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1章 不想失业的新娘 一轮瘦月嵌在山峦间,就像卡在野狗牙缝里的一块脆骨。戈壁滩上的丛丛篝火,仿佛乱坟岗里四散的磷火。 篝火所在是一片营地,营地的中心位于高坡之上,高坡之上矗立着一顶毡帐,那是天水于家和金城索家联姻的喜帐。 本章节来源于sto9.?????? 傧相杨灿匆匆走进喜帐,就见新娘子大红嫁衣、凤冠霞帔地坐着,腕伸膝上,楚楚端庄。 杨灿不禁暗暗一嘆,顿生同病相怜之感。因为新郎死了,死于马贼的一支冷箭。他这个傧相兼伴郎又兼师爷马上就要失业,而眼前这位新娘……已经失业了。 杨灿收敛了心情,上前施礼道:「不知少夫人传唤门下,有何吩咐?」 新娘子盈盈起身,幽幽地道:「妾身有一事不明,还请先生教我。」 「少夫人但请吩咐。」 「新郎死了,我这新娘,该和谁入洞房呢?」 「啊?」杨灿蓦然抬起头,一脸错愕。 新娘子裊裊娜娜地走向杨灿,长长的霞帔在地毯上逶迤如云:「不若,就由你杨先生替他入了,如何?」 杨灿听的大脑都宕机了。 嘛玩意儿? 让我替新郎入洞、洞房? 新郎刚走,尸骨未寒啊…… 没错,新郎才刚死,死了还不到一个时辰,身子还没硬呢。 就在今天傍晚,他们这支远赴金城接亲归来的队伍,正在这处戈壁滩上扎营时,忽然来了一伙马贼。 那些马贼风一般来又风一般去,掳走了一些财货,还顺手捎去了新郎的性命。 新郎死于一支冷箭。 做为新郎的幕客(师爷)兼伴郎和傧相,从这一刻起,杨灿就正式转职为「丧祝」了。 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想给新郎倌淘弄一具棺木都没办法,还是杨师爷聪明,灵机一动,决定拆马车,用车板子先拼副棺材凑数。 他正带人热火朝天地拆着马车,新娘子就派人传见,却没想到,竟是对他提出一个如此奇葩的要求。 莫非新娘子突然转职「未亡人」,受不了这么剧烈的刺激,疯掉了? 珍珠串成的「面帘」,让新娘子那张娇艷无俦的俏脸朦胧起来,杨灿无法看清她的眼神儿是否癫狂。 这位新娘子名叫索缠枝,是金城索家的贵女。 而身子还没「硬朗」的那位新郎,名叫于承业,是天水于家的嗣长子。 索、于两家皆为陇上门阀,此番联姻可谓是门当户对。 至于杨灿,则是于承业半年前聘请到幕下的一位师爷。 自从见过索缠枝的模样,杨师爷也曾幻想过「少夫人别回头,我是我家少爷」的禁忌戏码。 因为这位新娘子生得实在是太美了! 陇上诸族杂居,鲜卑、犬戎、诸羌、汉人……,故而此地多美女。 可即便是在这种美人频出的地方,索缠枝也称得上是人间绝色。 然而这种非份之想,杨灿也就只是想想,人这一生,谁还没有「想想」的时候? 如今美梦成了真,杨灿却只觉得惊憷,他已察觉到,帐外有人埋伏。 看样子如果他不答应,今夜是註定不能全身而退了。 索缠枝说出这番惊人之语的时候,神态却很平静。 当然,那只是她强装的镇定,如果不是一鼓作气地说出来,她甚至没有勇气再开口。 饶是如此,她的俏脸也已变成了火烧云的颜色,幸好还有凤冠下的珠帘替她遮羞。而那「十二破」的间色裙下,一双修长笔直的腿,也在突突地打颤。 「少夫人你……你何出此言?」 杨灿一脸错愕地开了口,如果不是帐外正有人埋伏,他一定会认为少夫人是疯了。 「于承业死了,我还没有和他圆房。杨先生,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凤冠珠帘下,那张娇美无俦的俏脸上露出了一抹难言的苦涩。 杨灿当然知道,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三年了,这个世界的很多规矩习俗,他都已经瞭然于胸。 他知道,新郎若是死在迎亲路上,新娘就是「路头寡」,这在人们眼中是极为不祥的一种女人。 索缠枝是索阀的贵女,又是于阀嗣长子的妻子,未来她就是执掌于阀中馈的女主人,风光无限。 可因此一来,她这一生都将再无光明可言,她的人生将只剩下无尽的黑暗,直至青丝成雪。 索缠枝幽幽嘆息着:「我不是索阀嫡女,能够成为于家的长房长媳,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如今发生了这样的事……,可我不想认命。所以,哪怕新郎进了棺材,我这桩婚姻也必须完成!说白了,我需要……」 索缠枝上挑的眼尾微微泛起了一抹红:「一个孩子。」 杨灿终于明白了索缠枝的意思,这位新娘子是要…… 借种?! 于承业率人赴金城接亲,再折返天水,这一路行来,已经走了大半个月。 一路上,于承业以「路途之上简陋,不宜唐突佳人」为由,并不曾与新娘圆房。 不过,由于营地中心地带都是由索家人侍候,所以并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除了近身侍候这对新人的几个索家侍女,应该也就只有杨灿这个男方傧相了。 因此,只要把杨灿拉进这个计划当中,应该就能瞒天过海,或许这就是他被选中的原因。 索缠枝一旦有了孩子,而且是个男孩,那么这个孩子理所当然的就会成为于阀的长房长孙。 如此一来,哪怕于承业死了,于家长房长子这一脉也不算绝嗣,索缠枝这个长房长媳才会拥有该有的地位。 可是,我呢?在那之前,我就会被杀人灭口吧? 索家绝不会让这样一件一旦败露,就会名声尽丧、破坏两阀友好的秘密,有暴露的风险的。 「我想有个孩子,就得先有个男人……」 索缠枝说着,脸颊愈发烫的厉害,于是她努力扬起下巴,用骄矜和高傲掩饰她心中的羞窘与不安。 她才十七岁,怎么可能在提出这种荒唐的要求时,依然保持镇定与平静? 本来,她是死也不愿做这种事的,可陪嫁的屠嬷嬷劝了她好久。 屠嬷嬷为她分析利弊、为她权衡得失…… 最终,她被说服了。 她不想落得屠嬷嬷所说的那般凄凉下场。 她在索家并非嫡房嫡女,她的父兄在索家的境遇也不算太好。 嫁去天水于家,是她这一房获得家族重视的重要契机。 这场婚姻有价值,她的父兄才能得到家族资源的倾斜。 而她自己,也才不会变成一个「路头寡」,从此被于家圈养起来。 可要破这个局,她就必须先找个男人,并且成功地怀上孩子。 「杨先生,你若从了我,在于阀长房,从此你将只在我一人之下。而你的孩子,未来还有机会成为于阀之主。我想……你不会拒绝吧?」 索缠枝故作矜傲地说着,轻轻一扯颈间的繫绳,长长的霞帔滑落,她强忍羞意把一只纤纤玉手搭上了杨灿的肩头。 那只柔荑暧昧地滑向杨灿的胸口,指尖划过之处,杨灿的肌肉就像触了电似的紧绷起来。 索缠枝感觉到了杨灿肌肉的变化,她本以为这位杨师爷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想不到……还挺壮硕的,这让索缠枝心中愈发满意了。 虽然不得不找个男人和她入洞房,以此来改变她一生的命运,这让索缠枝颇感屈辱。 可这营地中足足有三百多个精壮的男人,她索大小姐今儿晚上想选谁就是谁,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禁忌的快乐? 「少夫人,您……应该并非只有杨某一个选择吧?」 杨灿虽然问着,可他心中却已明白,不管这位新娘子是因为什么原因选择了他,从他知道这个秘密开始,他就没有了退路: 要么从,要么死。 「索家陪嫁之人都是我的奴僕下人,难道本姑娘能让一个下人以下犯上吗?」 索缠枝的回答理直气壮,她和杨灿距离很近,虽然和这位杨师爷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面,可她还是头一回在这么近的距离打量杨灿。 杨灿二十二三岁,眉眼俊美清逸,下颌线条清晰,眼睛在烛光里呈现出了琥珀一般的颜色。 不同于中原子弟的苍白文弱,也不同于陇上武夫的粗鲁野蛮,他身上有种刚与柔完美融和的气质。 「至于说我为什么会选择你……」 索缠枝的语气一顿,她才不想承认,比起新郎,她本就更喜欢杨灿这一款。所以当她不得不接受屠嬷嬷的提议时,脑海中第一时间跳出来的那个男人形象,就是眼前这位杨师爷。 「那当然是因为……,于家人里边,我只熟悉你啊!」 杨灿暗暗冷笑,他才不信索缠枝这番说辞。 应该是因为于家这边只有我知道你尚未圆房的秘密吧? 把我拉进来,事成之后只杀我一个,就等于灭了两次口? 「所以,生,亦或死,杨先生,你选好了吗?」 索缠枝询问着,停在杨灿胸前的手指向上轻轻一挑,勾起了杨灿的下巴。 那种高高在上、予取予求的心态,暂时化解了索缠枝心头的羞辱感。 但是,下一刻,她就一跤跌进了杨灿的怀里。 「你……你要干什么?」索缠枝顿时花容失色。 「我当然是要干些如你所愿的事啊,少夫人。」 杨灿箍着索缠枝的小蛮腰回答她,既然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横竖都是死,那他还忸捏个屁! 索缠枝忽然就腾云驾雾起来,然后她才发现,她被杨灿粗暴地抛在了大床上。 凤冠滑落,她那轻盈的身子在柔软的大床上弹跃了几下。 索缠枝被杨灿的粗暴无礼一下子激怒了,她一个翻身挺腰,单手撑在榻上,凤目上挑,怒视着杨灿。 其形态神韵,犹如一只瞪大了眼睛、弓起了嵴背、哈着气吓唬人的猫儿。 「杨灿,你好大胆!」 「少夫人,杨某大的可不只是胆!」明知没了退路,把心一横的杨灿已经再无顾忌。 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他也曾经历过颠沛流离食不果腹的绝境,那种苦,他不想再受了。 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于承业这么一棵大树,结果才乘了小半年的荫凉,咔嚓一声,大树倒了。 幕主死了,做为幕客他本就前路茫茫,如今又被索缠枝拉扯进这样一个阴谋,杨师爷的火气很大啊! 杨灿猛地把腰带一扯,皂色的襕衫顿时敞开。 老鼠若是太大的时候,猫也会逃的。 那只正在哈气的猫儿不知看见了什么,忽然就面红耳赤,连滚带爬地想要逃走。 但是,她刚刚从榻的这一端逃到另一端,精緻的足踝就被一只大手抓住了。 「欸~~~」 随着一声惊呼,新娘子「嗖」地一下,就从床的那一端又滑回了这一端。 第2章 屠嬷嬷的心思 喜帐外面坐着两个女人。 一个是新娘子的陪嫁屠嬷嬷,是个相貌身材干干瘪瘪的老太太; 一个是索缠枝的贴身丫鬟小青梅,满脸的胶原蛋白。 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并肩坐在帐门口,小青梅的膝上横了一口剑,屠嬷嬷则是两手空空。 这处喜帐驻扎在这片戈壁的最高处,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营地。 远处,几头野骆驼仍在啃噬着地平线。 坡下面的篝火把一道道的人影拓印在了戈壁滩上,犹如一幅古旧的羊皮画。 本章节来源于st?o9 那些人正在用车板子拼凑棺材,叮叮噹噹的敲打声隐隐传来,衬得这夜愈发地宁静了。 小青梅眼波流转,一脸的娇憨灵动之相。 她盘膝坐在地上,也不用手撑地也不挪动双腿,就只用屁股嘎悠着,向屠嬷嬷靠近了一些:「咳!屠嬷嬷,咱们姑娘……就这么随便找个男人……圆房啦?」 屠嬷嬷淡然回答道:「不然呢?难道你想让你家姑娘平白担了个于家长媳的名份,从此再无出头之日?」 「那我当然不想啦,只是……,这种事儿……,能成吗?」 「有什么不能的?知道于家公子还没有和缠枝姑娘圆房的,就只有你我和杨灿三个人。只要你不说,我不说,杨灿也不说,那么缠枝姑娘一旦有了身孕……,那孩子当然就是于家的长房长孙。」 青梅不放心地问道:「可是,如果少夫人怀了是个女娃儿呢?」 屠嬷嬷冷声道:「现在咱们哪还顾得上那许多,先让她把孩子怀上再说。只要她有了身孕,咱们就有了十个月的时间,十个月已经可以做很多事了。如果到时候她真生个女娃,咱们也有机会再来个『偷龙转凤』。」 小青梅纠结地道:「可那姓杨的是于公子的幕客,他会答应吗?」 屠嬷嬷不屑地道:「他若不答应,马上就得死。答应了,就算他不相信我们对他的承诺,至少在他死前,还有一个绝色美人儿可以享用,在他死后,他的子嗣后人还有机会鱼跃龙门。你说,他会不会答应呢?」 小青梅认真地想了想,还没有想出一个所以然,她就听到了「答案」。 答案是从喜帐里传出来的,那是一声惊呼。 「欸~~~」 既惊,且怯,就像一位拈花的少女忽然被带刺的花枝扎了手,惊呼中含着隐隐的痛。 远处,几匹野骆驼仍然在月下徘徊, 飘摇的篝火将人的影子拓印在戈壁上, 叮叮噹噹拼凑棺材的声音若有若无, 画面是如此诡异,喜帐中却渐有压抑不住的呻吟声传了出来,似痛苦、似无奈,百转千回。 一个老婆子和一个妙龄少女,就这么坐在喜帐外面静静地听着。 浅吟低唱时,小青梅的耳朵会不自觉地竖起来。 银瓶乍破时,小青梅的身子就会吓得陡然一颤。 渐渐的,她的脸蛋儿越来越红、越来越烫,热得都快能摊煎饼了。 虽说她还只是一个未经人事的小姑娘,可她是索缠枝的陪房丫头,出嫁前是陪着自家姑娘一起观摩过「压箱底儿」的。 「压箱底儿」是这个时代的女儿家出嫁前,娘家人专门拿出来向新娘子科普两性知识的一种图册。 此刻,那些图册上似懂非懂的画面仿佛都活了过来,在小青梅的脑子里乱窜,把她的脑子都搅成了一团浆糊。 大帐里传出的声音,仿佛就是给这些活动的画面外挂的配音,完美地匹配着每一个「动作」。 小青梅开始坐立不安起来,就像是有蚂蚁在身上爬。 忽然,她手软脚软地爬起身,脸红红地忸怩道:「屠嬷嬷,我……我去找口水喝。」 小青梅说完就提着剑跑了,只是,她的神态虽急,却不自觉地夹紧了大腿,走成了内八字的模样。 屠嬷嬷依旧坐在那儿,满是褶皱的脸上尽显不屑,小丫头,这就受不了啦?嘁! 屠嬷嬷十二岁就被卖进索家,从一个粗使丫鬟做到小丫鬟,再一路做到大丫鬟、嬷嬷、管事嬷嬷,整整用了三十九年。 如今年过半百的她,这一生中都不曾有过男人,一辈子不曾嫁过人。 年轻的时候,听嬷嬷们和大丫鬟们在一起讲述主子床闱之间的趣事时,她也会听的面红耳赤。夜深人静的时候,还会对听到的那些事心生嚮往。 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屠嬷嬷对于男女间的情事就只觉无趣了,甚至本能地感到噁心。 时至今日,她人生的唯一追求就只有权力了。 可是,在内宅里头,她的路已经走到头了,已经升无可升,所以,她盯上了外务执事的位置。 在一般的富绅员外家中,执事就是管事或者管家,区别只是称谓上的不同。但是在门阀巨室,执事和管事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职务。 陇上有八大门阀,八阀各自割据一方。这些门阀的外务执事,是替阀主经营地方,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地方上的一切士农工商、诸行百业,俱都受其管辖。 这种外务执事,其权柄地位丝毫不亚于中原帝国的一方节度,甚至尤有过之。因为陇上地区管理粗放,他们的权柄比那些帝国的大臣更大。 外务执事,就是门阀的家臣,而屠嬷嬷哪怕是做到了管事嬷嬷的位置也只是一个家奴,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屠嬷嬷现在想要的,就是跨越阶级,成为金城阀索家的一个家臣。 因此,她竞争到了这个前往于家做陪嫁嬷嬷的差使。 「呵呵,缠枝那丫头还真是好骗呢。」 屠嬷嬷得意地想:「老身只是一番言语,就唬住了她。不过,这也不算骗吧,毕竟此事若是成功,对她和她那一房也是真的大有好处。只不过,最大的好处,还是属于我屠嬷嬷的…… 想到得意处,屠嬷嬷脸上露出了愉悦的笑容。 如今这个世界,中原大地以誓川江为界,南边是陈国,北边是穆国,两大帝国分治天下。 而陇上地区,则由八大门阀割据自治。 八大门阀中实力最强大的是索氏、元氏和慕容氏,被称为上三阀。 实力弱一些的是宇文氏、李氏、独孤氏、赵氏和于氏,被称为下五阀。 上三阀现在都有些静极思动,他们都想一统八阀,建立一个新王朝,和中原两大帝国鼎足而立。 这时候,天水阀于氏就变得异常重要了。 因为天水阀虽然在八阀之中排名居末,但于家所占据的地盘却有「陇右粮仓」的美誉。 因此,当于家向索家提出联姻时,索家很干脆地就答应了下来。 大户人家嫁女,陪嫁中必然会有管事嬷嬷。因为新娘子将来是要主理夫家「中馈」的,有个管事嬷嬷帮衬,她才能更快的掌握管理僕役、财务和礼仪、往来等家宅内务的能力。 不过,索家派出的陪嫁嬷嬷,其真正任务却是通过索缠枝这位长房少夫人控制于家长房,进而控制于家,最终把「陇右粮仓」掌握在索阀手中。 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很长的时间,但是对于谋国这种或许需要几代人才能完成的大业来说,就一点也不算长了。 然而,于承业的死打乱了索家的谋划,屠嬷嬷想要凭此功劳晋身外务大执事的梦想也就此破灭了。 幸好,情急之中被她想到了借种这个「起死回生」的计策,并且成功地说服了索缠枝。 这个计划一旦成功,索家的图谋就可以继续,而掌握了索缠枝秘密的她…… 听着帐中传出的「痛苦」呻吟声,屠嬷嬷的笑容变得更加愉快了。 第3章 好面就得三揉三醒 天蒙蒙亮的时候,喜帐里满室微光。 锦榻上,索缠枝侧卧在榻上,凌乱的发丝仿佛春天蓬勃的野草。 她那张精緻绝美的俏脸就掩映在凌乱的青丝间,一双眉儿轻轻颦着,眼角还有隐隐的泪痕。 一条轻柔的薄衾搭在她的身上,从肩头滑下,呈现一抹腻脂如玉。 脂玉上有几道新鲜的淤青,于是那滑嫩的肩就成了青花瓷的颜色。 此时正是鸡鸣五更的时候,戈壁滩上没有雄鸡,自然也就没有鸡啼声,但索缠枝还是在相近的时间张开了眼睛。 她的眼帘先是微微颤动了几下,双眼才慢慢睁开。 迷濛的眼神儿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清明起来,这时她才记起昨晚的一切,一时间也说不清是种什么心情。 从这一刻起,她就再也不是曾经的她了。 在她身后正有一道灼热的呼吸,以一种平稳的频率喷在她光滑的嵴背上,索缠枝没敢回头。 她抿着唇又捱了好一会儿,渐渐平稳了自己的呼吸,这才挣扎着想要起身。 只是刚刚才一动,身子就一阵酸痛,索缠枝忍不住一阵咬牙切齿。 昨夜她一身盛装地召见杨灿,固然是因为接亲路上没有素色衣衫当孝服,却也有着她的一番小心思。 她知道,这一晚的事情永远也见不得光,可这毕竟是她从一个青葱少女变成女人的重要一刻。 她不想自己的人生留下太多的遗憾,她想让这一刻尽量给她多一些美好的回忆。 可是如今留在印象里的,却只有粗暴和野蛮的印象。 索缠枝知道,那个狗男人就是因为心有不甘,所以才故意折腾她。 她咬了咬牙,倔强地再度试图爬起来,只是稍稍一动,一双好看的眉便又颦了起来,可她还是强忍着不适,挣扎着起身。 等她穿戴已毕,稍稍检查了一番,不见身上有何异样,这才蹑手蹑脚地走出喜帐。 听到帐门儿轻轻关上的声音,一直装睡的杨灿蓦然张开了眼睛。 他一个翻身就抓过了床柜上的烛台,先利落地拔去半截蜡烛,把那带着锋尖的铜烛台放在随时可以抓起的手边,然后迅速穿戴起来。 等杨灿穿好衣裳,还是不见灭口的人冲进帐篷,便抓起烛台,掠向大帐门口…… …… 杨灿是三年前意外进入这个时空的。 这个世界并非他原本世界的某一段历史时空,不过无论是这里的历史发展进程还是地理地名,和他原本时空的隋唐之前、南北朝晚期都非常相似,他应该是进入了一个平行时空。 穿越前,杨灿是it业的一个从业者,他所学的技能在这个世界上自然是毫无用武之地。 人地两生一无所有的他,初来乍到时很是吃了一番苦头,在他快要饿死的时候,幸运地被一家养马场收留了。 这家养马场属于陇上八阀的天水阀于家,杨灿在这里做了两年半的牧马人。 直到半年前,一个年轻人策马而来,一头摔倒在他的面前,不停地吐着紫黑色的血。 杨灿胡乱摘了些治牲口的草药,煮成糊糊给他灌了下去,没想到,死马还真让他医成了活马。 这匹活马,就是天水阀于家的嗣长子,于承业。 于承业是在游猎时遭人暗算的,他中了毒箭,逃命时侥倖被杨灿救下。 于公子感其谈吐不凡且对自己有救命之恩,就把杨灿招为了「幕客」。 杨灿就此苦尽甘来,他本想着从此依附于阀嗣长子,就可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孰料,风太急、雨太大,树倒了…… 对于索缠枝所说的什么「一人之下」,杨灿是压根儿不信的,这样一个大阴谋,索家人根本不可能让他活着。 可问题是,他现在也无法再藉助于家的力量了。 因为哪怕他再无辜,睡了于家的长房长媳,这都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对于家来说,他杨灿这就有了取死之道。 如今他想活下去,只能靠自己。 …… 索缠枝蹒跚地走出喜帐,朝阳下,屠嬷嬷正盘膝坐在大帐前,仿佛根本不需要睡觉似的。 索缠枝马上放轻了脚步,努力让自己的身姿和步伐如昨夜之前一般轻盈而自然。 只不过,她依旧走得像是一条初次上岸的人鱼。 「屠嬷嬷……」 索缠枝蹒跚地走到屠嬷嬷身后,清了清沙哑的嗓音,低声道:「你可以动手了!」 说这话时,索大美人心中毫无波澜。 什么一日夫妻百日恩,呸! 一想到那个牲口整宿的把她当牲口一般蹂躏,索缠枝就恨不得那狗男人马上去死。 看在那狗男人将是她孩子的亲生父亲面上,她不亲自动手,就已经是最大的善意了。 「动手?动什么手?」屠嬷嬷扭过脸儿来,茫然地看着索缠枝。 索缠枝被她问的也茫然起来,讷讷地回答道:「不是嬷嬷你说,事成之后,就把他……」 屠嬷嬷恍然大悟,忍不住「嗤」了一声,没好气地道:「事成之后,现在算是事成了么?你确定你们俩只是好了一次,就怀上了?」 谁说就一次了? 三次、四次…… 三次还是四次来着? 到后来她都迷糊了,确实记不太清,不过反正不是一次。 然而这种床闱间的细节她又实在羞于出口,憋了一憋,才期期艾艾地道:「就一晚的话,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说不定也行,谁知道是不是一定行,所以,为了一定行,还是得多来几次才保靠。」 从来没有过男人的屠嬷嬷,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接下来老身会尽量拖延咱们的行进脚程。缠枝姑娘,你要充分利用咱们赶到于家之前的这段时间,每天都跟他要,只要他还扛得住,你就让他往死里扛,这样咱们的把握才能更大一些。」 这番虎狼之词,只听得索缠枝面红耳赤。 屠嬷嬷语重心长地嘱咐道:「姑娘,你可一定要抓住机会,必须有个孩子!不然,咱们就完了!」 索缠枝红着脸点了点头。 第一步的迈出才是最难的,现在她已经迈出去了,那接下来还有什么豁不出去的? 屠嬷嬷说的对,这要是不能有了身子,不是白被欺负了? …… 索缠枝和屠嬷嬷还在外面说着话,喜帐的门缝已经悄悄掩上了,掩去了门隙里露出的那双眼睛。 杨灿握着烛台,在帐门边儿坐了下来。 看这情形,至少在今天,索家是不会杀人灭口了,那他就有时间可以好好思量一下对策了。 这才一大早,索缠枝就强忍不适,跑去和那位屠嬷嬷商议事情,可见这位屠嬷嬷应该是策划这一切的重要角色。 昨夜于承业才刚死不到一个时辰,索缠枝就能想出这种办法来破局? 这很不合理。 一个新婚少女骤逢大变,怎么可能那么快就冷静下来,并且想出一个如此惊人的解决办法? 或许这世间不乏妖孽般的人物,但那其中显然不包括索缠枝,这位新娘子就不是那么有城府的女人。 昨儿夜里这位索家贵女还想给他立规矩来着,结果怎么着? 被他一会儿立成了「规」,一个儿立成了「矩」……,却毫无反抗之力。 一台还没磨合过的新车,都快被他跑拉缸了。 杨灿早已看穿了她的「色厉内荏」,就索缠枝这应变能力,显然不太可能是那种心智超卓的天才美少女。 所以,屠嬷嬷不仅是借种计划的参与者,而且……很可能就是计划的制定者…… 想到这里,杨灿不禁蹙起了眉头,这个推测是合乎逻辑的,但是缺少逻辑成立的根本动机: 他是男方傧相,这一路走来,和索家人打交道最多的于家人就是他。 他记得这个屠嬷嬷并不是索缠枝这一房的陪嫁婆子,而是由索家正房赠送给索缠枝的。 如果屠嬷嬷是从小照看索缠枝长大的婆子,还可以说她把索缠枝当亲生女儿疼爱,所以才甘冒杀头之险,也要给自家姑娘做一番谋划。 可屠嬷嬷是由索家正房赠送的,她对索缠枝哪来的那么深的感情? 索缠枝对他所说的理由,是索缠枝的动机,却不是屠嬷嬷积极参与其中的动机。 所以,屠嬷嬷一定别有目的,那她的目的会是什么? 做为一个ip业的牛马,杨灿前世所学,在这个世界上自然是毫无用处的。 但是在他学习与实践那些技能的过程中,所培养出来的核心素质和可迁移能力,在今世却依旧能够发挥作用。 比如拆解问题的能力、推演因果的能力;比如制定计划、优化流程的能力;比如信息整合与快速学习能力;还有跨文化理解与适应能力…… 他要破这个局,不仅需要知道究竟是谁制定了这个计划,还需要知道对方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而就他目前所掌握的信息,还不足以让他对这件事做出准确的判断。 既然索家无意现在杀他,那他就需要利用这宝贵的时间,尽快弄清这一切,才能有的放矢,做出应变! 想到这里,杨灿把烛台放回床柜上,把蜡烛也插了回去,然后转过身,向帐外走去。 杨灿走出帐门的时候,索缠枝已不知去向,干瘪的屠老太太鬼魅般杵到了他的面前。 第4章 豹子头 「杨先生。」 「屠嬷嬷。」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c??om 「杨先生是个聪明人,你应该明白,这件事情一旦败露,最想要你死的就是于家。」 「杨某……明白。」 「那就好,于公子之死是谁也不愿意看到的。可死者已矣,我们家缠枝姑娘还是一个花季少女,就这么磋磨了一生的话,老身于心何忍?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啊……」 屠老太太嘆了口气,舒展了一下眉眼,努力让自己显得更加慈祥。 「好在,这件事对你杨先生来说也不吃亏,我们姑娘一旦有了子嗣,她在于家就能站住脚,那时对你也会有莫大的好处。你想,往后有于家长房少夫人暗中照拂着,你在于家还怕不能飞黄腾达吗?」 杨灿一脸的患得患失,犹豫道:「杨某明白,这对杨某来说,的确是一桩天大的好机缘。只是……此事一旦败露,咱们可都是死路一条啊。以于家的势力,杨某就算是逃到天涯海角,只怕也……」 屠老太太微微一笑,打断了他的话:「于公子和我家姑娘尚未圆房的消息,就只有老身、索姑娘和她的贴身丫鬟青梅知道,只要咱们四个人不说,又怎么可能败露呢?正所谓富贵险中求,杨先生,这个机会,你要好好把握才是。」 只有我们四个人知道吗?杨灿心中一宽。 杨灿表现出来的这种既想要又恐惧的反应,完全在屠嬷嬷的预料当中。 她就知道,杨灿一定会在半推半就之间屈服。 一个绝色佳人的诱惑和一个鱼跃龙门的机会,又有哪个男人能够抵挡? 更何况杨灿唯一的退路就是死。 「很好,杨先生,你要清楚,你的性命前程,完全取决于缠枝姑娘能否在于家立足。而缠枝姑娘能否在于家立足,则取决于你是否能让她怀上一个孩子。所以,从今儿开始,你每天晚上都过来吧。」 「啊?每天晚上吗?」杨灿听了大感意外。 他还以为就昨天夜里那一回呢,他甚至以为事了之后,马上就会有人过来杀他。 所以悲愤加绝望……当时他可是卯足了劲儿,站起来蹬的…… 那时候的他就一个想法,你让我无路可走,我就在你这儿凿开一条血路。 如今听屠嬷嬷这番话的意思,似乎在抵达于家之前,他都不会有杀身之祸…… 「不错,缠枝姑娘必须怀上一个孩子!而你们的机会,就只有前往天水的这一路之上。」 「是……,杨某明白了。」 杨灿答应着,如此一来,他寻找破局之法的时间又宽裕了很多,这还真是一个好消息。 对于杨灿没有过多的纠结便答应下来,屠老太太甚觉满意。 杨灿这个人选果然很好。 一个聪明人才适合参与她的计划,因为聪明人才会权衡利弊,才会懂得取捨。 但是这个人又不能太聪明,因为不太聪明才能被她利用,才会被她所画的大饼诱惑。 杨灿显然就是她心中这样一个理想的人选,所以当索缠枝含羞选定杨灿做为替身新郎时,屠嬷嬷并没有提出反对。 敲打完了杨灿,屠嬷嬷就放心地走开了,她并不担心杨灿会向索家人坦白此事。 杨灿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经过屠嬷嬷方才这番敲打,他愈发觉得,在整个借种计划中,屠嬷嬷才是主使者,可屠嬷嬷的动机是什么呢? 既然屠嬷嬷才是主导者,那么不捨得放弃这段联姻的,恐怕不是索缠枝这个未亡人,而是索家吧? 然而索家明明比于家的势力更加强大,为何不惜以如此手段,也要维持和于家的这段联姻? 杨灿成为于承业的幕客才不过半年多的光景,他刚刚熟悉和适应了自己的新身份,就开始着手筹备两姓联姻了。 两大豪门联姻,其典仪之隆重不亚于两国和亲,杨灿整日埋头于那些典章仪程之中,竟是一直没有机会去了解其他的事情。 可现在,他迫切需要了解关于索、于两家更多的事情…… 忽然,杨灿的目光落在了坡下人群中一道异常高大的人影身上。 他的双眼顿时一亮,也许从那个人口中,他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想到这里,杨灿掸了掸他那袭圆领襕衫的褶皱,又正了正他的皂色折角巾,便向坡下走去。 于家的迎亲队伍就驻扎在坡下,而坡上则是索家人的活动范围,两边泾渭分明。 此番联姻,对索家而言完全就是下嫁,所以索家的人在面对于家人时,总有一种上位者的优越感。 这种高傲与疏离,从他们扎营的布局上也能看出几分端倪。 下坡时,杨灿感觉一双大腿微微有些酸胀,昨夜三顾茅庐、跋山涉水的,看来是有些累到了。 坡下营地里,于家人正在生火造饭,所有的人兴致都不高,气氛显得异常沉闷,其中「豹子头」程大宽的神情尤其落寞。 忽然,豹子头看到了从坡上走下来的杨灿,顿时心中一喜,急忙快步迎了上去。 「杨先生回来啦!索家那帮人咋把你留了一晚上撒,莫给你使绊子吧?」 一见杨灿,豹子头就迫不及待地开了口。 豹子头程大宽是于家长房的侍卫统领,此人生得高大威猛,宽鼻阔口,一对浓黑粗重的眉毛,鬍鬚杂乱如钢针,其形貌神韵,酷似徐锦江扮演的豹子头雷豹。 巧了,他的绰号,就叫「豹子头」。 杨灿曾经亲眼见过,这位豹子头只用拇指和食指就把一枚鹅卵石捏的粉碎,这样的指功若是用来锁喉,其结果如何?杨灿也曾见过他并不借力助跑,只是近乎旱地拔葱似的一跳,就从并列的四匹马的马背上腾空而过。 可就是这样一位身怀绝技的大高手,如此威武霸气的一副好卖相,此时面对杨灿,竟然哈腰赔笑,俨然是一只满脸谄媚的豹子。 自从于承业遇刺身亡,豹子头就一直惴惴不安。他是于家长房的侍卫统领,长房大少爷遇刺身亡,他又岂能脱得了干系? 可事实上,他还真的冤。因为于公子遇刺的地方是营地的中心地带,那里是由索家人负责的,他们于家人根本接近不了。 然而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就怕阀主不跟他讲理啊。 眼见杨灿被索家人请去了整整一夜,豹子头不免就胡思乱想起来。他担心索家是要联手杨师爷一起诿过于他,心中自然十分紧张。 杨灿轻轻摇头道:「多谢程统领关心,索家人并没有难为我。少夫人找我去,只是向我询问公子的一些善后事宜。」 豹子头瞪大眼睛,急急问道:「那杨先生您怎一夜未归呢?啥事这么缠人?」 杨灿嘆了口气,道:「少夫人尚未正式过门,公子爷就死了,少夫人她自然是郁郁寡欢。杨某见了心有不忍,所以使尽浑身解数,苦苦解劝了半宿,这才让少夫人想通了一些。」 豹子头一听,心里头更毛了。 你要说少夫人哭成个泪人儿,我信! 可你说你劝了她半宿? 我呸!你糊弄鬼呢! 少夫人是啥身份?用得着你个大老爷们儿半夜三更地劝她? 编谎你也要编个像样儿的撒,这不成心叫我心慌嘛! 第5章 老程也转职 豹子头心里头打鼓,赶紧说道:「杨先生,何止是少夫人难受,咱们长房里哪个不是愁得睡不着觉? 公子爷这一走,大伙儿心里头没着没落的! 我老程是个粗人,耍枪弄棒的还行,动脑子的事儿可玩不转。 往后啊,咱们这长房,可就全指着您杨先生拿主意啦!」 杨灿摇头道:「程统领莫要说笑,杨某只是侥倖救过公子一命,公子为了酬恩才赏了杨某一个幕客的身份。 怎比得了你程统领追随公子多年,如今贵为长房侍卫统领。」 豹子头搓了搓手,讪讪地道:「那可不一样!杨先生您是读书人,公子爷走了,咱们长房上上下下,可缺不得一个能拿主意的人。 除了您杨先生,还能有谁?」 杨灿正色道:「程统领,这种话以后可不要再说了,就算公子爷不在了,咱们少夫人不是还在么,哪里轮得到旁人发号施令?」 豹子头急道:「杨先生,您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啊?咱于家跟索家结亲,那就是猫鼠同房,各自提防! 获取最新章节更新,请访问s??to9 公子爷活着,少夫人才是少夫人;公子爷没了,她算个啥?连个摆设都不如!」 杨灿眼中精芒一闪,马上追问道:「程统领何出此言?」 豹子头愣了一愣,诧异地道:「杨先生,难道你真不知道?」 杨灿疑惑地道:「我知道什么?」 豹子头一见杨灿一副毫不知情的茫然模样,不由大为欢喜。 他很担心索家会串通杨师爷把责任都推给他。 而索家和于家的真正关系,其实远没有大家想像的那么美好,哪怕两家联姻了也是一样。 既然这样,如果他能把两家的真正关系和杨师爷说清楚,那杨师爷就未必还愿意向索家靠拢,他背锅的可能性不就小多了么。 想到这里,豹子头一把抓住杨灿的手腕,急切道:「杨先生,你来长房时日尚短,故而不知其中详情。 来来来,咱们找个地方,老程给您好好交个底儿!」 豹子头把杨灿拉到了浅溪旁,还殷勤地给他打来了一碗香糯的粳米粥,以及一张裹了腊肉的大饼。 「杨先生,你有所不知啊,咱们于家和索家,包括其他六阀,彼此之间可谈不上有多亲近……」 就着潺潺的溪水声,豹子头迫不及待地开了口。 …… 小溪横贯在戈壁之中,早春三月,远山积雪融化而成的溪流由此潺潺而过。 不远处,正有索家的几个女僕,从这条溪里打了水,一桶桶地抬上坡去。 坡上喜帐中,杨灿一离开,索缠枝就回了大帐,吩咐小青梅叫侍女们备汤沐浴。 清澈的溪水烧开了兑进浴桶,就成了浴汤。 索缠枝坐在浴桶里,头枕着垫了毛巾的桶沿儿,脸上也盖了一方浴巾。 她的脸倒是遮住了,却是因此更突出了重点。 青梅拿着胡商从遥远的「拂菻」(地中海地区)贩来的天然海绵,为索缠枝擦洗着身子。 这天然海绵其实是一种原始的海洋无嵴椎动物,骨骼由柔软的纤维状蛋白质或矿物质构成。 需要潜水者徒手採撷,再经日晒、捶打、浸泡,最终形成柔软可用的成品。 哪怕是在原产地,它也是贵族才用得起的东西,贩到遥远的东方,这种「搓澡巾」就愈发昂贵了。 青梅有一下没一下地给索缠枝搓洗着身子,好奇的目光不时逡巡在她的颈间和胸上,那里有浅浅青青的淤痕。 哪怕是曾经看过「压箱底儿」,青梅也无法想像杨灿和索缠枝之间具体的发生了些什么。 有了一知半解的知识,再看那浅青色的淤痕,她就脑补出了许多似是而非奇奇怪怪的画面。 索缠枝用浴巾盖着脸,分明看不到青梅审视的目光,可她的耳根子却在渐渐染上一抹红晕。 或许是因为浴汤太热,不仅熏红了索缠枝的耳根,就连她的呼吸也不舒畅了,胸膛的起伏渐渐大了起来。 她就是怕青梅看见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所以是趁着青梅不注意,火速脱光衣裳熘进浴桶的,结果有些痕迹终究遮掩不住。 偏这小妮子还看个没完,真要活活臊死了。 「你看够了没有!」索缠枝忽然一把抓开盖脸的浴巾,面红耳赤地瞪向小青梅。 「啊!没有啊,能看啥?我看啥了?」 小青梅狡辩着,一阵手忙脚乱,海绵差点儿掉进水里。 「我……我这不是给姑娘你搓洗呢么。」 青梅低着头心虚地解释,眼皮都不敢抬,抓着那块海绵,可着索缠枝的一条膀子就没完没了地搓起来。 「都要搓破皮啦。」索缠枝悻悻地说了一句。 「哦哦。」小青梅赶紧换了处地方,继续没完没了地搓。 索缠枝没好气地把海绵抢过来:「起开,边儿上坐着去。」 「哦哦。」 只穿着小衣小裤,裸着手臂和小腿的小青梅乖乖答应着,跑到竹凳子上坐好。 可她没老实一会儿,那双乌熘熘的眼珠子便又贼兮兮地瞄了过来,探照灯似的左瞄右瞄、上瞄下瞄。 对于青梅的小动作,索缠枝很是无奈,她还真不能把青梅当成一般的使女丫鬟看待。 青梅是她的贴身丫头,算是关系至为亲密的人了,在青梅面前,她是没有什么私隐之事的。 出嫁前,两个人肩并肩一起趴在榻上观摩过「压箱底儿」的,她对小青梅还能有什么隐私可言。 索缠枝索性把海绵往水里一拍,狠狠地瞪着小青梅,那张俏脸也不知是热气熏的还是因为羞的,反正是红彤彤的:「你要问啥,问吧!」 「我不问呀,我有啥好问的,我不问,没有,没有,没啥问的。」 小青梅把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但她的一对食指却是碰呀碰的,不一会儿功夫,贼兮兮的目光便又往索缠枝胸上瞄了几眼。 终究是按捺不住好奇心,小青梅的小眼神儿瞄向了索缠枝的草莓印儿。 「出去!你出去!你马上给我出去!」 索缠枝破防了,她猛地从浴桶中站了起来,动作之大,顿时波翻浪涌。 索缠枝赶紧又坐下,把身子沉进水里,指着帐门,羞不可抑地怒喝:「马上滚出去!」 「好好好,我去去去。」小青梅忙不迭地答应。 这咋还恼羞成怒了呢?不是你让我问的吗? 小青梅心里头委屈,不过这时候她可不敢顶嘴,她看的出来,自家姑娘真的恼羞成怒了。 小青梅慌里慌张地就逃了出去,只是依旧一脑门的问号。 …… 杨灿和豹子头蹲在小溪边,一人手里托着一个大碗。 杨灿一边转着圈儿喝粥,一边听豹子头给他讲解索于两家乃至陇上八阀之间的关系。 按照豹子头的说法,陇上八阀之间其实谈不上谁和谁关系更密切。 要说亲戚关系,陇上八阀之间,谁跟谁之间还不沾点亲戚关系? 陇上八阀各据一方,他们彼此间既相互成全又彼此牵制,从而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势力平衡。 于阀这次之所以和索阀联姻,其实只有一个原因:于阀长房二脉渐渐势大,已经凌驾于长房长脉之上了。 于阀阀主于醒龙是这一代的长房长脉,他身体孱弱,子嗣也不兴旺,如今只有于承业和于承霖两个儿子,次子于承霖今年才七岁。 于醒龙让长子于承业和索家联姻,其目的就是要藉助索家的势力来弹压二脉,也就是他的亲兄弟于桓虎。 而索家之所以那么痛快地答应和于家联姻,则是因为于家向索家出让了很多商业上的利益。 于家以农耕为主业,这是于家的基本盘,不能动,能够出让的也就只有商业利益了。 可即便如此,于醒龙对索家也是提着小心呢,他想要借索家的势,却又不想让索家的手伸的太长。 要不然,一旦出现前门拒虎、后门进狼的局面,那就尴尬了。 杨灿从豹子头口中听到于家长房和二脉之间的矛盾,又听到于家和索家各怀鬼胎的联姻真相,一双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真相在他心中已经呼之欲出了! 任何一个人,如果不遗余力、不计风险地去做一件事,那就一定有他的动机。 索缠枝在喜帐中告诉他的理由,可以是索缠枝的动机,却不能成为屠嬷嬷的动机。 杨灿已经猜到,不肯放弃这桩婚姻的应该是索家,只是不明白索家的目的所在。 现在听了豹子头这番话,杨灿终于想到索家在图谋什么了。 如果索家是想利用和于家嗣长子的联姻来加强对于家的控制,那一切就说的通了。 一俟弄清了对方的目的,杨灿马上就在心中默默地推演起来: 于承业死后,屠嬷嬷第一时间派出了两路信使,分别赶往索家和于家报丧。 也就是说,那个时候屠嬷嬷不可能想到「借种计划」,所以她派出去的人,单纯只是去报丧。 因此,这个「借种计划」,目前确实应该只有他和索缠枝、屠嬷嬷还有青梅四个人知道。 可是,再过一段时间就不一定了,一旦屠嬷嬷派出第二路信使,很可能会把借种计划汇报给索家。 而索家高层一旦知道了这件事,那么就算索家人不想灭他的口,他也只能变成索家的一个傀儡。 所以……,首先他得阻止消息进一步扩散。 可是,如何阻止呢? 杨灿想着,忽然抬头看向豹子头,我这伴郎都转职做新郎了,老程也可以转职做「及时雨」嘛! 第6章 谁是平事人 杨灿一脸凝重地对豹子头道:「若非程统领提点,杨某竟还蒙在鼓里。 若是照程统领你这么说,哪怕咱们于家和索家结了亲,对索家,咱们也该小心提防着才对。」 豹子头忙道:「那当然!咱于阀家大业大的,跟那些小门小户能一样么? 结了亲又咋啦?皇帝老子还要防着那些皇亲国戚呢! 咱们于家防着他索家又有什么不对?」 杨灿点点头:「程统领,昨晚咱们公子爷遇刺后,是索家出面张罗后事的。 前往索家和于家报信儿的信使,都是屠嬷嬷派出去的吧?」 豹子头悻悻地道:「对啊!就连报个信儿都得他们索家人出马! 咋的?咱们于家的人都死绝啦,就显着他们索家了?」 杨灿嘆息道:「程统领,你说……咱们于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却让一个索家人回去报信儿,这合适么?」 豹子头虽然相貌粗犷,却也一点都不傻,听杨灿这么一说,他马上就意识到不对劲儿了:「杨先生,这其中……难道会出什么问题?」 杨灿肃然道:「程统领,你应该马上派人抄近道赶回去,抢在索家人之前向阀主报丧。 如果让索家的人先到了,那他在阀主面前还不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这谁对谁错、谁是谁非…… 程统领,你可就说不清了。」 「对啊!」 豹子头「噌」地一下跳了起来,手里的粥碗「啪嚓」一声扣在草窠里: 「狗日的索家,原来早就憋着要坑老子了! 杨先……,不,杨爷,我这就打发人回去报信!」 眼见豹子头要走,杨灿急忙起身,又叮嘱道:「程统领,你派人回去时,别忘了叫他促请阀主派个够份量的人过来主持大局。 还有,从现在开始,你要派人盯着索家,如果索家有人不告而别,很可能是去做对你不利的事……」 豹子头听得后嵴樑一凉,拳头攥得嘎巴直响:「成!我这就安排弟兄们盯死了索家那帮孙子! 真要是到了节骨眼儿上……」 豹子头心中一狠,到时候管他娘的得不得罪人,先给他干掉再说! 豹子头风风火火地转身就走,刚走开没几步,又霍然转身,向着杨灿重重一抱拳,满面感激:「啥也不说了,赴汤蹈火啊,杨爷!」 豹子头这番话,那是真的发自肺腑。 自从昨晚公子爷遇刺,他就发觉很多人对他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杨灿是个读书人,公子遇害的事,是无论如何也怪罪不到人家杨先生头上的。 这种情况下,杨灿大可袖手旁观,却还能对他尽心提点,这份人情,他又岂能不记在心上。 杨灿慢慢吃完饼、喝完粥,在溪边洗净了餐具,便赶去看于承业的棺椁。 一夜的功夫,棺材已经做好了,是用拆散的车板子临时拼凑起来的,由于板材长短不一,所以拼的歪歪斜斜。 可就是这样一具极其寒酸的棺木,躺在里边的却是天水阀于家的嗣长子,身份贵不可言。 棺材被放置在另一辆马车上,车辕上还摆着一只香炉。 杨灿点燃三炷香,向那具棺材默默拜了三拜: 于公子,昔日我救你一命,你给了我一个幕客的身份,严格说来,还是你欠我多些。 昨夜那事儿,我也是被逼无奈,为保性命不得不屈身事贼,咳!你若泉下有知,可莫怪错了人。 这炷香,杨某诚心送你往生,从今后,我走我的阳关道,你去你的鬼门关,一了百了、一了百了…… 杨灿默默祝祷一番,把香插好。 此时,豹子头已经风风火火地赶了回来,等他上了香,才凑到他身边,低声道: 「杨爷,按你说的,我已经打发人回去报讯了。 盯着索家的弟兄我也撒出去啦! 你放心,沟沟坎坎的,我全都卡死了,保证连只耗子都熘不出去!」 杨灿心中一宽,只要豹子头盯住索家人,不让他们传出讯息,那自己的秘密就在可控范围之内,他要利用这段时间,尽快解决索嬷嬷。 只不过……也不知道索嬷嬷是不是索家陪嫁队伍中唯一的主事人,他若一旦动手,就没有机会再做补救了,所以必须明确一下所有可能出纰漏的地方。 想到这里,杨灿又看向豹子头,关切地问道:「老程啊,咱们昨儿抓到的那个马贼活口,还是由索家人负责看管着呢?」 「对啊!」 一听杨灿问起此事,豹子头又炸了:「不是被屠嬷嬷给要走了么? 他娘的,索家那帮混帐东西,他们家一个老妈子都敢对咱们指手画脚了,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 昨天傍晚他们正在扎营,那时正是整个队伍防御最松懈的时候,突然就有一伙马贼席捲而来。 来袭的马贼虽然只有一百多人,却个个彪悍善战,他们一阵风般杀进营中,不仅让于承业命丧当场,还掳走了一批财货。 在索家、于家侍卫们的奋力反击下,那些马贼撤退时丢下了十七八个人,其中只有一个活口。 不过此人当时也身受重伤,无法进行拷问,随后就被屠嬷嬷强势接管了。 杨灿摇头道:「谁看管着他,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公子爷是死在这些马贼手上的。 如果咱们连这些马贼的底细都没搞清楚…… 老程,即便说对于公子之死你情有可原,那么这件事你又如何向阀主解释呢?」 豹子头一呆,吱唔道:「可这……那不是因为索家人……」 其实豹子头还真不怕索家人,他端的又不是索家的饭碗。 然而于家现在有求于索家,对索家甚是迁就,他端的是于家的饭碗,自然也就不敢和索家闹的太过分。 杨灿语重心长地道:「老程啊,且不说你未能护得公子周全,也不清楚那些马贼的底细,回头该如何向阀主交代。 就说你如今这般忍气吞声,索家的人看你自觉理亏的模样,会不会更有胆气拿你顶缸?」 豹子头的目光顿时一凝,他低头想了一想,那蓬钢针似的大鬍子便慢慢扬了起来。 豹子头把大手一挥,厉声喝道:「弟兄们,跟老子去索家要人! 他娘的,今儿索家要是不把那个马贼交出来,你们就给老子往死里捶他!」 于家的人早就对索家不满了,如今一看自家老大雄起,那还怕他个锤子,马上呼啦啦地追了上去。 杨灿故意放慢了脚步,远远地缀在了他们的后面。 杨灿倒要看看,经过豹子头这么一闹,索家那边出来平事儿的人会是谁。 第7章 真凶 杨灿此番挑唆豹子头向索家发难,如果双方大打出手的时候,索家出面平事儿的人依旧只有那位屠嬷嬷,那么杨灿就可以确定,索家这支队伍的唯一主事人就是屠嬷嬷了。 那样的话,只要他能解决掉屠嬷嬷,就有很大的机会反客为主,就此把握主动。 同时,让于家人和索家人的矛盾激化,对目前的他来说,也只有好处而没有坏处。 坡上索家营地里的人,发现一群于家侍卫大呼小叫着向坡上冲来,马上生起了警觉。 他们立即相互吆喝着示警,开始向一起集结。 ????????.??????最新最快的章节更新 于承业是天水阀于家的嗣长子,他的死显然影响到了很多人。 可是所有的人都在想方设法地把这个影响变的对他有利,至少不要对他不利。 却没有一个人因为于承业的死而悲伤,甚至包括他的新娘。 也许,只有一个人例外,那个人此时正在凤凰山上。 天水城,凤凰山。 凤凰山上有一座于家庄园,庄园以山为名,就叫「凤凰山庄」。 此时的朝阳,把凤凰山庄的飞檐翘角都镀上了一层鲜艷的红。 于氏大宅深处的祠堂大门洞开着,灿烂的阳光从外面斜照进来,洒得这深邃而宽阔的祠堂上一片通明。 供桌之上的一个个灵位,似乎都因此发出了光。 这儿,是祭祀于家列祖列宗的地方。 于氏一族至今已绵延了三百二十七年,三百二十七年的光辉与荣耀,就是由这祠堂中供奉的一个个于家先人们创造的。 天水阀阀主于醒龙手中捧着一面簇新的灵位,轻轻抚摸着牌位上由他亲手镌刻并亲手鎏金的一行字。 良久,他才悽然一嘆,一颗泪珠「吧嗒」一声滴在了灵位上,缓缓滑到了「业」字凹痕里去。 于醒龙拈起衣袖,把那个「业」字上的泪水轻轻擦掉,把灵位轻轻放在了供台上。 一双闪烁着泪光的老眼,凝视着儿子的灵位。 「亡男承业之灵位!」父在而子亡,未婚且无子,才会用这样的写法。 于醒龙已经五十多岁了,头发花白。 他虽是天水阀的阀主,位高权重,但他的容颜气质却似一个饱学文士般清矍儒雅。 如今,那清瞿的容颜上,又染上了几分悲怆之意。 豹子头派出的报丧人虽然抄了小道,此时也还没到,屠嬷嬷派的人当然更没有到。 但,于醒龙已经把儿子的灵位摆进了祠堂。 因为他知道,他的儿子已经不在人间了。 于承业前往金城接亲之前,他就已经预知了儿子的死期。 只因,那刺杀于承业的「马贼」,就是他派出去的。 只因,于承业什么时候死,怎么死,本就是于醒龙、于承业父子俩商定的一个计划。 「父亲,儿之前身中毒箭,虽侥倖未死,可余毒未清,寿元因此大减,如今再活也活不过一年半载了。」 于醒龙的泪光中,依稀浮现出了长子于承业的身影。 于承业说出这番话时眼神平静的可怕,仿佛他在谈论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一场即将成行的秋狩。 「儿以为,与其再残喘半载,不如以此残躯,为咱们长房做点有用的事情。」 他退后两步,跪在于醒龙的面前:「求父亲为儿择一阀联姻,在接亲途中安排一场刺杀,嫁祸给二叔……」 「你住口!简直荒唐!」于醒龙当即厉声喝止,整个身子都发起抖来。 但那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恐惧,他发现他竟可耻地心动了。 「时不我待啊父亲,咱们长房长脉若再不扼制二叔,就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于承业惨笑:「儿本就命不久矣,何不善用这个机会呢? 咱们没有力量抑制二脉,那就借势。 以两姓联姻为纽带,以孩儿之死为诱因,借力打力,打压二脉的同时,还能威慑其他各房。 这样一来,就能给二弟的成长争取到足够的时间了。」 于承业说着说着又轻笑了一声:「再说了,儿子当初中的那枝毒箭,十有八九就是我那好二叔的手笔。 我这个做侄儿的如今虽是以死嫁祸,其实还真就未必冤枉了他呀。」 「儿啊,我的儿……」 于醒龙轻轻闭上眼睛,黯然低唤着。 许久,他才拾起衣袖,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然后拈起三柱香,在烛火上点燃,一根根插进香炉。 青烟裊裊升起,渐渐模糊了牌位上的金字。 …… 豹子头带着一群人,气势汹汹地闯进了营地中心。 那个马贼此时正被倒缚双手,放在一辆大车上。 他蜷缩着身子,半死不活的,衣衫上干涸的血迹都变成了暗红色。 「站住,谁让你们闯过来的?」一群索家侍卫毫不示弱地迎了上来。 豹子头厉声道:「老子是于公子的侍卫统领!今儿要审一审那个马匪,找出他们的老巢,为我家公子报仇!」 一个索家侍卫冷笑道:「人是不可能交给你们的,此人如何处治,当由我索家负责。」 「死的可是我于家公子!」 「那又怎样?」 索家侍卫傲然扬起头来:「没有我们屠嬷嬷的吩咐,谁也不能靠近!」 说着,他的手已经搭上了刀柄,目光冷冽。 豹子头大怒:「本统领是不是可以认为,你们这是在包庇凶手,故意拖延时间,以便让凶手从容脱逃?」 豹子头的一双大眼凶光四射,索家虽然势大,可眼看自己项上人头都要不保了,他也顾不上那许多了。 索家侍卫冷笑道:「给老子扣帽子啊?没用的,总之,没有我们屠嬷嬷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 「那老子就动手抢!」豹子头狞笑一声,拔刀沖了上去。 坡上的叫骂声、打斗声,隐隐约约地传进了高坡上的喜帐里。 「出什么事了?」索缠枝含糊地问了一句,她正侧卧在榻上,神态慵懒。 昨夜她一宿都没有睡好,耗尽了精力体力。 今儿大清早起来,连早餐都没用,她就先沐浴了一番,如今可是乏的睁不开眼了。 她倒也不担心外边的吵闹,总不可能是又有马贼来袭吧? 马贼已经偷袭过一次了,他们已经有了防备,如果真有马贼再来,不可能像上次一样轻易攻进营地中心。 「不晓得呢,婢子去看看。」小青梅答应了一声。 索缠枝沐浴之后,换了套薄软轻柔的睡衣侧卧在榻上,只把一条薄衾搭在了腰间。 小青梅看着她慵懒不胜的样子,求知慾满满,正想再问点什么,忽然就听外边一阵嘈杂叫骂声传了进来。 青梅得了吩咐,只好答应一声,匆匆跑了出去。 索缠枝则懒洋洋地「唔」了一声,又打了个哈欠。 她现在真的好睏,趁着还未启程上路,她要见缝插针地好好睡上一觉。 …… 坡上,眼见豹子头威势猛如虎豹,那索家侍卫毫无惧色。 他拔腿就向豹子头迎去,奔跑之中拇指一挑,鞘中利刃「呛啷」一声便弹了出来。 被那侍卫拇指一拨,利刃出鞘,窜向当空。 那侍卫涌身而进,右手一探,便将弹在空中的利刃抓住。 「呜~」,随着一声悽厉的刀啸,利刃化作光轮,就向豹子头当头噼下。 这一套动作,当真是行云流水一般,十分好看。 不过,好看是好看,显然不及豹子的动作更具实战性。 「铿!」地一声爆响,令人闻之牙酸。 豹子头已然横刀迎了上去,那侍卫猛然一刀噼下,手中刀铿地一声就断为了两截,断掉的半截刀尖嗖地一下弹上了半空。 豹子头侧身进沖近,趁其大吃一惊、身形一顿的机会,一记「贴山靠」,就把这侍卫撞的倒飞出去。 半空中,那侍卫「哇」地一声,就是一口鲜血喷出,显然是吃这一撞,肺腑已经受伤。 豹子头一个贴山靠撞飞了当面之敌,自己也是空门大开,马上又有三个索家侍卫迎面扑来。 「来的好!」 豹子头悍然不惧,他狞笑一声,挥刀迎上。 一阵令人牙酸的撞击声,对面三个索家侍卫踉跄着退了几步,虎口崩裂,手臂颤抖,他们手中的利刃都被磕出了豆粒大的缺口。 豹子头虽然动了手,却也不敢杀了他们,手中这口夹钢横刀,他迎上去时用的是刀背,那三口利刃剁在他的刀背上,自然讨不了好去。 豹子头大步而进,一口横刀上下翻飞,时而如铜鞭猛扫,时而化铁尺痛击。 他虽不敢杀人,却专挑对方的痛处下手,刀刀到肉却不伤性命,转眼间就有七八条汉子躺在地上翻滚哀嚎起来。 豹子头这一动手,他的手下也都拔出了兵器,和索家的侍卫们交起手来。 两边这一动手,还在左近观望着的索家侍卫们立即叫骂着沖了过来。 他们这一动作,坡下仍在观望的于家侍卫们自然看见了,所以大呼小叫地就冲过来。 可还不等他们冲到豹子头身边,就被赶来应援的索家侍卫们拦住,一时间刀光剑影,杀声一片。 新郎死后,这亲家之间的矛盾,终于公开化了。 第8章 恼人的风 「滚开!」 豹子头冲到那辆马车附近,猛地一个旋身,撞进了一个索家侍卫怀里,横刀的刀柄狠狠捣在那人肚子上,那人立即双目凸出,呕着酸水佝偻在上地。 豹子头一脚踩在这人背上,鬃发戟张,厉声大喝:「还有谁~~~」 「还有老身!」随着一声厉喝,屠嬷嬷出来了。 屠嬷嬷身材干瘪,被几个魁梧大汉簇拥在中间时,更加不起眼了。 但这老太太的气场却极为强大,几个随行侍卫又是一副众星捧月的模样,这中气十足的一声大喝,当即震慑住了交战的双方。 「豹子头,我们索家和你们于家是姻亲,你这般喊打喊杀的,是想干什么?」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 屠嬷嬷一边厉声喝问,一边匆匆扫了眼被击倒在地的侍卫们。 还好,只是见了血,不曾有人断送了性命。 双方打到此时还是比较克制的,虽然各有损伤,却都没下死手。 不过,如果不是屠嬷嬷及时出现,等双方打出真火的时候,那就不好说了。 「屠嬷嬷!」豹子头把刀一甩,一串血点子甩了出去。 豹子头声如炸雷:「我家公子叫马贼给害了,程某做为于家长房长脉的侍卫统领,想要拷问马贼,逼问他们底细。 好为我家公子报仇,此举天公地道,你们索家为何横加阻拦?」 屠嬷嬷沉着一张老脸,厉声喝斥:「那个活口伤势不轻,老身费了很大力气才把他救活。 现在他仍奄奄一息,你想如何审他?用刑吗? 如果他不慎死在你的手上,这件事谁还说的清楚?」 「死的是我家公子,这人难道不该交给我们来审吗? 你们今儿要是还敢拦着,我认得你,我手里这口刀,可不认什么亲戚了!」 屠嬷嬷冷笑一声:「豹子头,你是不是忘了,死的是你家公子,可也是我们索家的女婿。」 屠嬷嬷向那些气势汹汹的于家侍卫们扫了一眼:「你我两家本是姻亲,却闹到喊打喊杀的地步,亏得这里四野无人,否则传扬出去,岂不叫别人看了笑话!」 程大宽把刀往地上「铿」地一杵,瞪着眼道:「少废话,你麻熘儿把人交出来!有什么后果,我老程一肩挑着!」 屠嬷嬷毫不客气:「凶手当然要查,可我们现在还护送着你们于家的长房少夫人呢! 马贼袭掠四方,一贯居无定所,就算你现在问清了他们的底细,难道还要抛下你们的长房少夫人,没头苍蝇的去追那些人?」 程大宽冷声道:「那依你屠嬷嬷的意思呢?」 屠嬷嬷道:「老身已经派人去索于两家报讯了,按照两家脚程的远近,你们于家的人应该会最先赶来。 等你们于家派了接应的主事人来,老身自会把活口交出去。」 「好!这可是你屠嬷嬷说的。」 豹子头把双臂一举:「大家都听见了,如果在咱们于家的人赶来之前,这人有个什么好歹,屠嬷嬷,本统领唯你是问!走!」 豹子头把大手一挥,随他而来的于家侍卫便扶起受伤的同伙,向坡下走去。 屠嬷嬷的脸色慢慢阴沉下来:「去,把杨先生请来!」 杨灿没用她请,就已「气喘吁吁」地赶了来,似乎刚刚听说了消息,急急赶来的样子。 一见杨灿,屠嬷嬷那张原本极为和蔼的脸,立刻阴沉的可怕: 「杨灿,你们于家想做什么?这是要挑起事端吗?」 杨灿连忙解释:「屠嬷嬷,这事可与杨某无关,于公子死了,如今最担心被问责的就是豹子头,他急于将功赎罪罢了。」 屠嬷嬷也不认为杨灿有能力指使豹子头,只不过一顿敲打还是免不了的。 「老身并不想阻止你们找寻凶手,老身也想找到真凶。 可是对老身来说,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把我家姑娘安全送到天水城。 她必须成为各方公认的天水阀长房少夫人。 在此之前,老身不希望节外生枝!」 杨灿忙道:「是,杨某……会竭力劝阻程统领的。」 屠嬷嬷依旧神色不愉:「杨灿,你别忘了,你的富贵前程和身家性命,可全都系在我家姑娘身上呢。 你和她要多努力一些,尽快让她怀上孩子才是正经,其他的事,现在都要放在一边!」 「杨某明白。」 「你最好明白,」 屠嬷嬷含威不露地横了杨灿一眼,气咻咻地转身走去。杨灿望着她那道干瘪的背影,眼神如针芒。 经过豹子头的这番试探,现在他已经可以确定,屠嬷嬷不仅是借种计划的制定者,而且就是索家这支人马的唯一主事人。 所以,他可以开始琢磨,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手段,送屠嬷嬷升天了。 毕竟,这位老太太已经功德圆满了。 …… 早春三月的天陇古道上,一支绵延数里的队伍缓缓向西行进着。 队伍最前方是三十六名身着皂色戎装的佩刀骑兵,马鞍上悬挂的铜铃,随着战马的步伐叮噹作响。 其后是十八名手持长戟的骑马壮士,尺余长的锋利戟尖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再往后,又有十八名侍女坐在高高的骆驼背上,裊娜的腰肢随着骆驼的步伐款摆,摇曳生姿。 仪仗中间是一乘朱漆描金的四马安车和一架看着就别扭的简陋棺椁。 棺椁里躺着的是新郎,安车里坐着的是新娘。 车顶垂下的流苏随着四马安车的颠簸轻轻地摇晃着,车窗上悬挂的薄纱被风掀起了一角,隐约可以看见其中一道倩影。 索缠枝刚刚睡醒,懒洋洋地坐起身,扶着发酸的小蛮腰,慵懒地拨开了纱帘。 窗外是连绵的黄土高坡,她从小生长在金城,连城都不大出的,这样的风光还是头一次看见。 她的头上仍然戴着金丝花冠,身上穿着大红的织金礼衣,腰间玉带垂紧了流苏。 因为,她是新嫁娘,哪怕新郎死了,她是一位正在接亲路上的新娘,这一点不会改变。 不过,她的腰间繫着一条白绫。身着喜服,是因为她在出嫁。腰系孝带,是因为新郎已经死去。 离天水越来越近了,按照屠嬷嬷的计划,快要杀……他灭口了吧? 想到这里,索缠枝轻轻咬了咬嘴唇。 那狗男人……当然是很该死啦,可我都还没给他立规矩呢,就非得……让他现在死吗? 春天的风不像秋冬时节一样凛冽,却似乎别有一种恼人之意。 索缠枝放下窗帘,遮住了那风,心里却还是莫名地烦躁起来。 第9章 人人都希望少夫人够争气 杨灿和豹子头骑着马,悠闲地缀在整支队伍的最后面。 杨灿跨鞍打浪的动作极其优美。 毕竟在牧场里待了两年半,整天都在天高云阔间和牛马打交道。 如今的他不仅马术精湛,箭术也极好。 行进之间,杨灿的目光不时就会落在屠嬷嬷所乘的那辆车上。 这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他的目标就在那里。 豹子头依旧对不能审问马贼耿耿于怀,冷笑道: 「杨爷,你看到了吗,杀死咱们公子的凶手,却连咱们都没资格审问。 索家人也太他娘的嚣张了。」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不等杨灿回答,他又嗤地一声冷笑,不屑道:「不过,且让他们得意着,真以为这就能拿捏了咱们? 就算公子爷还活着,他们也别想借少夫人的身份插手咱于家的事务,如今……哈,更是想都别想。」 「算了,不要发无谓的牢骚,免得被有心人听见。」 杨灿微笑着提醒了一句:「咱们只要对阀主能有所交代就行了。」 听了杨灿的话,豹子头不禁沉默下来,过了半晌方才怅然一嘆,幽幽地道: 「杨爷,你对阀主当然能有所交代,你是公子的幕客,一个文人,公子的死,和你无关。 可我老程……,嘿!其实我心里有数……」 豹子头仰起头,一蓬大鬍子朝着天,意态索然:「不管我如何补救,都很难有好结果了。 阀主不会因为公子之死而去责怪索家的,那……总得有个人出来承担这个责吧? 这个人,除了我,还能是谁?」 豹子头苦笑道:「杨爷,我老程不怕死,我只是不甘心。 你知道吗?我给于家卖命快三十年了,拼死拼活的才有了今天。 家人以我为荣,儿子以我为傲,我……真是不甘心……」 杨灿道:「老程,你觉得,阀主会不会因为公子之死将你处死呢?」 豹子头一呆,迟疑道:「那……倒也未必吧……,公子遇袭时,程某确实是鞭长莫及,阀主不是暴戾之人……」 杨灿微微一笑道:「那不就结了?阀主是不会处死你的,只要你不死,就还有机会。」 「还有……机会吗?」 「一定有。程兄你一身武功不凡,阀主身边又正乏人可用,你想,他怎么会放弃你这个大高手呢?」 杨灿温声安慰道:「惩罚当然会有,但是只要你还活着,就一定会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东山再起……」 豹子头的眼中渐渐放出光来。 人在徘徊无措的时候就是这样,迫切需要别人的认可与安慰。 哪怕是只言片语的宽慰,他也会把这句话当成救命稻草,在心里无限放大。 豹子头喜悦地道:「杨爷到底是读书人,端地有见识,嗨,老程这般不担事儿,叫你笑话了。 不过,咱们长房里现在忧心忡忡的又何止我老程一人? 杨先生,你说等咱们回了天水,长房长脉会马上裁撤吗? 阀主会如何安排咱们长房长脉的人?」 杨灿摸了摸下巴,沉吟道:「不会,阀主起码也得等确定了咱们少夫人是否有了身孕吧。」 豹子头先是一呆,忽然用力一拍额头,惊喜道:「对啊!我怎么把这茬儿忘了? 对对对,万一咱们少夫人有了身孕呢……」 兴奋的搓了搓手,豹子头又开始患得患失起来:「杨爷,你说……咱们少夫人……她会有的吧?」 「瞧你这话儿问的,我哪儿知道呀?」 杨灿向豹子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儿,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辆四马安车。 我都这么努力了,会有的吧? …… 今晚的宿营地在一片山脚下。 接受了之前遭遇袭击的教训,驻营之地背靠峭壁,防守更加严密。 早春时节,山上背风向阳的一面已经渐显葱绿,不似一路行来所见的荒凉,因为快要进入天水了。 天水位于渭河上游,气候较为湿润,是天陇地区一块难得的膏腴之地,土地肥沃,民勤稼穑,堪称陇右粮仓。 山脚下,大帐已经立了起来,这种大帐不管是拆卸还是安装都需要大量人手,耗费大量时间。 但是对于巨室豪门而言,这些事情不能省。 他们不缺人手,贵族该有的排面不能丢。 大帐里,烛火在铜雀台上摇曳着,索缠枝坐在梳妆檯前,柳腰欲折。 沐浴已毕的她披散着一头秀发,秀发已经梳理好了,光可鑑人。 但她还是一下一下地梳着,似乎那秀发依旧凌乱不堪,就像她的心情一样,乱糟糟的。 小青梅本来是负责给自家姑娘梳理头发的。 可今晚不知怎地,姑娘总是嫌她梳理的不好,自己抢过了象牙梳子,青梅只好去铺床。 那被褥依旧是大红色的,上边绣着鸳鸯戏水。 不是他们不想换,是因为索家陪嫁的诸多物品中,压根儿就没有素色的被褥。 青梅一遍遍抚着那床单,抚得一点褶皱都没有。 可是想到今早看到的那条凌乱的扭在一起的床单,她就觉得自己此时的行为毫无意义。 明早起来,这条床单依旧会是凌乱不堪的一条吧? 那种事,究竟是什么滋味儿呢?姑娘为什么总是会发出那么古怪的声音? 那「压箱底儿」就是几张并不连贯的图画,对一个毫无经历的人来说,哪怕看再多遍,也只能似懂非懂,难怪她始终想不明白。 杨灿从夜色中走了过来,在大帐外站住了,因为屠嬷嬷正幽灵似的站在大帐前的阴影里。 「屠嬷嬷。」 杨灿向屠嬷嬷客气地打了声招呼,那模样,带着三分卑微、三分畏怯,还有四分的情切。 这非常符合他此时的身份和该有的心情。 屠嬷嬷没有看破他的伪装,瞧他那副模样儿,不禁满意地牵了牵嘴角儿,伸出一只枯瘦如老枝的手来:「把腰带解下来。」 杨灿的腰间繫着一条素白的带子,路上条件简陋,这就相当于给公子带孝了。 屠嬷嬷显然不想他带着这么刺眼的一条东西进去,坏了索缠枝的兴致。 杨灿急忙解下素带,双手交给屠嬷嬷。 屠嬷嬷向四下扫了几眼,又沖杨灿一歪头,同时扬声唤道:「青梅,出来。」 声音传进帐中,索缠枝手中的象牙梳子忽地一顿,坐在床沿儿上的小青梅「嗖」地一下弹了起来。 「姑娘……」青梅下意识地呼唤索缠枝。 索缠枝看着镜中那张渐渐爬满红晕的女人的脸,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轻哼。 小青梅懂了,举步就往帐口走去。 杨灿正要走进大帐,迎面走来一个香扇坠儿般小巧玲珑的少女。 两人同时向左,又同时向右,彼此躲闪了几次,全都完美地避到了一起。 于是,小青梅双手掐腰,气鼓鼓地瞪向杨灿。 她可没有忘记,姑娘身上有好多淤青都是眼前这个臭男人的手笔,小姑娘有点同仇敌忾了! 杨灿微微一笑,向后退了两步,给她让开了位置。 小青梅这才轻哼一声,傲娇地扬起下巴,「嗒嗒嗒」地走了出去。 她的小屁股很翘,像一颗汁水充足的桃子,虽然还略显青涩,但已预示了它未来的甘美。 杨灿回头看了一眼,屠嬷嬷已经在帐围子边儿上坐下了。 那道干瘦的背影,像极了蹲伏在屋檐上的一只嵴兽。 杨灿走进大帐,把帐门儿关了起来。 青梅想要离开,可不知怎地,却又想要留下。 踌躇了片刻,她还是悄悄走过去,和屠嬷嬷隔着一道帐门儿,自觉地蹲进了大帐的阴影里。 屠嬷嬷的脸上,再度浮现出了一抹意味难明的笑意。 帐中,索缠枝依然在对镜梳妆,似乎全然不知杨灿已经走进来,直到杨灿的身影出现在镜子里,她的身子才微微一颤。 帐中顿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帐角的铜漏滴水声一下子变得清晰可闻了,一滴、两滴、三滴…… 索缠枝的心跳也开始加快了,一下、两下、三下…… 平均那滴漏每滴一滴水约为十秒,这段时间里,正常情况下一个人的平均心跳应该在十五下左右。 可索缠枝感觉她的心跳频率至少翻了两倍,她都能听到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声了。 「一个头发还要梳多久啊?夜深了。」杨灿往榻上大字形一躺,一副懒洋洋的死样子。 索缠枝从镜中窥见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象牙梳子被她重重地拍在了梳妆檯上。 「姓杨的,你要搞清楚,你的生死可是操在我的手中!」 索缠枝从锦墩上转过身来,柳眉倒竖。 她觉得,必须得给杨灿立点儿规矩了! 凭什么你要作践我! 凭什么你可以对我为所欲为! 凭什么你让我盘着我就得盘着,你让我趴着我就得…… 「你……你要干什么?」 一见杨灿站起来,索缠枝登时就慌了。 她想逃走,可屁股就像粘在锦墩上了似的,根本挪不开。 杨灿并没向她走近,而是悠然走向榻边的一张三足卷耳几,打开一只香料盒儿。 略一挑选,杨灿就选中一款宁神静气、气味幽淡的香料。 他熟练地用银勺填进香炉,又引烛火点燃,一缕幽淡不腻的香味儿,迅速流逸开来。 然后,他才走到索缠枝身边,轻轻一弯腰。 索缠枝的身子一轻,又被杨灿抱在了怀里。 索缠枝大怒,她想顺势掴杨灿一个嘴巴,她想用膝盖猛顶杨灿的小腹,她想声色俱厉地喝令杨灿给她跪下…… 等她想完了,就发现自己再次腾云驾雾地飞到了床上,并且在大床上颠了几颠。 「你……你,你先把灯熄了。」 一见杨灿走近,索缠枝顾不上发怒了,她觉得规矩什么的不妨慢慢给他立,总得有个过程嘛。 杨灿微笑着答应一声,转身去把帐中的灯火一盏盏地熄灭,却在距离床榻尚远处留下了一盏。 索缠枝咬了咬嘴唇,声若蚊蝇:「还有一盏呢。」 「留着吧。」杨灿回答了一句,索缠枝就不吱声了。 没关系,留就留吧,你看我让他熄灯,他不也听话了么? 这就是一个良好的开始啊! 第10章 日升,日落 日升,日落。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 日复一日,一支绵延数里的队伍,每天清晨迎着朝阳踏上旅程,每天傍晚沐着晚霞安营扎寨。 皂色戎装的佩刀骑兵,执戟的高大武士、骑骆驼的美貌侍女、华丽的四马安车、简陋的棺材…… 如此别致的风景线,每天都会重复出现在陇上,给这枯燥的自然风光平添了一抹靓丽的风采。 「姑娘,喝点蜜水吧,赶了大半天路了。」 青梅说着,把一只鎏金的银杯递了过去。 趁着递杯子的机会,青梅认真地打量了索缠枝几眼。 青梅心中很好奇,姑娘这几天变得越来越漂亮了,容光焕发、光彩照人。 姑娘的肌肤原就粉嫩白皙,现在更是吹弹得破,仿佛时时都有玉光在她的肌肤之下流动着似的,简直美到不可方物。 姑娘这是悄悄用了哪家的胭脂水粉吗? 可姑娘的胭脂水粉一直都是由我採买的呀,似乎…… 没有哪家的妆粉有这么好的效果…… 索缠枝接过银杯,唇瓣轻轻触碰着杯沿,只抿了一小口。 蜜水调的恰到好处,不至于甜到发腻。 「还有……咳,还有多久到天水呀?」 索缠枝轻声问着,原本清越的嗓音现在莫名的有些沙哑。 不过,那种沙哑却不难听,反而听了叫人有种别样的诱惑感,心里头会痒痒酥酥的。 这团「三揉三醒」的面,似乎已经渐渐适应了杨灿的搓磨,变得筋道弹软,苦尽甘来也。 当然,对此,她是打死也不会承认的。 青梅道:「婢子已经打听过了,咱们就按照现在这个脚程,明儿上午就能翻过前面那座山。 过了那座山,就进入天水地界了。」 索缠枝听了轻轻地嗯了一声,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远处山峦如黛,近处荒草萋萋,不远处则有几只野兔被队伍惊动,飞快地窜进了草丛深处。 索缠枝的目光迅速定位到了杨灿的所在,看着那道跨鞍打浪的优美身影,她的牙根儿情不自禁地又痒痒起来。 那个混蛋,作践人的花样儿越来越多了。 为什么他会懂得这么多? 一想到自己可能不是杨灿揉的第一块面,索缠枝的心里就很不舒坦。 进入天水的界山就在前面,按照屠嬷嬷的计划,杨灿的作用也要结束了。 他是翻不过那座山的,今天晚上很可能就是他的死期。 索缠枝暗暗决定,今晚扎营的时候,她就去找索嬷嬷谈一谈。 这个杨灿,为什么一定要死呢? 她可不是不捨得,她就是觉得,杨灿是于家长房长公子的幕友,在于家长房长脉也是很有地位的。 所以,留他一命,显然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 屠嬷嬷坐在马车中,微闭着双眼,似乎正在闭目养神。 车子一侧,则有一名索家武士控制着马速,低声向车中禀报着: 「屠嬷嬷,按照咱们的脚程,明天翻过前面那座山,就进入于家地界了。」 「嗯,于家可已派人前来接灵?」 「于公子之死事发突然,于家若是派人来,也不会有时间提前告知了,属下无从察探他们的行踪。」 「罢了……」 屠嬷嬷摆摆手,慢慢张开了眼睛。 依照她估算的脚程,于家得信后即便马上派人过来,大概也要在他们进入于家地界之后。 所以……,哪怕最快,双方也要明天才能碰面。 这样的话,杨灿那小子今晚就可以死了。 不只是杨灿,以后找个机会,那个小青梅也得弄死。 如此一来,掌握这个秘密的人,除了索缠枝,便只有老身一人了。 想到得意处,屠嬷嬷不禁微微一笑。 在她派人向金城索家报丧时,她还没有想出这样的妙计。 等她想出这个办法后,豹子头已经加强了戒备,她已很难不动声色地把人派出去了。 不过,这时候能派人她也不想派了,因为,她忽然觉得,这个秘密莫如就让她一个人掌握着。 秘密只由她一人掌握,才有奇货可居的效果,才能为她攫取最大的利益。 为此,她还把这个打算告诉了索缠枝,免得索缠枝以后见到娘家人时说漏了嘴。 不过,她的真正动机自然是不能说的,屠嬷嬷告诉索缠枝的理由是: 毕竟此事关乎你的名节,而且干系重大,还是不要让更多人知道了。 屠嬷嬷思索已定,便低声吩咐车窗外的骑士:「今晚宿营之后,让咱们的人寻个由头,和于家的人做上一场,乱子要闹大一些!」 马上的骑士点点头,一提马缰,便向前轻驰而去。 …… 屠嬷嬷没有想到于家的人来的,竟比她预料的时间还要早些。 按照她派出的人的脚程估计,于家的人本不该来的这么快。 她却不知,豹子头程大宽得到了杨灿的指点,悄悄派人抄小路抢先赶去了凤凰山。 于是,于家派来的人在当天傍晚就赶到了。 傍晚时分,他们正在山脚下扎营,忽然就有一行四十多名骑士从山谷中疾驰而出。 那些马俱都是高大骏硕的西北良驹,马上的骑士大多是些二十多岁身材矫健的年轻汉子。 他们穿着同色的十分结实的天青色棉布骑装,腰间繫着足有六寸宽的皮护腰。 他们的皮护腰上插着匕首,得胜钩上挂着长刀,肩后各自挎了长弓,腰间俱都挂了箭囊,可谓是全副武装。 领头之人大约有四旬上下,身着一袭靛青色的织锦骑装,腰间挂了一口无穗的长剑,一袭灰青色的披风,随风飘扬。 此人方面阔口,眉重须黑,脸色冷峻,顾盼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象。 「易执事。」 于家的护卫们本已做好了动手的准备,待看清来人后,却马上收了兵器,纷纷向他拱手施礼。 「易执事!」 杨灿大叫一声,一偏腿儿就从马上纵身跃了下去。 他顺着马向前跑出的动作流畅地跑出几步,泄去了力道,便悲声大呼起来:「易执事,公子他……不幸被马贼所害了!」 屠嬷嬷淡淡地扫了一眼杨灿,并未太过紧张。 杨灿是于承业的幕客,看见于家来人,表现的悲恸一些也合乎情理。 一路行来,杨灿在她面前表现的一直非常乖巧,这些表现成功地麻痹了屠嬷嬷。 那个易执事并未搭理杨灿,而是径直从杨灿身边策马驰了过去。 这位易执事是天水阀于家的一位外务大执事,名叫易舍,在于家的外务大执事中排名第三。 易舍一眼就看到了那具简陋的棺材,他马上翻身下马,快步走了过去。 随着越走越近,易舍的步伐也变得越来越慢,脸色愈发地凝重起来。 于家长房长子身故,于氏家族只怕要从此风波不断了,这让他压力很大。 屠嬷嬷缓步下了马车,那名骑士凑到近前,低声道:「屠嬷嬷,于家来人了,今晚的行动要不要取消?」 屠嬷嬷淡淡地道:「索家来了人又如何?于公子是死于马贼之手,这事儿可赖不到咱们头上。 如今再死一个无关轻重的幕客又有什么打紧?」 屠嬷嬷说罢便不再理会那名骑士,而是举步向易舍走去。 此时,杨灿已经快步追上易舍,大声叫道:「易执事,公子之死大有蹊跷啊!」 易舍闻言霍然一个转身,凌厉的目光刷地一下看向杨灿。 正要走过来的屠嬷嬷心头一紧,一双老眼也蓦然盯紧了杨灿。 四马安车中,索缠枝听杨灿这么一喊,不由得心头一紧。 此时她的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如果杨灿说出真相,身败名裂的我,该怎么办? 巨大的紧张感,让她的娇躯禁不住地颤抖起来。 易舍紧盯着杨灿,沉声道:「杨先生,你说公子之死大有蹊跷,这是什么意思?」 杨灿毫不理会屠嬷嬷向他投来的威胁的目光,对易舍道:「易执事,我等一路行来,公子的近身防务全是由索家人一手包揽。 而马贼突袭,本该是为了求财,可他们却舍了大宗财货不管不顾,径直冲向营地中心袭杀了公子。 如此种种,太过有违常理,可见索家一定有问题。」 豹子头眼见如此一幕,不禁惊讶地瞪大了一双眼睛。 卧槽!杨爷这么勇的吗? 是,我是说过,于家和索家那是猫鼠同房,各自提妨,可这种事儿是不能往檯面上摆的啊。 虽说我跟索家人都打起来了,可那毕竟是下人对下人,是留有余地的。 你说索家是杀害公子的嫌凶,这不就是爬上桌子扇索阀阀主的脸吗? 程大宽自觉已经猜到了杨灿的用意,杨先生这是要剑走偏锋,意图用和索家对立甚至仇视的态度,获得于阀阀主的青睐啊。 可是……阀主正在藉助索家之力的时候,你这么做真不会弄巧成拙吗? 屠嬷嬷听到这里却是暗暗松了口气,杨灿这小子果然不敢说出他已染指于家少夫人的事来。 看来这小子不傻,已经猜到老身会杀人灭口,所以生拉硬拽的说什么于承业之死,我索家有重大嫌疑. 他是想用这种伎俩,让我对他有所忌惮吧? 如果在他指称我索家有杀害于承业的重大嫌疑之后,他就忽然死掉了,我索家当然就有了嫌疑。 只不过,你以为你这么说,老身就会为了避嫌,而饶你一命么? 呵呵,你别太天真! 第11章 掌中之物 屠嬷嬷做出大怒模样,上前喝道:「姓杨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想说,是我们索家谋害了自家女婿不成?」 杨灿道:「索家这一路行止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杨某心有所疑,难道屠嬷嬷还不许杨某开口了么?」 屠嬷嬷冷笑一声,对易舍道:「这位大执事,当日马贼逃走时,被我们生擒活捉了一人,如今正由老身的人看管着。 这些马贼究竟是什么来历,易执事你向他一审便知。」 杨灿马上道:「我们程统领曾想审问那个马贼,就是你再三阻挠。 如今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抓捕时机,你倒故做大方了,还说你们索家不是心怀鬼胎?」 杨灿说罢,马上转向程大宽:「大宽,你说,是不是有这回事儿?」 豹子头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在杨灿口中,已经从程大统领、程统领、老程,现在堕落成了大宽。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9.?????? 杨灿这么一说,他非常紧张,就像是在赌桌上要投入最后一点赌本时一样紧张。 杨先生已经下注了,我要不要跟? 一想到索于两家已经联姻,索家又比于家强大,于家如今又有求于索家…… 豹子就觉得杨灿这种剑走偏锋的办法不太靠谱,很可能弄巧成拙。 于是,豹子头干巴巴地道:「杨先生所言,确有此事。不过……」 他马上跟着又解释了一句:「不过,屠嬷嬷说过,当时那马贼气息奄奄,受不得刑。 而且,当下我们应该以护送少夫人安全抵达天水最为重要,所以……」 易舍本以为杨灿真的知道些什么,如今这么一看,竟是捕风捉影、胡乱猜疑,并无半点实据,不禁暗自恚怒。 这个杨师爷,初见他在公子身边时倒还一副机灵样儿,如今简直是昏了头了,索家有什么理由杀害公子? 他冷冷地瞥了杨灿一眼,对屠嬷嬷客气地点点头,和气地道:「某姓易,嬷嬷不必担心,易某自然不会听他信口胡言,且待易某先祭拜了我家公子再说。」 易舍转身走向那具既丑陋又寒酸的棺椁,看着那具棺木,不由深深一嘆:公子啊,你这一死,可知我于家要从此多事了吗? 趁着易舍上香祭拜于公子的功夫,屠嬷嬷走到杨灿身边,用只有二人听见的声音低声道:「姓杨的,你究竟想干什么?」 杨灿嘴唇微动,也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回答道:「我只是想把水搅浑一些罢了。」 屠嬷嬷晒然一笑:「你以为这么做,就能逃得出老身的手掌心?」 杨灿淡然道:「那可难说,万一这水浑的,连你这头老蛟都睁不开眼,我这条小泥鳅,还真就能钻出网眼儿。」 屠嬷嬷还待再说,易舍向于承业的棺椁拜了三拜,已然转身,对屠嬷嬷道:「敢问这位嬷嬷是?」 屠嬷嬷脸上阴狠的神色迅速一收,忙上前去,自我介绍道:「老身姓屠,乃是我家姑娘的陪嫁嬷嬷。」 易舍点了点头,对屠嬷嬷的身份已经瞭然。 易舍道:「屠嬷嬷,不知索姑娘在哪里,且待易某见上一见。」 屠嬷嬷听他这样称呼索缠枝,不禁眉头一皱,微微感觉有些不对劲儿。 屠嬷嬷是娘家人,称呼索缠枝为「我家姑娘」并无不妥。 这位易执事是于家人,难道他不该尊称索缠枝为少夫人么? 不过,易执事是能够代表于家在外行走的外务大执事,不亚于一方封疆大吏。 屠嬷嬷现在的身份,在易舍面前根本不够瞧的,屠嬷嬷倒也不便因为一个可能只是疏忽了的称呼问题和他抢白。 屠嬷嬷便把手虚虚一引,客气地道:「易执事,少夫人在这边。」 易舍点点头,跟着屠嬷嬷走了过去。 此时,青梅已经把车上的帘笼打起,内着喜服外系孝带的索缠枝,搭着青梅的手儿,俏生生地走下车来。 易舍赶紧上前两步,双手抱拳,恭声道:「于门执事易舍,见过索姑娘。」 索缠枝听了他这样的称呼也不禁微微一怔,一双美眸飞快地向屠嬷嬷一瞥,屠嬷嬷满面疑惑地对她摇了摇头。 索缠枝便咬了咬唇,幽幽地道:「妾身已经是于家的人了,如何还能当得起易执事如此称呼。」 易舍微微一愣。 屠嬷嬷赶紧上前一步,对易舍道:「易执事,接亲路上,于公子就和我家姑娘同房了。 我家姑娘的元红帕子,老身这儿还收着呢。 若是运气好,我家姑娘说不定都已怀了公子的骨肉,易执事该对我家姑娘改个称呼了。」 「什么……」易舍一听,脸上不禁露出些许窘意。 他是匆忙间接到阀主于醒龙的吩咐,带人赶来接灵的。 来此之前,阀主就已当面告诉他:我们于家不能用一个死去的嗣长子,耽搁了人家索姑娘的一生。 新娘子既然已经行至半途,就此送返固然不妥,但也不必再以少夫人相称。 等办完丧事,老夫会把索姑娘认作义女,再把她风风光光地送回索家。 如此,既能全了于、索两家的情义,也顾全了索姑娘的终身。 因为有了于醒龙的这番交代,易舍才会对索缠枝以索姑娘相称。 这怎么……公子竟然已经和人家索姑娘圆房了? 易舍仔细地看了索缠枝一眼,索缠枝虽然面带戚容,但是既有国色天香之貌,又有雨润红娇之韵。 饶是以易舍的年纪和阅历,也不禁心中微微一荡。 易舍顿时心中恍然,难怪了! 如此佳人,就是老夫见了都难免心动,何况公子爷他血气方刚,又如何能捱得住这一路同行的漫长时光? 再说,人都接出来了,就已经算是于家的人了。 虽然还没有在于家举行盛大的婚礼,说他二人已经成了真正夫妻也不算错,便是路上同了房也合乎礼数。 只是,造孽啊,这么一枝含苞待放的鲜花,直到枯萎也是再无雨露滋润的机会了。 易舍暗想着,便双手抱拳,重新向索缠枝行了一礼,恭声道:「是臣莽撞了,少夫人勿怪。」 陇上没有大一统的政权,八阀各自为政。 八阀的重要部属,对自己的主公都是以臣自称的。 这个臣可不是皇朝体制下的君臣,而是如杨灿原本世界的汉末三国时期一样,是诸侯的部属对自家主公的自称。 既然索姑娘已经和公子圆房,那于家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退货了,易舍对自家长房少夫人自然要以家臣自居。 屠嬷嬷听他如此称呼,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 索缠枝和易舍又交谈了几句,就让青梅扶着,裊裊地登上了那辆四马安车。 将要进入车厢时,索缠枝飞快地瞟了一眼不远处的杨灿,轻轻抿了抿唇,这才弯腰走进车厢。 索缠枝并不知道屠嬷嬷今晚就要干掉杨灿。 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索缠枝与杨灿欢好了已何止一日。 屠嬷嬷可不确定索缠枝现在对杨灿是个什么心态,为免节外生枝,这个计划就没有告诉她。 但索缠枝也不是笨人,眼看就要进入天水地界了,不管她现在是不是已经怀上,杨灿的作用都要消失了。 如果屠嬷嬷想要灭口,必然就是这一两天的事。 所以,索缠枝也迅速猜到了杨灿这番举动的用意:他在自救! 他故意指称我索家涉嫌杀害于承业,如果这时候他死了,那么哪怕本来没有怀疑过索家的人,也要心生疑虑了。 只是,他这么做真能自救么? 索缠枝忽然发现,她虽然在担心,可她现在担心的竟不是能不能杀了杨灿,而是在担心……他的安全。 呸!索缠枝,你真是个小贱人! 索缠枝糗糗地暗骂了自己一句,那个牲口那么对待你,你居然还开始对他不忍心了。 你这么善良,会吃大亏的…… 杨灿不屈不挠地追过来,对易舍大叫道:「易执事,你可千万不要被索家人给蒙蔽了! 依杨某所见,公子之死,他们索家一定难逃干系!」 屠嬷嬷十分恼火,怒声道:「姓杨的,你若再大放厥词,可别怪老身对你不客气了。」 「你不客气又能怎样?你要杀了我吗?你杀我啊,来啊!你杀了我啊!」 杨灿这回可算逮着话柄了,一时间嗓门比豹子头还大。 「我们公子就是在你们索家重重保护之下被杀的!那些马贼不过百余人,如何能杀入营中害了公子? 我们公子刚死,他们马上开始突围,如此种种,可不就是里应外合,针对我家公子的一个阴谋!」 屠嬷嬷怒极反笑:「你当时就在于公子身边,如果真是我索家下的手,便把你也随手杀了岂不更好? 又何必留你在这信口胡言?再者说了,我们可是抓了活口的,有他在,还怕问不出真凶!」 易舍冷声道:「杨先生,你说索家和公子之死有关系,到底有什么证据?」 杨灿道:「易执事,我觉得……」 易舍加重了语气,厉声道:「我不要你觉得,我只问你,有没有证据!」 杨灿讪然道:「我……如今尚无实据……」 易舍拂然不悦:「既然没有证据,不利于两姓和睦的话,就不要再说了!」 易舍拂袖而去,屠嬷嬷向杨灿阴恻恻地一笑,也转身走开了。 在她心中早已打定主意,今晚就送杨灿上路。 至于杨灿此时的挣扎,掌中之物的最后顽抗罢了。 除了给她这个狩猎者增加一点捕杀的乐趣,余此毫无意义。 第12章 不该听的秘密 易舍一行人的到来,只是稍稍延迟了队伍的扎营速度。 日薄西山的时候,营地还是扎了起来。 以易执事的身份,在这支队伍中只比索缠枝略逊,自然也配拥有一顶大帐。 大帐刚扎好,豹子头程大宽就来请见了。 ??sto9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他是于家这支迎亲队伍的护卫统领,和杨灿这个傧相属于这支队伍的一文一武。 照理说,易舍作为于家的代表,既然赶来主持大局,没有道理不见他。 可是,消息报进去,易执事偏就只传出了两个字:「不见。」 豹子头顿时呆若木鸡,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一时间不知所措。 易执事如此态度究竟意味着什么,哪怕他只是一个粗犷的武人,心中也是有数的。 终究,这是要拿我开刀了么? 这时,杨灿向易舍的大帐走来,准确地说,是向豹子头走来。 「杨先生!」 「杨先生!」 路上但凡遇到杨灿的索家人,那正匆匆而行的,会停下来为杨灿让路,极尽礼数。 那正埋灶造饭的,会扔下手中的柴禾,马上起身,亲热地向杨灿打声招呼,行以注目之礼。 杨灿硬刚索家的举动,其理由虽然确实有些经不起推敲,却让一直憋屈的于家人出了一口恶气。 别看豹子头之前曾经带领他们和索家人大打出手,可他们哪怕打的再凶,那也是两家下人之间的事儿。 而杨先生是向索家发起挑战,这份胆识、这份勇气,他们不能不佩服。 杨灿向他们一一颔首致意,缓步走到豹子头身边。 豹子头紧握双拳,依旧直挺挺地站在那儿,脸色说不出的难看。 「大宽,你为何在这里?」 听到杨灿的话,豹子头僵硬的脖颈慢慢转动,向杨灿硬生生挤出一个笑脸。 「杨爷,易执事……他不肯见我啊。」 豹子头努力想表现的洒脱一些,想让语气有些自嘲。 可这句话说完,他却几乎要落下泪来,那声音里都带了些小委屈。 这位形貌粗犷的大汉,心底里确实有点多愁善感。 杨灿疑惑地道:「易执事不见你?为什么,你是咱们长房侍卫统领,对于公子之死,难道易执事就不想听听你说什么?」 「呵呵……」 豹子头惨笑一声,这么浅显的道理,他当然也懂。 杨灿沉吟道:「易执事既然不肯见你,或许是因为你犯的事儿太大,易执事他也兜不住啊。」 豹子头悲愤道:「公子死了,这当然是天大的事,可……我虽有护主不力之责,却也事出有因啊。」 杨灿嘆息道:「如果有一位比易执事地位更高的人已经定了你的罪,再也没了转圜的余地,易执事自然没有必要再见你,也没有必要再听你说什么。」 豹子头听到这里,脸色惨白如纸。 比易执事地位更高的人,那就只能是阀主了。 几个外务大执事虽然也有大、二、三之分,可那只是以他们的实力和在阀主眼中的地位而言。 他们之间可是互不统属的。 豹子头的目光就像燃烧殆尽的火星,一点点变成了灰暗。 「大宽啊,你若想活,如今唯有一法……」 豹子头身子一颤,急声问道:「什么办法?」 杨灿四顾一眼,一言未发,而是从豹子头身前悠然走过。 程大宽怔了一怔,突然福至心来,急步追了上去。 …… 安顿已毕,易执事就命人把那个马贼押了来。 陪同易执事审讯马贼的,则是屠嬷嬷和杨灿。 程大宽带着些侍卫,负责外围警戒。 易舍是于氏家臣,如果他连杀害公子的人的底细都没搞清楚,只是把人带回凤凰山庄,那就是失职。 凡事都要阀主亲力亲为的话,那还要你做什么? 这种审问,屠嬷嬷做为索家的代表,当然也要在场。 那马贼被吊在山脚下一棵大树上,看他模样,约有三十岁上下。 他的额头乱发间混杂着干涸的血块,右耳缺了半截,但那是陈旧伤。 肋下的那处刀口,才是前几天袭营时受的伤。 此时,易执事的侍卫已经对他用了几遍酷刑,身上凭添了许多处伤口,看着憷目惊心。 马贼艰难地喘着粗气,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求……求求你们……给我个痛快吧,我……把命还你们就是。」 他的声音极其虚弱,受伤之后,他并没得到很好的治疗。 如今他又遭受了诸多酷刑,双手十指的指甲都血赤呼啦地外翻着的,身上还插了十余根树枝。 那树枝都是就地取材,从树上折下的,连尖都没削,就带着毛刺硬生生插进了他的身体。 一个用刑的大汉抹了一把溅到他脸上的血迹,回身向易舍禀报导:「易执事,这贼人嘴硬的很,不肯松口儿。」 「无妨,那就继续用刑。」 易舍淡然道:「不怕死的人,很多。可是能承受酷刑的人,很少。」 易舍一撩袍子,在一块大石头上大马金刀地坐下来,看着那马贼:「我倒希望,今天能长长见识。」 那马贼惨然一笑,声音非常嘶哑。 「不是……我不肯招,是招了……也没用。 陇上马贼,既没有……一个固定的……居所,也没有……没有一个固定的首领。 我能招……招些什么?」 陇上的马贼很多,但是他们的群体规模都很小。 这是因为陇上地广人稀,他们是以劫掠为生的,人一多,根本无法维持存在。 所以,陇上马贼团伙都很小,甚至还有很多独行刀客。 在这种地方,占山为王是不现实的,只能流窜作案,而且团伙规模必须要小。 可是也正因陇上地广人稀,人们大多聚群而居,经商至此的商队护卫力量也很强大。 这时,一旦要下手的目标是块硬骨头,马贼们就得临时「组团」了。 组成大团伙的马贼有小团伙也有独行刀客,就是一群临时拼凑的队伍,成分极其复杂。 这个马贼所说的,正是这种情况。 易舍道:「这就不需要你操心了,你只需要告诉我,是谁派你们来的?」 那马贼虚弱地道:「我们……可是马贼啊,打家劫舍而已,还需要……有人指派吗?」 易舍仰天打个哈哈,慢慢站了起来:「索阀嫁女,于阀迎亲,这其中哪一方是你们区区马贼能招惹的起的? 就算你们这次动手没有提前『踩盘子』,不清楚我们的底细,可是看到这样一支庞大的护卫队伍时,也该明白了吧?」 易舍慢慢踱到那个马贼面前,用马鞭挑起他的下巴,沉声道:「我再问你一遍,究竟是谁指使你们来的?」 马贼惨笑道:「我……真的无话可说了,杀了我吧。」 「死不可怕,是因为撑到死也就熬到了头儿。」 易舍盯着那马贼的眼睛,冷笑道:「可是用刑的痛苦,没有尽头!」 易舍慢慢退开几步,轻轻一挥手。 一个侍卫提过配了蜂蜜的一只水桶,「哗」地一下倒在了马贼头上。 那马贼本已遍体鳞伤,创口被蜂蜜水一浇,只是片刻功夫,就引得四下草丛里的各种虫蚁向他身上爬去。 很快,那马贼就瞪大眼睛,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像一条被鱼钩吊在半空的鱼,拼命地扭动着身子,发出了一阵阵不似人声的哀嚎。 终于,就连杨灿这个旁审者都要受不了那悽厉的惨叫声时,两眼翻白、浑身打颤的马贼崩溃了。 「我说,我说,求你给我一个痛快,给我一个痛快。」 易舍摆了摆手,两个侍卫便各自提来一桶河水,「哗」地一声泼到马贼身上。 马贼暂时缓解了几欲发疯的痛苦,激烈地喘息着。 易舍再度站到马贼面前,淡定地道:「说吧,只要你说出来,老夫就给你一个痛快。」 马贼奄奄一息地道:「是……是于家二脉的于……桓虎吩……」 「你住口!」易舍陡然变色。 屠嬷嬷还没有听清楚,下意识地踏前一步,问道:「易执事,他说什么?」 易舍没有回答,他急急上前一步,从那马贼身上「嗤」地一声扯下一块带血的布条。 易舍也不嫌骯脏,急急把那布条一团,用手一掐那马贼的两颊,就把布团塞进了他的嘴巴。 「来人,给他用最好的金疮药,务必要保证他活着抵达天水!」 易舍厉声吩咐着,眼角的肌肉因为止不住的激动而抽搐着。 屠嬷嬷疑惑地道:「易执事,他说了什么?」 易舍没有做答,而是厉声吩咐道:「立即给他敷药、裹伤。」 侍卫们答应一声,马上行动起来。 杨灿站的位置虽不算近,却也不算远。 他的站位比屠嬷嬷还要远些,但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站在了下风口。 此时山中吹出的晚风稍稍强劲些,那个马贼的声音虽然有气无力,他还是听到了最关键的三个字。 于桓虎! 杨灿成为于承业的幕客才半年多的时间,他并没有见过于桓虎。 但于桓虎的大名,他却是久闻了。 在于家,这是所有人、所有事都绕不开的一个名字。 于桓虎,于家二脉的房头,于阀阀主的亲弟弟,于家二爷? 这是……叔杀侄? 杨灿也是心中大惊! ps:为汉han兄弟盟主贺,明儿一早起来杀老屠^-^ 第13章 先下手者为强 杨灿飞快地向易执事扫了一眼,易执事的脸色比死了亲爹还要难看。 一阵山风吹过,易舍顿觉后背上泛起了一阵凉意。 如果早知道会从马贼口中问出这样一个答案,他宁愿被阀主责斥他无能,也不会进行预审的。 他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问出这样一个名字:于桓虎! 公子之死,竟然是二爷的手笔? 易执事几乎是一瞬间就相信了那个马贼的话。 因为,再也没有人比于二爷更有杀人动机了。 阅读更多内容,尽在 于家长房长脉和长房二脉之间的博弈由来已久。 做为于氏家臣,易舍一直受到双方的暗中拉拢。 所以对于双方的明争暗斗,他自然是一清二楚。 其实,就连于阀不惜代价地要和索阀联姻的目的,易舍也很清楚。 不就是要藉助索家的帮助,夺回于阀长房的控制权嘛? 在这种情形下,长房二脉铤而走险,以刺杀新郎的方式破坏联姻,自然不无可能。 可是用刺杀来进行博弈,这也就意味着,于阀内部的权力之争,已经上升到了你死我活的白热化状态。 形势越是险峻,在没有明确站队之前,他就越不想牵扯其中。 易舍现在只恨不得自己从未听那马贼说出「于桓虎」这三个字。 一场审讯草草地结束了。 那个马贼被剥光了清洗了一遍,用了足足一葫芦的上好金疮药敷上,又用干净的绢布把他整个儿裹成了一具木乃伊。 现在易执事是真的怕他死掉,这个马贼必须活着带到天水城,交给阀主亲自审理。 易执事不愿意通过自己的嘴,对阀主说出「于桓虎」这个名字。 …… 一丛丛篝火在山脚下燃起。 由于即将进入天水地界,大家都放松了,今天的晚餐格外丰盛。 途中狩猎来的黄羊,就在溪边进行了一番清理,剁成大块的肥美羊肉,或煮或烤,便能大快朵颐。 山脚下有三顶毡帐,分别是索缠枝、易执事和屠嬷嬷的寝帐。 由于易执事的到来,再加上之前杨灿的「指控」,屠嬷嬷特意吩咐,今晚于、索两家混杂着扎营,不再把于家人当成低贱奴僕驱赶至外围了。 杨灿和几个于家侍卫,就坐在寝帐外的一处火堆旁烤着肉。 适合烧烤的羊肉首推羊肩肉,其次才是羊肋排、羊里嵴和羊后腿。 因为羊肩肉脂肪含量低,肉质鲜嫩且有嚼劲,高温更能锁住肉香,口感绝佳。 杨灿现在烤的就是一块羊肩肉。 做为一个敢直接向索家叫板的大英雄,这是于家侍卫们特意挑出来给他的。 和杨灿同坐在一堆篝火旁的还有五个人,其中一个正是豹子头。 哪怕豹子头即将失意,在阀主的处置还没下来之前,他也是于家这支人马中,地位仅次于易执事和杨先生的人,自然有资格待在这里。 眼见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大家也吃了七八分饱,杨灿便向豹子头暗暗递了一个眼色。 豹子头会意,把酒罈子往旁边一递,沉声道:「你们喝着,我去巡视一番。」 篝火旁的侍卫们动作都顿了一下,望着豹子头离去的背影。 有人原本想说些什么,最后只在喉间咕哝了一声,便又咽了回去。 他们知道,一旦回到天水,程统领就不会有好果子吃了。 这种情况下,还要不要这么尽责啊? 可这种话虽是出于好心,却也不好出口,所以终究还是保持了沉默。 「哎,咱们喝,咱们喝!」一个侍卫提起酒葫芦,向杨灿扬了扬。 杨灿手中拿着一柄小刀,正削着羊肩骨上的肉。 似乎是喝多了,杨灿的手劲儿没有掌握好,狠狠地一刀削下,把那块羊肩骨连肉带骨的削掉一块。 「欸!」 杨灿眼看着那片骨肉掉进篝火,不禁懊恼地叫了一声,这才举起酒葫芦。 「来来来,喝洒,喝酒。」 豹子头一路走着,心中还是有些挣扎。 真要按照杨先生说的去做吗? 制造一场动乱,吸引大家的注意,把屠嬷嬷那个老妖婆诱出大帐。 然后…… 杨先生说,之后的事,自会有人解决。 这个人要解决的,就是屠嬷嬷的性命。 据杨先生所说,索家送亲队伍中负责策划一切的就是这个屠嬷嬷。 只要把屠嬷嬷干掉,索家那边兴风作浪的人也就没了。 而且,若能做事做的这么绝,反而很可能在阀主那里赢得一线生机。 豹子头对此说法有些存疑,但他已经面临绝境,这却是显而易见的。 要不要搏一搏呢? 这个摇摆不定的念头,最终在副统领刘宇的「帮助下」坚定了下来。 刘宇是长房侍卫副统领,豹子头程大宽的副手。 平素里此人对豹子头很是恭敬,可是今晚豹子头巡视到他所在的位置时,刘宇坐在篝火旁,眼见豹子头走来,却依旧盘膝而坐。 豹子头向他们敬酒时,他也是倨傲地坐在那儿,单手敷衍地一举。 看着豹子头,刘宇的目光很是耐人寻味。 就是这一抹隐隐带着讥诮的目光,刺痛了程大宽的心。 虽然刘宇的眼神儿很隐晦,但是架不住程大宽是一只能细嗅蔷薇的猛虎啊。 原本对他恭恭敬敬的副手,现在就已是这般模样了…… 豹子头已经可以想见,当他真正落难时,会有多少人落井下石。 既然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那老子就拼了! 豹子头转身走开时,唇角逸出了一丝狞笑。 …… 夜色如墨,篝火在风中摇曳着,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虽然因为于家少主被刺杀的事,不适合大声谈笑,但是陇上风气粗犷,倒也没有因此禁酒。 酒香、肉香,挟杂着低声的话语声缓缓飘向远方。 突然,一堆篝火旁有几个喝多了的于家侍卫不知因为什么,和旁边篝火旁的索家侍卫口角起来。 口角之争很快演变成了拳脚斗殴。 豹子头程大宽的确快要失势了,也正有人眼巴巴地等着他摔下来。 可他任职长房长脉侍卫统领多年,甘为他所用的心腹,自然也是有一些的。 在豹子头的授意之下,他们借酒装疯,和索家人打斗起来。 豹子头「闻讯」赶来,眼见自己的部下挨揍,立即拔刀沖了上去。 于是,斗殴又升级成了械斗。 篝火在夜风中飘摇,械斗的规模在不断扩大。 杨灿身边的那几个于家侍卫都跳起身来,握紧利刃警惕地看向混战的双方。 他们倒是没有忘了自己的职责是保卫易执事,因此并没有走开。 杨灿也站了起来,他手中没有武器,那块带骨的羊肩肉还抓在手中。 索缠枝匆匆从帐中走了出来,下意识地先看了杨灿一眼。 因为一直在关注着杨灿,她一眼就找到了杨灿的位置。 杨灿站在几名护卫中间,一边向骚乱处眺望,一边举起羊肩肉,还很淡定地啃了一口。 这个不知死活的傢伙…… 索缠枝被气笑了。 屠嬷嬷听到骚乱的动静,顿时心中一喜,马上从帐中走了出来。 她以为这是她事先安排的手段发挥了作用,却未曾想到,杨灿竟与她不谋而合。 她的人还没有闹事,杨灿安排的人已经动手了。 不过,也正因为屠嬷嬷那边同样做了安排,所以这场冲突才会发生的这么快,瀰漫的这么迅速。 大帐周围的侍卫都坚守着岗位,没有参与到四下的混战中去。 屠嬷嬷急步出了大帐,向前走出几步,眺望着远处混战的人群。 一枝狼牙箭,正紧贴着她的手腕藏在袖中。 屠老太太擅长飞刀、袖箭一类的暗器。 如今她用的虽然只是一枝普通的狼牙箭,当成甩手箭的话,掷射效果不会太好,但用来偷袭杀人却也足够了。 杨灿和那四个侍卫的站位并不密集,屠嬷嬷从他们的侧后方慢慢走近,双眼一直看着前方,似乎在眺望交战的双方。 但她眼角的余光,却已把杨灿那几个人的情形尽收眼底。 所有的人都在观望外围的混战,此时动手,哪怕动作幅度稍大一些,也不会有人注意。 毕竟,那只是电光石火剎那之间的事,然后么……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杨灿会死,死于一枝莫名其妙的冷箭。 至于这箭是谁射的,呵呵,于公子之死尚且扑朔迷离,一个师爷,谁在乎? 总之,杨灿死了,她的秘密将不再有泄露的危险。 屠嬷嬷慢慢站住了脚步,唇角逸出一丝阴险的笑意。 她已找到一个很好的角度,手臂已经开始蓄力,准备脱手掷出那枝狼牙箭。 屠嬷嬷飞快地向四下扫视了一眼,以防有人察觉她的动作。 忽然,夜色中有一道异物旋转而来,隐带风声。 只是那破风之声甚小,完全被晚风和嘶杀吶喊声隐没了。 「嗤!」 那件异物从屠嬷嬷喉间一掠而过,又旋转而回。 直到那东西来而复返,划着名诡异的弧度飞向杨灿,屠嬷嬷才感到喉间一阵剧痛。 屠嬷嬷下意识地松开紧攥的手指,袖中那枝狼牙箭掉在了地上。 她想掩住喷血的喉咙,可这一切都是徒劳的,血从她的指缝间喷溅出来。 屠嬷嬷喉间发出一阵「咯咯」的声音,向前踉跄两步,一头扑倒在地。 屠嬷嬷大大地瞪着一双眼睛,直到死,她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杨灿依旧站在篝火旁,抻着脖子看向前方,仿佛一只专注的鸭子。 似乎因为前方厮杀的战况太过激烈,他还忘形地朝前走了两步。 就因为他走出的这两步,旋转而回的那件东西与他擦身而过,飞入了他身侧的篝火堆中。 遁入篝火的……是他啃过的那块羊肩骨。 羊的肩胛骨天然接近回旋镖,呈扁平、略弯曲的三角形,边缘薄而锋利。 更何况,需要用到的位置,又被杨灿用锋利的小刀削的更加锋利了些。 完成了杀戮使命的羊肩骨与杨灿擦身而过,掉入了篝火。 篝火因之溅起的火苗和整个篝火的规模比起来,简直是微乎其微,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屠嬷嬷倒在地上寂然不动了,周围竟还没有一个人看到。 她挑的位置,确实是好。 第14章 杨灿的绝活 索、于两家的送亲人马之间积怨久矣。 只不过双方各有忌惮,一直没有发生太大的冲突。 但这一次双方都存了闹事的心思,所以打的格外激烈。 sto9.co??m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当易执事怒气沖沖地赶来制止时,双方已经伤了多人。 其中至少有三个伤势重到有了性命之危。 易执事怒不可遏,本来他就因为知道了公子之死的秘密而懊恼,现在本是姻亲的两家人又醉酒斗殴,酿成如此严重的后果。 「是谁挑起事端的,给我站出来!」 「屠嬷嬷呢?快去请屠嬷嬷来!」 易执事一连下了两道命令,但是还没等他弄明白双方大打出手的原因,就又听到一个惊人的噩耗:屠嬷嬷死了! 易执事大感错愕,急忙跟着报讯人赶去。 等他赶到地方,才发现屠嬷嬷竟死在她的寝帐前不过二十多步的地方。 这里是整个营地的中心,只不过屠嬷嬷置身处没有篝火,夜色昏暗。 兼之地面是凹凸不平的,所以她倒卧在那里,直到此时才被人发现。 夜风呜咽着,篝火依旧在燃烧,那块杀人的骨头已经灰飞烟灭。 屠嬷嬷死了,在她死亡之处,地上遗有一支狼牙箭。 可那箭上没有血迹,屠嬷嬷颈间的伤,也并非利箭所致。 然而原地再也找不到其他凶器了。 究竟是谁杀了屠嬷嬷,又是用什么杀了屠嬷嬷?他又为什么要杀屠嬷嬷? 一连串的疑惑,却没有任何人能回答。 除了豹子头程大宽,没有人怀疑杨灿,哪怕之前杨灿和屠嬷嬷爆发过激烈冲突。 因为这位杨师爷长袖善舞,在他担任傧相期间,是目高于顶的索家人难得的不太讨厌的一个于家人。 而且,无论是索家人还是于家人,都知道这位杨师爷是位读书人,杨灿不会武功。 一个不会武功的杨师爷,又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地杀掉屠嬷嬷呢? 豹子头站在人群中,用极为诡异的眼神儿死死地盯着杨灿。 程大宽并不觉得杨灿身边有什么可用之人。 这位杨师爷成为公子幕友的时间太短了,而且一直在为公子张罗婚事。 所以,他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网罗到什么心腹之人。 那么,动手的难不成就是杨师爷? 可他又是怎么办到的,杨师爷……会武功? 于公子遇刺身亡,屠嬷嬷诡异被害,谁都知道,凶手就在他们中间,可是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这给整个迎亲接灵的队伍,笼罩了一层极其压抑的气氛。 易执事头大如斗,他也是足智多谋之辈,可是勘推案件的确不懂。 这时候,杨师爷又义愤填膺地跳了出来, 这一回,杨师爷把矛头直指新娘子索缠枝。 「易执事,杨某刚说索家有问题,屠嬷嬷就死了,分明是有人杀人灭口! 索家这边身份地位比屠嬷嬷更尊贵的,可就只有咱们这位少夫人……」 杨灿的嗓门很大,几乎是用吼的,吼得易执事脑瓜仁疼。 「杨灿,你给我闭嘴!」易执事厉声喝令杨灿闭嘴。 也不知道杨师爷为什么一味盯上了索家! 索家是最没有动机杀害公子的! 更何况,易执事已经知道谁是真凶了。 只是,他不希望那个禁忌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罢了。 索缠枝被杨灿的指控气得娇躯乱颤,她上前一步,怒声说道:「易执事,妾身请你把杨灿从即刻起交给妾身看管。」 易舍讶然道:「少夫人,你何出此言……」 索缠枝显得非常激动:「这个杨灿一味胡搅蛮缠,胡说什么夫君之死与我索家大有干系! 如今屠嬷嬷又离奇被杀,在我们之中,显然有贼子的内应! 如果接下来杨灿再有个三长两短,那妾身可真是跳进龙河也洗不清了! 以后妾身还如何在于家立足呢?」 说到这里,这位容色清丽、气质圣洁的未亡人,已经潸然泪下。 她哽咽地说道:「杨灿,绝不能再出事了,否则,妾身将百口莫辩。易执事,妾身要亲自负责他的安全,直到我们安全抵达天水!」 「这……」易舍面露难色。 索缠枝一见,把银牙一咬,就对他盈盈拜了下去:「易执事,如果在此期间杨灿出了任何事,皆由妾身一力承担。」 「使不得使不得,少夫人万万不可行此大礼……」 易执事连忙拦住索缠枝,扭头看一眼杨灿,遂把心一横:「也罢,这个杨灿,易某就交给少夫人了!」 杨灿顿时大惊失色,急忙高声叫道:「不能啊易执事,易执事你不能答应她啊!属下会被他们害死的,属下会死的啊!」 易舍还有一堆善后事宜要操办呢,哪有闲功夫听他聒噪。 易执事把大手一挥,就让索家的人把杨灿带了下去。 人群中,豹子头程大宽已经完全看不懂杨灿的操作了。 「这读书人的肠子都是九曲十八弯的么? 杨爷啊,我可是依你之计行事了,你千万不要叫我失望啊。 否则,我大宽做了鬼,也不放过你这个骗人鬼!」 …… 又是深夜,一如那一夜洞房花烛时。 只不过,那时的他和她,是伴郎和新娘。 而现在,他们却是阶下囚和审判者。 杨灿被小青梅绑上了。 小姑娘拿出了吃奶的劲儿,绑得可结实了,绳子都快勒到杨灿肉里去了。 绑好之后,小青梅就提剑守在一旁,只消姑娘一声吩咐,她就一剑攮死这个混蛋。 姑娘被欺负的遍体鳞伤,小青梅早看不过去了,这种狗男人,攮死拉倒! 「杨灿,屠嬷嬷是不是你杀的?」索缠枝盯着杨灿,冷冷问道。 事到如今,如果她还想不到屠嬷嬷的死和杨灿有关,那就未免太蠢了。 杨灿对她并无隐瞒的意思,坦然点了点头。 「你……是怎么杀的屠嬷嬷?」 对此,杨灿却是微笑不答了。 这世间没有人知道,他有一门独到的本领:「飞牌。」 事实上,他不仅能把扑克牌玩出花儿来,什么飞牌切水果、飞牌切矿泉水瓶、飞牌切河对岸的花枝…… 就算是一把螺丝刀,在他手里也能做到指哪儿钉哪儿。 因为他有这门本事,穿越前他还是个小网红,在网上有一批粉丝,就喜欢看他发炫技视频。 他不露脸,人家看的也不是他的脸,而是他出神入化的「飞牌」绝技。 穿越到这个世界后,他这门原本只能用来表演的功夫,才算真正有了用武之地。 在牧场当牛马的这两年多里,他又学到了西北牧羊人的绝活:撂抛子。 撂抛子是一种牧羊人必须掌握的一种生存技能。 实际上,它就是利用绳索、皮兜囊构成的一个投石索,精于此道的高手,可以在百步之内百发百中。 这种武器在西方也有,古希腊谚语曾道:「重装步兵最担忧的并非强大的敌人,而是衣衫褴褛的投石手。」 投石索是通过手腕快速旋转产生爆发力,杨灿在掌握了这门技术以后,腕力比从前更强,他的飞牌术也是更上层楼,已经出神入化。 这时的他,以有心算无备时,简直无往而不利。 「你怎么敢的,你为什么要杀屠嬷嬷?」 杨灿先是恣意的一笑,又慢慢地收敛了笑容,脸色冷峻起来:「为什么?难道少夫人你……真的不清楚吗?」 「我……」索缠枝心虚地避开了杨灿的目光。 她今晚正要叫小青梅把屠嬷嬷喊过来,试图说服屠嬷嬷放过杨灿。 但这种事,她并不打算告诉杨灿。 一则,还没做的事,这时说出来,没有什么说服力。 二则,她可不想向杨灿示弱,她还要给杨灿立规矩呢。 杨灿道:「少夫人,你不会以为,屠嬷嬷就只想杀掉我吧? 我敢断定,等我死后,她第二个要杀的,就是……」 杨灿看向小青梅,圆圆的脸蛋儿,还有点婴儿肥。 柳眉,杏眸,嘴巴小而有形,菱角般上翘的唇角自带着三分的甜。 杨灿道:「这位青梅姑娘!」 小俏婢一听,顿时吃惊地张大了眼睛,咋地,这里边还有我的事儿呢? 杨灿道:「对屠嬷嬷而言,只有我和青梅都死了,这个秘密才是秘密!」 小青梅急忙道:「她根本不用担心我的,我嘴巴很紧!」 杨灿道:「我也相信你嘴巴很紧,可屠嬷嬷并不需要你嘴巴紧,她只需要秘密只由她一人掌握。」 小青梅的脑子一时间还没转过弯儿来,杨灿解释道:「那样,她才能用这个秘密挟制少夫人和孩子,从而把少夫人和孩子变成她的傀儡。」 索缠枝还是没有说话,因为她也早有怀疑了。 就在前两天,屠嬷嬷曾经告诉她,不准备把这件事禀报家主。 屠嬷嬷说此事关乎她的名节,哪怕是自家人,也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她还告诉索缠枝,回头叮嘱青梅一番,免得以后见到索家人时说漏了。 当时,她对屠嬷嬷如此周到的考虑还颇为感激。 但她事后冷静一想,心里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屠嬷嬷是她出嫁时由长房指派过来,和她并无交情,凭什么对她这么好? 这疑问一起,她就想到,于承业死的那天晚上,她心中满是慌乱与绝望,根本没心思考虑其他。 当时,正是这位屠嬷嬷,绞尽脑汁想出了「替身新郎」的主意,还软硬兼施地逼她就范。 如果……屠嬷嬷真是一心为她打算,劝说她同意也就罢了,需要恫吓乃至威胁她吗? 她本想今晚说服屠嬷嬷放过杨灿时,以此做为手段。 若是屠嬷嬷不答应,她就抛出这些疑惑,逼屠嬷嬷就范,现在却是用不上了。 杨灿又道:「到那时,屠嬷嬷背倚索家,又控制了于家的长媳和长孙,那就有了恶奴欺主的本钱。」 索缠枝依旧默然不语,但是她已全然相信了杨灿的判断。 沉默有顷,索缠枝涩然道:「青梅,解开他。」 第15章 难得糊涂 青梅抿了抿嘴唇,默然上前为杨灿解绳索。 姑娘这么吩咐,显然是相信了杨灿的话。 而青梅此时也醒过味儿来,她也信了。 她是大宅门里长大的侍女,那里边究竟藏着多少龌龊黑暗,她比索缠枝这位贵女更加清楚。 本章节来源于sto9?? 在索家时,她曾亲眼见过屠嬷嬷召集各房下人,当众杖毙犯事的家奴,那副凶狠毒辣的模样,她至今记忆犹新。 只不过,她从未想过,自己糊里糊涂的就成了屠嬷嬷的目标。 「青梅,你先出去吧。」 杨灿绳索被解开,正活动着手腕,索缠枝又吩咐了一句。 「哦!」 小青梅心里头有些不太高兴了,她现在对于看门,特有心理阴影。 因为每次看门都很……辛苦。 等到帐中一静,索缠枝便疲惫地在锦墩上坐下,长长地嘆了口气。 「屠嬷嬷已死,我……本也不想用这个秘密捆住你,更没想过要杀了你。接下来何去何从,你自己决定吧。」 杨灿苦笑道:「自己决定?我已经上了贼船,还下得去吗?」 索缠枝敏感地瞪了杨灿一眼。 什么贼船?本姑娘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大美人儿,怎么就成了贼船? 你上船的时候有问过我吗?问都不问你就操舟弄橹,得了便宜卖乖! 杨灿道:「现在我只能等,至少也要等到一个准信儿,确定你是否有了身子。」 于承业刚死不久,知道他和索缠枝没有圆房的,现在只有三个人。 如果这时候索缠枝有了身孕,那就可以说是于承业的骨肉。 以这个年代的医学水准,没有任何办法予以否认。 以索缠枝的娘家背景,没有医学上的确凿证据,于家也绝对不能予以否认。 如果是那样,不管是出于对自身安危的考虑,还是对亲生骨肉的负责,他们都得按照屠嬷嬷规划的路走下去。 这段时间内,索缠枝未是未能有孕,那么她就再也没有了机会。 因为从于承业的死亡时间算起,她就只有这么一次瞒天过海的机会,以后……时间对不上了。 如果是那样,则一切皆休。 两人之间曾经发生过的这一切,将成为一件永远的秘密。 索缠枝会被于家闲养起来,杨灿也只能自求出路,两人之间将再无机会发生什么交集。 索缠枝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小腹,幽幽地道:「我明白了……」 这本不是她的主意,以前全由屠嬷嬷操纵,屠嬷嬷死了,她得到了自由,却也有些彷徨无措了。 如今杨灿肯留在她身边一起等候一个结果,她就像是有了主心骨似的,心里一下子踏实下来。 杨灿叮嘱道:「以后,你我在人前要依旧假装不和……」 嘁!干嘛假装啊,我们很和吗? 索缠枝白了杨灿一眼:「我知道了,那么……我们就等一个结果再……,你要干什么?」 看着向她走近的杨灿,索缠枝瞬间瞳孔放大,惊讶地问道。 杨灿道:「当然是抓住一切机会,争取有个好『结果』啊。」 索缠枝顿时俏脸飞红:「滚啊你,本姑娘没心情……」 踢出的足踝配合地被大手握住,然后,她就再次腾云驾雾起来。 …… 「啪!」烛花炸响,把沉思中的易执事唤醒了。 他长长地吁了口气,终于拿定了主意。 那个马贼一旦被带到阀主面前,长房长脉和长房二脉之间的矛盾,就只能摆上桌面了。 于家各房之间若要论实力,目前自然是以长房第二脉的于桓虎最强。 可现在长房长脉与索家联姻了,如此一来,孰强孰弱,就又不明朗了。 所以,做为大权在握的一位于氏家臣,他现在绝不能掺合到主家的权力斗争中去。 今晚杀死屠嬷嬷的凶手究系何人,他也不想深究了,他怕又挖出什么不可测的消息。 他现在只想把这些人安全地带回天水,路途之上不要再节外生枝。那就谢天谢地了。 想到这里,易执事的心情终于平稳下来,端起茶,悠然呷了一口。 另一座大帐里,索缠枝披散着头发爬到了榻边。 她抓过一盏温茶,刚刚润了润喉咙,纤巧晶莹的足踝就被一只大手捉住,把她重新拖回了战场。 索缠枝还要挣扎,「啪」地一声脆响,丰润处挨了一巴掌,马上就老实了。 帐外,小青梅拄剑而立,那模样,像极了一个穷途末路的鬼子大佐。 …… 天水,凤凰山庄,于醒龙的书房。 说是书房,其实这里是相对独立的一个院落。 于氏家族的各种生意,诸如田庄牧场、五行八作,其收支盈亏都会报送到这里,交由阀主审核。 不过,此刻于醒龙却没有审核帐本,而是端坐在椅子上。 书案前直挺挺地站着一名侍卫,这是易执事连夜派回来的一名信使。 易执事信上说了三件半事: 一是索家姑娘已经和公子圆房,故而只能以少夫人之礼相待。 二是索家陪嫁的管事嬷嬷屠氏离奇被杀。 三是幕客杨灿指证索家有谋害公子嫌疑的事情。 这件事在易执事看来最是荒诞不经,反而郑重其事地写进了密札。 而马贼活口招认是受于家二房于桓虎指使,谋害了嗣长子的事情,他却只字未提。 只是在说明了这三件事之后,他又写了一句:尚有一件事情,因为干系重大,要等他返回天水城,再亲自向阀主汇报。 年逾五旬、清瘦俊逸、宛如一位儒士的于醒龙缓缓放下了书信。 他抬头看向报信人:「幕客杨灿,曾当众指称索家有谋害我儿的嫌疑?」 「是!」 那报信侍卫定了定神,说道:「不过,杨灿所言全是一厢情愿的猜测,没有半分实据。 为恐索家不满,易执事责斥了他,并把他交给了索……交给了少夫人看管。」 「嗯……」 于醒龙目光动,思索片刻,淡淡地道:「知道了。」 报信侍卫松了口气,向他欠身一礼,悄然退了出去。 于醒龙轻轻吁了口气,掐了掐自己的眉心。 室内燃着龙涎香,这香本有宁神静气的效果,可他的心绪依旧烦乱无比。 与索家联姻,再让儿子中途遇袭身亡,这一切就是为了有个合适的理由引索家下场,但又不让索家手伸的太长。 这个计划就是他的好大儿提出来的,承业又怎会和索家姑娘同房呢? 于醒龙皱起了眉头,心中很是不解。 说白了,那位索家姑娘,就是计划中的一件牺牲品。 承业明知索家姑娘一旦有了他的骨肉,会让整个计划变得不可控,怎么会和索家姑娘圆房呢? 经受不住美色的诱惑? 他连命都舍了,会做出这种糊涂事? 虽然心中有所怀疑,可这种事他却无法查证。 一时间,于醒龙的心情便格外纠结起来。 如果这个儿媳一无所出,那样还好,儿子与她同房与否,并不影响计划的推进。 如果她有了孩子,就只怕索家会利用孩子外公、舅舅的身份,合理介入我于家事务啊。 不过,纠结的同时,他心中又有一种莫名的期待: 如果索家姑娘真的怀了承业的孩子,那我儿不就有了血脉延续吗…… 沉吟良久,他把这份纠结暂且放在了一边,注意力又放在了杨灿的身上。 杨灿这个人他多少了解一些,毕竟是救过他儿子性命的人。 此人口口声声指认索家与我儿的「遇害」有关…… 这一点,似乎可以加以利用啊,当然,现在不能用。 如果索家女真的有了我儿的骨肉,如果那时候索家以此为藉口,插手我于家事务太多,那我是不是可以用这个人旧事重提,做点文章? 想到这里,于醒龙拉了拉桌旁的一条丝线,远远地就有铜铃声响了起来。 片刻后,一名侍卫走进来,垂手听候吩咐。 于醒龙道:「去把杨灿的甲历取来。」 像于阀这样已经具备了地方割据势力特质的大家族,是不可能随便重用一个人的。 当初于家提拔杨灿担任一个小小牧长时,就曾对杨灿做过一番调查。 于家有自己的甲历库、黄册阁,对于治下的百姓都有记载,大小管事当然更不例外。 杨灿的「甲历」很快就被送过来了。 书房的甲历库不知存放了多少人的重要资料,可阀主只是想调阅一个小人物的履历,他们也能迅速找出来。 翻开「甲历」,于醒龙把杨灿的资料仔细看了一遍。 首先他能确定的是,这个杨灿并非其他门阀派过来的奸细。 因为,杨灿成为一个「牧人」,这本就是一件很随机的事。 于承业中了毒箭后慌不择路,策马逃命时遇到杨灿,更是无法预判的随机事件。 没有哪家门阀会用这种一切全凭天意的方式来安插奸细。 从现有资料的记载来看,这个杨灿是中原人氏。 他在中原得罪了某位豪强,这才逃到陇上避难。 在陇上,这样的逃亡人士很多。 中原有两大帝国,都拥有完整的皇朝制度,其律法和秩序自然比陇上严谨的多。 因此那些犯了罪的人、得罪了权势人物的人,逃到陇上来才安全。 所以,陇上早就成了中原逃亡者的乐园。 于醒龙细细地看了一遍,没有从杨灿的履历上发现什么疑点。 当然,这也是因为那时候的杨灿,担任的只是一个牧长。 整天和牛马打交道的一个牛马,需要做细緻调查吗? 至于他后来成为幕客,一来是儿子直接领回来的,时间尚短。 二来于承业主要是为了报恩,本也没打算重用他。 再加上当时整个于家忙于儿子的亲事,也就没来得及做更细緻的调查。 现在如果于醒龙想重用他,就有必要对他重新进行一番调查了。 不过,于醒龙并没有这样做。 杨灿虽已进入他的视线,却也只是他准备拿去兑掉的一枚棋子. 既然如此,又何必浪费人力物力呢? 第16章 魂至天水 魂兮,归来。 于阀长房长公子于承业迎灵归来的场面甚是浩大。 当杨灿一行人的队伍翻过盘山,进入天水地界后,就有于家的人马迎来。 他们用八匹马载着一辆大车,给于承业拉来了换用的棺椁。 此前的棺椁严格说来只是一具棺,而且还是用车板子拼凑的简陋棺材。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c??om 如今这才是一具真正的棺椁,楠木的棺木,厚度就有四寸,外镶以金箔,再饰以云纹。 最外层的椁则是用一整块的青石雕刻而成,上边刻有四象神兽等诸多吉相吉纹。 接应的人马还准备了大量的丧葬用品,这支本是迎亲队伍的人马,终于不用继续尴尬地穿着吉服扶灵而行了。 一路行去,沿途尽皆缟素。 但凡村镇、庄园、城市,俱都是披麻戴孝,沿途设祭。 村长、庄主或者城主们,俱都摆设了香案美酒,率领着该地的名流耆老,迎接于阀长公子的灵柩归来。 分布于天水各地的于家各房房头、元老、执事们,还有四方豪强、文人墨客、高僧大德、道士真人、士绅商贾…… 他们正纷纷赶往凤凰山。 这些人几乎囊括了于阀地盘上所有声望高、势力大的人群。 这还是因为事起仓促,来不及通知更广泛的范围。 否则于家有如此重要人物过世,其他门阀也要派人前来弔唁的。 杨灿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凤凰山庄了,之前陪着于承业他就来过。 但再次来到凤凰山下,眼见如此盛大的场面,心中还是不免为之凛凛。 奢华的排场,本身就是一种威、一种势。 那些豪富之人固然有钱,却也不会真的傻到胡乱铺张。 这种排场的铺张,其实是在营造一种势,一种能令人仰视的『势』,一种能令人慑服的『势』。 权威的形成,离不开这种煊赫的声势。 杨灿两世为人,算是见多识广了,见之尚且凛凛,试问那些目不识丁的百姓又岂能不心生畏惧崇敬? 这还只是陇上八阀中实力最为弱小的于阀,便有如此浩大的声势排场,直逼王侯了。 若是换作上三阀,又该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如果是天下之主,那又会如何? 大丈夫当如是也! 杨灿本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倒不是他骨子里就佛,而是前世今生,一直以来也没有能让他滋生野心的机遇。 可这回不同了,屠嬷嬷的突发奇想,给他制造了一个杀机,却也带来了一个机遇。 如果说一开始杨灿还是被赶鸭子上架的话,现在的他却想主动抓住机会了。 和杨灿不同,一进于家地界,豹子头程大宽就惶惶不可终日了。 杨灿只要和少夫人之间的秘密不暴露,就不会有杀身之祸。 可豹子头程大宽现在就要大祸临头了,之前乱七八糟的做了很多事,努力想要补救,可他也不知道能否产生作用。 忐忑不安的程大宽凑到杨灿身边,低声道:「杨爷,我这几天是吃不下馍、睡不着觉,就一味盘算着阀主会如何发落我……」 他眼里泛着血丝,沙哑着嗓子问:「杨爷,您是读书人,明白的事理多,你说,阀主到底会如何发落我?」 杨灿道:「大宽啊,你看到这盛大的举丧场面了么? 夫贵人者,生具威仪,死留余烈。 生则门列戟,殁则碑生云,此天地之位序也。」 豹子头一脸茫然:「杨爷,你说点我能听懂的话。」 杨灿道:「这意思就是说,像于阀嗣长子这样的大人物,就算是死,也不能死的默默无闻。 一定要有人付出代价,这贵人才不算是白死,你明白了么?」 豹子头咬了咬牙:「这个付出代价的人……难不成就是我?」 杨灿点点头:「必须的,只能是你。」 豹子头的脸色刷地一下变的惨白:「杨爷,您可说过,只要我按你说的做,一定有一线生机,你说……」 杨灿忙安抚道:「你别急,于家的迎灵人马已经到了,可他们并没有当场把你抓起来,而是容许你随着队伍一起走。 这说明什么?这就说明,你我之前的努力没有白费,你已经抓住了那一线生机。」 豹子头紧张地舔了舔嘴唇,他的嘴唇上已经起了几个水泡。 「杨爷,那我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等!」 「等什么?」 「等阀主召见我。」 豹子头快哭了:「杨爷,我真没读过书,麻烦你说点『睁眼瞎』也能听懂的话。」 杨灿道:「阀主只要肯召见我,那就说明,阀主需要一些和索家不太对付的人为他所用。 所以,只要阀主肯召见我,你活命的机会就一定有!」 …… 进入凤凰山不久,侧面山上就有一座果园。 这果园里还养着许多家禽,为凤凰山庄提供蔬菜、瓜果和肉蛋。 如今这处果园暂时被充作了殡宫,停灵于此。 于家派出的子弟要来此迎灵,白衣素缟地护灵上山。 前来主持迎灵的人,就是于承业的二叔于桓虎。 于桓虎是于承业的亲叔父,属于这一代的长房第二脉的房头儿。 做为一个长辈,照理说是不必由他下山迎灵的。 但于承业是于阀的嗣长子,这就好比东宫太子,于桓虎就相当于一位亲王。 二人虽是叔侄也是君臣,他这个亲二叔来迎灵也就没什么不可以了。 索缠枝作为于承业的未亡人,当众截下青丝一绺,放置于棺椁之中。 有了这个仪式,她就完成了于家长房长媳的身份确认,无人可以更改了。 灵车上覆起了九尺的「铭旌」,「于门嫡长子承业之枢」的大字把整具棺椁都覆盖了起来。 看到棺椁时,于桓虎的脸色很难看。 虽然于承业死亡的「真相」还没有传开,但是关于于承业之死的传闻却很多。 而这些传闻中,都是把他传做杀人元凶的。 他当然巴不得于承业死掉,可是在于承业迎亲时刺杀他,这事的后劲儿太大了。 斟酌再三,于桓虎还是没敢下手,可谁知于承业还是死了。 他没有做过的事,却要替别人背黑锅,他的心情又怎么可能会好。 「于门索氏,见过叔父大人!」 叔父大人亲自来迎灵,索缠枝做为未亡人自然要上前见礼。 这一身孝、俏生生的未亡人,向于桓虎盈盈一拜,珠泪盈于睫上,俏颜含着戚色,瞧来好不可怜。 于桓虎倒是没什么,可于家一众跟于承业同辈或者还要矮一辈的那些年轻人见了,却是惊艷无比。 眼前这未亡人骨香腰细,分明就是一个缟袂仙啊。 你看她那缟衣如雪、云鬓半松、花容惨澹、珠泪盈睫…… 真是疼死个人儿。 承业那小子还真是有福…… 嗨!有福是有福,就是这福气薄了点! 可惜这么一块好山好水好田地,就这么抛了荒,要荒芜了呀,想想就叫人心痛到无法呼吸! 「侄媳请起,你节哀吧。」 于桓虎深深嘆了口气,强打精神,抬手虚扶了一把。 安抚了索缠枝一番,于桓虎便张罗着迎灵上山的仪式。 灵车换成了六翣,以于承业的幼弟于承霖手持「功布」做为前导。 随后,于氏家族五服之内的平辈和晚辈,着「斩衰」、「齐衰」之服,扶着灵车,哀哀痛哭上山。 在这个过程中,杨灿完全就是一个透明人,根本没有他出头的机会。 自从进入天水地界,索缠枝身边的人就多了起来,杨灿也再无机会与她接近了。 忙碌之下,似乎没有人想得起这位杨师爷来。 所以,杨灿也就没有移交回于家这边,索缠枝自己又脱不开身,就把他交给青梅安排了。 「吶,你呢,这几天就先住这儿呢,不要胡乱走动,知道吗?」 青梅把杨灿领进于承业所属居处的第一进院落,进了一处厢房。 于承业做为于家嗣长子,在凤凰山庄拥有一幢独立的大院落。 这处院落位于山庄东侧,虽与整个山庄同为一体,但又相对独立。 它是三进的院子,有独立的高墙,有独立的出入门户。 哪怕是把它从整个凤凰山庄切割出去,也是一个完整的三进的庄园。 这间厢房倒挺宽敞,是一进三间的格局,堂屋左右是两间侧房。 「多谢青梅姑娘关照。」杨灿向青梅点了点头,他对这间「牢房」还挺满意。 这待遇,不比他原来做于承业师爷时差。 「咳,说什么呢,我可没关照你。 反正呢,一日三餐会有人给你送来,你就老实在这儿待着,没事儿别出去遛达。」 青梅一见他对自己客气,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青梅如今对杨灿的感情非常复杂。 一方面她是索缠枝的陪房丫头,两人情同姊妹。 所以每每听着索缠枝被杨灿欺负的声音,她就有同仇敌忾之心。 按照她的逻辑,你欺负我家姑娘,不就等于是欺负我么? 可是另一方面,也恰因她是索缠枝的陪房丫头,很容易把自己代入进去。 这么一代入,她对杨灿的感情就变的奇奇怪怪了。 所以现在和杨灿单独待在一起,她就会莫名地心慌。 杨灿一说关照,青梅就像生怕被他误会了什么似的,忙不迭地撇清:「行了行了,你……你就好好歇着吧,我……得去侍候我家姑娘了。」 青梅慌里慌张地寻了个理由,就逃了出去,仿佛这房里藏了个偷心的鬼。 第17章 欲杀人,先诛心 于家嗣长子的丧事,办的极为隆重。 很多人都知道以于家目前的状况,嗣长子的死,会给于家带来巨大的震荡,这是各方宾客们私下讨论最多的问题。 另一个极为引人关注的话题人物,就是未亡人索缠枝了。 这位身着雪白的麻衣,容颜圣洁清丽的未亡人,给所有弔唁者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尤其是那些年轻人,他们讨论最多的就是这位初嫁即守寡的新娘子。 于醒龙是父亲,儿子的丧事他能出面的场合不多。 当天晚上,于醒龙就在书房单独接见了三执事易舍。 谁也不知道易执事对阀主说了些什么,只有守护在外面的侍卫,先是听到了悲兽般的一声咆哮,接着就是茶盏重重摔在地上的声音。 这场会见的时间并不长,只不过小半个时辰,易执事就悄然离开了。 但书房的灯却一直亮着,那灯足足亮了一宿,直至天明…… 次日上午,阀主于醒龙就邀请了于氏家族的几位尊长,和他一起下了水牢。 这些尊长都是于家各房各脉的元老级人物,他们的辈份比于醒龙还要高一辈,其中一位老人家甚至高出了两辈。 他们之所以赶来凤凰山,是因为知道家族的嗣长子死了,必然会有家族大事需要商议,所以也就不等阀主邀请,便主动赶了来。 凤凰山庄的这座水牢,自从建成以来,也没关过几次人。 毕竟能够在凤凰山庄里犯下重罪,以至于要被关水牢的人,实在是屈指可数。 但此时水牢里就有两个人犯,一个是那个马贼,一个是豹子头。 豹子头的双手都被铁环扣在石壁上,大半截身子浸在水里。 这里的水引自地下河,一年四季寒冷彻骨。 饶是以豹子头的强健体魄,也已冻得嘴唇发紫,浑身麻木。 借着火把的光亮,看到鱼贯而入的众人时,豹子头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做为在长房效力三十年的老人,他自然认得这些元老。 这些老傢伙来的可真齐啊,简直比每年祭祖时还要齐全。 于醒龙的管家邓浔提着灯笼,在水牢边站定,微微躬着身子,以防元老们一不小心跌进水里去。 他的年纪和于醒龙相仿,从小就是阀主的伴读书僮,最得阀主信任。 等这些元老都一一过去了,邓管家才直起腰来。 他扭头瞟了豹子头一眼,微微一点头,就举步追向阀主。 豹子头看清了他示意的举动,顿时心头一喜。 按照杨灿的提点,他刚一上山,趁着还未限制他的自由,立即取出的多年积蓄,送给了阀主最信任的这位邓管家。 邓管家对阀主忠心耿耿,如果是有损于阀主、有损于于家的事情,那无论你付出多大代价,都休想请他帮忙。 不过,只要是在邓管家的底线之上的事,那么好处到位了,他也不吝帮你说句话。 豹子头想要的不多,只需要邓管家在阀主面前,说说他在返程途中和索家人之间的两场激烈冲突。 现在循着正常的途径,他是无法逃脱治裁了。走投无路的他只能按照杨灿所说,努力给自己烙上一个和索家不对付的标籤。 方才邓管家那一点头,显然是他拜託邓管家的事,邓管家已经替他做到了。 但是管不管用,他也不清楚。 杨先生说了,他若想真正脱罪,最终还是要等杨先生受到阀主召见。 豹子头现在只担心还不等阀主召见杨先生,他就已经冻死在这水牢里。 那个被包成了木乃伊的马贼,早就被酷刑折磨的没有了脾气。这种事儿本来就靠一口气儿撑着,一旦屈服,就不可还能对抗下去。 他一见水牢里来了这么多人,许多都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就知道这都是于家的重要人物。 他现在只求速死,所以也无需再对他动刑,他就爽快地交代了一遍。 当这马贼亲口说出,授意他们杀害于家嗣子于承业的主谋,是二脉房头儿于桓虎时,于家众元老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们这才明白阀主为何要把他们请到这儿来,这是要请他们这些长辈做见证啊。 于家这是马上就要陷入你死我活的激烈内斗中去了么? 众元老们顿时忧心忡忡起来。 「我……已经全招了,只求……速死,给我……给我一个痛快吧。」 那马贼有气无力地说着,眼中已经没有了求生的光彩。 「来人,把他解下来,叫他签字画押。」于醒龙虽然脸色铁青,依旧冷静地下达了命令。 于家的侍卫们答应一声,便上前把马贼的镣铐解开。 那马贼刚被解开镣铐,整个人就瘫到了地上。 他瘫坐在地上,虚弱地喘息着,一双无神的眼睛看向于醒龙。 于醒龙那双了无生气的眸子,泛着灰暗的光,微微向下一沉。 那马贼见了,被干涸的血液粘的有些发紧的眼皮下,一双瞳孔顿时亮了起来。 他突然攒足全身气力,大吼一声跳了起来。 侍卫们只道他已丧失了行动能力,因此并未提防。 如今这马贼突然暴起,众侍卫不禁大吃一惊。 他们担心这马贼要对阀主和众元老不敬,立即拦在了他们中间。不料那马贼暴起之后,却不是想对谁动手,而是一头撞向了石墙的一处锐角。 这水牢的墙壁都是用大块的青石砌成的,墙角极其尖锐。 只听「噗」地一声响,那是极其沉闷的一声撞击。 心存死志的马贼尽全力一撞,登时脑浆迸裂,一个身子「卟嗵」一声摔在地上。 只见他的身子剧烈地抖动了片刻,就寂然不动了,但他涂满血污的脸上,却带着一抹解脱的释然。 解脱了,终于解脱了。 做为一名死士,他的使命到此终于结束了。 阀主会善待他的父母和妻儿,保证他们一世无忧。 而这一切,是他用这条命换回来的。 这个马贼,其实是于阀龙豢养的一名死士。与他一起行动的那些马贼,则是于醒龙豢养的一支外围势力。 门阀大族都有这种表面上和他的家族全无关系的外围势力,遇到一些不方便家族出面的脏活,就需要动用这些外围势力去解决。 这种豢养爪牙的手段古已有之,早已形成了一套严密而成熟的运作体制。 以至于就连那些被豢养的外围势力的首领,他们都不见得知道自己实际上是在为谁卖命。 于醒龙就像是完全没有料到这马贼会自尽似的,整个人都呆在了那里,于家众元老们却暗暗松了口气。 死了好,死了便死无对证。 虽说这马贼已经当众招供,他们都算是人证。 可那马贼毕竟还未签字画押,而且也没有其他任何人证、物证做为佐证…… 这种情况下,是绝对不可能只凭一个死去的马贼,生前的一份口供,就给一个房头定罪的。 不要说那人是权柄甚重的于家长房二脉的房头儿,就算只是一个没有多大权力的旁支房头儿,也不可能就此坐实罪状。 元老们暗自庆幸地想,如此一来,应该能够避免长房长脉和二脉之间发生火併了吧? 他们不是老年丧子的于醒龙,他们考虑的是整个于阀的利益。 于阀内部可以有争斗,但是他们绝不希望出现你死我活的激烈斗争。 于家六爷急忙上前一步,对于醒龙说道:「阀主息怒,此人所言我们都已听见,人人都是人证,这马贼死不死的也就没什么打紧了。」 于老六是于家旁支的一位长辈,他能站在这儿,就只占了一个辈份。 不过眼下这种敏感时刻,反而是他这种无关轻重的人站出来说话更加合适。 「是啊阀主,这个马贼所能交代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他死不死的不打紧的,咳咳!」 于二伯咳嗽两声,说道:「只不过,他的供词究竟是真是假……,这可不好说啊。如果真是恒虎干的,他会让外边豢养的一群狗,知道是他主使的么?此事还有许多地方经不起推敲,还请阀主慎重。」 这位于二伯,也是于家小宗的一位元老。不过他这一房在于家还是颇有一定实力的,因此也有一定的话语权。 于醒龙紧握着双拳,脸上的肌肉都绷出了稜子,似乎已经无法控制他的激愤。 众元老见了,也是心有戚戚焉。 阀主这一脉的子嗣本来就不兴旺,已经长大成人能够为父分忧的更是只有于承业一人。 如今于承业遇刺,于醒龙白发人送黑发人,他没有当众发疯,这定力已经足够强大了。 水牢中忽然就变得无比寂静起来,只有于醒龙粗重的呼吸声回响在大家耳畔。 过了许久,于醒龙突然一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于家众元老面面相觑,他们来不及多想,便拖着老迈的身体快步追了上去。 他们担心阀主是要出去找于桓虎拼命,无论如何也要阻止他才行。 于醒龙愤懑地转身之后,脸上激愤的神情就变成了冷静的阴鸷。 那个亲二弟,他早晚要杀的,却不是现在。 他今天之所以做这场戏,就是为了做出一个筹码,把于桓虎从他手中夺走的,一样样拿回来。 欲杀其人,他要先诛其心! 第18章 春雨来时 今春的第一场雨,来了。 先是一颗颗劲道的雨滴,弹珠般噼啪地敲打在青瓦上。 接着,林中就似起了一片涛声,迷濛如瀑布溅起的水雾。 雷声阵阵,屋檐翘角上蹲着的嵴兽,似乎在这一刻全都活了过来。 st?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一只只嵴兽的吻部,垂下了一道道晶亮的流动水线。 山庄里那平坦的麻石地面,被雨水啄出了密密麻麻的跳跃的小水点。 就连膳房里飘出的炊烟,都被这雨软了腰肢,斜斜地缠绕在雨幕里。 院中有一株杏树,新绽的粉白花瓣迎着雨箭舒展着,每一片都兜起了一汪天水。 杨灿站在厢房里,开着窗,透过檐下如帘的雨幕看着院子里的情景。 院子里,正有两排佩刀武士披着蓑衣,肃立在麻石道路两侧,雨水从他们的蓑衣上飞快地流淌到地面上。 长长的麻石板路上,有一道高大的身影,嵴背略显佝偻,正向前大步而行。 为他撑伞的那名侍卫,要一熘小跑儿的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前方仪门下出现了一身素衣如雪的倩影,那是索缠枝,俏若雨中梨花。 她站在二道门的垂花门罩下面,见那高大人影到了面前,便是盈盈一拜。 那道高大的身影站住了,也不知他和索缠枝说了些什么,索缠枝又向他福了一礼,便转过身,陪着他一起走进了第二进院落。 两柄伞,冉冉飘向二进院落的正房。 这人是谁,莫不是索家…… 杨灿刚想到这儿,就听到了一个脆生生的声音:「这是我们索家二老爷。」 杨灿收回目光,循声看向说话的人。 说话的是小青梅,她手持一柄油纸伞,正站在那株杏树下。 「你们索家二老爷到了?」 小青梅微微颔首:「于公子死后,屠嬷嬷就派人快马加鞭回我们索家报讯去了,我们阀主闻讯后,立即派了二老爷过来。」 杨灿听了心头顿时一喜,没有索家人掺和,这台戏还真不好唱的精彩。 幸好,角儿来了! 青梅顿了一顿,又道:「前天,阀主召集于家一众元老,去了一趟水牢。」 杨灿问道:「水牢里有什么?」 青梅道:「水牢里关了那个马贼。哦!对了,程统领也在里面。」 杨灿点点头,很好,开场锣鼓敲响了,大戏要开幕了呀。 「有劳青梅姑娘。」 杨灿微笑着向小青梅点了点头,他知道青梅此来,就是为了告诉他这些消息。 很可能,就是索缠枝差遣她来的。 小青梅举着油纸伞,歪着头看向杨灿。 那细白的牙齿从红唇中微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但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抿了抿嘴唇,一提裙裾,裊裊而去。 她穿了一双高齿木屐,这样踩在雨水里时,雨水不容易打湿她的脚。 杨灿站在窗子里看着,那是一双玄黑色的漆木屐,靛蓝色的带子,繫着象牙白的足踝,衬得那足踝格外纤细。 当她举步抬足时,木屐与雪足分开,就只用脚趾勾着木屐,足弓与木屐之间便形成一道完美的弧线。 当她落足时,先是木屐着地,随着一声轻微的「嗒」声,轻盈小巧的足才会落在木屐之上,就如鹅蹼轻触着水面。 足之韵,赏心悦目啊。 杨灿不禁眯了眯眼睛,她不只嘴巴小,脚丫儿也小啊,估摸着能有三十二三码? 一手撑伞、一手提裙的小青梅忽然止步回身,又看向杨灿。 她忽地又想起件事儿来,想要告诉杨灿。 他们索二老爷可是个性如烈火的人,杨灿要是跟他对上,可得小心一些,不要激怒了他,不然,挨他一顿揍都是轻的。 结果她一回头,正发现杨灿在盯着她看。 青梅的眉梢危险地挑了起来。 一无所知的杨灿向她挑了挑眉,一脸纳罕。 「嗒!」 木屐在麻石地板上狠狠跺了一下! 都这时候了,还有闲心偷看人家屁股,不知死活的臭男人! 小青梅又羞又气,没发现其中还有些隐隐的小窃喜。 她「嗒嗒嗒」地走了,走的很用力,木屐在麻石地面上叩出了一熘的脆响,像是散落着一地的棋子。 杨灿莫名其妙地摸了摸下巴,啥毛病这是? 青梅绷着小脸,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二进院落的门口儿,雨幕中只剩下枪一般杵在那儿的索家卫士。 侍卫有什么好看的?杨灿把窗关了起来。 「哗啦啦」的雨声被挡在窗外,又顺着缝隙飘进来。 杨灿往榻上一倒,微微闭上了双眼。 人到齐了,戏该拉开大幕了。 对他来说,至为关键的时刻也就到了! 能否从一个龙套,变成这舞台上的一个角儿,就看他接下来的表现了。 …… 雨中,凤凰山庄的明德堂上,于家各房的房头儿和各位元老俱都端坐其中。 堂外沥沥的雨声,让堂上的气氛显得有些压抑。 丧事已经办完了,弔唁者们已纷纷下山,于家的人却都留在了山上。 于家家大业大,人口众多,难得有这样一个契机,能把人聚的这么齐,自然要商量一些重要的家族事务。 尤其是嗣长子刚死,于氏家族必须得考虑一件大事,那就是「立嗣!」 于阀立嗣犹如一国「立储」,不能没有一个指定的、各方认可的继承人。 照理说,于承业不在了,那就该由于醒龙的次子于承霖被立为嗣子。 不过,阀主于醒龙的身体孱弱多病,这一点众所周知。 而于醒龙的次子于承霖如今年仅七岁,要等他拥有当门立户的能力,至少还得二十年。 可就阀主这身体,他能不能再撑二十年,大家心里都没底儿。 于家虽是事实上的一个地方割据政权,很多方面需要借鑑一个王朝的治理经验,但它又更为灵活,规矩制度不似一个帝国王朝般森严。 类似这种在未来会很不稳定的情况下,为了家族更稳定的发展传承,这个嗣子就未必一定得是长房次幼子了。 今天于醒龙在「明德堂」召集于家诸位元老和各房房头儿议事,大家就已猜到,立嗣必然是今天最重要的一个议题。 果不其然,等大家就座以后,于醒龙连遮掩委婉的过程都没有,开门见山地就挑明了自己今天召开家族会议的原因。 「我儿承业早夭,于家当再立嗣子。我之次子承霖,年纪虽小却颇显聪慧,我欲立承霖为嗣子,不知各房有何异议?」 各房房头儿听了,都下意识地向于桓虎看去。 于桓虎眼观鼻、鼻观心,状似老僧入定,一言不发。 于承业之死,太多人认为与他有关了,这个时候,他的一言一行,都可能给人错误的解读,处境很尴尬,不适合主动跳出来打擂台。 等了片刻,见堂上一片寂然,于醒龙便轻咳一声,缓声说道:「如果诸位都没有异议的话,那么本阀主就此宣布……」 「大哥且慢,小弟有话说!」 终于有人站了出来。 起身说话的是于家长房第三脉的房头于骁豹。 于醒龙这一辈儿,亲兄弟一共三人,于醒龙、于桓虎、于骁豹。 年轻时候的豹爷,每日领三五豪奴,架飞鹰走犬,出没于柳巷花街之中,活脱脱就是一个浪荡子。 这样一个人自然难当大任,所以长房的权柄基本上都被他大哥和二哥瓜分完了。 谁知道这个浪荡子过了四十岁后,突然就「不惑」了,开始一门心思搞事业了。 只不过这位豹爷立事儿太晚了,长房的蛋糕早被他大哥二哥瓜分干净,开始立志搞事业的豹爷又是个志大才疏的主儿,他能搞出什么事业来? 于醒龙和于桓虎都把这个小老弟当笑话看,由着他折腾,也不大管教他,反正无伤大雅。 却没想到,今天这般场合,他却跳了出来。 于醒龙没有看于骁豹,而是先看了于桓虎一眼。 于醒龙不确定,老三突然跳出来,是不是受了老二指使。 于骁豹大大咧咧地道:「大哥,要说承霖这孩子嘛,的确很聪慧。 可他太小了,大哥你又太老了,不是,是你这身子骨儿太弱了。 就承霖那年纪,大哥这身体,立承霖为嗣子,是不是不太合适?」 如此口无遮拦的话,也就于骁豹可以说,反正他从小就这样儿。 不过他所说的,也正是很多人在担心的。 这个年代的孩子夭折率太高了,一个年仅七岁的小孩子,谁能保证他会无病无灾的长大成人? 再说于醒龙的身体不好,这也是众所周知的事,万一于承霖还没长大,于醒龙已经驾鹤西归,那怎么办? 于醒龙脸色一沉,冷冷地瞥了于骁豹一眼,问道:「那么依三弟之见,该当如何呢?」 于骁豹道:「我看子明那孩子就不错啊。」 子明是表字,于子明的名字叫于睿,是于桓虎的长子。 于桓虎淡淡地瞟了一眼于骁豹,老三还真是个小可爱,他挑唆我跟大哥的手段,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幼稚啊。 于骁豹见于桓虎没有响应他,便主动拉他下水,问道:「二哥,我这提议,你觉得怎么样?」 于桓虎笑了笑,两道法令纹如刀锋划过沙地般清晰。 他摇了摇头,慢吞吞地道:「不怎么样,我儿于睿,不够资格。」 第19章 明德堂上 于骁豹很受伤,我在为你儿子争嗣子位啊,二哥你怎么可以背刺我呢? 于骁豹急道:「二哥,要是你家子明都不够资格,那于家子侄辈中还有谁够资格……」 「咳咳!」于骁豹还没说完,于二伯便咳嗽两声,打断了他。 「骁豹啊,你这小子从小做事就不着调,如今眼瞅着也是做了祖父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么不稳重?」 于骁豹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二伯,您老这话怎么说的?」 于二伯淡然道:「这老话说的好,久病成良医,长命百岁人。你大哥身子骨儿是有点孱弱,可也不是什么大毛病。 再说了,承业、承霖两兄弟都是长房长脉的,这长幼的规矩可不能乱了…… 咱们于家传承数百年了,要是没有一点规矩可还行?」 于骁豹反驳道:「二伯,这规矩不都是人定的吗?承业那孩子福薄,早早的就去了。 承霖这孩子年纪又太小,要是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咱们于家一连两任嗣子全都是夭折,你让外人怎么看?」 于六叔突然道:「你这当叔父的哪有这么咒自己侄儿的?承业那孩子可是已经成年了,突遭了意外。 要是照你这么说,那咱们于家就算换个已经成年的孩子做嗣子,就能避免永远不发生意外了吗?」 于骁豹顿时有些诧异,二伯家有点实力,站出来表态也就罢了,你个老六,除了占个辈份,还有什么? 只不过,他虽察觉有异,却还是没想明白为什么有异。 于骁豹本就是个容易酸脸的人,心中一有了气,也就顾不上长幼了,当即就反唇相讥。 可是一直隐忍观察的于桓虎却不免已经变了脸色。 六叔这一房可以说是一点实力都没有,所以平时也就只敢在一些不痛不痒、不树任何敌人的话题上找点存在感。 