,展婷把永希拍醒。永希迷迷糊糊地抬起头,闻到干炒牛河的香味,瞬间清醒了。 “来了来了!”他打开饭盒,夹了一大口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但还是硬咽下去了。 礼贤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手机上的新闻。新闻里在播张国威被捕的消息,没有细节,只说“元朗村屋命案告破,一名男子被捕”。 “记者倒是快。”礼贤把手机放下。 “他们有他们的渠道。”姚学琛拿起筷子,吃得很慢。 四个人吃着各自的饭,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永希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着姚学琛。 “姚sir,你说张国威会判多少年?” “谋杀罪,至少十五年。” “十五年出来他都六十五了。” “他应得的。”礼贤说。 永希点了点头,继续吃。 吃完之后,展婷把饭盒收了,擦干净桌子。礼贤把结案报告的框架搭好了,准备明天开始写。永希难得地没有趴下睡觉,而是坐在椅子上发呆。 “姚sir,”他忽然说,“你说林美珍要是知道张国威戒了酒想复合,会不会给他一个机会?” 姚学琛看了他一眼:“不知道。” “也许给了机会就不会死了。” “也许给了机会,下次吵架的时候他又动手了。一个人不会因为戒了酒就变成另一个人。” 永希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了。办公室里的灯亮着,照得每个人的脸都白白的。永希打了个哈欠,看了看墙上的钟——快六点了。 “今天可以准时下班吗?”他问。 “可以。”姚学琛站起来,“案子结了,报告明天写。” 永希如释重负地站起来,抓起背包就往外冲。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桌上拿了一个菠萝包——不知道谁放那儿的,可能是阿姐送的。 “你又拿?”礼贤说。 “明天早餐。省得买了。” 展婷笑了,拿起自己的包跟在他后面。礼贤关了电脑,把椅子推好。姚学琛最后一个走,关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白板。白板上还写着林美珍、张国威、陈志强的名字,旁边画着箭头和问号。他伸手把那些字擦掉,白板又变得干干净净。 四个人在楼下分开。永希往左走,礼贤往右,展婷直走。姚学琛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街灯亮着,把整条街照得通明。 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第二天早上,永希又迟到了。他到办公室的时候,礼贤已经在写报告了,展婷在烧水,姚学琛站在窗边喝咖啡。 “电梯又坏了。”永希说。 “电梯昨天就修好了。”礼贤头也没抬。 永希愣了一下:“修好了?” “修好了。我早上坐电梯上来的。” 永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又编不下去了,干脆承认:“闹钟没响。” “你的闹钟是不是该换了?”展婷递给他一杯水。 “可能是电池没电了。” “你手机闹钟要什么电池?” 永希闭嘴了,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还是昨天没写完的那份报告——不对,昨天他根本没写。 他叹了口气,开始敲键盘。 敲了大概半个小时,礼贤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写完了。” “这么快?”永希惊讶地看着他。 “我昨天晚上回去写的。在家里写东西比较安静。” 永希看了看自己屏幕上那可怜巴巴的几行字,又看了看礼贤桌上厚厚一沓打印出来的报告,叹了口气,继续敲。 展婷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你这里写错了,‘勒痕’不是‘累痕’。” 永希改了,继续敲。 姚学琛从窗边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屏幕。“你写了两个小时,就写了三百个字?” “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怎么把案情写得清楚。” 姚学琛看了他三秒,转身走了。永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继续写。 中午的时候,展婷去楼下买外卖。她拎着四个饭盒回来的时候,永希还在写,但屏幕上的字数已经从三百变成了八百。 “有进步。”展婷把饭盒放在他桌上。 永希接过饭盒,一边吃一边写。礼贤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说:“你先吃完再写。” “不行,思路断了就接不上了。” “你那个思路,断了跟没断有什么区别?” 永希瞪了他一眼,继续一边吃一边写。 下午三点,永希终于写完了。他把报告打印出来,放在姚学琛桌上。姚学琛拿起来看了一遍,改了几个错别字,还给他。 “可以了?” “可以了。” 永希如释重负地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姚sir,今天可以准时下班吗?” “可以。” “那楼下茶餐厅,你请客?” 姚学琛看了他一眼:“为什么我请客?” “因为案子结了,庆祝一下。” “案子结了就要庆祝?那一年要庆祝多少次?” “很多次。所以你最好习惯。”永希嘿嘿笑了。 四个人下楼,走进那家好运茶餐厅。阿姐看到他们就笑了:“老位置!今天吃什么?菠萝油?” “对,菠萝油四个,奶茶四杯。”永希坐下来,靠在红色的皮椅子上,舒服得叹了口气。 “姚sir,下一个案子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希望晚点来。” “你不是最喜欢破案吗?” “喜欢破案不代表喜欢有人死。”姚学琛喝了一口奶茶。 永希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菠萝油上来了,热气腾腾的,黄油从裂开的酥皮缝里流出来。永希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酥皮碎屑掉了一桌。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 窗外的街灯亮起来了,把整条街照得通明。茶餐厅里坐满了人,电视机里播着赛马节目,收银台后面的阿婆低头划着点菜单。这个城市又度过了一天,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在结束,有人在开始。 第四十五章:休息日。 张国威的案子结案之后的第三天,重案组终于迎来了一个真正的休息日。没有新案子,没有报告要赶,没有法庭要出庭。永希睡到了自然醒——十一点半,太阳晒到屁股的那种自然醒。他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肿成一条缝,盯着墙上的钟看了半分钟,才确认自己没看错。 手机上有三条消息。礼贤发的:“今天休息,别来办公室。”展婷发的:“楼下茶餐厅新出了叉烧酥,要不要试试?”姚学琛发的:“下午三点,办公室开会。” 永希盯着姚学琛那条消息看了三遍,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下午三点,办公室开会”——不是说休息吗?他打了几个字想回过去问,又删掉了,把手机扔在床上,去洗漱了。 下午两点五十分,永希推开重案组办公室的门。礼贤已经到了,坐在电脑前但不是在工作,在看一个装修网站。展婷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杂志,翻到一页关于旅游的,上面是一张马尔代夫的海滩照片,蓝色的水白色的沙,漂亮得不像真的。姚学琛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没有文件,没有笔记本,只有一杯咖啡。 “不是说休息吗?开什么会?”永希拉过椅子坐下,打了个哈欠。 “没有会。”姚学琛喝了口咖啡。 永希愣了。“那你发消息说开会?” “不发开会你肯来?” 永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不会来。如果姚学琛说“来办公室坐坐”,他肯定回一句“休息日坐什么坐”然后继续睡觉。但“开会”两个字有一种魔力,让他条件反射地爬起来出门。 “所以叫我來干嘛?” “吃叉烧酥。”展婷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打开,里面是四个金黄色的叉烧酥,还热着,表面的酥皮一层一层的,像千层糕一样。香气立刻弥漫了整个办公室,永希的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楼下茶餐厅新出的,”展婷把纸袋放在桌中间,“阿姐说让我们尝尝,给点意见。” 永希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叉烧的甜味和酥皮的咸香混在一起,在嘴里炸开。他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好吃。” “就一个字?”礼贤也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点了点头,“确实好吃。” “两个字:确实好吃。”永希改了答案。 姚学琛拿起最后一个叉烧酥,吃得比他们慢,嚼得很仔细。吃完之后他喝了口咖啡,说了一句:“叉烧有点肥。” 展婷拿出手机给阿姐发语音:“阿姐,叉烧酥好吃,但叉烧可以瘦一点,现在有点肥。”阿姐秒回:“收到!明天改!” 四个人吃着叉烧酥,喝着各自带来的饮料——永希从楼下便利店买的柠檬茶,礼贤带了一瓶矿泉水,展婷是自己泡的奶茶装在保温杯里,姚学琛是办公室的速溶咖啡。 “姚sir,你真会过日子,休息日还喝速溶。”永希说。 “省事。” “省事跟好喝是两回事。” “对我来说是一回事。” 礼贤放下矿泉水瓶,看着姚学琛。“姚sir,你休息日一般做什么?” “看书。” “什么书?” “什么书都看。最近在看一本关于犯罪心理的。” 永希凑过来:“是不是看了就能看懂凶手想什么?” “看了也不一定能看懂。但能多知道一点。” “那你觉得张国威这种凶手,属于什么类型?” 姚学琛想了想。“冲动型。他不是预谋杀人,他带了绳子去,但最初的目的不是杀人,是吓唬。事情失控了,他就慌了,然后下了死手。” “如果当时他没带绳子呢?” “可能不会杀人。可能吵一架就走了。可能改天再来。可能永远都不会杀人。”姚学琛喝了口咖啡,“但这些都是如果。他带了绳子,这就是事实。” 永希靠在椅背上,把最后一口叉烧酥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你说人为什么要带绳子去谈判?带绳子本身就说明他想到了暴力。” “不一定。有些人带绳子是为了绑自己——‘你不跟我复合我就上吊’。张国威说的可能是真的,他原本想吓唬她,不是杀她。” “但你信吗?” 姚学琛没有直接回答。“他怎么说,法庭会考虑的。” 展婷把杂志放下,看了一眼窗外的天。今天天气不错,云层没那么厚,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块亮斑。“姚sir,下午没事的话,我们去哪儿走走?” “去哪儿?” “随便。去海边?去爬山?总比坐办公室强。” 永希立刻举手:“去海边!我可以开车!” 礼贤看了他一眼:“你开车我们还能活着到海边吗?” “我技术很好的!” “你上次倒车撞到柱子上了。” “那是柱子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柱子立在那个位置不合理。” 展婷笑了,看向姚学琛。姚学琛想了想,站起来。“走吧,去海边。难得休息。” 四个人下楼,永希开他的车——一辆白色的掀背车,后座堆着几个空矿泉水瓶和一件皱巴巴的外套。展婷把外套叠好放在一边,坐进去。礼贤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又检查了一遍永希有没有系。 “我每次都系的!”永希发动引擎。 “上次你没系,被交警拦了。” “那次是忘了。” 车子驶出停车场,往海边方向开。永希今天开得还算稳,没有急加速没有急刹车,变道也打了转向灯。礼贤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规矩?” “因为今天休息,不赶时间。不赶时间我就不着急,不着急我就开得稳。” “你平时赶什么时间?你又没有约会。” 永希被噎了一下,瞪了礼贤一眼,不说话了。展婷在后座笑出声。 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海边。一个不大的沙滩,人不多,几对情侣散落在各处,还有一些家长带着小孩在玩沙子。海水是灰蓝色的,不算干净,但风吹过来带着咸味,比城里的空气好多了。 四个人脱了鞋,踩在沙滩上。沙子很细,踩上去软绵绵的,永希把脚趾头埋进沙子里,舒服得叹了口气。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他说。 “你昨天过的不是人过的日子?”礼贤问。 “昨天在家躺了一天,也算人过的,但不如这个。” 展婷走到水边,海浪冲上来淹过她的脚踝,又退下去。她弯腰捡起一个贝壳,看了看,又扔回海里。 “姚sir,你上次来海边是什么时候?” 姚学琛想了想。“不记得了。很久了。” “你这种人就是不会享受生活。工作工作工作,除了工作就是工作。” “工作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但工作不是全部。” 姚学琛没有反驳,只是看着海面。远处的海平面上有一艘货轮,慢悠悠地往西边开,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尾迹。 永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海面拍了一张照片,又对着自己拍了一张,然后又对着展婷拍了一张。展婷回头瞪他:“别拍!” “留个纪念嘛。”永希笑嘻嘻地把手机收起来。 四个人在海边待了一个多小时,太阳从云层后面完全出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永希躺在沙滩上,双手枕在脑后,闭着眼睛。礼贤坐在旁边,拿一根树枝在沙子上写字,写的是“重案组”三个字,写完了又划掉。 展婷走到姚学琛身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海。 “姚sir,你觉得我们组会一直这样吗?”她问。 “一直怎样?” “就是这几个人,这个办公室,楼下的茶餐厅。案子一个接一个,破了写报告,写完等下个案子。” 姚学琛沉默了一会儿。“不会。人会变,事会变。但有些东西不会变。” “什么?” “比如我们几个的关系。”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展婷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永希从沙滩上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走吧,肚子饿了。” “你什么时候不饿?”礼贤站起来。 “我无时无刻不饿。但现在是真的很饿。” 四个人往回走。永希开车,这次开得更稳了,礼贤都没找到机会说他。回到西九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街灯亮起来,茶餐厅的招牌亮着红色的光。 “楼下吃?”永希问。 “楼下吃。”姚学琛说。 四个人走进好运茶餐厅,阿姐看到他们,笑了。“叉烧酥吃完了?意见收到了,明天改瘦一点。” “不用改,”永希说,“我觉得肥的好吃。” 展婷瞪了他一眼:“我让她改的。” “那折中,半肥半瘦。” 阿姐笑着记了单。四个人坐在老位置上,永希靠在红色的皮椅子上,看着窗外的街。 “姚sir,明天上班吗?” “上。” “有案子吗?” “不知道。希望没有。” 永希点了点头,拿起面前的奶茶喝了一口。奶和茶的比例刚好,不甜不苦,温度也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亮着,把这个城市照得通明。茶餐厅里坐满了人,电视机里播着新闻,收银台后面的阿婆低头划着点菜单。 第四十六章:失踪的少年 休息日之后的第一天上班,永希难得地没有迟到。他到办公室的时候,礼贤正在泡方便面,展婷在擦桌子,姚学琛坐在窗边看一份文件。空气里弥漫着海鲜味方便面的香气,混着消毒水和旧文件的味道。 “今天怎么这么早?”礼贤用叉子搅着面,头也没抬。 “休息够了,精神好。”永希把背包放下,凑过去看了一眼礼贤的方便面,“你就吃这个当早餐?” “方便快捷。” “不健康。” “你吃菠萝包就健康?” 永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有立场说别人,闭嘴了。 展婷擦完桌子,从抽屉里拿出一包饼干,拆开放在桌中间。“吃吧,别争了。” 永希拿了两块饼干,一块塞进嘴里,一块拿在手里。饼干是奶油味的,甜得有点腻,但他吃得津津有味。 姚学琛放下手里的文件,抬起头看着他们三个。“有案子。”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永希嘴里的饼干还没咽下去,含糊不清地问:“什么案子?” “失踪。一个十七岁的男孩,三天前出门之后就没回来。父母昨天报警,今天转到我们组。” “十七岁?三天?”永希把饼干咽下去,“失踪二十四小时才能报警,他们昨天报的,那就是失踪两天之后才报的?” “对。父母一开始以为他去朋友家了,没在意。后来联系了所有同学都说没见过,才慌了。” 姚学琛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写下几个字:“罗俊宇,十七岁,失踪。”旁边写着日期和时间。 展婷翻开笔记本:“住在深水埗,跟父母一起。高中四年级,在一家补习社上补习班。三天前下午出门说去补习,晚上没回来。补习社的老师说他那天根本没去上课。” “那他去了哪里?”永希问。 “不知道。手机一直关机,最后信号在旺角,三天前的下午四点。” 礼贤放下方便面碗,擦了擦嘴。“三天了,如果是离家出走,应该会联系朋友或者用社交媒体。他的社交账号呢?” “查了。三天没有更新,也没有登录。”展婷说。 姚学琛转过身来。“他平时跟父母关系怎么样?” 展婷翻了翻笔记本。“他父亲说还行,不算特别亲近但也不差。他母亲说他最近半年情绪不太好,经常一个人关在房间里,问什么都不说。” “学校那边呢?” “成绩中等,不突出也不差。没有违纪记录。老师说他不怎么跟同学来往,朋友不多。” 永希皱眉。“十七岁,没朋友,情绪不好,突然失踪。这听着像——” “像什么?” “像出事了。”永希难得地没有用“可能”“也许”这种词。 姚学琛走回座位坐下。“礼贤,你去查他的通讯记录和社交媒体,看看失踪前有没有跟什么人联系过。永希,你去他学校,找他的班主任和同学谈谈。展婷,你去他家,跟他父母聊聊,看看有没有什么细节漏掉了。” 三个人点头。 “现在就去。” 永希和展婷一起下楼。永希开车,今天开得不快,像是还在休假的状态。展婷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 “叶姑娘,你说这个男孩是离家出走还是出事了?” “不好说。十七岁,情绪不好,有可能离家出走。但三天不登录社交账号,不太像。这个年纪的孩子,可以不吃不喝,但不能不上网。” 永希点了点头。“所以要么是手机丢了,要么是出事了。” “手机丢了也会借别人的手机上一下网看看消息。完全没有动静,不正常。” 到了学校,永希把车停在校门口。这是一所普通的中学,教学楼是淡黄色的,操场不大,几个学生在打篮球。门口的保安看了他的证件,让他们进去了。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林,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很快。她把他们带到教师办公室,倒了水,坐下来。 “罗俊宇这个孩子,怎么说呢,不惹事,但也不跟人交流。”林老师推了推眼镜,“上课认真听讲,作业按时交,但从来不会主动回答问题。下课就一个人坐在座位上,不跟同学玩。” “他有没有被欺负过?”永希问。 林老师想了想。“没有接到过报告。他也不像被欺负的样子——被欺负的孩子通常会表现出害怕或者焦虑,他没有。” “那最近半年呢?有什么变化吗?” 林老师又想了想。“成绩稍微下降了一点,但不明显。他的英文以前能考八十分,这半年掉到七十左右。我当时找他谈过,他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有点累?”展婷追问,“他原话怎么说的?” “‘林老师我没事,就是最近睡不太好。’我说要不要跟家长说说,他说不用,过一阵就好了。” 永希在本子上记下来。“他跟哪个同学关系比较好?” 林老师想了想。“有一个,叫郭子豪,同班的,坐他旁边。他们有时候一起去小卖部。你可以找他聊聊。” 郭子豪是个瘦瘦的男孩,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的时候不敢看人的眼睛。他被叫到办公室的时候明显很紧张,双手攥着裤缝,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进来吧,没事的。”展婷朝他笑了笑。 郭子豪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腰挺得很直,但膝盖在发抖。 “你跟罗俊宇关系怎么样?”永希问。 “还……还行。” “你们平时聊什么?” “就聊聊游戏,聊聊功课。他不太爱说话,一般都是我说他听。” “他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事?比如不开心的事,或者让他烦心的事?” 郭子豪想了想,犹豫了一下。“他之前跟我说过,他爸妈老是吵架。” 永希和展婷对视一眼。 “吵什么?” “不知道。他没说。就说‘家里很烦’,然后就不说了。” “还有呢?还有没有别的?” 郭子豪又犹豫了一下。“他有一个网友。女的。聊了很久了。他之前给我看过那个女生的照片,挺漂亮的。” 永希的眼睛亮了。“网友?在哪儿认识的?” “好像是游戏里。他玩一个手游,里面可以组队,那个女生跟他一个队的。后来加了微信。” “那个女生叫什么?” “不知道。他只给我看过照片,没说过名字。” “照片还在吗?” 郭子豪摇头。“他给我看完就删了。他说不想让别人看到。” 永希在本子上记下来。“他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要见面?” 郭子豪想了想。“说过一次。大概两个星期前,他说那个女生约他见面。我问他去不去,他说在考虑。” “他考虑的结果呢?” “不知道。后来没提过了。” 永希和展婷又问了几句,没什么新信息,就让郭子豪回去了。 走出学校,永希站在校门口,长出了一口气。 “网友。女的。约见面。”他说,“十七岁的男孩,去见网友,然后失踪了。” 展婷点头。“这个方向要查。回去让礼贤查他的游戏账号和微信聊天记录。” 两个人上了车。永希发动引擎,但没有马上开走。他看着校门口那几个打篮球的学生,忽然说了一句:“叶姑娘,你说那个网友会不会就是女的?” 展婷看着他。“什么意思?” “我是说——也许那个‘女的’,不是女的。” 展婷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头。“你是说可能是男的假扮的?” “十七岁的男孩,见了网友之后失踪。要么是被骗了,要么是出事了。不管是哪种,那个网友都有问题。” 永希把车开出校门,往深水埗的方向开。罗俊宇的家在旧区一栋唐楼里,楼下是一家卖烧腊的店,门口挂着一排油光发亮的烧鹅和叉烧,香味飘满了整条街。 永希把车停在路边,两个人上楼。四楼,门没关,半开着,里面传来女人的哭声。 展婷敲了敲门。一个中年女人来开门,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家居服。她看到展婷的证件,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们一定要找到我儿子。” 展婷扶着她走进去。客厅不大,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一言不发。那是罗俊宇的父亲,罗志强。 永希在客厅里站着,环顾四周。墙上贴着一家人的照片,有全家福,有罗俊宇的单人照。照片里的男孩瘦瘦的,戴着一副眼镜,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看着很乖。 展婷坐在罗太太旁边,轻声问:“罗太太,你儿子最近半年情绪不好,你知道为什么吗?” 罗太太摇头。“我问过他,他不说。我以为只是学习压力大。” “你跟你先生最近有没有吵架?” 罗太太愣了一下,看了罗志强一眼。罗志强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吵过。”罗志强说,“我们经常吵。为钱,为家里的事。但没有在他面前吵。” “你们确定他听不到?” 罗志强沉默了一会儿。“不确定。房子小,隔音不好。” 展婷点了点头。“罗俊宇有没有跟你们提过一个网友?女的。在网上认识的。” 罗太太愣住了。“网友?没有。他没提过。” “他有没有最近说要出去见谁?” 罗太太摇头。“他出门都是去补习。他说去补习,我们就让他去了。” 永希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烧腊店的香味飘上来,混着街上车流的尾气,变成一种奇怪的味道。 他转过身,看着罗俊宇那张照片。 十七岁,没朋友,家里天天吵架,在网上认识了一个“女的”,约了见面,然后失踪了。 这个剧本他见过太多次了。 第四十七章:虚拟与真实 重案组办公室,下午四点。 礼贤把罗俊宇的手机通话记录和微信聊天记录打印出来,厚厚一沓纸摊在桌上,密密麻麻的字看得永希头疼。他拿起其中一页翻了翻,又放下了。 “这么多,看到什么时候?” “你不用看,我已经看完了。”礼贤推了推眼镜,把几张纸抽出来放在最上面,“他的微信好友不多,大部分是同学,聊天内容很正常——作业、游戏、偶尔吐槽一下家里。但有一个人很特别。” 永希凑过来:“那个女网友?” “微信名叫‘小鹿’,头像是二次元风格的女孩图片。罗俊宇跟她的聊天记录很频繁,最近一个月几乎每天都要聊,而且都是晚上,有时候聊到凌晨一两点。” 展婷走过来:“聊什么?” “一开始是聊游戏,后来话题越来越广。她跟他说自己十八岁,在深圳读书,经常来香港逛街。发过几张照片给他——都是年轻女孩的自拍,但我查过了,那些照片是网上盗图的,不是本人。” 姚学琛从窗边走过来,拿起那几张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扫了一遍。“有没有约见面的内容?” “有。”礼贤翻到其中一页,“两个星期前,‘小鹿’说想来香港找他玩,问他能不能出来见面。罗俊宇说可以,约在旺角。时间就是三天前,下午四点。” “四点,跟最后信号出现的时间对上了。”姚学琛放下纸,“这个‘小鹿’的微信号能查到注册信息吗?” “查过了,用的是一个虚拟号码注册的,没有实名认证。但这个号码的通话记录里,除了罗俊宇,还有另外几个号码。” 永希的眼睛亮了:“还有别的受害者?” “不一定。”礼贤翻了翻资料,“另外几个号码都是短号,打了一两次就没再联系了。只有罗俊宇这个号是长期联系的。” 姚学琛想了想:“把那几个号码也查一下,看看使用者是谁。也许有人跟罗俊宇一样,被约出去之后失踪了。” 