这立嗣是何等敏感的大事,他个老六怎么敢掺合进来的? 于桓虎刚刚意识到不对,各房元老已经纷纷表态了。 「咱们于家的子孙自然都是好的,可要为长远打算的话,还是立长房长脉的人更稳妥些。」 「我跟老六是一个看法,承霖这孩子应该被立为嗣子。」 「老六说的在理儿,从长远考虑还是立承霖利大于弊。」 于家传承近三百年了,如今整个家族大宗小宗嫡房偏房的,总人口已经超过六千人。 至于各房各脉的房头儿,也有了十来个。 十来个房头儿加上元老纷纷下场,就像朝堂堂啦啦地站出一批大臣,一个个口称「老臣附议!」 一时间,于老六激动的脸上的麻子都红了。 他还从来没有如此风光过呢,这种一呼百应的感觉,真的有点上头。 于老六激动地打了个…… 于醒龙很安静地等一众元老们发表完意见,这才转向于桓虎,平静地问道:「二弟,你怎么看?」 被冷落在一旁,视若无物的豹爷顿时涨的满脸通红,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小丑。 「呵呵……」于桓虎暗哑地笑了两声。 眼见各房元老纷纷下场,他就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他还不知道的事情。 对于长房长脉和二脉之争,各房的老狐狸们一向是避之唯恐不及,如今为何会纷纷下场? 这里边明摆着有事儿。 可他现在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以让这些元老纷纷站队。 想到这里,于桓虎坦然一笑,说道:「各房房头和元老们的意见,都是老成持重之言,桓虎也贊成。」 一时间于骁豹只觉自己里外不是人,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冷哼一声,才厚着脸皮坐回椅上。 于醒龙点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本阀主就此宣布,立于承霖为于氏嗣子,明日你我众人一起去祠堂祭告列祖列宗。」 于二伯、于六叔等人听了,都不禁暗暗松了口气。 他们是真怕长房长脉和二脉大打出手啊。 文斗可以,文斗他们还能跟着捞些好处。 武斗是万万不可以的,这份家当要是打烂了,他们最先倒霉。 所以,他们只能站出来公开支持立于承霖为嗣子。 这是这几天于醒龙与他们逐一接触、沟通的结果。 要让阀主为大局着想,避免家族分裂,这就是他们需要付出的代价。 相信于桓虎心里对他们也是暗暗感激的。 谁叫你敢冒天下之大讳,做出这种事的? 做也就做了,偏还手尾不干净,叫人抓了把柄。 虽说这把柄缺少足够的人证、物证,可阀主真要发起飙来,你能苛求一个满怀丧子之痛的老人? 同时,各房房头和元老们也有藉此敲打于桓虎的意思,因为搞刺杀越过了他们的底线。 你有本事大可去争,但是不能用暗杀的手段。 今天你敢暗杀嗣子,明天我若不支持你争阀主,是不是你连我也要刺杀了? 眼见于桓虎明智地做出了退让,老傢伙们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于二伯道:「阀主,正值春耕时节,各房都有很多事务要忙。 既然嗣子名份已定,我等明日祭过了祖先之后,是不是就可以各自下山去了?」 于老六道:「是啊,阀主这几日也操劳过甚了,得好好歇歇才是。」 于醒龙微微一笑,还未开口说话,明德堂外便有一道苍老雄浑的声音响了起来:「诸位且慢,索二有话说!」 一个五十出头的矍铄老者,大步走进了「明德堂」。 老者身材高大,虽然嵴背微微有些佝偻,看起来也有九尺上下。 半秃的头顶,浓重而杂乱的花白眉毛,一个大鹰钩鼻子,顾盼间颇具威势。 于醒龙立即从主位上站起来,拱手道:「索二爷。」 明德堂里这些元老、房头们,有的并不认识索弘,至少像于老六这种没实权的长辈是不认识的。 不过,如今阀主对此人执礼甚恭,又唤出「索二爷」三个字,他们不知道的也知道了。 不出所料的话,这位应该就是金城索家的索二老爷,索弘了。 索弘花白的眉毛微微一挑,沉声道:「于阀主,索某刚刚得到一个消息,你于家嗣长子之死,并非马贼劫掠钱财时所为,而是有人指使,以掠财为名,行刺杀之实。」 这话一出口,顿时满堂皆惊。 那些原本不知此事的人固然大为震惊,此前随于醒龙去过地牢的元老们也是如梦方醒。 他们都以为立于承霖为嗣子,就是阀主放弃向于桓虎发难的条件,原来阀主的胃口不止于此? 阀主扮出哀兵之态,争取到了他们的支持,确立了嗣子,如今却又藉由索弘之口再度发难了? 于醒龙知道这些元老们会因此对他有所不满,心中却只有冷笑。 这是他的儿子用命给他争取来的机会,仅仅一个嗣子之位又如何能够让他满意? 于醒龙一脸震惊的模样,惊讶道:「什么?竟有此事,是谁主使?」 「当然是……」 索二爷伸出一根手指,从众人面前缓缓划过,最终定在了于桓虎身上:「就是他,你们于家长房二脉的,于、桓、虎!」 明德堂上的众人再度为之震惊,一时间所有喧譁化作寂然,只有堂外雨声沥沥。 看着那只剑一般指向自己的手指,于桓虎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于桓虎森然道:「索二爷,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啊。」 于骁豹一直被他大哥二哥无视,弄的他很没面子。 他正悻悻地坐在那儿,眼见如此一幕,不由得又暗自兴奋起来。 长房长脉和长房二脉要是大打出手,闹一个两败俱伤,那我这长房三脉是不是就有了出头的机会? 索弘冷声道:「你们于家嗣长子于承业被害后,于阀主曾经派执事易舍前去接灵。易执事得知他们抓了一个马贼的活口,对这马贼进行过审问,那马贼亲口招认,是你指使他们杀了于承业。」 于桓虎怒喝道:「放屁!于某怎么会加害自己的亲侄儿?索二爷,你把那马贼带来,我要和他当堂对质。」 索二冷笑着看向于醒龙:「索某也正要向那马贼询问个仔细,听说那马贼已经被阀主你收押了?」 于醒龙沉默片刻,回答道:「那马贼伤势太重,押入水牢后不久,就已死了。」 于桓虎听了这话,心中顿时一宽。 他又不傻,如何看不出大哥这是在和索二联手作戏,只不过,他不确定大哥的胃口究竟有多大。 如果大哥逼迫过甚,那他只能放手一搏。 可是长房长脉和长房二脉一旦大打出手,註定会两败俱伤。 到那时,其他七阀马上就会像啄食腐肉的秃鹫一样,扑上来把于阀肢解、蚕食掉。 大哥做为一阀之主,固然不想面对这种局面,有心取而代之的于桓虎同样不想出现这样的局面。 现在,那「马贼」「死了」,这也就意味着,大哥并不想和他斗个你死我活。 知道了大哥的底线所在,于桓虎便从容起来,冷然道:「所以说,你索二爷现如今没有一星半点的证据,只凭一口尖牙利齿,就要强指于某是罪人?」 索弘厉声道:「那马贼死了?那马贼纵然死了,却也还有旁证。索二还请于阀主将他召上明德堂来,与大家当众说个明白!」 第20章 嗣长子的罗生门 易舍自从去盘山脚下走了一遭,就一直很郁闷。 他觉得如果不是自己想比大执事、二执事表现的对阀主更尊重一些,提前好几天赶到凤凰山等着参加嗣长子的婚礼,就不会被派去接灵。 sto9.c??om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如果不被派去接灵,他就不会审问那个马贼,结果被他知道了一个不敢声张的秘密。 可如今他已经知道了,也就无法装着不知道,所以他只能硬着头皮去向阀主汇报。 果然,想置身事外,就是他的一厢情愿啊…… 当他走进明德堂的时候,雨已经快要停了,可易执事的心情却依旧是湿淋淋、乱糟糟的。 他知道,阀主和索家二老爷联手炮制的这齣好戏,是要一石数鸟,而他就是其中的一只鸟。 阀主是要利用这个公开场合,逼他站队啊。 只要他亲口说出「于桓虎是杀害公子的凶手」,哪怕前边再加一句定语「据马贼招认」,他也只能站队在阀主一方了。 可易执事不想站队,他还想再挣扎一下。 所以,到了明德堂上,易舍是能推就推、语气含糊,只希望于桓虎能看出他的敷衍来,不要把他当做敌人。 可是,易执事的推诿,却让于醒龙大为不满,难道这样都不能逼易舍主动站队自己一方吗? 我这个阀主,在家臣们心目中,竟然是如此不值得依附? 眼见于醒龙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索弘又在咄咄逼人,易执事实在招架不住,只好来个「祸水东引」。 易舍道:「索二爷,既然你说当时是屠嬷嬷亲耳听见,之后报给了少夫人,不如就请少夫人亲自来此说个明白。 易某本是奉阀主之命去接灵的,对于公子遇害的前因后果并不清楚,那马贼易某也只匆匆审了一回,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了。」 于桓虎冷声道:「某倒不知,我那侄媳妇竟以为老夫是杀她夫婿的凶手。阀主,不如就请她来,某也要当面问一问她!」 …… 雨停了,杨灿推开窗子,一股雨后清新的风扑面而来。 雨后的杏花愈发娇艷,一树妩媚。 忽然,就见索缠枝带着两个嬷嬷以及两个青衣俏婢,从二门儿里走出来。 她已经换去了麻衣,陇上居民受游牧民族的影响较深,并没有守孝的习俗。 陇上诸多民族中,倒是有杀妻殉葬的,也有可以立马改嫁的,就是没有守孝的说法。 因此,索缠枝现在只是不适合穿些大红大紫太过艷丽的服装,其他倒是没有太大影响。 她此时的穿着以黑白两色的搭配为主,倒是衬得她明眸皓齿,愈发清丽不可方物。 索缠枝沿着麻石板路款款而来,与杨灿目光一碰时,眸色便微微晦暗了一下,然后就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倒是跟在她身后的青衣小俏婢青梅,趁人不备,向杨灿熘熘地飞了一个眼儿。 不是媚眼儿,是有话对他讲。 杨灿顿时心头一跳,一直期盼的那一刻,终于来了! …… 明德堂的牌匾在雨后依旧是金灿灿的。 少夫人索缠枝走进明德堂的时候,堂中所有人都向她望来。 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这位少夫人的腹部。 如今于阀长房长子这一脉,情形非常的微妙。 照理说,嗣长子死了,这一脉就可以撤销了。 可是,现在谁也不能确定,于承业是不是真的绝了后。 他们要看少夫人是否有了身孕,可这还需要小半个月的时间。 现在的话,哪怕是医术高明的郎中也号不出脉。 如果少夫人有了身孕,那么大家就要再等九个月,以便确定她生下的是男是女。 这种开盲盒的感觉,还挺……刺激的。 只不过大家一眼扫去,至少目前看来,少夫人的腰身依旧盈盈不堪一握,还没有半点显怀的意思。 索缠枝一到,就从于承业被害当天的事开始说起了。 当时整个接亲队伍正在扎营,因此阵形散乱,防御最为薄弱。 而那伙马贼突袭的时间,恰好应在这个最佳的时间。 这就给人一种确实有内奸通风报信,内外勾结的感觉了。 接着她又提到,当时有很多索家的陪嫁财物,就散乱地堆放在营地之内。 因为第二天一早就要装车启程的原因,并没有把这些财物集中到营地中心去。 可是本该是为求财而来的马贼们,对这些财物视而不见,而是先直取营地中心。 他们在杀死于承业之后,马上就开始突围。被他们掳走的财物,是他们在逃走时,随手夺取的。 索缠枝这番话虽然没有明说于桓虎是凶手,可就这种种反常之处,再配合那个马贼的招供,已经和指着于桓虎的鼻子,说他就是凶手也差不多了。 于桓虎阴沉着脸色道:「侄媳妇,盘山脚下没有马贼来袭,你们索家的屠嬷嬷,又是死于何人之手?」 索缠枝摇头道:「侄媳对此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说起来,屠嬷嬷也就是侄媳身边一个陪嫁的婆子,谁会杀她,又为何要杀她呢?」 于桓虎气极反笑:「侄媳妇,二叔倒是小瞧了你,你这张嘴巴,可真比刀剑还要厉害啊!」 索缠枝泫然欲泪,哀声道:「侄媳只是将所知所见,当着族中各位长辈如实说出来罢了,死了丈夫的人是侄媳妇,刚刚出嫁就要背负不祥之名守一辈子寡的也是侄媳妇,二叔觉得,侄媳妇有任何理由冤枉二叔吗?」 说到这里,索缠枝的两行清泪终于簌簌落下。 堂上众人听了都不免为之动容,是啊,最恨元凶的应该就是新娘子了,就算她受人蒙蔽,所指凶手不实,却也不该说她别有用心才是。 于桓虎仰天悲笑:「哈哈哈!侄媳妇,你没有理由冤枉老夫,可老夫又何其冤枉? 据你所言,我那侄儿是住在营地中心,由你索家护卫着的。 那么请问,老夫有什么手段买通你索家的人做我的内应? 屠嬷嬷被杀更是古怪,是什么人、因为什么原因,要杀你索家的管事嬷嬷呢? 当时,在那营地中心,应该没有我们于家的人吧?」 索缠枝听了,一双美眸,便盈盈地转向易执事。 她也不开口,可她那双眼睛会说话。 正在暗自庆幸终于用「祸水东引」之计逃出漩涡的易执事顿时面如土色,不要啊,你们还来? 阀主想利用这件事逼我站队,索二爷又来搅浑水,现在少夫人也不肯放过我,我…… 迎着一些房头和元老狐疑的目光,心中大急的易执事突然又想起一个人来。 杨、师、爷! 杨灿曾经说过,于公子的死,索家最为可疑。 这当然是扯淡,索家有什么理由杀害公子呢? 不过,眼下这个时候,倒是不妨把他拉出来抵挡一下。 有那个愣头青在这里边瞎搅活,我不就可以再度脱身了么? 易执事马上又来了一招「祸水东引」,对于醒龙拱手道:「阀主,臣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对于公子之死,此人倒是另有一番见解。」 …… 杨灿站到明德堂门前时,春光正明媚。 风是清新的,裹挟着青草春花的香气。 门楣上「明德堂」三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 地上的铜门槛儿足有一尺多高,锃明瓦亮。 杨灿深深吸了口气,举步迈过了那道金光灿灿的铜门槛儿。 他先迈的左脚。 明德堂上的人在这一瞬间都向杨灿看来。 这一刻,就像灵山宝剎里的诸佛菩萨、罗汉金刚,一齐看向进来添香的一个小沙弥,那种无形的压力极大。 索缠枝坐在原属于嗣长子于承业的位置上,她只瞟了杨灿一眼,就飞快地收回了目光。 这里人太多,而且个个都是人老成精,她怕被人看出什么来。 于醒龙沉声道:「杨灿,你是我儿承业的幕客,也是我儿迎亲的傧相,承业不幸为奸人所害,真凶至今扑朔迷离。 老夫听说你对承业遇害一事别有一番见解,如今你就当着我于家众人和索二爷的面,把你的看法说出来吧。」 「门下遵命!」 杨灿向上首的于醒龙长揖一礼,不慌不忙地走到明德堂中间,站定了身子。 紧张吗?他当然紧张。 不过他的紧张可不是因为堂上这些人。 侷促紧张,是因为缺少相应的见识。 杨灿前世有过多少见识?虽然大都是从网上看到的,可间接阅历,那也是阅历啊。 更何况,为了今天踏上这明德堂,他已经私下推敲了不知几回,做过多少次心理建设了。 他紧张,只是因为他的「剑走偏锋」是否正确,验证就在今日! 杨灿站定身形,不卑不亢地道:「阀主,索二爷,各位房头、元老,门下承蒙公子不弃,引为幕客,此番随公子赴金城接亲,又充作傧相,一路相随……」 杨灿从他们接了新娘子索缠枝离开金城城时开始说起,一路上索家人如何自视甚高,如何包揽一切,一路之上的行进、扎营等如何独断专行。 乃至歇宿防卫时,近身保卫公子的人也都是索家的侍卫,除了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于家的所有人都被禁止接近营地中心…… 杨灿说的事,有的是方才索缠枝说过的,有的不是。 可即便是索缠枝说过的事,由于他们两人立场不同、站位不同,对同一件事的解读和描述也是完全不同。 按照索缠枝的说法,诸多不合理处,似乎都能把真凶的嫌疑引到于桓虎身上。 可是如今站在杨灿的角度这么一说,索家倒成了最大的嫌凶。 一时间,于家二爷于桓虎看着杨灿的目光都柔和了许多。 ps:求推荐票、月票~ 第21章 张仪的舌头 索二爷越听越气,忽然重重地一拍桌案,大怒起身:「放屁!简直是牵强附会,一派胡言! 姓杨的,莫不是你被于桓虎给收买了?还是说……你本就是于桓虎的人?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难不成,那个内外勾结,串通消息,坑害了于家嗣子的内奸,就是你?」 索二爷虬须张扬,目露杀气,一边说一边逼近杨灿。 索缠枝一见顿时情急,二伯父一身横练功夫甚是了得,这一动手没轻没重的…… 索缠枝急忙从椅上起来,飞快地插到索弘和杨灿中间。 「二伯莫要着恼,让枝儿来问他。」 索缠枝挡住了索弘,姗姗走向杨灿。 此时的索缠枝,一身素衫,宛如雨后枝头的一朵杏花,清冽婉约。 「杨先生。」 「少夫人。」 「莫非杨先生认为,是妾身杀害了先夫不成?」 杨灿摇头道:「少夫人,门下以为,公子之死,索家人有重大嫌疑。 然而,少夫人您虽然是索家人,可索家人却不只是少夫人啊。」 索弘怒声道:「那你说的索家人是谁,难不成还是老夫吗?」 「二伯!」 索缠枝蹙着眉轻唤了一声,制止了索弘,重又转向杨灿:「杨先生说我索家人有重大嫌疑,依据何在?」 杨灿道:「两姓联姻,男娶女嫁,接亲归来,本当以夫家为主。 可这一路行来,屠嬷嬷凡事都越俎代庖,统统由她一言而决。 而我家公子,正是因此才轻率地葬送了性命。」 索缠枝道:「那也只能说明屠嬷嬷她轻慢大意,安排失当,以至于为人所趁,如何就能牵扯上我索家人有所图谋了?」 索弘大声道:「是啊,那索婆子也被人给杀了,你还要往她身上泼脏水么?」 杨灿道:「屠嬷嬷若是不死,杨某反而觉得是自己多疑了。 恰因为屠嬷嬷死了,而且死的甚是古怪,杨某才觉得,必然是有索家人参与其中。」 索弘大怒,就想冲上前去一巴掌拍死这个信口雌黄的小贼。 索缠枝急忙又向索弘拦去,于醒龙道:「索二爷息怒,于某自然不会怀疑你们索家。 但我儿遇害,众说纷纭,诸般疑点不明,还是让他当众说个明白才好。」 索弘冷冷地看了于醒龙一眼,又慢慢坐了下去,阴阳怪气地道:「成啊,反正我索家的姑娘,好端端的就因为人们于家守了『路头寡』! 这件事就算你不追究,我索家也不会善罢甘休的,自然是要查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于醒龙看了杨灿一眼,沉声道:「你继续说。」 杨灿欠身道:「是。」 杨灿看向索缠枝,正色道:「马贼突袭而来,其目的是财物。 可当日那些马贼,却撇开财物直取营地中心。 他们一箭射杀了公子后,马上就急于突围,这岂不可疑? 这说明,他们不仅熟悉我们驻地的布局,而且认得我家公子。 他们此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我家公子,逃走时掠走些许财物,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同时,纵然营中侍卫们猝不及防,但以区区百余骑的马贼,如果没有内应放水,他们也不可能这么容易就穿插到营地中心。」 索缠枝道:「纵然有内应,你又如何确定,这内应是我索家的人?」 杨灿道:「我于家侍卫负责外围防范,马贼突袭而来,我外围防御一时来不及部署,可是你索家负责的内围呢? 马贼突袭,被留下一个活口,这并不稀奇。 稀奇的是,恰恰就是这个活口,他知道这件事的幕后主谋是谁。 试问,如果这件事真是我们于家二爷授意,他会让一群马贼清楚是他指使的么? 恰是因为这个指证,所以反而难以自圆其说了。」 于桓虎微微眯起双目,看向杨灿的目光愈发透着欣赏。 索缠枝冷冷地道:「你还没有说,为何恰因为屠嬷嬷死了,所以我索家反而更有嫌疑。」 杨灿道:「如果说,那个唯一的活口恰恰知道主谋是谁,仍然不算十分可疑。 那么,屠嬷嬷的死就可以更进一步地证明了。」 索缠枝柳眉一挑,质问道:「何出此言?」 杨灿道:「杨某认为,公子遇袭时,向马贼通风报信、制造机会,假马贼之手害死公子的,就是屠嬷嬷。 所以,当杨某向易执事进言,说你们索家与公子之死大有干系时,屠嬷嬷被人灭了口。」 易舍一听他提到自己的名字,顿时心惊肉跳,唯恐又被拖下水。 幸好,索二爷已闻声大笑起来:「哈哈哈,简直荒唐,老夫问你,我索家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杨灿拱手道:「敢问索二爷,我于家二爷杀害公子,有什么好处?」 「这还用说?你们于家长房长脉和二脉之争,整个陇上谁不知道? 他不希望长房长脉因为和我们索家联姻而壮大呗!」 杨灿点点头,平静地道:「索二爷说的好有道理。 那么,索二爷认为,你们索家,有没有人……」 杨灿又向索缠枝看去:「你们索家有没有人,不希望少夫人这一房,因为和我们于家联姻而壮大呢?」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明德堂上突然静的可怕。 一直以来,所有人都觉得杨灿的「指控」非常可笑。 就连易执事也只是为了自己脱身,才硬着头皮把他拉出来。 根本没有人相信杨灿的说辞,只因为……索家根本没有杀害于承业的动机。 但是,谁也没想到,杨灿竟有一个如此独特的视角。 索家杀人的动机,居然有了! 静,无比的静。 于家不是铁板一块,难道索家就是了? 不要说一个传承了数代十数代的大家族,就算寻常百姓人家,就只两三个儿女,还保不齐为了争家产打的头破血流呢。 索家比于家还要庞大,索家各房之间就那么和睦? 就没有一房见不得索缠枝这一房好的? 甚至与其存在利益竞争的? 杨灿这句话一出口,于桓虎瞬间就不再是千夫所指的唯一嫌疑人了。 于桓虎看向杨灿的眼神儿,激赏之色愈发浓郁,甚至透着几分亲切。 杨灿的声音放缓下来,但明德堂上此时鸦雀无声,所有人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阀主、索二爷、诸位房头儿、各位元老,请大家想一想,那个被抓的马贼活口,他有没有可能,就是真正的主谋丢出来咬人的一个死士呢?」 这句话声音虽然轻微,可是听在于醒龙耳中,却不啻平地一声雷。 饶是以于醒龙的城府之深,脸色也不由为之一变。 只不过,这只是他心虚罢了,其实并没有人因为杨灿的这句话怀疑到他。 实在是因为死的是他的亲儿子,而且是他最为倚重、从小苦心栽培的儿子。 于桓虎目光一闪,抓住机会站了出来。 他先是仰天一声悲笑,接着便故作激愤,朗声说道:「我大哥性情沉稳,我于桓虎性情激进,故而在打理家族产业上,桓虎与大哥常有分岐。 只是,我兄弟之间固然有些争执,但要说桓虎因为觊觎阀主大位,甚至丧心病狂地去谋杀自己的亲侄儿,这绝无可能。」 于桓虎缓缓竖起三指向天,红着双眼发起了毒誓:「承业侄儿若是我于桓虎授意杀害的,天人共愤! 我于桓虎将死无葬身之地,死后必成孤魂野鬼,永远不入宗祠。」 有了杨灿那番话,再加上于桓虎这样的毒誓,众人的心思更加动摇起来。 难不成,我们真的看错了?此事和于桓虎全无干系? 于醒龙见状,不得不站了起来:「二弟,你莫要激动,怎可发下如此毒誓!大哥……自然是信你的。」 于桓虎并不接受他的劝慰,趁热打铁继续反击:「既然那马贼一口咬定是我于桓虎杀了亲侄儿,大哥,那你就杀了我吧! 承业侄儿此去黄泉还不太远,我这亲二叔,正好与他黄泉路上作个伴。」 于醒龙怒道:「桓虎,不要胡言乱语,大哥什么时候说过你是凶手了? 只因此事众说纷纭,二弟你又成了嫌凶,这事一旦张扬开去,败坏的难道只是你一个人的名声吗? 所以大哥才不得不慎重行事,大哥只是想查清此事,也好还你一个清白!」 如果可能,于醒龙恨不得立刻把于桓虎剁碎了。 这凤凰山庄是他的地盘,他若真要想杀于桓虎,于桓虎还真是插翅难逃。 可是,杀于恒虎一人,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啊! 长房二脉已经成了气候,于桓虎此次来凤凰山,让他的长子于睿留镇在老巢代来城了。 于醒龙如果杀了于桓虎,坐镇代来城的于睿马上就得造反。 于家长房长脉和二脉一旦打起来,其他七阀就会像一群秃鹫般扑来,于家近三百年的基业,就要白白给他人做了嫁衣。 于桓虎也知道,他大哥优柔寡断,身为阀主,承担着整个于氏家族的责任,他是断然不敢承受轻易杀害自己的严重后果。 不过,他担心的本就不是大哥会杀他,而是……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于桓虎岂能不予抓住。 于桓虎马上道:「大哥,索二爷口口声声说,我于桓虎因为觊觎阀主大位,所以图谋不轨。 孰不知桓虎只是心疼大哥你身体孱弱,想为大哥分忧罢了。 弟一番苦心,竟然遭人如此猜忌,也罢,也罢! 既如此,那桓虎今日,便当众一明心志!」 于桓虎双目泛红,嘴唇颤抖。 大哥会演,他又何尝不会,演就是了。 第22章 他沐光而来 于桓虎向众人抱拳行了一个罗圈揖,声音朗朗地道:「这几年来,因为大哥身染小恙,故将六座田庄五万余亩良田还有三个牧场,陆续交给桓虎打理。 桓虎自接手这些产业,兢兢业业,丝毫不敢马虎大意。 这些田庄和牧场在桓虎手中收成如何,各房各脉都清楚的很,我于桓虎是对得起于家的。 如今,为避嫌疑,桓虎将这些产业尽数奉还给大哥。 依附于这些田庄和牧场的所有佃户、部曲也都一起交还。 桓虎从此将幽居代来城,再也不过问家族事务了。」 此言一出,顿时满堂譁然。 于醒龙脸色一变,急忙劝阻道:「二弟,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为兄只是想查出业儿之死的真相,可从未怀疑过你啊,你又何必……」 sto9??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于桓虎打断他的话道:「大哥,我自然是信你的。只是,人言可畏啊!」 于桓虎冷笑着瞥一眼索弘,提高嗓门道:「如今,既有人声称我是为了一己私利,谋害我于家嗣长子,那我主动交出这些产业,从此幽居代来城,总能证明桓虎之清白了吧?哈、哈哈哈……」 于桓虎仰天悲笑一声,把大袖一甩,转身就走:「大哥,桓虎这便去了。田庄、牧场的一应簿册,随后奉上!」 「二弟,二弟,你……,哎,你这是何苦啊!」于醒龙追之不及,只能跺了跺脚,一脸的懊恼。 于骁豹见状大喜,不管他二哥这一手是不是要以退为进,于他而言却是一个大大的好机会啊。 打理偌大的一个家族,很是耗费心神的。 大哥若非病体孱弱,精力有限,当初又岂会将诸多产业一步步移交到二哥手里? 如今二哥把这些产业交回来,大哥又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去打理。那我岂不是…… 「透明人」豹三爷立即一个箭步窜了出来。 「大哥,大哥,二哥他一向就是火爆脾气,大哥你莫往心里去,待过些时日二哥心气儿平了也就好了。 二哥虽然摞了挑子,不是还有你三弟我么,三弟自会替大哥分忧,大哥你大可不必过于担心。」 于醒龙眼见于骁豹拂袖而去,而且以交还六大丰沃田庄和三个牧场为代价,这时他无论如何也不好继续相逼了,不由得长长一嘆。 他看了一眼于骁豹,嘆息道:「三弟啊,你回头多劝劝你二哥,我于家数百年的基业,还得我们同宗同族齐心协力,才能稳固长久啊。」 于骁豹心中大喜,只当这是大哥应允由他帮忙打理产业了,忙不迭应道:「大哥放心,二哥他就是这狗脾气,我会劝他的。」 索弘和索缠枝碰了一下眼色,故作悻悻地道:「阀主说于二爷不会是凶手,难不成真箇怀疑是我索家有人使了手段?」 于醒龙苦笑道:「索兄,你我两家姻缘已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杀害承业的凶手又怎么可能是来自索家。 杨灿是承业所器重的幕友,因承业之死悲恸过度罢了。 且他不知你我两家深厚渊源,故而异想天开,一番胡言乱语,索兄莫要见怪。」 于醒龙说罢,向杨灿正色道:「杨灿,还不快快向索二爷赔罪。」 杨灿仍旧一副耿直模样:「阀主,门下所疑自有依据……」 「住口,赔罪!」 「阀主,公子惨死,真凶成疑。咱们于家长房的侍卫统领原本无辜,反倒成了替罪之羊。 如今阀主还要门下向索家人赔罪?门下不服!一万个不服!」 于醒龙道:「程大宽护主不力,还有什么好讲的,难道老夫略施小惩也不应该? 一会儿,你去水牢提他出来便是。现在,你立刻向索二爷道歉。」 杨灿略一迟疑,这才一副为了豹子头不得不低头的样子向索弘走过去。 索二爷不耐烦地挥手道:「免啦免啦,老夫可不想受……嗯?」 就见杨灿从索二爷身边走过去,冲着索缠枝抱拳长长一揖: 「少夫人,门下也是感于公子之死,悲恸莫名,若有冲撞少夫人之处,尚祈恕罪。」 索缠枝白玉似的俏脸上微微泛起了一抹红,她不太确定,杨灿说的「冲撞」究竟是不是冲撞。 这混蛋跟她说话时神色有点坏坏的,不太像是在说冲撞。 「咳!罢了,念你对我亡夫一片忠心,我就不追究了,你出去吧。」 「少夫人宽宏大量,门下感激不尽,告退。」 杨灿转过身,又向于醒龙抱拳一礼:「门下告退。」 然后他就走出明德堂,直奔水牢而去。 索弘原本扬在空中的手讪讪地收了回去,掩饰地捋一捋鬍鬚:「咳!老夫行的端、坐的正,自也不怕人疑心。 只是我这侄女儿可怜,如今她已经做了你们于家的媳妇,于阀主,你可莫要亏待了她啊。」 于醒龙道:「索兄你尽管放宽心,缠枝已经是我于家的长子长媳,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的,于某自然不会亏待了她。」 索弘嘆息一声,道:「但愿老天开眼,能让缠枝给承业留下一子半女吧,如此……这可怜的孩子身边,以后也不至于太过冷清。」 「是啊,但愿如此!」于醒龙含笑答应一声,心头却悄然浮起一抹阴霾。 索缠枝真的有了身孕吗? 那孩子,真是我儿承业的吗? …… 于桓虎没等明日祠堂祭祖,愤愤然地从明德堂出来,便立即下山了。 车子颠簸着,于桓虎倚着柔软的背靠,随着颠簸轻轻摇晃着身子,双眼微闭,一言不发。 陪同他来凤凰山庄的是二儿子于敏,于敏此时一脸怒色。 「爹,他们说咱是凶手咱就是凶手了?那六大田庄和三个牧场交回去,虽不至于伤了咱们这一房的元气,可就这么交回去,也太便宜他们了吧。」 于桓虎闭着眼睛幽幽地道:「不答应,又该怎么办?」 于敏道:「什么怎么办?大伯还敢对爹下死手不成? 他要是敢动手,我大哥坐镇代来城呢,马上就得反了他。」 「可是,如果他不杀你爹,而是把你爹软禁在凤凰山上。然后找藉口说,只为查明真相,还你爹清白呢!」 于桓虎张开眼睛,定定地看着儿子:「而这真相却永远也查不明白,怎么办?」 于敏一愣,期期艾艾地道:「这……大伯他……不至于吧。」 于桓虎淡淡一笑:「不至于?呵呵,刚才在明德堂上,他已经露出这个意思了。 如果不是你爹我见机得早,而他又是个优柔寡断的性子,此刻,哼!」 于敏听了讷讷不语,忍不住烦躁地扯了扯襟口。 于桓虎轻吁一口气道:「你大伯既然搞出这么大的一场阵仗,放着杀死他儿子的真凶都不去追查,却想一口咬死你爹,咱们若不割下一块能餵饱他的肥肉,为父是走不掉的。」 于敏惭然道:「是,孩儿想简单了。」 于桓虎微微眯起眼睛,道:「不过,承业在的时候,你大伯尚且没有精力打理这些事务,何况是现在?」 他把双手往袖中拢了一拢,脸上露出一抹讥诮:「再说了,那些田庄和牧场的管事可都是我的人。 你大伯如今接了手,却也不是随随便便找个人顶上去就能取而代之的。尤其是……」 于桓虎惬意地一笑,道:「春耕在即啊。他这个时候,要不要对各大田庄的管事大动干戈呢? 如果不动他们,那以后也就不好再动他们了,否则难免要背一个卸磨杀驴的骂名。 如果动他们,呵呵,耽误了一季春耕,那就是耽误了整整一年啊。 这田庄在你爹手里时好好的,等回到他手里,今年秋收的时候却个个欠收。 那他这个阀主,要不要对全族上下有一个交代呢?」 于敏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于桓虎道:「你大伯刚和索家联姻,又因嗣子之死,有哀兵之锐,咱们此时不退一步是不行的。 不过,我既然让了这一步,他也就不好再得寸进尺了。」 顿了一顿,于桓虎眸中又露出一抹好奇的意味儿:「那个杨灿,有些古怪。」 「杨灿?」 「不错,就是他。这个人,要好好查一查。」 …… 水牢里边,豹子头已经快要冻僵了。 忽然,大门吱呀呀地推开了来。 一道光柱从牢门处透射进来,正打在豹子头的身上。 豹子头眯起眼睛,抬头向石阶上望去。 水牢门口出现了一道人影,一步步地从阶上走下。 阳光从那人背后散开,把他映得仿佛一位神祗:光明之神。 他走到豹子头面前,微微弯下腰。 这时,豹子头才看清来人的模样,来人正是杨灿。 豹子头葛然张大了眼睛:「杨……杨爷?」 他的肌肉都被冻僵了,吐出这句话都有些艰涩。 杨灿微笑道:「程兄,我说过,只要阀主见我,你便无恙。现在,阀主见过我了。」 豹子头一双黝黑的眸子顿时放大了:「杨爷,你……你是说?」 「没错,你可以出去了。」 一瞬间,豹子头程大宽泪如雨下:「赴……赴汤蹈火啊,杨爷!」 水牢里面,传出一声嘶哑的、颤抖的、发自灵魂的吶喊。 ps:新书期,尤其需要月票、推荐票和追读支持,感谢诸位书友~ 第23章 阀主的考量 翌日一早,凤凰山上的于家祠堂,举行了一场隆重的祭祖仪式。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 通过这场仪式,就此确立了于承霖的嗣子身份。 唯独于家长房二脉没有人参加,让这桩盛事显得不够那么完美了。 庄严隆重的祭礼之后,于家各房各脉的人便纷纷下了山,祠堂内顿时冷清了下来。 于醒龙让于承霖给他大哥于承业上了炷香,牵起他的手,父子俩缓缓走出了祠堂。 院落一角有一棵古拙的老树,昨日的雷雨中,这棵早被虫蚊啃噬中空的老树终于倒下了。 只是这树需要三人合抱,因为过于粗大,此时还未来得及清理拖走。 于醒龙看着那棵倒下的庞然大物,对于承霖道:「儿啊,从今天起,你就是于家的嗣子了。 等有一天爹不在的时候,你,就是咱们于家的当家人。」 于承霖拉着父亲的手,感觉父亲的手和刚提上来的井水一样凉。 「爹,为什么让我当嗣子呢,我听一些堂兄弟说,我年纪太小,不该当嗣子呢。」 于醒龙淡淡一笑,低头看着他道:「承霖,这是你大哥用命给你争回来的,它只能属于你!」 于承霖抿了抿嘴唇,犹豫地道:「可是,孩儿能够当好阀主吗?叔伯们会听孩儿的话么?」 于醒龙道:「所以啊,你要比从前更努力才行,努力读书,好好练武,将来比你大哥更优秀,那样你就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家主了。」 于醒龙喟然一嘆,漫声道:「我于氏立族于天水,近三百年了。 三百年来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依旧能够守住这份辉煌的祖业。 这其中,固然有我于家历代先人的不懈拼搏,而传承有序,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 于醒龙指向那棵倒下的老树,说道:「你看,这棵老树,咱们于家这处庄园建造之前,它就已经在这儿了。 它能长成这般粗壮,至少用了五百年的时间。可它倒下,却只需要一夜的风雨!」 于醒龙摸了摸儿子的头,低沉地道:「承霖,你要记住,立嫡立长!权力,必须牢牢掌握在嫡房手中。 如果爹今天把你二叔的儿子立为嗣子,此例一开,那以后是不是人人都有机会了? 一旦没有了规矩,那是要出大乱子的!」 七岁的于承霖仰着头,看着他的父亲,对于父亲的话尚在一知半解之间。 于醒龙道:「你二叔是个有野心的人,其实,如果由他来做阀主,应该比你爹做的更好。 可是,那种好,只在于我们这一世,带来的祸患,却是世世代代无穷无尽。」 于醒龙轻轻摇头:「不,不需要世世代代,那么做的话,可能不出三代,我于氏就分崩离析,沦为他人砧上鱼肉了。」 于承霖听不懂这么深奥的话,但他努力地把父亲的话都记在了心里。 他想,现在听不懂不要紧,只要记住了,总有一天他会明白的。 于醒龙和蔼地对于承霖道:「所以,承霖啊,你或许不是我于家最优秀的那个子嗣。但,你是最合适的,懂吗?」 于承霖用力点了点头。 于醒龙微笑了一下,抬眼望向院外天空中的白云,眼神儿忽然飘忽起来。 「承霖啊,你大哥和你大嫂,在回天水的路上就同房了。 算算时间,再有几天功夫,高明的郎中就能看出她是否有了身孕。 如果你大嫂真的有了身孕,你很快就要做小叔叔了。」 于承霖听了,眼中顿时露出雀跃之意。 他还小,对于成为长辈,有种莫名的欢喜和期待。 于醒龙的眼神儿却变得有些奇怪起来,忽然认真地对于承霖问道: 「承霖啊,你说,你大哥和你大嫂,他们真的已经圆房了吗?」 于承霖还不太明白圆房意味着什么,大概就是睡在同一间屋里? 在他想来,嫂嫂是大哥的娘子,他们睡在一起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所以,于承霖认真地答说:「应该是真的吧,嫂嫂长得那么美。」 于醒龙哑然失笑:「你小子才多大年纪,懂得什么美丑。」 于承霖不服气地道:「人家当然懂啦,嫂嫂就是美,是孩儿见过最美的女人。」 「哈哈……,咳、咳咳……」于醒龙放声大笑,笑出了眼泪。 他摸出一方手帕,拭了拭眼角,对于承霖道:「去,回去吧,莫要误了功课。」 于承霖乖巧地答应一声,规规矩矩地走到院门口,等他下了台阶,这才提起衣袂,放开脚步跑开了去。 看着儿子的背影远去,于醒龙长长地吁了口气,喃喃自语道:「承业啊,你若在天有灵,就保佑你弟弟一切顺遂平安,保佑我于氏基业世代荣昌吧。」 …… 于醒龙回到书房时,杨灿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他是被邓管家派人传唤来的,当他赶到书房时,祠堂那边的立嗣大典还在进行当中。 于醒龙走进书房,叫人把杨灿带了进来,杨灿刚刚向于醒龙见礼已毕,于醒龙便突然发问:「杨灿,你是什么时候成了桓虎的人?」 杨灿一愣,茫然道:「什么?」 于醒龙和站在他身侧的邓管家,自杨灿一进来,就在仔细地盯着他,观察着他的所有反应。 哪怕是再善于伪装的人,心中的秘密突然被揭穿时,都难免会有一些下意识的反应。 但,杨灿完全没有。 于醒龙道:「如果你不是桓虎的人,你在明德堂上,为何一力为他洗脱呢?」 杨灿恍然,急忙申辩道:「阀主误会了,门下可不是替二爷说话!」 于醒龙平静地看着杨灿,他在等一个合理的理由。 杨灿道:「阀主,公子之死,扑朔迷离,没有铁一般的证据,是定不了二爷之罪的。」 于醒龙道:「但,也洗不去他的嫌疑,不是吗?」 「的确如此,可是现在,难道二爷就洗清嫌疑了吗?」 「无论他是否洗去了嫌疑,你为他说话的理由呢?」 「门下不是在替二爷说话,门下只是在为阀主提防索家,预留一个藉口。」 于醒龙的脸色微微一沉,声音也冷了下来:「杨灿,你这是什么意思?」 「阀主,公子视门下为腹心,常对门下吐露心中所虑。 阀主之位,是二爷梦寐以求的宝座。而我于家丰沃的土地,则是索阀垂涎欲滴的目标。 阀主内忧外困,公子感同身受,日夜焦虑,门下恨不能以身代之。」 杨灿说的十分动情:「公子不幸遇害,知遇之恩门下尚未能报,唯有为阀主竭诚效力,方才对得起公子的信重。」 沉默片刻,于醒龙微微眯起了眼睛:「所以,你一口咬定索家有嫌疑,是不想老夫为索家所趁?」 「正是!无论门下怎么说,二爷也是无法洗脱嫌疑的,而且阀主为大局着想,本就不会置他于死地。 所以,不管门下怎么说、怎么做,其实都不会影响到阀主对二爷的谋划。 但是,有了门下这番指证,那就是阀主随时可以提出来拿捏索家的一个理由。」 杨灿补充道:「门下所说,阀主可以信,也可以不信。 阀主可以现在信,也可以将来再信。 这,就是门下指证索家的原因。」 于醒龙的眼神儿微微一缩。 儿子于承业是否曾对杨灿讲述过于家和索家既互相利用又互相防范的复杂关系,于醒龙并不清楚。 但,即便儿子真的视杨灿为心腹,对他说过这些事情,那么在儿子死后,杨灿能够从这个角度,想出这样一个办法…… 不管此人是真的感念儿子对他的知遇之恩,还是希冀以此为进身之阶,此人的心机都不容小觑。 于醒龙沉吟片刻,忽然问道:「你不是陇上人,从中原来的?」 「是!」 「为何离开中原?」 「因为……」 杨灿稍稍犹豫了一下,这才低下头,低声道:「门下本是寒门士子,有幸于一处禅院中,见到了江南罗家前来礼佛的大小姐。 杨某与罗家小姐一见钟情,私定了终身,奈何罗家知道以后,派出豪奴害死了门下的全家,只有门下一人侥倖逃脱……」 说到这里,杨灿声音隐带哽意,似乎已经说不下去。 于醒龙一听就明白了。 中原士族最是以门第和血统为傲,卑贱之人若是试图以婚姻攀附士族,会遭到严厉阻止。 那些士族通常不会对自己的子女施加太大压力,他们有更简单、更直接、更有效的办法。 那就是,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意图攀龙附凤的人消失,甚至是全家消失。 于醒龙点点头,又问:「你本来的名字就叫杨灿?」 杨灿道:「不敢欺瞒阀主,小子本名……丁浩!」 于醒龙「嗯」了一声,道:「如今你既已归在老夫门下,江南罗家是奈何不了你的,你可以改回本名本姓了。」 杨灿激动地道:「多谢阀主,但门下发过誓,一日不能为父母家人报仇雪恨,都不会恢复父母为门下所取的姓名!」 于醒龙露出一抹激赏,贊道:「你能有这样一番心思,很难得了,且退下吧。」 「是!门下告退。」杨灿向于醒龙抱拳一礼,退出了书房。 于醒龙仰靠在椅背上,闭目思索一阵,漫声道:「小邓啊,你觉得这个杨灿如何?」 第24章 吾名灿字火山 老管家邓浔微笑答道:「老奴以为,这个年轻人很有野心、也很有心机。」 「哦?」 「此人到公子身边才不过半年功夫,公子只是为了报救命之恩,才把他招揽到身边的。 当时,又是于索两家商量联姻的关键时刻,公子不可能推心置腹地对他交代一切。」 「你是说,关于我们于索两家的关系,他是通过一些蛛丝马迹自己看出来的?」 「是!」 「说下去。」 「公子遇害,这责任固然追究不到他一个幕客身上,不过幕客…… sto9??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严格说来,幕客不算是咱们于家的人,而是公子私人招募的幕友。 公子一死,此人和我于家也就没了瓜葛,可是在这陇上,如果离开于家,他还有什么出路? 此人剑走偏锋,用攀咬索家的手段以期进入老爷您的法眼,可谓有胆有谋。」 于醒龙微微一笑:「此举虽然冒险,但是一旦赌对了,却是大有可为。」 「正是如此,所以老奴认为,此子有野心,也有手段,小小年纪能有这样的心机手段,很难得了。」 「嗯……」 于醒龙屈指轻叩着桌面,目光落在桌案一角的一堆簿册上。 那是于桓虎派人移交回来的财产和人员帐簿。 六大田庄,共计五万多亩良田。 三个养马场,共饲养战马一万五千余。 此外还有依附于这些田庄和牧场的牧民、佃户、自由民,共计数万人口。 这些,就是他儿子用命换回来的全部,哦,还要加上一个一致通过的「嗣子」的位子。 于醒龙自嘲地笑了笑,这些产业刚一交回来,就已被人盯上了。 偏房支脉、各大执事,尤其是于骁豹那个眼高手低的蠢货…… 这些财产,交给谁打理呢? 家族的那几位大执事,虽然可信,却又不可信。 说他们可信,是因为这些大执事的权柄来源于于阀。 所以,他们和于家是一荣共荣、一损共损的。 说他们不可信,是因为他们从未对长脉和二脉之争明确站队。 如今长子早逝,次子年幼,再想争取他们站队自己将更加困难。 这种情况下把这些产业交给他们打理,只能壮大他们待价而沽的筹码。 至于于骁豹和于家的那些偏房支脉,于醒龙根本不做考虑。 已经在于桓虎这里吃过亏了,他岂能不吸取教训。 对于醒龙而言,忠心才是第一位的,当然能力也不可或缺。 有忠心和有能力,这两种人他手底下都不缺。 可是,这两种条件同时具备的人,不好找啊…… 思索良久,于醒龙突然道:「小邓,你觉得,让杨灿去长房做个执事如何?」 邓浔微微动容,道:「老爷想用他?」 「不错。」 邓管家花白的眉微微地蹙了起来,眼底浮起一丝困惑,他一时间揣摩不透家主这番布局的深意了。 邓浔迟疑地道:「老爷,这杨灿,已经把索家得罪的狠了。 老爷要用他,自无不可,但派去长房,会不会……」 「会让索家不满,让老夫那个儿媳妇不满,是么?」 于醒龙离座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春光透过雕花的窗棂,在他脸上投下了斑驳的光影。 「老夫把桓虎交还的田庄和牧场,也尽数划归长房打理! 如此这般,索家和老夫那个儿媳,还会心生不满吗?」 邓管家隐隐的揣摩到了于醒龙的用意,迟疑地道:「老爷是想用田庄和牧场,安索氏之心。 把杨灿作为楔在长房的一颗钉子,以备后用?」 于醒龙微微颔首:「小邓,还是你知我呀! 这个杨灿既然投机以求幸进,那老夫就给他这个机会。 桓虎交出来的这些资产,老夫尽数拨于长房。 如此,索家那边也不好因为一个杨灿再起纠葛了。」 窗外一阵风过,吹得檐下的「铁马」叮噹作响。 邓管家已经会意,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少夫人是否有喜,尚未可知。 即便已经有了身孕,是否能够诞下男婴,也要待到九个月后才见分晓。」 于醒龙回到书案旁坐下,执起薄瓷的茶盏,轻拨着琥珀色的茶汤: 「若她诞下男丁,索家就有理由干涉更多,甚至是图谋嗣子之位……」 邓管家道:「那时,便可『找到一些新的证据』,让杨灿出面,再度攀咬索家,从而斩断索家伸出来的爪子。」 于醒龙道:「若索氏并未有孕,亦或生下一个女儿,索家就没了理由借题发挥,老夫随时可以把这些产业,从长房再收回来。」 邓管家拊掌而笑:「二爷如今为求脱身,不得不自断一臂,势必不太甘心。 如果他要利用这些田庄生事,今年的秋收一定很难看。到那时,总要有人站出来承担责任的。」 于醒龙微微一笑:「拢帐的时候正是年底,我那儿媳若有了身孕,也正是那时临盆……」 邓管家意味深长地道:「要斩索家的爪子,需要杨灿。 要给各房各脉一个交代,也需要一个杨灿啊。」 于醒龙微微颔首,呷了一口茶汤,这才淡然道:「去安排吧。」 「是!」 邓管家恭声答应下来,又低声问道:「老爷,可要派人去中原,查探一下这个夏浔和罗家的底细?」 「不必了。」 于醒龙淡淡地道:「胡杨一片金黄的时节,就是瓜熟蒂落的时候。 到时候,杨灿这颗果子,无论送给谁吃,都要摘下来了,难道还会让它烂在树上不成?」 …… 第二天,于醒龙便再度接见了杨灿。 「杨灿,你是我儿承业器重之人,又对他有救命之恩,老夫是不会亏待了你的。」 于醒龙和颜悦色地对杨灿道:「你原就是长房的人,如今这幕友,你是做不成了。 老夫斟酌再三,欲聘请你为长房二执事,你可愿意?」 于醒龙所说的长房,更准确地说法应该是长房一脉,或者长房长脉。 只不过,大家已经习惯以「长房」来代指长房长脉了。 杨灿心中暗喜,这步棋果然走动了。 他并没有掩饰心中的惊喜,年轻人就该喜怒形于色,越是城府不深,上位者才越会放心用你。 杨灿感激地抱拳道:「阀主如此信任,门下……臣敢不鞠躬尽瘁,竭死用命。」 从今天起,他也有资格以于氏家臣自居了。 虽然他这个执事只是于承业这一房的外务执事,和易舍那种代表于家坐镇一方的外务执事,尚有着很大区别。 但不论如何,这一步的迈出至关重要,就像吏和官之间的壁垒,跨过去,方才海阔天空。 于醒龙对杨灿的表态似乎很满意,他抚着鬍鬚,微笑道:「老夫看你甲历,今已二十有三,已过及冠之年,当有表字立世,不知可曾请尊长为你取字?」 杨灿道:「臣从中原逃亡陇上时尚未及冠,故不曾请尊长取过表字。」 于醒龙略一沉吟,颔首道:「既如此,老夫便毛遂自荐了。 你名杨灿,灿者字如星火,然星火终须燎原方成其势。有了……」 于醒龙挑眉道:「你这表字,不若就以『火山』名之,如何?」 杨灿拱手道:「长者赐,不敢辞。臣愿以火山为字,效熔岩破土之势,存喷薄沖天之志!」 于醒龙微笑道:「甚好!小邓啊……」 于醒龙转首看向一旁侍立的邓管家:「送火山去长房,助他安顿下来。」 …… 长房内宅里头,小青梅意气风发。 她坐在穿堂影壁前的一张圈椅儿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盏茶。 那小手捏着茶盖儿,有一下没一下地抹着茶水,眼风从面前三排六列的丫鬟婆子们身上一掠而过。 这作派,是她偷师于屠嬷嬷的。 在索家时,她见过那位屠嬷嬷召集丫鬟婆子们训话的场面。 面前站着的这些丫鬟婆子,约有一半是索家陪嫁的,另外一半则是原长房的人。 小青梅今日这番敲打,主要就是针对那些原本于家长房的人。 「你们都是高墙大院里待久了的人,不管是跟着少夫人从娘家来的,还是原来就在长房里侍候的,都应该懂规矩,识进退,」 小丫头嘴皮子还挺利索,这番话说出来字正腔圆,跟名角儿叫板似的,整个院落里都听的清清楚楚。 「咱们少夫人呢,是个性情宽和的主子,不会苛待大家,可咱们做下人的,心里头也得有点分寸才成。」 说到这里,小青梅呷了口茶,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 「规矩就是规矩,主子宽厚那是主子的恩典,咱们可不能仗着年岁长了、脸面熟了、待的久了,就懈怠偷懒,甚至是阳奉阴违……」 「啵~」小青梅雀舌一弹,利落地吐出一片茶叶,眼刀嗖地那么一甩。 「往后啊,谁要敢这么干,一旦叫本姑娘逮着了,那可是你自己个儿往钉板上撞,谁也怨不得。」 小青梅站起身,把茶盏往旁边小几上一放,小手一背,挺胸腆肚走下石阶。 「往后,这宅子里的规矩得明确了,该做的事儿,一样不许少;不该说的话,一句不许传。 谁要是不拿本姑娘的吩咐当回事儿,少夫人好说话,可不代表本姑娘也好说话。 少夫人既然让本姑娘做了这个长房二执事,那有些人就得掂量掂量,你的骨头硬还是家法硬了……」 「青……青梅姐姐……」 一个看起来年纪比青梅还要小一些的青衣俏婢,从穿花廊下快步走来,向她唤了一声。 「正式场合记得要叫二执事!」 小青梅的俏脸板了板,这个巧舌原就是长房时的人,青梅对她先天就有敌意。 小青梅板起俏脸,拿腔作调地道:「什么事啊?」 巧舍眸中带着一丝戏嚯的笑意,大声道:「二执事,二执事他来了呢。」 第25章 长房长脉二执事 青梅不悦地道:「谁来了,连个话都说不明白!」 「是二执事来了!」 「我听见了,我是问你,谁来了?」 巧舍道:「是……二执事杨灿来了,阀主亲自任命他为长房二执事,邓管事陪着来的。」 院子里的婆子、丫鬟们一听顿时譁然,纷纷交头接耳,嗡嗡声四起。 阀主派来了一个二执事? 那青梅姑娘这个二执事……难不成是她自封的? sto9.co??m为您带来最新章节 青梅顿时大窘,阀主怎么会派来一个二执事? 我这才刚刚立威,如果就此威信扫地的话,以后还如何威慑后宅里这些『于家老臣』? 小青梅心念一转,便轻轻「喔」了一声,从容地道:「原来阀主任命的副二执事已经到了。 巧舍啊,你也是个没眼力见儿的,既然是邓管家亲自送来的人,你还叫人家候着?」 「没有青梅姐姐发话,婢子哪敢做主呀。」巧舌茶里茶气地答了一句。 青梅俏眼一瞪:「还不快去把邓管事和副二执事请进来,我去禀报少夫人。」 「遵命,二执事!」巧舍巴不得看热闹,急忙转身,便风风火火地跑开了。 花厅里,美人儿斜卧湘妃榻上,索缠枝正在若有所思。 她已经以于阀长房长媳的身份正式入住凤凰山庄了。 长房这「中馈」,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打理的。 因为于承业内宅的资产并不算多,外宅倒是有凤凰山的果园一座、禽蛋蔬菜庄园一座,再就是灵州的盐池和黑水的冶铁两条工业作坊生产线。 而那些目前只是名义上由她掌握着,具体打理这些产业的,则是长房大执事李有才以及外宅的几位管事。 李有才是老长房的人,不受她的控制。 不过,索缠枝对此倒也不急,当务之急,她是要掌控内宅。 如果她不能有孕在身,现在纵然有所图谋,那也是白费功夫。 所以,她现在只需要把内宅打造得铁板一块。 这样一旦有孕在身,她就可以确保九个月后孩子哌哌落地的时候,无论如何他都一定是个男婴。 敲打内宅的老长房丫鬟婆子这件事,她已经交给青梅丫头去做了,她现在只担心自己到底能不能有孕在身。 杨灿啊杨灿……,人家任你欺负了那么久,你可不要叫我失望才好。 索缠枝刚想到这里,就听到了小青梅急急的呼唤声。 「少夫人少夫人,杨灿,杨灿他……」 青梅急匆匆地进了屋,气喘吁吁地叫起来。 索缠枝腾地一下从湘妃榻上坐了起来:「杨灿?他怎么了。」 「啊?」 青梅没想到少夫人的反应这么大,呆了一呆,才道:「他……他来了。」 「他来了?」 索缠枝惊讶地张大了眼睛:「他怎么来了?不是,他怎么……能来后宅?」 青梅想起自己还没捂热乎的「二执事」身份,着急地道:「阀主委任他做长房二执事了呀,是邓管事送他来的。」 「什么?」 索缠枝顿时喜上眉梢,激动地道:「快,快让他……让邓管事他们进来。」 小青梅扁了扁小嘴儿,看我家姑娘这不值钱的样子! 所以爱会转移的是么? …… 「邓浔(杨灿)见过少夫人。」 邓管事带着杨灿进了花厅,向已然端坐的索缠枝拱手行礼。 索缠枝瞄了一眼杨灿,杨灿一身蓝色盘领襕衫,系蹀躞带、戴皂色幞头,似乎……更俊朗了些。 索缠枝的眸波不禁潋滟起来,波光粼粼。 杨灿行礼已毕,也向索缠枝看去。 索缠枝一身素色常服,容颜如水之润,如玉之华,从骨子里透着一种水灵灵的少妇风韵,更加风致嫣然了。 邓管事向索缠枝施礼道:「公子不幸去了,现在由少夫人独执长房,于家上下所有人都在看着。 阀主担心少夫人这边若是有什么疏忽闪失,不免叫人拿了把柄去。 所以把杨灿拨归长房,任二执事,为少夫人分忧。」 「好啊!」 索缠枝脱口而出,随即就接到了杨灿投来的警示的眼神儿,心里头顿时一个激灵。 不对,我怎么可以对此表现的兴高采烈呢。 索缠枝马上又冷笑一声:「好的很啊!家翁难道不清楚,这个杨灿对索家抱有极大成见么?」 邓管家微笑道:「少夫人息怒,杨灿本是公子的幕友,对公子忠心耿耿,对长房事务也很熟悉,由他担任长房执事,可以更好的辅佐少夫人。」 邓管家顿了一顿,又道:「至于说杨灿曾口出妄言,如今叫他辅佐少夫人,之前言论岂非不攻自破?如此也能彰显少夫人的胸怀磊落。」 「哼,妾身是个小女人,心眼儿小的很,可不需要什么光明磊落。」 邓管家依旧满面微笑,但语气已经加重了几分:「少夫人,这是老爷的意思。」 索缠枝把袖子微微一甩,淡然道:「本来,既然家翁如此安排了,我这做儿媳的也不好反驳。 可是,妾身刚刚安排了青梅做长房二执事,如今落个出尔反尔的名声,以后还如何执掌长房?」 小青梅一听大为欢喜,姑娘最爱的果然还是我。 邓管家不动声色,淡淡地道:「二爷把六个田庄、三座牧场,全都交了出来。 依照老爷的意思,是想把这些产业全部移交给长房打理的。 把杨灿这么年轻有为的人派过来,也是担心长房突然接收许多产业会照顾不周。 如果少夫人执意不肯让杨灿到长房任职,那么……老奴就照实回禀老爷罢了。」 「且慢!」 一听于醒龙把六大田庄、三座牧场,全都要移交给长房打理,索缠枝立即唤住了邓浔。 「咳!妾身仔细想过了,青梅丫头毕竟年少,打理长房名下产业,恐力有不逮。 这样吧,杨灿任长房二执事,青梅么,任个长房副二执事也就是了。」 青梅瘪了瘪嘴儿,可外人面前,终是不敢冒犯了尊卑规矩,倒也没有说什么。 邓管家听了,唇角却是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几下。 这长房的执事,都分了一二三了,还弄什么正副啊。 副二执事?这是何等奇葩的称呼。 邓管家微笑道:「是,少夫人如此安排,也是为了更好地打理长房的产业,相信老爷不会有所异议,老奴回去后就禀报老爷。」 邓管家说完,退了一步,含笑拱了拱手:「如今这长房二执事,老奴已经送到了,老奴告退。」 「邓管家慢走,青梅,代我送送邓管家。」 邓管家连称不敢,还是被青梅送了出去。 房中只剩下杨灿和索缠枝,索缠枝缓缓站起,素色裙裾流水般垂落。 「没想到,你这剑走偏锋之法还真起了作用,于醒龙果然重用了你。」 杨灿摇头道:「倒也未必,我看于阀主,这只是先下了一步闲棋。」 「闲棋,怎么说?」 「你若不能有孕,或是所孕不是男婴,于阀主划给长房的这些产业,他随时都可以再拿回去。 我这个二执事,自然也可以随时变成有名无实。」 索缠枝乜了杨灿一眼:「你明知如此,为何还要来?」 杨灿嘆息道:「你我虽无夫妻名份,终究有了夫妻之实,我又怎忍弃你于不顾?」 呵呵…… 索缠枝只当他在放屁,你不忍才怪了,谁对自己媳妇用的那么狠啊,一点都不温柔。 呸,禽兽! 索缠枝又想起了杨灿化身面点师傅的不堪时光,她板起俏脸,冷哼一声 :「不用说的那么好听,你的用处,也未必就有那么大。 别忘了,在你头上还有一个大执事呢。」 「我知道,李有才,李大执事嘛,我做幕客时,跟他打过几次交道。」 杨灿想了想道:「此人最看重的,是黑水的冶铁和灵池的盐矿,对于长房内的事务不是太上心,我们无需忌讳太多。」 杨灿顿了一顿,又道:「你……还要多久可以确定是否有了身孕?」 说到这个,索缠枝的脸色便柔和下来,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腹,低声回答道: 「我问过几个嬷嬷,她们说,就算是找高明的郎中来切脉,也得再需要六七天。」 杨灿点点头,一想到再有一周的时间,就能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是否有了骨肉,心跳也不由得加快了许多。 这时,小青梅送了邓浔回来,一进花厅,便气愤地道:「于醒龙那老东西,把对咱们大有偏见的杨灿派过来,他这算什么意思?」 索缠枝摇摇头道:「执一而御多者,平衡而达牵制,换了谁都会这么做的,无可厚非。」 杨灿看了青梅一眼,青梅瞪眼道:「你看什么,看我也不怕你。 先说好了,你是副二执事,我是正二执事。」 杨灿道:「好吧,你二,我三儿,行吧?」 青梅一呆,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那倒也不必,要不……进了后宅,我正你副,出了后宅,你正我副。」 索缠枝点点头道:「这样也好,你们两个彼此相争才合乎情理,旁人才不会生疑。」 青梅一听,摩拳擦掌地道:「还可以跟他争?太好了,姓杨的,那咱们就各凭本事喽。」 杨灿微微摇头,懒得跟一个黄毛丫头逞口舌之利,除非……只是口舌。 杨灿瞄了眼那张红嘟嘟的小嘴巴。 索缠枝道:「好啦,阀主既然把他派来长房,青梅,你就带他去见见李大执事,做个交代吧!」 第26章 吃人的老虎 青梅带着杨灿走出花厅,小木屐「嗒嗒」地踩着麻石的地面,像一只无忧无虑的小母鸡。 忽然,她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一日,在雨中,杨灿临窗而立,盯着她背影看的一幕。 小青梅忽然就有一种被空中盘旋的老鹰盯住的感觉,只觉背上也痒、臀上也痒,一双腿都不知道该怎么迈开步子了。 「咳,那什么……你走前面吧。」终于,小青梅往路边一闪。 杨灿疑惑地挑了挑眉,小青梅绷着脸儿道:「我……说过,到了外宅要给你面子嘛。」 杨灿对她这个说法有点怀疑,因为她的脸蛋儿上泛起了一抹桃花红,那是少女羞涩时特有的颜色。 杨灿也不知道这小丫头在想什么,不过倒也从善如流。 于是,就换成小青梅在后面瞄着他看了。 嗯,身材挺高的,人家要是趴在他怀里,大概嘴巴就只到他胸口位置吧? 看起来他肩膀很宽呢,可腰又偏偏这么细,这怕不就是嬷嬷们说过的公狗腰吧? 据说公狗腰的男人很有劲儿,许是真的吧?毕竟看门的时候,人家脚都酸了,他还在里边折腾…… 想到这里,小青梅的俏脸又红了。 「哎哟!」 小青梅一边走一边胡思乱想,杨灿忽然站住,小青梅停步不及,一下子撞在了他的背上。 杨灿忙转过身道:「你没事吧?」 「唔,都怪你啦,忽然站住也不说一声。」 小青梅揉着鼻子瞪了杨灿一眼,那双杏眼水雾濛濛的,还挺撩人儿。 小青梅说着,往杨灿身后看了看:「这是哪儿?」 眼前是一座小院,掩映在一片绿荫之中,青砖黛瓦,门户虽小,看进去却别有洞天。 杨灿道:「这儿就是李大执事的住处。」 小青梅刚到于家不久,这外宅她还真不大熟。杨灿给于承业做了半年多的师爷,这李有才的住处,他是来过的。 杨灿领着小青梅,进了李有才的院子。做为长房大执事,李有才有一套小院儿,小院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偏房。 二人一进去,就见两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人,正蹲在廊下兴高采烈地「抓羊拐」。 羊拐是用羊后腿的关节骨做成的玩具,类似抓石子游戏。 杨灿扬声唤道:「来喜,旺财,李大执事在家么?」 来喜和旺财,就是李大执事房里的两个小僕。 他们这名字听着似乎有那么一点俗,不过这个年代为奴为婢者大多都用贱名儿。 杨灿原本所在的世界里,豪门家僕的名字一开始也都是粗鄙不堪。 直到明清时候,用得起下人的才都附庸风雅起来,什么墨砚、侍酒、袭人、德全…… 来喜抬头一看,喜道:「杨先生!」 他倒认得公子爷的这位师爷,忙起身道:「杨先生,我家老爷在呢,老爷,杨先生来啦。」 来喜抻着脖子冲着屋里头就叫了起来,随着声音,身着圆领便袍,身材高大,鬍鬚翘曲如钩的李有才就从房中走了出来。 此人大概五十出头,面相丰润,双眼有神,一见就给人一种温和宽厚的印象。 杨灿他自然是认得的,站在杨灿身边的那位少女,身材娇小,容颜娇俏,大大的眼睛,小小的嘴巴,不笑也带三分甜意…… 他也认得,这不正是少夫人的贴身丫头青梅姑娘么? 索缠枝入住了长房,李有才拜见过女主人,当然也就认得青梅。 李有才微微一讶,急忙提起袍袂,快步走下石阶,拱手笑道:「青梅姑娘,杨先生,您二位怎么来了?快快请进。」 李有才把二人让进客房,来喜和旺财便端了茶盘进来奉茶。 两个僮子的动作倒是麻利,不过青梅往他们手上扫了一眼,这两个小子没有净手就去沏茶了,刚刚他们还蹲在地上「抓羊拐」呢。 青梅有些嫌弃,这茶她自然是不会喝的。 青梅咳嗽一声,便开门见山地道:「李大执事,我奉少夫人差遣,送杨先生来见你。」 「哦?」李有才显然还不知道杨灿将出任长房二执事的事情,略带疑惑地看了眼杨灿。 青梅道:「奉阀主吩咐,杨先生以后就是长房二执事了,少夫人那里也允了,所以让我把人送来。」 「啊?这样吗?」 李有才一下子站了起来,惊喜地道:「杨先生是公子幕友时,你我相处便甚是融洽,今后能够一同打理长房产业,甚好啊。」 杨灿起身笑道:「杨某年纪轻,见识浅薄,承蒙阀主信任,方才委以重任,以后还要请大执事您多多指点。」 李有才摸了摸翘曲如钩的鬍鬚,笑眯眯地道:「杨先生客气了,长房里的事情,以后咱们兄弟俩商量着做就是了,总之呢,不要叫阀主对咱们失望就好。」 小青梅站起来道:「你们商量归商量,只是凡事莫要忘了,还须请示了我家少夫人才行。 这长房里的事情,你们要是打理不好,就算阀主答应了,我们少夫人也不答应。」 李有才满面堆笑:「那是自然,这是我们的本份,青梅姑娘尽管放心。」 青梅皮笑肉不笑地道:「我放不放心的并不打紧,要紧的是,你们得让少夫人放心。」 小青梅一副忠心侍主的模样。 眼前这两位执事,李有才是长房元老,杨灿更是深为索家人憎恶,所以小青梅挟枪带棒的也算正常。 小青梅道:「好啦,后宅里头本姑娘还有事儿忙,人已送到,我这就回去了。」 李有才忙和杨灿把她送出堂屋,二人站在阶上,看着小青梅「嗒嗒嗒」地走出了小院儿。 李有才左右一抹翘曲的鬍鬚,啧啧贊道:「啧,这小腰儿扭的,真带劲儿。」 杨灿听了心里头就有点不得劲儿,就像择到自己盘里的菜还被人惦记着似的。 杨灿便清咳一声道:「看一看就得了啊,还夸上了,小心嫂夫人听见,和你恼将起来。」 两人虽然以前没啥私交,但一个原是公子的师爷,一个是公子的大执事,彼此也算熟稔。 李有才打个哈哈,笑道:「什么时候我李某人看见美人儿都懒得看时,你嫂子才会和我恼将起来呢。哈哈哈,咱们回去。」 二人走回堂屋,李有才扬声道:「小晚,小晚,杨先生来了。」 方才客人进门,李夫人就已经知道了。 毕竟这房子一进三间,李夫人就在左厢呢,怎么可能不知道。 这时候李有才一招呼,门帘儿一掀,便走出一位丹唇凤目,长眉入鬓的轻熟美妇人来。 这小妇人穿一件藕荷色春衫,系一条绛红的罗裙,云髻半堕,粉腮轻晕,一双凤目,眼角微微地向上挑着,看着就有些「辣」。 此女姓潘,名小晚,看起来也就二十四五岁的年纪,却比李有才小了足足一半的年纪,当他女儿都嫌小了些。 「原来是杨先生来了。」 潘小晚见是杨灿,一线红唇微微一撇,似带不屑之意。 「奴家倒是有些日子不曾见过先生了呢。」 潘小晚说着,敷衍地福了一礼,李有才忙背对着杨灿瞪了她一眼。 李有才知道自己这小娇妻有些看不上杨灿,不过面上功夫总要讲的,哪能表现的这么直白,毕竟以后是要一起共事的。 杨灿拱手道:「杨灿见过嫂夫人,这不刚过了年,杨某就随公子去金城了,也才回来没有多久。」 潘小晚「嗤」地一声笑,刚要开口,李有才怕她又说不出难听的话来,忙故作不耐烦地道:「好啦好啦,我还有话与杨先生说,你快去沏两杯好茶来。」 李有才往外边看了一眼,没好气地骂道:「来喜旺财那两个粗手笨脚的臭小子,连个茶都沏不好,怎么款待客人。」 潘小晚横了李有才一眼,淡淡地道:「两个半大童子,做事当然粗心,总归不如小姑娘侍候起来更细心些。」 李有才顿时眉开眼笑:「有道理,那我赶明儿就去寻个奴婢贩,挑两个可意的丫鬟回来吧。」 潘小晚轻呵一声,对杨灿道:「杨先生,您瞧瞧,我们老爷就是体贴人,自己喝盏茶都要凉三回呢,却总怕来了贵客没人伺候。」 她凤眸一瞥,仿佛甩出了一对柳叶飞刀,瞟着李有才,似笑非笑地道:「老爷您想再添几个侍候人,这是家里头的体面,原也并无不可。 只是我这内当家的也愁啊,咱们家这钱匣子,都快比我的梳妆匣还要轻了。 要是老爷你再买两个丫鬟回来,就怕咱家的米缸一下就见了底,反倒委屈了新来的姑娘。」 堂堂于阀长房的大执事,怎么可能这点家底都没用,连几个丫鬟僕人都用不起了? 李有才一听就知道,夫人这分明是在嘲讽他连自己都餵不饱,却还惦记着「添丁进口」,登时老脸一红。 潘小晚还不罢休,又阴阳怪气地道:「对了,老爷你记得回头让禽蛋庄子那边给家里送些肥料回来啊。咱们家院角的那块小菜地,肥力都贫瘠成什么样儿了。哎哟,如今长棵韭菜都干巴巴的,这要是再多撒把种子,还不得旧苗新芽全都枯死了?」 李有才听得面红耳赤,唯恐杨灿听出她的含沙射影。 李有才忙不迭道:「知道了知道了,你看你,杨先生登门,不赶紧奉茶,尽说这些有的没的。算了算了,我自己沏茶去。」 李有才说罢,匆匆走出堂屋,就往侧厢的茶水房走去。 潘小晚冷哼一声,板着脸看李有才出去,扭头再看杨灿那张俊脸,那一脸的不屑与恚意忽然就化作了满室柔媚春光。 杨灿垂着眼睛,就见一件绛红裙儿飘到了面前,裙下隐见一双精緻的绣花鞋儿。 随着潘小晚的靠近,杨灿的鼻端还嗅到了一抹「零陵香」好闻的气息。 耳畔,忽有吃吃一笑,潘夫人昵声说道:「杨先生,你怎么不敢看我呢?奴家又不是一只吃人的老虎。」 第27章 小晚 杨灿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嘆了口气,仿佛愁的不行 潘小晚瞧他那副委委屈屈的小模样,当真是爱煞了他。 这小冤家,嘆口气都叫人看着食慾大振呢,真想把他和一口水,一口吞了。 潘小晚促狭心起,就从裙下探出一只脚来,在杨灿的靴尖上暧昧地一踩。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 杨灿急忙缩脚,无奈地道:「嫂夫人,你别闹了成不成。」 潘小晚又是吃吃一笑,往前一凑,媚眼如丝地道:「不让嫂子闹你啊?成啊,那你闹闹嫂子呗。」 小妇人恣意地娇笑着,那丰腴的体态、秀媚的模样,既有沁髓的风情,又有入骨的成熟,看着就像棚架上挂着的秋葡萄一般可口。 杨灿有点吃不消了,他是真没想到这位潘夫人如此大胆,门还敞着呢,你……好歹先把门关上啊。 杨灿刚跟于承业来到凤凰山庄不久,就见过这位潘夫人了。 潘小晚对杨灿大概是有那么点一见钟情的感觉,第一回见他,就敢趁人不备,对他眉来眼去。 此后二人但有机会私相接触,潘小晚就会想方设法地勾搭他,杨灿越是回避,她还越来劲儿。 这位小晚夫人是李有才李大执事的续弦妻子,嫁过来有七八年了。 按她现在的年纪倒推,她应该是十五六岁的时候嫁过来的。 老夫少妻,自然就格外受宠,只是杨灿也没有想到,她竟被宠的胆子这么大。 杨灿不想招惹她,太主动也太热情似火了,这种女人爱一个人爱的极端,恨一个人也会恨的极端。一旦招惹上,后患无穷。 杨灿好不容易才得到这样一份好机缘,成为于承业的幕客师爷,他格外珍惜这份前程。 要知道于承业可是未来的于阀阀主,就算杨灿没什么大出息,将来不能外放为一方大执事,也能像邓浔邓管家一样,成为阀主的身边近人。 如此大好前途,将来什么样的富贵前程、娇妻美妾不能拥有?他没必要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去和小晚夫人偷欢,他又不是曹孟德附体。 好在,两人能私下接触的机会并不多,到了凤凰山庄不过三个多月,杨灿就随于承业去金城接亲了,从此也就摆脱了潘夫人的骚扰。 孰料这隔了三个多月回来,这位潘夫人倒比从前更加奔放似火了。 「茶来喽,嗨,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还得老夫亲自动手。」李大执事一边唠叨着,一边端着茶盘走了进来。 潘小晚满脸的媚意刷地一下不见了,下巴微微挑起,又恢复了高傲模样。 李有才把茶盘放到桌上,没好气地瞪了潘小晚一眼:「还不奉茶。」 他虽然对这娇妻既怕又宠,当着外人的面,还是想一展夫纲的。 潘小晚哼了一声,想了想,还是走过去斟茶了。 李有才就在对面椅上坐下,笑道:「杨先生,阀主具体分派了些什么差使给你啊?」 杨灿忙道:「昔日我是公子幕客,不好与大执事走的亲近。如今你我同为执事,一起为长房效力,今后还要靠大执事你提点呢。 大执事就且莫再口口声声的尊在下为先生了。杨某如今已经取了表字,是为『火山』。大执事唤我表字就行了。」 李有才欣然道:「既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我称你为弟,你唤我一声兄长,也显亲近。」 杨灿笑道:「好,不瞒兄长,阀主命我做长房二执事,至于具体操持哪些事务,却是没有吩咐过。 对了,阀主准备把二爷交回的田庄、牧场,也都交由咱们长房打理呢,想必阀主会为此召见兄长,到时应该会有所交代。」 李有才一听大喜:「阀主准备把二爷交还的田庄、牧场交由咱们长房打理,好,甚好。」 这时,潘小晚沏好了茶,裊裊婷婷地走来,给杨灿送上一杯。 她弯下腰,将茶先放在桌上,再往杨灿手边轻轻一推。 就只这一弯腰,杨灿就有一种「泰山压卵」的冲击感。 葫芦状完美身材的潘小晚,这胸怀实在太广阔了些,压迫力十足。 潘小晚直起腰时,又朝杨灿丢了一个火辣辣的媚眼儿,微带衅意。 她背后就是自己男人,却敢这样勾搭面前的这位俊俏小师爷,似乎……对她来说,这么做格外的刺激。 不等杨灿有所反应,她已走回去,给李有才放好茶盏,自己也斟了一盏,就在丈夫下首坐下,眉眼盈盈地瞟着杨灿。 李有才把神色一正,说道:「火山,咱们长房原本负责的产业中,鸡鹅山还有果园都不算什么大产业,也就交给几位管事打理了。 公子名下真正的产业,乃是灵州的盐池和黑水的冶铁。 本来阀主把你派了来,这盐池和冶铁,为兄就该分出一样来。只是……」 李有才微微皱起眉头,沉吟地呷了口茶。 潘小晚也端起茶来,低头饮茶时剪水双眸微微一扬,瞟着杨灿。 忽地,她那细而长的舌尖伸了出来,忽然如猫儿一般,呷了口茶。 猫喝水时舌尖要轻触水面,以极快的速度卷形成水柱并且吞入口中。 这一手兼具优雅与精准控制的动作,如魔法一般的存在,被古人誉为「衔波!」 杨灿被她这神乎其技的喝水动作晃了一下,赶紧把眼神一正,看向李有才。 李有才斟酌地道:「只是……,火山吶,你也知道,这盐铁之利……,是吧?」 盐和铁,对于任何一阀乃至是一个国家来说,都是极重要的产业。 于醒龙原来把这么重要的两大产业放在长房,就是为了栽培他的儿子。 这两大产业利润惊人,因为其重要性,执掌这两大产业的人权柄也就极重。 看李有才这样子,盐和铁他是一点也不想分给杨灿这位二执事。 李有才道:「公子一死,觊觎这块肥肉的人就多了,很多人就盼着咱们出错呢。只要咱们出了错,他们就能趁机发难,从咱们手里把它夺走啊。」 杨灿眼下对于打理这些产业也没兴趣,因为那需要他经常往灵州和黑水去。而他现在只想离凤凰山庄近一些,并且在确定索缠枝有了身孕之前,他不想有什么大动作。 杨灿便欠身道:「大哥说的是,如今这个时候,咱们万万不可出了差错,这两样产业,还是由兄长你操心最好。」 李有才见他如此上道,心中大为满意,便打个哈哈道:「你我齐心用命,为阀主效力才是根本。有什么事情,咱们兄弟两个都商量着来,商量着来,哈哈……」 李有才微笑道:「盐池和冶铁呢,为兄帮公子操持多年了,如今又有许多人在打它主意,为稳妥起见,暂时就不给你了。 可你来了长房,总不能无事可做,为兄本来正为此发愁,既然阀主把二爷交还的田庄、牧场,也拨给咱们长房了,那就太好了。 为兄想,盐铁这一块,依旧由我继续打理,免得出了差错,叫人抓咱们把柄。至于那六大田庄和三个牧场,便交给你来打理。 这些产业在二爷手上时就已有了章程,只要一切照老规矩,就不会出什么大乱子,你看如何?」 杨灿听了不禁暗骂,你这老东西,真当我是傻子么? 于桓虎不情不愿交出来的产业,他会善罢甘休? 那些田庄的大小管事都是于桓虎的人,他们能不给我使绊子拖后腿? 好处都让你占了,却把这到处是坑的差使推到我身上,真要惹急了老子,给你来个夫债妻偿! 杨灿心中这样想着,却满面感激地道:「小弟做幕客也没多久,骤然担当大任的话,小弟还真有点手忙脚乱。打理田庄和牧场就相对容易许多,多谢兄长关照了。」 李有才一听,再看杨灿就愈发顺眼了:「夫人吶,一会儿置办一桌酒席,我要召集长房的管事们,今晚为火山贤弟接风。」 潘小晚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随口嗯了一声。 杨灿忙拱手道:「多谢兄长、嫂嫂。」 杨灿不和李有才争夺盐池和冶铁的管理权,李大执事便觉甚是舒畅。 他微微一笑,又道:「对了,你如今可已安排了住处?」 杨灿摇头道:「还没有,些许小事,回头再琢磨就是。」 李有才道:「我旁边有套院子,拨给你用吧。」 潘小晚轻咳一声,不情不愿地道:「你老糊涂了,那幢院子不是准备和咱们这院子打通了,做个二进院儿么?」 李有才当着杨灿的面被她呵斥,有些挂不住了,板着脸道:「都是于家的产业,是你想并作一处就并作一处的? 再说,这不是我兄弟来了么?一会儿,你带来喜和旺财过去帮着洒扫整理一番。」 杨灿赶紧道:「不敢劳动嫂嫂。」 潘小晚哼了一声,把茶盏往桌上一顿,站起身来,就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李有才歉然道:「我这娘子,被我惯坏了,火山勿怪。对了,你那院子里没有侍候人吧,我这院里两个小厮,拨一个给你使唤。」 杨灿连忙推辞,李有才摆手道:「你我之间客气什么,这两个小厮粗心大意,做事也不爽利,你不要嫌弃就好。」 李有才把身子往前一探,以手遮口,小声地道:「两个都送你不合适,你好歹拿一个去,我这边缺了人使唤,才好有藉口去买个俊俏丫头回来。」 「呃……,咳,那小弟就却之不恭了。」 李有才见他答应,哈哈一笑,道:「不恭的好,不恭的好,你对我可千万不要太恭,哈哈哈……」 第28章 接风、洗尘 接风宴就设在李大执事小院儿的厢房里。 于家长房长脉的一众外宅管事基本上都来了。 负责统筹外院大小事务的外院管事牛有德,掌管长房银钱出入、契约文书和田产帐簿的帐房李大目,长房採办赵弘遇、仓廪管事马三元、护院统领刘宇。 这侍卫统领原是程大宽,现在由原副统领刘宇顶上来了。 至于程大宽,自从水牢中被救出来之后就高烧不退,现在正在养病。 做为长房大执事,李有才享受的是为主子烧菜的小灶。 门阀世家阶级森严,奴僕下人的饮食、住宿等,依照职位高低是有着严格的区分和不同待遇的。 像杨灿他们这种执事、管事和帐房先生,属于家族的高级管理人员,享有「份例饭」特权。 他们与主家同灶不同席,都是由府里大厨做菜,只是菜的规格份例较主家要低一些。 他们每天的饮食标准,实际上相当于朝廷里一个低阶官员的标准。 再往其下的奴僕丫鬟们,则按照技艺难度和分工不同,享受的饮食待遇也不相同。 比如像青梅这种贴身大丫鬟,点心、鸡蛋、酱肉等等,她每天的配餐标准里都有。 而普通粗使丫鬟和奴僕,每日就只有粟饭和咸菜,一旬才能见一次荤了。 今天李有才宴请杨灿,说是让夫人置办,其实就是自己出钱,那菜餚大部分都是厨子做的。 这算是杨灿以长房二执事的身份,与长房外宅的管事们头一次正式见面。虽然其中有些人杨灿本就认识,李有才还是为他一一做了介绍。 这其中,长房採办赵弘遇、仓廪管事马三元是新人,李有才介绍时含蓄地向杨灿点了一下。意思是这两个人都是由少夫人索缠枝安排的人,也就是说他们俩不是自己人。 杨灿微笑点头,心中暗道:「原来他们两个才是自己人。」 随着公子丁承业去世,少夫人索缠枝入主长房,现在的长房已经分裂为两派:一派是少夫人派,一派是亡灵公子派。 不过,眼下双方基本上还算和睦,因为少夫人是否有孕尚不确定。 一旦少夫人没有怀孕,长房被裁撤就是早晚的事儿。 到那时,原长房的这些管事都会分配到其他地方去,亦或者就此被「打入冷宫」。 所以,在确定少夫人是否怀孕之前,这两派势力没什么可冲突的,他们都在等。 哪怕是确定了索缠枝有孕,双方依旧不会爆发激烈矛盾。 因为他们还得再等九个月,以确定少夫人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在此之前,少夫人派和亡灵公子派这新旧两派势力,就算是一对同病相怜的难兄难弟了。 他们之间会有竞争,但是在今年年底事态明朗之前,不会出现水火不容的局面。 「二执事今后主要打理我长房哪些事务啊?」帐房李先生给杨灿斟了杯酒,笑眯眯地问。 杨灿笑吟吟地答道:「大执事甚是关照杨某,杨某初来乍到,大执事怕我应付不来,所以把二爷交出来的六大田庄、三大牧场,交给杨某打理,麻烦少些嘛。」 「噗!」李大目一口酒喷了出去,幸亏他急急扭过了头去,要不然就要毁了一桌上好酒席。 麻烦少些? 就二爷交回来的六大田庄三大牧场,麻烦少些? 麻烦大了去了好吗? 在座的管事们哪个不是人精,听了这话,都向李有才看去,大执事你不地道啊。 李有才老脸一红,他也不知道杨灿是真傻还是故意装傻,只好举杯遮羞,大声道:「田庄和牧场早有了一定之规,按部就班便出不了岔子。 所以老夫便想着,先让杨执事从田庄和牧场着手,熟悉一下长房事务。咱们于家以农耕为本,只要杨执事不出差错,想要出人头地便容易些。」 杨灿满脸感激地举杯道:「感谢大执事的关照,杨某铭感于内。」 李有才打个哈哈道:「老夫年纪大了,也没多少往上争的心气儿,自是衷心盼着咱们长房的各位管事都好。 今天我多多关照诸位,来日各位出人头地了,可不要忘了这段香火情才是,来来来,请酒,请酒。」 李有才说完,举杯把酒一饮而尽,众人自是纷纷举杯应和。 看破不说破,就是好朋友嘛。 好朋友的这场接风宴直饮到将近三更时分才散,管事里有那酒量不好的,走起路来已经是踉踉跄跄。 李有才好酒,更是喝的酩酊大醉,趴在桌上死猪一般呼呼大睡。 两个小厮来喜和旺财在耳房里候着,早就打起了瞌睡。 杨灿把他们喊醒了,打起灯笼把诸位客人送出去,潘夫人听见动静也赶了来。 一瞧杨灿正要把李有才拉起来,李有财醉的不省人事,软瘫瘫的根本拉扯不动。 潘小晚便没好气地道:「这死鬼又喝这么多,你别管他,就让他在这睡一晚上得了。」 杨灿道:「把李大哥撂在这儿不太合适,嫂嫂放心,我搭的起来。」 潘小晚一见,便绕到李有才另一边,和杨灿各拉起李有才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这才把他拉起来。 二人很是费了一番力气,才把李有才架进正房,绕过屏风,拐进卧室中去。 「嫂嫂放手,我把大哥抱榻上去。」 杨灿说着,手臂就往李有才肩后一绕,他想换个站位,架住李有才的腋窝,把他放到榻上。 不料潘夫人放手晚了些,杨灿这手伸出去,掌背恰把一团绵软擦了个结结实实。 嘶~,杨灿吓了一跳,急忙缩手。这一下还真不是潘小晚想揩他的油,被他一碰,下意识地也是一松手,两个人同时放手,这李大执事就没人管了。 李大执事脸上带着一抹呆滞的傻笑,原地晃了一晃,身子向前一栽,脑门「砰」地一声,就重重地磕在了床沿上。 杨灿吓了一跳,这一下磕的也太狠了。 可是,酒精麻痹之下,李有才竟然丝毫不觉疼痛。 他软绵绵地贴着床榻滑下去,把那脚踏当成了枕头,一脸安详地睡了过去,额头青紫一片。 「大执事,你醒醒,榻上去睡……」 杨灿还想把他拖上榻去,潘小晚不耐烦地道:「行了行了,别管他了,他呀,只要灌上二斤马尿,雷都打不醒的。」 潘小晚一边说一边拉起杨灿,一双媚目瞬间渗出了湿漉漉的雾气:「叔叔,今晚用的这酒菜可还满意?」 叔叔?虽然潘小晚这称呼并不算错,可她这夹着嗓子一叫,怎么怪怪的? 杨灿硬着头皮道:「饭菜极是可口。」 潘小晚道:「那……哪道菜最合叔叔心意呢?」 「呃……都……就都挺可口的……」 潘夫人柔声道:「那道羌煮和醍醐是嫂子做的,也不知……」 「好,极好,好吃的很。那道羌煮麻辣鲜香,最是开胃。 尤其是那醍醐,酒醉之后喝上一碗,醒酒提神啊,极好,极好。」 「羌煮」也就是水煮肉片,是鲜卑与羌族饮食融合后发展出来的一道菜餚。 至于那「醍醐」,则是用精练的乳脂制作的酸奶。 不是所有的酸奶都叫「醍醐」,只有用料最优口感最佳的酸奶才叫醍醐。 潘小晚吃吃一笑,抬手理了理鬓边的发丝,媚眼如丝地道:「叔叔喜欢吃,那想吃的时候就跟嫂子说一声。」 地上可还躺着一位呢,杨灿如芒在背:「哦,好的好的,那就谢谢嫂嫂了,大哥他……」 「别管他,就是睡在院子里,他也舒坦。」 似乎是为了印证自己这番话,潘小晚朝李有才的屁股踢了一脚,李有才吭唧两声,依旧睡的香甜。 杨灿干笑道:「既如此,那小弟就告辞了。」 杨灿拔腿就走,潘小晚却影子一般跟在了后面。 到了廊下,杨灿忙回身道:「嫂子请回吧。」 潘小晚水汪汪的瞟着杨灿:「你那宅子,嫂子下午才给你收拾出来,东西都归置在哪儿,你也不清楚,不如嫂子过去陪你……一起找找。」 「不用了不用了,小弟就那么点东西,这天也不早了,嫂子请回吧。」 潘小晚道:「其实,嫂子还会做一道奶酥,比那醍醐味道更好呢,叔叔要不要尝一尝?」 她两手背在身后,一边昵声说着,一边把胸脯儿挺的高高的,就差把那奶酥的原产地都要告诉杨灿了。 「呵呵,不了不了,小弟已经饱了,不是,小弟已然不胜酒力。」 「嘻嘻,今日是叔叔赴任,那死鬼给你接了风,嫂子再给你洗个尘嘛。」 「不了不了,改日,改日再说!」杨灿说罢,落荒而逃。 我的娘唷,李大执事娶了这么一个小娇妻,却不给她餵饱吗,怎么这般饥渴,母狼一般? 眼见杨灿一熘烟儿地逃了,潘小晚不由吃吃一笑,脸上媚意依旧,一双眸子却渐渐清冷下来。 「索家,还真是捨得呢,为了把手伸进于家,就连『索氏三美人』都舍了一个出来。」 索氏三美人,是陇上高门的轻狂少年们,为索家姿色最出众的三个少女冠以的美誉。 这三个美少女分别是:索衔香、索醉骨、索缠枝。 潘小晚忽又轻笑一声:「只可惜,于承业被他二叔给杀了。索缠枝若是未能有孕,索家这一遭只怕是鸡飞蛋打、白做一场了。」 「哎……」 潘小晚幽幽一嘆,抬眼望向空中皓月:「如果长房被裁撤,只怕我……也要沦为一枚无用的弃子了。」 第29章 藏拙 杨灿这套小院儿和李大执事的院子只一墙之隔,两套院子的建筑格局一模一样。 杨灿回到自己住处时,旺财正伏在桌上打盹。 一见杨灿回来,旺财忙揉揉眼睛站起来:「杨老爷,李老爷说,小的以后就侍候您了。」 杨灿点点头,他知道,旺财是个奴生子儿。 实时更新,请访问s??to9 这年代,身份低于良人(平民)的,还有隶户和奴婢两种人。 隶户比奴婢的身份略高,一般是些有特殊技能的杂户,比如乐工、工匠。 至于奴婢,那就更加低人一等,属于私人财产,可以随意买卖了。 如果要馈赠给他人,自然也随主人心意。 所以,李有才把旺财赠送给杨灿,也就只是一句话的事儿。 杨灿道:「知道了,旺财啊,这么晚了,无需侍候,你去睡吧。」 旺财答应一声,便退出了正房。 这建筑格局和李执事的相同,而且旺财下午时还跟着潘小晚一块儿拾掇过。 他自然知道自己该睡哪里,就迳自去了厢房。 他的铺盖,傍晚时已经搬过来了。 杨灿有了酒意也有些乏意,回到卧室见铺盖齐全,都是新的,也就此睡下了。 次日一早,旺财洒扫好了院子,给主人打来了井水备着他醒来洗漱。 然后他就在廊下眼巴巴地等着杨灿带自己去吃早餐。 他们的一日三餐都是集中供应。 当然,做到执事这种地位,如果有了家室,愿意自己开伙,那也成。 集中用餐之地,在内宅叫「女厨院」,外宅则叫「下灶房」。 下灶房里也分「大食堂」和「小食堂」,杨灿当然是去小食堂用餐的。 昨日接风宴上见过的那些管事大多都在用早餐了。 因为昨晚的一顿酒,他们已经拉近了距离。 一见杨灿进来,这些管事便纷纷向他打招呼,倒是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杨灿扫了一眼,没看见李有才,便道:「大管事平素不来『下灶房』用餐吗?」 李帐房笑答道:「大执事娶了小娇妻,自是不捨得她早起调羹汤,平素也是在这里吃的。 不过,咱们大执事无酒不欢,逢酒必醉,酒后的第二天早上,大抵是赶不上就食时间的。」 「原来如此。」 杨灿做幕客的时候,也常来这里用餐。 不过那时候他没有特意关注过李有才的动向,倒是不清楚这一点。 这时见杨灿到了,厨下就给杨灿把饭菜端了上来。 杨灿的早餐是点心两道、小菜两碟、馄饨一碗。 那点心是金丝枣泥的山药糕,雪白的山药糕切成拇指大小的方块,上面粘着蜜饯金丝枣儿。 一口下去,山药泥的绵密细腻,枣泥馅的甜而不腻,还隐隐透着桂花的香气。 另有还有上好面粉做的荷叶蒸饼两张,也算是一道点心。 至于两碟小菜,一碟是五香酱熏鱼块儿,用的是肉质肥厚的龙河鲶鱼。 先腌后炸再酱,酱色红亮,泛着油光,咬一口外酥里嫩,五香味深入肌理。 另一碟小菜则是蔓菁腌的咸菜,切成细细的丝儿,拌点小磨香油。 此外就是荠菜猪肉馄饨一碗,用开春的新鲜荠菜,配跑山猪的后腿肉。 再加点虾米,汤底则是用老母鸡和菌子、竹笋丁吊鲜的汤汁。 杨灿这小灶标准,在外宅里头只有李有才和他是一样的档次,比那些管事们要高的多。 因为他们俩做为执事,吃的膳食和主人家是一样。 也就是说,都是小灶师傅的手艺,只不过膳食标准比主家的规格要低一些。 杨灿一边用餐,一边与李帐房等管事们闲聊。 大家有说有笑的用罢早餐,杨灿便回了自己住处。 杨灿先熟悉了自己这幢小院内外,及至日上二竿,就见李有才脚步虚浮地走来。 他的额头淤青一片,在他身后跟着来喜,使一根扁担,挑着两口箱子。 李有才一见杨灿便笑道:「阀主果然召见为兄,交代了些事情。 这箱子里就是六大田庄、三大牧场的各种薄册。 你且接收了去,好好看一看,如果有什么不甚明白的地方,可以找李帐房帮忙。」 杨灿连忙称谢,看看他额头的「耐克」标志,旁敲侧击地道: 「兄长昨夜休息的可还好么?还没醒酒呢?」 李有才笑道:「昨夜为兄喝的是有点多了,你看我这脑门儿磕的,倒叫兄弟你见笑了。 亏得你嫂子贤惠,先是不厌其烦地给为兄擦洗身子,又调了醒酒汤一口口地餵我,要不此时只怕会更加难受。」 说着,他还动了动脖子,轻轻摸了摸额头,对杨灿笑着解释道:「你嫂子怕我酒后呕吐,让我枕的高了些,你看,这就『落枕了』,哈哈哈……」 杨灿听得很是无语,大哥,你有枕吗? 哦,如果那床沿儿下边的脚踏也算枕头的话…… 罢了,夫纲不振,也就只能如此「自强」了。 大家都是男人,看破不说破,也就是最大的善意了。 两人这边说着话,来喜和旺财就把两口箱子抬进了书房。 李有才跟杨灿吹嘘了一通小娇妻对他是如何的体贴备至,便得意洋洋地带着来喜告辞了。 杨灿叫旺财沏了壶茶送到书房,把两口箱子打开,里边的帐簿资料全都拿了出来。 按照不同的田庄、不同的类别和封皮上的时间顺序,那些帐簿码放有序。 杨灿初时还担心自己看不明白,不料把那簿册打开细细一看,却发现非常简单。 这个年代的帐簿大多都是单式记帐,也就是按照时间顺序记录的收支,俗称「流水帐」。 稍微复杂一些的帐簿,也就是採用了「三柱式」记录,收入减支出等于结余的方式。 至于复式记帐,就连其雏形,比如龙门帐、四脚帐,在这个年代也还没有发明呢。 因此,以杨灿所拥有的现代学识,稍稍适应一下这个时代的帐簿计算单位、特殊术语和书写习惯,不用什么人教,他也能一看就懂。 比如帐上写着「天字五号,腊月初三,收陈员外丝价银叄两捌钱。付,伙计工食银五钱。」 换成白话就是「5号凭证,12月3号,收入丝绸销售3.8两,支出工资0.5两。」 杨灿只花了一刻钟的功夫,就基本搞懂了这些帐簿的记帐方法以及上面各种专用术语的含意。 随后,他便扯过一张纸来,用戒尺画出表格,然后一边看一边逐项填写统计起来。 做为一个受过现代教育的普通人,虽说各方面都谈不上精通,但各方面都有所涉猎。 这么简单原始的帐簿,哪怕他不是会计,也比古人整理统计的方式来的高明。 于家二脉交出来的这些田庄土地和蓄牧场,经营形式单一,做表记帐一目了然,统计起来也十分迅速。 不过一个多时辰,杨灿就已经整理出了几大本子帐簿,通过这些统计,对于自己将要掌握的产业渐渐有了了解。 这一来,杨灿心里就有了谱儿,这些帐,难不住他。 杨灿轻轻叩着桌面思索了一阵儿,既然知道这些帐簿难不住他,那就不急了。 眼下,他可不想把帐很快拢个明白,因为他未来怎么走,往哪个方向走,现在还要等一件事尘埃落定,那就是…… 索缠枝是否有孕。 在这件事确定之前,杨灿宁愿苟着,再等等看。 况且,他拢帐的办法也不打算张扬出去。 这法子传出去,他顶天也就是一个了不起的帐房、书计、钱谷师爷。 可他现在的起点就已经比这更高了,没必要。 不让人知道他有这样一种本领,反而会更显得他高深莫测。 而且,在他那位好兄长李有才心里,他光是把这些帐目拢算明白、弄个清楚,没有一两个月的功夫怕也办不到。 那就让李大执事误判好了,这样他就能掌握更多主动。 想到这里,杨灿脸上露出一丝黠笑。 他把自己那张超越时代的「统计表」锁进了柜子,钥匙挂在腰间,其他帐簿往案上随意一散,便走了出去。 他打算去找李帐房,请李大目帮忙整理帐目,坐实了他不会理帐的情况。 李大目对杨灿的要求自在是满口答应,更不要说是请求帮忙了。 杨灿是二执事,本就是他的上司,安排他去整理这些帐目,他也无话可说。 李大目道:「杨执事尽管放心就是了,这本就是在下份内之事嘛。 不过,少夫人眼下正梳理内外帐目呢,在下也不敢怠慢了。 等把少夫人交代下来的事情办好了,在下马上就去梳理那些帐目。」 杨灿一听,便笑道:「六大田庄、三大牧场,倒也不必一下子都拢的清楚。 丰安庄离咱们天水城最近,就劳烦李先生先把丰安庄的帐目拢出来就好。」 李大目满口答应,笑容可掬地把杨灿送出帐房。 他回到房中坐下,便拉开了自己书案下的抽屉。 里边有两枚金饼子,每枚金饼子重约半斤。 李大目拿出一块,用拇指肚摩挲着金饼子,喃喃自语道: 「杨二执事,不是李某不想帮你,只是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呀……」 李大目口中这个「他」,正是丰安庄庄主张云翊。 张庄主今日拜山来了,就比杨灿早了一步。 第30章 拜山 李有才最近一直待在山庄里。 照理说,公子刚刚归西,这时候原由公子负责的盐池和冶铁更该格外上心才对。 但,少夫人是否有孕,是悬在长房所有人头顶的一口剑。 如果少夫人没有怀孕,那么长房的人马上就要面临该何去何从的窘境。 本章节来源于s??to9 这个时候,谁在山庄谁就能先行一步。 所以,李大执事是绝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山庄的。 也因此,被他等来了丰安庄庄主张云翊。 张庄主拜山如上山,他不是先去拜见地位更高的上司。 恰恰相反,张云翊先见那些地位不高,与他平级甚至还不如他地位高的山庄同僚。 在这个过程中,按照对方对他的重要程度,张庄主逐一送上礼物。 他再从对方口中打探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等他去见地位高的上司时,就能更好地拿捏态度。 正因如此,张云翊很快就得知长房又添了一位二执事,就是原公子幕客杨灿。 不过,这杨灿的住处与李有才的住处毗邻,那就不好先去拜会这位杨二执事了。 一番斟酌之后,张庄主还是备好了礼物,先来了李有才这边。 丰安庄是于桓虎移交给阀主的六大田庄之中,距离凤凰山庄最近的一处田园。 如果跑马而行的话,早上出了庄子,傍晚就能到达凤凰山庄。 因为有着这样的便利条件,所以张云翊做为六大田庄的「试水者」,第一个跑来凤凰山庄「拜码头」了。 对于他的到来,李有才很是欢喜。 这可是六大田庄、三大牧场中,第一个主动来拜码头的人。 现在各派系势力都在观望,都在等着看长房少夫人能否有孕。 这个时候还有人跑来送礼,李有才自然格外喜欢。 李有才用茶盖拨弄着茶叶,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几案上放着的那口暗锁描金小箱。 这小箱是两件礼物之一,长一尺半,宽高各半尺,以紫檀木铜包角,十分精緻。 通常这样的箱子是用来盛装金银的。 李有才根据那口箱子刚才放在几案上时发出的声响判断,里边装的应该是黄金,而非白银。 因为重量不同,那一声「嗒」听在耳朵里可也是不同的。 如果是黄金的话,以这口钱匣的体积,应该能装十二到十五金饼。 一枚金饼半斤…… 大手笔啊! 李有才心中顿时火热,比忘形之下吞进嘴里的那口热茶更热。 他强忍着沸水烫着口腔的痛楚,一脸的云淡风轻。 「张庄主,你呀,这一遭可是拜错了山门、烧错了香喽。」 「大执事何出此言?」 张云翊笑吟吟地问,这张云翊年近四十,生了一副好卖相,年轻时候应该颇为英俊。 李有才微笑道:「张庄主你有所不知,阀主刚给咱们长房任命了一位二执事。 以后呢,二爷移交过来的田庄和牧场,都是要由这位二执事负责的。」 张云翊恍然,笑道:「原来如此,此事卑职已经听说过了,可这二执事,他不也得听命于您吗?」 「欸,此言差矣。」 李有才连连摆手:「二执事的任命,可由不得我来做主,有事嘛,老夫与他也得商量着来。」 张云翊微微一笑:「再怎么商量,他也是听您的。张某只认你李大执事这块金字招牌。」 「你呀你呀……」 李有才哈哈大笑,道:「罢了,你既有这个心,该关照处,老夫自会用心。 不过,咱们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虽是二爷一手提拔起来的人,那也是你的本事。 但你以后,只能忠心为阀主做事……」 张云翊正色道:「不管是阀主还是二爷,都是于家的主人。云翊从未忘记,自己是为于家看门护院的。」 李有才笑道:「那就好,那就好。只是少夫人是否有了身孕,现在还无人知道,人心惶惶啊。」 张云翊微笑道:「大执事是有本事的人,随时可以择良木而栖,自然需要高瞻远瞩。 像我这般人物,什么时候都是随波逐流的,也就没有这般烦恼了。」 他吃了口茶,又道:「在下只管烧您的高香,那准差不了,总不能平时不烧香,急来抱佛脚吧……」 「哈哈哈,想不到张庄主你还是一个妙人儿。哎,来喜,你过来一下。」 李有才忽然看见来喜抱着一捆噼好的柴正要走向偏房,连忙把他唤住。 来喜放下噼柴,拍拍衣襟跑上堂来,问道:「老爷有何吩咐?」 李有才道:「你去告诉採办赵管事,等他再去天水城的时候,帮老夫物色个丫鬟回来。」 「好嘞,小的放好柴禾就去。」 「且慢!」 张云翊放下茶杯,问道:「怎么,大执事身边缺个使唤丫头?」 李有才淡然道:「哦,这不是杨灿刚刚到任嘛,身边也没个侍候的人,老夫就送了他一个小厮。 因此就想着再买个伶俐听话的丫头,也好照顾夫人。」 张云翊笑道:「原来如此,大执事何必捨近求远呢? 这件事就交给在下了,过两天在下就选个叫大执事满意的奴婢送上山来。」 「这……不太好吧?」 「大执事何必客气,只是在下的一点小小心意。」 这张云翊又是送钱又是送人的,两个人顿时更加热络了。 又聊了一盏茶的功夫,张云翊便识趣地主动告辞了。 李有才把张云翊送到廊下,目送他出了院子,耳朵马上就被一只柔荑揪住了。 「好你个老东西,我说你为什么要把旺财送给杨执事,就是为了再买个俏丫头回来是不是。」 「欸欸欸,娘子息怒,娘子息怒,可别叫人看见吶。」 李有才踮着脚、歪着头,被潘小晚揪回了堂屋。 进了堂屋,潘小晚便柳眉倒竖,冷笑地道:「你个老东西,自家蜡枪头儿似的一样物事,弹指的功夫就软成鼻涕虫,倒还有闲心去买丫头! 怎么?换个小姑娘侍候,就能把你条腌臜的老萝蔔腌出脆生劲儿来了?」 李有才窘道:「娘子且莫高声,且莫高声呀,叫人听见,我李某人今后如何见人。」 小晚夫人把他一攘,就把李有才推了个趔趄,叉着小蛮腰,冷哼道: 「老娘水灵灵的一个大姑娘,偏嫁了你这个老棺材瓤子! 本以为得了根捣药的杵子,谁知竟是根掉了渣的烧火棍! 你还不兴人家说了? 我劝你啊,有那闲钱,不如买点虎骨酒喝才是正经。 省得叫你卖力气的时候,你是蛤蟆喘气,光响不动。」 李有才老脸通红,可他身子骨儿确实不太……不大……不咋行了。 越是不行,他在自己的小娇妻面前就越是自卑,越是自卑,就越发不行了。 搞的他现在甚至怕与娇妻同床,唯恐她有索欢之求。 至于买个俏婢,他就没有压力了。 自己的娘子,他有责任餵饱,可那买来的奴婢就是他家里的一个物件儿,他不需要在乎这小丫鬟什么感受哇! 李有才被潘小晚说的脸上火辣辣的,低声下气地道:「娘子,你真是误会为夫了。 你以为那张云翊因何而来?真是来找靠山、抱大腿的么?」 「你什么意思?」 「夫人吶,少夫人是否有了身孕还不确定呢,谁这个时候不惜重金的来抱大腿啊。 丰安庄就在凤凰山外头,那儿可是二爷盯着阀主最好的眼线。」 潘小晚眼珠一转:「他是替二爷来招揽你的?」 李有才夸奖道:「夫人真是冰雪聪明! 你男人可是长房大执事,就算长房被裁撤了,你男人一样有好去处。 这张云翊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想替二爷招揽我。」 潘小晚有些紧张起来:「你别是真想投靠二爷吧? 阀主待你可不薄,这背叛,有过一次就不值钱了。 一旦走错了路、投错了人……」 李有才摆手道:「哪儿能呢,为夫当然要观望,形势一日不明朗,为夫就继续待价而沽。 但这并不影响我接受他的『好意』啊。 我接受了,将来一旦倒向二爷时,那就是为夫早早就向二爷表明了心迹。 雪中送炭和锦上添花,那结果可是大不一样的。 如果来日为夫还是忠于阀主,那也是不被二爷厚利所诱。 至于说收过他的东西,那也不过是为了麻痹他罢了。」 潘小晚听了个半信半疑,道:「好,老娘姑且信你这一回。 要是你这老东西骗我,自家田里渴的冒烟,还去外边搞风搞雨的,哼!」 「不能不能,哪儿能呢。」 李有才一边说一边暗想,就老夫那偷腥的速度,快到你无法想像,能叫你发现了才有鬼了。 李有才一指桌上两口匣子,道:「吶,你男人要不是个有本事的,这礼能流水似的涌进来? 夫人快快收起来……」 李有才这么一说,终于把潘小晚的注意力给转移了。 潘小晚把两口匣子打开,其中一口不出李有才所料,果然是码放的整整齐齐的一枚枚金饼。 而另外一口匣子里,却是一只打磨精美的「牛角器」,已经呈现玉质化的颜色。 已经半透明的牛角里,盛着淡红色的液体,拔下塞子,混合了药香的酒香味儿便扑面而来。 李有才喜道:「药酒?」 潘小晚却是蛾眉一挑,心道,这好东西给老东西喝了也是纯属白费。 待我回头取些,找小杨师爷试一试成色。 第31章 你做我的及时雨,我做你的长晴天 程大宽躺在榻上,脸色蜡黄。 他住在长房第一进院落的右跨院里,有单独一套房,一正房一偏房。 他的家人并不住在山庄,现在为了照顾他,妻子带着孩子一起上了山。 豹子头有两子一女,长子七岁、次子五岁、小女儿还不满周岁。 st??o9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妻子要照顾丈夫,大儿子就很懂事地负起了照顾弟弟妹妹的责任。 他抱着襁褓中的妹妹,带着弟弟在院里玩耍,像个小大人儿似的。 忽然,四五个身材魁梧、穿着侍卫服饰的壮汉走了进来。 一瞧他们脸色不善,老大赶紧把妹妹放在石桌上,跑过去拉住弟弟,有些胆怯地看着他们。 那几个壮汉走到程大宽的房间前面,步伐稍稍一顿,神色有些犹疑起来。 几人小声议论了几句,便由其中一人便咳嗽一声,高声叫道:「程家嫂子在吗?」 程大嫂正坐在榻边,看着昏睡的丈夫,一脸忧虑。 在这个年代,风寒高热可是真会要了人命的。 刚刚听说丈夫犯了事儿,又重病不起的时候,程家大嫂只觉天都要塌了。 她也顾不得春耕在即,便赶紧收拾个包袱,带着三个孩子上了山。 这几天她天天以泪洗面,就连丈夫一旦过世,她要如何拉扯三个孩子的悲惨未来,都不知想过了几遍。 如今,丈夫除了服药、喝粥、起来方便之外,其他时间仍是昏睡不起。 好在他高热的状态正在减轻,这让程大嫂稍稍宽了心思。 忽然听到房外有人呼喊,程大嫂便擦擦眼角的泪痕,走出门去。 程大嫂三十出头,容貌倒也不差,颇有几分风韵。 只是她丈夫在于家当差,她独自在乡下拉扯孩子,难免风霜之色。 「几位兄弟,你们这是……」 程大嫂看几人不像是来探望大宽的,有些诧异。 那领头的侍卫神色略显尴尬:「程家大嫂,这处房子,是因为程……大哥是侍卫统领,才分给他的,现在……」 他搓了搓手,讪笑道:「嫂子,你看这……」 程大嫂一下子明白过来,他们这是要赶人吶。 程大嫂心头的火气腾地一下冒了出来,声音尖锐起来: 「几位兄弟,我男人可还没死呢,这就着急叫我们腾房了? 你们是怕他在这房子里咽了气,坏了你们的好风水吗?」 这几个侍卫也不都是脸皮厚的,马上就有两个面红耳赤起来。 那领头的侍卫也颇为尴尬,可一想到这是给刘宇刘统领的投名状,遂把心一横,脸色沉了下来。 「程家嫂子,你男人可是卫护公子不力,这才受到阀主惩罚的。 阀主不杀他,就已是天大的恩赐,咱可不能蹬鼻子上脸吶。 如今刘统领厚道,叫我们把西墙角儿那间隅室给拾掇出来了。 你们自己搬过去,还能留几分体面,要是不然的话……」 新任统领刘宇就住在隔壁,和这边一墙之隔。 实际上,刘宇的住处和程大宽的住处,本就是一套完整的小院儿,中间砌了道墙隔成了两间。 程大嫂怒火中烧,多年共事的情意,竟还不及独占一个小院儿的贪婪? 我家大宽还没死呢,人未走,茶就凉了? 悲愤之下,程大嫂的眼泪刷地一下流了下来,她崩溃叫道: 「你们可真是大宽的好兄弟呀,我男人还没咽气儿呢,这就迫不及待地赶人了。」 她「卟嗵」一声跪到了地上:「我求求你们成不成,让我们走,也等我男人棺材板儿钉上啊。 我怕他醒过来,知道他一直的好兄弟们这么对他,会活活气死过去啊,我求求你们了……」 程大嫂说着,就「砰砰砰」地磕起头来,吓得几个侍卫急忙跳开,往左右一闪。 被程大嫂这么一逼,那领头的侍卫也不禁涨红了面皮,一脸的难堪。 他讪讪地道:「程……大嫂,我们也只是听命行事,你可别难为我们这些小的啊……」 刘宇此时就在墙那边侧耳听着呢,听这混帐把自己招了出来,不由老脸一热,顿时有些恼羞成怒。 程家两个儿子一看母亲被人欺负,急忙跑过来想拉她起来。 程大嫂疯了一般只管磕头,额头已经洇出血迹,两个孩子吓坏了,不禁号啕大哭起来。 石桌上襁褓中的小闺女听到母亲和两个哥哥的哭声,也不禁哇哇大哭起来。 这一下,几个提刀杀人面不改色的大汉,都不禁燥出了一脑门的白毛汗。 这他娘的不是人的干事儿啊! 可……来都来了,就这么灰熘熘离开,刘统领以后还不给我们小鞋穿? 那领头的侍卫把心一横,狠声道:「程大嫂,你今日不管怎么哭闹都是没用的。 赶紧腾房还留个体面,若是不然,兄弟们只能帮你体面了!」 院墙那边,刘宇唇角逸出一丝得意的冷笑。 他今天授意这些人过来,可不是迫不及待地想独占整个小院儿,而是为了气死程大宽。 程大宽一身本领有多么强横,他再清楚不过。 足足二十年了,他就是在程大宽的阴影里走过来的。 刘宇不甘心一辈子活在程大宽的阴影里,尤其是长房是否继续存在,现在谁也不知道。 一旦长房「树倒猢狲散」,他如今爬的越高、在阀主心目中越是有用,那时才能有一条更好的出路。 所以,他得把程大宽这块「绊脚石」赶紧搬走。 这两天眼看程大宽的病情有所缓解,他是茶饭不思、心急如焚。 这二十多年来,他追随着程大宽,于风雪中卫戍,陪阀主千里奔行,对程大宽的性格脾气再了解不过。 他知道,等程大宽醒来时,发现老婆哭孩子闹,全家人被塞进一个堆放杂物的隅室,窗子小的连个脑袋都钻不出去,以程大宽的脾气,一定会气炸了肺。 极寒高热伤及了内腑,病弱之时又气血攻心,程大宽就算不死,也得落下治不好的病根儿,那就对他再无威胁了。 房间里,程大宽仰面躺着,昏沉中,隐约听到一阵哭叫,还越来越清晰。 程大宽迷迷糊糊地想:「难不成我已经死了? 这是我的老婆孩子在哭丧?」 渐渐的,他的意识开始清醒,也听清了外面的哭喊声、呵斥声。 程大宽顿时心头一股急火,三十年的铁骨碎成齑粉。 随着他的喉头涌动,一口痰血喷在榻上,绽开了一朵刺目的红梅。 「咣啷」一声,门被推开了,两个侍卫走了进来,这可是他亲手调教过的兵啊。 两个侍卫刚迈进一只脚,就看到两道凌厉的目光,如困兽一般。 两个侍卫顿时一个激灵,一时间进退维谷。 刘统领不是说他已经大限将至吗? 这怎么…… 这种情况下,让他们进去,把豹子头抬去杂物间安置,他们真的下不了手哇。 这时,院子里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你们这是在干什么,程统领怎么了?」 杨灿从帐房李先生那儿出来,想想此时也无事可做,便奔着程大宽的住处来了。 这几天他也忙,把程大宽从水牢提出送回住处,又为他安排了郎中诊治后,杨灿就忙自己的事去了。 他想着,程大宽本是侍卫统领,有侍卫们照料,也不必担心其他。 至于程大宽的高热不退,杨灿知道,那是人体免疫系统为了恢复身体功能,所产生的外在表现。 这种情况下要靠郎中开方用药,也要靠程大宽自己撑过去,他在不在这儿守着,全无用处。 这时忙完了手头的事情,本想过来探望一下,却听到院中有哭声,杨灿心中不由一惊。 他三步并作两步,急急赶到院里,只见一个妇人跪地大哭,旁边还有两个孩子一边拉扯着妇人,一边陪着大哭。 几个侍卫则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 杨灿只道程大宽没撑过去,已经一命呜呼,所以才有此问。 等他弄明白情况,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程大宽虽然已经不是护院统领了,可如何安置,也不是你们你们能决定的!」 杨灿一指那房子,声色俱厉:「他要不要继续住在这儿,如果他不住这儿,这房子分给谁,那也是李大执事的事,谁让你们擅作主张的?」 几个侍卫被杨灿问的支支吾吾,不敢作答。 隔壁院子里,刘宇跺了跺脚,有心过来收拾残局,可刚走出两步,又胆怯地站住了。 这杨执事分明是要维护豹子头,他此时出去,要说自己对此全不知情,又实在说不过去。 迟疑一番,刘宇还是做了缩头乌龟,似乎他不出现,此事就没发生过似的。 说到底,刘宇只是一个志大才疏之辈,想坏也只能蔫儿坏,连光明正大地做个恶人的勇气都没有。 「关于如何安置程大宽,本执事会和大执事商量的,轮不到你们擅作主张,出去!」 杨灿一声呵斥,本就左右为难的一群侍卫如蒙大赦,慌忙熘了出去。 杨灿柔声安抚程大嫂几句,听那石桌上婴儿仍在哇哇大哭,忙让程大嫂先去把孩子哄好。 杨灿则摸摸两个孩子的头,整了整衣装,走进房去。 豹子头一只手撑着床榻,颤巍巍地想坐起来。 方才被那般欺侮他不曾落一滴泪,此刻却已泪眼模糊,连杨灿的模样都看不清了。 杨灿一见他这般模样,连忙抢上几步,将他扶住,欢喜地道:「大宽,你这病有了起色啊,躺着躺着,不要起来了。」 杨灿把他按回榻上,见他张口欲言,便笑道:「你不必问,我懂。」 杨灿在榻边坐下,说道:「自你出了水牢,阀主对你便不闻不问,你不要觉得心冷。 阀主对你这般处理,也就意味着,之前的事,已经算是过去了。」 他拍拍豹子头的大手:「我说过,只要不死,总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 你先把病养好,到时候,我带你happy带你飞!」 杨爷他又不说人话了! 不过,这一次豹子头并没有向他请教「嗨批」的意思。 豹子头笑了,笑着重重一点头,说道:「杨爷,我信你!从今往后,我豹子头,陪你飞!」 第32章 孕来 雪中送炭,最是打动人心。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 当然,杨灿和索家对着干,居然因此得到了阀主的青睐,这也是他能打动豹子头的一个重要原因。 豹子头不理解这是为什么,但是他明白,他不理解,只是因为他的脑子不够用。 脑子不够用没关系,这颗生了锈的脑子他以后也不打算用了,以后有杨爷替他费脑筋。 豹子头的头脑固然很简单,但他自有他的生存智慧。 杨灿探望了豹子头,待抱着女儿的程大嫂回到房间,又安慰一番,叫她有了麻烦只管去找自己,便告辞离开了。 回到自己住处,杨灿就见到了早已等候在这里的丰安庄庄主张云翊。 对这个张云翊,杨灿并没有太往心里去。 在他想来,这不过就是一个乡下土财主罢了。 张云翊表现出来的样子,也完全就是杨灿印象中乡下土财主的模样。 狡黠、有心机,能放得下身段,但也仅此而已,没什么格局的样子。 张云翊给杨灿送了一份礼,这是一口装着四块金饼的小匣子。 这份礼不算轻,但也不算特别的贵重。 它给杨灿留下的印象就是:这个土财主比较有钱,而且出手很大方。 杨灿是主管六大田庄的执事,属于是张庄主的正管,自然以为张庄主给他的这份礼就是最贵重的。 杨灿推让一番,收了这份厚礼,送张庄主离开,便就此开始了一段悠游自在的好时光。 内宅那边,索缠枝和青梅主婢俩正在大刀阔斧地进行着梳理和调整,力图把内宅彻底掌握在手。 外宅这边,始终是「亡灵公子派」的管事居多,他们这一派的头儿就是大执事李有才。 有李大执事在,杨灿连「萧规曹随」的资格都没有,只管跟着「和光同尘」就是了。 至于李有才转交给杨灿的田庄以及牧场的帐簿,杨灿又陆续找过几次李大目。 每次李大目都愁眉苦脸地以正忙着应付少夫人需要的帐簿给拖了过去。 杨灿倒也不急,日常「催更」李大目之后,再四处走走,显示一下存在感,接着他就会回书房「读书」。 杨灿「读了」不过七八天功夫,六大田庄和三大牧场近几年来的帐目,就被他梳理清楚了。 如果是比写诗词歌赋、下棋作画,杨灿的确不如这个时代的士子们。 但是这种偏向具业、实业的管理方面的能力,他一旦熟悉了基本规则,却是尤有过之的。 那些帐是流水帐,流水帐的记帐方法,本来是最容易篡改、作弊的。 用倒填、补填等方式可以篡改时间,用补记过期交易的方式可以掩盖亏空。 通过添加虚假项目或者故意遗漏一些项目,还可以误导他人,从而虚构支出、贪墨公款、截留差额。 不过,哪怕不是杨灿这般无懈可击的拢帐方式,那帐簿也是漏洞百出,极易找出问题。 因为于桓虎交出来的这些帐目交的非常仓促,没时间在帐目上做手脚。 当然,很可能于桓虎也压根儿就没想做手脚掩饰,他巴不得长房能从帐目上找出漏洞来呢。 一旦找出了问题,你管还是不管? 不管,往年的这些亏空,你怎么办? 管,正值春耕时节,你把田庄搞的人心惶惶,秋收时大减产,你如何向全族交代? 这就是于桓虎丢给长房的一个解不开的难题。 不过,杨灿对此似乎并不在意。 他把发现的问题都在统计表格上标註了下来,又把表格锁进柜子,然后依旧对李帐房「日常催更」。 这天一大早,杨灿又带着旺财去小厨房吃饭。 做为执事的贴身小厮,旺财的伙食待遇比普通的僕役高的多。 每天他的饭菜里都能见到荤腥,虽然不多。 所以,旺财对于吃饭积极的很,每天早上杨灿起来洗漱的时候,他都早早候在廊下,像是一只等着开饭的狗狗。 一进膳堂,杨灿就感觉气氛有些不太对,众管事们没有像往常一般谈笑,膳堂里异常的安静。 李有才今天也在,见了杨灿也只是勉强微笑了一下。 杨灿有些疑惑,在李有才身边坐下,低声道:「大执事,这是出什么事了?」 李有才也压低了声音,道:「今儿一大早,阀主和索二爷去了后宅。」 杨灿微微一惊:「后宅出什么事了?」 李有才摇了摇头:「阀主和索二爷带来了三位陇上有名的郎中。」 杨灿一下子反应过来:「这是要给少夫人……号脉了?」 李有才点了点头,幽幽一声长嘆:「但愿少夫人她,不负重望才好。」 杨灿摸了摸鼻子,大家这么关心索缠枝是否有了身孕,让杨灿也是压力倍增。 毕竟,他才是那个开荒播种的耕作人。 坦白说,知道了这件事以后,杨灿也有点吃不下去了。 别人此时无心用餐,是在担心着长房的未来,因为长房的未来,直接影响着他们的未来。 对于杨灿来说,此刻则更加重要,它决定了杨灿要不要从此踩着刀尖走路,去搏一个富贵前程。 吃过早餐以后,众管事不约而同地就往前宅后宅相接处赶去,那里也有一些屋舍建筑。 豪门大户的建筑格局讲究一个内外有别。 所以前宅与后宅相连的部分并不只是一道高墙,而是贴着墙,在内外各起一些建筑。 这样做,既能起到前后隔开的作用,保持较好的私密性,在风水上又有藏风聚气的效果。 所以,于家长房这前宅后宅相连处,里边一侧,隔着垂花门两侧分别是内书房和女厨院。 外墙的一侧,则是帐房和管事厅。 李有才、李帐房等前宅大小管事,今日不约而同,都到了这一区域。 他们当然各有藉口,分别跑去不同的房间,假模假样地做些事情,可全副心神都放到了后宅。 到后来,大家也不避讳什么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心不在焉地坐着喝茶,就等内宅消息传出来。 「牛管事,咱们那位二执事还真是沉的住气啊,大家都在这儿等消息呢,可他居然不来听信儿。」 李帐房见唯有杨灿没来,不由感慨地对牛管事说了一句。 牛管事摇摇头,抚须道:「李先生,咱们这位杨执事,可是极不受少夫人待见的。 少夫人若是没有怀上身子,咱们这长房早晚得裁撤,那他就得另寻出路。 可要是少夫人有了身子,嘿!那少夫人就大权在握了。 到时候,还是会把他踢出去,他依旧要自寻出路。你说,他来做什么?」 李帐房哑然失笑:「说的也是,咱们这长房上下,最不在乎少夫人是否有了身孕的,应该就是咱们那位杨执事了。」 杨灿确实没有去后宅门口等消息,一则所有人都知道,他不受索家人待见,所以他不适合去那儿等着。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紧张。 能否为人父的紧张,就此决定自己今后要走的路的紧张…… 他活了两辈子,也还是头一次要面临如此重大的改变和抉择。 终于,杨灿还是按捺不住,把旺财打发了出去。 他让旺财就在内宅外面等着,随时听候消息。 而他自己,则打开一本书,坐在书房里。 他努力想要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是门窗虽然都敞着,犹自觉得身上一片燥热。 …… 后宅兰房内,一位年逾七旬,鬚发皆白的老郎中,正用「三部九候」之法,把两根手指稳稳地搭在索缠枝的皓腕上。 四位内宅嬷嬷、青梅、巧舌两个俏婢,还有老郎中的助手、他那个年逾五旬的儿媳妇,全都站在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 索缠枝很紧张,心头小鹿乱撞,以致她的脉搏也变得剧烈起来。 她努力想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可越是这么想,呼吸偏就越来越急促。 老郎中当然察觉了索缠枝的紧张情绪,不过在他看来,这都是很正常的。 长房是否还能存在,长房少夫人的前程如何,全都繫于此事,少夫人岂能不紧张。 也因此,老郎中变得格外慎重,以他的医术本来已经有了把握,却还是又反覆切了几次脉。 终于,老郎中收回手指,微笑拱手道:「恭喜少夫人,少夫人有孕在身了。」 这句话一出口,房中的丫鬟婆子们全都露出喜色。 阀主和索二爷分别请了人来,一共请来三位在西北地区极负盛名的郎中。 眼前这位是三个郎中里边最后一个做出诊断的,也是其中名气最大的一位。 前两位郎中都已确认少夫人有了身孕,如今这位老郎中也这么说,他们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老郎中起身拱手道:「少夫人,老朽去会会两位同道,然后一起去回禀阀主,老朽告退。」 「有劳先生。」 索缠枝道了声谢,心里头还是迷迷糊糊的。 这些天她日也盼、夜也盼,只盼自己能怀上一个孩子。 现在终于如愿以偿了,她心里却没有那种突然放松下来的喜悦,反而更加紧张。 手掌轻轻抚上小腹,索缠枝似乎已经感应到,一个小生命正在那里孕育着…… 第33章 夜探 长房后宅花厅里,于醒龙和索弘正襟危坐。 他们慢悠悠地转动着手里的茶杯,心事完全无法掩饰。 索二爷本来正忙于接手于家转让出来的商道。 他要铺设索家在于家地盘上的商业渠道,壮大索家的商业帝国版图。 在八阀之中,索家的「商」,本就是独树一帜的。 可索缠枝是否有孕,对索家来说太重要了,所以他必须在场。 如今请来的三位妇科圣手之中,其中一个就是索二爷找来的人。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 「恭喜老爷子,贺喜老爷子,咱们少夫人有了!」 三个郎中还在交换意见,一位嬷嬷已经跑来向阀主报喜了。 听她说出「恭喜」二字,索二爷的眼睛马上迸发出了光芒。 而于醒龙的神情却有些一言难尽。 报信的婆子哪知自家老爷心情如此复杂,她「卟嗵」一声就跪了下去。 嬷嬷一个头结结实实磕在地上,喜滋滋地道:「老爷子、索二老爷,咱们家少夫人有了。 于醒龙的手指微微一颤,滚烫的茶水洒到了手指上。 但他的手只是微微一颤,仍旧稳稳地端着茶杯,似乎并不觉得疼痛。 终于,第一只靴子落地了,儿媳妇……有了。 可是,这个孩子究竟是不是我儿的骨肉啊? 一旦存了猜疑之心,这疑虑就像一条毒蛇,栖息在了他的心底,时不时就会窜出来咬他一口。 可他没有办法证实。 在这个年代,没有任何一种技术手段,能对这种事做一个可靠的判断。 这也是达官贵人、帝王将相们对内闱看管甚严的原因之一。 可是从索缠枝怀上孩子的时间倒推,她的确是在于家接亲路上有的啊。 那时她在接亲队伍中,在于家和索家那么多人眼皮子底下,和儿子双宿双栖,又怎么可能会有别的男人? 所以,这孩子应该是我儿的骨肉吧? 但……,我儿已决心赴死,他真的就没把持住? 于醒龙的嘴角牵了牵,想要表现的高兴一些,一时间却又无法做出相应的表情。 索二爷却已在仰天大笑了:「啊哈哈哈,好,好啊。 承业虽然去了,总算是苍天怜悯,给他留了一个子嗣! 好,好极了,哈哈哈……」 「于兄,恭喜,恭喜啊。」索二爷笑吟吟地转向于醒龙。 于醒龙强压住心头纠结的念头,挤出了一副笑脸儿:「同喜,同喜。哈、哈哈哈……」 于醒龙的笑比哭都难看。 不过索老二并未觉得有什么奇怪,于阀主这分明是喜极而泣嘛,很正常。 索二爷摸了摸半秃的脑袋,又看向满脸堆笑的报信嬷嬷: 「我替于阀主做主了,长房上下一干人等,个个有赏。 你这婆子最是机灵,送来了老夫最想听到的好消息,老夫赏你白银百两。」 那报信婆子大喜,总算没白费她这通飞奔的辛苦,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管事婆子立即叩头谢恩:「奴婢谢索二老爷的赏。」 于醒龙定了定神,清咳一声道:「我儿新丧,自然是不宜大操大办。 不过,我儿遗下骨血,这也是于家莫大的喜事。 这样吧,少夫人的家用从今天起翻倍。 长房所有上下人等,这个月的月例银子翻倍。 管事以上者,各恩赏酒宴一席。」 管事嬷嬷喜滋滋地又对于醒龙磕了个头: 「奴婢替大傢伙儿谢老爷的赏,奴婢这就去告诉大家这个好消息。」 管事嬷嬷风风火火地跑了。 于醒龙还在心底里纠结,儿媳腹中那个孩子,究竟是不是我于家的骨血呢,究竟是不是啊? 报信的管事婆子身轻如燕地跑到了内宅外宅相接的垂花门下,往阶上一站,挺胸腆肚,神采飞扬。 「主家大喜,少夫人有了身孕! 老爷吩咐,长房上下人等,月例薪水本月翻倍。 管事以上者,各自恩赏酒宴一席!」 正找藉口赖在附近各处偏房里东拉西扯的前宅管事们,听到这消息,纷纷沖了出来。 少夫人有孕,长房的地位稳了! 嗯,准确地说,至少九个月内,稳了。 不管怎么说,原来只是四分之一赢的机会,渺茫的。 现在从四分之一的概率变成了二分之一,优势在我。 「哈哈哈,主家有福了,咱们也沾了喜气呀。」 「是啊是啊,大喜、大喜!」 管事们一个个笑逐颜开。 当然,他们是不能说同喜的,这是主家的喜事,他们没资格「同喜」。 …… 夜深了,长房内外,依旧一派喜气洋洋。 「下灶房」膳堂里,今儿李大目李帐目就领了他那「酒宴一席」的赏,邀请各位管事同饮庆贺。 李有才李大执事自然是要坐首席的,不过次位上却不见杨灿的身影。 李大目也是邀请了杨灿的,但杨灿说他身染小恙,需要休息。 身染小恙是假,只怕是这位一直跟索家对着干的杨执事,得知少夫人有孕的消息,心里头不痛快才是真的。 所以,善解人意的李会计便没有执意再度邀请。 后宅里面,索缠枝慵懒地坐在妆檯铜镜前。 欢喜与振奋的情绪渐渐褪去,就不免有了倦意。 所以她只简单地沐浴了一番,便换上了雾縠的抱腹。 凹凸有致的身体曲线,在轻薄透软的丝袍下呈现出温柔而流畅的曲线。 刚刚沐浴之后尤其湿亮的头发,披散在她白皙的肩头。 就如芸花的叶,虽不争颜色,却愈增颜色。 青铜菱花镜里那张朱颜,因此显得愈发娇媚了。 终于……有了孩子,总算是没有白辛苦一……几多回。 想到那几多回的「辛苦」,索缠枝心里头忽然有点痒痒的。 居然有些怀念那种被折腾的不成样子的滋味了呢,真是有病! 索缠枝暗啐了一口,下意识地抚摸着小腹。 真是奇妙啊,就这样这样那一下子,腹中就有了一条鲜活的生命在孕育中。 只是此刻还不知这性别的孩子……,九个月后,又将是她难过的一关。 如果到时候生的不是男孩,也不知那一关她能不能顺利度过。 索缠枝幽幽一嘆,拿起象牙梳子,梳理起她的秀发。 每当她心绪烦乱的时候,就喜欢用这个动作来平缓她的心情。 柔顺乌黑的秀发黑色的丝绸一般披在白皙娇嫩的肩上,愈发衬得那肌肤晶莹剔透,如羊脂美玉一般。 忽然,她的娇躯一颤,一声惊呼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但是一只大手已经迅速地掩住了她的嘴巴。 索缠枝的一双美眸骇然张大,可是很快就又镇定了下来。 因为她在那面打磨的纤毫毕现的铜镜里,看到了杨灿的脸。 杨灿的手松开了,索缠枝大大地喘了一口粗气,从锦墩上扭过身来。 眼前的杨灿穿着一袭襕衫,他并没有更换夜行衣,甚至没有蒙面。 那是一张稜角分明的俊脸,身姿尤其挺拔。 「你疯了,怎么敢就这样潜到内宅里来,还……这样一副打扮?」 杨灿轻笑道:「私闯内宅,不被发现就什么事儿都没有。 如果被发现了,我越是乔装打扮,岂非就越是说不清楚了?」 索缠枝紧张地道:「你进来做什么,很危险的。」 杨灿道:「这不是因为你有了身孕么,我连一面都不见,怎么说的过去?」 杨灿嘆息道:「你腹中的孩子,也是我的骨血啊。」 索缠枝没好气地道:「可你一旦被人发现……,你不该来。」 「可我已经来了。」 这句话说完,杨灿就有一种怪怪的感觉。 为了避免二人的对话就此变成「古龙体」,杨灿赶紧岔开了话题。 「既然你已经有了孩子,咱们别无选择,只能按照屠嬷嬷规划的路,继续走下去了。」 虽然是按照屠嬷嬷的规划在走,但原来是替别人打工,现在是谋求自己ipo上市,两者的意义大不相同。 杨灿道:「这些天,很多人都在观望,他们要等有了结果才能有所选择。 我也一样,要等你这边有了消息,才能确定自己接下来要不要争,要如何争。 现在,离最终的选择,只差一步了。 而这最后一步,我们一样可以想办法让它按照咱们想要的结果走。」 索缠枝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她想告诉杨灿,不用试图控制长房上下,也不用为九个月后的「移花接木」做准备了。 哪怕这个孩子是个女娃儿,她也认了。 哪怕因此失去掌握实权的长房少夫人之位,从此只能闲养起来,她也认了。 只要这孩子能平安快活地长大。 可是,如果失去努力争取的一切,孩子真能平安快活地长大吗? 即便顺利长大,是不是也要像她一样,沦为家族利益的牺牲品? 杨灿道:「接下来我就要有目的的做一些事了。 后宅这边,就交给你了,我来负责外宅。 总之呢,你要记住一点,要一直装着讨厌我、为难我,牴触我……」 索缠枝沖他翻了个白眼儿:「这个真不用装。」 杨灿笑了一声:「行啦,你嘴巴硬不硬,我还不知道?」 索缠枝顿时俏脸飞红,嗔怪地抬起晶莹如霜的小脚丫,踢在了他的胫骨上。 脚丫是从软底睡鞋里抽出来的,软绵绵的,毫无杀伤力。 杨灿道:「九个月,用九个月的时间,把长房内宅打造成铁板一块,你办得到吗?」 第34章 惊蛰 索缠枝略一沉吟,缓缓说道:「我带来的不只屠嬷嬷一人,但只有屠嬷嬷,是长房送给我的人。」 言外之意,其他几位嬷嬷都是她这一房出来的,是可以信任的。 她用九个月的时间,完全有能力控制一个内宅,没有问题。 索缠枝说着,摸了摸小腹,神色间漾起一抹母性的温柔。 腹中这个胎儿性别未定,所以在未来的九个月里,她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的」。 看本书最新章节,请访问??????9.?????? 杨灿点了点头,他相信索缠枝有这个能力。 宅斗可是长于深闺的那些女子天生的试练。 生于罗绮,战于无声,在方寸之间运筹帷幄,以柔韧织就生存的罗网。 这是铭刻在她们基因里的能力。 二人就今后可能面对的事情,以及彼此应该当众保持的立场,又细细地攀谈了一阵。 最后,杨灿道:「就这些了,总之,你我随机应变吧。 说不定这孩子够争气,一生下来就是带把儿的,那咱们就能躺赢了。」 「好啦,我知道了,你快回去吧。」 索缠枝并不想赶人,她甚至想让杨灿温柔地拥抱她。 呃,如果还是抓着她的足踝,霸气地把她丢上床,也不是不可以…… 但是理智告诉她,至少在她完全控制了内宅以前,要和杨灿尽量没有私下接触。 索缠枝站了起来:「一旦叫人发现就糟了,你快走吧。」 索缠枝身姿修长曼妙,身材比例极好,那张脸蛋更是无比的娇艷俏美。 有句话叫做「秀色可餐」,而杨灿眼前这张容颜,就是让厌食症患者见了也要食慾大开的那种。 杨灿垂眸看去,看的不仅是一张颠倒众生的俏脸,还有插云的雪玉高峰。 杨灿忽然有些蠢蠢欲动,索缠枝马上察觉到了他的变化,立即警觉地退了一步。 索缠枝刚刚有了母亲的意识,保护自己的胎儿迅速形成了一种本能。 「你别胡来,现在不可以。」 杨灿忽又莫名地笑了一声,因为他听到索缠枝说了一句:「现在不可以」。 客官客官客官不可以, 客官客官客官你在哪里, 客官客官客官我想你! 不外如是。 …… 于家长房少夫人有喜的消息,通过一种比较恰当的方式悄悄传了出去。 于家没有为此大操大办,因为在礼法上,新生之喜是大不过丧葬之悲的。 但是,于家长房长子有后,这又是一件非常非常重大的事情,所以该宣扬还是要宣扬的。 而杨灿,则在索缠枝怀了身孕的消息传出的第三天,去见了李有才。 春日的阳光,斜斜地穿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杨灿今天穿了一袭靛青色的长衫,在那明媚的春光里,愈发俊美如玉。 小晚夫人见了不由得食指大动,这小冤家,实在太合她的胃口了。 一想到李有才马上就要离开山庄,去巡察灵州盐池、黑水冶铁作坊。 到那时…… 小晚夫人眼波盈盈欲流,裙下一双丰盈的大腿忍不住夹了起来 「什么,你说……那些帐簿全都理顺了?李帐房帮你梳理的?」 李有才皱了皱眉,那个李大目是怎么回事,不是嘱咐过他么,怎么就…… 杨灿微微一笑,摇头道:「不瞒兄长,李帐房太忙,一直腾不出时间,这帐是小弟自己梳理的。」 李有才听了顿时松了口气。 就那烂帐,找个老帐房,没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也拢不清楚,杨灿这才花了几天功夫? 李有才哑然失笑:「火山啊,为兄知道你新官上任,有点急于表现,不过你先不要急。」 李有才呷了口茶水,慢悠悠地道:「这新官上任吶,不出手则已,要出手,就得有把握。 你的帐,真的理清楚了?」 杨灿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本簿册来。 他那表格是不能叫人看见的,所以梳理清楚后,又专门做了本帐出来。 「兄长请看,这就是小弟梳理出来的问题。」 李有才接过帐簿,细细地翻了一下,越看越是惊讶。 他做执事多年,对于帐簿自然不陌生。 他看得出,杨灿是真的梳理清楚了,而且确实找出了问题。 李有才犹豫地道:「火山吶,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置?」 于桓虎交回来的田庄和牧场,是由杨灿负责的。 如果因此得罪了人,那也是杨灿得罪人,李有才不是很在意。 但是,他怕杨灿捅出篓子,到时候需要他来收拾残局。 现在少夫人已经证实有孕在身了,那么长房就有了至少九个月的稳定期。 他正想利用这段时间,稳固一下自己的基本盘:盐池和冶铁。 这样一来,不管九个月后长房是能彻底立住,还是要被打散,已经有所准备的他,都能攫取更多的好处。 至于早早就被他推进坑里的好兄弟杨灿嘛…… 杨灿本来就是个被人用来填坑背锅的货,到时候一锹黄土埋了就是。 可他发现,随着少夫人有了身孕,这位二执事似乎还想要挣扎一下? 杨灿道:「帐目拢清楚了,小弟想,该去那些田庄和牧场走一走了,巡察一下实际情况才好。」 李有才心头一沉,最担心的事终于来了。 你就好好在这等着被埋不好吗,何苦还要挣扎? 李有才目光一凝,说道:「火山吶,你要去巡察田庄和牧场?」 小晚夫人听了,也不禁把幽怨的目光投向了杨灿。 那老东西正要离开山庄,本以为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你怎么也要走了? 杨灿颔首道:「是,小弟打算先把离凤凰山庄最近的三处庄子巡查一遍。 嗯,主要就是丰安庄、青塬里、芦泊岭这三个地方。」 李有才沉吟了一下,说道:「你管着这些田庄呢,去巡查巡查,也是应有之义。 只不过,这些田庄牧场的管事,虽然都是二脉的老人,可如今正值春耕的紧要关头啊。 愚兄以为,只要他们懂规矩肯听话,还是应该以稳定为主,不可大动干戈啊。」 杨灿笑道:「兄长说的是,小弟也是这么想的。 该敲打的就要敲打,但小弟也没想大刀阔斧地整治他们。 说到底,咱们是为阀主分忧的,而不是为阀主找麻烦的。 阀主需要什么,那才是咱们这些家臣应该考虑的事情。」 小晚夫人听了一撇嘴角,她正为杨灿离开山庄不满呢,便一语双关地开了口。 「叔叔这话是不是真的呀?真要是个善解人意的人,那才能走的更长更远。 可就怕有些人吶,说起理来头头是道,真做起来,就连眼前人都瞧不明白呢。」 杨灿瞟了潘小晚一眼。 潘小晚今日梳了个堕马髻,金步摇随着她的娇笑轻轻摇晃着。 那美眸似怨还嗔地向他一瞟,如丝如缕的,仿佛要把他的魂儿都缠进去。 李有才捧着茶盏微笑点头,对娘子的话颇以为然: 「呵呵,娘子啊,火山是个聪明人,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顺口捧了杨灿一句,李有才又道:「火山吶,你既要去立威,那就要懂得施恩。 对恭驯的人施以恩惠,对不听话的人好生敲打,如此软硬兼施,才是用人之道。」 「兄长金玉良言,小弟记住了。」 李有才点了点头:「为兄正打算去灵州和黑水走一遭,你我下山的时间稍稍错开一些吧。 不然就像咱们哥俩商量好了似的,恐怕少夫人那里知道了,会有一些不好的看法。」 「还是兄长想的稳妥,那咱们就这么办。」杨灿笑的一脸灿烂。 终究是收过张庄主的厚礼,李有才这人收了礼还是挺给人办事的。 他不确定杨灿是不是真的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因为……杨灿那一脸灿烂的笑容,实在是叫人看了不放心。 那笑容,太灿烂了! 那眼神儿,太清澈了! 就跟马厩里的那头驴子一个模样儿。 李有才灵机一动,终于想到一个可以更直白地提醒杨灿的办法。 他扭头对潘小晚道:「娘子,前几天丰安庄的张云翊来拜山时,不是送给我一壶滋补药酒嘛,你回头取一半送给火山。」 潘娘子眼尾扫过李有才的脸,「嗤」地一声:「夫君,你这喜欢割爱的毛病呀,总是不改。 我看叔叔年轻的很,这药酒本是张庄主对你的一番心意,要不要分给人家吶?」 李有才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咳,你这话怎么说的? 谁是别人吶,火山是我的至爱亲朋,手足兄弟。 再说了,火山固然年轻,难道为夫就虚了? 你把那瓶药酒找出来,全给火山送过去吧!」 李有才说完又转向杨灿,笑吟吟地道:「火山吶,为兄可不是说你虚,只不过……」 他「嘿嘿」地笑了两声,沖杨灿挤了挤眼睛:「张庄主那人,最是豪爽好客。 你这一去,还是要爱惜身体才好。」 潘娘子冷哼一声,一撑几案站起身来,裊裊娜娜地就往卧房里走。 似乎因为丈夫如此大方,她有点生气了。 只是她那丰臀一路摇曳着,摇曳的可只有风情,而没有火气。 李有才稍显尴尬地道:「你嫂子被我惯坏了,毕竟比我年纪小的多,不太懂事,贤弟莫怪。」 杨灿的目光从那丰盈处收了回来。 啧!就像熟透了的豆荚子,似乎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啪」地一声炸开,看着还真带劲儿。 杨灿向李大执事微微一笑:「兄长放心,我看那张庄主也是个知情识趣的人。 这恩威并施的恩,用在他身上就很好!」 第35章 巧舌如簧 杨灿和李有才沟通之后,就去求见阀主了。 各房除非是极紧要的事,否则是不必禀报阀主的,只需自家房头儿同意就行。 就算是极紧要的事情,也是由房头儿向阀主汇报,不可能让一个执事越级上报。 除非是易舍那种外务大执事,人家已经形同一方封疆大吏,身份地位不同。 但于家长房长脉如今有点特殊,长房长脉的男主人死了,而女主人则地位未定。 这时杨灿先去拜见于醒龙,这是表明一种态度和立场。 此时于醒龙正在教授儿子学问。 豪门培养继承人是很不容易的,需要长达二三十年持之以恒的培养。 一个门阀继承人,首先要学习各种学术典籍。 这是塑造他基本的道德观和价值观。 想看更多精彩章节,请访问sto9.c??om 之后要学习各种治世经典,让他掌握权谋,学会治理地方,拥有驭人之术。 然后还要学习诗词歌赋,这是他在社交场合展示才华的必要手段。 同时还要学习礼仪和家规,养成孝悌的思想、继承家族传统。 成年之后,他还要进行政务实践,由长辈言传身教,进行磨砺。 于承业此前就处于「政务实践」的阶段。 如今于醒龙把幼子于承霖立为了嗣子,又知道自己身体孱弱,非长寿之相,故而对儿子的言传身教,有点只争朝夕的意思。 他现在每天都会抽时间过问儿子的学业,并在此过程中向儿子传授一些经世方略。 于承霖还太小,未必能理解这么高深的东西。 于醒龙也只能进行填鸭式教育,懂不懂的先让他记住了再说。 听说杨灿求见,于醒龙略感诧异。 见儿子为了记住他说的那些道理,已经戴上了痛苦面具,于醒龙无奈地一笑,摆手道:「你先回去吧。」 于承霖如蒙大赦,赶紧向父亲告退,离开了书房。 于醒龙这才叫人传杨灿进来。 杨灿见了于醒龙,就把帐目已经理清,打算去巡视几处田庄的事对于醒龙说了一遍。 于醒龙看了他做了特殊标记的帐簿,惊讶地道:「这么快,你用了几个帐房理帐?」 杨灿道:「这是臣自己梳理的,对于帐簿,臣倒也略懂一二。」 于醒龙挑了挑眉,整个家族的帐都在他这儿汇总,他又怎么可能看不懂帐本儿。 这些帐簿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梳理清楚,又何止是略懂那么简单? 于醒龙思索片刻,说道:「你要去巡查,也好,巡查是必须的,不过大动干戈却是不妥的。」 杨灿欠身道:「阀主说的是,臣和李大执事商议过,臣会把握其中分寸。」 于醒龙露出了笑意:「嗯,很多事情,并非一蹴而就的。 这些田庄和牧场,老夫希望它们是顺利、平稳地接收回来。」 于醒龙也不敢奢望刚刚接手回来,今年还能来个大丰收,只要不比往前差太多,那就足以向全族交代了。 「是,臣会记得阀主的教诲。」 「嗯,少夫人那边你可已经请示了?」 「向阀主面禀之后,臣便去请示少夫人。」 于醒龙听了更加满意了,这人果然是个知分寸的。 如此,倒也可以放心让他去巡察一番了。 得让那些田庄和牧场的管事清楚,现在谁才是他们的主人。 于醒龙笑道:「下次有事情,你还是先向少夫人禀报。 虽说你当初和索家闹了些不愉快,但索家女已经是我于家的媳妇。 她现在就是长房长脉的主人,你还是应该对她保持应有的尊重。」 杨灿欠身道:「是,臣谨遵阀主吩咐。」 于醒龙摸了摸鬍鬚,微笑颔首:「去吧。」 …… 索缠枝对后宅的人事整顿持续进行着。 依靠青梅和娘家带来的几个嬷嬷,后宅里「亡灵公子派」的人在不断被边缘化。 自从她身怀有孕的消息传开以后,少夫人的威望和权柄便又上升了许多,使她的清洗更有力度了。 有些墙头草已经有意向少夫人靠拢,但索缠枝并不太想接受他们。 九个月后她还要迎接新的挑战,不想把一些无法绝对信任的人留在身边。 不过这种事也不是三两天就能完成的,她还有九个月的时间,倒也不急于一时。 「少夫人,二执事杨灿求见。」 巧舌快步走进花厅,向拈起一枚果脯儿正要放进嘴巴的索缠枝禀报。 「叫他进来吧。」索缠枝瞄了眼巧舌,这丫头也是她准备清理的人之一。 巧舌原是阀主夫人院里的使唤丫头,被夫人派到儿子身边的。 如今她显然是夫人盯着自己这个儿媳妇的耳目了。 巧舌脆生生地答应一声,便走了出去。 藕荷色的窄袖短襦、月白色的系腰短裙,腰间一条淡青色丝绦,倒是有种利落的俏皮感。 很快,杨灿就被领进了花厅,原本慵懒斜卧的索缠枝此时已优雅地端坐。 一袭玉色大袖博袍,暗绿色的细缠枝花纹,除了她耳轮下一对莹白的珍珠,身上再无其他妆饰。 一见杨灿,索缠枝便淡然问道:「二执事此来,有事?」 杨灿欠身道:「少夫人,我长房长脉接手的田庄和牧场,臣已把帐目梳理清楚了,想着下去走一走,实地巡察一番。」 索缠枝有些疑惑,不是说我负责掌控后宅,你负责掌控前宅么? 你跑去巡察什么田庄? 虽然不解其意,但索缠枝知道,杨灿这么做,必有其缘故。 罢了,先答应下来,回头让青梅问清楚了再告诉于我。 「也好,不过我于家以农耕为业,如今又是春耕的紧要时刻。 若误了一季,便要误了一年,你此去诸般行事,都要谨慎一些。」 「臣谨记在心。」 索缠枝换个了舒服的坐姿,大户人家出来的姑娘,一举一动,都无比优雅。 「此去巡查,你需要多长时间?」 「臣此去只打算巡视三个田庄,料来最多一个月的时间足矣。」 索缠枝微微颔首:「青梅这丫头从小跟在我身边,举凡庄佃课租、作坊佣工,皆得其法。 持筹握算方面,她的本事也很不错,到时让她跟你去吧,做个帮手。」 杨灿刚要答应下来,忽见巧舌站在一旁,正听的入神。 这丫头可不是索缠的陪嫁,想到这里,杨灿的脸色马上难看起来。 「少夫人这是不放心臣么?」 索缠枝淡淡一笑:「杨执事何出此言?」 杨灿沉声道:「少夫人,臣可是阀主亲口任命的长房二执事! 本来呢,少夫人您任命了一个二执事,她若只在内宅听用,臣也不说什么,但巡察地方可是外务……」 索缠枝暗贊一声,这厮反应好机敏,装的也像。 索缠枝把脸色一沉:「家翁任命的又如何?这长房无论内外,难道我管不得?」 杨灿道:「臣没有这么说,臣只是……那青梅姑娘,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她跟着我去巡查地方,能做什么?」 「你说谁毛……毛用没有?」 青梅正好走进花厅,一听这话,想也不想,本能地就要反驳。 只是话都接过来了,她才发现这句话不太好接。 最重要的是,杨灿这话竟不幸而言中,小姑娘有点恼羞成怒了。 青梅涨红了小脸,硬生生地拐了话题,唯恐杨灿取笑自己,所以小嘴叭叭地火力全开,根本不给杨灿思考的时间。 「杨执事你年纪不大,这脸可有磨盘大了! 还内宅外宅的,分的倒是清楚。 可那外宅里头,本姑娘也没见你做过什么呀。 银样蜡枪头的一个摆设,少夫人让我跟你去巡察田庄,那是给你脸上贴金。 怎么,你怕呀,怕本姑娘去了,掀了你那油光水滑的假帐皮?」 杨灿微笑道:「本执事去巡察田庄,做的都是农庄里的事情。 瞧一瞧各处庄头做事可还尽心,看一看帐目有无差错。 到时候该罚的罚,该赏的赏,可不是带个丫头片子逛园子!」 「你要带本姑娘逛园子,那也得本姑娘乐意啊!你就少在这儿自作多情了。 至于你说的那些事情,你杨执事做的来,本姑娘就一样做的来。」 巧舌赔笑道:「青梅姐姐,二执事说的对,庄子里头,那事儿麻烦着呢。 庄头们做事尽不尽心吶,佃户部曲管理的如何呀。 有没有耍横闹事的呀,有没有狐假虎威的呀…… 还有那田庄里的杂事,牲口、农具、库房,样样都要清点, 别是马瘦了、牛病了、犁头锈了,这些事儿,都得盘算到了,不容易呢。 二执事本是一番好心,青梅姐姐你呀,还是留在山庄里省心呢。」 索缠枝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又转向杨灿,语气也不太客气了: 「怎么,本少夫人掌管着长房,难道我的吩咐就不是吩咐?」 杨灿道:「少夫人的吩咐,臣自然不敢不从。 只是若因为青梅姑娘惹出什么乱子,臣可不会替人受过。」 索缠枝是和杨灿一唱一和,小青梅却是吵的有点上头了。 她双手一掐细腰,不服气地道:「本姑娘侍候少夫人多少年了,可从来没出过岔子。 你才侍候少夫人几天呀,就敢大放厥词了? 本姑娘去了,一定比你做的更好。」 索缠枝心里头一虚,马上乜了青梅一眼。 小丫头正气愤地瞪着杨灿,杏眼圆睁,直欲喷火。 索缠枝心里一松,原来她是无心之语呀,那没事了。 第36章 下山 巧舌一见,忙又笑着上前打圆场:「杨执事,既然如此,就让我们青梅姐姐跟您去吧。 我们青梅姐姐心眼儿可活泛呢,算个帐比老帐房还要快三分,察言观色的本事那更是了得。 有青梅姐姐跟着,万一碰上个刁钻的庄户,又或是滑头的管事,也有青梅姐姐帮衬着您不是?」 本章节来源于st?o9 索缠枝淡淡地瞟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道:「巧舌,你年岁不大,事儿可是懂的不少呀。 这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叫你安排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看来我这宅子里头,还真缺不得你这种人。」 巧舌脸色一变,慌忙欠了身子,期期艾艾地道:「少夫人,婢子只是……只是想帮青梅姐姐说句话,也是……也是讨少夫人的欢心……」 索缠枝轻笑一声:「这么说来,倒是我不知道好歹了。」 「不是不是,哎呀……」 巧舌情急之下,轻轻扇了自己一巴掌,谢罪道:「婢子知错了,求少夫人宽宥。」 索缠枝冷冷地道:「巧舌,你僭越了!」 青梅道:「少夫人前天才给宅子里立下的规矩,你这样的错,怎么说的?」 巧舌期期艾艾地回答道:「掌……掌嘴二十。」 「嗯!」 索缠枝的声音依旧轻柔,清冷中却又带着几分软媚,只是说出来的话却有着一种沁入心脾的冷意。 「你记住,我身边,不需要不懂规矩的人。」 巧舌屈膝跪倒,颤声道:「是,婢子知错了。」 索缠枝轻轻一甩衣袖:「院子里跪着,自己掌嘴二十。青梅,监刑!」 巧舌不敢违拗,急忙退到庭院里,于阳光下跪在庭院里。 本来,做为少夫人身边侍候的人,她在内宅里的地位也是蛮高的。 但此时,她却只能跪在那里,当着来来去去的那些丫鬟婆子,丝毫不敢留力地掴起了自己的嘴巴。 青梅跟出去监刑,房间里一时便只剩下杨灿和索缠枝了。 虽然门户仍然开着,但二人小声说话,却也不用担心被人听见。 索缠枝低声道:「为什么要去巡庄?」 杨灿道:「总要去的,而且不可能拖到秋上。 既然如此,晚去不如早去。而且……」 杨灿顿了一顿,又道:「外宅相对稳定,很难插手进去。 尤其是我头上还有一个大执事,若我掌控了几个田庄和牧场,就有外力可借了。」 索缠枝点了点头:「让青梅跟你去吧,让她去,我才好有藉口派索家的侍卫帮你。 而且,有青梅在,你有什么紧要事,也可以通过她和我联繫。 青梅是我心腹,我会嘱咐她的。」 「好,我先回去做些准备,下山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索缠枝点了点头,素手「啪」地一拍几案,高声娇喝道:「我说让青梅同去,那她就要同去!杨执事,不必多言!」 「臣,告退!」 杨灿的嗓门儿也不小,声音中隐含着不忿之气。 他一甩衣袖,就怒气沖沖地走出了花厅。 花厅外的院子里,巧舌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一记记狠狠抽着自己的嘴巴。 青梅就站在廊下,一张甜美的巴掌小脸微微扬着。 不远处的夹廊下,几个丫鬟婆子躲在那儿正在窃窃私语。 她们不仅看到了巧舌受罚,也听到了少夫人和杨灿那番火药味十足的对话。 杨灿走到阶前站定,青梅一双俏眼向他熘熘儿地一转,带些得意的笑。 「杨执事,你再如何不愿,你我终要同行了呢。」 杨灿哼了一声,拂袖下了石阶。 巧舌自掴丝毫不敢留力,若是换个索家的婆子来执行家法,那她可就更受罪了。 一张清秀可人的小脸蛋儿,此时已经紫红一片,嘴角都在流血。 杨灿嘆了口气,忽然从袖中抛出一个小药葫芦,就落在巧舌荷叶般张开的裙摆上。 「你是少夫人身边行走,脸面就是主人家的门帘子,若破了相成何体统? 这药化淤止血,最具效果,执行完了家规,记得自己涂抹到脸上。」 巧舌感激地看了杨灿一眼,杨执事这分明是在呵护她呀。 我和杨执事到底是于家的人,是自己人,那些索家人个顶个儿不是东西! 杨灿又乜了青梅一眼,阴阳怪气地道:「这年头啊,那监刑的倒比受刑的更像戏台子上的丑角儿,你说奇不奇怪。」 一言说罢,杨灿扬长而去。 今日与索缠枝主婢这番激烈对抗,一定会传到有心人耳中,进一步坐实了他与索家人不对付的印象。 「姓、杨、的!」 青梅冲着杨灿的背影恨恨地跺了跺脚! 这狗男人现在没机会欺负我家姑娘了,就欺负我上瘾是吧? 虽然,小青梅也知道杨灿在做戏,还是忍不住生气。 …… 李有才下山了,带了八个长随。 因为这一去至少需要两三个月,所以长房各位管事都来相送。 杨灿做为二管事,和潘夫人小晚站在最前面。 「盐铁对我于家之重要,仅次于农耕。我虽捨不得夫人,可公子刚刚过世,我不能不去巡察一番,以安人心吶。」 「夫君是为了给阀主尽忠、为长房尽本份,妾身岂敢以私情相扰。」 潘小晚一脸的依依不捨:「家里头妾身会打理好的,夫君放心便是」 李有才微笑点头,又看向杨灿:「杨执事,农耕乃我于阀立足之本,你要多多用心,莫叫阀主和少夫人失望才是。」 杨灿道:「大执事放心,杨某不日也要下山,前往各田庄巡察。 到时候杨某一定以大执事的教诲为本,妥善处理的。」 李有才会意地一笑,拍了拍杨灿的手臂,又和其他几位管事笑谈几句,便翻身上马。 李有才手持马鞭,对他们拱手道:「各位请回,李某去也!」 李有才打马下山,领着八个长随。 他们绕过了几道弯儿,又翻过了两道梁,就到了凤凰山口。 这里有一座专门供应凤凰山庄瓜果蔬菜肉蛋禽的果园。 果园管事是李有才的心腹,他早已候在这里,在他身后还停着一辆马车。 李有才一见那辆马车,便已心花怒放。 他立刻下了马,只向果园管事挥了挥手,就迫不及待地上了车。 「唰!」车帘儿一掀,李有才就看见一个青衣俏婢正坐在里面。 一张小床儿般大小的坐榻,她却只蜷缩在一角。 车帘儿一掀,光线透入,那少女的身子就瑟缩了一下,像只受了惊的雀儿。 李有才眯起眼睛看去,二八妙龄,纤细得不堪一握的盈盈小腰。 秀发鸦一般黑,用一根红绳儿繫着,露出的那截脖颈纤细奶白。 尤其是少女的那对瞳仁,是清凌凌的黑色,里边盛满了惶惑的水光。 李有才顿时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这丰安庄主张云翊果然是个会做人的,挑的这个小俏婢着实可人。 其实前两天张云翊就把这小俏婢给他送来了。 但李有才没让他送上山,而是安置在了这里。 李大执要在出巡的时候带着小俏婢一起去,一路上有人暖床侍寝。 等他回山时生米早已煮成了粥,夫人纵然再不情愿,也就无可奈何了。 「快走!快走!」 李有才急不可耐地吩咐了一句,就一头扎进了车厢。 这条山路是凤凰山庄与山外的主要通道,自然时常有人平整。 但马车行过时,还是难免会有些颠簸。 有些路段或者有些时候,车子颠簸的会尤其厉害一些。 就像现在…… 好在,这种激烈的颠簸也没太久。 古时候大军冲锋,将军要擂急鼓为号,急鼓要擂三通。 三通鼓擂完,一共需要大概两分钟的时间。 李大执事今日则充分演绎了什么叫「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那三通急鼓,他只擂了一通半,车就走的四平八稳了…… …… 目送李大执事下山,一众管事就随杨灿和潘夫人回了山庄。 眼见到了李执事那幢小院门口,潘小晚忽然止步,对杨灿笑道: 「杨执事,大执事有瓶美酒要送你,且随奴家来取一下。」 「呃,有劳夫人了。」 众管事都在呢,潘夫人又是一本正经的模样,杨灿无法拒绝。 否则,众管事必然心中起疑。 二人进了院子,潘夫人依旧形貌端庄,却忽然吃吃一笑,低声道: 「怎么,叔叔不敢进奴家的宅子么?难不成它是什么龙潭虎穴?」 杨灿苦笑一声,这娘们就差敲锣打鼓公告天下「老娘要勾搭你」了,他如何不明白潘夫人的心意? 其实,在确定索缠枝有孕之后,他就只能以长房为基,开始他的奋斗了。 而长房外宅,就算是索缠枝有长房少夫人的身份,也很难对它完成清洗,就遑论杨灿这个空降的二执事了。 潘小晚是李有才的夫人,李大执事又惧内,他若能把潘夫人变成自己的形状,显然对他大有好处。 况且李有才摆明了是要坑死他,他对李大执事也不需要有什么心理负担。 不过,他并不想招惹这个妖精,因为他心里总有一种此女不可控的直觉。 他担心若是收了这妖精,结果并不是一场造化,而是一个劫。 你以为的渡河的舟筏,也有可能是把你葬于波涛之中的一口棺材。 「来喜,来喜。」随着潘夫人一声呼唤,来喜从厢房里跑了出来。 潘小晚道:「方才我让厨下炖了盏冰糖燕窝,得用文火慢炖才成。 厨下的人不甚上心,你去守着,要炖足了一个半时辰才好取来。」 「哎!」来喜答应一声,欢喜的往外跑。 在厨下待着,零零碎碎的总能捞点好吃的,这个差使他喜欢。 潘小晚把杨灿让进堂屋,媚眼如丝地瞟着杨灿,用背顶着门,把门慢慢掩上了。 「叔叔且坐,奴家去取酒来。」 潘小晚向杨灿春意撩人地一瞟,就向内室姗姗而去。 第37章 打虎 走进内室,潘小晚没有急着去取酒。 她的步伐忽然变得轻快起来,一双脚就像在星空里漫步。 st??o9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这是「禹步」,一种比戏曲中的圆场步、云步更古老,更独特的步伐。 是古老的巫觋独创的一种舞步,如今已近乎失传了。 她前行如滑,侧行如飘,然后一个娇俏的转身,正好滑到雕花衣柜前。 潘夫人打开柜子,换了身衣裳,又飘到梳妆檯前,美美地补了个妆。 镜中一张芙蓉娇靥,眉如远山,眼含秋水,正是「桃李春风二十年」的好年纪。 接着,她拿起螺子黛,细细地描了描眉,随后又取出胭脂,用指肚抿了一点,往唇上一按。 她的双唇微微抿成一线,再恢复丰润的花瓣状时,唇色已艷若桃李。 她嘟着唇,向镜中的她飞了个吻,又从妆匣最底层取出一只香囊。 她先从香囊里摸出一样东西,轻轻撕开,再重新塞回香囊,然后把那香囊挂在了腰间。 最后,她又对着镜子把金步摇插紧,这才取出牛角酒,裊裊地走了出去。 来喜被支开以后,连个上茶的人都没有了,杨灿就只能在椅子上干坐着。 捱了许久,杨灿耐心将尽,正要起身时,潘夫人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她换了件海棠红的襦裙,衣料很轻软,非常贴合身体,腰是腰臀是臀的。 那身材是真的好,空气似乎都因此有了形状,如水之流,极尽曼妙。 「叔叔,这就是丰安庄主送给老东西的上好药酒,据说极为滋补呢。」 潘小晚的声音比平日软了三分,也媚了三分。 此时再也没有了当着李有才的面时,对杨灿的不屑与不耐烦。 她捧着那支经过泡制,已然温润如玉、呈半透明状的硕大牛角过来, 把它放在杨灿手边的几案上,回身又去取来两只薄如蝉翼的玉色杯子。 「那老东西越是不行,就越怕人家知道他不行,为了面子,居然把酒全送了你。 听说此酒最是固本培元,嫂子尝上一杯,不打紧吧?」 杨灿尴尬地道:「自无不可。」 潘小晚嫣然一笑,将那牛角塞子拔开,便斟了两杯酒。 她端起两杯酒,裊裊地走到杨灿身边,向他递过了一杯。 杨灿正要站起来,却被潘夫人用神色制止了。 她弯着纤腰,笑吟吟地看着杨灿,用涂了豆蔻的手指把杯递来。 杯中淡红色的酒液,散发着酒香与药香。 酒液在杯中摇曳着,潘夫人眼底的光也在摇曳着。 那目光水汪汪深黝黝的,似乎能把人淹死在里面。 杨灿接过酒杯,潘夫人主动与他碰了下杯,红唇微绽:「叔叔,且陪嫂子吃了这杯酒。」 杨灿晃了晃杯,低头嗅了一嗅,一脸的陶醉,可就是不喝。 潘夫人吃吃一笑,娇俏地白了他一眼:「担心人家给你下药呀,真是的。」 她嗔怪地说着,慢慢把杯举高,一直举过头顶,然后仰起头来,张开了嘴巴。 酒杯一倾,那一线酒水便准确地注入了她的口中。 潘夫人把那杯酒全部倒入口中,这才戏嚯地看向杨灿。 杨灿松了口气,这才把酒一饮而尽。 潘夫人向前一步,向杨灿眨了眨眼睛:「这酒怎么样?」 「味道不错。」 潘夫人又往前走了一步:「那……可有固本培源的效果么?」 说着,她的手已经很自然地搭到了杨灿的肩上,眼风斜睨,满是快要溢出来的春意。 杨灿苦笑道:「嫂夫人,这酒就算是药酒,那也还是酒,哪有那么快的效果。」 潘夫人吃吃一笑:「说的也是,倒是人家心急了。」 她方才一连向前走了两步,而她又是正对着杨灿的,所以这时她已走到杨灿两腿之间。 杨灿此时是坐着,她站着,杨灿若抬头,入目的风景未免尴尬,只好放平了目光。 可这样一来,他看到的就是一条柔韧如蛇的细腰。 小腰繫着紫色的丝绦,丝绦上还垂挂着一个香囊。 那香味儿,还怪好闻的。 杨灿忽然觉得自己两眼有些发直,更不妙的是,发直的还不只是两眼。 他不知道那酒并未做手脚,晚夫人腰间挂着的香囊,才是对付他的武器。 这香囊中的香草也是一种药,而且是巫觋秘制的一种颇具奇效的药。 此时,潘夫人站着,杨灿坐着。 潘夫人又靠的如此之近,她悬在腰间的香囊,简直就像是挂在杨灿的鼻子底下。 若非如此,有酒香和药香掩饰着,杨灿也不会闻出那种香囊里的独有的香气。 晚夫人看着杨灿吃吃地笑起来,她已看出,这小冤家终于中招了。 本来她也想徐徐图之的,你情我愿,才更欢喜。 可惜这小子年纪虽轻,却颇有定力,如果徐徐图之,还不知要等多久。 她勾搭这个俊俏小师爷都有三个多月了,她已经不想再等了。 「嗒!」 晚夫人从杨灿手中夺过空杯,往几案上一放,一双手臂就环住了他的脖子。 杨灿恍惚间,又有了泰山压卵一般的感觉。 …… 大公鸡喔喔啼晓的时候,杨灿醒了。 昨夜发生的一切,似乎都是自然而然的,他并没有发觉自己着了潘夫人的道儿。 因为那香草只是自然而然地催发人的天性,他的意识全程清醒,他能记起所有细节。 直到现在,他还能感觉到,那个火辣娘子,让他感受到的极其健康而蓬勃的生产力…… 对,就是生产力! 既然如此,他也只能把这一切的发生归咎于自己没有把持住。 不过如果复盘昨夜之战的话,他只能用封于修的一句话来概括: 既决高下,也决生死! 潘娘子的战斗力,实非索缠枝那种雏儿所能比拟。 就那战斗力,如果说索缠枝有六千,潘娘子足有一万六! 杨灿醒来时,潘娘子早已起了,她已贴心地为杨灿准备好了丰盛的早餐。 杨灿坦然接受了她的服侍,没有什么可懊恼的。 他从来不为已经发生了的事情懊恼,那么做除了消耗自己的情绪,并没有任何意义。 更何况,如果潘娘子变成他极亲密的人,对他来说本就有着极大的好处。 他只是一直感觉这个女人似乎并不像个花瓶,不是那么好招惹的,所以才敬而远之。 如今既然已经发生了,顺其自然就好了。 潘娘子殷勤地伺候杨灿享用早餐的时候,杨灿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他一拍额头,道:「糟了,昨儿来喜回来之后……」 潘娘子向他嫣然一笑:「来喜本就是奴家的人,就连旺财也是,小郎君不必担心。」 潘小晚是个聪明人,她既然说出了来喜的底细,那她就算是否认旺财是她的人,杨灿如果想要提防,以后也必然会对旺财提起小心。 所以,她莫如自己说出来,反而更显大方。 杨灿听了不禁松了口气,但是与此同时,心中又不禁升起一个念头: 这个女人,果然不简单。 这样的她,又怎么可能只是被李大执事养在深闺的一只金丝雀? 这长房长脉的大宅门儿里头,可真是藏龙卧虎啊。 用了早餐,送杨灿出去的时候,潘娘子娇艷欲滴的脸上神采飞扬。 久旱的花枝,经历了一夜春雨淋漓的浇灌,就会迅速焕发蓬勃的生命力。 反观杨灿…… 大家都知道,正在「圣贤境」中漫步的人,通常都是无悲无喜、无欲无求的。 因为圣贤要有一颗强大的心脏,需要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 所以此时的杨灿心如止水,那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对吧? 此时的潘小晚身心俱都得到了满足,心花怒放。 她接近杨灿,本也没有想要利用杨灿做些什么的意思。 因为她压根儿就不觉得,杨灿能成为于家长房长脉乃至整个于家,都举足轻重的重要人物。 她只是单纯喜欢这个俊俏的小师爷,想和他建立一种最单纯的……最简单的关系。 她的人生已经很复杂了,她也有情感,她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她也想有时候可以放下一切包袱,拥有一处可以完全放松的港湾。 而现在,她觉得,她找到了。 笑眯眯地看着那个很可口的男人一步步走出她的家门,晚夫人才恋恋不捨地收回目光。 眸波回转间,她看到墙角那株杏树上,恰有一枝红杏,探出了墙头。 小晚夫人笑了,笑得就像那枝杏花儿一般甜美。 杨灿回到住处,还想着昨夜一宿未归,也没和旺财说一声。 如果一会儿旺财问起,自己是实话实说,还是随口编个理由。 不料正在井口打水的旺财,见自家执事老爷回来了,他只是一脸灿烂地向杨灿打了声招呼,什么都没有问。 「有客来访?这么早谁来了?」 杨灿听旺财对他不清不楚地交代了一句,本还想问个清楚,可他见旺财正吃力地绞着井轱辘,便放弃了这个打算,反正一进屋就看到了。 杨灿走到堂屋前,就见一道高大的身影正在堂上背门而立。 他头上繫着一条土黄色的抹额,在脑后扎了个结儿。 他的手中提着一口雁翎刀,站姿渊停岳峙,背影气宇轩昂。 就那雄霸无双的气势,杨灿真怕他猛然一回头,就露出一张祝延平或是丁海峰的脸。 然后他再猛地丢出一句台词:「嫂嫂,武二有话说!」 第38章 同去,同去 「咳,足下是……」 正立于堂上的人听到杨灿的声音,蓦然一回头。 杨灿的心虚感登时一扫而空。 靠,原来是程大宽啊,你站那儿摆什么pose啊! 杨灿没好气地走进堂屋:「大宽啊,你身子好了?」 豹子头用拳头一捶胸口:「好了七八成了。」 杨灿上下打量着他道:「你如今怎么这般打扮,倒像个江湖草莽。」 豹子头神色一黯,道:「侍卫班中已经没了大宽立足之地,那个刘宇……」 豹子头咬牙切齿一番,看向杨灿,感激地道:「好在,程某瞎的还不算太厉害,今后我豹子头就追随杨爷您了,鞍前马后。」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 杨灿摆手道:「大宽吶,我可从未把你当成一个寻常侍卫,你不过一时时运不济,走了背运。 其实这也没什么,一时的坎坷而已,就凭你这一身本领,总有一天,必然能东山再起。」 程大宽听得心中一暖,自从受罚以来,他才体会到什么叫人情冷暖。 尤其是生病垂死期间,一些阿谀过他的,翻脸成了踩他一脚的人。 一些曾经与他称兄道弟的,这时唯恐避之不及。 一些受过他指点和恩惠,仍对他心存情意的人,也因担心得罪刘宇,不敢前来探望。 如此种种,让豹子头的心境经历了一番磨砺,较之从前,他的脾气秉性现在都有了很大改变。 豹子头感动地道:「杨爷,程某这番落难,才知道谁是君子。」 「过奖过奖,你这病还没好利索,跑来做什么,要道谢也不用这般着急吧……」 豹子头道:「程某听说,杨爷您近日要下山去巡察各处田庄?」 「不错。」 豹子头挺起胸来:「杨爷,带我去吧,程某虽不才,但这一身武艺还过得去。 某愿追随杨爷左右,做一个护卫。」 杨灿原本还真没想过让豹子头跟他下山。 因为那时候豹子头身体还未大好,也不知道还要歇养多久。 这时听了豹子头的话,他倒是眼前一亮。 忽然,杨灿想起一件事来,忍不住问道:「对了,你本就是丰安庄人?」 豹子头道:「是,我娘子现如今也还住在庄里,我家种着六亩地,娘子平时还做些针线活儿。」 家里头如果没有男性壮劳力,只靠妇人的话,最多也就种三亩地。 因为,农家妇女虽然也要和男人一样下地干活,几乎男人能干的活,妇人也都能干。 但有一样核心的重体力劳动,是大多数女人做不来的,那就是犁地。 除非,你家里养了耕牛。 而豹子头是丰安庄里为数不多的自耕农之一。 由于豹子头在山庄里当差,家里有点闲钱,所以养了头耕牛。 因此程家虽然缺少壮劳力,也能种得起六亩地。 杨灿听了,又思索片刻,欣然道:「好,我带你下山,此去若是一切顺利,于你也是一桩功劳。」 豹子头欢喜地答应一声,杨灿又道:「不过,你可不能明着跟我下山。」 豹子头一愣,杨灿道:「你既然是丰安庄的人,那么这样……」 杨灿靠近过去,对他悄悄低语一番,豹子头听着,频频地点起头来。 …… 杨灿此去巡察田庄,也是要带几个人的。 首先,帐房必须要带一个。 杨灿决定,就带那个忙到现在也没空帮他理帐的李大目。 此外,侍卫也要带几个。 虽说有青梅同行,索缠枝以此为藉口,可以派些身手高明的索家侍卫。 但明面上,杨灿可是跟青梅水火不容的。 因此,他还得带几个于家侍卫。 现在李有才已经下山,这些事杨灿自己就能决定,倒也不用再和谁通气。 杨灿这边筹备下山之事时,豹子头很快也悄然消失了。 在程大宽消失之前,他的娘子已经先一步带着孩子下了山。 因为程家还有老人需要照顾,豹子头身体恢复,程娘子就得赶紧回去了。 对于程大宽的消失,第一个跑来向杨灿询问的,居然是巴不得程大宽垮掉的刘宇。 「阀主不太待见豹子头,我就打发他去鸡鹅山去了,刘统领有事儿?」 「啊,没事没事,养家禽好啊,养家禽还能修身养性,哈哈哈。 咳,那杨执事您忙,刘某告退了。」 见杨灿有些不太待见他的样子,刘宇识趣地住了口。 一转过身去,他便冷笑着撇了撇嘴。 因为我待豹子头太过刻薄,所以他杨灿才对我如此不屑吧? 呵,你就是看得起我又如何? 你能让我出人头地么? 你能给我富贵前程么? 呸!啥也不是! …… 用过晚餐,杨灿便遛达着去了李大目的住处。 那些侍卫,他可以直接从刘宇那儿调拨。 但帐房先生属于管理层,他还是需要先打声招呼的。 起码得让人家有个准备,提前做些事务交接。 巧舌捧着一摞几乎遮挡了她视线的帐簿,走进了李大目的房间。 「李先生,少夫人请帐房这边核查一下这些帐本儿,理个总帐出来。」 巧舌说着,拾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几绺青丝沾在她湿润的额头,脸蛋儿已经累成了红苹果。 她被索缠枝惩罚掌嘴之后,就被贬成了传事丫头。 巧舌以前只是在索缠枝身边听候使唤,如今却是内宅的传事丫头。 豪门巨户特别讲究内外分明。 外宅的人有事传于内宅,或者内宅有事传于外宅,若是不需要亲身过去时,就需要这么一个跑腿传话的角色了。 所以传事丫头又叫跑腿丫头,简称「传话的」。 在内宅下人里头,传事丫头的地位是最低的。 对索缠枝而言,这是她对夫人安插眼线的一个反击。 只是一下子沦为内宅最卑微的传话丫头,巧舌就有点惨了。 她现在就是一个打杂的,任谁都能指使她,可不仅限于传事。 「哦,是巧舌姑娘来了啊!」 李大目一见巧舌姑娘,顿时两眼一亮。 这小丫头蛮俊俏的,原是夫人送给儿子做贴身丫头的嘛,当然俊俏啦。 在李大目想来,巧舌没准已经给公子爷暖过床了呢。 他却不知,于承业自从中了毒箭,身子就亏的一塌糊涂。 于承业也只以为那是毒箭给他带来的后果。 却不知道那是因为杨灿治疗牛马的那些草药并不对症。 虽然杨灿胡乱尝试一番,把他的性命给救了回来,可他的身子也废了。 只不过,这种事,任哪一个男人也是绝对不会往外说的。 就算是他的亲生父母,他也不愿启齿,因此就连阀主夫妇也不知道。 李大目今晚小酌了几杯,此时已微带了几分醺意。 一瞧巧舌姑娘白白净净的那张小脸,脖梗儿处散着的几绺青丝,沾在微微汗湿的颈上,衬得肌肤奶白。 而且巧舌身材娇小,在李大目看来,这是最适合在榻上把玩的类型,不由得食指大动。 至于说巧舍姑娘可能已经给于公子暖过床,他倒是不在意。 又不是要娶回去做妻子,那与公子爷做个「同道中人」又如何? 「都是些什么帐册啊?」李先生说着,笑吟吟地走过来。 「哟,《银钱收支总册》、《月钱发放册》、《礼尚往来册》、《内院厨房日用档》、《内院用度私记》……」 李大目一面看,一面转起了心思,少夫人查这种帐,是要整治内宅旧人了吧? 这种得罪人的事儿,李大目自然是不想干的。 嗯,赶明儿就把这些帐簿和其他几位帐房分一分,有事大家一起担吧。 「好好好,我们帐房一定尽快核查清楚。」 李先生说着把帐簿放下,笑眯眯地走到了巧舌身边。 这么近的距离,在这个年代,寻常男女的话已经有些失礼了。 巧舌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儿,忙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李先生微微一笑,问道:「巧舌姑娘,你原是少夫人身边的人,也算有些体面,如今怎么就成了传事丫头呢?」 巧舌心中一惨,悽然道:「小奴家年轻识浅,不会说话,得罪了少夫人,我真傻,真的……」 说到这里,她已哽咽地说不下去,泪水瞬间蓄满了双眸。 被索缠枝借题发挥贬为传事丫头之后,她也期盼过夫人会救她出苦海。 但是,话递上去了,夫人那边却连一点表示都没有。 比起一个已经怀了公子骨肉的儿媳,她这个丫鬟显然一文不值。 她被彻底抛弃了。 「呵呵,巧舌啊,你也不要过于伤心。」 李大目忙从袖中摸出一块手帕,递向巧舌姑娘,小丫头珠泪盈睫,瞧着就可怜呢。 你要哭,也得是被我李某人欺负哭了那才逮劲儿,这么哭有什么意思。 李大目笑的满脸褶子都像菊花一般绚烂起来。 「李某人在长房里头,多少还有那么一点身份。 如果李某豁出这张老脸,在少夫人面前给你求个情,呵呵…… 只不过,李某与你非亲非故,想要替你说话也没个名头啊。」 李大目一面说,一面就向巧舌贴了过去。 巧舌为了干活方便,系了一条围裙。 围裙扎的紧紧的,那纤腰与翘臀的交界处便折出了一道极好看的线条。 李大目不仅是个帐房,他还喜欢绘画,对于线条他可太敏感了。 那只咸猪手就向那圆润的曲线处悄然滑了过去…… 第39章 巧舌的窘迫 李帐房的手试探地搭在了巧舌的后腰上。 巧舌娇小的身子猛然一僵,却没有躲开。 李帐房顿时信心大增。 走投无路的小丫头,岂能不屈服? 李大目得意一笑,那手便迫不及待地就往挺翘处滑了过去。 李帐房的老妻在老家给他侍候高堂,他独自在凤凰山庄做帐房。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 每年李大目只有休沐假期可以回家。 可就算回了家,那已全然没了魅力的黄脸婆,又怎比得眼前这样活力无限的青春少女? 指尖上传来的,可是他逝去的青春啊。 「啊!不要……」巧舌忽然惊叫了一声。 巧舌方才被他的动作吓住了。 或许在潜意识里,她也确实存了藉助于李先生的力量改变困境的想法。 但,是否为此交出自己,她终究没有那么容易就拿定主意。 李帐房的手指头还没滑到位,蛇一般的感觉已经把巧舌惊醒了。 李帐房猝不及防被巧舌推了一个趔趄,脸上顿时挂不住了。 他把脸色一沉,喝斥道:「贱婢,你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内宅里的上等丫鬟呢? 如今少夫人视你如眼中钉,夫人那边也不会为了你闹出婆媳矛盾,你已经没救了,懂吗?」 李帐房勾起巧舌姑娘的下巴,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威胁的冷笑。 「你若从了老夫,老夫豁出这张面皮,去给你求情,你就不用再受这罪。若是不然……,哼!」 巧舌心中一阵纠结。 她知道,李帐房说的是实话。 少夫人要拿她立威,夫人又放弃了她,她没有出头之日了。 不要看长房内宅除了少夫人都算是下人,可下人也分三六九等。 她曾经站在高处,如今又如何受得了那卑微到尘埃里的生活? 她才多大年纪,就被抛弃、被排挤,那种压抑简直能让人发疯。 可是,可是,真的要从了眼前这个老男人么? 李先生脸上的皱纹,就像久旱的大地皲裂的地皮,沟沟壑壑,交错纵横…… 两行清泪,从巧舌白皙的脸蛋儿滑落下来,她把眼睛猛然一闭! 罢了,既然所有的人都抛弃了我,那我干脆就把自己献祭了吧。 就当被狗咬了! 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道清朗的声音:「李先生,还没歇下吧,我是杨灿啊,有事寻你商议。」 李帐房一番话吓住了巧舌,正要扑过去恣意享用一番,忽然听到了杨灿的声音,顿时心头大恨。 该死的,你早不来晚不来,这个时候来坏我好事。 他看了看已经重新睁开眼睛的巧舌姑娘,只能忍怒道:「是杨执事么,请稍候。」 李大目说完,便低声威胁道:「李某这番话,你回去仔细想想。 现在也就只有李某愿意救你出苦海了,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巧舌姑娘,切勿自误。」 说罢,李大目把脸一沉,喝道:「马上把泪擦掉。」 李大目快步走过去,拉开房门,就见杨灿正站在门外。 李大目讶然道:「杨执事,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李先生,杨某此来自是有事相商,怎么,不请我进去吗?」 「啊,你看我,哈哈哈,杨执事,快请进。」 李大目退开一步,杨灿迈步进来,一眼就看见了巧舌。 「李先生这里有客人?」 李大目忙道:「哦,是内宅的传事丫头,送来些少夫人需要覆核并汇总的帐簿。」 李大目对巧舌摆手道:「行了,你先回去吧,这帐,我们帐房会尽快核清的。」 巧舌正呆呆地站在那里,一见李大目摆手,连忙如蒙大赦地走了出去。 李帐房换了副笑脸,对杨灿道:「杨执事快请坐,不知执事此来,有何吩咐呀。」 巧舌迷迷瞪瞪地走出了李帐房的住处,在一株开满榆钱的大树下站住了。 满树的榆荚,清香幽幽,让她的情绪渐渐稳定了下来。 这两天,她被少夫人杀鸡儆猴,又被夫人放弃,境遇一落千丈。 内宅里多的是捧高踩低的人,倒是没在肉体上虐待她,可那精神折磨,已经足以叫人生不如死。 而她骤逢变化,脑子浑酱酱的,一时间除了自怨自艾,倒也没有想到自救的办法。 这时,她的脑筋却突然灵光起来。 我怎么忘啦,我还可以投靠杨执事啊。 巧舌忽然想起,那天她被少夫人惩罚掌嘴时,只有杨执掌不怕少夫人。 杨执事公然施救给她,根本不在乎少夫人的脸色。 「长房里当差的丫头,又是少夫人身边的人,脸面就是主家的门帘子,要是破了相,那成什么样子了?」 「这年头啊,那监刑的倒比受刑的更像戏台子上的丑角儿。」 杨执事何止敢公然施药啊,他还敢公然嘲讽少夫人的亲信丫鬟青梅呢…… 如果我必须得找一座靠山,那选杨执事怎么也比选李帐房强啊。 不说他们的权势、地位,就只说杨执事他年轻、俊俏,又哪是李大目那个老梆菜能比拟的? 巧舌向后退了两步,靠在大榆树上,把身子隐在了树影里。 房间里,李大目又惊又喜:「执事要李某随您去巡察各处田庄? 成成成,这有什么不成的,李某理当受杨执事差遣嘛。」 李大目的鼻涕泡儿差点没乐出来。 嘿嘿,我李某人就只在这山庄里坐着,张庄主都能给我送来两枚金饼子。 我这要是上门去查他的帐,他得送我多少金饼子? 这趟差可是大有油水啊。 而且,少夫人交办下来的这件得罪人的差使,我也可以顺理成章地推出去了。 李大目迫不及待地答应下来:「李某也是长房的一份子嘛,自当为阀主、为少夫人分忧。 其他的事都可以放一放,陪杨执事巡察,李某人责无旁贷。 什么?您说这些帐簿,没关系,李某明儿就把它交给帐房里的同僚处理。」 杨灿笑道:「既然如此,那咱们就一言为定。 好了,夜色已深,杨某也就不打扰李先生休息了。 这两天李先生你可以提前做些准备。」 「杨执事放心,李某这里绝不会误了大事。」 李帐房说着,高高兴兴地把杨灿送出了门。 杨灿抬头看了看天上那轮月亮,一时若有所思。 「那只妖精此时不在她的家里,就在我的家里,今夜又是一场鏖战啊!」 杨灿振作了一下精神,便大步而去。 你说「圣贤境界」? 杨先生根基太浅,道心不稳,已经跌了一个大境界了。 春夜风微凉,榆钱儿随风而落,踩上去会有一种软绵绵的感觉。 树影里,巧舌眼见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走来,不禁把牙一咬。 「杨执事,救命啊!」 如果不是巧舌跪的太快,杨灿已经一脚踹了出去。 「杨执事,婢子求杨执事垂怜。」 杨灿慢慢收回抬起的右脚,定睛一看,诧异地道:「你不是……那个后宅里的那个谁吗?」 「婢子名叫巧舌。」 「对对对,巧舌姑娘,你拦住杨某做什么?」 「婢子……求杨执事垂怜。」 「垂怜,垂怜什么?少夫人没有一直难为你吧?」 「少夫人不用一直为难婢子,婢子只消受了少夫人冷落,自然有人落井下石。」 巧舌仰起了巴掌大的小脸,白净的脸蛋涨的通红。 「求杨执事垂怜,收了奴婢吧。洗衣叠被、端茶倒水、暖床浴足,奴婢都可以的。」 杨灿皱了皱眉,至于吗?怎么跟活不下去了似的,有这么惨吗? 杨灿没打过这姑娘的主意,也不想因为心软就把她收进房去。 他身上可是有个能把人炸的粉身碎骨的大秘密。 接下来,他还要为了这个秘密去做很多事。 旺财那小子也就是打杂的,不怕他发现什么。 可要是自己的枕边人,那就不好说喽。 再说了,这个巧舌姑娘原来可是阀主夫人院里的人。 她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谁也不清楚,这就把人领回去了? 他正在干的可是掉脑袋的大买卖。 「姑娘,你放手,你……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杨灿无奈地抬了抬腿,没抬起来。 因为他的一条大腿正被巧舌紧紧地抱住。 「求杨执事救我,杨执事要是不肯援手,那婢子走投无路……只能悬樑自尽了。」 「哪有那么严重……」 杨灿听说她要自杀,不禁吓了一跳。 索缠枝可正怀着孩子呢,巧舌要是死了,可就算是死在了她手上,太不吉利了。 嗯? 杨灿忽然想起了李有才,李大执事不是正要物色一个小俏婢么? 不如我把这姑娘送给潘家嫂子。 「好了,我答应帮你,你快起来吧。」 巧舌大喜,仰起脸儿,紧张地道:「执事此言可当真?」 杨灿失笑道:「杨某有必要骗你吗?快起来吧。」 「多谢执事老爷。」 巧舌欢喜地给杨灿磕了个头,这才爬起身来。 杨灿道:「你先回去,明儿我就去向少夫人把你要出来。」 「是,婢子遵命,婢子等着杨执事!」 巧舌欢喜地答应下来,连她磕头时脑门上沾了一枚榆钱都没发现。 巧舌走了,走时欢快的就像一只正在觅食的喜鹊。 杨灿见了不禁哑然失笑。 他抬头看看天上月色,想到自己家里还有一碗皮薄馅大,汁鲜味美的饺子。 春寒料峭的时候,晚归的忙碌男人,家里煮着热气腾腾的饺子,未尝不是一种幸福的生活啊。 杨灿身姿轻快的,就像一只「老家巧儿」。 第40章 向少夫人讨个人 今天,杨灿就要下山。 清晨,他是被鸟雀欢快的鸣叫声唤醒的。 想获取本书最新更新,请访问sto9.co??m 人醒过来,眼还没睁,就听到窗外鸟雀欢快的鸣叫声此起彼伏。 到底是在山上,又是春天的节气,空气里都透着青草的芬芳。 杨灿睁开眼,就看到一张妩媚的脸。 潘小晚正要用一绺头发调皮地拨弄着他的脸颊。 似乎童心未泯,又或许是和杨灿在一起,让她的心态也年轻了许多。 「昨晚瘫在那儿跟死狗一样,现在倒是有精神了?」 杨灿冷哂一声,得胜者总会在不经意间就趾高气昂。 「小郎君,你是在说我么?」 潘小晚娇滴滴地说,声音既妖且魅,双眼却已危险地眯了起来。 杨灿顿时不敢再拱火了。 这妖精一旦祭出那「灭世大磨」,杨灿的灵魂也要为之战慄。 「不说了不说了,赶紧起来,我今儿还要下山呢。」 杨灿急忙顾左右而言他。 潘小晚吃吃一笑,眉眼间风韵流转,尽是猫儿一般的餍足。 潘夫人开始侍候杨灿穿衣,这般小意温柔,只怕李大执事从未享受过。 很快,杨灿穿戴已毕,离开了卧房。 潘小晚重新慵懒的软回了榻上,惬意地一瘫,星眸朦胧。 这个杨灿,她是喜欢的,打从第一眼看见,就打心眼儿里喜欢。 而且,她所做的事,又是一旦败露就性命难保的事情。 朝而不知夕死的压力,让她喜欢了,就想得到。 接近这位小杨师爷,她的动机是纯粹的,没有任何的功利想法。 单纯的只是因为,她喜欢。 想到这里,小晚夫人的杏眸又迷离起来,就像荷塘中升起的雾气。 …… 杨灿走出堂屋的时候,来喜不在院中。 这小子倒也不是一点心眼儿都没有,知道该回避的时候回避。 杨灿出了小院,也不回自己院里点卯,就径直去了后宅。 索缠枝此时正在吃早餐。 一碗加了红枣、莲子的黍米粥。 黍米就是黄米,煮成粥易消化且养胃,最是适宜孕妇。 羊肉荸荠馅的蒸饼一碟,荸荠的清香中和了羊肉的膻味,十分可口。 再配上开胃的酱瓜、淋了香油的小葱豆腐…… 看的出来,尽管有了身孕,少夫人并没有「害喜」,食慾很好。 索缠枝就这样一边吃早餐,一边接见了杨灿。 原本就说好下山巡查的,也无需再说太多。 不过,临告退时,杨灿又说了一句:「对了,臣看传事丫头巧舌,人很伶俐,做事也勤快,臣想向少夫人讨要过来。」 索缠枝立刻放下了手中的食物,瞟着杨灿。 杨灿道:「臣院子里缺个洒扫打杂的人,李大执事送了个童子给我,如此一来,他那边就缺了人。 李夫人潘氏终究是个女子,由一个小童侍候着,诸多事情有所不便,臣想讨这巧舌,赠与潘氏。」 索缠枝眼中锐利的光缓和了下来,却仍是轻轻一撇唇角:「你倒是个怜香惜玉的。」 杨灿要讨个丫鬟去侍候李夫人,这件事本身并没什么。 但他点名讨要被自己贬为传事丫头的巧舌,那就分明是为了救那丫头出苦海了。 所以索缠枝才有如此一说。 不过,他讨了那丫头不是自己用,这让索缠枝感觉还比较舒服。 况且这房里还有丫鬟婆子的侍候着,她也不好把醋意表现的太明显。 因此,只是似是而非地一讽,便道:「罢了,一个小丫鬟,还不值得我揪着她不放,这个人情,送你便是。」 杨灿微微一笑:「那么臣这就告辞了。」 他游目四顾,不见青梅,便道:「还请少夫人催促一下青梅姑娘,臣在外宅等她。」 杨灿向索缠枝长长一揖:「臣告退。」 花廊下,巧舌一身青衣,头系素帕,正努力提着一桶水。 这桶甚大,在内宅里头,平素都是要两个丫鬟用抬槓抬水的。 如今却只交给她一个人,她提着水桶走两步停一停,脸蛋儿涨的通红,手指也勒出了红印,却也无人上前相帮。 所谓传事丫头,本就是打杂的,内宅里谁都能指使她做事。 「巧舌!」 巧舌正活动着勒得生疼的手,闻声望去,顿时两眼一亮:「杨执事!」 杨灿招手道:「把桶放下,跟我走,从今天起,你不属于内宅了。」 「啊?」 巧舌又惊又喜,一时间竟然反应不过来了。 杨灿说完这句话,已经继续向外走去。 巧舌呆了片刻,忽然欢喜地把水桶往地上一扔,撒腿就追了上去。 杨灿走的并不快,但他身高腿长,巧舌就得步子迈快一些,才能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巧舌没想到,杨执事答应把她要过来,居然一早就真的实现了。 少夫人可是要拿她立威的啊,怎么就能这么容易就答应了杨执事? 难怪杨执事敢向索家发难,他真的很厉害啊。 早上,正是宅子里最忙的时候。 诸多的丫鬟婆子,此时大多在院子里。 她们就这么看着,杨执事悠然走在前头。 巧舌紧随其后,不时垫上两步,小胸脯儿挺的高高的。 一群势力眼,真当我没有出头之日了? 本姑娘有人护着呢,哼哼! 小丫头顾盼左右,神采飞扬。 …… 李帐房一早就和四个侍卫牵着马等在了前门外。 没过多久,青梅又带了八名侍卫赶来。 今天的青梅穿一件翻领对襟窄袖短袍,腰系革带,足蹬小靴,显得干净利落,英姿飒爽。 只不过她虽换了男装,但她唇红齿白、眉眼如画,一看就是女子。 当然,她本来也没想乔装改扮,穿男装就是为了出行方便。 青梅忽到杨灿,眉梢一挑,唇角一翘,就勾成了「耐克」。 似乎,对这样的打扮颇感得意。 「都到齐了?那便出发吧?」 杨灿说着,手往马鞍上一搭,腾身一纵,十分潇洒地跃上了马背。 他也露了一手。 前宅门外,一众外宅管事,就如之前送别李大执事,也是纷纷拱手站在那里。 潘夫人也站在人群中,身后站着刚刚成为她贴身侍婢的巧舌。 潘小晚当着这么多人,自然不会露出半点不舍的情绪。 伪装于她而言,就像变色龙的变色本领,已经成了一种本能。 巧舌站在潘小晚身后,眼波却是幽怨的。 她没想到,杨执事居然把她送给了潘夫人。 天知道她昨晚回去,为了日后能好好侍奉杨执事,做过多久心理建设吗? 结果,白建设了。 …… 这个天下还在上一次大一统的时候,于家的先祖受皇命,镇守于河套。 当帝国这个庞然大物分崩离析的时候,中原大地陷入了长达百年的混战之中。 而四方偏远之地,却侥倖地逃过了一劫。 但,在这个过程中,那些封疆大吏们,在失去中央帝国的控制之后,渐渐演变为各路诸侯。 于阀就是这样演变而成的。 也因此,虽然于家在陇上八阀中不是实力最强大的一个,却拥有着最多的适宜耕种的土地。 而其他诸阀,谁也不会坐视别人占据此地,从而壮大到足以对自己产生威胁。 所以于阀传承至今,几乎还没有遭受过致命的打击。 于桓虎这次交还长房的田庄共有六个,共计五万余亩土地。 仅此,还不至于让二脉的于桓虎伤筋动骨,但这也是一片庞大的田地了。 五万余亩土地分属六个田庄,每个田庄掌管着近万亩的良田. 依附于这些土地之上的自由民、部曲和佃户还有匠人、商人,每个田庄不下三四千人. 这种所谓的田庄,其规模已经相当于一个大镇或者一个小县。 因为这时候的村庄,一般也就四五十户人家,两百人左右。 因此,丰安庄虽是田庄,却不如称之为丰安镇或者丰安县才最妥当。 而丰安庄的庄主,实际上也就相当于中原王朝的一位百里侯,堪比一县至尊。 甚至,因为这里人口流动性极差,这庄主的权柄比中原的县尊更大。 丰安庄是一座以田庄为名的坞堡式城镇。 在它周围还散布着五六个村庄,将它拱卫于中间。 整个田庄宛如一座小城,外城尚还简陋些,所谓的城墙只是一道土围子。 但小城的中心,也就是庄主张云翊的庄院,则是墙高壁厚,甚至还有一条「护城河」。 张云翊一旦上了凤凰山庄,在那些执事们面前,就只是一个乡下土财主。 但是在这里,他就是「王」。 张云翊掌控着上万亩良田,拥有一座防御坚固的城堡,麾下有数千子民。 方圆百里内的军事防御、农业生产以及行政治理,俱都由其一言而决。 他就是丰安庄至高无上的一片天! 此地百姓子民的生死前程,他都可以一言而决。 可是今天,丰安庄的百姓们,却发现他们心目中的「天老爷」,居然穿着簇新的锦袍,带着他的诸多手下,早早就恭候在了庄东头。 跟在张云翊后面的,就是丰安庄的诸多管事。 帐房、庄头、田监、仓督、渠长、匠首、碾硙长、部曲长、佃首、户长…… 吏户礼兵刑工诸多方面,在这里都有相应的管事。 说它是庄子,真的形同一座小县城了。 这些管事也都和张云翊一样,穿着簇新的衣裳,满面带笑地站着村东头,就像是要娶新媳妇儿似的。 百姓们纷纷纳罕,这是谁要来了? 第41章 丰安的王 丰安庄的这些百姓就生活在这片土地上。 他们之中的很多人,一辈子都不曾走出过离家方圆十里以外的地方。 这种闭塞之下,他们的见识实在是太少了。 所以,一个丰安庄主,在他们眼中,就是「天」。 「天」正坐在一张梨花木的圈椅上,身后还有人给他撑着太阳伞。 张庄主手中端着一盏茶,时不时就喝上一口,润一润喉咙。 三月末四月初的天气,在陇上这种地方,自然比不了江南。 江南二月天的时候就已经春花似火,这里直到此时,草木也只是刚刚吐绿。 sto9.co??m为您提供最快的小说更新 坐在这儿,习习的春风吹着,并不算难过,只是阳光会强烈一些。 庄头儿赖轱辘小心翼翼地凑到张云翊面前,低声道:「庄主,咱们原来可是跟二爷的。 现如今咱们这田庄划归了长房,长房能拿咱们当亲儿子看吗? 如今这位长房二执事下来巡察,只怕是来者不善啊。」 张云翊淡淡一笑:「所以呢?」 赖轱辘急了:「庄主啊,他分明是来整咱们来了啊!」 张云翊一点都不慌,上上下下,他可是都打点过了呢。 就凭杨灿那个没什么根基的小师爷? 不过,他点头哈腰上下钻营的事儿,自然是不方便说给这些视他如天的手下的。 「泼!」张庄主漫不经心地吐出一片茶叶:「慌什么?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不是必然的事么?」 赖轱辘迟疑道:「可是,庄主啊,那咱们……就束手待毙了不成?」 张云翊见其他人也都在眼巴巴地看着他,不想让他们太过慌张,免得乱了阵脚。 他略一沉吟,便道:「如今正值春耕时节,这位二执事若是逼的狠了,结果会如何? 且不说咱们丰安庄会怎样,其他五大田庄现在可都在看着呢,到时候还能有一个肯安心于春耕吗? 如果这六大田庄今年秋天全都欠了收……」 张云翊抬起眼皮撩了一眼赖轱辘,又淡淡地扫了眼众管事,神态间说不出的从容。 「阀主要的是什么?是归顺、是听话,是确保这些产业平稳过手啊。 咱们那位少夫人要的是什么?要的是丰收,要的是能让她在长房站稳脚跟的本钱。 只要在这两点上,咱们让上头满意了,你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张云翊的话虽只是点到为止,可赖轱辘等人却已恍然大悟。 对啊,上万亩的田地,就在我们手中掌握着呢。 这就是我们的筹码,这就是我们的底气啊。 如果这位杨执事逼迫过甚,我们只要稍稍做点手脚,这上万亩的田地就得欠收。 甚至我们再狠一些,想让它颗粒无收,那也不是没有办法。 到那时,我们固然会完蛋,可这么大的损失,你长房又如何弥补? 上万亩的土地一旦欠收,这片土地上的几千张嘴等着吃饭,你长房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更重要的是,田庄才刚交给长房,就出了这样的事,那时二爷可就有充足的理由向阀主发难了。 而且,这说的还只是丰安庄一个庄子。 做为第一个被巡察的田庄如果被如此苛待,其他田庄牧场又会怎么看? 如果那些田庄全都出了事…… 想到这里,众管事脸上都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张云翊把茶盏往旁边一递,一个青衣小厮立即上前双手接过,又退到了一边。 张云翊往椅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慢条斯理地道:「不过,这终究是两败俱伤之计,我们不想看到,长房更不想看到。 所以啊,你们不要想太多。对这位新任二执事,咱们保持足够的礼数就好。」 田监、仓督、渠长、碾硙长等人纷纷称是。 庄主就是他们的天,庄主都如此镇定,他们也就坦然了。 终于,在那一马平川的沃野尽头,出现了十余匹骏马。 张云翊一见,立即从坐着变成了站着。 那撑伞的、递茶的,还有搬椅子的,立即把这一套东西全都撤了下去。 张云翊迈步迎到大路上,这两天没有下雨,地上稍有些干燥。 远处,那一行快马疾行,马蹄踏在路上,溅起了一道轻尘。 「丰安庄庄主张云翊,率全庄大小管事,见过长房二执事,见过李先生,见过青梅姑娘,三位一路辛苦了。」 张云翊不仅认得李帐房,而且他已经拜过山门,也认得杨灿和青梅。 不过,青梅一听他这称呼的顺序,心里却有点不太舒服。 李大目什么时候排到本姑娘前头了? 本姑娘是副二执……呸!本姑娘是内正外副、外副内正的的二执事好吗? 杨灿一跃下马,足不点尘,身手十分的矫健。 「哈哈哈,张庄主,咱们又见面了。」 杨灿笑吟吟地上前,满面春风:「如今正值春耕时节,杨某冒昧前来,不会打扰了庄子的农事吧」 「不会不会,咱们陇上天气不比中原,如今虽已是四月天气,可在陇上还不是播种的时候呢。」 张云翊也是满面笑容:「除了几百亩种了冬小麦的地块才刚返青,其余田地正在翻耕而已,能耽搁什么。」 张云翊着说,已上前攀住杨灿的手臂,转向田庄众管事。 「自从咱们田庄从二爷那边划归长房,长房里一直也没派个人来,下边这些做事的,心里头都没底儿。 如今杨执事您来了,咱们也就有了主心骨,大家高兴还来不及呢。」 「是啊是啊!」一众田庄管事齐声应和,杨灿笑了笑,自然不会当真。 两下里客套了几句,张云翊就把双方主要人员彼此做了个介绍。 杨灿对张云翊道:「劳烦张庄主与诸位了,我看咱们也不必骑马了,一块儿走进庄子好了。」 张云翊自无不可,一行人便往村中走去。 一进庄子,杨灿就注意观察。 这陇上村庄,虽然不比中原富庶,但是做为于家的一个重要田庄,看起来还是颇具规模的。 村中那些高低错落的屋舍,也有青砖的大屋、茅草的土房参差其间。 从百姓的衣着看,有的穿着体面,有的衣衫蔽旧,不过极少有瘦骨嶙峋者。 西北苦寒之地,生活也较中原艰苦,能在这样的环境下打熬出来的人,自然不会有太病弱的。 那样的人,早被自然淘汰了。 所以,村中百姓尤其是青壮,大多貌相彪悍。 高大魁梧的有之,清瘦而精干的亦有之。 这都是很好的壮劳力,往他手里塞把刀,也会是很好的战士。 不过,他们看到一脸谦和笑意的张云翊,却俱都面现敬畏,乖乖退到路边,微微欠着身,直到杨灿一行人走过,才敢抬起头来。 就像豹子头程大宽,那一身刚猛的功夫,在陇上他足以成为名镇一方的刀客,到了中原也是一方豪侠。 可他却甘为于家所用,有了过失也会惴惴不安,受了惩罚也生不起反抗之心。 就像狼群之于狼王,只不过这田庄的狼王,靠的不是自身强健的体魄,而是他所掌握的权力和财富。 杨灿一边随意地看着庄中模样,一边问道:「张庄主,咱们这丰安庄,现有多少人口?」 张云翊提前已经做足了功课,自然是张口就来。 「杨执事,咱们丰安庄,现有田地九千四百亩,共有两百七十三丁户。 农耕人口的话,共计一千四百七十八人。 另有铁匠、织工、酿酒匠等一百二十一户,人口五百三十人。这些小商栈和小作坊,对内也对外。 庄中还有奴僕两百一十八人。再加上张某和诸多管事人家,全庄共计两千三百三十一人。」 杨灿目光一闪,又问道:「若逢战,丰安庄可抽调部曲多少人?」 部曲是兵农合一的,战时能够抽调出来作战,农闲时节接受军事训练,但日常依旧从事农业生产。 张云翊傲然道:「不瞒杨执事,陇上民风彪悍,男女老幼,皆可为兵。 如果只算部曲兵的话,我丰安庄常备部曲兵三百。 如果必要的话,四百名部曲,也是能凑出来的。」 赖轱辘接口补充道:「杨执事,我们庄主说的三百人,可都是能比肩中原南北两朝精兵的人马。」 杨灿听了不禁微微点头。 一个大田庄能随时抽调三四百名部曲,这可不少了。 动辄数十万上百万的兵马,那本就是评书话本儿里夸张的说法。 西晋灭吴时,前线水陆战兵一共也不到十万人。 东晋淝水之战,总动员的兵力也不到十万人。 十六国时,小国如西凉,战兵总数最高峰也只有两万人。 一个于家,只要抽调所有部曲,就能抵得上那西凉小国了。 最主要的是,陇上百姓由于环境恶劣,所以习武成风。 田庄百姓经常常狩猎,并且会由庄子主持,定期开展集体捕猎,杀死那些破坏庄稼的野猪、伤害人口的狼群。 因此单兵素质可以说是极高的,如此一来,哪怕人数少了些,这股力量也不容小觑。 中原两大帝国固然是彼此对峙,无暇他顾。 但,它们始终没有图谋陇上八阀,只怕也是清楚,这不是一块好啃的骨头。 众人一路前行,渐渐就到了庄子的中心。 一座巨大的坞堡,赫然矗立在这儿。 丰安庄、丰安堡,这是夯土包砖建造而成的一座方形坞堡。 那墙高足有两丈,四角建有望楼,外围还有一条「护城河」。 他们从龙河引了水来,绕坞而过,再流向远方。 这里是龙河上游,水源没有受到黄土高坡的影响,因此水质极为清澈,碧蓝一片。 杨灿震惊了,这和他印象中的村庄、地主家完全不一样啊。 这……简直就是一座城堡! 第42章 土皇帝的诱饵 杨灿从来没有探访过这些田庄,哪怕是做了于承业的师爷之后也没有。 所以他想像中的村庄,就是他印象里的村庄。 他印象里的地主,就是农村的那种土财主。 可实际上,他存在着严重的认知偏差。 最新小说章节尽在sto9.?????? 这个年代的庄主,哪怕是在中原地带,也不都是乡绅地主。 在中原的一些地方,同样存在着地方豪强式的大地主。 而在陇上,每一个大型田庄都有一个地主豪强的存在。 这儿的「村」,实际上是经济单位、行政单位和军事单位的混合体。 一个集军事防御、农业生产、手工业和行政统治于一体的「独立王国」,谁又能把它看做一个简单的村庄呢? 这儿的地主,有点类似汉末三国时代天下大乱时的豪强地主,实力非常大。 进了凤凰山庄,张云翊只是一个到处拜佛烧香、逢人开口便笑的「土财主」。 可是在这儿,他就是当之无愧的一位土皇帝。 杨灿看到那气势恢宏的坞堡时,之所以感到震惊和意外,是因为他「承平时代」的思维加上固有的错误印象,无法和这种特殊年代、特殊地理位置的产物相匹配。 杨灿端详着坞堡,对张云翊道:「张庄主,你这坞堡可是为了防范马贼?」 张云翊也知道一旦上面的执事们下来巡查,他就很难再「财不露白」了。 他这田庄说封闭是真封闭,只要他一句话,这庄里大事小情就传不出去。 但是说不封闭也是真不封闭,因为对于他的主子来说,这坞堡根本就是不设防之地。 这也是他打点李有才时礼金格外厚重的原因。 李有才做执事多年,了解这些田庄的底细,在李大执事面前他哭不了穷。 如今杨灿来巡查了,他就知道,下一回送给杨灿的礼要比上一回贵重得多才行了。 不过,他也不能让杨灿觉得他太过富有。 张云翊道:「杨执事,防范马贼,只是其次。重大灾年时,流民乱窜,危害之大,更甚于马贼。这坞堡如此坚固,主要就是为了防范灾年的难民生变。」 杨灿恍然,此时,吊桥已经放下,大门洞开,众人入堡。 张云翊一路介绍,田庄的粮仓、工坊等,全都建在坞堡内。 一旦遇到不可敌的大股流民,全村老少都会避入坞堡抵抗。 他是告诉杨灿,这座坞堡是整个丰安庄最后的堡垒,不仅仅是他的府邸。 不过,这话倒也不算假话,杨灿的确看到了粮储区、武器库、织坊、酿酒坊、铁匠铺等工农业乃至商业的一些建筑。 继续往前,才如皇城的内城一般,又是一道高墙。 这里边,才是张府。 张府的朱漆大门是半尺厚的榆木门板,外边包了熟铁皮,上边还钉着碗口大的铜钉。 这样一来,即便有外敌攻破了坞堡的大门,进入坞堡后也要继续攻坚,才能真正危及到张云翊的安全。 张府里青石漫地,一进去就是一条笔直的主干道,两旁各有院落,以院门儿和这条主干道相通。 道路尽头,就是一座五间歇山顶的主屋,屋顶飞檐上,蹲着青铜铸造的獬豸兽。 檐下悬挂着铜铃,有风吹过时那铜铃就会发出悦耳的叮噹声。 张云翊和一众庄中管事把杨灿一行人让进了主厅。 张云翊满面春风地道:「杨执事、李先生、青梅姑娘,张某已在府中为你们安排好了住处。 今晚,张某设宴为三位贵客接风洗尘,明日再陪同三位巡查庄中事务,如何?」 杨灿颔首道:「客随主便,听凭庄主安排。」 赖轱辘等人听了,脸上都露出笑容,他们把杨灿的话当成了善意配合的反应。 看起来,这位杨执事是个懂事儿的人嘛。 只要你不太过份,我们自然也不会让你难堪的。 你好我好他也好,才是真的好。 张云翊道:「现在开宴时辰尚早,大家且坐着,正好彼此熟悉一下。」 张云翊说着,向赖轱辘递了个眼色。 赖轱辘会意,马上向杨灿一抱拳,豪爽地道:「杨执事,赖某忝为田安庄庄头儿,如今就手中所辖事务和您说说。」 赖轱辘这边向杨灿三人介绍着自己负责的情况,四个青衣俏婢端着茶盘上来,依次为主宾们呈上了香茗。 四个奉茶的丫鬟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一个个体态窈窕,容颜俏美,双眸澄澈灵动。 杨灿接过茶盏,一边无聊地拨弄着茶叶,一边听赖轱辘自我介绍。 他随意地扫了眼几个奉茶的俏婢,还别说,深山育俊鸟、柴屋出佳丽这句话,在这儿绝非虚言。 人嘛,但凡看到美好的,总会多看两眼。 虽然只是一剎那的事儿,张云翊偏偏就注意到了。 他马上向管家递了个眼神儿,管家心领神会,便悄然跟着奉茶的俏婢一起退了出去。 在杨灿原本的世界,曾有一位当代的「百里至尊」说过这样一句话: 你知道我的权力有多大吗?哪怕我做个梦,都有人立刻让它成为现实! 而张云翊显然就拥有实现梦想的权力。 可是持有「尚方剑」的杨灿,现在则拥有了让他为自己实现梦想的权力。 接风宴非常丰盛,不过张云翊是个很有分寸的人,酒筵的规格恰到好处。 那档次,既让杨灿一行人充分感到了自己受到了尊重和礼遇,又不至于离谱到让他们觉得张云翊这个「乡下土财主」竟和主家一样奢侈。 接风筵后,杨灿一行人就被送到了中院安顿。 这是一处相对独立的院落,和整个大院儿之间有高高的院墙分隔。 院中建有南北向的两座楼,两座楼之间是一座盛满荷花的水池,中间有石桥相连。 杨灿作为此行的主要负责人,独自居住在南楼。 一进楼中,就有两个俏婢迎上来,翩然福礼,莺声沥沥。 「杨执事,您先吃杯茶,醒醒酒,浴汤就快备好了。」 杨灿定睛一看,二女依稀有些面熟。 仔细一想,可不就是之前奉茶的俏婢么。 杨灿不免暗笑,这张庄主是卖水果的出身么? 是不是他把府里头最拿得出手的几个姑娘挑出来,这是什么场合都用啊。 端庄递水的是她们,侍奉起居的也是她们。 杨灿笑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奴婢桑枝。」 「奴婢小檀。」 桑枝的身段更高挑一些,身穿一袭月白色的纱裙。 她那裙摆上还绣着淡青色云纹,腰间系一条滚绫的丝带,衬得纤腰不盈一握。 比起小檀,她更柔美一些,姿色也更出众。 但小檀比起桑枝,则显得更加娇小一些。 她穿一袭杏子红的襦裳,青涩的容颜中已经有了几分俏意。 相较于桑枝,另有一种味道。 形容体貌不一样,杨灿也就好区分了。 今日这种接风宴,他自然不会喝的大醉,只是微有醺意。 如今坐下吃了两盏茶,醒了醒酒,杨灿便起身沐浴。 浴房内,柏木桶中蒸腾着温热的雾气,水面上漂浮着几瓣新摘的香花。 杨灿宽去衣袍,迈步跨进桶中,恰到好处的水温,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嘆。 这时,只穿小衣的小檀,端着一个红色漆盘赤脚走了进来。 漆盘上放着澡豆、香膏、细葛布巾等物。 小檀轻盈地走到杨灿面前,屈膝一礼,柔声道:「奴婢侍奉杨执事沐浴。」 杨灿本能地想让她退下,他还不曾享受过如此奢靡的服务呢。 不过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这是哪儿?这是丰安庄啊! 这里最有地位的人,也不过就是一个「村长」。 他若是连一个村长家里的作派都要大惊小怪的,那多没面子。 所以,杨灿仿佛早已司空见惯了一般平淡。 他闭上了眼睛,仰枕在桶沿儿上。 见他没有反对,小檀眸中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笑意,把木盘放在了一旁的矮几上。 她本就只穿着小衣,露出白生生的两截小臂。 这时就用瓢取了水来,缓缓地淋在杨灿的肩背上。 接着,她又取过澡豆,先在掌心里揉搓。 等那澡豆起泡,淡淡的草药清气散开,手掌便落在杨灿的肩颈处,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杨灿依旧闭着眼睛,一副本执事很熟悉这套流程的样子,淡定,非常的淡定。 水面之上,波澜不惊。 杨灿的二楼卧室外有一道「挑廊」,也就是俗称的阳台。 桑枝等小檀进了浴室,见她许久还没被赶出来,便嫣然一笑,走到了卧室的「挑廊」上。 她在「挑廊」上挂起一盏橘红色的灯笼,扶着「钩阑」向远处眺望了一眼。 随后,她便裊娜地回到内室,把障子门拉上了。 张云翊所居的后宅位于之前招待杨灿的正厅之后。 这里自成一个大院落,可以说是一座「院中之院」。 正厅之后其实是一道高墙,要走到这道墙的左右两侧,才会发现从侧面进入后宅的门户。 否则,看到这堵墙的人,会以为这座正厅后面,就是这处坞堡最外面的院墙了。 如此极具迷惑性的设计,当然不是为了防范攻打坞堡的流民乱匪。 进入这座院中之院,雕樑画栋,其精緻华美,较之前边最豪华的屋舍更胜一筹。 桑枝的灯笼从挑廊上挂起后,远处一个观望的小厮就急急进了这座「院中院」。 他要去汇报,那位杨执事已经吃下了庄主老爷的「饵」。 第43章 杨二咬钩了? 张云翊这内宅,回廊曲户,径路通幽。 那诸多的亭台廊榭,更是错落。 如果不熟悉这里的人,只怕在这重门叠户间,很容易就迷了路。 一架以细木为骨架、细雕了花纹,造型奇秀的灯架,立于妆台旁。 这是一间精致的卧房,灯架上八支牛油蜡烛,映得房间通明一片。 一个美貌少妇,穿一件半透明的薄纱睡袍,对镜而坐。 那丰臀细腰,曲线夸张。 窗下摆着一张卷耳的紫檀几案,上边有茶水和点心。 旁边圈背椅上,坐着一个穿睡袍的三旬中年人。 他是张云翊的长子张心然。 张庄主十七岁时就有了他,所以张少爷和父亲年岁相差并不是很大。 对镜卸妆的那位美貌少妇,则是他的妻子陈婉。 忽然,外面传来叩门声。 正吃着点心、喝着茶水的张少爷立即站起身,快步走了过去。 他拉开门,那报信小厮就站在外面,一脸兴奋地道:“少爷,成了!” 张心然喜道:“杨执事睡了她?” 小厮道:“灯挂起来了呢。” “哈哈,好,好好好!” 张大少得意道:“这一遭总算拿捏了他! 我倒要看看,他这一回还如何为难我张家,哈哈……” 张大少笑了几声,挥手道:“去,继续盯着,有什么消息,随时来报。” 那小厮答应一声,飞快地跑开了。 陈少夫人坐在梳妆镜前,撇了撇嘴。 “这种事儿,也就你们爷儿俩干的出来。 桑枝可是你爹的如夫人,你的小姨娘呢。 送去白给人睡,你们爷儿俩还兴高采烈的。 真是……,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桑枝是张云翊的“妾”,通常用来馈赠或者侍候客人的是“姬”。 两者其实还是有些区别的。 像张庄主这种身份的人,就算是用来款待客人的,那也该是姬而非妾。 所以,杨灿一旦沾了她,张庄主就有理由向他发难了。 你来巡查,我为了礼遇,甚至让自己的妾室侍奉茶水! 可你怎么把我的侍妾拉到你榻上去了? 这事儿一旦闹大,杨灿在阀主那儿就得挂一号:此人不堪重用! 哪怕他是中了人家的美人计,那还是不堪重用。 这个代价,足以让杨执事和他达成某种默契了。 张大少瞪了妻子一眼:“你个妇道人家,懂的什么? 这叫手段,区区一个如夫人又如何? 舍不得美妾,套得住杨灿吗?” “嘁!”少夫人不屑地哼了一声,袅娜起身,准备就寝了。 张大少刚得了这样的好消息,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兴致正浓。 一见婉儿弯腰铺被,那纤腰一折,身子便绷出一道极圆润的曲线来。 她的小衣也因为动作牵提起来,露出了腰背一痕雪白。 臀部上方和纤腰交接处因此凹出了两个很迷人的小浅窝。 张大少顿时兴致大起,嘿嘿一笑,便涎着脸儿凑了上去。 “死样儿,讨厌啦!” 陈少夫人娇嗔一声,房中的烛火便一根根熄灭,渐渐暗了下来。 …… 小檀的手法极为熟练,显然经过严格训练。 搓洗、按摩,每一处她都能照顾得到。 但,她一本正经的却又充分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尺度。 杨灿不禁暗叹,自己这位二执事,都不如那乡下土财主会享受。 等杨灿沐浴已毕,小檀又取来一块干燥的葛布。 她双手张开葛布,垂眸而立,恭声道:“杨执事,请着衣。” 她把葛布举的甚高,与眼眉并齐,这样就不会看见杨灿的身体了。 杨灿接过这块厚实干燥的葛布,往身上一裹。 他也不用如何擦拭,葛布的吸水性甚好,就将身上水珠吸个干净。 小檀欠身道:“奴婢在外面等候,执事若有吩咐,唤一声即可。” 说罢,小檀便姗姗而退。 杨灿都已做好严辞拒绝美色诱惑的准备了。 结果人家根本不给他机会,一时间未免有点小失落。 等他换好细棉的寝衣,将湿发披到肩后,举步走出浴室,小檀正恭敬地站在外边。 一见他出来,便将他引向卧室。 杨灿进了卧室,小檀就在门外站住,娇声道: “婢子就在旁边耳房里歇着,公子但有吩咐,随时传唤就是。” 说完,她就帮杨灿把门拉上了。 杨灿哼着歌儿,一边拉开衣带,一边走向床榻。 忽然,他发现那已经铺好的床榻上,竟然隆起了一块。 杨灿心中诧异,急忙上前两步,伸手一拉。 结果这一下竟没把那被子掀起来。 被中,桑枝姑娘正卧于其内。 很显然,她此时不着寸缕。 因为杨灿虽未能掀开被子,那是因为桑枝用手扯住了。 但被子还是被掀开了一角,露出一痕粉嫩圆润的肩头。 杨灿失声道:“桑枝姑娘?” 桑枝柔媚地一笑,敛了眉眼,羞羞答答地道:“请爷怜惜。” …… 青梅穿着一身圆领袍,头发简单地束一个马尾。 她刚沐浴完,头发乌亮乌亮的。 随着她欢快的步伐,马尾轻轻跳跃着,焕发着青春的神采飞扬。 她头一次做外务执事任务,颇有些兴奋。 只不过恰因为是头一次,她也不清楚该如何着手。 虽然她挺想压杨灿一头的,不过思来想去,还是毫无头绪。 于是,她决定和杨灿合作,大不了分润一些功劳给他嘛。 所以,她就迫不及待地跑过来了。 桑枝夫人是张庄主的宠妾,张庄主把她乔扮成侍婢,就是为了拿捏杨灿。 此事发生之后,他是不会马上揭穿的。 只要杨灿此来只是应付一下,他就当此事没有发生过。 如果杨灿真要对付他,那他就要扯出此事,控告杨灿强迫他的宠妾了。 小檀本就是桑枝夫人的贴身丫头,这时也依旧侍候她。 只是那“男主人”临时换了个人罢了。 其实,小檀对自家夫人的这位“临时男主人”还挺有兴趣的。 毕竟杨灿年轻又英俊,又有哪个姐儿不爱俏呢? 所以,进了耳房后,小檀并未就枕,而是把耳朵贴到了墙上…… 结果,她还没有听到什么有趣的声音,就有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传来。 小檀微微一惊,这个时候谁会闯进来? 这不是要坏了我家老爷的大计吗? 小檀急忙拉开房门迎了出去,就见一条马尾蹦蹦跳跳地从楼梯跑上来。 “是谁?啊!青梅姑娘?” 青梅跑上楼来,一路也不见有人出面接待,正暗自撇嘴呢。 到底是个村落庄子,甭管装着多么阔气,这就是没规矩。 我这客人都上楼了,也不见有人出来迎接。 结果这一上楼,就见小檀穿着小衣,披着头发,略显慌张地迎上来。 青梅顿时心中起疑:“你是个侍婢,怎么不睡楼下,这副打扮,你……” 突然,青梅的眼中就冒出了“贼光”: 好你个杨灿,竟敢背着我家姑娘偷腥! 一时间,青梅心中又是兴奋又是气愤,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 她唬起一张小脸,一把推开小檀,就往房中闯去。 房中,杨灿见侍婢桑枝躺在被中,就赶紧系好了腰带。 “桑枝姑娘,你这是做什么?杨某无需侍寝。” 嗯,之前酝酿了很久的严拒色诱的心理准备,这回终于用上了。 桑枝吃吃一笑,托起香腮,风情万种。 “侍奉执事,虽说是庄主的安排,奴家自己也是千肯万肯呢。 只是一夕缱绻的事儿,春梦了无痕,爷不用放在心上。” 杨灿正色道:“你住口!” 他怕这姑娘再说下去,自己就道心不稳了。 这女人是张庄主派来的,他可不敢碰。 真当他把丰安庄选做第一站,只是因为这儿离凤凰山庄最近? 他就不能先去最远的一家,再一家家的往回查么? 选中丰安庄,当然是因为他在梳理账目中有所发现。 也因此,这个张庄主是他必须拿下的目标。 张云翊,就是他杨执事一鸣惊人的祭品。 既然打定主意要拿张云翊立威了,他又怎么可能接受张云翊的好处? 之前虽也收了对方的金饼,但那个不同。 那金饼他早已悄悄上交了邓管家,并且说明了原由。 可赃款好交,睡了人家送来的美人儿,这如何上交? 但……严辞拒绝,会让张庄主对我提高警觉吧? 如何才能不动声色、委婉拒绝呢? 杨灿正在脑筋急转弯儿,房门“哗啦”一声,就被气鼓鼓的小青梅拉开了。 “姓杨的,你好大……” 房门一开,小青梅就双手掐腰,摆出了大茶壶的造型儿。 同时,她的眼睛瞪的溜圆。 之前光给自家姑娘看门儿了,有声无影的,听着急人。 今天我倒可以光明正大的看个清楚啦。 嗯? 房间里的情况,和她想象的似乎不太一样? 小青梅掐着腰,愣在了那里。 一双大眼睛看看榻上紧裹着被子、花容失色的桑枝, 再看看穿着睡袍、一身正气的杨灿,青梅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儿。 杨灿看见小青梅,却顿时两眼放光,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了! 杨灿一个箭步窜到小青梅面前,伸手就把她正掐腰的手臂扯到自己怀里。 “青梅,你听我说,不是我召她侍寝的,实际上我根本不知道她在这儿。 我就是沐个浴的功夫,一回来,她就“光不出溜”地躺在那儿了。” 青梅的唇角抽搐了几下,她的确很想听杨灿解释,而且真诚地忏悔、认错。 不过,你这一副被老婆捉了奸的心虚模样算怎么回事儿? 小青梅隐隐觉得,事态正在往一个她无法预料的方向发展着。 第44章 借坡下驴 因为心里头奇奇怪怪的,小青梅忍不住解释起来。 “呃,其实……我不是……” 青梅说的结结巴巴的,要向杨灿兴师问罪的想法已然一扫而空。 “你相信我,我真没有啊。” 杨灿马上打断了青梅的话,拉起她的小手,又急急转向桑枝。 “桑枝姑娘,你帮我解释一下,我并没有召你侍寝的对不对?” “呃,是啊,青梅姑娘,你不要误会。 这是我家庄主对杨执事的一番心意,但…… 杨执事他并没接受……” 桑枝裹着被子,只露出一颗脑袋,一边解释一边干笑。 这场面,就挺尴尬的。 “是啊是啊,我们并不知道青梅姑娘你和杨执事。 你们俩……,嗨,这要我们早知道的话……” 小檀也回过味儿来,赶紧上前帮腔。 小青梅的脑子又被捣成了浆糊。 她讷讷地道:“我们俩?不不不,你们想多了。 其实我,我其实,我和他吧,并没有什么关系。” 桑枝和小檀哪里肯信。 就你刚才那副作派,你要说那不是妒妻捉奸,我们也得信呐。 不过,这位青梅姑娘矢口否认,倒也情有可原,她脸儿嫩嘛。 再者说了,她可是索少夫人身边的侍女,而杨执事和少夫人非常不对付。 结果他俩却搞到一起去了,这要让索少夫人知道,能有她的好果子吃? 不管如何,我们今天的色诱是注定不可能进行下去了。 不过,青梅内执事和杨二外执事有奸情,这倒是个重要的情报。 想到这里,桑枝忙道:“是是是,我们当然信你啦,奴婢告退。” 桑枝连衣服都不管了,裹着杨灿的被子,就赤着双脚就跑了出去。 “哈,恕罪,恕罪啊。” 小檀匆匆跑到衣架处,把桑枝夫人的衣裳一把搂在怀里。 然后她一边向青梅点头哈腰地道着歉,一边追了出去。 跑到门口时,她还贴心地把门给关上了。 青梅脑瓜子嗡嗡的:“不是,我真不是……,你们别走啊!” 奈何桑枝不听,小檀也不听,两人一前一后已经逃远了。 杨灿待她们一出去,就松开了青梅。 青梅此时虽然一身男装,但秀发披肩,唇红齿白,形容婉媚,任谁一看都知道是个雌儿。 雌儿开始大发雌威了。 她双手掐腰,怒视着杨灿:“本姑娘的清白名声全完了,全都被你毁了!” 杨灿一脸无辜:“两位姑娘是张庄主的人,为免打草惊蛇,我正琢磨如何委婉拒绝。 结果这时你来了,这不是一个挺好的搪塞之法吗?” “那我就活该喽?” “其实也没什么啦,你以为她们敢出去乱说吗? 清白名声,那不是别人给的吗? 没人知道,就不算毁清白啦。” “好像也是哈!” 青梅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马上转嗔为喜。 她庆幸地拍拍胸脯儿:“差点被你毁了,真是晦气,那我走了。” “你先别走。”杨灿连忙拦住她。 “你……你又要干什么?” 青梅马上双手抱肩,警惕地看向杨灿。 杨灿哭笑不得:“你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嘛。 你现在走,桑枝和小檀看见了岂不生疑?” “那……那你想怎样?” “陪我坐一会儿,等时间到了,不就像那么回事了?” 小青梅的脸红了,她当然知道杨灿说的那回事儿是哪回事儿。 忽然间,曾经听到过的发自自家姑娘的奇奇怪怪的声音,又在她耳边回响起来。 “对……对了,我来找你要干什么来着?” 青梅结结巴巴地说,突然两眼一亮。 “对了,我是想问问你,此番巡查丰安庄,你打算如何着手。” 杨灿一笑:“那正好,咱们坐下,慢慢说。” “好!” 青梅警惕地瞟一眼杨灿,跟黄花鱼似的溜着边儿过去,在一张椅上坐下。 她只坐了半个屁股,只要腰杆儿一发力,随时都能弹起身子逃跑。 杨师爷不会武功,这是众所周知的。 虽说屠嬷嬷死在他的手上,但究竟怎么死的,始终没人知道。 可杨灿的模样太有迷惑性了,青梅认为,他是用计阴死屠嬷嬷的,或者……找人帮忙了。 所以直到现在,青梅也坚信他不会武功。 青梅有一身好武艺,可面对杨灿,她却只想到了逃,完全忘了自己会武这码事儿。 …… 清晨,四个身穿绿罗裙的婢女,捧着鎏金盆、鎏金壶、鎏金碗、鎏金盂上前侍候张云翊更衣洗漱。 张云翊净了面、洗了手、刷了牙、漱了口…… 四个俏婢在此过程中,一律跪式服务。 这就是土皇帝的派头,在丰安庄,张庄主是可以为所欲为的。 管家万泰站在一旁,毕恭毕敬地向他汇报着: “老爷,昨儿又有三户百姓,从中原逃难到陇上来。 其中一户人家的男人是熟练的犁工,老奴已按惯例交予佃首。 其余两家,则安置在南岭新垦的那片荒地上了。” 张云翊用青盐漱了口,一个俏婢立即跪着将鎏金盂儿捧高。 张云翊将盐水吐进盂中,从另一个俏婢手中接过丝帕擦嘴,并未言语。 这些事儿他得知道,但除非重要大事,不需要他亲自安排。 万泰接着说道:“这三家,老奴叫他们都签了身契,为期二十年。 按老规矩,头三年只收他们三成租,往后逐年递增。 从第七年开始,庄主七成,他们三成,期满为止。” 张云翊听了,满意地点点头。 陇上人口比中原少的多,对于逃难者流亡者,兼收并蓄,并不排斥。 不过,大门阀下边的小地主们,也会在这个过程中,一边开荒隐田,一边收留隐户。 这些土地和人口,则成为他们私有的隐瞒土地和人口,成为他们的财富。 这种现象,在整个陇上都很普遍。 所以,阀主那儿,丰安庄的田亩是一个数儿,实际田亩又是一个数儿,是存在着大量隐田的。 万泰继续禀报道:“还有件事,西洼子的佃户王麻子,前年仗势占了佃户李七家的两垄田。 双方为此纠纷已久,一直理不清楚。 为了谁家先用咱们府里耕牛的事儿,他们昨天又打起来了,双方家里都有人受伤。” 张云翊冷笑:“两家户主各抽二十鞭子,罚三个月口粮。 都他娘闲的,比牲口还贱的狗东西! 打他们一顿就好了,和他们论什么是非!” 他这个庄主,实际上起到了地方官的作用。 因此一来,百姓有了官司,自然也需要他来审断。 而张庄主断案特别有效率,基本上就是采取“各打五十大板”的办法。 简单、粗暴,但有时候还挺有效。 反正在这丰安庄里,他就是法,各种纷争,他一言而决。 万泰忙答应一声:“是,还有就是……” 见他有些迟疑,张云翊不悦地看了他一眼。 万泰硬着头皮道:“甄……甄老实疯疯颠颠的,总是胡说八道。 昨儿晚上他差点闯进堡里来,您看要不要先把他拘起来? 等杨执事走了,再把他放了……” “又抓又放的不嫌麻烦?” 张云翊瞪了他一眼:“甄老实已经疯了,一个疯子,还活着干什么?” “是!” 张云翊冷哼一声,迈步走出寝室,万泰连忙跟了上去。 这时,张欣然快步走来,一见张云翊,便放慢了脚步,唤道:“爹!” 张大少的声音比较生硬。 他出生时,张庄主自己都还没及冠,也算个半大孩子。 对于这个新生儿,张庄主只是短暂的好奇之后,便不甚关心了。 再后来他受到于家赏识,从此忙于事业,对这个大儿子就更加看顾不上。 因此,这父子俩的关系总是透着一股别扭。 久而久之,父子俩甚至发展到了相看两厌的地步,实在亲近不起来。 张云翊一看儿子的脸色,便微微一怔。 “怎么,桑枝没得手?那杨执事不肯咬钩儿吗?” 张大少苦笑道:“他倒是想咬,可还没张嘴,就被棒打野鸳鸯了。” 张大少把一早檀送来的消息对张庄主说了一遍。 张庄主诧异地道:“原来他和少夫人的贴身丫鬟勾搭到一起了!” 张大少无奈地道:“爹,有那个青梅盯着,咱们的美人计不管用了啊。” 张庄主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训斥道:“蠢货,你的脑袋是榆木做的? 他勾搭了少夫人的贴身丫头,这何尝不是他的一个把柄? 比起睡了桑枝,只怕他更怕这件事张扬出去吧?” 张大少眼睛亮了起来:“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张庄主气不打一处来:“你能想到什么,不学无术的废物! 你爹我当年赤手空拳,打下了如今这份家当。 可你呢,怕是让你守成,你都守不好。” 张大少眉头一拧,一脸的厌烦。 张云翊一看更生气了,挥手道:“杨灿的事你不用管了,滚远点!” 张大少梗着脖子,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地走了。 张云翊摇摇头,对管家万泰苦笑起来。 “你看他这副德性,‘走山货’那事儿干系重大,我怎敢交给他做?” 万泰无奈地苦笑:“可老爷您年岁渐渐大了,很多事仍然亲力亲为的话,实在是太辛苦了。” 张云翊摇摇头,叹息起来。 “辛苦些倒没什么,可你看他那副样子? 这一大家子,全都是吃我的、喝我的。 可是有谁晓得老夫的辛苦,又有谁能替我分忧啊……” 第45章 声东击西 杨灿一早起身,由小檀侍候他洗漱净面。 昨夜的事仿佛从未发生过。 小檀不尴尬,杨灿自然也不会尴尬。 杨灿用噬开的柳枝蘸着青盐刷着牙,琢磨着有个机会得把牙刷儿造出来。 以前他不是没有过这想法,但是这年代没有专利法,这玩意儿也没啥技术难度。 它之所以没有问世,只是还没有人想到。 只要他能造出来,马上就会被人学去。 可如果他能拥有一份自己的产业,那就不一样了。 他可以提前大量生产、备货,让它一问世就立即铺满市场。 那时即便再被别人学了去,他也能赚到第一桶金。 并且,在后续的市场中,他也能占据一个品牌优势。 所以这个赚钱的法子,在他拥有自己的一份产业之前,是不会公开的。 等到洗漱已毕,换了衣袍,杨灿便下楼去用早餐。 厅堂里,李大目和小青梅已经先一步赶到了。 青梅一坐下,桑枝耐人寻味的目光便一直在她身上逡巡。 昨儿晚上,青梅走的可挺晚的。 因为青梅知道杨灿大概能折腾多久嘛。 这老实孩子是掐着时间,估摸着跟平时差不离了才走的。 那时都半夜了。 而且,她坐着的时候,一直对杨灿提防着,双腿蓄力,随时待“蹿”。 结果因为腿上肌肉过于紧张,下楼时她还抽了筋。 这一幕看在桑枝和小檀眼中,你让她们怎么想? 青梅也知道桑枝看她那眼神儿是什么意思,奈何这事不辩则已,越描越黑。 无奈之下,青梅只能干坐着生闷气。 这时,杨灿带着小檀施施然地从楼上走了下来。 一见罪魁祸首,青梅那双大眼睛立即狠狠地剜了他一下。 杨灿莫名其妙地向她挑了挑眉。 这混蛋还跟我装傻? 不过,他挑眉的动作还真好看啊…… 啊呸! 青梅的眼神儿只有片刻的迷离,马上就破解了杨灿的美男计。 臭男人,还想色诱我,本姑娘是那么……浮浅的人吗? 不就挑个眉吗,谁稀罕似的。 一顿早餐,就在桑枝若有所思,青梅强装镇定,李大目颇感疑惑,杨灿坦然自若中结束了。 这时庄头儿赖轱辘过来相请,杨灿一行人就跟他出了小院。 这处院落私密性不错,有高墙隔断。 进了中院,就见校场上有近三十个张家的护院正在晨练。 铁尖的长矛在阳光下闪烁着熠熠的寒光。 这些护院家丁,大多是汉人与陇上戎、蛮、狄族混血的后人。 所以他们的身材形貌,显得格外精悍一些。 张庄主选出来的护院武师,自然要挑最好的。 …… 张云翊那边,丰安庄的账房、田监、仓督、佃首们都已赶来了。 见杨灿一行人走来,张云翊迅速瞟了眼落后杨灿半个身子的小青梅。 果然是个娇俏玲珑的小女子,姿色比桑枝和小檀更胜一筹。 有她盯着,杨执事是偷不了腥了,那自己的计划就要做些变通了。 比如……,制造机会,抓他俩一个“现行”? 但是,不到图穷匕现的时候是不能这么做的,且等等。 今天是杨灿正式巡察丰安庄的第一天。 所以一大早,张庄主就带着一大票人,陪着杨灿他们,对丰安庄进行了一番整体了解。 丰安庄田地的划分,水利的建设,配套的沟渠、蓄水的池塘、粮储区的管理,还有磨坊、农具打造和修理的铁匠铺…… 对于庄中人口,张庄主也做了更详细的介绍: 自己拥有少量土地,需要田庄纳粮服劳股的自由民; 平时为民战时为兵的部曲户; 租种庄园土地的无产佃户等等。 像那些因为各种原因,从中原或其他门阀统治区逃亡到此的百姓,张庄主自然是绝口不提的。 张庄主收留他们,让他们去开垦荒地,变成佃户。 这些佃户和新开垦出来的土地都属于张庄主,于阀那边是不知道的。 杨灿一路走马观花的时候,丰安堡的“护城河”河里,悄然漂起了一具浮尸。 那人瘦瘦的、蓬头垢面,村里人都认得,他叫甄老实。 甄老实是一个勤劳的自耕农,父子俩耗时几年,早出晚姨的垦出十来亩良田。 因为儿子累病了,他向张庄主借了高利贷,结果不出意料。 他的田最终归了张家,儿子病死,儿媳改嫁,甄老实疯了。 现在,疯了的甄老实彻底离开了这个世界。 一天下来,杨灿对此间的农业生产、人口管理、赋税缴纳、村规民约等,有了些直观的了解。 等他们巡查一圈儿回来,已经到了晚上。 张云翊又要为杨灿安排盛筵,却被杨灿婉言谢绝了。 “庄主的美意,杨某心领了。 只是这天天大鱼大肉的,肠胃一样受不了啊。 今天就简单些,简单些吧……” 张云翊微微一笑,答应下来。 反正人就在他庄园里,不管杨灿有什么举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吃罢晚餐,小檀和桑枝沏了茶上来,杨灿便让她们退下,把李大目和青梅留了下来。 杨灿把面前的油灯挑亮了些,重新套上罩子,看了眼李账房和小青梅。 “两位,咱们此番巡察新接收的各处田庄产业,目的是什么,你们也都清楚。 今天,在张庄主陪同下,咱们对丰安庄的全貌,也算有了一个基本的了解。 接下来该怎么做,两位可有什么章法?” 青梅心中一动,昨儿晚上,她可是听杨灿说过他如何打算的,怎么今日又向他们问计? 李大目一听,顿时抖擞了精神。 “大执事,依我看,咱们还是该盘一盘他们的账目。” 之前杨灿拿到的账本儿,是于桓虎交上来的。 当时二房负责这六大田庄,六大田庄的账目汇总后,报给于桓虎。 于桓虎汇总由他负责的所有田亩的账簿,再上报给阀主。 杨灿在于桓虎的帐上发现了一些问题,同阀主那边的总账比对,已经发现了丰安庄的一些问题。 不过,李大目显然还不清楚这一点。 杨灿就知道,李有才即便对张云翊有所偏袒,也不至于为了张庄主冒莫大风险。 这种事,李有才是不会提前向张庄主通风报信的,更不会说给李大目听。 李大目此时急于发挥作用。 杨执事得到了张庄主送来的美人儿侍奉,昨晚上该已侍寝了吧? 一想到这些,李账房就心痒痒的,他也想拥有同样的待遇啊。 尤其是那个小檀,生得“香扇坠儿”一般娇小可爱。 这种类型,是李大目最喜欢的,娇小宜把玩也。 如果他能劝说杨执事把盘账当成此番巡查的重点,那他这个账房先生的重要性不就凸显出来了么? 到时候,张庄主为了讨好他,杨执事得到的,他也得有! 李账房热切地道:“杨执事,据老朽所知,一个田庄,如果想欺瞒主公,上下渔利,不外乎就那么几种手段,只要咱们细细地盘账,定有所得。 咱们明天就可以彻查丰安庄的所有账目,如果他们做了手脚,绝对瞒不过老朽的眼睛。” 青梅听了,不以为然地道:“李先生,如果丰安庄设了明暗两套账目呢?” 李账房知道这些门阀家里,侍候在贵女身边的贴身丫鬟,也是从小培养的。 她们精通各种打理中馈的知识,不能简单视做一个端茶递水的奴仆丫鬟。 但,你只是略懂而已,能跟我这种专业人士比吗? 李大目抚须微笑道:“青梅姑娘,只要他们做了,就不可能没有一点蛛丝马迹?查账是必须要走的一步嘛!” 李大目不软不硬地顶了青梅几句,便又转向杨灿。 “杨执事,丰安庄的产业刚刚交回到长房。 事发突然,他们想做假账,一时也来不及的。 咱们只要彻查丰安庄近三年的田册、租簿和仓储就行了。 如果有隐田、虚报的开支、储粮流向不实,总会有把柄留下。” 杨灿微微一笑,颔首道:“嗯,查,自然是一定要查的。” 杨灿思索了一下,又道:“李先生,你一个人是忙不开的。 可以从丰安庄挑些资历浅、职位低的账房,让他们配合你。 尤其是那些年纪大了,在丰安庄却一直不曾受过重用的。” 李账房一听就明白了,忍不住翘起大拇指来,赞道:“高,实在是高!” “哈哈,那些人郁郁不得志,如今‘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未必就没有胆子搏一搏,下个狠注。” 杨灿微笑道:“就算不敢正面出卖庄主,如果他们心有不平,也会‘无意中’把漏洞递到李先生手上。” “正是如此,哈哈哈……” 李账房摩拳擦掌,他要放手施为了。 至于能不能发现什么,那就看张庄主的孝敬到不到位了。 只要“意思”到了,即便真有问题,他也可以查不出来。 查不出来,那只是他本领不济,或者走了眼,总不能因此治罪吧? 青梅眨了眨眼,问道:“那我呢?” 杨灿道:“突破口,放在李先生那儿。 咱们俩么,每日四处巡查,吸引张庄主的注意。” 李大目抚掌赞叹:“好主意,执事在明,老朽在暗,如此瞒天过海,大事可成也。” 青梅溜溜儿地睃了李大目一眼。 就杨灿这粘上毛比猴都精的主儿? 嘁!你们俩谁明谁暗,那还说不定呢。 第46章 暗度陈仓 第二天一早,杨灿带着李大目和青梅找到了张云翊。 张云翊一听杨灿说明来意,自然是满口答应。 “张某人行事光明磊落,倒也盼着经过一番彻查,证明张某的清白。” 张云翊笑声爽朗,立即吩咐管家万泰,去唤田庄账房里的大先生来。 杨灿又道:“桑枝和小檀两位姑娘虽然细心温柔,不过我这里并无需侍候,还是请庄主把她们调回去吧。” 李大目一听,立即大声咳嗽起来。 张云翊瞟了青梅一眼,以为这小娘子跟杨执事呷干醋了。 呵呵,杨执事勾搭少夫人身边的这个小侍女,怕也是因为之前得罪索家太狠,如今想要迂回地缓和跟索家的关系。 如此一来,那就是杨执事有求于青梅,他自然是要极力取悦青梅姑娘的。 想到这里,张云翊微笑抚须道:“执事既然不需要,那老夫把她们唤回来就是了。” “呃~~~咳咳咳……”李账房又猛地咳嗽了几声。 张庄主看了李大目一眼,说道:“李先生要盘点我丰乐庄近三年的账目,必然辛苦。 不如,老夫就从桑枝和小檀中选一个出来,给先生端茶递水,照料起居,如何?” “哈哈哈,张庄主真是体贴备至,那老朽就却之不恭了。 不过也不用选啦,小檀姑娘就很好,哈哈哈,就很好。” 李大目迫不及待地点将了,选了他最喜欢的那一款。 张云翊一听,倒是正合我意。 桑枝虽然只是个侍妾,在张庄主眼中是可以用来交易的一件物品。 但那也要物有所值啊! 在张云翊眼中,杨执事就是值桑枝这个价的。 至于小檀,不过是桑枝的贴身丫头,他本来就想把小檀调去伺候李大目的。 于是,张云翊微笑答应下来。 不一会儿,万泰带着田庄大账房赶了过来。 张庄主对自家账房交代了一下,就让他把李账房带走了。 杨灿又道:“杨某不懂账务,如今紧要之事已经交给李先生。 可杨某也不能无所事事啊,不如就在庄子里各处巡察一番吧。 不然的话,消息一旦传到阀主和少夫人耳中,杨某也不好交代。” 张云翊眉梢一挑:“可要老夫陪同么?” 杨灿婉言拒绝:“眼下正值春耕,庄主就不必作陪了。 不过,杨某倒也的确需要几位熟悉庄务之人随行。” 杨灿知道,不让人陪,张云翊必然不放心。 他的目光从张云翊身后一众管事身上掠过。 张云翊笑道:“我于家首重农耕,丰安庄更以农耕为主。 这样吧,就让庄头儿赖轱辘和田监彭进陪杨执事巡查好了。” 庄头儿赖轱辘和田监彭进,一个管人的一个管地的,倒是正合适。 于是赖轱辘和彭进就陪着杨灿和青梅出了丰安堡。 杨灿刚一离开,张云翊目中便泛起了一抹疑云。 田庄的账目当然是要被查的,对此他早有心理准备。 实际上的准备当然来不及了,因为于二爷交账交得太快了。 但是任何事,在其中起绝对作用的,一定是人。 而在人的方面,杨灿这里他早就上过香了。 李有才李大执事那里,也已帮他打过了招呼。 照理说杨灿这里,他已经搞定了,至于那个李大目,他更有把握。 可他怕就怕新官上任三把火,万一这个杨灿的野心太大! 心中盘算着,张庄主招了招手,把管家万泰唤到了面前。 “万泰,你去嘱咐赖轱辘和彭进几句,叫他们……小心侍候杨执事。” 万泰心领神会,点头道:“老爷放心,小的这就去。” “等等!” 张云翊又唤住了他,目光一沉,神色开始有些纠结起来。 许久,张云翊才捋着胡须缓缓地道:“你让咱们的人做好准备,一旦事态不可控制的时候……” 张云翊的手顺着捋下的胡须向胸前一沉,动作带了几分凌厉,如刀斩落。 饶是万泰从年轻时候就一直跟着张云翊,各种脏活并没少干,也不由吃了一惊。 “老爷,杨执事可是阀主派来的人呐! 如果他在咱们庄子上出了事…… 哪怕是没有任何证据,咱们也难逃干系啊。” 张云翊冷笑道:“干系再大,大得过咱们‘走山货’那件事儿?” 万泰一愣,张云翊又安慰道:“只要没有证据,就算阀主就不能置我们于死地。 可‘走山货’那件事儿,一旦被阀主知道了,你知道后果的。” 万泰把牙一咬,目中闪过一抹寒光:“老爷说的是,小人知道该怎么办了!” …… 青梅陪着杨灿,先去看了村里的匠作坊,又去走访了些村民。 接着他们又去村外的蓄水渠转了一圈,最后来到村西的一片阡陌间。 杨灿站在田埂上,眺望着在田间耕地翻土的农人,春风袭面,心旷神怡。 忽然一阵香风拂来,扭头一看,青梅那张宜喜宜嗔的俏脸已然凑到近前。 “喂,咱俩……就这么整天的四处闲逛吗?” 杨灿哑然失笑:“怎么,这就嫌累了?” 青梅扭头看了一眼,彭进和赖轱辘正在树下闲聊。 她便压低声音道:“你不是说破局另有其人么? 那咱们还这么辛苦做什么,人家脚都走酸了。” 说着,她伸了伸脚。 杨灿低头一看,石榴裙下探出一只鹿皮短靴。 哪怕只是鞋子,都显得极其娇小。 青梅看他眼神儿直勾勾的,又害羞地把脚缩回裙下。 青梅娇嗔道:“人家和你说话呢,听到没有呀。” 杨灿摊了摊手,无奈地道:“你我如果一直待在丰安堡里,张庄主岂能不起疑心?” 青梅撒娇道:“哎呀,我知道你鬼点子多嘛,那你就想想办法呗。” 杨灿忽然坏笑起来:“办法么,也不是没有,比如说……” 青梅看着杨灿色色的眼神儿,一张俏脸忽然像春天陇上的榆叶梅似的红了起来。 “讨厌,你想死啊!” 青梅伸出脚,“用力”在杨灿脚上碾了碾。 也许是因为那脚丫小小的,也许是青梅的身子轻轻的。 总之,踩着一点都不疼,倒是踩得杨灿的心痒了起来。 之前的索缠枝,杨灿是猪八戒吃人参果,根本没顾得上品尝。 至于潘小晚,那是女妖精吃唐僧肉,又是一种风情。 如今这小青梅么,杨灿倒是没了急着把她吃掉的心思。 这种暧昧的交流,何尝不是一种美妙的滋味? …… 陇上的田地,解冻的时间比起中原大地要晚许多。 这里的播种期普遍要比中原地区晚一个月左右的时间。 如今这个时候,中原土地上已经青苗茁壮,这里才刚刚开始春耕翻土。 广袤而平坦的原野上,一片农忙景象。 自耕农、部曲户还有丰安庄的佃户们,正在翻耕土地。 翻好的土地呈现着一片松软的状态,仿佛黄色的波浪。 和辽东地区那种一把都能攥出油来的黑土地不同, 陇上的土壤,普遍是黄色或者棕黄色的。 虽然不是黑土地,可这里也的确是“陇右粮仓”,算得上是土地肥沃。 辽东的黑土地,是天然形成的黑钙土。 那是大量有机质在土壤中慢慢分解后形成的,是“天生”沃土。 河套地区的土壤则是靠龙河水灌溉的。 而龙河水富含多种生物养分,这就弥补了当地土壤的先天不足。 豹子头程大宽的娘子此时正在地里干活。 公公程老汉扶着犁,程娘子牵着牛。 她的两个儿子和几个年岁相当的堂兄弟、堂姐妹,则在垄上玩耍。 小女儿裹在襁褓中,躺在一棵大树下隆出地面的干净树根上,呼呼大睡。 程大宽是程家的长子,也是程家最有出息的孩子。 他有六个弟弟和两个妹妹,这就是程老汉一生的光辉战果。 程大宽的六个弟弟中,在幼年时就夭折了两个。 所以他现在是四个弟弟和两个妹妹,全家都是自耕农。 比起佃户们,程家人的生活当然要好的多。 但这种比较好,也只是相对于那些佃户而言。 程大宽做为长兄,家境又最好,所以对他的弟弟妹妹多有帮衬。 要不然,以他于家管事级别的待遇,若只是照顾自己一个小家,那生活还能优渥更多。 在程大宽家的土地旁边,依次排开就是他的弟弟、妹妹家的土地。 这一大片儿的土地,都是他们老程家的。 几个弟弟家里没有耕牛,如果都等大哥家的耕牛腾出空儿来,怕是会误了农时。 所以,他们现在只能用人拉犁。 家里要是没有壮劳力,还真干不来这累死人的活儿。 好在程老汉天赋异禀的本领不仅是能生,他生的孩子还都比常人要更高大、更强壮。 程家几兄弟个个膀大腰圆,有着一身的力气。 因此这拉犁的活虽然辛苦,可程家人还能干得来。 田地里,程老二和他十六岁的大儿子,肩头垫着麻布,躬着腰、蹬着腿,正像老黄牛一般地耕地。 汗水顺着他们的脸颊淌下来,流到胸膛上、脊背上,又或者从额头、下巴直接砸进土地里。 程二娘在后边扶着犁,一家三口正在犁地。 现在多犁出一些地,等老大家的牛腾出空来,就能更快地耕完剩下的地。 那样一来,其他几个兄弟家也能更快“得济”。 忽然,程老二的面前出现了一双麻鞋。 程老二抬起头,就见一顶竹笠下,露出半张须发如戟的脸。 虽还没有看到他的眉眼,程老二已然认出了来人。 他惊喜地叫了起来:“大哥?” 第47章 难言的悸动 程老二这一抬头,汗水渗进眼睛,蜇得他眯起了双眼。 “他大伯!” “大伯!” 程二娘子和她的大儿子松开了耕犁,也欢喜地迎上来。 “嘘~”豹子头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这一大片地都是程家人垦荒垦出来的,并没有别的村民在。 但豹子头还是警觉地向四下扫了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田地里一个扶犁的老人身上,略略停顿了一下。 那是他的老父亲。 豹子头收回目光,冲田垄外的树林子努了努嘴儿:“老二,你跟我来。”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嘱咐了一句。 “老二媳妇,你和大壮就当没见过我,跟谁也别说!” “哎,哎!”程二娘子和儿子连声答应着。 眼看老爹跟着大伯走进了树林,程壮疑惑地问道: “娘,大伯既然下了山,咋不去见见爷爷和我大娘呢。 他来找我爹这是要干啥,咋鬼鬼祟祟的。” “你个半大孩子懂个屁,你大伯要怎么做,肯定有他的原因,你听话就是了。” 程家现在的主心骨可是豹子头。 如果不是有豹子头,程家不可能在二十多年的功夫里,就拥有了现在这么多的土地。 如果没有豹子头,就算他们不辞辛苦地开垦出大片荒地来,也早被张庄主巧取豪夺,落得个甄老实一般的下场。 在程家人心里面,豹子头这个大哥,其威望早已远远超过了他们那位很能生的老父亲。 …… 青梅在情爱之事上,原是一张未曾点染的白宣,偏生屡次隔窗听着杨灿房里的动静。 那些羞人的声响,夜夜浸透了窗纸,也在她的心尖上悄悄研开了一抹胭脂色。 这一次次的偷听与想象,竟然成了她最隐秘的启蒙课。 如今杨灿主动撩拨,那层脆弱的窗户纸自然一捅就破。 杨灿一句一语双关的玩笑,就让小青梅羞怯不已。 彼此一个眼风的交错,都像是蝴蝶翩跹掠过她的心湖。 于杨灿而言,逗弄这样一个情窦初开的小丫头,别具一番情趣。 而对小青梅来说,那种滋味,却比初绽的茉莉更加清甜, 小姑娘开始一寸寸地沦陷了。 树下,庄头儿赖轱辘和田监彭并肩站在那儿。 他俩像冬天似的习惯性地袖着手,微微向前抻着脖子。 如果从远处看,就像是挂在大树下的两个吊死鬼儿。 他们不理解这种男女间的情趣,虽然他们都有过不止一个女人。 眼看着杨执事和青梅执事在田埂上聊的甚欢,彭进忍不住问道: “老赖啊,咱们要不要过去听听?” 赖轱辘不以为然地道:“他们喜欢聊什么由他去。 反正不管他去哪儿,咱们都盯着,那就不怕出岔子!” 渐渐的,他们俩也品出一些滋味来了,那两位……是在打情骂俏? 彭进疑心顿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老赖啊,依我看,咱们庄主就是疑心生暗鬼。 你看杨执事,哪有一点要巡查咱们丰安庄的心思? 人家这分明是寻个机会,带着他的姘头下山幽会来了。” 赖轱辘笑道:“那不正好?只要他不找咱们的事儿,那就你好我好大家好。 早点把这位爷伺候高兴了,赶紧送他滚蛋,那就天下大吉。” 杨灿的手段要是用来对付现代的小姑娘,还不如拿他的颜值去色诱,成功率或许更高。 可是放在这个时代,对付青梅这种感情上一张白纸的小女子,她就全无招架之力了。 以杨灿口舌之利,小青梅很快就红着脸败下阵来。 不要说刁蛮了,她现在连杨灿的话都不敢接。 听的耳热心跳的,这谁受得了。 杨灿也是见好就收,今天已经打开了她的心扉,明天还怕不能打开更多? 杨灿道:“走,咱们去那边再看看。” 杨灿喊过赖轱辘和彭进,向前方一户正在耕地的农户人家走过去。 那是丰安庄的一个佃户,用的是张云翊家的耕牛。 当然,这牛不是白给他用的,秋收时是要把费用算进租子里的。 杨灿只是四处闲逛,有意麻痹张云翊。 可是走到时近处时,看到那老牛拉着的耕犁,杨灿忽然感觉和他印象里的耕犁似乎不太一样。 杨灿仔细观察了半天,突然反应过来。 原来这犁辕是直的,难怪看着总感觉有些笨拙,牛拉着都很吃力。 彭进笑问道:“杨执事,您对耕作也有兴趣?” 杨灿微微蹙眉道:“彭田监,你有所不知,杨某所学甚是芜杂,于百工机巧之术也略有涉猎。 我看耕地的确是头一回,但是以我观之,这田间耕牛所负的犁铧,太过粗笨了,深耕时尤为不易。” 彭进听罢,心底有些不屑,你一个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读书人,懂农耕么?装什么大尾巴狼? 但他仍是客客气气地笑道:“杨执事说的是。 农人稼穑,土里刨食,确实大不易呀。” 赖轱辘得意地道:“可这耕犁虽然粗笨,却已经是最好的农耕利器了。 那些连犁铧都没有的人家,像这样的大片田地,根本无法翻整。 我们丰安庄有铧犁、有耕牛,佃户们已经少受许多苦楚了。” 他们一来,一些满面风霜、肤色黝黑的佃农就已凑了过来。 这些百姓也不敢凑的太近,就弯着腰,赔笑站在一旁。 庄头儿和田监都来了,而且对这位公子哥儿如此礼敬,那这位公子哥儿定然是一个更大的大人物,他们岂敢不敬。 这时听了彭进的话,几个农夫连忙赔笑称是,不断地点头哈腰。 杨灿沉吟道:“天下人皆赖食为天。而食之所出,首在农事。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彭田监你应该懂得。 这种耕犁既然笨拙,难道就没人想过,对先贤发明的农具,再做一番改良吗?” 赖轱辘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赖轱辘自知失态,却又不知该如何转圜,一时间胀得老脸通红。 杨灿却不以为然,而是兴致盎然地转向旁边一个老匠人,问道:“铁翁以为如何?” 铁翁是对打铁师傅比较礼貌文雅的一种称呼。 这个老匠人叫李越,庄里的农具多是由他打造的。 如今地里这具耕犁,就是他刚打造好给送过来的。 李越摇头道:“回禀大老爷,小老儿这点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 小老儿做事不敢马虎,可也只是力求做的农具结实耐用。 至于改良农具……小老儿哪有那个本事。” 杨灿笑道:“方才看这些农夫耕田,杨某倒是忽有所得,想对这种犁铧做个改良。” 众人听了都满面惊诧,就杨灿这副读书人的儒雅气质,他们实在无法把此人跟农具扯上关系。 小青梅瞪着一对乌溜溜的大眼睛,担心地看着杨灿。 人家只是不想在地头儿上挨晒,可你别找这样的理由啊。 回头你什么都做不出来,岂不是要被人暗中笑话? 杨灿道:“不过杨某心中虽有想法,要动手的话,还须倚仗铁翁。 如果咱们真能打造出一件造福百姓的农具来,你我也能流芳百世了。” 这打铁的老匠人,一辈子何曾有过如此宏大的愿望? 杨灿这张硕大无比的饼,砸得他晕头转向,一时间讷讷不敢言。 赖轱辘听了却是心中暗喜。 他可不信这从未沾过泥巴的杨执事,能改良什么农具。 不过,杨灿若真的沉迷此事,不就没空找丰安庄的麻烦了么? 赖轱辘赶紧大拍马屁道:“杨执事,你若真能改良耕犁,那可是莫大的功德啊! 老李头,你还发什么呆呢?有这等天赐良机,你还不尽心配合咱们杨执事!” 赖轱辘向彭进递了个眼色,彭进心领神会,马上也上前唱起了赞歌。 杨灿到底年轻,被赖轱辘和彭进一番吹捧,似乎有点“上头”了。 他一拉李越,兴冲冲地道:“走,咱们现在就回去。 杨某把想法说出来,有劳铁翁你帮着参详参详。” 杨灿也不四处游逛了,拉着李铁匠就回了村子,直奔李氏打铁铺。 杨灿一到铁匠铺,就拉着李越蹲在院里那棵大枣树下,用树枝在沙土地上勾画起来。 杨灿不是研究农具的,当然无法一下子就准确画出曲辕犁来。 不过,光是知道这个名字,就能大概明白它和直辕犁的区别了。 更何况,杨灿在网上也是看过曲辕犁的图片的。 如今他要画一个“大概其”,那还是办得到的。 李铁匠有实操经验,杨灿则能画个“大概其”。 如此一来,各个零配件之间如何组合搭配,如何组装构成,李铁匠很快就能找出问题,并且想到解决办法。 发现自己真的有用,李铁匠也是信心大增。 一时间,一个杨执事、一个李铁匠,你一言我一语,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改良农具的设计当中,浑然忘我。 赖轱辘和彭进如愿把杨灿忽悠瘸了。 可他们俩也因此变得非常无聊了。 铁匠铺的茶水不好,那是用枣树叶子泡的粗茶,喝的人舌根发麻。 但是他们又不能走,谁知道这杨灿是不是扮猪吃虎? 万一他们刚走,这杨灿就去四处寻访怎么办? 一旦被杨灿发现丰安庄的隐田和隐户,那就麻烦了。 青梅同样无事可做,但她并不觉得无聊,因为杨灿在这儿。 李铁匠的娘子给青梅端来一簸箕晒干的大枣儿。 青梅坐在大枣树下,捡着卖相饱满的大枣,一边吃,一边看杨灿和李铁匠专注地探讨。 先前她被杨灿撩拨的心慌慌的,心中满是羞喜,既怕杨灿说话,又想听他说话。 此时安静下来,她一个人坐在旁边,就这么安静地看着那个俊俏而专注的男人。 青梅心中,不禁慢慢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那是一种难言的悸动,让她又心慌,又憧憬。 第48章 可做棋子,不做弃子 杨灿想把曲辕犁搞出来。 如果他真把这犁搞出来,它的名字就该叫“杨灿犁”了。 他杨灿之名,将随着这犁而名扬天下。 杨灿对曲辕犁说不上有什么了解。 可它对生产力的提高,虽然有着巨大的作用,却并不是什么高科技的东西。 杨灿对曲辕犁的原理知道个大概,又有李越这个造了一辈子农具的手艺人。 两个人通力合作,一个负责提供设计思路和大概的样式,另一个去进行具现,那就容易多了。 因此一来,杨灿更是全力以赴。 杨灿能在屠嬷嬷的计划中被选出,靠的是爹妈给的这副长相。 但他反杀屠嬷嬷,逼索缠枝合作、让于醒龙觉得他有价值…… 这一系操作,却是靠他自己的聪明才智了。 只可惜,从于阀主给他的一系列安排来看,并没有把他当成棋子,而是当成了一枚弃子。 你若拿我当棋子,我自是心甘情愿的。 在没资格当棋手之前,先成为棋子,也是必须的路。 可你拿我当弃子,那我就不能任由摆布了。 杨灿如今要面对的,不只是九个月后的某一天,索缠枝生男还是生女。 还有来自于醒龙的危机。 于醒龙把他派到长房做执事,把六大田庄、三大牧场交给他打理, 这种安排,从一开始就已决定了他最终的用途。 在这盘棋中,他就是于阀主准备好的一枚“兑子”。 要么,在于阀主准备过河拆桥时,由他出头和索家反目,再用他的死平息索家的怒。 要么,在六大田庄欠收,阀主受到全族诘问时,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 杨灿不想成为弃子,就得让自己变得越来越重要。 如果能像易舍一样地位超然,那他纵然是个家臣,主子们也不能随意拿捏他。 相反,于家各房还要努力招揽他、争取他对自己的支持。 可……,位置一共就那么多。 杨灿想要出人头地,按部就班的方法几十年也轮不到他,同时也没那么多时间供他运作。 所以,他只能另辟蹊径。 他盯上丰安庄其实就是在打这个主意,他要把丰安庄变成他的囊中之物。 那么,他的作用就会变大。 而现在,他又发现了一个让他变得重要起来的机缘。 只要他能打造出“杨灿犁”,他就能名扬天下。 名扬天下,也是一种“势”。 …… 夜晚,书房里,九盏莲枝的铜灯,映得书房通明一片。 张大少坐在侧面椅上,悄无声息地打了个哈欠。 他扭过脸儿去,悄悄拭去打哈欠憋出来的眼泪。 这么晚了,他本不想来,可他是张家长子,应该承担更多的家族重任了。 张云翊对这个长子虽然不是很满意,也只能硬着头皮栽培。 田监彭进和庄头儿赖轱辘,被管家万泰领了进来。 赖轱辘把一张画着凌乱线条的纸,双手呈给了张云翊。 这是他和彭进悄悄窥视杨灿在地上画的图案,回去后凭着记忆画出来的。 张云翊坐在书案后面,看着手中那张满是凌乱线条的图纸,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就是杨执事忙活半天鼓捣出来的玩意儿?” “是,杨执事说,他要把那犁的直辕改成曲辕。 杨执事说,只要照他说的这么一改,就能轻便许多,既省人力又省畜力。” “哦?那你们觉得,这可行吗?” 张云翊一边说一边把“图纸”递给万泰,万管家又递给了张大少。 张大少装模作样地端详起图纸来。 彭进为难地道:“庄主,小的虽然是田监,可小的也不耕田。 就杨执事琢磨这玩意儿,究竟可不可行,就连李铁匠都说不准。小的……” “嗯~”张云翊点了点头,拧着的眉心微微舒展了一些。 那辕由直变曲就能大大地节省人畜之力,这和吊装时使用滑轮一样,是物理学范畴的知识。 可是一个不懂物理学的人,哪怕你让他看到了这件东西,他也不明白为何会这样。 所以,在很多现代人觉得理所当然、一眼就能看透的事情,在这个年代,他们未必理解。 很多匠人虽然手艺精湛,但他对自己打造的东西也是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自然也就难以改进。 既然就连田监和李铁匠对这改良的耕犁是否有用都没把握,张庄主也就把这事儿暂且抛开了。 他捋着胡须,狐疑地道:“杨执事大张旗鼓地下了山,结果……就这?” 彭进和赖轱辘对视了一眼,赖轱辘道:“庄主,或许此人,压根儿没有为难咱们的意思呢?” 张大少翘着二郎腿,懒洋洋地道:“那他干嘛来了呀?就这么回去? 那他还不如不来呢,回去了怎么向阀主和长房少夫人交代?” 赖轱辘小声道:“庄主、大少爷,听说阀主在明德堂议立嗣子的时候,索家人一口咬定是二爷杀了嗣子。 当时就是这位杨执事,那时他还是嗣子的师爷,他就咬死了说,是索家害了嗣子。 若非如此,二爷那天未必就能全身而退。 你们说会不会……这位杨执事……” 张云翊明白过来,目光闪动道:“你是说,此人有意投效二爷,所以当日故意搅混水,为二爷开脱。 如今他巡察丰安庄,故意高高抬起,轻轻放下,也是在向我们二爷示好?” 彭进道:“庄主,不无可能啊。” 张大少撇了撇嘴,冷哼道:“要这么说,阀主为什么安排他做六大田庄的执事? 你说他心向二爷,喔!结果阀主又把二爷交回来的产业,交给了一个心向二爷的人?这像话吗?” 赖轱辘道:“大少爷,你说有没有可能,阀主就是因为知道他不可靠,又知道这六大田庄不可能太太平平地接收回来,所以才让他做这个执事?” 张大少把眼一瞪:“为什么?阀主脑子有病?” 张云翊恼了,一拍桌子,训斥道:“为什么为什么,一天天的你怎么那么多的为什么! 你有那么多的为什么,为什么就不想想到底为什么? 当然是六大田庄一旦欠收严重,各房发难,拿杨灿填坑了!” 张大少被骂了个大红脸,讪讪地道:“那为什么……” “你给我闭嘴!” 张庄主气的脑瓜仁疼,张大少悻悻地闭上了嘴巴。 虽然不服气,却也不敢再激怒他老子了。 张云翊转向彭进和赖轱辘,沉声道:“杨执事既然有志于改良农具,那就由他去! 他缺人,咱们给人。他缺物,咱们给物。他缺钱,咱们给钱,要什么给什么。” 赖轱辘和彭进连忙答应一声,心中暗喜。 庄主这般大方,我们就能从中渔利了。 原以为这是个苦差,没想到……嘿嘿。 张云翊又嘱咐道:“当然,你们仍要给我死死盯着他,以防意外。” 张云翊想了想,又对万泰道:“管家,让小檀把李账房勾搭到床上去。 若杨执事对老夫怀有歹意,那他的手段定然是着落在这个李账房身上。” …… 引龙河水浇灌而成的小麦,再用最细的石磨碾成齑粉,然后用陶瓮把掺了水的面粉抟成团,在案板上反复地推揉一番。 最后把它放回陶甑,让它在蒸汽里慢慢苏醒。这时,只用一双巧手,就能把它抻拉成银丝般的条缕。 当它从沸腾的锅里捞起,盛进青瓷的大碗,胡麻油一勺浇下,汤水便会漾起琥珀色的光晕。 把新酿的豉汁和春韭切碎了洒在鲜汤上面,再把肥美的炙切羊肉一片片盖上去,就算大功告成了。 朱大厨把盛面的大碗和胡椒罐儿、茱萸罐儿、盐罐儿放在食盘里,单手托起,飘然出了伙房。 “杨执事,这是您要的面。” 朱大厨把面放在杨灿面前,抓起围裙,习惯性地搓着手。 杨灿坐着,面的香和汤的鲜立即扑面而来。 “好,好手艺。” 杨灿没想到一碗夜宵也能做成如此美味。 他把盐、胡椒和茱萸按照自己的口味放了些,再用筷子轻轻搅拌开来。 在他有条不紊地做着这些步骤的时候,朱大厨微微欠着腰站在一旁,背对着外面。 而他的嘴巴,正在轻轻发出声音:“执事老爷,大宽说,遵老爷吩咐,已经安排了人手行动,很快就能拿到老爷您想要的消息。” 杨灿平静地用筷子挑起一绺面。 黄土地上的麦粉香与龙河滩涂上的羊肉香, 再加上西域的胡椒味儿与贺兰山上的茱萸味儿, 让人胃口大开。 杨灿不动声色地听着朱大厨说话,慢条斯理地吃着面。 朱大厨当然不是他的本名,只不过他做厨子太久了,名字已经很久没人叫起。 他叫朱伟鹏,一个很响亮很威风的名字。 也许他的父亲当年希望这个孩子长大了杀贼屠敌,建功立业,做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只不过,多年以后的他,刀锋斩开的不是敌人的甲胄,而是猪羊的脊骨。 他的双臂拉开的也不是弓弦,而是颤悠悠的抻面。 照亮他脸庞的并不是燧上的烽火,而是灶堂里跳跃的火焰。 可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另类的沙场点兵呢? 他的勺子磕在锅沿上时,叮当出来的就是厨子的“将军令”啊。 他是程大宽的妹夫,丰安堡里的大厨,他叫朱伟鹏。 第49章 过河卒的主动进攻 面吃完了。 很好吃,杨灿连汤都喝了。 朱大厨托着空盘走出小院的时候,趾高气扬。 因为吃干净,就是对一个厨子最好的褒奖。 小院门口有张庄主派来的护院,院内还有杨灿和青梅的八个侍卫。 但是谁也没有对朱大厨起疑心,因为他是个真厨子。 次日一早,杨灿兴致勃勃地又奔了铁匠铺。 杨灿能够提出合理的设想,李越则是一个精通各种农具打造的老匠人,二人通力合作之下,进境一日千里。 第三天,李铁匠就带着小徒弟开始打造曲辕犁了。 第五天,他们成功打造了一架,抬到地里试验了一番。 这犁还是有瑕疵,不过李铁匠此时已经意识到了它的优势。 哪怕这还不是一件完全品,它的优势也已体现出来了。 当天晚上,用过晚餐,杨灿便让一名侍卫去请青梅姑娘。 青梅是索阀贵女的贴身丫头,因此养成了一日一浴的习惯。 如今到了丰安庄,她的生活习惯也没有改变。 此时,她刚刚沐浴已毕。 青梅换了件透气吸汗的棉布睡袍,坐在梳妆台前。 她一边拿牛角梳理着头发,一边心情愉悦地哼着歌谣。 “青梅姑娘,杨执事请你过去一趟。” 门扉叩响,外面传来张府丫鬟的声音。 闺房里,青梅的心肝儿顿时一颤,忽然萌生了按捺不住的雀跃。 “哦,知道了。” 青梅淡然答应一声,听到门外踢嗒声渐远,突然就手忙脚乱起来。 她先匆匆打开妆盒,用“粉扑”蘸些敷粉扑在脸上。 一张吹弹得破的小脸蛋儿上,顿时更加白嫩。 向镜中顾盼一番,她又仰起秀项,连脖颈下面也扑了些粉。 接着,她用小拇指挑起一抹胭脂,往唇上轻轻地一勾,抿了抿唇。 随后,微干的头发被她梳成了双丫髻,紫色丝带一系,这才去挑衣服。 李大目就住在杨灿的对面,两座楼之间隔着一座水池。 池中有荷叶千张,绿意盎然。 此时,李大目正对窗而立,双手负于身后,眉心微蹙,神色纠结。 他有心事了。 查账的时候,小檀姑娘一直贴身侍候。 娇俏可人的小姑娘,时不时给他捏个肩、捶个腿、端个茶、倒个水…… 面对李大目渐渐伸出的咸猪手,小檀也是含羞带怯、欲拒还迎。 可是,每当他想更进一步的时候,就会被小檀温柔拒绝了。 所以,李先生很苦恼。 他心里其实清楚,这是张庄主给他下的一个饵。 如果可以,他也不介意吃下这个饵。 他本来就没想过凭着查清丰安庄的账,就能飞黄腾达。 他再怎么飞,也还是一个账房。 如果张庄主给的够多,他不介意“高抬贵手”。 可是,收钱和收人是不一样的啊。 收钱,那是明码标价,一把一利索。 收人,他担心张庄主会对他提出什么非份的要求。 他愿意装糊涂,不意味着他愿意趟浑水。 然而,一想到那个香扇坠儿般的小女子,看得到吃不着,他心里就刺挠。 这几天他一直在纠结这件事,他刺挠啊。 忽然,他从窗子里看到了小青梅。 稍做打扮、愈发娇俏的小青梅,正作贼似的溜向杨灿的住处。 临进门时,她还心虚地四下张望了一眼。 李大目顿时又羡又妒。 凭什么! 凭什么你杨执事就有美人儿不断送上门,我老李就得硬挺着? 杨灿这几天“不务正业”地去搞什么耕犁改良,李大目也是有所耳闻的。 既然你长房执事都开始“摸鱼”了,我又何必太卖力? 找到了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李大目顿时雀跃起来。 这饵,我吃了! 我明天就吃! …… “咳,这……这么晚了,你找我来干嘛?” 青梅小心翼翼地问着,心儿有些跳,脸儿有些热。 杨灿的曲辕犁即将问世,豹子头那边也有了收获,他准备收网了。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唯一能超越美色诱惑的,大概就是干仗了。 正斗志昂扬的杨灿,完全忽略了青梅既害怕、又期待的小心情。 他一把拉住青梅,兴奋地道:“你来,我有话对你说。” 青梅被他一把扯住,还以为自己要被他丢上榻去了。 毕竟,这似乎是他的一个小癖好。 青梅把牙一咬,以防跌到床上时惊叫出声,却被他一把摁在了圈椅里。 嗯?这里也可以吗? 青梅觉得有点小难度,不过以她身材之娇小,似乎也不是不行。 可是,人家才第一次诶,会不会太草率了些? 青梅正在胡思乱想着,杨灿已经扯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了。 “青梅,你明天就回山庄一趟。” 青梅一呆,茫然道:“啊?回山庄?” 杨灿点点头:“不错!我这里已经万事俱备,准备动手了。 为安全起见,我还需要多些帮手。 你明天就回山去,见了少夫人,你就说……” 杨灿把他反复推敲过的计划,对青梅细细说了一遍。 青梅心中那丝旖念完全被震惊取代了。 “你……你确定吗?如果一旦失误的话,你无法交代的……” “问题不大,我用曲辕犁的问世做掩护,也用曲辕犁的问世来保底。” 杨灿道:“至于其他的,就交给天意吧。” 青梅并不是一个只会侍候人的小丫头,她分得清其中的利害。 沉吟片刻,青梅还是点了点头:“好,我明儿一早就回山。 但我一走,侍卫也要带走,你身单力薄的…… 在我回来之前,你可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杨灿笑道:“你放心,没有你在身边保护,我一个手无缚鸡的读书人,又能做什么呢?” 二人又详细计议了一番,青梅这才起身告辞。 等她下楼时,夜色已深,月华如水。 对面楼里的李大目沐浴已毕,还换了套睡衣。 不知为什么,许是刚刚沐浴过的缘故吧,他的神色有些萎靡。 在微启的窗缝里,他又看到了青梅。 此时,池中的雾气正无声地漫上石阶、花枝与廊下的青砖。 青梅漫步其间,仿佛一位仙子。 “啧,杨执事吃的可真好,那是细皮……细米白面呐!” “哎,年轻是真的好,这么久她才出来!” 李大目赞叹着,修长的手指抚着颌下的胡须,优雅如抚琴。 …… 同一轮月,悬挂在无定河上游的代来城上空。 代来城是河套地区与中原之间很重要的一条交通线。 这里也是于家长房二脉于桓虎经营多年的大本营。 代来城的城内人口加上周边百姓人家,有一万七千余户,总人口近十万。 当然,这个人口只是编户在册的。 当地的游牧部落、寺院的依附人口、豪强的隐匿人口,以及从事工商的一些流动人口,还不包括在内。 这也是于醒龙轻易不敢对于桓虎下杀手的原因。 于阀主所居之处,名为“凤凰山庄”。 而于桓虎所居之处,名为“北阙别业”。 阙这个字有宫禁的意思,而别业却指非正式的宅邸。 于桓虎为他的居处取这样一个名字,那不安份的心思便已昭然若揭了。 北阙别业的“黑水轩”,装修装饰颇具胡风。 那壁上挂着的不是字画,而是刀剑弓矢。 地上铺着一整张的巨幅栽绒毯,颜色绚丽。 地毯上是浮雕风格的图案,都是雷电、山峦的艺术变形。 夜色已深,但于桓虎精神奕奕,毫无倦意。 侧面的几案后面,他的长子于睿也坐在那里。 “爹,长房已经派人巡查田庄了,他们第一站去了丰安庄。” 于桓虎眯起了眼睛:“丰安庄距凤凰山最近,他们先查丰安庄,也是应有之义。” 于睿道:“爹,难道咱们就坐视不理了?” 于桓虎轻笑道:“已经交出去了,如何还能明着插手?” 于睿听懂了于桓虎的弦外之音,眼珠一转,说道: “张云翊此人一向机警,他们未必能抓到张庄主的把柄吧?” 于桓虎摇了摇头,淡淡地道:“别人想找你事儿的时候,你就一定有事。 更何况,六座田庄为父交的十分匆忙,张云翊来不及做太多手脚的。” “那……咱们就这么看着?” “那又如何?” 于桓虎不以为然地道:“不要说一座丰安庄,就算六大田庄、三大牧场,那也都是为父丢上桌的筹码。 杀人一千,自损八百,我输得起,可你大伯,他输不起的。 更何况,为父已当众声称从此幽居代来城。 言犹在耳,这就反悔的话,以后还如何取信于人?” 于睿点点头,笑道:“父亲可知大伯派去巡查田庄的人是谁?” 于桓虎眉头一皱:“这是一件很难立功劳,却步步有大坑的差使。 他的亲近之人,应该不会派去,若不是亲近之人,为父可猜不到了。” “杨灿,是杨灿!” 于睿笑吟吟地道:“看来此人为父亲开脱,果然得罪了大伯。” 于桓虎一愣,竟然是他? 对于承业之死,于家在查,为此莫名背了一口黑锅的于桓虎也在查。 只是真相就像笼罩在一团迷雾里,迄今为止他还没有查出什么眉目来。 不过对于杨灿,他也没有忘记。 此前他曾让次子于明调查过杨灿的来历,知道他是在中原得罪了权贵,逃亡陇上的一个寒门士子。 于桓虎沉吟道:“你大伯这是打算在我今秋发难的时候,让这个杨灿背黑锅了。” 于睿道:“爹,对于此人,咱们有没有招揽的价值?” “嗯……”于桓虎抚须沉吟起来。 第50章 那天 那天,凤凰山上,人间四月。 索缠枝像只慵懒的波斯猫儿,蜷在湘妃榻上。 光可鉴人的青丝挽了个简单的发髻,簪一枝碧玉簪子,清丽绝俗。 身材凹凸有致,曲线流畅,已经有了几分小妇人的丰润之感。 青梅跪坐在榻前的长绒地毡上,她把杨灿的计划对索缠枝和盘托出了。 杨灿的计划毫无疑问是在行险,一旦失败就会十分被动。 但是,他的计划又是眼下破局最有效的方法。 于醒龙借于承业之死,将了于桓虎一军。 于桓虎则自断一臂,交还产业,立誓幽居,以此逃过一劫。 但他交回产业,就是反将于醒龙一军。 我的人,你若不动,就要威望扫地。 你若动了,今秋粮食减产,你还是要威望扫地。 对此,于醒龙的确没有更好的破局之法,所以他祭出了一个“背锅人”。 对付索家,用他! 应付各方诘问,用他。 一鱼两吃,价值榨干。 杨灿不甘心就范,他就要体现自己的价值,解决这个无解的难题。 这种情况下,一切常规手段要么不管用,要么在时间上来不及了。 似乎,也只能行险一搏。 想到这里,索缠枝幽幽问道:“他明不明白,过了河的棋子,最凶险? 他不能后退,只能向前,他是最显眼的靶子,最容易被率先干掉。” 青梅认真答道:“可是,他已经过河了呀!” 索缠枝一下子呆住,是啊,已经过河了! 这时候还纠结该不该过河,有意义吗? 索缠枝哑然失笑:“你倒是一语点醒了我。” 青梅摇头道:“不是奴婢想的,奴婢只是想起了杨执事说过的一句话。”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从那天开始,他就只能进、不能退了。” 索缠枝妖娆的眉儿轻轻一挑,惑然道:“哪天?” “那天!” 青梅抿了抿杏脯儿般粉嫩的唇:“就那天!” 那天…… 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索缠枝的脸忽然就红了。 接着,小青梅的脸也红了。 索缠枝红着脸咳嗽一声,故作庄重地道:“好,我同意了!” 青梅讶然道:“姑娘这就答应他了?” 青梅私心里也盼着索缠枝能答应杨灿。 但索缠枝答应的这么爽快,还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嗯,我答应!” 索缠枝坐了起来。 此时正值春光明媚,阳光从拉开的障子门斜照进来。 索缠枝的肌肤在阳光下如琉璃般纯净。 她就那么严肃地看着青梅:“我们别无选择,只能选择信他!” 沉默片刻,索缠枝的声音低沉了一些:“就像那天晚上,他也别无选择。” 说到这里,索缠枝声音更加幽然:“青梅,你说……我是不是有些对不起他?” 青梅默然,人家好端端地做着师爷,忽然就被咱们拉进了生死漩涡…… 可事已至此,多说何益? 索缠枝叹息道:“你在他身边,好好照顾……” 说到这里,索缠枝又不禁苦笑起来。 “不对,你是照顾不了他的,你和他表面上还是一对冤家对头呢。” “不是了呢。” 青梅一听,赶紧解释:“姑娘,现在丰安庄的人,都以为我……和他有私情。” “嗯?”索缠枝睇着青梅,眼神儿渐渐古怪起来。 青梅被她看的脸又红了,期期艾艾地道:“可是我没有呀,真没有,真的,我发誓!” 青梅举起了小手,理直气壮。 反正我没跟他睡,那就不作数。 让青梅甚有压力的两道目光终于收回去了。 “得了,有没有还不都是早晚的事儿? 你本来就是我的陪房丫头嘛。 那么……你就替我好好照顾他吧。” “喔……”小青梅迷迷糊糊地答应一声。 照姑娘这么说,四舍五入那么一算,他就是我男人了吧? 啊呸!什么四舍五入,听着跟五马分尸似的,怪吓人。 四不四舍的,都该算五入! …… 杨灿的曲辕犁终于造好了。 在此之前,这世间的犁只有直辕。 直辕犁耕地时回头转弯很不灵活,操作起来十分吃力,效率差。 尤其是在地块面积小而且地形复杂的地方,它的缺陷尤其明显。 由杨灿提供创意,李铁匠打造出来的这种曲辕犁,则完美解决了这些问题。 它不仅操纵灵活,还可以自由调整耕地的深浅。 尤其是它在使用上更符合人体工学。 使用它可以让扶犁者直立起来操作,而不用像从前一样半躬着身子。 甚至单人单牛就能完成整个操作过程,这就大大减轻了人力和畜力的使用。 今天,他们就要在庄田里让这种耕犁正式亮相了。 许多佃户、村民、部曲们都闻讯赶了来。 他们从小见惯了的农具,从来没想过还能改进。 他们都想知道,这玩意儿是不是真的比他们现在用的犁更好使。 李铁匠的几个小徒弟抬着那架曲辕犁,宝贝似的放进地里。 被唤来试犁的是一个老庄稼把式。 他满脸沟壑,光着膀子,黑黝黝的皮肤,像铁铸的一样。 他是丰安庄的佃户,耕的是于家的田。 一见佃首王富贵,他就苦着脸儿诉苦。 “王佃首,今儿东家的这牛和犁,合该由我家使用。 如今叫老汉来试这新犁,这一耽误,可就耽误了一晌午的时间呐。” 王富贵不耐烦地道:“行了行了,哪儿那么多废话。 叫你试犁,是因为你是大家公认的好庄稼把式。 你放心,今天既然用你的地试犁,又是叫你来试,自然应该补偿。 一天,一天怎么样?许你家多用一天的牛和犁。” 那老汉一听,顿时大喜,呲着满口大黄牙,就给王富贵嗑了一个。 “谢谢王佃首,谢谢王佃首。” “好了好了,快去试犁。” “哎哎,老汉这就去。” 那老汉高高兴兴下了地,和儿子一起把旧犁的绳索从老牛身上卸下,把牛牵了过来。 等他完成准备,正要和从前一样父子俩一起耕地,杨灿突然道:“别,这犁,你一个人用。” “啊?” 老汉有点茫然,这能行吗? 但他也知道,这位杨执事是庄主老爷都要礼敬七分的大人物。 哪怕是人家瞎指挥,他也不敢违拗。 老汉心中便想,我今儿豁出两膀子力气,尽量把地耕好吧。 不然,这位大老爷恼羞成怒起来,还是我老汉吃亏。 众多百姓簇拥在田边,围观着这场实验。 老汉扶着犁,忐忑地看了一眼佃首王富贵。 王富贵点了点头,老汉这才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驾!” 驾驭牛的指令和对马的指令大体相同,只不过牛的反应要比马慢的多。 所以在发出“驾”、“喔”、“吁”、“嘚”一类的指令时,声音要拉长一些。 那耕牛听到指令,便绷直了耕索向前走去。 在场的人大多是地里刨食的庄户人家,他们只瞧了几眼,就发现这犁似乎大有不同。 扶犁的老汉感觉尤其明显,这一回他不但能直起腰来了,也不需要儿子在前边牵引了。 那犁行过之处,土地哗哗地翻开,犹如犁开了一道泥浪。 那感觉不仅比平时轻松了许多,就连碎土的效果都更好了。 老汉又惊又喜,田边的百姓们更是激动的喧哗起来。 李铁匠高兴地跑过去,催促道:“别停,别停,继续走,耕完这一垄掉个头试试。” “嗳嗳。” 老汉答应着,继续驱赶牛前进。 那些庄户百姓已经按捺不住跑进地里,跟着他一起走了起来。 田监彭进目瞪口呆,讷讷地道:“居然真的可行,居然真的管用。” 这位彭田监和赖轱辘每天都跟着杨灿,可后来他们已经懒得盯了。 他带了好茶和点心,每天一到铁匠铺就和赖轱辘坐在树下聊天。 今天,还是他第一次正视这曲辕犁。 眼看那犁耕到一垄尽头,很轻松地掉了头,又向这边耕过来。 等那耕犁到了近前,许多百姓一下子把犁围了起来。 他们这儿摸摸,那儿碰碰,一个个兴奋的不得了。 老汉丢下犁,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兴奋地大叫:“佃首,佃首,这犁管用,真的管用啊!” 他已经语无伦次了,原本两三个人才能干的活儿,这下至少省出一个人来。 不仅如此,它还节省畜力。 原本一亩地要耕三天,现在基本上一天就能耕完。 这是神器,这就是神器啊! 同样的一块田,三天的劳作时间缩短到一天! 需要的人力从两三个减少到一个,畜力也得以节省…… 那得省出多少人力物力和时间? 这其中的巨大经济价值,对这些百姓们来说,可是最直观的事儿。 杨灿回想着自己了解过的一些资料,微笑道:“这犁省的可不只是人力物力。 使用这种犁,深耕和碎土效果更好,产量上也会提高。 多了我不敢说,不过一两成的产量增加还是可以的。” 什么? 杨灿这番话,就像是往沸腾的饺子汤里浇了一瓢凉水,现场一片静寂。 片刻之后,那水更加沸腾了。 试犁老汉“卟嗵”一声跪倒在地。 他热泪盈眶地高呼起来:“神器,这是神器啊,执事大老爷,您是神人呐!” 杨灿所说的效果,实际上还是有些保守了。 但是听在这些庄稼汉耳中,却已是不敢置信的奇迹。 百姓们炸了。 赖轱辘、彭进和王富贵在听说这一消息后,眼睛都“布灵布灵”起来。 第51章 杨灿犁 “那犁真有如此神效?” 张云翊吃惊地从书案后面站起来,向田监彭进问道。 彭进连连点头,兴奋地把试耕的场面给他描述了一遍。 张云翊一听,顿时动了心思。 这等农家神物,那可是天大的功劳啊! 尤其是于家以农耕为本,这份功劳就尤其的大了。 如果本庄主能沾上哪怕一成的功劳,这也算是一块免死金牌了吧? 只不过,这事儿跟我没有关系啊! 张云翊正在懊恼,彭进道:“庄主,百姓们都要疯狂了。 今年的春耕刚开始,这曲辕犁制造又不难。 虽然今年咱们的地不能全都用上这种新犁, 但是抓紧赶造的话,也能在一大片地上使用。” 这句话一下子提醒了张云翊。 “快,马上把咱们庄子上所有的木匠、铁匠全都集中起来。 嗯,再去天水城招募,去其他田庄借匠作回来……” 彭进道:“庄主,咱们庄子上的人好办,去天水城花钱招人也好办。 可是从其他庄子借人……” 六大田庄平起平坐,地位相同。 借人那可不是下命令,而是凭人情了。 可六大田庄之间也是存在竞争关系的,人家肯不肯借,那就不好说了。 彭进建议道:“要不,请杨执事下令?只要他一道命令……” “蠢货!” 张云翊瞪起了眼睛:“让他下令,本庄主还有多少功劳? 你只管去办,那些匠人被借来,也就学会了如何制造新犁。 他们的庄子今年来不及了,难道明年也不想用它?” 彭进恍然大悟,连忙答应一声,风风火火地去了。 新犁神器的消息传播是如此之快,风一般传遍了整个丰安庄。 李铁匠的铺子前面,已经挤满了庄里的百姓。 挤在最前面的都是自由民和部曲户。 他们是来订购新犁的。 佃户们不用买,也买不起。 他们是“打工人”,所有生产资料由东家提供。 当然,他们被盘剥的也最狠,辛苦一年的收成,大部分要归东家。 所余仅够活命而已,尽管如此,他们也是兴高采烈的。 因为,东家的牛和犁是有数的,分配给各家使用是有时限的。 他们不敢过分耗用东家的畜力,又怕时限之内耕不完田,那就得以人力来做补充。 如此一来,不但家里的全部壮劳力都搭在了地里,完全没时间去做别的补贴家用,而且个个累出一身病。 现在有了这般神器,那就解放了家里至少一个壮劳力。 这一来,他们以后的日子就能好过一些。 “都别挤,都别急,我师父说了,这犁得先合着庄主所需,之后才能轮得到你们。” 李越的小徒弟挡在匠作坊门口,威风凛凛地像个大将军。 “啊?那今年我家不是用不上了?” “今年用不上,明年却一定用得上,这不还是有了盼头吗?” 马上就有围观的佃户笑嘻嘻地开导他。 本来,在这些庄户人中,佃户的地位是最低的。 可是这些佃户忽然发现,原来他们在一些事情上也是有优先权的。 起码这新犁的使用,他们排在了地位比他们高的自由民和部曲户前面。 我为牛马,我骄傲。 就在此时,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开进了丰安庄。 青梅带着两个管事、两个嬷嬷、七八辆大车,上百号人开进了丰安庄。 他们迅速接管了李家铁匠铺。 “都不要急,这神器‘杨灿犁’,是咱们于家长房的杨执事研究出来的。 咱们长房少夫人说了,这是惠及万千百姓的一件神器。你们看……” 说话的是长房采办赵弘遇,嗓门大的很。 他一句话,就给这犁定好了名字--“杨灿犁”,而且明确了长房的功劳。 索缠枝把长房采办赵弘遇,仓廪管事马三元都给派过来了。 这两个人是她从娘家带来的索家人,绝对的心腹。 赵弘遇把大手豪迈地一挥,簇拥在作坊前抢着要购买“杨灿犁”的百姓便纷纷扭头望去。 七八套大车正停在路边,车上满是各种打铁工具和木工工具。 围在车周围的,大多是随行而来的铁匠和木匠。 赵管事道:“为了尽快造出杨灿犁,赶上今年春耕,咱们少夫人煞费苦心呐! 少夫人雇来了很多匠作,他们都是带齐了家伙什儿来的。 至少!至少啊,咱们丰安庄接下来,是一定能及时用上‘杨灿犁’的,大家尽管放心。” 此话一出,在场的自由民、于家部曲和佃户们个个喜出望外。 此番前来的两个管事、两个嬷嬷,都是从长房紧急抽调出来的。 至于那些匠人,则是索缠枝委托二伯父索弘招聘的。 两姓联姻之后,做为求亲条件之一,于家允许索家在于家地盘上自由经商,且不受于家的节制。 目前,索二爷已经在于家地盘上陆续开设了一些贸易栈口。 贸易不仅仅是赚钱,开设这些栈口的过程中,索家在于家地盘上就有了据点、有了人脉、有了眼线。 若非如此,索家哪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在于家的地盘上,有能力招揽如此之多的匠人? 索缠枝要把这桩惠及整个于家,甚而是惠及整个天下的大功劳,牢牢扣在于家长房长脉头上。 功,常有人贪。 可现在索缠枝以长房长脉少夫人的身份及时派出了大批人马,这功别人就抢不走了。 等张云翊闻讯,带人匆匆赶到李氏铁匠铺前时,仓廪管事马三元正满面红光地宣布: “少夫人吩咐,‘杨灿犁’要迅速推广到于家各处田庄去。 要在各处田庄设立“劝农碑”。 少夫人要将这件诞生自于家的穑稼神器刻在上面,让万世瞻仰。 少夫人还吩咐,从此后每当秋收季节,咱们长房长脉会出钱。 干嘛呢?就是在各庄举办‘酬农宴’,犒赏田庄上下一干人等。” 这句话一出口,那簇拥在前面的许多百姓,忍不住跪下来,又是一番歌功颂德。 至此,功成,势也成了。 张云翊站住脚步,脸色阴沉得如同锅底。 这他娘的我就算再努力,分润到我手上的,还剩下几分功劳? …… 更让张庄主窝火的是,少夫人派来的居然还有石匠。 这些石匠们还挺勤奋,第二天就刻好了四块“劝农碑”。 然后就把它们立在了丰安庄东南西北四个出入口的路旁。 “劝农碑”上先是一以贯之的“农为根本,劝农勤耕”之类的话。 接着就是对“杨灿犁”的发明大书特书了。 这哪是“劝农碑”啊,分明就是一座功绩碑。 而且这份功绩已经牢牢攥在了长房少夫人和杨执事手中。 每年秋收时节,长房长脉出资举办“酬农宴”? 那当是要由长房长脉的当家人出面主持了。 庄户人家很多人一辈子都不曾离开过离家方圆十里的地方,他们见过多大的天空? 所以,张云翊这一庄之主才能说什么就是什么,成为这里的土皇帝。 可长房一旦能明正言顺地利用“酬农宴”插手庄里事务,接触庄里百姓,那些没见识的百姓就会知道“天外有天”了。 他们从此就会清楚地知道,在他们庄主之上,还有一个可以拿捏庄主的存在。 这种事情他们以前并不是不知道,但以前的他们就像是生活在山沟沟里的农夫。 那些农夫知道世上有皇帝、有县太爷,可是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之间永远不会产生交集,真正能对他产生威慑力的,就是当地的地主豪强。 现在,张云翊的无上权威要被打散了。 杨灿还没有专门针对张云翊做点什么,他的根基就被撼动了。 长房少夫人派来的这些铁匠和木匠们,迅速成了打造“杨灿犁”的主力军。 这项技术掌握起来并不难,难在始终没人想得到。 等这些匠人们在李铁匠师徒的帮助下弄清楚打造流程,少夫人派出的第二批匠人又到了。 于是,李越和他的徒弟们继续做师傅,指点这些新来的匠人如何打造“杨灿犁”。 而最先一批已经知道如何打造的那批人,已经分出一些,向其他田庄开拔了。 今年虽然已经无法在于阀的所有土地上普及“杨灿犁”,但于家的田庄包括但不限于杨灿负责的六大田庄,都能见识到它远超直辕犁的先进。 明年春耕时,在于阀所有的土地上,都会使用这种新犁。 届时,不仅粮食产出会增加,因此节省下来的大量的人力畜力,更是会给于阀统治区带来天翻地覆的变化。 张云翊是丰安庄的“天”,是丰安庄的“土皇帝”。 但他发现,他这片“天”已经快要笼罩不住这片黄土地了。 他这个土皇帝的威望,也渐渐做不到独一无二了。 这让张庄主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他觉得,他必须得做点什么。 杨灿现在没有针对他,只是在为自己刷名望。 但客观上,杨灿的这种行为,却撼动了他对丰安庄的统治。 而这种行为,撼动的可不止是他对丰安庄的统治,其他几个田庄呢? 想必阀主大人也不想看到长房长脉有脱离他掌控的迹象吧? 或许,老夫可以在这一点上做点文章! 张云翊抚着胡须,目光渐渐阴沉了下来。 第52章 持筹握算 张云翊决定去凤凰山庄给杨灿上眼药的时候,杨灿正悠然自若地待在客舍里。 这些日子为了研制曲辕犁,他也算是早出晚归非常地辛苦了。 如今大功告成,犒劳自己一番,不过分吧。 “杨……执事,听说有人闻风而来,要偷学你的新犁呢,这可怎么办?” 青梅快步走进来,手里端着两碟水果。 自从回了趟山,得了索缠枝的“圣旨”,青梅最后一点心结就打开了。 现在她对杨灿的态度和情感,已经大大不同了。 两碟水果,一碟毛樱桃,一碟桑葚。 都用时令的鲜果,用井水洗的水灵灵的,放到杨灿桌前。 对于闻风赶来偷学新犁制造的人,青梅很气愤。 那可是我家的东西! 杨灿笑道:“这种农具并不神秘,以前没有,只是没人想到,不是做不出来。 如今它就在田地里,是个好手艺人仔细瞧上几眼,就会明白如何打造,当然无法保密。” 青梅不甘心地道:“那怎么办,这好处就白白叫人占了去么?” “世上哪有白占的好处?” 杨灿笑道:“陇上八阀之中,于家占着最多的耕地。 大家都有了一样的农耕利器,于家的优势还是不变。 至于中原两大帝国,呵呵……” 杨灿挑了挑眉:“他们两国谁受益更多,与我又有何干呢?” 青梅想了想,也确实没办法阻止,只能气馁地拈起一粒桑葚丢进嘴里。 甘甜的滋味迅速沁进心脾,晶莹的唇瓣染成了淡紫色。 杨灿道:“而它即便是传播到了中原,也还是叫‘杨灿犁’。 我的人虽没到中原去,可我的名在中原却已无人不知,这对我难道没有一点好处吗?” 青梅听了又开心起来,喜滋滋地拈起一枚桑葚,犒劳地投喂给杨灿: “行吧,那……有了这桩大功劳,你足以在于家立足了吧?那个姓张的,咱们还要对付他吗?” “这是两码事。” 杨灿摆了摆手:“借着新犁的推广,把名声张扬出去,我要对付张云翊,也就更有把握了。 至于如何着手么……” 杨灿顿了一顿,忽然像《西游记》里金角大王的老干娘似的,拖着长音儿问道:“咱们那位李账房,账查到哪儿啦?” …… 李大目还在兢兢业业地“查账”。 他查账时严禁别人打扰,大家都已知道他的这个规矩。 所以,此刻账房外面一片安静,生怕有人惹恼了这位“钦差大臣。” 账房里那张宽大的书案上,乱七八糟的堆放着很多账簿。 旁边的高脚三柱几上,则摆着茶水和干果蜜饯。 靠墙有一张宽大的圈椅,柔软的椅垫已经被蹭到了椅背上。 体态玲珑的小檀姑娘,此刻正不着寸缕地团在大圈椅里。 这时的她就像书案上的账本儿似的,整个人都乱七八糟的了。 她那细碎的呢喃声,就像院子里活水池中的流水,潺潺淙淙。 “李先生,不要在这里啦,要是被人看见,真要活活羞死……” “你放心,这是李某盘账的机要所在,未经传唤,谁敢进来?” 李大目睥睨之间,豪气干云。 “李先生,杨执事有请。” 院里突然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李大目顿时唬得一惊。 账房里马上一阵鸡飞狗跳…… 一盏茶的工夫,李大目就衣冠楚楚地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咳!杨……执事,找我有事吗?” 李账房微微气喘着向前来传话的索家侍卫询问。 他在这儿立下的规矩,在少夫人的亲信侍卫面前那就不叫规矩了。 “不错,李先生请跟我来。” 那侍卫有些奇怪地看了李大目一眼,倒没怀疑他查账怎么会查的既亢奋又疲惫。 李大目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回头看了一眼。 小檀光着身子抱着衣服,从门后探头出来看了他一眼,就把门关上了。 李大目这才放心地跟着侍卫走开。 李大目赶到杨灿住处时,发现张云翊、青梅和张家大少爷都在。 张云翊一见李大目来了,便笑道:“李先生也来啦,老夫正想使人去知会先生一声呢。” 李大目飞快地瞟了杨灿一眼,故作从容地道:“不知庄主有何吩咐?” 张云翊笑吟吟地道:“本庄主刚和杨执事说完,丰安庄的春耕进展甚为顺利,尤其是有了杨先生研制的新犁以后。 张某打算去凤凰山庄一趟,向阀主汇报一下此间情形,此去最多耽搁两天时间。 张某不在庄子里的这段时间,杨执事、李先生和青梅姑娘如果有什么事,可以让犬子效劳。” 张大少向杨灿三人拱了拱手:“三位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下来。” 杨灿笑道:“这几天杨某忙于研制新犁,倒是有些乏了。 如今正打算歇息两天。 无妨,庄主若有事,只管去办。” 张云翊向杨灿笑笑,拱手道:“既然如此,那张某就告辞了。” 张云翊转身之际,若有深意地瞟了眼李大目。 李先生知道这是张云翊在请他多多关照。 本来么,人家一个花容月貌的年轻女子,竟主动对他这个老头子投怀送抱,他当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他一开始就知道,色字当头,难自控呀。 如今杨执事刚发明了曲辕犁,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想必找他来,只是正常过问一下查账的进度? 李大目如此安慰着自己,便想,等杨执事问起时,我找些不轻不重的小问题搪塞一下也就是了。 这里是张云翊的家,杨灿三人是客人,自然没有把主人送出大门口的道理。 所以三人只将张氏父子送到小院门口儿,目送父子二人离去,杨灿脸上的笑容便呱嗒一下撂了下来。 “走,咱们回去,杨某对李先生有话说。” 杨灿说完便当先转身离去。 李大目瞧见他脸色发生了变化,不禁心中惴惴。 三人回到堂屋,李大目小心地坐下,赔笑道:“执事唤在下来,可是有事吩咐吗。” 不等杨灿回答,青梅便迫不及待地道:“张云翊马上就要出庄了,我去安排一下?” 杨灿点点头:“不要伤他性命,务必要把他全须全尾的带回来。” “放心,我会亲自出手。” 青梅向杨灿傲娇地一笑,下巴仰得高高儿的。 在杨灿面前,她终于找到自己比他强的地方了。 比起你这只弱鸡,本姑娘可是很能打的喔。 青梅像只蝴蝶似的飞出去了,一旁的李大目却陡然变了脸色。 听他二人这番对话的意思,是要对张云翊动手吗? 杨灿不容他多做思考,便笑吟吟地道:“李先生?” “啊?卑下在。” “呵呵,男人嘛,只要你们是我情你愿,你那点儿事儿,本执事是懒得计较的。” “啊?什么?执事是说……” 李大目结结巴巴地说着,一张老脸已经涨的通红。 杨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开口又道:“你这些日子查阅丰安庄账目,可有什么收获?” “嗯……” 李大目迟疑着,就想说出事先准备的几个小发现搪塞过去。 杨灿盯着李大目有些飘忽的眼神儿,一字一句地道: “随便说说就好,比如去年秋上,丰安庄那笔比起真实收成,不翼而飞了的三千四百石粮食?” “卟嗵!” 李账房一个“滑跪”,就从坐在椅上变成了跪在地上。 他行云流水般从袖中摸出一本手札,立刻毕恭毕敬地呈了上去。 “杨执事,这是卑下这些日子盘账所获,请执事大人过目!” 开玩笑! 杨灿不但说出了时间,甚至说出了准确的数目,这还不跪何时跪? 张庄主啊,不是兄弟我不想为你通融啊! 这杨执事奸似鬼,咱们哥俩儿,还是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吧。 李大目这反应之神速,把杨灿也吓了一跳。 他故意让李大目看见青梅去抓张云翊,又故意说出一个账目漏洞,就是为了粉碎李大目心中的幻想。 但,李大目连一点最简单的挣扎过程都没有,就这么华丽丽地跪了…… 这……人才啊! 杨灿不禁惊叹。 本来嘛,这世上从不乏人才。 刘邦麾下那些文臣武将,光是一个沛县就出了多少? 他们当初的身份又是何等卑微? 樊哙,一屠夫。 周勃,一个竹篾匠人兼丧事吹鼓手。 夏侯婴,一马夫。 萧何,一吏员。 任敖,一狱吏…… 帝王将相的好风水都集中在沛县了? 当然不是,只要给人足够的机缘和成长空间,很多小人物都有成长为治世之臣的潜质。 只是这世间大部分人,根本没那个机会罢了。 杨灿如果不是遇到了身中毒箭的于承业,这时候他还在放牛呢,真有本事又冲谁使去? 对牛弹琴么? 李大目能有此决断,也就不算稀奇了。 杨灿把李账房献上来的手札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脸上露出了微笑。 这账理的很清楚嘛,而且,看来早有准备啊。 杨灿合拢手札,思索片刻,说道:“李大目。” 李账房还跪在那儿呢,闻言急忙一顿首:“卑下在。” 杨灿道:“这些账目的直接经手人,并非张云翊本人。” 杨灿把手札递了出去:“所以,你拿回去,再好好整理一下。” 李大目茫然道:“执事大人要卑下……整理什么?” 杨灿道:“把涉及到这些罪状的人整理出来。 他们与张云翊的亲疏远近以及地位高低,以此为序,一一罗列!” 第53章 调虎离山 张庄主赶去凤凰山庄,带了十二名侍卫。 他还煞有其事地准备了些账目资料,并且带了一架“杨灿犁”。 似乎,他是要去为杨灿表功的样子。 可,如果他对阀主说,这犁应该叫“于家犁”呢? 是功是过,有时候不过就是说话人一张嘴巴的事儿。 从丰安庄到凤凰山庄并不算太远,朝发夕可至。 临近晌午的时候,张云翊一行人赶到了一处河谷。 春天的河水不急也不深,但水颇凉。 张云翊从车中探出头来看了看,吩咐道:“就在这河边歇息一阵吧。” 队伍停了下来,一箭地外就是树林。 但此时还不是炎炎夏日,无需避入林中遮阳。 因为只是短暂小憩,他们连马鞍都没有卸下。 侍卫们下了马,先往河边取水、饮马。 就在这时,一阵急骤的马蹄声突然响起。 陇上门阀自立,没有国家,自然也就没有军队。 但是在这种地方,就算寻常百姓,又有几个不懂点武艺? 就更不要说那些门阀私兵了。 张云翊的这些侍卫较之庄上的部曲兵还要训练有素。 一听马蹄声急骤,而且不止一匹马,他们立即从河边匆匆奔向自己的战马。 他们并不确定来人对他们一定有敌意,而且凤凰山庄周围相对来说,要太平的多。 毕竟在这里闹事,就是直接捋于醒龙的虎须。 但谁也不会把生死寄托于一个假设。 “嗖嗖嗖……” 一片箭矢如雨般激射而至。 李大车一只手刚扳住马鞍,一支狼牙箭就激射而至,把他的手掌和马鞍钉在了马背上。 “希聿聿~” 战马痛嘶,本能地向前跑去,李大车惨叫着被拖曳在了马的侧面。 一阵箭雨,射的张云翊手下侍卫人仰马翻,立时倒了三四人。 而其他人基本上也都被拖住了上马的速度。 这时,骑士出现了。 一共二十多人,俱都身着骑装,麻巾蒙面以掩风尘。 他们在马上骑射,却只放了一轮箭,然后人就到了。 弓已负起,马刀出鞘。 张云翊这边,已经上马的侍卫举着刀疯狂大吼着冲了上去。 他们必须要为自己人争取上马的时间。 “铿铿铿……” 钢刀碰撞,发出一阵阵刺耳的声音。 双方战马交错而过。 奇袭的骑兵占了速度优势,而这正是骑兵最能发挥威力的条件。 那些蒙面骑士席卷而过,张云翊这边已经上马和来不及上马的侍卫们纷纷中刀。 等那二十余骑快马猛然圈马,再度扑回来时,张云翊的十二名侍卫已经只剩下四个。 其实这些侍卫的身手并不在那些蒙面骑士之下。 奈何先机已失,那就只能任人屠戮了。 剩下的四名侍卫不再谋求上马的机会。 他们迅速转移到张云翊的马车旁,背靠马车,手持钢刀,警惕地戒备着。 “是什么人惦记张某?” 张云翊胆气倒是不小,如此情况下,居然还很镇定。 他从车上缓缓走下来,一口“宿铁刀”贴着他的手臂。 这种产自相州牵口冶的宿铁刀最是锋利,刃口坚硬,刀身韧性尤佳。 张庄主能够在年纪轻轻的时候便受到于家器重,最终成为一庄之主,以前也是大风大浪里闯过的。 只不过,他现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悍勇无敌的刀客小张了。 他手中的刀也不是当年那口满是缺口的生铁刀。 他已经快二十年没有和人交过手,也许迄今还没有放下的,就只剩下他的一身胆气。 他盯着一匹马上的骑士。 那个骑士相较于其他魁梧的骑士,体型显得娇小了太多。 而且,唯有他没有刀。 这个骑士虽然用麻布罩住了头,但是从那边缘并不整齐的眼洞处露出的一双眼睛,却给了张云翊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足下何人,与张某有仇?” 马上那个娇小的骑士没有回话,只是淡定地抬起一只手。 张云翊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 手很娇小,莹白如玉,在阳光里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 那手纤秾合度,带着少女特有的圆润弧度。 张云翊目芒一缩,这人果然是个女子。 女子,能调动这么多人,又和我有仇,她是谁? 张云翊还没想出一个所以然来,那只美丽的只该抚琴、拈花的手,已经优雅地劈了下来。 马上的二十多个骑士,齐刷刷地还刀入鞘,摘弓搭箭,瞄准了他们。 张云翊攸然变色,但还不等他惊怒出声,那些人已经毫不犹豫地动手了。 “嗖嗖嗖……” 因为离的太近了,张云翊甚至听见了弓鸣声。 他的四个侍卫,每人都有至少五张弓在向他招呼。 顷刻间他们就像冰雹打过的芭蕉叶子,浑身是洞。 但是站在他们中间的张云翊却毫发无伤。 这时,那个娇小的骑士再次抬起了她的手。 纤细的手指抓住了面套,然后一把扯下,露出一张宜喜宜嗔的俏脸。 张云翊惊的浑身一颤,失声叫道:“青梅姑娘?” 青梅从马上一跃而下,足尖点地,轻若狸猫。 那身手,可比之前杨灿卖弄的下马身法高明多多。 “青梅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云翊浑身都在发抖,他刚才想过很多女人,唯独没有想到青梅身上。 青梅直接对他亮出了真容,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没了活路? “听说庄主当年是个很厉害的刀客,咱俩过两招儿?” 青梅举起剑,很欢乐地说。 她穿着一身男式的骑装,完全看不出纤柔动人的曲线。 但只是这么一举剑,就给人一种蝴蝶般轻盈灵动的感觉。 不等张云翊开口,她就像一缕淡淡的、渺不可察的轻烟掠了过来。 青梅手中剑,化作寒夜中的一朵雪花,直取张云翊的眉心。 …… 杨灿在书房里看着李大目按照他的要求整理好的名单。 这时房门一开,小青梅裹着一阵香风卷进来。 她笑吟吟地站到了杨灿的面前。 杨灿抬起头:“办成了?” “成了!”青梅笑嘻嘻的。 “可有死伤?” “伤了三个,只有一个伤重些,我已妥善安置了。”青梅还是笑嘻嘻的。 “张云翊抓住了?” “抓住了,我亲自动手的喔,只交手二十多招就把他抓住了。”青梅依旧笑嘻嘻的。 “安置在哪儿了?” “程家二哥给找的地方,离丰安庄十余里。”青梅不嘻嘻了。 “嗯,如今,这丰安庄的‘天’已经被我们遮起来了。 那么,接下来,我们就可以采取各个击破之计了!” 杨灿沉吟着拿起李大目拟的那份名单。 “先从小虾米开始吧,就……他了,丰安庄户长,石九月。” 青梅嘟了嘟嘴唇道:“你要没有别的事,我就出去了?” “嗯!” 杨灿随口答应一声,在石九月的名字上画了个圈儿。 青梅的小脸垮下来,转身就往外走。 眼看就要走到门口,后面忽然传来杨灿的声音。 “张云翊年轻时是贺兰一带有名的刀客,武功相当了得。 你居然只二十多招,就把他生擒活捉了?” 青梅没有回头,但是她的嘴角已经翘的比ak都难压。 她慢慢转过身来,一脸的云淡风清。 “嗨,也没什么啦,如果不是为了抓活的,他在我手下连十招都走不过去。” 青梅这番话当然有吹牛的成分。 旁边二十多个手持弓箭、虎视眈眈的大汉啊! 张云翊哪还有斗志? 不过,青梅的身手很高明,这一点毋庸置疑。 实际上,她的剑法比索缠枝还要犀利一些。 因为,她们俩虽然是一个师父教的,但练武可是很辛苦的事。 青梅有习武的强动力,而索缠枝没有。 杨灿一拍额头,一副后知后觉的样子,欣然赞道: “我是真没想到,你这么娇滴滴的一个小姑娘,竟然武功如此了得。” 青梅眉开眼笑:“也不全是啦,张云翊养尊处优二十多年,一身功夫早就搁下了嘛。 嘻嘻,那我不跟你说了,你忙你的,我出去啦。” 小青梅高高兴兴地出了房间,杨灿忍俊不禁地笑了。 其实小青梅刚一进来,他就看出小丫头一脸求表扬的神情了。 还真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丫头啊。 杨灿摇头一笑,重新把注意力放在了他手中这份名单上。 他针对张云翊的计划,是典型的权力替换策略。 这是结合了心理战、组织控制和信息管理的一场权谋博弈。 杨灿抵达丰安庄没多久,就看出张云翊对丰安庄的强大控制力了。 即便是在杨灿那个年代,一个相对闭塞的小村庄,村长对全村的控制力,也能强大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何况是这个时代,何况是张云翊这般的豪强地主? 但是,这种强大到变态的控制权威,有一个最大的缺陷: 那就是极度依赖“少数关键节点”。 如果把这句话换成豹子头能听懂的人话,那就是: 极度依赖某一个人。 这个人在丰安庄,当然就是张云翊,也唯有张云翊。 只要这个关键节点被替代或破坏,这个强大的体系就会瞬间土崩瓦解。 贴木儿大帝就是病死在东征路上的,他的强大帝国瞬间土崩瓦解。 因为他的体制,就是这种完全依托“少数关键节点”的制度。 杨灿的第一步计划,是调虎离山,然后控制住这头老虎。 现在,他要开始执行第二步计划了。 各个击破! 在这一步计划中,他会充分利用心理学,把张云翊王座下的基石,一块块地抽掉。 然后,它将再也无法承受其重,那时就会轰然倒塌! 第54章 各个击破 户长石九月是第一个被杨灿派人请去“喝茶”的。 依据则是李先生从账目上找到的一些问题。 户长是一个村子里最基层的管理人员。 他主要负责催缴赋税、承担官府差役,管理户籍等事务。 这种人一般都是中等地主或者富农。 因为只有这样的人,才有能力和威望去和最基层的百姓打交道。 并且在必要时,他有能力为由他管理的人家垫付税赋。 当然,之后他会加息,再向农户催缴。 杨灿派出的人把石九月带走时,他正抱着一位颇有姿色的小妇人在亲热。 这是一个贫农实在还不上去年由他垫付的税赋,刚刚抵给他的小媳妇。 到了嘴的肥肉,石九月自然不必急色。 他本想小酌几杯,酝酿酝酿情绪,再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 结果,杨灿派人来把他带走了。 …… “李先生,杨执事怎么把石户长抓起来了呢,不会出什么事吧?” 小檀坐在李大目的大腿上,双手搂着他的脖子,撒娇弄痴地问。 “不要担心,杨执事下来一趟,难道你叫他空着手回去?” 李大目笑眯眯地捏了捏小妖精的小翘臀。 他现在是“奉旨泡妞”了,是为了审查大业、不惜牺牲色相深入虎穴的悲情英雄。 那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心理负担一放下,他觉得怀里的小姑娘都更香了。 小檀张大了眼睛:“先生是说,杨执事总得查出点什么来,才好向长房少夫人有个交代。” “对喽,还是小檀聪明。” 李大目嘿嘿地笑着,向下按了按小檀的肩膀。 聪明的小檀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颇具风情地白了他一眼。 …… “你是说,杨灿只是要抓些案子出来,以便对长房和阀主有个交代?” 张大少有些紧张地看着小檀。 小檀道:“是的呢,石户长身上的事儿,本来就不大。 李先生说了,杨执事就是要对上面有个交代,仅此而已。” 张大少松了口气,心事放下,就向小檀笑眯眯地招了招手。 等小檀温顺地偎进他的怀中,张大少便低笑道:“李账房怎么欺负你的,说来听听。” 小檀是桑枝的贴身丫鬟,桑枝是张庄主的侍妾。 可是看这光景儿,小檀和张大少似乎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 如此说来那位桑枝姑娘和张大少有没有关系,也就很难说了。 