礼贤点头,开始打电话。 展婷站在白板前,写下“小鹿”两个字,在旁边打了个问号。“如果这个‘小鹿’是假的,那背后的人是谁?男的还是女的?” “大概率是男的。”永希说,“用美女照片骗小男孩出去,这种事我见过。骗出去之后要么骗钱,要么——更严重的事。” “更严重的事”这四个字让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没人愿意说出来,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想。 姚学琛转身看着永希:“你在学校那边,除了郭子豪,还有没有别的同学提供信息?” “还有一个,叫陈浩然,跟罗俊宇以前同班,后来转学了。郭子豪说罗俊宇跟陈浩然关系不错,两人经常一起打游戏。我约了陈浩然明天来警局谈。” “别等明天了,现在就打电话。” 永希拿出手机,拨了陈浩然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拨了一次,这次接了,一个少年的声音,带着点鼻音:“喂?” “陈浩然?我是西九龙重案组麦永希,想跟你聊一下罗俊宇的事。你现在方便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我现在在学校,五点才放学。” “那五点半,在你学校门口等。你学校在哪?” “长沙湾,圣保罗书院。” “好,五点半见。” 永希挂了电话,看了看墙上的钟——四点四十。从西九龙到长沙湾开车二十分钟,时间刚好。 “姚sir,我跟叶姑娘去?” “去吧。礼贤继续查那几个号码。我在办公室等消息。” 永希和展婷下楼,上了车。永希这次开得快了一些,但没有超速。展婷看着窗外,忽然说了一句:“你说这个陈浩然会不会知道什么?” “郭子豪说他们关系不错,打游戏的时候会连麦聊天。打游戏的时候人最放松,什么话都说。” “所以你怀疑陈浩然知道那个‘小鹿’的事?” “不一定知道细节,但至少知道罗俊宇最近在跟什么人聊天。郭子豪都知道有个女网友,陈浩然不可能不知道。” 车子到了圣保罗书院门口,五点半。天已经开始暗了,校门口的路灯亮着,昏黄昏黄的。学生三三两两走出来,背着书包,有说有笑。 永希把车停在路边,跟展婷站在校门口等着。过了大概五分钟,一个男孩走出来,瘦高个,戴着一顶棒球帽,背着一个深蓝色的书包。他走到永希面前,抬起头,帽子下面是一张稚气的脸,眼睛很亮。 “你是麦警官?” “对。陈浩然?” 男孩点了点头。 “找个地方坐坐,喝杯东西?” 陈浩然指了指街对面的一家奶茶店:“那家可以。” 三个人走进奶茶店,店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穿校服的女学生坐在角落里聊天。永希要了一杯冻柠茶,展婷要了一杯热奶茶,陈浩然要了一杯珍珠奶茶。 坐下之后,永希没有急着问,先让他喝了几口奶茶放松一下。 “你跟罗俊宇认识多久了?” “两年。以前同班,后来我转学了,但还经常一起打游戏。” “你们打什么游戏?” “一个手游,组队的那种。他是我们队的输出,我是辅助。” 永希不懂游戏,但点了点头。“他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事?比如认识了一个女网友?” 陈浩然的手顿了一下,珍珠奶茶的吸管在杯子里搅了搅。“说过。他说他在游戏里认识了一个女的,很漂亮,跟他聊得来。” “你有没有看过那个女的的照片?” “看过。他给我看的。挺漂亮的,但我总觉得有点假——那种照片像是网上下载的。” 展婷追问:“你当时跟他说了吗?” “说了。我说‘这种照片网上到处都是,你别被骗了’。他说‘不会的,我们聊了很久了,她人很好的’。” “后来呢?” “后来他又跟我说,那个女的约他见面。我说‘你别去,万一是个男的怎么办’。他说‘不会的,她发过语音给我,是女生的声音’。” 永希和展婷对视一眼。 “语音?你听过吗?” “没有。他说是女的,那就是女的吧。” “他有没有说约在哪里见面?” “旺角。具体哪里没说。” 永希在本子上记下来。“他失踪那天,你有没有联系过他?” “有。我下午给他发消息,问他在干嘛。他没回。晚上又发,还是没回。我以为他手机没电了。” “你后来有没有再联系他?” “第二天又发了,还是没回。然后我就看到他在群里发的消息了——不是他发的,是他妈妈用他手机发的,说他失踪了。” 陈浩然低下头,用吸管搅着杯里的珍珠。 永希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他为什么会去见那个网友?” 陈浩然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因为他家里不开心。他爸妈老是吵架,他不想待在家里。那个女的一直跟他说,出来玩啊,放松一下,别老是闷在家里。他就信了。” 展婷轻声问:“他跟你说过家里的事?” “说过。他说他爸妈一吵架就摔东西,他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他说他想快点毕业,搬出去住。” 永希叹了口气。“谢谢你,陈浩然。如果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们。”他递了一张名片过去。 陈浩然接过名片,看了看,放进口袋里。他站起来,背好书包,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句:“罗俊宇他……会没事吧?” “我们会尽力找到他。” 陈浩然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奶茶店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然后低着头走远了。 永希看着他的背影,把手里的冻柠茶喝完了。 “叶姑娘,你说罗俊宇是听了那个‘女的’的话才出去的。那个‘女的’根本不是女的,是一个骗子。一个骗子,花了一个月时间跟他聊天,取得他的信任,然后把他约出去。” 展婷点头。 “花一个月时间,就为了骗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出去——这不合逻辑。如果是骗钱,直接在网上骗就行了,何必见面?如果是别的目的——” 他没说下去。 展婷接了一句:“如果是别的目的,那罗俊宇现在可能很危险。” 永希站起来,把杯子扔进垃圾桶。“回去找姚sir。” 回到办公室,天已经完全黑了。礼贤还在电脑前查资料,姚学琛站在白板前,白板上已经写了不少新内容。 “怎么样?”姚学琛转过身。 永希把陈浩然的话复述了一遍,重点提到了“语音是女生的声音”。 “语音可能是变声器,”礼贤说,“网上有那种软件,男的说话可以变成女的声音。” “那见面呢?见面了怎么伪装?”永希问。 “见面了就现原形了。所以罗俊宇见到那个人的时候,很可能发现对方不是女的。” 姚学琛的眼神沉了沉。“然后呢?他发现被骗了,想走,对方不让他走。”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礼贤开口了:“那几个短号查到了。有三个号码,都是不记名卡,但其中一张卡在两个月前跟一个银行账户绑定过——虽然很快解绑了,但系统里有记录。” “银行账户是谁的?” “一个叫孙耀辉的男人,三十一岁,无业,住在深水埗。” 姚学琛的眼睛亮了。“孙耀辉。查他。” 礼贤敲了几下键盘。“孙耀辉,三十一岁,无业,有案底——两年前因为诈骗被判了六个月,缓刑一年。诈骗手法是在网上冒充女性,骗男人出去见面,然后偷他们的手机和钱包。” 永希一拍桌子:“就是他!” “不急。”姚学琛按住他,“现在只是怀疑。需要证据。” “证据怎么找?” “先找到孙耀辉。”姚学琛看着礼贤,“他现在在哪儿?” “查到他最近一个月的基站定位,大部分时间在深水埗一栋唐楼里。那可能是他的住址。” “明天一早,去他家。”姚学琛说,“今天晚上,先把他的资料查清楚——照片、身高、体型、有没有同伙。” 礼贤点头,继续查。 永希站在白板前,盯着“孙耀辉”三个字。三十一岁,无业,诈骗前科,冒充女性骗男人见面。 “姚sir,你说罗俊宇现在还在他手上吗?” 姚学琛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不管在不在,我们都要找到他。” 窗外的夜色很浓,街灯的光照进办公室,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第四十八章:网中之鱼 第二天早上,永希奇迹般地没有迟到。他到办公室的时候,礼贤已经在整理孙耀辉的资料了,展婷在检查配枪,姚学琛站在窗边看外面的天。今天的天气不太好,云层很厚,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 “几点出发?”永希把背包扔在桌上。 “现在。”姚学琛转过身,“礼贤,你查到的地址准确吗?” “准确。深水埗福荣街一栋唐楼,四楼。他一个人住。” “有没有查到他有同伙?” “没有。他的通话记录里没有频繁联系的号码。银行账户也只有他自己在用。” 永希拿起桌上的孙耀辉照片看了看——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圆脸,小眼睛,嘴唇很厚,看起来憨厚老实,完全不像个骗子。 “这人长得挺老实的。”永希说。 “骗子都长得老实。”礼贤站起来,拿起外套。 四个人下楼,上了车。这次是礼贤开车,永希坐在副驾驶。车子往深水埗方向开,一路上永希难得地没有说话,盯着窗外的街景发呆。 “你想什么呢?”展婷从后座问。 “想那个男孩。罗俊宇。十七岁,被骗出去,三天了。”永希顿了顿,“如果孙耀辉只是偷手机和钱包,早就该把人放了。为什么三天了还没消息?”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答案大家心里都清楚——如果只是偷东西,不会把人扣三天。 福荣街的唐楼在一条旧巷子里,两边都是老式建筑,墙上的油漆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楼下是一家卖干货的店,门口挂着几串干贝和冬菇,空气里有一股海味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永希把车停在巷口,四个人步行过去。干货店的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阿伯,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剥蒜。看到他们走过来,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剥。 礼贤走到阿伯面前,亮出证件:“阿伯,楼上四楼住的那个人,你认识吗?” 阿伯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礼贤。“四楼?那个肥仔?” “对,肥仔。他平时什么时候在家?” “说不准。有时候好几天不出门,有时候半夜才回来。”阿伯把蒜瓣放进碗里,“你们找他什么事?” “有点事想问他。” 阿伯看了他们一眼,没再问了。 四个人上楼。楼道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开锁的、通渠的、搬家的,花花绿绿的,像一块巨大的补丁。四楼到了,走廊尽头就是孙耀辉的住处——一扇深绿色的铁门,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破旧的福字挂饰,跟张国威家那个一模一样。 礼贤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几下。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谁?” “警察。开门。”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又是窸窸窣窣的声音,这次更快了,像有人在慌慌张张地收拾东西。 永希和礼贤对视一眼,同时伸手推门——门没锁。两个人冲进去,姚学琛和展婷跟在后面。 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客厅不大,堆满了各种杂物——外卖盒、矿泉水瓶、脏衣服、快递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馊味。一个***在沙发旁边,穿着一件脏兮兮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表情从慌张变成了惊恐。 孙耀辉。比照片上胖了一圈,肚子上的肉把t恤撑得紧绷绷的。他的手里拿着一个手机,屏幕还亮着。 “孙耀辉?我们是西九龙重案组。”姚学琛亮出证件。 孙耀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屏幕碎了。 永希蹲下来捡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微信聊天界面,对方的头像是一个二次元女孩。他翻了一下聊天记录,心跳加快了。 “姚sir,你看这个。” 姚学琛接过手机,扫了一眼。聊天记录里,孙耀辉用“小鹿”的账号在跟另一个男孩聊天,内容跟罗俊宇的聊天记录几乎一模一样——游戏、日常、约见面。 “你还在骗别人?”姚学琛的声音很冷。 孙耀辉的脸色白得像纸。“我……我没有。” “那这是什么?”姚学琛把手机屏幕对准他。 孙耀辉低下头,不说话了。 “罗俊宇在哪里?”姚学琛问。 孙耀辉的肩膀开始发抖。 “我问你,罗俊宇在哪里?” “我不知道。”孙耀辉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不知道?你用‘小鹿’的账号约他出来,旺角,三天前下午四点。你见到他了,然后呢?” 孙耀辉的嘴唇在发抖,眼泪掉下来了。“我……我只是想偷他的手机和钱包。我没想伤害他。” “他人呢?” “他……他发现我是男的,要跑。我拉住他,他推我,我摔倒了,他也摔倒了。他的头撞在台阶上,流了很多血。” 展婷倒吸一口凉气。 “然后呢?”姚学琛的声音依然很平。 “然后他不动了。我以为他死了。我慌了,把他拖到后巷,然后跑了。” “你把他丢在后巷?” 孙耀辉哭着点头。 “哪条后巷?旺角哪里?” “山东街附近,一条小巷子,我不知道叫什么。” 姚学琛转身对礼贤说:“叫支援,去山东街附近搜索。三天前,一个十七岁男孩,头部受伤,可能还在那里。” 礼贤已经拿出手机在打电话了。 永希站在孙耀辉面前,盯着他。“你三天没去看他?你把他丢在那里三天?” “我害怕。我不敢去。” “你不敢去?如果他没死,这三天他一个人躺在后巷里,没人管没人问,你知道会怎么样吗?” 孙耀辉哭得更凶了,整个人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姚学琛蹲下来,平视着他。“孙耀辉,你现在带我们去那条后巷。如果他活着,你少判几年。如果他死了——” 他没说下去,但孙耀辉明白。他爬起来,手抖得连鞋带都系不上。永希蹲下去帮他把鞋带系好,动作很粗鲁,拽得孙耀辉的脚踝生疼,但他不敢吭声。 五个人下楼,上了车。孙耀辉坐在后座,展婷坐在他旁边,手按在配枪上。永希开车,礼贤坐在副驾驶,姚学琛在打电话协调搜索力量。 “山东街附近,具体位置他说不清。到了再找。”姚学琛挂了电话。 永希把车开得飞快,这次完全不顾限速了。车子在车流里钻来钻去,喇叭声响成一片,他不在乎。 到了山东街,永希把车停在路边。孙耀辉被拉下车,站在街口,眼神茫然地看着四周的巷子。 “哪条?”永希推了他一下。 孙耀辉指了指左边的一条巷子。几个人走进去,巷子很窄,两边是商铺的后墙,地上堆着几个垃圾桶和几摞纸皮。空气里有一股垃圾的臭味,混着尿骚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这里。”孙耀辉指着一面墙的墙角。 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血迹,没有罗俊宇,什么都没有。 永希蹲下来看了看地面——墙角的灰尘被清理过,但仔细看能看到一些深色的痕迹,像是干了的血。 “鉴证科!”姚学琛喊了一声。后面跟上的鉴证科人员立刻过来取样。 “他在这里躺过,但后来被人移动了。”姚学琛站起来,看着孙耀辉,“你还说你没来过?” “我真的没来过!”孙耀辉哭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可能他自己醒了走了,可能被别人发现送医院了——” 礼贤已经在打电话问附近的医院了。过了几分钟,他挂了电话,脸色不太好看。 “附近几家医院都问了,三天前没有接收过头部受伤的无名氏少年。” 永希的心沉了一下。 “那他去哪儿了?”展婷问。 没有人能回答。 姚学琛走到巷口,看着街上的人流。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没有人注意到三天前这里躺着一个十七岁的男孩。 “扩大搜索范围。”姚学琛说,“调取附近所有监控,三天前的,看他有没有被人带走。” 礼贤点头,开始安排。 永希站在巷子里,看着墙上那些深色的痕迹,心里堵得慌。十七岁,被骗出来,撞到头,流了很多血,然后消失了。 他转过身,看着被展婷押着的孙耀辉。孙耀辉低着头,眼泪还在流,整个人缩成一团。 “你最好祈祷他活着。”永希说。 孙耀辉没有说话,只是哭。 第四十九章:消失的男孩 后巷的血迹样本被鉴证科带走了。姚学琛站在巷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眉头拧成一个结。永希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盯着地上那滩已经被清理掉的血迹发呆。礼贤在打电话协调监控,展婷站在孙耀辉旁边,后者蹲在墙角,双手抱头,像一只被淋了雨的鹌鹑。 “姚sir,”礼贤挂了电话走过来,“附近的监控正在调。但这条巷子本身没有摄像头,只能看两端路口的。三天前的数据量很大,需要时间。” “要多久?” “至少四五个小时。” 姚学琛看了一眼手表。“先回去,把孙耀辉押回去审。监控那边你盯着,有消息立刻通知。” 回到重案组已经快中午了。孙耀辉被带进审讯室,坐在椅子上,双手被铐在面前,低着头盯着桌面。他的t恤上还有在后巷蹭到的灰,头发乱得像鸡窝,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汗臭味和馊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姚学琛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在对面坐下。展婷跟在他后面,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翻开笔记本。 “孙耀辉,”姚学琛把文件夹放在桌上,“从头说。你怎么认识罗俊宇的?” 孙耀辉抬起头,眼睛红肿。“打游戏。一个手游,组队的。我开了个小号,用的女生的名字和头像。” “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两个月前。我在游戏里加了他,开始聊天。” “你跟他聊了两个月,就为了偷他的手机和钱包?” 孙耀辉沉默了几秒。“一开始是的。我专门找那种看起来不太合群、没什么朋友的小孩下手。这种人好骗,失踪了也没人找。” 永希站在单面玻璃后面,听到这句话,攥紧了拳头。 “后来呢?”姚学琛问。 “后来……”孙耀辉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聊着聊着,我觉得他挺可怜的。他家里爸妈天天吵架,他在学校也没什么朋友,每天就跟我聊天那会儿最开心。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挺不是人的。” “那你收手了吗?” 孙耀辉摇头。“没有。我还是约他出来了。我需要钱。” “你约他出来,见面之后发生了什么?” 孙耀辉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我约他在旺角地铁站出口等。他到了之后给我发消息,我说我在后巷那边,让他过来。他过来之后看到我,愣了一下,问‘你是小鹿?’我说是。他说‘小鹿不是女的吗?’我说‘小鹿是我妹妹,她今天没来,让我来接你’。” “他信了?” “信了。他说‘那你妹妹什么时候来?’我说‘她马上到,你先跟我去那边等’。我把他带到后巷,说要给他看小鹿的照片,让他把手机给我。他把手机递过来的时候,看到了我手机屏幕上的微信——小鹿的账号,头像就是那个女孩的照片。他一下子明白了。” 孙耀辉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他骂我死变态,转身就跑。我拉住他的书包,他摔倒了,头撞在台阶上。我听到‘咚’的一声,很响。他就不动了。” “然后你就跑了?” “我推了他几下,叫他,他没反应。我看到他头下面有血,吓坏了。我拿了他的手机和钱包,就跑了。” “你把他一个人丢在那里?” 孙耀辉哭着点头。 姚学琛盯着他看了几秒。“你走的时候,他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没呼吸了好像,我不敢确认。” “你三天没有回去看过?” “没有。我害怕。” 姚学琛站起来,把文件夹拿在手里。“孙耀辉,如果他死了,你就是过失杀人。如果他没死,但你把他丢在那里不管,导致他得不到救治而死亡,那就是故意杀人。你明白吗?” 孙耀辉的脸白得像纸。“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杀他……” “你不是故意的,但你做了。”姚学琛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永希迎上来。“姚sir,这个人说的话可信吗?” “大部分可信。但他隐瞒了一些东西。” “隐瞒了什么?” “他说他拿走了罗俊宇的手机和钱包。手机我们在他家里找到了,钱包呢?他家里没有钱包。” 永希的眼神动了动。“钱包里有身份证和钱,他可能单独处理了?” “有可能。但也有可能——钱包不在他手里。” “你是说还有别人?” 姚学琛没有回答,走回办公室。 礼贤从电脑前抬起头:“姚sir,监控有进展了。三天前下午四点二十分左右,后巷附近的路口拍到了一个人拖着另一个人出来的画面。” 姚学琛快步走过去。礼贤把画面放大——模糊的监控画面里,一个人拖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从巷子里出来,走到路边,塞进一辆车的后座。拖人的人戴着一顶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昏迷的人穿着深色的卫衣,跟罗俊宇失踪时穿的衣服一致。 “车牌能看清吗?”姚学琛问。 礼贤放大画面,车牌被一块布遮住了。“故意遮住的。” “车往哪个方向开了?” “往深水埗方向。下一个路口的监控拍到了这辆车,但之后就没再出现了。可能拐进了没有监控的小路。” 姚学琛盯着屏幕上那辆模糊的车。“这不是孙耀辉干的。他没有车。” 永希凑过来:“所以还有同伙?” “或者是另一个人。孙耀辉把罗俊宇丢在后巷之后,另一个人把他带走了。” 展婷皱眉:“那个人为什么要带走一个受伤的人?要么是想救他,要么是想害他。” “如果是想救他,应该送医院。附近的医院没有接收过这样的人。”礼贤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所以不是想救他。”永希的声音很低。 姚学琛直起身。“礼贤,继续查这辆车的去向。所有的路口监控,能调的都调。永希,你去孙耀辉家附近问问,有没有人见过他最近跟什么人来往。展婷,你去查罗俊宇的父母,看看他们有没有收到过勒索电话或者消息——如果是绑架,绑匪应该会联系家属。” 三个人点头,各自去忙。 永希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桌上拿了一个菠萝包揣进口袋里。 “你又拿?”礼贤头也没抬。 “午饭,省得买了。” 永希开车到了福荣街,把车停在孙耀辉家楼下。干货店的阿伯还在门口剥蒜,看到他又来了,抬起头。 “阿伯,又是我。”永希蹲下来,跟阿伯平视,“想问一下,你认识孙耀辉的朋友吗?有没有人经常来找他?” 阿伯想了想。“有个男的,偶尔来。瘦瘦高高的,戴眼镜,跟他年纪差不多。两个人经常在楼上待到很晚,有时候能听到吵架的声音。” “吵架?吵什么?” “听不清。有一次下来的时候,那个男的脸上有伤,像是被打过。” 永希心里一动。“那个男的叫什么?” “不知道。没见过几次。” “他有车吗?” 阿伯想了想。“好像有。白色的,什么牌子不知道。” 永希站起来,拿出手机给礼贤发消息:“查一下白色轿车,跟孙耀辉有关联的人。瘦高,戴眼镜。” 消息刚发出去,手机就震了。礼贤回了一句:“收到。监控那边有进展,车最后出现在深水埗一栋工业大厦附近。” 永希立刻拨了姚学琛的电话。“姚sir,礼贤说车在深水埗工业大厦附近。我现在过去?” “去。我让礼贤把具体地址发给你。到了别轻举妄动,等我。” 永希挂了电话,上了车。工业大厦在深水埗老区,周围都是类似的旧厂房,有些已经改成了工作室或者迷你仓,有些还空着。他把车停在大厦门口,下车看了看——六层楼,外墙灰扑扑的,窗户破了好几块,楼下停着几辆落满灰的车。 他绕着大厦走了一圈,在后门附近看到了一辆白色的轿车。车牌没有被遮住,他记下来发给礼贤。 后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永希推了一下门,铁门发出吱呀一声,往里面开了。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姚学琛说了别轻举妄动。 他回到前门等着。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姚学琛和展婷到了。礼贤没来,还在办公室查资料。 “白色轿车在后门。”永希带路。 姚学琛走到白色轿车旁边,弯腰看了看车内。后座上有一块深色的污渍,像是干了的血。他拿出手机拍了照。 “礼贤,查一下这个车牌。”他发了消息过去。 半分钟后,礼贤回了:“车主叫何志勇,三十五岁,无业,有案底——两年前跟孙耀辉一起因诈骗被抓过,判了六个月。他跟孙耀辉是朋友。” 姚学琛把手机给永希和展婷看。“何志勇。就是阿伯说的那个瘦高戴眼镜的男人。” “他带走罗俊宇要干嘛?”永希问。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三个人从后门进去。楼道里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发出微弱的绿光。地上堆着一些建筑废料和破家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 “人在哪一层?”展婷轻声问。 “不知道。一层一层找。” 三个人沿着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里回荡。走到三楼的时候,姚学琛忽然停下来,举起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住。 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的,像是有人在哭。 第五十章:地下室 哭声从三楼走廊尽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只能发出闷闷的呜咽。姚学琛把手放在嘴边示意噤声,永希和展婷立刻停住脚步,连呼吸都放轻了。 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门上贴着褪色的编号,有些门把手已经锈死了。哭声是从最里面那扇门后面传来的。