小檀知道张大少的怪癖,于是绘声绘色对他描述了一番。 张大少顿时兴奋起来,于是按住小檀,照着她的描述,依样画葫芦地临摹了一番,这才心满意足地放她离去。 石九月是一个小小的户长,自然扛不住杨灿的人严刑逼供。 他苦挨了半日,没有等来援兵,却得到一个暗示: 尽管交代,问题不大。 于是,他就李大目审查账目发现的问题,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 当然,不该他知道的事儿,或者说不该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事儿,他是一句没说。 杨灿这边问案的管事嬷嬷拿到了口供,便也不再难为他,但也没有放了他。 管事嬷嬷以“有待查实”为由,把他关进了粮库。 如今正是春末时节,粮仓很多都空着,用来关人很不错。 巨大的空间,压抑的环境,孤零零的人…… 紧接着,碾硙长王狗蛋被请去“喝茶”了。 别小看了狗蛋,作为管理丰安庄碾磨作坊的小管事,他对升斗小民可也有着莫大的权力。 加工粮食是要抽取一部分粮食的,大斗进小斗出是他的常规操作。 克扣成品,还有利用“优先权”勒索卡要,也全看他的心有多黑。 “告诉他,全招了。多大点事儿,又不是杀头的罪过。” 张大少翘着二郎腿,满不在乎地说道:“等杨执事回了山,本少爷会给他补偿的。” 狗蛋本来就扛不住了,得到张大少派人传信后,便也爽快招供了。 于是,石九月迎来了第一个难兄难弟,这让寂寞的九月喜极而泣。 九月和狗蛋在空荡荡的大粮仓里促膝夜话的时候,索缠枝派来的两位管事、两个嬷嬷同时出动,各自请了一个人去“喝茶”。 他们分别是佃首石一月,石九月的亲弟弟。 还有匠首梁风、渠长姚宇和仓督庄德厚。 赖轱辘和彭进见此情况,有点吃不住劲儿。 他们赶紧去找张大少。 张大少正在和桑枝鬼混,被他们堵在了房间里,慌的连忙把桑枝推进了柜子。 这可是父亲的侍妾,父亲可以拿她待客,却不意味着他可以偷吃。 彭进一进门就嗅了嗅,房间里的气味有点儿怪异。 “少庄主,我看这杨执事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啊。” “是啊是啊,这人他是一个接一个的抓,快把底下人抓光了。” 张大少皱起眉头:“能有什么问题呢,他连你们两个都没动。 底下那些小管事,吃点小苦头而已,怎么啦?” 赖轱辘忧心忡忡地道:“少庄主,我担心杨灿没有收手的意思啊! 再折腾下去的话,他要抓谁?” 彭进动了动眉毛,脸色凝重地道:“这才三天,庄主走了仅仅三天。不过……” 彭进脸色一喜:“庄主该回来了吧?” 赖轱辘也如梦初醒,喜道:“对啊,庄主说,两日工夫就回。 今天就该……,可能庄主稍稍耽搁了一下,那……明天也该回来了吧。” 张大少一瞧二人喜形于色的样子,心中颇为不喜。 他爹不在,他就是丰安庄最大的那个人物,呼风唤雨,好不自在。 可他爹一回来,他就要被打回原形,变成那个他爹黑眼白眼看不上的小废物了。 张大少冷了脸色,说道:“既然如此,你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等明儿我爹回来,一切自有他做主。” “对对对。”赖轱辘和彭进连声称是,他们也是这么想的。 相对于张大少,他们对张庄主更有信心一些。 于是,庄头儿赖轱辘和田监彭进便拱手告辞了。 张大少没把桑枝姑娘从柜子里放出来,他忽然觉得柜子里也是个很有趣的地方。 于是,他也钻了进去。 张大少屋里的柜子开始晃晃悠悠地咣当起来。 赖轱辘和彭进却于此时,被挡在了离开丰安堡的门口。 他们俩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小青梅带人粗暴带走的。 杨灿先是抽薪止沸,调虎离山。 接着就是蚕食枝干,步步施压。 在赖轱辘和彭进被抓的时候,到了一个高潮。 这几天每抓走一个管事,都会在丰安庄里掀起一场风暴。 大小管事们的心理压力越来越大, 而丰安庄百姓心中对张云翊的敬畏则越来越松动。 至此,张云翊在丰安庄至高无上的权威轰然倒塌了。 一直以来,在丰安庄百姓们心中,张庄主就是他们的神。 现在来了一个新神。 新神与旧神一旦较量起来,谁的神力会更强? 这一点,丰安庄的百姓们心中,还没有十分的把握。 所以,丰安庄里贴出了杨灿的告示后,他们也依旧在观望。 告示一共有五张,分别贴在四个出庄口,最后一张贴在丰安堡门口。 杨灿在告示上列举了这些管事的各种不法行径,鼓励丰安庄百姓检举告发或自诉冤屈。 一经查实,杨执事会代表于家给予补偿。 这个“利”让大家颇为心动,可他们还是想再等等,等着张庄主从凤凰山上下来。 他们可是世代居住于此,一旦杨执事不能征服张庄主,杨执事拍拍屁股走人了,他们怎么办? 这个时候,就需要一个“托”。 这个“托”出现了,他叫林彦,豹子头程大宽亲戚的亲戚。 程大宽带他去看了被拘在猎人小屋的张云翊,他才有了告发的勇气。 村坊之中,百姓间发生矛盾是常有的事。 你家墙头高我半尺,我家田埂占你三寸,都能把人脑子打成狗脑子。 这种事本来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有时甚至涉及风水一类的东西,极难平衡。 以前张庄主的人处理这些事,都是简单粗暴地处理。 要么各大五十大板,要么对送了好处的一方大加包庇。 所以民怨虽大,却都被他一手遮天了。 如今林彦告状,却被杨灿的人掰扯了一个明白,断的非常公允。 林家顺利获得了赔偿,而张庄主的身影却一直没有出现。 村子里已经有人在传,张庄主被扣在凤凰山上了。 这当然是杨灿通过豹子头的家人有意传出去的。 而且它传的不仅是快,还越来越像那么回事。 于是,更多的百姓按捺不住了。 他们仍然不敢直接去告张庄主,但是告那些已经被抓的大小管事总没关系吧? 于是,杨灿这一纸告示,在林颜起了示范作用之后,就像捅了马蜂窝一样,来告状的人络绎不绝。 好在杨灿不收状纸,考虑到这些百姓文盲率几乎百分百,杨灿还允许他们口述。 这可把小青梅累坏了。 因为识字的人有限,小青梅也得负责接待告状的农户,帮他们录口供。 那些百姓们的表达能力又不行,常常车轱辘话说半天也说不到点子上。 青梅不得不一再打断,把他们偏出八百里的话题引回来。 这一天忙碌下来,小青梅忙的手也酸口也干,手中的笔停不下,连水都顾不上喝。 但张云翊在丰安庄的无上威信,就在这个过程中,正一块砖一块砖地被抽走。 张云翊这座镇压丰安庄多年的塔,快要塌了! 第55章 最潇洒的任务 李大目李账房,无疑是这场风波中最潇洒的人。 如今就连张大少,都没了安然自在的好心情。 他本来是最希望父亲晚点回来的人,这时也迫不及待地派人去凤凰山庄,寻找张云翊了。 但李账房却极是逍遥自在。 他现在最重要的任务不是盘账,而是和小檀姑娘鬼混。 这就是杨灿交给他的任务,这个任务,他很喜欢。 又是一番辛苦之后,李账房脚下发软地飘出了房门。 他觉得近来太辛苦了,明天应该休息一下。 “啊,青梅姑娘。” 忽然小青梅苦着脸从对面廊下走过来,李账房忙笑着和她打了声招呼。 这姑娘钻过杨执事的卧房的,可怠慢不得。 “哦,是李先生呀。” 青梅苦着脸答应一声。 和那些说话不着边际、一扯就扯到祖上三代的农夫们打交道,还真是累人啊。 她揉了揉发酸的腮帮子,又甩了甩写字写的有点抽筋的小手。 李账房看着她的动作,不禁微微一讶,杨执事……这么强吗? 看把人家青梅姑娘给累的。 “你瞅啥?”小青梅眼波一横,诧异地问。 “哦,没啥没啥。咳,青梅姑娘……,你辛苦了。” “嗨,还用你说,我当然辛苦了。 虽说人家自愿的,可他杨执事也不能拿人家当牲口使啊。” 小青梅悻悻吐槽,李账房听的心惊肉跳。 这等虎狼之词,也是能随便说的? 你敢说,我还不敢听呢。 李大目现在对杨灿,那真是满心的敬畏。 这位杨执事,心机太深了,他打不过。 打不过,就加入,做一只门下走狗就好。 这就是李先生的处事原则。 …… 如今丰安庄里还没有被杨灿请去喝茶的大人物,就只剩下张家的本家人以及部曲长亢正阳了。 丰安庄是个大田庄,可以抽调部曲兵约五百人。 部曲长本是前朝军中的一种职务,被八阀沿用了下来,成为了豪强私兵的首领称呼。 因为部曲兵具备军队的性质,不能由庄主或某镇、某堡的首领们统领。 所以它是直接掌握在于阀主和各房房头儿手中的。 对部曲长的任免和日常管理,都由他们决定。 但,部曲们战时为兵,平时为民。 所以从另一层属性上,他们还是要受到田庄庄主们节制。 如此一来,部曲长也就不可避免的要经常和田庄庄主打交道。 而且,诸阀之间极少发生战争,部曲长和庄主的关系也就更加密切了。 有时候,部曲兵会充当庄主的打手,为虎作伥。 但不管怎么说,部曲兵、部曲长,依然是一个村庄里,受庄主影响最少的人。 部曲长亢正阳此时正笑眯眯地抚摸着“杨灿犁”。 那神情,就像他二十郎当岁的时候,抚摸着媳妇光滑的肌肤。 这是他弄到的第二具“杨灿犁”。 能在这种新犁十分抢手的时候,先后弄到两架,全凭他是部曲长。 亢家兄弟三人,姐妹四人,也算是个大家庭了。 用上这种新犁以后,哪怕亢家每户都只省出一个壮劳力,那就可以集中起来做点事了。 亢正阳已经盘算好了,把亢家亲戚朋友家腾出来的人手集中起来,再拉些和他关系亲密的部曲兵的家属。 这样一来,他就可以用亢家人为骨干,组建一个小型商队。 到时由亢家各方筹资,去鲜卑人的部落做点生意。 从天水城购买些铁锅、盐巴、茶叶、布匹,贩去鲜卑人部落。 再从鲜卑人部落换取毡毯、蜂蜜、蜂蜡乃至当归、黄芪等药材,贩到天水城。 一来一回不会太远,中间以丰安庄为节点,是可以赚钱的。 他正想让儿子去把几个兄弟和妹夫都喊来,说说他的打算,家里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正是豹子头程大宽。 程大宽和亢正阳很熟悉,他们俩是丰安庄最能打的两个人,从小就熟悉。 二十多年前,两人竞争部曲兵一个队正的位置,最终亢正阳上位了。 豹子头一气之下,去了凤凰山庄,就此做了侍卫。 打熬多年,豹子头的发展一度超过了亢正阳。 但是现在,他被打回了原形,仍然屈居于亢正阳之下。 但他盘着一条腿,坐在亢家的炕头儿上,却没有一点丢人现眼的自觉。 反倒是对面坐着的亢正阳,一脸的心思沉重。 “姓亢的,我们杨爷要的不多。 只要在张云翊回庄之后,你明着恭顺,暗中听从我们杨爷吩咐。 如此,你的一切就都可以保全,杨爷绝不动你。” 亢正阳沉着脸色没有说话。 豹子头撇了撇嘴:“姓亢的,你的功夫,可不如我。 当初你怎么爬上队正之位的,这么多年了,想必你也想清楚了。 姓张的是觉得你比我好控制,所以向咱们当时的部曲长力荐了你。” 亢正阳有点挂不住了,沉声道:“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怎么,要和我翻旧账?” 豹子头道:“我只是告诉你,那张云翊对你并没什么恩情。 现如今,他老张家已经大难临头了,你可不要自误。 不然的话,张云翊一倒台,你能一点都不受牵连?” 亢正阳嘲讽道:“受啥牵连?就像你一样,被一撸到底?” “你……”豹子头须发皆张,勃然大怒。 不过,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冷笑一声,坐了回去。 “你要是不识相,那么等张云翊垮了台,接替你成为部曲长的人,那就是我,豹子头。” 亢正阳没理会他的威胁,思索片刻,缓缓地道:“也就是说,你们拿下张庄主,并不是阀主的意思?” “当然不是,如果是,我还来找你干嘛? 不过,你觉得,事已至此,又有索家撑腰的少夫人顶在前面,阀主会不会保他张云翊?” 那当然不会了,整治这些烙着二房印迹的田庄管事,本就合乎阀主的利益。 他又怎么可能力保张云翊? 张云翊在丰安庄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可是在凤凰山庄,也不过就是个到处钻营的土财主罢了。 沉吟许久,亢正阳终于抬起了头。 “今儿你来,可没事先跟我打招呼。 所以,我就不招待了,下回再说。” 豹子头虽然没有读过书,可是亢正阳的这句话,他还是听的明白的。 “哈哈哈,你小子,拳脚不如我,可这脑子,就是比老子活泛。 我要是有你这脑子,也不用费这么多年功夫,才爬到侍卫统领的位子。” 亢正阳板着脸在他心口捅了一刀:“你是前侍卫统领,现在,啥也不是。” …… 亢正阳答应配合杨灿的第二天,被粮仓里的一众大小管事望穿秋水的张云翊张大庄主终于“回来了”。 丰安庄里有两股武装力量,杨灿不敢忽视。 走投无路的张云翊未必就不敢和他翻脸。 中原的人可以逃亡陇上,难道陇上的人就不能逃亡中原吗? 他要是敢忽视,很可能就会阴沟里翻船。 现在,由亢正阳掌握的部曲兵已经站在他这一边。 丰安庄里最强大的一股武装力量,掌握在他手上了。 而丰安庄的另外一股武装力量,就是由张云翊亲自挑选、培养的护院武师。 杨灿并没想过招揽他们,表面上……对他们也没有任何防范。 张云翊就那么被公开地押了回来,然后塞进了谷仓,当着那些护院武师的面。 做为丰安庄庄主,张云翊是有特权的。 比如,关押他的那口谷仓里,就只有他一个人。 “李先生,怎么回事儿?庄主怎么被杨执事押回来了? 难道……难道阀主大老爷要对付我们庄主吗?” 小檀姑娘花容失色,惶急地拉住李大目的衣袖,眼泪汪汪的。 她倒不是对张云翊有什么感情,虽然她也被张庄主睡过。 只是,她现在赖以生存的一切,可都是来自张家。 张家一旦倒了,她一个小女子,又该何去何从? 李大目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道:“好一个杨灿,好一个杨执事啊,他连我也给骗了!” 李大目拍拍小檀姑娘的手,安慰道:“你别怕,这不是阀主要动张庄主,如果是阀主要动他,哪能这么费事儿。” 小檀一听,喜道:“那……咱们是不是可以派人去向阀主告状?” 李大目冷笑一声:“庄主带了十二个高手,都到不了凤凰山庄。 他现在成了阶下囚,你觉得别人就能上得了凤凰山?” 小檀脸色一变:“李先生,那怎么办?” 李大目沉着脸色道:“这分明是长房少夫人搞的把戏。 你也看到了,杨执事用的人,都是少夫人派来的。 这些人之前还伪装成什么劝农的、造犁的,我呸! 不过,你也不要太担心。” 李大目拉过小檀,把这娇小女子搂在怀里,柔声安慰道: “就算张家出了事,李某也会保住你。 你一个小丫鬟,想必他杨执事,也不会刻意为难你。” 小檀强忍恶心,和李大目香了个嘴儿,含情脉脉地道:“那……,人家可就全指着先生您了。” “放心,放心。” “不过,李先生,我们庄主,真就这么倒了?” “倒?何止啊!” 李大目面露惧色,一字一顿地道:“小檀啊,你有所不知。 观杨灿此人, 容止温恭若斯文君子;心肠虺蜴实豺狼之徒。 敛爪藏锋似渊默之士;攫人而噬必绝命方休。 出手则雷霆震骇,招招皆摧心断魂; 用心则阴鸷狠戾,事事皆斩草除根。 虽虺毒不如其险,虽鸩酒逊其残酷。 盖视人命如草芥,弃天道若敝履也。” 小檀只听得花容失色,大惊道:“李先生,你这话什么意思?” 李账房森然道:“张云翊,死定了!张家,完蛋了!” 第56章 一了百了 “杨执事真是这么说的?” 张大少颤声问道,脸色极其难看,小檀用力点了点头。 张庄主被杨灿以其手下管事多有贪墨等不法行为为理由,把他拘禁了。 说是协助调查,可谁都知道,这只是他的罪名没有公布之前委婉的说法。 已经被杨灿一系列抽砖行为抽得摇摇欲坠的云翊塔,至此在丰安庄的百姓们心中,算是彻底倒塌了。 张大少带了一份厚礼去求见杨灿,奈何此前一直对他客客气气的杨灿,这时却根本不见他了。 然而,张家却没有因为张云翊被拘禁而受到任何控制。 张家的人趁机开始悄悄向堡外转移浮财。 六神无主的张大少,偏偏在这时收到了小檀送来的消息,一个叫人绝望的消息。 张大少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面如灰土。 杨灿敢这么做,恐怕是已经拿到了我家的大把柄了吧? 如果是这样,我家的浮财就算转出堡去又如何? 只要我们张家人逃不出于家人的地盘,最终还不是要任人宰割? 可我们现在也只能在丰安庄里搞点小把戏,如果就此潜逃,还有机会吗? “我……知道了,小檀,你做的很好,张家不会忘了你的功劳,本少爷必有重赏。” 张大少随口给小檀画了张大饼,就挥挥手让她退下了。 等小檀一走,张大少就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在房中来来回回的转悠了半晌,最终狠狠一跺脚,快步走了出去。 …… 张小米是张云翊的本家叔父,张家如今辈份最高的人。 张大少和这位叔祖父平时没什么来往。 但如今大难临头,他唯一能够请教的本家长辈,也就只有这位叔祖父了。 毕竟,大家是一根绳儿上的蚂蚱。 “这个杨灿,是个狠人呐!” 张小米咳嗽两声,喃喃地道:“老夫如今算是看明白了! 这个杨执事,是要拿我张家人的血,染他的名声,以震慑六大田庄啊。” 张大少暴躁地道:“叔祖父,现在说这些话还有用吗? 怎么办,眼下该怎么办,咱们张家该怎么办,这才是最要紧的事。” 张小米沉默良久,缓缓地道:“你方才说,那个杨执事住在东厢,毗邻仓舍?” “是啊,怎么啦?” 张小米眼中倏然闪过一抹厉色,森然道:“咱们火烧东厢,诿过于天灾!” 张大少蓦然瞪大了眼睛,骇然道:“那……那有个屁……什么用啊? 咱们不还是要死?” 张小米摇了摇头,恶狠狠地道:“火烧东厢,株连谷仓,把关在里边的那些管事,全都一把火烧死!” 张大少骇然,结结巴巴地道:“叔祖父,我……我爹也关在谷仓里呢。” 张小米慢慢垂下了眼皮,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仿佛根本没听见他说的话。 张大少一下子明白过来,叔祖父这是要…… 张大少往椅子里缩了缩身子,紧张地啃起了手指甲。 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一个习惯。 张小米缓缓地道:“如果只是杨灿一个人死了,那咱们就难逃罪责。 可要是庄子里那么多管事都死了,那就是天干物燥,意外的天灾啊。” 在河套地区,春天刮的是西南风和西北风。 如此一来,东厢一旦火起,东厢外的谷仓区,自然很容易被风连了火势。 张小米道:“一下子死了那么多人的话,这得出现多少寡妇、多少孤儿,他们会不吵不闹? 咱们丰安庄被姓杨的折腾成这般模样,今秋的好收成是想都不要想了。 你说其他五大田庄在兔死狐悲之下,会干出些什么事儿来?” 还有一句话,张小米没有明说。 如果张云翊也死在这场大火里,在没有证据的前提下,谁还敢指称是张家放的火? 一旦张云翊烧死了,张家人也就成了苦主,可以裹挟众多苦主,把事态闹大。 而且,他们还可以利用这把火,把对张家不利的很多证据一烧而空。 人证没了、物证没了,查案的人也没了,你还能怎么办? 为了息事宁人,阀主大概率会选择大事化了。 毕竟对阀主来说,死一个执事没什么,稳固他的统治才最重要。 张大少脸上阴晴不定,怔怔地坐在那儿,一言不发。 这不仅是在挑战阀主的底线,也有悖于他的底线。 至少,他从来没想过弑父啊。 张小米顿了顿手中的拐杖,沉声问道:“都已火烧眉毛了,你想好了么?” 张大少结结巴巴地道:“我……要不要同母亲还有几个兄弟商量一下?” 张小米冷笑一声:“丰安堡里的侍卫,你能不能调动?” 张大少微微挺起了胸:“我爹不在,那就是我当家,我当然能调动。” 张小米道:“那不就行了?如果你非要搞的无人不知,如何瞒过悠悠众生之口?” 张大少低下了头,反复权衡起来。 他跟他爹的确没什么感情,可弑父这种事,哪怕只是想想,都叫他心惊肉跳。 张小米道:“我让你的三个堂兄弟,去帮你的忙。” 张小米一共三个儿子,这是要和他彻底绑定在一起了。 抽砖式的压力加码,不断转运浮财已经促生的逃避之心, 再加上张小米此刻的怂恿,张大少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狠狠地一拍大腿,咬牙切齿地道:“杨灿,这都是你逼我的!” …… 四月十八,夜。 今夜有风。 西北风。 张大少动用了十多个他认为可以完全信任的张家护院、 众人提着火油,悄然靠近了杨灿一行人居住的东厢客房。 这里是张家的地盘,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自然最为熟悉。 所以他们悄然接近,并没有引起院中侍卫的注意。 张家本来养有看家恶犬,但来的本就是张家人,那恶犬自然不会叫唤。 这个年代,即便是在陇上,大户人家的建筑也大多采用木材。 今夜有风,手里有火油,要对一幢木质建筑为主的楼阁放火,当然很容易。 …… 杨灿站在谷仓区那高高的花岗岩石基座上,眺望着他本该睡在里面的那座小楼。 这是谷仓区距东厢最远的一座粮仓,这座粮仓里还有半仓的陈粮。 杨灿刚上来,走时匆忙,身上还穿着睡袍呢。 风吹着他的睡袍,衣袂不断地摆动。 张大少召集护院准备采取行动的时候,杨灿就接到了示警,然后悄然离开了。 他知道张家一定会动手,在他不断施压下,人心是会被压垮的。 只是他不确定张家会以什么方式动手。 现在,他知道了。 “蓬!” 风助火势,火上浇油,结果不问可知。 一根巨大的火炬,迅速出现在夜空当中。 陇上的晚风是很强劲的。 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奋力舔向天空的火舌。 火舌受到高空强气流的影响,硬生生地弯了腰,向仓储区卷过来。 火焰的威力很大,杨灿又是站在下风口,所以哪怕隔的很远,他依旧能够感受到烈焰炙烤的威力。 张云翊被人用熟牛筋把两根大拇指绑在一起,就站在杨灿身边。 他的脸色很难看,难看到了极点。 那火势之大,只怕钢铁都要融化了。 火舌已经舔着了第一座谷仓。 那座谷仓基座以上都是易燃物,立即燃烧了起来。 如果那里边有人,等这场大火烧完,只怕那人连渣儿都不剩了。 张云翊是个家族观念很强的人,他前半生凭着自己的一条命、一口刀,搏出了一份大好前程。 后半生他就一心一意要壮大张家了。只为让张家开枝散叶,在陇上这片大地上,牢牢扎下张家的根脉。 所以,只要能够保住他一手壮大起来的张氏家族,必要的时候,他是不吝一死的。 但,他主动赴死,和被他一心想要维护的家人们害死,那是两码事儿。 这是最大的背叛,他的所有付出和牺牲在这一把火中,都成了一个大笑话。 大火一起,张家的人便鼓噪起来。 那些不知情的张家人惊慌地喊着家丁护院,赶紧去东厢救火。 但大火熊熊,已经根本无法靠近。 谷仓区的深处,花岗岩的基座上,杨灿坐了下来,双腿自然地悬空。 远处的火光随着风势,忽明忽暗地打在他的脸上。 杨灿看着那火光,对面色如土的张云翊道:“张庄主,你看到了? 这……就是你一心一意维护的张家啊!” 杨灿摇了摇头,叹息道:“这许多年来,你大概只养出了他们对富贵荣华的坦然享受吧? 一个个的,心都长歪了。” “呼啦啦……”小楼还没倒塌,最先点着的谷仓上部却已开始倒塌了。 倒塌的燃烧物溅起了无数火星,被大风扬起,星星点点的,无比璀璨。 “张庄主,我这里有一个很好的建议,你要不要听听?” 杨灿忽然扭过头,就在那漫天飞舞的“星光”中,笑着看向张云翊。 他的笑容在“星光”里无比璀璨。 一丈多高的花岗岩基座下面,就是两个管事、两个嬷嬷带着侍卫们看管着的丰安庄众管事们。 众管事们呆若木鸡。 原本用来看押他们的那座谷仓,刚刚因为倒塌,而化作满天的星辰。 青梅心有余悸地看着那座轰然倒塌的谷仓,忽然扭过头,看向那高高的石头基座。 杨灿就坐在那石头基座的沿儿上,火光映着他的容颜,仿佛是花岗岩雕刻出来的。 “卟嗵!”双手被缚的张云翊,猛然向杨灿跪了下去。 因为他的双手被缚,无法跪的慢些,双膝磕在了坚硬的花岗岩上。 双膝很疼,但他的心更疼。 杨灿看向面前那颗深深俯下的花白头颅。 张云翊的肩正在剧烈地抖动,他在无声地号啕。 杨灿悠然道:“张庄主,我保证,你不会后悔今天的选择!” 小青梅就那么仰着小脸儿,定定地看着如此一幕,满眼崇拜。 第57章 心术 青梅抬头望着杨灿,忽然想起了她与杨灿之前的一段对话。 “杨执事,你始终不动张庄主本家的人,就是为了等他们出手?” “不错!” “可他们……会出手吗?” “张大少和张云翊从来就不是父慈子孝的两父子。 如果张云翊活着,就会威胁到张大少。 而杀了张云翊,他就有活的机会,他会动手。” “他们父子关系如此恶劣?豹子头告诉你的?” “不,是朱伟鹏告诉我的。” “朱伟鹏是谁?” “他是个厨子,丰安堡里的厨子,也是程大宽的妹夫。” “原来如此。” “至于说那个张小米嘛,他是张云翊的叔父。 早年的张小米,只是一个江湖亡命。 地无一垄、房无一间,过的是朝不保夕的生活。 他如今有屋又有田,生活乐无边,全靠发迹之后的张云翊帮衬。 但是近几年来,张云翊年岁渐长,儿孙满堂,对叔父关照的就不多了。” 杨灿意味深长地道:“这世上有些人,真就是升米恩,斗米仇。 当你不能无限满足他的索取时,他不会记得你的好,只会恨死你。” “我明白了。所以,他们……一定会按照你指的路走下去,对吧?” “没错!(杨灿打了个响指),我这渠都给他们挖好了,水怎么可以不流过来呢?” “可是,张云翊会按照你的安排走吗?” “张云翊一直以张家的大家长自居。 他独断、专横、强势,但他也把张家的一切责任,都扛在了肩上。 整个张家都是寄生在他身上,他认为所有的张家人都会对他感恩戴德。 如果他忽然发现,为了能继续拥有这一切,张家人会毫不犹豫地杀死他。 你说这时的张云翊会怎么想?” 杨灿看着青梅,微笑道:“这世上有一种情感,叫做爱之深,恨之切。 极致的投入与付出,一旦收获的是背叛,那么破坏的就将不仅是信任了。 那时,一个人的感情也会发生极端转化。 他会怀疑过去所做的一切、付出的一切、得到的一切…… 从而,他会彻底否定过去的自己。” 杨灿歪着头想了想,微笑道:“用一个比较简单的词来形容他这种改变的话,我叫它……黑化!” “黑化?” “不错,当然,如果张庄主没有想到这一层,我会好心帮他一把,引导他成功黑化,化茧成蝶。” 好可怕的……男人! 之前的“抽砖塔”,还只是层层加码,直到彻底摧毁对方的心理防线。 那还是心理学范畴的东西,可现在他已经上升到对人性的理解和操控了。 小青梅抬起手,用掌背蹭了蹭她的鼻子,嘴角轻轻勾了一下。 这个坏男人,虽然手无缚鸡之力,可人家的心都快要被他缚死了呢。 高高的花岗岩基座上,杨灿用力一撑石台,挺拔地站了起来。 “放哨箭!” 谷仓是圆形的,基座外探出有两尺多宽,可以供人行走。 随着杨灿的一声吩咐,豹子头从基座上走过来,张弓搭箭,一箭望空而射。 箭矢没入夜空,立刻看不到它的影子了。 但它发出的鬼泣一般的锐啸声,却瞬间响彻了夜空。 夜色中,晒谷场上影影绰绰地肃立着很多人影。 他们就是被亢正阳集合于此待命的三百名部曲兵。 大家都是一个庄子里的人,亢正阳并不能保证,他们之中没有被张云翊收买的人。 所以他把人召集至此后,也不宣布命令,就只在夜色里等着,连火把都未点燃。 忽然,一道刺耳的鸣镝声破空而过,亢正阳身边两个心腹立即点燃了火把。 火把陡然亮起,照清了亢正阳的脸庞。 亢正阳手按刀柄,森然大喝道:“杨执事奉阀主之命,彻查丰安庄事务。 如今有人狗急跳墙,意图把杨执事、张庄主乃至一众管事尽皆烧死。 尔等现在听我号令,一队二队,随其队正,控制全庄所有出口。 许进不许出,硬闯者格杀勿论!” 他手下这几个队正,可不像豹子头那几个部下一般难以驾驭。 豹子头做侍卫统领时固然风光,但他是在阀主眼皮子底下,受限严重。 而田庄里的部曲长必须得放权给他,否则就失去了设置他们的意义。 因此,部曲长对于整个田庄的部曲,拥有着绝对的权力。 亢正阳手下的几个队正,不是他的兄弟就是他的亲戚。 再不济也是追随他多年的兄弟,亢正阳对他们是如臂使指。 “三队随我来!” 亢正阳拔出了他的环首大刀,厉声喝道:“随我前往丰安堡,控制所有出口。” 响箭鸣于夜空的时候,暗中埋伏的索家侍卫就出手了。 他们一脸惶急地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放声大呼:“走水了!走水了!别让火势蔓延开啊。” 这般作态,让那些先是放火、接着又假意救火的护院武师们产生了一种错觉: 这些人是来救火的。 因此他们完全没有防备。 结果这些索家侍卫很不讲武德,他们冲到近前二话不说,拔刀就斩。 “杀!” “噗!” 一口口锋利的刀,冲着猝不及防的护院武师们砍去。 血光迸现了,武师们才发现不对。 但是当他们仓皇迎战时,已经被生生砍死了一少半的人。 “杀杀杀!” 这些索家侍卫都是索家调配给索缠枝的。 索家本指望靠索缠枝这位长房少夫人,渗透到于家。 所以调给她的人手,自然不会太差。 这些索家侍卫,较之丰安堡的护院武师们,身手只高不低。 人数占优,武功占优,他们又抢得了先机,那些张府护院还如何抵敌? 索家侍卫刀刀夺命的时候,豹子头又带着一些人飞奔而至,加入了战团。 有了这支生力军的加入,索家侍卫更是气势如虹。 他们像砍瓜切菜一般,把十多个张家的护院武师,很快就屠杀殆尽。 张云翊苦心培养的这些护院武师,至此所余已不过是小猫三两只了。 先前随张云翊去凤凰山庄的路上,被青梅弄死了一批。 此时在火场,又被豹子头这些人弄死了一批, 张家赶来救火的人眼见一片刀光剑影,只吓得面无人色。 他们不敢逃,也不敢动手,一个个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 这时,张大少咋咋唬唬地赶来了。 他本来就是个咋咋唬唬的性子,这时因为心虚,所以表现的格外激进。 “快救火啊,父亲!我父亲还在火里啊,爹……我的亲……嘎?” 张大少故意连鞋子都没穿,他穿着小衣,赤着双脚,披散着头发,风风火火地赶了来。 而他的悲嚎声,则在看到一个持刀的索家侍卫正在靴底拭血时,戛然而止了。 “这……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张大少变色问道,他莫名地感到有些不对。 张大少一边说一边慢慢后退,忽然一个转身,就想离开。 旁边一只大手突然伸了过来,把张大少拦住了。 豹子头咧嘴一笑:“张大少,令尊尚还生死不知,你这是要去哪儿?” …… 张家这场大火,惊动了整个丰安庄。 不过村中百姓其实很难实施救援,因为张家庄园在夜晚他们进不去。 更何况他们之中很多人只是不得不来,哪有为张庄主卖命的心思。 更不要说亢正阳此时已经封锁了丰安堡,以防有人浑水摸鱼了。 好在,这座庄园在建造时,就已充分考虑了防火的问题。 一个个独立的大院落,彼此间都有高墙隔断,这就起到了隔断火源的作用。 及至天明时,左跨院的客舍区已经烧成了一片白地。 连带着一墙之隔的谷仓区,也被烧毁了三座。 那三座谷仓,正是关押张云翊和众管事的仓库。 整个东厢客舍已经全都烧成了灰烬。 地上的灰烬看着是白色的,可是风一吹,就会泛起隐隐的红色。 一旦靠近了温度依旧极高。 即便是用湿毛巾捂住口鼻,也难以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坚持太久。 所以,张家的人只能站在这片白地之外。 痛哭者有之、号啕者有之、大声唾骂者有之,却不敢靠近。 张小米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赶来了。 他在家里就已看到了丰安庄的大火,自然以为大计已成。 但是天都亮了,三个孙子一个回来报信的都没有。 老家伙按捺不住了,便拄着拐棍儿亲自赶了来。 此时,丰安堡已经被杨灿的人彻底控制住了。 亢正阳得到杨灿通知,允许庄中百姓进出坞堡。 所以此时,火场前不仅有张家人,还有许多丰安庄的百姓。 “这是怎么啦?云翊呢,我们庄主可无恙啊?” 张小米颤颤巍巍地赶来,马上焦急地询问了一句。 他老眼一扫,眼见那仓储区里少了三座大谷仓,不由得心中暗喜。 看来大事矣成,用这么多条人命祭天,这桩祸事,总算可以平息了。 张庄主的妻妾家小正在惶恐不安。 一见自家辈份最长者来了,顿时如见主心骨儿,马上向他围了上来。 而此时,被杨灿成功诱出心魔,已然黑化的张庄主,也正从谷仓那边向这里赶来…… 第58章 黑化吧,我的庄主大人 张云翊的家眷只知道他们现在已经不得自由。 但他们并不知道这把火,是张庄主的好大儿张心然放的。 他们更不清楚谷仓那边的真实情况,因为索家的人已经封锁了现场。 张府众家眷只就他们所知的情况,对张小米七嘴八舌地倾诉了一番。 张小米一听,勃然大怒。 他把拐棍在地上用力一顿,厉声喝道:“我家庄主何其无辜? 庄中众管事纵然有罪,又有几个是犯了杀头的大罪过? 你们长房就把人给拘了起来,现在他们统统丧命于一场大火。 这个责任,谁人来背?” 张小米有意把那些管事也捎了进去。 因为他看到丰安庄的百姓们正围拢在四周,其中必然有那些管事的家眷。 只要把他们煽动起来,一起披麻戴孝地哭上凤凰山,自然能向阀主施压。 “你们要给老夫一个交代,要给我们张家、给众管事的家眷们一个交代!” 张小米说着,一面颤巍巍地向挡在前面的一名索家侍卫冲去。 “小米叔,我和众管事都好好儿的,你想要个什么交代呀?” 一个声音陡然传来,张家众人听了如遭雷击,一下子定在了那里。 这……这是张云翊的声音! 他不是被烧成灰了么?见鬼了? 张云翊从愕然闪开的百姓们中间,一步步地走了出来。 在他身后,是丰安庄的一众管事。 张小米一下子惊在那里,结结巴巴地道:“云……云翊!” 张云翊森然道:“叔父大人,看到小侄还活着,你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张小米喉间“嗬嗬”直响,一时间再也说不出话来。 张家的内眷则是喜出望外,唯有张大少面色如土。 张云翊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眸底倏然掠过一抹深沉的痛苦,然后就变成了死灰一般的释然。 要把他烧成灰的,正是他的亲生骨肉。 他慢慢转过身,看向丰安庄众百姓。 “丰安庄的乡亲们,我张氏家门不幸啊!” 张云翊陡然向张心然一指,声音凄厉。 “此子不肖,背着老夫坑害主家,干出许多丧尽天良的事来。 如今长房派杨执事巡查,他情知隐瞒不过,竟勾结叔祖,要把老夫和杨执事一起杀害!” 此言一出,百姓们顿时大哗。 弑父? 这在任何时候,可都是一个劲爆的话题。 张家的内眷们听了这话不由大感诧异。 张夫人迟疑地道:“老爷,如此大事,可不能轻易……” 张云翊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做为结发妻子,张夫人还从未见过丈夫如此冰冷的眼神儿,不由一噎。 张云翊忽然一笑:“夫人,如果不是真的,你说老夫会诬陷自己的亲生骨肉吗?” 张夫人一时语塞,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丈夫和儿子,无论哪一个她都不想放弃,可现在偏偏父子相残。 张云翊把手一挥,厉声喝道:“来人,把张小米和张心然给我拿下!” 亢正阳和豹子头立即出手,抓向张小米和张心然。 “嗤啦!” 亢正阳五指箕张,却只抓到了张小米的衣服。 那老小子给他来了个“霸王卸甲”,两膀一挣,向前一蹿,原地就只留下了一张袍子。 老小子平时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此时却动如脱兔。 老兔子拎着拐棍儿就冲向了杨灿。 现场身份最高的人就是杨灿。 看起来最不能打的也是杨灿。 只要擒住了他,就能以他为人质了。 杨灿的手突然摸向腰畔。 和李铁匠研究曲辕犁的时候,他让李铁匠的小徒弟帮他打造了一摞铁牌。 一摞薄薄的生铁片,说是要用来做叶子牌。 用铁做叶子牌当然也成,可就是一个玩具,倒很少有人用铁去做。 但杨灿这么要求了,李铁匠自然会答应。 而这些铁牌,现在就插在他的皮护腰上。 皮护腰多为军卒和武士使用,却也是骑士减轻腰部劳损的工具。 陇上出行,多要乘马,所以杨灿扎的也是较宽的皮护腰。 铁牌插入他的皮护腰上,只在上端留出一指的距离。 杨灿的手刚刚摸到铁牌,身侧就有一道身影闪了过去,滑溜无比。 老兔子蹦哒过来,抽出了他的拐中剑。 但是从杨灿身侧闪过的人影,游鱼一般翩然切了过去。 他贴着张小米的拐中剑,险到极处,妙至毫颠。 电光石火之间,他就已经撞入张小米怀中,双掌交错,力道迸发。 张小米虽然没有他表现的那么苍老,可也不是什么技击高手。 他能脱离亢正阳掌控,全靠平时老态龙钟的样子太过深入人心。 这时两只手掌印在他的胸腹之间,张小米已年老气衰,骨头脆弱。 只听“砰”地一声,他的胸膛登时塌陷,身子往后一栽,仰天口吐鲜血。 张小米重重地摔在地上,向后滑出近丈的距离。 “阿爷!” 他的三个孙子惊呼着就要冲上前去,但是架在他们颈间的钢刀立即一沉。 “你……你是……” 张家辈份最老的这位奄奄一息地问。 他的肋骨被拍断了三根,胸骨也塌了。 他大口大口地吐着血,死死瞪着面前那道人影。 那个人却没有看他,而是翩然转身,他只看到一个娇俏的背影。 青梅看着杨灿,嫣然一笑。 “老爷不要怕,我说过会保护你,就一定说话算数!” …… “张庄主,你看,咱们是把这里发生的事禀报阀主,请阀主定夺,还是……” 在把所有人打发走后,杨灿对张云翊很客气地询问道。 “不,他们是张某的家人,这是张某的家事,所以…… 张某想最后一次以张家家主的身份,亲自清理门户。” 张云翊后退一步,一撩袍裾,在杨灿面前跪下了。 “请杨执事成全!” 他这一跪,袍上便沾上了许多黑灰。 杨灿向他问话的地方,就是被烧成白地的这片客舍区。 “既然如此,一切就交给你办吧。” 杨灿拍了拍张云翊的肩膀:“你知道的,我是个读书人,见不得杀人。” 杨灿摇摇头,叹息一声,转身走开了。 张云翊慢慢站起起身,平静地对豹子头道:“有劳程侍卫,将一干人等,押到晒谷坪。” 程大宽点点头,大踏步去了。 晒谷坪,就是亢正阳夜间集合部曲的那处晒粮场。 这是村中一片空地,庄主召集庄众宣布重要事情的时候,也是在这里。 今天,丰安庄的大钟敲响了。 这是召集全体庄众的号令。 村民们扶老携幼,从四面八方开始向晒谷坪集中。 广场中央有一个两尺多高的土台子。 这是庄里对违反村规的百姓或外来的偷盗者施刑的所在。 土台子上立有六根木柱,张大少、奄奄一息的张小米,张小米的三个孙子,全都被绑在柱子上。 台下还有一群陪绑的,其中就有差点儿被烧死的那些庄中管事。 张云翊站在台上,神色很平静。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结果他没死。 所有人都以为他垮了,结果……他还没垮。 他现在依然是丰安庄的话事人,杨灿连影儿都没露,因为他善。 只有和张云翊做了多年夫妻的张夫人,看出丈夫眼中透着几分癫狂。 她感觉,现在丈夫不正常,很不正常。 也难怪,一天之前,他还是张氏大家庭的族长,是一家之主。 一夜之间,他遭遇了最痛苦的背叛。 他曾为了这个家族殚精竭虑地付出一切, 结果所获的回报却是要把他变成一堆焦炭。 他所守护的、坚持的,全都成了笑话。 想杀他的,就是他的亲人,只是没有成功。 现在他要反杀自己的亲人,精神又怎么可能正常。 台上绑着的人,口中都被塞了破布。 他们一脸的惊恐,却说不出一个字。 奄奄一息的张小米是长辈,所以得到了一个体面的死法,绞死。 这是张氏族长张云翊以族规下达的处罚决定。 哪怕是阀主亲至,也不能阻止人家执行家法。 很快,张小米就被张家的护院架上了简易的绞架。 当他在绞架上彻底结束了挣扎,失禁的尿液便顺着他的鞋子滴到了地上。 此时,张云翊又开始宣布对其他几人的处罚。 张大少和他的三个堂兄弟,被死死绑在柱子上,动弹不得。 一队部曲把十几口大筐用长棍抬到了台前。 那筐里是一颗颗鹅卵大的石头。 在偏远村庄里,动用私刑解决问题是很常见的。 沉塘、点天灯、用石头活活砸死,都是陇上田庄部落常用的惩罚手段。 主打的就是一个既有仪式感,还能就地取材,不浪费钱。 而这其中,死亡过程最痛苦也最漫长的,当然就是“石刑”。 这种酷刑不仅过程痛苦,而且要发动全体村民集体施刑。 因此,它只适用于罪大恶极、严重违反普世价值观的事情。 其中最常见的罪行就是不伦与弑亲了。 张大少和他的三个堂兄弟,所犯的正是这种不恕之罪。 饶是张云翊之前表现的非常平静,这时颊上的肉也在哆嗦。 他站在台上,厉声喝道:“所有人一起动手,把这几个丧尽天良的畜牲,给我活活砸死。” “刀下留人!刀下留人!”远远的,有人高喊起来。 等他喊到第二句时就已经近了许多,显然是策马飞驰而来。 张云翊置若罔闻,厉声喝道:“还不动手!” 张府管家万泰目光一厉,第一个冲上去抓起石头,向台上狠狠砸去。 他一边砸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叫:“大家动手啊!庄主可在台上看着呐!” 无数的石头,像雨点般向台上飞去。 眼看儿子顷刻间血肉模糊,张夫人不由惨叫一声,顿时晕倒在地。 但张云翊却瞪大了眼睛,看的满脸快意。 ps:感谢jjm盟主支持,感谢诸位书友,月票、推荐票,多多益善。 第59章 再向凤山行 “我不喜杀人!” 杨灿一脸严肃地看着新任长房侍卫统领刘宇。 之前大喊“刀下留人”的,就是刘统领。 结果,他马失前蹄,一跤跄在地上,现在半边脸都是肿的。 豹子头站在门口,乜视着刘宇。 让刘宇马失前蹄的那块石子,就是他踢出去的。 “我看见野猫野狗倒毙于路边,都会潸然泪下。”杨灿继续动情地说。 小青梅站在杨灿身边,乜视着她男人在这胡扯。 “没办法,我就是这么一个多愁善感的男人。” 杨灿扼腕叹息起来。 刘宇牵动了一下嘴角:“那么,杨执事为何还会坐视张庄主以如此惨烈的手段,杀亲叔、杀亲子、杀侄孙呢?” “刘统领你来了,不也没挡住他吗?” “我那是没办法,丰安庄那些刁民见了本统领也不躲开,本统领怕误伤人命,不慎摔了一跤。” 杨灿摇头:“所以,他们死不仅是民意,更是天意!” 刘宇茫然,怎么忽然间杨执事就从一个善人变成神棍了呢? 杨灿又是一声叹息:“被处死的几个人,干了有悖人伦的恶行,犯了众怒啊。 张庄主他爱之深,恨之切……” 刘宇不想听他再胡扯了,打断了他的话。 “杨执事,阀主派我来,就是不想乱了丰安庄。 如今这般情形,只能有劳杨执事你亲自去向阀主解释了。” “我正有此意!” 杨灿说完便走向青梅:“青梅,丰安庄如今人心不稳,你且留在这儿。” 说着,杨灿微微向前倾身,声音细不可闻:“搞清楚谁向凤凰山庄报的信儿,弄死他!” 说完,杨大善人微微一笑,又走向豹子头。 “张云翊此人还有用,他这个庄主,必须得顶在那儿。 不过,你和亢正阳还是要盯紧着他。 只要刀把子在你们手上,我就放心。” 张云翊心中的那只魔鬼,是杨灿亲手放出来的。 心魔诞生的张庄主,连杀子证道的事儿都做了。 杨灿不确定,他会不会杀红了眼。 不过,他要解决六大田庄这个麻烦,张云翊就还有用。 所以,至少现在张云翊不能死。 刘宇看着杨灿对豹子头面授机宜,不禁淡淡一笑。 我就说嘛,派人去鸡鹅山并没打听到你的下落。 原来是抱上杨执事的大腿了? 可惜啊,杨执事已经自身难保了! …… “臣不喜杀人!” 杨灿一脸诚恳地看着于醒龙。 “臣也从不认为,杀人会是解决麻烦的一种好办法。” “可是,张家少爷意图弑父,此举让张庄主激愤若狂。 臣担心张庄主会有更不理智的行为,所以……堵不如疏!” 于醒龙眼中露出一抹嘲讽:“你觉得,丰安庄里种种不法之事,真是张云翊之子干的么?” 杨灿摇摇头:“阀主,不管是不是,现在它都只能是了。” 杨灿现在很淡定,有了改良耕犁之功,要杀他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但,他还想要更多。 于醒龙目芒微微一缩,沉声道:“可,事情真的解决了吗?如今的丰安庄,只怕早已是暗流涌动了吧?” “阀主英明,不过在臣看来,丰安庄局势,虽如奔湍蓄雷,一触即发。 但是阀主只要派一老成持重之臣,前去主持大局, 以纵横之术斡旋其间,施捭阖之道均势衡平。 如此,必然可以让危局悬丝而不坠。 再假以时日,危机自然能够得到化解。” “老成持重之臣么……” 于醒龙沉吟着踱了几步,忽又站住,扭头看向杨灿。 “你在丰安庄搞出了什么新犁,据说可以大幅提高耕地效果?” “是,臣巡查丰安庄的时候,于田间偶有所感,便对耕犁做了些改良。” 于醒龙的目光陡然冷冽起来:“此事为何不禀报老夫?” 六大田庄如果不加以整顿,那他就从于桓虎手中收回了一个寂寞。 可是要加以整顿,很可能就会出现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后果。 所以,杨灿别出心裁地想出“大换血、留招牌”的办法,于醒龙是认可的。 甚至在他心里,对这个办法还颇为赞赏。 但是,他不喜欢失控的感觉。 改良耕犁获得了成功,这么大的事,杨灿竟然从始至终都没向他禀报。 这个杨灿,眼里还有他这个阀主吗? 经过了二脉于桓虎之事,现在的于醒龙对失去掌控的事特别敏感。 杨灿听了不禁面露难色:“阀主,臣无人可用啊。” 杨灿一点不慌,张庄主的隐田和隐户他都毫不保留的上交了。 改良新犁的事,他有把握遮掩过去。 “你下山时,长房没有给你配备些山庄旧人吗?” “有!可是,少夫人的贴身丫鬟青梅,对臣那是寸步不离啊。” 杨灿抱怨道:“臣的一举一动,她都看在眼里。 臣刚想出改良耕犁之法,她马上就禀报了少夫人。 臣以什么名义另外派人回山呢?” 于醒龙微微眯起了眼睛:“老夫怎么听说,你和这个青梅有私情呢?” 杨灿苦笑起来:“阀主,一个貌美的少女和一个男人形影不离,甚至晚上都要盯着,这传言不就来了么?” 于醒龙听了不禁默然,半晌,他又悠悠一叹。 “如果老夫把丰安庄交给你,你能保证它‘悬丝而不坠’么?” 杨灿讶然:“阀主,臣这长房二执事……” 于醒龙摆手道:“丰安庄距凤凰山最近,以丰安庄如今的状况,由你兼任这个庄主最为合适。” 此举,早在杨灿预料之中,他甚至不需要因势利导。 因为现在的丰安庄问题重重,比他下山之前其实还要复杂。 在此之前都没人愿意碰这个烫手山芋,何况是现在呢? 于醒龙亲信的人,是不舍得丢进这个坑儿的。 可于醒龙并不信任,但是又有能力去应对的人当中,还有谁比他更合适? 杨灿一脸的不情愿,却又不得不接下这个烂摊子的模样。 “是,阀主吩咐下来,臣自当领命。” 于醒龙满意地点点头:“去见见少夫人吧,该有的尊重,还是要有!” 杨灿刚离开,于醒龙便头也不回地问道:“桓虎那边,可曾与杨灿有所接触?” 管家邓浔道:“眼线一直盯着呢,二脉至今,尚未与杨执事有所接触。” 于醒龙点了点头:“继续盯着,有什么消息,随时来报!” …… “该有的尊重,还是要有?” 索缠枝模仿着于醒龙的口吻,娇嗔地瞪着杨灿:“你就是这么尊重我的?” “难道不是?这可是对心爱的美人儿最大的尊重。” 杨灿压了压索缠枝的香肩,说的一本正经。 “去你的,人家抚琴呢,琴声停久了,下人必然起疑。” “我会抚琴啊,我来!” 一个师爷怎么可以不会抚琴? 杨灿成为于承业的幕客之后,可是正经学过的。 当然,迄今为止,杨灿也只学会了一首“梅花三弄”。 旁的他是一首也弹不出来。 此处花木葱郁,流水曲廊,是长房后宅里一处游赏消闲的所在。 如今已然是四月中旬,园中草木葱郁,花卉盛开。 蜂飞蝶舞,别具野趣。 一池碧水荷花,临水几株老柳,几丛芦苇摇曳于湖畔。 四下里绿荫遮蔽,唯有一道曲径婉转,虽是野外,却极私密。 索缠枝素肌莹玉,云鬓梳蝉,本来是坐在一张四方琴桌前抚琴的。 杨灿来见她,就被引到了这里。 索缠枝如今在内宅里威望渐盛。 近身侍候之人更都是索家的陪嫁,长房旧人全都调离了身边。 因此,就在此处见杨灿,也没什么人敢于置喙。 只不过此地虽然不是暗室,但四下里却有茂密的灌木遮挡。 所以,琴声不停,才能打消下人们的一些怀疑。 少夫人既然双手不停地抚琴,那么肯定不可能做别的事。 所以,会见外宅执事的地方再隐秘又怕什么呢? 一曲《梅花三弄》。 杨灿轻拢细抹,琴声如水荡漾。 时不时的那琴音就会乱了,不是拨错了弦,就是挑大了力。 不过,也要在琴技上有所造诣的人,那才听得出来。 一首《梅花三弄》,也不知反复了几回,始终不见抚琴人的指法娴熟,反而错处更多了。 终于,琴音袅袅而散。 又过不久,杨执事从通幽曲径处出来,往外宅里去了。 两个侍婢姗姗地走进绿荫深处。 少夫人端着一杯茶,正把茶水吐回杯子里。 “你们来的正好,这茶水味道‘陈’了,换壶新茶来。” 索缠枝不动声色地放下了杯子。 她的唇色鲜亮,似乎比平时更饱满了些。 索缠枝近来,心情是很愉悦的。 孩子有了,至于是男是女,不是她现在就能操心的事儿。 她对长房内宅的控制,越来越好了。 有一个强大的娘家,这就是绝对的底气。 明知道她在内宅大肆清洗长房旧人,阀主和阀主夫人都在装聋作哑。 没办法,阀主还要仰仗索家打击于桓虎的势力。 有求于人的情况下,还怎么对她端公婆的架势。 杨灿改良了耕犁,这功她也占了一半。 嗯……,若非如此,方才绝不会被他一央求,就应了他的荒唐。 一点甜头,犒赏他的。 现在,杨灿又拿到了丰安庄庄主之位,而且还是兼任。 长房外宅不比内宅,就连她都不好对外宅大动干戈。 更不要说杨灿在外宅还只是个二执事,屈居于李有才之下了。 杨灿既被于醒龙提防着,又被李有才压制着,在外宅是很难发展势力的。 如今他另辟蹊径,以丰安庄为根基,这就能打开局面了。 一切都在向好,索缠枝甚至没做什么,完全就是“躺赢”。 她自然是满心愉悦。 绿荫深处,琴声又起。 这次这首《梅花三弄》,弹的无比流畅自然。 第60章 拎包入住 既然回了山,杨灿当然要见见他的一众部属。 “旺财!”一进院子,杨灿便唤了一声。 旺财正和来喜坐在廊下说话,也不知说到了什么,笑得嘎嘎的。 听到杨灿的声音,猛一抬头,见是自家主人回来了,旺财一下子跳了起来。 杨灿看着狗子一般跑到面前的旺财,笑吟吟地吩咐。 “去,让厨下整治一桌酒席,今晚我要宴请外宅各位管事。” 他又看了眼来喜:“喜子,你去帮我给各位管事说一声儿。” 自从有了巧舌侍奉,来喜就不用天天守在院子里了。 来喜也没有失宠的觉悟,反而乐在其中。 一有空儿,他就跑来隔壁找旺财玩。 反正晚夫人只要喊上一声,隔着院墙他也听得见。 两个少年立即撒丫子跑了出去。 主人要请客了,这可是个好消息。到时候残羹剩饭的,油水肯定少不了。 杨灿一早从丰安庄起行,下午时赶到凤凰山庄。 他先后见了阀主和索缠枝,见索缠枝的时间尤其长了些。 所以此时已然是夕阳斜照,满天云霞了。 得知二执事相邀,众管事欣然赴约。 到了酒席宴上,他们才知道杨灿已经兼任了丰安庄庄主一职。 一时间,众人看向杨灿的眼神儿都有些复杂。 一方面,杨灿以长房二执事的身份兼任丰安庄庄主,这是很叫人羡慕的事儿。 上面的职务任着,下面的实权岗位占着,谁不艳羡? 可另一方面,谁还看不出来,现在的丰安庄麻烦多多。 一个不小心,是要栽在那里的。 不过,他们都是人精,交浅言深的事儿自然不会做。 “杨执事有大才啊,居然改良了耕犁,名闻天下!” 牛管事举起杯来,就杨灿的发明提了杯酒。 杨灿兼任丰安庄庄主的事儿,恭喜也不是,警告更不妥,只能含糊过去了。 “是啊是啊,杨执事此举,功德无量啊,当浮一大白。” 众管事纷纷举杯,向杨灿敬酒。 酒过三巡,席间正酣,忽闻环佩叮咚。 面对门口的一位管事醉眼一打量,不禁“哎哟”一声。 “潘夫人?” 众人纷纷扭头,就见潘夫人正袅娜地站在房门外的光影交错处。 一袭海棠红的罗裙,云鬓微松,斜插一支金步摇。 灯光下那眼波如水一般流转着,极尽妩媚之风情。 众管事一见,稀哩哗啦一阵响,纷纷站了起来。 潘小晚嫣然一笑:“听说二执事回山了,今晚宴请诸位管事。 恰巧有个亲戚送了些时鲜上山,妾身便整治了几样小菜来。”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发丝,一双媚眼儿黏嗒嗒地瞟着杨灿。 “如今送来,给杨执事和诸位管事助个酒兴,聊表心意。” 潘小晚软糯地说着,向身后的巧舌和来喜示意了一下。 巧舌和来喜忙提着食盒上前布菜。 潘小晚从中取出一个小盏,轻轻一笑。 “家里的奶酥不多了,醍醐就只做出这一碗。 二执事难得回来,就请二执事亲口……尝一尝吧。” 杨灿连忙离席,快步上前,双手接那醍醐。 杨灿道:“夫人费心了,杨某感激不尽。” 二人目光一触即分,旁人看来极是守礼。 唯有目光碰触间,二人能够感受到那瞬间交缠的潜流。 潘小晚递瓷盏过去,指尖不经意地在杨灿手上一划。 一道幽幽的,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低嗔道:“小冤家,无情!” 杨灿低头接盏,声音也极轻微:“小骚货,等我。” 潘小晚要的就是这句话,醍醐递到杨灿手上,立即退了一步,表现的极为得体大方, “好啦,诸位尽兴吧,嫂子就不打扰你们了。” 又是绵绵的眼神儿,隐晦地向杨灿一勾,潘小晚便带着巧舌和来喜离开了。 酒席间重又热闹起来。 尤其是有了几道热气腾腾的新菜肴,众人酒兴更浓了。 众管事纷纷潘夫人体贴周到,人美心善,丈夫巡查在外,谨守妇德,持家有道云云。 杨灿执勺品咂着“醍醐”,只是笑微微地听着。 月上半空,清辉满地时,这酒席终于散了。 一席狼籍这时收拾未免太晚,杨灿也没唤醒正在打盹儿的旺财,只把客人送走,便把院门儿闩上了。 回到房中净了口、洁了面,闻闻衣袍上有些酒菜气味,便换了一件。 随后,杨灿就到了院中,踩着荷花大缸,攀上了墙头。 这时去隔壁,如果走院门儿,难免还要叫巧舌或来喜开门,莫如翻墙方便。 从墙头看去,潘小晚的卧室果然仍旧亮着一盏灯,仿佛含情脉脉的睡眼。 杨灿会心一笑,逾墙而入,勾起了墙头树枝,刮落了几瓣杏花。 杨灿蹑手蹑脚走上石阶,伸手一推房门。 卧室的门果然留着,杨灿闪身进去,再把门闩下好。 扭头再看榻上,潘小晚穿一件绯色软缎的睡衣,青丝披在肩上,托着香腮,风情极是慵懒柔媚。 看到杨灿进来,她眼底的笑意就漫了上来,如同春水漾波。 …… 杨灿在凤凰山庄只住了一晚。 虽说李大执事不在这儿,可是在这儿搞点什么小动作都瞒不过阀主。 索缠枝有索家撑腰,那是明目张胆地肃清内宅。 他可没有这样的底气。 所以,根基还是得设在丰安庄,猥琐发展。 赶回丰安庄后,杨灿第一时间叫人请来了张云翊。 张云翊此时还是丰安庄名义上的庄主,虽说已经在豹子头和亢正阳的控制之下。 “这次回山,我面见了阀主,说明了此间情况。阀主的意思是……” 杨灿故意顿了顿,却没看到张云翊有什么反应,有些过于平静了。 “庄主你能大义灭亲,铲除败类,故虽有不察之罪,不予严惩,由庄主贬为协理副庄主,以往之事,到此为止。” 张云翊默然退后一步,一撩袍裾,跪倒在地:“多谢杨执事成全。” 杨灿摇摇头:“本执事要丰安庄平安无事,今秋收成,比往年只高不低,张庄主做得到吗?” 张云翊道:“今年气候如何,张某现在不敢说,不过有了执事所造新犁的效果,张某便有了把握。” “好!”杨灿点点头,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 一群盘踞在丰安庄多年的人,不是把他们杀了,整个庄子就能不经历任何动荡地过渡过来的。 可是一旦有动荡,于二爷那边就有了话柄儿。 所以,杨灿把丰安庄大小管事一勺烩了,却把张云翊这块招牌,依旧杵在那儿。 其目的,就是让丰安庄在春耕、春种时节,不要因为翻天覆地的变化,对农业生产造成大的影响。 杨灿又看向亢正阳:“亢正阳,尽忠职守,为人忠勇,阀主很是欣赏。 丰安庄部曲,仍旧由你统领,须得勤加操练,护得田庄周全。” 亢正阳大喜道谢,丰安庄的管事除了他全被抓了,他就那么干净? 无论如何,直到此刻,他的一颗心,才算完全放回了肚里。 青梅站在一旁,鸟溜溜的眼珠儿一转。 我呢,为何对我没有安排呀? 他要坐镇丰安庄,一时半晌儿的不会回凤凰山庄了,那我怎么办? 我是回去侍奉我家姑娘,还是……咳咳,留下侍奉我家姑爷呢? 杨灿沉吟道:“至于庄中一众管事……” 他的脸色微沉,说道:“但凡手上沾了人命的,不要放过。 那些可以留用的,张庄主,你对他们也要严加训诫。” 张云翊平静地答应一声。 多年以来,他唯一的执念,就是把张家做大做强。 现在就连张家他都不在乎了,曾经所有的信念和桎梏,都成了笑话。 于他而言,所有的珍视与坚守,全都一文不值了。 他可以高唱“无所谓”了。 张云翊恭敬地道:“丰安堡,是我丰安庄抵御流民马匪的最后堡垒。 此堡是集全庄人力物力建造,并非张某私有之物。 张某会在三天之内搬出丰安堡,为庄主腾出地方。” 杨灿点点头,没跟他客气。 这座坞堡,他的确看上了。 总不能张云翊依旧住在这儿,他去外边另起一座宅子吧。 那谁才算是丰安庄的老大? 以后,他才是丰安的天,丰安的王! 不,不止,还有五个田庄,三个牧场,也是他的囊中之物。 管家万泰正在外面守着,一见张云翊出来,立刻迎了上去。 万泰紧张地问道:“老爷,怎么样了?” 张云翊淡淡一笑:“阀主还要用我,由庄主做了副庄主,也算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吧。” 万泰一听,不禁松了口气。 张云翊道:“把我们的私财、浮财收拾一下,三天之内,退出丰安堡。” 万泰一愣:“老爷,那……咱们去哪儿安置?” 张云翊眯了眯眼睛:“小米叔那座宅子,虽说比不了丰安堡,却也足以安顿下咱们一家人了。 就搬去那儿吧,以后,小米叔那幢宅子,就是老夫的宅子。” “那……叔老太爷的家人……” 张云翊冷然道:“小米叔原本就房无一间,现在嘛,打回原形也就是了。” 万泰应了声是,突然想起一件事来,急忙跟上两步. “老爷,近日有批山货,要从咱们这儿过境。 庄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咱们要不要通知他们……” “不,不需要!” 张庄主脸上露出了一抹令人心悸的笑意,怨毒地道: “天既授杨灿以富贵,我总要看看,他有没有那个命格享受吧?” ps:明天咱就上架了,33岁开始写书,耕耘20载,须发皆白矣。 不过,我爱看书,也爱写书,平生唯二的爱好,当然要继续下去。 晚上我会在零点零五分更新,向诸君求个首订,并祝诸友国庆快乐! 第61章 新庄主老爷(求首订暨月票) 杨灿从凤凰山庄回来,带来了阀主对丰安庄一事最终的裁决。 庄主张云翊御下不力,由庄主贬为协理副庄主,佐助长房二执事杨灿行事。 杨灿则就此兼任了丰安庄庄主一职。 这个消息传开后,张家乃至于依附张家的所有庄户们,便都大大地松了口气。 虽然他们不能再如从前一般作威作福,但至少这一劫算是过去了。 他们没有性命之忧,现有的财产也得到了保留。 这就极大稳定了丰安庄中现在实力最大的那部分庄户。 其中那些管事,手上沾了人命的,由张云翊主持执行家规,亲自处死了。 这是“投名状”,他必须得做。 这一系列动作下来,他原来的统治基础算是彻底完蛋了。 如此,杨灿才能更好的掌控他。 其他管事“戴罪留职”了。 这样一来,就保证了春耕的关键时刻,田庄的生产秩序不至于乱了套。 同时,这些人急于在新庄主面前有所表现,做事也只会更加勤勉。 杨灿只是握紧了刀把子和人事考核权,具体事务仍然由张庄主去做。 丰安庄由此完成了“换血”,看起来却又似乎没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自从杨灿巡查到了丰安庄,其他各处田庄便已密切关注起此间的一切。 丰安庄庄主张云翊自斩其叔、其子、其侄,丰安庄风气大改的消息,迅速传开了。 各处田庄庄主管事闻之大哗。 六大田庄,彼此还是了解的,张云翊是个什么人,他们很了解。 可就是这么一个把家族看的大过天的陇上汉子,居然杀叔杀子以迎合杨灿。 这杨灿究竟有何手段,居然能把张庄主治的如此服贴? 详情他们打探不到,打探不到就只能胡乱猜想。 越想他们就越慌,因为他们不觉得自己的心机手腕就比张云翊强。 张云翊都被杨灿三脚两拳给打成了乖孙子,比亲孙子还听话,我……能是他的对手吗? 所以他们马上有样学样,开始自我纠查。 他们这么做,只盼杨执事到了他的地盘上时,他的主动表现能得到一个更宽大的处理。 要求也不多,比张云翊强点就行。 别逼他们杀子杀侄的就好。 还有些“头铁”的庄主,仍然想挣扎一下。 但他们很快就发现,挣扎不起来了。 他们手底下那些管事,唯恐自己如丰安庄的那些管事们一样,被求自保的庄主老爷丢出去“顶雷”。 甚至,那些父子关系不好的,或者亲戚间关系不够亲近的,对他们的庄主也生了提防的心思。 这样他们还挣扎个屁! 队伍根本带不动啊! 每个人都在藏心眼儿,每个人都在搜集别人的黑料。 他们这么做,要么是为了自保,要么是为了检举立功,这还怎么搞? 无奈之下,这些庄主老爷把心一横,也只好捏着鼻子加入了自纠的队伍。 而此时,杨灿的人都还没到他们庄子,也没对他们的庄子做出过任何指示。 明天,杨灿就要正式接手丰安堡,并且入驻丰安堡了。 丰安堡将迎来它的新主人。 从傍晚时起,青梅姑娘就有了心事。 晚餐的时候,青梅一粒米一粒米地吃着饭,几次欲言又止。 眼看杨灿都快吃完饭了,青梅终于忍不住,清咳了一声。 “杨执事,你明天就要接手丰安堡了。 这么大一个堡,谁来为你打理啊? 难不成……你打算用张云翊的人?” 杨灿暗自偷笑,这小丫头终于憋不住了啊。 杨灿一本正经地道:“那哪儿能呢,堡里的人全都得走。 缺人……,肯定是缺人,我再想办法另行招募就是。” “至于说以后由谁为我打理城堡……” 杨灿沉吟了一下,问道:“青梅,你觉得陈嬷嬷怎么样?” “啊?陈嬷嬷?” “是啊,我看她这几天安排劝农事宜,表现非常的不错。” 青梅一听就急了,难怪他不跟我商量啊,原来他心里已经有了人选了。 陈嬷嬷……陈嬷嬷有什么好的? 她有我溜光水滑么? 她有我细皮嫩肉么? 我这么俊的一个大姑娘就杵在你面前,你是不是瞎? 杨灿继续逗她:“我看陈嬷嬷沉稳持重,打理操持面面俱到……” “沉稳谁不会啊,她面面俱到,难道我就不面面俱到了?” 青梅只好毛遂自荐了:“杨执事,我也行呀。 我从小跟在少夫人身边,打理操持那是一把好手。 我还会盘账、理财,还会管理奴仆下人。 家里没个靠谱的管事可不行的。 你是不知道,主家只要稍稍看顾不到,就有下人奸懒馋滑。” 杨灿迟疑地道:“可你……你这么年轻,能行吗?” “行,肯定行啊!只要有我在,就指定不用你操心劳神了! 能干不能干的,不管啥事,我就全都干了,保证不用你费力气。” “可……你本是少夫人的贴身丫鬟,少夫人肯放人吗?” “你能在丰安庄站稳脚跟,就是少夫人的脸面,少夫人肯定答应嘛。” 青梅心想,我家姑娘都说了,让我替她照顾你。 不过,当时我家姑娘可不知道你要长留丰安堡。 那也没关系,我就跟姑娘说,丰安庄的大姑娘小媳妇儿都对你垂涎三尺。 我家姑娘听了,肯定同意让我过来盯着你! 杨灿笑道:“那好吧,既然如此,明儿你就陪我接手丰安堡吧。 以后……这丰安堡内宅事务,就全都交给你负责了。” “好!”青梅眉开眼笑,忽然就胃口大开了。 …… 三天时间搬离旧宅,对家无余财的普通人来说,还是很容易的。 但是对经营此地数十年的张庄主来说,那就很麻烦了。 就算他召集全村百姓一起动手,三天时间也未必够用。 不过,张云翊自从“杀子证道”,整个人似乎突然就通透了。 世间似乎已经没有什么是他特别在乎的人或事了。 第三天一大早,他就带着管家万泰跑来求见杨灿了。 “庄主,张某在丰安堡里的财物已经搬走,可以正式移交了。” 于是,杨灿就带着豹子头程大宽和小青梅,随张云翊和万管家去接收丰安堡。 一路走下来,杨灿感觉丰安堡和平时几乎没有什么两样。 不仅是搬运的时间来不及,而且张小米那幢三进的宅子装不下。 此外,只怕是也有张云翊故意讨好杨灿的意思了。 所以,大量财物都留下了。 庄子里家具什物,壁画墙纸…… 甚至就连客厅里一人多高的大花瓶,也都依然摆在那儿。 估摸着张云翊搬走的只有一些金银细软,以及张家人用惯了的一些私人物品。 杨灿去接收库房时,发现很多库房里都有大量可变现的财物,全都分门别类的摆在那里没动。 有间库房,一进去就是满地的细沙,这沙土里埋的全都是成套的上等瓷器,价值不菲。 大户人家定购瓷器,都是直接去瓷厂专门订制的。 丰安堡订购的瓷器上,都烧制有“丰安”字样。 而且每样瓷器,都是一式十套定购。 如此一来,成套使用的瓷器比如酒杯、茶杯什么的,一旦不小心摔碎了一个,直接从成套的瓷器中再取出一个就行了。 这样讲排场的人家,是绝不会拿个不配套的瓷杯放进去充数的。 这些瓷器运回来就会先放在细沙里保存。 如此一来,不仅可以防止磕碰破损,甚至地龙翻身也不会碎。 而且还能因为隔绝了空气防止氧化,取用时从细沙中取出,剥去包装用水一冲,马上新的就像刚出火炉。 青梅的心态转换很丝滑,她已经以丰安堡内管家的态度自居了。 更准确地说,那似乎更像是女主人的心态。 在接收时,她比杨灿还要上心。 杨灿在张云翊的陪同下里里外外走了一圈,青梅全程“速记”。 杨灿也没看明白她写的什么鬼画符,但她自己却能看得明白。 “好,就这样吧。” 全部走了一圈儿,杨灿满意地点点头。 张云翊平静地道:“那么,属下就告退了。” 自从亲手杀了儿子,张云翊就是这么一副无悲无喜的鬼样子。 仿佛这世间已经很难有什么事情能挑动他的情绪了。 走出丰安堡,站在护城河的吊桥上,万泰愤懑地道:“这个杨灿也太霸道了。” 想想那些来不及运走的财物,万泰痛心疾首地道:“老爷,其实咱们可以多运些出来的,比如丝绸布匹……” 张云翊淡然道:“很快,咱们就回来了,搬来搬去的不嫌麻烦?” 说完,他慢慢转过身,深深地望了一眼丰安堡。 那是他一手建造的家。 …… 此时,正有四辆双辕马车,在距丰安庄三百里外的地方,从东而西缓缓而来。 车声辚辚,道上行人不多,生满了杂草。 车前车后,有二十几个骑士傍车而行。 他们穿着灰青色的袍服,身材极其魁梧。 他们的佩刀弧度较常见的环首刀更大一些。 刀身有更明显的弧度,显然利于劈砍,更适合马上作战。 同时,他们还携带了弓和箭袋。 在马鞍一侧,还挂着蒙了牛皮的柳条圆盾。 这样一身行头,寻常的劫路蟊贼一见就知道点子扎手,轻易不敢招惹。 在很多人眼中,会误以为他们是大户人家押运货物的武师。 但江湖道上的人却能一眼就看出来,他们是“走山货”的。 这样一来,那些踩点探风的马贼,就不会打他们主意了。 因为,所谓“走山货”其实就是走私,跟马贼同属黑道同行。 大家都是刀头舐血的人物,“走山货”的甚至更加凶残。 而且,马贼极少能掳到现钱或者粮食,弄到手的大多是货物。 而这些货物,他们自己是没办法脱手的。 那时他们就得求助于“走山货的”为他们变现。 所以,即便是马贼,也和“走山货的”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和谐关系。 就像存在着清洁工与“客户”关系的裂唇鱼和海鳗。 车马行过,留下了深深的车辙。 看来这批“山货”,格外的丰厚。 第62章 活香水瓶儿(感谢jjm盟主) 随着张庄主等人的离开,偌大一个丰安堡,变得空空荡荡。 正房厅堂里,此时只有杨灿、豹子头和小青梅、李账房等寥寥数人在。 豹子头道:“庄主这后宅需要有人打理,外宅也需要家丁护院,庄主打算从庄上雇些人来么?” 青梅马上反对道:“从庄子上雇人可不妥当。 那样的话,咱们家里有点什么事儿,全庄还不马上都知道了?” 青梅想了想,道:“要不,请少夫人拨一批人来?” 杨灿摇了摇头,熟归熟,你还真想在我身边布满索家的眼线啊? 杨灿道:“少夫人身边也需要人手。 我只调你一人过来,还不知道少夫人舍不舍得。 再从少夫人那儿调人?还是算了吧。” 青梅其实倒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在她心里,把索缠枝和杨灿都看成了自己人,不分彼此而已。 这时杨灿反对,青梅马上就意识到不妥了。 李大目眼珠一转,道:“庄主,不如派人去天水城里,寻一个奴婢贩,从他那儿买些仆人回来? 这样的奴仆,都是有卖身契的,只能依附于家主,人便十分忠心。” 杨灿一听不禁豁然开朗:“好,这个主意不错!” 李账房如今也被杨灿留用于丰安堡了。 当然,人家原本是长房的账房先生,地位上不能降。 所以,他编制仍然属于长房,实际管理的是丰安庄的财务。 这儿需要一个大账房,而小辫子在手的李大目,是杨灿心中最恰当的人选。 杨灿笑吟吟地道:“李先生这法子非常不错,你留任丰安庄,可还满意?” 小檀从现在起,就正式属于李大目了。 因为他打着杨灿的招牌,去跟张云翊提了一嘴,张云翊自然是满口答应。 当然了,杨灿也跟张庄主要了个人。 他要的是朱伟鹏,这个厨子的手艺,征服了他的胃。 正在心满意足的李大目,立即眉开眼笑地道:“满意,满意,能为庄主效力,李某十分的满意。” 杨灿道:“那就好,关于找个奴婢贩购买奴仆的事儿,就交给李先生你一手操办吧。 你可以挑个时间,尽快去天水城一趟,寻个奴婢贩子过来。” 李账房大喜,就算小心再小心,这里边也是大有油水可捞的。 负责采买,可从古到今一直都是美差。 青梅叮嘱道:“叫奴婢贩多带些奴婢来,我们老爷总要挑一挑的,歪瓜裂枣的,咱们家可不要。” 李账房赔笑道:“那是自然,这人带回来,总要青梅姑娘你过目了才行。” 青梅一听,这才放下心来。 歪瓜裂枣的也没什么,可不能买个妖精回来。 万一累坏了执事老爷的身子怎么办? …… 丰安庄在经过了一系列的动荡之后,渐渐平静下来。 春耕不久就要开始春播了,日子总还是要过的。 这是关系到一年生计的大事,谁还能把精力一直放在丰安庄的人事变动上? 总之,丰安庄上层如此大换血,却没能对百姓们的生活产生太大影响,他们就心满意足了。 杨灿对于平日里欺男霸女,但还没有十恶不赦之罪的管事们,全都戴罪留用了。 真不是他眼里揉得了沙子,而是从大局出发。 他可以从现在开始建立秩序,让这些人遵守他新立的规矩。 但是他不能把这些人都换下去。 直接从百姓里另选一批? 那人还真未必干得来。 杨灿可没有从零开始一步步培养的耐心,局势也不允许他这么做。 旺财提着小包袱从凤凰山庄赶来了。 自家老爷都要常住丰安堡了,他还守在山上做什么? 他给杨灿带来一罐密封好的“醍醐”。 这当然是出自潘夫人小晚之手了。 两地相隔不远,隔三差五的杨灿也是要回一趟凤凰山庄的。 勤请示、勤汇报,才能打消阀主于醒龙对他的疑虑。 在此过程中,他来个“投之以醍醐,报之以醍醐”,自然也不算难事。 因为兼任了丰安庄庄主,所以一时间,杨灿就没有功夫再去巡查剩下的五座田庄、三座牧场了。 可他不去,悬在这五田三牧头上的刀,就始终落不下来。 刀不落下来,这些牧场主和庄主就始终心中惴惴不安,做事也愈发勤勉。 当然,这其中也缺不了于桓虎的因素。 于桓虎并没有暗中授意他们给阀主于醒龙“上眼药儿”。 因为于桓虎忽然发现,杨灿此人既是少夫人索氏这一房的二执事,又是他大哥于醒龙派到少夫人身边,去恶心索氏的一枚棋子儿。 而这样一个人,如果用好了,很可能会在将来发挥意想不到的结果。 他大哥于醒龙摆明了已经找好了替罪羊,就等着秋收时一旦欠收,就推出来平息众怒。 既然无法撼动他大哥,他也不打算玩这种把戏了。 他把目光放在了杨灿身上。 为此,于桓虎直接派出了他的长子,于睿。 有他坐镇代来城,于睿就可以离开。 这父子俩,是不会同时离开根基之地的。 现如今,丰安庄的部曲兵仍旧由亢正阳任部曲长。 管事中,杨灿提拔了几个勉强能用的新人。 豹子头程大宽则成了他的丰安堡大管事,角色有点类似于张庄主身边的万泰。 小青梅倒是没有因此呷豹子头的干醋,和豹子头计较谁是大管事。 因为,她现在的目标可不是丰安堡大管事,而是丰安堡女主人……之一。 唯一,她当然是不敢想的。 就算她们家姑娘囿于身份,无法正式下嫁杨灿,那也不是她能取而代之的理由。 杨灿如今只管打造好丰安庄这个样板。 其他田庄这时都在盯着他,看到他做什么,就会有充足的时间去思考、去取舍、去应对。 而这种应对,必然是以妥协占上风。 杨灿要的就是这种妥协。 当然,如果真有不开眼的,还想跟他支愣一下,那他也不介意让对方变成张云翊第二,甚至下场还不如张云翊。 不过,即便是他在丰安庄搞的这些新举措,也依旧是让张云翊顶在前面。 他让张云翊组织人马对庄里使用的所有量具、秤具都进行了校正。 他还让张云翊立下规矩,定期检查和不定期地进行抽查。 对于庄中的碾坊、油坊等农产品加工设施,杨灿也让张云翊组织人马进行了整顿,制定了更严密的管理措施。 不要小看了这些举措,认为它是些琐碎无用的小事。 民以食为天,这些琐碎的小事,对他们而言可就是天大的事。 张云翊冲在前面,就能最大效率地贯彻下去。 眼下,张云翊在丰安庄还是有些作用的。 当然,所有人都知道,张云翊背后那只手是杨执事的。 杨灿正在一步步地成为丰安人心中的新王。 这时,李大目带着从天水找到的一个“奴婢贩”,也回到了丰安庄。 “奴婢贩”就是人牙子。 两者不同的是,人牙子大多在官方登记过的,从事的官方许可的奴隶买卖。 这种奴隶贩子,奴隶来源更可靠。 但是这种人牙子手里的奴隶,相对来说也就缺乏多样性。 而且,这种人牙子大多是做固定区域的熟客生意。 你要他带上大批奴隶,从天水城到丰安庄来由杨灿选买,那是很难的。 而“奴婢贩”则不然。 这些游走于灰色生意链上的人,只要有钱赚,他哪儿都肯去。 他们手里的奴隶来源也是五花八门,不过几乎没有一个是自愿卖身的。 李大目接触的这个“奴婢贩”名叫钱渊。 钱掌柜的是个大奴隶主,本来他也看不上区区一个田庄的生意。 但是他听李大目讲,这位丰安庄主要买的是能充实整个坞堡的奴隶。 他还听说,这位丰安庄主同时兼管着另外五大田庄和三大牧场。 那就不一样了,不仅这笔生意值得做,这个人也值得结交啊。 于是,钱掌柜就带着他的奴隶们赶来了。 这支奴隶贩子的队伍很庞大,足足有两百多号人。 骑在马上的是钱渊的护卫,大约有四十多人。 他们一律布巾缠头,麻布长衫,肋下佩刀,形容彪悍。 至于那些骡车,则是押送的奴隶。 大多数奴隶是随车步行,但车上也挤着一些奴隶。 挤在车上的奴隶可未必是老人,年纪大的可卖不上钱。 奴隶贩子都嫌他们浪费粮食,收都懒得收,除非他有特别的技能。 车上载的主要是女人和孩子。 其中有一辆车与奴隶的车大不相同。 这辆车装饰华丽,四下垂挂着绸幔,这是钱渊的座驾。 “老爷,丰安堡到了。” 一个护卫走到车旁,向车内传报了一声。 钱掌柜的正坐在车中,手中端着一只水晶杯。 杯中还剩小半杯鲜红的葡萄酒,轻轻摇晃着。 听到说话,钱掌柜一口喝尽美酒,把水晶杯递给了旁边的美少年。 少年十三四岁年纪,眉眼清秀,一番打扮之后,其魅近妖。 这样的美少年,在车上一共有两个。 这两个美少年,都是钱掌柜的从奴隶中千挑百选出来的。 他们侍奉钱渊,向来是坐卧起居,不离左右。 钱掌柜的戏称他们是“活香水瓶儿”。 因为他们要穿熏香之衣,佩奇香之囊,通体芬芳。 钱渊缓缓站起身来,这车既宽且高,以他高大的身量,竟也可以直立起来,无需弯腰。 另一个俊美少年已经上前一步,给他打起了轿帘儿。 钱渊在他粉腮上宠溺地拧了一把,这才走出车去。 车前早有一个奴隶双膝跪着,双手撑地,充当了脚踏。 钱掌柜从车中出来,便踩着那奴隶的后背,稳稳地站到了地上。 第63章 塔尖上的玫瑰 豹子头早就迎在吊桥外,把钱掌柜接进了坞堡。 杨灿听到此人职业时,只道是个凶残狠辣的奴隶贩子。 后来听说了他的名字,又觉得是个脑满肠肥的市侩商人。 直到见到钱渊本人,才让杨灿大感错愕。 因为这人长得属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钱渊身量奇高,比身材高大的豹子头还要高出大半头。 他五官线条明晰,眼窝较深,颌下无须。 引人注目的是,他一侧脸上有靛蓝色的刺青,花纹极其诡异。 他穿着绸缎的条纹长袍,却赤着一对大脚板。 这种打扮实在有些不中不西。 钱渊一见这位庄主如此年轻,也是微微一愣。 这时,他的一对“香水瓶儿”跟了过来。 两个香水瓶儿往钱掌柜的左右一偎,小鸟依人。 钱渊哈哈一笑,双臂张开,耳下一对蛇形耳环摇晃起来。 他揽着一对“活香水瓶儿”,对杨灿笑道:“杨庄主,久仰大名啊。” “啊嚏!” 那对“活香水瓶儿”一来,便有一阵异香飘动。 小青梅只觉鼻子发痒,忍不住扭头掩口,打了个喷嚏! 杨灿请钱掌柜坐了,笑道:“杨某刚刚接掌丰安堡。 这奴仆下人嘛,需要很多,希望钱掌柜此行不让杨某失望。” 一见杨灿如此开门见山,钱渊不禁大笑,他喜欢爽快人。 钱掌柜一拍胸脯儿,豪迈地道:“庄主尽管放心,要说买卖奴婢,整个陇上再也没有能比得上钱某的了。” 钱渊马上向杨灿热情地介绍起了生意。 “方才进这坞堡,钱某看了一下,庄主这内宅外宅的,厨娘、仆妇、丫鬟、小厮、绣娘、仆役、门房…… 日常所需下人,往少里说,起码也得五十个人,都要从钱某这儿买吗?” 杨灿点头:“不错!” 钱渊听了,眼中顿时露出一抹喜色。 他这次带来一百五十多个奴隶,如果顺利,一下子就能卖出三分之一了。 这趟辛苦,没白费啊。 钱渊马上拍拍巴掌,兴奋地道:“把咱们的货带进来,请庄主老爷过目。” 一个“活香水瓶儿”立即袅娜地走了出去,那步姿体态看得杨灿牙疼。 不消片刻,那俏美少年就带了一批奴隶进来。 这些奴隶额头一角都有小小的刺青符号。 那是奴隶的专属标志。 哪怕你戴了帽子或垂了头发掩饰,只要你出入各处关卡、城池、客栈时,人家也会让你摘了帽子、掀起头发检查。 一旦发现你有奴隶标志,你就跑不了了,除非你是跟随主人出行。 所有的豪强家里都有奴隶,哪怕是中等财富的家庭也有一两个奴婢侍候。 这是奴隶制仍然合法的年代,它是整个社会共同维护的制度。 杨灿虽然坐在那儿看着,但选人的主要是豹子头和小青梅。 豹子头负责选外宅仆役,门房、花匠、小厮等,要检查他们是否健康,谈吐是否利索。 小青梅则负责挑选内宅的丫鬟、仆妇。 其中有会针线活儿的、会厨艺的,那就优先考虑。 庄子里现在可只有朱伟鹏一个厨子。 而朱大厨,那是给庄主……和她开小灶儿的。 一批批奴隶带上来,筛选过后,选中的留下,没选中的带下去。 渐渐的,这前宅后宅需要的人手就快要凑齐了。 钱掌柜的摸挲了一下光溜溜的下巴,突然黠笑起来。 “庄主,你这么大的一座坞堡,丫鬟婆子、厨娘绣娘如今也配齐了。 要不要再挑几个舞姬歌女呀,平时陪你弄玉吹箫,方才快活。” 他身边那两个“活香水瓶儿”倒也不是纯花瓶儿,钱掌柜这边刚开始推销,他们就识趣地去带人了。 杨灿婉拒道:“杨某刚刚就任丰安庄主,且又兼着长房执事,公务繁忙,哪有时间……” 话犹未了,他便眼前一亮。 毕竟,这里虽然靠近西域,可欧罗巴人种他也不多见。 尤其是……还是一个这么漂亮的欧罗巴人。 钱渊的声音忽然变得磁性起来,就像要催眠他似的。 “她叫热娜拜尔,是从波斯商队里掳来的姑娘。” “庄主听说过‘美杜莎’吗?那是西方的一个女妖。” “传说那女妖凝视谁,谁就会变成一块石头。” “你看她那琉璃般的双眸,有没有被石化的感觉?” “你想想,在静谧的月色下,她为你一人独舞,蛇一般扭动。” “在烛光里,她用那双迷死人的美杜莎之眸含情脉脉地看着你。” “她躺在你的怀里,蜜蜡色的肌肤、火红的长发……” “她那边的人说话喜欢发弹舌音,蜜蜂翅膀抖动都没有她快……” 热娜拜尔直挺挺地站在那儿,仇恨地瞪着这对买卖人。 虽然她根本站不直,因为她的曲线是完美的s形。 她的头发是红色的。 其实在这个时代,欧罗巴地区是存在着发色岐视链的。 黑发被视为高贵文明的象征,金发次之,垫底的就是红发。 所以,这姑娘一直用黑豆等植物色素把她的头发染成最高贵的黑色。 只不过这个年代的染发产品,其染发效果持续的时间太短了。 所以她被掳才不长的时间,一头长发就恢复了它本来的颜色。 热娜拜尔的神色有些憔悴,但她那双蓝色的眼眸中,却有着掩饰不住的怒火。 钱掌柜的突然神色一正,声音突然高亢了起来。 “这么漂亮一个女人,不要一千绢,不要五百绢,今天只要三百绢。 三百绢贵吗?一点都不贵!一个普通女奴要七绢,一个针娘要十绢! 美杜莎这样的美人儿,你白天能用,晚上也能用,才只要你三百绢。 才三百绢!这样一个美人儿,你至少能用十年吧?一年也才三十绢。 三百绢,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只要你点点头,她就是你的了!” 钱掌柜的眼光何其毒辣。 刚才选女仆时,他就发现,做主的是那个漂亮女管家青梅。 很显然,这个漂亮女管家和她的男主人之间,应该有着不能言说的故事。 刚才有几个女奴明明条件不差,却没被她选中。 而那几个女奴唯一的共通点就是:长得比较漂亮。 这位女管家显然不希望她的男主人身边出现些姿色出众的女人呐。 可是,这个热娜拜尔,他是真的想尽快出手了。 因为这只小野猫太能闹腾了。 在夏州时,有位客人看上了她,刚想看看她的牙口,结果被她扑上去差点儿咬下鼻子。 害他赔了一大笔钱。 可他只能饿这女人几顿,还不能打她,因为她值钱的就是这一身皮肉。 那是货物,他是一个爱惜货物的商人。 再后来,这臭婊子开始玩自杀了。 她腕上现在还有没有痊愈的伤疤,那是前几天用瓷片划的。 当奴隶贩子多不容易啊,他的运输成本、监护成本、食宿成本…… 碰上这种不省心的,还有意外损失。 城里老爷们需要的不是捆住玩一次就扔的玩具,而是一个温驯的女奴。 可这只小野猫野性难驯,害他一直没有脱手。 眼下,只好忽悠忽悠这个没见识的乡下人了。 三百匹绢,其实这价钱也不低了。 在这个年代,普通的奴婢只需三到五匹绢。 而貌美的女奴,却可以卖到两百匹绢。 敦煌地区发现的唐代奴婢买卖文件中,就有美貌女奴以两百匹绢成交的记载。 这位钱掌柜的叫价到三百绢,却还在说吐血大甩卖。 不过,杨灿不用他忽悠,也已动了心。 外语得学呀,我也想学外语,多学一门好呀。 不过,杨灿还想矜持一下,如此也好砍价不是? 只是他刚矜持地笑了一声,青梅就说话了。 自从看到这只蜂腰隆臀大兔子的女人,青梅心里就拉响了警报。 她马上插口道:“我们老爷忙着呢,哪有闲心听曲儿看舞呀? 再说了,这个番婆子会说汉话吗?” 钱掌柜的笑眯眯地道:“姑娘放心,她从小随家人往来西域经商。 波斯语、粟特语、吐火罗语、于阗语还有汉语,都很流畅。” 咦?这姑娘懂的外语还不止一门? 杨灿更动心了。 青梅板着俏脸道:“那也不成,你看她那凶狠的样子,还没调教好吧? 这要是一个不小心,咬伤了我家老爷怎么办?那不是花钱找罪受吗?” 杨灿乜了青梅一眼,说好的只有“歪瓜裂枣”咱不要呢? 眼前这个瓜,你说她是歪了还是裂了? 打了一辈子仗,我还不能享受享受了? 其实,就算这女人丑若无盐,杨灿也一样要买下来。 只因为钱掌柜说了一句“此女掳自波斯商队”。 自从他不再躺平,也无法再躺平,就注定了未来的路不容易。 既然他的发迹之地是天水,难道他只选择地里刨食儿? 这里可是丝绸之路的重要枢纽和必经之地啊! 商业是他布局未来的重要一环。 尤其是,陇上八阀中最精于商道的就是索家。 这个资源也是可以大加利用的。 这样的话,一个从小跟着商队往来于东西方的女人, 那就是尖塔上的郁金香、城堡里的红玫瑰,太有利用价值了。 杨灿咳嗽一声,示意道:“青梅啊,这个热娜,我觉得可以留下。” 青梅暗恨,我就知道…… “老爷,库里的绢怕是不够了呢……” 钱渊笑眯眯地道:“丝绸、香料、珠宝、金银、茶叶、瓷器,都行。” 陇上由于政治分裂,货币信用不足。 所以除了很多紧俏物资都能充当一般等价物,其中也包括奴隶交易。 青梅还在挣扎,她总觉得,跟火辣性感的这个番婆子相比,自己太青涩了。 恐怕这女人一进坞堡,以后杨执事看都不看她一眼。 “舞姬嘛,怎么也得成双成对的呀,你这就一个。 这要叫人看了,还以为我家养不起舞姬,反而觉得我家老爷寒酸……” 钱掌柜的大喜,另一颗烫手山芋也有望脱手了呢。 他马上一拍巴掌:“来啊,把镜妖带上来!” 第64章 镜妖和美杜莎(感谢墨晶大领主盟主)) “镜妖”被带上来了。 从她的名字,就可见其魅。 尤其是有美杜莎这个珠玉在前。 但是,当“镜妖”走进大厅,那与众人预料完全不同的风采,却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美吗?美! 魅吗?似乎……也魅。 可是……就是……但是……只是……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衫,璀璨的就像身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月华。 她的身姿轻盈而恬静,仿佛不是踏在地上,而是浮于一片清净的光晕之中。 她一走进大厅,马上就扯掉了头上的青布帕子。 旁边的那个美少年根本来不及阻止,她已恬然安静地站在那儿。 就如一株深谷的幽兰,不与人争,自有清香。 扯掉青帕后就露出了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只有寸许长! 哪个少女会剃了自己的一头秀发? 这分明就是一个比丘尼。 至于她头上没有香疤,那也正常。 因为烫香疤本就不是佛教的原本制度。 在杨灿那个世界,这种制度是从元代开始的。 在这个世界上,显然也还没有这个规矩。 极其美丽的女子并不多见,如此美丽还拥有如此出尘气质的女子就更不多见了。 有气质本来是个好事儿,可是她……这也太出尘了。 纯净、无暇到了叫人不忍亵渎的境界。 虽然她没有穿僧袍,但她那宝相庄严的气场,实在太过剔透与疏离了些。 她就不言不语地站在那儿,似乎可以平静地接受命运的一切安排。 但她那种格外出尘的宁静感,让人对她生不出半分的亵渎的心思。 只想……对她双手合十。 杨灿、豹子头、小青梅,不约而同地看向钱掌柜。 疯了吧你? 杨灿忽然想起了《古惑仔》里脚踩关公像的乌鸦哥。 这个人贩子还真是百无禁忌啊,出家人他都敢掳卖? 这谁敢要啊! 钱掌柜也心里苦啊,他收货的时候,可没发现这少女的身份啊。 当时,他的上家也是给这少女用青帕包着头来着,不是这样式儿的呀。 如今搞的她跟个“活菩萨”似的,这不要了老命了嘛。 陇上乃至西域一带,崇佛之风盛行。 哪怕是胡作非为、生冷不忌的豪门公子,也不敢收这女子。 因为他们自己可能不敬神佛,但是架不住家里有信的长辈啊。 这要把人带回去,那还得了。 可钱掌柜又坚持不肯赔本,不然他念头不通达。 所以这个“赔钱货”就一直压在手里。 钱掌柜也知道,纵然眼前这个土财主没啥见识,对这种事儿也忌讳。 所以,他满面堆笑地道:“此女名镜妖……” 素裳少女双手合十,平静地道:“贫尼法号静瑶。” 钱掌柜的语气一窒,笑容都变得牵强起来。 “她精于调香制香、茶道花道,庄主的坞堡如此气派,需要这样的一个侍婢。” 杨灿一脸嫌弃地看了看钱掌柜的,你是不是觉得我傻?啊,是不是? 杨某看着很缺心眼儿的吗? 他又看了看那个……镜妖。 她的庄严并非来自于外在的威仪,而是一种极致的“空”。 就像宋代官窑的上品瓷器,釉质肥润,却追求“天青釉色”的静谧、高远。 又像一尊玉佛,雕工虽然简约,却仅凭温润的材质,就把无尽的安宁与慈悲表达的淋漓尽致。 阿弥陀佛! 拿走,拿走~~~ 不等青梅发话,杨灿就已连连摆手了。 “算了算了,钱掌柜的,你可不要害我。” 钱掌柜急忙道:“庄主你就当发个善心,把她留下专为贵府制香插花,那也是好的!” “钱掌柜的你怎不发善心?” “我是奴隶贩呐,我发善心,这生意以后还做不做了?” “欸?居然挺有道理!” 杨灿正跟他贫呢,青梅眼珠一转,轻轻牵了牵杨灿的衣角。 “老爷,要不咱们就把静瑶师太收了吧,回头送去山门…… 咱们若袖手不管,万一她被什么百无禁忌的人物买去,只怕……” 青梅也是信佛的,如今被静瑶小师太的无双气质一下子就征服了,她想做点善事。 杨灿确实忌讳这个静瑶小师太的身份,尤其是她这种白玉观音的气质,下不了手啊。 就算只拿她当个打杂使唤的人,都觉得亵渎了她。 你让她去擦桌子扫地? 罪过,罪过。 买下来,然后送回山门? 倒也不是不可以,就当给小索同学腹中的孩子积德了。 不过,可不能让青梅恃宠而骄,得让她有点规矩。 想到这里,杨灿乜了青梅一眼:“成啊,花销从你工钱里扣?” “啊?老爷你积德,为什么扣我的钱啊?” “这可是你的提议,要积德也是你积。 再说了,你都是我的人了,你积德不就是我积德了吗?” 其他的话小青梅全没注意,就听见“你是我的人”了。 小姑娘心里一甜,美滋滋地道:“那成吧,就从我月钱里扣吧。” 杨灿忽悠成功,便笑吟吟地转向钱渊:“钱掌柜的,你听见了?开个价吧。” 钱掌柜一咬牙,道:“三十绢,镜妖归你!” 杨灿摇头:“得了,这德我们不积了。” 钱掌柜把大腿狠狠一拍,恨声道:“二十绢,只要二十绢,成了吧? 她可是会插花制香、调琴点茶,诸般高雅,绝对拿得出手啊! 不瞒杨庄主,我收她的时候都花了三十绢呢!” “这样嘛……” 杨灿想了想:“那要不,你再饶我两个奴婢?我不挑的,你随便给。” 普通的奴婢只要三到五绢,如果差点的,可能连三绢都不到。 不过这钱掌柜也是个锱铢必较的,主要他是来赚钱的,念头不能不通达。 钱掌柜咬了咬牙,伸出一根手指:“一个,我再饶你一个奴婢,怎样?” 杨灿点了点头:“也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静瑶小师太站在那儿,被人卖了明明是件很不高兴的事儿。 可还要搭个‘添头’人家才肯要,怎么心里就觉得挺不舒服呢? 想我堂堂…… 杨灿这边谈定了买卖,马上叫人去库房里搬运丝绸绢布。 去搬运的人,用的就是刚刚买下来的这些奴隶。 钱掌柜叫一个美少年跟着去点检货物,又悄悄吩咐另一个美少年。 “你去,把赶车的老辛带来当‘添头’,可别让杨灿那黑心贼发现他是瘸子。” 那美少年会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对于这桩买卖,钱掌柜还是很满意的。 一下子出了三分之一的“存货”,在天水城这也算是一桩大买卖了。 杨灿用来支付的主要是绢,还有丝绸等物。 其实瓷器都可以拿来当钱用,只不过绸缎更轻也更易于运输。 在张云翊留下的宝库中,还不乏一些用贵金属制造的大型器具。 他经营丰安庄数十年,作为一个土皇帝,敛积的财富还是很惊人的。 而在亲手虐杀了自己的兄弟、子侄之后,张云翊似乎活明白了。 他只潇洒地取走了些方便携带的细软,其他的都留给了杨灿。 李大目知道这些财物的时价,现场作价计算,双方进行交接。 钱渊是做人口生意的,游走于各地,自然也做其他买卖。 这些财物他自有变现渠道,甚至兑换时可能比李大目的作价还会高些。 双方交接清楚,钱渊便笑道:“杨庄主是个豪迈之人,钱某常往天水城来,以后有生意,庄主只须派人捎句话来。” 说完,钱掌柜便“漫不经心”地一指路边站着的一人。 “此人就是钱某搭上的‘添头儿’,庄主看看可还满意?” 这都当“添头”送了,杨灿原也说过他不挑,那还检查什么? 再者,杨灿一瞧此人,四十出头的年纪,胡须虽然蓬乱,但穿着麻布坎肩的身子露着一双手臂,双臂颇为结实,这就够了,能干力气活。 杨灿点点头,爽快地应了下来。 钱渊松了口气,这个老辛,确实还不错的。 奈何做买卖就是这样,人家花钱买了,那就不想要有缺陷的。 买得起奴婢的都是体面人,家里若弄个瘸仆,让客人看见了像什么样子? 今天一口气把所有的棘手货,全都打包卖给了这个乡下老财,真是爽快! 钱掌柜带着他的两个“活香水瓶儿”,登上他的那辆豪华马车招摇而去。 回到庄中正堂重新坐下,杨灿感觉自己如今才算有了些一庄之主的气派。 这些内宅外宅的奴仆,加上豹子头给他组织的护院队伍,杨府里现在一下子增加了七八十号人。 偌大一座庄园,总算有了人气。 对于这些新买的奴仆如何安置,各自负责什么,杨灿全权交给青梅和豹子头了。 倒是蓝眸的美杜莎和寸头的静瑶师太,明显属于上等奴婢,如何安置倒是个麻烦。 杨府里现在连个乐班都没有,所谓舞姬一说,也就只是说说。 看着那只一脸警惕地看着他,随时可能扑上来露出利爪的红发野猫,杨灿又不能把他开辟商道的想法马上说出来。 虽然现在庄子里的人都是可信的,杨灿也不想把自己的一些计划和打算,提前让他们知道。 这只小野猫误会且误会着吧。 杨灿想了想,就把她打发去了后宅,让她给自己铺床迭被、侍候起居。 现在他的商业计划还只是心中一个构想,总不能白养着她吧? 这就叫物尽其用。 最让杨灿头疼的,就是镜妖了。 美杜莎被打发走了,杨灿又看向镜妖。 镜妖也正看着他,一双眸子清亮的如雨后的寒潭,虽然倒映着天光云影,却不见一丝波澜。 就……给人一种修行有成、道行很深的感觉。 “小师太……” 杨灿看了看她的寸头:“不知小师父在何处清修?” 镜妖淡淡一笑,极淡的樱粉色唇瓣,微微抿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这与悲喜无关,就是一种彻悟后的恬淡。 “贫尼修行之所遭了劫匪,同门遭了毒手,庵堂付之一炬,贫尼……回不去了。” 杨灿懵了,啥意思啊?这咋还送不出去了呢。 那不成,我杨家可不养闲人,我可不弄个家养僧供着。 杨灿道:“既如此,待我寻访一番,找一处合适的庵堂,送小师父去‘挂单’。 以小师父的资质,相信很快就能在那里‘安单’了。” 第65章 山爷过境(感谢三千院才人酱盟主) 今天的丰安堡杨府内,总算有了家的气息。 当天晚上,朱大厨抖擞精神,炮制了一桌丰盛的酒菜。 新的厨娘刚来,还没正式到位,大锅饭也是他做的。 今天他也慷慨地加了不少荤腥,油水足足的。 当然,静瑶小师父的菜是另做的。 菜是素菜,油是菜油,就连锅,朱大厨都单独刷了好几遍。 朱大厨信佛,自从见识过这位小师父的风采,朱大厨就觉得,这位小师父一定是菩萨转世,可怠慢不得。 杨灿和青梅、李账房、豹子头、亢正阳等人在小厅里吃酒。 这些人,就是他现在的核心班底了。 “李先生,你明日拟一份‘传贴’,本庄主要召集五田庄、三牧场的庄主、牧主们,于五月端午,来丰安庄进见。” 杨灿顿了一顿,又道:“过节了嘛,大家聚聚。 另外,让他们各自准备两份文书带来。 一份‘举状’,自查所辖田庄牧场之过,追缴贪墨赃款,交出隐田隐户。 一份‘申状’,列明所辖田庄牧场事务,预报今秋收成。 是既往不咎还是罪加一等,要他们自己看着办。” 李大目心领神会,连忙答应下来。 其间杨灿也出去跟阖府下人正式见了个面。 酒宴过半,小青梅就告辞了,她不喝酒。 等这庆祝“开张”的酒席散了,杨灿送别众人后,就往后宅里走。 宴请众人的地方在前宅,毕竟大多是男性客人,哪怕后宅空虚,也不宜进入。 杨灿放慢了脚步,在后宅里悄然而行。 这里以后就是他的家了,那感觉就格外不同。 一草一木、一瓦一柱,看了都有一种亲切感。 忽然,前方花木丛中闪过一道人影,杨灿一见,顿生警觉。 他立即追了过去。 就见那人影拐来拐去,最后停在了一处池塘边的小亭里。 张云翊这后宅打造的如江南园林,重门迭户,极易迷路。 这正是让杨灿起疑的地方。 这地方他那天跟着张云翊彻底走了一遍,这才记了个七七八八。 可前边这道人影为何显得极为熟悉这里的样子? 杨灿心中悄然浮起一个念头:张云诩不甘心,派人潜入,要对我不利? 杨灿并不清楚,不管这里的建筑如何繁复,也跳不出那几种豪门建筑格局。 因此,只要是熟悉相应建筑格局的人,哪怕他是第一次来,也不至于在其中迷路。 眼见那人停在了小亭中,杨灿立即闪到一丛花木后,放轻脚步,悄悄接近。 于此同时,一枚生铁牌已经挟在他的指间。 近了,更近了,再继续接近的话极易被人发现。 杨灿站住脚步,定睛一看,不禁满脸错愕。 小亭中那个人,竟然是静瑶小师父。 白日里宝相庄严的静瑶师父这是在干嘛? 一俟看清她手里的东西,杨灿不禁哑然。 塌了! 静瑶小师太在他心中那神圣不可侵犯的形象,崩塌了。 静瑶小师太正在吃东西呢,她双手捧着一只蹄膀,啃的满嘴流油。 杨灿的唇角不禁剧烈地抽搐起来。 这就是一个不守清规的小尼姑啊! 还是说……她根本就不是尼姑呢? 独孤婧瑶捧着烂熟喷香的大蹄膀,吃的那叫一个过瘾。 这朱大厨的手艺还真不错,不比我府里的厨子差。 香!实在是太香了! 天可怜见,自从逃亡出来,本姑娘已经多久没尝过肉味了。 当初她仓促出逃,没带足银钱,没有条件吃好的。 后来就被人拐去,卖给了人贩子。 亏得她聪明,灵机一动扮起了出家人。 还别说,陇上人家大多信佛。 就算不那么信的,他们都是有身家的人,也犯不着花钱买个忌讳。 这丫头扮神扮圣的时候,显得特别有气质,的确很能唬人。 所以,她幸运地一直撑到今天,才被钱掌柜的当“赔钱货”卖掉。 这个杨庄主并不想留下她,这反而让她觉得很安心。 本来她现在就在逃亡,根本无处可去。 如果这位杨庄主对她不怀好意,她还真的要走。 可是杨灿既然无心留她,她反而安心了,不想走了。 就先藏身于此吧,吃他的、喝他的、暂且栖身。 今儿丰安堡堡主大排酒宴,刚买回来的奴仆下人碗里,都有肥瘦相间、酥烂可口的一块肉。 偏偏她大德高僧的形象打造的实在是太成功了,朱大厨给她做饭都格外的小心。 那可真是一点荤腥都没有啊,连一滴荤油都没有。 换作从前,她也就忍了。 毕竟不只是她想吃吃不到,别的奴隶也吃不到。 可今晚人人有肉吃,唯独她没有,这就叫人忍无可忍了。 独孤婧瑶趁人不备偷了只蹄膀,跑到这处安静的所在享用起来。 微风拂动,树影婆娑,杨灿从原地悄然消失了。 他没有跳出去戳穿这位静瑶师父的假面具。 他现在只知道这个女子极有可能不是出家人,但……她究竟是什么人? 她真是被卖进来的女奴,还是潜入的奸细? 跳出去直接质问,显然不可能得到真实答案。 杨灿没想过暗中观察,耐心等她露出狐狸尾巴…… 他的方法简单直接,那就是……尽快送走! 继续前行着,杨灿的脚步便慢慢沉重起来。 穿越到这个时代已经三个年头了,三年不鸣啊! 三年后,危机带着机缘一起找上了他。 现在的他是于家长房长脉的二执事、丰安庄的庄主, 是这几千号人的主,方圆百里的王。 换作谁,也不免会有一点功成名就的感觉。 今天晚宴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虽然还有潜在的危机没有爆发,但这现状倒也不错。 他甚至有点乐在其中了。 可是,刚刚的这个发现,让他这些天已经开始松懈下去的那根心弦,一下子又绷紧了。 如果这个女尼有备而来,那一定是有人想针对我做点什么,须得……格外小心才是! 哎,某这一生,真是如履薄冰啊! …… “老爷,山爷新一批‘山货’,还有三天就能运到。” “呵呵,好,好啊,杨灿的劫数来了!” 张小米的宅院里,张云翊和万泰这对主仆,正在悄悄密议着。 张云翊知道杨灿在拿他当枪使,但他无怨无悔,全力配合。 凡事他都顶在前头,新王与旧王齐心协力,想在丰安庄推行点什么,当然易如反掌。 而其他观望风色的田庄,眼见张云翊被杨灿调教的如此乖巧,也不清楚杨灿究竟用了什么手段。 越是不清楚,他们想的就越复杂,也就越没胆气动手脚。 如此一来,杨灿拿下一个丰安庄,对其他五大田庄便起到了“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 对此,张云翊也清楚。 但他还是全力配合着杨灿。 只因他的“杀手锏”是盘外招。 他寄望于借“山爷”之手,弄死杨灿。 到时候,为了稳住如今的大好局势,他张云翊依旧还是丰安庄主。 “走,进去说。” 张云翊说着,示意万泰跟他进了书房。 张小米的这幢宅子是三进的大院子。 陇上地广,所以这三进的宅子,建的极为宽敞大气。 要是放在江南寸土寸金的所在,就得在有限空间内极尽雕琢了。 所以江南园林花团锦簇,那是一步一风景。 而陇上庄园则重点体现在一个宽敞。 可再宽敞,它也只是一幢三进的宅院。 整个张家的人现在都搬进这儿了,还是不免显得有些局促。 “‘山爷’的人怎么说?” 进了书房坐定,张云翊便立即问道。 万管家道:“‘山爷’的人说,这批货较之以往格外的重要,所以希望老爷您派人配合他们护送最后一段路。” “你没告诉他们,现如今丰安庄已经不是老夫当家了?” “小的自然说了,不过……小人没说那么严重。毕竟……” 张云翊懂了,如果把他说的一文不值,那他在山爷那里就没了利用价值。 以后他就会失去“山爷”这条生意线。 而他最大的财源,甚至不是那些隐田和隐户,而是“走山货”。 如果断了“山爷”这条线,就算他重新成为丰安庄主,实力怕也大打折扣。 张云翊想了想,道:“所以,他们以为,老夫多少还能帮得上忙?” 万泰道:“他们只以为,这是阀主刚刚接收六大田庄,临时派个执事兼任庄主,以接收的产业进行盘点。” 张云翊哑然失笑:“好,这个误会,有点妙啊!” 万泰道:“老爷,你看咱们怎么配合山爷? 其实只要不让杨灿有所发现,顺利让‘山货’过境就行了。” 张云翊想了一想,压低声音道:“你告诉他们,不要通过丰安庄了。 现在局势不稳,我们给他们策划一条线,绕丰安庄而行。” “是!” “慢着,你还没明白老夫的意思。” “老爷请讲。” “到时候,你一定要让杨灿的人‘无意间’发现他们的存在。” “什么?” “不仅如此,还要让双方大打出手……” 万泰先是吃了一惊,然后猛然明白过来:“老爷是说,咱们借山爷的刀……” 张云翊笑的令人心悸:“去吧,妥善安排,莫露马脚。” 眼看着万泰出去,张云翊端起茶来,依旧一脸令人心悸的笑。 自从亲眼看着他的叔父、儿子、子侄,被一块块他亲手挑选出来的石头砸成肉泥,张云翊就“大彻大悟”了。 他忽然觉得,从前自己为之奋斗一生、守护一生的一切,毫无意义。 他并没有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却退化成了一只野兽。 他现在只为自己而活。 那位山爷究竟是谁,就连他也不清楚。 但他清楚的是,那位山爷的实力深不可测。 这样一位大人物,如果杨灿浑浑噩噩就得罪了他,那时…… “叩叩叩!” 书房的门被人叩响了。 张云翊皱了皱眉,这么晚了,谁会来? 他以为是万泰去而复返,便扬声道:“进来。” “阿公!” 来人进门福了一礼,灯下看去,容颜妩媚,体态妖娆,正是张大少的正室妻子陈婉。 ps:明天开始,明天开始早八晚七进行更新,如有插更,纯属意外,诸友注意劳逸结合,双节快乐! 第66章 青梅的小甜头 “是婉儿啊,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吗?” 张云翊一见是她,脸色就冷了下来。 张大少要烧死他这个亲爹,这件事对他的心理伤害实在是太大了。 张大少是由他亲自监刑,被村民们用石头砸成了肉泥。 从此捎带着对这个儿媳妇,他也有了厌恶之意。 陈婉冷着一张俏脸,袅袅地走进来。 “门开着。”张庄主习惯性地吩咐了一句。 他俩之间身份特别,一些小节更得注意,不然惹人闲话。 陈婉儿把正在合拢的房门定住,这才走到他的面前。 陈婉儿稍一犹豫,鼓足勇气对张云翊道:“阿公,媳妇想明天迁回本家去。” “这是为何?”张云翊皱了皱眉。 如今这个时代,礼法约束相对松弛一些。 就算是在中原的南朝,士族势力强大,很是提倡礼法,寡妇再嫁也是常有的事。 至于北方和西部地区,那就更加宽松了。 但,回娘家和改嫁的性质又有不同。 通常只有在夫家生活难以为继的媳妇,才会不得已做出如此选择。 当然,一旦回娘家,如果有儿子,那是必须要留给夫家的。 至于她当初陪嫁的嫁妆,则可以全权由她个人支配。 陈婉冷然道:“媳妇的丈夫已经死了。 媳妇如今要回娘家,告知阿公一声也就是了,难道还需要别的什么理由吗?” 这句话让张云翊心头的怒火腾地一下燃烧了起来。 其实他知道陈婉为何要回娘家。 陈婉和张心然的感情还是相当不错的。 丈夫被公公派人用石头活活砸成了肉泥,她接受不了。 而且因为这件事,不仅公婆对她冷淡下来,张家人都觉得是她丈夫害大家落魄的。 她在张家,为此受尽了白眼。 这日子过的实在压抑,她当然要走。 从张云翊的角度来说,哪怕他表现的对一切都很淡漠,其实还是比从前敏感多了。 陈婉的顶撞,是他在权威丧失以后最敏感的一处痛点。 尤其是陈婉是平凉郡陈家的女儿,她若一走,会带走大批嫁妆。 这也是眼下的张云翊所不能容忍的。 看着灯下那个活色生香的美人儿,面上却满是对他说不出的嫌弃和冷漠。 张云翊的面孔狰狞起来,目光幽幽犹如鬼火。 “你丈夫死了,你就要走?你就那么离不开男人? 好,那老夫再还你一个男人便是!” 张云翊挟着一腔怒火向她扑了上去。 这个陈婉,姿容极美。 以前的张云翊不要说与她私相接触了,就算是重大节日和全家人聚会,他也不会多看一眼。 可现在,他却已毫无顾忌。 书房里的悲泣呼救声,很快就被压抑的咿唔声所取代。 因为现在宅子小,人口多,书房区域也不冷清。 尤其是,门都没关。 外面一定有奴仆下人听到了什么,但谁也不敢多说一句。 现在的张云翊确实是“大彻大悟”了。 他的“大彻大悟”,就是彻底抛弃一切责任、义务和荣誉感。 彻底蜕变回一只野兽,一只为了欲望恣意而活的野兽。 …… 杨灿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推开门,却没看见那只波斯猫。 她现在不该毕恭毕敬地守在这儿,替他宽了衣袍,再递上一盏温度恰恰好的热茶么? 真是不叫人省心! 他早看出那姑娘桀骜不驯了。 可既然是我花钱买来的,你该做的事总要做的吧? 我又没强迫你跟我睡觉,铺个床迭个被怎么就委屈你了? 明儿得让小青梅调教调教她。 杨灿觉得让小辣椒调教这只波斯猫,应该制得住。 转过屏风,就见卧室里有灯光透出来。 难不成她在卧室里等着了? 那只波斯猫这么懂事儿么? 杨灿没想过要强迫她,但是如果这只波斯猫主动献身,他也不会拒绝的。 如此知情识趣的女子,明儿就不用小辣椒教训她了吧。 杨灿想着,走进卧室,就见榻前蹲着一个少女,正在调和木盆里的热水。 她背对着杨灿,石榴裙儿怕沾到地上,所以兜在了膝上。 如此一来,那臀儿盈盈圆圆呈现的就像个箭靶。 不过,虽然其形如蜜桃,只是这蜜桃尚还透着几分青涩,不算十分的饱满。 “青梅?” 杨灿大感意外,他还以为是那条美杜莎,却万没想到会是小青梅。 他俩熟归熟,青梅可从没给他调过洗脚水。 青梅闻声站起身来,向杨灿甜甜地一笑。 “洗脚水刚调好了,快来烫烫脚。” 杨灿扫了房中一眼,不见热娜拜尔的身影。 杨灿便明白过来,小青梅这是把她打发走了呀。 青梅显然有了危机感,这才伏低作小,连打洗脚水的活儿都干了。 杨灿明白了青梅的心思,不禁心中暗笑。 不过,他可没说煞风景的话。 真要让小青梅恼羞成怒了,他还如何享受这般小意的伺候? 杨灿点点头,淡定地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了。 从容的就像早就习惯了她伺候似的。 青梅表现的也很自然,杨灿一坐,她就温顺地蹲下去为他解布袜。 她原本就是这么伺候索缠枝的,现在只是换了个人而已,有啥不自在的? 当然,如果不是她脸蛋儿上始终晕着一抹海棠红,这理由才靠谱。 “本姑娘能屈能伸,今天给你点甜头,免得你寻我晦气。 总有一日,本姑娘能骑到你头上作威作福。” 青梅像她们家姑娘一样给自己立了个g,心里就觉得坦然多了。 杨灿看着垂眉敛目为他浴足的小青梅,忽然觉得,现在这样也不错。 危机与风险固然同时存在着,可现在的日子和从前相比又何尝不是天壤之别呢? 有危险,扫了就是! …… 早晨,杨灿悠悠醒来,身畔没有小青梅。 那小妮子给的甜头儿,就是亲手为他洗脚。 然后她就端着洗脚水走了,走了…… 杨灿等了好一阵儿,确认她不会回来了,这才失望地睡下。 一早起来,小青梅倒是带着美杜莎又出现了。 也不知道小青梅是不是跟美杜莎说了什么,这只波斯猫对杨灿,似乎没有之前那么抵触了。 她学着青梅的样子,开始侍奉杨灿洗面刷牙、更衣穿戴。 看起来,她已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杨灿看着这么一只妖冶的波斯猫,心中很是无奈。 一碗“金羹玉馔”就在嘴边儿却不能吃,世上还有我这么憋屈的老爷? 他看了眼小青梅,小青梅似乎自知理亏,一直不和他对视。 算了,肉都在自己锅里了,急了还不烫了嘴? 杨灿如是安慰着自己。 …… 杨灿穿戴已毕,便走出卧室,漫步前往中庭。 就像一只狮王,早起巡视他的领地。 黎明之前,主人未起,粗使丫鬟和仆役就已开始干活了。 负责门房和庭院的仆役打开侧门和角门,清扫起内外的通道。 厨房的杂役和烧火婆子生起灶火,坐上了井水。 厨娘和帮厨准备着早餐所需的食材,淘米、洗菜、和面…… 杨灿起床时,贴身丫鬟就上场了。 小青梅和波斯猫完成了侍候盥洗和更衣的事情。 杨灿走出卧室的时候,负责厅堂的仆役正在擦拭家具、摆放花瓶。 厨房里的菜肴已经传出快要成熟的香气。 青梅开始巡查各处,调度丫鬟婆子的工作。 门房开始接收庄子里送来的新鲜蔬菜和肉类。 马夫喂马并且检查了一遍车辆,以备主人随时出行。 一切都是静默的,就像一台正在运转的无声的精密机器。 当然,因为大家伙儿刚来,不熟悉这里的环境。 而且有些仆人原来就不是伺候人的,他们还需要人教。 早晨最大的声浪来自于中庭,豹子头带着一众护院正在那里晨练。 这一幕让杨仙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只不过,这些护院可都是豹子头为他挑选的子弟兵。 杨灿在用他们的同时,也就和他们的家庭进行了绑定。 这有助于他在丰安庄落地生根。 陇上百姓大多懂些武艺,这些护院的武艺则尤为高明。 如今在豹子头这位严师指导下,他们练的十分卖力。 老辛正在柴房劈柴。 他的一条腿是瘸的,走起来肩膀会忽高忽低。 这的确有碍观瞻,昨晚安排仆役时,豹子头就发现了。 可这老辛是钱掌柜作为添头儿送给杨庄主的,已经退不了货。 豹子头只能打发他去柴房了。 少走动,就不至于一瘸一拐的给主人丢脸。 柴房的院门儿开着,地上散落了一地劈开的木柴。 斧头并不锋利,这个老辛麒麟臂一般的胳膊还真是孔武有力。 看着校场上龙腾虎跃的一众护院武师,老辛轻轻摇了摇头,神色有些不屑。 这只是他刹那之间的神色变化,但是正慢慢踱到校场边儿上的杨灿恰看在眼中。 杨灿心中不由微微一动。 这个砍柴人似乎也有故事啊。 杨灿把他暗暗记在了心里,却没有把他马上唤来问话。 这些人对杨府现在还没有什么归属感,不能操之过急。 …… 有些事杨灿不急,但“山爷”的一些事,现在却很急。 这次的“山货”,他卖得就很仓促,因为于家正把商道转让给索家。 于家擅长种地,索家擅长经商。 索二爷现在正摩拳擦掌、大展拳脚。 对于小商小贩们,索家的一系列动作当然不会对他们产生什么影响。 但是对成规模的大商栈,那影响就太大了。 这位神秘的“山爷”,当然不只做“山货”生意。 他的正行生意已经在受到挤压,等索家成了气候,垄断了天水商道,他的“山货生意”只怕也难逃对方耳目。 所以,他要抢在索家布局完成之前,尽快多出几批货。 尤其是之前囤积居奇,一直不肯交易出去的这批货。 也因此,这次的“山货交易”才显得格外仓促。 仓促到他来不及进行更周密的安排,甚至不敢多派人手。 因为现在索家接手了商道,动辄出动上百人护卫的话,那他还走什么山货? 根本就掩不了耳目嘛。 此时,他的这支车队,距离丰安庄已经不足两百里了。 莲动江湖,让我们一起! 诸位书友,咱们等了又等,盼了又盼,那个让杨浩从市井走向庙堂的故事,如今终于要绽放成莲、正式筹备了。 其实从2017年前后,它就已经进入开发过程了。只是这个开发过程,实在是一言难尽。这么长的开发时间里,有的策划老师想改成搞笑版,有的想改成双穿、有的想改成古今穿,有的想加入玄幻元素,有的想改成倒计时加入紧迫感…… 总之,当时的热点是什么,就会有人大开脑洞的想加什么。一开始我还认真参与讨论,最后直接崩溃,都要搞自闭了。 好在如今的团队最终明确了要选择更忠于原著的故事风格。在他们看来,曾经有那么多的读者认可这个故事,那就是一个很可靠的抽样调查了,应该把精力放在如何让故事和人物更精彩的影视化。 于是,这才有了这一番更有效的改编过程。不知道书中的情节与人物,有哪些是让你记忆犹新的?你是担心它被魔改,还是更关心选角,又或是名场面的还原与否? 大家可以移驾微博好人月关就此发表一下你的看法,当一下云监制,策划老师会认真看的,这样一来也有助于他们更准确地把握故事的改编方向。为了感谢大家的参与,片方会从那里的评论精彩点赞高的讨论中,选出三位赠予签名版《步步生莲》。 第67章 我想静静 春耕、春种之后,并不是农人就无事大吉了。 农忙的过程至此还远没有结束。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的成果,不是撒撒种子就能得来的。 三分靠种,七分靠管,接下来首先就是灌溉这件大事。 这是春播之后最重要的一件事,直接关系到庄稼的出苗率。 如果春旱了,村民就得利用水车、戽斗、渠道等一切工具,从河流、水井、池塘引水浇田。 但是此处的田地多赖龙河水浇灌。 从龙河引水过来,在千里平原上贯穿而过,留下树支一般的灌溉脉络。 杨灿在巡查田地的时候,又发现了一处可以改良的地方:水车。 尽管能引龙河水灌溉,这已经算是这片土地得天独厚的水利条件。 但是囿于水往低处流的特性,有些地块儿明明土地非常不错,只是因为地势较高,灌溉吃力,所以无法大力开发。 张云翊的隐田和隐户,因为是后来者开辟的,而最好的易于灌溉的土地已经被当地百姓早就开发了,所以他们只能在地势较高的地方开荒。 因此他们就无法开辟更多田地,不是地皮不够了,而是浇水的时候他们浇不过来。 丰安庄也是有水车的,不过这个年代的水车,需要以人力或畜力来驱动。 不管是脚踏还是手摇,亦或是用老牛拉套,其效率当然都比较低下。 而且人力有时穷,它是不能持续作业的。 同时,这种老式水车能够提水的高度有限。 因此只要地势稍高一些,明明是沃土,也无法进行大力开发了。 杨灿一看就乐了,这个简单啊,比曲辕犁的研究过程还要简单。 这个好,哥们又能人前显圣了! 没多久,由杨庄主改良的第一架完全借助水力自运行的高转筒水车就架设起来了。 一架这样的水车,可以把水提到落差十丈的高度。 如果在十丈高处修一个蓄水塘,让提起来的水流动起来,在流水处再建一座水车,它还能继续把水提到更高处。 有了这件灌溉利器,很多地势较高的土地,完全可以开发成良田了。 杨灿再次人前显圣,消息传开,“杨灿车”三个字随之再次传扬天下。 如果杨灿的秘密不是睡了于家长房少夫人,仅凭此一事,他在于家就可以稳如泰山了。 于家如今已经不能轻易牺牲杨灿了。 那样的话,于家的风评将会毁于悠悠众人之口。 这让于醒龙对杨灿是又恨又爱。 爱的是,杨灿的这两项改良,可以让于家的实力迈上一个大台阶。 只是于家产粮多的话,尚不足以支撑于家实力的大幅提升。 尤其是经过几百年发展,已经平衡稳固下来的政治生态中。 但是,大量的粮食产出增加,那量变就能产生质变了。 杨灿对于家来说,现在就是劳苦功高。 于醒龙本来就在用人之际,这个杨灿,他现在是无论如何也舍不得当弃子了。 而且,他现在不需要对杨灿做什么调查,就可以信赖此人。 因为没有哪个门阀,会把这样的人送出去当奸细。 也没有哪个奸细,会为他的潜伏对象提供这样可以增加实力的大杀器。 这个杨灿,他要留下。 如果不是在短时间内,已经让杨灿接连担任了长房二执事和丰安庄主的职务,不适合马上对杨灿再予擢升,求才若渴的于醒龙一定会再次提拔他一下。 不管如何,这个宝贝,他是决定一定留下了。 可有的坑还是需要有人填的,有的锅也还是需要有人背的。 这个人既要推出去不心疼,又要身份地位比较有说服力,那就难办了。 于阀主现在不仅人才匮乏,想找个合适的背锅人一样捉襟见肘。 “小邓啊……” 于醒龙思忖再三,向从小当他的伴读书童,一直陪伴他到老的管家邓浔询问。 “你觉得,李有才怎么样?” …… 这水车不需要仔细观察,看一眼你就知道它改良的点在哪里了。 所以,它传播的速度格外快。 很快,它的图纸就出现在了代来城,北阙别业的黑水轩。 虽然画图的人不专业,那水车画的有点瓢,但原理一看就明白了。 “马上叫人依图建造!” 于桓虎拍案而起。 “子明到哪儿了,还没和杨灿建立联系么?” “爷,杨灿在丰安庄搞风搞雨的,盯着他的人多着呢。 少爷说了,此去要尽量做到行动自然,不叫人起疑。 所以,少爷需要做一些事,现在还没有和杨灿进行联络。” “好,告诉他,多押筹码,这个杨灿,我要定了!” “是!” 手下人立即匆匆去安排,急急报讯给于睿。 至于加什么筹码,不外乎是财帛子女、功名利禄。 这些事做为于桓虎的接班人,于睿可以一言而决,不需要父亲明确指定。 …… 杨灿只改良了一下水车,剩下的事,依旧全权交给张云翊张庄主去办。 间苗、补苗、除草、驱虫、施肥…… 这些活儿虽然繁杂,但是哪个农家的人都能干。 地里忙碌的人更多了,因为不需要只能是壮劳力了。 老弱妇孺,半大孩子,这些活儿全能胜任。 亢正阳终于可以开始他筹划已久的计划:做生意。 他要做,也是做些小本生意,施行起来也就容易。 而杨灿要做的商业,却是先寄生于索家和于家,直到壮大到取而代之。 这生意的起步就高的多,所以现在还八字没一撇儿。 由于有了杨灿犁,亢家就省出了不少壮劳力。 而此时春耕春种的最劳累阶段已经过去了,家里的妇孺儿童都能派上用场,就更进一步地解放了劳动力。 亢正阳决定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好好赚一笔。 他把亢家的壮年男人集中起来,筹了一笔钱,前往天水城。 去的时候,他们也没空手,蜂蜜、蜂蜡、当归、黄芪、毡毯、布匹…… 这些东西都是在田庄里收集的。 他们带着这些农产品和农庄里的妇人生产的织品前往天水。 到时候这些农贸物资一卖,再加上带去的现钱,就可以买上一批游牧部落急需的生活用品,通过飞狐口出去,与游牧部落再做一笔生意。 如此一出一进间,其利润对他们来说,已经是非常可观的一笔财富了。 这事儿当然瞒不了人,亢正阳也没想过要瞒着谁。 所以,从他刚刚召集自己的亲人提出这个畅想的时候,整个丰安庄就已尽人皆知了。 很多人羡慕不已,但不是人人都有那个能力效仿他。 而且他的商队规模现在还不大,现在只是亲戚朋友和亲近的部曲家人就足够了,也不需要召募那么多人。 那些眼馋的百姓也只能眼馋了。 …… 夜晚,亢家商队的一行人宿在了铁林梁。 明儿上午,他们就能抵达天水城了。 带队的是亢正阳的三弟亢正言。 亢家二弟亢正义过于憨厚老实,不适合做生意,所以亢正言选择了老三。 铁林梁是一座峡谷,山上多松树,在夜色下看去,如同铁铸,故而得名。 亢正言一行共有二十一人,押着四辆大车,这是在丰安庄收购的货物。 峡谷中半山腰上有一处洞窟,他们本地人都知道。 在洞里燃起火堆,就可以驱散蚊蝇蛇虫。 这是一个极好的歇宿之处。 午夜时分,亢立诚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去解手。 亢立诚是亢家老二亢正义的长子,亢正言的侄子。 此时是四月下旬,陇上山中的夜晚依旧十分清凉。 他怕草丛里有蛇虫,因此没敢往林草丰密处走。 好在这是山野之间,无须顾忌太多。 亢立诚正在撒尿,忽然听见“嗒”的一声,似乎有人投了颗石子。 亢立诚顿生疑惑,急忙系好腰带,拔出佩刀,警惕地看去。 “嗒啦啦……” 又是一颗石子滚动的声音传来。 亢立诚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循声走过去。 转过一块岩石,山路上赫然看见两处火堆。 火堆旁停着四辆马车,数目倒与他们一样。 马已卸了车,拴在树上。 二十多个大汉围在两堆篝火旁,正在烧烤着东西,低声谈笑。 亢立诚注意到,那四辆大车都盖了防雨的雨布。 这年代的雨布主要是油布和漆布。 油布比较贵,用漆布性价比要更高一些。 看来,这是远方来的商人啊。 因为看见了雨布,亢立诚顿时恍然。 他们这种短程商贾就没有雨布,虽说漆布比油布便宜,那也是一笔开销。 他们是小本买卖,购置不起。 眼见不过是一队远行的商人,亢立诚就想悄悄退走。 但他没有料到,正围着篝火的那些强壮大汉中间,忽然也落下一块石头。 这块石头有拳头大小,砸进火堆,立即火星四溅。 围在篝火旁的人纷纷跳起,有人大骂:“谁他娘的胡闹?” “嗯,是谁?站住!” 忽然有人看见从岩石旁一闪而没的身影,立即大叫了一声。 亢立诚眼见这些大汉个个魁梧,肋下佩刀,知道不是好相与。 他随他爹,为人老实,不想惹事,故而也不搭话,只是脚下加快了速度。 这一来,那些人疑心更重了,立即提刀追了上来。 这一行人正是给“山爷”运送山货的。 他们车上载的什么,他们自己心里最清楚不过。 他们知道这件事儿一旦败露,很可能会惹来杀身之祸。 如今遇到奇怪的人,自然不肯轻易放过。 “站住!再跑我们放箭了!” 后边的人一边追一边大喝。 亢立诚毫不理会,只管向那山洞中跑去。 在这夜色中想射中奔跑的人何其困难。 亢立诚平时跟着他爹上山打猎,弓箭玩的十分娴熟。 他对此再清楚不过,根本不怕他们的威胁。 “三叔,三叔,快起来,有人闹事了。” 眼看到了山洞处,亢立诚立即大叫起来。 正在山洞中睡觉的亢正言等人猛然惊醒了。 听见亢立诚的惊呼声,众人纷纷爬起,一把抓起兵刃,就向洞外冲去。 第68章 青梅煮酒 这是一场莫名其妙的遭遇战。 亢正言等人刚冲出山洞,迎面就射来一箭。 一个丰安庄部曲兵的儿子被射死了。 这一下就不需要互相亮底了,直接开干! 山洞前一时刀光剑影,双方杀成一团。 亢立诚在混战中被人一刀砍中了胳膊,吓得亢正言马上把他拉到了身边。 这可是他二哥家的独苗苗啊,如果死了,他如何向二哥交代? “立诚,你赶紧回庄子去,把这里发生的事告诉你大伯!” 眼见双方人数相当,可对方的武艺明显比他们高出太多,亢正言就知道不妙。 “三叔!” “快去!” 亢正言也顾不上劝说了,一脚就踹在他侄子的大胯上,把亢立诚踹了个趔趄。 “快!” 亢立诚把牙一咬,借着天黑,一头扎进了林子。 亢正言等人并不清楚这些彪悍的外乡客人究竟是什么来路。 不过,在陇上有很多贼匪都不是专业干这一行儿的,而是兼职。 对方强大时,他们就是商贾。 碰见能吃下的,又是在荒郊野外,他们就是土匪。 这种状况,在杨灿那个世界的古代海上比较常见。 原因是一样的,在那种没有人烟的地方,干点作奸犯科的事儿,也很难被人发现。 亢立言等人以为这伙匪盗就是这样的一群商贾,他们看上自己的货了。 那一箭,其实并非那些运山货的人射出的。 射箭的是万泰,一箭射出,他就知道成功了。 此时他早已溜之大吉。 见那些人冲出山洞二话不说就动手,这些运山货的只当对方是亦商亦匪的盗贼,盯上了他们的货。 看这些人也不像马贼。 专业的马贼不会对付他们运山货的。 因为他们之间可是共存共生的关系。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只能杀人灭口! 一场厮杀终于结束,亢正言等人全都倒在了血泊中。 运山货的人搜出四车农家货物,这让他们更加相信自己之前的判断了,这就是一群临时起了歹意的商贾。 “还有没有活口?” “没了,全放倒了!” “娘的,咱们干这买卖,一旦走漏风声,后果不堪设想。再检查一遍,每人补上一刀!” “是!” 众人听令,立即四散而去。 那些已经倒卧于血泊之中的尸体,每人心口又挨了一刀。 “我们不能在这儿多做停留,得连夜赶路,离开这里。” 首领下达了命令,众人不敢耽搁,立即把自己人的尸体全都带上,匆匆准备离开。 亢立言等人留下的四车货物,也被他们一并接收了。 虽说不算很值钱,一起运出去也是一笔收入。 反正车马都是现成的,也拖慢不了多少脚程。 …… 小雨淅沥,这是百姓们最喜欢的雨水。 雨不大,却连绵半天,能充分湿润土地,让春苗生长的更加茁壮。 小亭中摆了一张藤椅,杨灿就坐在藤椅上,看春雨如烟。 那只波斯猫美杜莎正蹲在一边,往泥炉里加着炭。 红泥小炉上焙着一壶黄酒。 桌上摆着几样佐酒的小菜。 青梅把煮好的黄酒沥去姜丝,倒进杨灿的酒盅里。 暮春初夏,小雨天。小亭,红炉,更有红袖添黄酒。真是说不出的惬意。 杨灿对面站着静瑶师太。 小雨天的天色是有些晦暗的,但是她站在亭中,亭中仿佛都更明亮了些。 她的肌肤给人一种半透明的感觉。 仿佛那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被一盏柔光从内里点亮了似的。 “静瑶师父,杨某在麦积山下寻到一处曼殊庵,择日送你去那里修行,如何?” 杨灿端起温热的黄酒,浅酌一口,开口说道。 他悄悄观察好几天了,没发现这个比丘尼在他庄子里搞鬼。 但杨灿也没必要留着她还得防范她,莫如送走了事。 青梅听见这话,心中很是满意。 这位小师父的气质太过高洁了,如天上皎洁的云,让人望而自惭。 她真担心杨灿见色起意,亵渎了这菩萨一般的小师父。 还好,杨执事做人还是挺有底线的嘛。 满意的青梅挟了一筷子沙葱拌猪耳朵,喂进了杨灿嘴里。 她没有注意到,从那天为杨灿洗脚开始,她侍候起杨灿来,已经像以前侍候索缠枝一样,越来越习惯、越来越自然了。 送我去尼姑庵? 那我岂不天天都要吃斋菜? 而且尼庵左近必然少有人烟,我想离开也不容易吧? 独孤婧瑶不想走了。 自从她发现有了出家人身份做保护,这位年轻的庄主根本不打她的主意,她就无所谓隐藏于此了。 在这儿她还能时不时去厨房偷点肉吃,去了曼殊庵她能吃什么,耗子么? “庄主……” 独孤婧瑶柔和的目光落在了亭外被雨打的摇曳不止,却未曾折断花茎的蔷薇上。 她双手合十,幽幽一叹:“庄主大德,贫尼感念不尽。只是……” 她话风一转,悲天悯人地道:“庄主以为,修行一道,是在山林,还是在人心间呢?” 杨灿眨了眨眼,他最讨厌出家人打机锋了,拐弯抹脚的浪费唇舌。 见杨灿不答,独孤婧瑶又是喟然一叹,眸中满是澄澈而柔和的光辉。 “昔日佛陀证悟,非在名山古刹,而是在一株寻常的菩提树下。 可见佛在心中,不在境上。若心不静,纵处兰若,亦如闹市。 若心安定,纵在红尘,亦如净土啊。” 果然,开始打机锋了,她这是……不想走的意思? 杨灿心中警铃大作,这个假尼姑如果不想走,那就一定有问题了。 独孤婧瑶府上是有“家养僧”的,而且她家供养的还不止一位。 她的容颜气质本就清丽圣洁,又从小熟悉那些家养僧的谈吐作派,装成戒行精严的出家人,简直比真的还像真的。 她向亭外蔷薇一指,漫声道:“庄主请看,这园中蔷薇,受风雨侵扰,本是磨难。 然而雨润其根,风砺其茎,此刻的摇曳,又何尝不是一种修行呢? 何处尘埃不染,何处不可明心? 庄主这里,雨打蕉叶,煮酒听禅,贫尼在此数日,反觉比在那荒山野岭,更易窥见清净本心。” 青梅听了,不禁更加佩服。 难怪这位小师太气质如此高洁,原来人家时时刻刻都注意心的修行啊。 当她发现历经了一番磨难后,在这红尘俗世反而更容易坚定她的禅心,她居然选择入世。 这样一位有志于红尘修行的有道高人,把人送走似乎也不合适啊。 青梅忍不住拉了拉杨灿的衣角:“老爷,堡里尚有不少空闲的地方,不如就择一处建作庵堂,请静瑶小师太在这里修行啊。” 为了说服杨灿,青梅又道:“庄上有很多信徒呢,庄上建了尼庵,他们平时礼佛也好有个去处。” 独孤婧瑶一听就慌了,如果是这样,那我还不如去曼殊庵呢。 离开杨府单独建个庵堂? 别说吃肉了,我岂不是连饭都要自己做? 我哪会做饭啊! 也不怪她爱吃肉,陇上大户人家,日常本就以肉食为主,她又是正在发育的年纪。 吃惯了的饮食,身体又需要,而且这位姑娘本就是个“吃货”。 在家族里时她就是个小美食家,你让她整天清汤淡水的,她哪受得了。 独孤婧瑶立即道:“多谢青梅施主。但,自建庵堂,与在曼殊庵中修行,又有何两样? 如果庄主不嫌叨扰,贫尼就在贵府修行就是了。一碗茶饭、一席可眠,足矣。” 杨灿想起她跟一只小仓鼠似的,捧着个蹄膀大啃特啃的那一幕,唇角不禁抽搐了几下。 独孤婧瑶又道:“贫尼善长制香,于医道也有一番研究,不会白受庄主供养的。” 青梅一听,顿时两眼发亮,赶紧牵了牵杨灿的衣角。 杨灿见这假尼姑不舍得走,心中顿时警醒:“这女人果然是奸细,她就是奔着我来的!” 既然坐实了这假尼姑是奸细,杨灿倒不急着让她走了。 不然,赶走这个已经被识破的,那个不知是谁的敌人再派一个来,他都不知道那人是谁,又如何防范? 杨灿目光闪动,微笑着点点头:“倒是鄙人执着了,既然小师太觉得此处于你修行有益,便请安心住下吧,一应所需,找青梅就好。” 独孤婧瑶再次双手合十,淡然道:“阿弥陀佛,心安处便是身安处。多谢庄主和青梅姑娘成全了。” 说着,她的目光从桌上一碟“糟香风鳗”上飞快地掠过,悄悄吞了泡口水。 吃什么猪耳朵啊,真是不会吃。 在东海打捞出肥美的海鳗,从背部剖开,再用海盐细细地揉搓。 把它挂在面海的屋檐下,任凭海风吹走水分,注入大海的气息。 等那鳗肉风干紧实,泛起蜜色的光泽,再浸入陈年的酒糟。 那咸鲜的口感,再配上温热的黄酒…… 咕咚! 独孤婧瑶转过身,毫不在意地向细雨中行去。 杨灿看着她的背影,嗯……这假尼姑的头发似乎又长了一些。 待她长发及腰…… 不对,为了继续装尼姑,她会剃光头的吧? 可到底是谁派个假尼姑来我身边卧底呢? 是阀主?还是于二爷? 貌似,除了他们兄弟俩也没谁了吧。 此时,亢立诚脚步踉跄地冲进了丰安庄,一头倒在了雨中无人的街口。 第69章 不死不休 小雨淅沥,天色晦暗。 一个披着蓑衣的村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里。 他正匆匆回村,目光忽被村口那团倒卧于地的身影绊住了。 “谁在那儿?” 他嘀咕着凑近,小心地将面朝下的人翻过来。 一张失血过多、惨白如纸的脸庞,让他瞬间惊呼出声:“立诚?!” 这不是部曲长亢正阳的大侄子吗? 村人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立刻扯开嗓子狂喊起来:“快来人!出事了!立诚娃子不行了!” 很快,住在附近的村人就冒雨赶了过来。 大家七手八脚地抬起昏迷不醒的亢立诚,也顾不上泥水溅身,一路小跑着冲向亢家院子。 消息像野火般在庄子里窜开。 亢家不大的院子里,很快挤满了闻讯赶来的亲戚和交好的部曲,人人脸上都写着惊疑与担忧。 庄子里习武的风气盛,村民多少都懂些粗浅的医术。 亢立诚主要是刀伤失血,有人麻利地捣碎止血草药敷上,用干净的布条紧紧绑扎,再撬开牙关给他灌下一碗滚烫的姜汤。 忙活了一阵,亢立诚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眼皮颤动,终于悠悠醒转。 视线尚未清晰,他便看到了榻边两张焦灼万分的脸,那是父亲亢正义和大伯亢正阳。 “爹!大伯!” 亢立诚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急声道:“快!快去铁林梁救三叔!他们……他们被人围了!” 亢正阳心中虽急,到底经的事多,一把按住侄子,声音沉稳得让人心安:“别急,慢慢说,把话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亢立诚强忍痛楚,断断续续地将昨夜铁林梁遇袭的经过说了出来。 他的话音未落,屋子里已经像炸开了锅。 老三亢正言的两个半大儿子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们攥着拳头嘶喊:“大伯!快去啊!” “二叔,抄家伙!咱们跟这些狗娘养的拼了!” 亢正义是个闷葫芦,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此刻却像一头被激怒的黑熊。 亲儿子被人砍得半死,亲兄弟又身陷绝境,他目眦欲裂,只从喉咙里迸出一个字:“走!” 话音未落,他已旋风般转身,抄起倚在墙角的一杆雪亮的三股钢叉,杀气腾腾向外就走。 “老二,你把院里院外的人带上,先去一步!” 亢正阳立刻做出了决断,他让老二亢正义带院子里这几十号青壮先去驰援,他则去召集更多的部曲。 因为从侄子的描述看,对方绝非普通毛贼,个个身手不凡。 区区二十多人,就敢押着四大车的货物长途贩运,如果不是过江的强龙,必然没有这样的胆气。 但,过江的强龙,他这地头蛇也丝毫不惧。 老三和那些跟着他做买卖的乡亲如果真有个三长两短,他有何面目去见这些人的家小? 愧疚和焦灼正像毒蛇一般啃噬着他的心,他必须得做点什么。 亢正义带人离开不到半个时辰,亢正阳又找来了七八十名精壮的部曲。 雨后道路泥泞不堪,骑马反是累赘,何况丰安庄里也没几匹马。 众人皆是步行,在亢正阳的带领下,沿着湿滑的道路直奔铁林梁。 这是亢家的私事,部曲兵明面上也不归庄主管。 但是这些部曲毕竟也是村民,调动这么多的人手,他还是嘱咐婆娘去丰安堡通报了一声。 杨灿闻讯后,从躺椅上一跃而起。 他跟于承业从金城接亲回天水时,曾亲历过陇上匪盗的凶悍。 陇上民风彪悍,习武成风,但这庄中部曲究竟是不是那些刀头舔血的亡命徒的对手,他也不敢保证。 “敲钟!集合所有青壮!”杨灿毫不犹豫地下了命令。 不久,丰安堡的钟声急促地响了起来。 杨灿带着豹子头等护院武师,又汇聚起二百多村中青壮,冒着渐歇的雨丝,急急赶往铁林梁。 杨灿、豹子头等人骑了马,不过道路泥泞,骑马也跑不开,最终也是下马步行了。 当亢正阳率人赶到铁林梁时,小雨已几乎停了,只剩下若有若无的雨丝。 眼前的景象让人心胆俱裂,地面被雨水冲刷成一片诡异的淡红。 一具具尸体苍白僵硬地横陈在地上,宛如被遗弃的破败的玩偶。 “老三!” 亢正阳扑到一具熟悉的尸体旁,正是他的三弟亢正言。 他抱着亲兄弟冰冷的身躯,目中含泪,身体因为巨大的悲痛微微颤抖着。 亢正义紧握着一对钵大的拳头,紧紧地咬着牙,脸上绷起了两道肉棱子。 雨中,有低低的呜咽声传来。 那是发现了自己亲人尸体的部曲,控制不住的哭泣声。 “部曲长,我在二里地外发现了新鲜的车辙,一定是他们,他们往西去了!” 善于追踪,已在泥泞中仔细搜寻过痕迹的猎户李全新,提着猎刀急急跑来。 这山上多为石子路,车马行过的浅浅痕迹,被雨水一淋就看不清了。 李全新沿着山路跑出几里地,在山口处发现了还没被雨水毁去的印迹。 亢正阳轻轻放下兄弟的遗体,缓缓站起身来,脸上的悲戚已被冰冷的杀意所取代。 他“锵”地一声拔出腰刀,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 “大有,你带几个人把……他们,送回去。” “其他人!” 他的目光冷冽地扫过一张张悲愤的面孔:“跟我走!” 杨灿领着两百多号青壮赶来时,半路遇到了护送尸体回庄的部曲兵。 他们就地取材,用粗细适度的树干、藤蔓和树枝做成了“担架”,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夜色中。 看到前方游龙一般的火把,知道是庄上来了人,这才停下。 “大有,你是说,亢曲长领着人追下去了?他们往哪里去了?” 那部曲兵把亢正阳等人的去向对豹子头说了一遍。 熟悉地形的豹子头立刻对杨灿道:“庄主,出铁林梁往西去的话,那只能是去苍狼峡了。” 杨灿道:“苍狼峡是什么所在?” 豹子头道:“出了苍狼峡,就是一个鲜卑部落的牧场。 其实去苍狼峡的话,走咱们村子反而更近,路也更好走。” 杨灿眼睛一亮:“这是不是说,咱们现在追过去也来得及?” 如果先到丰安庄再去苍狼峡,比从铁林梁穿插近,他们这些还没赶到铁林梁的人当然不用迂回那么远的路了。 豹子头道:“不错,如果从庄里走,更近。 但咱们现在直接转过去的话,前边要翻一座山。” 夜里翻山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这个年代很多荒山几乎就没有过人类活动的痕迹。 因此坑洞、悬崖…… 种种危险,全都隐藏在从未被破坏过的灌木藤蔓之下。 就算是大白天的上山,一个不慎也容易挂了,何况是夜晚。 所以杨灿谨慎地问了一句。 豹子头道:“不要紧,那是座荒山,寸草不生。” “那就走,咱们追!”杨灿当机立断。 火龙立刻改变了方向,朝着远处夜色中,那道巨兽脊梁般的荒山轮廓疾行而去。 …… 次日上午,雨后初晴,阳光炽烈,很快把泥泞的路面晒得干硬起来。 不仅是日照的原因,这儿的风也干爽。 原本难行的车马,速度顿时轻快起来。 走山货的商队首领顿时感觉心头轻松了许多。 只消一场大雨,什么痕迹都冲没了。 过了前面的苍狼峡,就是鲜卑人的地盘,这趟要命的买卖也就完成了。 他们已经提前得到消息,知道丰安庄现在的庄主已经另有其人。 正因如此,他们才没有如往常一样先去丰安庄。 如今又在丰安庄附近杀了人,还是尽快把货交了才安心。 只是他们却没想到,亢正阳等人在猎户李全新的带领下,已经抄小道走近路,及时追了上来。 草坡上,一夜未眠的亢正阳眼中满是血丝。 可他却像一头最有耐心的猎豹,死死地盯着坡下。 他的手指,缓慢而有力地摩挲着冰凉的刀柄。 不用再确认了,那支队伍里有四辆大车,他认得。 因为那车上载着的,正是他收购的货物。 身旁,亢正义呼吸粗重,那柄三股钢叉被他握得温热。 他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颤声道:“大哥!” 只叫了声大哥,他的颊肉都哆嗦起来,这个老实人此时看着格外狰狞。 “不行,我们不在这里动手!” 亢正阳死死盯着坡下的车马,慢慢摇了摇头。 不用亢正义多说,他也必须得杀了这些人。 否则,他无法向自己的亲族、朋友和部曲们交代。 可是立诚侄儿说过,对方的人手和他们商队的人差不多。 但是商队的人如今只活了一个亢立诚,而这些匪盗却没见减少太多。 这就意味着,他们的武力要比庄上的部曲兵们高明很多。 亢正阳现在手上有一百多人,人数上足以对他们形成碾压之势。 但是这山坡太缓了,从这冲下去,不等短兵相接,对方就先有了防备。 那样一来,不是又要死很多人? “老二,他们既然走这条路,那只能是去苍狼峡。” 亢正阳沉声道:“咱们绕山道,抄近路,去苍狼峡等他们!” 亢正阳是部曲长,基本的军事素养他是有的。 只是稍稍一琢磨,他就知道要如何动手对他们更有利了。 打埋伏显然伤亡更小,也……更容易全歼他们! 第70章 他风风火火地来了(加更) 苍狼峡峡如其名,两侧的山壁斧凿刀刻一般。 它一斧劈开了黄土地,在这青山脊彰凿开了一道口子。 山谷又长又深,风从峡谷中穿过,也比外面凛冽了许多。 丰安庄的一百多名部曲兵,已经埋伏在峡谷两侧。 农闲时节,打猎是他们贴补家用的常用手段。 在此期间,他们不仅练出了一手好箭法,而且对于隐藏行迹、设立陷阱等手段也掌握了许多。 而今,这些对付机敏野兽的手段,全都用上了。 赵老三像壁虎般贴在悬崖中段一截凸出的部分。 这里距地面数十丈高,凸出的宽度却容一足。 但他愣是凭着双手,稳稳地扣住了岩缝。 从这个角度,他能第一时间看清谷外的动静。 他贴在那儿,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峡谷入口。 一百多个部曲兵则埋伏在两侧峭壁上。 他们拿着猎弓、柴刀、套索,还有堆迭好的还沾着泥土的石头。 “来了!” 赵老三突然两眼一亮,仰头吹了声尖锐的口哨,就飞快地挪动开去。 谷口,二十多名骑士护着八辆大车,缓缓走了进来。 过了这道山口,就进入一个鲜卑部落的地盘了。 他们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等等!”为首的骑士忽然一勒马,心中隐隐泛起一种不安的感觉。 那些部曲兵就地取材,设计了许多捕捉野兽的陷阱和机关。 不过他们手法很巧妙,野兽都能瞒过去,自然不会留什么破绽。 但,这个首领就是有种不安的感觉,虽然他也不清楚这感觉因何而来。 “头儿,有蹊跷吗?”一名骑士驱马靠近,低声问道。 那首领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前方一段尤为狭窄、阴影最重的路段, 他的右手开始缓缓握住肋下的刀柄。 崖顶上,亢正阳知道不用再等了。 “动手!” 他厉喝一声,旁边的亢正义马上把一块巨石推了下去。 亢正阳也拉开了猎弓,瞄准了那个首领。 “轰隆隆……” “喀喇喇……” 两侧山壁上,大大小小的石头裹挟着泥沙砸了下去。 谷道的前方,几棵冠盖如云的大树也缓缓倾倒下来。 轰地一声,茂密的树冠就把山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一些在崖上堆好的山石是用木棍支撑的。 只要用钢叉把木棍一撬,大堆的石头便冰雹般砸下,声响有如山崩。 “有埋伏!快散开!护住货!” 那骑士首领大喊一声,也亏得他侧身大喊,所以避开了咽喉要害。 亢正阳的那一箭只射中了他的肩膀。 这首领反应也快,一个翻身就滚下了战马,避开了接踵而来的第二箭。 峡谷太窄了,只容两辆马车并排而过。 这么窄的距离他们根本无法有效散开, 可上面的石头、弓箭,却能尽情地倾泻。 这些运山货的一身本领较之部曲兵强了太多,可惜却没有用武之地。 他们的身手再快,也快不过奔腾咆哮的巨石、更快不过机械之力的弓箭。 一名骑士被巨石砸中,立即连人带马倒了下去。 有辆马车被大石击中,车子碎裂,车上的农货散落了一地。 还有一辆大车车轮被滚石击中,断了五根辐条,卡住了。 拉车的马受了惊,嘶叫着想要逃开,却只能原地转圈。 运山货的这些人反应很机敏,幸存者迅速贴向两侧山根,想凭此避开滚石和弓箭。 但是,那些天杀的部曲兵又把一个个藤条编成的兜囊扔了下来。 那些兜囊像个皮球似的蹦蹦跳跳,把里边的蜂巢撞得稀碎。 那是部曲兵们在山谷中找到的马蜂、土蜂、虎头蜂的巢。 他们小心翼翼地摘下来,就地取藤,制成兜囊,把它兜在了里面。 这玩意儿一扔出去,蜂巢损坏,被激怒的蜂群见人就蛰。 “啊,啊~啊~~” 本来躲在峭壁下,已经避开了滚石和弓箭,可他们还没喘口气儿,蜂群就来了。 被蛰的人双手掩面,痛苦地尖叫。 他们想往前逃,空中又有滚石弓箭不断地落下。 这两侧山壁虽然陡峭,却并非没有轻缓的山坡可以上山。 于是,幸存者只能从这儿冲上去。 可是,短短一段山路,套索、陷坑、绷在树枝上的木箭、粗劣的带刺的撞板,就开始发挥作用了。 这些运山货的也算是经历过大江大浪的人物,奈何这一遭可真是屠夫手滑被猪拱了。 他们一共才二十多人,被一百多号人提前准备的手段一番暗算,当即损失惨重。 等亢正阳的远攻手段用完,还能提刀做战的已经不过寥寥数人,还人人带伤。 “杀!” 亢正阳举起刀,和举着钢叉的亢正义率先向下冲去。 两山部曲齐齐响应,也纷纷冲了出来。 战斗进入了肉搏战,而部曲兵们用的是行伍战法。 他们三五成群,长兵器、短兵器、远射武器,甚至还有藤盾,配合默契。 利用协同作战能力,虽然他们的个人武艺不如对方,却发挥出了很强的战斗力。 竹矛捅刺,柴刀劈砍,绳索套拉,盾牌抵挡,弓箭冷射…… 幸存的敌人不过五六个,这仗怎么打? 当他们纷纷倒下的时候,只成功干掉了一个部曲兵。 这还是因为这个部曲兵踩到了一块活动的石头,主动跌到了他们身边。 “看看还有喘气的没有,全杀了!” 一番猛烈厮杀之后,亢正阳拄着刀,厉声下达命令。 那些部曲兵不用吩咐,就已在寻找活口了。 那些中了滚石或者弓箭,侥幸还在残喘的人,只要被他们看见了,立刻冲上去就是一刀。 李全新喘息着走到一辆用漆布捆盖着的车前,这辆车就是车轮被砸,辐条断裂,卡在原地的那辆。 他没割绳索,这手指粗的麻绳,整根的才是好东西。 李全新把带血的猎刀在鞋底一蹭,再往腰上一插,徒手解开了绳索,然后兴冲冲地掀开了漆布…… 映入他眼帘的既不是绫罗绸缎,也不是金银首饰,这是些什么玩意儿? 只看了一眼,李全新就瞪大了眼睛。 做为一个猎人,这车上运的东西他完全认不出来。 “部曲长,部曲长,你快来,看看这车上运的什么!” 亢正阳就在他不远处站着,听到呼喊,便提起刀,走了过来。 “部曲长,你快看,这车上装的是什么东西呀。” 亢正阳走到车前,探头往车里一看。 看着那些堆放整齐、捆扎在一起的零碎,亢正阳起初也有些奇怪。 突然,他一下子反应过来,顿时脸色大变。 “部曲长,这是啥东……” 李全新还没说完,亢正阳就刷地一下把漆布又盖了。 几个刚在附近检查了一遍,没再发现活口的部曲兵,正要过来看看,就见亢正阳脸色极其的难看。 一抹寒意,正从亢正阳的尾椎骨嗖地一下,直冲他的天灵盖。 亢正阳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知道,这回只怕是招惹了一个绝对招惹不起的可怕人物。 …… 亢正阳是有见识的。 他有一套于家赏赐给他爹的破旧盔甲,被他当成了宝贝。 他平素只是取出来保养一番,根本不舍得穿。 他现在已经认出来,那车上装的满满的都是盔甲。 猎户李全新之所以没有认出来,是因为那些盔甲都是拆开的零部件。 这些大车上装载的,大部分是两当铠,这是一种甲骑具装。 此外还有几套将领穿着的更加华丽的明光铠。 把盔甲拆成零件,才能更有效地利用车子的装载空间。 亢正阳用他自己那套盔甲为参照物估摸了一下,这四辆大车,装了差不多有一百套的盔甲。 这可是一百套啊! 如今这个年代不禁刀枪,甚至不禁弓箭。 但是甲和弩,却是任何一个统治者都严厉禁止民间拥有的东西。 实在是因为甲胄和劲弩在战场上的作用太大了,对战斗力的提升太明显。 陇上八阀虽然各自为政,不是一个统一的国家,但是对于盔甲和弓弩的管制,他们的态度却是高度一致的。 在他们的统治区,民间但凡私藏甲与弩亦或是贩卖甲与弩者,发现即处死! 而这些运山货的,仅这一次,就私贩了一百套左右的盔甲。 一百套盔甲,能抵得上至少五百名布衣骑兵。 更重要的是,披甲骑兵冲锋可以轻易撕裂无甲骑兵的阵形。 那么它对于一场战斗的效果,就不能简单地用一比几来衡量了。 只要拥有两百个精锐的披甲骑兵,就足可以影响一场中型战斗的结局。 陇上八阀中的任何一家,只要在自己的地盘上发现如此大规模的甲胄交易,他们都要如临大敌地追查个清楚。 否则,就连他们也会心生不安。 亢正阳恐惧的是,什么人才能有这个能力,进行如此大量的盔甲交易? 这人的实力,又岂是他一个田庄的部曲长所能抗衡的? 是,他可以把此事禀报阀主,可阀主固然会看重此事,可阀主会派人一直保护他么? 能拿得出一百套骑兵铠做交易的人,想要不动声色地弄死他,简直不要太容易。 这么强大的敌人,还是藏在暗处,他死定了! 亢正阳呆呆地站在车前,一时间心乱如麻。 这时,一阵急骤的马蹄声忽然传来。 亢正阳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 他猛然抬起头,就见杨灿、豹子头,带着七八个护院武师,正打马如飞驰入山谷。 亢正阳看着他们,就像一只掉进坑里的小绵羊,正看着另一只小绵羊,蹦蹦哒哒的冲着陷阱跑来…… 第71章 我欲遮天 丰安堡里一共养了不到十匹马,杨灿全用上了。 杨灿等人虽然是半途转道,从直线距离上说是近了,可他们翻越那座大山时颇费了一番功夫。 杨灿怕因此耽误了时间,等他赶到双方已经大战起来。 因此他让那些青壮缓缓而行,自己这些有马的先赶了来。 结果,还是迟了一步。 不过对亢正阳来说,杨灿却是来的一点都不迟,恰恰好。 “庄主!”亢正阳又惊又喜地叫了一声。 “已经都解决了?” “解决了。” “他们是什么人?” “什么人我们也不知道,不过……” 亢正阳苦笑道:“不过我看了他们运的货,只怕会是个大麻烦。” “货?他们的货有什么问题?” 亢正阳涩然道:“庄主……如果你就此回头,不闻不问,亢某……也不会怪你的。” “嗯?究竟是什么东西?怎么搞的神神秘秘的。” 杨灿心中有些好笑,他大步走过去,豪气干云地一把掀开了漆布。 “总不可能是装了一车的光屁股男人,看了会辣眼睛……吧?” 笑容没有消失,只是凝固了。 一盏茶……一炷香…… 在一盏茶和一炷香的某一个时间点上,杨灿眨了眨眼睛。 然后,他把漆布慢慢盖上,又仔细地抻了抻。 “亢曲长,如果杨某现在就走,你说我还有机会吗?” 亢正阳没有回答,只是左右看了看正缓缓聚拢过来的一百多人。 杨灿苦笑了一声,他终于知道亢正阳惹上什么大麻烦了。 他是于阀长房二执事,又是丰安庄庄主。 既然他已经来了,他看没看过车上的东西就不重要了。 这批货的主人不可能相信他不知情,甚至会认为,亢正阳等人的一切行为,全部出自他的授意。 想置身事外? 不,他现在是主谋。 我今年一定是“水逆期”! 杨灿心想,我来这世界都三年了,三年来一直好好儿的。 结果今年这个闹腾,先是被索缠枝拖下了水,现在我又一头扎进了天坑。 他暗暗叹了口气,强打精神扫了一眼尚未来得及打扫的“战场”。 “亢曲长,这条峡谷平时由此经过的人多吗?” “不多,很少!” 亢正阳嘴里像含了片苦瓜,涩然咧了咧嘴。 “这道谷口那边是一片草场,有个鲜卑部落时常在那里放牧。 这儿不是通往西域的路,除非是和鲜卑部落做生意,否则商贾不会走这边。 那些鲜卑人无法无天,见钱起意杀人越货那是常有的事,商贾都不多,平民百姓就更少了。” “所以,这批货……很可能是这些人和鲜卑人的一桩交易?” 听他这么一说,亢正阳才反应过来:“不错!极有可能。” 杨灿摩挲着下巴,沉吟片刻,又道:“这条谷道有多长,出去之后是哪个部落?” “山道长不足四里,出去后就是草场,那个部落的首领叫拔力末,为人极是残忍好战。” 杨灿向亢正阳递了个眼色,亢正阳忙跟上前去,二人在一处山崖下站住了。 “亢曲长,这几车都是甲胄?” “是……” “不管这些甲胄是谁的,他要卖给谁,这人的势力之大,都不是你我能够抗衡的。” “是……” 亢正阳何尝不知呢? 一个寻常人就算有钱,也没处去淘弄盔甲啊。 这个人必须得既有钱又有势才行。 要知道甲胄的制作要求是极高的,而且费时费力。 一套铠甲的制作,大概需要一个工匠半年到一年的时间。 如果是贵族、将领所使用的明光铠,甚至需要能工巧匠们耗时数年才能打造出一套。 但甲胄的作用也真是巨大,披甲与不披甲的战斗力有着天壤之别。 同样一员武将,在战阵冲杀,且不说战死,受伤总是难免的吧? 就是这个伤,可能就会让他当场丧失战斗力。 就算只是一个小创口,也有可能让他感染而死。 可是披了甲,至少能够替他抵挡住七成以上的伤害。 能换一条命的装备,其价值就已经无可估量了。 何况这甲胄一披,就宛如九命怪猫? 正因甲胄作用巨大而且制作困难,失主绝不会善罢甘休。 亢正阳惴惴不安地道:“庄主,如果咱们把这些甲胄送去凤凰山庄呢?” “阀主当然会严查,但是,在阀主查明之前,你和我可能就已经死了。” 亢正阳脸色僵硬了一下,不过他知道杨灿这话虽然难听,却都是大实话。 不客气地说,杨灿可能还有活路。 毕竟杨灿改良了耕犁和水车,此举令他名声大噪。 阀主说不定会把他调回凤凰山庄以保平安,那样一来不管是谁想对付他,难度都会大上许多。 可自己呢? 大概率只能自求多福了。 “庄主,要不,咱们把甲胄埋起来,就说咱们不曾追上那伙强梁?” “已经死的人如何解释?” “就说……咱们赶上了,大战一场,被贼人溜了?” 杨灿的唇角抽了抽,有些哭笑不得。 “亢曲长,你究竟是想瞒过这批甲胄的主人还是想瞒过阀主?” 亢正阳呆了一呆,然后才明白他的意思。 对啊,我们的目的是让这批甲胄的主人不要把我们当成目标。 我这个主意……对此毫无作用啊。 亢正阳为难地道:“那……庄主可有办法?” “我倒是想出了一个主意,只不过……” 杨灿看了看谷中那些部曲兵:“他们之中,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了?能不能让他们守口如瓶?” “听到、看到过的,不到十人,都是可以信任的兄弟……” 杨灿道:“我是问,能不能让他们守口如瓶!” “能,只要庄主您一声吩咐,他们绝对守口如瓶,就算喝醉了,他们都不敢说出去。” 杨灿听到如此肯定的回答,不禁想到了一手遮天的张云翊。 哪怕是有天大的冤屈,在张云翊倒下之前,村民们也不敢吐露半字。 只因他们世代居住于此,得罪了地头蛇,比得罪过江龙的后果可怕的多。 而现在,杨灿也不是一个人了。 在丰安庄,有一大批依附于他的新的既得利益者。 他现在就是丰安庄新的地头蛇。 “另外,亢某也会吩咐下去,谁若敢多嘴引来祸殃,我叫他全家都生不如死!” 说到这里时,亢正阳脸色有些狰狞。 生死攸关的事,谁也不会大意。 何况他本来也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老农民。 杨灿点点头:“如此甚好,我有一计,或可祸水东引。” 计将安出? 亢正阳看向杨灿的一双牛眼,也瞬间变得“布灵布灵”起来。 杨灿道:“能够拿出这么多甲胄做交易的人,定非寻常人,他的手段也必然不一般。 所以,我们要数管齐下,同时故布疑阵,真中有假假中有真,如此才有机会瞒天过海。” 亢正阳小心翼翼地道:“所以,具体该怎么做呢,还请庄主大人示下!” …… 很快,已经见过盔甲或者听到了些什么的人,被亢正阳集中起来训诫了。 亢正阳声色俱厉,杀气腾腾,把事情败露的严重后果,掰碎了揉细了和他们说了个明白。 没办法,这都是他们这些基层领导者长期下来才掌握的经验。 就算是现代社会,大家都受过良好教育,也一样有人就是听不明白话。 这个时代大多都是文盲,再加上闭塞和不流动,很多人的理解能力就更差了。 好处是,这些人都是一根筋,只要你号准了他的脉,特别好管理,就像牧牛放羊一样。 坏处是,你以为很浅显的道理,他也是真的不明白啊! 你必须得用他们能听懂的话,仔仔细细和他说个明白。 亢正阳确保他们每一个人都意识到了此事的严重后果,这才按照杨灿的吩咐,安排人打扫战场。 杨灿安排的打扫任务非常轻松。 伐倒的大树拖到路边了事,根本不用拖进密林。 走山货的那些人的尸体,依旧扔在原地,埋都不埋。 地上的血迹和打斗痕迹,也都完全不管。 不过那辆被砸坏了车轮的马车,则就地进行了修理。 这种长途大车,车轮、车轴、轮毂和辐条等易损物在车上都有备件。 村子里会修马车的人不少,使用备件更换,很快就能让马车恢复如初。 其余的部曲兵主要是清理山顶上、山坡上明显属于他们的痕迹。 这些事情安排下去之后,杨灿又把亢正阳和豹子头叫到了身边。 亢正阳已经知道杨灿的计划,神色显得既紧张又兴奋。 豹子头则是一脸茫然。 杨灿道:“大宽、亢曲长,你们两个各自挑选几个人。我要身手好、够机灵,而且绝对能信得过的人。” 符合这些全部条件的,首先当然就是他们的兄弟和子侄了。 杨灿道:“然后,你们去……” 杨灿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一番吩咐下来,亢正阳立即沉声应了声是。 豹子头对杨灿的吩咐极为诧异,但他什么都没有问。 自从追随了杨灿,他看似不如从前风光了,实际上却得到了太多好处。 程家在丰安庄现在就是杨氏之下第一人家。 杨家现在可只有杨灿一个人,所以程家在丰安庄的风光可想而知。 而这一切,全都是杨爷给他的。 “遵命!”豹子头立即拱手答应了一声。 很快,两人就各自挑选了四五个人,全都是他们的兄弟、堂兄弟,还有他们的子侄。 这些人骑上杨灿带来的那些战马,就沿着刚清理出来的山道,向山的那一端疾驰而去。 第72章 苍狼峡的发现 受损的马车修好了。 山谷中各种打斗痕迹中,过于具有丰安庄部曲色彩的痕迹,也都被清理掉了。 杨灿没有要求他们进行最彻底的清理,因为没有必要。 他们已经出现在这儿了,只是隐瞒甲胄一事的话,因为只涉及到十几个人,或许还有可能。 但是隐瞒他们来过苍狼峡的消息,那就绝无可能了。 杨灿只是让众人通过清理,把丰安庄主导了这场埋伏的痕迹消除掉罢了。 等这一切处理完毕,杨灿就让他们去山口外等着了。 杨灿则带着豹子头给他留下的几个武师,继续留在了原地。 又过了好一阵儿,后续步行的人马追上来了。 这时苍狼峡中早已尘埃落定,所以杨灿没有让他们进入山谷,一样都等在外面。 又过了许久,峡谷中远远的有马蹄声回荡而来。 杨灿立刻领着一众护院躲到了一棵棵大树后面。 及见从峡谷中驰来的一行人马,领头者正是豹子头,他们才从树后出来。 “杨爷,大宽幸不辱命。” 豹子头兴奋地对杨灿说着,拍了拍他鞍上搭着的一个人的屁股。 那人软绵绵地趴在马背上,看他的服饰风格,应该是个鲜卑族的牧人。 豹子头还牵了一匹马,马背上也搭了一个人。 这些人都被套马索或腰带绑在马背上,这才没有因为颠簸而跌落。 但豹子头一抬手,就把那具尸体推了下去,然后才翻身下马。 亢正阳等人也随后赶到,每人都多牵了一匹马,马背上载了一具尸体。 杨灿关切地向豹子头问道:“大宽,可曾跑脱了活口?” 亢正阳抢着答道:“庄主,没有人逃掉,我们发现的牧人,全给弄回来了。” 豹子头接着道:“这里临近山口,所以没有牧人扎帐篷,不过他们的驻地应该也不远了。” 亢正阳踢了脚身边的尸体,说道:“这人带着两个儿子放羊,见我和侄子就两个人,还想宰了我们,抢我们的马匹呢。” 他的侄儿兴奋地接口道:“我们是分开搜索的,我和我大伯一起。大伯只一出手,他们爷儿三就一个都没跑了,哈哈哈。” 拔力末部落的百姓们,平时不是聚居在一起的。 因为他们需要放牧,而一定面积的草场只能养活有限的牛羊。 所以拔力末部落的牧民,通常以“帐”为单位分赴各处放牧。 在水草特别丰茂的地方,有可能是两三帐或者三四帐一起放牧。 不过他们之间基本上都有亲戚关系,这才能减少矛盾。 “干的好!” 杨灿大喜道:“马上把他们四处摆放开,就放在那些跑山货的人尸体旁边,弄几具扭打在一起的,快。” 杨灿一声令下,亢正阳、豹子头等人立即开始忙碌起来。 这种事儿没有什么难度,不一会儿他们就已部署完成。 杨灿看了看已经没有什么破绽了,就对亢正阳道:“亢曲长,你带外面的人先回庄子。” 杨灿说着,指了指地上特意给亢正阳留出来的一片战裙和一片披膊。 那是一具甲胄的一部分。 “这两样东西,你也一并带回去。 回庄之后,你要带着它们立即去凤凰山庄。 至于具体怎么说,你应该知道了?” “明白!” 这是他们事先就已商量好的对策,亢正阳自然知道见了阀主该怎么说。 他答应一声,便带着几个程家子弟兵往山谷外走。 他们的四车农产品就弃在了原地,这些东西是不能拿回去的,否则便有破绽。 亢正阳一边走一边盘算,庄主称豹子头为大宽,却称我为亢曲长,终究是亲疏有别啊。 这种称呼,他原来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甚至觉得很符合自己的身份。 但是现在有了需要共同承担的一个杀头的秘密,他再听着心里就不太舒坦了。 庄主啊,其实……,你就算叫我一声“小亢”,那也是称得的。 不过,这种表明心迹的话,他现在是不会对杨灿说的。 他不要当着程大宽的面说,那个狗东西,从小就跟他不对付,见了一定会笑话他。 等亢正阳带人离开,杨灿便神色一肃,对豹子头道:“现在这里就剩下你我和你的几个亲人,咱们得把这些甲胄处理了。” 豹子头道:“杨爷,这些甲胄要处理,不外乎藏和毁。你觉得,咱们怎么办才好?” 杨灿沉吟道:“要说起来,当然是毁掉最好……” 豹子头一听大为不舍,一个武师,又怎么可能不爱盔甲。 豹子头拱手道:“杨爷,卑下以为,这批甲胄,咱们不如藏起来。” “哦?” “这甲胄又是铁片又是皮子的,要焚毁很不容易,一旦留下痕迹更难清扫。” 杨灿点了点头,这的确是个问题。 豹子头道:“咱们莫如把它藏起来,将来一旦有用……” 豹子头说着,眼睛已经放出了光来。 一百副甲胄,那就是一百个披甲的骑兵,相当于这个时代的一个重型主战坦克集群了。 一百名披甲骑兵,那是一支何等可怕的毁灭性力量。 一百名披甲骑兵能对付的布衣骑兵,足足是它的三到五倍。 这不仅仅是因为布衣骑兵的马匹和骑手,在披甲骑兵的长矛和马刀面前不堪一击。 还因为防御力碾压、心理上的强大威慑,以及冲击力的绝对优势。 当然,轻骑兵也不是毫无用处。 如果能够巧妙利用地形和战术,就连步兵都有克制骑兵的战法,何况是轻骑兵呢? 不过由此也可以看出,这一百套盔甲所具备的重大价值。 “利刃”固然不可或缺,可“重锤”也同样重要。 至少在硬碰硬的关键时刻,披甲骑兵的用处是独一无二的。 “嗯……” 杨灿大为意动,他也不舍得毁了这些甲胄。 史书记载努尔哈赤的时候都特意提到,他以十三副盔甲起兵。 若不是盔甲的作用太重要,史书中根本不需要特意强调一下他起兵时所拥有的盔甲数量。 如今他手里可是有着九十九套完整的盔甲和一套只缺了两个部件的盔甲。 交上去? 那不可能。 毁了? 那谁舍得。 “很好,咱们找个地方,先把盔甲先藏起来。” 一行人卸了农货车上的马,再赶着四辆装着甲胄的马车出了山谷。 此时亢正阳已经把外面的人带走了。 杨灿他们离开苍狼峡,沿着山脚走出十多里地,进入了一个小山口。 因为担心雨水渗透会损坏甲胄,他们选择了一处斜坡,开始挖掘。 他们先挖好一个足够大的藏甲洞,下边铺上漆布,把甲胄一一摞好。 然后又用漆布盖上,再把土直接覆于其上,压得严严实实,毫不透气。 由于选择的地势好,上面留出了足够的土层厚度,极难有雨水渗入。 再加上漆布的保护作用,这批甲胄就可以在这里藏很久了。 等这一切做好,封土表面再用树枝扫平,就没有大问题了。 待阳光一晒,封土一干,本就不显眼了。 十天半月一过,野草又长出来,到那时除了他们,谁也不可能再找到这处所在。 甲胄埋藏好了,杨灿、豹子头一行人才离开。 他们走到一处滔滔大河处时,把那四辆大车连拆带砸,散碎的零件全部抛入了河水中。 就连那马鞍辔都拆的拆、砸的砸,弄零碎了丢进滚滚河水当中。 豹子头仔细地检查了带回来的马:“杨爷,这些马身上没有特殊烙印。” 杨灿摇摇头道:“那也不要,不能因小失大,解下缰绳,把马放掉。” 没有标识,也难免它主人身边会有人认得,至少老马识主。 小心无大错,他不能留下有较大漏洞的东西。 还是把马缰一解,任由其成为野马,四处流浪去吧。 豹子头无奈,只好把几匹拉车的马解下鞍鞯,把它们放归了自然。 …… 拔力末此时正陪着一位不期而来的贵客饮酒。 哪怕是桀骜不驯的拔力末,在这位贵客面前也得毕恭毕敬、满面堆笑。 因为这位客人名叫秃发隼邪,他是秃发乌延的弟弟。 秃发部落是如今鲜卑族实力最强的四大部落之一,有控弦之士两千多人。 拔力末的部落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人家四分之一的规模,岂敢不奉若上宾。 不过,两个部落间平时并没有什么来往。 如今秃发隼邪突然带了三十多人来到他的部落,这让拔力末心中颇感忐忑。 酒过三巡,眼见秃发隼邪兴致正好,拔力抹便笑吟吟地问道: “隼邪大人,您不远千里,来到小人的部落,可是有什么事儿吗?” “哈哈哈,拔力末大人,不用担心。” 秃发隼邪三十出头,身量虽然不高却极是粗壮。 他也不用刀,就用双手抓着一大块连骨羊肉,只撒些细盐上去,就把半拉脸都埋进肉里,吃得满腮油腻。 听到拔力末的话,他把羊肉放下,抓起一碗马奶酒灌了一大口,笑道:“拔力末大人,我从东边买了些丝绸和瓷器。” 他又抓起几块奶豆腐丢进嘴里,含糊地道:“这都是我给大哥庆生的礼物,所以要亲自来接一下。” 拔力末一听,却不禁放下心来。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有祸事临头了呢,幸甚!幸甚! 第73章 嫁祸(加更) 秃发隼邪并没有对拔力末说实话。 这种机密大事,当然不能对外人言说。 就算秃发部落的大人们,知道这件事的也不出一掌之数。 否则,消息一旦泄露,且不说其他三大部落必然会对这批盔甲生出觊觎之心,就算是拔力末这个小部落首领,也难保就一定不会生出歹意。 真要让拔力末拥有了一百名披甲骑兵,他未必就没有胆子和秃发部落硬刚。 到那时,除非秃发部落倾巢出动,不远千里地来对付他,否则还真奈何不了他。 秃发隼邪在山那边的交易人,只答应把货给他送过苍狼峡。 到了那儿,双方就算是交易完成了。 交易人不愿意深入游牧部落,后续的运输和安全,就只能由秃发部落自己来负责了。 可他又不能带着数百上千的骑兵一起过来,那样子就太过招摇了。 只要他敢如此兴师动众,本来没有注意到他的人,也将因此关注起他的行踪来。 所以,秃发隼邪在拔力末面前表现的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似乎那真的就只是他为大哥买的一批礼物。 拔力末却当了真,大笑道:“原来如此,隼邪大人啊,你只需要在我的部落喝酒吃肉,欣赏歌舞就好了。 大人既然到了我的地方,那你就是我拔力末最尊贵的客人。区区小事,自然由我拔力末代劳。” 秃发隼邪目光闪动,落落大方地笑道:“好啊,那我就只派两个人,和你的人一起去,到苍狼峡口等着接货便是。” …… 此时,苍狼峡西口外,那些被掳走的牧人的家人,已经发现情形不对了。 暮色苍茫时,他们仍然不见自家的男人驱赶着牛羊归来。 做好了晚饭的妇人亦或正在玩耍的半大孩子,就骑上马儿去草原上找。 结果他们只看到了聚在一起仍在悠闲吃草的牛羊,可放牧的人却不见了。 地上就连一滩血迹都没有,因为都被牛羊舔光了。 人不见了,他们的马不见了,而牛羊群却还在。 地上没有野兽撕碎的衣袍碎片,也没有被啃噬留下的骨头…… 很显然,只有一种结论靠谱:他们被人给掳走了。 而且掳走他们的人,不是冲着他们的牛羊来的。 出去寻找亲人的女人或孩子,马上赶着牛羊匆匆回到了驻地。 他们已经嗅到了极其危险的气息。 牛羊都没有被抢走,对方的目的只能更加恐怖。 所以他们第一时间不是继续寻找亲人,而是马上拔帐逃跑了。 当然,他们也在第一时间派出了家人,去把此事禀报首领。 …… 当亢正阳带着人赶回丰安庄的时候,消息立刻在庄子里传开了。 庄主和亢曲长带了三百多名青壮去剿匪,这已关系到每家每户,谁能不予关注? 亢正阳事先已经统一了口风,他们一回来,就把事先商量好的消息放了出去。 于是,村民们很快就知道了: 害死亢正言等人的,是一伙亦商亦盗的过路商贾。 亢曲长带着人一路循踪追去,在苍狼峡追上了他们。 可是当亢曲长带人赶到苍狼峡时,一群鲜卑人正在围攻这些商贾。 丰安庄的人差一点儿就卷入这场混战,幸亏杨庄主和亢曲长机警,他们才侥幸脱身。 部曲兵们按照亢正阳的授意告诉村民们,那些黑心的商贾已经被黑吃黑的鲜卑人杀光了。 其实这三百部曲兵里,有三分之二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对于这些话,他们自己都信了。 他们只是跟着杨灿赶到了苍狼峡,陪跑了一趟,全程没有参加过战斗。 参与了战斗的那一百多人,当时则散布在整个战场上。 其中除了十来个有可能了解些大概,其他人知道的也只有:是他们设计埋伏,全歼了匪盗。 但是部曲长告诉他们,那些跑山货的匪盗是有大后台的,一旦被人知道真相,会给村里人招来横祸。 所以,我们要嫁祸给山那边的鲜卑人。,一口咬死,干掉这些匪盗的,是鲜卑人! 他们这些部曲兵虽说有军队属性,但又不算是纯粹的军队。 至少他们是缺少正规军队的军功晋升制度的。 因此这一仗的胜利,就是全算在他们头上,也没有军功可拿。 而且一旦张扬出去,又会给自己和家人招来祸事,那当然是嫁祸他人好了。 况且,亢曲长还说了,那些跑山货的运了几车丝绸、茶叶、瓷器。 这些缴获,庄主清点估值后会分给大家。 他们再没脑子这时也知道该怎么选了: 说出真相,要招来杀身大祸;嫁祸于人,还有便宜可占。 那自然是必须守口如瓶了。 至于那十来个知道一定真相的人,则被亢正阳恩威并施,勒令守秘。 回到庄子,稍稍稳定下来,亢正阳就把几个兄弟和亲信队正唤到了家中。 亢正阳对他们又细细叮嘱了一番,叫他们监督、看护那些知道真相的部曲。 随后,他就把那两片甲胄的零部件打成一个包袱,匆匆赶往凤凰山庄去了。 …… 杨灿带人回到庄子后,又在庄子里引起了一阵骚动。 杨灿回到丰安堡,马上叫来了李账房。 “李先生,库房里还有多少布匹绸缎还有瓷器茶叶?” 李大目把账簿取来给杨灿看,杨灿看着账簿上剩余的数字,觉得倒是还能供他挥霍一阵子。 可是隐田隐户他已经都入了账,他又没有张云翊的敛财渠道,如此坐吃山空,却也不是办法。 看来这经商,必须得尽快搞起来了。 杨灿暗自思忖,回头和那只波斯猫儿好好谈一谈,探探她的底细。 希望这只从小跟着家人往返于西域、中原的波斯猫,不要叫我失望才好。 杨灿把账簿还给李大目,吩咐道:“你去准备一百匹绢,两百匹布,再加上少许茶叶和瓷器,明儿我要犒赏剿匪青壮。” 李大目答应一声,便去进行准备了。 这时,纤腰秀项的小青梅快步走进了茶厅。 在她后面跟着热娜拜尔,手里端着食盘。 食盘上放着热气腾腾的碧粳鸡粥,还有绿油油的白灼青菜以及几碟点心。 青梅关切地道:“老爷昨日匆匆而去,饮食都没带上,快饿坏了吧? 先吃点东西垫垫,再去沐浴,洗一洗风尘。” 小姑娘一通自我催眠,已经把杨灿当成了她这辈子唯一的男人。 在这种心态之下,杨灿又是生得极俊俏的一个男人,青梅对杨灿自然是渐渐滋生了真感情。 之所以她还没有把自己交给杨灿,只是因为一点小贪心罢了。 她自觉身份地位比不上姑娘,又不占一个“先”字,就想着能让杨灿先喜欢上她。 这样,以后她也能多得一些宠爱。 太过轻率地交出了自己的身子,只怕就不会得到他的怜惜。 现在的杨灿嘛,喜欢上她,却未必是喜欢上了她。 嫁人啊,不亚于第二次投胎,当然要精打细算。 以前她是没得选,现在有这个机会跟在杨灿身边,当然要先培养感情了。 小姑娘聪明着呢。 不过,现在身子虽然没有交给他,对他的关怀呵护,心态上却已是一家人了。 杨灿笑道:“倒也不至于饿着我,村中部曲都是习惯了自带干粮饮水去打仗的,我在路上向他们取用了一些。” 说着,他还是走到了桌旁。 热娜拜尔正把食物从食盒里一一摆到桌上。 她换穿了一身汉家衫襦,只是…… 这衣裳不会是小青梅的,转送给她了吧? 看她那“诃子”紧的,好像很不合身呀? 这绷紧的程度,叫人提心吊胆的。 杨灿看看面前那绷得紧紧的浑圆与挤得深深的沟壑,真担心那“诃子”啪地一声就绷开,弹在自己脸上。 热娜拜尔显然注意到了杨灿的目光,羞恼地瞪了他一眼。 不过,她的眼神儿倒不似刚来的时候那般不屑与仇恨了。 她现在是杨灿的奴隶,虽说有那个青梅姑娘照拂,可是如果杨灿真要对她用强,谁又能阻止得了他? 可杨灿并没有。 所以,在热娜的心里,这位“阿扎特”(拥有土地、庄园和士兵的贵族),已经算是一个高尚的“阿扎特”了,是个拥有贵族勇士风度的男人。 “五月端五,我要召集其他五大田庄和三大牧场的管事过来。 青梅,时日快到了,你得早早着手准备了。” 杨灿一边用餐,一边嘱咐青梅。 青梅信心满满:“老爷尽管放心,这种豪门宴会,青梅晓得如何安排的。” 其实这种豪门宴会,青梅只是见的多,她还真没亲自操办过。 屠嬷嬷在这方面倒是经验丰富,而青梅做为索缠枝的贴身丫鬟,以前在这种宴会上,她更擅长的是如何打扮自己的主子,让自己的主人更出彩。 不过,在杨灿面前,她才不会露怯呢。 青梅信心满满地道:“静瑶师父擅长制香调琴、茶道花道。 此皆高雅之举,可见对于豪门礼仪,师太必然精通,她可以帮我。 还有热娜,热娜能歌善舞,酒宴方面,我让她多操点心。 总之呢,这是老爷你第一次举办如此盛大的宴会, 所以我们一定会全力以赴,把它办得风风光光的。” 杨灿满意地点点头,本以为那个喜欢偷肉吃的假尼姑一点用都没有呢,没想到还能在这儿“废物利用”一下。 他心思转了转,还是没把他怀疑静瑶是奸细的事告诉青梅。 此事没有什么实据,就只凭他发现那姑娘偷肉吃? 这证据未免严重不足。 这事儿最多证明那位小师父不守清规,又或者证明她根本不是出家人。 可是就看青梅对她的崇敬程度,她如果对青梅说一句“酒肉穿肠过”,估计这小妮子都能信。 算了,还是我自己小心一些罢了。 青梅虽然崇敬她,也不至于把那么隐秘的计划告诉她一个出家人。 而除此之外,自己也没有可忌惮的事情怕她知道了。 杨灿便点头道:“好,那么这件事,我就全权交给你去办了。” 青梅听了不禁甜甜一笑,瞬间有了一种女主人般的感觉。 “对了。” 杨灿放下粥碗,打算吃盏热茶就去沐浴。 “热娜啊,一会儿你去小花厅那边等我,待我沐浴之后,找你有话说。” 热娜顿时花容失色! 第74章 一心搞事业的男人 热娜拜尔正津津有味儿地看着杨灿与青梅话家常。 对于这些东方贵族的日常生活,她还是蛮有兴趣的。 结果杨灿的这句话一出口,她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呸!这个“阿扎特”根本不是高尚的、有贵族风度的“阿扎特!” 可是,我该怎么办呢? 我有能力反抗他么?还是说……以死抗争? 热娜拜尔求助地看了小青梅一眼。 小青梅的俏脸也变了颜色。 可是……她似乎并没有一个合适的身份用来约束杨灿呢…… 小青梅咬了咬唇,正想着该如何委婉地开口,杨灿已经继续发话了。 “对了,青梅啊,到时你也来。” 这句话一出口,小青梅顿时小脸通黄。 这……这也太……太荒唐了吧老爷! 杨灿暗想,热娜拜尔可能擅于经商,但她不足以信任啊。 一个不小心,说不定她就逃之夭夭了。 而且还是卷了我的钱跑的。 就算她不逃或者没有能力逃,如此重要的事务,也不能完全由她掌握。 目前看来,还是得让小青梅帮我把控,我才能放心。 不过,因此一来,似乎这棵酸梅子,我也该吃掉了呢。 把她变成我的,这才是男女间利益的最高绑定手段啊! 杨灿如此盘算着,便起身沐浴去了。 厅里面,小青梅和热娜拜尔一脸的震惊和慌乱。 小青梅当然是早就做好了献身杨灿的准备。 在她心里,杨灿是自家姑娘的男人,四舍五入也就是她男人。 可是…… 和另一个女子一起侍奉自己的男人? 就算是和我家姑娘一起,人家都觉得害羞呢,何况这是我的第一次。 青梅有点不甘心,人家唯一的一次,怎么也该由我一人独享吧? 我家姑娘都不会和我争这一回,她一个番婆子凭什么…… 这时候,热娜拜尔那稍带西域风情的声音怒气冲冲地传了过来。 “青梅姑娘,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热娜生气地瞪大了一双蓝色的美眸:“你说,你会保护我,不会让他碰我。” “我……” “你把他夸得那么了高尚,可是如今看来,他也不过就是一个龌龊粗鄙的土财主,难道不是吗?” 青梅立刻不高兴了! 你什么身份啊? 搞搞清楚啊番婆子! 看你那红头发吧,跟灶坑里的鬼火似的! 你说谁粗鄙呢,你说谁龌龊呢,你也配说这话? 你把我男人说的这么不堪,那我成什么了? 青梅立即沉下了俏脸:“我们家老爷喜欢你,那是看得起你! 那是你祖宗八辈烧了高香,你该觉得三生有幸、蓬荜生辉!” 热娜还真能大致听明白她说的这些词儿的意思,立即不服气了。 什么叫我该觉得三生有幸,什么叫我该觉得蓬荜生辉? 我家的蓬荜华丽的很,一点也不比你们这座坞堡差好吗? 两个女人大吵起来。 …… 杨灿沐浴已毕,披着半干的头发,穿着一身宽松的素色常服。 他踩一双木屐,便啪嗒啪嗒地走向小花厅。 潇潇洒洒地留下了一路淡淡的皂角香气。 苍狼峡之行带来的危机感,让他绷紧的神经意识到了他还不够强大。 此时的他,满脑子都是打通西域商路的宏图—— 波斯的玻璃、大食的香料、于阗的美玉、中原的手工艺品…… 天水是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索家又是陇上最强大的商业家族…… 如此一来,地利、人和我就都有了。 我要跻身其间,开辟属于自己的商路,应该就不难。 那么我就能拥有属于自己的财源了。 一旦有了钱,我就能做很多事,我的人脉、我的地位…… 在于家,我将再也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小角色。 到那时候,我就能左右很多事情的发展。 对了,我该把长房那些管事们拉进来一起做生意。 张云翊时不时地给他们送些好处去又有什么用? 换个人做庄主,只要不是我这种身兼执事的,谁不是一样去“烧香?” 张云翊在他们眼中,没有不可或缺的唯一性。 但是我把他们拉进我的商业王国,一旦没了我,他们的财路也就断了。 这种情况下,他们会不遗余力地为我做事。 杨灿思路打开,越想越兴奋。 小花厅里,因为热娜拜尔对杨灿的评价,青梅大光其火。 深受封建思想荼毒,并不觉得杨灿三妻四妾有什么错的她,只是不想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第一次和别人分享罢了。 因为热娜对杨灿的贬低,小青梅立刻化身贤妻斗士了。 “钱掌柜的应该给你找过不止一个买家了吧? 你拍着胸脯儿说,那些买家哪个比得了我家老爷?” “年轻的没他有权有钱,有权的没他年轻俊俏! 这么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男人,你还不知足? 我可告诉你,姓热的,你要是触怒了我们家老爷, 哼哼,本姑娘就做主,立马把你给卖出去! 本姑娘从来都不做赔本买卖,为了你,我就破例一回! 村西口的吴老二你没见过吧?三寸丁、谷树皮、一口黄牙就剩三。 对了,他还最喜欢打女人,我就把你卖给他了,只要一文钱!” 热娜拜尔板着俏脸不说话。 原来她还当青梅是好人呢,真是看走了眼。 此时的波斯正是萨珊王朝时期,这时的索罗亚斯德教被定为国教。 该教义强调生育力和家族世系的纯洁性,因此婚姻和生育被赋予了极高的宗教和社会价值。 也因此,女性的贞操在波斯帝国的社会风气中变得至关重要,社会风气极为保守。 商人在古波斯的社会地位本来是很高的,但是热娜拜尔一直没有找到婆家。 原因就是她从小跟着父亲游走于异域商道。 普通人家,她父亲看不上。 可是有权有势的上流社会人家,对她的纯洁保持怀疑。 当然,她的一头红发,也是被贵族们歧视的一个原因。 所以,她悄悄地染黑头发,她平时和商队里的男人尽量保持距离。 一个人越想被别人认可,就会努力地朝着别人期望的方向走。 她父亲是大商人,跨国经商,商队的自卫武力自然是很强的。 可她还是被人掳走了。 只因爱洁的她,深夜带着侍女去河边沐浴,走的太荒太远。 自从她被掳走,她就绝望地认识到,哪怕她以死抗争,保持贞洁之身,可是一旦回到商队,即便是父亲身边的人,也不会相信她的纯洁了。 这一刻,热娜拜尔有些自暴自弃了。 也许,这个杨灿,真的是我最好的选择了。 热娜拜尔咬了咬丰满的唇瓣:“我……可以答应,一起侍奉他。但是……” 热娜拜尔挺起了胸膛,诃子上绣的蝴蝶,翅膀呼啦一下膨胀了一圈儿。 “在我们波斯,是允许一夫多妻的,但我不接受做妾。 我必须是正式嫁给他,和你一起成为他的妻子!” “你想的倒是挺……,也不是不可以考虑一下。” 小青梅到了嘴边的话又急急收了回去,差点儿咬到舌头。 这是好事儿啊! 如果她真能让老爷松了口,那我是不是也可以? 青梅的野望迅速膨胀起来。 一旦有了共同的利益,两个人马上又成了最亲密的好朋友。 “我觉得,咱们可以这么办,一会儿…… 他要是憋不住了,肯定就想着先胡乱答应下来……” “那不成,他必须举行婚礼,正式承认我是他的妻子。” “哎呀,你怎么这么轴呢,咱们先那啥,再那啥……” “不行,我被掳走,已经没有清白了,我可不敢寄望于他缥缈的承诺!” “我家老爷不一样的,他这人吧……” “坦白说吧,我既不信任他,也不信任你。” “嘿,我说你番婆子……” 两个人再度呛呛起来,这时杨灿“踢嗒踢嗒”地走进来了。 “你们在说什么呢?”杨灿笑眯眯地问。 两个姑娘同时娇躯一颤,一个是羞的,一个是因为紧张。 热娜下意识地抓紧了自己的衣领,她的红发在烛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她决定,先和杨灿谈判,如果这位杨老爷答应,那就……从了他吧。 “主、主人,我可以答应你,但是……但是你也得答应我……” “什么?你猜到我找你要说什么了?” 杨灿一听不禁大感惊奇,同时有些兴奋起来。 热娜拜尔最擅长的应该就是经商。 所以,只要她足够聪明,猜到自己的目的就不算稀奇。 不过,她既然能猜到,那就证明她的智商是很高的。 这对杨灿来说当然是好事。 青梅有点脸红,羞答答地道:“不过,人家一起的话,不太好吧?” “那有什么不好?” 杨灿大手一挥:“青梅,你可是我最信任的人呐!” 杨灿隔空画了张大饼就扔了过去,反正不要钱,随便pua一下。 “来来来,既然你们猜到了,那最好不过,我来跟你们详细说说。” 杨灿拉过一把椅子,兴冲冲地坐了下去。 “我是这么想的,咱们天水城是东西方商人往来的必经之路。 索家呢,在陇上八阀之中,又是以经商著称的。 咱们有这么得天独厚的条件,若不善加利用一番,岂不可惜?” 杨灿两眼闪闪发亮,思绪已经完全沉浸到了他的发财大业当中。 第75章 张庄主的小期待 青梅和热娜神色讪讪的,都有点尴尬。 且不说她们两个情不情愿吧,就她们俩脸红脖子粗的可争了半天了。 小青梅连用什么姿势诱惑杨灿都给热娜商量好了,结果…… 这不是显得我们有点太自作多情了么? 羞死人了! 杨灿还在一门心思地规划他的商业蓝图。 当他的心神全都扑在如何构建他的商业王国上时,两位姑娘的神色变化,就被他忽略掉了。 “青梅啊,你既然能打理好大宅门儿里的事,那管理商团就没有问题。 我不是要你负责具体经营上的事情,那些事儿,交给热娜。 你来管人、管账,这些可不复杂,再复杂也比大宅门里的算计简单。 你连那些老婆子大丫鬟们都能摆平,这种事儿不在话下。” 青梅牵了牵嘴角,我谢谢你喔。 第一次被杨灿夸奖,她却一点也不觉得高兴,而是很羞愤。 杨灿又看向热娜拜尔:“还有你,热娜。你应该很熟悉西域诸国的情形,精于商业贸易吧?” 热娜信心满满:“那当然,我从小跟着父亲往来于东方和西方做生意,就算是一头骆驼,看这么久也该懂了。” “好的很!” 杨灿画饼画习惯了,顺手给她也画了一张:“只要你能帮我操持生意,并且把它成功做大。 那么我承诺,三年之后削去你的奴籍,五年之后就允许你自由离开。” 热娜被他悬在自己眼前的这根胡萝卜,吸引的一下子亮了眼睛。 杨灿继续讲起他的商业构想,说着说着,热娜的眼睛就更亮了。 按照杨庄主的想法,还真不是小打小闹的生意呢。 热娜不仅很熟悉商业上的事情,而且她很热衷经营之道。 还在襁褓中时,她就已经跟着父亲奔走于东方和西域了。 她的童年就是在驼背上,听着驼铃声,吹着瀚海的风度过的。 但,她却从来没有机会去担任商队的首领。 因为这时候的波斯帝国女性,和东方国家的女性地位差不多。 虽然相比于后来的许多朝代,比如宋朝和明朝,她们拥有着更多的人身权利。 但这些权利主要集中在她们的婚姻关系、家庭关系和家庭经济上。 即便是贵族女性,她的政治权利也是相当有限的。 在波斯帝国的社会公共层面,女性能够抛头露面主持事务的情形并不多。 热娜虽然热衷于经营商业,并且一直跃跃欲试。 但她的父亲从来没有表示过,会让她去掌握自己一手打造的胡商团队。 而且,那些商队中的胡商们也不会心甘情愿服从于一个少女的。 想不到,如今这位杨庄主,却愿意赋予她这么大的权利,任由她一展平生抱负。 热娜顿时燃起了斗志,她想试试,利用杨灿给她提供的这个机会,看看她是否拥有这个能力。 “好!杨庄主,热娜我愿意为你打理生意。不过,你要跟我立个字据,把你的承诺写上去才行。” 杨灿一愣,旋即笑道:“好啊,白纸黑字的那就谁也耍不了赖了,我同意。” 青梅好奇地瞪大了眼睛,就见杨灿叫人取来了笔墨,就和热娜拜尔字斟句酌地拟起了契约。 立字据? 有用吗? 小青梅撇了撇嘴,你是不是忘了你是他的女奴,卖身契还在他身上呢。 就算你有字据在手,但凡他耍赖,你能向谁告状去呢? 这儿可是于家的地盘。 青梅脑海中悄然浮现出这样一副画面: 热娜满面悲愤,跪在堂前。杨灿坐在案后,板着脸看着高举状纸的热娜。 “下跪何人,为何状告本官?” 噫~,好惨! 青梅一脸同情地看着热娜,她们番婆子都是这么缺心眼的吗? 杨灿在拟好的契约上摁了手印,又向青梅招了招手。 “青梅你来,给我们做个保人。” “我?” 青梅指了指自己的鼻尖,得到杨灿肯定的答复后,这才走过去。 青梅好笑地签了字画了押,热娜拜尔赶紧宝贝似的把字据拿过去,小心迭好。 她吸气、缩腹,把字据往腰带上一插…… “嘭!” 那条诃子后背上的系绳,不负众望地绷断了。 小花厅里传出一声波斯猫般的尖叫,接着就是一阵烛影摇红。 …… 烛光摇曳里,于醒龙鬓边的发丝,闪烁着银子一般晶莹的光。 尽管他一直很注意保养,可是心神耗损太大,打理一个渐趋腐朽的家族的压力太大,他鬓角的头发都白了。 在他面前,正摆着亢正阳呈上来的那套两裆铠的一部分部件零部件。 于醒龙的脸色十分凝重。 以他现在身体之孱弱,只要思虑久了,头就会一阵阵的作痛。 但是,他又不能不思考、不能不斟酌。 是谁在贩运甲胄? 是不是我们于家的人? 他如何制造出这么多甲胄而不被我知道? 他的甲胄已经贩卖多久了? 买主手中现在拥有多少具这样的甲胄? 亢正阳是在苍狼峡发现的这些甲胄部件,那么…… 这些甲胄是卖给某个鲜卑部落的吧? 我于家榻卧之旁,是不是正有一头饿虎在悄然长大? 如今的鲜卑早已四分五裂,势力比陇上八阀还要零碎。 所以,即便是其中最强大的鲜卑四大部落,也已不具备向陇上八阀挑战的能力。 但是,一旦某一个鲜卑部落拥有了大量甲胄,他们很快就能打破鲜卑各部间的平衡。 其见效速度,要比于家壮大快的多。 于家借助耕犁和高翻筒水车的改良,突破了耕地的桎梏,解放了大量劳动力,从而获益匪浅。 但是这个蜕变的过程比较漫长,这也是其他诸阀,并没有因此一下子把于家视作重大威胁的原因。 可那些草原部落不同,他们的征服、壮大速度,要快的多,一旦有人统一鲜卑诸部,必然向东扩张。 到那时,他们于家将首当其冲。 如今的外忧内患,已经让于醒龙焦头烂额了。 可是没想到,在他看来根本不成其为威胁的鲜卑人,如今也来凑热闹了。 于醒龙锁着眉,焦灼地扶住了额头。 “亢正阳,你觉得,他们交易的甲胄能有多少?” 亢正阳沉声答道:“他们有四辆大车。 如果四辆车上装的都是这种甲胄,那么只这一次,就有近一百套了。” 于醒龙心中一寒。 如果一次交易就有一百套,而且这不是第一次交易…… 那么他卧榻之旁的这头猛虎,显然已经长大了。 不!不可能!没听说有哪个鲜卑某部正在大举征伐其他部落啊。 如果某个部落已经拥有了大批甲胄,不可能这么安分。 再说了,一百套甲胄,就那么容易弄到? 陇上八阀的精锐部曲,披甲率最高也就两到三成,和南朝精锐兵马的披甲率相当。 至于北朝,其精锐兵马的披甲率高一些,也只有三到四成。 私人作坊是打造了不了这么多的甲胄,且那么长的时间而不被发现的。 如果是从军中盗卖…… 凭空消失了近百套盔甲,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没那么多,应该没有那么多…… 于醒龙暗暗安慰着自己,沉声说道:“此事老夫已经了然,亢正阳,你做的很好。” 亢正阳顿时喜上眉梢。 于醒龙沉吟了一下,决定派二执事何有真去调查此事。 这件事若不弄个明白,他心中始终不安。 不过这个安排,就不必让亢正阳知道了。 他看了一眼亢正阳,又问:“杨灿在丰安庄,现在如何了?” 亢正阳毕恭毕敬地答道:“杨庄主爱惜百姓,治理有方。 丰安的庄户百姓们都说阀主英明,给他们派去了一个好庄主。” 于醒龙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亢正阳又道:“这次,若非杨庄主机警,恐怕属下不但不能发现甲胄,还要折损很多人。” 于醒龙点了点头:“嗯,看来我儿眼光不差,这个杨灿确实有些才干啊。” 亢正阳又道:“如今,杨庄主正在筹措五月端五大会,到时他会召集六大田庄、三大牧场的一众管事,为阀主收拢人心。” 于醒龙微微点头,抚须暗想,我儿聘其为幕客,果然不只是因为他的救命之恩。 此人当真是有些本事的。 我儿好眼光啊,只可惜…… 想到儿子英年早逝,于醒龙不由得心中一痛。 他又想,如今杨灿身兼改良耕犁和水车的大功,在丰安庄又能为老夫招揽人心,那是不能动他了。 否则,下面的人都要离心离德,老二和不甘寂寞的老三,只怕也要跳出来煽风点火。 嗯……,老夫派人去召李有才回来,也不知他现在到了哪里。 等他回来,就让他跟着何有真一起去丰安庄吧。 到时候也好寻个机会,把黑锅让他背了! …… 丰安庄,张小米府上。 夜色下,万泰在一条静谧的长廊下垂手而立,安静的仿佛雕像。 忽然,房门开了,张云翊从房间中缓步走了出来。 这是少夫人陈婉的寝室,而张云翊是她的公公。 可是府里上下对此没有人敢置一词。 就连张云翊的心腹万泰,也从不敢讨论这个话题。 如今的张云翊似乎破开了心上的全部枷锁,行事愈发肆无忌惮了。 而且他的性格变得极其阴鸷,连万泰在他面前,都常常心生怯意。 榻上,一具玉体横陈,珠泪盈于睫上。 陈婉儿趴在那里不言不动,她眸中的神采黯然无光,就像死了似的。 她丈夫死了,她的尊严和清白也被阿公杀死了。 如今的她,已然生不如死。 房门缓缓掩上了,隔断了万泰偷瞄的一眼。 张云翊站在他面前,淡然问道:“杨灿他们可追上了山爷的人?” 万泰欠身道:“庄里传出消息,他们在苍狼峡追上了山爷的人。不过……” “嗯?” 万泰近前一步,声音又压低了些。 “不过,他们赶到时,正遇见一群鲜卑人和山爷的人动手。 他们没敢和鲜卑人为敌,及时撤了回来。 不过,亢正阳的部曲们说,看当时情形,山爷那些人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哦?鲜卑人也掺合进来了?那会是哪个部落的人呢?” 张云翊微微眯起了眼睛:“呵,越来越有趣了……” 万泰提醒道:“老爷,如果是鲜卑人杀了山爷的人,那这祸水可就引不到杨灿身上去了。” 张云翊摇了摇头,微笑道:“他们可以传鲜卑人杀了山爷的人,咱们也可以传杨灿的人杀了山爷的人。 这件事山爷一定会查的,他不弄个明白,以后怎么敢继续做生意。 只要他查了,老夫就有办法让他怀疑杨灿,到那时,杨灿也就死到临头了。” “老爷此举高明!” “且等着吧,此事杨灿不敢不禀报阀主的,到时阀主也会派人来。丰安庄,要热闹喽。” 张云翊笑吟吟地道:“杨灿刚击败老夫,从过江龙变成了地头蛇。 马上,就要有新的强龙,来斗一斗他这条地头蛇了。 呵呵,老夫还真是有点期待了呢。” 第76章 不约而至(加更) 豪门宴会也是实力和能力的一种展示。 做家主的只需要吩咐一声,某月某日,我要举办宴会。 因此需要做的一系列准备可多着呢。 其中千头万绪的,稍有差池,就会有损门楣,惹人笑话。 如果真发生那样的事,杨灿这场收拢人心的权力盛宴,怕就不好进行下去了。 这也是展示青梅当家能力的一场盛宴,小姑娘自然是全力以赴了。 杨灿此番是以长房二执事的身份,召集他的下属们宴会。 尽管如此,该彰显的气度也还是要有的。 因此,请柬还是要发的,这是基本的礼数。 好在,青梅不需要反复斟酌拟邀人员,因为杨灿的邀请目标非常明确。 接下来,她就要考虑请柬的制作了。 是用上等的绢帛还是特制的笺纸,制作成什么样才更得体。 请柬的书写者,书法也不能太差了。 而这些,有静瑶小师父在,就迎刃而解了。 小师父对青梅说,此事可由她全权负责。 她会亲自设计请柬,并且督促匠人制作。 至于书法么,她当场写了几个大字给青梅看。 青梅一见便大为叹服,这事儿就此交给了静瑶。 静瑶领了差使刚要走,青梅又把热娜唤到了面前。 “热娜,这是我亲自拟定的宴会食谱。 上面所需的食材采购,就由你来负责。 另外,你让朱大厨估量一下,如果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好及时向长房去借人。” 静瑶一听就不想走了。 关于美食的问题你都可以找我啊,还有人比我更懂美食吗? 可惜她心中疯狂的呐喊,青梅根本听不到。 热娜欢喜地答应下来。 那天晚上,就在杨灿面前,她的“诃子”突然断了。 更糟糕的时候,她被吓住了,所以反应慢了那么一丢丢。 于是,不该被人看到的大宝贝,被杨灿看了个通透。 她当时唯一想到的办法就是抬手遮掩,偏又做不到“一手遮天”。 真是羞死人了! 至今想起,她都无地自容。 负责后厨好啊,只要不用和杨灿打交道,怎的都成。 交代完了热娜,青梅跟陀螺似的,继续疯狂地旋转着。 酒水的选择、场所的布置,娱乐的安排,当天刮风下雨的应急预案…… 这些都需要她提前考虑周详。 还有仆役调度和安保方面的事,就全权交给豹子头了。 豹子头在凤凰山上待了二十多年,这些事光是看也看会了。 …… 一连多日的紧张准备,眼看就到端午之期了。 这一日上午,静瑶小师父飘然来到了杨灿身边。 “杨庄主,关于席位的安排名单,还请过目。” 她今日穿一袭素色襦裙,头戴一顶漆纱笼冠,完全就是一副贵族少女的打扮。 不过,哪怕穿着俗家衣衫,她身上显露出来的也不是贵气,而是仙气。 俏脸生辉,神清骨秀,就像一个不染纤尘的小仙女。 和性感火辣的热娜相比,静瑶完全就是另一个极端。 要不是杨灿见过她捧着蹄膀毫无形象的一幕,一定也会被她唬住。 杨灿并没拿她当女奴看待,把她买下来以后,青梅就把身契还给她了。 可她并未因此换上僧衣。 她说,如今寄住于杨府,若穿僧衣未免突兀,容易给庄主招闲话。 修行人讲究“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所以,她就很自然地穿起了常人的衣服,也从不以出家人自诩。 杨灿接过名单,入目的小字工整娟秀,一看就叫人赏心悦目。 “座次?我还需要考虑什么座次?” 杨灿翻阅着名单,心中有些疑惑。 静瑶莞尔一笑,提醒道:“庄主,这客人谁与谁平素不和,又或者谁的身份高低,这些事情,你做主人的都是要考虑到的呀。” 杨灿这才恍然,摇头笑道:“原来如此,对这些人,杨某无需考虑。” 杨灿解释道:“他们都是我的下属,此番是向我请罪来了。 我这里还有他的座位也就够了,还需要考虑他坐哪儿吗?” “原来如此,儿知道了。”静瑶接过名单,向杨灿嫣然颔首。 她说的这个“儿”可不是儿子、女儿,而是小女子的意思。 “儿”和“奴家”一样,都是带着些乖巧、谦卑意味的女性自称。 只不过,“儿”是贵族未婚少女的自称,民间女子是不用它的。 这位静瑶小师父精于调琴制香一类的高雅玩意儿,可见她平日里往来的,都是些去庵中礼佛的贵族女性。 所以,她也习惯了以“儿”自称,似乎非常合理。 静瑶转身而去,她的步伐并不快,却有一种行云流水的感觉。 头、肩、腰、臀处于一条中轴线上,极显娴静优雅。 行走时,她的双手会很自然地拢于袖中,再交叉叠于腹前。右手上,左手下,这叫“敛衽”。 这是贵族少女从小接受严苛的训练之后,才能自然融入日常行止的风度。 不过,杨灿看着只觉得端庄优雅,倒没联想到那个方面。 头、肩、腰、臀处于一条中轴线上,当然并不是纹丝不动。 就算她交叉于小腹前面的双手,也会随着步态有自然的小幅度摆动的。 这是一种浑然天成、动人心魄的韵律与风致,最符合东方美学的“闷骚。” 哦不,是符合东方美学的“无声的妩媚”、“含蓄的性感”。 看着那袅娜而动的身段,想到她长发及腰时轻拂于臀尖之上…… 杨灿忽然有种她比热娜更加诱人的感觉。 热娜的动人是直观的、直接的、也是直白的,热烈而浓郁。 而这个假小尼,却像一本装帧精美的书,书页紧闭着,叫人急欲一窥其内在。 这个漂亮奸细究竟是谁的人啊,接近我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不行,我不能这么一直放任她,待我解决了“八大诸侯”,得主动探探她的深浅了。 杨灿凝视着静瑶小师太的背影,暗暗思忖着。 这时旺财快步而来:“老爷,有贵客到了。” 哦?这就有庄主、牧场主提前到了么? 此人倒是个识趣的。 杨灿看了旺财一眼,他手里并未拿着拜贴。 杨灿好奇地问道:“来者何人?” 旺财道:“是豹爷来了呢,豹爷让庄主你出堡相迎。” 豹爷? 杨灿先是一懵,然后马上反应过来。 在于家地盘上自称豹爷,还叫他这位长房二执事出堡相迎的…… 那只有于家三爷于骁豹了。 他怎么来了? 难道是受了阀主差遣? 杨灿知道私贩甲胄一事报上去,阀主必然会派人调查。 只不过阀主会派谁来,他并不清楚。 如今看来,阀主派来的十有八九就是于骁豹了。 杨灿神情一肃,连忙道:“快,打开中门,我去迎接。” …… 一辆华奢的安车,安静地停在丰安堡前。 十余名侍卫,牵马肃立于左右。 车窗处的垂缦之下,探出了一只手,拇指上的墨玉韘轻敲着窗栏。 这韘就是扳指,不过这个时代的韘,主要功能还是用来射箭。 所以玉扳指上有一道用来扣弓弦的浅痕。 这也就是在陇上,受了胡风影响。 如果是在中原,尤其是南朝士族,他们是不屑以此为装饰物的。 于骁豹坐在车里,微阖双目沉吟着。 二哥交出田庄和牧场后,他本以为自己有了机会。 谁料,大哥竟把这些产业拨给了长房的那个小寡妇。 这让豹爷很生气。 若承业还活着也就罢了,可他死了! 大哥你宁可让外人帮你打理,都不肯交给我吗? 一气之下,于骁豹拂袖而去。 本来他想着,二哥不会善罢甘休,定有手段暗算大哥。 他且忍一时之气,等今秋欠收时,他就可以找大哥好好理论一番了。 到那时,大哥若还不把产业交给他打理,可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结果,没过多久他就陆续听到了一些风声: 什么阀主任命长房二执事杨灿负责管理田庄牧场了。 什么长房二执事杨灿改良了耕犁,因此名扬天下。 什么长房二执事杨灿又改良了水车,陇上耕地面积将因此突破水利桎梏。 这些消息,让于骁豹渐渐坐不住了。 这个杨灿,似乎还真有一点本事啊! 杨灿弄出来的这两样东西,让他成功出圈了。 他的名声已经传播到于家以外的地方,而且还在继续向四方扩散。 这个名声变成了“金光罩”,杨灿轻易不会被人撼动了。 有了他改良的这两样农耕利器,六大田庄如果还想做手脚的话,也很难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杨灿犁”本就有翻耕更加高效而且增加粮食产量、解放劳动力的作用。 结果你比往年还欠收了? 最容易推诿的理由,就是在水利上做文章。 可杨灿那该死的狗东西又改良了水车。 于家这些田庄本就是依龙河沿岸开垦的。 它的灌溉主要靠龙河水,而非雨水。 如今有了这种高效水车,你总不能把欠收的原因说成是缺水了吧? 如此一来,也就堵住了那些田庄做手脚的可能。 这个杨灿,似乎真能一举控制住这些田庄和牧场了。 于骁豹开始着急起来。 于家的产业早就被瓜分殆尽了。 二哥这次交出来的这些产业,是他最好的、有可能也是他最后的一份机缘。 如果让杨灿站稳了脚跟,那还有他什么事儿? 就在这时,丰安庄庄主张云翊被杨灿治得服服贴贴,杨灿要在五月端五接见八大管事的消息传入了他的耳中。 随后,就有几位即将赶去丰安庄赴会的庄主跑来拜会豹三爷了。 这几位田庄庄主担心自己有心臣服,杨灿也不会善罢甘休。 万一杨执事有找人祭旗立威的打算,那怎么办? 所以,他们备了厚礼求到了于骁豹这里。 他们清楚,这个时候只有豹爷愿意为他们出头。 有豹爷这尊大佛镇在那儿,就不怕杨灿翻了天去。 于骁豹正想着若能破坏杨灿的“招安大会”,那他就还有一线机会。 于是,各有所需的双方一拍即合,豹爷来了。 第77章 透明的豹爷 豹爷觉得他已等了太久,可杨灿还没有到。 豹爷不满了,区区一执事,在我面前,如此托大么? 再不济,我也是阀主的亲弟弟! 豹爷很生气,可是自己主动下车的话,那更跌份儿。 他只能忍着气继续在车里等着。 杨灿倒是无心怠慢这位于三爷,实在是因为丰安堡的面积并不小。 终于,车外传来了一声高喊。 “三爷大驾光临,杨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啊!” 于骁豹冷哼一声,这才缓缓起身,一撩车帘儿,迈步走了出去。 杨灿带着豹子头正快步迎出吊桥,一边走一边拱手,满面春风。 见他如此惺惺作态,于骁豹直挺挺地站在车上,撇着嘴抹了抹眼皮。 那神韵,活脱脱就是赵立冬赴宴时,对高启强不曾出迎的嫌弃表情翻版。 杨灿笑吟吟地走上前来,一迭声道:“没想到竟是豹爷大驾光临,快快快,快请咱们豹爷下车。” 旺财答应一声,屁颠屁颠地就去搬“脚踏”。 这时,远处忽然有蹄声急骤,如雷轰鸣。 众人诧异地抬头看去,就见一群怒马狂奔而来,踏的村中尘土飞扬。 路上悠闲而行的鸡鸭,都被惊吓的扑愣着翅膀惊慌地逃散了。 就连村子里的狗都此起彼伏的狂吠起来。 正要下车的于骁豹和正要上前搀扶的杨灿齐齐一怔。 于骁豹心想:这是谁来了?好大的排场!居然比豹爷我还要嚣张? 杨灿微微眯起了眼睛,从那些人的“索头”发型还有服饰,可以看出这是一群鲜卑人。 他们身材粗壮,形容桀骜,待马到了近前,他们才猛地一勒缰绳。 骏马蓦然人立而起,希聿聿的嘶吼,声势骇人。 于骁豹拉车的两匹马儿受了惊吓,不由自主地退了几步。 豹爷站在车上猝不及防,险些被晃下车来。 这让于骁豹脸上更挂不住了,他把脸色一沉,便厉声大喝起来。 “放肆!这是哪里来的鲜卑人,竟然如此不知礼数,不知道豹爷在此吗?” 那一行人大约有三十余骑。 他们勒住了骏马,目光立刻就向杨灿和于骁豹看来。 因为在堡前众人之中,显然以这两人的气度风范,最像是首领人物。 但,一个站在堡前,一个站在车上,谁主谁宾又是一目了然了。 于是,秃发隼邪就把马鞭向杨灿一指,厉声喝道:“尔等谁是丰安庄庄主?” 豹爷发现,自己又一次成了透明人,气的脸都紫了。 杨灿一瞧他们这般模样,心中就有了预料,定是拔力末部落的人来了。 杨某可等你们很久了! 杨灿便上前两步,一脸疑惑地拱了拱手。 “鄙人杨灿,如今忝为丰安庄庄主,却不知足下是……” 拔力末拉着马缰绳,在原地兜了个圈子。 他死死盯着杨灿,沉声道:“这方圆百里,都是你丰安庄的地盘。 某来问你,苍狼峡口死了很多人,这件事你丰安庄主可知否?” 杨灿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却不知足下是何人?” 拔力末昂然道:“某拔力末,拔力部落大首领。” 杨灿微微拧起了眉头:“那么拔力末首领,为何要询问苍狼峡口有人被杀一事呢?” 拔力末一听他这话音儿,不禁面露喜色。 他迫不及待地问道:“你果然知晓此事?快把详情说与我知道。” 拔力末现在很慌。 他部落里的一些牧人跑去向他报告,说是有些牧人无故失踪了。 这事一共涉及到了五帐牧民,其他知道了风声的牧人现在都很紧张,已经影响到了放牧。 拔力末听了这消息却很诧异。 牧人丢了,牛羊却没丢? 这是什么路数? 只掳人不掳牛羊,什么时候牧人比牛羊更值钱了? 秃发隼邪听说这出事的五帐百姓就在苍狼峡附近游牧,却不禁大惊失色。 出事地点就在他和山爷交易的地方,这些牧人的失踪会不会和他那批货有关? 那批货可是他们秃发部落欲重新一统鲜卑的关键。 大首领为此耗尽了秃发部落多年以来的全部积蓄。 这要是在他手里出了岔子,他担心大哥会拿刀砍死他。 当下,秃发隼邪也顾不得再做掩饰了,立即要求拔力末马上跟他一起赶去苍狼峡。 一见秃发隼邪如此紧张,拔力末虽然不清楚秃发部落究竟在运什么,却也清楚,绝不可能只是一些绸缎、瓷器的财货。 二人带着人马匆匆赶到苍狼峡附近,立即散开人马,开始了地毯式搜索。 一番查找仍旧一无所获,拔力末无奈之下,才叫人往苍狼谷中去探索一番。 他不搜不行,因为秃发隼邪不走啊。 秃发隼邪失魂落魄的待在那儿,死活不肯离开。 失踪的明明是他拔力部落的人,秃发隼邪为何如此上心? 拔力末满腹疑惑地派人进了苍狼峡,想着如果仍旧一无所获,秃发隼邪也就无话可说了。 不料这探马一查,居然在峡谷里发现了数十具尸体,其中就有他们的族人。 我只丢了十来个人族人,谷中却有数十具尸体? 那多出来的尸体是什么人? 这一回就连拔力末也沉不住气了,和秃发隼邪一起进了山谷。 在这里,拔力末的部下认出了他们部落失踪的那些牧民。 秃发隼邪也在另一些尸体中,发现了他联络过的两个走山货的人。 秃发隼邪当时就疯了。 他立即拔刀就要和拔力末火并。 他此时人都在拔力末的地盘上,拔力末自然不会怕他。 但拔力末也不想无故得罪秃发部落。 拔力末百般解释,最终靠一句话打动了秃发隼邪。 “隼邪大人,我部落中死的这些,可都是寻常的牧人。 试问,十多个寻常牧人,如何对付二十多个走山货的高手呢? 如果这是我的安排,我会留些尸体在这儿,当成我的罪证吗?” 这句话很有道理,秃发隼邪恢复了理智! 他需要的是那批货的下落,而不是为部落胡乱树立一个仇人。 于是六神无主的秃发隼邪,就和拔力末一起出苍狼山,寻访消息来了。 苍狼峡是于阀和拔力末部落的势力分界线。 如果有汉人或者商贾贸然闯过山谷,那边的牧人一旦发现对方人少,很可能就会骤下毒手,杀人越货。 毕竟在这种方圆数十里也不见一道炊烟的地方,是很适合干无本买卖的。 但是牧人们很少会越过苍狼峡,到这边来掠夺百姓。 因为于阀的势力要比拔力末部落大的多。 越境掳夺,那性质就不同了,容易挑起两大势力间的战争。 其实,拔力末不告而入,这事就已经很敏感了。 为了不刺激到于阀,他不敢多带人,和秃发隼邪一共只带了三十人。 当日杨灿、亢正阳领着三百多名部曲迂回辗转,斜插苍狼峡…… 那一路行军声势甚是浩大,这是瞒不了人的大动静。 在这一区域,人口最集中的地方当然是丰安庄。 但并不是这一区域所有的人都住在丰安庄。 丰安庄周围还有一些卫星似的小村庄。 山脉附近还有一些山民和猎户散住。 秃发隼邪和拔力末一路走访,从那些人口中,获悉了丰安庄前几天有过大举动的事情,于是就赶来了。 杨灿听了他的问话,却不回答,而是反问道:“拔力末首领,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何询问此事?” 拔力末道:“因为,谷中那些牧人乃是我部落中人。” 杨灿一听,立即勃然大怒:“好啊,原来是你们!来啊,把他们给我围了!” 旺财一听就懵了. 我? 围了三十个鲜卑大汉? 虽然觉得这事有点儿扯淡,不过自家老爷的面子可不能落了。 旺财把“脚踏”一举,就往前一站。 豹子头也“呛啷”一声,拔出了腰刀。 那三十多个大汉一见,一时间呛啷声不绝于耳,纷纷拔刀出鞘。 堡前围观百姓一见要打起来了,立刻化作了蒲公英的种子。 他们有的飘进了堡里去报信,有的飘进了村里去摇人,气氛立即紧张起来。 …… 小米府上,少夫人陈氏闺房。 张云翊现在几乎是天天宿在这里,张家上下没人敢管他,都只当没看见。 他站在地上,只穿着亵衣小裤的美妇人婉儿正在服侍他穿戴。 此时的她神情温婉乖顺,仿佛她本来就是张云翊的小媳妇儿似的。 对于张云翊的强行占有,她似乎已经习惯了。 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情况下,她一个弱女子,不逆来顺受又能如何? “好了,别拉着个脸,你要是一直这么乖巧,老爷我怎会不疼你呢?” 张云翊在她那暗香浮动、幽深酥滑的沟壑里掏了一把,笑吟吟地勾起她的下巴。 “来,给爷笑一个。” 陈婉儿牵了牵唇角,勉强勾起一个笑脸儿。 张云翊哈哈一笑,往她唇上啵地一吻,复又往她丰臀上一拍:“乖乖等老爷回来。” 张云翊走出卧房,管家万泰正候在外面。 张云翊向外走,万泰丝滑地转身跟了上去。 “老爷,‘山爷’那边的人来信了。” 张云翊脚步不停,目中满是冷意:“他们怎么说?” “‘山爷’的人说,山爷会亲自赶来调查山货失踪一案。” “好的很。” 张云翊蓦然站住,转身看向万泰,神采奕奕。 “万泰啊,你说,当八大庄主、牧主齐聚丰安堡的那一天,老夫踩着杨灿的头颅,重新登临堡主之位,是不是格外风光?” 不等万泰回答,他便豁然大笑起来:“走,咱们看戏去!” 第78章 引虎驱狼 杨庄主,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拔力末环顾四周,嘴角那抹讥诮几乎要溢出来。 一个大汉带个娃娃就想困住他? 这出戏也未免太过荒唐! 杨灿面沉似水,眸中怒火翻腾:“为何?尔等还有脸问为何? 我丰安庄与你拔力部落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可你们做的好事” 杨灿猛地抬手指向拔力末,声如裂帛。 “那帮走山货的贼子杀我庄民,本庄主率众追击,本欲讨还公道。 谁料正撞见你们黑吃黑。你吞你的货,与我又有何干?为何要对我的部曲痛下杀手?” 一旁的豹爷听得直翻白眼,险些把眼珠子翻到天灵盖里去。 为何?误伤呗! 人家正忙着黑吃黑呢,你们贸然闯入,谁有闲心问你是敌是友? 那自然是先下手为强啦,这个榆木脑袋! 秃发隼邪闻言,右手已按在刀柄上,冰冷的目光如利箭般射向拔力末。 拔力末勃然大怒:“放屁!我拔力部落行事光明磊落,何时做过这等龌龊勾当?“ 杨灿冷笑连连,笑声中带着一抹讥诮:“当真没有? 难道在苍狼峡口行凶的,是别的部落扮作你拔力部的人不成?” 拔力末大喝道:“本首领可以对天发誓,绝未打过那批山货的主意! 若有一句虚言,天打雷劈!” “此事可不是杨某一面之词,我庄中三百部曲皆可作证!” 拔力末终于抓住话柄,反唇相讥道:“三百余人? 你的意思是,本首领派去伏击的人,见到你们三百多人闯入,竟异想天开地要杀人灭口? 莫非我拔力部的人都是以一当百的勇士不成?” “不可能吗?确实不可能。所以本庄主才能全身而退啊。” 杨灿依旧理直气壮:“本庄主尚未去寻你晦气,你倒敢找上门来了。 来人啊!把这些狂徒给我统统拿下!” 此时村民已从四面八方涌来,手持连枷、锄头、粪叉,俨然一支临时组建的农具大军。 堡中护院也闻讯而至,家仆们都抄起了各式家伙。 柴房老辛提着把豁了口的柴刀,一瘸一拐地缩在最后,显得有点猥琐。 “都给某家住手!” 秃发隼邪眼见双方剑拔弩张,急忙厉声喝止。 他听着双方各执一词,犹如在听两个说书先生讲着完全不同的故事。 可他在乎双方谁坑了谁吗?他在意的是那批货物的下落。 若双方今天若真动起手来,他做为一个鲜卑人,也只能逃回山口那边去了。 那他的货岂不是再无着落? 秃发隼邪催马横在拔力末与杨灿之间,对杨灿抱拳道:“在下秃发部落隼邪,还请庄主暂息雷霆之怒,容某一言。“ 一直作壁上观的豹爷听到“秃发部落”,眼皮不由一跳。 秃发部落可不是拔力部落这等小角色。 纵然是于阀,对这样的大部落也要给三分薄面。 豹爷忙整了整衣冠,扬声道:“某乃于家于骁豹。秃发大人有何指教,但说无妨。“ “原来是豹三爷。”秃发隼邪有些意外地向他抱拳回礼。 “实不相瞒,那批山货是隼邪与部落中几位大人倾尽所有,为家兄准备的一份寿礼。 如今这份寿礼不翼而飞,隼邪实在无法向部落中几位大人交代。 虽然我们走山货,在于家地界是不被允许,但” 秃发隼邪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道:“还请豹爷看在我秃发部落和你们于家往日交情份上,助我寻回货物,隼邪感激不尽。” 秃发部落跟我们于家哪来的交情?自然是没有的。 但若这批货找不回来,这“交情”恐怕就要变成“交恶”了吧。 于骁豹虽然不太聪明,却也听出了秃发隼邪的话外之音。 他倒不怕秃发隼邪的威胁——反正于家不是他在当家。 但他若能帮助秃发隼邪寻回货物,赢得秃发部落的友谊,或许能改变他在家族中的尴尬处境?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热,当即展颜笑道:“我于家禁止走山货,主要是为了防止商税流失。 但秃发部落岂是寻常百姓可比的?何况这批货又是阁下为令兄准备的寿礼,情有可原。 阁下尽管放心,只要货物还在我于家地界,某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它找出来!” 于骁豹说罢,从马车上下来,快步走到杨灿面前:“杨灿,你和拔力部落的恩怨暂且搁在一边,我问你,你可知道那批山货的下落?” “三爷明鉴,属下实在不知。” 杨灿一脸无辜:“当时我们追入山谷,就看见一群鲜卑人正在围攻走山货的贼人。 我们刚一进入山谷,就遭到了他们的攻击,为免节外生枝,杨某才约束部曲撤退的。“ ““没错!就是这样式的儿的!” “我还没冲进山谷呢,我们庄主就带着人往外跑了。” “我刚进山谷就挨了一枝冷箭,也不知道是哪个天杀的动了手,这找谁说理去?” 闻讯赶来的丰安庄部曲们接收到杨灿递来的眼色,马上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一个个演得比戏班子还要卖力。 秃发隼邪立即追问那个提到中箭的部曲:“依你当时所见,谷中有多少鲜卑人?” “哎哟,这我可没注意!” 那部曲说得唾沫横飞:“草窠里、树丛后、山道上,满坑满谷的都是人。 乱成了一锅粥,那人脑子都快打成狗脑子了,谁还有闲功夫数人数啊!“ 秃发隼邪冷眼看向拔力末,目光如炬:“拔力末,你还有何话说?” 拔力末怒不可遏。 他的族人死得不明不白,如今秃发隼邪急于找人顶罪,就要把屎盆子扣在他头上? 你秃发部落势力强大,就能为所欲为了? 逼急了老子,我率领部落投奔你秃发部落的死对头叱罗部落去,到时看你能奈我何! 拔力末冷着脸道:“秃发大人执意怀疑我喽?” “难道你不可疑吗?” “丰安庄的人当时也在场,就不能是他们浑水摸鱼?” 杨灿厉声喝道:“姓拔的,你休要血口喷人!我的人无辜枉死,还没找你算账呢!” “谁他娘的姓拔?”拔力末冲杨灿翻了个白眼儿。 被冷落一旁的豹爷不甘寂寞,又站出来刷存在感了。 “呃~咳!依我看,两位也不必再争执了。 我于家坐镇天水数百年,岂会自坏规矩? 拔力部落和我于家向来和睦,也断然不至于此。 其中蹊跷,想必是另有缘故。 两位远来是客,不如先到堡中歇息,饮一杯清茶,再从长计议。” 若有可能,拔力末当然不愿意与秃发部落结怨。 他长吁一口气,朗声道:“豹三爷的面子,我不能不给。 秃发大人,希望你的箭认准些,莫要射错了猎物!“ 秃发隼邪冷笑道:“放心,火候会让牛骨和羊骨分开的。 有些人纵使手段再巧妙,真相也终将大白于天下。” “哈哈,两位暂息雷霆之怒,请随我入堡。” 于骁豹听得拔力末一句“豹三爷的面子,我不能不给”,顿时红光满面。 他马上拿出平事儿大哥的架势,一手一个拉着二人往堡内便走。 “杨灿,还不快去安排客舍,招待贵客?” 豹三爷开始反客为主了。 “既然是三爷的客人,杨某自当安排。” 杨灿不卑不亢地应着,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我庄中部曲无辜丧命。这笔账,杨某终要向拔力大人讨个公道的。” 他当着众部曲的面,将这番话说的掷地有声,这才引着三人往堡内行去。 此时,张云翊正与万泰悠然走在丰安庄内,那闲适的模样像是在游山玩水。 庄上百姓见了他,个个面露难色——问安不是,不问安也不是;避开不妥,上前搭话更不妥。 张云翊却始终从容自若,仿佛这些尴尬都与他无关。 想起那日,杨灿用张家其他人的性命,加上亲人背叛的痛苦,逼他做出了抉择:弑亲、投诚。 他都爽快答应了,因为这正是当时激愤欲狂的他最想做的事。 但,杨灿是在利用他,他不知道吗? 不,他心知肚明。 但这本就是他自己的意愿,是否被人利用还重要吗? 他自然也不会因此感激杨灿,没有人会感谢借刀杀人的那只手。 最想杀的人他已经手刃,接下来,自然轮到夺走他一切的杨灿了。 杨灿要他当咬人的狗,他应了; 杨灿命他让出丰安堡,他爽快服从了。 只因他对付杨灿的那招杀手锏,一直在盘外。 这个杀手锏,就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山爷”。 多年来他配合山爷走山货,积累下了巨额财富,却始终不知山爷真面目。 但他深知山爷手眼通天、实力雄厚。 引虎驱狼之计,又岂是于阀主或者杨灿的专利? 他张云翊一样能用,而且他自信能玩得更好。 他定要兵不血刃地收回所失去的一切。 故而此时的张副庄主,心理素质强大得可怕。 他坦然面对村民或畏惧或轻蔑的目光,那淡定的模样,活像是来看别人家热闹的。 前方就是丰安堡,张云翊却忽然驻足,目光微凝。 路的另一端,一支商队正缓缓行来。 驼铃悠扬,仿佛在演奏一曲西域风情的小调。 二十余头骆驼和十几匹马组成的队伍,满载着箱笼包裹。 想必那里面装满了西域美玉、于阗毛毯、龟兹乐器,还有珍贵的异域香料。 丰安庄虽然不是通往天水的主干道,但也是一条可以通行的要道,有商队从此经过并不稀奇。 但令人惊讶的是,这支商队打出的旗号,竟是一个龙飞凤舞的楷书“于”字。 在于家地界上,若非于氏本家,谁敢打出“于”字旗? 这简直就像在皇宫门口摆摊卖龙袍——活得不耐烦了! 一匹神骏的凉州骕骦马越众而出,停在了张云翊的面前。 马背上端坐的年轻人气宇轩昂,那通身的气派,活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王孙公子。 张云翊瞳孔微缩,心中暗自惊疑:于睿,于公子?他怎么来了? 第79章 桌上桌下 “云翊见过公子。” 张云翊虽然有些意外,还是快步上前对于睿揖了一礼。 同时他心中急急思索着,二房长公子为何突然到了我丰安庄? 当日于二爷仓促地把产业归还给了阀主,对我们却连一句交代都没有。 迟至今日,他的长公子却突然来了,难道说…… 张云翊急急思索着,于睿已从马上一跃而下,微笑着上前搀扶。 “张庄主快快请起,大可不必如此拘礼。” 张云翊顺势起身,恭敬地道:“公子缘何来了这里,这支商队……” 于睿微笑道:“哦,也不算商队。某去凉州办点事,顺路采买了些东西。 本来是要由此返回代来城的,一路上太乏了些,就想在丰安庄歇歇脚。” 张云翊心头冷笑,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全为那个突然声名鹊起的杨灿而来吧! 于睿上下打量张云翊几眼,笑道:“我听说贵庄有几个管事不太争气,牵累了你。 不过大伯只是把你从庄主贬为副庄主,想来是要你戴罪立功的。 也许用不了多久,你就能重新成为丰安之主了。” 张云翊皮笑肉不笑地牵了牵嘴角:“那就借公子吉言了。公子这就往丰安堡去?” 于睿笑道:“是啊,咱们那位这杨执事接连改良了耕犁和水车,名噪天下。 实在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啊!本公子既然路过此地,当然要见他一见。” 张云翊听了,目光又晦暗了几分。 …… 杨灿把豹三爷、秃发隼邪还有拔力末带回坞堡,马上就让人去通知青梅安置。 这丰安堡中,杨灿原来所住的那处客舍是条件最好的,如今已经烧成了一片白地。 不过堡中还有几处客舍区,便是再多一些客人也安排得下。 青梅正在张罗端午之宴,没功夫事事亲力亲为,便拜托她的小师太。 “静瑶姐姐,安排客舍的事儿,就麻烦你了。” “小事一桩,你放心吧。” 独孤婧瑶一口答应下来。 她戴了顶漆纱笼冠,这样就不怕旁人看见她的寸头了。 看到独孤静瑶时,连见多识广的豹三爷都不禁屏息。 这女子周身散发的空谷幽兰之气,仿若遗世仙子一般圣洁无暇。 杨灿府上的一个侍婢,竟然有这般清幽若仙的气质吗? 豹三爷不由得食指大动,那种圣洁无瑕的、高高在上的气质,太让人想把她拉入六欲红尘了! 但,他眼中燃起的欲焰,却飞快地黯淡下来。 豹爷已经没了拉人下红尘的本钱。 年轻时候太不知节制,如今什么法子都用了,却都不管用。 不管用什么法子,他那里始终软得赛过枣树叶上的“毛蝲子”。 女人,他讨厌女人! 至于秃发隼邪和拔力末,只是对独孤婧瑶的风采略感惊讶,随后就放下了。 他俩现在都是一脑门的官司,哪有闲功夫去欣赏女人。 这安顿客人也有许多的说法门道,一个不妥当那就失礼了。 所以青梅自己走不开,也只敢拜托给她极信任的独孤婧瑶。 独孤婧瑶把三位客人和他们的随从安排妥当,便要回去制香。 莲步姗姗数十个起落,就见前方有两个侍女,又引着两位客人过来。 独孤婧瑶定睛一看,顿时暗吃一惊。 她一个闪身,便藏到了一丛花木后面。 张云翊陪着代来城世子于睿缓步而行。 于睿笑着吩咐婢女道:“不必去寻旁人了,这庄子原就是张庄主的,有张庄主安排足矣。” 独孤婧瑶躲在花丛后面,吃惊地看着二人走过。 “果然是他,于子明?他怎来了丰安庄? 糟糕,他是认得我的!若是被他看见…… 嘴馋误我! 要不……我跟杨灿说说,还是躲去尼姑庵算了。” 独孤婧瑶心头小鹿忐忐,杏脯般细嫩的掌心都沁出了汗来。 …… 今儿又是咱朱大厨露脸的一天。 庖厨里烟火蒸腾,朱大厨的铜勺在铁锅上敲出了铿锵的节拍。 庄主老爷今儿宴请的客人,那身份可都不低。 于三爷于骁豹,秃发部落的隼邪大人、代来城的少主于睿、拔力部的首领拔力末。 原丰安庄的土皇帝张云翊,在这样的场合里竟然只能敬陪末座。 菜肴的食材都是极好的。 为了筹备端午宴,负责采买的热娜购回了大量精美的食材。 朱伟鹏本就是“巧妇”,如今又有了“好米”,这一桌菜做的自然是无可挑剔。 只可惜,酒菜虽好,可这一桌子的人的心思却都不在这儿。 作为东道主,杨灿的笑声活跃全场。 他不时举杯,敬豹三爷、敬于公子,敬两位鲜卑首领,敬协理庄主张云翊…… 那是面面俱到,一个不落。 而他每次敬酒,都是在豹三爷暗藏机锋地想用话套他的时候。 精准得就像索缠枝弹的“梅花三弄”,不会错漏半个音符。 这要是杨灿弹的,呸! 狗都不听。 豹三爷对杨灿的有意回避似乎全无察觉,依旧微笑着,不时地旁敲侧击。 问多了,你总有说漏嘴的时候。 今晚秃发隼邪表现的很有风度。 他在酒桌上面对拔力末,完全没有之前那种剑拔弩张的硝烟味儿。 但是每当他的目光落在拔力末身上时,都会悄然掠过一抹隐晦的寒光。 那神韵,像极了一条潜伏在水里的鳄鱼。 拔力末则一反常态,仿佛他躁狂的脾气都不药而愈了。 他冷静地坐在那儿,以一种完全不符合草原汉子的习惯,小口小口的抿着酒。 仿佛那不是酒,而是一杯香茗。 他知道,他的无妄之灾还远没有解除,一个不慎,就可能为他招来灭顶之灾。 于睿淡定地坐着,哪怕是对他三叔也很少主动举杯。 但是不管谁向他敬酒,他都会双手捧杯,风度上无懈可击。 他这次来,唯一的目标就是杨灿。 他甚至为此先跑了趟凉州,买了些西域商品,再以经过为由进入丰安堡。 这么做就能完全打消大伯的戒心吗? 当然不能,但是起码有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理由。 不然,他若暗中潜来或者毫无理由地接近杨灿,那就让杨灿难以自处了。 他是要拉拢杨灿,而他拉拢杨灿是因为杨灿的用处越来越大,他当然不能让杨灿陷入困境。 所以,在这各怀鬼胎的一桌子客人面前,他对杨灿只能和他对其他人的态度一样,既不亲近,也不疏远。 六人之中,张云翊最为从容。 看来这次的货物非同一般啊,就连秃发部落和拔力部落的首领都来了。 好,这可真是太好了! 这批货越重要,山爷就越不会善罢甘休。 他只需要耐心等着“山爷”来联系他,然后技巧性地往杨灿身上招引一下。 接着,他就什么都不用做,便能坐收渔利了。 这样一想,张庄主笑的就更加愉快了。 他总是在最恰当的时候站起来,为其他人满满地斟上一杯。 南方人好清淡的米酒,北方人好更浓烈的乳酒。 甘醇的乳酒流入他们的肠胃,发酵着各自不同的算计。 觥筹交错间,他们每一个人都想成为那只稳坐中军的蜘蛛, 可他们却又都在伪装着不慎闯入的飞蛾。 …… “这酒喝的,可真他娘的累啊。” 一回到卧室,杨灿就把自己扔在了榻上。 扯松的衣领露出锁骨处的汗渍。 他闭目揉着太阳穴,眼前还晃动着那些虚伪的笑脸。 才六个人啊,这要是组群,至少能组十八个。 一个个的,就没一盏省油的灯啊。 杨灿正在叹着气,鼻端忽然嗅到一抹幽香。 睁开双眼,入目的便是一片雪色春光。 热娜拜尔端着醒酒茶走近,纱罗衫襦根本裹不住那呼之欲出的丰盈。 经过上次诃子崩开的尴尬,如今这身衣裳反倒将她衬得愈发惊心动魄。 她才十八还是十九来着,怎么就发育的这么好啊。 杨灿忽然就不觉得累了,他觉得他还能挣扎一下。 “扶我起来……” 杨灿吩咐着,热娜听话地上前把他扶了起来。 更近了,杨灿喉结滚动,正待开口,一盏温热的瓷便已抵至唇边。 杨灿只好就着热娜的柔荑喝茶。 鼻端有着不属于茶叶的一缕芬芳,眼前则是酥滑香软的一抹颜色。 茶香与女儿香交织,竟比陈年佳酿更醉人。 杨灿牛嚼牡丹一般,一口气喝干了茶水,刚想再说点什么,热娜的裙裾已然旋出旖旎的弧度,袅袅地转身去桌上放茶了。 “老爷,婢子有件事想跟老爷说。” 热娜趁势站在桌旁,离着杨灿足有八步远。 “什么事?” “从明儿起,能不能请老爷,另行安排两个婢女侍候着。” “呱嗒”一下,杨老爷沉下了脸色。 “为什么?” “因为婢子忙呀。” 波斯猫儿抬手理了理鬓边的发丝,就像猫儿优雅地舔了舔爪子。 “婢子正在琢磨,以我丰安庄所掌握的资源和人脉,可以做些什么生意,初始可以做到什么规模,可以销往哪些地方。 哎,千头万绪,都要提前考虑到呢。要想一举成功,这可不是一拍脑门儿的事儿呀,老爷。” “有道理!” 一听钱,杨灿的旖旎心思瞬间烟消云散。 他眸底的光立刻变成了铜钱的颜色。 再不想办法开源,他的钱可撑不到秋收了。 什么美女画皮,在杂家的钱袋子面前,那都不值一提。 杨庄主立马端正了态度,这世间最蛊惑人心的,终究还是那黄白之物啊。 第80章 这个夜,一点都不静 杨灿郑重颔首,眸中映着摇曳的烛光。 “你说得对,是我思虑不周了。 既然你有了更重要的事做,明日便另择人手侍奉吧。” 杨灿沉吟片刻,指尖轻叩案几:“陇上商道险峻,没有护卫寸步难行。 豹子头还需留在我身边,不如明日你去见见亢正阳。” “亢曲长?”热娜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正是。” 杨灿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他早有经商之意,近日又遭亲人离世之痛。 既要抚恤亲族,手头必然拮据,此时相邀最是合适。” 热娜嫣然一笑:“老爷明鉴,亢曲长执掌丰安庄部曲,有他相助再好不过。” 杨灿没有言明的是,将这位掌兵之人与自己牢牢绑定,才是他更深远的谋划。 但这些本就不必让热娜知晓,当商路日益繁盛,亢正阳自然会成为这盘棋局中不可或缺的棋子。 “还有一事。” 杨灿的声音将热娜的思绪拉回:“我本想过些时日再与你提,但早些让你筹谋更好。” “老爷请讲。” 得知明日便可卸下侍奉之责,热娜眉宇间凝着的薄霜悄然融化。 烛光映照着她火焰色的秀发,湛蓝的眼眸泛起盈盈波光,竟让杨灿有片刻失神。 “咳!我要邀众人共襄盛举,而非一人独行。” 杨灿字斟句酌:“长房各位管事,五大田庄、三大牧场的主事,都要陆续邀来入股。” “那么这就涉及到一个怎么合伙的问题,你明白吧?” 杨灿不清楚在这个年代是否已经有了股份制的概念,所以他想和热娜说的更清楚一点。 但是还不等他开始科普,热娜已经会意地笑了起来。 “我明白的,老爷。我父亲就是一位‘萨宝’呢。” 热娜愉快地回答。 随着商业发展不断成熟,此时已经有了现代合伙与股份制的雏形了。 这种商业模式已经出现了投资者与经营者分离的参股方式。 比如有些撒马尔罕的大商人、贵族或僧侣,就是只投资,不经营,拿分红。 而另外一些执行合伙人可能只是投入少量资本,甚至自己不投钱。 但他却是整个商队的实际负责人,负责数千里的长途贩运和交易。 这和八大门阀的大执事们有异曲同工之妙。 包括杨灿这个庄主,有管理权,但是没有所有权。 这种商队的实际执行人,在西域被称为“萨宝”,相当于现代的ceo。 而热娜的父亲,正是这样一支西域大商团的“萨宝”。 一个大商队本身就是一个商业联合体。 商队首领“萨宝”则是总负责人。 商队中的每个成员都同时扮演着多种角色。 他们既是商团的成员,也是自己家生意的东家,还和其他成员之间,有只属于双方的合伙协议。 说起来非常复杂,但结构也非常灵活。 杨灿听她一说,不由为之哑然。 这个热娜对股份制的了解和运作,比他这个穿越者还清楚呢。 “既然如此,具体章程就交由你来拟定。” 杨灿无奈摇头,眼中却带着赞赏。 “好的,老爷。” 热娜俏皮地答应一声,转身时红色的发梢划出明媚的弧度。 她看出了杨灿眼神里的挫败感,这个杨老爷,还怪有意思的。 障子门一拉,热娜便怔在了那里。 “你……” “嘘!” 独孤婧瑶竖指唇前,月色为她素白的衣裳镀上了一层清辉。 “小师父,你怎么来了?” 热娜忙压低声音,小声询问。 他们俩都是钱掌柜收购的奴隶,彼此不仅早就认识,还是难姊难妹,关系不错。 独孤婧瑶叹了口气,欲言又止,想了想,再次叹气。 “哎!算了,此事说来话长,总之呢,哎,总之是一言难尽。我就不跟你说了。” 独孤婧瑶指了指房间:“他睡了么?” “还没呢。” “那成,我去跟他说,你快去休息吧!” 独孤婧瑶整理了下衣襟,顷刻间又变回那个不染尘埃的世外仙姝。 她轻叩门扉,声音清越:“庄主安在?静瑶有事相商。” “静瑶小师父?快请进。” 房中传来杨灿的声音,独孤婧瑶向热娜摆摆手,便走了进去。 热娜眉头微微蹙了起来,这小尼奇奇怪怪的,什么意思啊? 她摇摇头,走出两步,忽然又扭过头来。 这位遭逢变故的小尼,莫不是要还俗托付终身? 热娜越想越有可能。 一个山门被毁,长相气质又如此出众的小女尼,简直就是“厄运体”,从此将寸步难行。 或许,趁着年轻漂亮,早早还俗,依附杨庄主这么既年轻又有钱有权的庄园主,是她最好的归宿了吧? 那她……今晚是来献身的? 想起方才杨灿凝视自己的目光,热娜不禁耳根发烫,一些旖旎不可言说的画面浮现在脑海中。 做为一个长年奔波于东西方的国际商人,她的眼界显然不囿于深闺之中。 而且西女更成熟,所以有很多事,她是懂得的。 热娜慌忙提起裙摆疾步离去,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再想的话,她的心会不由自主地悸动起来。 …… 室内烛火摇曳,杨灿转出屏风时,正见独孤婧瑶立在厅中。 月华透过窗棂,在她周身晕开淡淡光晕。 “小师父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杨灿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个总偷食荤腥的小奸细。 难不成一直探查不到什么,打算对我色诱了? 她就不怕我吃了糖衣,却把炮弹还回去么? 独孤婧瑶深吸一口气,合十道:“庄主,小尼是来辞行的。” “辞行?”这倒出乎杨灿意料。 “是,小尼蒙庄主收留,此恩没齿难忘。然红尘扰攘……” 独孤婧瑶叹息着摇头,别了,我的大肘子!别了,我的筒炙羊…… “小尼思来想去,还是在庵中修行更方便些。 前次庄主说过,麦积山下有一处曼殊庵。 小尼想去那里修行,以全此生佛前之愿。” 室内静默了片刻,唯有烛火哔剥作响。 许久,杨灿的目光才在独孤婧瑶身上逡巡了一遍,带着审视和玩味。 “哦?小师父怎会突然改了主意呢?” 独孤婧瑶幽幽一叹:“都是小尼高估了自己的向佛之心,红尘中修行,难免惹尘埃啊。” “却不知,小师父说的这尘埃,是什么呢?”杨灿缓缓站了起来。 他正琢磨如何把这个身份诡异、来意不明的小尼姑送走呢。可她居然主动想走了? 不对劲儿,一定有问题! 豹爷来了,代来城世子来了,鲜卑两大部落的首领来了,这个时候小奸细突然想走了? 这其中一定有我不知道的重大原因。 那么,我只要和这个小奸细反着来,就一定不会错了。 想到这里,杨灿的目光如蝶栖落般掠过她笼冠下的眉眼,最后停在那两瓣粉樱似的唇上。 杨灿反问道:“小师父,修行不就是要修得心灵澄净,不染尘埃吗? 如果红尘有尘,便回避它,那算是修到了无尘无碍吗?” “这……” 杨灿忽然趋近两步,声音柔似春水:“小师父,你有没有想过,庵堂被毁,流落红尘,可能就是佛祖许给你的一段修行啊?” “啊?” 独孤婧瑶茫然地微启着唇瓣。 她那唇不用涂抹胭脂,就像冰雪洗过的花瓣,带着天成的近乎透明的粉。 杨灿清咳一声,赵老师那磁性的嗓音在静谧的厅堂里回响起来: “小师父,你可知道,因为你的到来,我这庄园连月色都清润了几分。 你若就此离开,我这满园的月色,今后又该与何人共赏呢?” 啊~~~ 独孤婧瑶在心里疯狂地呐喊起来,你在说些什么鬼东西啊! 她那瓷白的脸颊泛起了一抹薄红。 这般露骨的话语,像猝不及防的洪水一般冲开了她的心田。 独孤婧瑶慌忙起身,素白的裙裳漾开了水一般的涟漪。 “庄主莫要说笑……” 独孤婧瑶曾经设想过杨灿的各种反应,也做好了他挽留自己时如何婉拒的准备。 她唯独没有想过,杨灿竟会对她说出这种话来。 独孤婧瑶清冷如仙的形象此时已经濒临破功。 “庄主……请……不要说笑了……” “小尼是方外之人……”她声音发颤,只想逃离这令人心慌的暖昧。 “可是,从你来到这里,你我就结缘了啊。” 杨灿的目光落在了她的额头,漆纱笼冠正扣在头上。 笼冠不仅遮住了她的寸头,也把她右额上方那枚小小的锁字纹遮住了。 那锁安纹是女奴的标志,喻示着她是被“锁住的财产”,而她的主人就是她唯一的“持钥者”。 杨灿,就是她的持钥人。 “这……不可以,小尼是出家人……” 红晕无法控制地爬满了那张雪白而精致的小脸。 独孤婧瑶现在已经不考虑走不走的问题了,她想跑,离这个可怕的男人越远越好。 “不!你不能走,既然我已经说出来了,就想和你说个明白!” 杨灿暗笑着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惊得独孤婧瑶娇躯一颤,心里疯狂地呐喊起来: 我不想听你说鬼话啊,快让我走,我……我没头发的!光头你都喜欢,是不是有病…… 第81章 夜来人 独孤婧瑶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无数呐喊在胸腔中冲撞,却终究未能冲破唇齿。 她面上仍维持着那副圣洁无瑕的模样,仿佛连神情都凝成了不可亵渎的雕像。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叩叩”地响了两声,杨灿和独孤婧瑶齐齐一怔。 这么晚了,还有人来? 杨灿暗自诧异,独孤婧瑶却如蒙大赦——这简直是菩萨显灵! “谁啊?” 杨灿一边扬声问道,一边顺势松开了握住她的那只手。 啧,小手柔滑温软,握着还挺舒服。 不过,哪怕没有人来,他本也要寻个借口放过她的。 这是个小奸细,撩一撩也就算了,可不能真个把她拿下。 睡服什么的又不是百分百靠谱的办法,万一她趁我睡着了捅我一刀怎么办? “老爷,有位贵客想见你。” 听声音就知道是旺财,这个不开眼的狗东西今儿倒是来得巧。 “谁要见我?” “秃发大人。” 独孤婧瑶一听不是于睿,顿时心里一松。 她马上向杨灿急急福了一礼:“庄主,小尼告退了。” 独孤婧瑶拔腿就走,也顾不上她的仙子风范了。 “好,小师父且去休息吧,不过你要记住,我,可是不会放你走的。” 独孤婧瑶已经摸到障子门的小手微微一颤,扭过头来瞪着他。 杨灿的目光显得深情无比:“静瑶,你是我的,从我看到你的那一刻起,你就是了!” 独孤婧瑶的心有点慌了,手指拨了三次,这才打开障子门。 廊下,秃发隼邪正站在旺财身畔。 忽然房门一开,白天见过的那位清丽如仙的少女出现在门口,隼邪顿时恍然大悟。 我就说嘛,如此风采的女子,怎么可能是个侍婢丫鬟呢。 原来她是杨庄主的女人。 也不知这般仙子堕入凡尘,会是何等光景? 绮念一闪而过,旋即被他压下。 如今刀都架脖子上了,哪有功夫琢磨女人。 “原来是秃发大人来了,请,快请进。” 杨灿随后出现在门口,把秃发隼邪请了进去。 旺财给他们沏了壶茶,又悄然退了下去。 杨灿道:“秃发大人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什么事吗?” 秃发隼邪的眼神儿定定地看着杨灿,杨灿就那么坦然地回望着他,一点都不虚。 许久,秃发隼邪才缓缓问道:“杨庄主,隼邪很认真地问你一句,我那批货,当真不在你的手上吗?” 杨灿的脸色倏然一沉:“如果秃发大人说的这个事儿,那么你可以请回了。” 秃发隼邪沉声道:“它真的不在你杨庄主手中?只要你说,我就信!还请庄主你能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杨灿怫然不悦:“当然不在我的手上!不过,你那批货……究竟是什么东西? 你可不要告诉我说,那只是些寻常财货啊。 寻常财货,真要被人劫了,认栽就是! 那寻回来的花销更大,何至于如此奔波。” 秃发隼邪苦笑连连,你既然不承认,又何必问我丢的是什么? 他想了一想,又举三指向天,郑重发誓。 “我,秃发隼邪,向伟大的腾格里发誓! 如果那批货在杨庄主手上,我情愿用我的一切和你交换。 事成之后,绝不追究,如违此誓,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杨灿一脸苦笑道:“秃发大人,你就是发一百个誓也没用。 我带人追去,只是因为我们庄子有人死在那些走山货的人手上了。 我是去讨公道的,谁知道一进苍狼峡,就看见拔力部落的人正跟他们大打出手。 这种情况下,你说我能怎么办呢?双方都以为我是对方拉来的帮手,我只能赶紧跑路啦。” 杨灿一脸痛苦地道:“秃发大人,你知道我才刚刚成为丰安庄主,这对我的威望打击有多大吗? 我是于阀家臣啊,如果真是我拿了什么重要的货物,那当然是上交阀主了。 可你有听说过我上交给阀主什么东西吗?” 秃发隼邪怔忡半晌,不禁长长一叹,颓然放下了立誓的手指。 此事最棘手之处在于,他这个失主如同遭窃的贪官,根本不敢声张。 就算有心结交他的于骁豹,若是知道他丢的货物竟是一批甲胄,也要跟他翻脸。 可,秃发隼邪又没办法就这么认栽。 就算货找不回来了,他也必须得知道它去了哪儿。 不然,他就没法跟他大哥交代。 这货只要有个去处,他大哥的怒火也就有了发泄的方向。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只能咬死拔力末,这才是最好的结果。 难道他不知道拔力末的嫌疑最小,甚至没有嫌疑么? 他当然知道,他比拔力末自己都清楚。 可他又能怎么办呢? 他若回去说货丢了,而且他都不知道怎么丢的,那他大哥回答他的一定是当头一刀。 他若说货是被于家抢了呢?于家打击他家地盘上的走私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就算此仇不得不报,可是于阀的势力比起秃发部落来只强不弱啊。 而且秃发部落周围有群狼环伺,也不可能倾尽所有和于家一战。 那样的话,大哥再气不过,最多也只能冲过苍狼峡,屠了丰安庄。 可是如此一来于家又岂肯善罢甘休? 恐怕最后还是要用他的项上人头来平息这场纷争。 所以,他必须得找到一个恰到好处的目标,以供大哥发泄。 今晚他来找杨灿,其实只抱了不到一成的希望,希望果真是杨灿拿了他的货,并且愿意交换给他。 只要杨灿答应,他是真的愿意倾其个人所有用来交换。 做为秃发部落的首领之一,他拥有以“山谷”、“川原”为计量单位的牛羊群。 他还拥有一千帐属民和三百多个奴隶,那些奴隶他愿意全部拿出来做为交换。 可惜…… 希望破灭了。 难道此事真的与杨灿无关? 杨灿只不过是于家的一个家臣,甲胄对他来说确实没多大用处,难道他还能举兵造反不成? 又或者是“山爷”根本不想交易,是山爷用这种办法破坏交易? 这个念头刚刚从心头生起,就被秃发隼邪摁灭了。 得罪了他们,就是断了一条走山货的重要路线,那对山爷的损失更大。 而且现在货还不算交付到他们手上,山爷就不能吞了他们的钱。 看来,只剩最后一条路了。 秃发隼邪咬了咬牙,沉声道:“当时出现在苍狼峡的人,除了你们丰安庄,就只有拔力部落了。” 他缓缓抬眸,死死盯住杨灿:“我相信杨庄主。 所以,我会继续盯着拔力末,如果我确认此事是拔力部落所为……” “放心,我杨灿绝不掺和你们之间的恩怨!” 杨灿挺起胸膛,答的无比爽快:“只不过,你们两位可都是我的客人呐! 如果被我知道你们在我这儿起了冲突,你说我做为地主管还是不管呢?” 秃发隼邪脸上露出一抹冷诮的笑意:“庄主放心,隼邪是不会让你为难的。” 杨灿欣然道:“那就好。对了,秃发大人你很喜欢做生意?杨某正打算做点小生意,以后还要请你秃发大人多多关照啊。” “好啊,如果我有牛羊皮毛出售或者想买些什么,一定关照你杨庄主。” 秃发隼邪一口喝干茶水,便站了起来:“打扰了,告辞。” 秃发隼邪匆匆回到自己住处,立即唤过了一名心腹侍卫。 “明儿一早你就离开,快马加鞭赶回部落。” 秃发隼邪铁青着一张脸,沉声道:“你告诉首领,山爷那批货,被拔力部落的人给吞了。 拔力部落的人还想嫁祸他人迷惑于我,我将计就计,已经以探查山货下落的名义,把拔力末引走。 请首领大人火速出兵,趁拔力末不在,吞了他的部落,抢回咱们的货物” “遵命!”那心腹也知事关重大,脸色立即冷峻了起来。 …… 独孤婧瑶回到住处,把被子盖在身上。 不,准确地说,是盖到鼻子下边,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月色里,那双眼睛瞪得比月亮还圆,比星星还亮。 姓杨的那家伙喜欢我? 好吧……,本姑娘这么出众,当然是人见人爱了。 可你什么身份啊你就喜欢我? 你喜欢得起吗?我爹知道了打死你喔! 刚出虎穴又被狼惦记上了,还真是叫人有点烦恼呢。 小姑娘长吁短叹的,愁得有点睡不着觉了。 …… 张云翊自然不需要夜宿丰安堡。 晚宴之后,他就返回府邸去了。 亥时四刻,静谧的月光透过碧罗的纱窗,映在精致的妆台上。 高脚半圆几上,花樽里的细长花枝,把那直欹横斜的疏影,清晰地投在了墙壁上。 陈少夫人睡的正甜,一头光滑油亮的青丝披散在鸳鸯枕上。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睡在陈婉旁边的张云翊睡觉很轻,几乎是房门被叩响第二声时他就醒了。 “谁?” “老爷,是我。” 门外传来万泰的声音。 张云翊立即坐了起来,示意陈婉儿不必起身。 他就着霜一般白的月光,披上丝织的睡袍,趿着蒲草睡鞋向外走去。 陈婉儿把薄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胸前丰腴,侧过了身子,又重新合上了睡眼。 老东西今天挺能折腾的,她真的有点乏了。 “老爷,山爷来了。”万泰的声音带了一丝紧张。 张云翊却是精神一振:“他在哪儿?快带我去!” 丰安庄的夜,异常的安静。 丰安堡位于整个村庄的中心,而张小米这座府邸却建在村东头。 引去做为丰安堡护城河的那道河流,倒好从他府邸后面经过。 所以张云翊倒不用穿过村庄出去,因为山爷就等在河边。 “丰安张云翊见过山爷!” 眼见亮灿灿的河流边站着七八个蒙面人,中间一人明显是被拱卫着。 张云翊急忙趋前拜见,并且及时报出了身份。 那些侍卫看到之前找来的万泰,就知道他前面的这位是张庄主,因此倒是没有阻拦。 山爷冷哼一声,慢慢地转过身来…… 第82章 扑朔 张云翊的目光落在山爷身上,心头顿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失望。 他与山爷合作走山货,算来已有整整十年光阴。 十年间,他们彼此信赖、互通有无,却始终隔着一层神秘的面纱。 张云翊本以为今夜能揭开这层面纱,一睹山爷真容,却不料对方竟谨慎至此。 不仅随从尽皆以黑布蒙面,山爷本人更是戴上了一张烧制精美的白瓷傩面具。 那面具做工极为精细,惨白的底色上勾勒出狰狞的鬼面纹路,在摇曳的烛光下泛着幽幽冷光。 面具下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仿佛两潭寒水,叫人不敢直视。 “张庄主,你我神交多年,今日终得一见。” 山爷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几分沙哑的回响。 张云翊勉强扯出一抹笑意:“确实只能算是见面。山爷,张某眼前所见,不过是一张傩面罢了。” 山爷低低笑了两声,笑声更添几分诡异:“知道得太多,对张庄主未必是好事。” 张云翊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山爷话锋一转,语气陡然严肃:“这次的货非同小可,价值连城。 老夫特意修书一封请张庄主多加照拂,怎会出了这等纰漏?” 张云翊神色平静,娓娓道来:“实不相瞒,张某如今已不是丰安庄的庄主,自然也调动不了庄内的人手。 接到山爷来信后,我立即让万泰与你的车队取得联系,特意规划了一条绕过丰安庄、直抵苍狼峡的稳妥路线。” 他长叹一声,眉宇间浮现几分无奈:“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谁能料到,我们丰安庄的部曲长竟暗中拉拢亲族做起了生意? 更想不到他们会与山爷的车队不期而遇。 最令人始料未及的是,他们似乎发现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竟被山爷的人灭了口。” 山爷面具下的目光纹丝不动,语气依然平稳:“然后呢?那批货当真被拔力部落黑吃黑了? 还是说,落入了你们新任庄主杨灿手中?” 张云翊闻言,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挑。 他原以为山爷是今夜才赶到丰安堡,怎会如此迅速地掌握这许多内情?莫非山爷早已潜伏在堡中? 若有外人进庄,绝逃不过他的耳目。 今夜与他同席的宾客不过寥寥数人…… 十年前就开始与山爷合作,那时的代来城世子还是个稚童,绝不可能是他。 难不成……这位神秘的山爷,就是那个看似志大才疏的豹爷? 张云翊心念电转,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触及了一个惊天秘密。 若山爷真是豹爷…… 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心头,张云翊不禁打了个寒颤。 于骁豹那张总是挂着愚蠢笑容、目中无人却又总被无视的脸,与眼前这张令人心悸的傩面具缓缓重迭在一起。 张云翊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凉,汗毛倒竖。 见张云翊神色恍惚,山爷追问道:“张庄主,老夫再问一次,那批货当真被拔力部落劫去了?” 张云翊定了定神,从容应答:“山爷,张某并未亲赴苍狼峡,其中细节实在难以断言。 不过杨灿、亢正阳等人从苍狼峡归来时,确实都是这般说法。” 山爷冷哼一声,陷入沉思。 张云翊目光微闪,缓缓开口:“不过,张某心中一直存着一个疑团。” “哦?什么疑团?”山爷再度看向他。 张云翊不疾不徐地道:“往常山爷的货都是先运至丰安庄,在此休整数日。 待张某与接货人联络妥当,再派人护送至苍狼峡交易。 可这一次因庄主易主,张某只能临时为山爷规划新的路线。” 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虽说这条路艰险难行,且绕了些远路,但因省去了休整的时日,反倒比原定行程快了一天……” 山爷的目光骤然锐利如刀,已然明白张云翊的言外之意。 张云乘胜追击:“若说拔力部落要事先在苍狼峡设伏,他们不仅需要知道山爷运的是什么货,更得清楚具体的抵达时间。 这些连张某都不得而知,拔力部落又从何得知,并能提前设下埋伏?” 山爷缓缓点头:“若他们不曾事先探查,不曾设伏,仅凭几个见财起意的牧民,绝不是我二十多个精锐护卫的对手。” “正是如此!”张云翊斩钉截铁道。 白瓷傩面具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所以张庄主认为,杨灿嫌疑最大?” 张云翊淡然一笑,摇头道:“张某这个庄主之位,正是被杨灿所取代。 若我说是他,难免有挟私报复之嫌。 究竟如何,还请山爷自行判断。” 山爷沉默良久,缓缓颔首:“有劳张庄主,请回吧。” 张云翊目光流转,试探道:“若张某有所发现,该如何禀报山爷?” 山爷语气平淡:“这块佩玉你且收好。若有要事,只需将它佩在腰间,在庄中行走,自会有人寻你。” 张云翊心中凛然,对山爷的真实身份更加确定了几分。 佩玉在庄中行走就能联络到我? 符合这个条件的,除了于骁豹还能有谁? 于三爷,想不到你平日的庸碌无能全是伪装! 在于阀主眼皮底下走山货,这些年来想必早已赚得盆满钵满了吧。 于家这三兄弟,果然没有一个简单角色。 张云翊心念电转,面上却不露声色,双手接过玉佩,拱手一礼,带着万泰转身离去。 “爷,照张庄主这么说,那个杨灿确实可疑。” 待张云翊走远,一个蒙面侍卫上前低语,“要不要属下抓几个去过苍狼峡的部曲兵,严加审问?” 山爷负手而立,轻轻摇头:“不急。秃发部落和拔力部落不是都派人来了么?” 面具下的声音竟带着三分笑意,“丢了货的人着急,可等着接货的人,现在怕是比我们更急。 就让他们先和杨灿周旋一番。说不定这一斗,那批货的下落自然就水落石出了。” …… 翌日清晨,灿烂的阳光透过碧纱窗棂,在绣帐内洒下细碎的金芒。 青梅拥着杏子红的绫被,一头青丝如泼墨般披散在雪白的肩头。 她慵懒地倚着靠枕,亵衣的系带松松垮垮,露出半截藕荷色的诃子。 诃子上用金线绣着的并蒂莲,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仿佛活了过来。 榻前站着个中年妇人,正是前不久从奴隶贩子手中买回来的卓婆子。 青梅迷蒙着杏眼,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别拐弯抹角的。” “是,是。” 卓婆子捏着一方小手帕,眼角浅浅的褶子里都藏着兴奋。 “老婆子这不是怕姑娘刚起,扰了您的清梦嘛。” 她踮着脚凑近两步,压低声音:“青梅姑娘,您是不知道,昨儿晚上都快三更天了,那个番……那个热娜姑娘,才从老爷房里出来呢。” “那有什么?”青梅不以为意地卷着发丝,“她本就是负责侍候老爷起居的。” “哎哟我的姑娘哎,您这般通情达理,真叫人心疼。” 卓婆子咂咂嘴儿,声音又低了几分:“那她就不能再找个丫头一起?这孤男寡女的,姑娘您可不能不多留个心眼啊。” “哦?”青梅杏眼微斜,瞥了她一眼,心下已然明了。 这卓婆子是来向她卖好的。 她对杨灿的那点心思,怕是这些下人都看出来了。 不过看出来又如何?既然姑娘都默许了,那就是迟早的事。 她青梅行事向来光明正大,既然认定了杨灿是她的人,就大大方方的,有什么好遮掩的? 卓婆子既然懂得来通风报信,不管消息有用没用,这份心意总该赏。 赏点什么好呢?青梅漫不经心地卷着发梢,暗自思忖。 卓婆子见青梅不语,又添了一把火:“这事儿还没完呢。热娜姑娘前脚刚走,静瑶姑娘后脚就进去了。” “嗯?”青梅挑起秀眉,迷蒙的杏眸顿时清明了几分。 卓婆子见这话起了作用,忙不迭地道:“那个静瑶姑娘啊,在老爷房里待了可有好一阵子呢。” 青梅轻轻蹙起黛眉,心下泛起嘀咕。 热娜从杨灿那儿出来时都快三更了,静瑶师父去的时候岂不是更晚? 她一个年轻女尼,深更半夜去找老爷做什么?还待了那么久? 可是……一想到静瑶那宝相庄严、圣洁无瑕的模样,青梅又觉得不可能。 自荐枕席这种事,热娜那种番邦女子或许做得出来,但静瑶小师父…… “姑娘啊,您宽厚大方,老婆子实在不忍心看您被人蒙在鼓里。” 卓婆子赔着笑脸:“哪怕是被说多管闲事,这话我也得说。 当然啦,也可能是老婆子瞎操心,姑娘您这么聪明,什么伎俩能瞒得过您?” 自从进了丰安堡,卓婆子就看出来了,这位青梅管事与老爷的关系非同一般。 他俩根本不像寻常主仆。青梅姑娘掌管着整个后宅。 热娜是个番邦女子,静瑶也不像是个有心机的,谁也越不过青梅姑娘去。 要抱大腿,就得抱最粗的这根。 青梅沉思片刻,唇角漾开一抹浅笑:“行啦,别说她们未必有什么坏心思,就算有,那也是老爷该操心的事,咱们在这儿瞎琢磨什么?” “是,是。”卓婆子连连点头,“这不……老婆子觉得和姑娘投缘,就跟您多嘴几句。” “好啦,你忙你的去吧,我也该起了。”青梅掀开锦衾,赤着双足踩上柔软的驼绒地毯,一把推开雕花木窗。 满架的蔷薇混着晨露的清新气息涌进窗来,让她有些烦躁的心绪顿时畅快了许多。 “对了,明儿就是老爷的端午宴……” 青梅倚窗回眸,阳光在她身后勾勒出曼妙的轮廓:“热娜毕竟是番邦女子,不懂汉家规矩,你去帮衬一把。” “欸欸!姑娘放心,老婆子一定尽心尽力。” 卓婆子喜上眉梢。瞧瞧,这密是白告的么?酬劳说来就来! 卓婆子欢天喜地地退了出去,青梅的黛眉却微微蹙起。 昨儿晚上,热娜大兔子和静瑶小师父,该不会真去偷我的家了吧? 不……能吧? 可这心里,怎么就这么不踏实呢? 第83章 疑人者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雾,洒在丰安庄的田埂上。 杨灿走在最前方,豹三爷于骁豹跟在他身侧。 身后是代来城少主于睿、鲜卑首领秃发隼邪和拔力末,还有亦步亦趋的张协理。 一行人踏着露水,向水车所在的小河边走去。 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杨灿深吸一口气,忽然怔了怔。 这场景,似曾相识啊。 杨灿下意识地回头,正对上张云翊若有所思的目光。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感慨—— 曾几何时,张云翊也是这样带着杨灿巡察各处。 那时丰安的田地尚未开耕,而今已是青苗茁壮,绿意盎然。 张云翊落在众人最后,静静注视着杨灿挺拔的背影。 阳光勾勒出年轻人坚毅的轮廓,让他恍惚间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当日的我,变成了如今的你。” 张云翊在心中默念,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可是等到粟米成熟的季节,你杨灿又会是怎样一副光景呢?” 他的目光悄然转向于骁豹,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期待。 “哗啦——哗啦——” 翻筒水车在河水的推动下缓缓转动,清澈的水流被一筒筒提起,又倾入引水渠中,沿着田垄流向远方。 豹三爷于骁豹盯着水车看了半晌,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却很快被他掩饰过去。 他撇了撇嘴,故意提高音量:“老夫听说时,还以为是何等神妙之物,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 他捋着胡须,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此物造来没什么难度嘛,也不过就是灵光一现造出来的一件物事罢了。” 杨灿闻言,只是微微一笑,目光依然追随着转动的水车。 那平静的模样,仿佛根本没听见这番贬低之词。 于骁豹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当一个人有意贬低别人,对方却连反驳的兴趣都没有,这种无视才是最伤人的。 就在气氛尴尬之际,于睿适时开口:“三叔说得是,不止这水车,就是那耕犁的改良,的确也只是灵光一现的事儿。” 他踱步到水车旁,伸手接了一捧清水,“要说制造,的确没什么难度,可是……” 他转身看向众人,笑容温润:“就只这两样东西,几百年了,古时候它什么样儿,今人造出来的还是什么样儿,有谁曾灵光一现呢?” 他目光转向杨灿,带着真诚的赞赏:“所以,在小侄看来,这个灵光一现有大用,那它就是功德无量,它就是价值万金呐。” “子明啊,你跟你爹一样,倒是长了一张巧嘴儿。” 豹三爷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你可是代来城的少主,将来是要接掌你爹位置的,你要管的是军政大事。 这水车也好,耕犁也罢,说到底,不过就是一种小术,值得你如此大加褒奖吗?” “三叔之言,小侄不敢苟同。” 于睿不卑不亢地回应:“若没有如杨执事这般的‘术’,什么‘大道’,也都只是无根的浮萍罢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杨灿。 此次前来,他确实存了招揽之心。 财帛已备,美人已选,但他猜测,以杨灿的年纪,最在意的还是功业前程。 只要杨灿愿意归顺,一个外务执事的身份他也舍得。 但他并不急于表明来意。 虽然当初在凤凰山明德堂上,杨灿曾为他父亲仗义执言,可这份善意究竟源于对代来城的靠拢,还是单纯看不惯索家,尚难判断。 更何况杨灿如今声名大噪,在大伯心中的分量早已不同往日。 他需要先摸清杨灿的立场。 杨灿听见于睿为他说话,眼中不禁流露出感动之色。 他感激地看了于睿一眼,笑道:“公子如此赏识,杨某感激不尽。不过三爷这番教诲,也的确很有道理。” 他转向于骁豹,语气谦和:“杨某本就是于氏之臣,行的当然是‘术’,只要把‘术’做好,就对得起主公了,不知三爷以为然否?” 于骁豹似笑非笑地道:“你的‘术’已经做的很好了么?” 他大摇其头:“你不会以为,改良了一点东西,就是做好了份内之事吧? 这六座田庄、三座牧场,怎么也要等秋收时节才知成色,现在说什么似乎都言之过早吧?” “三爷说的对,现在说什么,都还言之过早呢。”杨灿笑吟吟地回了一句。 于骁豹细细一品这话中意味,脸色顿时一变。 这狗东西拿话绕我,好像把我装进去了! 他刚要发作,于睿已经一把拉住他:“欸?那边开垦荒地的犁,就是‘杨灿犁’吧,三叔,走,咱们爷儿俩去瞧瞧。” 不由分说,他已拉着于骁豹走开了。 趁着这个空当,亢正阳快步凑到杨灿身边,压低声音禀报:“庄主,村子里有人送信来,秃发隼邪和拔力末派了人,如今都在四处走访,专门询问那日发生在苍狼峡的事儿。” 杨灿一边向于睿和于骁豹追去,一边不动声色地问:“庄中部曲都靠的住吧?” “人当然是靠的住的,我就怕有人嘴笨说漏了。” 杨灿轻轻点头:“不要慌,他们走山货,照理说,我就可以代表于家追究他们的责任了。 他们只是吃定了我丰安庄不堪骚扰,不会对他们太过分。 想来,他们也不敢做的太过分。” 但他终究不敢太过寄望于对方的理性,略一思索,又道:“你吩咐咱们的人,尽量不要外出,彼此间照应一下。 只要阀主派了人过来调查走山货的事,这两伙鲜卑人在咱们这儿就无法立足了。” “可阀主什么时候才会派人来呢?如果太迟的话……” “再等两天,如果到时候阀主还不派人来……” 杨灿的目光落在了鼻孔朝天的豹三爷,还有旁边微笑开口的于公子身上,“我就用这不期而至的豹三爷和咱们代来城的于公子,做篇文章。” 他拍拍亢正阳的肩膀,便向于睿追了过去。 队伍最后,秃发隼邪和拔力末并肩而行,对眼前这些农耕之事,他们显然兴致缺缺。 拔力末叹息道:“秃发大人,和你那批货有关联的人,除了我部落死去的牧人,就只有丰安庄的部曲了。” 他冷冷看了眼前边的杨灿,“我总觉得,这位杨庄主昨日所言不尽不实,他的嫌疑很大。” 秃发隼邪已经决定就拿拔力部落顶缸了。 他拖不了多久,大哥正日夜期盼着那批甲胄武装勇士呢。 只要他能帮大哥以较小的代价吞并拔力部落,哪怕甲胄找不回来,大哥也不至于弄死他。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大哥得手之前,把拔力末拖在这里。 因此,他对拔力末的态度,便不似之前那般恶劣了,只是沉着脸冷笑一声。 “杨灿?我当然信不过他的鬼话!可你拔力末,我现在也信不过! 你说他嫌疑大,那你总得给我找出一点证据来。 不然,我的货是在你地盘上丢的,那里又发现了你的人,我就只能唯你是问。” 面对这种不讲理的话,拔力末只能苦笑。 他就不是个讲理的人,但一个比他更加强大的人不讲道理,他又能怎么办? 拔力末忍着气道:“秃发大人请放心,丰安庄当日出动的人马足有数百,这么多人,根本就不可能守得住秘密。” 他又盯了眼杨灿的背影,双眼下意识地眯了起来,“只要是他做的,我一定抓得住他的把柄!” …… 杨府内,端午宴会的筹备已进入最后阶段。 青梅忙活了半天,回到花厅坐下,刚喝了口热茶,就见热娜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 “青梅姑娘。” 一见热娜,小青梅就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 热娜那对饱满的胸脯在诃子的包裹下呼之欲出,总是一副随时要跳出来的感觉,这让青梅感到莫名的压力。 “凭什么她就那么大,可恶!” 小青梅在心里暗骂,面上却强装镇定:“什么事?” 热娜雀跃地道:“老爷说,今后我只负责打理生意上的事情。 老爷房里,还要劳烦青梅姑娘你,另行安排些使女丫鬟去伺候。” “哦?哦!我知道了……” 青梅愣了愣,待热娜转身离去,她才猛地回过神。 “姓杨的怎会突然做出这样的安排?这样的话,她不就是堡里一个管事了吗? 不过数日功夫,就从一个卑贱的女奴摇身一变成了管事! 更是手握财权,妥妥的一个大管事,她这境遇比翻书还快啊!” 青梅胸中的酸气如涨潮般汹涌而上。 看着热娜即将消失的背影,那丰腴的腰臀扭出动人的弧度,她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该不会,这番婆子就是靠她那玩意儿,讨得了他的欢心,所以提拔起来了吧?” 这个念头让青梅顿时不好了,就像是她刚拿到手的玩具,还没玩过,就被别的小朋友抢去玩了个够。 她正坐在那儿生闷气,静瑶小师太又脚踏莲华地来了。 “青梅妹妹。” “哦?静瑶姐姐呀,有事吗?” 一见静瑶,青梅耳边立刻回响起早上卓婆子跟她说过的话: “那番婆子从老爷房中出来,走了没多一会儿,静瑶姑娘就进去了,待好久呢……” 静瑶说明了来意,她想按照青梅最初的说法,离开杨府,在堡里寻一处幽静的所在,改造成尼庵。 继续待在杨府里,她有些害怕。 虽然现在的杨灿还像个人,可万一他兽性大发怎么办? 然而要去麦积山曼殊寺挂单,若杨灿不答应,她也去不了。 佛门广大,却不度无缘之人。 要想安单,不付出代价怎么可能? 杨灿若不替她出一笔可观的香油钱,庵主根本不会收留她。 思来想去,她只能先离开杨府,多少增加一点安全感。 不过这个原因她当然说不出口,只能用有益修行那套说辞来应付青梅。 可惜此刻的青梅心中正拉响警报,并不那么容易相信。 她立即想到,静瑶现在住的地方是次院最里边,本就相当幽静,同院的丫鬟婆子都住在靠外处,怎么会扰她清修呢? “哎哟,不对!” 青梅渐渐变了脸色:“她要出去单独住,不会是为了方便……杨灿去她那里吧?” 这一个两个的,都惦记着偷家是么? 呵,小师父啊,装的那叫一个冰清玉洁! 热娜番婆子更会装相,对我说她宁死不从呢。 结果,就这? 私下里,你们两个小蹄子都想爬我家老爷的床呢! 小青梅恨得牙根痒痒,心中不禁生起了一种浓浓的危机感。 第84章 浮世营营 “姐姐一心向佛,妹妹若能在姐姐修行路上稍尽绵薄之力,也是一份好功德。” 青梅闻言,唇角弯起清浅弧度,颊边梨涡若隐若现。 “只是这庄外堡内,住的尽是些铁匠驴户、货郎油贩,多是粗鲁不文的莽汉。 姐姐这般冰清玉洁的人物,独居其间,岂不令人忧心? 若遇着那等色令智昏之徒……” 她语声温软,尾音却带着若有似无的深意。 “这……”独孤婧瑶纤指微颤,心底泛起寒意。 她自幼养在深闺,何曾想过世间竟有这般险恶处境。 “既然姐姐在侧院住得不惯,不如搬来与小妹同住内宅。” 青梅语气温婉,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这……”独孤婧瑶心头一紧。 青梅所居正是内宅深处,若搬过去,岂不是离杨灿更近? 她慌忙摆手:“寄住庄中已是叨扰,怎好再……” “姐姐何必见外,妹妹可是求之不得呢。” 青梅不容分说,当即扬声道:“孙妪、郑妪,去将静瑶姑娘的日用之物收拾妥当,搬到我屋里来。” 两个婆子应声而去,临走前偷眼打量独孤婧瑶。 长得好看的女人在女人面前也是一样吃得开呀。 同为奴籍,这位不仅得管事青眼,竟还能与青梅姑娘同住,当真好造化。 汝何秀。 独孤婧瑶无法拒绝,只好讷讷地缩回手来,心想:“青梅待我这般礼遇,若杨庄主有何不轨,她应当会护着我罢? 只是往后要时时端着修行人的架子,实在心累。” 青梅唇角微扬,眼底掠过一丝得意:好好修你的佛便是,何苦自毁修行? 往后有我看着,休想再打我男人的主意,嘿嘿…… …… 凤凰山上,李有才鬼鬼祟祟地推开自家的院门儿,先探进一个圆滚滚的脑袋。 院子里静悄悄的,不见人影儿。 墙角的杏树已经结出了一颗颗的青杏,房山头的韭菜郁郁葱葱。 李有才长舒一口气,挺直腰板迈进门,身后跟着个挎包袱的俏村姑。 小姑娘身量娇小,一张娃娃脸瞧着比实际年岁还要稚嫩几分。 到了门前,李有才轻咳一声,壮起胆子道:“娘子,我回来啦。” 潘小晚斜倚在榻上,一手托着香腮,一手执着柄纨扇。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纨扇,一副慵懒的小妇人姿态。 听到李有才的声音,潘小晚不禁微微一讶,这老东西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哪次出去浪,不得两三个月才肯回来? 潘小晚下了地,趿着蒲草的鞋子,袅袅地从卧房里走了出来。 一进堂屋,就看见李有才堆着谄笑站在堂屋,那笑容透着十二分心虚。 他身后的小姑娘刚跨过门槛,正怯生生地望过来。 她肩上挎着一个小包袱,好个玲珑娇怯的人儿。 小姑娘很聪明,她已经感觉出来了,老爷似乎很怕夫人啊。 “啊哈,娘子,我回来啦。咳,这个小丫头呢,名叫枣丫。 哦……,枣丫是我在路上收的一个使唤丫头,哈哈哈哈! 娘子你是知道的,我这整日在外奔波,很辛苦呀……” 李有才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急忙回头道:“哎,枣丫,我给娘子买的金钏呢,快拿出来。” “哦。”枣丫怯怯地瞟一眼潘小晚,忙走到桌边放下包袱。 潘小晚睇着李有才,忽然盈盈一笑,袅袅地走到桌边坐下。 “难得啊,夫君你这次回来的竟这么早,别是因为……” 她眼波盈盈地向枣丫儿一丢:“终于得偿所愿了吧?” 李有才涎着脸儿凑过来,赔笑道:“娘子呐,你误会了。 我这正在四处奔走呢,是阀主派人把我传回来的。” 说到这里,李有才微露得意之色:“娘子,看来你的夫君,已经入了阀主的法眼喽。 哈哈,阀主如今有差使要办,宁可派人去传我回来,也没有差遣别人。 你家夫君这是要再上层楼啦,哈哈……” 潘小晚一听,也不由喜上眉梢:“更上层楼?难不成你还能成为外务执事?” “差不离,我估摸着,这回差不多啊,哈哈……” 李有才见妻子关注点全在仕途上,竟未因他纳妾发作,不由喜出望外。 他这娘子牙尖嘴利,若真计较起来,那些村俚俗语能损得他无地自容。 今日这般轻易过关,反倒让他有些受宠若惊了。 他本想着今儿回来,一顿排头是少不了的。 却没想到,娘子竟然如此轻易放过了他。 这一喜,李有才的骨头都似轻了四两。 枣丫取出他买的描金首饰盒子,李有才打开盒子,谄媚地递到潘小晚面前。 “娘子,看看你喜不喜欢。” 这金钏是单环状的纯金打造,一共有三只。 这时候可不讲究两只手腕各戴一只的对称美,而是三只金钏全都戴在一只手上。 如此便可“腕摇金钏响,步转玉环鸣”了。 潘小晚取过手镯戴到左手腕上,晃了晃手腕,金钏叮当之声清越。 “夫君这次选的物件,奴家很满意。”潘小晚嫣然一笑,眼波流转间自有风情。 李有才心头大石落地,暗忖娘子何时转了性子,竟这般通情达理起来? 她这一转了性儿,我老李还不太习惯了呢。 转念又想,呸!我这不是贱骨头吗。 潘小晚晃着皓腕,状似随意地问道:“阀主特意召你回来,又去哪儿公干呐?” 李有才笑道:“这次不远,就是去丰安庄走一趟。” “丰安……” 潘小晚的眸子蓦地亮了起来。 她一把扯住李有才的衣袖,娇声道:“既然不远,那人家陪你去吧。” “娘子啊,胡闹了不是?” 李有才满足不了小娇妻,在她面前便矮了一头。 他在潘小晚面前向来气短,此时连严词拒绝她的勇气都没有,只好赔着笑,一副佯嗔模样。 “我去丰安是去做事的,带着家眷成何体统?” 潘小晚撒娇道:“人家常年独守空房便成体统了? 你办你的正事,我只当散心,绝不碍你的正事。” “这个……” 李有才敷衍道:“娘子好歹等我见过阀主领了差使再说吧,现在还不知道具体何事呢。” “那成吧,你去见阀主,我等你的信儿。” 潘小晚眼眸一转,看见巧舌和来喜从外面进来。 潘小晚便吩咐道:“巧舌,你去,把我的出行衣物收拾几件,我要随老爷下山散心去。” “呃……”,眼看着巧舌去房里收拾衣物,李有才却根本不敢出言反对。 …… 于醒龙凝视着二执事何有真,神色凝重。 “私贩甲胄非同小可!这批甲胄数量几何? 已是第几次贩运?买主是谁? 贩运者又是何人?甲胄从何而来?” 他不安地踱着步子,肃然道:“这些关节,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何有真年近花甲,两鬓斑白,在于阀外务执事中资历深厚,实力仅次于大执事东顺。 在长房两脉明争暗斗中,他始终更倾向阀主一系。 比起东顺和易舍这两个墙头草,于醒龙对何有真自然也是更加的器重。 加之他本就掌管于家的工、商事务,查办此案正得其宜。 “臣明白了。” 一听事涉甲胄,何有真也严肃起来。 “鲜卑部落购买甲胄,一旦势大,必然会成为陇上心腹之患。 但是眼下,他们的目标,应该还是称雄于鲜卑诸部。 臣以为,我们目下最该关心的是,这批甲胄是谁制造的,又是谁贩卖出去的。 也就是要查明这批甲胄的来历与贩运渠道。” 于醒龙点点头,凝目道:“你觉得,会不会是代来城那边……” 何有真沉吟片刻,轻轻摇了摇头:“主公,这么大批的甲胄,如果是‘代来城’私设工坊打造的,臣断无半点消息都打听不到的道理。” 于醒龙道:“如果,他是截留了老夫分拨给他的甲胄份额……” 何有真心中着实有些无奈了。 这些年来,但凡境内生出事端,阀主头一个疑心的必是二爷于桓虎。 可他执掌工商多年,深知每年拨往代来城的甲胄数额一减再减,于桓虎自己用度尚且捉襟见肘,岂会拿去贩卖? 对野心勃勃的二爷而言,甲胄意味着实力,远比金银重要。 偌大一个家族,数百年的经营下来,就只有一个于桓虎跟阀主你离心离德了吗? 可是一有事情,阀主只会怀疑到二爷身上,是阀主目光短浅吗? 或许只是他的人老了,心也老了,他不敢面对自己的衰落和众人的背弃吧。 何有真看了眼明明比他年轻一些,但却比他显得更加苍老而且孱弱的于醒龙,心中泛起一抹怜悯。 他还记得,于醒龙初掌阀主之位时的英气勃发,而今他却只剩多疑与不安。 他老去的又何止是这副皮囊? “臣明白了,臣会留意二爷那边的动静!” 于醒龙满意地点点头:“这次去丰安庄,你带上李有才同行吧。” 何有真略感意外,李有才?那个长房大执事么? 一个身材胖胖的,有些圆滑、有些狡狯的面孔,在他脑海中慢慢浮现了出来。 第85章 墨家传人? 于醒龙缓缓颔首,目光落在何有真挺直如松的脊背上。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他不由自主地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膝盖,心头泛起一丝苦涩。 自己明明比何有真还要年轻几岁,可这身子骨却已大不如前。 望着对方依旧矫健的身姿,于醒龙不禁暗自喟叹:岁月不饶人啊。 “老何啊,”于醒龙的声音带着几分苍凉:“你也到了该颐养天年的年纪了。”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打着紫檀木椅的扶手:“李有才经营长房多年,为人勤勉,性子机灵,往后你多提点提点他。” “是,老臣明白了。” 何有真垂首应道,心中却泛起涟漪。 阀主这是要重点栽培李有才?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挂着谄媚笑容的身影. 有限的几次接触中,此人确实透着几分圆滑,但办事还算稳妥,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于醒龙唇角微扬,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 你明白了?你当真明白了吗? 他让李有才随行的真正用意,自然不能明说。 若是让何有真知晓自己不过是在布一场局,怕是会寒了这位老臣的心。 他要的,就是让所有人都以为李有才是他选中的新贵。 待到时机成熟,再亲手将这颗棋子舍弃,方能成就一场完美的戏码。 “臣,李有才,求见阀主。” 说有才,有才到,门外李有才略显亢奋的通报声,打断了于醒龙的思绪。 他朝何有真挥了挥手,示意他先行离去。 李有才候在廊下,一见何有真出来,立即躬身行礼,姿态谦卑得近乎谄媚。 虽说同为执事,但对方是掌管一方产业的重臣,地位远非他这个长房执事可比。 何有真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含笑点头,举步而去。 待何有真走远,李有才这才整了整衣冠,小心翼翼地步入厅内。 一见阀主,不等询问,李有才便迫不及待地汇报起此次巡察灵州、黑水盐池冶坊的经过,语气中难掩得意。 于醒龙耐着性子听完,随口夸赞几句,随即道出要他陪同何有真前往丰安庄调查私贩甲胄一事。 李有才闻言顿时心头凛然。 寻常走私山货已是重罪,更何况是军械? 这样的大事交给自己…… 李有才顿时有点心虚。 但他转念一想,有何执事在前头顶着,自己不过是个随行的角色,这才稍稍安心。 不过,他原本盘算着借机向阀主请示带娘子同往。 若阀主问起,就推说娘子在丰安庄有一门实在亲戚。 想必日理万机的阀主也不会深究这等小事。 这样一来,他既能讨得娘子欢心,日后若有人借此做他的文章,也好有个说辞。 可如今既是去办这等要案,这个念头就只得作罢了。 于醒龙察觉到他欲言又止的神情,温和地问道:“还有事么?” “啊,没有,没有!” 李有才慌忙摆手:“只是拙荆在丰安庄有门亲戚,原想着顺道探望。既是公务在身,自然不能让内人添乱。” “哦,这样么……” 于醒龙轻抚长须,眉梢微挑:“带上尊夫人也无妨,正好可以麻痹那些走山货的贼人。” 李有才一听喜出望外。 我纳了个妾回来,娘子大度,没有深究。 她想下山游玩,我若不能满足,实在有愧于她。 有阀主这句话,那就妥了。 李有才欢喜地道:“是,阀主英明,臣知道该怎么做了。” 于醒龙微笑点头:“何执事也是刚刚回来,你们俩商量一下,尽快启程吧。” “是,臣告退。” 李有才高高兴兴地退下了。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于醒龙唇角泛起一丝冷笑。 很好,又多了一条罪状。 …… 夜幕低垂,杨府灯火通明。 宴席散后,杨灿带着几分醉意回到后宅花厅。 他刚端起茶盏,几个管事婆子便捧着厚厚的账册鱼贯而入。 “老爷!” 为首的卓婆子笑容可掬:“这是府上新建各类账册的一部分。 计有银钱收支账、滚存账、月钱档子、礼往簿子、器物册子、买办单子、值更簿子,请老爷过目。” 杨灿一瞧那摞账簿,便是两眼一直。 区区一个府邸内宅,就这么多琐碎账目? 李大目是管外宅经济的,这内宅的账目他还真不能直接经手。 杨灿不想做个“昏君”,他也自有理账的手段,但他真不想埋头于这些琐碎之事啊。 “这些我就不看了,拿去让青梅过目即可。” “老爷说笑了。” 卓婆子笑得跟天官赐福似的:“这可都是当家主母的权柄,青梅姑娘怎敢擅专。 青梅姑娘是知道分寸的,这些帐簿就是青梅姑娘让老婆子们送来,给老爷你过目的呢。” 杨灿的眼神儿一下子冷了下来。 他并不知晓青梅因着热娜和静瑶的事酷意大发,迫切想要一个名分。 若是杨灿明确由她执掌后宅,便是她最好的证明。 但此刻杨灿只觉得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算计: 府中连个正经女主人都还没有,宅斗的戏码就要上演了?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啊。 “嗯,那就先放这儿吧。”杨灿淡淡地道。 眼看着几个管事婆子放下账簿出去,杨灿轻笑了一声,小青梅这是在敲打我呀。 咋?你都不给我睡,就想让我给你名份,闹呢? 这丫头,相识至今,也就给我洗了个脚…… 你就拿这考验干部?哪个干部经不起这样的考验? 不就是些内宅的财货、收支、库存、薪俸一类的账簿吗? 我这杨府才刚成立,各种账簿都是初建,能有多少数据啊。 待我三下五除二把它理个清楚,看你还怎么跟我“拿矫”。 杨灿随手抓起一本账簿,正要翻阅,一个青衣小婢碎步而入。 随着他这后宅各种规矩逐步建立起来,旺财如今也只能在外宅侍候了。 旺财十二三岁,不小了,在一些地方他这年纪都娶媳妇甚至当爹了。 青梅姑娘说了,以后杨家后宅除了老爷,不允许有一个带把儿的。 杨灿觉得这种规定既不合理、也不缜密。 不过本着用人不疑的原则,他没有干预。 小青梅这么慎重,完全是为了杨家的门风着想嘛。 她才不是因为那天晚上,热娜和静瑶相继钻了杨灿的门儿,这个旺财既没有当场阻止,也没有事后向她汇报。 青衣小丫鬟向杨灿福了一福,细声儿道:“老爷,亢曲长求见!” “嗯?” 杨灿神色一紧,把账簿“啪”地一合,丢进了账册堆里。 “快请。” 亢正阳这个时间跑到内宅来求见,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儿。 杨灿心头掠过不祥的预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不消片刻,亢正阳步履生风地闯入花厅,把那一路小跑的青衣丫鬟远远甩在了后面。 “庄主,庄上今晚突然有两个人找不到了。” 一进花厅,亢正阳便急急向杨灿禀报,脸色十分难看。 杨灿的心弦猛然一紧,仍强作镇定道:“他们两个可知道苍狼峡中的真实情况?” 亢正阳摇了摇头:“他们两个是庄主你后来带去的两百名部曲之一,不知谷中情形。” 杨灿暗暗松了口气。 亢正阳焦急地道:“但,抓走他们的人,若是从他们口中问出进过山谷的人姓名,再抓知道内情的人……” 杨灿沉着脸色踱起了步子。 他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鲜卑人竟敢在作客期间暗中掳人逼供! 阀主那边的动作未免太慢了,若是早些派人来与秃发隼邪周旋,他本可浑水摸鱼的。 这么重要的事情,阀主那边的反应竟然如此迟钝,这事他实在没有预料到。 杨灿暗暗摇头,阀主的掌控能力,或者说凤凰山庄对紧急事件的反应速度,实在是比他想象的还要弱。 凤凰山,衰弱的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杨灿眉头紧锁,正在思量对策,又有一个青衣丫鬟快步而来。 “老爷,代来城于公子求见。” “谁?”杨灿猛然站住了脚步。 “代来城于公子。” 杨灿略一思索,目光忽然亮了起来。 他立即走到亢正阳面前,沉声吩咐:“亢曲长,你召集庄中部曲,四处寻找失踪的两人,大张旗鼓地找。” “庄主,藏物一人,找物百人呐。我怕未必能找……” “当然找不到。不管他们能否问出什么,这两个部曲,都不可能活着回来了。” 杨灿脸色有点发青,沉声道:“召集所有部曲去找人,你以寻人为名,把知情的部曲全部调走,暂时不要回庄子了。” 亢正阳恍然大悟,连忙领命而去。 杨灿又吩咐那个丫鬟:“请于公子到书房用茶。” 等那丫鬟离去,杨灿重新落座,闭目凝神。 方才灵光一现的计策在脑中反复推敲,渐渐成形。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这才朝书房走去。 于睿坐在杨灿的书房里,端着一盏茶,悠然呷着茶水,神态很是从容。 这里说是书房,可壁上并没有挂什么字画,而是挂着些更尚武的东西。 一口即便精心保养,刀鞘也已皲裂出许多裂纹的环首刀。 一颗制成了标本的,栩栩如生的狰狞虎头…… 这些摆件都是张云翊留下来的。 刀是他做刀客小张时用的那口刀,虎则是他亲自张弓猎回来的虎。 这些代表着他一生荣耀的东西,他离开丰安堡时全都没有带走。 但,于睿对此并不知情,他以为这都是杨灿的东西。 看着那口虽未出鞘,也是血气隐隐的刀,还有那只猎自陇山的黄彪猛虎,于睿不禁挑了挑眉头。 明德堂上仗义执言的辩士,改良农具的巧匠,如今又见这满室杀气…… 这个杨灿,究竟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面目? 他举杯欲饮,动作却忽然顿住。 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一个曾与儒家并称于世的古老门派…… 第86章 公子,请接锅 暮色如浓稠的墨汁般渐渐漫过丰安庄的屋檐。 整个庄子渐渐浸入一片静谧的昏暗中。 书房内,唯一的烛火在轻轻摇曳着。 跳动的光焰把墙上挂着的装饰物映照得忽明忽暗,投出斑驳陆离的影子。 于睿端坐于案前,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柔地摩挲着手中那只青釉暗纹的瓷茶盏。 茶盏里的茶汤尚有余温,他眉头微蹙、一脸的若有所思。 “墨家……” 于睿薄唇轻启,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墨家,这个自先秦时期便名震天下的学派,在历史的长河中并未销声匿迹。 相反,它更像一条隐藏在地下的暗河,在漫长的岁月里悄然分出了无数条支流,潜藏在世间的各个角落,不被常人所察觉。 墨家的分支各有所长,一派擅长以三寸不烂之舌游说列国,言辞犀利如出鞘的利剑,往往能在唇枪舌剑间扭转局势; 另一派则醉心钻研机关之术,所制造的器械精巧绝伦,小到能自动飞起的木鸢,大到能用于守城的重型弩机,无不令人叹为观止; 还有一派则选择仗剑行走江湖,始终以“兼爱非攻”为信条,路见不平便拔刀相助,行侠仗义,以游侠儿的身份在民间留下了不少传说。 想到这里,于睿紧绷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如今,墨学虽已不复当年的盛况,但这些流派的传人却并未消失。 他们如点点星火般散落在民间,或许就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等待着一个能让他们一展所长的机会。 杨灿此人,能言善辩,精通各种器械的改良,而今看来,还有一身不俗的武功…… 这不正是墨家弟子的典型特征吗? “啪”的一声脆响,于睿将茶盏放在案几上,眼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若事情真如他所想,那杨灿的价值可就远不止一个田庄管事那么简单了。 他记得查到的消息上说,杨灿曾自述身世:本名丁浩,曾与江南罗家之女相恋。 却不料遭遇灭门之祸,最终只能只身一人逃到陇上,隐姓埋名,才成了如今的杨灿。 于睿缓缓眯起眼睛,烛光在他眼底跳动着。 他决定,回到代来城,就马上派人去详细调查此事。 若杨灿所说的身世纯属虚构,那他就几乎可以确定,杨灿必是墨家子弟无疑。 墨家弟子向来有入世的传统,他们会选择一位明主侍奉,借此一展自己平生的抱负,这在墨家的历史上是很常见的事。 而且,墨家子弟最是讲究一诺千金,忠义无双。 若是能让这样的人为自己所用,将来必定能成为一大助力…… 想到这里,他只觉得胸口一阵火热,连呼吸都比平日里急促了几分,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大好局面。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破了书房内的沉寂。 “于公子,杨某因俗务牵绊,迎接来迟了,恕罪,恕罪。” 随着话音,杨灿面带歉意的笑容,快步走入书房。 他身着一件靛青色的长衫,衣料质地精良,裁剪合体,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丝绦带,将他挺拔的身形衬托得愈发干练。 于睿连忙放下手中的茶杯,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起身相迎。 “杨庄主不必多礼。你这壁上悬挂的宝刀和虎头挂件,样式甚是别致,于某方才正在细细鉴赏,倒也不觉得烦闷。” 杨灿顺着他的目光瞅了一眼壁上的挂件,心中暗自腹诽:这不过是之前老张留下的破烂玩意儿,哪里算得上别致。 但他懒得跟于睿解释这些,便打了个哈哈,语气带着几分自嘲道: “杨某向来不学无术,却又偏偏想附庸风雅,便胡乱挂了些装饰,不伦不类的,让公子见笑了。” 二人在说笑间各自落座,于睿抬手整了整衣襟,目光落在杨灿身上,语气意味深长地说: “杨庄主年少有为,能得到我大伯如此器重,掌管丰安庄这等要地,实在是前途无量啊。” 杨灿闻言,脸上的笑容淡去几分,苦笑着摇了摇头: “公子过誉了。阀主驭下向来赏罚分明,我能有今日,不过是运气好罢了。至于这丰安庄……” 他顿了一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无奈,轻轻叹息道:“这丰安庄实乃一处是非之地。 杨某如今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丝毫不敢大意呀。” 于睿眼中目光微微闪动,脸上依旧挂着微笑,顺着他的话说道:“我那伯父威严天成,行事向来果断,只可惜近年来身体愈发孱弱了些。 哎,自从我承业堂弟不幸去世以后,继任的承霖年纪尚幼,还无法独当一面。 伯父心中焦急,在驭下方面难免就严苛了一些。” 杨灿听了,再次叹息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欲言又止。 “就怕这般严苛,最后会适得其反,如此这般…… 哎,不说这些了,免得扫了公子的兴致。” 他刻意装出一副想要抱怨,却又怕落人话柄的模样,恰到好处地表达了自己对阀主的不满。 如此既不会显得过于直白,又能让于睿捕捉到他的态度。 于睿心中顿时暗喜:听杨灿这话音儿,看来自己的谋划有门儿啊。 二人之间的相互试探,就如同男女之间的谈情说爱,总得有一方先释放出一点反应,双方才能有来有往地继续下去。 这要是来个慢热,可他娘的就凉凉啦,除非遇上舔狗。 而于睿不是舔狗。 上午巡察田庄的时候,于睿就已经不动声色地释放了对杨灿的好意。 如今杨灿在他面前,稍稍露出了对阀主的不满,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反馈。 于睿心中欢喜,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拉近了与杨灿的距离。 烛光在于睿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他此刻的神情多了几分郑重。 “杨庄主,你是个聪明人,本公子也就不绕圈子了,开门见山地跟你说吧。 家父一向求贤若渴,最是赏识像庄主这般有才能的青年才俊。 当日在明德堂上,若不是庄主你仗义执言,家父恐怕难以脱身。 庄主对我家是有大恩的,而且你的一身才学,更是让家父十分倾倒。 若是庄主愿意为我二脉所用,我二脉必定会以厚禄高位相待,绝不会亏待了你!” 杨灿听到这话,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惊喜之色,声音都带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公子此言当真?” 于睿也随之站起身,神色肃然,语气坚定。 “自然是真的。不然,庄主以为,本公子为何要迂回来到凉州,难道真的是为了那几驮微不足道的货物吗? 于某此次前来,所携带的财帛和那些西域美人,都是特意为庄主准备的见面礼,就是为了表示我代来一脉的诚意。” 杨灿激动得身子微微颤抖,连忙说道:“实不相瞒,杨某早就看出,在整个于氏家族中,能带领于氏发展壮大的,必定是代来一脉的二爷。 杨某对二爷仰慕已久,只可惜一直没有投效的门路。 如今承蒙二爷与公子这般赏识,杨某怎敢不效犬马之劳?” 于睿闻言,心中大喜过望。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杨灿会扭捏拒绝的准备,毕竟那些外务大执事,个个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想要让他们轻易投靠,绝非易事。 可杨灿却如此干脆,果然像个墨门弟子,身上带着一股任侠之气,性情慷慨,不拖泥带水。 如果杨灿真的是墨门弟子,而且在墨门中的地位不低,那将来还可以通过他,招揽到墨门的钜子。 要知道,墨家可是诸子百家中,唯一一个有着严密纪律的准军事化团体,其组织性和战斗力远超其他学派。 墨家的领袖被称为“钜子”,钜子所下达的命令,弟子必须绝对服从,毫无条件地执行。 《淮南子》中就曾记载:“墨门弟子,皆可使之赴火蹈刃,死不旋踵。” 几百年下来,墨门子弟这种忠诚无畏的形象,早已成了一块金字招牌。 于睿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语气中满是欣喜。 “我于家二脉,能得到庄主相助,从此前路可期也。 于某毫不怀疑,凭借庄主的才能,这丰安庄周边的六田庄、三牧场,庄主自有办法将它们纳入囊中。 不过,那些庄主管事毕竟都是我代来一脉的旧属,回头我会跟他们打个招呼,让他们好生配合你。” 杨灿欣然点头,语气诚恳地说:“公子与二爷如此厚爱,杨灿心中感激不尽! 既承蒙公子看重,杨灿也愿意向公子献上一份投诚之礼,以此来表达我的忠心!” 于睿微微一愣,眼中露出讶然之色:“庄主还有礼物要送我?” 杨灿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缓缓说道:“正是。不知一百套精铁两裆甲,可入得公子的法眼么?” 于睿听到“一百套精铁两裆甲”这几个字,顿时目芒一缩。 一百套精铁两裆铠? 要知道,陇上地区向来以骑兵为主,而骑兵所穿戴的铠甲,大多是以皮甲为主。 因为皮甲价格低廉,制造工艺也相对简单,更容易大规模装备。 可相应的,皮甲的防护能力与铁甲相比,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如今各个阀主麾下的骑兵,也只有最精锐的那部分兵马,才配备了铁质的两裆铠。 单论铁质两裆甲的价格,一套铠甲的价值就抵得上三匹战马。 但铠甲的实际价值,又远不能只以金钱来衡量。 因为在如今的局势下,铁质铠甲根本就是有价无市的稀缺品。 一百套铁质两裆甲的战略价值,远比它字面上的价值要大得多。 有了这些铠甲,就能极大地提升一支军队的战斗力。 可杨灿不过是一个田庄庄主,他从哪里弄来的一百套铁质两当铠? 就算是自己,想要弄到这么多铁质铠甲,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杨灿看到他脸上露出疑色,便主动解释道:“公子可知秃发隼邪和拔力末,之前来我庄里是在寻找什么吗?” 于睿顿时恍然大悟,脸上露出吃惊的神情:“他们丢的那批所谓的‘山货’,难不成就是这些精铁两裆甲?” 杨灿缓缓点头,语气平静地说:“不错!那些押送‘山货’的人,此前杀害了我庄中的百姓。 杨某得知消息后,便带着人前去讨还公道。 追赶到苍狼峡的时候,恰好看到一群鲜卑人正在和押送‘山货’的人火并,上演了一出黑吃黑的戏码。 最后,这几车甲胄,就阴差阳错地落入了我的手中。” 于睿听得目瞪口呆,心中暗自感叹:我怎么就没有这样的运气? 想不到杨灿不仅有才能,还是个福将,竟然能遇到这样的好事。 杨灿继续说道:“能贩运这么多的甲胄,那个所谓的‘走山货’的人,背景必然不一般。 因此,如果把这些缴获的甲胄送去凤凰山庄,我不仅不会有任何好处,反而会给丰安庄带来灭顶之灾。 无奈之下,杨某只好与亢曲长商量,先把这些甲胄藏了起来。 如今既然决定投效二爷,这批甲胄,自然该献给公子,为代来一脉略尽绵力。” “好,好!” 于睿一连说了两个“好”字,语气中满是激动,“代来一脉与杨庄主,从此之后,共富贵,同进退!” 杨灿却轻轻摇了摇头,神色诚恳地说:“此物留在我的手中,对我而言毫无用处,反而像是一个烫手的山芋,随时可能引来祸患。 唯有献给二爷,才能让它发挥最大的作用,这才是物尽其用。 杨某此举既是为了一表忠心,也是为了避祸,不敢以功劳自诩。” 于睿听了,心中愈发高兴。 原本他以为,能招揽到杨灿,就已经是满载而归了。 却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意外收获,简直是天助我二脉啊! 杨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只是这批甲胄的来路不正。 阀主那边一定会追查这批甲胄的下落,鲜卑人肯定也不会轻易放弃。 那个贩运甲胄的人,更是不会善罢甘休。 为了安全起见,公子如何顺利取走这批甲胄,还需要我们仔细商量一番,制定一个周全的计划。” “正该如此!” 于睿立刻附和道,“既然这批甲胄见不得光,我们确实该商量个妥当的办法,万万不能出任何差错。” 杨灿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 其实,那批铠甲虽然珍贵,让人眼热,但对他来说,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根本没有用处。 而且,这件事涉及的人太多,时间一长,很难保证秘密不会泄露出去。 虽然他现在能暂时控制住丰安庄,但日子久了,难免会被有心人发掘出真相,到时候只会给自己招来天大的麻烦。 所以,赶紧把这批铠甲抛出去,找一个合适的“接盘侠”,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而如果这个“接盘侠”还能回馈他一份好处,那更是何乐而不为。 于是,在摇曳的烛火下,两个人影慢慢凑到了一起,低声交谈起来。 烛火将他们的身影投射在墙上。 那影子时而晃动,时而静止,如同两只蓄势待发的猛兽,正在暗中谋划着什么…… 第87章 谁可交心 转眼到了端午的头一天,丰安庄开始热闹起来,周边几个田庄的庄主陆续赶了过来。 可当他们听说于家二公子于睿也在这里时,个个都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于睿是旧主之子,若是不去拜见,那以后也不用见了。 可若是去拜见了,杨灿那只笑里藏刀、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会不会因此对他们心生不满,日后给他们穿小鞋? 在此之前,他们从未和杨灿打过交道。 因为杨灿掌管丰安庄后,根本没有去巡查他们所在的田庄。 他们对杨灿的性情脾气,全都是凭借坊间的传闻来揣摩,难免会有偏差,心中更是没底。 思来想去,他们最终还是决定硬着头皮去拜见于睿。 毕竟,表面上看,长房长脉和二脉还是和睦的一家人,他们作为于氏的家臣,去拜见于家的公子,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就算杨灿知道了,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于是,他们相约一起前去,大概是想着“法不责众”,若是杨灿真的不满,也不会把他们所有人都怎么样。 当然,在拜见于睿之前,他们先去拜见了豹三爷。 豹三爷是于氏的长辈,身份尊贵,去拜见豹爷,他们心中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若是心怀大志的豹三爷知道,在这些庄主管事的心目中,自己竟是这般无害的形象,不知道他是该感到高兴,还是该感到伤心。 于睿端坐在书房的梨花木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椅臂上精致的雕花,目光却透过半开的窗棂,落在庭院中那株大柳树上。 他等这些庄主管事来,心思早已盘算得明明白白: 表面上是接受旧家臣的拜见,实则是要借着这看似寻常的会面,不动声色地透个口风: 杨灿是自己人,你们不必惧怕,日后多听他调遣、好生配合便是。 可他偏又不将这层意思挑明,事先半句口风都未曾泄露。 毕竟在他看来,这既是传递信号的机会,更是一场绝佳的试探。 他要看看,经历了父亲于桓虎此前对这些产业的“弃子”之举后,这些庄主管事对二脉是否还存着敬畏,是否还肯像从前那般服从。 当院外传来一阵略显迟疑的脚步声,伴随着相互推诿的低语时,于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 他缓缓收回目光,端起桌上早已温好的茶水,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故作悠闲地抿了一口。 待门外传来“于公子安在”的问询声,他才放下茶盏,用指腹擦了擦唇角,声音平稳无波:“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三位庄主局促地站在门口。 见此情景,于睿心中反倒生出几分满意。 虽说是呼朋唤友、抱团前来,少了几分单独拜见的诚意,却也说明他们心中仍有二脉的位置,并未全然倒向别处。 他放下茶盏的动作顿了顿,思绪不自觉地飘回从前。 父亲于桓虎最初交回这些产业时,本就打算以其作为攻击大伯的“弃子”。 正因如此,父亲未对这些庄主管事有过半句交代,既没说过安抚的话,也没提及日后的安排。 