姚学琛走过去,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几秒——除了哭声,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在说着什么,听不清楚。 他退后一步,朝永希使了个眼色。永希会意,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抬起脚——一脚踹在门锁旁边。铁门猛地弹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整栋楼都跟着震了一下。 里面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大概二十来平米,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地上铺着几张旧纸皮,上面蜷缩着一个人——一个少年,双手被胶带缠在身后,嘴上贴着另一条胶带,脸上有干涸的血迹。他的衣服上全是灰尘和干掉的血,整个人在发抖,看到有人进来,开始拼命挣扎,嘴里的呜咽声更大了。 罗俊宇。他还活着。 房间的角落里站着一个人,瘦高个子,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里攥着一把水果刀,刀刃在微弱的灯光下反着光。何志勇。他的脸很白,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别过来!”何志勇把刀举起来,刀刃对准了蜷缩在地上的罗俊宇,“你们都别过来!” 永希往前迈了一步,何志勇立刻蹲下来把刀架在罗俊宇脖子上。罗俊宇的呜咽声更大了,整个人缩成一团,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滴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姚学琛伸手拦住永希,声音很平:“何志勇,把刀放下。你跑不掉的。” 何志勇的手在抖,刀刃在罗俊宇的脖子上蹭出一道浅浅的红印。他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你们退后!退出去!不然我真的会动手!” “你动手了就什么都完了。”姚学琛没有退后,反而往前走了半步,“你现在放下刀,只是非法禁锢。你伤了他,就是故意伤害。你杀了他,就是谋杀。你自己想清楚。” 何志勇的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胸口剧烈起伏,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他看着姚学琛,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永希和展婷,手里的刀在抖,但始终没有离开罗俊宇的脖子。 “孙耀辉被抓了,”姚学琛继续说,“他已经把什么都说了。你带走罗俊宇的事,监控拍到了。你跑不掉的。” 何志勇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死了吗?孙耀辉说那个男孩死了……” “他没死。你看他,他还活着。但你差点害死他。你把他关在这里三天,没吃没喝,头上还有伤。如果不是我们来了,他可能真的会死。” 何志勇低头看了一眼蜷缩在地上的罗俊宇。罗俊宇的眼睛里全是恐惧,眼泪和灰尘混在一起,在脸上流成一道道灰色的痕迹。 “我不是故意的……”何志勇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孙耀辉打电话说他出事了,让我去帮忙。我到的时候那个男孩躺在地上,头在流血。我以为他死了,吓坏了。孙耀辉让我把他带走,找个地方藏起来。” “所以你就把他藏在这里?三天?不送医院?” “我不敢。我怕被人发现,怕坐牢。” “你现在就不怕坐牢了?” 何志勇哭得更凶了,刀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起伏。 永希冲过去,一脚把刀踢开,蹲下来查看罗俊宇的情况。罗俊宇的头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已经干了,结成黑红色的痂,周围肿了一大块。他的嘴唇干裂,眼神涣散,整个人处于脱水的边缘。 “叫救护车!”永希喊了一声,开始小心翼翼地撕他嘴上的胶带。 展婷已经拿出手机在打电话了。 胶带撕下来的时候,罗俊宇疼得直抽气,但他开口第一句话是:“水……我要喝水……” “救护车马上来,你先别动。”永希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罗俊宇的眼眶红了,眼泪又流下来。“我以为我要死在这里了。” “不会的,你没事了。” 何志勇还坐在地上哭,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姚学琛蹲下来,拿出手铐。 “何志勇,你涉嫌非法禁锢,现在依法逮捕你。” 手铐扣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何志勇没有反抗,只是低着头,眼泪从指缝里淌出来。 救护车的鸣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展婷下楼去带路。永希守在罗俊宇旁边,把自己的水杯递给他,罗俊宇接过去喝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 “慢点喝,别急。” 罗俊宇喝了几口水,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大口喘气。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看着永希。“我爸妈知道吗?” “知道了。他们一直在找你。” 罗俊宇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他们肯定气死了。” “他们没有生气。他们很担心你。” 罗俊宇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救护人员上来了,两个穿绿色制服的急救员抬着担架,快步走进来。他们给罗俊宇做了简单的检查——生命体征稳定,头部的伤口已经结痂,但可能有脑震荡,需要去医院做进一步检查。他们把罗俊宇抬上担架,用固定带绑好,抬下楼。 永希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何志勇被姚学琛带着走出来,低着头,手铐在身前晃来晃去。他经过永希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那个男孩……他会没事吧?” 永希看着他,沉默了一秒。“你关心吗?” 何志勇低下头,没有说话。 永希转身走了。 楼下,救护车闪着灯停在门口。罗俊宇被抬上车的时候,永希站在旁边,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干裂的嘴唇,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罗俊宇,”永希叫了一声。 罗俊宇转过头看着他。 “以后别随便见网友了。” 罗俊宇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然后救护车的门关上了。 展婷从旁边走过来,看着救护车开远。“姚sir,医院那边通知他父母了。” “好。”姚学琛把何志勇押上警车,关了车门。 永希站在工业大厦门口,仰头看着这栋灰扑扑的六层建筑。窗户破了好几块,墙上有涂鸦,楼下的垃圾堆里老鼠跑来跑去。一个十七岁的男孩,被关在这里三天,没吃没喝,头上还有个流血的伤口。 “姚sir,”永希说,“你说他会不会留下后遗症?” “医生说大概率不会。头上的伤口看着吓人,但没伤到骨头。脱水比较严重,补液之后应该没事。” “那心理上的呢?” 姚学琛看了他一眼。“那要看他自己了。” 永希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去。 回到重案组已经下午了。永希趴在桌上,连吃菠萝包的力气都没有了。展婷把一份叉烧饭放在他面前,他看了一眼,没动。 “吃吧,你中午就吃了一个菠萝包。”展婷说。 “没胃口。” “你还会没胃口?”礼贤从电脑前探出头,语气里带着惊讶。 永希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口。 姚学琛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罗俊宇的父母到医院了。他妈妈哭得不行,他爸爸站在旁边不说话。医生说他需要留院观察两天。” “那个何志勇呢?”礼贤问。 “在审讯室。先晾着他,让他冷静一下。” 永希放下筷子。“姚sir,你说何志勇这个人,他跟孙耀辉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帮孙耀辉藏尸——不是藏尸,藏人?” “朋友。两年前一起坐过牢,出来之后还保持着联系。”姚学琛走到白板前,写下“何志勇”三个字,“孙耀辉出事之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他有车,有地方藏人,而且不怕事。” “他帮孙耀辉藏人,孙耀辉给他什么好处?” “孙耀辉说会给他钱。但到现在还没给。” 永希冷笑了一声。“为了还没到手的钱,把自己搭进去了。蠢。” “犯罪的人都蠢。”礼贤说。 姚学琛转过身。“孙耀辉那边审得怎么样了?” 展婷翻了翻笔记本。“他全都认了。冒充女性、骗罗俊宇出来、偷手机钱包、过失伤人。何志勇这部分他也交代了——是他打电话让何志勇来帮忙的。” “何志勇说孙耀辉告诉他那个男孩死了。孙耀辉怎么说?” “孙耀辉说他当时以为死了,后来何志勇把人带走了,他也没再问。他以为人已经死了,所以没再管。” “两个人都以为对方会管,结果谁都没管。”永希摇头,“罗俊宇差点就死在那栋楼里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礼贤忽然开口:“姚sir,罗俊宇的父母问,能不能见见孙耀辉和何志勇。” 姚学琛看了他一眼。“见了又能怎么样?” “想问问他们,为什么要害他儿子。” “你跟他们说,见了面只会更难受。有什么事通过律师吧。” 礼贤点头。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了。永希把最后一口叉烧饭吃完,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嗝。 “姚sir,今天晚上还要加班吗?” “不用。案子基本查清楚了,明天写报告。” 永希站起来,拿起背包。“那我先走了。今天累死了。” “你累什么?你就在工业大厦门口站了一会儿。”礼贤说。 “我踹门了!那一脚用了全身的力气!” 展婷笑了。“你那一脚踹得门都歪了。” 永希得意地挺了挺胸,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桌上拿了一个菠萝包。 “你不是没胃口吗?”礼贤问。 “现在有了。” 第五十一章:病房里的眼泪 罗俊宇住在广华医院七楼的一间单人病房里。窗户朝西,下午的阳光照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画出一块暖黄色的光斑。他半靠在床上,头上缠着绷带,左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连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床头柜上放着一束花,是他妈妈早上带来的,百合花的香味在病房里弥漫着,盖住了消毒水的味道。 罗太太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只手握着儿子的手,另一只手不停地擦眼泪。她已经哭了两天了,眼睛肿得像核桃,声音也哑了,但她还是不肯离开医院,晚上就睡在陪护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罗志强站在窗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窗外的街景,一言不发。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僵硬,肩膀绷得紧紧的,像是在努力控制什么。 姚学琛敲了敲门,推门进来。永希跟在他后面,手里拎着一个水果篮——楼下便利店买的,橙子、苹果、香蕉,塑料纸包着,顶上还系了一个红色的蝴蝶结。 “罗俊宇,感觉怎么样?”姚学琛把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罗俊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永希,声音很轻:“好多了。谢谢你们。” “头上的伤口还疼吗?” “有一点,但医生说没有伤到骨头,过几天就能拆绷带。” 罗太太站起来,给姚学琛和永希倒了水,声音沙哑着说:“姚警官,麦警官,谢谢你们救了我儿子。要不是你们——”她说不下去了,捂着嘴又哭起来。 罗志强从窗边走过来,拍了拍老婆的肩膀。“别哭了,孩子没事了。”他转向姚学琛,声音低沉,“姚警官,那个骗我儿子的人,会判多少年?” “现在还不确定。孙耀辉和何志勇已经被拘捕了,检控科会起诉他们。罪名包括诈骗、非法禁锢、过失伤人。具体判多少年,要等法院的判决。” 罗志强点了点头,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只是转过身又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永希看着这个男人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他也是这样的,话少,不怎么会表达,出了事就闷着,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罗俊宇,”姚学琛的声音很平,“有几个问题想问你。你现在方便吗?” 罗俊宇点了点头。 “你见到孙耀辉的时候,他跟你说了什么?” 罗俊宇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那天的场景。“他先说自己是小鹿的哥哥,小鹿马上到。我信了,跟着他去了后巷。到了之后他说让我把手机给他,他要给小鹿打电话。我把手机递过去的时候,看到了他手机上的微信——小鹿的账号,头像就是那个女孩的照片。”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才知道他就是小鹿。他一直在骗我。我骂他变态,转身就跑。他拉住我的书包,我摔倒了,头撞在台阶上,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呢?” “醒来的时候在一个很暗的房间里,地上很脏,手被绑着,嘴被胶带封着。我喊不出来,也没人来。后来有一个人进来,戴眼镜的,他给我喝了一点水,但没松绑。他说‘你别乱动,不然我不客气’。然后就走了。我再见到他的时候,就是你们来了。” 永希在旁边问:“那个人有没有打你?” 罗俊宇摇头。“没有。他每次来就是看一下,给我喝点水,然后就走了。我不知道过了多久,里面没有光,分不清白天黑夜。” 罗太太听到这里,哭得更凶了,整个人趴在床边,肩膀剧烈地起伏。罗志强从窗边走过来,蹲下来搂住她,这次他的眼泪也掉下来了,但他没有出声,只是把脸埋在老婆的肩膀上。 姚学琛等了一会儿,等他们的哭声小了些,才继续问:“你以前有没有见过网友?” 罗俊宇摇头。“没有。这是第一次。” “你知不知道网上有人会冒充女性骗人?” 罗俊宇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知道。但我没想到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她跟我聊了很久,每天都聊,我觉得她是真的。” 永希在心里叹了口气。每天聊,聊两个月,投入了感情,投入了信任。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家里天天吵架,学校没有朋友,突然有一个人每天陪他聊天,关心他,说要来看他——他怎么可能不心动? “罗俊宇,”姚学琛站起来,“这件事不全是你的错。骗人的人是孙耀辉,不是你。你只是一个想交朋友的人。” 罗俊宇抬起头,眼眶红了。“可是我爸妈——” “你爸妈不会怪你。”姚学琛看了一眼罗志强和罗太太,“他们只是担心你。” 罗俊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罗太太从床边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弯下腰抱住他。“没事了,没事了,妈妈在这里。”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她一直在说,一直在说,像是要把这两天没说的话全都说出来。 罗志强站在旁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手指碰到绷带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姚学琛和永希悄悄退出了病房。 走廊里,永希靠在墙上,长出了一口气。 “姚sir,你说罗俊宇以后还会相信人吗?” 姚学琛看了他一眼。“会。但不会那么容易相信了。” “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既是好事也是坏事。不容易被骗,但也不容易交到朋友。” 永希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这个案子,说起来不大,但对这个孩子来说,可能一辈子都忘不掉。” “忘不掉也好。记住这次,以后就不会再犯了。” 两个人往电梯口走。永希按了按钮,等电梯上来。 “姚sir,你说孙耀辉这个人,他为什么要骗人?就为了偷手机和钱包?一部手机能卖多少钱?一千块?两千块?为了两千块,他花两个月时间跟一个小孩聊天,值吗?” “在他的逻辑里,值。因为他不觉得这是犯罪,他觉得这是‘赚钱’。他没有工作,没有收入,骗人是他的谋生手段。” “那他为什么不找个正经工作?” “找过。找不到。或者不想找。坐过牢的人,找工作本来就难。再加上他自己也不想吃苦,骗人来钱快,又不用出力。”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永希按了一楼,电梯开始往下走。 “姚sir,你说何志勇为什么要帮他?就为了那点钱?” “不一定是钱。何志勇跟孙耀辉一起坐过牢,有共同经历。在监狱里,这种关系很重要。孙耀辉找他帮忙,他不好意思拒绝。” “不好意思拒绝,就把自己搭进去了。值吗?” “不值。但他做的时候没想那么多。”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个人走出医院大门,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永希眯着眼睛,把手插进口袋里。 “走吧,回办公室。还有报告要写。”姚学琛往前走了几步,发现永希没跟上来,回头看他。 永希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着七楼的窗户。罗俊宇的病房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起来,像一面旗帜在飘。 “姚sir,你说罗俊宇出院之后,还会回学校吗?” “会。他还要读书,还要考试,还要毕业。” “他那些同学会不会笑他?” “可能会。也可能会同情他。但不管怎样,他都要面对。” 永希低下头,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我觉得他不容易。” “活着本来就不容易。”姚学琛转身走了。 永希跟上去,两个人上了车。永希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医院,汇入车流。 “姚sir,晚上吃什么?” “你请客?” “为什么我请?” “因为今天你心情好。” 永希愣了一下。“我心情哪里好了?” “你刚才在病房里,看到罗俊宇没事,你松了一口气。你的嘴角往上翘了零点五厘米。” 永希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角。“你看这么细干嘛?” “职业病。” 永希笑了。“行吧,我请。楼下茶餐厅,菠萝油加奶茶。” “成交。” 第五十二章:菠萝油与日常 罗俊宇的案子结了。报告写完了,证据移交了,孙耀辉和何志勇等着下个月开庭。重案组又恢复了日常的节奏——永希迟到,礼贤泡面,展婷烧水,姚学琛坐在窗边喝速溶咖啡。 星期一早上,永希推开办公室的门,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袋子里装着四个菠萝油,另一个袋子里装着四杯奶茶。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放,气喘吁吁地说:“楼下电梯又坏了,我爬了十八楼。” “电梯没坏。”礼贤头也没抬,“我早上坐电梯上来的。” 永希愣了一下。“没坏?那我刚才按了没反应——” “你按的是货梯。货梯坏了两个星期了。” 永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又一次犯了低级错误,干脆不解释了,把菠萝油和奶茶从袋子里拿出来,一人一份摆在桌上。“吃吧,我请客。” 展婷拿起自己的奶茶喝了一口——热奶茶,多奶少糖,温度刚好。“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我哪天不大方?” “你上次请客是什么时候?” 永希想了想,想不起来了。“反正我请了,你们吃就是了。” 姚学琛从窗边走过来,拿起一个菠萝油咬了一口。酥皮很脆,黄油是半融化的,从裂开的缝隙里流出来,他用手接住掉下来的碎屑,没让碎屑掉在地上。 “姚sir,你吃东西真干净。”永希说。 “习惯了。” “我每次都掉一桌。” “看得出来。”礼贤说。 永希瞪了他一眼,拿起自己的菠萝油咬了一大口,酥皮碎屑果然掉了一桌。他低头看了看,没管,继续吃。 四个人吃着早餐,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上画出一块亮斑。永希眯着眼睛看着那块亮斑,忽然开口:“姚sir,你说孙耀辉那种人,在监狱里会不会反省?” “会。但反省不代表会改变。” “什么意思?” “很多人进了监狱都会后悔,觉得自己不该做那些事。但出来之后,找不到工作,没有收入,生活压力一来,又会回到老路上。” 礼贤推了推眼镜:“所以坐牢没用?” “坐牢有用。它让犯罪的人付出代价,让社会得到保护。但它不能保证一个人出来之后不再犯罪。那是社会的问题,不是监狱的问题。” 永希把最后一口菠萝油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太复杂了。我还是专心破案吧。” 展婷笑了:“你能专心就不错了。” “我什么时候不专心了?” “你上次查案的时候在看手机。” “我在查资料!” “你在看赛马直播。” 永希张了张嘴,发现没法抵赖,低头喝奶茶不说话了。 姚学琛放下手里的菠萝油,看着永希。“罗俊宇出院了,你知道吗?” 永希抬起头:“出院了?什么时候?” “昨天。他妈妈打电话来说的。头上的绷带拆了,伤口愈合得不错。医生让他过两周回去复查。” “他回学校了吗?” “还没有。他妈妈说想让他休息一阵子,等情绪稳定了再回去。” 永希点了点头。“那陈浩然呢?就是那个跟他一起打游戏的同学,他有没有去看过他?” “去了。昨天下午去的,带了水果和一本书。” “什么书?” “《三体》。罗俊宇喜欢看科幻小说。” 永希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他妈妈告诉我的。她说罗俊宇想见你。” 永希指了指自己:“见我?为什么?” “想谢谢你。你在工业大厦踹门的时候,他说他听到了那声响,知道有人来救他了。他说那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永希低下头,耳朵根有点红。 展婷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你害羞了?” “没有。我热。” “你热什么?空调开着呢。” “我体质热。” 礼贤在旁边笑了一声,没拆穿他。 姚学琛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白板上还留着上一个案子的痕迹——“罗俊宇”“孙耀辉”“何志勇”几个字还没擦掉。他拿起板擦,把那几个字擦干净,白板又变得白白的,像一面刚刷好的墙。 “下午没事的话,去一趟医院。”他说。 永希抬起头:“去医院干嘛?罗俊宇不是出院了吗?” “去看另一个人。” “谁?” “孙耀辉。” 永希愣了。“去看他?为什么?” “他在拘留所里说想见我。说有话要跟我说。” 永希皱了皱眉。“他有什么好说的?” “去了就知道了。” 下午两点,拘留所。 孙耀辉被带出来的时候,永希差点没认出他。才关了一个多星期,他瘦了很多,脸上的肉都塌下去了,眼袋深得能装下一枚硬币。他穿着一件橙色的囚服,手上戴着手铐,走路的时候脚镣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在桌子对面坐下,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 姚学琛坐在他对面,永希坐在旁边。 “你想说什么?”姚学琛问。 孙耀辉沉默了很久,久到永希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想跟罗俊宇说对不起。” “你可以写信给他。” “他不会想收到我的信。” “那你跟我们说也没用。” 孙耀辉的眼泪掉下来了。“我知道没用。但我就是想说出来。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看到他倒在地上,头下面一滩血。我以为他死了,那三天我每天都做噩梦。” 永希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这个人骗了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害得他差点死掉,现在在这里哭,说对不起。是真心的吗?还是只是害怕坐牢? “孙耀辉,”姚学琛的声音很平,“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吗?” 孙耀辉抬起头。 “不是因为没钱,不是因为没工作,是因为你选择了最容易的路。骗人来钱快,不用出力,不用看人脸色。但这条路走到最后,就是你现在这个样子。” 孙耀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我知道。我知道我做错了。” “知道没有用。要改。” 孙耀辉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起伏。 姚学琛站起来。“你的话我会转告罗俊宇。但原不原谅你,是他的事。” 他转身走了。永希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孙耀辉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伤心。 走出拘留所,阳光照在脸上,永希眯起眼睛。 “姚sir,你说他是真心的吗?” “不管是真是假,他都要坐牢。