如今这些人心中有怨怼、有疑虑,倒也在情理之中。 换作任何人,遭遇这般对待,恐怕都会心生不满。 于睿作为于桓虎的长子,自小便被当作二脉的继承人精心培养。 从读书习字到谋划布局,从与人周旋到驭下之术,父亲无不倾囊相授,就是为了让他将来能撑起二脉的门户。 如今不过是敲打几个心存疑虑的旧臣,再借着闲谈的机会,不动声色地漏点口风。 让他们明白杨灿的身份,日后好生听从杨灿的安排,这点谈吐技巧,对他而言不过是信手拈来,根本算不上难事。 他抬眼看向三位庄主,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抬手示意:“都坐吧,不必拘谨。” 待三人小心翼翼地在下方的矮凳上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时,于睿才缓缓开口。 他从天气聊到田庄的收成,又漫不经心地提及“近日丰安庄诸事顺遂,多亏了杨庄主打理得宜”,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杨灿与二脉的关系。 其实他心中清楚,这番点拨,说到底不过是顺水人情。 毕竟这三位庄主肯主动甚至提前一天赶到丰安庄,就说明他们已经做好了向杨灿低头的准备。 可即便如此,于睿这番看似无意的暗示,对三位庄主而言,却也如久旱逢甘霖。 此前他们虽打定主意向杨灿低头,心中却满是惶恐与不安。 二爷于桓虎那边迟迟没有动静,像是彻底忘了他们这些旧人; 而杨灿的手段,他们早有耳闻,那个以狠辣闻名的刀客小张,竟被杨灿调教得连亲情都不顾,亲手杀了自己的叔叔、儿子和侄子,这般狠角色,怎能不让他们心生忌惮? 如今得了于睿的明示,知道杨灿竟是二脉的人,三位庄主悬在半空的心瞬间落了地。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眼中的局促与不安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的轻松。 有了二脉这层关系在,杨灿总不会无缘无故为难他们,往后的日子,也总算能睡得安稳些了。 …… 次日天刚蒙蒙亮,丰安庄的街道上还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于睿便已收拾妥当,准备启程返回代来城。 院外,十几匹骆驼早已备好,驼背上驮着沉甸甸的箱笼,箱子用厚重的黑布盖着,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而在几匹骆驼的驼峰之间,坐着几位体态妖娆的西域美人。 她们身着色彩艳丽的纱裙,露出纤细的腰肢和白皙的脚踝,长发编成精致的辫子,缀着小小的银铃,稍一动作,便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们或低头整理裙摆,或抬眼望向远方,身姿袅娜,在清晨的薄雾中,宛如一幅动人的画卷。 鲜少有人知道,这些箱笼里装的金银珠宝,以及这些西域美人,本都是于睿为杨灿准备的礼物。 可他出发时,根本不知道杨灿会在五月端午这天召见所有庄主管事。 如今丰安庄人多眼杂,连三叔豹三爷都亲自来了,他若是将这些礼物留下,难免会引人非议,甚至可能暴露他与杨灿的私下往来。 思来想去,他只能暂时放弃送礼的念头,必须让所有人都看到,这些不过是他从凉州运来的货物,如今他要带回代来城,与杨灿毫无关系。 杨灿站在堡门外,身着一件月白色长衫,腰间系着一条墨色丝绦,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语气诚恳地挽留着。 “今日各田庄庄主、牧场场主都会赶来,公子何妨多留一日,与众人见上一面,咱们一起小酌几杯,也好让大家沾沾公子的福气。” 于睿翻身跨上马鞍,一只手握住缰绳,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马背,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 “杨执事好意,于某心领了。只是今日是你召集部属欢聚的日子,我若是留下,反倒成了喧宾夺主,坏了大家的兴致。 再者,我此次前往凉州,前后已有一个多月,家中父亲尚在等候消息,如今我已是归心似箭,实在不便多留。” 他二人心中都清楚,这番对话不过是演给在场的下人看的。 在旁人眼中,他与杨灿是有嫌隙的。 于睿脸上带着一抹既不疏离、也不算亲近的笑意,对着杨灿微微点头,算是作别,随即双腿轻轻一夹马腹,沉声道:“出发。” 驼马队伍缓缓向村外走去,驼铃发出“叮当、叮当”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随着队伍的移动,驼铃声渐渐向远方传去,最终慢慢消散在空气中。 杨灿站在晨光中,脸上依旧挂着谦逊温和的笑容,目送着于睿的队伍消失在路的尽头。 直到那驼铃声彻底听不见,他才缓缓收回目光,下意识地抬手捏了捏衣袖。 衣袖内侧,藏着两份迭得整齐的纸张。 一份是天水城中一处货栈的店契,另一份则是八张奴隶的身契。 而那店契和身契的主人,名叫-——杨灿。 这处货栈位置极佳,紧邻着城中最繁华的商业街,往来商客众多,是个做生意的好地方。 而那些骆驼、驼背上的箱笼,还有那些看似是“货物”的西域美人,实则都是这家货栈的财产。 换句话说,这些东西,如今都成了他杨灿的私产。 杨灿暗自感叹,钱这东西,果然是越有越有啊。 前几日他还在琢磨,不能只靠着丰安庄的俸禄过日子,得想办法做些买卖开源,免得日后坐吃山空。 没想到刚有这个念头,于睿就“送”来了这么大一份启动资金。 还顺带给他置办了货栈和人手,当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 可转念一想,杨灿脸上的笑容又淡了几分。 他如今一边依附于氏二脉,一边又与索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种左右逢源的局面,若是被阀主或索家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 他甚至不敢确定,在索缠枝和小青梅心中,自己是否比索家更重要。 毕竟索家是她们的根,而自己不过是个半路出现的外人。 所以这家凭空出现的货栈,绝不能让小青梅知道。 那么,把它交给谁来打理呢? 第88章 蝉与螳螂(加更) 豹子头倒是忠心耿耿,武艺高强,让他去杀人、去守卫,绝对没问题。 可要是让他打理货栈的财务,管账、清点货物,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豹子头大字不识几个,连最简单的账本都看不懂,让他管财务,无异于把钱往火坑里扔。 至于李大目,杨灿更是不放心。 他之所以能让李大目乖乖听话,不过是捏着李大目的小辫子。 如今若是把货栈的事交给李大目,岂不是把自己的小辫子送到了对方手上? 万一李大目哪天翅膀硬了,用货栈的事反过来要挟自己,那可就麻烦了。 杨灿猛地发现,自己身边竟没有一个真正可以信任、可以托付大事的心腹。 晨光渐渐升高,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青石板路上,显得格外孤单。 他低头看看身上的月白色长衫,又抬头望了望丰安庄坞堡那高耸的飞檐。 目光从那坞堡上的天空看到的,是云端之上的朱门,门后是他渴望触及却又充满未知的权力和富贵。 他想要的,从来都远不止眼前这些,区区一座天水城的货栈,几箱金银珠宝,又算得了什么? 可他心里清楚,未来将要拥有的,未必都能摊在阳光下示人。 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那些暗藏风险的谋划,都需要有人陪他扛、替他藏、帮他周全。 他并非不信任索缠枝,也不是不疼惜那个总带着几分天真气的小青梅。 如今他们早已同坐一条船,船若翻了,无论是他杨灿,还是索缠枝与小青梅,谁都别想好过。 这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彼此心中都心知肚明,无需多言。 然而,索缠枝背后那庞然大物般的索家,却像一根淬了剧毒的隐刺,让他无法全然信任二女。 若有朝一日,他杨灿的利益与索家的根基发生冲突,他与索家不得不对上时,那个与他已有肌肤之亲、曾在枕边诉说软语的女人,究竟会站在哪一边? “人尽夫也,父一而已,胡可比也?” 这句古老的话语,如同来自幽冥的鬼魅低语,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挥之不去。 他太清楚了,在这个时代,这句话绝非虚言。 家族的分量,重于泰山,早已深植于每个人的骨血魂魄之中,几乎成了一种无需思考的本能。 尤其是索缠枝这般,在真正的世家大族中浸淫长大的女子,自小便听着“忠孝传家”“宗族至上”的训诫长大,那些规矩早已刻入她的骨髓,远比男女之间的情爱、盟友之间的道义更为根深蒂固。 我必须培植一批人。 秦桧尚有三相好,难道我杨灿还不如那千古骂名的大奸臣? 杨灿在心中暗暗思忖着,我需要一些只与我杨灿利益休戚与共、愿意生死相托的心腹。 他们的荣辱,只能系于我一人之身! 他们的未来,只能靠我来成全! 唯有这样,我才能在未来的风浪中站稳脚跟,才能在未来一旦与索家或于家这般的庞然大物抗衡时,有足够的底气。 正在与几位庄主谈笑风生的张云翊,眼角余光却始终未曾离开过杨灿。 他本就对杨灿心存忌惮,此刻见杨灿眉宇低垂,神色凝重,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心头不由一凛。 于公子刚走没多久,他为何会这般心事重重? 难道是于公子与他说了什么,还是他又在谋划着什么新的事情? 一丝警觉悄然爬上张云翊的心头,可他脸上笑容依旧,与身旁的杜平平、赵山河等人谈笑风生。 他们一会儿说着端午的节庆习俗,一会儿夸赞着丰安庄如今的繁荣气象,仿佛什么都不曾发觉。 …… 于睿做客丰安庄,并在端午宴席开席前匆匆离开的消息,迅速传递了出去。 传递这消息的,正是那些尚未抵达丰安庄的庄主与牧场主们安插的耳目。 这些庄主和牧场主,早已备好了精心挑选的礼物,并且在丰安庄附近等了许久。 他们既想探探杨灿的底细,又想看看于睿的态度,所以一直按兵不动。 得到心腹传来于睿离开的消息,他们才纷纷起身,带着仆从和礼物,向丰安庄而来。 刚到丰安庄外,众人就看到了路旁新立的石碑。 那石碑以坚硬的黑石为底,上面刻着的朱漆大字格外醒目,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刺眼的红光,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什么。 “劝农碑!” 有人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厌恶与不甘。 这该死的碑! 尽管杨灿这位新任的丰安庄执事,尚未亲自驾临他们的庄子“巡视”,可刻着他杨灿大名的“劝农碑”,却早已被强硬地立在了各家田庄出入路口最显眼的位置。 每日清晨,下田耕作的庄户们扛着锄头走出庄子,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块冰冷的石头。 傍晚收工回家,这块石头依旧立在那里,像一双无形而又无所不在的眼睛,时刻提醒着那些庄稼汉: 在他们头顶上,除了他们世代听从的庄主,还有一位能管着他们庄主的杨执事。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再也不能像从前那般,在自己的田庄里为所欲为了。 田亩的数量不敢隐匿的太过份,丁口的数目隐瞒的不能太招摇,该缴纳的赋税一分都不能少,那些私下里的小动作、不合规矩的手段,都要有所收敛了。 “可恼,可恨!” 众庄主在心里把杨灿骂了千百遍,面上却不得不挤出一副肃然起敬的模样,纷纷驻足,仿佛在瞻仰什么神圣的器物。 他们心里清楚,此刻周围一定有杨灿的人在盯着。 进庄前行百步,便有丰安堡的仆从上前迎接了。 这些仆从衣着整洁,举止得体,接引的流程规矩森严,一丝不苟,没有半分怠慢。 众人连忙收敛心神,收起心中的不满,随着引路的仆从缓缓入庄。 张云翊虽是一庄之主,家里也有不少隐田、隐户这类不便示人的私产,更与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山爷”合伙做些“走山货”的勾当,多年来赚得盆满钵满,也算是一方富户。 但说到底,他终究是草莽出身,身上带着一股抹不去的暴发户气息。 而操持端午宴的小青梅与张云翊截然不同。 青梅是在真正的贵族之家长大的,即便陇上这些门阀,不如中原士族那般恪守繁文缛节、讲究古礼法度,可许多传承了数百年的规矩仪节,也早已融入了他们的血脉。 就像此前见过的独孤婧瑶,她行走的姿态、说话的语气,落在真正懂行的人眼中,便能窥出其非同一般的家世底蕴。 小青梅其实也能看出独孤婧瑶的不凡,只是她一开始就被独孤婧瑶那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气质所震慑,先入为主地只当她是方外修道之人,未曾往世家贵女那方面去想。 如今由小青梅一手操持这场端午盛宴,诸多细节之处更是尽显世家风范。 小到宴席上器物的摆放,青瓷碗要与竹筷对齐,酒壶的壶嘴要朝向外侧; 仆役的站位,要站在宾客身后三尺远的地方,不可随意走动,不可随意搭话; 迎客的次序,要按照宾客的身份高低,依次引入,不可错乱。 这一切,皆依循着门阀世家内部的不成文规矩而来,有条不紊。 这些庄主、牧场主或许说不出这些规矩的具体出处,也道不明其中的门道,却能敏锐地察觉出其中截然不同的“味道”。 那绝非单凭财力就能堆砌出的奢华气象,而是一种需要时间沉淀、需要家族底蕴、需要世代熏陶才能养成的无形壁垒,是寻常富户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 众人对这位久闻其名、未见其面的杨执事,不禁又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忌惮与敬畏。 …… 于睿的车队出了丰安庄,沿着尘土飞扬的官道,朝东北方向行了不过十里路。 眼看前方出现一片黑压压的山林轮廓,那便是素有险名的铁林梁。 于睿忽然轻轻勒住缰绳,胯下的骏马发出一声响亮的响鼻,停下了脚步。 他目光锐利地扫向侧面的密林,只见林中悄无声息地驰出一骑。 那马上坐着一人,身形精干,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腰间挎着一口寒光闪闪的环首刀,正是亢正阳的三弟亢正义。 “见过于公子。” 亢正义在马背上翻身下马,双手抱拳行礼。 于睿目光在亢正义身上仔细扫过,问道:“是杨庄主派你来的?” “是!”亢正义的回答简洁到了吝啬的地步,多一个字也不肯说。 于睿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此人惜字如金,行事干脆,倒是合他的心意。 自古以来,讷于言者,往往更善于守密,也更让人放心。 看来这杨灿行事果然如他所料,谨慎周密,不喜留下任何痕迹,连派来引路的人都选得如此妥帖。 于睿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几分:“有劳带路。” 亢正义点点头,依旧没有多余的话,利落地调转马头,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于睿偏过头,对身后的人马吩咐道:“驼队继续按原定路线前行,到天水城中的货栈交接货物,不可有误。留下一队护卫随我即可,其他人随驼队同行。” 驼队继续向前行进,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于睿则只带着十余名精悍的护卫,随着亢正义,一头扎进了道旁幽暗的密林。 林子里林木茂盛,枝叶交错,阳光难以穿透,光线骤然暗淡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树叶腐烂的味道。 众人不敢大意,纷纷拔出腰间的武器,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又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忽然出现一片空旷的场地。 空地上,赫然停着四辆毫不起眼的乌篷马车,车辕上落着些干枯的枯叶,车帘紧闭,既无车夫,也无人看守。 于睿的随从中立刻有人翻身下马,默不作声地走到马车旁,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异常后,才充当起临时驭手,拉起了缰绳。 一行人赶着这四辆看似空荡荡的马车,折而向西,沿着林间一条更为隐秘的小径逶迤而行。 车队刚走没多久,方才他们停留处不远的一棵巨大松树后,便窸窸窣窣地探出两条俏皮的小辫子。 紧接着,一张圆盘似的脸庞露了出来,脸上满是络腮胡,浓密虬结,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的头发披散在肩后,唯有两鬓的头发被精心编成了小辫,垂在那宽厚得异于常人的肩头。 这典型的“索头”发型,一看便知是个鲜卑人。 “他们鬼鬼祟祟的,定有蹊跷!” 圆脸小辫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旁边另一棵树的阴影里,又钻出一人。 此人长着一张瘦脸,细长的单眼皮,眼神狡黠,胡须稀疏,看起来比圆脸小辫机敏许多。 他轻轻拍了拍圆脸小辫的肩膀,低声道:“杨灿这厮,果然沉不住气了。 咱们不过是掳走了他庄里的两个庄丁,试探了一下,他就慌了阵脚,搞出那么大的动静搜查庄子。 今日又突然驱赶这四辆空车离开庄子,八成就是用来转移那些‘山货’的。” 圆脸小辫嘿嘿低笑起来,得意地道:“大人这一招‘敲山震虎’,果然高明!轻轻一敲,这‘虎’就坐不住了。” “你盯紧他们,沿途留好记号。我去禀报大人。”长脸汉子肃然叮嘱。 “放心!保证不会出岔子!”圆脸小辫一拍胸脯。 很快,两人就从林木更深处牵出马儿匹,分别朝着不同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89章 顺水行舟 丰安庄内,各田庄的庄主、牧场的场主陆续抵达。 原本略显空旷的坞堡前院,渐渐变得人影幢幢,热闹起来。 仆役们穿梭其间,引宾牵马,忙得不亦乐乎,却依旧井然有序,没有半分混乱。 杨府那颇具规模的仪门之下,东侧的一间厢房被临时设为签礼房。 仅此一处细微的安排,便可见门阀世家与寻常暴发户之间,那难以逾越的天壤之别。 想当年,张云翊为长子张心然操办婚事时,也算是极尽风光。 摆了上百桌宴席,邀请了周边所有的权贵。 可那时他也不过是在大门外设置了一张披红挂彩的礼桌,让账房先生当着所有宾客的面,高声唱喏收下的礼物,现银过秤时的叮当声更是传遍整条街道。 虽显得豪阔,却终究失之粗鄙,少了几分体面。 而小青梅此番依着世家规矩,将签礼房设于厢房之内,便显得周到许多。 所有宾客抵达后,皆先到厢房内递上礼单,由专人登记在册。 礼品则另由仆役从旁门悄无声息地搬运入库,全程不对外展示。 如此一来,既避免了门前拥堵喧嚣,保全了主客双方的体面, 又将那人情往来中的财富厚薄、礼物轻重,隔绝于众人探究的目光之外。 不让宾客因礼物的贵重与否而心生尴尬,也不让主人因礼物的多少而被人议论。 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含蓄而雍容,尽显世家风范。 李大目被安排坐在签礼房内,负责登记各方送来的贺礼。 众庄主、牧场主皆是久经世故之人,深知送礼的门道。 所赠之礼,既不过分张扬,也不显得寒酸。 每一件礼物都实用而合乎身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 你看,最先走进签礼房的是青塬里的庄主杜平平。 他身着一件青布长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手腕上一串磨得发亮的木质佛珠。 “李账房,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杨执事莫要嫌弃。” 李大目接过礼单展开,只见上面写着“上等江南丝绸三匹,雄黄酒、菖蒲酒各一坛”。 他抬眼看向杜平平身后的仆从,那仆从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木匣。 打开来,三匹丝绸整齐地迭放着,一匹是淡雅的天青色,一匹是温润的月白色,还有一匹是透着柔光的淡粉色。 皆是江南上等的云锦,触手丝滑,光泽柔和。 旁边的两个酒坛更是惹眼,足有人头大小,通体金光灿灿。 这礼物看似寻常,却恰好应了端午的景致,丝绸可做新衣,雄黄酒能驱邪,菖蒲酒可养生,既不显得扎眼,又满满都是心意,可见杜平平是用了心的。 李大目在登记簿上写下礼物名称,目光忍不住又落到那两只酒坛上。 这酒坛的表面雕刻着精美的缠枝莲图案,花瓣层次分明,纹路细腻,看起来颇为精致。 可李大目心里却犯了嘀咕:这坛身……是铜的吧?不可能是金的吧,没准就是陶罐外面涂了层金漆,好显得贵气罢了。 他想伸手摸一摸酒坛,感受一下重量,验证自己的猜测。 可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站着的杨府家奴,那名家奴身着青灰色短打,正等着搬运礼物,只好作罢。 接着进来上礼的就是芦泊岭的庄主赵山河了。 赵山河身材微胖,穿着一件酱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看起来比杜平平要阔气些。 他身后的仆从捧着一个红木托盘,上面放着一个锦盒和两个陶罐。 赵山河将礼单递给李大目,笑着说道:“李账房,听闻杨执事近日操劳,特意备了些薄礼,还望笑纳。” 李大目接过礼单一看,上面写着“妆镜一具,上等蜂蜜两罐”。 这礼,轻了些。 李大目暗暗撇撇嘴,直到杨府家奴上前验货时,不小心把铜镜的背面露在他的面前。 铜镜的背面,刻着一幅繁复精美的“青龙镇守图”! 那青龙的身躯蜿蜒盘旋,龙鳞一片一片,皆是用黄金镶嵌而成; 金鳞的边缘则用细细的银线勾勒,让龙鳞的层次更加分明,看起来栩栩如生。 青龙的眼睛是两颗浑圆无瑕的黑曜石,龙爪下蒸腾的云气,是用光滑温润的玳瑁片巧妙镶嵌的。 再看铜镜的背景,天空的位置细细点缀着无数细小的颗粒,那是用青金石与绿松石拼成的星辰。 铜镜的镜框,更是用上好的象牙雕刻而成。 上面刻着缠枝莲纹,花瓣舒展,枝叶缠绕,纹路细腻流畅,华美绝伦。 啊……,对啊,没错,它就是一面妆镜,谁能说它不是镜子呢? 李大目看看礼单:妆镜一具,蜂蜜两罐,唇角不由抽了一抽。 六盘山牧场的程栋程牧主更是实在。 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程牧主穿着一件黑色的皮袍,腰间系着一条粗布腰带,一进门就大声嚷嚷起来。 “李账房,俺那牧场除了马可没啥好东西了,就送两匹马给杨执事,让他出行也方便些!” 李大目接过礼单,上面果然写着“三岁口儿马两匹”。 他又看向门口那两匹马,马儿身形矫健,毛色油亮,都是不染一根杂毛的白马。 马背上的马鞍也是用舒适的小牛皮制成的,没有半点金银点缀,显得朴素而实用。 欸? 等等! 李大目揉了揉眼睛,仔细看看,牵着那两匹马儿的是什么鬼? 那是两个明眸皓齿、身段窈窕的少女,而且生得一模一样! 两个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穿着一身利落的胡儿装扮。 上身是紧身的短袄,下身是长裤,腰间系着一条彩色的腰带,将纤细的腰肢勾勒得愈发明显。 她们的皮肤白皙,长长的睫毛下,一双大眼睛灵动有神,笑容甜美,透着青春活泼的气息。 李大目看得有些发愣,实在的程牧主咧开大嘴,露出了两颗标志性的大板牙。 “李账房,那是两个马婢,不仅精通饲马、驯马,就连养护马具也是一把好手。 俺想着,既然赠给杨执事良驹,岂能不附上伺候马匹的人呢? 这样杨执事也省得再费心找人照料马匹了。 而且等将来杨府有了女主人,她们还能为夫人牵马坠镫,多方便啊!” 李大目木然点了点头,说的对,程牧主这番话有理有据,无可挑剔啊! 送马附赠马婢……,我想吃醋了,谁送我点饺子? 看着两个胡儿装扮、青春逼人,笑容比春日阳光还要灿烂明媚的少女,李大目忽然觉得自家小檀都不香了。 …… 端午当日的丰安堡,朱漆大门敞开着。 门檐下悬挂的五彩流苏随着微风轻轻晃动,透着几分节庆的热闹。 只是今日踏入院门的,并非寻常宾客,而是杨灿麾下各田庄的庄主与牧场的牧主,皆是需向他俯首听命的下属。 既是一方主事的上司,杨灿自然不必降尊纡贵地亲自到门口迎候。 按照世家门阀的待客惯例,这种引宾知客的差事,本该由府中的大管家担任,既显主人的体面,也能让宾客感受到周全的礼遇。 可杨府实际掌事的大管家,是年方二八的小青梅,姑娘家家的,不方便。 而名义上挂着大管家头衔的是豹子头程大宽。 这位爷一身蛮力,舞刀弄枪是把好手,可偏偏是个不通文墨的粗汉,说话嗓门比铜锣还响,让他去迎客,实也不妥。 两人皆非合适人选,于是张云翊这位前丰安庄庄主,便顺理成章地做了知客。 张云翊倒真是个能屈能伸的人物,要搁春秋,起码是个小勾践。 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周旋于一众宾客之间,言辞得体,举止从容,落落大方。 被人逼着杀叔弑子,断了宗族臂膀,夺了坞堡财产,如今还要为昔日平起平坐的同僚做知客…… 杨灿这手段…… 几位庄主和牧主看着张云翊谈笑自若的模样,只觉不寒而栗。 太可怕了,这张云翊竟被调教成如此模样! …… 后宅内,杨灿正对着铜镜更衣。 一身崭新的玄色深衣袍服,衣料是上好的蜀锦,在窗棂透进的天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衣料上织着暗锦云纹,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却透着一股低调内敛的贵气,恰好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 “你们先下去吧。” 杨灿摆摆手,伺候更衣两个丫鬟便屈膝行礼,捧着换下的旧衣,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已经候在门外的亢正阳这才快步走了进来,顺手将房门掩上,隔绝了外间的声响。 “庄主,四辆空车刚出庄,就有尾巴跟上去了。” 杨灿对着镜子,轻轻将衣襟上的褶皱抚平,铜镜里清晰地映出他唇角勾起的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昨日他们才‘敲山震虎’,今日我就急急派出四辆空车,这般欲盖弥彰的举动,他们若不起疑,反倒奇怪了。” “庄主神机妙算!” 亢正阳眼中闪过一丝钦佩,连忙补充道,“属下怕他们心思不够活络,还特意嘱咐二弟。 让他赶车出庄时故意放慢速度,过岔路时多回头张望,做出一副遮遮掩掩、生怕被人发现的模样,务求让他们疑心更重。” 杨灿从镜中看向亢正阳,指尖拈起案头一枚白玉佩,那玉佩雕成蝉形,纹路细腻,触手温润。 “追上去的人,看清楚是谁的部下了吗?” 亢正阳脸上露出几分为难,微微躬身道:“那些人都穿着鲜卑人的服饰,梳着索头辫,长相看着都差不多。 属下派去盯梢的人一时没能分辨出,究竟是秃发隼邪的人,还是拔力末的人。” “倒也无妨。” 杨灿轻笑一声,将玉佩轻轻挂在腰间的丝绦上,玉佩与丝绦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是秃发隼邪的人也好,是拔力末的人也罢,其实都一样。” 他抬手将头上的黑色介帻扶正,介帻两侧的紫色束带在颌下交叉,利落系成一个结,动作干脆利落。 “只要有人把‘空车藏货’的消息带回去,让他们误以为找到了甲胄的下落,咱们这局棋,就已经活了一半。” 玄色的深衣垂坠如夜,顺着他的身形自然垂下,衬得他眉目沉静,周身透着一股凛然的气度,再不见往日的温和,多了几分运筹帷幄的威严。 他最后理了理腰间的佩玉,确保玉佩位置端正,这才转身朝着房门走去。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正午的天光倾泻而入,将他的身影在地上拉得很长。 杨灿迎着天光微微眯起眼睛,适应了片刻,唇边的笑意渐渐加深。 “走吧,前厅的宾客该等急了,咱们也该去会会各位管事了。” 他迈步走出房门,脚步沉稳,仿佛那些关于鲜卑人、那些关于甲胄的谋划都与他无关。 “至于庄外的风风雨雨,谁在追、谁在查……”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与我杨灿何干?” 第90章 驯马 杨府前宅的东厢房内,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肉香与乳酒的醇厚气息。 拔力末手下近二十名剽悍的部落勇士,全都在这儿。 这些来自草原的汉子们,个个身材魁梧,脸上带着风霜之色,此刻正毫无顾忌地盘腿席地而坐。 他们一手端着沉甸甸的木碗,碗里盛满琥珀色的乳酒,另一手抓着油光锃亮的羊骨,大口撕咬着上面的嫩肉,狼吞虎咽的吃相里,透着一股草原人特有的粗犷与酣畅。 乳酒顺着他们的嘴角往下淌,滴落在衣襟上也毫不在意;骨头被啃得干干净净,随手往地上一扔,发出清脆的声响。 整个厢房内,充斥着咀嚼声、吞咽声与粗犷的谈笑声,热闹得如同草原上的篝火晚会。 正当众人酒兴正酣,有人已经开始扯着嗓子唱起草原歌谣时,房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了。 一个身形魁梧的鲜卑汉子快步闯入,此人长着一张狭长的驴脸,单眼皮,眼神锐利,头上梳着典型的索头发型。 他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扫视一圈,急声问道:“大人呢?拔力末大人在何处?我有紧急消息要禀报!” 一名正埋头撕咬肉块的鲜卑勇士闻声抬起头,嘴角还挂着肉丝,含糊不清地答道:“大人去杨庄主那里赴宴了。” 那长脸汉子闻言,神色愈发紧张,丢下一句“你们赶紧做好准备,我去寻大人”,便转身疾步离去,连门都忘了关。 众鲜卑勇士面面相觑,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也纷纷加快了吃喝的速度。 一时间,酒水咕咚咕咚往下咽的声音、牙齿凶狠撕扯骨肉的声音愈发密集,原本热闹的氛围里,悄然透出几分穷形尽相的躁动。 与此同时,杨府的二堂大厅已被精心布置成今日的宴会场所。 厅内只设了三桌酒席,却在小青梅的巧妙安排下,处处流露着低调而高雅的奢华。 没有金银珠宝的刻意堆砌,也没有绫罗绸缎的过度装饰,所有的雅致都藏在细节之中: 每张桌案上,都摆放着一个青瓷花瓶,瓶中插着几枝新鲜的紫薇花,花瓣上还带着晨露,透着勃勃生机。 厅内的屏风是素色的绢布,上面用淡墨勾勒着几竿翠竹,笔触清雅,意境悠远。 妙的是空气中弥漫着的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那是由静瑶师太亲手调的香。 香从厅角放置的熏炉中散发出来,似兰似麝,不浓不烈,闻之令人心神一爽,让整个宴会的氛围更显雅致。 在座的各位庄主、牧场主,个个都是在正经营生之外,还握着不少灰色生财门路的人物。 执掌一方产业多年,哪个不是家资丰厚,见过不少世面? 可这般含蓄而风雅的排场,却是他们平生头一次见到。 于氏阀家中虽也有相似的气派,却只有阀主于醒龙与各房房头议事时,才有这样的场面。 他们平日里上山述职,至多只能面见于氏的执事老爷,何曾受过这般礼遇? 无形之中,众人对杨灿这位年轻的大执事,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敬畏。 因此席间无人高声喧哗,即便交谈,也都俯身低语,声音压得极低,整个宴厅始终笼罩在一片克制而文雅的氛围之中。 小青梅精心营造的这般气场,恰如其分地烘托出杨灿不容置疑的威严,让每个人都不敢有半分轻慢。 就在这时,那个长脸鲜卑人出现在宴厅门口。 他脚步匆匆,目光一扫,很快锁定了拔力末的位置,当即快步走过去。 他俯身在拔力末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低语了几句。 拔力末原本正端着酒杯,与身旁的牧场主谈笑风生,听完长脸汉子的话后,眼中瞬间精光乍现。 虽然长脸汉子没能完全确定,那四辆清晨驶出丰安庄的马车,就是去运送他们苦苦寻找的“山货”。 但昨日庄中刚有两人失踪,今日杨灿就急匆匆地派遣马车出庄,而且车夫空着手返回,车辆却在半路交接给了本该返回代来城的于睿…… 这一连串的举动实在太过蹊跷,由不得他不心生怀疑。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酒杯,压低声音,对长脸汉子问道:“他们一共有多少人?” “连于公子在内,算上护卫,一共十四人。”长脸汉子急忙答道。 闻听此数,拔力末紧绷的神经顿时一松,心中自觉胜券在握。 他猛地一拍桌案,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宴厅的宁静。 拔力末怒斥道:“一群不知好歹、不识抬举的东西! 今日杨庄主设宴,好酒好肉的款待,他们竟敢借酒闹事! 老子的脸面,都要被这群蠢货丢尽了!” 他怒气冲冲地站起身,对着同席的几位牧场主拱了拱手,脸上挤出几分歉意。 “让诸位见笑了,是我管束不力,扰了大家的雅兴。 在下失陪片刻,去去就回!” 说罢,他与长脸汉子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大步流星地走出宴厅。 坐在同一桌的秃发隼邪,看着拔力末离去的背影,不屑地撇了撇嘴,嗤笑道: “在人家的府邸里,还敢纵容手下醉酒闹事? 真是一群丢人现眼的货色,也不怕被杨庄主笑话。” 想了想,他却不放心,招手唤来亲随叱奴,用手掩着口鼻,轻声吩咐: “你去传我的话,让咱们的人谁也不许喝醉。 谁若丢了老子的脸,老子剥他的皮!” “是,大人!”叱奴恭敬地应了一声,不敢有半分耽搁,快步转身离去。 恰在此时,杨灿在亢正阳与豹子头程大宽的陪伴下缓步走入大厅。 张云翊最先反应过来,立即从座位上站起身,恭敬地拱手唤道:“杨执事!” 满堂宾客见状,也纷纷起身,对着杨灿拱手行礼,口中说着“见过杨执事”,态度恭敬至极。 唯有坐在首席的于骁豹,依旧傲然安坐,没有起身,嘴角还撇过一丝不以为然的弧度,眼神里带着几分轻蔑。 他敏锐地察觉到,众人对他虽表面恭敬,言行举止间却总带着几分疏离。 远不如他们面对杨灿时那般,有着发自内心的敬畏与顺从。 “终究还是要手握实权啊! 不然,就算老子是于家长房的三爷,这些混账东西在心里,也未必真把我当回事儿。” 于骁豹在心中暗自说着,目光落在了率先起身的张云翊身上。 盯着张云翊那恭敬的背影,豹爷暗想:“这厮被杨灿整治得那般凄惨,如今却心甘情愿地为杨灿鞍前马后,做他的走狗? 我不信! 这几日我在丰安庄暗中观察,也没寻到杨灿什么了不得的把柄,这样下去,如何能扳倒他? 若能将张云翊拉拢过来,让他暗中为我效力,说不定就能找到杨灿的破绽……” 于骁豹的心思飞速转动着,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此时,张云翊正恭敬地走到杨灿身边,开始为他引见在座的各位田庄、牧场管事。 “杨执事,这位便是青塬里的黄庄主。” “哦?听闻四天前,黄庄主喜得麟孙,这可是大喜事啊,可喜可贺。” “哈哈,这位便是程栋程牧主吧?久仰大名! 杨某早年曾为阀主牧马两载,那时便常听牧长们提起你。 大家都说,六盘山牧场的骏马数量最多,品质也最优良。 今日能与程牧主一见,真是幸会幸会!” 实在的程牧主咧嘴一笑:“执事大人过奖了,属下不过是略懂一些养马的门道罢了。 属下今日前来拜会,也没带什么贵重的东西,特意备了两匹三岁口的儿马。 这两匹三岁口的儿马呀,身子骨可嫩着呢,毛色那是特别的白,希望执事大人能喜欢。” 杨灿欣然道:“白马?白马好啊,白马骑着气派啊,我喜欢,程牧主有心了。” 张云翊一一为杨灿引见,而杨灿总能与对方畅谈数语,所言不仅句句得体,还能精准地切中对方的近况或喜好。 比如黄庄主得孙、程牧主善养马,甚至连某位庄主近日田庄里的收成情况都了如指掌。 这让在座的众人既感到如沐春风,又暗自心生凛然。 杨灿对我们的底细如此了解,连黄庄主四日前得孙这般新近发生的小事都知道,可见他平日里对我们多有关注啊。 …… 叱奴匆匆赶到秃发隼邪部下居住的西厢房,传达了秃发隼邪严禁众人醉酒的命令。 游牧民族天性嗜酒,或许是常年纵马草原、与风雪为伴的生涯,让他们养成了以酒御寒、以酒助兴的习惯。 此时西厢房内,已有六七名鲜卑汉子带了醉意。 叱奴将命令传达下去后,两名负责管束众人的管事模样的汉子立即开始收缴酒具。 此举引得那些还没喝够的鲜卑汉子一阵暗暗抱怨,却没人敢公然反抗。 他们都清楚秃发隼邪的脾气,若是真的违逆了命令,后果不堪设想。 叱奴将事情交代妥当,便准备返回宴厅伺候秃发隼邪。 他刚走出西厢房的院门,就见杨灿的护卫豹子头程大宽站在不远处的路上。 豹子头一手搭在额前,眺望着仪门方向,脸上满是纳罕的神色。 “奇怪,这拔力末怎么突然带着人走了? 走得这么匆忙,连跟我家庄主打声招呼都没有。 如此粗鲁无礼,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呸!” 豹子头说着,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转身向宴厅走去。 叱奴心中纳闷,顺着豹子头方才眺望的方向望去。 只见拔力末手提一口环首刀,身后跟着十几名全副武装的鲜卑汉子,正急匆匆地向仪门外走去。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紧张的神色,脚步飞快,显然是有急事。 叱奴作为秃发隼邪的亲随,向来机警过人。 而且他此次跟着秃发隼邪来到丰安庄,本就是为了寻找那批下落不明的“山货”。 那批货物对秃发隼邪至关重要,若是找不回来,后果不堪设想。 见拔力末如此反常的举动,叱奴心中顿时生出一丝异样。 他也不声张,只是悄悄跟在拔力末一行人身后,远远地看着。 只见仪门外空旷的小广场上,早已有人为拔力末等人备好马匹,那些马匹个个鞍鞯齐全。 拔力末疾步赶到马前,翻身上马,厉声喝令众人:“快,都上马,跟我走!” 众人纷纷翻身上马,在拔力末的带领下,朝着府门外疾驰而去。 “不对劲儿!拔力末定是发现了什么线索,才会如此匆忙地离开!” 叱奴心头一紧,不敢有半分耽搁,转身快步奔回西厢房。 他一把抓住一个还清醒的侍卫,厉声喝道:“拔力末带着人跑了,你立刻跟上去,我这就去禀报大人!” “是!” 那侍卫不敢怠慢,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去牵自己的战马。 片刻后他便骑着马,朝着拔力末等人离去的方向追去。 …… 叱奴疾奔宴厅,刚到门口,一股浓郁的酒香与肉香便扑面而来。 此时的宴会厅内,侍女们正端着托盘,有条不紊地将一道道精致菜肴传送上桌。 每一张桌席旁,都整齐摆放着四口造型各异的酒坛子。 坛中分别盛着清酒、米酒、乳酒与葡萄酒,坛口用红布封着,透着几分喜庆。 另有身着素雅衣裙的侍女侍立在桌旁,手中提着小巧的酒壶,随时等候客人吩咐,依据客人口味斟上合心意的酒水。 厅内觥筹交错,杯盏碰撞声、众人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叱奴脚步放轻,像条滑溜的游鱼般,从席间的空隙中悄无声息地穿过。 快步走到秃发隼邪身边,叱奴附耳低声道:“大人,拔力末带着他麾下所有的人走了,行色十分匆忙!” 秃发隼邪正端着酒杯,让身旁的侍女为他斟酒。 听闻叱奴的话,秃发隼邪眼神骤然一冷。 拔力末怎会突然走了? 他要去干什么? 难道……他发现了我针对拔力部落的阴谋? 可按时间推算,我派去给大哥送信的人,就算一路快马加鞭, 就算大哥接到传讯后立刻发兵,现在也还没到拔力部落才对! 如果拔力末不是因为这个原因离开,那他又为何如此匆忙,连声招呼都不打? 秃发隼邪压根没往那批“山货”上想。 在他看来,若是拔力末真的发现了那批山货的踪迹,没理由不告诉他。 可他哪里知道,因为他对这批货的格外看重,让拔力末起了疑心。 拔力末自忖能对付得了于睿那些人,就想独自解决此事。 这不仅因为他好奇,更因为他生起了贪婪之心。 若是这批山货的贵重程度,足以让他不惜触怒秃发部落,那他还真有“黑吃黑”的想法。 秃发隼邪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对叱奴使个眼色,让他先去厅外等候。 随后,他又端起酒杯,与同桌的几位庄主谈笑风生,共饮了几杯,语气自然,丝毫看不出异样。 又应酬了片刻,秃发隼邪才突然捂住肚子,脸上挤出几分难受的神色,对着同桌几人歉然道: “诸位恕罪,今日这酒喝得太急了些,有些上头,腹中也隐隐作痛,失陪片刻。” 同席的几位庄主与牧主,本就与他不算亲近,见他离去,也无人在意。 因为少了这个鲜卑人,剩下的人彼此间都是相熟的旧识,谈话的气氛愈发热络起来,笑声也比之前响亮了几分。 倒是坐在主桌旁,负责侍候宴会局面的张云翊,眼观六路,瞬间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他清晰地记得,拔力末早在开席之前,就以“手下醉酒闹事”为由匆匆离开了,而且直到现在都没回来。 如今秃发隼邪又突然以“腹中不适”为由离席…… 这两个鲜卑首领接连离开,难道出了什么事? 张云翊心中疑惑,正想悄悄离席,去打探一下两人的去向,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这时,坐在主位的杨灿忽然笑吟吟地站了起来。 他一站起,厅内原本喧闹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各席的客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他。 张云翊见状,只好暂时压下心中的疑虑,重新坐回座位。 杨灿端着一只青瓷酒杯,朗声道:“承蒙阀主信任,授我杨灿以长房执事之职,又让我兼任丰安庄主之位。 说实话,若论打理田庄、牧场的本事,各位都是我的前辈。 论经验、论手段,杨某都不及各位,理应尊敬各位,多向各位学习长处。 日后,杨某也少不了倚重各位的本事,一同将阀主的田庄牧场打理好。” 他顿了一顿,语气忽转严厉:“不过,有些事儿,今日你我初次见面,不妨敞开了说在前头。 这些年来,各位庄主、牧主在私下里做过些什么,咱们彼此心里都有数,也没必要装糊涂。” 杨灿说到这里,全场彻底陷入寂静,连呼吸声都变得格外轻微。 众管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虽然从见面到现在,杨灿一直表现得客气有礼,他们费尽心思奉上的厚礼也都收下了,可杨灿这突转严厉的语气,还是不免让他们心中惴惴。 杨灿忽然笑了笑,语气又缓和下来:“私心嘛,人皆有之,难道我杨某人就没有私心吗? 咱们为阀主效力,图的是什么?无非是功名、利禄,美人儿,不外如是嘛。 所以,我是不会因此苛求大家的,相信阀主也不会以此苛求杨某,让咱们做个圣人。” 这句话一出口,宴会厅内紧绷的气氛终于松动下来,厅中甚至隐隐传出了一阵低低的笑声。 豹子头程大宽捧着一摞厚厚的札本,走到杨灿身边。 杨灿拍了拍豹子头手上的札本:“这些就是各大田庄、牧场,按照杨某之前的吩咐,送来的文书。 其中一份是‘举状’,另一份是‘申状’……” 他的话音刚落,宴会厅内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刚刚放松的众人又瞬间提起了心。 这一松一紧的节奏,如同缰绳般被杨灿牢牢握在了手中。 第91章 戏诸侯 就在杨灿在宴会厅中敲打众管事时,秃发隼邪已经带着部下,呼啦啦地冲出了丰安堡的大门。 此前叱奴派去追踪拔力末的侍卫,早已在沿途留下了只有他们能看懂的记号。 这些游牧民族常年在草原上放牧,部落成员常常分散开来,以帐为单位活动。 在这种情况下,首领要聚集部众,亲友要联系彼此,难度都极大。 因此,如何利用周围的自然条件,比如折断的树枝、摆放特殊的石头,或是在地上画简单的符号,留下能被同伴理解的标记,就成了他们必须掌握的生存本领。 这种技能,在中原地区,只有专门负责侦查的斥候才会学习。 千百年下来,游牧人留下记号的本领,早已融入他们的生活,成了一种与生俱来的基本生存技能。 也正因如此,秃发隼邪沿着记号一路追去,丝毫不用担心会跟丢拔力末的踪迹。 更何况,陇上地区的道路本就不算四通八达,大多是蜿蜒曲折的土路,通常一条路走很久才会遇到一个岔路口,想要走错路都难。 而拔力末此刻正带着自己的部下,循着之前派出去的人的记号,马不停蹄地追赶。 他先是朝着东北方向跑了一阵,追到“铁林梁”附近时,看到记号突然转向,便又拨转马头,朝着西南方向追去。 追着追着,拔力末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这好像是个圈啊? 而且看这方向,分明是朝苍狼山去了,那不就是自己部落的方向吗? 他皱着眉头,勒住缰绳,让部下暂时停下,仔细查看了地上的记号,确认没错后,心中更是疑惑: 难道那批山货依旧藏在苍狼山附近? 而更前方的荒野上,亢正义作为向导,引着于睿的一行车马,不疾不缓地前行着。 他们走的这条路极为偏僻,罕有人迹,路面早已被野草覆盖,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只能凭借道路上野草比两旁稀疏的细微差别,勉强辨认出前行的方向。 于睿骑在马上,心情说不出的愉悦。 一百套精铁铠甲,固然价值不菲,能极大增强代来城的兵力,但对实力雄厚的代来城来说,也算不上是太过巨大的财富。 可话虽如此,有总比没有好,多一百套铠甲,就多一分胜算。 更何况,自己这边多了一百套铠甲,大伯于醒龙那边就相当于少了一百套铠甲,账得这么算才对。 更重要的是,杨灿主动献上铠甲的举动,分明是表明了他死心塌地投效代来城的决心。 这样一来,父亲于桓虎之前上交的那六大田庄、三大牧场,名义上归了长房,实则相当于还在他们二脉手中。 只要他们二脉什么时候下定决心,要和阀主于醒龙翻脸,这些产业马上就能重新回到二脉的掌控之中,成为他们对抗长房的重要资本。 尤其让于睿高兴的是,杨灿的行止作风,以及他所展现出的才能,实在太像传说中神秘的墨家传人了。 如果杨灿真的是墨家子弟,以他的能力,在墨门中的地位一定不低。 若是他们代来城能通过杨灿把墨门的钜子拉拢过来,那代来城马上就能拥有与大伯叫板的实力。 只不过,杨灿若真是墨家传人,那之前许给他的筹码恐怕就不够丰盛了。 于睿忽然想到,自己的大妹也快到适婚年龄了,容貌秀丽,性子温婉,若是能劝说父亲,将大妹许配给杨灿,招他为婿…… 这样一来,杨灿就成了自己的妹夫,成了于家的人,还怕他不肯忠心为二脉效力吗? 想到这里,于睿的心情愈发愉悦,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了起来。 …… 宴会厅里,杨灿从札本中随意抽出一份“举状”,清了清嗓子,念出两条自纠的罪状。 无非就是田庄漏报了亩产、牧场私留了幼畜之类的琐事。 这些事在各田庄、牧场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几乎人人都或多或少沾过边。 所以众管事听着,也不知道他念的是谁的“自举状”。 接着,杨灿又拿起一份“申状”,只拣其中关于秋收预报的段落念了几句。 可这一次,他却“鸡贼”了,把人家预报的收成加了三成。 众管事听了都在心中暗骂,这狗娘养的究竟是谁啊? 秋收报产量本就是门学问,报少些,到时候实际收成多了,既能显出本事,又能落下“超额完成”的功劳。 可报这么高,往后若是收成差了一星半点,便是失职之罪,哪里还有半分腾挪的余地? 这不是明摆着是自己出风头,断别人的路吗? 显着你了是吧? 别让我知道你是谁,要不我灌死你! 杨灿只念了三两句,便“啪”地一声合上札本,沉声道:“这样就很好。 我要诸位报的‘申状’,不是让你们随意写写,而是诸位务必要完成的底线。 底线之上,收成越多越好。多出来的,那就是实打实的功劳,阀主自有重赏。”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神陡然锐利起来:“至于过往那些私藏、漏报的事儿。 不管你们是迫于底下人的压力,还是心存侥幸想多留些好处,杨某今日在此把话撂下。 只要今秋你们能按‘申状’上的数量交齐,过往种种,一概既往不咎!” “但从今往后……” 他的声音又冷了几分,“还望诸位谨守本分,实心实意为阀主效忠。 阀主素来明事理,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位尽心做事的人; 可反过来,若是有人敢阳奉阴违、吃里扒外,妄图欺瞒阀主……” 坐在首席的于骁豹终于按捺不住了,他端着酒盏轻轻晃动,“嗤”地一声,阴阳怪气地揶揄道:“漂亮!杨执事你这话算是说到头了” 杨灿看向于骁豹:“三爷有话说?” 于骁豹道:“就只怕有些人嘴上说着‘既往不咎’,心里却揣着一本账,这秋后算账的事儿,还少吗?” 杨灿闻言,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看向于骁豹:“三爷这意思,是觉得我们阀主心胸狭隘,做不到赏罚分明?” 于骁豹翻了个白眼儿:“你少跟我来这套!不要开口阀主、闭口阀主的,吓唬吓唬别人也就算了,那是我亲大哥!” “哦?” 杨灿惊讶地问:“所以,三爷是觉得自己的亲大哥心胸狭隘,驭下不能赏罚分明,会做那秋后算账的事?” 于骁豹大怒,变色道:“你!你一口一个‘阀主’,到底是什么意思?拿我大哥压我?” 杨灿摊了摊手:“三爷这话就错了。杨某是于家的人,吃的是于家的饭,做的是于家的事。睡的是于家的……床榻。 若是不事事奉行于阀主的命令,不时时念着阀主的恩德,那三爷以为,我该听谁的、念谁的好呢? 难不成,我该听你三爷的?” “你……我……” 于骁豹被这话堵得哑口无言,涨红的脸憋得发紫。 杨灿这话句句占着“忠于阀主”的理,字字都在强调“政治正确”。 他若是反驳,便是承认自己不尊阀主; 若是不反驳,又咽不下这口气,一时竟僵在原地,说不出半个字来。 厅内的管事们见了这副模样,眼中纷纷掠过一抹鄙夷: 这位豹爷,还真是干啥啥不行,吵架都能被人堵得说不出话来,难怪这么多年都没掌过实权。 唯有坐在右侧的张云翊,眼神一凛,悄悄看了于骁豹一眼。 于骁豹的失态,是真的气急败坏,还是故意装出来的? 若是这位三爷真如传闻中那般草包,倒也罢了; 可若是他在“扮猪吃虎”,那这份心机可就太可怕了。 就在这时,亢正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宴会厅门口。 杨灿与他目光一碰,眼神向侧面的帷幔方向一甩。 亢正阳立刻会意,脚步轻得像猫,悄无声息地走到宴会厅侧面的墙角处。 杨灿见状,抬手端起桌上的酒盏,脸上重新绽开春风般的笑容,声音也温和了许多。 “好啦,今日是端午佳宴,蒙诸位不弃,赏脸共聚于此。 往日的那些不快,都该随着这杯酒烟消云散,付之一笑; 未来的日子,还望咱们同心协力,为阀主效力,也为自己谋个好前程。 诸公,请尽觞!” 这番话,看似是敬酒,实则是把底儿都给众人交透了。 该交给阀主的粮食、牲畜,一分都不能少,而且要比往年多报一点,这是态度问题,别想着耍花样。 只要这一点做到了,我杨灿能向阀主交差,你们过往的那些小辫子,我便不会再揪着不放,往后该怎么经营自己的田庄、牧场,你们尽可以各显神通。 毕竟,人都有私心,难道我杨某人就没有吗? 众管事听完,心里顿时像吃了颗定心丸,悬着的石头落了地,脸上的拘谨也消散了大半,纷纷端起酒盏,高声呼应。 “尽觞!谢杨执事!” “尽觞!” “饮胜!” 一时间,厅内原本略显凝滞的气氛瞬间热烈起来,觥筹交错间,欢声笑语也多了几分。 杨灿放下酒盏,向同席的于骁豹欠身笑了笑:“三爷,失陪片刻,杨某去换身衣裳。” 他身上穿的是绣着云纹的墨色锦袍,太过隆重正式,的确要换身常服,才方便饮酒。 于骁豹还在为方才的事耿耿于怀,闻言只是“哼”了一声,白眼向上一翻,连话都懒得说。 杨灿也不以为忤,依旧保持着笑意,转身向侧面的帷幔后走去。 正弯腰为杨灿斟酒的张云翊,立刻发现站在墙角的亢正阳也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帷幔后。 张云翊心中一动,马上不动声色地端起一杯酒,向几位牧场主的那一席走去。 那一席如今少了两个人,正是秃发隼邪和拔力末,而且那一席的后面就靠着帷幔。 第92章 黄雀、黄雀、好多黄雀 厅堂之内,紫檀木桌上摆满了珍馐佳肴。 烤得油光锃亮的整只乳羊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葡萄美酒在银质的酒壶中晃出了细碎的光晕。 宾客们推杯换盏,高声谈笑。 丝竹管弦之声从厅堂角落的乐师席飘来,织就一派奢靡繁华。 张云翊端着酒杯,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穿过喧闹的人群。 有人正拍着桌子争论着去年的收成,有人搂着邻座的肩膀高声劝着酒,还有人拿着筷子指点着桌上的菜肴,笑声爽朗。 很快,他便绕到靠近帷幔的那一席,极其自然地在拔力末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程场主,听说六盘山今年的牧草长得格外好,不知明年是否有意多养些良种马呀?” 张云翊施施然地坐下,笑吟吟地对一旁的六盘山牧场场主程栋说道。 然而,他的全部心神,却都放在了帷幔之后。 张云翊竖着耳朵,他本以为杨灿与亢正阳在帷幔后商量事情,必然会把声音压得很低。 却不料帷幔后传来了非常清晰的对话声,声音虽然不算大,却足以让他听得清楚。 “庄主,鲜卑人那边出了怪事!” 亢正阳急切地对杨灿说道:“拔力末带着他所有手下,突然骑马离开了。 紧接着,秃发隼邪也带人追了出去,就像……他们发现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坐在张云翊身旁的程栋,显然也捕捉到了这几句对话。 他正举着酒杯往嘴边送,手猛地一顿,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帷幔后,适时传来了杨灿的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惊怒。 “什么?不告而别?” 杨灿像是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声量太大,立刻压低了嗓音。 但即便如此,他那压抑在喉间的不满,依旧穿透帷幔,清晰地传了出来。 “这群不知礼数的蛮子!受我丰安庄多日款待,吃我的、喝我的,竟如此不知礼数,嚣张跋扈之至!” “庄主,他们这一走,咱们怎么办呐……” 亢正阳的声音带着焦灼:“咱们庄上昨天可是刚丢了两个人,到现在还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们的家人一直在找我闹呢,属下怀疑,他们失踪,九成九是这些鲜卑人干的。 如今这些鲜卑人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跑了……,那咱们的人,是不是永远也找不回来了?” 帷幔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然后杨灿的声音又重新响了起来:“亢曲长,那两个失踪的村民,我看,是永远也回不来了。” “这话……怎么说?” “那些鲜卑人穿过苍狼峡,来我丰安庄,口口声声说是我匿了他们的山货。 昨日失踪的那两个庄丁,十有八九就是被他们掳去盘问消息了! 不管他们问出什么,只要不想把咱们往死里得罪,又怎么可能再放他们回来?” 亢正阳道:“庄主,那……咱们就这么忍了?” “证据!证据啊!没有证据,咱们擅自和鲜卑人起了冲突,阀主会饶过你我?” “可……咱们镇守一方,要是丢了两个人也不闻不问,庄上百姓那里,咱们如何交代?” 杨灿重重地叹了口气:“罢了,他们现在不告而别,怕是找到了那批山货的真正下落了? 这样,你挑两个机警伶俐、脚程快的弟兄,远远地缀上去,看看那些鲜卑人究竟意欲何为,要去什么地方,找什么东西。” 杨灿的声音顿了顿,又特意强调:“记住,只可远观查探,主要是看看咱们的人是不是在他们手中,或者……能查到他们的下落。 只要有了证据,咱们就带兵向他们讨还公道。但是在此之前,绝对不可起冲突。” “是!属下明白!”亢正阳恭敬地答应一声,脚步匆匆地离去。 杨灿扫了眼帷幔,旁人他不敢保证,至少程栋那个大嘴巴,肯定会把这事张扬出去的。 如此一来,我与那批山货的嫌疑,就又洗清几分了。 杨灿整了整衣袍,不动声色地转身,朝着后宅的更衣去了。 果不其然,程栋听完帷幔后的对话,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不满。 他凑到张云翊身边,低声道:“张庄主,你听到了么,这些蛮子,真他娘的不懂规矩。 他们把咱们这儿当成自家牧场了?还怎么……从庄子里掳走了人?” “是啊,真他娘的不是东西。”张云翊附和地说着,心中却是一阵困惑。 听这话的意思,那批神秘的山货失踪,果真与杨灿无关? 拔力末与秃发隼邪相继离去,行色如此匆忙,必然是发现了那批货的关键线索,甚至可能已经知道了那批货的下落。 那批货还没正式交接就丢了,若是被秃发隼邪私下寻回,一定会对“山爷”谎称未曾找到,那“山爷”岂非要吃个哑巴亏? 我张云翊虽未参与此次走货,但若是能将这个关键消息告知“山爷”,助他挽回损失,“山爷”对我又岂能没有表示? 我如今在丰安庄势单力薄,处处受制于杨灿,想要扳倒他,非得借助“山爷”的势力不可。 就算杨灿没动过这批山货,我与山爷本有十年的交情,再帮他找回货来,他也得帮我。 一念及此,张云翊再也坐不住了。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主桌,落在了那位被众人冷落了的豹三爷身上。 张云翊按住心中的急切,笑容可掬地与同席的牧主们又对饮了一杯。 随即他才又斟了一杯酒,向着主桌踱去。 身为丰安庄的“知客”,关照每一位贵客,本就是他的分内之事。 此番举动合情合理,当然不会引起旁人的怀疑。 然而,暗中却并非没人注意他的动向。 旺财一直就站在宴会厅的一角。 杨灿只吩咐了他一件事,我去帷幔之后,那一桌有谁离开,盯着他。 旺财不是个多么聪明的孩子,但是他听话啊。 于是,他立刻盯上了张云翊。 在于骁豹看来,正含笑走来的张云翊,分明是有向他投靠之意。 张云翊走到主桌旁,微微躬身,语气恭敬:“三爷大驾光临,真令我丰安庄蓬荜生辉。 云翊无以为敬,只能借花献佛,敬您一杯薄酒,聊表心意。” 于骁豹放下手中的筷子,深深地看了张云逸一眼,忽然一笑。 “豹爷我倒是头一回喝你张庄主的酒。 只可惜,这酒还是借了杨庄主的光。 却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由你张庄主做东,请豹爷我吃酒啊?” 张云翊心中冷笑:你我暗中联手走山货已有十年之久,你这位神秘的“山爷”,可连自己的真面目都不肯给我看,如今倒在这里跟我装糊涂! 三爷啊山爷,你伪装得还真是巧妙,却不知我张某人已经看破了你的真身吧? 张云翊脸上的笑容更盛了,甚至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酒意微醺的“憨直”。 “云翊……云翊做梦都想设宴,好好款待‘山爷’你呢! 只是……只是我如今人微言轻,怕攀附不上你这尊大佛,没那个福分啊!” 他故意装作酒醉大了舌头,把“三爷”含糊地念成了“山爷”。 但他的一双眼睛却在紧紧盯着于骁豹的反应,想看看对方会不会露出破绽。 于骁豹的神态依旧从容,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根本没听出他话里的异样。 于骁豹站起身来,高兴地拍了拍张云翊的肩膀,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蛊惑的意味。 “张庄主,丰安庄在你打理之下的那些年,何等兴旺,何等风光? 我们于家,最是爱才、惜才!似你张庄主这般有能力、有手腕的人物,又岂会久居人下? 你现在缺的,不过是一个能让你东山再起的契机罢了。” 张云翊心中一动,立刻躬身,做出一副受教的模样,语气诚恳:“多谢三爷吉言! 云翊愚钝,如果真有什么契机,还请‘山爷’你多多关照啊。” “哈哈,那是自然,张庄主这么识情知趣,豹爷我可是很看好你的。” 张云翊欢喜地道:“三爷大恩,云翊铭记于心!云翊先干为敬了! 改日,云翊必登门拜访,亲耳聆听三爷教诲!” 说完,他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趁着低头擦拭嘴角的功夫,张云翊迅速凑近于骁豹半步,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了几分。 “三爷,方才……鲜卑人的那两位首领,拔力末和秃发隼邪,先后带着手下离开了,好像找到了山货的下落。 云翊担心,他们会不会在咱们于家的地界上闹起来,万一出了什么乱子,到时不好收场,我丰安庄夹在中间,也不免难做……” 于骁豹慢条斯理地坐回椅中,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手,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他之前倒是想和秃发隼邪亲近亲近。 奈何秃发隼邪的心思都在丢失的那批山货上。 心思敏感的豹三爷感觉受了冷落,就有些不爱搭理这野蛮人了。 这时听张云翊一说,豹三爷便用一副教训的口吻道:“哼,蛮夷之间的内斗,跟我于家有什么关系? 真要有事,那也是他杨灿该头疼的事,轮不到你我操心。 你呀,就安心吃你的酒吧,何必杞人忧天,自寻烦恼?” 张云翊立刻躬身,做出受教的模样:“是是是,三爷教训的是,是云翊多虑了。” 张云翊心想,我话已带到,就不信你这老狐狸会无动于衷! 然而,酒过数巡,于骁豹竟真的稳坐钓鱼台,丝毫没有要行动的迹象。 从始至终,他就端着个大爷架子坐在那儿。 偶尔有哪位庄主、牧场主过来敬酒,他也只是矜持地举举杯,象征性地抿一口。 他连随从都未召唤过一次,又怎么可能暗中布置人手? 张云翊看在眼里,心中不禁疑惑起来。 难道是我猜错了?于骁豹真的不是“山爷”? 还是说,他早就有了安排,只是我没有看出来? 张云翊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原本笃定的猜想又被疑云笼罩了。 难不成我从一开始就猜错了? 这位养尊处优的“三爷”,果真不是那位在暗中掌控山货走私的“山爷”? 可若果真如此,那他对我的试探与拉拢…… 还是说,他豹三爷的城府深如渊海,早已成竹在胸了? 张云翊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手指下意识地探入怀中。 那里藏着一枚玉佩,是“山爷”之前交给他的信物。 张云翊不动声色地把玉佩从怀中取出,轻轻挂在腰间最显眼的位置。 随即,他再次起身,开始了“满场飞”。 他端着酒杯,热情地众庄主、牧场主打招呼,举杯示意,仔细观察着众人的反应。 尤其是有人目光落在他腰间玉佩上时,他便满心期待。 然而,众人正沉醉于热闹的宴席,根本没人有进一步的举动。 尤其是杨灿换了常服回来,立即成了众星拱月的焦点,就更没人注意他了。 期待中的接头人迟迟没有出现,张云翊心中的焦躁便如藤蔓般疯长起来。 他找了个“酒意上头,需出去醒酒、更衣”的由头,走出了喧闹的宴会厅。 “奇怪,难道于骁豹真的不是‘山爷’?那我该去何处寻找真正的‘山爷’?” 张云翊站在廊下,廊外的清风徐徐吹来,稍稍吹散了他心头的燥热与酒意,却吹不散他心中的迷茫。 要不,我去堡里转悠一圈儿? 张云翊整理了一下衣袍,信步沿着廊下的石子路往前走去。 旺财并没有追出太远,他在杨府大门口停下了。 眼见张云翊出了府门信步而去,旺财就朝正在府前空地上玩耍的几个小屁孩儿招唤了两声。 几个穿着粗布衣裳、拖着两筒大鼻涕的小屁孩儿跑过来,围到了旺财身边。 旺财一人发了一文钱,又低声吩咐几句,孩子们便点点头,撒丫子跑开了。 丰安堡的布局极为规整,如同一个巨大的同心圆。 最中心是杨府,就像是皇宫,是杨灿居住和处理庄内大事的地方; 杨府之外是丰安堡的核心区域,如同皇城的各类职司衙门、办事机构集中办公地; 而整个丰安庄则围绕着丰安堡而建,是庄民们居住、生活的地方,如同都城的内城。 张云翊出了杨府,就在丰安堡的核心区域转悠起来,时而放慢脚步,时而驻足观望,看上去就像是在遛食儿醒酒。 铁匠铺子、木工作坊、粮油作坊、磨坊…… 这些作坊的坊主和匠人,自然认识张云翊,而且他们和张云翊的接触,要比普通村人更频繁。 如今见了张云翊,至少面上的礼数不能缺了,他们便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向张云翊行礼问好。 张云翊此行的目的是寻找接头人,自然不会快步而过。 他顺着众人的招呼,时而停下来回应两句,时而微笑地问一问作坊的经营情况。 正往前走,一个穿着两截粗布衣、肩上搭着几张尚未硝制的皮子的汉子,从对面走了过来。 一见张云翊,他便停下脚步,脸上堆起谦卑的笑容,点头哈腰地道:“哎哟,庄主老爷!” 张云翊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向后退了一步。 眼前这人是庄上的老皮匠王永财,常年跟毛皮打交道,身上那股子硝石与兽皮混合的味道极其刺鼻,让人闻着几乎窒息。 可王永财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张云翊的嫌弃,依旧咧着嘴笑,露出几颗泛黄的牙齿。 他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道:“张庄主可是有要紧事,要告知山爷?” “什么?”张云翊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王永财。 这个平日里看上去老实巴交、甚至有些木讷的老皮匠,居然是“山爷”安插在庄里的耳目? 王永财脸上依旧挂着谦卑的笑容,再次重复道:“张庄主可是有要紧事,需要转告山爷?” 张云翊猛然醒过神儿来,忙把他得到的消息简明扼要地对王皮匠说了一遍。 拔力末和秃发隼邪先后带人离开,这么大的动静,庄子里自然很多人都看见了。 但他们为何离开,有没有向杨灿道别,这些事村民们就不知道了。 因此,他们即便看到了那些鲜卑人的举动,也不至于有所怀疑。 如今听张云翊这么一说,王皮匠才发现这事儿里透着的古怪。 张云翊补充道:“目前还不清楚那批山货究竟在谁手中,但老夫可以肯定的是,那两个鲜卑人必然是掌握了山货的关键线索。” “知道了。” 王永财客气地欠了欠身,突然提高嗓门儿,大声笑道:“嗨,张庄主太客气了! 什么钱不钱的,不就是需要一张褥子皮嘛! 老爷放心好了,且容我三两日功夫,一定弄张上好的皮子送府上去!” 张云翊立刻会意,配合地“嗯”了一声,便故作悠闲地向前走去。 王永财挠了挠头皮,扛着兽皮继续往前走着,心里却有点慌了。 这可糟了,事态的发展似乎有点出乎山爷的预料啊。 “山爷”至今避于幕后,任由鲜卑人在这儿折腾,就是为了通过他们逼杨灿露出马脚。 因为“山爷”最怀疑的人一直就是杨灿。 所以,他想逼杨灿露出马脚,到时他再亲自收拾残局。 丢的这批货,他要拿回来。 丰安庄新的当家人,他也要收归麾下! 而且按照山爷的判断,这件事没那么快水落石出。 但是从张庄主方才透露的消息来看,杨灿竟然和那批失踪的山货真的全无关系? 杨庄主在这儿热热闹闹办他的端午宴呢,那两伙鲜卑人却为了山货的下落不告而别了。 这可怎么办? 王皮匠觉得,山爷这回,可能有点玩脱了! 第93章 一锅好料理 伙房里烟雾缭绕,热气腾腾。 掌勺的朱大厨站在灶台前,小心翼翼地揭开了一只温润的大号青瓷钵的钵盖。 一股混合着谷物醇香与肉脂丰腴的蒸汽轰然升腾,氤氲如雾,瞬间弥漫了整个伙房,连空气都变得香甜起来。 今日端午宴的压轴主菜“雕胡米菰丝羹”,终于烹制完成。 这道菜的选材极为讲究。 “雕胡”即菰米,需提前用清水浸泡三个时辰,再以文火慢煨一个时辰,方能释放出那独特的、带着些许草木清芬与坚果般沉稳的香气; “菰丝”则是菰草的嫩茎,需选取最新鲜的嫩芽,去皮后切成细丝,其状如白玉,口感脆嫩中带着一丝清甜; 而高汤更是用整鸡、猪骨与陈年火腿,在砂锅中慢炖了整整一天一夜,汤汁清澈见底,入口却醇厚无比,鲜得能让人咬掉舌头。 朱大厨满意地看着锅中的羹汤,又从旁边的盘子里拿起几片薄如蝉翼的“云片”,动作轻柔地一片片铺在羹汤表面。 这些“云片”是用龙河鲤鱼鱼背上最滑嫩无刺的“活肉”削制而成,薄得几乎透明。 此时的羹汤刚刚离火,温度极高,鱼肉一接触汤汁,便迅速被烫熟,微微卷曲起来,如同一片片洁白的云朵,将那极致的鱼鲜味儿牢牢锁住,让人垂涎欲滴。 “上菜!” 朱大厨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高声吩咐道。 旁边候着的一众小徒弟、小丫鬟们立刻忙碌起来,有人端着托盘,有人拿着布巾,小心翼翼地将这道压轴主菜往宴会厅送去,生怕出了半点差错。 朱大厨看着徒弟们离去的背影,满意地笑了笑,随后摘下围裙,走出了热气腾腾的伙房。 伙房外的院子里搭着一架葡萄藤,翠绿的藤蔓爬满了架子。 葡萄架下摆着一张藤桌和几把藤椅,小徒弟们早就给他沏好了一壶凉茶,茶汤清澈,散发着淡淡的茶香。 朱大厨走到藤桌旁坐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汗巾,擦了把额头的汗水,随后拿起茶壶,对着壶嘴惬意地灌了一大口。 凉茶入喉,瞬间驱散了浑身的燥热,让他舒服得忍不住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传菜的小徒弟蹑手蹑脚地走到了桌前,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 “师父,您不是之前吩咐小的们,多注意着庄子内外的各种动静,一有异常就向您禀报嘛……” 朱大厨正享受着难得的清闲,听到小徒弟的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不耐烦地说道:“有屁就放!别吞吞吐吐的,耽误我歇着!” 小徒弟不敢怠慢,忙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讨好地笑道:“师父您别生气,是这样的。 方才徒儿去杜大娘的菜园子取苋菜和胡荽,杜大娘跟我说,她在巷口看到张庄主和王皮匠凑在一起唠叨了好一段时间呢! 两人看上去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要紧事。” 朱大厨正对着壶嘴啜饮凉茶,听到小徒弟的话,端杯的手微微一顿,茶水在杯沿晃出一圈浅浅的涟漪。 他那双常年被灶台热气熏得眯起、藏在肥厚眼皮下的眼睛,倏然掠过一丝精光。 他放下茶壶,喉咙里发出一声平淡的“唔”,随后挥了挥手,语气如常,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晓得了,没你的事了,去把后厨剩下的葱剥了,别在这儿杵着。” 小徒弟原本还等着师父夸自己机灵,一听这话,脸瞬间垮了下来。 “啊?师父,不是刚吃完午餐吗?这会子剥葱做什么呀?” 朱大厨立刻瞪起眼睛,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厨子特有的威严。 “废话!午餐吃完了,晚餐就不用备菜了? 难不成晚上让客人喝西北风?赶紧去,别在这儿磨磨蹭蹭的!” “哦……” 小徒弟不敢再反驳,扁了扁嘴,拖着不情愿的脚步,转身钻进了热气依旧未散的厨房,只留下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朱大厨重新捧起茶杯,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一口一口慢悠悠地喝着茶水,目光却不像表面那般平静。 没错,这个看似只知埋头钻研菜谱、终日与锅碗瓢盆打交道的朱大厨,正是杨灿安排在杨府深处的“耳朵”与“眼睛”。 自从上次丰安庄内有重要消息泄露,杨灿让青梅暗中调查,却始终没有找到头绪后,他便将目光投向了这个不起眼的朱大厨身上。 其实,青梅查不出结果也情有可原。 她毕竟是初来乍到,刚到丰安庄没几天,连庄内的街巷布局、人际关系都还没摸熟,又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将这里盘根错节的弯弯绕绕都摸得一清二楚? 杨灿思来想去,最终才锁定了朱大厨。 谁会去防备一个整天围着灶台转、满手油污的厨子呢? 在所有人眼中,朱大厨的世界似乎只有食材、调料和火候,根本不会与“监视”“情报”这类事情扯上关系。 更何况,饭桌向来是人心最松懈的地方。 三杯两盏佳酿下肚,再谨慎的人也容易口风松动,把不该说的话说出来。 而杨府上下,从主人到宾客,再到仆役,所有人的饮食都出自朱大厨之手。 他既能接触到府内的核心人物,又能通过仆役的闲谈捕捉到各种零碎信息,简直是最完美的眼线人选。 于是,这个看似平凡的厨子,便成了杨灿暗中布下的一枚重要棋子。 平日里,由旺财在中间负责联络,传递杨灿的指令和朱大厨收集到的信息; 而朱大厨则负责牵头,将整个丰安庄内愿意为杨灿效力的人串联起来。 村子里卖菜的大娘、集市上杀猪的屠夫、甚至是满村子乱窜的顽童,都成了这张监视网中的一员。 他们看似互不相关,却能在不经意间,将看到的、听到的信息传递给朱大厨,再由朱大厨汇总后报告给杨灿,形成一张无人能察觉的情报网络。 一盏凉茶很快见了底,朱大厨将空茶杯放在藤桌上,拍了拍沾着灰尘的衣袍下摆,站起身来。 他晃着圆滚滚的身子,迈着沉稳的步伐,慢悠悠地向杨府内院的方向踱去。 …… “老爷,今日午宴的菜肴,都是按照您的吩咐准备的,也不知合不合乎诸位客人的口味?” 朱大厨赶到内院时,端午盛宴的午宴刚刚结束,杨灿正亲自将客人们送往客舍休息。 杨灿站在客舍门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客气地对几位庄主、牧场主说道:“今日大家辛苦了,先回房歇息片刻,养足精神,晚上咱们再接着热闹。” 待众人点头应下,纷纷走进各自的房间后,他才转身向外走。 朱大厨见状,立刻快步跟了上去,一边走一边问道:“老爷,今天晚宴的菜式和口味,要不要根据午宴的情况做些调整?” “不必了。” 杨灿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你的手艺不错,午宴上大家吃得都很尽兴。” 两人说着话,很快走出了客舍所在的区域,周围没有了其他客人和仆役。 朱大厨的声音立刻压低了几分,将小徒弟告诉他的消息,一字一句地急急复述了一遍。 杨灿听完,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原本轻松的神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他停下脚步,眉头微微蹙起,在脑海中快速梳理着信息。 仅凭现有的消息,并不能证明什么,或许张云翊只是随口跟王永财聊了聊皮毛的价格。 但一想到之前旺财的汇报,再加上张云翊可以说是对他仇恨似海,杨灿便不敢大意了。 “我知道了。” 杨灿沉声道,“你先回去吧,晚宴的事情多盯着点,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待朱大厨点头应下,待他离开后,杨灿立刻叫来豹子头,吩咐道:“找个机灵乖巧、嘴严实的,盯一盯皮匠王永财。” …… 众庄主、管事在客舍里歇息了一个多时辰,期间有仆役送来茶水和点心,气氛还算轻松。 张云翊也被安排在了客舍暂住,他留在客舍内,主要是陪伴几位相熟的牧场主聊天。 离晚宴还有一个时辰左右时,杨府的仆役突然来到客舍,说是杨灿有要事相商,请诸位庄主、牧场主去前厅议事。 众人纷纷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跟着仆役向外走去。 于骁豹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透过窗缝看着外面的动静。 眼见六位庄主、三位牧场主都跟着仆役离开了客舍,自己却没有收到杨灿的邀请,一时间找不到理由再跟过去,不禁更加生气。 “等等,午间吃酒的时候,张云翊好像跟老夫说过什么事情……” 于骁豹皱着眉头,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努力回忆着午宴时的情景。 片刻后,他忽然想起来了,张云翊好像是说鲜卑人的首领拔力末和秃发隼邪,在午宴中途先后带着手下离开了,而且是不告而别,连招呼都没打。 本来,因为他的热络却遭到了秃发隼邪的冷遇,心高气傲的豹三爷已经不想搭理这个蛮子了。 可是这些庄主管事们的“软疏离”,更叫他有力没处使。 如此看来,倒是性情直爽的鲜卑人更好打交道。 想到这里,于骁豹走出房门,便向秃发隼邪的住处走去。 之前为了与秃发部落拉上关系,他曾与秃发隼邪接触过,知道秃发隼邪的住处。 于骁豹走到那处客舍附近,只见房门紧闭,门口没有随从看守,冷清得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 看到一个提着热水壶的仆人从旁边经过,于骁豹便道:“住在这里的鲜卑人秃发大人,回来了吗?” 那仆人停下脚步,连忙躬身回答:“回三爷的话,秃发大人晌午的时候就带着手下离开了。 他们走的时候很匆忙,也没说还回不回来,所以小的也不敢擅自收拾房间里的东西,只能先空着。” “晌午走的,到现在一直没回来?” 于骁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又追问道,“他的随从呢?我记得他带了十多个随从过来,也都跟着走了?” “是的,所有随从都跟着秃发大人一起走了。” 仆人点点头,又补充道,“对了,拔力大人也是晌午走的,比秃发大人还早半个时辰,同样是带着所有随从一起离开的,也没打招呼。” 于骁豹听完,心中的疑虑更重了。 他摆摆手,让仆人离开,自己则站在原地,蹙眉思索起来: 两个鲜卑首领先后带着所有随从离开,而且都是不告而别,这绝对不是巧合,背后一定有什么隐情。 他不敢再犹豫,立刻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唤来自己的贴身侍卫。 “你立刻去庄里打探消息,看看拔力末和秃发隼邪带着人去了什么地方,一有消息,马上回来向我禀报!” …… 杨灿这边,受邀的九位庄主与牧场主已齐聚中宅的大花厅。 厅内陈设雅致,紫檀木长桌两侧摆着圈椅,桌上放着成套的青瓷茶具,茶香袅袅。 中午刚享用完酒肉盛宴,又小憩了一阵,此时捧着温热的茶盏,啜一口清茶,只觉浑身舒泰,疲惫尽消,精神也为之一振。 “诸位休息的可还好啊?” 伴随着温和的笑声,杨灿从屏风后面缓步转了出来。 他换了身淡青色的道服,衣料上绣着细密的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愈发衬得他温润如玉。 “见过执事大人!” 众人见状,纷纷起身拱手行礼,只是面带困惑,就连张云翊也摸不透杨灿此时突然邀请他们前来的用意。 午宴刚过,晚宴未到,又没有提前透露半点风声,实在让人猜不透这位杨执事的心思。 其中,六盘山牧场的程栋因为之前送了两匹三岁口的儿马给杨灿,自觉已经与杨灿拉近了关系,便率先打了个哈哈,替众人把疑惑问了出来。 “执事大人今日备下的美酒佳肴,滋味绝佳,我等吃得喝得十分畅快。 只是不知执事大人此时突然召见,可是有什么吩咐要交代给我们?” 杨灿摆了摆手:“‘吩咐’二字谈不上。只有为阀主办事,那才称得上是‘吩咐’。 杨某此时此刻邀请诸位前来,与阀主无关,与于家也无关,只关乎你我之间的机缘。” 说罢,他在主位的圈椅上坐下,双手虚虚向下一按,示意众人不必多礼。 “因此,今日请诸位来,并非‘召见’,而是相请、相邀,更是相商。” 众庄主与牧场主闻言,不由得面面相觑。 杨灿这番话看似温和,却愈发让人心生忐忑。 他们满腹疑惑,只能纷纷落座,等着杨灿继续说下去。 待众人坐定,杨灿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润了润喉咙,这才笑吟吟地开口。 “有句话,杨某要先说在前头,免得诸位心生顾虑。 今日与诸位商量的事情,全凭自愿。 大家愿意参与也好,不愿意也罢,杨某绝不勉强, 更不会因此对不愿加入的人心生芥蒂,诸位只管放宽心。” 可他越是这么说,众庄主与牧场主心里反而越没底。 芦泊岭的赵山河性子最急,实在按捺不住,起身抱拳道: “杨执事,您就别卖关子了!有什么事您直接说便是,大家伙儿现在一头雾水的,心里头实在不太踏实。” 杨灿闻言笑道:“赵庄主莫急。这件事,杨某觉得大有可为,只是其中的门道颇为复杂。 我怕自己说不透彻,反而让诸位误解。不如,我请个明白人出来,让她与诸位细说分明。” 话音刚落,杨灿“啪啪啪”三击掌,扬声道:“旺财,有请热娜姑娘。” 随着他一声吩咐,青衣小帽的旺财便引着一位女子缓步走入花厅。 那女子身着一袭波斯风格的绣金长裙,裙身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花纹,在光线下熠熠生辉。 她脸上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只露出一双深邃的蓝色眼眸,以及垂落在肩头的火红秀发。 长裙质地柔软而贴身,完美勾勒出了她玲珑有致的曲线。 所以她刚一走进花厅,便引得众庄主与牧场主的目光纷纷凝聚在她身上。 待看清她那与众不同的火红秀发、湛蓝眼眸,以及轻纱下若隐若现的优美容颜时,众人更是一阵骚动,交头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姑娘就是热娜?” “看这打扮和样貌,倒像是极西之地来的胡姬啊!” 几位庄主悄悄交换着眼神,心中的疑惑更甚,一个年轻貌美的胡女能和他们商量什么大事? “诸位,这位便是热娜姑娘,她来自波斯的商贾世家,家世显赫。” 杨灿适时开口,打破了花厅内的骚动。 “热娜姑娘的父亲,是常年行走于西域与中原之间的大商贾,见识广博,人脉通达。 如今,热娜姑娘是代表她的家族,前来丰安庄寻求合作的。” 众庄主与牧场主依旧狐疑地看着杨灿,眼神中带着几分不信任。 一个异族少女,能和他们谈什么生意? 青塬里的庄主杜平平甚至在心里暗自腹诽。 杨执事莫不是被这胡女的美色迷惑了,才做出这样荒唐的事? 让他们来陪一个胡女“商量事”,难不成是要他们出钱讨好这女子? 可别开玩笑了,我们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呀!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时,热娜落落大方地向众人行了一礼。 她没有寻常女子的羞怯与局促,一开口,便是流利却略带异域腔调的汉话。 “承蒙杨执事引荐,今日能与各位庄主、牧主相见,是热娜的荣幸。” 她微微欠了欠身,继续说道:“热娜奉家父之命而来,此次前来,是有一桩生意上的合作,想与诸位好好商量一番,若能达成合作,想必对双方都大有裨益。” 一听杨灿只是个“引荐人”,这胡女并非他的红颜知己,诸位庄主与牧场主的态度顿时冷淡了几分。 杜平平更是直接翘起二郎腿,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语气中带着几分轻蔑。 “哦?既然是生意,那我等倒要洗耳恭听,看看热娜姑娘能带来什么好买卖。” 他心里却很是不屑,做生意哪有那么容易? 人人都想赚钱,可真正能赚到钱的,一百个人里也未必有一个。 杨执事多半是被这胡女的美色蒙了眼,才会相信她的鬼话。 等会儿他一定要戳破这胡姬的“谎言”,替杨执事省一笔冤枉钱,到时候杨执事自然会念着他的好。 热娜仿佛没有听出杜平平语气中的轻蔑,依旧面带微笑,只是抬手对着门外示意了一下。 很快,两个身着家丁服饰的壮汉抬着一架六扇屏走了进来,在众人面前缓缓拉开。 屏风之上,赫然是一幅从长安延伸至西域的地图。 这幅地图只绘制了沿途的重要城池、河流与商路,一目了然。 旺财适时走上前,将一根打磨光滑的胡杨木细长棍递给热娜。 热娜接过“教鞭”,身姿优雅地站在屏风一侧,宛若一位教授地理的女先生。 她手中的教鞭轻轻一点,准确地落在了地图上标注着“天水”字样的城池处,声音清晰而坚定。 “诸位请看,天水郡地处陇右腹地,是连接中原与西域的交通要冲,每日商旅络绎不绝,商机无限。 而各位坐拥万亩良田、千头牲畜,还有庞大的人力,却坐视眼前的财源如流水般流逝,犹如守着一座金山却不知开采,实在太过可惜。” “热娜姑娘,话可不能这么说!” 赵山河立刻反驳,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服气:“我们可都有自己的生意在经营,并非坐吃山空。 就拿我来说,每年都会将芦泊岭的药材运到天水郡售卖,也能赚不少钱。” 热娜莞尔一笑:“赵庄主所言极是,诸位家中确实都有生意,或贩卖粮食,或出售皮毛,或经营药材。 可这些,都只是小打小闹的零散生意,规模有限,利润微薄,实在是浪费了诸位得天独厚的条件。” “你这胡女晓得什么!” 杜平平忍不住重重放下茶盏,冷哼一声:“你以为做生意就是打开门等着赚钱吗? 路途艰险、行情波动、盗匪横行,哪一样不要考虑? 真以为随便凑个商队,就能赚到钱?倾家荡产的十倍于赚到了钱的呀!” 热娜依旧不恼,反而嫣然点头,自信地挺起胸膛。 她的诃子系带已经做了加固处理,不用担心再绷断了。 “杜庄主说得对,做生意确实不易,风险重重,稍有不慎便会血本无归。所以,我来了!” 杨灿惬意地抿着茶,微笑着看着热娜。 看,这才是这只“波斯猫”的正确用法! 一谈起生意,她眼中便有了光芒,那叫一个神采飞扬。 杨灿没有向众人透露热娜其实是他的代理人,若是说了,众人难免会觉得这是他设下的“圈套”,反而难以取信于人。 而且,他计划让自己与其他庄主、牧场主以相近的股份比例参股,阀主那边才不会心生忌惮。 至于他多余的股份,自然是交由热娜代持。 “法人代表”是做什么的,请先了解一下。 “我,与那些普通的商人不一样。” 热娜骄傲地扬起头,胸前的诃子随之又挺括了几分,幸好加固后的系带稳稳承受着她的膨胀,没有丝毫松动。 “家父行商三十余载,足迹遍布长安、泰西封、罗马城等东西方大城,沿途的物产分布、市场需求、最佳交易时机,我们都了如指掌。” 她手中的教鞭再次指向地图,从天水郡一路向西,划过疏勒、于阗等地:“借助家父积累的资源与经验,我们完全可以整合诸位手中的产出。 粮食、皮革、羊毛、牲畜、药材,凡是中原有的,西域需要的,我们都可以统一收购。” “之后,我们会统一品质,分等定级,再组建属于我们自己的商队,将这些货物运往西域最需要它们的地方。” 热娜的声音愈发激昂,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 “到了西域,我们可以用这些货物换取中原稀缺的宝石、香料、玻璃器皿,再将这些珍品运回陇右乃至关中分销。 如此一来,我们可以减少中间所有贩子的盘剥,利润何止倍增?” “你说得倒是轻巧!” 杜平平依旧不服气:“西域路途遥远,沿途盗匪横行,商队稍有不慎就会遭遇不测,哪有你说的那么容易?” 热娜嫣然一笑,用教鞭在地图上的疏勒、于阗、撒马尔罕等地分别点了点。 纤腰随着动作轻轻摆动,丰胸与细腰勾勒出动人的曲线,宛若屏风上一道流动的风景。 “杜庄主的顾虑,热娜早已考虑到了。 家父在疏勒、于阗、撒马尔罕等地都设有固定商站。 我们与当地的豪强关系深厚,商队途经这些地方,安全完全不用担心。”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诱惑:“不仅如此,借助这些商站,我们还能直接与当地的买家交易,减少二道、三道甚至四道贩子的抽成。 如此一来,我们的利润至少还能再翻上几番,诸位觉得,这样的生意,不值得做吗?” 她收回教鞭,美眸含笑:“一块精美的波斯地毯,在西域或许只值十两银子,运到长安便能卖到五十两。 一小袋散发着奇异香气的香料,在波斯是寻常之物,到了中原却能成为达官贵人追捧的珍品,价格翻上十倍不止。 诸位都是生意人,其中的利润,想必不用热娜多说,大家心里都有数。 反之,从中原运到西域的丝绸、茶叶,利润也是一样可观。” 就在众人暗自盘算时,旺财已经拿出九张纸笺,一一递到各位庄主与牧场主手中。 这正是杨灿花费数日时间,精心制定的商业规划表格,今日终于“问世”了。 表格之上,清晰地罗列了东西方各类货物的产地、最佳交易季节、预期成本与利润。 他甚至详细计算了路途损耗和护卫成本。 至于在何处设立中转站、何时出货最划算、如何定价才能抢占市场、遇到盗匪或行情波动该如何应对,表格中也都条分缕析,逻辑严密,考虑得面面俱到。 这样一份详实可行的商业规划,即便放到现代社会,也算得上是出色的方案,更不用说在商业体系尚不完善的如今,简直是降维打击。 当然,杨灿只负责制作表格,内中大量数据和信息,都是热娜提供的。 众庄主与牧场主捧着纸笺,越看眼睛越亮,原本的怀疑与不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激动与期待。 他们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原本松弛的肩膀渐渐绷紧,手中的纸笺也被攥得更紧了些。 他们这些人虽是一方土财主,家里或多或少都有生意,但论起经商的门道,实在算不得专业。 他们的生意,大多局限在自家庄子周边百里之内,辐射范围极小,规模也只是小打小闹. 无非是将多余的粮食卖给邻村,把牧场的皮毛交给镇上的货郎,能赚几个算几个。 而且这种买卖全靠在地方上的地位和人脉撑着,哪见过这般横跨东西、通盘规划的大生意? 而热娜呈上的这份计划,既有远超她年龄的精准商业眼光,能一眼看透东西方物产的供需缺口。 其中又有其父辈浸淫商道多年的老辣经验,将沿途的风险、成本算计得丝毫不差; 再加上杨灿那套现代的清晰表达方式,用表格将复杂的商业逻辑梳理得一目了然。 三者融合在一起,简直堪称惊艳,让这些常年守着自家一亩三分地的庄主们大开眼界。 花厅内迅速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变得轻了许多。 众人都紧盯着手中的纸笺,生怕错过一个字。 就连一直暗自提防杨灿的张云翊,也暂时放下了心中的算计,全神贯注地投入到这薄薄一页纸的规划中。 他的指尖在一行行数据上反复滑动,在心里默默计算着。 杨灿端坐主位,观察着众人的反应。 许久,杜平平率先抬起头,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声音里满是激动。 “热娜姑娘,真乃女中陶朱也! 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次见这么周全的生意计划。 这笔买卖,做得!” 话音刚落,其他几位庄主、牧场主也纷纷点头附和。 一时间,花厅内的气氛变得热烈起来,之前的疑虑与轻视早已烟消云散。 这时,张云翊迟疑地道:“诸位,往西有热娜姑娘在,往东,咱们……” 众人一听,顿时哑然。 光是这天水郡,如今就有于家的商队盘踞,前些日子索家的商队也进驻了。 就不要说更远的地方了,往东,他们哪有门路? 经商,除了生意场上本来就有的经营风险,更大的困难则来自于权力。 他们要是小打小闹,那些掌握着权力的人不会看在眼里。 可他们真要是日进斗金…… 杨灿适时站了起来,笑吟吟地道:“所以啊,大家有没有注意到我给大家拟定的股份比例?” 众庄主、牧场主闻言,连忙低头看向手中的纸笺。 方才他们只顾着计算商品盈利的可能性和具体数额,根本没留意股份这一栏。 此刻仔细一看,每个人的股份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才半成!” 程栋忍不住皱起眉头:“是不是太少了点?咱们九家加起来,也才四成半啊!” “没错,九家合计四点五成。” 杨灿点了点头,语气笃定地说道,“因为这桩生意,除了你们九位,除了我,除了热娜姑娘的家族,还有一位很重要的合作者要入股。 想必大家都知道,我们于家的长房少夫人,不仅是于家的长房少夫人,还是索家的贵女千金。 她的背后,可是同时站着于家和索家这两大势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神态说不出的从容。 “往后,西边有事找热娜,东边有事找少夫人。如此,还有问题吗?” 第94章 杨灿号,起航 “我参加!” 杨灿的话音刚落,程栋便率先举起了手。 他神情亢奋地道:“有于家、索家在背后撑腰,还有热娜姑娘的家族保驾护航,这生意要是再不敢做,那我就是大傻子!” “我也参加!” 赵山河紧随其后,将手中的纸笺重重地拍在桌上:“他娘的,就算只有半成股份,只要能把药材卖到西域,一年下来也比我现在赚得多!” “我参加!” “算我一个!” 众人纷纷响应,之前的顾虑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对未来收益的期待。 就连恨不得杨灿死的张云翊,都毫不犹豫地表了态。 很快,早已准备好的契约就被仆人一一送到众人手中。 每张契约上都清晰地写着他所占有的股份比例、权利义务、分红方式,条款详尽,一目了然。 众庄主、牧场主没有丝毫犹豫,拿起笔,就在契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上了鲜红的手印。 就在这时,两个身着素雅衣裙的丫鬟,各自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黑漆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铺着一层深红色的绒布,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十一只高脚玻璃杯。 这是来自西方萨珊王朝的珍品,杯壁薄如蝉翼,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琉璃光泽。 杯中盛着殷红的葡萄酒,酒液清澈,散发着浓郁的果香。 杨灿率先从托盘上拿起一只酒杯,热娜也紧随其后,拈起一只杯子。 众庄主、牧场主见状,纷纷有样学样,各自拿起一只酒杯,目光中满是新奇。 他们大多从未见过这样奇特的杯子,更别说用它来喝酒了。 这却不是张云翊库中的藏货,而是于睿于公子留下来的。 大宗的财货包括女奴不方便公开留下,一些精致之物却不在此列。 杨灿举起酒杯,目光转向热娜,眼中带着几分笑意。 他向热娜眨了眨眼睛,微笑道:“热娜姑娘,我们这桩发财大计,可就全指望你啦。 往后商路上的事,还要多劳你费心。” 热娜比杨灿还要开心,她最享受的就是这种执掌财富、让钱生钱的感觉。 听到杨灿的话,她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先用波斯语回答了一句:“胡卜,阿伽耶曼!”(好的,我的主人。) 说完,她又俏皮地向杨灿眨了眨眼睛,改用流利的汉话补充道:“请庄主大人放心,热娜定不辱使命!” 紧接着,热娜转向众人,身姿优雅地举起酒杯,声音清脆悦耳。 “愿我们的合作,如同丝绸之路上的驼铃,清脆响亮,长久不息! 诸公,请尽觞!” “尽觞!” 众人齐声响应,十一只高脚玻璃杯高高举起,在空中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殷红的酒液在杯中荡漾,映照着众人脸上激动的笑容,也预示着这场横跨东西的商业合作,正式拉开了序幕。 晚宴的气氛比午宴时更添了几分虚浮的热络,仿佛被午后那场商业合作的火焰彻底点燃了。 杨府的宴会厅内,烛火通明,银质酒壶不断被仆役提起,琥珀色的佳酿汩汩注入杯中,溅起细碎的酒花。 众庄主与牧场主们一改午宴时的拘谨,不仅彼此间频繁推杯换盏,说着场面上的客套话,更频频端着酒杯走向杨灿,姿态放得极低,言辞谦卑得近乎讨好。 “杨执事,今日多亏您引荐热娜姑娘,给咱们指了条发财的明路,这杯我敬您,您可得满饮!” 程栋端着酒杯,腰微微弯着,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赵山河也紧随其后,双手捧着酒杯,语气恭敬。 “杨执事深谋远虑,咱们能跟着您做事,是天大的福气,这杯我先干为敬!” 就连之前颇有微词的杜平平,此刻也满脸堆笑,连连敬酒,话里话外都是对杨灿的推崇。 利益,果然是人情最有效的黏合剂。 不过半日功夫,这些原本对杨灿或敬畏、或疏离的庄主们,便因一场横跨东西的商业合作,彻底放下了身段,将“亲近”二字刻在了脸上。 于骁豹坐在主桌上,虽然隔着喧闹的人群听不清他们低语的具体内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态度的骤变。 午后还对杨灿保持着距离的众人,此刻看向杨灿的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殷勤与讨好,甚至透着几分近乎谄媚的姿态。 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心中的好奇如蚁虫般啃噬着五脏六腑。 杨灿午后究竟与他们说了什么?又许了什么好处? 为何短短几个时辰,众人对他的态度会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 可他毕竟是于家的三爷,身份摆在那里,自有体面要维持,终究不能厚着脸皮主动上前探听。 他只能坐在原位,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心中既焦躁又憋屈,连杯中酒都失了滋味。 晚宴散去后,几位庄主和牧场主依旧兴致不减。 他们相约着来到杜平平的客房,将房间里的桌椅拼成一圈,又让仆役端来茶水和点心,围绕着未来共同经商的细节继续讨论。 从货物的收购定价,到商队的组建分工,再到沿途商站的联络方式,每一个话题都能让他们争论不休。 他们越说越是兴奋,房间里不时传出阵阵爽朗的笑声,连窗外的夜色都仿佛被这股热情驱散了几分。 于骁豹在自己的客房里,隔着一道院墙,隐约能听到隔壁传来的谈笑风生。 那笑声里的轻松与期待,像一根细针,不断刺着他的好奇心。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躁动,整理了一下衣袍,推门走了出去。 “哈哈,这么晚了,大家倒是毫无倦意,在聊什么有趣的事情,也让豹爷听听?” 于骁豹脸上堆着温和的笑容,慢悠悠地走进了杜平平房间的客厅。 原本热火朝天的气氛,在他踏入房门的瞬间,骤然冷却下来。 正在高谈阔论的赵山河猛地闭上了嘴,程栋也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茶水沸腾的细微声响。 “哦,是三爷来了!” 杜平平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起身相迎。 其他几位庄主也纷纷站起身,拱手行礼,神色间多了几分拘谨。 程栋打了个哈哈,试图掩饰方才的话题。 “没聊什么要紧事,就是几个老伙计凑在一起,说说各自田庄、牧场里发生的一些趣事。 哈哈哈,都是些乡下人的乐子,不值当三爷您特意过来听。” “是啊是啊!” 赵山河也连忙附和,脸上挤出几分笑容:“就是些粗俗的俚语笑话,登不上台面,可不敢污了三爷的耳朵。” 趣事?笑话?于骁豹心中冷笑一声。 他方才在隔壁,隐约听到了“驼队”“香料”“利润”等字眼,这些词汇,怎么可能是粗俗的笑话? 明知道众人是在敷衍他,可他身为三爷,总不能当众拆穿,那不是落大家的面子,是扇他自己的嘴巴。 于骁豹只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在程栋特意让出的上首位置坐下,目光扫过众人,试图从他们的神色中找到一丝破绽。 可他这一来,原本谈兴正浓的诸位庄主、牧场主,像是被施了噤口咒一般,再也没了之前的热络。 每个人都端着茶杯,要么低头喝茶,要么眼神躲闪,谁也不愿先开口。 房间里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时,张云翊突然开口,硬生生地憋出一个新话题,打破了这份沉默。 “对了,程场主,我听说你们六盘山牧场,训练了不少马婢? 前些日子我去天水郡,还听人说起过,说你们牧场的马婢既懂规矩,又会驭马,是远近闻名的。” 程栋闻言,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放下茶杯,咧嘴笑道:“马婢确实有一些,但不算多。 你也知道,陇上的贵女们出门,身边跟着男仆多有不便,所以咱们牧场就特意训养了些马婢。 她们不仅懂驭马之道,还学过礼仪,能在出行时随身侍候。 说起来,一个出色的马婢,价值可不比三匹良驹低呢!” “哈哈,这生意做得!” 杜平平立刻接话,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 “女人们花钱,向来比咱们爷儿们大方。只要是合心意的东西,多少钱都愿意掏。” “可不是嘛!” 另一位庄主也笑着附和:“倒不如说,那些豪门贵女出门,最讲究的就是排场和攀比。 你出门有马婢随行侍候,我若是没有,岂不是落了下风? 你带两个,我就得带四个,而且马婢的模样还得比你的俊俏,不然都不好意思出门。” 张云翊眼中闪过一丝算计,随即笑道:“哦?原来如此! 我前几日看到程场主送给杨执事的那两个马婢,明眸皓齿,模样特别俊俏,当时还纳闷呢,现在才算明白了。 这哪里是送马婢,分明是送了份最合贵人心意的礼啊!” 一旁的杜平平听得好奇,忍不住追问道:“马婢嘛,能侍候好马儿,人长得周正一些也就够了。 怎么听你这么一说,程场主送的还是个俊俏的小美人儿?难道还有什么特别之处?” 张云翊神秘地笑了笑,压低声音,故意吊足了众人的胃口。 “那两位马婢可不只是俊俏那么简单,她们还是一枝并蒂的莲花,是双胞胎呢!” “啥?双胞胎?” 赵山河顿时两眼一亮,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这可不多见!我说老程,双生的少女,又生得俊俏,你怎么舍得拿来做马婢?这也太可惜了!” 另一位庄主也连连点头,语气中满是心疼: “就是啊,这么难得的姑娘,就算不送出去,留在牧场里也是个念想。你这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程栋却不以为意,悠然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他慢悠悠地说道:“我这不是琢磨着,杨执事府上缺个得力的马婢嘛! 既然杨执事需要,那她们,就得是最好的马婢。”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程栋哪里是送马婢,分明是借着送马婢的由头,向杨灿示好! 一时间,有人指着程栋,忍不住哈哈大笑:“还是你老小子奸滑!这么隐蔽的讨好方式,也就你能想出来!” 那些之前送礼送得较轻的庄主、牧场主,听到这里,脸色顿时变了。 他们你看我、我看你,心中满是焦虑。 连程栋这么看似直爽的人,都能想到用双胞胎马婢来巴结杨执事,那我们之前送的,岂不是太寒酸了? 和程栋的这份礼比起来,我们送的简直不值一提啊! 杨执事会不会因为我们送礼轻了,就对我们心生不满? 往后在商业合作中,会不会故意给我们穿小鞋? 一连串的担忧涌上心头,让他们坐立不安,连喝茶的心思都没了。 他们现在只想着回去后该如何想办法补救,好让杨灿消了对他们的芥蒂。 于骁豹坐在上首的位置,那本是房间里最尊贵的地方,可他此刻却像个泥胎木塑的雕像,被众人彻底忽略。 无论是讨论经商细节,还是闲聊马婢的话题,没有一个人主动跟他搭话,甚至连目光都很少落在他身上。 他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心中又是眼红又是嫉恨。 这些人,前几日还对杨灿避之不及,千央万求地哄着他来丰安庄,想让他给他们撑腰作主。 可如今,却一个个倒向杨灿,对杨灿百般谄媚,把他这个三爷抛到了九霄云外。 再也没有颜面继续坐在这里了,于骁豹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份被冷落的尴尬。 “呃,你们呐,也都老大不小的年纪了,一聊起女人,还是这么兴致勃勃,真是……” 他顿了顿,放下手中的茶杯,淡笑着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故作的洒脱。 “得嘞,你们继续聊,豹爷我晚上多喝了两杯,有些倦了,先回去歇息了。” “哎呀,这时辰确实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改日再聊!” 赵山河见状,立刻顺着话茬说道。 其他几位庄主也连忙附和,纷纷起身向杜平平告辞,各自回了房间。 原本热闹的客房,瞬间又恢复了平静。 于骁豹阴沉着一张脸,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刚关上门,便忍不住恶狠狠地咒骂出声。 “这群混账东西!前番还畏杨灿如虎,哭着喊着求我来给他们撑腰。 嘿,转头他们就对杨灿百般讨好,把我豹爷当成空气! 真是一群见利忘义的狗东西!”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呼唤:“豹爷。” “滚进来说话!” 于骁豹没好气地吼了一声,语气中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 随从推门而入,一进房间,便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怒火。 他见于骁豹绷着一张脸,显然正在气头上。 虽然早已习惯了豹爷时不时的坏脾气,可他也不敢触这个霉头。 他忙躬身行礼,压低声音说道:“豹爷,您下午吩咐小的去查访那些鲜卑人的消息,现在已经有了着落……” 第95章 不告而别 晚餐之后,杨灿缓步回到后宅的花厅。 夜色已深,花厅内只点着一盏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其中一道倩影。 热娜仍然坐在那里,身子微微前倾,埋着头不知在专注地做些什么,就连杨灿进门的脚步声都未察觉。 杨灿心生好奇,没有出声唤她,而是放轻了脚步,悄悄向她走过去。 离得近了,杨灿才看清烛光映照下的桌面: 桌上铺着一块有细密格子的羊毛毡布,上面整齐摆放着数十根精致的骨棍。 这些骨棍约莫手指长短,粗细均匀,质地莹白,瞧着像是用某种禽类的腿骨制成。 若非如此,绝不会这般细小轻便,还带着淡淡的骨质光泽。 热娜正低着头,口中念念有词。 她双手灵巧地摆弄着那些骨棍,时而将骨棍纵向排列,时而又横向摆放,偶尔还会抽出几根放在一旁,眉头微蹙,像是在仔细计算着什么。 杨灿一看,心中顿时有了猜测: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算筹”? 虽说他之前早已用现代方法算过账,却从未用过这种古代的计算工具。 李大目用不用算筹他不知道,他没亲眼瞧过李大目算账。 其实这还真就是算筹,古人常说的“运筹帷幄”,其中的“筹”,指的便是这不起眼的骨棍。 在这个时代,算筹已是世界上最先进的十进位制计算方法了。 按照规则,个位、百位、万位需用纵式排列,十位、千位则用横式,以此类推,遇到数字“零”便空出相应位置。 通过不同的排列组合,算筹不仅能进行加、减、乘、除四则运算,甚至还能完成开方、解方程等复杂计算。 当然,比起后世人所发明的算盘,算筹操作起来繁琐许多,效率也低了不少。 可如今算盘尚未问世,算筹便是这世上最便捷的计算工具了。 杨灿对算筹没兴趣,看了几眼,那双眼睛就开始瞄向了两座傲峙的雪峰。 “啊,庄主老爷!” 热娜正算得入神,指尖刚将一根骨棍摆好,忽然察觉两道炙热的目光。 她猛地抬起头,见是杨灿站在身边,顿时吓了一跳。 热娜连忙起身,手中的骨棍都险些掉落在地。 杨灿见状,温和地向她笑笑,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咳!你不必紧张,我只是过来看看。你这是在算什么呢,如此专注?” 热娜松了口气,重新坐下,指了指桌上的算筹和摊开的契约副本,眼中闪烁着认真的光芒。 “我在核算咱们的收益。按照今天契约上各位庄主、牧场主约定的出资数额,再结合商路的成本与售价,想估算一下咱们第一笔买卖,大概能赚多少银子。” 杨灿饶有兴致地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手肘撑着桌面,托着下巴好奇地问道:“哦?那以你的计算,咱们这第一笔买卖,能有很大赚头吗?” 一谈起生意,热娜的眸子瞬间变得熠熠生辉,语气中满是兴奋:“那当然啦,很赚钱的! 呐!假如咱们的商队第一次从天水出发,带一千匹中等品质的丝绸。 按照天水的收购价,每匹丝绸约二两银子,一千匹就是两千两银子; 再加上沿途关卡需要交纳的税赋,大概三百两; 还有商队的粮草、护卫的工钱、马匹的草料等旅途开销,差不多五百两。 这样算下来,总本钱大概是两千八百两银子,换算成黄金,就是二百八十两左右。” 她顿了顿,指尖在毡布上轻轻一点,继续说道: “可只要咱们能顺利将这批丝绸运到撒马尔罕,按照当地的市场价,每匹丝绸能卖到五两银子,一千匹就是五千两银子,换算成黄金就是五百两! 要是能再往前运,送到罗马城,每匹丝绸的价格能翻到十两银子,一千匹就是一万两银子,也就是一千两黄金,利润能翻好几倍! 而且这还只是去程,咱们回程总不会空手吧? 从西域带回宝石、香料,运到中原售卖,又是差不多的赚头!” 杨灿听完,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中暗自惊叹。 “西域之商,果然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难怪古往今来,有那么多人宁愿冒着生命危险,也要走这条丝绸之路。” 热娜见他这般感慨,却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商人特有的谨慎。 她出身商贾世家,最清楚经商的风险,可不想让杨灿觉得这是一门稳赚不赔的生意。 “庄主,我刚才算的,是一切都顺顺利利的理想情况。 可经商哪有那么容易? 要是中途出了变故,比如商队遭遇盗匪抢劫,或是遇到沙尘暴、暴风雪等天灾,又或是沿途关卡突然提高税赋,甚至被当地豪强刁难勒索……” 她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眼神中带着几分凝重:“一旦发生这些意外,咱们不仅赚不到钱,反而可能倾家荡产,连带着商队的人都要埋骨黄沙,再也回不来了。” “而且,这门生意也不是谁都能做的。” 热娜继续补充道,“没有强大的自保能力,护不住商队,干不了; 不了解沿途险恶的地理环境,不知道哪里有水源、哪里有险地,干不了; 和沿途各国的王公贵族、关卡官吏没有人脉关系,处处碰壁,干不了; 不知道哪个地方缺什么货物、哪个地方盛产什么特产,找不准商机,还是干不了。” 杨灿听完,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看着热娜,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却难掩赞赏。 “所以啊,当初把你买下来,是我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你这个‘女奴’,我可是买赚了,而且是大赚特赚。 有了你,我才能在这大漠风沙之中,准确找到掘金子的门路。 不然呐,我就算有再多的本钱,也只能白白浪费了。” 热娜听到“女奴”二字,湛蓝的眼珠儿忽然飘忽了一下,像是被刺痛了般,随即脸蛋儿微微泛起红晕,眼神也变得有些复杂。 起初,她觉得“女奴”这个称呼格外刺耳,甚至想开口提醒杨灿,他们俩可是签了契约的: 她帮杨灿赚五年的钱,杨灿便还她自由之身,她并非真正的奴隶。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杨灿这么说也没错。 若是当初没有被杨灿买下,她很可能会被卖到某个富贵人家。 那时她的命运,恐怕就是成为主人的玩物,唯一的用处便是陪男主人睡觉。 运气好些,或许能得一时宠爱;运气差些,玩腻了便会被转卖出去。 甚至可能在贵介公子们之间被随意送来送去,连基本的尊严都没有。 而杨灿不仅保住了她的清白,还让她参与商业计划,给了她一个施展才华、实现经商梦想的机会。 想到这里,热娜心中的那点不适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感激。 她站起身,双手轻轻抚在胸前,微微躬身,用波斯传统的礼仪向杨灿行了一礼。 她庄重地用母语说道:“塞帕斯古扎兰姆,巴达拉伊-耶比-克朗,阿扎迪-耶霍伊什罗巴兹哈赫姆赫雷德。” “嗯?”杨灿挑了挑眉,满脸疑惑。 他一个字都没听懂。 热娜见状,嫣然一笑,连忙用流利的汉话解释。 “我是说,感谢您,我的庄主大人。以后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帮您赚取无尽的财富,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是这样吗? 杨灿狐疑地打量着她的神色,见她眼神真诚,笑容恳切,不像是在说谎,便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清了清嗓子,道:“咳,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以后在我面前,不许再说你的家乡话了。 无论是在人前还是人后,都必须说汉话。” 热娜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眸中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 她轻轻嘀咕了一句波斯语:“欸阿达姆-耶巴德-格曼!”(好吧,你这个疑神疑鬼的家伙。) 杨灿自然还是没有听懂,见她没说汉话,双眉便危险地挑了起来。 热娜见状,连忙强忍笑意,恭恭敬敬地用汉话解释道:“我是说,遵命,庄主大人。” “嗯!”杨灿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 与此同时,后宅的另一间房里,灯光柔和。 窗台前的软榻上,独孤婧瑶正手执一卷经卷,身姿端正地坐着,宛如一尊端庄的白玉观音像。 她微微蹙着眉儿,目光落在经卷上,仿佛正在认真揣摩经文中的真义,神情宝相庄严,看上去心无旁骛。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她的心思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根本没看进去一个字。 她的耳朵紧紧留意着隔壁花厅的动静,心里还在悄悄嘀咕着. “从他进屋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字半’了,他和热娜还在单独相处……” 在这个时代的计时方式里,“一字”代表五分钟,“三字”便是“一刻”,也就是十五分钟。 “三字半”则是十七分钟多一点儿。 独孤婧瑶可是有着碾压大德高僧风采的姑娘,她对时间的精准度要求高一些,有问题吗? “还说喜欢我呢,就这?” 独孤婧瑶撇了撇嘴,有点酸溜溜的,果然是个花言巧语的臭男人。 客舍那边,于骁豹的住处里,那随从带着几分邀功的语气正在讲述。 “先是拔力末先带着他的手下离开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秃发隼邪就带人追了上去,看那架势,他们指定打起来。” 于骁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心中思绪翻涌。 晚宴上,亲眼看到那些庄主、牧场主对杨灿的百般讨好,对他却视而不见,那种“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的态度,深深刺激到了他。 他算看明白了,他想扩大自己的实力和影响,只能依靠“外人”。 而拔力末和秃发隼邪这两个鲜卑首领,如今正是最好的“外人”。 如果秃发隼邪不好拉拢,那就拉拢拔力末。 若是自己能拉拢其中一方,说不定就能争取到更多的筹码。 既然如此,秃发隼邪和拔力末的这趟浑水,他豹爷趟定了。 主意已定,于骁豹沉声问道:“可知他们去了哪里?” “小的问了村民,他们说拔力末和秃发隼邪的人马都往‘铁林梁’的方向去了。” “铁林梁?” 于骁豹闻言,顿时一愣,脸上露出几分疑惑。 铁林梁那条路是通天水城的,那些鲜卑人放着自己的地盘不回,去天水城做什么? 随从见他疑惑,忙又补充道:“豹爷,小的知道您在乎他们的行踪,特意请了两个庄上最有经验的猎户。 这两个猎户最擅长循迹追踪,哪怕是几天前的脚印,也能找到踪迹,绝不会跟丢!” 于骁豹一听,顿时大喜过望,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语气果断。 “干得好!你立刻去召集咱们的人,咱们现在就追!” “是!”随从连忙躬身应道,急急去召集人手了。 不消片刻,于骁豹便带着他的二十多个手下,匆匆离开了丰安堡。 豹爷也跟杨灿来了个不告而别。 第96章 胭脂、朱砂、青梅、热娜、小乙、皮匠 胭脂。 朱砂。 单是这两个带着脂粉香的名字,就绝不可能和“马婢”挂上钩。 哪有马婢会取这般娇柔婉转的名字? 小青梅咬着后槽牙,心里头像是刚灌了一碗酸梅汤,牙都要酸倒了。 六盘山牧场送来的人是吧? 程栋那老东西的手笔是吧? 好,好的很呐! 他这是送人还是送马? 青梅越想越气,连呼吸都觉得不畅快了。 可是当她的目光落在面前这两个少女身上时,那股子憋在胸口的火气,又像被晨露浇过的炭火,倏地就熄了大半。 姐姐唤作胭脂,妹妹名叫朱砂,两个女孩的生辰只差三刻钟的时间,是一对实打实的双生花。 两人皆是明眸皓齿,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灵秀。 因为年纪尚小,身量还没有完全长开,显得格外娇小玲珑。 她们穿着一身窄袖胡服,衣料是淡青色的,衬得腰肢纤细如柳。 头发梳成了俏皮的双螺髻,髻上还别着一朵晒干的小紫花,平添了几分娇憨的味道。 这对小姐妹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青梅。 眼前这位青梅大管事穿着一身青绿色的襦裙,眉眼清秀,看着就格外温柔。 这位青梅大管事这么好看,一定会对我们好吧? 这般想着,两人看青梅的眼神愈发亲近,连带着她们那双温驯的小鹿眼,都蒙上了一层湿漉漉的光,竟与身旁那匹雪白色小马的眼睛有几分神似。 小白马似乎是察觉到了她们的目光,打了个响鼻,前蹄轻轻刨了刨地上的干草,脑袋还往胭脂手边凑了凑。 胭脂便踮起脚尖,指尖顺着马颈的鬃毛轻轻一捋,动作轻柔。 她嘴里还哼起了一段草原上的小调。 调子软乎乎的,带着几分慵懒,像轻风吹过青草地,又像溪水淌过鹅卵石。 也是奇了,刚才还略有些躁动的白马,竟瞬间安静下来,还伸出粉色的舌头,亲昵地舔了舔胭脂的手心。“呀!” 胭脂最怕痒,被白马这么一舔,猛地缩回手,忍不住嘻嘻笑出声。 可笑声刚落,她就瞥见青梅还站在跟前,顿时吐了吐舌头。 她赶紧拉着妹妹朱砂的衣角,规规矩矩地站好,连肩膀都绷直了几分,活像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 青梅被她们这副模样气笑了。 这般天真烂漫、毫无心机的小丫头,就算心里清楚她们是程栋送来讨好杨灿的“礼物”,青梅也实在生不出半分恶感。 马厩棚顶悬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恰好将姐妹俩笼住。 她们手里分别握着一把鬃刷和一个装黑豆的布袋子,俏生生地站在那里,脑袋微微低垂,一副等着训话的乖巧模样。 这……,这还能怎么办? 青梅可不想变成屠嬷嬷那样的恶婆娘。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拖长了语调,本想至少严厉警告一句,让她们离杨灿远些。 可话到嘴边,语气却软得像棉花:“行……吧。你们俩以后就负责照料老爷的马匹,记住了,平时不许往花厅、后宅那边去。” 青梅像老妈似的叮嘱着:“你们是马婢,职责就是照料马匹,要是到处乱走,会坏了咱们杨府的规矩。 咱们老爷脾气可大了,到时候会打死你们的。” “喔,青梅大管事放心,我们姐儿俩最乖了!” 胭脂抢先应着,还用力点了点头,双螺髻上的小紫花晃得厉害。 “嗯嗯!我们一定听话!” 朱砂也忙不迭附和,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眼神里满是认真。 青梅看着她们这副模样,又叹了口气:“行了,今儿天晚了,把马料添上就回去歇息,洗马、梳鬃毛的事明儿再做也不迟。” 说罢,她转身就走,再待下去,她怕自己要操心给这小姐儿俩安排夜宵了。 心真累啊! 热娜精明能干,妖媚天成,深得杨灿信任; 静瑶小师父神神圣圣的,气质高洁无暇。 就这两个妖精就够让人操心的了,如今又来了两个惹人疼的小姑娘。 我个未出阁的小姑娘看着都心软的想给她们当娘了,那杨灿还不得想她们当爹啊? 以后这日子可咋过! 青梅嘀嘀咕咕地想着,刚拐进后宅的月亮门,卓婆子就像抹了油的影子,“呲溜”一下从石榴树后头闪了出来,把小青梅吓了一跳。 卓婆子一脸神秘地凑到青梅身边,压低声音道:“青梅管事,老爷在花厅呢。 那个番婆子也在,跟老爷聊得可热乎了,俩人挨得那叫一个近哟!” 摁下葫芦起了瓢! 青梅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又冒了上来,刚被双生姐妹压下去的醋意,此刻全翻了上来。 她咬牙切齿地想:“这个杨灿,就不能让人省点心吗?是不是得把那混蛋阉了,他才能安生些?” 青梅也没再多说,提着裙摆就往花厅赶去,脚步又快又急,裙摆都被风带得飘了起来。 花厅里,杨灿坐在桌旁,手里握着一支毛笔,拿着一把戒尺。 热娜站在他身侧,慢条斯理地给他研着墨。 她那双湛蓝的眼睛,像浸在水里的蓝宝石,一眨不眨地盯着杨灿手里的毛笔,眼神里满是好奇。 随着杨灿的绘画,纸上正渐渐显出一个奇怪的图形。 下面是一个长方形的木框,上面还画着一串串圆圆的珠子,分成上下两排,看着格外新奇。 “好了,这个就叫算盘。来,我给你讲讲怎么用。” 杨灿放下毛笔,指着画好的算盘,一边念着口诀,一边用手指在纸画的算盘上示范。 “一上一,一下五去四,一去九进一;下珠不够加,就用加减五凑十;本档满十要进一,下珠不够拨上珠…… 你看,用这个算,比算筹要快多了,还不容易出错。” “算筹”本就是算盘的雏形,原理相通,杨灿稍一讲解,热娜便豁然开朗。 她猛地睁大了眼睛,湛蓝的眸子里闪烁着惊喜的光芒,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 “天呐,庄主真是太有智慧了!居然还能有这样的计算工具!这可比算筹方便太多了,携带也省事!” 到杨府这些日子,她早听下人们说起过庄主老爷的本事了。 改造耕犁让庄稼长得更壮实,改良水车让浇地省了大半力气,每一件都让人惊叹。 可她没有想到,自己不过在他面前摆了回算筹,他就能想出这么个更省力、更高效的计算工具,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看着热娜崇拜的蓝眼睛,杨灿飘飘然的也不免有了点小得意。 “谢谢庄主老爷!我明天就去找最好的木匠,尽快把它打造出来!” 热娜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拿起画着算盘的纸,凑到眼前仔细看了好几眼,连每一颗珠子的位置都记在心里,才恋恋不舍地把纸迭好,迭起来。 她习惯性地吸气、收腹,伸手就把纸张塞向腰带。 杨灿的眼睛瞬间睁大了,连睫毛都忘了眨,呼吸也下意识地放轻了。 “呃……” 热娜的手忽然顿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掠过一丝窘迫。 她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把纸塞进腰带,而是把纸贴在衣襟上,轻轻插进胸口的诃子里,还拍了拍衣襟。 再一抬眸,就见杨灿正专注而期待地盯着自己的胸口。 热娜心里一跳,瞬间明白了他在期待什么,俏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她咬了咬唇,嗔怪地瞪了杨灿一眼,这……什么人啊,也太坏了,就想看人家出糗是吧? 杨灿脸皮厚,一点都不尴尬,他打个哈哈,挪开了目光。 这是哪个针娘缝的诃子? 质量也太差了吧,居然没有绷开。 不过,情趣归情趣,此刻杨灿心里真正转悠的念头,还是看中了热娜这个人的本事。 我不是一直在愁找不到能够完全信任、为我所用的人吗? 这个热娜似乎就是个不错的人选啊。 她是胡女,又是被掳来的女奴,在中原没有亲人牵绊,也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 若是能让她真心归附,定能全然信任,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心怀二心。 更重要的是,她不是个只会打扮的花瓶,做事干练,脑子灵活,对商业有着天生的敏感度,是个难得的经商奇才。 有她帮忙打理西域商路的事务,我就能省不少心。 倒是小青梅,最近一直摆不正自己的位置,可是有点恃宠而骄了,偶尔还会跟我“拿矫”。 若是我把热娜提起来,让她参与更多事务,青梅看到有人能威胁到她的地位,会不会收敛一些? 可转念一想,杨灿又犯了难。 我当初答应过热娜,只要她帮我打理好生意,五年后就还她自由身。 若是到时候她真要走,那可怎么办? 要不……,我就勉为其难地用一下“美男计”? 杨灿摸了摸下巴,暗自琢磨:就我这模样,也算一个安静的美男子了,就是不知道符不符合波斯女郎的审美? 还真不符合。 时下的波斯女孩儿,最喜欢的是身材魁梧如熊、须发浓密、最好还有个大鹰钩鼻子的男子。 杨灿这款俊逸清秀的“小奶狗”,不是这个年代西方女子最喜欢的类型。 当然了,其他条件是符合的,年轻、多金、有权势。 “咳,热娜,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岁。”热娜脸上的红晕还没有完全褪去。 “在你们波斯,这个年纪的女子应该有归宿了吧?” 杨灿又问,目光落在她火红的头发上,心里有几分好奇。 热娜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声音也低了下去。 “是……是的。在我们波斯,贵族少女一般12到15岁成亲,平民家的女儿14到18岁之间完婚。” 说到这里,热娜眼底掠过一丝屈辱感。 她之所以十九岁还未嫁人,并非没人要,而是高不成低不就。 以热娜的容貌、身材,加上富有的家境,至少可以嫁个庄园主或者地方上的行政官。 但是以她家里的财富,她父亲又不甘心。 然而再往上,如果嫁个贵族子弟甚至王室子弟或者神权家族,那就有点勉强了。 尤其是她有一个最受上层人士鄙夷的缺陷…… 热娜抬起眼,悄悄看了看杨灿的黑头发,眼底闪过一丝羡慕。 如果我能有一头尊贵的黑头发,应该就能嫁入贵族家庭了。 杨灿察觉到她语气中的不安,忙安慰道:“你定是因为太过优秀,眼光也高,一时才没找到称心的人……” 话还没说完,花厅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青梅端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走了进来。 她特意换了身水绿色的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的白梅,脸上挂着甜得能滴出蜜的笑容,声音柔软的像鹅绒的枕头。 “老爷,夜深了,奴婢给您沏了杯暖茶。呀,热娜也在呀。” 青梅说着,走到桌旁,将茶盏放在杨灿手边,不着痕迹地就把热娜拱开了一些。 “哎呀,我也不晓得这么晚了,热娜你在这里,没准备你的茶,可是对不住了。” 小青梅笑吟吟的,可是没有一点对不住的意思。 …… 庄外的老槐树上,程小乙像只灵活的猴子,骑在最粗壮的那根树杈上。 他穿着一身摞着补丁的灰布短打,裤脚挽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 他手里抓着一把新鲜的野枸杞,时不时丢一颗进嘴里。 果子还没有完全熟透,甜津津的滋味里带着一丝涩意,却是村里孩子们最常吃的零嘴儿。 出了庄子随便找棵枸杞树,不用费劲儿就能摘上一兜,既能解馋,又能填肚子。 他是奉了大伯程大宽的吩咐,来盯梢皮匠王永财的。 大伯让他盯着,他就盯着,不敢大意了。 亥时刚过,夜风吹得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就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程小乙打了个哈欠,上下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也时不时往下点,手里的野枸杞掉了好几颗在树杈上。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院墙里突然传出“咚”的一声响。 程小乙一看,王皮匠竟从他自家院墙翻了出来! 只见王永财一身深色短衣,鞋子上显然裹了软皮子,落地时轻得像片叶子,连半点脚步声都没有。 他贴着墙根儿滑到地上,警惕地四下看了看,便沿着房屋、墙壁和树木的阴影,悄悄往庄外潜去,鬼祟的像只偷油的老鼠。 程小乙赶紧把野枸杞揣进怀里,双手抱着树干,脚蹬着树皮,灵巧地滑到地上,悄无声息地追了上去。 第97章 男人的嘴 夏初的夜晚,旷野里的蒿草长得快齐腰高,绿油油的草叶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夜风一吹,整片蒿草便荡成了黑色的浪潮,“哗啦啦”的声响在空旷的旷野里格外清楚,连远处的虫鸣声都被盖过了几分。 亢正义带着于睿和一行十多个随从,终于抵达了埋藏甲胄的山谷。 于睿让部下在谷口内就地歇息,挖些没有明火的灶坑,煮点干粮当晚饭。 他则带着三四个亲信,跟着亢正义往山谷深处走。 亢正义虽然没来过这个山谷,但他常年出庄打猎,对苍狼峡附近的地形格外熟悉。 这一带靠近鲜卑拔力末部落的驻地,其他猎人怕惹麻烦,很少来这里,反倒让这里的猎物多了不少。 亢正义艺高人胆大,不仅常往这边转悠,还把每一处山坳、每一条溪流都记在了心里。 此刻带路更是轻车熟路,连岔路都没走错过一次。 更何况,杨灿已经跟他交代过,埋藏甲胄的地方有三棵并排的大松树做记号。 只要找到这三棵树,就能找到甲胄。 两人很快就看到了那三棵大松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在夜色里像三座黑黢黢的塔。 打着火把凑近一看,连地面上人为挖掘、回填的痕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批甲胄埋得着实不浅,于睿的手下事先就备了锄头,也是挖了小半个时辰,才掘出裹在甲胄外面的漆布。 于睿拔出佩剑,在漆布上狠狠划了一下,再双手抓住漆布的两边,用力向左右一撕。 “刺啦”一声,漆布被撕开一个大口子,摞得整整齐齐的甲胄赫然出现在眼前。 那些甲胄都是精铁打造的两裆铠,甲片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边缘打磨得十分光滑,一看就是上等货色。 “好!好!果然是精铁的两裆铠!” 于睿看得眼睛都亮了,他伸手抚摸着甲胄,指尖传来金属的坚硬与冰凉,连华贵的织金箭袖沾上了泥土,他都毫不在意。 于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激动,对部下命令道:“大家先去吃点东西,就地歇下!明儿一早再把所有甲胄挖出来装车!” 天色太晚了,黑灯瞎火的,就算把甲胄全挖出来,也不能打着火把连夜赶路。 明早天亮再走,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离山口五六里地的荒草丛中,拔力末派出的探子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大首领,前面那片山脉就是于睿他们进入的地方。 这里都是荒野平地,晚上还好,有这近腰高的蒿草能藏身,可是到了白天,就藏不住人了。 小人不敢追得太近,怕被他们发现,所以没看清他们进了哪一处山谷,但范围肯定就在这一片。” 说罢,他抬手向前指了指。前方的山峦隐在浓重的夜色里,轮廓模糊,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透着几分阴森。 拔力末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里已有八成把握。 于睿这群人深夜赶到这里,目标定是那批神秘的“山货”。 毕竟除了那批货,没有其他东西值得他们这么兴师动众。 既然如此,他便不慌了。 秃发隼邪把那批货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他倒要看看,那批货究竟是什么宝贝。 若是那批货值得冒险,他就来个“黑吃黑”,直接把货吞了,既能壮大自己的势力,又能给秃发隼邪一个教训。 若是那批货不值当,他就把货还给秃发隼邪,这样一来,不仅能让秃发部落不再找拔力部落的麻烦,还能让秃发家欠自己一个大人情,怎么算都不亏。 拔力末点点头:“无妨,他们总要出来的。我们就在这儿歇下,等他们自投罗网。” 说罢,他便让手下在蒿草里隐蔽好,只留两个探子轮流警戒,其他人则抓紧时间休息,养足精神,等着明天的“好戏”。 另一边的林子里,秃发隼邪坐在一块冰冷的大石上,手里举着一个酒囊,狠狠灌了一大口烈酒。 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到衣襟上,浸湿了深色的衣料,他却毫不在意,只是用力抹了把嘴。 就在这时,派去盯梢的随从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大人,拔力末他们……他们不走了! 他们就在前面的荒草丛里扎了营,看样子是要在荒野里歇宿一晚!” 秃发隼邪慢悠悠地站起身,抬头看了看前方的山势。 这里分明是苍狼峡附近,拔力末那狗东西,果然是想趁着杨灿宴客的机会,悄悄溜回部落。 可他为何不告而别呢? 难道……,我让大哥趁机吞并拔力部落的事儿,被他发现了? 没道理啊,他怎么可能察觉? 想了半天也没理清头绪,秃发隼邪索性就不想了。 管他为什么要走,只要我能把拔力末留在这里,拔力部落就群龙无首,我大哥就能轻松拿下拔力部落的地盘和牛羊。 不过,成功的前提是不能让拔力末的人逃走一个。 否则一旦消息泄露,拔力部落有了防备,再想吞并就难了。 想到这里,秃发隼邪的眼里泛起了冰冷的杀气。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凛冽的冷光,像极了寒冬里的冰棱。 秃发隼邪沉声道:“都准备好!把弓箭和弯刀都检查清楚! 跟着老子,咱们去围猎这群狼崽子,一个都不许放走!” …… “青梅姑娘不用客气,时辰也不早了,热娜正要告退呢。”面对青梅充满敌意的挑衅,热娜只是盈盈一笑。 青梅那眼神儿,像极了护食的小兽。 以热娜多年来随父亲行走于东方与西域之间的阅历,识人辨色的本事可不小。 其实刚到丰安堡时,她就看出这位俏丽的女管家对她的男主人有着不同寻常的情愫。 青梅管家每每看向杨灿时,眼神里总是带着藏不住的依赖与欢喜,连说话的语气都会不自觉地放软。 若是有其他女子靠近杨灿时,她眼底的警惕便会立刻浮现。 而之前杨灿误让她和青梅一起去等候沐浴的那场乌龙,更是像一把钥匙,彻底揭开了青梅的心思。 所以,聪明的热娜立刻挂起了免战牌。 热娜袅袅地向花厅外走去,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着。 初夏的夜晚,依旧有着陇上特有的微凉,夜风穿过回廊,卷起几片落在地上的花瓣,打着旋儿飘远。 热娜行走间,腰臀间的弧度自然地摇曳着,带着几分异域女子特有的风情。 自己一进来,热娜就识趣地离开了,这让青梅像个夺回了雄狮的小母狮,心中涌起一丝得意。 可是看着热娜那款摆腰肢下的浑圆曲线,她还是有点执弓在手的冲动。 嗯……戒尺也行。 青梅瞄了眼杨灿手边那根黄扬木的戒尺。 杨灿手边还有一只波斯琉璃杯,杯中盛着殷红的葡萄酒。 玻璃杯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莹润的光泽,杯中的酒液折射出红色的光晕。 他们俩个,方才不会是正在一起饮酒吧? 而且……还是共用这一个杯子? 青梅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没有发现第二只琉璃杯。 杨灿端起酒杯一口喝干,对青梅道:“那些鲜卑人看样子是不会回来了,明天让人把客舍收拾出来吧。” “好!”青梅立刻答应,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温顺。 危机感让她开始注意自己的仪态,迈步走向杨灿时,刻意走得袅袅婷婷,裙摆轻轻摆动,尽量展现出自己柔美的一面。 她走到桌前,拿起旁边的葡萄酒瓶,为杨灿重新斟酒,状似随意地问道:“老爷方才在和热娜姑娘聊什么呢?聊得那么开心。” “也没什么,就是聊了些生意上的事。” 杨灿随口答道,目光落在青梅斟酒的手上,见她动作有些僵硬,便又补充道,“青梅,你是杨府的内管事,也是我最信任的人,这一点从来没变过。” 他稍稍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了些,带着几分不放心的叮嘱:“但是,人各有所长,你擅长打理府内的事务,把家管得井井有条,就是你的本事; 热娜擅长经商,熟悉西域的商路与行情,这是她的优势。 你只要做好自己份内的事就行,热娜负责的商业事务,对我、对你,甚至对整个杨府的未来都很重要。 你千万不要对她有所干预。” 杨灿这番话,本是担心出现“外行指挥内行”的情况,影响商业计划的推进。 可在青梅听来,却完全变了味道。 男人和女人的脑回路本就不同,她从这番话里捕捉到的,只有“你看重她、却不看重我”的失落与委屈。 “我哪有啊……” 青梅咬了咬牙,强压下心中的酸涩,努力挤出一副笑脸,声音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人家还不乖巧啊?早都把你当自家老爷看待了。” “满了。” 杨灿忽然开口提醒,目光落在琉璃杯上,酒液都漾出来了。 “呀!” 青梅回过神来,赶紧放下酒瓶,慌乱地从旁边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擦拭着漾到桌上的酒液。 她低着头,擦着擦着,一滴滚烫的泪珠突然“吧嗒”一声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紧接着,更多的泪珠滚落下来,砸在桌面上、手背上。 青梅再也忍不住,肩膀微微颤抖起来,发出了压抑的抽噎声。 杨灿顿时瞪大了眼睛,一脸茫然。 我这还没开始敲打呢,只是简单叮嘱了几句,说话够委婉了,怎么就哭了呢? “青梅,你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哭起来了?” “婢子不晓得……不晓得怎么就叫老爷看不上了……” 青梅抽抽答答地说道,肩膀颤抖得更厉害了,声音里满是委屈。 “自从跟着你来了丰安堡,这堡里有什么呀? 一下子多了几十口人,每天谁该做什么事、府里该立哪些规矩,这些你操过心吗? 几十口人的吃穿用度、柴米油盐,你以为没有人打理就能井井有条吗? 请你大老爷看个账本儿,你就不高兴了。 可那建账、采买、修缮、支出,哪一件事不是我在操心? 你是大老爷,你随口说一句要办端午宴,就什么都不管了。” 青梅的声音哽咽着,带着几分控诉。 “你知道这端午宴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有多少事儿要操心吗? 从食材采购到宴席布置,从宾客接待到仆役安排, 任凭哪一个小节出了纰漏,你杨大执事的脸面都会丢尽! 我从早忙到晚,饭顾不上吃,水顾不上喝。 晚上躺到床上,脑子里还在琢磨什么事儿办妥了、什么事儿还没交代清楚。 我这么辛苦,什么时候向你抱怨过一句?” 小青梅抽噎着,泪水流得更凶了。 “哦,现在你有了新人了,就看不上我了。 我说她什么了呀,你就心疼了,你就敲打我!” 青梅拾起袖子,狠狠地擦了把泪水,哽咽抽泣着。 “成了,我也不碍你的眼,明儿一早我就回凤凰山庄! 你要是嫌我走得晚,我现在就收拾东西,连夜滚蛋!” 杨灿哪经历过这种阵仗,一看青梅哭得这么委屈,心顿时就软了。 再听她这番掏心掏肺的倾诉,才意识到自己确实也忽略了她的感受。 杨灿忙一把将她拥在怀里,温声细语地哄劝。 “哎呀,你看看你,这是干什么呀! 我这不也没说什么重话嘛,就是随口叮嘱一句。 怕你多想,结果反倒让你多想了。” 他拍了拍青梅的背,语气越发温柔。 “经商这事儿,我不懂,你也不是很懂,对吧? 那咱们就让懂的人去做呗。 我知道你没做什么僭越的事,也知道你不会故意针对热娜。 我就是想着‘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别让人家觉得咱们处处防着她。” 杨灿顿了顿,又轻笑道:“要说信任,府里谁能比得上你呀? 府里的账目、钥匙都是交给你管着,我的一日三餐都是你安排。 你想毒死我都只是动动嘴儿的事,我还不够信任你呀?” 青梅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旋即感到有点挂不住,又赶紧绷起脸儿。 “就该毒死你,再惹我明天就毒死你。” 小青梅娇嗔着挣开杨灿的手,一把端起桌上那杯斟满的红酒。 她仰起脸儿,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呛得咳嗽了几声。 杨灿帮她轻拍着后背,笑道:“不生气了吧?你的辛苦,我当然知道啦,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呐。” 眼见青梅的脸色渐渐缓和,杨灿眼珠一转,又长长地一叹,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刻意的疲惫。 “我知道,很多事儿都压在你肩上,你很累,可我,又何尝不是呢?” 杨灿走到椅子旁坐下,双手撑着额头,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 “我本来想着,凭着和于承业的那段香火情,就算做不成幕客,于家也能给我一个安稳的安置,这一辈子无风无浪地过下去也就罢了。 可谁知道……自从卷入于索两家的纷争,我这脖子上就等于是架了一口刀,那种随时可能掉脑袋的心惊肉跳,你懂吗?” 他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怅然:“在外人看来,我好像每天都很悠闲,无非是迎来送往、饮酒作乐。 可他们哪知道,暗地里有多少人在算计我、想置我于死地,我连睡觉都不安稳呐。” “咱们现在谋划的事情有多大,你是知道的。 