真心不能减刑。” “那你还来见他?” “他说有话要说,我给他机会说。这是他的权利。” 两个人上了车。永希发动引擎,但没有马上开走。他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看着拘留所的大门。 “姚sir,你说罗俊宇会原谅他吗?” “不知道。但不管原不原谅,罗俊宇都要往前走。原谅不原谅,都是他自己的事。” 永希点了点头,把车开出停车场。 回到办公室,展婷和礼贤正在整理旧档案。看到他们回来,展婷抬起头:“怎么样?” “哭了。说对不起。”永希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 “你信他吗?”礼贤问。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罗俊宇没事了。” 展婷点了点头。“对了,罗俊宇的妈妈刚才打电话来,说想请你们吃饭。在家里做几个菜,表示谢意。” 姚学琛摇头。“不用了。跟她说心领了。” “我说了,她坚持。” “那就再坚持一次。我们不能收。” 展婷拿起电话,给罗太太回话去了。 永希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管有些年头了,两头都发黑,但还亮着,发出嗡嗡的声音。 “姚sir,你说我们这行,是不是永远都在跟‘后悔’打交道?” 姚学琛看着他。“什么意思?” “罪犯后悔,受害者后悔,家属后悔。所有人都在后悔。后悔当初做了什么事,或者没做什么事。” “后悔没有用。有用的是下次不再犯同样的错。” “可有些人没有下次了。” 姚学琛沉默了一会儿。“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在第一次的时候,阻止他们。” 永希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了。展婷挂了电话,说罗太太终于放弃了请吃饭的念头,但非要送一面锦旗来。“让她送吧,”姚学琛说,“挂在走廊上,挺好看的。” 永希笑了。“我们组走廊上已经挂了五面了。” “六面也不嫌多。” 四个人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永希把桌上的菠萝油碎屑扫进垃圾桶,礼贤关了电脑,展婷把文件锁进柜子里。姚学琛最后一个走,关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白板——白板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走了,”他说,“楼下茶餐厅,我请客。” 永希立刻精神了:“今天什么日子?” “没日子。想请就请。” 四个人下楼,走进好运茶餐厅。阿姐看到他们就笑了:“老位置!菠萝油四个?” “对!”永希第一个冲过去,坐在靠窗的红色皮椅子上。 阿姐记了单,转身走了。永希看着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也不错。 第五十三章:休息日的茶餐厅 星期六,不用上班。永希睡到中午十二点才醒,躺在床上刷了半小时手机,看了几条新闻,刷了几个短视频,肚子叫了第三遍才爬起来。他套了一件皱巴巴的t恤,踩着拖鞋下楼,走到街角那家茶餐厅。 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混着奶茶和菠萝油的香气。他习惯性地往靠窗的卡座走,走了两步愣住了——那个位置上已经坐着一个人,面前放着一杯斋啡,正在看一份报纸。 “姚sir?”永希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没睡醒。 姚学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早。” “你怎么在这儿?今天不是休息吗?” “休息就不吃饭了?” 永希在对面坐下来,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他认识姚学琛这么久,从来没在休息日遇到过他。姚学琛的休息日就像他的私生活一样,是个谜。 “你一个人?”永希问。 “嗯。” “叶姑娘呢?礼贤呢?” “不知道。可能也在睡觉。” 阿姐走过来,看到永希笑了:“今天一个人?菠萝油?” “对,菠萝油,奶茶。”永希点了餐,又看了一眼姚学琛面前的空盘子,“你吃完了?” “吃完了。在看报纸。” “你休息日就看报纸?” “不然呢?” 永希想了想,发现自己休息日除了睡觉就是刷手机,确实也没什么高尚的爱好。“你天天看报纸,不腻吗?” “每天的消息不一样,不会腻。” 阿姐把菠萝油和奶茶端上来。永希拿起菠萝油咬了一口,酥皮碎屑掉了一桌。姚学琛看了一眼那些碎屑,没说话,继续看报纸。 永希吃了几口,忍不住又问:“姚sir,你休息日一般都干嘛?” “说了,看报纸。” “除了看报纸呢?” 姚学琛想了想。“去超市买菜,回家做饭,看书,睡觉。” “你自己做饭?” “一个人住,不做饭吃什么?” 永希想象了一下姚学琛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炒菜的样子,觉得这个画面太违和了,摇了摇头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你做什么菜?” “随便做。番茄炒蛋,蒸鱼,炒青菜。简单的那种。” “你会蒸鱼?” “把鱼放锅里蒸熟,淋点酱油,很难吗?” 永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连蒸鱼都不会,闭嘴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茶餐厅里的人渐渐多起来了,都是附近的街坊,一家老小来吃午饭的。收银台后面的阿婆低头划着点菜单,电视机里播着午间新闻,声音开得不大,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永希把菠萝油吃完了,奶茶也喝了大半,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嗝。 “姚sir,你有没有想过转行?” 姚学琛放下报纸,看着他。“转什么行?” “比如去做讲师,教人家怎么看微表情。你那么厉害,肯定很多人请。” “教过了。不想教。” “为什么?” “教不会。”姚学琛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这种东西靠的是观察和积累,不是听几节课就能学会的。我教过很多人,真正学会的没几个。” 永希想了想,觉得他说的“很多人”里不包括自己,因为自己连课都没上过。 “那你有没有想过写书?把你破的案子写下来,肯定很多人看。” “没时间。” “退休了就有时间了。” “退休还早。” 永希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扇慢悠悠地转。吊扇的叶片比上次干净了一些,大概是阿姐让人擦过了。 “姚sir,你说我们组,是不是全香港破案率最高的?” “不是。有比我们高的。” “谁?” “港岛总区重案组。去年比我们高了两个百分点。” 永希不服气地撇嘴:“那是因为他们的案子比我们简单。” “不一定。人家的能力确实强。” “你居然夸别人?” “事实就是事实。夸别人不代表我们自己差。” 永希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又有点不甘心。“那我们今年超过他们?” 姚学琛看了他一眼。“你先把报告写好再说。” 永希泄了气,趴在桌上。 茶餐厅的门被推开了,进来两个人。永希抬头一看——展婷和礼贤。 “你们怎么来了?”永希坐直了。 展婷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没扎马尾,看起来跟平时完全不一样。永希盯着她看了两秒,被她瞪了一眼才移开目光。 “我们来吃午饭的。你们怎么也在?”展婷在永希旁边坐下,礼贤在姚学琛旁边坐下。 “姚sir请客。”永希说。 “我什么时候说请客了?”姚学琛放下报纸。 “刚才。你说了。” “我没说。” “你心里说了。” 展婷笑了,叫阿姐过来点了餐。礼贤要了滑蛋饭,展婷要了星洲炒米。 四个人坐在靠窗的卡座上,跟平时在办公室差不多,但气氛不太一样。没有白板,没有文件,没有案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那些杯杯盘盘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姚sir,你刚才跟永希聊什么呢?”展婷问。 “聊转行。” “你要转行?”展婷愣了一下。 “没有。他问我有没有想过。” 展婷松了口气。“吓我一跳。你要是转行了,我们组怎么办?” “地球照转。”姚学琛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地球照转,但我们组就不一样了。”展婷说得很认真,“你走了,谁来带我们?” 姚学琛放下杯子。“你们又不是小孩子,不用人带。” “需要。永希需要。” 永希正要反驳,发现好像反驳不了,闭嘴了。 礼贤在旁边推了推眼镜:“姚sir,你要是真的转行,记得带上我。” “你去干嘛?” “给你当助手。你开侦探社,我帮你查资料。” 永希也凑过来:“我也去!我跑腿!” 展婷笑了:“你们俩倒是想得美。” 姚学琛看着他们三个,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行了,别做梦了。我还没走。” 阿姐端着餐过来了。展婷的星洲炒米,礼贤的滑蛋饭。永希已经吃完了,但看到星洲炒米的香味飘过来,又觉得饿了,拿筷子夹了一口。 “你不是吃过了吗?”展婷护住自己的盘子。 “尝一口,就一口。” 展婷无奈地看着他,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永希夹了一大口,塞得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谢谢。 礼贤吃着自己的滑蛋饭,吃得很慢。他吃东西一向这样,细嚼慢咽的,跟永希完全两个极端。 “礼贤,你休息日一般都干嘛?”永希问。 礼贤想了想。“在家待着。看书,看电影,偶尔出去跑步。” “你还会跑步?” “我每周跑三次。每次五公里。” 永希张大了嘴。“五公里?你跑得动?” “跑得动。你要不要一起?” “不要。我最讨厌跑步。” “所以你胖。” “我不胖!我这是壮!” 展婷在旁边笑出声。礼贤也笑了,连姚学琛的嘴角都微微翘了一下。 四个人吃完了饭,谁都没急着走。永希靠在椅背上,展婷端着奶茶慢慢喝,礼贤在看手机上的新闻,姚学琛把报纸翻到财经版,看得挺认真。 “姚sir,你看财经干嘛?你又炒股?”永希问。 “不看。但了解一下没坏处。” “你什么都要了解,不累吗?” “习惯了就不累。” 窗外,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有人拎着购物袋从超市出来,有人牵着狗在散步,有人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这个城市在休息日的时候,节奏会慢下来,人也变得慵懒一些。 “姚sir,”永希忽然说,“我们下个星期会不会有新案子?” “不知道。希望没有。” “你又希望没有,又喜欢破案,矛盾。” “喜欢破案不代表希望有人死。我希望没有人犯罪,那就不用破案了。” 永希想了想。“但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我才做这份工作。” 四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阿姐走过来收盘子,看到他们还没走,笑了:“你们是不是把这里当办公室了?” “差不多。”永希说,“这里比办公室舒服。” “那你们多坐会儿,今天周末,不赶人。” 阿姐端着盘子走了。永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阿姐人真好。” “你每次都这么说。”礼贤说。 “因为她是真的好。”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桌上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地上。时间在走,但在这个小小的茶餐厅里,一切都慢悠悠的,像吊扇的叶片,一圈一圈,不急不躁。 第五十四:新的星期 星期一早上,永希没有迟到。他到办公室的时候,礼贤正在泡咖啡,展婷在擦白板,姚学琛坐在窗边翻那本旧笔记本。办公室里有一股清洁剂的味道,地板湿漉漉的,刚拖过。 “今天怎么这么早?”礼贤把咖啡杯放在桌上。 “休息够了,精神好。”永希把背包放下,看到自己桌上多了一盒饼干,“谁的?” “我买的。”展婷擦了擦手,“上周你老吃我的饼干,今天自己买了一盒还你。” 永希愣了一下,打开饼干盒,里面是奶油味的那种,跟他平时吃的一模一样。“你还记得我喜欢吃这种?” “你每次都吃这种,想不记得都难。” 永希嘿嘿笑了,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 姚学琛合上笔记本,转过身来。“罗俊宇的案子,检控那边来电话了。孙耀辉和何志勇都认罪了,不需要我们出庭作证。下个月直接宣判。” “省事了。”礼贤坐下,打开电脑。 “但罗俊宇的妈妈还是想送锦旗。我跟她说不用了,她说已经做了。” 永希笑了:“什么颜色的?” “红色的,上面写着‘破案神速,为民除害’。” “八个字,挺押韵的。” 展婷坐下来,拿起自己的奶茶喝了一口。“姚sir,今天有没有新案子?” “暂时没有。但早上接到一个电话,说西贡那边发现了一具尸体,死因可疑。军装已经过去了,等消息。” 永希叹了口气:“案子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 “这不就是我们干的活吗?”礼贤说。 “我知道。但我还是可以叹气。” 姚学琛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楼下街道上,上班族匆匆走过,手里拎着公文包和早餐。茶餐厅门口排着买菠萝包的队,阿姐忙得团团转。 “姚sir,你在看什么?”永希凑过来。 “看人。” “看什么人?” “看每个人的表情。赶时间的、不赶时间的、开心的、不开心的。每个人都不一样。” 永希也往下看,看了半天,只看到一群人走来走去。“你能看出谁开心谁不开心?” “那个穿白衬衫的,走路很快,一直在看手表,赶时间,有点焦虑。那个穿裙子的,走得很慢,在听手机,嘴角往上翘,在跟喜欢的人通电话。那个拎着公文包的,低着头,脚步很沉,昨晚没睡好。” 永希张大了嘴。“你光看就能看出这么多?” “看多了就会了。” “教教我。” “你先学会观察。每天看一百个人,记下他们的表情和动作。一个月之后你就入门了。” 永希想了想,每天看一百个人,那就是要在街上站很久。“有没有快一点的方法?” “没有。” 永希放弃了,回到座位上,打开电脑看新闻。新闻上有一条关于上周工业大厦案件的报道,标题是“少年见网友险丧命,两名男子被捕”。下面的评论说什么的都有——有人骂骗子该死,有人骂男孩太傻,有人说家长有责任。 “网上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就乱说。”永希关了网页。 “习惯就好。”礼贤头也没抬。 桌上的电话响了。展婷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一下。“好,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看着姚学琛。“姚sir,西贡那边确认了。死者男性,四十岁左右,身上有多处刀伤,是他杀。” 姚学琛站起来,拿起外套。“走。” 四个人下楼,上了车。永希开车,这次开得很快,但不是因为急,是因为习惯了。车子往西贡方向开,一路上永希没说话,展婷在看手机上的资料,礼贤在闭目养神,姚学琛看着窗外。 到了西贡,现场在一栋村屋后面的小路上。黄胶带已经拉起来了,几个军装警员站在周围,看热闹的邻居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姚学琛弯腰钻进胶带,走到尸体旁边。死者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t恤和牛仔裤,脸朝下趴在地上,身下有一大滩血。法医已经在了,正在做初步检查。 “什么情况?”姚学琛蹲下来。 法医抬起头,戴着口罩,声音闷闷的:“男性,四十岁左右,身上至少有五处刀伤,集中在胸腹部。死亡时间大概是昨天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凶器应该是一把窄刃的刀,类似水果刀。” “有没有找到凶器?” “没有。现场没有发现凶器。” 姚学琛站起来,环顾四周。这条小路两边都是村屋,有些亮着灯,有些黑着。死者倒在一栋村屋的后门附近,门关着,门上有几滴血迹。 “那栋村屋是谁的?”姚学琛指着那扇门。 一个军装警员走过来:“户主叫吴国良,五十五岁,退休工人。我们敲过门了,没人应。” “查一下户主跟死者的关系。” 礼贤已经开始查了。他拿着手机走到一边,打了几个电话。过了几分钟,他走回来。 “死者叫陈志华,四十二岁,住在西贡另一条村。无业,有赌博习惯。吴国良跟他认识——他们是牌友,经常一起打麻将。” “牌友。”永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打麻将打出人命?” “不一定是打麻将。但两个人认识,有交集。” 姚学琛走到那扇门前,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他看了看门锁,对礼贤说:“叫鉴证科来开门。如果户主在里面,可能出事了。如果不在,那就更有问题。” 鉴证科的人来了,用工具把门撬开。门开了之后,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客厅的地上躺着一个人——五六十岁的男人,穿着睡衣,胸口插着一把刀,身下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在地板上洇出一大片。 永希倒吸一口凉气。“吴国良?” 姚学琛蹲下来检查了一下——人已经死了,身体冰凉,死亡时间比外面那个更早。胸口的刀插得很深,只露出刀柄。 “两个死者,”他站起来,“一个在屋里,一个在屋外。都中了刀。” 展婷皱眉:“是凶手杀了吴国良,然后陈志华来了,凶手又杀了陈志华?还是反过来?” “不知道。要等鉴证科的报告。”姚学琛走出屋子,站在小路上,看着周围的环境。村屋后面是一片树林,前面是一条小路,通往外边的马路。凶手杀了人之后,可以从树林里跑掉,也可以开车走。 “礼贤,调一下附近路口的监控。昨天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有没有可疑车辆经过。” 礼贤点头,开始打电话。 永希站在两具尸体之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姚sir,这个案子有点怪。两个死者都认识,都是被刀杀的。吴国良死在自己家里,陈志华死在他家后门外。如果是同一个人杀的,那凶手跟两个人都认识。” “不一定认识。可能是来找吴国良的,被陈志华撞见了,就灭口。” “那凶器呢?两处伤口用的是同一种刀吗?” 法医走过来,手里拿着初步的检验记录。“外面那个死者的伤口跟屋里那个死者的伤口,刀锋的宽度和形状很相似,很可能用的是同一种刀。但具体是不是同一把,要等实验室比对。” 姚学琛点了点头。“先封锁现场,把两具尸体都送去验。明天等报告出来再说。” 天开始下雨了,细密的雨丝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落在黄胶带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永希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 “走吧,先回去。”姚学琛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永希跟在他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栋村屋。雨幕里,它们灰扑扑的,像两个蹲在地上的老人,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第五十五章:牌友 西贡双尸案的现场勘查一直持续到下午。雨断断续续地下,停一阵下一阵,黄胶带被风吹得哗哗响,鉴证科的人穿着雨衣蹲在地上取样,鞋底沾满了泥。姚学琛站在吴国良家门口的屋檐下,看着他们在雨里忙活,眉头拧成一个结。 永希从车里拿了四杯咖啡过来,一人一杯。他把咖啡递给姚学琛的时候,发现他的袖子湿了一大片,但好像完全没注意到。 “姚sir,先喝点热的。” 姚学琛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眼睛没离开过现场。“礼贤,监控查得怎么样了?” 礼贤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附近路口的监控拍到了几辆车,但昨天晚上下雨,画面不清晰。有一辆白色的七人车在案发时间段出现在附近,车牌被泥挡住了,看不清。” “又是白色七人车。”永希嘟囔了一句,“上次霍建国也是白色七人车,上上次周美欣也是。白色七人车是不是全香港罪犯的标配?” “巧合。”姚学琛说,“白色七人车保有量大,满大街都是。” 展婷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本通讯录。“姚sir,在吴国良的床头柜里找到的。手写的通讯录,记了不少人的名字和电话。其中有陈志华的名字。” “还有谁?” “还有几个名字,看起来是牌友。有一个叫‘阿强’的,有一个叫‘老许’的,有一个叫‘丧波’的。” “丧波?”永希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名字听起来就不是好人。” “绰号。”姚学琛接过通讯录翻了翻,“查一下这几个人的背景。可能是牌友,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关系。” 礼贤拍下了通讯录的内容,开始打电话核实。 雨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着光。鉴证科的人开始收工了,两具尸体已经被运走,只剩下地上的白色标记和斑驳的血迹。 “先回去。”姚学琛把空咖啡杯扔进垃圾桶,“等验尸报告出来再说。” 回到办公室,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永希脱下湿外套挂在椅背上,坐下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是潮的,衣服贴着皮肤,难受得要命。展婷从抽屉里拿出一条干净毛巾递给他,他接过来擦了擦脸和头发。 “谢谢。” “不客气。你以后车上放条毛巾,下雨天用得着。” “我记住了。下次一定放。” 礼贤看了他一眼:“你上次也说‘下次一定’,结果到现在也没放。” “这次是真的。” “你每次都说真的。” 永希不说话了,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打开电脑。屏幕上还是早上看的新闻页面,他关了,开始查吴国良和陈志华的背景资料。 吴国良,五十五岁,退休工人。以前在一家印刷厂做技术工,干了三十年,三年前工厂倒闭,他拿了遣散费退休了。退休之后没有固定收入,靠积蓄和偶尔打零工过活。邻居说他喜欢打麻将,几乎每天都打,有时候在自己家打,有时候去朋友家。 陈志华,四十二岁,无业。年轻时在一家运输公司开车,后来因为酒驾吊销了驾照,就再也没找到正经工作。有赌博习惯,欠了不少债。他跟吴国良是在麻将桌上认识的,两个人经常一起打牌。 “两个人都喜欢打麻将,”永希说,“所以是牌友。但牌友之间为什么会闹出人命?” “不一定是牌友之间的事。”展婷走过来,“也许有其他原因。” 姚学琛站在白板前,写下两个名字——吴国良、陈志华。在两人之间画了一条线,写上“牌友”,然后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礼贤,那几个牌友查到了吗?” 礼贤从电脑前抬起头:“阿强叫李志强,五十二岁,住在西贡,也是退休工人。老许叫许志明,六十岁,退休教师。丧波叫莫国波,四十八岁,无业,有案底——十年前因为伤人被判了两年。” 永希吹了声口哨:“有案底的。这个丧波有意思。” “约他明天来问话。”姚学琛说,“还有李志强和许志明,都约。” 礼贤点头,开始打电话。 永希靠在椅背上,盯着白板上那两个名字。“姚sir,你说凶手是两个人还是一个人?一个人杀了两个,一个在屋里一个在屋外,作案时间可能不一样。如果吴国良先死,陈志华后死,那凶手可能在吴国良家里等了很久,等陈志华来。” “有可能。”姚学琛转过身,“所以要先确定死亡顺序。法医那边应该能给出大概的时间范围。” 展婷翻了翻笔记本:“还有一个细节。吴国良身上的刀插在胸口,只露刀柄,说明凶手用了很大的力气,或者很近距离。陈志华身上有至少五处刀伤,分布在不同位置,说明凶手刺了多次。这两个人的伤口特征不一样,有可能是同一个凶手在不同情绪下造成的,也有可能是两个不同的凶手。” “你是说——两起杀人案,两个凶手,但发生在同一个地点?”永希皱眉。 “只是猜测。等验尸报告。”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了。永希的肚子叫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没管。又过了几分钟,又叫了一声,更响了。 “你去吃饭吧。”姚学琛说。 “等你们一起。” “不用等。吃完回来继续。” 永希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看着姚学琛。“姚sir,你是不是觉得这个案子不简单?” 姚学琛没有回答。 “每次你觉得不简单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眼睛往下看,嘴角往左撇。” 姚学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观察得挺仔细。” “跟你学的。” “那就再观察观察。”姚学琛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吧,先吃饭。” 四个人下楼,走进好运茶餐厅。阿姐看到他们,笑着招手:“老位置!今天吃什么?” “干炒牛河,冻柠茶。”永希第一个坐下。 展婷要了星洲炒米,礼贤要了滑蛋饭,姚学琛照例是菠萝油加斋啡。 “姚sir,你说这个案子,会不会跟赌博有关?”永希一边吃一边问,“两个人都好赌,可能欠了同一个债主的钱,债主找上门来了。” “有可能。但债主杀人不会只杀两个。他杀了吴国良和陈志华,那其他欠债的人呢?为什么不一起杀?” “也许其他人还了?” “也许。”姚学琛喝了一口咖啡,“所以要查他们的债务情况。谁借过他们的钱,谁催过他们的债,谁跟他们有过节。” 展婷放下筷子:“我明天去查吴国良的银行账户和陈志华的债务记录。” “嗯。” 四个人吃完了饭,永希最后一个放下筷子,把盘子里的最后一粒米扒进嘴里。“走吧,回去继续干活。” 回到办公室,礼贤已经在电脑前了。他抬起头,表情有些凝重。“姚sir,我查到了一个事情。吴国良和陈志华,十年前在同一家公司干过。” 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什么公司?” “永昌建筑。”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永希张大嘴:“又是永昌建筑?霍建国那个永昌建筑?” “对。”礼贤把屏幕转向大家,“吴国良当年在永昌建筑做电工,陈志华做司机。赵强死的时候,他们两个都在那个工地上。” 姚学琛慢慢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吴国良”和“陈志华”旁边各画了一个圈,然后在中间写下了“永昌建筑”四个字。 “又是这个公司,”他说,“十年前的事,到现在还没完。” 永希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看着那四个字。“霍建国已经判了,赵强的案子也结了。但这两个人当年在工地上,可能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 “比如?”展婷问。 “比如赵强死的那天,除了霍建国和郑国强,还有谁在场。或者——那堵墙里的东西,除了钱,还有什么。” 姚学琛转过身,看着礼贤。“查一下当年永昌建筑还有哪些员工在世。吴国良和陈志华死了,但可能还有别的人活着。” 礼贤点头,开始查。 永希站在白板前,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很久。十年前,赵强死在那个工地上,被人砌进墙里。十年后,两个当年在那工地上干活的人,在同一天被杀了。这是巧合吗?他不信。 “姚sir,”他转过身,“我觉得这个案子不是简单的牌友纠纷。” “我也觉得。”姚学琛走回座位坐下,“但现在信息太少,先等验尸报告,等债务调查,等那几个牌友来问话。”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九点了。 “今天先到这里。明天一早,分头行动。” 四个人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永希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姚sir,你说这个案子,会不会跟霍建国有关?他虽然坐牢了,但他的手下、他的朋友、他的生意伙伴,还在外面。” 姚学琛沉默了一会儿。“不排除。但先不要往那个方向想,先把眼前的事实查清楚。想太多会干扰判断。” 永希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灯还亮着。姚学琛最后一个走,关灯的时候看了一眼白板上的字——“吴国良”“陈志华”“永昌建筑”。这三个词在灯光下格外刺眼,像三只眼睛,盯着他看。 他关了灯,带上门。 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像一个**,又像一个问号。 第五十六章:牌友的证词 第二天一早,永希奇迹般地准时到了办公室。礼贤已经在泡第二杯咖啡了,展婷在整理昨天鉴证科送来的现场照片,姚学琛站在白板前,白板上已经添了不少新内容——“李志强”“许志明”“莫国波”三个名字写在吴国良和陈志华下面,每人旁边都打了个问号。 “约了几点?”永希坐下,拿起桌上的一块饼干塞进嘴里。 “李志强九点半,许志明十点半,莫国波十一点半。”礼贤看着笔记本,“三个人都住在西贡附近,时间应该赶得上。” 姚学琛转过身。“李志强和许志明没有案底,莫国波有。问话的时候注意,莫国波可能会撒谎,也可能不配合。” 永希嚼着饼干点头。 九点半,李志强准时到了。他五十二岁,个子不高,胖墩墩的,穿着一件格子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退休工人。他走进审讯室的时候明显很紧张,坐下的时候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把他吓了一跳。 姚学琛在他对面坐下,展婷在旁边记录。 “李先生,别紧张。就是问你几个问题。” 李志强点了点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不停地搓。 “你跟吴国良是什么关系?” “牌友。一起打麻将的。打了有七八年了。” “你们多久打一次?” “一个星期两三次吧。有时候在他家,有时候在我家,有时候在许志明家。” “最近一次打牌是什么时候?” 李志强想了想。“三天前。在我家打的。吴国良、陈志华、许志明,还有我。” “那天打牌的时候,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比如吵架、争执?” 李志强犹豫了一下。“吵了几句。陈志华输了钱,不肯给。吴国良说他赖账,两个人就吵起来了。后来许志明劝开了,没打起来。” “陈志华欠吴国良多少钱?” “两千块。” “两千块不至于杀人吧?”永希在旁边插了一句。 李志强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姚学琛。“我不知道。他们吵完就走了,我以为没事了。” “你最后一次见吴国良是什么时候?” “两天前。我去他家找他借钱,他说没钱,我就走了。” “借钱?借多少?” “五千。我老婆住院了,急用钱。”李志强低下头,“他没借给我。说他自己也没钱。” 展婷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李先生,吴国良有没有跟你们提过,他以前在一家建筑公司干过?” 李志强抬起头,眼神闪了一下。“提过。他说那家公司倒闭了,老板跑路了,他连遣散费都没拿到。” “他有没有提过工地上出过事?” “什么事?” “比如有人受伤,有人失踪?” 李志强摇头。“没有。他没提过。” 姚学琛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你认识一个叫莫国波的人吗?” 李志强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认识。也是牌友。但他不怎么跟我们打,他脾气不好,动不动就骂人。” “他跟吴国良关系怎么样?” “一般。有时候一起打牌,打完就走,不多聊。” “最近有没有见过他?” “上个月见过一次。在街上碰到,打了个招呼。” 姚学琛站起来。“谢谢,你可以走了。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 李志强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姚警官,吴国良他……真的是被人杀的吗?” “是。” 李志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推门出去了。 永希看着门关上,转头对姚学琛说:“他说陈志华欠吴国良两千块的时候,眼球往左下方移动——是回忆的表情,应该没撒谎。但提到莫国波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他在犹豫。” “嗯。他知道一些关于莫国波的事,但不想说。” 十点半,许志明到了。六十岁,退休教师,戴着一副老花镜,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夹克,走路很慢,但腰挺得很直。他在审讯室里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看了看姚学琛,又看了看展婷。 “许先生,你跟吴国良认识多久了?” “十几年了。以前是邻居,后来我搬家了,但还经常联系。” “你们一起打牌?” “对。一个星期打一两次。” “最近一次打牌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在我家打的。吴国良、陈志华、李志强,还有我。” “那天有没有发生争执?” 许志明叹了口气。“陈志华输了钱不给,吴国良说了他几句。吵了一会儿,后来散了。” “你觉得他们之间的恩怨,会严重到杀人吗?” 许志明摇头。“不会。两千块钱,不至于。吴国良不是那种人,他脾气不算好,但不会动手。” “陈志华呢?他脾气怎么样?” “陈志华这个人,爱赌,欠了不少债。但胆子小,嘴上凶,真动手他不敢。” 姚学琛沉默了一会儿。“许先生,吴国良有没有跟你提过,他以前在一家叫永昌建筑的公司干过?” 许志明推了推眼镜。“提过。他说那家公司老板跑路了,他失业了。还说工地上出过事,有人死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永希往前倾了倾身子。“他说有人死了?原话怎么说的?” 许志明想了想。“他说‘那工地上死过人,老板把钱一卷跑了,我们这些工人连工资都拿不到’。我问谁死了,他说‘一个内地来的工人,从楼上掉下去了’。我当时以为是意外,没多问。” 姚学琛和永希对视一眼。 “他有没有说那个工人的名字?” “没有。他就提了一次,后来再没说过。” “你认识莫国波吗?” 许志明的脸色变了一下。“认识。他也是牌友,但很久没一起打了。那个人脾气不好,以前打牌的时候跟吴国良吵过几次。” “吵什么?” “有一次是为了钱,有一次是为了——好像是为了一个女人。” 永希的眼神动了动。“女人?谁?” “不知道。他们吵的时候我没听清,后来问吴国良,他说没什么,就是莫国波喝多了胡说。” 姚学琛站起来。“谢谢,你提供的这些很有用。” 许志明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姚警官,吴国良的死,跟以前那个工地的事有没有关系?” “现在还不确定。” 许志明点了点头,慢慢走了出去。 永希看着门关上,转向姚学琛。“吴国良跟别人提过赵强的事。他可能知道的比我们想象的要多。” “嗯。而且莫国波跟吴国良吵架,跟一个女人有关。这个女人是谁?是不是跟赵强的案子有关?” “不知道。但莫国波十一点半来,到时候问他。” 十一点半,莫国波没有来。 十一点四十五,还是没来。 礼贤打了他的电话,没人接。又打了两次,还是没人接。 “他不会跑了吧?”永希站起来。 姚学琛看了一眼手表。“礼贤,查他的住址。永希,跟我去他家。” 礼贤查到了莫国波的住址——西贡一个村屋,离吴国良家不远,开车十分钟。 姚学琛和永希下楼,上了车。永希这次开得飞快,脸上没有了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表情,眉头紧锁。 “姚sir,你说莫国波是不是就是凶手?” “现在下结论太早。但他不来问话,至少说明他心虚。” 车子到了莫国波家门口。一栋灰扑扑的村屋,门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口堆着几个垃圾袋,苍蝇在上面飞来飞去。 永希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 姚学琛绕到屋后,看到一扇窗户半开着。他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屋里很乱,桌椅翻倒,地上散落着一些文件和照片。有一个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永希!叫救护车!” 姚学琛从窗户翻进去,蹲在那个人身边。五十岁左右,圆脸,光头,穿着一件脏兮兮的t恤,胸口有血迹。他伸手探了探颈动脉——还有跳动,很微弱,但还活着。 莫国波。胸口被人刺了一刀,跟前两个死者一样的刀伤。 永希从窗户翻进来,看到地上的血,脸色变了。“他还活着?” “活着。但失血很多。” 救护车的鸣笛声从远处传来。姚学琛用从窗帘上扯下的布条按住伤口止血,莫国波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 “莫国波,谁干的?”姚学琛问。 莫国波的眼皮动了一下,嘴唇哆嗦着说了几个字,声音太轻听不清。姚学琛把耳朵凑过去—— “阿……阿强……”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昏过去了。 第五十七章:阿强 救护车把莫国波拉走了。姚学琛站在村屋门口,看着救护车的红蓝灯光渐渐远去,手里的手机还在震——礼贤打来的第三个电话。 “姚sir,李志强不见了。家里没人,手机也关机了。” 姚学琛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查他的车。白色七人车,上次监控拍到的那辆,很可能就是他的。调所有路口的监控,看他往哪个方向跑了。” “已经在查了。” 永希从屋里走出来,手套上沾着血。他看着姚学琛的脸色,就知道情况不妙。“跑了?” “跑了。” 永希骂了一声。“我们刚才还跟他面对面坐着,他就坐在审讯室里,离我们三米远。他说‘我老婆住院了急用钱’,我们还信了。” “不是信了,是没有证据抓他。”姚学琛转过身,看着永希,“他有不在场证明吗?案发那天晚上他在哪里?” 永希愣了一下。“他说的——在家睡觉,没人能证明。但我们当时没太在意,因为他没有案底,看起来也不像凶手。” “看起来不像。”姚学琛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看起来不像的,往往是。” 两个人上了车。永希发动引擎,但没有开走,而是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 “姚sir,你说李志强为什么要杀吴国良和陈志华?还差点杀了莫国波?他跟他们有什么仇?” “不知道。但莫国波说‘阿强’,说的就是他。莫国波认识凶手,所以凶手要杀他灭口。幸好我们来得及时,不然莫国波也死了。” “那吴国良和陈志华呢?他们也知道什么,所以被杀。” “对。三个人都知道同一件事。凶手以为杀了他们就能把这件事永远埋住。” 永希想了想。“十年前的事。永昌建筑。赵强。那堵墙。” “不止。”姚学琛看着窗外,“那堵墙里除了赵强的尸体,还有钱。郑国强说过,霍建国在里面藏了钱。但那些钱我们去的时候已经不在了。” 永希的眼睛慢慢睁大。“你是说——有人在我们之前把那笔钱拿走了?” “有可能。谁最有机会拿到那笔钱?当年在工地上干活的人。他们知道那堵墙的位置,知道墙里有东西,而且有机会回去取。” “吴国良?陈志华?莫国波?李志强?” “四个人都有可能。也许他们一起拿的,分赃不均,然后互相残杀。也许是一个人拿了,其他人知道了要分,就起了杀心。” 永希倒吸一口凉气。“所以这个案子,不是简单的牌友纠纷。是分赃杀人。” “现在只是推测。先找到李志强。” 永希把车开出村路,往大路方向开。手机响了,礼贤打来的。 “姚sir,监控查到了。白色七人车,往北区方向去了,大概二十分钟前经过粉岭公路。现在可能已经出了新界。” “通知沿路警区设卡拦截。” “已经通知了。” 姚学琛挂了电话,看着永希。“去粉岭。” 永希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加速往前冲。 粉岭公路。两边的树飞快地往后退,天空灰蒙蒙的,又开始飘小雨。永希把雨刷开到最快,在车流里钻来钻去。 “姚sir,你说李志强为什么要杀吴国良?他们不是朋友吗?一起打了七八年麻将。” “朋友也会翻脸。如果涉及一大笔钱,别说是朋友,亲兄弟都能翻脸。” “你觉得那笔钱有多少?” “郑国强说霍建国从公司转走的钱大概有两千万。他跑路的时候带了一部分,剩下的藏在墙里。具体多少,只有霍建国自己知道。” “两千万。”永希吹了声口哨,“四个人分,每人五百万。五百万,够花一辈子了。” “也够杀人了。” 手机又响了。礼贤的声音很急:“姚sir,粉岭公路出口发现了那辆白色七人车,被堵在车流里了。北区警区的同事正在靠近。” “我们马上到。” 永希把油门踩到底。车子在公路上飞驰,雨越下越大,雨刷已经开到最快了还是看不清。但他没减速。 十分钟后,他们到了。白色七人车被两辆警车堵在出口匝道上,司机车门开着,李志强被两个警员按在地上,手被铐在背后。他的脸贴着湿漉漉的地面,雨水从脸上流下来,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永希把车停在路边,冲过去。李志强被拉起来的时候,他看到了那张脸——就是早上坐在审讯室里、穿着格子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那个李志强。但现在的他完全不一样了。衬衫皱巴巴的,上面有血迹——不是他的,是别人的。头发乱了,脸上有泥,眼神空洞,像一具行尸走肉。 姚学琛走到他面前。“李志强,你涉嫌谋杀吴国良、陈志华,以及意图谋杀莫国波。现在依法逮捕你。” 李志强抬起头,看着姚学琛,嘴唇动了一下。“他死了吗?” “谁?” “莫国波。” “没有。你下手不够狠。” 李志强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混着雨水,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永希站在旁边,看着这个人。早上他还坐在审讯室里,说自己老婆住院了急用钱。当时他看起来那么老实,那么普通,就像街上随便哪个退休工人。但就是这个“老实人”,杀了两个人,差点杀了第三个。 “带回去。”姚学琛说。 李志强被押上警车。永希回到自己车上,发动引擎,跟在警车后面。雨还在下,雨刷一下一下地刮着挡风玻璃,发出单调的声音。 “姚sir,你说他老婆真的住院了吗?” “查一下就知道。” “如果没住院,那他早上说的都是假的。” “大部分是假的。但有一些是真的——比如他确实去过吴国良家,确实打过麻将。这些是真的,因为许志明也说了。” “他为什么要杀吴国良?” “回去问他。” 回到重案组,已经是下午了。李志强被带进审讯室,坐在椅子上,手铐还没摘。他的衣服还是湿的,贴在身上,整个人在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姚学琛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在对面坐下。展婷跟在后面,坐在旁边,翻开笔记本。 “李志强,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抓你。” 李志强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知道。” “那你自己说。” 沉默了很久。审讯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李志强不均匀的呼吸声。 “我杀了吴国良和陈志华。莫国波不是我杀的,我只是捅了他一刀,还没死。” “为什么?” 李志强抬起头,眼眶红了。“因为他们要杀我。” “谁要杀你?” “吴国良和陈志华。他们约我去吴国良家,说要谈事情。我去了之后发现他们准备了刀,想杀我。我反抗,抢过刀,把他们杀了。” 姚学琛盯着他的眼睛。“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李志强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久。 “因为那笔钱。”他终于说出来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什么钱?” “墙里的钱。赵强那堵墙。”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展婷的笔停在纸上,没有动。 “你拿了那笔钱?”姚学琛问。 李志强点头。“十年前,霍建国跑路之后,我们几个工人知道那堵墙里有东西。吴国良、陈志华、莫国波,还有我。我们四个人商量,等风头过了,回去把钱拿出来。” “什么时候拿的?” “两年前。我们等到所有人都忘了那个工地,才回去凿墙。墙里有六个塑料袋,每个袋子里大概有三十万,一共一百八十万。” “一百八十万?不是两千万?” “霍建国跑路的时候带走了大部分,只剩下这些。我们四个人分了,每人四十五万。” 姚学琛靠进椅背。“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当没事发生,继续过日子。但最近,吴国良和陈志华觉得分少了,说应该再去找霍建国要。我说霍建国已经抓了,找不到了。他们不信,说我独吞了。” “所以你杀了他们?” “我说了,是他们要先杀我。”李志强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们约我去吴国良家,我到了之后看到桌上放着刀,就知道不对劲。我想走,吴国良拦住了我,陈志华从后面抱住我。我挣扎,摸到了刀,就捅了吴国良。” “陈志华呢?” “他跑出去了。我追上去,在门口捅了他。” “莫国波呢?” “他知道这件事。我怕他报警,所以去他家——” “灭口。” 李志强低下头,不说话了。 姚学琛站起来,把文件夹拿在手里。“李志强,你说的这些,我们会核实。如果是他们先动手,法官会考虑。但你把陈志华追到门外捅了五刀——那不是自卫,是谋杀。” 李志强没有说话,只是哭。 姚学琛推门出去。走廊里,永希靠在墙上,脸色很复杂。 “一百八十万,四个人分,每人四十五万。”他说,“为了四十五万,杀了两个人,差点杀第三个。” “四十五万,对有些人来说,就是一辈子的积蓄。”姚学琛往前走,“但对另一些人来说,不值得用命换。可惜他们想不通。” 永希跟在他后面。“姚sir,你说他说的‘他们先动手’是真的吗?” “不知道。但他捅陈志华五刀,这个事实跑不掉。” 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窗外还在下雨,雨滴打在玻璃上,流成一道道水痕。 “又一个案子结了。”永希说。 “还没结。要等莫国波醒过来,他的证词很重要。” “如果他醒不过来呢?” 姚学琛沉默了一会儿。“那李志强说的就是唯一的版本。法官会信多少,看证据。” 永希叹了口气。“这个案子,从赵强开始,到现在还没完。霍建国坐了牢,郑国强坐了牢,现在又多了李志强。一笔钱,一条命,然后是更多的钱,更多的命。” “贪心是万恶之源。”姚学琛转身往回走,“走吧,写报告。” 第五十八章:垃圾袋里的手 星期三早上,永希难得地第一个到办公室。他烧了水,泡了四杯咖啡,把桌上的饼干盒打开摆在中间,然后坐在椅子上转圈,等着其他人来。礼贤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永希坐在那儿,愣了一下,退出去看了看门牌,又走进来。 “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你这么早,不正常。” “我正常得很。”永希把一杯咖啡推到礼贤面前,“喝。” 礼贤接过咖啡,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坐下来打开电脑。展婷和姚学琛前后脚进来,展婷看到永希已经泡好了咖啡,也露出了跟礼贤一样的表情。姚学琛倒是没什么反应,拿起咖啡喝了一口,走到窗边坐下。 “今天有什么案子?”永希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你很希望有案子?”礼贤头也没抬。 “不是希望,是问问。没事做多无聊。” 话音刚落,桌上的电话响了。展婷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慢慢变了。她挂了电话,看着姚学琛。 “姚sir,沙田城门河发现一袋人体残肢。清洁工人在河边清理垃圾的时候发现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永希刚才那股兴奋劲儿一下子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安静。他见过很多尸体,但“人体残肢”这个词,每次听到都会让他心里一紧。 姚学琛放下咖啡杯,站起来。“走。” 沙田城门河,上午九点半。河边已经拉起了黄胶带,几个军装警员站在周围,看热闹的市民聚在远处,伸长脖子往里看。一个清洁工阿伯坐在路边的台阶上,脸色苍白,一个女警在给他做笔录,他的手一直在抖。 姚学琛弯腰钻进胶带,走到河边。一个黑色的垃圾袋半泡在水里,袋口敞开,露出一只手——女人的手,手指细长,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但皮肤已经发白发胀,像是被水泡了很久。 法医蹲在垃圾袋旁边,正在做初步检查。她看到姚学琛过来,站起来摘下口罩。“姚sir,一只右手,从手腕处被整齐切断。死亡时间大概在三到五天前。尸体被冷冻过,所以腐烂程度比预期的轻。” “只有一只手?”姚学琛蹲下来。 “目前只发现了这一袋。我们正在扩大搜索范围,河里面可能还有。” 永希站在旁边,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移开了目光。那只手让他想起了一些不该想的东西——指甲油还是粉色的,说明死者生前是个注重外表的女人。她涂指甲油的时候,肯定没想到这只手会被人砍下来,装在垃圾袋里,扔进河里。 “有没有找到其他部分?”姚学琛站起来。 “还没有。”法医摇头,“但按照经验,这种情况通常不止一袋。凶手会把尸体分成多份,分多处丢弃。” 姚学琛点了点头,转身对礼贤说:“调集人手,沿河搜索。上下游各一公里,所有可能的丢弃点都要查。” 礼贤点头,开始打电话协调。 展婷走到那个清洁工阿伯面前,蹲下来。“阿伯,你几点发现这个袋子的?” 阿伯抬起头,嘴唇还在哆嗦。“七点多,我刚上班,看到河边漂着一个黑色袋子,以为是垃圾,就想捞上来。捞上来一看——看到一只手伸出来——”他说不下去了,捂着嘴干呕了一下。 展婷等他缓过来,继续问:“你捞的时候,袋子是完整的吗?有没有破损?” “完整的。扎得很紧,用那种白色的塑料扎带扎的口。” “你有没有动过里面的东西?” “没有!我看到手就扔回去了,然后报警。” 展婷在本子上记下来,站起来走回姚学琛身边。“袋口用扎带扎的,不是随便打了个结。凶手处理尸体的时候很冷静,不是冲动杀人。” 姚学琛点了点头。“查最近三到五天的失踪人口,女性,年龄大概在二十到四十岁之间——从手的大小和皮肤判断。指甲油是粉色的,这个特征也可以用来排查。” 展婷点头,开始打电话。 搜索队沿着河边往下游走,每一处草丛、每一个桥墩下面都要翻一遍。永希跟着搜索队走了大概两百米,在一座桥的桥墩下面发现了第二个黑色垃圾袋。他叫来鉴证科,袋子被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只左手,跟第一只手的切口吻合,指甲上也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 “同一个人的。”永希站起来,对着对讲机说,“姚sir,找到左手了,在桥墩下面。” “继续找。” 搜索持续了整整一天。到了下午四点,一共找到了六个垃圾袋——两只手、两只脚、以及躯干的两部分。头部还没有找到。所有切口都很整齐,像是被专业的刀具切割的,关节处的断开位置很精准,不像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姚学琛站在河边,看着那些被摆在地上的黑色袋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永希站在他旁边,脸色不太好。 “姚sir,这个人——凶手——他懂解剖。不是随便乱砍的,是从关节处下刀的。” “嗯。要么是有医学背景的人,要么是做过屠夫的人。” “还有那个指甲油。粉色的,很淡的那种,不是小姑娘涂的那种艳粉色。死者应该是个成熟女性,二十到四十岁之间。” 礼贤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姚sir,最近五天的失踪人口里,符合这个年龄范围的女性有七个。其中三个已经找到了,是离家出走或者跟家人失联后又联系上了。还有四个没有找到。” “把资料发给我们,一个一个排查。” 回到办公室已经快六点了。永希坐在椅子上,看着白板上新写的内容——“城门河碎尸案,女性,年龄20-40,粉色指甲油,凶手有解剖知识”。每个字后面都跟着一个问号。 展婷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传真。“姚sir,法医那边初步判断,死者的死亡原因不是肢解,而是窒息。