一旦事败,缠枝或许还有活路,我却一定难活。 你以为我现在过得很容易吗?” 杨灿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疲惫与酸楚,仿佛积攒了许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倾诉的机会。 “我之所以这么重视热娜,想通过做生意把长房的管事们和咱们拴在一起。 就是想壮大自己的力量,好有能力应对未来的危机。 不然,这生意一旦赔了,咱们没有足够的实力,半年后…… 半年后等待咱们的是什么,你想过吗?” 杨灿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痛苦”。 “你知道一个人整天想着半年后可能会死,那是一种什么心情吗?” 青梅动容了,心里的委屈一下子被心疼取代,甚至还有了几分愧疚。 当初若不是她们主仆,杨灿也不会被卷入这场纷争,更不会面临如今的危机。 说到底,这事儿还是她们连累了他。 因为刚才猛灌了一杯葡萄酒,青梅雪玉般的小脸染上了一层酡红,眼神也变得有些迷蒙。 她忍不住走到杨灿身前,轻轻牵了牵他的衣袖,声音带着几分歉疚与依赖的软糯。 “老爷,你别伤心了……是我不好,我不该那样想你,不该误会你……” 杨灿感受到青梅态度的软化,嘴角悄然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迅速恢复了那副痛苦的表情,站起身,轻轻将青梅拥入怀中,轻抚着她的肩背,语气越发温柔。 “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只是有时候容易胡思乱想。 以后可不要再这样了,热娜算什么呢? 在我心里,你才是最重要的,我当然最信任你啦。” “嗯!” 青梅的心被这甜言蜜语彻底融化了,所有的委屈与不满都烟消云散了。 她抬头看着杨灿,眼眸里满是依赖与羞涩,脸颊贴在他的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心跳。 杨灿看着她娇憨的模样,不禁食指大动,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悸动,突然低下头,吻住了她那像杏脯般娇嫩甜美的唇。 青梅浑身一僵,双手下意识地推在杨灿胸口,想要挣脱,可那力道却软得像棉花。 片刻后,她便彻底放弃了抵抗,先是缓缓闭上了眼睛,慢慢抬起下巴,迎合着他的吻。 接着,一双手臂轻轻缠上了杨灿的脖子,任由他肆意索取。 意乱情迷中,杨灿拦腰将她抱起,青梅温顺地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有力的臂膀。 杨灿抱着她,穿过花厅的小门,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直到被放在柔软的榻上,青梅才猛然惊觉不妙,脸颊通红,想要挣扎着坐起来。 但杨灿早已顺手从金钩上放下了帷幔,淡紫色的帷幔缓缓落下,将两人与外界隔绝开来。 那道帷幔仿佛有着奇异的魔力,一旦落下,青梅的挣扎便没了力气。 暧昧的气息在帷幔内弥漫开来。 帷幔轻颤,将这初夏的夜衬得格外缠绵…… 第98章 夜战 “嗒嗒嗒嗒……” 急促的马蹄声如同密集的鼓点,打破了陇上荒原夏夜的沉寂。 夜色浓稠如墨,唯有远处几颗疏星在天际闪烁,勉强勾勒出荒原起伏的轮廓。 于骁豹端坐在马车里,车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露出他紧绷的侧脸。 马车周围,有近二十名手下骑着骏马,手中高举着火把。 橘红色的火焰在夜风中跳跃着,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一行人正沿着崎岖的荒原小路轻驰着。 队伍最前方,是那两个引路的猎户。 这两个人都是五十岁上下的年纪,皮肤被常年的日晒雨淋染成深褐色,脸上布满了沟壑纵横的皱纹,双手粗糙得如同老树皮,指关节粗大,掌心布满了厚厚的老茧。 一看就知道他们是常年在山林与荒原中奔波、靠打猎为生的老手。 他们对这条路线熟稔于心,即便在漆黑的夜里,也敢带着队伍这样轻驰,丝毫不怕迷失方向。 这两位向导,是于骁豹的人从丰安庄雇来的。 每到岔路口,两人便会翻身下马,打着火把蹲在地上,仔细查看地面的痕迹。 或是辨认马蹄印的深浅与朝向,或是观察被践踏的草木弯折方向,甚至连马儿留下的新鲜粪便都不放过。 凭借这些细微的线索,他们总能迅速判断出正确的方向,轻易找到拔力末与秃发隼邪一行人留下的踪迹。 看着两人熟练的动作,于骁豹心中的信心不由得大增。 他掀开车帘,目光落在两位猎户身上,暗自思忖: 这两个猎户果然有些本事,有他们在,追上秃发隼邪他们只是时间问题。 只要我能抓住这次机会,说不定就能拉拢他们为我所用,也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庄主管事们看看,我于骁豹可不是个无能的草包。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两位看似普通的老猎户,他们都姓亢。 一个叫亢金虎,一个叫亢金狼,两人正是丰安庄部曲长亢正阳的四叔与六叔。 此次“受雇”于于骁豹,不过是杨灿精心布下的一个局。 当然,杨灿不是专门针对豹三爷布的局。 而是任何一股想要追上鲜卑人的势力,都会“恰巧”遇到这么两个猎人。 满心以为自己掌控了全局的于骁豹,就这样被杨灿特意“送”给他的“一虎一狼”牵着鼻子,一步步朝着杨灿早已预设好的方向走去。 “三爷,他们在这儿转向了!” 仔细勘察了地面的亢金虎突然高声喊道。 他打着火把,将地面照亮,指着一处明显的马蹄印,对身后的于骁豹说道: “看这新鲜的马蹄印,还有旁边被踩倒的蒿草,他们没往天水城的方向去,反而往西边的荒原里走了。 从蹄印的数量来看,至少有几十匹马,应该就是拔力末和秃发隼邪的人。” 于骁豹连忙从马车上探出头来,顺着亢金虎指的方向看去。 火光下,地面上的马蹄印清晰可见,泥土还带着湿润的光泽,显然是刚留下不久。 他皱起眉头,心中满是疑惑:“往西走了?他们放着近路不走,绕到这荒原来做什么? 难不成是想直接回他们的部落?他娘的,那绕到这儿来干什么,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豹爷,那咱们还追不追?”身旁的随从见他犹豫,连忙问道。 “追!怎么不追!” 于骁豹猛地一咬牙:“他们两伙人本就有矛盾,如今又都往这荒原来,一旦碰上,必然会大打出手。 这个和事佬,我豹爷当定了!” 亢金虎与亢金狼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应了声“是”,重新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率先朝着马蹄印延伸的方向奔去。 于骁豹的随从们立刻护着马车,紧紧跟在后面。 蹄声再次在寂静的荒原上响起,打破了夏夜的宁静。 …… 与此同时,在苍狼峡附近的荒原上,一片被人为扫平的蒿草地,成了拔力末一行人的临时休憩点。 夏初的蒿草长势旺盛,已经快齐腰高,被踩倒后铺在地上,柔软得如同天然的软垫。 更妙的是,蒿草本身带有淡淡的草香味儿,是天然的驱蚊药,即便不用点燃蒿草,也没有蚊虫敢靠近。 拔力末仰躺在柔软的蒿草上,头枕着双臂,目光望着漆黑的夜空,眼神中满是烦躁。 他们从丰安庄出来得太过匆忙,既没带足够的水,也没准备食物,此刻早已饥肠辘辘,肚子饿得咕咕直叫。 “大首领!吃的搞来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兴奋的呼喊声。 拔力末连忙坐起身,只见几个族人兴冲冲地从远处跑过来,手里各自提着猎物。 有的提着肥硕的野鸡,有的抱着野兔,还有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肩上扛着一只体型不小的羚羊,一看就很有分量。 拔力末大喜过望,连忙起身迎了上去,语气中带着急切。 “太好了!快!赶紧去溪边处理,生火烤肉!老子都饿坏了!” 族人们立刻忙碌起来,有人提着猎物跑到不远处的小溪边,用锋利的弯刀剥皮、清理内脏。 有人则四处捡拾干燥的树枝,堆成柴堆。 还有人负责打水,准备清洗猎物。 不多时,篝火便被点燃,橘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将周围照亮。 炙烤肉类的滋滋声响起,浓郁的肉香味很快弥漫开来,在夜风中飘散,勾得人食指大动。 拔力末丝毫没有担心火光会引来敌人。 在他看来,自己才是这场追逐的“猎食者”,而非“猎物”,根本不必畏惧。 更何况,于睿那群人既然进了山谷,短时间内绝不会出来,难道还能半夜跑出山口,察看外边有没有火光吗? 他放心地坐在篝火旁,等待着烤肉熟透,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正在悄然逼近。 而在一里地之外的茂密草丛中,秃发隼邪正带着手下潜伏在那里。 夜风轻轻吹过,将烤肉的香味送到他们鼻尖,勾得众人肚子咕咕直叫。 秃发隼邪咽了口唾沫,压下心中的饥饿,目光紧紧盯着远处篝火旁的拔力末一行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压低声音,对身旁的随从下令:“所有人听着,立刻散开,从三个方向把他们包围起来! 一会儿我先动手,我一射箭,你们就立刻放箭,不要给他们反应的机会!” “遵命!”左右两名随从齐声应道,立刻各自带领几个人,悄无声息地向两侧散开。 他们以三面包围的姿态,慢慢朝着篝火的方向逼近。 他们的脚步很轻,踩在柔软的草地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如同夜色中的幽灵。 篝火旁的拔力部族人,此刻正沉浸在即将享用美食的喜悦中,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临近。 直到一支羽箭如同流星般划破夜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地洞穿了一个正仰着脖子喝酒的拔力族人的喉咙。 那族人手中的酒囊“啪”地掉在地上,酒液洒了一地。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捂着脖子倒在地上,鲜血从指缝中汩汩流出。 “放箭!”秃发隼邪的大喝声紧接着传来。 “飒!飒!飒飒……” 十几支羽箭同时射出,如同密集的雨点般划破夜空,朝着篝火旁的拔力部族人射去。 夜色虽然影响了箭术的准头,但十几支箭羽依旧造成了不小的杀伤。 瞬间便有六七名拔力部族人或死或伤,惨叫声在荒原上响起。 拔力部族人常年在草原上生活,战斗经验极为丰富。 突如其来的袭击虽然让他们有些慌乱,但很快便反应过来。 活着的族人第一时间扑倒在地,朝着左右两侧猛地滚开,避开后续的箭雨。 随即他们就匍匐在草地上,警惕地望向箭雨射来的方向,手中紧紧握着弯刀,做好了战斗准备。 至于那些受伤的族人,他们暂时顾不上救援了,只能先保证自身的安全。 “杀!不许放走一个!” 秃发隼邪见箭雨奏效,立刻拔出腰间的弯刀,怒吼着带领手下冲了上去。 一番箭雨已经放倒了近三分之一的敌人,此刻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机。 现在只要果断出击,说不定就能将拔力部的人全歼于此。 “是你们!秃发部的狗东西!” 拔力末看着冲过来的秃发隼邪,气得双目圆睁,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心中满是委屈与愤怒:我待你如贵客,好酒好肉招待,你丢了东西,我还发动族人帮你寻找,结果你竟然反过来要置我于死地! “畜牲啊,他妈的畜牲啊……””拔力末痛心疾首,几乎要疯魔了。 他此刻哪里还不明白秃发隼邪的心思,根本就是想趁机吞并他的部落,抢夺他的牛羊与地盘! “秃发隼邪,老子和你拼了!” 拔力末怒吼一声,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挥舞着弯刀,疯了一般朝着秃发隼邪冲了上去。 秃发隼邪冷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挥刀迎了上去。 “当”的一声脆响,两把弯刀在空中碰撞,火花四溅。 两伙人瞬间厮杀在一起,长刀碰撞的清脆声响、族人的惨叫声、怒吼声、战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荒原上回荡,打破了夏夜的安宁。 秃发隼邪的手下早有准备,又占据了先机,双方甫一交手,便占据了明显的上风。 拔力末的族人虽然奋力抵抗,拼死反击,但终究寡不敌众,加上一开始便损失了不少人手,渐渐落入了下风,一个个倒在血泊中。 拔力末看着自己的族人不断倒下,眼中布满了血丝,心中的愤怒与绝望交织。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秃发隼邪的阴谋也会得逞。 他不能让对方如愿! “大家听着!四散逃跑!能逃走一个算一个!回去报信!” 拔力末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喊道。 喊完,他猛地挥刀,朝着秃发隼邪连砍三刀,刀势迅猛,逼得秃发隼邪连连后退,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趁着这个间隙,拔力末立刻掉头,朝着不远处一匹已经卸下马鞍的骏马奔去。 他必须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为死去的族人报仇,才能阻止秃发隼邪的阴谋。 “拦住他!杀了他!不许放走一个!” 秃发隼邪稳住身形,见拔力末要逃,立刻怒吼着追了上去,手下们也纷纷策马追赶。 一场惨烈的肉搏战,就此变成了一边倒的追歼战,三四个秃发族人骑着马,合力围追一个落荒而逃的拔力部族人。 荒原上到处都是奔逃的身影与追杀的呐喊。 原本寂静的荒原,被这场厮杀搅得鸡犬不宁,惊得栖息在草丛中的野禽纷纷振翅逃窜,消失在漆黑的夜空中。 …… 夜色渐渐褪去,天边泛起了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微弱的光线一点点驱散黑暗,照亮了荒原。 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渐渐显露出清晰的轮廓,连绵起伏,如同将要苏醒的巨兽。 早起的鸟儿开始在空中盘旋,发出清脆的鸣叫,仿佛在为这场惨烈的厮杀哀悼。 突然,一轮红日从东方的地平线喷薄而出,金色的阳光瞬间洒满荒原,将整片大地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在那片曾经燃起篝火的蒿草地,此刻显得格外凌乱与惨烈: 一具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睁着空洞的眼睛,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恐惧与不甘。 有的紧握着手中的弯刀,指节泛白,即便死去,也保持着战斗的姿态。 鲜血浸透了脚下的土地,在晨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诡异而刺眼的暗红色,与周围生机勃勃的绿色蒿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荒原上喷薄而出的朝阳,越过杨府的高墙,透过雕花窗棂,温柔地洒在卧室柔软的锦被上,留下一片斑驳陆离的光影。 锦被上绣着的缠枝莲纹样,在阳光的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泛着淡淡的光泽。 青梅缓缓睁开惺忪的杏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 她动了动身子,只觉得浑身酸痛,像是被拆开了一般,连抬手的力气都有些不足。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一日自家姑娘早起时古怪的步态,她的脸颊瞬间一热。 原来,女儿家的第一次,真的会这般……,这般让人难忘又狼狈。 她轻轻动了动手指,昨夜的种种画面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温柔的吻、有力的臂膀、低沉的耳语,还有她的慌乱与羞怯。 这时,她感觉一股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后颈上,青梅的身体瞬间僵住,动也不敢动,心脏“砰砰”地跳个不停。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男子温热的体温,还有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臂。 那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掌控感。 过了许久,青梅察觉到身后的杨灿没有动静,呼吸也均匀平稳,她才小心翼翼地向前挺了挺身子。 她先轻轻挣开杨灿的贴合,然后慢慢转过身来,面对着杨灿的睡颜。 晨光透过窗棂,恰好落在杨灿的脸上。 平日里显得有些锐利的五官,在柔和的晨光中,曲线变得格外温润。 他的睫毛很长,鼻梁高挺笔直,嘴唇微微抿着,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完全没有了平日里处理事务时的严肃与疏离。 青梅的心忽然踏实了下来,曾经那些对未来的忐忑、对自己身份的担忧,还有对热娜等人的戒备,此刻都已烟消云散,心中只剩下满满的甜蜜与安稳。 她忍不住伸出手,想要触碰杨灿的脸颊。 可她的手刚伸到一半,杨灿突然睁开了眼睛。 青梅的手像被烫到一般,“嗖”地一下缩回锦被中。 她紧紧攥着被角,窘的脸颊能滴出血来。 杨灿看着她那双先是慌乱地想要闭上、又不得不尴尬地张开的眼睛,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忍俊不禁地道:“醒了?身子还疼吗?” 他可没忘记,这小妮子昨夜里可是不停地喊“疼疼疼”,像只受惊的小兽。 她不停地缩着、躲着、闪着,滑溜得像条泥鳅,费了他好大力气才捉住。 青梅闻言,忍不住扁了扁嘴,本想装出一副委屈的模样来撒个娇,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装不出来。 于是,恼羞成怒的她索性往前一扑,将脸埋进杨灿的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腰,声音闷闷的:“不……不怎么疼了。” “你看,我就说吧,忍一下就好了。” 杨灿笑着拍了拍她的背,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却又满是疼惜。 青梅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娇嗔道:“你就是个大骗子!昨天在花厅里,装得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人家就想安慰你一下来着。怎知道,就被你安慰到榻上去了。” “哎呀,那不是水到渠成了嘛。” 杨灿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一只手轻轻抚着她柔顺的长发,像安抚小猫一般。 杨灿柔声哄道,“你刚经历人事,身子还虚,不忙着起来。一会儿我让厨下给你准备些羊乳补补身子。” “我不要!”想起那膻味儿,小青梅就有点反胃。 青梅抱紧了杨灿,娇憨道:“我不起,你也不许起!我就要你多抱抱我。” 第99章 巧了不是(月中求月票啊!) 朝阳如同被打碎的金箔,一点点地破开清晨弥漫在山谷间的薄雾。 光线斜斜地洒落在山谷的每一寸土地上,将崖壁上那些零散的碎石都染成了温暖的金色。 山谷之中,于睿的手下们正在有条不紊地搬运着甲胄。 那些由精铁精心打造的两裆铠,在阳光的映照下,泛着冷硬而耀眼的光泽。 甲片边缘打磨得极为光滑,却依旧难掩其凌厉的质感。 甲片与甲片碰撞时,会发出清脆的“哐当”声。 于睿站在一旁,只觉这声音格外悦耳,比任何精心谱写的音乐都要让他心动。 部下们的动作十分利落,他们小心翼翼地将甲胄一件件码上马车,生怕不小心损坏了这珍贵的装备。 肩甲稳稳地压在胸甲上,护腿整齐地迭着护臂,每一层都铺得严丝合缝、整整齐齐,没有一丝歪斜。 他们还特意在甲片之间垫上了柔软的麻布,防止马车在行驶过程中颠簸,磨花了甲面。 这一百套精铁两裆甲分量着实不轻,即便拆开了堆装,也得装满三辆半马车。 如今他们提前准备了四辆马车,分摊下来空间绰绰有余,也能更好地保护甲胄。 但即便如此,仍能清晰地看出甲胄的沉重。 马车的车轮压在地面上,留下了比平时深许多的痕迹。 …… 荒原的尽头,两个皮肤黝黑的老猎户,亢金虎与亢金狼,正不紧不慢地带着于骁豹的队伍缓缓前行着。 他们已经成功地把急于找到秃发隼邪和拔力末的于骁豹,“牵”到了他该出现的地方。 于骁豹坐在马车内,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焦躁了。 天亮了,天一亮,拔力末和秃发隼邪他们肯定会继续往回走的!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追上。 “快,再快点儿!可别让他们跑了!” 越想越焦躁的于骁豹按捺不住,对着车外的手下大声吩咐起来。 于骁豹很急,而此时的拔力末比他更急。 拔力末俯在无鞍的马背上,身体紧紧贴住马背,拼命地催促着马儿向前奔跑。 他冲在及膝高的野草丛中,马蹄扬起的泥土和野草四处飞溅,凝结在草叶上的露珠被马腿踢得飞溅起来。 拔力末粗重的呼吸像破了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喘息声。 他左臂带着一道深深的刀伤,鲜血不断从伤口渗出,已经染透了他身上褐色的衣衫。 身后,三匹骏马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包抄而来。 秃发隼邪骑在最前面的马上,一边紧紧追赶,一边大声叫喊着,声音里满是凶狠。 “拔力末,你死定了,下马受死,老子还能留你一个全尸!” 秃发隼邪的声音在荒原上回荡,带着浓浓的威胁。 拔力末却连理都不理他,此刻的他,能不能活下来,他已经不在乎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回部落去。 哪怕最终还是死了,也要向部落的人交代清楚,他究竟死于何人之手,不能让自己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 拔力部落的确不如秃发部落强大,在这片荒原上,势力远不及秃发部落雄厚,但拔力部落的人也有着自己的骨气,绝不是逆来顺受的绵羊。 这笔血海深仇,无论如何都要报! 秃发隼邪眼看拔力末在前面兜来绕去,渐渐向着苍狼峡附近逃去,心中也是焦急不已。 他很清楚,如果让拔力末成功逃回部落,那他大哥想要吞并拔力部落的难度就会陡增。 倒不是说打不过,而是损失太大的话,得不偿失的问题。 可是,如果没有拔力部落的被吞并,他之前丢失甲胄的罪责就再也逃脱不了了。 到时候,大哥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就算不杀他,他在部落中的地位也会一落千丈。 一想到这里,秃发隼邪追赶的速度就更快了,眼中的杀意也更浓了。 拔力末能清晰地感觉到胯下的马力已经渐渐疲惫,不由得心中一沉。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他恐怕很难逃回部落了,迟早会被秃发隼邪追上。 他回首看了一眼,只见秃发隼邪带着两个随从,三匹马呈品字形,依旧紧紧地跟在身后。 拔力末一咬牙,猛地一揪马鬃,胯下用力夹紧马腹,驱使着那匹已经疲惫不堪的马向旁边山角下冲去。 刚刚绕过一片巨大的岩石,拔力末立刻翻身滚鞍下马。 他的动作迅速而敏捷,哪怕身上带着伤,也没有丝毫迟缓。 “去!”拔力末低喝一声,手中的刀狠狠抽在马股上。 那马吃痛,嘶叫一声,用尽最后的力气继续向前狂奔而去,消失在前方的草丛中。 拔力末趁着这个机会,连滚带爬地钻进了一旁茂密的茅草丛中。 那茅草丛枝叶繁茂,正好可以将俯伏于地的他完全遮挡住。 但他很清楚,只要秃发隼邪停下来稍稍一搜,他就根本无法藏身。 可他现在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只能赌一把了。 秃发隼邪果然没有停下来,他眼见那匹马似乎比刚才跑得更快了一些,心中更加焦急,立即快马加鞭追了上去。 之前拔力末一直伏在马背上,身体被马背遮挡了大半,所以这一滚鞍落马,在仓促之间,秃发隼邪还真没看清楚。 眼见三匹马从自己面前飞驰而过,拔力末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但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即连滚带爬地从茅草丛中钻出来,向山上跑去。 他知道,翻山越岭虽然会更慢,会消耗更多的体力,但对现在的他来说,这样走却是最安全的。 “啊啊啊,浑蛋!” 没过多久,秃发隼邪就发现自己上当了。 那匹马失去了主人的控制,再往前跑了一阵,就停了下来。 秃发隼邪快马追近,看到眼前只有一匹空马,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他气得脸色铁青:“该死的拔力末,老子要是抓到你,一定剥你的皮!” 秃发隼邪猛地一勒马缰绳,吩咐两个手下道:“往回走,搜!一定要把那个混蛋找出来!” 三人立即调转马头,沿着原路往回搜寻。 这一回,他们不敢再骑得太快了,眼睛紧紧盯着路边的草丛和岩石缝隙,生怕错过任何蛛丝马迹。 就在这时,于睿一行人的车队从山谷里缓缓驶了出来。 十五个精壮的汉子,个个神情警惕,手持武器,押着四辆马车,沿着一条不太明显的野路,贴着山脚向东而去。 马车上都仔细地盖了一层厚厚的野草,野草上面又封了结实的漆布,将车厢遮得严严实实。 就这样,他们的车队,与正在往回搜寻的秃发隼邪一行三人,在这条偏僻的野路上撞了个正着。 一时间,双方都愣住了。 秃发隼邪三人已经追杀了半夜,之前又经历了一场厮杀,此刻形容十分狼狈。 他们的衣衫上沾满了尘土和血迹,头发凌乱不堪,脸上满是疲惫,眼中还带着未消的戾气。 而对面的于睿一行人,却是精神饱满、神完气足。 他们之前一直在山谷中休整,养精蓄锐,身上没有丝毫疲惫之色。 只是…… 秃发隼邪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那四辆马车上,眼神变得怪异起来。 那里面装的,应该就是他之前丢失的甲胄吧? 让他尴尬的是,他现在身边就只有三个人。 他的部下们在追杀围剿拔力末的人时走散了。 三个疲惫不堪的人,对面却是十五个身强力壮的大汉,这实力差距实在太悬殊了。 “秃发大人?” 于睿看到秃发隼邪,心中也是一惊,有种做坏事被当场抓包的惊慌。 他强装镇定,向秃发隼邪打了声招呼。 秃发隼邪比他更慌,勉强咧了咧嘴,露出一抹难看的笑容:“啊,于公子。” “秃发大人怎么会在这里?” “这……,哈哈,隼邪正要赶回部落去呢。” 秃发隼邪干笑了两声,反问道:“于公子不是回代来城了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呵呵呵,我说我迷路了,你信吗?” 于睿也干笑了两声,看到对方只有三个人,而且个个一身疲惫,战斗力肯定大打折扣,他的心中已经动了杀机。 秃发隼邪讪讪地道:“信……倒不是不信,只是,公子的骆驼呢?怎么驼队不见了,反而凭空多出四辆马车来?”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把一只手藏到背后,悄悄地跟两个手下打着手势。 于睿同样是一手持缰,一手负在身后,不动声色地朝自己的手下打着手势。 “呵呵,此事说来话长,秃发大人不如下马,于某和你仔细说说。” “好啊,于公子,请。” “秃发大人,请。” 两人同时作势要扳鞍下马,就在这一瞬间,秃发隼邪突然一个镫里藏身,身体迅速躲到马腹一侧,然后催马朝着斜刺里就跑。 于睿早有防备,见状立即摘下佩剑,策马就冲了上去,口中大喝:“拦住他!” 与此同时,弓弦颤鸣的声音响起,箭簇划破空气,发出“咻咻”的声响。 一支支箭朝着秃发隼邪和他的手下射去。 秃发隼邪身边的两人分别向左右斜刺里冲去,却不幸被乱箭射中。 他们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 马儿失去了控制,受惊地奔去。 秃发隼邪凭借着镫里藏身的技巧,倒是侥幸躲过了一轮箭雨。 但于睿已经举着剑,快马加鞭地冲过来。 秃发隼邪人单力孤,哪敢恋战。他只想尽快摆脱于睿的追击,逃出生天。 但是,他刚勉强招架了两招,就有四五个骑士从旁边冲了过来,将他团团围住。 这些骑士个个身手矫健,配合默契,四五杆雪亮的长枪,将他团团困在中间。 “啪!” 其中一名骑士手中的长枪猛地一抡,枪杆狠狠抽在秃发隼邪的身上。 秃发隼邪重重地摔落马下,摔得头晕目眩。 一杆杆长枪的尺余长枪尖,居高临下地对着他,将他牢牢逼住。 秃发隼邪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眼神中满是不甘和愤怒。 他狠狠地将手中的刀掷在地上,冷眼看着于睿,咬牙切齿地道:“我秃发部落的货,是你于公子劫的?” 于睿策马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既然在我于家地盘上走山货,我那还能叫劫吗?我那叫收缴。” 秃发隼邪气的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于睿撕碎,但锋利的枪尖已经紧紧抵在了他的身上。 “公子?” 持枪的武士们扭头看向于睿,等待他的下一步指示。 于睿沉吟了一下,心中快速权衡着利弊。 他当然可以立即下令杀了秃发隼邪,以绝后患。 但他转念一想,秃发隼邪是秃发部落的首领之一,而且还是秃发部落族长的亲弟弟。 这个人,以后未必没有用。 只要把他控制在自己手里,把他带回“代来城”,也就没了后患。 想到这里,于睿吩咐道:“把他绑了!” 手下们应了一声,用一条牛筋绳儿把秃发隼邪捆了个结结实实。 …… 荒原的另一处,于骁豹站在一堆篝火灰烬旁,怔怔地出神。 原上的风带着枯草的碎屑,在他黑色的靴面上覆上一层薄薄的白霜似的粉末。 篝火的灰烬旁,七八具尸体横七竖八地散落着。 有的蜷缩着身子,双手还保持着紧握兵器的姿势; 有的仰面朝天,双目圆睁,仿佛还残留着临死前的不甘与愤怒。 暗红色的血迹浸透了身下的野草。 几只通体漆黑的乌鸦“扑棱棱”地展开翅膀,朝着山的方向逃去。 “他娘的,终究是晚了一步。” 于骁豹声音里满是懊恼与不甘。 他此行本是打着当和事佬的旗号,想趁着秃发部落和拔力部落矛盾还未彻底激化之际,从中调解一番。 当然,所谓的“调解”不过是他的表面说辞,暗地里打的却是自己的算盘。 就看哪一方更识相,愿意主动向他示好,与他结下一份交情。 到时候,他这个“仲裁人”自然会毫不犹豫地偏向那一方。 可结果呢?眼前惨烈的景象已经说明了一切。 双方显然已经彻底撕破脸皮,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哪里还有他运作的空间? “三爷,咱还追吗?”一旁的亢金虎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恭敬地问了一声。 “追?还追个屁!真他娘的,回去!” 于骁豹猛地转过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他原本的期待有多高,此刻的失望就有多深。 于骁豹懒洋洋地转身,迈开步子向马车走去。 一行人马见状,纷纷调转方向,重新回到了那条久已废弃的野道上。 这条野道横亘在山脉前方,路面上布满了碎石和杂草,显然已经很久没有过人迹。 野道的一端通向南方,另一端则通往北方,像是一条沉默的纽带,连接着荒原的两端。 就在这时,忽有随从指着远处道:“快看,那是什么人?” 于骁豹的部下们迅速拔出了兵器,警惕地散开,摆出了攻击姿态。 他们刚刚见识了一场惨烈的火并场面,深知在这危机四伏的陇地荒原上,任何一支不明身份的队伍,都可能是隐藏的致命威胁,稍有不慎就会丢掉性命。 那一边,于睿策马走在车队的最前面。 忽然,他看到了前方野道上的队伍。 于睿心中一惊,立刻勒马,向对面望去。 为什么这平日里连个人影都难得一见的荒原上,今天却接二连三地有人出现? 定睛再一看,虽然距离还有些远,暂时看不清路上那些人的五官容颜,但他的目光很快就被对方队伍中的一辆马车吸引住了。 那正是他三叔于骁豹的车! 于睿对这辆车印象深刻,因为豹爷的车实在是太“骚包”了。 车厢采用的是极为精致的“剔红”工艺,木胎上层层髹涂朱漆,再在朱漆上精心雕刻出繁复的云纹图案。 云纹之间还巧妙地饰以金箔,阳光照射在上面时,金箔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让整个车厢都显得格外华丽夺目。 更引人注目的是车顶的宝盖,那是用纯铜打造而成的,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 阳光洒下,宝盖就会反射出灿烂的阳光,哪怕距离很远,都能清晰地看到那抹耀眼的光。 这么“骚包”的设计,别说是里许路程,就算再远一些,也能让人一眼就认出来。 “三叔?” 于睿更懵了,他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他三叔会出现在这里。 “公子,怎么办?” 一名侍卫迅速提马上前,凑近于睿身边,一边说,一边用下巴轻轻呶了呶。 于睿顺着侍卫示意的方向看去,被反绑双手坐在马背上的秃发隼邪正不安地扭着身子。 于睿看看秃发隼邪,看看四辆用漆布遮的严严实实的马车,最后再看看三叔那辆“骚包”的马车,一时间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一边是被自己俘虏的秃发部落首领,一边是不能暴露的甲胄,另一边又是突然出现的三叔。 这可怎么办? 于睿正在左右为难,于骁豹的人马似乎认出了他们的身份。 于是,那些骑士护着豹爷的“骚包”马车,开始向这边缓缓驶来。 ps:月中了,向诸友求张月票,拜谢! 第100章 锅,炸了 这一刻,于睿真的紧张了。 于家内部的纷争早已不是秘密。 老大于醒龙是阀主,是于家的家主。 他的父亲于桓虎号称“代来之虎”,自成一派,已经具备了挑战阀主的实力。 而三叔于骁豹,年过三十,突然“而立”了。 从一个花天酒地的浪荡子幡然醒悟,一门心思要搞事业了。 可他偏偏志大才疏,再加上于家的权力版图早已被瓜分殆尽,只剩些残羹冷炙,根本没了机会。 如今自己弄到这批甲胄,一旦被三叔发现,告到大伯那里,他根本百口莫辩。 还有被俘的秃发隼邪,更是绝对不能让他看见。 否则,这就是代来城与秃发部落交恶的源头。 退一步说,就算三叔不告发,也不通知秃发部落,握着这两个把柄,往后他代来城岂不是要受制于三叔? 眼看于骁豹的人马越来越近,于睿立即吩咐道:“亢壮士,有劳你带上秃发隼邪立刻离开,带他去见杨庄主,我回头自会派人去接。” 亢正义愣了一下,忙答应下来。 于睿肃然道:“务必不可让人看到,也不可叫他跑了!” “于公子放心!” 亢正义难得多说了几个字,立即牵起秃发隼邪所乘马匹的缰绳,掉头向回驰去。 于睿的侍卫们纷纷提马向前,形成了一道人墙,以确保亢正义和秃发隼邪的离开,不被正在接近的豹三爷的人看见。 至于那些马车,却是无法隐藏了,好在漆布捆扎的结实,不打开来翻看,也发现不了什么。 眼见亢正义背身而去,两匹马飞快地离开了视线,于睿松了口气,这才带领侍卫们,缓缓向前行去。 “三叔!” 隔着十来步远,于睿便故意拔高了声音,脸上挤出一副惊喜的神情,仿佛真的是偶遇一般。 “你怎么会在这里,子明?” 于骁豹从车中出来,惊讶地看着于睿。 “你不是回代来城去了?” 于睿微微一笑,策马走近:“三叔,你以为,小侄为何在丰安堡住了好几天啊?小侄是在等一批货。” “什么?等一批货,你这是……” “这批货是家父要的,不太方便示人,而且筹措也晚了些。 所以,小侄就在丰安堡小住了两日,其实就是为了等这批货。 这不,货到了,小侄也该走了,不过呢,驼队先走的。 小侄绕了一圈儿,就为了把这批货接回去。 突然看见路上有人,小侄还以为把事搞砸了,幸好遇见的是三叔你,哈哈哈。” 于骁豹满面狐疑:“运货?在自己家地面上,你运啥货,还得鬼鬼祟祟的?” 说着,于骁豹的目光,落在了那四辆马车上。 于睿不动声色地道:“这是家父交代买来的东西,虽说是在咱们于家地面上,不过,有些东西也是不好四处张扬的嘛,三叔你说是不是?” 于骁豹心思一转,从西域买的东西,还鬼鬼祟祟的不想让我大哥知道,难不成…… 十有八九,就是军器了。 这时代,西方也是有优于其他地方的一些武器,可以成为出口商品的。 比如镔铁刀,也就是乌兹钢刀,中原曾有人用三十匹蜀锦换一口镔铁宝刀。 再比如月支梢,也就是大马士革复合弓,在中原也叫角端弓,拉力弹性是优于中原弓的。 还有撒尔马盾,用三层骆驼皮夹铁片制成的,可防三石的强弩在百步内射击。 其中镔铁刀中原现在已经能够仿制,但是成本足足高了三倍,因此当然是从西域购买更加划算。 若是于桓虎私购军器,还被我大哥逮住了,嘿…… 于骁豹心中大喜,笑道:“呵,你个小兔崽子,我是你三叔,对我有啥不能直说的,还遮遮掩掩的。” 于骁豹说着,就从车上下来,想要过去掀开车子看看。 于睿立即下了马,拦在了于骁豹前面,笑容冷了下来。 “三叔,你知道的,家父对小侄管教甚严。家父说沿途保密,可没说三叔能看。 当然啦,那也是因为家父不知道小侄会在这儿遇见三叔。 不过,看不看的,本也与三叔无关,就别难为小侄了吧?” “呵,嘿嘿……” 于骁豹暗自恚怒,可是一瞧于睿那副样子,真要闹僵了,自己只怕更丢面子。 于骁豹便嘿嘿一笑,微微眯了眼睛,道:“叔就是随便看看,你这孩子。 成,叔正要回丰安堡呢,咱们一起走吧,三叔帮你照应一下。” “呃……,那就多谢三叔了。” 他们所在的位置,接近苍狼峡。 而从苍狼峡过来,先到丰安堡更近,而且路也更好走。 如果于睿拒绝,非得从难走的野路直接绕去铁林梁,显然更加显得这批货物可疑。 于睿也知道他三叔这么做,就是为了拖住他,想找机会弄清楚他们代来城究竟在运什么。 不过,三叔可不知道杨灿如今已经是我的人了。 这批甲胄,就是他送给我的。 如今,我正要靠杨灿洗清嫌疑。 于睿暗自得意,面上却故作为难,将计就计的答应了下来。 于是,两伙人合作一路,便往丰安庄走去。 …… 临近晌午,青梅才缓缓走回自己的住处。 她的步伐比早上时自然了许多,只是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褪的红晕,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房中,独孤婧瑶耳朵一动,听到了脚步声。 已经放到她嘴边的一块羌脯,马上顺回了袖中。 羌脯,源自羌人的一种小吃,以羊肉薄切,抹野葱汁与胡麻油晾晒,是陇上贵族常常用来佐酒的一种美食。 《洛阳伽蓝记》就记载北魏贵族“袖藏羌脯以佐酒”。 羌脯刚藏好,青梅推门走了进来。 就见静瑶小师父在榻上盘膝而坐,背不倚墙,身姿挺拔。 她手中拈着一串乌木的念珠,颗颗念珠油润光亮,显然是被经常摩挲。 青梅推门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静瑶小师太垂眉敛目,神情恬静安闲。 纤纤玉指拨动念珠,动作轻柔。 几乎听不到念珠碰撞的声音,却透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这般模样,让人只看一眼,心中的浮躁便会消散不少,生出几分禅意。 青梅虽然因为卓婆子的告密,对独孤婧瑶多了几分戒心,但此刻见她如此气度,还是忍不住心生敬意。 静瑶小师父缓缓张开了眼睛,目光清澈而平静,仿佛穿过了尘嚣,落在世人看不见的远方。 她轻声道:“昨夜,你没回来。” 青梅顿时一惭,悔不该把这位小菩萨搬来与我同室,这下可叫人抓个正着。 “咳,是,那个……端午宴不是刚结束嘛,诸般事务都要有个料理,我,忙了一宿。” 静瑶小师父微微一笑,目中只有一片澄明的了然。 “言语如露,真则润物,妄则易散。不若静默片刻,待你心中清明时再说?” 青梅顿时大羞,被她看破了吗? 你……你知不知道,看破不说破,还是好朋友! 青梅恼羞成怒了,破罐子破摔了,干脆把脖颈一仰,主动露出了小心藏着的草莓。 “小师父说的是,人家只是怕你出家人,污了你的耳朵嘛。” 小青梅带些羞涩,带些得意,又带些炫耀的模样。 “昨夜,我和老爷成就好事了,可人家本来就属于老爷啊,早晚都是他的人……” 小菩萨恬静的神情差点儿裂开,她怎么也没想到青梅会如此直白地说出这件事。 人家就坦白了,你能怎地?想看她羞窘自惭? 我……我就多余问啊! 小师父抑着心头淡淡的一抹酸意,微笑颔首,语气依旧平静。 “花开时欢喜,花落时不伤,若能如此,便是最好。” 平日里青梅特别喜欢听静瑶小师父说些禅意浓浓的话。 不知怎地,今日却只觉烦乱。 毕竟这种私密的事情被自己当众说出来,任谁都会觉得不好意思。 “多谢静瑶姐姐指点,我相信老爷不会负我的。” 青梅甜甜一笑:“那我不打扰你清修了,府上还有好多事儿忙。” 青梅过去,从柜中取出一套衣服,到小间里换了,又向独孤婧瑶告罪一声,便出去了。 青梅走后,婧瑶手中的念珠猛地加快了速度,连续拨动了两颗,才缓缓停下。 她轻轻吁了口气,漫声道:“言语如露,转瞬即逝,唯行止方能见真章,阿弥……” 说到一半,她却突然顿住,随后低低地骂了一句:“呸!狗男人!” 骄傲的小公主已经悄悄喜欢上了杨灿? 当然……不可能! 但是,你向我告白了,我不接受,那是我的事。 可你后脚就去追别的女人,那就不行。 独孤小公主,就是这么的霸道。 …… 通往丰安庄的道路上,于睿的车队正缓缓前行。 马车上的甲胄铺了一层草,又用漆布盖着,漆布外面又捆扎了绳索,你就是到了车边,不解开绳索掀开漆布,再扒拉开野草,也不会知道里边是什么。 所以,于骁豹虽然一路上不停地瞟向马车,于睿却根本不在乎。 “贤侄啊,你这货物到底是什么?这么神秘,三叔都不能看一眼?” 于骁豹按捺不住再次开口,语气虽带着几分随意,可眼神里却满是探究。 于睿一脸从容的笑意:“三叔,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只是都装了箱,加了封的,又有父亲大人的命令,三叔何必为难侄儿呢? 三叔要是真的好奇,不如就跟侄儿去代来城。 到时候当着我爹的面儿,你随便看。” 于骁豹冷哼一声,心里便想,到了丰安庄,我一定想办法再拖你一日,让那杨灿去查你。 你这东西如果真是军器,嘿,那就有乐子看了。 直到现在,于骁豹都没有联想过于睿车上载的就是秃发隼邪的山货。 实在是他已经见过了秃发隼邪和拔力末的火并场面。 而于睿这一行人完全没有打斗过的痕迹。 兼之也是因为于睿是从凉州过来的,于骁豹实在想不到他和秃发隼邪失踪的山货有关联。 …… 丰安堡,杨灿的书房里,秃发隼邪正直挺挺地站在那儿。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几分狼狈,眼神里却满是怒火,死死地瞪着杨灿。 亢正义赶到丰安堡附近后,先将秃发隼邪绑在一处隐蔽的树林里。 然后他独自回了村子,找到儿子,让儿子带着几个堂兄弟推了一辆驴车出去。 他们以打猪草、马料为名,去树林里将秃发隼邪藏在驴车底部,上面盖上满满的猪草和马料,才顺利将他送进了丰安堡。 “杨灿,你还敢说不是你干的?” 秃发隼邪咬牙切齿地说道,语气里满是愤怒。 “他们居然把我送到你这里,我的山货肯定在你手里,是不是?” “是啊。” “啊?”秃发隼邪一愣,都想好他矢口否认,自己再如何反驳了,结果他认了? 杨灿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你现在在我手里,我若不想让山货的秘密泄露出去,你觉得我会怎么对你?” 秃发隼邪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愤怒是多么的多余。 杨灿既然敢承认,就根本不怕他知道,甚至可能早就想好了要怎么处置他。 难道……这狗日的想杀人灭口?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身体就忍不住开始发抖。 看着秃发隼邪扭曲起来的面孔,杨灿淡淡一笑:“正义,把他关到地库里去。” 大户人家通常都会有地库,用来存放金银珠宝等贵重物品。 之前张云翊搬走了所有的细软,如今杨灿的地库里空空如也,正好用来关押秃发隼邪。 杨灿拿着钥匙,亢正义押着秃发隼邪,就在书房的一角,就有一座地库。 那么粗壮的一个大汉,就给硬塞了进去。 秃发隼邪刚才还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此刻见杨灿只是要把他关起来,心中顿时燃起了一丝希望,所以没有丝毫反抗。 厚重的地库铁门一关,把那足有五斤重的大锁头锁上,亢正义便识趣地退下了。 杨灿回到书案后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眉头微微蹙起,陷入了沉思。 其实,如今事态的发展,并不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让所有事情都按照自己的计划进行。 毕竟人心难测,局势多变,哪有那么多“完美的策划”。 让对手跟套招似的,完全按照你的计划做出反应,怎么可能。 他真正主动去做的,只有两件事: 一是找一个“接锅人”,于睿就是他选中的人,而且于睿很乐意接这口“锅”; 二是找一个“揭锅人”,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批甲胄在于睿手上,从而彻底摆脱丰安庄的嫌疑,而鲜卑人就是他选中的目标。 这两步是他计划中最关键的部分。 只要完成了,丰安庄就能彻底置身事外。 至于后续会不会有其他人掺和进来,他并不在意。 有人掺和,局势会更混乱,更有利于他隐藏自己的踪迹; 没人掺和,反正“锅”已经甩出去了,他和丰安庄化险为夷。 他只是抱着一种越乱越好的心态,留了几个猎户备用。 以便在必要的时候推波助澜,让局势变得更加混乱。 结果,豹三爷兴高采烈地一头扎了进去。 更让他意外的是,秃发隼邪居然会阴差阳错的落到了他手上。 现在,他的招已出完,轮到他接招了。 第101章 造孽啊 杨灿坐在书房中,静静地思量许久,反复推敲着未来的局面。 在书房的一角,一块与周遭砖石纹路浑然一体的地板下,秃发隼邪正被囚于黑暗之中。 可此刻,这人的生死已从杨灿的思绪里全然淡去。 他的心神已经全部进入一盘悬于识海中的棋局中去。 他现在要杀秃发隼邪的话易如反掌,而且他随时都可以杀。 同时他觉得,只有死掉的秃发隼邪,才是最安全的。 不过,看样子于睿还想利用秃发隼邪做些什么文章? 既然如此,那便先留他这条命,看看于睿究竟要布什么局。 只是若这颗棋子对他有反噬的可能,那他是绝不会轻易把秃发隼邪交出去的。 杨府里,青梅正指挥着丫鬟奴仆们收拾端午宴会的一些摆设。 小青梅患得患失的心态没有了,脸上笑吟吟的特别和气。 一众丫鬟奴仆因为这两天小青梅的急躁而积下的压抑气息顿时一扫而空。 伴随着瓷器碰撞的轻响,那些绘着缠枝莲纹的青瓷碗、描金的玉壶春瓶,都被侍女们用细软的棉布仔细擦拭干净了。 奴仆们便接过来,同式的迭好,裹上细布,小心翼翼地装进铺着干草的木箱。 这是要送回仓库深处的沙土堆里妥善封存的。 这些奢华的器物,平时可用不了这么多。 “老爷,各庄主与牧主们很快便要启程回去了。” 旺财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对杨灿轻声禀报。 “嗯!”杨灿应了一声。 对于这场端午宴,杨灿是很满意的。 各大田庄的庄主、三大牧场的场主,如今已尽数向他臣服。 更被他以通商西域的利饵,拉上了同一条利益之船。 他们如今既是杨灿的合作者,亦是受他牵制的棋子。 如今他们要各自归去,杨灿这个老大,总要送一送的。 “我去更衣,唤两个丫鬟来。” 杨灿抬手理了理衣襟,话音刚落又忽然顿住,指尖停在带扣上。 “对了,张云翊还在堡中吗?” “张庄主午后便回府了。” 见杨灿若有所思的样子,旺财便凑近两步,压低了声音。 “老爷放心,朱大厨已经和张府那边的人搭上线了。 张庄主每日里吃喝拉撒、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咱们的眼睛。” 杨灿听了缓缓点头。 他留着张云翊的命,当然不是因为他心慈手软。 而是因为这颗棋子是丰安庄当时权力平稳过渡的最佳“筏子”。 不杀张云翊,既能让五大田庄与三大牧场的管事们看清反抗他的下场,又不至于逼得他们狗急跳墙、联手作乱。 可如今,各方势力已被他用利益牢牢绑定,张云翊这条蛰伏中的毒蛇,便到了该清理的时候了。 他从不奢望张云翊真心臣服于他。 易地而处,若是自己遭此夺位之辱、寄人篱下之苦,但有机会,他也是会用最狠辣的手段报复回去的。 而程小乙对王皮匠的监视,跟踪,最终发现他上了凤凰山。 此前这个王皮匠又见了张云翊,那么张云翊和凤凰山上的何人有着秘密联系? 这些,都让他忌惮。 只是,不能“不教而诛”啊,还是要等个机会。 “大厨这道菜做的不错,你叫他盯紧些。” 杨灿吩咐道:“张云翊但有半分异动,随时报与我知道。” …… 张府的庭院里,石榴花正开得热烈。 殷红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像极了那日被张云翊处死的叔父与儿子溅落的血。 如今的张府,早已没了往日的热闹,张云翊也极少再去正房夫人或其他妾室的住处。 唯有陈婉儿住的院落,成了他每日停留最久的地方。 这个曾是他儿媳的女子,身上那股禁忌的诱惑,像毒酒一般让他沉沦。 不过,自从他亲手处死了自己的叔父和儿子,性情变得格外暴戾。 对于这样有悖人伦的行为,张府上下无人敢置一词。 此时,张云翊正斜倚在紫檀软榻上,榻上铺着西域的羊绒毯。 陈婉儿跪坐在榻上,身上只穿了件水绿色的薄纱衣,领口松松垮垮坠着。 俯身时,雪白的肌肤便在纱下若隐若现,像浸了月光的玉。 她手中捏着一颗井水镇过的李广杏,用银签细细挑去果核,纤长的指尖托着果子,便递到张云翊唇边。 张云翊就着她的手咬住杏肉,舌尖却故意在她指尖轻轻一卷。 冰凉的触感混着女子指尖的温软,让他满足地一笑。 陈婉儿缩回手,白皙的颊上泛起一抹红。 “老爷,今日各庄主与牧主们离开,你不去送送吗?” 张云翊咽下杏肉,目光扫过窗外怒放的石榴花,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如今众管事都已归心于杨灿,他杨灿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哪里还需要我这个老东西去凑趣呢?” 他抬手抚上陈婉儿的发丝,指尖划过她细腻的脖颈,声音带着一抹隐忍的恨。 “我张云翊,不过就是他杨灿手里的一块抹布。曲终了,宴散了,自然该被扔回角落里吃灰。” 陈婉儿垂着眼睑,这话她没法接,只能任由男人的手在自己身上流连。 张云翊的指尖摩挲着女子腴润的大腿,脑海里却在盘算杨灿通商西域的计划。 对于杨灿通商西域的计划,他还是颇为心动的。 若能借这条商路做成买卖,只要一次,他就可以果断摆脱“山爷”的控制。 到那时,杨灿便也没了利用价值。 只要确定商路可行,他便可以立刻动手,除掉这个夺走他一切的人。 反正这条商路,杨灿和他一样只是一个参与者,而非主导者。 届时他东山再起,自可取而代之,一样能与胡姬热娜继续合作。 “老爷。”门外传来管家万泰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进来。”张云翊懒洋洋应着,手却没从陈婉儿身上挪开。 万泰推门而入,目光第一时间便黏在了陈婉儿身上。 女子只着单薄的春衫亵衣,勾勒出曼妙的曲线,跪坐时丰腴的臀线格外惹眼。 他贪婪地剜了一眼那浑圆的曲线,这才恋恋地收回目光,快步走到榻边,压低声音道:“老爷,凤凰山庄来人了!” 张云翊猛地睁开眼,原本慵懒的眼底瞬间迸出两道精光。 千呼万唤,阀主终于派人来了! 他兴奋地坐起身,手掌在陈婉儿的臀股上“啪”地一拍,笑声里满是得意:“还不侍候老爷更衣?” 私下里也就算了,这般亲昵的举动,如今竟丝毫不避讳万泰这个下人了。 陈婉儿只觉得脸颊发烫,心中颇为羞耻,却又不敢有半分抗拒,连忙起身就要下榻。 万泰见状,立刻上前一步,俯身将地上的蒲草鞋轻轻托起,双手递到她面前。 陈婉儿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将脚放进鞋中。 万泰蹲在地上,借着托鞋的姿势,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双晶莹如玉的雪足,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 丰安庄北的道路上,两辆乌篷马车正缓缓前行,二十余名护卫身着劲装,腰佩长刀,紧随车侧,策马而行。 初夏的风裹挟着麦田的清香漫过车窗,拂动车中人的衣袂。 第一辆马车内,于家外务执事何有真斜倚在软榻上,将车帘卷至半幅,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窗外。 田间的农人正弯腰劳作,一派祥和景象。 看起来,这杨灿真的收服二爷交上来的这些产业了,颇有手段嘛。 何有真暗暗感慨着。 后面一辆马车的车帘低垂,将车内的光景遮得严严实实。 车辕副驾上,小厮来喜穿着一身青布短衫,头戴小帽,好奇地左顾右盼。 车厢内,李有才正拿着一根银牙签,小心翼翼地挑起一颗艳红的野莓,递到潘小晚唇边。 这野莓饱满多汁,他特意挑了最红的一颗,眼神里满是讨好。 “晚晚,尝尝这个,新鲜着呢,甜得很。” 为了哄潘小晚开心,此次下山,他特意将侍妾枣丫和丫鬟巧舌留在了山上,只带了来喜随行。 枣丫已是他囊中之物,都扒拉到碗里了,何时不能享用? 这事儿事先没请示娘子,终究有些心虚,还是先把她哄好才是,要不家宅不宁啊。 潘小晚微微张口,将野莓含在口中,可那清甜的滋味却没在舌尖化开半分,只觉得寡淡无味。 马车已经驶入丰安庄的地界,再过片刻,就能见到那个让她心乱如麻的男人了。 她曾以为,自从做了“细作”,自己的心早已变得坚硬如铁。 对杨灿,也不过是贪恋他那张俊朗的脸和他那副年轻有力的身子。 可是因为他的拒绝,或许是求而不得的原因吧,反而愈发的想见。 如今越靠近,她心底的波澜就越汹涌,连指尖都微微泛着热。 “娘子在想什么?” 李有才见她眼神飘忽,伸手抚上她的手背,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潘小晚猛地回神,将目光从车窗外收回,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怅然。 “许久不曾下山了,看着这路上的光景,倒想起未嫁时的模样了。” 她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眼底闪过一丝落寞。 “岁月过得真快,一晃眼就过去了这么多年,再晃几年,怕是就要老了。” “瞎说什么呢。” 李有才立刻皱起眉,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娘子这般貌美,就算再过十年、二十年,也依旧是这般模样,比那些小姑娘还要娇俏几分。” 甜言蜜语他张口就来,反正无需花费半分力气。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声“停车”,是何有真的声音。 马车缓缓停下,何有真掀开车帘,迈步走下马车,目光落在路旁一块石碑上。 那是丰安庄的“劝农碑”,碑身上面刻着许多字迹,记录着庄内农桑之事。 后车的李有才听到动静,掀开帘子一角,见何有真正站在碑前,连忙对潘小晚说了句“我去看看”,便下了马车。 何有真抬手抚着胡须,仔细看着碑上的碑文,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这个杨灿,年纪虽轻,倒是颇有心计呀。这般手段,倒不像个刚掌权的年轻人。” 李有才连忙凑上前,赔笑道:“可不是嘛,若非杨执事有本事,年纪轻轻的,又怎能得阀主赏识,手握这么大的权力呢?” 手握大权? 何有真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自从领命要调查贩运军器一事,他便对杨灿这位新任丰安庄主做了番调查。 你李大执事为了甩锅,才把丰安庄的烂摊子丢给他。 若非这杨灿有些手段,等到秋收之时,恐怕被镰刀收割的,就不只是庄稼了,还有他杨灿的一颗脑袋。 你怎么好意思说他有心机的? 何有真淡淡一笑,转移了话题:“坐了一路的车,身子都乏了,不如你我步行入庄,也好活动活动筋骨?” “自然愿意陪伴执事。” 李有才连忙应下,转身挥手示意护卫们跟上,自己则提着袍裾,快步追上何有真的脚步。 马车内,潘小晚将侧帘轻轻拉开一条缝隙,目光落在那块“劝农碑”上。 碑上的文字密密麻麻,她一个都没看清,唯有“杨灿”二字,像钉子一样扎进她的眼里。 她的心跳骤然加快,柔媚的眼波中渐渐蕴满了水汽,仿佛下一秒就要溢出眼眶。 …… 此时,丰安堡外,杨灿正站在石阶上,送别最后一位客人,六盘山牧场的场主程栋。 程栋身材魁梧,脸上留着络腮胡,笑声洪亮如钟。 他对杨灿笑道:“杨执事,前日送你的那两匹儿马,一名‘欺霜’,一名‘赛雪’,你可骑过了?尚还称心吗?” 杨灿闻言,嘴角微微一抽。 他在牧场待了两年半,骑马都快骑吐了,哪有功夫去管程栋送来的这两匹? 可人家一番好意,人情往来嘛,也不必整什么耿直人设,驳了人家面子。 他便笑着颔首:“骑过了,骑过了,两匹轮着骑的,性子都温顺得很,我很满意。” 程栋一听,顿时哈哈大笑,竖起大拇指赞道:“杨执事果然年轻力壮,了不起,了不起啊!这雄风,简直如龙虎一般!” 他就知道,那对俏马婢一定能让杨灿满意。 杨灿嘴角一抽,至于吗? 就是试骑了两匹马,也值得吹捧为龙虎一般? 程栋笑道:“大执事喜欢就好,只是她们年纪尚小,若是承不住宠幸,还请你多多包涵。” 杨灿不以为然,道:“这有什么包涵不包涵的,既是儿马,还未长开,我每日都喂它们上好的草料,好好照料便是。” 程栋愣了一下,笑得更欢了:“杨执事真是个妙人儿,说话端地风趣!” 他大笑着翻身上马,对杨灿拱了拱手:“那属下就回去了,契上签下的数目,我会尽快凑齐送来。” 杨灿笑着颔首,目送程栋一行人远去,刚要转身回堡,身后传来亢正阳的声音:“庄主,凤凰山庄来人了。” 杨灿脚步一顿,循着亢正阳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村子另一头,一行车马正缓缓驶来。 杨灿眉头微蹙,阀主终于派人来了,只是这反应也太慢了。 不过转念一想,反正那批甲胄早已被他成功甩锅,现在也用不上凤凰山庄的人了。 凤凰山庄的人来了,也再查不出什么。 杨灿便露出一脸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李执事!” 杨灿隔着几步远,便拱手行礼,语气恭敬。 当着外人的面,他自然不能像私下里那样称兄道弟。 李有才连忙侧身,将何有真让到前面,介绍道:“杨执事,这位是我于家的何大执事,今次奉阀主之命,前来调查有人贩运山货一事。” “何大执事。” 杨灿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态度愈发恭敬。 何有真仔细打量着杨灿,见他身形挺拔,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眼底却藏着几分沉稳,不禁点头赞道:“杨执事,果然是年轻有为。” “何大执事谬赞了,两位远来辛苦,快请……” 杨灿笑着回话,正要邀请他们进堡,声音却突然顿住。 潘小晚身着一袭粉色衣裙,正从马车上下来,姗姗向他走来。 “杨执事,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潘小晚的声音柔得像水,眉眼间带着一丝妩媚,眼底的情意几乎要溢出来。 潘小晚身后,来喜冲着对面的旺财挤眉弄眼。 只是各自主人在前,一对小伙伴儿也不敢有别的动作。 杨灿心头一紧,连忙敛衣行礼,一本正经地说道:“杨灿见过嫂夫人。” 这女人一双眼睛天生就似一双多情钩,见着她的人时,这双钩子总不免钩得杨灿心旌摇动。 潘小晚却像是没有察觉他的紧张,嫣然一笑:“奴家在山上待得烦闷,今次随老爷下山,怕是要叨扰杨执事了。” “贵客盈门,欢迎之至。” 杨灿拱手回话,说完便赶紧侧身让客:“何执事,李执事,潘夫人,请随我进堡歇息。” 李有才自觉是“承上启下”的角色,连忙走到何有真和杨灿中间,哈哈笑道:“何执事,请。” 几人正要迈步,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伴随着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杨庄主啊,我等前日不告而别,今日又不请自来,做了个不速之客,你可别嫌冒昧啊!” 杨灿等人齐齐转身望去,只见于骁豹骑着一匹黑马,带着几十号人,押着四辆马车,正快速赶来。 杨灿一眼就看到了于骁豹身边的于睿,不由得心头一跳。 于睿之前让人把秃发隼邪送来,说回头会派人带走,却没说他自己去而复返啊! 更让杨灿心惊的是,于睿队伍中的那四辆马车,此刻正停在何有真和李有才面前。 何有真和李有才是为了调查军器贩运而来, 于睿这个“背锅侠”却带着军器出现在他们面前, 于骁豹这根搅屎棍又突然折返,不知道要搞什么名堂。 更要命的是,秃发隼邪还被藏在自己的书房里, 而潘小晚这个娘们儿又在一旁频频对他放电,这简直是把所有麻烦都凑到了一起! 就在这时,又一个声音传来:“何大执事,李执事,两位贵客大驾光临,云翊迎接来迟了!” 杨灿循声望去,只见张云翊带着管家万泰,正笑吟吟地迎了过来。 杨灿的眼皮跳得更厉害了,真是……造了大孽啊! 第102章 豹爷的智慧 此时正是天色将暮未暮的时候,太阳悬在黛青色的山尖上,却已没了正午时分的威风。 暖融融的阳光给丰安堡那夯土贴砖的高大城墙镀上了一层金红的光晕。 杨灿引着一行人马走向丰安堡包着铁皮的厚重大门。 “杨执事这座坞堡,当真是气派得很呐。” 何有真抬头望着那厚重的城墙,露出几分赞叹。 杨灿微笑道:“何执事过誉了,这都是张庄主的功劳。” 张云翊听了这诛心之语,唇角不由一抽:“建这坞堡,本是为了保一方安宁,所有物料人工都是丰安庄的百姓出力,实非云翊之功。” 何有真打了个哈哈,举步向前走去。 别看在场众人里,以豹三爷于骁豹的身份最为尊贵。 但何执事还真不用看他脸色,走个路都得让他为先。 这就像王朝里的亲王郡主,看着身份显赫,可在手握实权的宰相或是天子身边的近侍太监面前,往往也要矮上一头。 李有才故意落后了小半步,殷勤地搀着他的爱妻潘小晚。 潘小晚葱白似的手指轻轻搭在李有才的腕上,走的那叫一个袅娜如烟。 早有家丁提前跑回去报信,此时仪门处已经站了两个人。 豹子头穿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小青梅穿一身浅粉色襦裙,见了潘小晚,便立刻笑着迎上前去。 “潘夫人一路辛苦,青梅这就带您去客舍歇息,也好让您梳洗一番,缓解旅途劳顿。” 潘小晚是长房大执事的夫人,而小青梅是丰安堡内宅的二执事,论身份地位,两人其实不相上下。 可今日潘小晚是客人,小青梅作为堡内的管事,态度上便格外客气了几分。 说话间,小青梅那双杏眼忍不住溜溜儿地瞟向杨灿。 昨夜雨打芭蕉般的缠绵悱恻,仿佛还在她的骨缝里留着淡淡的酥麻味道。 看到杨灿那挺拔的身姿、俊朗的容颜,她的心头便泛起一阵甜意。 潘小晚对小青梅颔首应下,临走前却也忍不住飞快地溜了杨灿一眼。 那眼波流转之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思念与期盼。 杨灿像是没有看见一般,目不斜视,神色从容。 “诸位一路舟车劳顿,想必都累了,不如先到客厅歇息片刻,喝杯热茶解解乏。” 说罢,他便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何有真等人向客厅走去。 客厅位于丰安堡的中轴线上,是一座宽敞的五开间建筑。 屋顶覆盖着青灰色的瓦片,屋檐下挂着几盏绘着缠枝莲纹的灯笼。 此时为了举办端午宴而增设的桌椅、装饰已经全部撤去,厅内的陈设显得简洁而大气。 众人按照身份地位分宾主落座,豹子头便指挥着丫鬟们奉上热茶。 丫鬟们穿着统一的青色服饰,动作轻柔麻利。 茶杯是上好的白瓷青花盏,茶水是用丰安庄自产的春茶冲泡的,掀开杯盖,一股清新的茶香便扑鼻而来。 何有真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杨灿身上。 “老夫一路从凤凰山过来,沿途看到田间阡陌纵横,庄稼长得郁郁葱葱,一片兴旺景象。 杨执事年纪轻轻,就能把丰安庄打理得如此井井有条,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杨灿闻言,连忙欠了欠身,脸上露出谦逊的笑容。 “何执事谬赞了,在下来了才多久。丰安庄能有今日气象,不过是仰仗阀主的信任,还有张庄主的鼎力支持罢了。” 张云翊的心头又挨了一刀。 不过他脸上依旧笑嘻嘻的面不改色,心中却在怨毒地打着主意。 等我将来扳倒杨灿,绝不让他死得痛快! 我要羞辱他,我要把今日所受的羞辱,百倍千倍地还回去! 可一想到杨灿无妻无子,在陇右孤身一人,张云翊又不禁泄气,似乎没有可以用来拿捏他的软肋啊。 杨灿转向坐在一旁的于睿,开口问道:“于公子不是回代来城么,怎么又回来了?” 他这话问得十分自然,仿佛两人从未有过私下接触,一下子就撇清了两人的关系。 于睿从容答道:“杨执事有所不知,我前两日在丰安庄小住,其实是为了等后续一批货物的消息。 可等了几日,消息一直没到,我还以为要到下个月才能把货物凑齐,这才决定先回代来城。 谁知道刚走到铁林梁,就有家丁快马追来,说后一批货已经运到了丰安庄附近。 于是我便让驼队先走,自己折返回去接货。这不,就又来叨扰杨执事了。” “原来如此。” 杨灿恍然,点点头笑道:“我当日就劝公子多住两天。你看,这分明就是天意要你留在丰安庄啊,呵呵……” 何有真轻轻拨着杯中的茶叶,漫不经心地问道:“于公子这次运的,都是些什么货啊?竟要劳烦公子亲自折返回来接应。” 于睿淡然答道:“也没什么稀罕东西,不过是些从西域那边运来的药材和皮毛罢了。” 一旁的于骁豹皮笑肉不笑的模样,但却并没有给于睿“上眼药儿”。 于睿这四车货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他还没有查清楚。 若是现在就把这事儿揭出来,岂不是白白成全了大哥,还断了自己拿捏二哥的机会? 大哥是他用来吓唬二哥的“筹码”,真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他就又变成透明人了。 何有真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原来只是些药材和皮毛,竟劳动于公子亲自跑一趟,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了。” 于睿淡淡一笑:“这不是前阵子刚出了劫掠山货的风波嘛。 之前,承业堂弟也是命丧马贼之手,近来不太平啊。 我若是不亲自盯着这批货,实在放心不下。” 这就是直接打他大伯的脸了,和指着鼻子说他大伯治理地方不力没什么区别。 何有真本就是倾向于阀主的大执事,脸上顿时就有些挂不住,厅里的气氛不免微妙起来。 李有才一直端着茶盏,像只偷油的老鼠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眼见气氛僵硬起来,他忙向杨灿举了举杯,笑道:“杨执事,你可别忘了,你现在还是咱们长房的二执事呢! 什么时候有空回凤凰山走走啊,长房的众管事们都念叨着你呢。” 杨灿笑道:“再过些时日吧,秋收之前,我一定回凤凰山一趟。 不过眼下走山货的事儿还没了结,我作为地主,总得留下来陪着何执事和你李执事才成啊。” 张云翊手里抓着一把甜瓜子儿,一边笑吟吟地嗑着,一边冷眼旁观着厅内众人的互动。 这一屋子人,个个都心怀鬼胎,各有各的算计,看在他这个“鬼胎最深”的人眼里,倒觉得格外有趣。 这时,他忽然开口说道:“说起来,这走山货的人近来是愈发嚣张了,竟敢在咱们于家地界上明目张胆地活动。 依我看,他们背后要是没有能人撑腰,断不至于如此大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也没准是有人穷疯了,才敢如此胆大包天。” 于睿瞟了张云翊一眼,背后有能人撑腰?这不阴不阳的,是在影射我代来城吗? 杨灿也看了张云翊一眼,什么叫有人穷疯了,虽然你搬空了细软,我也还没穷到那份儿上吧? 不过张云翊这话虽然有诱导之嫌,却说得十分隐晦,谁也挑不出他的错儿来。 何有真看了看厅内众人各异的神情,忽然无声地笑了一下。 杨灿感觉一阵头疼,那种累心的感觉又来了。 这茶吃的辛苦,到了晚宴众人也是在互相试探、暗藏机锋的氛围中进行着。 好在席间这六个人不管是谁,应付起这种场面来都很得心应手。 待晚宴散了,送走客人,杨灿便把何有真、李有才让进了小厅。 小厅桌上只摆了四碟小菜:一碟琥珀色的糟鹅掌; 一碟酸爽开胃的醋菹莲藕;一碟麻油瀹葵;还有一碟焯拌紫苏,旁边摆着一坛开封的黄酒。 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不是为了喝酒助兴,而是要谈正事了。 果然,刚一落座,何有真就收起笑容,严肃地道:“杨庄主,关于这次贩运军器的事,还请你给我们仔细说说。” 杨灿道:“这件事,对我们丰安庄来说,其实纯属意外。 那一日,我庄上部曲长亢正阳,让他的一些亲族去天水城做生意……” 杨灿就把亢家商队的人如何被人屠杀,亢正阳激愤之下,如何带领部曲一路追杀,又如何在苍狼峡遇到有人黑吃黑的事儿说了出来。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既讲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又巧妙地避开了关键细节,听起来严丝合缝,没有任何破绽。 何有真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目光紧紧盯着杨灿,沉声问道:“那些鲜卑人,你仔细看了吗?能不能确认他们是哪个部落的人?” 在陇右一带,鲜卑部落众多,不同部落的服饰、图腾都有差异,若是能确认部落归属,对后续调查会有很大帮助。 杨灿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语气诚恳地说道:“实不相瞒,何执事,我平日里很少和鲜卑人打交道,对他们各个部落的情况并不了解。 当时情况紧急,我只顾着劝说亢曲长离开,也没来得及仔细观察那些鲜卑人的特征,实在没办法确认他们的身份。” 何有真眯了眯眼睛,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继续追问道:“这么说来,那些走山货的蒙面人,你就更无法确认他们的身份了?” 杨灿再次摇了摇头:“不错,不过,谁是这批山货的买主,我倒是知道了。” “是谁?”一旁的李有才急忙问道。 “秃发部落。” 何有真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秃发部落在鲜卑诸部中实力不弱,一直盘踞在陇右以北的草原上,平日里和于阀虽有往来,却也算不上和睦。 杨灿又把秃发部落的人如何把失去山货的罪责推给拔力部落,于是两伙人双双来到丰安庄向他诘问的事说了。 何有真脸色凝重地道:“杨执事可曾得罪了他们?” 杨灿摇摇头:“他们不知发现了什么,先后不告而别了。 他们在时,杨某一直以礼相待,不曾轻慢了他们。” 何有真吁了口气,沉声道:“贩运军器一事,阀主十分重视。 这是关乎我们于阀安危的大事,绝不能掉以轻心。不过……” 何有真又叮嘱道:“鲜卑买主方面,我们就不要过于追究了。” 说到这里,似乎感觉有些示弱了,何有真又道:“我们只需要查清楚谁在卖军器。 至于买家,秃发部落是么?哼! 我们只要把他们在暗中购买甲胄的消息息透露给草原诸部知道,无需我们出手,他们诸部就能斗起来,我于家坐收渔利便是。” 杨灿赞叹道:“何执事高见,阀主思虑周全,此计甚妙! 如此一来,我们不出一兵,不损一卒,就能让秃发部落焦头烂额了。 只是,那卖家……,何执事,你说……于睿公子,有没有可能……” 何有真听到“于睿公子”四个字,神情便阴晴不定起来。 李有才马上又变成了一只偷油的老鼠,端着酒杯,小口地抿着酒,眼珠乱转,耳朵却已悄悄竖起。 何有真沉默了片刻:“二爷那边么……” 杨灿道:“他今日赶了四车货来,自称是购自于凉州的药材和皮毛,但……我看他那车子颇显沉重……” 何有真的神色愈发诡异起来。 杨灿毛遂自荐道:“何执事,李执事,要不……趁他正停车于我丰安堡内,今晚我派两个高手,去一探究竟?” 何有真思索片刻,缓缓点了点头:“看看也好,不过,一定要小心。 阀主现在也不想与代来城撕破脸,我们万万不能与二房闹翻。” 杨灿挺胸道:“两位执事放心,杨某一定查个清楚,行事自当小心!” …… 杨灿与何有真、李有才在小厅内密谈之时,于氏叔侄已各自返回客舍。 于睿刚刚沐浴完毕,于骁豹就晃晃悠悠地来了。 一见于骁豹脸上略带几分得意的笑容,于睿便戒心大起。 “三叔,有事儿?” “子明啊,我可是你亲叔,你给我一句实在话,那车上……究竟是什么宝贝?” 于睿眉头一皱:“三叔,那是我代来城购买的一些货物,三叔为何要执着于知道它究竟是什么?” “嘿嘿!”于骁豹冷笑一声,一撩袍子,坐了下来。 “子明啊,只怕,那几车都是军器吧?” 于睿脸色顿时一变,于骁豹看在眼里,更加得意。 “子明啊,你爹让你从西域购买利刃盾牌,你大伯知道吗?” 于睿一愣,从西域购买利刃盾牌?谁?我? 于骁豹得意地道:“要是你大伯知道了,会不会办你们父子一个私购军器,图谋不轨之罪呢?” 此时于睿已经明白过来,他这三叔压根儿没想过他那四车货就是各路人马都在寻找的那批山货。 说不定他三叔都不知道那批山货究竟是什么,所以才没有联想起来。 不管如何,至少他已明白,三叔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胡乱的猜测。 如果让他承认是代来城私购军器,那当然也是不行的。 因此于睿立即否认道:“三叔,那的确就是些皮毛,药材,三叔你想多了。” 于骁豹脸色一沉:“子明,你说实话,三叔也不是不能帮你遮掩一二。 可你要是瞒着三叔,那就是把三叔当外人了。三叔我也没办法,就只好禀报你大伯了。” 于睿一脸无奈:“三叔,我没瞒你啊,那的的确确就是皮毛药材。” 于骁豹恼怒不已,冷哼一声站了起来:“好,你不说是吧?你三叔自有办法查个一清二楚!” 说完,他便拂袖而去。 于睿看着于骁豹的背影,长长地松了口气。 不成,有三叔这么盯着我,如何运走甲胄?我得找杨灿商量一下,看看如何解决此事。 杨灿这边与何有真、李有才三人商量了一个多时辰,杨灿便送二人返回客舍。 杨灿先送了何执事回屋。 至于李有才,李家有老虎,杨灿只送到门口,没敢进去。 杨灿刚刚转身离开,豹三爷就快步赶来:“杨庄主,请留步。” 杨灿停下脚步,诧异地看向他:“于三爷,可是有事?” 于骁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杨庄主,你和两位执事在找那批山货?” 杨灿心中一动,道:“不错,难不成……三爷这里有消息?” 于骁豹“嘿嘿”一笑,低声道:“你不觉得,我那子明侄儿的四辆货车,有点蹊跷么?” 杨灿身子一颤,一枚锋利的铁牌就已抄在了手中。 于骁豹道:“豹爷我觉得,子明那四车货,来历十分可疑。 你想,如果货物很重要,他为何不在凉州等,跑来丰安等? 他等不到,都要回代来城了,却有人跑来送信,他又折回去接货。 不是重要的货物,他何必亲自折回去接货? 可这问题又绕回来了,如果重要,他为何不在凉州等?” “呃……” 杨灿的“小刀片”都要划破于骁豹颈上的大动脉了,听他这么一说,杨灿又硬生生地止住了杀人的冲动。 “那……三爷的意思是?” “我觉得,你可以派人去查查那几车货,现在车在你的坞堡里,你要查,难道还办不到?” “嗯……”杨灿悄无声息地把“小刀片”插了回去。 “杨庄主,一旦查实,这对你来说,可是大功一件。” “嗯……” “不过,你要是查清楚了,可千万不要张扬。这里面水太深,你把握不住。” 于骁豹叹息一声,道:“毕竟,凤凰山上那位、代来城里那位,都是我的手足兄弟、一奶同胞啊,我也不想他们撕破了面皮。 到时候,你查到了什么,就私下告诉我,我来想个办法,让我大哥二哥都有个体面的台阶下。 不过,你放心,这功劳就是你的,跑不了。我是于家三爷,没理由抢你一个外姓人的功劳。” “多谢三爷指点!”杨灿激动地握住了于骁豹的手:“那……我就听三爷的,去查查?” “去!马上去!” “好嘞,那我立刻派人去,一有了消息,马上禀报三爷。” “嗯!” 于骁豹满意地点点头,眼看着杨灿风风火火地走开,又回头往于睿所居的门口看了一眼。 “哼!臭小子,不识抬举,等我拿到真凭实据,你再不跟我这个三叔服软儿,我可当着何执事的面掀桌子了。” 于骁豹说罢,甩袖而去。 至于他方才和杨灿说的那番话……,其实直到现在,他依旧没有把于睿的那四车货跟鲜卑人正在找的山货联系起来。 但这并不妨碍他豹爷灵机一动,硬把两件他认为不相干的事儿拧在一起啊。 不这么说,杨灿怎么会积极去查?只要杨灿查清了那货的底细…… 呵呵,消息对我豹爷有用就行了。 至于你杨灿山货没找到,还凭白得罪了二房,可那就不关我豹三爷的事喽! 第103章 夜盗 初夏的夜,本该是清和的,却不知怎的浸了层黏腻似的燥热。 那沉郁的感觉,就像是笼着一层半干的水汽,闷得人心里发慌。 至少对青梅来说,此时的感觉就是这样的。 她躺在床上,锦被在翻来覆去中揉出了褶皱。 她却依旧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绣的缠枝莲,半点睡意也没有。 昨夜在杨灿那里的温存,像颗浸了蜜的石子,投进了她的心湖,到如今还在一圈圈荡着软乎乎的涟漪。 她其实还未曾尝出那种阴阳和合的极致美味,可他掌心的温度、落在颈间的轻吻、拥着她时沉稳的心跳,早已让她心里填得满满当当,闭上眼就能清晰地想起来。 “去寻他吧。” 这念头像春草似的冒出来,挠得她心口发痒。 偎在他怀里多好啊,听他低声说话,感受他抱着自己的力道,那种踏实的幸福感,是旁人给不了的。 她甚至还偷偷较真,自家姑娘都被老爷抱过多少回了? 我可不能少,一回都不能少,总要把次数补回来才甘心。 可这念头刚冒尖,就被另一张床榻上的影子压了下去。 同一间屋里还住着个静瑶小师太呢! 小青梅顿时懊恼不已,我真傻,真的,我为什么要让她和我住一起啊。 深更半夜的出去,要是被她看着,那多难为情。 青梅正纠结着,夜色里忽然飘来静瑶清淡的声音:“阿弥陀佛,青梅你辗转反侧的,莫不是心中不静?” 小青梅身子一僵,忙干咳两声,扯了个蹩脚的借口:“没、没有啊,就是天有点热,睡不着。” “呵呵,心静自然凉。”静瑶的声音里带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听得小青梅心里更毛躁了。 静?她才不静呢! 她心里就像揣了只蹦蹦跳跳的小兔子,身上也热得发燥,杨灿就是她救命的药啊! 这个碍眼的小尼姑,含沙射影的,管得也太宽了吧! 小青梅没接话,帐子里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她不知道,另一张床上的独孤婧瑶,眼见她这般魂不守舍,心里正不由自主地冒着酸气,就像吃了颗尚未成熟的梅子。 独孤婧瑶终究还是忍不住,又开口劝道:“青梅呀,你爱那镜中花,可花终究会谢; 你恋那水中月,可月终究会沉。执念太深,终会苦了自己的。” “嗤……” 小青梅忍不住笑出了声:“小师父,你不爱那花,它照样开了又谢; 你不恋那月,它也照样升了又落。这话,可不是自作多情了么?” 独孤婧瑶被噎了一下,胸口微微起伏,“有道高僧”的形象差点破功。 她忙压下心头火气,声音又平缓下来。 “出家人虽不问红尘,却知清心寡欲才是正道。 似你这般心浮气躁,怕是要陷进执念里,难以自拔了。” “我偏要执念!我偏要难以自拔!” 小青梅被她说得恼了,猛地坐起身来,咬牙切齿的:“我又没出家,寻自己喜欢的人,有错吗?” 咦?对啊! 这句话一下子提醒了小青梅。 我又不是尼姑,何况连我家姑娘都默许了我和老爷的事,凭什么要听你指手画脚,怕你暗地里笑话我? 找到了理论支持的小青梅,顿时理直气壮起来。 她三下五除二地穿上外裳,趿上鞋就往外走,“龙行虎步”、“不可一世”。 独孤婧瑶看傻了,直到小青梅关上房门,才恨恨地嘀咕道:“朽木不可雕也……” 既然不可雕,何必费我刀工?简直就是浪费我的唇舌和……好心! 小师太愤愤地翻了个身,忍不住摸了摸自己悄悄变长的头发。 那种事,真的让人这般念念不忘吗? 她心里竟也悄悄冒出了一点好奇,就像春天大地上青葱的萌芽。 …… 客房里,潘小晚正坐在妆台前。 她身上只穿了一件水绿色的丝绸睡衣,领口松松垮垮,露出半截莹白的脖颈。 她的身段丰腴匀称,曲线像浸了水的软玉,温柔又流畅。 坐在那里时,整个人就像一朵盛放的牡丹,连空气里都似飘着淡淡的香。 青铜菱花镜里,映出她那张娇媚的容颜: 娥眉细细,杏眼含着水汽,红唇像刚摘的花瓣…… 冰冷的镜面都因之增添了几分活色生香的感觉。 沐浴前摘下的步摇、金钏、耳环,都整齐地摆在妆台上。 唯有她那一头乌亮的秀发披垂下来,衬得肌肤更显白皙。 可潘小晚却没心思欣赏自己的模样,指尖无意识地摩着妆台的边缘。 她像一朵等着采撷的花,可惜盼着的那个人,连门儿都没进。 这小冤家! 在凤凰山上见不着他也就罢了,如今近在咫尺,却还是不得相见,真叫人抓心挠肝的痒。 “啊,娘子,还……还没睡啊?” 门口传来李有才的声音,他披散着头发,穿着一件睡衣。 同样是披着头发,潘小晚是风情万种,李有才李大执事……却有点“不堪入目”了。 他在浴桶里磨蹭了好久,本想着等娘子睡熟了再出来,没想到她还坐在妆台前。 这分明是在等我啊! 李有才心里一沉,脸上却强挤出笑脸。 在枣丫那样不懂情趣、他也不用在乎对方感受的小姑娘面前,他才有些自信,也才感觉自在。 面对着潘小晚,他心里直打怵。 不管是心气儿,还是他的身子,他都抬不起头啊。 潘小晚一看他那强装出来的笑脸,就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潘小晚忍不住冷哼一声,扭着腰肢转身躺到了榻上。 李有才一看心中顿感绝望,娘子果然在等我亲热啊。 可……一想到自己未及施展便会偃旗息鼓的本事,就不免想到她接下来的鄙夷不屑,甚而比刀子还要锋利的讥诮之言。 这样一想,他就更不行了。 李有才磨磨蹭蹭地走到榻边,讪讪地找着借口。 “哎呀,今晚真没少喝,大桌喝完了,杨贤弟又拉着我跟何执事去小厅继续喝,现在还迷糊着呢……” 潘小晚正因为见不到情郎而心浮气躁,听他还在这儿东拉西扯地找借口,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真当老娘在等你呢? 她抬起一只柔美的玉足,对着李有才的后腰就踹了过去。 “卟嗵!”李有才结结实实地摔坐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你个没用的老东西!谁稀罕等你?” 潘小晚没好气地骂道,“喝多了就滚去外间挺尸,别在这儿吵老娘歇息!” “你看你,又急。” 李有才揉着腰站起来,脸上满是“不情愿”,心里却乐开了花。 生怕娘子反悔,他赶紧抱起自己的枕头和被子。 转身之际,李大执事一对眉毛才奸计得逞地跳了几跳。 嘿嘿,还是老夫聪明,终于逃过了一劫! 李有才屁颠屁颠地去了外屋,没一会儿,震天响的呼噜声就传了进来。 潘小晚恨恨地吹熄蜡烛,扯过被子遮住了身子。 她是绵绵一段乐章,多想有谁懂得吟唱; 她有满满一眶柔光,只等有人为之绽放…… …… 小青梅轻车熟路地走在内宅的花木小径上,肩头掠过开得正盛的花枝,落了满身细碎的香。 眼看就要到杨灿的卧房门边,她却忽然停住了脚步,心里又犯起了嘀咕。 老爷要是想见我,自然会跟我说,哪怕只是一句暗示。 可我这般主动找上门,像要自荐枕席似的,他会不会觉得我轻浮,从此看轻了我? 这样一想,小青梅又不禁打起了退堂鼓。 可若就这么回去,她又怕被静瑶小尼姑取笑。 她正站在原地犹豫不决,卧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廊下的灯笼晃出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小青梅慌忙往廊柱后一躲,悄悄探出头去。 走在前面的是代来城少主于睿,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的玉珏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后面跟着的,正是杨灿。 于睿回身对杨灿拱了拱手,凑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杨灿点点头,随即招了招手。 一个提着羊角灯的小丫鬟快步走过来,引着于睿往侧门去了。 灯笼的光晕在夜色里晃悠着,渐渐消失在转角处。 杨灿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扬声道:“来人!” 又一个小丫鬟提着灯走来,他上前在小丫鬟耳边低语了几句,小丫鬟忙蹲身行礼,提着灯笼转身走开了。 小青梅看着杨灿忙碌的身影,心里顿时涌上了羞愧。 那位于公子深夜来访,定是有极紧要的事。 老爷还在为正事操劳,我却想着男女欢爱,真是个没羞没臊的丫头! 她悄悄提起裙裾,踮着脚尖就想溜走。 可刚走出几步,身后就传来杨灿的声音:“鬼鬼祟祟的……,青梅?” 小青梅浑身一僵,像被施了定身咒。 她缓缓转过身时,小脸早已红得像颗熟透的樱桃,就连耳根都烧得发烫。 小青梅张了张嘴,想找个“来送热茶”“来取东西”一的借口,可话到嘴边,看着杨灿了然的眼神,又觉得瞒不过去。 她只好讪讪地站在那儿,连脑瓜顶上都似要冒出烟来。 杨灿见她这副模样,哪里还不知道她的来意?心里顿时一阵欢喜。 若不是小丫头尝到了甜头,怎会主动来找我? 这是不是证明,我很行? 哈哈哈…… 杨灿忍不住上前,轻轻牵住了青梅的小手。 小青梅的娇躯又是一颤,羞得低下头去。 两人都没说话,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默契。 小青梅乖乖地跟着杨灿,被他拉进了房中。 屋里燃着熏香,是独孤静瑶亲手调配的,味道淡淡的,不浓烈,却清雅好闻。 杨灿把她牵到榻边,一伸手,就将她抱了起来,放在自己膝上。 小青梅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却被他稳稳地圈在怀里,动弹不得。 杨灿的呼吸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轻声问道:“怎么突然想来见我?” 话音刚落,他的手便轻轻抚上她的后背,指尖的触感温柔又清晰,从脊背滑到腰际,惹得小青梅心尖儿都在发颤。 她的身子渐渐软了下来,就像热锅上的一滩黄油,融化了似的,忍不住就往下“出溜”。 …… 亢正阳这两日就宿在丰安堡,眼下局势暗流涌动,他连睡觉时枕下都放着一口刀。 夜至三更,院外忽然传来轻细的脚步声,接着便是小丫鬟压低的嗓音:“亢曲长,庄主有请!” 亢正阳闻言急忙坐起,片刻之后,就跟着小丫鬟赶到了杨府。 亢正阳汇合了豹子头,便一起赶去了后宅。 “庄主,亢正阳、程大宽求见。”两人在廊下站定,声音压得极低。 片刻后,房门“吱呀”一声响,杨灿穿着件月白的睡袍走了出来。 内室卧榻上,小青梅秀发凌乱地散在枕上,颈间满是淡淡的红痕。 听到开门声,慌得她一把扯过锦被,连头带脸地蒙了个严实。 虽说房门不会正对着床榻,堂屋到卧室之间也隔了道雕花的屏风,可她心里就是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跳得厉害。 这要被人瞥见一星半点,往后可怎么见人? 杨灿走下廊阶,刻意往远离房门的方向挪了挪,才对两人低低嘱咐起来。 他的声音压得极轻,只有凑得极近才能听见只言片语,什么“马车”“探查”“引开注意”之类的字眼。 亢正阳和豹子头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低声应和两句,眼神里满是了然。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杨灿终于交代完,两人齐齐拱手行礼,转身便悄无声息地遁入夜色。 他们对杨府后宅的路径熟得不能再熟,连引路的小丫鬟都没有,脚步轻得像两片飘飞的落叶,转瞬就没了踪影。 内室里,小青梅悄悄松开攥着被角的手,让被子露出一道细缝,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灯光从缝里透进来,映得她脸颊泛着一层薄红,几缕青丝贴在白嫩的腮边,凭添了几分娇憨。 隐约听见远去的脚步声,她才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身子稍稍放松下来。 可是等了半晌,却还不见杨灿回来。 小青梅心里不禁泛起了嘀咕:难不成他也被急事绊住,出去了? 可就算有事,也该跟我说一声呀! 小青梅有些负气地掀开被子,顿时吓了一跳,杨灿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榻前。 小青梅吃这一吓,惊呼就到了嘴边,可还不等她惊呼出声,小嘴就被堵住了。 …… 夜色渐深,丰安庄客舍区的墙头掠过两道矫健的人影。 他们像两只夜行的猫,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客舍的马厩附近。 这里停着四辆于睿带来的马车,马儿都关在马厩里,偶尔发出几声低嘶,打破了夜的寂静。 因为明日一早就要启程,马车上的货物都没卸下,依旧用粗绳捆得结结实实,外面盖着厚重的漆布,看起来与普通的货运马车没什么两样。 这两道人影正是亢正阳和豹子头,两人都蒙着面,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他们四下张望片刻,便迅速拔出腰间的匕首,对准捆货的绳索,就割了下去。 “什么人?”夜色中一声大喝突然响起。 代来城的巡夜侍卫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手里提着长刀,直奔两人扑来。 亢正阳和豹子头“惊”得手一顿,对视一眼,装作措手不及的模样,急忙拔刀应战。 “锵!”刀剑相撞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刺耳。 亢正阳和豹子头故意放慢了动作,一边打一边“慌不择路”地后退。 呼叱声、兵器撞击声此起彼伏,闹得“有声有色”。 这阵喧闹果然惊动了附近的人,代来城的侍卫们纷纷从屋里冲出来。 于骁豹、何有真也披着外衣走出了客房。 只有那位有酒必喝,沾酒必醉的李有才李大执事,依旧呼噜连天,毫无苏醒的迹象。 亢正阳和豹子头见目的已经达到,虚晃一招,转身就往墙头跑,几下便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于睿的侍卫们追到墙边,望着黑漆漆的夜色,又摸不清丰安庄的路径,只能骂骂咧咧地回了客舍。 “公子,您看!” 一个侍卫拿着火把,把匆匆披衣赶来的于睿引到马车旁。 他指着那根被割了一半的绳索,大声禀报:“有人趁夜潜进来,想偷车上的东西! 这绳子要是再晚发现一步,就要被割断了!” 另一个侍卫凑上前,大声道:“公子,这可是杨庄主的地盘,要不要告诉他,请他派人追查?” 于睿的脸色沉了沉,目光扫过那根断了一半的绳索。 他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必了。想来不过是些见财起意的毛贼,这深更半夜的,就算告诉杨庄主,也查不出什么。 等明儿一早再说吧,咱们叨扰人家已经够多了,别在此时去惊扰他休息。” 于睿脸色难看地继续道:“把货车拉到我客舍后院,多派些人手看着,寸步不离!” 侍卫们齐声应是,立即动手转移马车。 何有真站在廊下,望着忙碌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 而于骁豹站在自己的廊下,脸色却难看到了极点。 废物!真是废物! 杨灿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打草惊蛇!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四辆马车被转移到了于睿住处后面的观景小院。 这里种满了花木,还有一座小假山,空间本就狭窄,马车一停,便把小院占了大半。 重要的是,从其他客舍的角度根本看不见这里。 小院的角门“吱呀”一声推开了,方才“逃走”的亢正阳和豹子头走了进来。 他们脸上的面巾已经摘下,于睿的部下显然早就得到了吩咐,见两人进来,立即迎了上去。 几人低声交谈几句,没有多余的废话,便迅速行动起来。 他们先解开马车上的粗绳,再掀开厚重的漆布,最后拨开铺在最上层的茅草。 灯光下,一件件闪着冷光的甲胄赫然露了出来。 角门处很快又走来一群人,是亢正阳的兄弟亢正义和豹子头的二弟程老二。 他们领着二十多个亢、程两家的子侄,手里搬着自杨府库房里取来的香料、皮毛、药材,小心地堆放在一旁。 于睿的侍卫们则轻手轻脚地把甲胄从马车上搬下来,递给他们,再由他们送去杨灿的库房。 两方人马像一群默契的蚂蚁,在马车和库房之间穿梭,迅速而默契…… 第104章 偷龙 这一夜旁人是否安睡,小青梅无从知晓,她只晓得自己睡得格外沉酣,连梦都是暖融融的。 早上起来,从杨灿的住处回自己住处时,她的裙角随着步伐轻轻晃荡,就连脚步都带着雀跃的节奏。 终究是自幼习武的姑娘,适应力远胜常人。 今日再看她的步态,已经全然没有了昨日那般拘谨忸怩,身姿挺拔而又灵动。 这一点上,她可比索缠枝强太多了。 身上还萦绕着昨夜房中的暖香,香气混着晨间院外清新的草木气息,一淡一浓的香气缠在她的衣裳上,伴着她一脚踏进了房间。 独孤婧瑶刚洗漱完毕,穿着月白色的小衣,正用布巾轻擦着发梢。 抬眼瞧见进来的小青梅,独孤婧瑶的目光不由一顿。 眼前的姑娘像是被什么滋养过一般,容光焕发得格外惹眼,连眉宇间都透着一股子往日里没有的鲜活劲儿。 再细瞧,她的肌肤竟似比昨日更显细腻,白里透红的色泽,像是一颗刚从枝头摘下的水蜜桃,透着水润润的光泽。 “你……你怎么……” 独孤婧瑶握着布巾的手顿在半空,看着小青梅的模样,一脸的不敢置信。 小青梅被她看得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我?我怎么了?” 小青梅心里一紧,难不成脸上沾的脏东西没洗干净? 她急忙跑到铜镜前,凑近了去看。 镜中那个女子,双颊晕着一层自然的桃红,不是胭脂能画出来的那种鲜活。 眼眸里像是盛着一汪春日的湖水,波光流转间,连眉梢都染了几分往日没有的媚态。 这般动人的模样,比精心描眉画眼、涂脂抹粉时还要明艳几分。 可此刻的她分明是清汤挂面,连鬓角的碎发都未曾梳理。 小青梅惊诧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指尖轻轻抚过脸颊,一时间竟也有些发怔。 突然间,她就明白了一个曾经的疑惑。 还在赴天水的路上时,她曾惊讶于自家姑娘突然变得吹弹得破的肌肤,不晓得是用了什么牌子的妆粉。 现在看来,那般无双的容色风华,原来并非是用了什么妆粉,竟是被情爱滋养出来的。 独孤婧瑶看着她自己也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心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难不成……两性欢好,竟还有这般滋养人的效果? 瞧着小青梅由惊讶渐渐变得沾沾自喜的模样,独孤婧瑶有点酸了,忍不住板起脸,又化身为“静瑶小师太”。 “咳,无名无分的便如此,终究是不合礼数的。” 谁知已经想通了的小青梅全然不在意,她转头冲独孤婧瑶挑了挑眉尖,语气里带着几分俏皮的坦荡。 “礼数?我不在乎欸。反正我现在很开心,也很快活。” 说罢,她还故意扭了扭腰肢,那模样,分明是成心要气死“小师太”。 独孤婧瑶满肚子的禅言佛语、规矩道理,被她这话一噎,竟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 早餐过后,代来城少主于睿便寻到杨灿,向他辞行。 于睿先是简单提了昨夜遭贼偷盗的事,话里带着几分提醒:“我一早便要起程,好在车上货物未曾失窃。 今日把此事说与庄主知道,是觉得你这丰安堡里,还是该多加强些防卫才是。” “公子提醒得是。” 杨灿颔首应着,语气诚恳:“我也是刚刚接手丰安堡不久,府中护院本就不多,今后定会加派人手,加强防范。” 于睿点点头,拱手道:“如此,便不多叨扰了。于某这便押车回返代来,告辞。” “我送公子一程。” 杨灿连忙应下,又笑着补充:“公子日后再经过我丰安堡,还请务必下榻做客,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两人寒暄之际,庭院里已经停好了那四辆货车,马儿早已套好缰绳,只待出发。 长廊之下,何有真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即将远行的车队上,声音淡淡的,像是在随口闲谈:“有才,你说,于公子这车上载的,会是些什么货呢?” 李有才站在一旁,下意识地回道:“于公子昨日不是说过了?是从凉州那边买的药材、皮毛、香料之类的……” 何有真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你再想想,有没有可能,这车上装的,就是如今下落不明的那批‘山货’……一百套甲胄呢?” “什么?” 李有才猛地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拔高了几分:“甲胄?何执事你是说,代来城那边,在私贩甲胄?” 何有真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依旧盯着车队:“鲜卑人近来不是正在四处寻找这批甲胄么? 或许,当初‘黑吃黑’劫走甲胄的,根本就是于公子本人!” 李有才心头一震,讷讷地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压低声音道:“何执事,这种事……可开不得玩笑啊! 咱们……咱们连一点证据都没有,这……这不好拦阻二爷家的车马吧?” 何有真笑了笑,语气里藏着几分算计:“咱们自然不好拦,但……若是三爷去拦呢?” 他抬眼望向对面长廊下,于骁豹正盯着于睿的车队,脸色阴沉,显然还在为没摸清车上货物的事生闷气。 何有真一提袍裾,迈步走了过去。 “三爷。” 于骁豹转头见是他,语气冷淡:“哦,何执事。” “三爷,你说于公子这车上,到底装了什么好宝贝?竟在这丰安堡里,还有人敢趁夜偷盗。” 于骁豹本就因为没搞清楚车上货物是什么而憋着火,闻言只是重重冷哼一声:“谁知道他搞什么鬼,行踪鬼鬼祟祟的。” 何有真话锋一转,半开玩笑地道:“三爷,您看于少主此行行迹匆匆,这货车又遮得这般严实,莫不是里面藏了甲胄吧?” 于骁豹猛地一愣:“甲胄?” “是啊。” 何有真脸上带着笑意,语气却多了几分郑重:“不瞒三爷,何某此次奉阀主之命下山,正是为了调查有人私贩甲胄给鲜卑人的案子。 所以见了这般可疑的情形,难免多心了一些,让三爷你见笑了,哈哈。” 这话一出,于骁豹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先前只知道秃发隼邪丢了批一批“山货”,却始终不知道是什么。 此刻听何有真这么一说,他再联想到自己当初遇到于睿的地方,那不正是秃发隼邪与拔力末火并的那片区域么? 于骁豹的疑心瞬间像藤蔓般疯长起来。 甲胄? 如果这车上真的是甲胄…… 于睿先前住在丰安堡,离开后又被自己拉了回来,杨灿还这般热情款待他。 若是车上真有甲胄,那杨灿恐怕也难逃勾连二脉的嫌疑! 这件事一旦闹开,不管有没有实据,大哥定然不会再放心让杨灿掌管二脉交回来的产业。 到那时,丰安堡的掌控权…… “出发!” 于睿的声音打断了于骁豹的思绪,他见车队准备妥当,便转身向于骁豹拱手,想跟自家长辈告辞。 “三叔……” 他话还没有说完,于骁豹已经绕过他,大步冲到车前,伸手拦住了马车,语气强硬地喝道:“慢着!” 于骁豹挡在车前,目光盯着于睿:“子明侄儿,你可知道,近来有人走‘山货’,搅得各方风云动荡?” 于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冷了几分:“三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怀疑我?” 于骁豹脸上挤出一丝笑,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大侄子,老叔可没怀疑你。可你看,你这不都往这方面想了么? 如果今天你就这么带着车队走了,难免会招来旁人的怀疑,到时候岂不是让你爹、我二哥他难做么?” 于睿冷然道:“那三叔你想怎样?” 于骁豹见他脸色难看,心里反倒更笃定车上藏了猫腻。 就算不是那批甲胄,也定然是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放缓了语气,却依旧寸步不让:“侄儿,你临走之前,不如把车上的东西亮出来给大家看看,也好消了各方的疑心,你说呢?” 杨灿在一旁听得眉头紧锁,连忙上前打圆场:“三爷,这里本就是于家的地盘。 公子也是于家之人,哪有自己人拆自己人墙角的道理,更不能自己人查自己人呐?您未免太多心了。” 于骁豹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我自然不会怀疑自己侄儿,可我怕旁人多心呐。 既然这车上不是见不得光的货物,那亮出来给大家看看,又有何妨?” 何有真缓步走来,手抚胡须,笑吟吟地道:“三爷对家族之事向来这般上心,实在难得。 虽说于公子绝无可疑之处……” 他话锋一转,看向于睿,语气诚恳地道:“不过三爷的顾虑也有道理。 咱们要查旁人私贩甲胄的事,自然要先正自己人的言行。 若是换了旁人的货物途经此地,那何某必定要仔细查验。 公子是于家人,我自然相信车上绝无违禁之物。 但是当众亮一亮货,也能给旁人做个表率。 就连咱们于家公子都愿意配合查验了。 那日后不管老夫查谁,他都无话可说了。” 这番话像软刀子,句句堵得于睿没话说。 于睿被气笑了:“好,好啊!你们一唱一和的,不就是想查我的货吗?来人!” 他转头冲随行的护卫怒喝一声:“把四辆货车的遮布全都掀开,让大家看个清楚! 我倒要看看,此后谁还敢说三道四!” 护卫们不敢迟疑,立刻上前解开绳索,一把掀开了车上的漆布。 阳光洒在车厢里,众人探头去看,里面果然全是堆迭整齐的皮毛、捆好的药材,还有几箱密封的香料,满满当当的,别说甲胄,就连刀剑盾牌的影子都没有。 于骁豹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双手僵在身侧,一时间手足无措。 于睿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三叔,我的好三叔! 今日这份‘关照’,侄儿回去后,定会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告诉父亲大人。 来日三叔若去我代来城做客,父亲大人想必定会‘热情款待’,好感谢三叔你今日对侄儿的这番‘关照’!” 于骁豹被他说得脸红脖子粗,站在原地,只觉得周围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身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于睿懒得再看他,挥了挥手,沉声道:“走!” 车马辘辘作响,缓缓驶出堡门,很快便消失在视线里。 于骁豹本想为难侄儿,却落得个自讨没趣的下场,连半分把柄都没抓到,一时无颜见人,讪讪地说了句:“我……我也该离去了。” 说罢,他便匆匆转身,快步赶回客舍收拾行装去了,连头都不敢回。 待周围没人了,李有才凑到何有真身边,脸上带着几分庆幸,笑嘻嘻地道:“大执事,我就说嘛!于公子怎么可能拆自家的墙角儿? 你要说代来城私下购买军器,我还信。 可要说他私贩甲胄给鲜卑人,让于家的威胁壮大,那绝不可能!” 何有真是淡淡一笑,目光依旧望着车队离去的方向,意味深长地道:“车上现在没有军器,可不意味着昨夜也没有。 有才啊,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一种可能:就在昨天夜里,这车上的东西,已经被人调了包?” 李有才一愣,连连摇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在这丰安堡里,于公子哪有能力做这种偷龙转凤的事? 他要调包,那卸下来的军器藏在哪儿?现在车上的这些皮毛药材,又是从哪儿来的?” 话刚说完,李有才突然闭了嘴,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于睿自己当然办不到,可要是有人在丰安堡里配合他呢? 在这丰安庄里,谁有能力调动人手,配合于睿完成这么一场“偷龙转凤”的计划? 答案几乎是瞬间浮现在他脑海里——杨灿! “看来你也想到了。” 何有真注意到他神色的变化,嘴角的笑意更浓了:“既然咱们想到了一块儿,不妨试他一试。” “试?怎么试啊?” 李有才倒吸一口冷气,紧张地道:“何执事,丰安堡现在可是杨灿的地盘! 咱们要是真查到了要他命的东西,逼得他狗急跳墙,那咱们俩的性命……” 何有真莞尔一笑:“老夫自然不会这般莽撞,你不必多言,看老夫眼色行事!” 说罢,何有真便举步向杨灿迎去。 第105章 转……折?(为jjm盟主加更) 何有真捻着颌下半白的胡须,眉头微蹙道:“杨执事,山货商人私运军器一案,眼下仍如坠雾中,半点头绪也无。 如今三爷和于公子也走了,咱们可以专心解决此事。 老夫想着,既然事发地点在苍狼峡,不如你我亲自去勘察一番。 或许能够从那石缝草窠里,寻出一些被忽略的蛛丝马迹。” 杨灿目光倏地飘忽了一下,微笑起来:“何执事所言极是。 只是眼下这时辰,咱们就算快马加鞭赶去,只怕天黑之前也赶不回来了。 如今这四方不太安定啊,如果何执事你出点什么岔子,在下便是百死也难赎其罪了。 不如这样,我今天妥善安排一下,明日一早咱们便出发,你看如何?” 何有真欣然颔首道:“好,那就依你杨执事的意思,咱们明日一早动身。” 待何有真离开后,杨灿心中隐隐泛起一抹不安之意。 方才何执事怂恿于三爷拦车,只是怀疑,还是在做排除? 苍狼峡……,杨灿仔细想了想,似乎没有留下什么破绽。 尤其是前两天刚下过一场大雨,纵还有些什么,也早被冲没了。 可不知为何,一想到何有真那双似乎能洞穿人心的眼睛,他还是心里不安。 思忖半晌,杨灿便让旺财去把豹子头和亢正义喊来,三人在书房里密议了一个多时辰。 次日天还未亮,晨曦刚在东方晕开一抹浅金,杨灿便已穿戴整齐。 待他走出后宅,却只看见何有真带着一队侍卫,并不见李有才。 “何执事!” 杨灿拱了拱手,疑惑地道,“李执事呢?莫非还没起呢?” 何有真没好气地道:“别提他了,李有才昨夜突发‘下痢’,怕是没法同咱们去了。” 话音刚落,就见来喜半扶半搀着李有才走了过来。 李有才脸色灰白,腰弯得像只煮熟的虾,声音细若蚊蚋地道: “何……何执事,杨执事……,我昨夜不知吃了什么,上吐下泻的…… 今早更是连站都快站不稳了,实在是……”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打了一个激灵,脸涨得通红:“哎哟!不行了!快……,来喜,扶我去入厕!” 李有才顾不得多说,夹着腚沟子,死死捂着小腹,蹭着小碎步,哆哆嗦嗦地走掉了。 何有真和杨灿对视一眼,皆是无奈苦笑。 杨灿带着几分歉意道:“这可真是对不住,莫不是我府里的食物不洁?” “嘁!那怎不见其他人有恙?罢了罢了,别让这晦气玩意儿耽误了正事,咱们走。” 杨灿连忙应下,与何有真各自带了一队人马出了丰安堡。 此次他们没有绕道铁林梁,而是走了丰安庄直达苍狼峡的近路。 这一来是近路,道路又平坦,马匹跑得飞快,将近晌午时分,便已望见了苍狼峡那两壁如刀削的崖壁。 刚进峡谷,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便扑面而来。 峡谷中果然看不见什么明显的痕迹了。 何有真在谷中走来走去,枯瘦的手指不时拂过崖壁上的藤蔓。 他仔细勘查许久,才在几棵树上发现了刀砍、箭射的痕迹。 杨灿见状,说道:“何执事,你也看见了,这里实在没什么有用的线索。 不如咱们先回庄里,再从长计议?” 何有真手指拂过被碾压得贴在地面的野草,又慢慢站起身,眯着眼望向峡谷深处。 “杨执事,于三爷说过,拔力部落和秃发部落的人曾经交过手。 但是,他并没有在死尸当中,发现双方的首领人物。” 何有真往峡谷那头呶了呶嘴儿:“发生了这样的事,那两位首领应该已经回去了吧。” “是,只不知何执事的意思是?” “双方在此大战,必有尸体遗下,如今那些尸体全然不见了,很可能是被拔力部落的人带走了。” “不错。” 何有真看向杨灿,那双浑浊的老眼带着肃穆之色:“阀主吩咐过,此案最关键的是找出私卖军器的人。 拔力末前几日还在你府上作客,你对他以礼相待。 他如今又得罪了秃发部落,定然不敢再得罪咱们于阀,以免落得个两面受敌的境地。” 杨灿疑惑地道:“请恕在下愚钝,实在不明白何执事这番话的意思。” 何有真呵呵一笑,道:“老夫的意思是,你可以派人去拔力部落走一趟。 拔力末定然会给你这个面子,咱们得把那些山货商人的尸首带回来。” 何有真悠然道:“有时候,死人也是会说话的。” 杨灿明白过来,点了点头,把豹子头唤到面前:“大宽,你立刻带些人手去拔力部落,问清当日山货商人尸首的下落。 若是已经被他们埋了,就把人挖出来,务必一个不落地带回来,我跟何执事在这里等你。” 豹子头一听,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这季节,尸首搁了这么多天,早该臭得熏人了! 就算用马包裹着,那臭味也挡不住啊! 可他又不敢违抗命令,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豹子头点齐了自己的手下,又从何有真的侍卫里借了三四个人。 毕竟山货商人有将近二十人,人手若是少了,一骑驮一个可弄不回来。 一行二十余骑,便朝着峡谷深处疾驰而去。 何有真拍了拍手,眼角的笑纹更深了些:“咱们等信儿吧,走,去那边坐坐,省得站着累。” 杨灿连忙应下,跟着何有真走到石头旁,看着他撩起袍裾坐下,自己也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只是杨灿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反而更强烈了,像藤蔓般悄悄缠紧了他的心。 何有真看着杨灿,微微一笑道:“杨执事,闲来无事,老夫这里有些推测,不如我说出来,你看看是否合理?” 杨灿心头微凛,忙欠身道:“何执事但讲无妨。” 何有真抬手解下腰间挂着的青布酒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他把酒囊递向杨灿,囊口还沾着些米酒的甜香。 杨灿可没有和男人间接接吻的习惯,于是婉拒道:“多谢何执事,我不渴。” 何有真也不勉强,收回酒囊,塞子“啪”地扣回原位,指节轻轻敲着囊身。 “事情要从铁林梁说起,那批山货商人打那儿经过时,偏巧撞上了亢家的商队。 而亢家商队的人,不知怎地阴差阳错之下,发现了那批山货竟然是甲胄。 这一来,那些山货商人就不得不杀人灭口了。 因为寻常山货,于家未必会深究,可贩卖军器…… 那是踩在于家刀刃上的事,他们断断容不得。” 杨灿垂眸思忖片刻,缓缓点头:“何执事这般推断,合情合理。” 何有真一笑:“于是,你带着丰安庄的部曲追了出去,你们报了仇。 而那些甲胄呢,一套甲胄公价能抵三匹好马,私价五匹都不止,这是一笔巨财。 杨执事你刚刚赴任,为了谋求阀主信任,还把张庄主的隐田、隐户全都纳入了公账。 如此一来,你这手头可就更拮据了。 这个时候,一笔巨财从天而降。于是,你动心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何有真的眼神骤然锐利,像鹰隼盯着猎物般,死死锁着杨灿的脸。 杨灿却半点没慌,脊背挺得笔直,迎着那道审视的目光,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何有真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你倒沉得住气。 若是老夫冤枉了你,你至少该皱一皱眉、反驳几句,怎地连半点怒气都没有?” 杨灿缓缓吸了口气,胸口起伏极轻,声音平稳得像一潭静水。 “何执事说的是大事,在下不敢妄动肝火。只是不知,你这番话,可有实打实的依据?” 何有真把酒囊往旁边的大石上一放,从容说道:“若是亢家商队没有发现甲胄,那些山货商人就不必杀人灭口,合理吧?” “合理。” “那支商队是去天水城的,按寻常脚程,三五七天没消息也正常,丰安庄不会立刻起疑,对不对?” “对。” “可你们当天就追了出去。这说明亢家商队定然有活口逃回来报信,是不是?” “是。” “这么一来,你和亢曲长不仅清楚商队的死因,还摸清了山货商人的底细,这道理说得通吧?” “通。” 何有真身子往前倾了倾:“你们追到苍狼峡,杀了山货商人报了仇。 至于是不是有鲜卑人黑吃黑……,老夫暂且不论。 但那批甲胄,定然是落在你的手里。” “哦?” 杨灿终于有了些反应,眉梢微微挑起,带着几分探究:“理由?” 何有真道:“你们若是一进峡谷就看见鲜卑人在杀山货商人,转头就退了出去,那后来交给阀主的两件甲胄部件,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交手双方最看重的东西,难道会像石头一样,散得满峡谷都是?” 杨灿轻轻叹了口气,苦笑道:“没想到我自认做得周全,竟还是留下了这么多的破绽。” “破绽是难免的,尤其是面对财帛的时候。” 何有真得意地道:“起初你或许真的只想报仇,毕竟你刚做庄主,不做点什么,那就难以服众。 可是瞧见那些甲胄后,你就动了心。因为你不仅缺威望,更缺钱。” 杨灿苦笑:“不错,我确实缺钱。” 何有真道:“于是,你编了个鲜卑人黑吃黑的故事。 又或者真有人黑吃黑,不管如何,你才是最终获利的那个渔翁。 总之,你把锅推出去了,又或者靠一个谎言编出去了。 而这批甲胄,被你藏了起来。” 杨灿抬眼看向峡谷深处,声音淡得像风:“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是你没有算到的事了。” 何有真冷笑一声,“你没料到这批甲胄的买家竟是秃发部落。 你更没料到他们竟敢带着拔力部落的人找上门来。 这下你慌了,你担心这些赃物不等脱手就会暴露。 到那时,天大地大,也没有你的藏身之所。 于是,你转手把它们卖给了于公子。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你本就是代来城的人。” 杨灿笑了笑,击掌道:“精彩,还有吗?” 何有真悠悠地道:“你藏甲胄的地方,本来就在苍狼峡附近。 因为那么多甲胄,若是运回丰安堡,人多眼杂,很难保守秘密。 所以于公子想拿货,只能亲自来这儿取。 可他没有想到,咱们那位一心想建功立业三爷,竟会追过来。 于公子没办法,只能一边跟三爷虚与委蛇,一边找借口返回丰安堡。 因为他得找你这个同谋,帮他把这一关蒙混过去。 于是,就有了前天夜里‘盗贼闯堡’的戏码。 这些盗贼不偷你的宝库,不偷你的财物,却只对于公子的货车一见钟情。” 杨灿听到这儿,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何执事这话,倒真是风趣。” 何有真冷笑道:“借着这一闹,于公子正好把货车挪到客舍后院。 你再趁夜把甲胄换走,神不知鬼不觉。 可怜于三爷第二天拦车查验,只查了个灰头土脸。” 杨灿失笑道:“何执事不去做捕快查案,真是屈才了。” 何有真不屑地道:“老夫乃于家执事,怎会去做那市井贱业?” 他冷哼一声,道:“现在,你可以回答我的疑问了吧?” “不知何执事究竟想知道什么?” “两个问题。” 何有真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苍狼峡到底有没有鲜卑人黑吃黑? 第二,你是早就投靠了代来城的于公子,还是只为脱手那批甲胄?” 杨灿垂眸沉默许久,才缓缓道:“何执事所言,终究只是你的猜测,若是我否认……” “你当然可以否认。” 何有真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但老夫可以把这些猜测原原本本地告诉阀主。 你说说,阀主是信我还是信你?”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又道:“何况,你以为老夫真的只有猜测吗?” 杨灿的脸色终于变了:“什么意思?” 何有真淡淡地道:“你以为李有才真的闹了肚子?他不过是奉老夫之命留下了。 算算时间,此刻他应该正在搜查你的府邸。而那批甲胄,你应该还没来得及转移吧?” 杨灿的脸色终于变了。 看到杨灿铁青的脸色,何有真嘴角的笑意越发浓重,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一朵晒干的菊花。 “看来老夫没有说错,那批甲胄,此时就在你的府里。” 何有真带着几分猫捉老鼠的戏谑,道:“现在,你总该回答老夫的问题了吧? 我这人生性好奇,若是解不开心中所惑,夜里可是连觉都睡不安稳。” 杨灿喉结滚了滚,眼神飞快地往左右扫去。 何有真瞧他这副模样,忍不住低笑起来:“你的人都跟着豹子头去拔力部落了,眼下这苍狼峡里,都是我的人。” 四下里那些侍卫,已经隐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儿,他们手按在刀柄上,紧紧地盯着杨灿。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侍卫们的刀鞘上,泛着冷森森的光。 杨灿见状,不禁沉默下来。 何有真轻笑道:“如何?杨执事可以为老夫解惑了吗?” 杨灿叹了口气,缓缓地道:“没有黑吃黑的鲜卑人。人,是我杀的,货,也是我吞的。 “哦?” 何有真挑了挑眉,追问道:“那你和于公子的交易又是怎么回事?你早就投靠了代来城的于二公子?” 杨灿缓缓摇头:“没有。一开始我也想过把甲胄上交阀主。 可转念一想,阀主虽能给我记功,却护不住我的周全。 我匿下甲胄,不是为了钱,只是想避开这场祸事。” “那么后来呢?” “后来我才发现,知道这件事的人着实不少,如果不尽快把这批货脱手,早晚会消息败露。 若是有人接手,把所有找这批货的人的目光从我丰安堡挪开,我才能得安全。 何有真听到这里,不禁露出几分钦佩之色,笑道:“好小子!这么说,三爷盯着于公子,是你的手笔了。” 杨灿爽快地点了点头:“不错。” 何有真眯起了眼睛:“这么说,你没有投靠代来城,只是为了祸水东引。” “何执事英明。” “呵呵呵呵……”何有真笑了起来:“如此说来,你对阀主也没有那么忠心嘛。” 杨灿苦笑道:“阀主这棵大树的荫凉,我还是想乘的。 但,趋利避祸,人之常情,这也不算错吧?” “不算,当然不算,哈哈哈,老夫很欣赏你! 有脑子,敢做事,还懂自保。”何有真拍了拍杨灿的肩膀,大笑起来。 本来,他的坐位是很有讲究的,隐隐然是对杨灿可能的暴起做了防范。 但此时,何有真对杨灿的戒心居然削弱了。 何有真道:“既然如此,杨灿,你可愿归降于我,为我所用?” 杨灿一愣,满眼都是疑惑:“我……归顺你?难道你不是阀主的人?” “我是,当然是。但是……” 何有真诡谲地笑了起来:“我是阀主最信任的外务执事,可我也是于阀地面上最大的山货商人啊!” 这一回,杨灿不用装了,他是真的惊呆了。 何有真脸上露出几分悻悻然:“老夫为于家卖命几十年,十余年前开始执掌于家商道。 这时,老夫才暗中做些买卖。不过,老夫虽然走山货,却也分得清利害,威胁到于家的东西,老夫是不做的。 奈何‘痴心妇人负心汉’呐,阀主他为了对付代来城,居然把商道转给了索家,那我怎么办? 所以以前秃发部落出了高价我都不肯出手的这批甲胄,我就拿出来卖喽。 在索家彻底接掌于家商道之前,我再多赚点棺材本儿嘛。” 杨灿如听天方夜谭,他万没想到,最后居然听到这样一个秘密。 何有真道:“如果你投靠了代来城,老夫是不敢信任你的。 如果你一味忠于阀主,老夫同样不敢用你。 但你既然是和我一样的人,那你何不跟着我干呢?” 何有真诱惑道:“老夫这十余年一直主持于家商道,南北商路通达,货殖往来无碍,自然建立了我的一套人脉。 你有主持丰安状之地利,老夫有多年经营的商路人脉,只要你臣服于我,我保你能赚大钱。 你放心,不管你是效忠于阀主还是代来城的二爷,老夫都不在乎,也不会约束你。 老夫只想赚钱,不想争权。” 杨灿迟疑道:“何执事莫不是忘了,索家已经在接手于家的商路。 未来还有你施展拳脚的余地吗?” “所以老夫才不想杀你,而是要拉你入伙。” 何有真道:“你不是把索少夫人拉进了你的商队? 咱们可以借着索家的壳,赚自己的钱!打着于家的旗号,谋自己的利。” “何执事怎会知道此事,张云翊告诉你的?”杨灿马上敏锐地追问。 何有真不置可否地一笑,他已笃定,杨灿定会臣服于他。 “杨灿,只要你同意,我们现在就回丰安堡。你干掉李有才,就算是给老夫递上的投名状了! 以后老夫带你发财,如何?” 第106章 不可理喻的杨灿 哪怕是盛夏,山中也会更加凉快,何况这里是陇上,这里是在峡谷中。 何有真的心,此刻就尤其地凉爽。 他泰然地坐在青石上,微笑地看着杨灿,稍稍抬起了下巴,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轻蔑。 眼前的杨灿,出身寒门,靠着几分运气和谋略得了嗣子赏识,不过是个见利忘义的小人罢了。 藏匿甲胄而不上报,是为贪;见形势不妙就转手卖给二房,是为狡。 这样一个只重个人得失、懂得趋利避害的人,如今把柄被自己攥在手里,自己又愿意分给他一口肉汤,他还有什么理由不臣服呢? 何有真这辈子阅人无数,从边地烧杀抢掠的马匪,到市井里斤斤计较的小民,从狡诈油滑的商人,到门阀里勾心斗角的贵人,什么样的人他没见过? 像杨灿这种角色,他见得太多了。 只要拿捏住这种人的软肋,再抛点甜头给他,他就会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 何有真甚至已经想象到下一刻,杨灿双膝跪地,额头触碰到他的靴尖的模样。 杨灿缓缓从所坐的青石上站起来,平静地看向何有真。 何有真微笑着看向杨灿,眼神里带着鼓励,仿佛是在催促杨灿完成一场“臣服”的仪式。 可下一秒,一声尖锐的哨音便骤然刺破了林间的寂静。 杨灿,竟吹了一声口哨? 何有真的瞳孔骤然一缩,一股不祥的预感刚刚笼上心头。 林荫深处,一支猎箭乍然袭来。 “噗!” 箭矢从一个侍卫的后脑贯入。 箭羽在阳光下晃了晃,像是突然从侍卫脑袋上长出来的一条尾巴。 那侍卫连哼都没哼一声,便直挺挺地扑倒在地。 所有侍卫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住了,呆立在原地。 可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更多的羽箭便如暴雨般激射而来。 箭尖带着凌厉的风声,朝着人群密集处射去。 惨叫声此起彼伏,几个反应慢的侍卫瞬间中箭,倒在地上抽搐不已。 何有真的这些部下,个个都是身手矫健的武士,就算不能以一敌十,以一敌五也绰绰有余。 可冷不防遭遇弓箭的袭击,他们也根本来不及反应。 机械之力是人的工具,若不是优于人力,又如何会被人类所用? 紧接着,数倍于何有真侍卫的部曲兵们,便举着长矛、端着藤盾、提着短刀向他们围杀过来。 这些人都是程家、亢家的子弟以及亢正阳、程大宽的心腹。 何有真的随从虽然也不差,可在行伍战法面前也讨不了多少便宜。 更何况,亢正阳这边还有几个即便是在凤凰山庄阀主身边众侍卫中,个人身手也能排得上号的汉子。 亢正阳提着一把染血的环首刀,面目狰狞,脸上溅了鲜血后,显得更加骇人。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如此逼我!亢正阳在心底里大骂着。 他知道今天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可是,从他踏出第一步:藏匿甲胄开始,其实就已经无法回头了。 明知一错再错,可他除了继续走下去,继续越陷越深,又能怎么办? “杀!杀!杀!” 亢正阳把怒气发泄在了何有真的侍卫们身上,犹如一尊凶猛的杀神。 何有真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怎么也想不通,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按照他的推算,明明是合则两利,不合则只有杨灿一人赴死的事,杨灿为什么要反抗? 还有,就算杨灿是个疯子,不能以常理揣测。 但是……,他为何能预先在此埋伏了人手? 就算他狡智如狐,也不可能算计到我今天是调虎离山,目标就是他吧? 老夫以前和他从未打过交道,此番来到丰安堡,也没有暴露对他的半点敌意啊? 种种想法,不过是电光石火之间。 何有真猛然收回目光,霍然扭头看向杨灿。 就是这一刻! 杨灿一直在捕捉最好的出手机会。 当何有真的目光从倒地的侍卫身上,霍然看向他的刹那,杨灿的飞牌出手了。 杨灿不知道何执事会不会武,如果会武的话,他的武功高不高明。 不过,他判断何执事大抵是会武的。 因为在陇上,在走上高位之前,会武功的人机会总会更多一些。 因此,最终爬上高位中的人,那些只靠脑子的也必然是少数。 但,杨灿更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高明到以一敌百的高手,穿上全身护甲策马而战的猛将例外。 这个世界上,更没有所谓的神奇的内功。 “老不以筋骨为能”是无法抗拒的自然规律。 何有真快六十了,就算他年轻时身手高明,现在也必然大不如前。 饶是如此,杨灿还是非常的小心,直到他抓住这个最好的机会。 薄薄的一张铁片,横削出去时,何执事甚至没有发觉它的存在。 铁片及身之际,他才警兆陡生,下意识地想要侧身闪避。 但边缘异常锋利的铁片,已经从他喉间一掠而过,极轻微地“噗”了一声,切进了对面一棵大树。 何执事的喉咙被切开了,温热的鲜血喷了出来。 何有真作势要扑向杨灿的身子,一下子没有了力气。 他徒劳地捂住自己的脖子,鲜血从指缝里汩汩涌出,滴在他的前襟上。 何执事一脸错愕地瞪着杨灿,眼中满是不甘、不解与不忿。 这个该死的杨灿,他就是个疯子吧? 老夫的推断不会错的,他为何会有如此非人的反应? 倒在地上时,何有真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惨笑。 他这辈子算计了无数人,却没想到,会栽在一个他眼中“只重得失”的小人物手里。 他到死都不明白,杨灿为什么会选择一条同归于尽的路。 疯子,这一定是个疯子。 他纵然狡智如狐,又如何去揣测一个疯子的行为? 何有真眼中的这个疯子却很冷静。 杨灿警惕地握着腰间的刀柄,直到四下里已经不剩几个何有真的侍卫,而且他们已在围攻之下,根本无暇他顾时,杨灿才松开刀柄,向何有真走去。 杨灿没有理会双手扼喉、双眼大张、死不瞑目的何有真,而是从他身边走过去,把那树干上的铁牌拔了下来。 薄薄的、飞快地一削,铁牌上几乎没有沾血。 切削处钉进了树干,再拔出时,干净如新。 于是,杨灿直接把它插回了皮护腰上。 再回首时,杨灿的目光正好与侧卧于地,大张着双眼的何执事对上。 杨灿唇角不禁勾起一丝不屑的笑意。 何有真想把他变成第二个张云翊,变成自己地下走私网络上的一枚棋子。 何执事的确算尽了所有,可他不知道杨灿已经发现了更高远、也更锦绣的一条路。 既然两条路都是危险重重,那么杨灿为什么要选择去吃他的残羹剩饭? 看着死不瞑目的何有真,杨灿摇了摇头,讥诮地道:“你什么档次,还想当我的遥控器?” 很快,何有真的人就被杀光了,亢正阳这边的伤者立即开始接受救治。 亢正阳提着染血的环首刀,大步走到杨灿面前,说道:“庄主,全都解决了!” 杨灿道:“数一数人数,不要少了一个,所有人都补上两刀,以防意外。” 亢正阳点头答应,这些事自然是要做的,他也毫不犹豫。 从他对何有真动手开始,就和杨灿绑死了,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其实准确说来,从他和杨灿一起藏匿甲胄开始,两人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亢曲长,留几个人收拾残局,你本人马上返回丰安堡!” 从何有真口中得知,李有才竟是装病留在丰安堡时,杨灿就暗吃了一惊。 何有真失算了,失算在他不了解杨灿真正的底细。 从杨灿在旱骨滩上,走进索缠枝的喜帐时,一条新路就已在他面前敞开了。 而对于何有真的谋划,杨灿也有一处漏算了,他漏算了李有才。 他没想到这位李大执事的病竟然是装的。 何有真小看了他,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他可不想因为小看了李有才,也同样葬送了性命。 所以,杨灿立即打发亢正阳赶回去,亡羊补牢,未为迟也。 杨灿没有和亢正阳一起走,这边的事不妥善解决好,他就算回去了,就算成功地摆平了李有才也没有用。 以他现在的实力,根本抵挡不住来自凤凰山的怒焰烈火。 至于青梅,杨灿倒不担心,青梅是少夫人的人,何有真与李有才是奉了阀主之命,下山查办走私军器的事的。 现在他们把这罪名栽在自己……好吧,也不算是栽赃。 总之,他们现在定了自己的罪,要查抄赃物,针对的也只是自己。 而且,这是于阀内部惩治不法的一次行动,怎也不会伤害到青梅。 顶多是行动之际,青梅若出面阻拦,会被他们暂时控制起来。 事有轻重缓急,青梅没有性命之危,那他就不用担心了。 眼下,最紧要的,还是控制于李有才,他才能好好琢磨一下,就以如今这副烂摊子,如何解决此事。 杨灿就把何有真刚刚对他卖弄时所说的消息和亢正阳说了一遍,亢正阳听了也不由色变。 “庄主放心,我马上回去,一定不会让他们在府上胡为!” 亢正阳给杨灿留了几个人,立即招呼其他部曲上马,快马加鞭向丰安庄的方向冲去。 这一场厮杀,亢正阳这边自然也有死伤,眼下他却是顾不上了。 留下来的人,开始收拢自己人的尸体,把伤者抬起一边敷药救治。 杨灿看着何有真大张着双眼被抬走,不由得暗自庆幸。 幸亏早早建立了他的情报网络,一直盯着张云翊这条不可能驯化的毒蛇。 如果不是那晚豹子头的侄子程小乙,一路追着皮匠王永财,看着他上了凤凰山。 那么杨灿今天除了向何有真臣服,从此被他掌握、利用,还真没有别的路走了。 王皮匠先和张云翊有了接触,然后趁夜上了凤凰山。 而张云翊恨他入骨,所以张云翊要联络的人,对他一定同样怀着恶意。 他不确定这个人是谁,那他对凤凰山上到他这儿来的任何人,都保持着一份警惕,就断然不会错了。 正是靠着这个判断产生的警惕,给他挣来了一线生机。 …… 张云翊在自己府上客厅里,来回地踱着步。 窗外已经有了蝉鸣,虽然声音还不算稠密,依旧聒噪的叫人心烦。 杨灿带着程大宽,跟何执事去了苍狼峡,如今丰安庄里对他来说唯一的威胁,就只有亢正阳这个部曲长了。 只要解决了亢正阳……,他会来的吧? 想了想自己邀请亢正阳上门的理由,张云翊得意地一笑,心里踏实下来。 老子要把参与胡姬热娜通商西域的股份分一点给他,他岂有不欣然接受的道理? 尤其这桩生意还是杨灿发起的,亢正阳必然乐于参与。 “老爷,亢曲长不在家。”心腹管家万泰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张云翊一愣:“不在家,他能去哪儿?” 万泰苦笑道:“亢曲长护送胡女热娜去天水了。” “原来如此!”张云翊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露出一丝嗤笑。 波斯胡姬热娜去天水,这倒不奇怪。 他们六大田庄、三大牧场,再加上长房少夫人,组建的这个“商团联盟”,是要在天水城开设客栈的。 客栈不可能设置在某一个村庄,设置在此,跟谁做大生意?又不是他们之前那种小打小闹。 只不过,张云翊没有想到,杨灿竟如此看重那个胡姬,居然让亢正阳亲自护送。 亢正阳的确是护送热娜离开了丰安庄,但……他只是护送热娜离开丰安庄。 一出庄子,热娜就由亢正阳派的一队侍卫护送去天水城了。 此去,热娜要负责在天水择一处所在,建立一座商团客栈。 当然,这客栈其实已经有了,热娜只需要替杨灿接收于睿赠送的那家客栈,并根据接下来商团的经营方向,对客栈做一番调整。 而以护送热娜去天水为名义离开丰安庄的亢正阳,实则去了苍狼峡。 “呵呵,算他小子运气!” 张云翊冷笑着,眼中却闪过一丝狠厉:“不过,这一劫他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 等他从天水回来,丰安庄早就变天了。到时候,老夫再慢慢收拾他!” 张云翊“啪啪啪”地三击掌,屏风后面、梁柱帷幔后面,便闪出七八个手持利刃的精壮汉子。 这已是张云翊残存的全部力量了。 “亢正阳不在丰安庄,那咱们就直接去丰安堡。 不,咱们……回丰安堡!” 张云翊把大手一挥,大步走向厅外,万泰和一众护院立即紧随其后。 ps:后续更新时间微调一下哈,明天第一章零点,第二章十二点。 第107章 捕青梅 李有才歪在铺着墨色绒毯的楠木榻上,薄衾下隐约露出一角月白的里衣。 他双眼微闭,连呼吸都透着几分无力,活脱脱一副被病魔抽干了精气神的模样。 杨灿陪着何有真去了苍狼峡,青梅身为内管家,自然承担起了慰问病人的责任。 庄上本有郎中,已经开了汤药,以至于屋里至今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儿。 可青梅到了一瞧,李有才并不见好转的迹象,只怕这药是不对症了。 青梅虽不懂医术,却知道静瑶颇通医理,便想去请静瑶来给李有才看看。 小晚夫人忙道:“青梅姑娘,哪能劳烦你呢。 给我当家的请郎中,那是我的本分,还是我与姑娘同去吧,如此也显得礼敬。” 说罢,小晚夫人又转头嘱咐来喜:“你就在门口候着。 要是老爷想下地走动,你赶紧上去搀一把,机灵点儿,多留意着老爷的动静。” 交代完了,潘小晚便跟着青梅一同出门,往静瑶师太的住处去了。 屋门“吱呀”一声关上,屋内瞬间恢复了寂静。 下一刻,李有才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就不见了。 他睁开眼,定定地盯着屋顶雕花的房梁,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 “老夫引杨灿离开,此谓调虎离山。 之后,张云翊会配合你彻查杨府,一定要把甲胄搜出来!” 何有真的吩咐清晰地回荡在耳边,李有才忍不住幽幽地叹了口气。 何大执事是阀主的亲信,这次调查甲胄走私,他本就是正差,这般吩咐下来,自己怎能不听? 可他觉得如此行事实在荒唐。 杨灿有胆子匿下上百套甲胄?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将心比心,当然,是与何执事将心比心。 李有才觉得,何执事这分明是查办不利,找不到线索,便想找个人来顶罪。 他在心里暗自嘀咕:找人顶罪倒没什么,可为什么非得找杨灿呢? 这人明显正受阀主器重,如今是个新贵啊,得罪他,实非明智之举! 他还记得自己从灵州奉命回山,又从凤凰山赶来丰安庄的路上,沿途阡陌间的景象历历在目。 那些田地里忙碌的农夫,脸上都带着几分以往少见的期待。 一番询问他才知道,杨灿收服了各大田主、牧场管事,还带来了改良的耕犁和水车。 垄上的农夫们说起这些时,眼睛都亮了,纷纷说有了这些东西,今年定能有个好收成。 有了高筒水车,远了不敢说,至少未来五七年内,于阀地面上的耕地定然能随着垦荒逐年递增。 这样一个能给于阀带来实实在在好处的大能人,何执事为何偏偏要招惹他呢? 要知道,何执事在于阀门下掌理的主要是商业。杨灿所做的事,根本威胁不到他的地位啊。 李有才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倒也曾把杨灿当成替罪羊,但那是因为二爷把六大田庄、三大牧场奉还,却没人愿意接手打理。 因为谁都知道,接收的过程难免动荡,而动荡就意味着有极大可能影响田地收成。 如此一来,秋收之后收成出来,二爷必然发难,到时谁来负这个责任? 阀主是不可能有责任的,那就必须得有个背锅的人。 因此他为了自保,才努力把杨灿推出去,让他负责二爷交还的这些产业。 如今看来,这杨灿居然还真把这些产业平稳、顺利地接收过来了,秋收之后,无需有人被问责。 那就是皆大欢喜的好事啊,只要不会连累我,我李大执事还是很愿意与人为乐的嘛,何必平白无故的去得罪人呢! 而且,你把人引走了,让我搜人家的府邸,这得罪人的是我好吧? 他李有才向来是屁股决定脑袋的主儿,当初需要替罪羊,他能一边跟杨灿称兄道弟,一边把人推上火坑。 如今何执事要找背锅的,他便觉得这位外务执事做人不地道了。 心里纠结着,又想起杨灿和少夫人的关系。 听说杨灿把少夫人哄得团团转,不仅勾搭上了少夫人的贴身丫鬟,还让少夫人入了他的商团,给了不少干股。 如此一来,他在长房算是站稳了,有了少夫人给他撑腰,真要叫他记恨上我,我又干不掉他,这以后时时有人给我扯后腿,日子可不好过啊。 李有才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头疼得厉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来喜的声音:“老爷,张庄主来了。” 话音未落,张云翊就大步走了进来。 一瞧李有才还躺在榻上,依旧是那副气息奄奄的样子,张云翊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李执事,别装了,我已经把人带来了,咱们这就动手?” 李有才一听这话,立马掀开被子,“噌”地一下坐了起来。 “张庄主,我思来想去,总觉得此事不妥。 何执连半分凭据都没有,就靠着一点推断,就让你我去抄杨执事的家。 这……万一什么都没搜出来,你我岂不是把人得罪死了?” 张云翊一听,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眼神也骤然冷了下来:“李执事这是想打退堂鼓?” 李有才从榻上下来,趿着一双绣着云纹的软底蒲鞋,在屋里慢慢踱着步,右手不停地摸着翘曲如钩的胡须。 “张庄主,我不是不查,我是在想,有没有什么更稳妥的法子。 咱们做事总得留一线,万一搜不出什么,也不至于彻底得罪了杨灿,日后也好相见啊。” 张云翊早就等得不耐烦了,甚至快要被逼疯了,他盼的就是这样一个能扳倒杨灿的机会。 直到现在,他还不知道山爷就是何有真,但这不重要,谁能扳倒杨灿,他都帮忙! 在张云翊看来,只要能把杨灿拉下马,让他做什么都愿意。 只可惜那是一百套甲胄,他搞不到,不然倾家荡产买来嫁祸,他也愿意。 其实张云翊已经和管家万泰谋划好了应对之策: 如果真搜出了甲胄,那自然是得偿所愿;可要是没搜到,也不要紧。 杨灿回来后,一旦得知自己的府邸被搜,必定会勃然大怒。 一个人在激怒之下,做出些过火的举动,很正常吧。 就算杨灿没有失态,他也有办法让杨灿“失态”,到时候他们再以“制止杨灿”为由,失手杀了杨灿…… 如此,有何有真和李有才顶在前头,也不算什么大事,谁让何执事和李执事的“个头”高呢? 现在李有财想反悔了? 张云翊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李执事,你以为咱们不按何执事的吩咐做,就不得罪他? 何执事和杨灿哪个分量更重,你心里没数?”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李有才瞬间清醒过来。 他垂眸琢磨片刻,想起何有真平日的威势,又想到自己若是违逆指令的后果,终于狠狠一跺脚。 他扬声朝着门外喊道:“来喜!去把侍卫们都唤来,在院中待命!” 张云翊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这才对嘛,李执事。 你我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大事在即,万万不可再有半分迟疑,免得节外生枝。” 李有才看他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心里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你张云翊被杨灿坑得死去活来,满心满眼都是报仇,可我跟杨灿无冤无仇啊! 你急于报仇,自己去便是,偏要拉上老夫垫背,真是彼其娘之! 腹诽归腹诽,李有才还是压下情绪,问道:“那么,张庄主,你具体打算怎么做?总不能毫无章法吧?” 张云翊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还需怎么做?如今杨府里主事的不过就是青梅那丫头,能成什么气候?” 李有才神色一紧,忙阻拦道:“不可!她是少夫人的人,身份特殊,动不得! 若是伤了她,少夫人那边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咱们麻烦就大了。” 张云翊不耐烦地皱了皱眉,耐着性子解释:“我当然不会杀她,不过是把她暂时擒住,关起来罢了。 只要没了她这个主心骨,整个杨府再无一人能做主,到时候咱们里里外外搜个遍,就算掘地三尺,又有何人能够阻拦?” 李有才捋着下巴上的山羊胡,沉吟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这个计划。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小晚夫人的声音,带着几分轻快:“当家的,我把静瑶师太请来了,快让师太给你瞧瞧!” 话音刚落,李有才瞳孔骤缩,反应快得惊人。 他身子一纵,半空中硬生生扭转方向,由纵而横,像片叶子似的“平铲”进被子里,动作行云流水,连被角都没掀起多少褶皱。 紧接着,他眼睛一闭,脑袋往枕头上一歪,呼吸顿时虚弱下去,又变回了那副要死不活的病态模样。 张云翊只看得目瞪口呆,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张云翊忙低声道:“李执事,你还装什么装! 静瑶师太来了,青梅肯定也会跟着,咱们趁机拿下青梅,这杨府不就任由咱们为所欲为了吗?” 李有才被他这么一提醒,刷地一下又睁开了眼睛:欸?这话似乎有些道理。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小晚夫人先一步走了进来,又回头朝着门外恭声道:“静瑶小师父,快请进。” 只见独孤婧瑶身着素色衣衫缓步走了进来。 虽非僧衣,但她面容沉静,宝相庄严,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慧光,清幽得如同佛前燃着的一炷香。 张云翊急忙往二女身后张望,却没看到青梅的身影,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忙问道:“潘夫人,青梅管事怎么没来?” 潘小晚一边往屋里让独孤婧瑶,一边随口答道:“偌大一个杨府,全靠青梅管事打理,哪有那么多时间跟着跑来跑去。 