颈部有勒痕,跟张国威那个案子的勒痕很像,但更细。” “先勒死,后肢解?”永希皱眉。 “对。勒死之后冷冻,然后肢解。从切口的整齐程度看,肢解的时候尸体是冷冻的,没有多少血流出。” 姚学琛转过身来。“这几点加在一起,说明凶手是有预谋的。不是冲动杀人,也不是激情杀人。他计划好了——杀人、冷冻、肢解、分多处丢弃。每一步都想好了。” 礼贤推了推眼镜。“这样的人,通常不是第一次作案。可能有前科,或者有犯罪心理方面的知识。” 永希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连环杀手?香港很久没出过连环杀手了。” “不一定是连环。可能只是这一次。但要查他以前有没有犯过类似的案。” 展婷翻开笔记本:“还有那个指甲油。法医说那个牌子的指甲油是韩国的一个小众品牌,香港只有几家专卖店有卖。我已经让人去查最近三个月的购买记录了。” “好。”姚学琛走回座位坐下,“明天分头行动。礼贤继续查失踪人口,展婷去查指甲油的购买记录,永希跟我去查有医学背景或者屠夫背景的人——以前犯过案的、有暴力倾向的、有精神病史的。” 三个人点头。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永希的肚子叫了一声,但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嚷嚷着要吃饭。他坐在椅子上,盯着白板上那些字,脑子里全是那只涂着粉色指甲油的手。 “姚sir,你说她的头会找到吗?” 姚学琛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凶手可能把头部单独处理了,可能扔到了别的地方,也可能——留在身边当纪念品。” 永希打了个寒颤。 “走吧,先吃饭。”姚学琛站起来,“案子要查,饭也要吃。” 四个人下楼,走进好运茶餐厅。阿姐看到他们,笑着招手,但看到他们的表情,笑容收了收。“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阿姐。老位置,菠萝油四个,奶茶四杯。”永希坐下来,靠在红色的皮椅子上,闭着眼睛。 阿姐去下单了。永希睁开眼,看着窗外的街。街灯亮着,行人匆匆走过,有人在笑,有人在聊天,有人在遛狗。这座城市跟平时一样,没有人知道河里漂着一只涂着粉色指甲油的手。 “姚sir,你说这个案子,我们要查多久?” “不知道。可能很快,可能很久。” “最久的一个案子,你查了多久?” 姚学琛想了想。“三个月。” “三个月才破?” “破了就不算久。没破的案子,才叫久。” 永希沉默了。他想起了一些悬而未决的案子,那些档案被锁在柜子里,偶尔被翻出来看看,然后又锁回去。每一个没破的案子,背后都有一个等不到答案的人。 菠萝油上来了。永希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酥皮碎屑掉了一桌。他没有像平时那样捡起来吃,只是慢慢地嚼着,眼神空洞。 展婷看着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纸巾推到他手边 第五十九章:身份 星期四早上,永希到办公室的时候,礼贤已经在电脑前坐了很久,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桌上摊着厚厚一沓失踪人口资料,每页都贴了照片,密密麻麻的像通缉令。永希拿起一页翻了翻,又放下了。 “这么多?” “符合年龄范围的女性失踪者有四个。”礼贤把四份资料抽出来摆在桌上,“这个是二十岁,大学生,三天前离开学校就没回去。这个是二十八岁,银行职员,五天前下班后失踪。这个是三十五岁,美容院老板娘,四天前晚上出门倒垃圾就没回来。这个是四十一岁,家庭主妇,一个星期前离家出走。” 姚学琛走进来,拿起那四份资料看了一遍。“美容院老板娘这个,信息最全。三十五岁,有自己的店,有固定收入,有家庭。这种人不会无缘无故失踪。其他三个都有可能,但这个优先查。” 展婷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姚sir,指甲油的购买记录查到了。那个韩国小众品牌,过去三个月全香港只卖出了四十七瓶。其中三瓶是网上购买的,送货地址在九龙和新界。有一瓶是实体店购买的,在沙田新城市广场的专柜,买家刷了信用卡。” “名字呢?” “王静怡。三十五岁。”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永希拿起那份失踪人口资料,翻到第三页——照片上的女人三十来岁,长发,瓜子脸,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名字那一栏写着:王静怡,三十五岁,美容院老板娘。 “就是她。”永希把资料放在桌上,“指甲油是她自己买的。她就是死者。” 姚学琛拿起王静怡的照片看了很久。“通知她家属来认人。不,先别说是死者,就说发现了一些线索,需要他们协助调查。” 展婷点头,开始打电话。 上午十点,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走进重案组。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脸色很差,眼袋很深,像是好几天没合眼。他是王静怡的丈夫,叫张永成,在一家贸易公司做经理。 姚学琛把他带进会客室,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永希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 “张先生,你太太失踪多久了?” “四天。星期天晚上出门倒垃圾,就没回来。”张永成的声音沙哑,手指在杯壁上不停地搓,“我报了警,警察说成年人失踪要等二十四小时。我等到第二天,又去报了一次。” “她出门的时候带了什么?” “就带了手机和钥匙。钱包没带,外套也没穿。她就是说‘我去倒个垃圾’,穿着拖鞋就出门了。” 永希在本子上记下来。“倒垃圾的地方离你家多远?” “就在楼下。我们住的那栋楼,垃圾房在一楼电梯旁边。下去倒个垃圾,来回最多五分钟。” “她去了多久你没见她回来?” 张永成低下头,眼眶红了。“我看了半个小时电视,发现她还没回来,就下楼去找。垃圾房旁边什么都没有,她的拖鞋也不在。我打她手机,关机了。” 姚学琛盯着他的眼睛。“张先生,你太太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跟人吵架、收到奇怪的电话、或者情绪不稳定?” 张永成想了想。“没有。她这个人脾气好,不怎么跟人吵架。店里的生意也不错,没什么烦心事。” “你们夫妻感情怎么样?” 张永成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挺好的。在一起十几年了,没怎么吵过架。” 永希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拇指搓了一下食指侧面——紧张的小动作。但姚学琛说过,这个动作不一定代表撒谎,也可能只是紧张。老婆失踪了四天,紧张是正常的。 “张先生,你太太的美容院在什么地方?” “在沙田,离我们家不远。开了三年了,生意一直不错。” “她有没有合伙人?或者有没有员工跟她关系不好?” “没有合伙人,就她一个人。请了两个员工,都是年轻女孩,跟她关系挺好的。” 姚学琛站起来。“张先生,谢谢你。有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这几天你别走远,随时可能还需要你协助。” 张永成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姚警官,我太太她……是不是出事了?” 姚学琛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我们会尽全力找她。” 张永成走后,永希关上会客室的门,看着姚学琛。“他说‘没怎么吵过架’的时候,手指搓了一下。紧张。他在隐瞒什么。” “不一定跟案子有关。夫妻之间的事,他不一定愿意跟外人说。” “那要不要查他的背景?” “查。张永成,贸易公司经理,查他的财务状况、通话记录、有没有外遇。不是怀疑他,是排除。” 永希点头,出去找礼贤。 下午,法医的报告出来了。永希站在姚学琛旁边,看着那份报告,脸色越来越沉。 “死者王静怡,三十五岁,死因是机械性窒息,颈部有勒痕。死亡时间在四天前的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跟她失踪的时间吻合。尸体被冷冻过,肢解工具是一种很锋利的刀,可能是外科手术刀或者专业的剔骨刀。肢解的人有相当的解剖学知识,切口准确,关节分离干净。” 展婷放下报告,深吸了一口气。“所以凶手要么是医生,要么是做过屠夫的人。” “或者是有医学背景但没当过医生的人,比如医学院的学生、退学的医学生、或者做过尸体处理的人。”礼贤说。 姚学琛站在白板前,写下“张永成”三个字,在旁边打了个问号。“查张永成的背景,看他有没有医学相关经历。同时查王静怡的社会关系——她美容院的客人、员工、供应商,以及她的朋友、亲戚、前男友。一个三十五岁的女人,生活不可能只有老公和生意。” 礼贤点头,开始查。 永希走到白板前,看着王静怡的照片。“姚sir,你说凶手为什么要肢解她?一般的杀人案,凶手处理尸体通常是为了隐藏身份。但肢解成这么多块,分多处丢弃——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处理尸体’了。” “是什么?” “是仇恨。”永希说得很慢,“恨一个人到极点,才会把她切成一块一块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姚学琛转过身来。“所以我们要找的,是一个恨王静怡恨到极点的人。可能跟她有感情纠葛,可能有金钱纠纷,可能有什么深仇大恨。这个人有医学知识或者屠宰经验,有冷冻设备——比如独立冰柜,有自己的交通工具——可以把多袋尸体运到河边丢弃。” 展婷补充:“还有一点——这个人很冷静。杀人、冷冻、肢解、抛尸,每一步都计划得很周密。不是第一次犯罪的人,能做到这种程度。” “或者,”姚学琛说,“是一个心理极度扭曲的人,把杀人肢解当作一种仪式。” 永希打了个寒颤。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了。永希看了看表,快六点了。今天没人提吃饭的事,大家都在各自的电脑前忙着查资料。 “姚sir,要不要先吃饭?”永希试探着问。 “你先去吃。” “你不吃?” “等会儿。” 永希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桌上拿了一块饼干塞进嘴里。饼干是甜的,但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他想起王静怡照片上那两个酒窝,想起她涂的粉色指甲油,想起她被装在黑色垃圾袋里的手。 他咽下饼干,回到座位上坐下,打开电脑继续查。 第六十章:丈夫的秘密 张永成第二次走进重案组的时候,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头发还是梳得整整齐齐,但脸上的疲惫比昨天更重了,眼袋像两个小水袋挂在眼睛下面,走路的时候脚步有些虚浮。姚学琛把他带进会客室,永希坐在旁边,展婷负责记录。三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坐着,桌上放着张永成面前那杯没动过的水。 “张先生,昨天你离开之后,我们查到你太太的一些情况。”姚学琛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太太的美容院,三年经营下来,生意一直很好。但她名下的账户里,存款并不多。钱去了哪里?” 张永成的脸色变了一下。“她……她花钱大手大脚的,喜欢买名牌包、名牌衣服,存不下什么钱。” “你太太去年买了一款韩国小众品牌的指甲油,售价三百八十块一瓶。她确实会花钱,但她的消费记录显示,她大部分的消费都在自己身上,并没有大额的转账或者取现。美容院的收入,每个月大概有七八万,除去成本和她的个人消费,应该还有剩余。那些剩余的钱,去了哪里?” 张永成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圈。 “张先生,你跟你太太的财务状况是分开的还是共同的?”永希问。 “分开的。她自己赚的自己花,我的工资用来养家。”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四万多。” “供楼呢?” “楼是我的名字,婚前买的,供了十年了,每个月两万多。” “剩下的钱呢?” 张永成抬起头,眼神有些躲闪。“生活开销,吃饭、交通、水电煤气,再加上偶尔出去吃顿好的,差不多了。” 姚学琛盯着他。“张先生,你太太失踪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张永成的瞳孔微微收缩。“在家。我说过了,她在家里看的电视,我下楼倒垃圾。” “你下楼倒垃圾,去了多久?” “十几分钟吧。” “倒个垃圾要十几分钟?” “我……我在楼下抽了根烟。” “你抽烟?” “偶尔抽。” 永希注意到他说“偶尔抽”的时候,右手食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裤缝——姚学琛教过,这是自我安慰的动作,说明他在紧张。老婆失踪四天了,紧张是正常的,但这种紧张里面似乎还藏着别的东西。 “张先生,”姚学琛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你太太失踪之后,你有没有去过她的美容院?” “去过。第二天去过,想看看她有没有在店里。” “店里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员工说没看到她来上班。” “你有没有动过店里的东西?比如电脑、账本、文件?” 张永成愣了一下。“没有。我就在店里坐了一会儿,跟员工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姚学琛转过身来。“张先生,我们需要你配合,让我们去你家里看看。你太太失踪好几天了,也许家里会留下一些线索。” 张永成的脸色变了一下,那个变化很快,快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姚学琛看到了。 “现在?”张永成问。 “现在。” 张永成沉默了几秒,站起来。“行。走吧。” 张永成的家在沙田一个中型屋邨里,两房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束已经蔫了的花,花瓣边缘卷曲发黄,像是好几天没换水了。墙上挂着几张全家福——张永成和王静怡的合影,两个人笑得都很开心,王静怡的酒窝在照片里格外明显。 姚学琛在客厅里走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永希和展婷分头检查卧室和厨房。 卧室不大,一张双人床,两个床头柜,一个衣柜。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本翻开的杂志,杂志是美容类的,封面是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永希打开衣柜,里面挂着两个人的衣服,女装占了三分之二,各种颜色各种款式,叠得整整齐齐。他注意到衣架上有一个空位,像是被人拿走了某件衣服。 “姚sir,衣柜里少了一件衣服。”永希走出来说。 “什么衣服?” “不知道,空了一个衣架。可能她出门的时候穿的,也可能被凶手拿走了。” 展婷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姚sir,厨房的垃圾桶里有一个碎掉的相框。玻璃碎了,照片被拿走了,只剩木框。” 姚学琛接过相框看了看。木框很普通,宜家的那种,背面还贴着价格标签。照片被取走的时候很匆忙,撕扯的痕迹很明显,木框的卡纸上有几道指甲划过的痕迹。 “张先生,这个相框是怎么回事?” 张永成站在客厅中间,脸色发白。“不知道。可能是收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打碎的。” “里面的照片呢?” “扔了。碎了就扔了。” “什么照片?” “就是……一张普通的合影。” “谁跟谁的合影?” 张永成的额头开始冒汗。“我跟我太太的。” 永希盯着他的脸。“你把你跟你太太的合影扔了?她失踪才四天,你就扔照片?” “我说了,不小心打碎的。碎了就扔了,有什么问题吗?” 姚学琛没有追问,继续在客厅里走。他走到电视柜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柜子下面的缝隙。缝隙里有一个小小的东西,他用手指拨出来——是一个u盘,很普通的黑色u盘,上面贴着一小块白色胶布,写着“美容院”三个字。 “这是什么?”他把u盘举起来。 张永成的脸色彻底变了。“不知道。没见过。” “没见过?这是你太太的东西,上面写着‘美容院’,应该是她店里的资料。” “我不清楚她店里的东西。” 姚学琛把u盘递给展婷。“回去查一下里面有什么。” 张永成站在客厅里,双手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起伏得很明显。 “张先生,”姚学琛走到他面前,“你太太失踪那天晚上,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说了,在家看电视。” “你太太下楼倒垃圾,去了没回来。你在家看了半个小时电视才发现她没回来?” “我……我睡着了。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才发现她不见了。” “你刚才说看了半个小时电视,现在说睡着了。到底是看了电视还是睡着了?” 张永成的额头上的汗更多了,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张先生,”永希走过来,“你说你跟你太太感情很好,但你扔了她的照片,不知道她店里的u盘,连她失踪那天的细节都说不清楚。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张永成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她外面有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有男朋友。”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永希和展婷对视一眼。 “谁?”姚学琛问。 “不知道。我查过她的手机,但她把密码改了。我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不知道是谁。” “你怎么知道的?” “她去年开始经常很晚回家,说是店里忙。我信了。后来有一次她洗澡的时候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宝贝,明天见’。” “你问她了吗?” “问了。她说是一个客人,开玩笑的。我不信,我们吵了一架。从那以后,她就把手机密码改了,再也不让我碰。” “你还发现了什么?” 张永成的眼泪掉下来了。“我查了她的行车记录仪,她经常开车去一个地方——西贡,一个村屋。我不知道那是谁的房子,每次去都是晚上,待一两个小时就出来。” 永希的眼睛亮了。“西贡哪个村屋?” “我不知道具体地址。我跟着去过一次,但怕被发现,没敢跟太近。” 姚学琛看着张永成,沉默了几秒。“你杀了她。” “我没有!”张永成吼出来,声音在客厅里回荡,“我没有杀她!我是恨她,恨她背叛我,但我没有杀她!” “那你为什么要隐瞒这些?” “因为我知道你们会怀疑我!我说出来,你们肯定以为是我杀的!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张永成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哭得像一个孩子。他的肩膀剧烈地起伏,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永希站在旁边,看着这个蹲在地上哭的男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被背叛,被欺骗,被瞒了一年多。他恨她,但他没有杀她。至少目前没有证据证明他杀了她。 姚学琛蹲下来,平视着张永成。“张先生,你太太在西贡见的那个人,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张永成摇头。 “他开什么车?” “白色的。一辆白色的七人车。” 又是白色七人车。 第六十一章:白色七人车 重案组办公室的灯亮着,白板上的内容又多了几行。“何志远”三个字写在最上面,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旁边标注着“西贡村屋,白色七人车”。永希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反复转着张永成说的那些话——他老婆外面有人,一个开白色七人车的男人,住在西贡的村屋里。 礼贤从电脑前抬起头,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着。“何志远,四十一岁,西贡区公立医院的急诊室医生。已婚,有一个女儿,住在医院附近的公寓里。西贡那个村屋是他去年买的,登记在他母亲名下。” 永希吹了声口哨。“医生。急诊室医生。有解剖知识,有手术刀,有独立冰柜——他全都有。” “还有白色七人车。”展婷补充,“去年买的,登记在他老婆名下。” 姚学琛站在白板前,把何志远的名字圈起来。“他跟王静怡是什么关系?” “目前查到的是——王静怡的美容院离他工作的医院不远,走路十分钟。她可能去那里看过病,或者有别的交集。”礼贤翻了翻资料,“但有一点很奇怪,何志远跟他老婆分居三年了,但没有离婚。” “分居三年不离婚,为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为了女儿,也许是为了财产,也许他老婆不愿意。” 永希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一个分居三年的急诊室医生,认识了一个美容院老板娘,两个人搞在一起。老板娘想让他离婚,他不肯。老板娘威胁要告诉他老婆,或者要分他的财产。他一怒之下把人杀了,肢解,抛尸。说得通。” “说得通,但证据呢?”姚学琛转过身,“我们现在只有张永成的证词——他老婆外面有人,开白色七人车,住西贡村屋。这些跟何志远都对得上,但这些都是间接证据。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何志远杀了王静怡。” 展婷翻开笔记本:“那辆白色七人车的车牌号,张永成记下来了。我已经让礼贤查了这辆车最近一个月的行车记录。如果它去过抛尸地点附近,或者去过王静怡家附近,那就是线索。” 礼贤从电脑后面探出头:“行车记录查到了。这辆车在过去的两个星期里,有三次在晚上十点以后出现在王静怡家附近的路上。每次停留大概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三次,”永希坐直了,“一个星期至少见一次。这关系不浅。” “还有,”礼贤继续说,“王静怡失踪那天晚上,这辆车出现在沙田城门河附近——就是发现尸体的那段河。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半,停留了大概二十分钟。” 姚学琛的眼神沉了下来。“够了。申请搜查令,去何志远的村屋。” 永希站起来。“现在?” “现在。” 西贡,晚上八点。何志远的村屋在一条小路的尽头,周围都是树,最近的邻居在两百米外。房子不大,一栋两层的白色建筑,院子里停着一辆白色七人车,车身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几天没开了。院子的铁门关着,里面黑漆漆的,没有灯。 永希把车停在路边,四个人下车走过去。姚学琛按了门铃,等了很久没人应。他又按了一次,还是没人应。 “礼贤,查一下何志远现在在哪里。” 礼贤打了几个电话,挂了。“在医院。今晚他值夜班,要到明天早上才下班。” “那就进去。”姚学琛拿出搜查令,在门缝里晃了晃。 礼贤蹲下来开锁,不到一分钟,门开了。四个人走进去,姚学琛在墙边摸到开关,灯亮了。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茶几、电视柜,每样东西都摆在应该在的位置。茶几上放着一本医学杂志,旁边有一个咖啡杯,杯底还有一点没喝完的咖啡,已经干了,不知道放了几天。 永希环顾四周,总觉得哪里不对。这间屋子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有人常住的地方。一个独居男人的家,应该有点乱才对——臭袜子、外卖盒、没叠的被子。但这间屋子什么都没有,像是被人刻意打扫过。 “姚sir,这屋子不对劲。”永希说。 姚学琛点了点头,显然也注意到了。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几盒牛奶、几个鸡蛋、一些蔬菜,都是正常的食物。他打开冷冻层——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把冰柜搬走了?”展婷站在他身后。 “有可能。”姚学琛关上门,走向楼梯。 二楼有三个房间。主卧、次卧、一个书房。主卧的床铺得很整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像酒店的房间一样。次卧空着,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衣柜里什么都没有。书房里有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一台电脑。 永希打开电脑,需要密码。他把电脑交给礼贤,礼贤拿出一个u盘插进去,敲了几行代码,密码破解了。 屏幕亮起来,桌面是一张风景照,跟何志远这个人一样,干净、整洁、没有个性。永希打开文件夹,一个一个翻过去。大部分是医学资料、论文、病例。翻到最后一个文件夹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以字母“w”命名的文件夹。点开—— 里面是照片。王静怡的照片。 不是在室内拍的,是在街上拍的。王静怡在美容院门口、王静怡在超市买东西、王静怡在咖啡店喝咖啡。每一张都是从远处拍的,跟张国威偷拍前妻的角度一模一样。最新的几张是在室内拍的——王静怡躺在一张床上,闭着眼睛,身上盖着被子,像是睡着了。 永希的手停在鼠标上。“这是什么?他偷拍她?” 姚学琛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不只是偷拍。这些室内照片,是在他家里拍的。王静怡来过这里。” 永希往下翻,最后一张照片让所有人都沉默了。王静怡躺在床上,脖子上有明显的勒痕,脸色发紫,眼睛半睁着。这不是睡着了的照片,这是死了之后的照片。 展婷倒吸一口凉气。“他拍了死者照片。” “保留纪念品。”姚学琛的声音很冷,“我说过,这种凶手会把尸体的一部分留在身边当纪念品。他留的不是尸体的一部分,是照片。一样变态。” 永希继续往下翻,文件夹里还有一个视频文件。他点开——画面晃动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何志伟出现在镜头里,穿着一件白大褂,手里拿着***术刀,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永希把音量调到最大才听清。 “她不肯离开我。我只能送她走。”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永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够了。证据够了。” 礼贤已经把视频和照片都复制到了自己的u盘里。姚学琛拿出手机,拨了西贡区医院的电话。 “何志远在吗?……请他到急诊室门口,有人找他。” 挂了电话,他看着永希。“走,去医院。” 永希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白色的墙,白色的灯,白色的家具。一个急诊室医生,每天救人,但也在杀人。他把人救活了,又把人杀了。这世界上有两种医生,一种救人,一种杀人。何志远两种都是。 车子往医院的方向开,永希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没有说话。 “姚sir,”他终于开口,“你说他为什么要拍那些照片?为什么要录那个视频?不怕被人发现吗?” “他想留下纪念。这种人心理极度扭曲,他觉得杀人是一件值得纪念的事,就像普通人拍旅游照片一样。他录视频,是为了以后可以反复看,反复回味。” 永希的胃里翻了一下,想吐。 “还有他那个屋子。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他把所有可能留下证据的东西都清理了——冰柜搬走了,厨房擦过了,连冰箱里的食物都重新摆过了。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可惜他忘了删电脑里的照片。”礼贤说。 “他舍不得删。”姚学琛看着窗外,“那是他最珍贵的东西。让他删,比杀了他还难受。” 永希摇了摇头,把车开得更快。 第六十二章:急诊室 西贡区医院的急诊室在晚上九点依然忙碌。走廊里坐着几个候诊的病人,一个捂着肚子的小孩在妈妈怀里哭,一个老伯头上缠着纱布坐在轮椅上打盹,护士推着药车匆匆走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永希把车停在急诊室门口,四个人下车走进去。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正要问,姚学琛亮出了证件。 “何志远医生在吗?” 护士的脸色变了一下。“在……在诊室里。怎么了?” “警察,找他有点事。” 护士带他们穿过走廊,走到最里面的一间诊室门口。门关着,门上的小玻璃窗透出里面的灯光。护士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诊室不大,一张检查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张人体解剖图,血管和神经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着,密密麻麻的。一个男人坐在桌子后面,穿着白大褂,胸口的口袋里别着两支笔和一把小电筒。四十来岁,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胡子刮得很干净,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像个大学教授。 何志远看到四个警察走进来,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他的眼神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最后落在姚学琛身上。 “何医生,我是西九龙重案组姚学琛。有几个问题想问你。”姚学琛把证件收起来,在何志远对面坐下。 何志远放下笔,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一个急诊室医生,晚上九点还在忙,突然来了四个警察,正常人的反应应该是惊讶、紧张、或者至少是困惑。但他没有。他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 “什么事?”他问。 “王静怡。你认识吗?” 何志远的眼神闪了一下,那个变化很快,快到一般人注意不到,但姚学琛看到了。 “认识。她是我的病人。” “病人?什么病?” “皮肤问题。她来我们医院看过几次皮肤科,我是急诊室的,不直接看皮肤科病人。但她在医院里见过我,后来通过医院的内网找到我的联系方式,加了我的微信。” “你们除了医患关系,还有别的关系吗?” 何志远沉默了两秒。“有。我们在一起了。” 永希站在门口,听到这句话,心里暗暗哼了一声。说得这么坦然,好像出轨搞婚外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在一起多久了?” “一年。” “你妻子知道吗?” “不知道。我们分居三年了。” 姚学琛往前倾了倾身子。“何医生,王静怡失踪四天了,你知道吗?” 何志远的手动了一下,放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知道。看到新闻了。” “你知道她失踪之前,最后见过的人是谁吗?” 何志远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诊室里的空调嗡嗡地响,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冷飕飕的。 “是你。”姚学琛说,“星期天晚上,她去了你的村屋。你杀了她。” 何志远的脸色变了。不再是那种假装的平静,而是一种被揭穿之后的苍白。他的手开始发抖,放在膝盖上,抖得连白大褂的衣角都在晃动。 “我没有。”他的声音沙哑。 “你电脑里的照片和视频,我们看到了。” 何志远的脸彻底白了。白得像他身上的白大褂,像诊室里那面白色的墙,像他村屋里那张白色的床单。他低下头,盯着桌面上的某个点,一动不动。 “那是她让我拍的。”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她让你拍她死了的照片?” 何志远不说话了。 姚学琛站起来,从腰间取下手铐。“何志远,你涉嫌谋杀王静怡。现在依法逮捕你。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会成为呈堂证供。” 手铐扣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刺耳。门口经过的一个护士看到了这一幕,捂住了嘴,手里的病历本掉在地上,纸张散了一地。 何志远被带出急诊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病人和家属都看了过来。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拿出手机拍照,那个头上缠着纱布的老伯从轮椅上站起来,伸长脖子看热闹。何志远低着头,白大褂还穿在身上,手铐被白大褂的袖子遮住了一半,但还是有人看到了,发出了惊呼。 永希跟在后面,看着何志远的背影。白大褂,手铐,急诊室。他每天在这里救人,但他自己却是一个杀人犯。永希想起电脑里那些照片——王静怡躺在床上的样子,脖子上勒痕发紫,眼睛半睁着。一个每天面对生死的人,对死亡应该比普通人更敬畏才对。但何志远不是。他把死亡当成了一种收藏品。 回到重案组,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何志远被带进审讯室,白大褂被收走了,换上了拘留所的蓝色外套。他坐在椅子上,手铐还没摘,低着头盯着桌面。 姚学琛推门进来,在对面坐下。展婷坐在旁边,翻开笔记本。永希站在单面玻璃后面,双手抱胸,看着里面的一切。 “何志远,说吧。”姚学琛的声音很平。 何志远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布满血丝。“她想让我离婚。” “你不想?” “我跟你说过,我跟我老婆分居三年了。不是我不离,是她不肯。她要房子,要女儿的抚养权,要每个月两万块的赡养费。我拿不出来。” “所以你就杀了王静怡?” “我没有想杀她。”何志远的眼泪掉下来了,“那天晚上她来找我,又提离婚的事。我说离不了,她就发脾气,砸东西,说要去找我老婆,把一切都告诉她。我拦她,她打我,抓我的脸。我掐住她的脖子想让她停下来——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动了。” “然后呢?” “然后我慌了。我把她放在床上,想了很久该怎么办。我不能报警,报警了我就完了。我有工作,有女儿,有父母。我不能坐牢。” “所以你肢解了她。” 何志远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我在医院的解剖室里做过无数次解剖,对人体的结构很熟悉。我知道从哪里下刀最干净。我把她冷冻了两天,然后用了六个小时,把她分成六块。装进垃圾袋,用扎带扎好口。” “扔到了城门河?” “嗯。分三天扔的,每次扔两袋。我怕一次扔太多被人发现。” 姚学琛盯着他。“她的头呢?” 何志远沉默了很久。“烧了。在村屋后面的空地上,用汽油烧的。骨灰撒在了河里。”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展婷的笔停在纸上,久久没有动。永希站在玻璃后面,攥紧了拳头。 “何志远,”姚学琛站起来,“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吗?” 何志远抬起头,看着他。 “不是因为王静怡逼你离婚,不是因为你的前妻不肯离,是因为你选择了最坏的方式处理问题。你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回头——不掐她的脖子,掐了之后松手,松手之后叫救护车,叫了救护车之后自首。每一次你都可以选择不做错的事。但你每一次都选了错的。” 何志远低下头,没有说话。 “你当了十几年的医生,救了无数人的命。但你杀了一个人,你以前救的那些命,都抵消不了这一条。” 姚学琛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永希迎上来。“姚sir,他会判多少年?” “谋杀罪,肢解尸体罪,至少二十年。” 永希沉默了一会儿。“二十年出来,他六十多了。” “他应得的。”展婷从后面走出来,合上笔记本。 姚学琛往办公室走,永希跟在他后面。“姚sir,你说王静怡为什么要找这样一个男人?有老婆,分居但不离婚,给不了她名分,最后还要了她的命。” “感情的事,外人说不清楚。”姚学琛推开办公室的门,“她喜欢他,就愿意等。等了一年,等不下去了,就逼他。一逼,命就没了。” 永希在椅子上坐下,看着白板上那些名字——王静怡、张永成、何志远。三个人的名字,三条线,最后汇成一个点。 “又一个案子结了。”他说。 “还没结。要等法医的最终报告,要等检控科的起诉,要等法院的判决。”姚学琛坐下,拿起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了。 永希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姚sir,你说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多坏人?” “不是坏人多。是人都有恶的一面。有的人控制得住,有的人控制不住。何志远就是控制不住的那种。” “他救过那么多人,怎么就控制不住一次?” “因为救人的时候他是医生,杀人的时候他是另一个人。”姚学琛站起来,走到窗边,“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魔鬼。有的人一辈子没放出来过,有的人放出来了一次,就再也关不回去了。” 窗外的夜很深,街灯的光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永希看着那些影子,觉得它们像一只只手,在墙上摸索着什么。 第六十三章:生活 何志远的案子结了之后的第三天,重案组办公室难得地安静。永希趴在桌上,这一次是真的在睡觉,不是装睡,嘴角的口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把桌上的一张空白打印纸洇湿了一个角。礼贤坐在电脑前,没在工作,在看一个旅游网站,页面上的马尔代夫照片蓝得不像真的。展婷在整理抽屉,把那些过期的便签纸、没水的圆珠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零食包装袋一样一样拿出来分类扔掉。姚学琛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犯罪心理学的书,翻到中间某一页,但没有在看,眼睛盯着窗外的街景,像是在想什么。 “姚sir,”永希忽然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他用手背擦了一下,“你说何志远那种人,他老婆知道了会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知道他在外面有女人,知道那女人死了,知道是他杀的。她会不会觉得——如果当初她跟他离了婚,也许就不会有这些事?” 姚学琛放下书,看着永希。“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可能会内疚。但内疚也没用,又不是她让何志远杀人的。” “她不会内疚。”礼贤从电脑前转过头,“她跟他分居三年,早就没有感情了。何志远杀人,是她自己的事,跟别人无关。” 展婷把抽屉里的最后一张旧发票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其实我觉得,何志远杀人的根本原因不是感情纠纷,是他的控制欲。王静怡要离开他,他控制不住,就杀了她。” 永希想了想。“你说得对。他拍那些照片、录那个视频,都是为了控制。杀了她之后,他还能通过照片和视频控制她——永远控制。” “变态。”礼贤说了一个很精准的词。 姚学琛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白板上还写着何志远案的那些名字和线条,他拿起板擦,一下一下地擦干净。粉笔灰在阳光里飞舞,像一群细小的萤火虫。 “姚sir,你说我们是不是该换块白板了?这块用了好几年了,擦不干净了。”永希说。 “申请了,还没批。” “又要等半年。” “等就等。” 永希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时候才能换新办公室?这个办公室太小了,四个人挤在一起,转个身都能撞到。” “申请了,还没批。”礼贤替姚学琛回答了。 “又是等半年。” “等就等。” 永希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管两头已经发黑了,中间也暗了不少,开灯的时候要闪好几下才亮。“灯也该换了。” “申请了——”礼贤还没说完,永希就接上了:“还没批。” 展婷笑了。“你什么都想换,不如换个工作。” “换什么工作?我除了破案什么都不会。” “你会睡觉。”礼贤说。 “睡觉也是破案的一部分!休息好了才能集中精神!” 姚学琛走回窗边坐下,重新拿起那本书。永希凑过来看了一眼封面。“《犯罪心理与行为分析》,这书好看吗?” “还行。” “借我看看。” “你上次借的那本还没还。” 永希想了想,完全不记得上次借的是什么书。“我……我放家里了,忘了带。” “你放了半年了。” “明天一定带。” “你每次都说明天。” 永希不说话了,回到自己座位上,打开电脑,假装在查资料。屏幕上是空白的新建文档,他盯着那个闪烁的光标看了半分钟,打了几个字——“何志远案总结报告”,然后又删了,又打了“工作总结”,又删了。最后他关了文档,拿起桌上的饼干盒,倒出两块饼干塞进嘴里。 “姚sir,你说我们下个案子会是什么?” “不知道。希望不是碎尸。” “我也是。那个案子搞得我几天没睡好。”永希嚼着饼干,“一闭眼就看到那只手,粉色的指甲油。” 展婷也叹了口气。“我也是。那个指甲油的颜色我见过,跟我以前用过的一个牌子很像。现在看到那个颜色就想起那只手。” 礼贤推了推眼镜。“我倒是还好。看多了就习惯了。” “你冷血。”永希说。 “不是冷血,是职业素养。”礼贤说得很认真,“如果每个案子都感情用事,这行干不长。” 姚学琛点了点头。“礼贤说得对。感情用事会影响判断。但完全没感情也不行,会失去做这行的初心。要找到一个平衡点,既不被情绪淹没,也不变得麻木。” 永希想了想。“那你怎么平衡的?” “回家不想工作的事。” “你能做到?” “尽量。” 永希觉得这个答案跟没说一样。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今天天气不错,云层不厚,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对面大楼的玻璃上,反射出一片亮闪闪的光。 “姚sir,今天能不能早点下班?” “几点算早?” “五点?” “现在几点了?” 永希看了看墙上的钟——四点五十五。“五点。” “行。收拾东西。” 永希跳起来,抓起背包就往外冲。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桌上拿了一个菠萝包——不知道谁放的,反正没人认领。“这个我吃了啊。” “那是我的早餐。”礼贤说。 “明天我赔你两个。” “你上次也说赔两个,赔了吗?” 永希嘿嘿笑了,把菠萝包塞进口袋里,跑了。礼贤摇摇头,关了电脑,把椅子推好。展婷把抽屉里的东西整理完,关上抽屉。姚学琛把书放回书架,拿起外套。 三个人走出办公室,锁好门。走廊里的灯亮着,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明显。永希在电梯口等着,嘴里已经塞了半个菠萝包,腮帮子鼓鼓的。 “你能不能等到了楼下再吃?”展婷说。 “饿了。等不及。” 电梯来了,四个人走进去。永希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开始往下走。 “姚sir,晚上吃什么?”永希咽下嘴里的菠萝包。 “回家吃。” “自己做?” “嗯。” “做什么?” “看冰箱里有什么。” 永希想象了一下姚学琛打开冰箱、看着里面的东西发愁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冰箱里肯定只有鸡蛋和牛奶。” “还有番茄和青菜。” “不错了,比我强。我冰箱里只有啤酒和过期的牛奶。” “你那个冰箱该清理了。”展婷说。 “等周末。”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四个人走出大楼,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永希眯着眼睛,把手插进口袋里。 “姚sir,明天早餐你请不请?” “今天不是请了吗?” “今天是晚饭。早餐是早餐,不一样的。” 礼贤在旁边摇头。“你每天都在找理由让姚sir请客。” “我这不是找理由,我这是维持团队凝聚力。” 展婷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我说的是事实。” 四个人在街口分开。永希往左走,礼贤往右,展婷直走。姚学琛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三个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街角。街灯还没亮,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块巨大的画布,上面泼满了颜料。 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第六十四章:排水渠里的女尸 星期一早上,永希奇迹般地没有迟到。他到办公室的时候,礼贤正在泡面,展婷在浇窗台上那盆快死的绿萝,姚学琛坐在窗边看一份文件。空气里弥漫着海鲜味方便面的香气,混着消毒水和旧文件的味道。 “今天怎么这么早?”礼贤用叉子搅着面,头也没抬。 “周末睡够了,精神好。”永希把背包放下,凑过去看了一眼礼贤的方便面,“又是海鲜味?你不腻吗?” “不腻。” “你吃了三年了。” “三年不腻。” 永希摇摇头,拿起桌上的饼干盒倒出两块饼干塞进嘴里。饼干是奶油味的,甜得发腻,但他吃得津津有味。 姚学琛放下文件,抬起头。“有案子。”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永希嘴里的饼干还没咽下去,含糊不清地问:“什么案子?” “荃湾排水渠发现一具女尸。工人在清理渠内淤泥的时候发现的。军装已经过去了。” 永希把饼干咽下去。“排水渠?尸体怎么会在排水渠里?” “去了就知道。” 荃湾,上午九点半。排水渠在一段公路下面,两边是斜坡,坡上长满了杂草,有些地方还堆着建筑废料和垃圾袋。黄色的胶带已经拉起来了,几个军装警员站在周围,看热闹的工人在远处抽着烟,伸长脖子往里看。 姚学琛弯腰钻进胶带,走到排水渠边上往下看。渠里水不深,大概到脚踝的位置,水流很慢,带着一股腥臭味。一具女尸卡在渠底的铁栅栏上,脸朝下,头发散开在水面上,像一团黑色的水草。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连衣裙,脚上只剩一只鞋,另一只不知道冲到哪里去了。 法医已经在渠边了,正在穿防水服准备下去。她看到姚学琛过来,点了点头。“姚sir,我下去看看。” “小心点。” 法医下去之后,永希蹲在渠边往下看。尸体的皮肤发白发胀,被水泡了好几天了。连衣裙原本是什么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上面沾满了淤泥和青苔。她的手半握着,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泥。 “至少泡了三天以上。”永希说。 “嗯。”姚学琛蹲在他旁边,“排水渠的水流不大,尸体应该是从上游冲下来的,被铁栅栏挡住了。上游可能还有更多线索。” 法医在下面检查了十几分钟,上来之后摘下手套。“女性,三十岁左右,身上有多处外伤,头部有一个很深的伤口,可能是致命伤。但具体死因要等解剖。” “有没有可能是从别的地方扔下来的?” “有可能。排水渠上面的路面有缝隙,水流可以把尸体冲下来。但也不排除是直接抛在渠里的。” 姚学琛站起来,环顾四周。排水渠上面是一条公路,两边是工厂和仓库,没有什么住宅楼。晚上这里人很少,确实适合抛尸。 “礼贤,调一下附近路口的监控。重点是最近三天晚上的车辆。” 礼贤点头,开始打电话。 展婷走到那些工人面前,问他们发现尸体的经过。带头的工头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反光背心,手里还拿着一个对讲机。 “我们早上来清理渠里的淤泥,用钩子捞的时候捞到了一只脚,还以为是塑料模特,结果一看是真的,吓死我了。”工头的声音还在发抖。 “你们最近一次清理这段渠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一个月前清理过一次,那时候什么都没有。” 展婷在本子上记下来。“也就是说,尸体是在这一个月之内被扔进来的。” “应该是。” 永希站在排水渠边上,看着下面的尸体。水流从她身边流过,带着她散开的头发轻轻飘动。他想起何志远那个案子,想起那只涂着粉色指甲油的手。这个女人的指甲上没有指甲油,素着的,指甲缝里全是泥。 “姚sir,你说她是谁?” “不知道。先查最近一个月的失踪人口,女性,三十岁左右。” 回到办公室,已经是下午了。礼贤把失踪人口资料调出来,符合条件的女性有六个。永希一份一份地看,每份都有照片,每张脸都不一样,但都在三十岁左右,都是有人正在等她们回家的人。 “这个,”永希抽出一份资料,“二十八岁,酒吧服务员,五天前下班后失踪。她妈妈来报的案。” 姚学琛接过资料看了看。照片上的女孩短发,圆脸,笑得眼睛弯弯的。她叫林婉仪,二十八岁,在荃湾一家酒吧工作,跟母亲一起住。 “查一下林婉仪的背景。工作、朋友、感情状况。同时跟其他五个失踪者比对,看看有没有跟排水渠位置相关的。” 礼贤开始打电话。展婷在旁边翻着林婉仪的资料,眉头越皱越紧。 “姚sir,林婉仪工作的酒吧在荃湾,离排水渠不远。她住在荃湾的老区,每天上下班都走那条路。排水渠在她家和酒吧之间。” “所以她的活动范围跟抛尸地点重叠。”姚学琛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写下“林婉仪”三个字,“先联系她母亲,来认人。” 展婷点头,开始打电话。 下午三点,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走进重案组。她穿着一件旧外套,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又红又肿。她是林婉仪的母亲,林太太。展婷把她带进会客室,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 “林太太,你先别急。我们只是请你来协助调查,不一定是林婉仪。”展婷的声音很轻。 林太太接过水杯,手在发抖。“我女儿从来没有失踪过这么久。她每天都会给我发消息,就算晚回来也会告诉我。五天没消息了,一定是出事了。” 姚学琛走进来,在对面坐下。“林太太,你女儿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心情不好、跟人吵架、或者收到奇怪的电话?” 林太太想了想。“她之前跟我说过,有一个客人老是缠着她,要她出去吃饭。她不去,那个人就一直在酒吧等她下班。” “什么样的客人?” “她说是个中年男人,开一辆黑色的车,看起来像个老板。她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就知道那个人姓梁。” 永希的眼睛亮了。“姓梁?有没有更具体的信息?” 林太太摇头。“她就跟我说过一次,后来我问她,她说那个人最近没来了,可能放弃了。” 姚学琛站起来。“林太太,我们需要你女儿的一些物品——牙刷、梳子、或者任何可能有她dna的东西。用来做比对。” 林太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真的是她?你们在排水渠里找到的是她?” “现在还不能确定。所以要做比对。” 林太太哭着点头。 林太太走后,永希站在白板前,盯着“林婉仪”三个字。“姓梁的客人,黑色轿车,中年男人,在酒吧缠着她。这个线索要查。” “礼贤,去那家酒吧问问。找林婉仪的同事,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姓梁的客人,开黑色轿车,中年男人。”姚学琛说。 礼贤点头,站起来拿外套。 “永希,你去查林婉仪的通话记录,最近一个月跟谁联系最频繁,有没有陌生的号码。” 永希也站起来。 “展婷,你留在办公室等法医的初步报告。” 三个人分头行动。 永希下楼的时候,在电梯里遇到了礼贤。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个人走出去。 “你说这个姓梁的,会不会就是凶手?”永希问。 “不知道。但有嫌疑。” “林婉仪拒绝他,他恼羞成怒,杀了她。然后扔进排水渠。说得通。” “说得通,但证据呢?”礼贤拉开车门,“先查了再说。” 永希上了自己的车,发动引擎。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址——林婉仪家附近的基站信息,要从那里开始查她的通话记录。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永希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反复转着林太太说的话——“那个人姓梁,开一辆黑色的车”。姓梁,黑色轿车,中年男人。这些线索太模糊了,全香港符合这个描述的男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但至少有个方向。 第六十五章:酒吧 荃湾的酒吧街在工业区附近,白天冷清得像一条被遗弃的街道。卷帘门拉下来一半,招牌上的霓虹灯管在日光下显得灰扑扑的,跟晚上灯红酒绿的样子完全不同。林婉仪工作的那家酒吧叫“夜色”,门口贴着几张促销海报,边角已经卷起来了,玻璃门上有一个褪色的“营业中”贴纸。 礼贤把车停在路边,推门进去。里面很暗,跟外面的阳光形成强烈的反差,他的眼睛适应了几秒才看清——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黑色马甲,正在擦玻璃杯。他抬起头看了礼贤一眼,继续擦。 “还没营业。晚上八点再来。”男人的声音很冷淡。 礼贤亮出证件。“警察。林婉仪的事,想问你几个问题。” 男人的手停了一下,把玻璃杯放下,用抹布擦了擦手。“她怎么了?” “失踪五天了。你不知道?” 男人皱起眉头。“知道。她妈来过,问我们有没有见过她。她好几天没来上班了。” “你是?” “我是这里的调酒师,阿豪。林婉仪是我同事。” 礼贤在吧台前坐下,拿出笔记本。“林婉仪平时跟谁关系比较好?” 阿豪想了想。“都还行。她这个人好相处,不怎么跟人吵架。我跟她关系不错,经常下班了一起吃宵夜。” “她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烦心事?比如有人骚扰她?” 阿豪的眼神闪了一下。“有个客人,姓梁的,老是来找她。四十多岁,开一辆黑色的平治,看起来有点钱。每次来都点最贵的酒,然后让林婉仪陪他聊天。” “林婉仪怎么反应?” “她不喜欢那个人,但又不好拒绝,毕竟人家是客人。每次那个人来,她就尽量躲在吧台后面,让我去招呼。但那个人点名要她过去。” “那个人叫什么?” “只知道姓梁,全名不知道。他来过大概七八次,每次都是一个人,喝到打烊才走。出手很大方,小费给得不少。” 礼贤在本子上记下来。“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 阿豪想了想。“大概一个星期前。那天林婉仪下班之后脸色很差,我问他怎么了,她说那个人要带她出去吃宵夜,她拒绝了,那个人就发火了,拍桌子骂她。” “骂什么?” “骂她装清高,说她不过是个陪酒的,有什么好拽的。”阿豪的语气里带着不满,“林婉仪当时就哭了。后来老板来了,把那个人劝走了。” “老板是谁?” “强哥。姓何,叫何志强。平时不怎么来,那天刚好在。” “何志强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他一般晚上才来。” 礼贤记下这个名字。“林婉仪下班之后,有没有人送她回家?” 阿豪摇头。“她一个人走。我提出送她,她说不用,说路不远。她家就在附近,走路十分钟。” “那条路晚上人少吗?” “少。过了十点基本没人。” 礼贤站起来,递了一张名片给阿豪。“如果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 走出酒吧,阳光刺得礼贤眯起眼睛。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四周的环境。酒吧在一个丁字路口,左边是工业大厦,右边是旧式唐楼,后面是一条小巷子,通往排水渠的方向。林婉仪每天走的路,就是那条小巷子。 他沿着那条路走了一遍。从酒吧后门出去,拐进小巷,两边是工厂的后墙和高高的铁栅栏,墙上爬满了藤蔓,地上有一些积水。走了大概五分钟,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左边通往林婉仪家的方向,右边通往排水渠。 他在路口停下来,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林婉仪每天走这条路回家。从酒吧到这里五分钟,从这里到她家还要三分钟。排水渠在右边两百米。” 姚学琛很快回了消息:“晚上去排水渠附近看看有没有监控。” 礼贤回了个“收到”,继续往前走。林婉仪家在一栋老式唐楼的三楼,楼下是一间杂货店。他走进杂货店,一个阿婆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剧,声音开得很大。 “阿婆,借问一下。”礼贤亮出证件。 阿婆抬起头,把电视音量调小。“什么事?” “对面那个路口,晚上有没有装摄像头?” 阿婆想了想。“没有。那个路口经常有人乱扔垃圾,我报过好几次,也没见装。” “那这附近的店铺,有没有自己装的?” 阿婆摇头。“不知道。你问问隔壁的茶餐厅,他们门口好像有一个。” 礼贤道了谢,走进隔壁的茶餐厅。茶餐厅不大,几张卡座,一个收银台。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在看马经,看到礼贤进来,放下报纸。 “警察。想问你门口的摄像头,是不是在录?” 老板愣了一下。“是。装了三年了,对着门口和路口的。怎么了?” “最近一个星期的录像还在吗?” “在。自动覆盖的,保存两个星期。” 礼贤心里一喜。“能不能借我们看看?” 老板犹豫了一下。“可以。你们自己看还是我导出来?” “我们自己看。方便的话,现在就可以。” 老板带他走到后面的小房间,一台旧电脑连着摄像头的主机。礼贤坐下来,调出最近一个星期的录像,重点看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的时间段。 录像画面不算清晰,但能看到路口的情况。他快速翻看了五天前的录像,晚上十一点左右,一个人影从路口经过——穿着深色连衣裙,一个人,走得很快。是林婉仪。她经过路口之后,画面里又恢复了安静。 过了大概两分钟,又一个人影出现了。一个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从路口经过,往林婉仪走的方向去了。礼贤把画面放大,但男人的脸背对着摄像头,看不清。 他继续往下看。又过了几分钟,那个男人从林婉仪家的方向走回来了,走得更快,像是在赶路。他经过路口的时候,头低着,看不清脸。但礼贤注意到一个细节——他走路的时候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口袋鼓鼓囊囊的,像是揣着什么东西。 礼贤把这段录像复制到u盘里,又翻看了其他日期的录像。那个男人在之前的录像里也出现过——一个星期前,同样的时间,同样的路线,同样低着头走得很快。 “这个人你认识吗?”礼贤把画面给老板看。 老板凑过来看了看,摇头。“不认识。没见过。” “他有没有来过你的店?” “没印象。我这儿都是街坊邻居,生面孔不多。” 礼贤记下了这个线索,回到车上,给姚学琛打了电话。“姚sir,找到了一段监控。林婉仪失踪那天晚上,有一个男人跟在她后面,从酒吧那个方向过来的。走路的路线跟她一致,时间间隔两分钟。” “能看清脸吗?” “看不清。但他右手口袋里揣着东西,鼓鼓囊囊的。而且这个人一个星期前也出现过,同样的时间,同样的路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把录像带回来。礼贤。” “还有,酒吧的调酒师说有一个姓梁的客人骚扰林婉仪,开黑色平治,四十多岁。老板叫何志强,可能知道更多。” “回来再说。” 礼贤挂了电话,发动引擎。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那条小巷,巷子很深,两边都是高墙,晚上连路灯都很暗。一个女孩每天走这条路回家,后面跟着一个男人,而她毫不知情。 他踩下油门,车子驶出荃湾。 回到办公室,礼贤把录像放给姚学琛看。永希和展婷也凑过来,四个人盯着那个模糊的画面,一遍又一遍。 “他右手口袋里的东西,形状像是刀。”永希指着屏幕,“你看,这里鼓起来一块,走路的时候没怎么晃动,说明他用手握着。” “有可能是凶器。”展婷说。 姚学琛直起身。“查何志强。酒吧老板,他知道那个姓梁的客人是谁。还有,查林婉仪的通讯记录里有没有姓梁的联系人。” 礼贤已经开始查了。“何志强,四十五岁,荃湾本地人,经营‘夜色’酒吧三年了。没有案底。名下有一辆黑色的平治,车牌号——” 他顿了一下。 “怎么了?”永希问。 礼贤抬起头,表情有些微妙。“这个车牌号,跟录像里那辆黑色平治的车牌号——不一样。” “什么意思?”永希皱眉。 “何志强开的是黑色平治,但他那辆车的车牌跟录像里的车牌不一样。录像里的车不是何志强的。可能是那个姓梁的客人的。” 姚学琛走到白板前,写下“何志强”和“梁先生”两个名字。“何志强是老板,他知道客人的信息。明天一早,去找他。” 帝六十六章:老板的秘密 第二天一早,永希到办公室的时候,礼贤已经泡好了咖啡,展婷在整理昨天的监控截图,姚学琛站在白板前看着那两个名字——何志强、梁先生。白板上还画了一条路线图,从酒吧到林婉仪家,再到排水渠,每个关键位置都标注了时间。 “几点去找何志强?”永希坐下,拿起桌上的饼干。 “九点半。酒吧应该开门了。”姚学琛转过身,“昨晚我又看了一遍那段录像,发现了一个细节。” 永希嘴里嚼着饼干凑过来。“什么细节?” “那个男人从路口经过的时候,左手手腕上有一个东西反光了一下。” “手表?” “可能是。但那个反光的位置不太像手表,更像是手铐或者金属手链。” 永希皱眉。“手铐?杀人犯戴着手铐去杀人?” “不一定是手铐。也可能是某种金属手链。但这个细节至少说明他左手腕上戴着金属物品,可以作为一个辨认特征。” 礼贤把这一点记在笔记本上。 九点半,四个人到了“夜色”酒吧门口。卷帘门已经拉上去了,玻璃门开着,里面有人在打扫卫生。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中年***在吧台后面,正在往酒架上摆酒瓶。他四十多岁,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胳膊上有纹身,看起来不像正经生意人。 姚学琛走进去,亮出证件。“何志强?” 男人转过身,目光在四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是我。什么事?” “林婉仪。你的员工。失踪了。” 何志强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永希注意到他摆酒瓶的手停了一下。“知道。她好几天没来上班了。她妈来过,问了几个问题就走了。” “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何志强想了想。“五天前。那天她在上班,晚上十一点左右下班,然后就走了。” “走的时候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跟平时一样。” “有没有人跟她一起走?” “没有。她一个人走的。” 姚学琛盯着他的眼睛。“有个姓梁的客人,经常来骚扰她。你知道这个人吗?” 何志强的眼神闪了一下。“知道。姓梁的,做生意的,有点钱。他来过几次,每次都点林婉仪陪他喝酒。林婉仪不喜欢他,但客人嘛,不好拒绝。” “他叫什么?” “梁志恒。做物流的,公司在荃湾。” 礼贤已经在手机上记下了这个名字。 “你跟他熟吗?” “不熟。他就来喝酒,喝完就走。偶尔聊几句,都是生意上的事。” “他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何志强想了想。“大概一个星期前。那天他跟林婉仪吵了几句,我劝开了,他气呼呼地走了。” “吵什么?” “林婉仪不肯陪他出去吃宵夜,他骂了她几句。我过去说‘梁老板,别生气,她不懂事’,他就走了。” 姚学琛点了点头。“何先生,你那天晚上在哪里?” 何志强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林婉仪失踪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何志强的脸色变了。“我在家。跟我老婆在一起。” “有人能证明吗?” “我老婆。你们可以问她。” 姚学琛盯着他看了两秒。“我们会问的。还有,你的车是黑色平治?” “对。” “车牌号多少?” 何志强报了车牌号。礼贤核对了一下——跟录像里的车牌号不一样。录像里的那辆车不是何志强的。 “谢谢配合。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姚学琛转身往外走。 走出酒吧,永希跟上来。“姚sir,你觉得何志强有没有问题?” “他说‘林婉仪不喜欢他’的时候,眼球往左下方移动——是回忆的表情,应该是真的。但提到梁志恒的时候,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脖子——那是紧张的表现。” “所以他在隐瞒关于梁志恒的事?” “有可能。要么他跟梁志恒的关系比他说的更近,要么他知道梁志恒做过什么。” 礼贤在旁边说:“梁志恒,做物流的,公司在荃湾。我查一下他的背景。” 几个人上了车,礼贤在手机上查了几分钟。“梁志恒,四十八岁,物流公司老板。公司不大,但经营了十几年。已婚,有两个孩子。没有案底。名下有一辆黑色平治,车牌号——跟录像里的对上了。” 永希拍了一下大腿。“就是他!开黑色平治,姓梁,中年男人。他就是骚扰林婉仪的那个人。” “但不能证明他杀了人。”姚学琛说,“去找他。” 梁志恒的物流公司在荃湾工业区一栋旧写字楼里,门口堆着几个托盘和一卷打包膜。公司不大,前台只有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看到四个警察走进来,吓得站起来。 “梁志恒在吗?”永希亮出证件。 女孩犹豫了一下。“在……在里面办公室。我去通报——” “不用。”永希直接往里走。 最里面的办公室门关着,永希敲了两下,没等人应就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电脑。他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油亮,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看到警察进来,他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梁志恒?西九龙重案组。有几个问题想问你。”姚学琛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梁志恒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什么事?” “林婉仪。你认识吗?” 梁志恒的眼神闪了一下。“不认识。” “不认识?”永希站在门口,“你去过‘夜色’酒吧,点她陪你喝酒。一个星期前你还跟她吵了一架。你说不认识?” 梁志恒的脸色变了。“那个……我知道她。但我不熟。就是喝了几次酒而已。” “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大概一个星期前。在酒吧。” “之后有没有再见过她?” “没有。” “你那天晚上跟她吵了什么?” 梁志恒的嘴角抽了一下。“我让她陪我出去吃宵夜,她不肯。我喝多了,说了几句难听的。第二天酒醒了,我也觉得不好意思,后来就没再去那家酒吧了。” 姚学琛盯着他的眼睛。“林婉仪失踪了,你知道吗?” 梁志恒的表情僵硬了一下。“不知道。她怎么了?” “五天前下班后失踪,至今没有消息。” 梁志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跟我没关系。我那天之后就再没见过她。” “你那天晚上在哪里?” “在家。跟我老婆在一起。” “有人能证明吗?” “我老婆。” 姚学琛站起来。“梁先生,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你的手机和行车记录仪,我们需要检查。” 梁志恒的脸色彻底变了。“凭什么?我又没犯法。” “只是协助调查。如果你不愿意,我们可以申请搜查令。到时候就不只是检查手机和行车记录仪了。” 梁志恒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永希注意到他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不是金属手链,但表带是金属的,在灯光下反光。 “行。”梁志恒终于开口,“你们查。反正跟我没关系。” 礼贤接过他的手机和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梁志恒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嘴唇抿成一条线。 走出物流公司,永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的左手腕上戴的是金表,不是手铐。但表带是金属的,在录像里反光也有可能。” “嗯。”姚学琛往前走,“但他的反应不对。一个正常人被问到失踪案,第一反应是惊讶和担心。他不是,他第一反应是撇清关系——‘我不认识她’、‘跟我没关系’。这说明他在心虚。” “那他是凶手吗?”展婷问。 “不一定。但他一定知道一些事。等行车记录仪的录像出来就知道了。” 回到办公室,礼贤立刻开始检查梁志恒的行车记录仪。录像存在一张存储卡里,按照日期分了文件夹。他打开林婉仪失踪那天的文件夹,调出晚上九点到凌晨一点的录像。 画面是车前方的视角。梁志恒的车停在某个地方,画面里是一条安静的街道,路灯昏黄,两边是旧楼。 “这是哪里?”永希凑过来。 礼贤放大地图对比了一下。“荃湾,林婉仪家附近。” “他把车停在她家附近?” “不止。”礼贤把录像快进。十一点左右,一个人影从画面边缘走过——一个女人,穿着深色连衣裙,走得很快。林婉仪。她经过车头的时候,朝车里看了一眼,然后加快了脚步。 又过了几分钟,画面晃动了一下,车门打开了。一个男人从车里出来——梁志恒。他朝着林婉仪走的方向跟了上去。录像继续录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梁志恒回来了,上了车,发动引擎,开走了。 “他跟踪她。”永希的声音很冷,“从酒吧跟到她家附近,然后在车里等着。等她下班经过,他就下车跟上去。” “后面还有。”礼贤继续放录像。车开走之后,画面一直在录,但没有什么内容。他快进了大概一个小时,画面里出现了一辆车灯——不是梁志恒的车,是另一辆。 “这是什么?”展婷指着屏幕。 礼贤放慢速度。一辆白色的车从画面边缘驶过,速度不快。看不清车牌,但能看出车型——白色七人车。 又是白色七人车。 第六十七章:白色七人车又来了 行车记录仪的画面停在白色七人车驶过的那一帧。礼贤把画面放大,车牌被树影遮住了一半,只能看到几个数字——可能是“3”,也可能是“8”。永希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眼睛都快贴到显示器上了。 “能再清楚一点吗?”他问。 礼贤摇头。“晚上光线不好,加上树影,这个已经是极限了。但车型很清楚——丰田的七人车,跟之前霍建国、周美欣案子里那种几乎一模一样。” “白色七人车是全香港罪犯的标配,我说什么来着?”永希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 姚学琛从窗边走过来,弯下腰看了看屏幕。“时间是多少?”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梁志恒的车离开之后大概二十分钟,这辆车出现在林婉仪家附近。”礼贤指了指画面右上角的时间戳。 “梁志恒跟踪林婉仪,从酒吧跟到她家附近。他下车跟上去,二十分钟后回来,开车走了。又过了二十分钟,这辆白色七人车出现了。”姚学琛直起身,在白板上写下这几个时间点,“林婉仪失踪的时间,应该就在梁志恒跟踪她之后、白色七人车出现之前。” 永希皱眉。“那到底是谁杀了她?梁志恒还是白色七人车的车主?” “也许都不是,也许都是。”姚学琛转过身,“梁志恒跟踪她,可能只是想吓唬她,或者想跟她谈谈。他下车跟上去,二十分钟后回来了——这段时间里他做了什么?有没有伤害林婉仪?不知道。但林婉仪如果那时候已经死了,白色七人车的车主可能就是路过,跟案子无关。如果林婉仪那时候还活着,白色七人车的车主可能就是后来的凶手。” 展婷翻了翻笔记本。“梁志恒那边怎么说的?他承认跟踪了吗?” “还没有再审。等礼贤把行车记录仪的全部内容整理完,再叫他来问。” 礼贤从电脑前抬起头。“姚sir,还有一件事。这辆白色七人车的车牌,虽然被树影遮住了一部分,但我可以用软件试着还原。可能需要几个小时。” “做。永希,你去查一下荃湾附近有没有白色七人车出租的。如果是私家车,查车主信息。如果是租的,查租车记录。” 永希站起来,拿起外套。“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 永希和礼贤一起下楼。电梯里,永希看着电梯壁上自己的倒影,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看起来像个三天没睡觉的人。 “你昨晚几点睡的?”礼贤问。 “三点。” “干嘛那么晚?” “在想这个案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看到那个排水渠,水在流,尸体卡在铁栅栏上。” 礼贤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是。两点才睡。” “你也睡不着?” “在想那个白色七人车。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个人走出去,阳光照在脸上,永希眯起眼睛。 “你说会不会跟以前的案子有关?”永希问。 “不知道。但白色七人车出现的频率太高了。霍建国的案子,周美欣的案子,现在这个——都是白色七人车。可能只是巧合,可能不是。” “如果是同一个人,那这个人是连环杀手?” “不一定。白色七人车保有量大,全香港有几万辆。巧合的可能性很大。” 永希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心里还是觉得不对劲。 两个人分头行动。礼贤回办公室处理车牌还原,永希去荃湾附近的租车公司查记录。 下午三点,永希回到办公室,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出来的租车记录。他把记录往桌上一放,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累得不想说话。 “查到了什么?”姚学琛走过来。 “荃湾附近有三家租车公司有白色七人车。最近一个月,一共租出去十七次。我把租车人的信息都拿回来了。”永希指了指那沓纸,“但大部分都是真名实姓,有身份证有驾照,看起来不像有问题。” 礼贤从电脑前转过头。“车牌还原出来了。” 几个人围过去。屏幕上是一张处理过的照片,车牌号码清晰可见——三个数字,两个字母。 “这个车牌我查过了,”礼贤说,“登记在一家公司名下,叫‘宏达物流’。公司的法人代表叫——” 他顿了一下。 “叫什么?”永希催他。 “叫梁志恒。”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永希张大了嘴。“梁志恒?那个梁志恒?” “对。就是骚扰林婉仪的那个梁志恒。白色七人车是他公司名下的车。” 姚学琛的眼神沉了下来。“他有两辆车?一辆黑色平治,一辆白色七人车?” 礼贤点头。“黑色平治是他个人名下的,白色七人车是公司名下的。行车记录仪里拍到的那辆白色七人车,就是这辆。” 永希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梁志恒”三个字圈了起来。“他跟踪林婉仪,开的是黑色平治。二十分钟后,他走了。又过了二十分钟,他公司名下的白色七人车出现在同一个地方。这说明什么?” “说明可能不是他开的。”展婷说,“公司名下的车,可能是他员工开的,也可能是别人借的。不一定是他本人。” “但他是公司法人,车是他的。他脱不了干系。” 姚学琛看了看墙上的钟,快四点了。“再约梁志恒来问话。这次要问清楚。” 展婷拿起电话,拨了梁志恒的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不接电话。”展婷放下电话。 “去他公司。”姚学琛站起来。 四个人又出发了。这次是永希开车,开得很快,脸上的表情很严肃。到了物流公司门口,前台那个女孩还在,看到他们又来了,脸色变了。 “梁志恒在吗?”永希问。 “梁总……他下午出去了,说有点事。” “去哪儿了?” “不知道。他没说。” 姚学琛走进梁志恒的办公室,环顾四周。桌上的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物流公司的业务界面。他拿起桌上的一个相框看了看——梁志恒跟一个女人的合影,应该就是他老婆。 “礼贤,查一下他的手机定位。” 礼贤打了个电话,等了几分钟,挂了。“手机关机了。最后定位在他家附近,今天下午两点。” “他跑了?”永希皱眉。 “不一定。可能只是不想接电话。” 姚学琛走出办公室,对前台女孩说:“梁志恒回来,让他立刻联系我们。这是非常重要的事。” 女孩紧张地点头。 四个人回到车上,永希没有马上发动引擎,而是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 “姚sir,你说他是不是凶手?” “现在下结论太早。但他有两辆车,一辆用来跟踪,一辆可能用来抛尸。他的公司有冷冻设备——物流公司有冷库,可以用来冷冻尸体。他有动机——林婉仪拒绝他,他恼羞成怒。他还有机会——案发当晚他就在现场附近。” “全都有。”永希说,“杀人、冷冻、抛尸,条件都具备。” “但证据呢?行车记录仪拍到了他的白色七人车出现在现场附近,但不能证明是他开的。车上可能有指纹、dna,但需要时间检验。我们没有直接证据。” 永希叹了口气,发动引擎。“那就找直接证据。” 回到办公室,礼贤立刻申请了对梁志恒那辆白色七人车的搜查令。法官看了材料——行车记录仪录像、车牌信息、梁志恒跟踪林婉仪的记录——批了。 “明天一早,去查那辆车。”姚学琛说,“还有他公司的冷库。如果尸体在他公司的冷库里冷冻过,一定会留下痕迹。” 永希靠在椅背上,看着白板上梁志恒的名字。白色七人车,黑色平治,物流公司,冷库,跟踪,骚扰,拒绝,杀人。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拼图一样试图拼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姚sir,你说林婉仪拒绝他的时候,他是什么心情?” “不知道。但一个四十八岁的男人,有老婆有孩子,有自己的公司,在社会上有头有脸。被一个酒吧女孩拒绝,他觉得丢脸。丢脸到一定程度,就会变成愤怒。愤怒到一定程度,就会变成暴力。” “他杀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的老婆孩子?” “没有。杀人的时候,他只想到自己。” 永希沉默了很久。“这种人,比何志远更可怕。何志远至少还有感情,他是因爱生恨。梁志恒呢?他可能根本不爱林婉仪,他只是想要她。得不到,就毁掉。” 展婷叹了口气。“不管什么原因,结果都一样。林婉仪死了,她的母亲在等她回家。”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永希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姚sir,”他忽然说,“明天早点去。我想早点查完那辆车。” “几点?” “七点。” “你起得来?” “起得来。” 姚学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