如今静瑶小师父已经请到了,自然无需再耽误青梅管事的功夫,我就没让她跟着。” 张云翊一听,忍不住与李有才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李有才见状,刚刚睁开的眼睛刷地一下又闭上了。 潘小晚把屋角的锦墩往独孤婧瑶面前挪了挪,满脸殷勤地说道:“小师父,快请坐。 我这当家的,是今日突然犯了恶疾,腹泻不止,人都快虚脱了,还得麻烦你妙手回春,救救他。” 独孤婧瑶神色淡然,颇有大德风范,微微颔首道:“夫人言重了,贫尼不过略懂医术,不敢称‘妙手回春’,且让贫尼看一看再说吧。” 说罢,她在锦墩上坐下。 潘小晚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把李有才的一只手从被子里捞出来,轻轻放在独孤婧瑶面前的小几上。 独孤婧瑶伸出手指,搭在李有才的腕脉上,仔细诊脉,又抬眼观察他的面色,片刻后,微微蹙起了黛眉。 潘小晚原本还以为李有才只是没出息,吃坏了肚子,没太往心里去。 可一见独孤婧瑶蹙起了眉,心里顿时慌了:“小师父,我当家的……他没事儿吧?是不是很严重?” 独孤婧瑶微微低下头,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夫人莫急,换一只手,贫尼再看看。” 潘小晚忙不迭地帮李有才翻了个身,又把他另一只手腕递到独孤婧瑶面前。 独孤婧瑶又号了一阵脉搏,这才抬头看向李有才,轻声问道:“李执事现在感觉如何?” 李有才回忆起曾经腹泻时的感受,虚弱地道:“我……现在腹内空空,倒是没有泻意了。 就是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腹下还时不时传来一阵绞痛。” 独孤婧瑶听后,微微颔首,转头对潘小晚道:“夫人不必过于担心。 李执事这是近日饮食不节,暴饮暴食,加上晚间歇息时不慎着了凉,才导致的下痢之症,并非什么难治之症。”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庄里郎中开的药并无问题,只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还需继续按方服药,慢慢调理。 若是夫人不放心,贫尼便再开一副温补的方子,一会儿让人煎好药,直接送过来。” 潘小晚一听李有才并无大碍,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脸上露出欢喜的笑容,连忙道谢:“有劳小师父了!” 独孤婧瑶微微一笑,起身向一旁站着的张云翊微微颔首示意,便迈着从容的步伐,鹤骨松姿,步步生禅般地离开了。 潘小晚确认李有才只是吃坏了肚子,也就不再紧张,转头对他道:“人家静瑶师太都说了,让你好生静养。 我去厨下给你熬点清淡的菜粥,你一会儿趁热喝点,补补身子。” 说罢,她又向张云翊告了声罪,提着裙摆,姗姗离去。 李有才等她走后,立刻睁开眼睛,脸上哪还有半分虚弱。 他对张云翊笑道:“张庄主,你看拙荆,平日虽然泼辣了一些,可我这真生了病,她倒也知冷知热,还算体贴。” 张云翊看着他这副前一秒还病入膏肓,后一秒就一脸幸福的模样,唇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张云翊绷着面皮道:“李执事好福气。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青梅管事既然没来,咱们不如立即行动,等见到她时,立时拿下,免得夜长梦多。” 李有才这才从妻子难得的温柔中回过神来,肃然道:“好,只是切记,不可误伤了青梅。 她毕竟是少夫人的人,若是伤了她,就算咱们真搜出了甲胄,有功也会变成有过,这点你须得清楚!” …… 独孤婧瑶走出客舍,眉宇间静气依旧,袖翻飞似藏着松风,一举一动合着钟磬之律,令人肃然起敬。 可是一出了客舍院子,她便立即如流云过岫,看似不疾不徐,实则也不知加快了多少。 杨府后宅的花厅里,青梅正坐在桌前,手指灵活地拨打着算盘。 “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清晰,她正专注地核对着账目。 热娜心思灵巧,按照杨灿画的图纸找匠人打造算盘时,怎么可能只给自己打造。 独孤婧瑶闪身进了花厅,急切说道:“青梅,魔障将至,速速应变!” 小青梅白眼一翻,没好气地道:“小师太,说人话!” 第108章 瘸仆、丫鬟、小悍妇 独孤静瑶肃然道:“那个何有真只怕是来者不善。他把庄主引去苍狼峡,分明是故意调开他。” 小青梅黛眉一蹙,原本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庞瞬间褪去柔和。 她轻轻推开了算盘,肃然看向独孤婧瑶。 独孤婧瑶走近道:“方才我去为李有才诊病,发现他根本没病。而且,我在他那儿,发现了张庄主。 张庄主和杨庄主之间的仇恨,你是知道的。而他此来,带了六七个护院,个个一身短打,身携利刃。” 小青梅神色肃然起来:“他以前来堡里,都是一个人来,连他的管家都不常带的。” 独孤婧瑶道:“正是如此,何有真引开庄主,李有才装病留下,张云翊一反常态,携护院而来,你说……他这是要做什么?” 小青梅缓缓站了起来,拔腿就往外走。 快要走到花厅门口,她又猛地站住,回眸深深望了独孤婧瑶一眼。 “多谢!” 不等独孤婧瑶再说什么,小青梅便疾步而去。 …… 暮色像一层浸了墨的纱,从天际线上缓缓地铺下来。 轻柔的风卷着青草的气息,缓缓地掠过草原。 这本该是牧人归栏、晚歌悠扬的时候,但此刻的草原上,却是一片静寂。 豹子头领二十骑勇士,进入草原后,便想寻一户牧民,询问他们族长的驻帐之地。 因为拔力部落没有筑城,帐篷循水草丰美之地流动,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在这茫茫草原上,只要看到牛羊群,就能找到牧户,也就能知道拔力部族的驻扎地了。 但是…… 豹子头勒住马缰,胯下的黑马打了个响鼻,焦躁地刨了刨蹄子。 他身后跟着二十名精壮的护卫,人人腰佩弯刀、肩背长弓。 一行人在草原上疾驰了许久,却连一顶牧民的帐篷都没见到。 还没等他们找到某一户牧民,就看到了一支长长的队伍。 那是一些牧民,足有上千人,至少上千人。 他们驱赶着牛羊,队伍中间护着的是数十辆“高车”。 高车的车轮十分高大,比勒勒车还要高大。 车顶有简易的顶篷,可遮阳挡雨。 此时那车上,除了堆满了匆匆堆放的器物,还有满脸惊恐的老弱妇孺。 骑马护卫于外侧的牧族战士,身披兽皮甲,手里紧握着长弓,箭囊里的箭矢已经少了大半。 不少人身上有暗红色的血渍,伤处草草缠着打结的麻布。 有的麻布已经被血浸透,显然是刚经历过一场恶战,连包扎伤口的时间都格外仓促。 豹子头一行人的出现,让这支迁徙队伍瞬间绷紧了神经。 豹子头策马追近,才发现那些牧族骑士已经张弓搭弦,紧张地冲着他们,眼神里满是警惕与敌意。 不过,大概是从他们的衣着和人数上,分析出他们不是敌人了。 那些牧族战士弓上的箭矢,已经微微地垂向地面。 豹子头一见,忙举手示意自己的人停下,免得贸然靠近,引起对方的激烈反应。 豹子头高举双手,大声道:“某乃丰安堡程大宽,有事面见拔力族长,你们可是拔力部落的人?” 对面一阵骚动,有人高声应道:“正是,你有什么事?” 豹子头道:“我要见拔力末族长,我独自一人过来。” 他停了一停,见对方没有反对之意,这才双腿一磕马镫,依旧举着双手,缓缓靠近过去。 “我奉我家庄主之命,有事面见你们族长。” 一个年近五旬、头发花白的老人,警惕地打量豹子头一番,沉声道:“随我来!” 他一策马,便前头带路,豹子头立即跟上,后边有几个牧族战士警惕地提马跟了上去。 很快,豹子头就见到了一辆高车。 车架由粗壮的榆木制成,车轮比寻常马车高出半尺,轮辐上缠着加固的铜条,车辕两侧雕刻着简单的狼头纹。 只是就连这辆车,也是布满了劈砍的痕迹,牛皮的车帘破了几个洞。 车上堆着毡毯、锅盆等物,拔力部落的首领拔力末,就躺在毡毯卷和锅碗瓢盆中间。 他左胸缠着厚厚的白麻布,暗红的血渍已经渗透了布料。 这位仁兄当日被秃发隼邪追杀,果断弃马上山,还真被他逃回了部落。 但他还没喘过一口气儿,秃发部落的人就杀过来了。 仓促应战之下,拔力部落大败,损失惨重。 当然,即便不是仓促应战,他们也不是秃发部落的对手。 如今,好不容易用惨重的代价摆脱追兵,他们正试图迁徙大逃亡。 拔力末看到豹子头,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 他认出豹子头是杨灿身边那个高大的护卫,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地道: “咳……咳咳!你是杨灿身边的那个护卫?找我……有什么事?” 豹子头看他这副狼狈模样,眉头不禁蹙起,拔力部落显然是遭遇了大麻烦。 但他没敢多问,在马上拱了拱手,开门见山地道:“拔力首领,我奉杨庄主之命而来。 请问首领,近来有人在苍狼峡大战,所遗尸首,是否是被你的人收敛了。” 拔力末呵呵地笑了两声,声音沙哑得像是磨着两块石头。 “收敛?有什么好收敛的。” 他顿了一顿,因为笑声牵动伤口,眉头皱了皱。 “本来,是想搞清楚那些人身份的,可惜他们身上,并没有什么可辨识的东西。” 豹子头两眼一亮:“那么,请问那些人的尸体呢?” 拔力末随意地摆摆手:“当然是抛之荒野了?” “啥?”豹子头一呆。 在汉人心中,死者为大、入土为安,说到底,是一种对生命的尊重。 哪怕是敌人,刨个坑又不用花费什么,抛之荒野任由飞禽野兽吃掉,是不是太冷血了些? 拔力末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眼神里露出一丝不以为然的笑意。 “天生万物,彼此供养。他们的尸体喂了狼,我们猎狼,用狼皮做袄子。 他们的鲜血滋养了草地,草地供养了牛羊,我们吃牛宰羊。 不过是天理循环,有什么不对?” 豹子头被他问的哑口无言,豹子头从未想过生死竟能如此直白地与“生存”挂钩,草原的残酷与通透,不在他的固有认知之内。 豹子头苦笑一声,摇头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告辞了……” 他提马想走,忽又顿住,看看这逃难一般的队伍,疑惑地道:“拔力首领,你们这是……,遇到强敌了?” 拔力末颓然闭上眼睛:“我们吃掉弱者,更强者吞并我们,这也是天理循环,怨不得人。” 豹子头见他不想多说,摇了摇头,提马便走。 既然此来一无所获,他得赶紧回去禀报庄主,懒得跟这些鲜卑人饶舌。 拔力末挣扎着在车上坐起来,倚着锅碗瓢盆,看着豹子头策马轻驰向等着他的二十名侍卫,心中忽然一动。 秃发部落的人千里奔袭,突然杀进了他的营地,对拔力部落展开了围剿。 对方来的人不是很多,但拔力部落全无防备,四处分散游牧的族人甚至来不及集中。 这种情况下,当然不是秃发部落勇士的对手。 他的大本营惨遭洗劫和屠戮,如今只余千余人,其中大多半是老弱妇孺。 他本想投靠一方与秃发部落并不友睦的大部落,再慢慢聚拢散布于草原之上的那些部落牧民。 但是,他们老弱妇孺太多了,每个部落因为草场的原因,相距的都不近。 他很担心,不等找到可以投靠的部落,不等散布在草原上游牧的族人闻讯聚拢回来,他就会被全是精骑战士的秃发追兵截住。 甚至不是截住,而是堵住。 秃发部落的人不蠢,也知道他们能投靠谁。 东边方的贺兰部、西南边的契骨部,是他目前最好的选择。 他想得到,秃发部落的人当然也想得到。 说不定秃发乌延和秃发隼邪兄弟俩已经各领一支人马,截向他们的前路。 但,谁说他就一定得投靠贺兰部或契骨部? 这个杨灿…… 拔力末不禁想起了他做客丰安堡时无意中听到的一番话。 “庄主老爷改良了水车,水能翻到十丈高的地方了,高处再架一辆水车,地势很高的坡地,都能变成良田了。” “是啊是啊,你原来还说你家孩子多,养不起,这下好了吧? 就你家那些小牛犊子,跟着他爹开荒去,你家的地不得翻几番啊?” 于阀的地盘上会大量增加耕地,那……他们需要的人力也会大量增加吧? 如果我投靠于阀…… 拔力末忽然挣扎起来。 “哎哟!” 拔力末强忍痛楚,坐正了身子:“快,快拦住他,我有话说!” …… 丰安堡里,张云翊和李有才,正在攻打杨府的宅中之宅。 张云翊所建的这处宅院,从建设之初,就考虑到防匪和防火的问题。 院落是层层嵌套,用高墙和厚重的门户再将不同的院落隔断开来。 而张云翊自家人居住的内宅尤其隐蔽。 为了藏富,这后宅没有正门,是在假后宅的正堂后面建了一堵高墙。 高墙两侧,各有一个进入内宅的侧门。 那侧门藏在墙斗阴影里,不仅隐蔽,而且摆布不开人马,不好施展攻击手段。 他们本来是想出其不意闯入内宅,控制小青梅,然后搜索整个府邸的。 结果等张云翊带着李有才冲到后宅门口,却见高两丈的狭长门户紧紧地闭着,早已内外隔绝,进不去了。 情急之下,他们只好寻大木撞木,寻梯子爬墙,仓促之间,哪有合适的工具可用。 李有才拍着身旁的院墙,掌心传来的坚硬触感,让他烦躁无比。 “张庄主,你说你当初为什么要建这‘宅中宅’?还建的如此牢固,这怎么打?” 张云翊苦笑道:“这高墙厚门,本是为了防匪盗,我怎知会有这么一天,要来攻打自己的家?” 内宅里面,小青梅一身利落的劲衣,腰间系着宽腰带,手里提着柄寒光闪闪的短剑,一边巡视,一边大声地打气。 “这里墙高门厚,他们打不进来,大家好好干,老爷回来必有重赏!” 墙头上,杨灿买下的那些奴仆,全都持着兵器守在上面。 小青梅紧急把他们集中起来,全都调进了后宅。 关于后宅里只许有庄主一个带把儿的规定,事急从权嘛,当然就不用理会了。 内宅的丫鬟、婆子也没闲着,她们合力抬来碗口粗的大木,死死抵在侧门内侧。 木头上还垫了几层厚毡,生怕被外面的撞木撞坏。 另一些人则端着筐子,往墙头上送石头、瓦片,甚至还有烧开的热水。 灶房里的大铁锅还冒着热气,几个婆子轮流提着铜壶运水。 柴房老辛提着他打磨锋利的柴刀,哆哆嗦嗦地站在墙头上。 这高墙很宽,虽然不像城墙一般可以纵车跑马,但也宽到可以让人在上守卫、行走。 一架长梯搭上了高墙,几个张府护院口中衔刀,飞快地爬了上来。 “救命啊,他们上来啦,要杀人啦。” 老辛吓毛了,挥舞着柴刀就扑了上去。 “噗嗤!噗嗤!噗嗤!” 老辛的手就跟患了癫痫似的,手中一口柴刀胡乱地挥舞着。 可那每一刀,在慌乱中都能精准地刺中、砍中爬上墙头者的身体要害。 一个护院刚探出头,柴刀就劈在了他的颈上,鲜血瞬间溅了出来。 另一个护院刚伸手抓住墙头,老辛就一刀剁在他的手上,护院惨叫一声,四指断掉,摔了下去。 如果劈砍的不是要害,说不定这几个护院就爬上来了。 可这要害处挨上一刀,马上就会失去战斗力啊。 老辛一边杀猪般惨叫着,一边慌乱地挥舞着柴刀,杀猪砍羊一般,就把攻上墙头的人砍了下去。 老辛拖着一条瘸腿,本来走路就一高一低的,慌乱之下更有一种连滚带爬的感觉。 他砍完了人,把带血的刀往嘴里一衔,抱起一口粗陶坛子就狠狠砸了下去。 “砰!” 坛子狠狠砸在一个爬到一半的护院武师头上,鲜血顿时披头而下。 那护院两眼发直,身子一挺,就从梯子上摔了下去,把下边两个正在爬梯的人也砸到了地上。 墙外,潘小晚带着来喜急急而来。 “李有才,你疯啦,你这是在干什么?” 潘小晚一把抓住李有才的胳膊,变色道:“咱们来丰安庄做客的,这怎么就打起来了?” 李有才无奈地苦着脸解释:“娘子,这不是我的主意啊! 何执事怀疑杨灿私贩甲胄,让我们彻查杨府。 可谁知道青梅姑娘早有防备,我们刚到后宅,门就关了……” 他心里其实也委屈,他是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 原本想着出其不意制住青梅,兵不血刃搜查杨府。 结果,人家早有防备。 他又想喊话晓以利害,劝说青梅开门。 可张云翊跟条疯狗似的,当场就下令攻打。 如今木已成舟,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干了。 现在他只盼着杨府里真有一批甲胄,否则如何收场,他都不敢去想。 “何执事?何执事让你去死,你去不去啊?” 潘小晚越听越有气,恨恨地拧着李有才身上的肥肉。 “这得罪人的差使,别人不干,就派给你了? 别人要打让别人打去,你跟我回去!把你的人喊上!” 潘小晚一把拧住了李有才的耳朵。 “欸欸欸娘子啊,轻点,耳朵要掉了……” 李有才被拧着耳朵,侧着身子就要被潘小晚带走。 他脸上满是无奈,疼得直咧嘴,他脸上满是无奈,心中却是暗喜。 娘子这么一闹,他正好撤出去。 李有才配合地跟着潘小晚往外走,腿都抬起来了,却被张云翊一把拦住了去路。 “潘娘子,我们在执行公务,你一个妇道人家,最好不要多事!” 张云翊突然挡在了潘小晚前面,神色冷厉。 事已至此,他只能一条路走到头了,岂容李有才退缩。 张云翊毫不客气地抬手打开潘小晚拧着李有才胳膊的手,厉声道: “这是什么时候,这是什么地方,轮得到你在这里撒泼,滚开!” 李有才脸色一变:“张庄主,这是我娘子,你这……有点过分了吧?” 张云翊每次上凤凰山,对李有才都是要巴结一番,奉上厚礼的。 可今天张云翊对他娘子却如此不给面子,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然而眼下这形势,张云翊是绝不允许再生意外的,哪怕因此得罪了李有才也在所不惜。 更何况,他只是觉得李有才惧内,李有才自己不敢得罪娇妻,由他出面,挫一挫潘小晚的锐气,说不定还正合李有才的心意呢。 “我管教自己男人,关你屁事?” 潘小晚气极,十指纤纤,就向张云翊脸上挠去。 “哎呀!” 张云翊只觉脸上颊上一阵刺疼,伸手一摸,满手是血。 他恼羞成怒,用力一振手臂,潘小晚没站稳,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李有才一见,连忙去搀潘小晚:“哎呀娘子,你没事吧?快起来快起来,张庄主,你不要太过分。” 潘小晚爬了起来,一把甩开李有才,指着张云翊怒喝道:“张云翊,擅自攻打杨府内宅,这可是你的主意。大家都看到了。” 潘小晚大声对李有才带来的凤凰山侍卫们道:“他跟杨庄主有私仇,你们可别傻呼呼的给他利用了。 好处没有一点,少夫人追究下来,就有你们的份儿。” 张云翊厉声道:“潘娘子,你再敢乱我军心,可别怪老夫对你不客气了!” “张云翊,你够了!” 李有才难得硬气了一把,喝斥了张云翊一声,又对潘小晚低声下气道:“娘子,你还是回去吧,别让为夫难做。” “哼!” 潘小晚瞟了一眼张云翊,他颈间被自己挠出的指痕,都有血珠子渗出来了。 潘小晚这才傲娇地一甩罗裙,对来喜道:“小来子,咱们走!” 潘小晚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张云翊冷哼一声,用手帕沾了沾脸颊和脖颈,看到血迹,心中更是懊恼。 他回身大喝道:“你们都给我听着,全力攻击,谁能攻进内宅,老夫赏他锦缎十匹,美婢一名!给我杀!” 第109章 小晚阴招、痴情管家 夕阳的余晖洒在丰安庄外的土路上,亢正阳一行二十余骑,马儿经过,扬起的尘土被夕阳染成了暖橙色。 眼见得村前的老槐树下,正蹲坐着几个村中老人,亢正阳立即一勒马缰,胯下的枣红马立即停下,急促地喘着粗气。 亢正阳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他快步朝着老槐树下的几人迎了上去,几个村中老汉见是部曲长来了,忙站起来。 “亢曲长!” “部曲长,你咋从这边儿过来了,不是去天水城了吗?” 几个村夫七嘴八舌地和亢正阳打着招呼,亢正阳却没心思跟他们寒暄。 亢正阳急问道:“堡里今天,可还平静?” 一个村夫摇头道:“不晓得啊,打从下午时,堡门就关了。 俺本来想去磨些豆子,要去磨坊的,结果到了堡门口儿一看,嘿,进不去了。” 另一个村夫道:“是啊,这又没闹马匪,好端端的关啥门,你说怪不怪。” 几个村夫说着话,倒是谁也没有怀疑堡里出了大事。 杨府在这个同心圆建筑区的最中心,他们在堡外,又隔着一条“护城河”,所以根本听不见里边的喊杀声。 那又不是千军万马,没那么大的动静。 亢正阳一听这话,却是脸色大变。 杨灿吩咐他先行赶回来时对他说的清楚,李有才装病留在府里,目的就是为了查找甲胄下落,叫他务必要保证那批甲胄和秃发隼邪不被发现。 如今堡门在午后时就已经关闭了,那定是李有才和张云翊已经发动了。 他们此时怕是已经搜到那些要命的证据了吧? 想到这里,亢正阳心头一沉,眼中不禁闪过一抹狠厉之色。 杨灿要是完蛋了,他也就完蛋了,他们俩现在可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亢正阳立即吩咐一名部曲道:“你去村里击钟,立即召集所有部曲,叫他们前往堡前待命!” 说罢,亢正阳便领着剩下的随从,急急驰马往丰安堡赶去。 本来,他是想悄悄地进村,待问清情况,再来个闪击李有才。 现在现在堡门都关了,那还闪击个屁啊,莽就是了。 丰安堡的大门紧紧地关闭着,门前吊桥也高高地吊着。 “护城河”里清水粼粼,映着夕阳的余晖,却透着几分冰冷的威慑。 亢正阳策马来到河边,勒住马儿,仰头朝着堡上大喊道:“上面是谁值守,为何关了堡门,某乃亢正阳,立刻打开堡门!” 堡墙上静了片刻,才悄悄探出几个脑袋。 亢正阳一看,认得。 这几个人不是张云翊的护院武师,而是他的府上家丁。 不过,这几个家丁也被配发了武器,张云翊命令他们守在堡门处,一共也就六七个人的样子。 眼见堡外来了二十多人,个个骑马,气势彪悍。 而丰安庄执掌兵权的亢正阳立马于堡前,声如殷雷,他们不由得紧张起来。 一个家丁壮起胆子道:“亢、亢曲长,我们不能开啊。 张庄主吩咐了,没有他的命令,谁也不许开。” “混账!某乃丰安部曲长,丰安内外治安,概由本人负责。谁准你们关了堡门的,给我打开。” 几个家丁也不敢跟他呛声,把头一缩,就不理他了。 亢正阳见了不禁颇感无奈,这城堡一般的所在,哪怕他有成千上万的人,徒手也进不去啊。 至于攻城器械,这庄中压根儿没有,寻常的梯子也够不到堡墙的沿儿上。 亢正阳无奈,只能攻心为上。 这些张府家丁,其中好几个本就是丰安庄村民。 亢正阳一边软硬兼施,大声喊话,一边命人去带这几个家丁的家人来。 他希望到时能凭着这些家丁的家人,说服这些家丁打开堡门。 此时的堡内,早已乱作一团。 丰安堡匆匆关闭时,那些在匠作铺子干活的匠人、学徒,全都被截在了堡内。 他们隐隐能听到庄主府方向传来的喊杀声,又看到张庄主的家丁控制了堡门,哪里还不明白堡里定然出了大事! 一些胆子大些的匠作坊主聚在街角,压低声音窃窃私语,脸上满是担忧. 还有些胆小的,干脆把自家门板死死顶上,只敢扒着门缝,小心翼翼地窥探外边的动静。 亢正阳在堡外喊话,他们也隐隐听到了。 不消片刻,堡中部曲全都被召集到了堡前,这么多人喊话叫骂,里边自然就听得更清楚了。 “师父,我听清了,真的是亢曲长回来了,他还带了部曲,围了坞堡呢。” “嗯?” 赤裸着上身,守着一炉快熄的炭火,坐在长条凳上的李越李铁匠,一听徒弟这话,慢慢地抬起头来。 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满是汗水和油渍,肌肉线条如铁块般紧实。 身旁的炭炉边,竖着一柄沉甸甸的大锤。 锤柄因为长时间挨着炭火,已经被烤得微微发烫。 李铁匠缓缓伸出手,攥住那根发烫的锤柄,慢慢站起身来。 李铁匠沉声道:“亢曲长都回来了,咱们还有啥好怕的?跟师父走!” 李铁匠提着大锤就大踏步地走出了铁匠铺。 这年代的师父跟学徒关系是非常紧密的,当师父的管教徒弟时,就算失手把他徒弟打伤,徒弟的家人也不能有半句怨言。 李铁匠拎着大锤出了门,他的徒弟们立即各自抄起一件铁器跟了上去。 有个小徒弟还顺手拔出了插在炭炉中的火钎子,那前一截儿还烧得通红呢。 “张协理要对庄主不利,现在亢曲长回来了,大家伙儿跟我一起,去开堡门啊!” 李铁匠大步流星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大吼,声音洪亮,传遍了半条街。 油坊的王掌柜正扒着门缝往外看,听到喊声,探出头一瞧,就见李铁匠光着膀子,手里拎着大锤,气势汹汹地走在最前。 身后跟着他的几个徒弟,扛锄头的、拿铁钎的、拿剑胚的,紧紧相随。 王掌柜心里一盘算,抄起一把沉甸甸的油勺儿,就急匆匆地追了上去。 家里榨油用的撞杆儿太沉,他实在抱不动。 李铁匠现在可以说是杨灿的铁杆拥趸。 自从杨灿改良了耕犁和水车,他的铁匠铺生意越来越好,赚的钱比以前翻了几倍。 而且,虽说名气不如杨灿大,可“李铁匠”的名号也渐渐传了出去。 以前只有极少数人尊称他一声“铁翁”,现在庄子里谁见了他,不得恭恭敬敬地喊他一声“铁翁”? 这种被尊重的感觉,是杨灿给的;实打实的利益,也是杨灿带来的。 李铁匠虽是粗人,却最懂“知恩图报”四个字。 眼下堡外都有帮手了,他要是还缩在铁匠铺里不敢出面,那还算是个男人吗? 至于王掌柜的,却是因为杨灿担任庄主以来,处事公道. 张家的远亲近邻,再也不能仗着关系,时不时占他的便宜。 一见李铁匠、王掌柜都冲了出来,那些还在犹豫的匠作坊主们也不再迟疑了。 木匠拎着斧头,泥水匠提着瓦刀,豆腐坊的张师傅都拎着把切豆腐的直尺刀,一个个气势汹汹地从铺子里冲出来。 堡门上面的张府家丁们慌了,他们平时就是干些端茶倒水、洒扫庭院的活,哪里负责过打架? 更何况,冲过来的这些匠人,个个手里都拿着家伙,一看就不好惹,他们哪里打得过? 李铁匠领着人往堡门上一冲,不消片刻功夫,就打得几个张府家丁鼻青脸肿、哭爹喊娘地逃跑了。 李铁匠解开控制吊桥的绳索,王掌柜的带人去开大门。 很快,亢正阳就带着大队的部曲兵,呼啦啦地冲了进来。 亢正阳也来不及向他们道谢,便心急火燎地向杨府跑去。 李铁匠等人见状,一不作二不休,也提着家伙跟了过去。 此时,张云翊久攻不下,刚让管家万泰带了俩人绕去后边寻找机会。而前边,则组织人马抱着撞木,继续不断地撞击。 在反反复复的撞击下,已经快要把一扇大门撞开了。 这根大木是从左跨院儿搬来的,用来修建谷仓的。 左跨院儿杨灿在此做客时的住处已被夷为平地,杨灿也不着急再修。 但粮储那边的谷仓,当时也被烧了三座,在秋收之前,它们却是要建好的。 这些建筑材料,如今就成了张云翊攻打后宅的器具。 “嗵!嗵!嗵……” 护院们用撞木一次次地撞击着大门,那扇极坚固的木门,在撞木的反复撞击下,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裂痕,木屑不断从门缝里掉下来。 “再加把劲!马上就要撞开了!”张云翊亢奋起来,高声大喊着。 李有才有些不安,不过他站在一边,却也没有阻止。 “砰!” 又是一次猛烈的撞击,侧门的裂痕突然变大了。紧接着,“哗啦”一声,门板彻底被撞开。 “撞开了!撞开了!”撞门的护院们欢呼起来。 “哈哈哈哈……” 张云翊仰天狂笑,“呛”地一声拔刀在手,大呼道:“随老夫杀进去,但有抵抗者,杀……” “无赦”两个字还没出口,张云翊突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他眼前的天空和晚霞急速旋转,整个人像风中摇摆的稻浪,左晃晃、右晃晃,不由自主地向后倒退了几步。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嘴里喷了出来,张云翊双眼圆睁,脸上还残留着狂笑,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不能大开杀戒呀,张……”李有才一听张云翊那话音儿里的狠劲,顿时吓了一跳。 他太清楚这些护院武师的德性了。张云翊只要开一个口子,他们就敢变成决堤的洪水。 到时候他们兽性大发,在后宅里烧杀抢掠,万一青梅管事有个三长两短,他怎么跟少夫人交代? 李有才赶紧就要劝阻张云翊,结果话还没说完,张云翊一口鲜血喷出,身子急剧地抽搐了几下,就一头跄倒在地,寂然不动了。 李有才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这、这是怎么回事?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难道是死了?难不成这就叫乐极生悲,喜极而……死? 那些兴奋不已的武师也惊呆了,有人急急上前,颤抖着伸出手指,探了探张云翊的鼻端,随后猛地缩回手,惊恐地大叫起来:“不好了!庄主死了!” 李有才正在发愣,就听一阵大喊传来:“谁敢擅闯杨府,格杀勿论。” 紧接着,就见亢正阳举刀冲来,后边呼啦啦跟着一大票人。 除了握着刀剑的部曲兵,还有不少村民模样的人,手里握着着锤子、斧头、铁尺,甚至还有锄头和油勺,个个气势汹汹。 亢正阳冲到近前,一眼就看到杨府侧门虽破,却还没人冲进去,顿时大喜。 他立马挥手高喊道:“把他们统统拿下!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部曲兵们得令,立即像潮水般涌了上去。 李有才一看这阵仗,吓得魂都飞了。 他又不懂拳脚,哪里是这些人的对手? 当下也顾不上别的,掉头就跑。 凤凰山侍卫见他跑了,就更没了斗志。 反正他们背后有凤凰山撑腰,难不成这个部曲长还敢把他们都杀了? 可张云翊的护院却清楚,他们一旦被擒,绝对没有好下场,所以只能拼死反抗。 然而他们就那么几个人,哪里敌得过浩浩荡荡的部曲兵,没一会儿就被埋葬在刀枪剑戟之中。 李有才提着袍裾,上身后仰,双腿倒腾的飞快。 奈何这个姿势,基本等同于原地踏步,他双腿快如飞轮,却也没跑多远。 一个部曲兵大步追过来,举起单刀就砍,李有才吓得一声叫唤,就要闭上眼睛。 “刀下留人!”一道清脆的女声突然响起,一道人影突然闪到李有才前面。 李有才定睛一看,不禁眼眶一热,差点儿掉下泪来。 张开双臂护在他身前的不是别人,竟然是他的娘子潘小晚。 潘小晚将李有才护在身后,高声道:“亢曲长,我夫君对杨庄主可没有恶意。难不成你要杀光凤凰山上人不成?” “住手!”亢正阳听到动静,也快步赶了过来。 他看了看护着李有才的潘小晚,又瞧了瞧一脸惊恐的李有才,略一思忖,摆手道:“拿下,先押起来,听候庄主处置。” 几个部曲一拥而上,李有才一听暂时死不了了,也就不再反抗,乖乖任由他们把自己绑了个结实。 潘小晚听亢正言如此处置,也是心中一宽,便没有再阻拦。 李有才被倒攒双臂,捆了个结实,看到潘小晚,想起她方才勇敢地挡在自己前面,张开双臂面对钢刀,李有才的声音不禁哽咽起来。 “娘子!我的好娘子啊……” 这时见救兵来了,小青梅也从后宅破碎的大门走了出来。 青梅一身劲衣,手提短剑,一见亢正阳便道:“亢曲长,我们老爷呢?” 亢正阳道:“此事说来话长,此间……” 亢正阳左右扫了一眼,青梅会意,道:“先收拾残局,一会儿再说。” 这时,青梅才看到仰面躺在地上的张云翊,不由一诧:“这狗贼是你杀的?” 亢正阳摇摇头:“我才刚刚赶到,尚还不明此处情形。” 二人一起扭头看向刚被绑好,尚未被带走的李有才。 李大执事讷讷地道:“张庄主……他是眼见撞破了大门,兴奋至极……而死。” 小青梅和亢正阳的眼睛同时张大了一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有才。 李有才干笑道:“许是……张庄主素有心疾?” 潘小晚的目光自张云翊颈间挠痕上一扫而过,默默地退到了李有才的身边。 张庄主攻打杨府,试图谋害杨庄主的消息,迅速传开了。陈婉儿听到婢女急急跑来报告消息,不由大吃一惊。 那老东西竟然去攻打杨府了?他果然还是不信任我,我竟半点消息也未察觉。 不对啊,早上还听他说,今天杨庄主要陪何执事去苍狼峡。杨庄主都不在府里,那他去攻些什么? “啊!”婢女后颈上忽然挨了一记掌刀,一下子晕倒在地。 陈婉儿吓了一跳,一抬头,却看见管家万泰正站在面前。 “万管家?老爷呢?”陈婉儿定了定神,问道。 万泰喘着粗气道:“老爷带人在正面攻打,命我带两个人绕到后面去,想伺机翻墙。 可谁知道,亢正阳突然带人杀进堡来,老爷他……死了。” 好消息来的太突然,陈婉儿一时没反应过来,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那一双杏眸圆睁,朱唇不自觉地微微启开,成了一个柔婉的“o”型,微露着贝齿…… 万泰看在眼里,眸中顿时闪过一抹炽热的光芒,眼神变得贪婪起来。 他上前一步,一把攥住陈婉儿的皓腕,急声道:“老爷去杀杨灿,不幸亡故。 待杨灿醒过味儿来,必然不会放过张家。少夫人,不如万泰护你走吧! 万某多年来也小有积蓄,在天水城中置有店铺房产,定可护得少夫人周全。” 陈婉儿这才醒过神儿来,吃惊道:“什么?跟你走?不,我可以回娘家。 我是平凉郡陈家的女儿,又不曾与杨庄主作对。杨庄主总不至于为难我吧。” 万泰冷笑一声:“少夫人,你还不明白吗?跟我走,你才有活路啊。” 陈婉儿花容失色,期期地道:“万管家,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万泰的眼神儿开始有几分迷乱疯狂了,说道:“少夫人,实不相瞒,我仰慕你很久了。 这份心思,我一直藏在心底,不敢让任何人知道。直到老爷占有了你,我才恍然大悟。 他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就因为我是他的手下,是他的管家吗?” 万泰咬了咬牙,眼神变得越发炽热:“可现在不一样了,老爷死了,张家也败了,这是老天都在帮我,把你送到我身边! 少夫人,不,婉儿,跟我走吧,我会一辈子对你好,比老爷待你还好!” “你……你……” 陈婉儿彻底懵了,她万万没想到,平日里看似忠诚本分的万管家,竟然暗恋自己多年。 看着万泰那张保养得并不好、比张云翊还要显老的脸,还有鬓角的花白头发,她一时怔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万泰并不知张云翊的死因。 他奉命要绕去杨府后面,伺机翻墙,忽然听见一阵呐喊厮杀声传来,急忙返回前边,才发现张云翊已经死了。 万泰还以为他是死在部曲兵之手,敌众我寡,这还打什么? 万泰也不管那两个护院了,便立即悄然而退,逃之夭夭了。 眼下杨家正乱作一团,一时半晌的不会派人来报复张家。 而且他只是个小人物,纵然有人发现他失踪,一时也不会放在心上。 所以他倒不担心马上会有人登门。 尽管如此,当然还是尽快带着他朝思暮想、梦中不知已经亲近了几回的美人儿离开才好。 然而看到陈婉儿那副不知所措、楚楚可怜的模样,万泰心里的欲望再也克制不住了。 他猛地张开双臂,一把将陈婉儿紧紧搂在怀里,一张大嘴就要往她的樱唇上凑去。 “啊!”万泰突然发出一声痛呼,猛地松开陈婉儿,往后退了两步。 陈婉儿趁机挣脱,踉跄着退到一旁,脸色苍白,颤声道:“你……你别过来!” 陈婉儿头上那支金步摇已经不知去向,再看万泰,后颈上正插着一支金簪。 好在这一簪没插中要害,而且金子质地较软,万泰脖颈的肌肉又粗又壮,簪子不仅没全插进去,还歪在了一边。 万泰伸手拔下后颈的金簪,看了一眼,狠狠丢在梳妆台上。 他凶狠地瞪着陈婉儿,怒吼道:“老爷欺负你的时候,你怎么不反抗? 他能碰你,我为什么不能?啊?少夫人,你是不是看不起我?是不是!” 万泰越说越怒,眼里满是疯狂,猛地纵身就朝陈婉儿扑去。 他已经等不及了,就算天塌下来,今天他也要先占有这个让他痴迷了许久的女人! “呜~”就在这时,一道寒光突然从门外袭来! 一口锋利的环首刀,刀风凌厉,飒然而来,直逼他的后心! 第110章 他的心炸了 眼看那个魂牵梦萦的美人儿唾手可得,万泰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他浑身的血液都因这即将到来的“拥抱”而沸腾,欢喜得他的心都要炸了。 然后,他的心就真的“炸”了。 万泰前伸的双臂还没把陈婉儿拥进怀里,就是“噗”地一声。 一种奇异的感觉从他的胸口向全身蔓延开来,万泰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脸上那股近乎癫狂的兴奋,像被冰水浇过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的错愕,一双瞳孔也因为震惊而微微放大了。 他缓缓地低下头,视线里赫然映出一截染血的刀尖,刀尖从他的胸口透出来。 粘稠的暗红色血液顺着刀尖缓缓滴落,“啪”地一声砸在地上。 下一秒,刀锋骤然抽出,带着令他心疼的割裂声。 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粗鲁地把他往旁边一拨,万泰就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嗵”的一声闷响。 陈婉儿眼见如此惊人的一幕,只骇得脸色惨白,血色尽褪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但是当她看清持刀人的面容时,却不由得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亢曲长?” 她认识亢正阳,可也仅仅是“认识”而已。 作为张家的内眷,她与亢正阳向来没什么交集。 此刻见他手持凶器出现在这里,虽说是替自己解了围,陈婉儿心中仍是又惊又惧,亢正阳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亢曲长,我们……” 门口突然传来一道声音,说话的人刚刚踏入门槛,就看到了蜷缩在地上的小丫鬟,还有仰面躺倒在血泊里的万泰,声音一下子顿住了。 陈婉儿抬眼一看,却顿时松了口气,来人正是朱伟鹏。 朱大厨原是张府的掌勺,陈婉儿当然熟悉他,只不过如今他已成了掌管杨灿一日三餐的人。 朱大厨正是暗中负责替杨灿向张府渗透、发展耳目的人。 朱大厨首先策反了张府的厨子,得知张家少夫人陈婉儿被张云翊不顾人伦地霸占的消息后,便授意张府厨子进行接触。 最终,他们成功地把陈婉儿也拉到了杨灿这边,充当了他的耳目。 如今的张府,暗地里为杨灿做事的人早已不止一个两个。 也亏得张云翊做事向来谨慎,有什么都不会张扬。 比如他为山爷走山货的事,直到如今,就连他的亲儿子都不知道。 知道事情真相的,也就只有他和他还是刀客小张时就追随于侧的管家万泰。 正因如此,张云翊策划的“突袭杨府”一事,才没有被杨灿察觉。 否则,恐怕他的一举一动、所有的秘密,都早就被杨灿了如指掌了。 一见来人是朱大厨,陈婉儿就放下心来。 不仅他们两个早就熟识,而且陈婉儿知道,朱大厨现在替杨庄主做事,而且自己就是被他发展成为杨灿耳目的。 朱伟鹏虽然好奇地上为何躺了两个人,却也没有多问。 他快步走到陈婉儿面前,解释道:“少夫人不用担心,亢曲长是我带来的,我们有一件大事,需要少夫人你帮忙。” 他顿了一顿,郑重补充道,“此事了结后,庄主会派人护送你回平凉郡。 至于张府里发生过的事,庄主说,绝不会传出去。” 一听这话,陈婉儿鼻子一酸,欢喜的泪水便夺眶而出。 若是没有专人护送,她一个弱女子根本不可能平安地回到娘家; 而且即便回了娘家,张府里那些不堪的过往一旦传扬出去,虽然并非她的过错,娘家也会为了名声再不能容纳她,到时候她就真的没法活了。 如今杨灿许下的这两个承诺,既保全了她的清白,又给她留了一条活路。 陈婉儿用力攥紧了衣角,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着颤:“朱掌勺,你说吧!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照做!” 一旁的亢正阳见状,便往前一步,插口道:“陈少夫人,是这样,我们有一批东西,需要放到你们张府里。 回头,若是有人来此搜寻,还需要你出面作证,证明这些东西是张云翊的。” “这批东西一共有四车,我们用粮车、菜车做了掩护,现在已经运到后门外了。 需要少夫人你找个妥善的地方安置。”朱伟鹏忙也补充道。 陈婉儿根本懒得知道那些东西究竟是什么,又为何要指认说是张云翊的。 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苦难终于要到头”的庆幸。 她本是张家长公子的妻子,原本就掌管着张府后宅的诸多事务; 自从张云翊专宠她一人之后,更是把原属于夫人的权限也剥夺了,将后的大小事务全权交付给她。 如今她要安排几辆货车进来,寻个地方停放,又不需要她找人来一件件搬运,自然是轻而易举的事。 陈婉儿刚要答应下来,地上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先前被打昏的小丫鬟醒了过来。 那丫鬟一睁眼,就看见一道暗红色的血迹正从万泰的尸体旁蜿蜒而来,离自己的脸颊只有寸许距离。 若是再晚醒片刻,恐怕就要沾到她的脸上了。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小丫鬟忍不住尖叫起来:“啊……” 亢正阳眼神骤然一厉,握着刀的手猛地抬起,寒光闪烁的刀刃瞬间对准了那丫鬟的心口。 “不可!” 朱伟鹏和陈婉儿同时开口制止。 朱伟鹏苦笑解释道:“亢曲长安心,她是自己人。陈少夫人还是她帮我说服拉拢过来的呢。” 亢正阳闻言,眼中的厉色这才渐渐褪去,手中刀也放了下来。 陈婉儿急急把那丫鬟拉了起来,也顾不上她的一脸困惑,急声道:“别愣着了,快跟我走!安排几辆车子进来,走!” …… 苍狼峡的夜晚随着山风的吹拂有些凉,哪怕是在夏夜。 杨灿等人在山腰背风处燃起了两堆篝火。 杨灿留在这里,并不是为了等豹子头,而是在等亢正阳。 亢正阳那边处理好一切,自会派人来和他联络。 而在此之前,他不方便回去,一旦回去了,跑起来可不方便。 亢正阳那边能不能成功?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只可惜,他无法进行判断。 任何事都会有变数,任何一个变数,都会衍生无数种可能。 他不可能准确预判未来所有的一切,眼下他也只能期望亢正阳能够控制住局面。 篝火渐渐弱了下去,杨灿又添了几块干柴,火焰很快重新明亮起来,照着杨灿几人的脸。 大家脸色都比较凝重,知道的多的担心多些。知道的少的担心少些而已。 也不知什么时候,杨灿才倚着一棵树沉沉睡去。 天还没亮,但已经不再那么黑的时候,林间突然有人喝问:“谁?” 杨灿一下子被惊醒了,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这时,守夜的侍卫带着两个人快步走来。 杨灿立刻知道,不是敌人,而是亢正阳那边来信了。 杨灿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紧张地看着那两个人。 那是两个五十出头的汉子,皮肤黝黑,脸上布满皱纹。 这两位年过半百的老人家,正是亢正阳的本家叔父,亢金虎和亢金狼。 “可是亢曲长那边有了消息?庄子那边怎么样了?” 杨灿不等他们开口,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亢金虎道:“庄主,放心吧,正阳让我告诉庄主,一切顺利。” 杨灿一听,心头一块大石登时落了地。 他把二人拉到将熄未熄的篝火旁坐下,二人这才把丰安堡昨日发生的一切对杨灿详细说了一遍。 杨灿听到小青梅果断把所有家仆集中到后宅,和张云翊武力对抗,一直坚持到亢正阳带人回去,不由得暗自庆幸。 幸亏有小青梅在,而且她有底气跟张云翊对着干。 要不然,那批甲胄和藏在书房的秃发隼邪一旦被发现…… 等等,我好像忘了安排人给他送吃喝了。 算了,不管他,三两天的也饿不死人。 听说张云翊离奇丧命,可能是素有心疾,大喜大悲的时候病发猝死,杨灿也不禁有一种世事无常的感觉。 等他听二人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得知那批甲胄已经成功放进了张家里去,杨灿不由得哈哈大笑。 事成矣! 杨灿问道:“秃发隼邪可已带出了庄子?” 亢金狼道:“庄主放心,已经秘密送出庄子了,由我们亢家子侄看着呢。只等庄主回去路上,他们便来汇合庄主。” “好!好!” 杨灿也顾不得吃早餐了,立即安排两个人留下,等豹子头的消息。 豹子头一旦回来,一定要把与他同去拔力部落的何有真的几个部下生擒,之后如何如何,杨灿都仔细做了一番交代。 然后杨灿便带人在亢氏兄弟的陪同下,赶回丰安庄去了。 他们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豹子头派来报信的人就找到了杨灿留下的人。 如果杨灿晚走一会儿,他就能够接到豹子头这边的消息。 那么以他的急智,可以适时再做一些调整,如此一来他的计划一定可以更加完美。 但是,他又没有强迫症,何必苛求完美呢? 能够达到目的,那就成了! 第111章 娘子,扮可怜些 天,终于亮了。 一缕阳光像被精心裁剪过似的,从那扇不过尺余宽的柴房窗户斜斜地挤了进去,在满是干草碎屑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带着尘埃舞动的光带。 片刻之后,一个蓬头垢面的脑袋突然出现在窗沿上。 乱得像鸡窝的头发粘在额角,翘曲如钩的胡须纠结成一团,还沾着些柴草碎屑。 他的眼角更是挂着两坨尚未揩去的眼屎,正是被关在柴房里的李有才。 他扒着窗棂,眼珠子滴溜溜地往外面瞟,活像一只偷摸觅食的耗子。 身上那件原本还算体面的长衫,因为在柴堆上蜷了一宿,此刻也皱得如同拧过的抹布。 柴房外,两个人影正背对着窗户站着。 一个是瘸着腿的柴房老辛,另一个是杨家的仆从,两人腰间都挎着刀,他们是负责看守李有才的。 之前在抵挡张云翊等人进攻时,老辛看似笨拙的动作里藏着的沉稳与利落,全被小青梅看在了眼里。 这会儿青梅正忙着收拾残局,没工夫细究这位平时闷不吭声的瘸子究竟藏着多少本事。 不过安排看守李有才的差事时,小青梅还是点名让他负责了。 青梅还特意问过他的名字,知道他叫辛闲。 青梅已经盘算好了,等老爷回来,得跟他说说辛闲的事。 她总觉得,这个看似普通的瘸子,似乎有那么一点本事。 “欸,欸!这位兄弟,劳驾你给通个气呗?” 李有才见老辛正好站在窗边,赶紧挤出一副谄媚到近乎油腻的笑脸,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又透着股子刻意的亲近。 “敢问,杨贤弟……,哦,就是杨灿杨贤弟,他回来了没有? 不瞒你说,老夫跟杨贤弟那关系好着呢!” 老辛慢悠悠地扭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似的,只是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肚子。 肚子里传来一阵“咕噜”声,。 该开饭了,等吃了早饭,应该就会换班了。 守了整整一宿,眼皮子都在打架,着实有些乏了。 李有才见他没有接话,也不气馁,反而把脸凑得更近了些,涎着脸继续道:“老弟,我跟你们杨庄主真不是一般的交。 我们那可是衣食共之、堪为连裈的好兄弟!我们好得穿一条裤子啊!” 老辛懒洋洋地叹了口气:“行了行了,你跟我说这个没用,你也别瞎琢磨了。 你就老实待着吧。我们庄主还没回来呢,至于怎么处置你,得等庄主回来再说。” 就在这时,一个温柔婉转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两位壮士辛苦啦。 奴家做了些粥饭小菜,本是要送给夫君的,不如两位也一起用些,垫垫肚子?” 李有才一听见这声音,眼睛瞬间亮了,激动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喊道:“娘子!娘子!是你吗?” 他站在柴房里,被窗户挡着看不见外面,急得赶紧往旁边挪了挪,从窗户的缝隙里往外望。 果然,潘小晚带着来喜走了过来,来喜胳膊上还挎着一个沉甸甸的食盒。 老辛顺着声音看向潘小晚,只见潘小晚对着来喜使了个眼色,来喜立刻手脚麻利地打开了食盒。 一瞬间,米粥的清香、胡饼的麦香,还有精致小菜的咸香,一下子就飘了出来。 老辛和旁边的侍卫闻着香味,不由得咽了咽口水,这饭菜,可比他们平时吃的粗茶淡饭精致多了。 这粥饭菜肴都是分盛在不同的陶钵里的,他们吃的话,和李有才吃的是从一个钵里盛出来的。 再说现在杨府戒备森严,就算潘小晚想耍什么花样,也根本跑不了。 而且潘小晚长得娇娇怯怯的,眉眼间满是柔媚,怎么看都不像有害人的本事。 这么一来,两人也就没了顾虑,半推半就地从食盒里拿出两个空碗碟,把里面的粥、饼和小菜拨出了大半,剩下的才留给潘小晚。 潘小晚提着剩下的饭菜,走到柴房窗户边。李有才早已扒着窗棂等得着急。 一见小晚,他刷地一下,就落下泪来,两道泪痕冲开了脸上的草灰,露出两道浅浅的白印。 他哆嗦着嘴唇,声音带着哭腔唤道:“娘子!我的娘子啊~~~” “行啦行啦,可别嚎了,跟叫魂儿似的,我没死呢。” 潘小晚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手里却没闲着,把食盒里的粥、饼和小菜一样样递给他。 “饿了吧?快吃点儿,垫垫肚子。” 虽然还是被娘子训了一顿,可李有才心里却暖暖的,比喝了热粥还舒服。 他赶紧伸手把饭菜接过来,放在旁边的干草堆上,却没心思立刻吃。 李有才偷偷往柴房外看了看,见老辛和仆从正低头吃饭,赶紧压低声音问道:“娘子,你说……杨灿他会不会杀了我呀?” 潘小晚俏巧地翻了个白眼,恨铁不成钢地气道:“瞅你那点出息! 他们要是想杀你,昨天混乱的时候就动手了,还能留着你到现在? 既然只是把你关起来,就肯定不会杀你,放心吧。” “真……真的是这样吗?” 李有才还是有些不放心,可脸上已经忍不住露出了一丝幸福的笑容,有娘子这句话,他心里踏实多了。 潘小晚没好气地催促道:“好啦,别磨磨蹭蹭的了,快吃点东西。 我一会儿去府里打听打听消息,有啥情况再来告诉你。” “欸欸欸!好,好!” 李有才赶紧拿起一张胡饼塞进嘴里,一边大口啃着,一边连连点头。 因为吃得太急,噎得他直翻白眼,脖子一伸一缩的,活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 潘小晚这一走,整整一个上午都没再回来,也没捎来任何消息。 李有才在柴房里坐不住了,他一会儿站起来在狭小的柴房里兜圈子,一会儿又蹲在地上抓耳挠腮,一会儿又扒着窗户往外望,简直是坐卧不宁。 好不容易捱到晌午,潘小晚终于又提着食盒出现了。 李有才赶紧扒着窗户探出头,声音里满是紧张:“娘子!怎么样?有消息了吗?杨灿他……他怎么说?” 潘小晚还没来得及答话,就见一些人从内院快步走了出来。 是穿着一身劲装的小青梅,身边还跟着亢正阳。 两人脚步匆匆,神色也有些急切。 旺财和几个杨府的护院紧随其后,手里还握着兵器,看样子是要去做什么要紧事。 “他们这是要去哪儿?” 李有才心里咯噔一下,赶紧问道,经历了之前的事,他现在已经有点草木皆兵了,见谁都觉得不对劲。 潘小晚也有些好奇,便转头向正在旁边晒太阳的老辛问道: “辛壮士,青梅姑娘和亢曲长这是要去做什么呀?怎么走得这么急?” 老辛原本以为早上就能换班歇息,没成想府里人手实在紧张,他还是被安排守在这里。 不过好在潘小晚早午都送来了好吃的,倒也不算太亏。 这会儿他正拿着一块酱肉啃得津津有味,听见潘小晚的问话,含糊不清地答道: “唔……还能去哪儿?当然是去接我们庄主啊!庄主已经回来了,马上就进村儿了!” “杨贤弟……杨贤弟要回来了?” 李有才一听这话,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带着丝弦被绷到极致的颤音儿,那声音尖得几乎能绕着柴房转三圈。 老辛吓了一跳,手里的酱肉差点掉在地上。 “娘子,娘子!” 李有才急得直跺脚,赶紧朝着潘小晚招了招手,让她凑到窗边,然后压低声音,声音急切。 “娘子啊,杨灿这就要回来了,你看啊,好歹他也得叫你一声嫂子,而且你一个妇道人家,他总不好为难你。 你……你一会儿就去帮我探探口风,求求情,让他放了我,好不好?” 潘小晚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想什么呢? 杨府刚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刚回来,不知道有多少要紧事、麻烦事要处理。 咱们这会儿去求情,不是找不痛快吗?” “什么事能大过你男人的命啊!” 李有才急了,声音又忍不住提高了些,见潘小晚脸色不好,又赶紧放软了语气。 他央求道,“娘子,你也不想年纪轻轻就当寡妇吧?” 潘小晚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故意逗他:“那可不一定,老娘要是真成了寡妇,再改嫁就是了,有啥了不起的?” 李有才一听这话,赶紧涎着脸儿讨好道:“娘子,你可不能这么想啊! 你再嫁,哪儿能找到像我这么听话的男人? 我以后都听你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好娘子,你就帮帮我吧……” 潘小晚看着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终究还是心软了,叹口气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一会儿我看看机会。” 李有才激动地说道:“好娘子!你跟他说,我是无辜的,都是何执事逼我的。 还有张云翊,是他裹挟我,我也是没办法才…… 他要是不答应,你就好好央求他,你一个妇道人家,他又一口一个嫂子地叫你,肯定不会为难你的!” “知道了知道了,絮絮叨叨的,跟个老婆子似的。” 潘小晚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先回去打扮一下,总不能这副样子去见他。” “对对对!好好打扮一下!” 李有才赶紧附和:“打扮得好看些,装得可怜点,他看了定然不忍心!” 潘小晚没再理他,带着来喜转身离开了。 李有才扒着窗户,胖脸蛋子被窗棂挤得凸了出去,紧紧盯着潘小晚的背影,高声喊道: “娘子,扮得漂亮些,装的可怜些呀,如此才能打动人心呐!” …… 丰安庄外的黄土路被晌午的日头晒得发烫,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扬起的烟尘在空旷的原野上拖出长长的灰带。 一行近三十人的队伍正缓缓行来。 近三十骑人马,中间还跟着一辆马车。 杨灿等人从苍狼峡返程时,身边不过二十人上下,可此刻队伍里却多了几个人, 不仅有亢家那猎户老哥俩儿,还有几个身手矫健的亢家子侄。 亢正阳带着部曲兵杀回杨府后,刚一控制住府内外局势,便马不停蹄地做了两件要紧事。 一是借着运送菜粮的名义,用菜车、粮车做掩护,悄悄把那批甲胄运到了张云翊府上。 也正因如此,他才机缘巧合地从万泰手中救下了张家少夫人陈婉儿。 二是立刻安排自家子侄,去书房地库把被拘了两天、水米未进的秃发隼邪弄了出来,趁着庄内混乱,悄悄送出了村子。 那些亢家子侄押着秃发隼邪,就在杨灿回庄的必经之路上候着。 等杨灿带着人一到,他们便立刻汇入队伍,一起朝着丰安庄赶回来。 此时,秃发隼邪被倒绑着双手,佝偻着身子坐在一匹劣马上。 他嘴里塞着一团黑乎乎的破布,脸颊被撑得微微鼓起,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或许是被关得久了,他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眼神也透着股挥之不去的萎靡。 离开丰安庄后,亢家子侄虽给了他些干粮和水,可两天的饥寒交迫哪是一时半会儿能缓过来的。 他斜眼瞟着身边的人马,心里满是疑惑:杨灿这狗贼把自己偷偷运出来,又押着往回走,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可他嘴里被破布堵得严实,连一句质问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憋在心里暗自咒骂。 队伍刚到丰安庄村口,就被老槐树下闲聊的几个老汉瞅见了。 此刻正是晌午,日头毒得很。 可昨天庄子里刚出了张云翊叛乱的大事,杨灿又一直没回来,村民们个个心里都悬着块石头。 所以大部分人都没心思下地干活,要么聚在村口张望,要么在自家院子里坐立不安。 “杨庄主回来啦!” 一个老汉眼尖,看清队伍最前面那人的模样后,立刻高声喊了一嗓子。 这话一出口,原本散落在村口各处的村民们瞬间涌了过来。 就连庄子内外负责持械警戒的部曲兵们,也纷纷朝着队伍的方向聚拢过来。 一看见杨灿骑在马上的身影,村民们悬着的心顿时落了地。 庄主回来了,丰安庄就稳了,他们的好日子就不会被打乱了! 兴奋的村民很快把杨灿一行人围得水泄不通,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雀跃的神情,七嘴八舌的声音此起彼伏。 “庄主老爷,你可算回来啦!我们都快急死了!” “庄主老爷,你不知道,昨儿个张副庄主那厮想造你的反,带着人就往杨府冲!” “是啊是啊,那我们能忍?我们大家伙儿都抄起家伙,跟他们干了!” 油坊的王掌柜挤到前面,拍着胸脯骄傲地说:“我们都跟着亢曲长去了庄主府上,把那些叛贼打得落花流水,全给赶跑了!” “可别光说亢曲长,是李铁翁先动的手!”人群里突然冒出一个年轻小伙的声音。 另一个年轻小伙子大声道:“是李铁翁先动手的,要不是李铁翁打开了坞堡大门,亢曲长他们还进不来呢!” 站在人群中的李铁匠听着两个小徒弟的话,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深藏功与名的微笑。 这俩小徒弟倒是够机灵,知道替他“邀功”,嗯……回头得再多教他们几手真本事了。 杨灿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干脆。 他对着围上来的村民们连连拱手:“多谢各位乡亲鼎力相助,杨灿感激不尽!” 庄主老爷居然谢我们了!村民们一听这话,顿时更高兴了。 在他们看来,庄主记着他们的好,比给任何金银礼物都贵重,一个个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就在这一片热闹混乱之中,一个穿着普通村民衣裳的汉子,趁着众人都围着杨灿,悄然挤到了秃发隼邪的马旁。 秃发隼邪正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忽然感觉大腿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警惕地扭头看去,就见那汉子正站在马旁,眼睛看似盯着杨灿的方向。 但他手里却悄悄把一把匕首递到马背上,顺着他的胳膊塞到了他被反绑的手里。 “快,用匕首割断绳索,动手杀了杨灿!” 那汉子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山爷派了人来,会救你一起离开!” 说完,他才飞快地看了秃发隼邪一眼,朝着人群的方向呶了呶嘴。 秃发隼邪心里一动,赶紧往熙攘的人群中望去。 果然,他看见好几个看似在向杨灿邀功、实则眼神闪烁的壮汉。 他们有的腰间佩着刀,有的手里握着枪,看穿着像是村中部曲兵的模样。 可那时不时瞟向自己的眼神,却暴露了他们的身份,显然是被山爷收买的暗桩! 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秃发隼邪心中涌起一阵狂喜。 他用被反绑的手紧紧攥住匕首,锋利的刀刃贴着粗糙的麻绳来回拉动。 没几下,束缚着手腕的麻绳就被割断了。 没有丝毫犹豫,秃发隼邪双脚用力一蹬马鞍,身体猛地从马背上跃了起来。 他甚至来不及扯掉嘴里的破布,杨灿就在前面,正和村民们寒暄,后背对着他,机会实在太难得了! 秃发隼邪紧紧握着匕首,眼中满是凶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杨灿,再趁着山爷的人制造混乱,夺一匹马逃走! 可就在他扑到半空,身体还保持着向杨灿扑去的姿势时,那些他以为的“暗桩”突然动了! 几杆原本竖着、扛在肩上的雪亮长枪,瞬间调转方向,齐刷刷地朝着他抵了过来。 根本没等他反应过来,凌空扑下、一心只想刺杀杨灿的秃发隼邪,就自己主动撞上了冰冷的枪尖。 半空中的他根本无法控制身体的下坠之势,更也躲不开那些近在咫尺的锋利枪尖。 只听“噗噗噗”几声闷响,几杆长枪分别从他的前胸、肋下和小腹刺入。 锋利的枪尖穿透皮肉深入体内,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让他忍不住浑身痉挛。 秃发隼邪保持着持匕下扑的姿势,被几杆长枪稳稳地“定”在了半空中。 因为枪杆的支撑,他连落地的机会都没有。 秃发隼邪艰难地抬起头,前面杨灿已经回过身来,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直到此时,一向性情粗鲁直率的秃发隼邪才突然明白过来。 他死死地盯着杨灿,眼里满是不甘与愤怒,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杨灿狗贼,他坑我! 第112章 舌灿千层莲 柴房里的霉味混着陈年干草的气息,丝丝缕缕地往李有才鼻腔里钻。 他缩在墙角,后背抵着冰凉的土坯墙,心里说不出的烦躁憋闷。 自从潘小晚回了客舍,他就这么蜷着,脑子里像塞了团乱麻。 在他心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个念头,杨灿不会真的那么疯,疯到杀了我吧? 正胡思乱想间,院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随后杨灿的声音便穿透柴房的门缝钻了进来。 “谁把我们李大执事关起来的?岂有此理!快把人放出来!” 李有才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从柴草堆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又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襟。 还没等他站稳,柴房那把生锈的铁锁就“咔嗒”一声被打开了。 老辛推开门,佝偻着身子往旁边一站,一道玄色身影便快步走了进来。 杨灿一进门,目光就落在李有才身上,几步上前,伸手就握住了他的手,使劲地摇了摇: “哎呀,李大执事,我的有才兄啊,让你受委屈了!” 李有才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嘴角扯了扯,挤出个勉强的笑容:“杨……杨庄主……” “哎,叫什么庄主,多见外。” 杨灿拍拍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亲切的嗔怪。 “张云翊那厮心怀叵测,可我还不了解你? 咱们可是挚爱亲朋、手足兄弟啊。” 李有才连连点头,脸上堆起委屈又无奈的神情。 “可不是嘛!张云翊那狗东西,简直是狗胆包天!竟敢带人攻打贵府! 我……我当时在旁边百般劝阻,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可他根本不听啊,我也是实在没办法!” “都怪我底下人糊涂!” 杨灿满脸歉意道:“他们不知道你我兄弟情深,竟把你关在这里。 幸好没伤着你,不然我绝饶不了他们!” 说着,杨灿向外面瞪了一眼,这才扶着李有才的胳膊,把他搀了出去。 一踏出柴房门,李有才就愣住了,院里黑压压的全是人。 青梅穿着浅绿色衣裙,站在最前面,亢正阳手按刀柄立于一侧。 再往后是一排手持长枪的部曲兵,还有不少丰安庄的百姓挤在最后面。 李有才扫了一圈,没看到何有真的身影,连忙问道:“杨贤弟,何执事呢?他怎么没在这?” 杨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沉重。 杨灿深深叹了口气,声音也低沉了几分:“何执事……他死了。” “啊?” 李有才整个人都僵在原地,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急声道:“死了?怎么会……何执事怎么就死了?” 杨灿神情肃然道:“昨日,何执事让我带路,去苍狼峡查看山货商人遇劫的地方,说是想弄清那些山货商人的底细。 可不知怎么走漏了消息,秃发隼邪提前在苍狼峡设了埋伏,就等我们过去,想杀了我和何执事,替那些山货商人断了追查的路子。” 说到这里,杨灿双拳紧握,恨声道:“我们毫无察觉,一头撞进了埋伏圈。 双方当即展开了激战,秃发隼邪的人下手狠毒,招招致命,我们又措手不及,乱了阵脚…… 结果,何执事就遭了他们的毒手,死了……” 李有才听得脑瓜子嗡嗡的,何执事啊,那可是何执事啊! 阀主最信任的一位外务执事,替阀主掌管商路,大权在握,怎么就死了? 大人物,也能死的这么随便吗?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问道:“这……这么说,是秃发隼邪偷袭,才杀了何执事?” “不错!”杨灿重重点头。 “可恨!” 李有才怒道,“那秃发隼邪定是逃回了他的部落,咱们就算想追究那也难了!” “不然。” 杨灿却摇了摇头:“秃发隼邪虽然厉害,可我们也不是吃素的。 刚开始我们确实被动,可后来我们就稳住了阵脚。 然后我们越战越勇,反守为攻,最后硬是把那秃发隼邪给生擒活捉了!” “什么?” 李有才大喜过望:“好!好极了!如此一来,咱们对阀主也能有一个交代了!” 他说着,踮起脚尖又往人群里探了探脑袋,急切道,“那秃发隼邪人呢?” 杨灿两手一摊,一脸无奈地道:“死了。” “啊?又……死了?” 李有才刚升起来的喜悦瞬间被浇灭,心里不禁泛起一丝狐疑。 杨灿像是没有看出他的疑虑,坦然地点了点头,解释起来。 “我把秃发隼邪押回丰安庄,刚到庄口,就遇到丰安百姓告诉我张云翊偷袭我府邸之事。 谁料那秃发隼邪藏了把匕首在身上,趁着混乱,用匕首割断了绳索,突然就朝我扑了过来。 幸好庄里的部曲们反应快,及时出手,把他给杀了。不然只怕我也要遭他的毒手!” 杨灿话音刚落,旁边的部曲兵和百姓就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 “是啊李执事!当时情况老凶险了!那鲜卑人跟疯了似的,直奔杨庄主就去了!” “我们正围着杨庄主说话呢,没防备他突然就从马上跳下来了,那个吓人!” “多亏部曲兄弟们警惕,要不然杨庄主可就危险了!” “我当时还喊了一声‘庄主小心’呢。” “欸?你喊了吗?我怎么没听见?我只看见你往后躲了半步!” “你胡说!我那是想找家伙!你才吓得屁滚尿流呢!” 乱糟糟的吵嚷声此起彼伏,听得李有才头昏脑胀,原本的那点狐疑,也被这阵仗冲得没了踪影。 杨灿抬手压了压,等众人安静下来,才拱手道:“如今事情也算尘埃落定,杨某还有些后事要料理。 多谢各位乡亲惦记,如今我已经回府,大家也都安心回去吧。” 百姓们纷纷应着,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杨灿这才拉了拉李有才的胳膊,压低声音道:“李兄,还有些内情,不方便在外边说,你随我到书房,咱们慢慢聊。” …… 书房里静悄悄的,墙上挂着的虎头标本栩栩如生,那双眼珠透着凶狠的光,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墙上扑下来。 旁边挂着的那口长刀,刀鞘上布满了细密的皲裂纹路,一看就有些年头了,刀鞘边缘还泛着淡淡的铜绿,透着股岁月的厚重感。 杨灿没有去书桌后落座,反而拉着李有才在旁边的矮榻上对面坐下。 旺财端着两杯热茶进来,轻轻放在桌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杨灿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杯沿,缓缓开口道: “李兄,接下来我要跟你说的事,非同小可,你先稳住,别太惊讶。” 李有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强压着心里的好奇,点了点头:“杨贤弟但讲无妨。” 杨灿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李有才,一字一句地说道: “其实,何有真何执事,就是那些山货商人的首领,他的绰号……叫‘山爷’。” “啪!” 李有才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从矮榻上弹了起来。 他手里的茶杯没拿稳,“哗啦”一声,滚烫的茶水泼了出来,溅在他的衣襟上。 他吃痛之下一松手,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李有才瞪着杨灿,声音都在发颤:“什么?你……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 何执事他……他可是阀主最信任的外务执事啊!怎么会是山货商人的首领?” 杨灿放下茶杯,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我刚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比你还要震惊,可事实就是如此。” 杨灿顿了顿,语气又低沉了几分:“正因为何执事是阀主极信任的家臣,一旦暴露他是山货商人的事,对阀主声誉损害极大,我在外边才没敢声张。 实际上的情形,比你想的还要复杂……” 杨灿指尖仍摩挲着杯沿,沉默片刻,才缓缓抬眼看向李有才:“何执事就是山爷。 他明面上是阀主跟前的红人,替阀主打理南北商路。 可暗地里,他却借着职务之便走私违禁货物,为自己聚敛横财。” 李有才喉结动了动,刚想开口,却被杨灿抬手按住。 杨灿继续道:“他这批山货,本是要运去跟秃发隼邪交易的。 可没想到,运送途中被亢家商队撞破了行迹。 为了不让消息泄露,何执事的人便对亢家商队下了杀手。 只是百密一疏,商队里有个亢家小子逃了出去。 亢曲长闻讯后怒不可遏,当即带人追杀报仇,一路到了苍狼峡。” 李有才听得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杨灿又道:“可巧的是,苍狼峡里早有一群鲜卑人埋伏着。 他们的目标,本是想劫了何执事这批货,来个黑吃黑。 我们赶到的时候,正撞见这番场面。 我见有鲜卑人在,担心事情闹大不好收拾,便劝亢曲长撤回来。 却不想我们这一出现,反倒帮了何执事。 那些鲜卑人误以为我们是何执事的帮手,见我们人多势众,当即就撤走了。 所以,何执事虽然折损了一些运送山货的手下,但那批山货倒是保住了。” “幸存的山货商人没敢耽搁。” 杨灿又抿了口茶:“他们知道那地方不安全,一时半会儿又没法把山货运走。 于是就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把山货埋在了山里,打算先联系上秃发隼邪,再找机会交易。” 李有才手指捏着眉心,细细地听着,想着。 杨灿说的这些,听起来跟天方夜谭似的,可细细一想,每一步又都合乎逻辑,一时竟挑不出半分错处。 那些劫货的鲜卑人,本就来路不明,十有八九是冲着山货来的黑吃黑。 既然不是自己的地盘,他们人数自然不多,也不敢久留。 如此一来,忽然看见被杨灿和亢曲长带着人马进了山谷,撤走也在情理之中。 而何执事的人虽然死了大半,剩下的几人把山货埋进山林,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么一来,他们后续联系上秃发隼邪,双方再另行交易也就是了,可为何…… 李有才忍不住问出了心中所惑。 杨灿道:“问题就出在我们撤退的时候,亢曲长无意中捡到了两个甲胄部件。 你也知道,甲胄是军器,私藏走私都是杀头的罪过。 亢曲长是个忠心耿耿的人,没敢耽搁,就把这两个部件送去了凤凰山庄。 阀主对于走私军器,自然是绝不能容忍的。 阀主便派了人过来追查,巧的是,阀主派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何执事。” “嘶……” 李有才倒吸了一口凉气,世事变幻,竟一至于斯。 让走私的人去查走私,那又怎么可能查得明白。 杨灿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点头道:“何执事对此自然是求之不得。 可他也有顾虑,这批山货的下落一天不明朗,阀主就会一直盯着这事。 要是一直查不到是谁在贩私,以后阀主必然会加强各处关卡的戒备。 那样一来,何执事的这条财路可就断了。” 李有才点了点头,心里却还是没绕过弯来:“那他打算怎么办?总不能把他自己交出去吧?” “他当然不会自投罗网!” 杨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所以,何执事就想出了一个办法,宁可放弃这批山货,也要化解阀主的戒心。 毕竟,只要商路不断,他以后还有的是机会赚钱; 可要是让阀主起了疑心,断了他的路子,那才是真的完了。” “放弃山货?”李有才皱紧眉头:“他打算怎么做?” 杨灿摊了摊手,语气带着几分嘲讽:“能怎么做?当然就是现在发生的事了啊。 何执事在丰安庄早有一个帮手,这么多年一直帮着他贩卖山货,这个帮手,就是张云翊。” “张云翊?”李有才又吃了一惊,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合情合理。 何执事要通过苍狼峡跟胡人做买卖,要是没有丰安庄庄主的配合,偶尔一两笔生意或许能蒙混过关,可长久做下去,迟早会露出马脚。 张云翊作为丰安庄的主人,要想包庇何执事,简直是易如反掌。 杨灿继续道:“于是,何执事就把山货的埋藏地点告诉了张云翊,让他派人悄悄把山货挖出来,运回丰安庄藏好。 接着,他又以‘调查走私’为借口,故意把我引去苍狼峡。他的目的,就是为了给张云翊制造机会。” “制造什么机会?” “栽赃的机会!他想让张云翊趁我不在庄里,控制我的府邸。 一旦张云翊控制了杨府,就把那批甲胄悄悄运进府里。 这样一来,我就百口莫辩,栽赃陷害的戏码也就成了。” 李有才只听得目瞪口呆,如此一波三折、诡谲莫测的算计,真的不是一个故事吗? 杨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轻轻叹息道:“而你李执事,就是何执事特意留下的‘证人’。” “我?” “不错!张云翊是本地人,对丰安堡熟得不能再熟。 一旦他控制了全堡,想在你眼皮子底下把山货和甲胄运进杨府,简直易如反掌。 到时候他当着你的面‘搜出’赃物,再让你出来作证,如此一来,还怕阀主不信吗?” “这……” “如此一来,所有人都会以为,山货是我杨灿走私的。 而我近来又确实手头紧,这就更能说得通了。 至于我从哪儿弄来的货,想必何执事也早有安排。 可我担任丰安庄主才多久?那么所有人都会觉得,我这走私的买卖刚做没多久。 到时候,山货找到了,贩山货的人也找到了,阀主自然就安心了。 何执事呢,不仅洗清了自己,还把他的同伙张云翊扶回了庄主之后。 以后他们就能继续愉快地走山货,如此皆大欢喜,岂不快哉?” 李有才张了张嘴,艰涩地吞了口唾沫:“可这……这一切,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杨灿冷笑道:“秃发隼邪的确埋伏在了苍狼峡,但他的目标可不是何执事,而是我! 何执事带去的人,本就不比我少,他又找了个借口,把我的护卫派去了拔力部落。” “当时在苍狼峡里的,我这一方就只我一人。 而何执事的人再加上秃发隼邪的伏兵,无论怎么看,我都逃不掉了。 何执事得意之下,觉得胜券在握,这才向我卖弄,亲口说给我听的。” 李有才只听得心头发寒,杨灿说的这些环环相扣,的确都能说得通。 可……说得通归说得通,证据呢? 空口无凭的,就算杨灿说破了天去,就这么判定于阀二执事是山爷,谁信呐? 杨灿似乎看穿了他的疑虑,解释道:“我抓了何执事几个亲信的随从。 你只要用刑一问,必然能从他们嘴里问出实话,到时候就能确认何执事到底是不是山爷了。” 李有才听了这才松了口气。 如果真有活口作证,那这事就算再离奇,也由不得人不信了。 可新的疑问又冒了出来: 既然当时苍狼峡里,杨灿是孤身一人,对面是何执事和秃发隼邪两伙人,那他又是如何逃脱生天,甚至反杀了何执事、生擒了秃发隼邪呢? 难不成杨灿深藏不露,有霸王之勇,能以一敌百? 李有才忍不住问道:“杨贤弟,你……武功竟如此了得吗? 在那样的必杀局里,你……你还能反转乾坤?” 杨灿一听,连忙摆手,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的苦笑:“欸,李兄你可别抬举我了。 小弟就是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哪里懂得什么武功? 别说以一当十了,就是跟个普通部曲过招,我也未必能赢。” “那你怎么……” 杨灿微微一笑,道:“这,就要说到另一个故事了。” “另一个故事?”李有才皱起了眉头,这个故事他还没消化完呢,脑瓜皮有点发胀。 “李兄,你可知道,当初我刚兼任丰安庄主的时候,查到了张云翊不少贪赃枉法的罪证。” 杨灿道,“张云翊的儿子为了保全家产,竟丧心病狂,想放火烧了客舍,把我和张云翊一起烧死。” 李有才点了点头,这件事太有名了,他已经听说了。 “那件事之后,张云翊的性情就彻底变了。” 杨灿有些鄙夷地道:“他不仅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还罔顾人伦,把他儿媳妇陈婉儿,强行占有了。” “什么?” 李有才只惊得张口结舌,他虽也知道张云翊不是什么好人,却没想到此人竟如此丧心病狂,连自己的儿媳都不放过。 杨灿悠悠一叹,道:“那陈婉儿是个好女子,哪里肯甘心受此奇辱? 可她又只是个弱女子,根本没有力量反抗张云翊。 没办法,她只能假意屈服,暗地里却一直在寻找报仇的机会。” “张云翊被美色迷了心窍,见陈婉儿已经‘屈服’,就对她没了防备。 所以,他跟何执事的那些密议,包括如何栽赃我、如何掩盖走私的事,都被陈婉儿听了去。 陈婉儿正愁没有机会报仇,得知这些消息后,就想到了借助我的力量。所以……” 杨灿把茶杯往几案上轻轻一放,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我自然不会只听陈婉儿一面之词,便来了个将计就计。 在去苍狼峡之前,我就提前做了安排,比秃发隼邪更早一步,在苍狼峡里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 “贤弟!贤弟,你,你停一下,你让我捋捋。” 李有才只觉得脑子都要炸了,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翻着眼睛,嘴里喃喃自语,把杨灿刚才说的经过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从何执事是山爷,到被亢家商队撞破行迹,再到亢曲长发现甲胄部件、阀主派何执事查案,接着是何执事联合张云翊栽赃、陈婉儿暗中报信,最后是杨灿提前布局…… 咦,每一步都环环相扣,天衣无缝,完全找不到逻辑漏洞! 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这些事大多是“杨灿说”,眼下还没有实打实的证据。 可如果杨灿真的抓了何执事的亲随,到时候从那亲随口中问出真相,那所有的疑问就都迎刃而解了。 而杨灿既然敢这么说,那么人证,他手里应该是真的有。 李有才越想越心惊,他怎么也没想到,何执事竟然就是走私山货的“山爷”。 他更没有想到,张云翊早就跟何执事勾结在了一起。 如果不是陈婉儿暗中相助,杨灿这次恐怕真要被活生生坑死在这局里。 而世间所有人,也都会被何执事蒙在鼓里,再也没机会知道这个真相。 想到这里,李有才不寒而栗。 第113章 正中下怀 李有才僵在原地,脸上满是怔忡之色,仿佛还没从骤然听到的这个消息里醒过神儿来。 杨灿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他身上:“大哥,如今真相总算是水落石出了。 一会儿咱们去张家,再把那些甲胄起出来,然后咱们就等豹子头。 待等豹子头把何执事的那几个亲随侍卫押来,咱们就可以去向阀主交差了。只不过……” 李有才如今对涉及转折一类的词儿都特别敏感,一听“只不过”心里头就是一紧,忙不迭问道:“只不过怎样?” “只不过,小弟虽侥幸从陈婉儿口中得知了何有真、张云翊的奸谋。 可单凭我一人之力,又怎能力挽狂澜,把这事儿妥善解决呢?” “啊?” 李有才彻底懵了,脸上满是困惑。你这不是把事情都解决了吗?怎么还说力有不逮呢? 杨灿道:“小弟的意思是,陈婉儿探听到张云翊与何有真的奸谋后,偷偷把消息告诉了我。 小弟一听,心里是又惊又怕,当即就找李大哥你坦白了此事,请你为我做主。 大哥你老谋深算,当场就为我定下了‘引蛇出洞’的计策,让我在苍狼峡暗布伏兵,从何有真口中套取真相。 而大哥你呢,则坐镇丰安堡,扮猪吃虎稳住张云翊。 张云翊这边没事,何有真那边才会得意忘形吐露真相……” 这番话像一块滚烫的金饼子,“咚”地一声砸在李有才头上,砸得他晕头转向。 李有才张着嘴,一时间目瞪口呆,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杨灿突然一拍额头,欣喜地道:“对了!我听说张云翊素有心疾,方才府门被撞开时,他因大喜过望诱发心疾,竟然猝死了?” 李有才迟疑道:“他当时……,确实是突见府门破开,大喜举刀,声嘶力竭地喊到一半,就突然吐血而死了。 呃,至于他有没有心疾,现在尚不得而知,只是有人见他死的古怪,所以有此揣测。” 杨灿斩钉截铁地道:“没有心疾!张云翊体壮如牛,怎么可能有心疾呢?就算有,那也不能有!” 李有才一脸的莫名其妙,茫然道:“就算有也只能没有?这又是何故?” 杨灿道:“张云翊如果是心疾猝死,只能落一句‘活该’,除此之外,还有何用? 他必须得是被大哥你下药毒死的,方是一桩功劳啊!” “啊?” 李有才也不想一直目瞪口呆的,真的显得很蠢,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五官啊。 听了杨灿这话,李有才再次目瞪口呆。 杨灿一见,便放慢语速,帮他“梳理”起来。 “大哥你看啊,咱们原本的计划是,大执事你在这边稳住张云翊,我去苍狼峡诱使何有真吐露真相。 等我从苍狼峡回来,咱们再一起拿下张云翊。 可谁料张云翊恨我入骨,见我府中已有防备,竟悍然强攻后宅。 张云翊党羽众多,大执事既不能用武力阻止,又担心他一旦破门便大开杀戒。 所以,唯有智取喽,你便诱他喝下了毒药……” 李有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道:“毒……毒药?我哪儿会用毒啊,再说我如何能诱使喝下毒药?” 杨灿摆手道:“那太简单了。就说他强攻后宅,又渴又累,你顺手递给他一囊米酒,不就成了? 好!就这么定了,一会儿我就让人去弄点砒霜,给他灌下去,这样就天衣无缝了。” 李有才感觉自己的脑筋实在跟不上杨灿的思路,他摸了摸自己钩曲的胡须,低头琢磨起来。 凤凰山庄本就没有仵作,再说张云翊不过是个小小的庄主,还是个背叛阀主、勾结外人贩运私货的混账…… 这种人,阀主恨不得他去死,又岂会在意他是怎么死的呢? 这么一想,似乎还真的可行啊! 杨灿又适时说道:“如此一来,方能坐实大哥你居中策划、胸有成竹的谋略,让阀主更加看重你啊。” “等等,贤……贤弟啊……”李有才对杨灿的称呼,不知不觉间就亲近了许多。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贤弟啊,为兄实在不明白,这么大的一桩功劳,你……为何要分我一半呢?” 这份功劳,李有才当然想要。可他也清楚,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他还没被这张“馅饼”砸到失去理智。 杨灿这么做肯定有他的目的,总不能是平白无故对自己好吧?他们又不是亲兄弟。 杨灿笑了笑,眼神诚恳得让人无法怀疑:“大哥,原因其实很简单,就一个!” “嗯?” 李有才的眼神从最初的茫然,渐渐变得精明起来。 只要涉及自身利益的时候,这位李大执事的智商就在线了。 杨灿放缓了语气,缓缓地道:“因为,我的资历太浅了啊!” “资历浅?”李有才皱了皱眉,还是不太明白。 “不错。” 杨灿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做二执事才多久?兼任丰安庄主又才多久? 就算这次我再立新功,阀主也不可能继续给我升迁了,升得太快,反而扎眼。 至于赏赐些金银财宝,对我来说,又算多大好处? 更何况,连连升迁受赏,必然招来他人的猜忌和不满。” 杨灿语气顿了顿,目光带着一丝期许落在李有才身上。 “这份功劳,我愿与大哥分享。大哥你资历足够,有了这桩功劳,必定能更上一层楼。 以后大哥你念着我的好,还能不多关照我几分吗?” 李有才一听这话,顿时激动得浑身发颤:“贤弟你……你就这么信任我?不怕我过河拆桥?” 杨灿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我和大哥你共事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从许多方面都能看出一个人的人品。 一个至孝之人,再无情也无情不到哪儿去。 同样,一个珍爱妻子之人,再凉薄又能凉薄到哪儿去? 我相信大哥你有情有义!绝不会是忘恩负义之人。” 这番话像是一股暖流,瞬间涌进了李有才的心里。 李有才眼眶微微发热,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杨灿的手,声音都哽咽了。 “贤弟啊!就冲你这句话,只要为兄这次真能更上层楼,以后咱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杨灿也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目光扫过他的一身狼狈,又道: “大哥,看你昨夜遭了一晚上的罪,现在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满是褶皱。 快去梳洗更衣吧,等你收拾好了,咱们就去张家起获赃物!” “好!好!”李有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是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用力点头:“贤弟你等我一会儿,为兄这就去收拾,很快就来!” 说完,李有才揣着满心的兴奋,脚步轻快地匆匆离开了书房。 杨灿留在书房里,默默回想了一遍方才和李有才的对话。所有步骤环环相扣,没有破绽。 现在李有才为了功劳,主动愿意加入进来,更是让这件事变得无懈可击。 哪怕自己真有什么疏漏的地方,李有才为了保住他的利益,也会主动帮自己补充完善的。 不过,他心里其实也有一个疑问:那个张云翊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明壮的像头豹子,怎么府门一破,居然就开心死了? 杨灿对此实在有些不能理解,可他不懂医术,旁人都说张云翊是因心疾而死。 如果他真有心脏病,那倒也不无可能,杨灿也只能相信这个原因了。 只是……张庄主就这么死了岂非太没有价值了?一定要死的有用才行。 所以,还是给张云翊“安排”一个“被毒死”的结局吧。 这样既能给李有才的功劳簿上多加一笔,也能让整个事件变得更加“合理”。 而李有才凭此功劳一旦高升…… 杨灿微微眯起了眼睛,唇角露出一丝笑意。 那么他这个长房二执事,就会顺理成章地变成长房大执事。 等索缠枝分娩之时,整个长房已经都在他的控制之下了! 杨灿轻轻吁了口气,走到书房门口,对守在外面的旺财吩咐道:“去,把亢曲长叫来见我。” 没过多久,亢正阳就快步赶到了书房。 杨灿开门见山地道:“豹子头那边,可有消息了吗?” 亢正阳摇了摇头,语气恭敬:“属下已经派人去路上接应了,目前还没消息传回来。” 杨灿“嗯”了一声,又问:“张府那边,都准备妥当了吧?” 亢正阳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语气肯定:“庄主放心,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了,就等您的吩咐。” 杨灿点了点头,缓缓道:“好。你现在立刻去办一件事,弄点砒霜,给张云翊灌下去。” 亢正阳一听,顿时愣住了,给一个已死之人灌砒霜?他还能再死一回不成? 不过,亢正阳现在对杨灿早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杨庄主这么安排必定大有深意,不懂不要紧,照做就是了。 亢正阳立刻躬身应道:“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待亢正阳匆匆退下,杨灿不禁吁了口气,心里盘算着: 阀主一旦听说他甚为器重、且手握大权的何有真,居然就是贩私货的“山爷”,必然方寸大乱。 此事对他的声誉影响太大了,极易被二脉拿来做为攻讦他昏庸无能的理由。 如何妥善处理这些事,才是阀主目前最棘手的。一个小小庄主的死,他不会放在心上。 不过以防万一,还是得给张云翊灌点砒霜。 如此一来,即便有人追查,也找不到什么破绽了。 这个年代的验尸流程、技术和相关常识都太落后和原始了,不会露出马脚的。 …… 李有才脚步轻快地走回客舍,一路上还在反复琢磨杨灿说过的话。 他从头到尾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又推敲了一遍,只觉每个环节都合情合理,并无漏洞。 更何况,马上就要起获的赃物、还有何有真亲随侍卫的口供,那都是铁证如山。 一想到这里,李有才不禁心花怒放,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回到客舍,推开房门,他就看见娘子潘小晚正坐在梳妆台前梳妆。 潘小晚刚刚沐浴过,乌黑的长发还带着几分湿润,随意地披在肩头,几缕发丝贴在白皙细腻的脖颈上,平添了几分妩媚。 她穿着一身粉色的丝绸睡袍,睡袍质地轻薄,将她袅娜的身体曲线勾勒得若隐若现,尽显成熟少妇的风韵。 此刻,她正拿着一把桃木梳,慢悠悠地梳理着长发,动作轻柔。 梳妆台上摆着一排胭脂水粉,还有几件精致的珠宝首饰,显然是打算梳妆打扮一番,就去找杨灿为他说情。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潘小晚诧异地转过头,看到门口站着的居然是李有才,不禁大吃一惊。 潘小晚讶然道:“咦?你这老鬼,居然被放出来了?” 换做平时,李有才听她喊自己“老东西”、“老鬼”、“老不死的”,心中必然有些不舒服。 可是经过昨日自己被抓,娘子却对他不离不弃,百般呵护,李有才现在可是不在乎了。 这分明是爱妻对他的“爱称”啊,你有本事让她也骂你一声“老东西”试试,她都懒得理你。 李有才哈哈一笑,得意洋洋地道:“不错!我原本还想着,得请娘子你去杨贤弟那里给我求求情。 没想到啊,真是没想到啊,他看重的居然是我,是我啊!哈哈哈哈!” “他看中了你……”潘小晚顿时瞪大了一双美眸,上下打量了李有才一番。 矮胖的身材圆圆的脸,短而翘曲的胡须……,杨灿的口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重了? 李有才被她的眼神看得莫名其妙,直到潘小晚的目光在他屁股上暧昧地转了两转,方才恍然大悟。 李有才没好气地道:“我说的是看重!德高望重的‘重’!不是看中!正中下怀的‘中’! 我的娘子啊,你这脑子里,一天天的都在琢磨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潘小晚恍然大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了好了,谁让你自己不说清楚的。 欸?可他到底看重你什么啊?” 李有才挺起胸膛,沾沾自喜地道:“还能看重我什么? 那当然是我李有才有情有义、有好处舍得提携后辈与之分享的好人品啊……” 第114章 随时随地随机撩 晌午刚过,空气里都裹挟着一股子燥意。 这个时辰,村子里走动的人是不多的。 但就在此时,却有一队百余名的部曲兵,扛着长枪,突然匆匆跑过街头。 很快,他们就来到村东头的张府,把张府团团包围了起来。 张府后院邻着河流,可就连这一侧,也被荷弓提枪的部曲兵们守得严严实实。 杨灿穿着一袭圆领青布长衫,和一身劲装的亢正阳分居左右,把玄衫在身的李有才护在中间,大步走向张府大门。 张府外面,前面一排部曲兵持枪肃立,后面一排部曲兵手提猎弓。 张府大门紧闭,一处角门儿微微打开一线,一双惊恐的眼睛向外边张望片刻,又“砰”地一声关上了。 张府里此刻已经乱成一团。 昨日知道张云翊带领护院和年青力壮的家丁去攻打杨府,结果却暴毙于杨府后宅门口的消息以后,张家就已经人心惶惶了。 只是那时亢正阳已经命部曲兵们控制了全庄,他们想逃也逃不了。 张家上下惶惶不可终日,他们知道杨灿一旦回来,定然不会轻饶了张家。 可他们又不知道杨灿打算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如今终于是把人等来了。 张府的丫鬟下人慌慌张张地满院子乱跑,有的抱着小包袱想找个地方藏起来,有的则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张家的内眷都聚拢在张夫人身边。 可张夫人只是张云翊还是刀客小张时掳来的一个乡下婆娘。 若非她给张云翊生了儿子,也不会坐上这夫人的位置。 她本来就见识有限,丈夫又是个格外强势的人,这么多年她也没主过什么事。 如今碰上这样的局面,她也只是吓得脸色惨白,嘴里不停地念叨:“这个老东西,终于把张家作完了、作完了啊……” 几个妾室连着张家的后辈孩子一个个大哭小叫,她也充耳不闻,只是自怨自艾。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女声响了起来:“都别吵了,全都给我住嘴!” 就像按下了暂停键,没头苍蝇一样四下乱跑的人一下子站住了,正在号啕大哭的也张着嘴巴止住了声音。 大家齐齐望去,就见侧院月亮门儿里,缓缓走出一个人来。 一身藕荷色长裙,裙摆上绣着时下流行的缠枝莲纹样。 她那乌黑的长发挽成了一个惊鸿髻,显得身材更加修长、轻盈而翩跹。 脸上只略施粉黛,因而显得更加清丽。 众人都愕然看着她,这位近来常被张府的人暗中议论、嘲讽的少夫人。 陈婉儿走到院子中央,一扫众人模样,朗声道:“咱们张府本来好好的,如果不是老爷他作恶多端,咱们也不会被赶出丰安堡。 本来,虽然被赶出了丰安堡,可大家衣食无忧,仍然能得享富贵,也算是杨执事网开一面。 奈何老爷他贪心不足,昨日竟趁杨执事不在,带人去攻打杨府,终是遭了报应!” 四下里微微起了一阵骚动,众人对张云翊心中都起了几分怨恚之意。 陈婉儿道:“如今,杨执事包围了咱们家,可冤有头,债有主,想必他也不会欺负咱们这些老弱妇孺。 我现在愿意代表咱们张家,出去面见杨执事,求他放过咱们一家老小,不知大家以为如何?” 张府上下的人,因为张云翊和陈婉儿这对翁媳之间不清不楚的关系,私下里对她很是鄙夷。 虽说陈婉儿是被迫的,但他们可不管这个,言辞间颇为无忌。 如今这个时候却是陈婉儿站出来,愿意为他们有个担代,大家又顿时满腹的感激了。 一个老婆子“卟嗵”跪倒,感激地道:“求少夫人保全大家,老婆子给你磕头了。” 院子里顿时跪倒了一片。 陈婉儿看向张夫人,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她俩这关系,现在说不清道不明的,着实有点尴尬。 张夫人知道自己没那个本事,她这儿媳妇好歹是大户人家出身,见过世面。 张夫人略一犹豫,便也颔首道:“好,你自管去,我们张府上下,就拜托你了。” 陈婉儿点点头,扬声道:“开门!” 李有才、杨灿、亢正阳到了张府正门前,李有才意气风发,正要喝令撞开大门,那沉重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竟被人从里边拉开了。 李有才唯恐里边冲出一群护院来,急忙后退了一步。 亏他还有些良心,只是身形一闪,把亢正阳让在了前面。 朱漆大门下,一道娉婷倩影乍现,陈婉儿挺胸昂首地走了出来。 她的目光在杨灿和亢正阳身上定了一定。 一见还有个不认得的男人站在中间,因为不晓得他与杨灿、亢正阳的关系,便没有马上表露自己早被杨灿“收买”的关系。 她对杨灿微微一福,朗声道:“杨执事,我家老爷虽然对你不敬,但他已经死了。 如今张家上下,不过剩下些老弱妇孺,杨执事难道要对我张家赶尽杀绝吗?” 杨灿朗声道:“陈少夫人不要误会,张云翊是张云翊,杨某可没有株连张家满门的打算。 只是,张云翊在贵府藏了一样要紧的东西,我们必须拿到,还请少夫人你近前答话。” 陈婉儿提起裙裾,款款走到他们三人面前。 李有才一见没有危险,又把身形一闪,当仁不让地站到了中间。 杨灿这时才放轻了声音道:“少夫人不必担心,这位,是我于家长房大执事李老爷。 李老爷已知道少夫人你深明大义,举告张云翊不轨的事情了,你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陈婉儿一听,这才松了口气。 李有才一瞧这小妇人温婉柔媚,风情不逊自家娘子多少,生怕吓着了她,便也笑眯眯地放松了语气。 “小娘子不要害怕,老夫与杨执事、亢曲长此来,是要搜寻张云翊藏匿的一样东西,并无意惊扰张府上下。 我们也不会因张云翊一人之罪,惩治你张家满门的,小娘子尽管宽心就是。” 陈婉儿道:“不知李老爷要找什么东西?” 李有才道:“那东西可不少,足有三四车呢,藏是藏不住的,我们得搜一搜才知道在不在贵府。” 陈婉儿飞快地瞟了亢正阳一眼,亢正阳目光向下微微一垂。 陈婉儿会意,道:“三四车的东西?啊!那我知道了。” 李有才忙道:“小娘子知道?它在何处?” 陈婉儿道:“前几日,我家老爷鬼鬼祟祟运回四车物事,藏进了地窖。 可昨儿早上不知何故,又都搬出来,装上了四辆马车,他还在车上装了些粮米蔬菜遮掩,也不知要做些什么。 只是,昨日他在杨府突然暴毙,这四车东西就没人管了,如今还停在马厩那边呢。” 李有才一听,大喜道:“有劳小娘子带路,领我们去看看。” 陈婉儿颔首答应,又看了亢正阳和杨灿一眼,这才转身,款款而行。 杨灿举步欲行,却被李有才一把拉住,呶了呶嘴儿,示意亢正阳带一队部曲兵先走。 亢正阳暗骂:“老东西倒是够贪生怕死的。” 他便带了一队部曲兵跟在陈婉儿后面,李有才这才拉着杨灿一起进了张府。 府里上下人等看见一队部曲兵持枪冲了进来,吓得缩在一旁,都不敢出声。 陈婉儿向他们安抚地摆摆手,便带着李有才他们穿过前院,拐进跨院,这里正有一处马厩。 马厩不大,所以院中贴墙停着的四辆马车,一进马厩就能看见了。 陈婉儿指着四辆马车,对李有才道:“李老爷,这就是了。” 李有才忙挥手道:“去几个人,搜搜看。” 他自己也急切地跟了过去,这可是验证杨灿所言是否属实的关键证据,他岂敢大意了。 几个部曲兵跳上马车,掀开上边的米袋子和几筐打蔫的蔬菜,下边露出来的,赫然就是一件件甲胄。 李有才急急凑上前,扒着车栏,伸手摸了摸那甲胄,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抖: “贤弟!你快来看,真的是甲胄!这么多的甲胄啊!” 杨灿跟过去,道:“大哥,可要人把甲胄卸下来,清点一下数目?” “不用数,不用数,快看看,其他几车是否一样如此。” 又有几个部曲兵去检查其他车辆,车上自然也是甲胄。 李有才看看马厩里拴着的马匹,是了,就是如此。 昨日张云翊攻打杨府后宅,还派了家丁守住了堡门。 一旦被他成功控制张府,这边就可以套马拉车,把甲胄悄悄运往杨府。 到时候甚至不用卸车,只消把这些马车停个地方,叫他当着我的面找到这些甲胄,杨灿自然百口莫辩。 李有才自觉已经发现了事情的真相,忍不住得意地抹了抹翘曲的胡须,沉声吩咐道:“把这四车甲胄,给我运回丰安堡去!” …… 李有才宝贝似的看着那些甲胄,叫亢正阳使人套马拉车,运回坞堡。 杨灿则于此时让陈婉儿带着他,找到了张夫人。 对于张云翊的所做所为,杨灿说的十分严重,唬得张夫人两股战战。 但杨灿话风一转,又宽宏地表达了不会株连家人的意思,并表示他和李执事会就此事向阀主进言。 但,以后张家就是丰安庄里一户普通人家了,只要本分些,自能安稳度日。 张夫人及张家上下一干人等心头一块大石落下,对杨灿自是千恩万谢。 这时陈婉儿适时上前,对张夫人表示,自己要返回平凉郡娘家去,张夫人一听,真是求之不得。 你说陈婉儿要是继续留在张家,她和陈婉儿这关系怎么论呢? 陈婉儿留在张家,便是张家最大的丑事。 一旦传扬出去,让村里人知道了,张家的人如今又没了势力,以后千夫所指,还如何在人前抬得起头来? 张夫人巴不得她走的越远越好,把这桩丑闻彻底埋葬,自然是满口答应。 等那四辆马车借了张家的马儿,把甲胄拉回坞堡,刚刚择地安置好,豹子头就带着七八个人快马赶回来了。 一见豹子头一行只有七八个人,杨灿便是脸色一变。 豹子头去寻拔力部落时,可是足足二十人,自己在苍狼峡又留了几个人等他。 如今却只回来七八个人,难道出了什么事儿? 再一看,不对啊,这七八个人里,还有两个索头发型的,明显是鲜卑人。 杨灿疑惑地站住,待那一行人近了,又发现其中还有三人被反绑着双手。 这三人正是何有真何执事的亲随侍卫,豹子头这是成功把人擒获了? 可……损失这么大么? 直到豹子头下马,到了杨灿面前说明经过,杨灿这才明白怎么回事儿。 这三个被反绑双手的,就是何有真的侍卫。 当时豹子头怕驮尸体的人手不够,又从何有真那边调了三个人。 何有真已经成功调开杨灿身边所有侍卫,自是心中暗喜。 他怕引起杨灿警惕,豹子头要借几个人,他当然会答应。 而杨灿留在苍狼峡的人,等豹子头他们一回来,就悄悄对豹子头说明了杨灿的安排。 豹子头听了,要出其不意拿下这三人,自然是易如反掌。 豹子头如今之所以只带这么几个人回来,是因为其他人留下了,择地安置拔力部落的人。 陇上缺人,各门阀对于逃难者、逃亡者、归附者,一向是来者不拒。 只有逃奴他们不收,这会从根上把他们自己的制度也摧毁掉。 而那些逃亡的,在别的地方多少是犯下什么罪过的,总不能个个都是受了冤枉的吧? 他们之中,大部分还真就是杀人越货,或者手上因故沾了人命的。 这样的人他们都收,何况是整整一个部落来投,于阀没有拒绝的道理。 正是因为有这个惯例和常识在,豹子头知道阀主八成会收下拔力部落,所以才擅作主张,先把他们安顿下来。 当然,说是安顿,也是往他脸上贴金了。 拔力部落正被秃发部落的人追杀,逃亡之际举族逃过苍狼口,他就是不同意也无力阻止。 杨灿一听这两个四旬、五旬的鲜卑人,竟是拔力末派来与他接洽,想要投靠于阀的信使,不由得心中大喜。 拔力末这是又给他送来一桩大功劳啊! 可惜,知道的晚了,不然把拔力部落的存在,也引入自己之前说给李有才的“故事”,那就更加天衣无缝了。 不过,此时如果再把拔力部落加进去,未免画蛇添足,想了一想,他便作罢了。 路旁一处大院儿里,李有才亲自盯着,把那四车甲胄安排好了,自己亲手上了锁,这才喜滋滋地出来。 刚一出来,他就被杨灿拉过去,介绍那两个鲜卑信使给他认识。 这两个鲜卑信使,是拔力部落的两位长老。五旬左右那位叫拔略贺,四旬上下那位叫叱利延。 拔力末本人正坐镇拔力部落,逃亡时期人心惶惶,他是走不开的。 李有才一听拔力部落草场被夺,在秃发部落侵吞之战中走投无路,有意投靠于阀,不由得大喜过望。 这趟丰安之行,真是不虚此行啊! 哪怕他只是陪同这两位长老上山,那也是一桩大功劳啊。 不过,一听杨灿说那三个被反绑双手的,就是何有真的亲随侍卫,李有才可就顾不上这两个鲜卑长老了。 他必须得尽快确认,是否真如杨灿所说,何有真就是“山爷”。 李有才满面笑容地安抚了两位鲜卑长老几句,就迫不及待地表示要提审那三个何有真的亲卫。 杨灿自然不会阻止他,这三个人一早就跟豹子头去了拔力草原,苍狼峡中发生的事情,他们根本就不知道。 李有才审问他们,也就只能问出“何有真就是山爷”这件事来。 所以杨灿毫不犹豫,一口答应下来。 李有才见状,心中已经更信了他几分。 但,口供还是要的,李有才便让自己的侍卫接手了三个何有真的亲卫,把他们押回去,由自己亲自讯问。 杨灿这边则将拔略贺、叱利延两位拔力族长老迎回了杨府,安置在了客舍里。 两位鲜卑长老安顿下来之后,马上又来客厅面见杨灿。 杨灿此时刚换好常服,请二人坐下,杨灿便笑道:“两位长老不必担心,我们阀主海纳百川,对贵部的依附,一定会竭诚欢迎的。” 方才回来沐浴之时,杨灿就已经琢磨过这事儿了。 整整一个部落来投,这是非常提振阀主威望的事情。而且,拔力部落来投,也是壮大阀主这一脉的力量。 尤其是何有真就是贩私货的山爷,这事儿于醒龙就算巧妙运作,也只是不让大众知道,却瞒不过于阀各房各脉和各位大执事。 阀主极为信任的一位外务执事,居然是暗中挖于阀墙角的祸害,此事必然会让本就处于风雨飘摇之中的于醒龙更加难堪。 且不说此事是否会让其他各方势力产生猜忌或动摇,起码会让一些有意偏向阀主一方的势力就此却步。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拔力末部落主动来投,这无疑是给阀主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它不仅能壮大阀主这一方的势力,更能向外界彰显阀主的号召力。 在很大程度上,它就抵消了山爷何有真这件事产生的负面影响。 因此,杨灿才敢非常明确地告诉他们,完全不用担心,阀主一定会收留他们。 至于秃发部落,本就因为秃发隼邪之死,双方这怨就结定了,再加点麻烦又如何? 秃发部落刚刚吞并了拔力部落的地盘,要消化这块利益并不容易,是不会轻易和于阀开战的。 而且,于阀只要放出风去,说秃发部落秘密购置了很多甲胄,秃发部落立刻就会成为其他几大部落的眼中钉。 到时候秃发部落自顾不暇,还哪有功夫招惹于家。 拔略贺和叱利延见杨灿说话不似李有才一般圆滑,非常的坦诚直率,不禁对他大生好感。 杨灿关心地问道:“你们的部落如今安置在何处?可有吃的?” 拔略贺道:“我们逃离时携带了粮食,驱赶了牛羊,短时间内,尚不缺吃食。” 叱利延道:“如今正是夏日,先临时找个地方安置族人也不为难。 只是,想要长期定居下来,总要先征得阀主的同意才成。” “这不是问题!” 杨灿爽快地道:“明日我就要去凤凰山庄,到时候两位长老可以同去。 贵部若是缺粮,随时跟我说,由我丰安庄暂时调济一下。” 两位长老感激不尽,连忙起身向杨灿道谢。 拔略贺抚胸道:“杨庄主如此体恤,我等无以为报!日后拔力末部落定当为于阀效犬马之劳!” “此应有之义也,长老不必拘礼。” 杨灿又是一番安抚,两位长老对他好感大生,杨灿这才旺财把他们送回客舍歇息。 旺财领着人刚走,石榴裙、鸭黄衫的小青梅,便领着静瑶师太走了进来。 小师父如今依旧戴着漆纱笼冠,眉眼间带着几分出尘的淡然。 不过可以看得出来,她鬓边的青丝已经长了许多。 一见杨灿,青梅便笑道:“老爷,这一遭儿多亏了静瑶师父。 要不然我全无防备,这后宅定然要被张云翊祸害的不成样子,难说他是不是就能栽赃成功了呢。” 小青梅是识得轻重的,就凭静瑶师太及时识破李有才装病,保全了她的老爷,她对静瑶的一些成见,便也一扫而空了。 “多谢尼师!若不是尼师提醒,我等恐已陷入张云翊的陷阱,后果不堪设想。 这份恩情,杨某铭记于心,多谢了!” 杨灿向独孤婧瑶长长一揖,颇显庄重。 独孤婧瑶心里却有点悻悻然,你还说从第一次见,我在你心里就成了你的呢。 你说过了就说过了,之后你见过我几回呀?说话就跟放屁一样! 你别是见一个撩一个,随时随地随机撩的人吧? 不过表里不一、口是心非的静瑶大法师嘴上自然是不会表露半分的。 她淡淡一笑,清澈的目光带着几分洞察世事的通透。 “杨庄主言重了。出家人慈悲为怀,见众生有难,提点一句本是分内之事,何谈恩情。” 杨灿道:“该谢还是要谢的,小师父是出家人,四大皆空,或许不需要什么谢礼。 但,小师父可有什么心愿,只要杨某办得到,也是可以代为解决的。” 独孤婧瑶入戏已深,淡然道:“施主是红尘中人,心意到了便是圆满。施主这一声谢,便已是功德……” 她刚说到这里,旺财走了进来:“老爷,张府少夫人求见。” 独孤婧瑶一双妙目立即睇向杨灿,怎么着,连张府少夫人也勾搭上了?你还真是随时随地随机撩啊! 第115章 运来天地皆同力 旺财引着陈婉儿踏入客厅时,晨光正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织出细碎的光影。 陈婉儿穿着一袭绛紫色交领短襦,领口与袖口处用银线绣着北地最时兴的缠枝纹。 纹样随着她的步履轻晃着,就似有藤蔓在那曲线曼妙的衣间悄然舒展开来。 下着的十二幅间色长裙垂至脚踝,裙摆走动时若隐若现地扫过鞋面,衬得那双木底锦履愈发精致起来。 她手中还拿着一顶“幂篱”,竹篾为骨的框架外覆着轻薄的纱罗,显然是为了避免见杨灿时不敬,特意提前摘了下来。 那露出的鸦发间仅插着一根碧玉簪,耳轮上两颗莹润的珍珠随着步伐轻颤,此外再无其他饰件,倒衬得那张清水般的脸庞愈发莹白如玉。 “陈婉儿见过杨庄主。” 她微微蹲身行礼,声音轻而稳,自报闺名时未提“张门陈氏”,也未用“妾身”这类已嫁女子惯用的称谓,杨灿心头不禁微微恍然。 这陈婉儿怕是要和张家永远割绝了,她一点也不想再和这不堪的过去有所联系。 一旁的独孤婧瑶暗自打量这位张家少夫人,见她不施粉黛却清丽妩媚,立即瞟向杨灿,对于二人之间的关系,已是想的有些岔了。 杨灿叹了口气道:“你这就想走?” “奴归心似箭。”陈婉儿垂眸应道。 若没有侍卫护送,她一个弱女子想回平凉郡难如登天。 更别说要从张府取回自己的嫁妆,若是没有杨灿撑腰,指不定要生出多少波折。 杨灿微微颔首道:“这是你应得的,不必言谢。旺财,去唤豹子头来。” 独孤婧瑶至此还没搞明白杨灿和这位张府少夫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听起来好像没有私情,可谁知道呢,那个家伙那么能装。 不过……平凉郡? 独孤婧瑶的眼睛亮了起来,她从家里逃出来,就是想逃去平凉郡的。 可是她出了门才知道,没有人马护送,真是寸步难行。 没钱,难行。有钱,更难行。没钱还漂亮,尤其难行。 可现在这位张家少夫人就是要去平凉郡啊。 她是女人,我若与她同行,还不怕有什么危险,只是…… 独孤婧瑶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想赶去平凉郡舅舅家的念头竟而淡了。 只是,明明念头淡了,她却鬼使神差地说了出来:“杨庄主方才说,若我有何心愿,庄主也愿成全?” 杨灿一愣,点了点头,道:“不错,不知小师父有何心愿?” 独孤婧瑶道:“我……也想去平凉郡,正好与这位姑娘作伴同行,不知杨庄主可肯答应。” 杨灿深深地望了独孤婧瑶一眼,对于自己一直以来的判断,忽然产生了动摇。 难道,她并不是什么人派到我身边的奸细?确实,一直也没见她刺探什么。 她能看出李有才装病,能通过张云翊带来侍卫,判断出他即将发难,这……倒是有几分奸细的素质。 可是,她对我貌似一直没有什么危害的举动,而且她肯向青梅示警,这更是帮了我。 见杨灿有些发愣,独孤婧瑶的唇角便有了不易引人觉察的一丝弧度。 独孤婧瑶追问道:“杨庄主,不知可否?” 小青梅飞快地瞟了杨灿一眼,顺手而为的事儿,老爷愣什么呢,别是不舍得吧? 人家是出家人,你可别搞出什么事儿来,跟张云翊似的,弄得身败名裂。 小青梅赶紧道:“欸?同行好啊,既成全了小师太的心愿,婉儿姑娘路上也有个伴儿,老爷,你说呢。” 至此,杨灿已经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是多疑了。 这位小师太……未必真是出家人。 但……不是出家人并不意味着她就是奸细啊,或许真是不慎落入了奴婢贩手中的呢。 杨灿便道:“小师太在平凉郡有可以投靠的人吗?” “贫尼有位师叔,在平凉郡修行。” “既如此,那么小师太回去收拾一下吧,到时与婉儿姑娘同行。” 杨灿话音刚落,独孤婧瑶那勾起的唇角便抹成了一条直线,方才还带着几分戏谑灵动的眼神也沉了下去。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烦躁,若是杨灿找理由留她,她定会鄙视这家伙对她不怀好意。 可杨灿这般干脆地答应,倒让她更加不高兴了,仿佛自己的去留对他无关紧要似的。 “多谢杨庄主成全,贫尼告退。”独孤婧瑶有些负气地说,转身就走。 青梅见状,忙道:“婢子去帮她收拾!”说罢一溜烟地跟了上去。 杨灿摇摇头,不管这静瑶师太是不是奸细,人走了,也就不用防备了。 他示意陈婉儿坐下,对她道:“一会儿我让豹子头安排人手,到时护送你回平凉。 今日先叫他陪你回张府去,把你的嫁妆点检清楚装箱准备,明日一早启程便是。” 陈婉儿感激地欠身向他道谢,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 …… 杨灿回来了,张庄主死了,丰安庄比从前更加的稳定。 柴房老辛自然也就回了他的柴房,每天唯一的差使就是劈柴。 他把树桩放好,一斧下去,干净俐落,就能一劈两半。 把劈开的木桩竖起,又是一斧,又是一劈两半,两半相差无几。 看起来就是平平无奇的一个动作,但是劈过柴的人才知道,要做到他这么轻松,并不容易。 尤其是他刚刚劈的那根柴,树干纠结着,里边有个大疙瘩,纹理拧成乱麻,这种木头更难一刀两半。 可他却似切豆腐一般轻松。 老辛似乎已经劈惯了,摆柴、劈柴,很机械的动作,乐此不疲地劈着。 忽然,他察觉柴房院门口似乎有人,耳朵不由动了动,才慢慢扭过头去。 杨灿正站在院门口。 他刚刚送陈婉儿离开,让豹子头陪她回去整理嫁妆。看着车马驶出坞堡,他便来了柴房。 青梅已经跟他提过,这劈柴老汉不简单,而他自己也早注意到这老汉的异常了。 只是这几日事情太多,一直没来得及细问。 “老爷?”老辛见是杨灿,忙丢了斧头,瘸着右腿上前两步,双手在衣襟上蹭了蹭,点头哈腰地应着。 杨灿笑了笑,缓步走进院内,目光先落在那块黑沉沉的砧木上。 砧木上没有一道斧印,这老辛对力道的掌控,已到了举重若轻的地步。 “坐。”杨灿在砧木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柴堆,语气随意得像跟老友聊天。 老辛心里犯嘀咕:一个庄主,怎么偏对我这个瘸腿劈柴的感兴趣? 可他不敢多问,只能小心翼翼地在柴堆上坐下,半边屁股悬着,随时准备起身回话。 杨灿上下打量他几眼,目光在他微跛的右腿上停了一瞬,才开口:“老辛呐,我还没问过你的大名,你叫什么?” 老辛沉默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辛闲,原北穆石头城镇兵第二幢,曾任职军侯,掌斥候事。” 军侯,是北穆的基层武官,手下管着三十来号人。 斥候,是专事侦察、探访、甚至行刺、抓舌头的。 也就是说,这辛闲相当于一个侦察排长。 杨灿挑了挑眉,颇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这种藏着本事的人,对身世定会讳莫如深,要盘问出来怕是要费很多唇舌,没想到对方竟答得这般爽快。 辛闲似是看穿了他的疑惑,又笑了笑:“逃亡到陇上的人,哪个不是犯了事儿才跑过来的? 我在丰安庄待了这些日子,虽然少见庄主,可庄里人说得多啊,对庄主的为人处事自然也就有所了解了。 因此我便想着,就是跟庄主你说了实话,也没什么打紧。” 杨灿道:“你既是北穆军中一军侯,为何逃来陇上?” 辛闲道:“我的几个兄弟,侦伺南朝军情时遇袭身亡,我的上官贪墨他们的抚恤银子。 我去找他多次理论,可他不但不给钱,反而恼恨我落了他的面子,故意派我身入险地,欲借敌军之手取我性命。” 杨灿听到这里,已经明白过来,说道:“可你没死,所以他死了?” 辛闲恨声道:“不错!我这瘸腿,就是宰了他逃跑时被人射伤的。 嘿,若非如此,我也不会被人抓去当了奴隶。 只是,他们也不给我医治啊,伤口烂了,我就成了瘸子,因此一直也卖不掉,直到遇到庄主你。” 杨灿听他那话音儿,不像是在赞自己有眼光,倒像是在揶揄他是个冤大头。 于是杨灿强调道:“我也没有买你,是钱掌柜的把你做了个添头儿,白送我的。” 这回,换了辛闲没了笑模样,有点憋气。 杨灿想了想道:“你刚来时,我便看出你有些不寻常,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向你问个明白。 如今既然知道你有这般本事,你可愿为我所用吗?” 老辛挑了挑眉:“庄主,我可是个瘸子。” 杨灿笑道:“我又不娶你做老婆。” 老辛道:“我的上司,可是被我杀了。” 杨灿耸肩道:“我又不会贪墨自己下属应得的好处。” 老辛听了,不禁意动起来。 他当初一怒之下,从敌营潜回自己的军营,直接干掉了他那个无良的上司,然后逃之夭夭。 逃跑途中,被追兵射伤了足踝,因为伤处感染,越发难以行动,才被人抓捕为奴。 结果伤处未能及时诊治,成了瘸子,反而卖不掉了,后来就给钱掌柜的当起了车把式。 以他的本事,并非逃不掉,可他一个瘸子,能逃去哪里,又能做什么? 他也很茫然,就这么在奴婢贩手下混起了日子,直到被钱掌柜的当做添头儿,送给了杨灿。 人往高处走,他也不是不想改变自己的处境,可他被挑挑拣拣没人看上的经历给搞自卑了。 要他向杨灿毛遂自荐,他是没有勇气的,生怕杨灿也是“以貌取人”,平白再换来一番羞辱。 现在杨灿主动找上门来,老辛不免萌生了一线希望,半开玩笑地试探起了杨灿的心意。 如今,杨灿竟招揽他了。 杨灿见他沉吟,又道:“你帮我训练府上护院。 另外,我还会和亢曲长说,让你帮他调教部曲兵。 待遇嘛,你和豹子头相当,如何?” 亢正阳现在已经绑上杨灿的战车了,但杨灿还是想给他掺点沙子。 当然,这老辛是执掌斥候的一位军侯,必然有很多独到的本领。 那正是亢正阳所不具备的,这也是杨灿看中老辛的一个原因。 另外就是,等他在丰安庄真正的“清一色”,他还要如法炮制,渐渐把其他五大田庄、三大牧场,也用相似的办法彻底掌握下来。 到时候,还是要用到辛闲。 辛闲是瘸子,这对杨灿来说,反而是个优点。 辛闲这样的条件,是很难坐大的,派他去协助亢正阳,亢正阳也会清楚这一点,对他也就不会那么抵触。 听到杨灿开出这样的条件,辛闲再不迟疑。 他一个瘸子,人家能礼遇若斯,还待怎样? 老辛左覆右拳,单膝跪地,肃然道:“卑下辛闲,见过庄主。” 他虽跪着,背脊却挺得笔直,声音里带着一股久违的铿锵。 他终于不用再做劈柴老汉,而是重新拾起了当年做军侯时的骨气。 杨灿笑着起身,将他扶了起来:“好好干,杨某不会亏待了你。” …… 翌日,丰安堡前,一支规模庞大的车队正在缓缓集结。 车马辚辚间,各色人等往来穿梭,显得格外热闹。 打头的三辆马车装饰精致,后面跟着四辆蒙着黑布的货车,车旁簇拥着十余名腰佩长刀的护院。 李有才夫妇并肩站在第一辆马车旁,潘小晚穿着件水绿色襦裙,时不时朝庄内方向张望,眉宇间带着几分失落。 青梅正忙着清点随行的包裹,一会儿叮嘱来喜把账簿收好,一会儿又让旺财检查马车上的水囊,脚步不停,额角沁出细汗。 豹子头则带着护院守在那四辆黑布货车旁,货车里装的正是从张云翊府中起获的甲胄。 此外,何有真的三名随从侍卫也被他严密看守着,这是重要人证,可不能出事。 何有真的尸体就放在他下山时所乘的那辆锦帘马车里,在他身旁还挤着秃发隼邪和张云翊。 这三位共乘一车,确实稍嫌拥挤了些,不过想必他们三位也不会有所异议就是了。 鲜卑拔力部的两位长老骑着马跟在车队侧后方。 他们身着兽皮长袍,腰间挂着弯刀,不时低声交谈着。 因为不清楚此去,于阀主会提出什么样的条件,他们还是有些忐忑的。 杨灿在庄中处理了一些事情,忙完了才从后宅出来,径直赶去马厩那边。 此时晨光正好,马厩外的空地上,几名马夫正忙着铡草,空气中弥漫着干草与马匹的气息。 “我的马呢?把我的马牵来。”杨灿刚走进马厩,便扬声喊道。 厩长正蹲在地上给一匹黑马钉着铁掌,闻言连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庄主来啦!庄主惯骑的那匹枣红马正在刷洗呢,马毛也不知晒干了没有。 要不庄主你先看看别的马?咱们马厩里新添了几匹好马,庄主你挑一匹试试?” 杨灿跟着厩长走到马厩旁,目光一下子落在两匹通体雪白的马儿身上。 这两匹马打理的甚好,马鬃毛顺滑如丝绸,四肢修长。 它们正在悠闲地甩着尾巴,一看便知是好马。 杨灿随手指向一匹:“就这匹吧,这马……就是程栋送给我的吧?” 杨灿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马的脖颈,触感温热顺滑。 杨灿正想掰开马儿的嘴巴看看是几岁口,就听有人叫道:“不许骑!” 那声音清脆焦急,杨灿一顿,闻声望去。 就见两个身着淡青色窄袖胡服的少女提着水桶正快步走来。因为步伐太急,水桶晃荡出了水花。 两个少女虽然满面焦急,却难掩其明眸皓齿的灵秀。 这是一对双胞胎,年纪尚幼,身量还没有完全长开,因此显得娇小玲珑,那腰肢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她们的头发梳成了俏皮的双螺髻,每个发髻上都别着一朵晒干的小紫花,平添了几分娇憨之气。 走在前面的姐姐胭脂快步到了面前,放下水桶,气鼓鼓地道: “你谁呀,这么没有规矩,不知道这是三岁的儿马么?” 朱砂也赶了过来:“就是呀,马儿两岁始训,三岁可骑。 但每次最多骑半个时辰,还得慢走、慢跑呢,骑手更不能太重,要轻盈。” 她指着自己的鼻尖儿:“就像我,得轻盈!” 胭脂走过来,从杨灿手里抢过缰绳,爱惜地摸了摸马鬃。 “你这人不懂规矩,马儿要到四岁口才能让成人骑乘呢,这匹‘欺霜’还有那匹‘赛雪’才三岁口,是幼驹,现在骑它就废了!” “就是,啥也不懂!” 朱砂皱了皱鼻子,有点马儿打响鼻的味道了。 厩长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慌张地道:“你们两个丫头疯啦,这是咱们庄主老爷,还不快给老爷赔罪!” 庄主? 眼前这位容貌英俊、气质沉稳的年轻男子,竟然是庄主? 胭脂和朱砂顿时惊呆了。 她们一直以为庄主老爷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头子呢。 想起青梅大管事说过,自家老爷性情暴戾,一不高兴就会打死人! 两姊妹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 胭脂眼泪汪汪地道:“庄主老爷饶命!我们不是故意顶撞老爷的。” 朱砂点头如啄米:“是呀是呀,我们有眼无珠,求老爷恕罪。” 说着,两姊妹便磕起头来。 这……至于嘛,不骑就不骑嘛,怎么还吓哭了? 杨灿见两个女孩眼泪汪汪、浑身发抖,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他忙上前搀起二女,柔声道:“起来吧,你们肯用心照顾马儿,我怎会怪罪你们呢。 好了,不要哭了,去把我的枣红马牵来,我骑那匹。” 胭脂朱砂见杨灿果然不像生气的样子,这才起身,擦擦眼泪,跑去牵枣红马来。 她们一早已经刷洗过了,这枣红马毛发油亮,马身上的水珠已经擦干,鬃毛梳理得整整齐齐,就连马蹄都修得漂漂亮亮。 两姊妹熟练地给枣红马安上鞍鞯,动作麻利又仔细。 只不过她们不时就会偷偷瞟一眼杨灿,眼神里少了几分恐惧,却多了几分好奇。 等二人收拾停当,杨灿从凳子上站了起来,点点头,赞许道:“你们两个小丫头不赖啊,这手法利落。” 杨灿翻身上马,朝两人笑着点点头,便朝外驰去。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马厩门口,朱砂小声嘀咕道:“咱们庄主人挺好的呀,一点也不凶……” 胭脂点头道:“是啊,我还以为他会打死我呢。” 厩长失笑道:“咱们庄主哪有那么凶残? 再说了,你们两个生得这么漂亮,庄主老爷喜欢还来不及呢,又怎会打你们?” “啊?”胭脂和朱砂一听这话,脸颊瞬间红透。 她们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从对方眼里,都看到了几分羞涩和受宠若惊。 …… 堡前的车队已经准备就绪,杨灿的枣红马一到,车队便向外驶去。 陈婉儿的车队与杨灿的车队同时出村。 杨灿让豹子头调了十名侍卫护送陈婉儿主仆和静瑶师父,与其同行的还有户长石九月。 这石九月现在已经不是户长了,当初杨灿对付张云翊,他是第一个被抓的,也是杨灿唯一一个亲自参与审问的。 杨灿发现,这个石户长能说会道,脑瓜灵活,做户长不合适,做个奸商倒是绰绰有余。 于是如今废物利用,把他也利用起来了。 杨灿准备做生意,平凉郡那边以后肯定也要打交道。 陈家是平凉郡那边的大家族,护送陈婉儿回去,顺道可以和陈家建立联系。 甚至对于静瑶师太,杨灿也对石九月做了安排。 他还是好奇,不知道这静瑶师太如果不是出家人,会是何许人物。 如果她是出家人,那更好。 大寺大庙可都是肥的流油的,几乎都放着高利贷,而且西域多崇信佛教。 若能通过静瑶和这些寺庙势力建立联系,不仅资金上更加充足,还能借助他们在西域的影响力。 这些事儿,需要一个机灵的人去办,豹子头手下那些只会打打杀杀的莽夫是不成的,这个石九月倒是可以培养培养。 一见杨灿的车队,陈婉儿便让队伍停下,从马车上走下来。 她穿着一身素色长裙,头上戴着“幂篱”,帷幔掀着,走到杨灿马前,盈盈一拜: “杨庄主,此去平凉郡路途遥远,今生再见恐也艰难,庄主恩德,请受婉儿一拜!” 杨灿在马上颔首道:“你自一路保重吧,有豹子头派的人护送着,定能送你平安抵达平凉郡。” 陈婉儿又道一声谢,这才回去自己车上。 陈婉儿下车向杨灿致谢时,静瑶师太那边全无动静。 杨灿不知道的是,那丫头一直掀着车帘儿,悄悄盯着他。 直到他和陈婉儿寒喧已毕,上马离开,独孤婧瑶这才把车帘儿放下。 只是小姑娘心里头空落落的,心情郁郁了足足半日。 第116章 阀主,有喜呀! 盛夏时节,日头开始毒辣起来,田间的庄稼却长得愈发葱郁。 绿油油的叶片缀着细碎的光,风一吹便翻起层层碧浪,沿着阡陌一路铺向远方,满眼都是喜人的生机。 陇上的雨水素来比不得江南那般丰沛,可偏有龙河打这儿穿流而过。 龙河上游的水,清得能瞧见水底的卵石,少了穿过黄土高坡后那汹涌奔突的气势,倒是多了几分温润之意。 从龙河引出的支流,慢悠悠地漫过一条条田埂,成了陇上这片土地最可靠的水源,滋养着满田野的希望。 杨灿握着马缰绳,目光扫过这片生机勃勃的田野,胸臆中不由泛起一阵自得的感慨。 他还记得当初刚下山时,眼前的阡陌还是一片光秃秃的黄土地。 庄园里的农人刚牵着牛,在田垄间翻起第一抔春耕的泥土,冷硬的泥土还裹着冬雪的余寒。 如今不过数月工夫,地里的庄稼已长得齐腰深,风里都裹着禾苗的清香。 他骑着马走在田边,看着这满眼的绿意,心底那股自豪感便忍不住地往上冒,连带着他的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马车轱辘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辘辘”声,伴着车外掠过的风,卷起帘角一缕轻尘。 潘小晚斜倚在铺着软垫的车壁上,指尖捏着天青色的轻薄布帘,容色慵懒,一双杏眼半眯地望向窗外。 似乎在看风景呢,可她那目光却像被一道无形的线牵引着,从未在那片阡陌纵横、炊烟袅袅的好景致上多留几分。 每当布帘晃动时,她便会借着那转瞬即逝的间隙,飞快地瞟一眼骑马而行的杨灿。 那道挺拔的身影端坐于马背之上,脊背笔直如松,连握着缰绳的手指,在她看来都透着一股沉稳的力量。 不错,如果非要说在看风景,那……骑马的杨灿,也算是一道好风景。 这道风景,已经成了潘小晚的一个执念,藤蔓般缠紧了她的心房。 她想起前几日,张云翊强攻杨府后宅,眼看着小冤家好不容易攒下的那点儿家底,就要被张云翊给毁了。 她就不明白,张云翊和小杨之间的矛盾是根本不可调和的,小杨为何不早点弄死他呢,偏要留这么个祸害在身边。 这下好了,你不在家,人家来偷你家来了吧? 无奈之下,她只好顺手帮一把喽。 只不过,她这么做也是冒了很大风险的,一旦有人发现张云翊是中毒而死,很难说会不会查到她的身上。 哎,还是冲动了,怎么一时冲动,就为那小冤家冒了这么大的险呢。 偏偏这份情儿,还不能让他承。 小晚没法说,也不能说,这个秘密注定只能埋在她的心底,永远不叫人知道。 其实,潘小晚在凤凰山上的这几年,处境一直有些尴尬。 当初,她背后的势力为了能将耳目渗透进于家,尽可能触碰到于阀的核心权力。 在无数个不太靠谱的方案中反复筛选、权衡,最后才选定了一个成功率最高的法子: 挑一个容貌出众、心思缜密的人,嫁给于家长房的大执事李有才。 于醒龙身子孱弱,一看就不是长寿之相,于承业也许很快就能上位。 “新主登基”往往意味着权力的重新洗牌,必然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李有才作为长房大执事,届时定然会被于承业提拔,成为于阀中举足轻重的一位外务执事。 如此一来,潘小晚便能借着夫妻这层亲密关系,透过李有才,悄无声息地掌握于阀的诸多机要信息,为背后的势力传递情报。 后来,于承业从外面带了个年轻人回来,他成了于承业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幕客师爷。 这个年轻人,就是杨灿。 得知消息的潘小晚立刻动了心思,她想主动结识杨灿,然后勾引他 而这一切的目的,依旧是为了完成她的任务。 一旦于承业正式成为阀主,他身边最信任的幕客师爷,必然也会被委以重任,手握实权。 到那时,于阀的两个重要家臣-——李有才和杨灿,就都成了她股掌之上的玩物。 于家对于她背后的势力而言,便再也没有任何秘密,如同不设防的城池,唾手可得。 可潘小晚千算万算,却没算到自己的心。 第一次见到杨灿时,他正站在于家的庭院里,和于承业笑着说话。 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英俊轮廓。 那一刻,潘小晚的心怦然一跳! 缘,就是这般奇妙,这般的不受控制。 只此一眼,一见钟情。 令她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年轻俊俏的小师爷,竟是那般的难以勾引。 还没等她把小师爷勾搭到手,于承业就没了。 于承业一死,于家长房瞬间失去了核心,从曾经的炙手可热变得可有可无了。 李有才这个大执事失去了利用价值; 杨灿作为于承业的幕客师爷,没了主君,同样成了无根的浮萍。 至于潘小晚,也彻底变成了一枚废子,她甚至连弃子都算不上。 因为不是她背后的势力主动抛弃她、牺牲她,而是她的存在与否,对整个计划而言,已经完全没有了意义。 可潘小晚不在乎了。 反正已经被废弃在这里,连她背后的势力都懒得再管她的死活,那不如就为自己好好活一次。 墙下摘山杏,房头割韭菜,偶尔做一碗醍醐,喂给心爱的男人…… 可惜,那个心爱的男人不在屋里,而是在墙那边。 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想要接近杨灿,如今的接近,早已和任务无关,纯粹是因为她喜欢。 她以为以后的日子就要在这样的日子里度过了,孰料命运偏又给她来了个峰回路转。 本以为成了朽木一块的李有才,居然真的有希望成为于家的外务执事了。 而杨灿因这一功,又有李有才腾出位置,却要变成于家长房的大执事了。 背后的势力得知后,一定会再派人跟她联络的。 这荒唐的转折、戏剧的人生…… 如果,当初选择我进入于阀时,杨灿就是于家的长房大执事,那该多好? 那样,我或许就不用绕这么多的弯路,不用在任务与感情之间苦苦挣扎了。 想到这里,潘小晚不禁低低一笑,笑声中却有着几分委屈、几分无奈和凄凉。 一旁坐着的李有才马上凑了过来,殷勤地嘘寒问暖:“娘子因何发笑?” “边儿去!” “欸!”李有才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又缩回自己的位置。 看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儿,潘小晚不禁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儿。 …… 青梅初上车时,还带着几分好奇,扒着车窗看了一会儿窗外的田园风光。 她是索缠枝的贴身侍女,平日里大多待在府中,这般见识外面世界的场面并不多。 可不过半个时辰以后,青梅的眼皮就开始打架,杏眼渐渐变得朦胧起来。 昨晚,她忙着安排今天出行的一应事务,小到车马的调度,大到杨灿离开后杨府如何正常运转、下人该如何各司其职,几乎忙到了后半夜,本就没睡几个时辰。 今天她又天不亮就起来了,此时一路颠簸下来,倦意自然难以抵挡。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蜷在铺着软垫的坐榻上,头靠着柔软的靠枕,很快就打起了瞌睡。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一阵带着阳光暖意的风灌了进来。 紧接着,杨灿便弯腰钻了进来。他的动作很轻,却还是惊动了浅眠的青梅。 “唔,怎么了,要歇下了么?” 青梅迷迷糊糊地睁开睡眼,眼神还有些涣散,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就要坐起来。 “躺着吧,没呢。” 杨灿连忙按住她的肩膀,将她轻轻按回靠枕上,自己则倚坐在她旁边的位置:“我就是嫌日头晒得慌,进来坐坐。” 他看着青梅惺忪的睡颜,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沉默片刻,突然想起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杨灿便道:“对了,今儿早上看你正忙,我就没喊你,自己去马厩取的马,你猜怎么着?” 青梅朦胧的杏眼睁大了些:“唔?” 杨灿就把早上去马厩取马,遇到那对照看马匹的双胞胎小马婢的事儿,对青梅说了一遍。 “你说好笑不好笑,两个小丫头吓的跟什么似的,你说我很凶么?也没有吧。” 在胭脂朱砂面前,亲手为杨灿塑造了凶残暴君形象,恐吓两个小姑娘不要接近杨灿的小青梅,无辜的仿佛一个纯洁的婴儿。 她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道:“那谁知道呀,上位者大多都觉得自己很和蔼可亲,可底下的人哪能那么想呢? 毕竟身份不同,隔着一层等级,难免会心生敬畏。” 她说着,偷偷瞟一眼杨灿,见他显然不知道自己就是背后造谣诽谤他的元凶,胆子又大了些。 青梅继续道:“再说了,‘机心信隐,交接靡密,庶下者知威而畏也’。 老爷你如今身份尊贵,平日里言行举止间自然带着一股威严。 她们看到你自然会心生敬畏,害怕做错事被你责罚。” 青梅顿了顿,又补充道:“何况,老爷你如今身份不一样了,也该和下边的人保持一些距离才好。 要不然她们摸清了你的脾气,知道你性子温和,说不定就会蹬鼻子上脸,行事没了规矩。” 杨灿听着青梅这副小大人似的模样,还引用起了古书的说教,忍不住在她小巧的鼻头上轻轻刮了一下,眼中的笑意更浓,带着几分宠溺。 他微微俯身,凑近青梅耳边,先在她果冻儿似的香腮上轻轻吻了一记,随后才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悄声说话。 “就比如说……你吗?都骑到老爷脸上去了,这算不算蹬鼻子上脸,没了规矩呢?” 青梅被他突如其来的调侃说得粉腮通红,连耳根子都染上了红晕。 她不依地扑进杨灿怀里,小拳头轻轻捶打着他的胸膛,羞得两脚乱蹬:“你还说,你还说,明明是你逼我的!” “好啦好啦,逗你的嘛!” 杨灿看着青梅羞不可抑的模样,心中满是柔软。 他伸出手臂,将青梅紧紧抱在怀里。 马车里变得温馨甜蜜起来,似乎比外边的阳光之下,更热了几分。 …… 车队朝着凤凰山庄的方向缓缓行进,杨灿早派了快马信使,先行前往山庄送信。 信使快马驰骋,沿着蜿蜒的山路疾驰。山路两旁的树木愈发茂密,高大的乔木遮天蔽日。 比起山外阳光直射的燥热,这里的气温陡然凉爽了许多,山间的清风裹挟着草木的清香,吹在人身上,让人精神一振。 前方渐渐出现一片青砖黛瓦的建筑群,飞檐翘角,气势恢宏,正是凤凰山庄。 信使勒住缰绳,骏马发出一声嘶鸣,稳稳地停在山庄大门前。 他翻身下马,顾不得擦拭额头的汗水,匆匆向守门的家丁表明身份,便急急忙忙地走进山庄,直奔大管家邓浔的住处而去。 此时,凤凰山庄的后宅花厅里,于醒龙正坐在一张梨花木桌旁,教导七岁的儿子于承霖读书。 桌上摊开着一本泛黄的《政训》,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都是于醒龙这些年研读时留下的痕迹。 这本书收录了上古以来明君贤臣治理国家、安抚百姓的经验教训,字句间满是治国理政的智慧。 对于于承霖而言,正是最好的启蒙读物。 “霖儿,居上位者,最要紧的便是临危不乱。唯有心不慌乱,才能思虑清明,做出正确的决断。 面对世事变化,更要做到喜怒不形于色。 若是轻易将自己的情绪暴露在外,下属便容易揣测你的心意,进而刻意投其所好。 久而久之,他们便会遮蔽你的视听,让你无法看清真相。” 于承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小小锦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云纹。 他虽然年纪尚幼,却坐得格外端正,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一双清澈的眼睛紧紧盯着书页,眼神专注而认真。 听到父亲的话,他微微皱起眉头,小脑袋轻轻一点,似乎在努力消化其中的道理。 片刻后,他才抬起头,看着于醒龙,认真地点了点头:“父亲,孩儿明白了。 处变不惊、临危不乱、喜怒不形于色,这样才能当好一个合格的上位者。” 于醒龙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轻轻摸了摸于承霖的脑袋,语气中满是欣慰:“不错不错,霖儿真是聪慧。 你将来是要承担起治理于阀、守护一方百姓重任的。 从现在起,就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 这样才能在未来的风雨中稳住于家的根基。” 就在这时,花厅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老管家邓浔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他脚步不停,径直走到于醒龙身边,然后微微俯身,凑到于醒龙耳边,压低声音,急急地说了几句话。 于醒龙原本温和的笑脸瞬间僵住,随即脸色骤变,猛地一下子站了起来。 他起身的动作太过急切,袍袖不小心带翻了桌上的一盏茶水,只听“啪”的一声脆响,茶杯摔在地上,碎裂开来。 于承霖愕然地抬起头,看着父亲突变的脸色和失态的举动。 方才父亲还在教导自己要“处变不惊、临危不乱”,可现在父亲的反应,分明与他所说的完全相反嘛。 小家伙眨了眨眼睛,心中突然有了一层领悟:原来,知易行难,就是这般道理。 于醒龙感受到儿子惊讶的目光,醒悟到自己的失态。 他忙平复下心中的波澜,揉了揉于承霖的头发,声音尽量放缓了下来。 “承霖乖,父亲有急事要去处理,你先在这里继续看书,等父亲回来,再检查你的功课,好不好?” 于承霖乖巧地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政训》,小小的手指点着书页上的文字,自己小声地读了起来,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过。 于醒龙向邓浔递了个眼色,示意他跟上,然后便匆匆走出花厅。 邓浔不敢怠慢,立刻快步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路上,邓浔才将完整的消息告知于醒龙:之前一直在追查的贩运那批私藏甲胄的人,终于找到了。 而这个人,竟然就是在于家地界上暗中走私、行踪诡秘,却始终抓不到的“山爷”。 更令人震惊的是,这个“山爷”的公开身份,不是别人,正是于醒龙极为信任的外务执事何有真!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让于醒龙实在有些难以相信。 何有真跟随他多年,办事干练,一直深得他的信任与倚重。 他从未想过,这个自己视为心腹的家臣,竟然是藏在他身边的一只硕鼠,暗中做着背叛于家的勾当! 于醒龙脚步匆匆,很快就赶到了书房。 杨灿派来的信使早已在书房等候,见到于醒龙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只是这信使所知有限,杨灿交代他说什么,他便原原本本地转述什么,许多关键的细节都无法说清。 于醒龙听了个一知半解,心中的焦虑更甚,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书房里踱来踱去,坐立难安。 好在,杨灿并没有让他多等。 一个半时辰以后,杨灿和李有才便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了凤凰山庄,径直来到了书房。 随他二人驶进书房院中的,还有整整四辆马车的甲胄。 阳光之下,甲胄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盔明甲亮,格外刺眼。 除此之外,李有才还呈上了一份详细的口供笔录。 那是审问何有真三个亲信随从后得到的结果。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何有真多年来暗中走私、勾结外人的罪行。 于醒龙拿起口供笔录,一页一页地仔细翻看,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彻底变成了铁青一片。 这件事对他的打击实在太大了。 近年来,于家内部各方势力暗流涌动,有的公开挑衅他的权威,有的则暗中观望,想要择强主而侍,人心涣散,局势本就艰难。 在这样的情况下,任何一个倾向于他、愿意为他效力的房头儿或家臣,他都倍加珍惜与看重,将他们视为支撑于家的重要力量。 可现在他却知道,自己一直看重、信任、依赖的何有真,竟然是坑他最狠的人! “混账!混账!简直无耻至极!” 于醒龙猛地将口供笔录摔在桌上,脸上涌起两抹病态的潮红。 他狠狠地拍着桌子,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起来。 “老夫待他何有真不薄啊!就算现在于家的商道被索家控制,老夫依旧让他担任外务执事,留在那个位置上。 为什么?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让他协助老夫夺回于家对商道的控制啊。 老夫对他如此信任、如此看重,可他竟然……竟然如此背叛老夫!咳咳咳咳……” 过于激动的情绪让于醒龙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也变得更加苍白。 “老爷莫要生气,当心伤了身子!”邓浔连忙上前,轻轻为于醒龙抚着后背。 他一边安抚,一边说道,“老爷方才没听李执事说吗? 何有真暗中利用外务执事的身份贩运山货、谋取私利,至少已经有十年了!” 邓浔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于醒龙心中的痛楚更甚。 十年啊!整整十年!自己竟然被蒙在鼓里十年之久! 邓浔见于醒龙的情绪愈发低落,又继续说道:“由此可见,他背叛老爷,绝非因为老爷把于家商道让给了索家。 此人早就利欲熏心,心中根本没有于家。 只是索家接手商道后,断了他的一条财路,他情急之下,愈发疯狂罢了!” “畜牲!真是个狼心狗肺的畜牲啊!” 于醒龙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外的方向,声音嘶哑:“他竟然如此背叛老夫,做出这等对不起于家的事情! 老夫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信任他这么多年!” 杨灿见于醒龙情绪激动,担心他身体吃不消,便悄悄向李有才递了个眼色。 李有才立刻会意,连忙上前一步,对着于醒龙拱手行礼,高声说道: “阀主息怒!臣还有一件天大的喜事,要向阀主禀报。” “嗯?” 于醒龙猛地抬起头,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李有才。 还有喜事儿? 老夫这一年多来,遇到的全是糟心的悲哀事,竟然还会有喜事儿? 李有才不敢再卖关子,连忙说道:“阀主,苍狼山脉西边的拔力部落,如今已经举族来投我于家了! 他们愿意从此效忠于阀主,为我于家效力!” 于醒龙和正在为他抚背的邓管家齐齐一怔,两人脸上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这事儿,杨灿没让先来的信使说出来,为的就是给阀主一个“惊喜”。 于醒龙不敢置信地向前走了一步,紧紧盯着李有才,声音都有些发颤: “你……你说什么?拔力部落?他们真的愿意举族来投?” 李有才肯定地点了点头,语气恭敬而坚定:“回阀主的话,此事千真万确。 拔力部落近来与周边的其他部落发生了严重的冲突,在草原上已经难以立足,走投无路之下,才决定举族来投。 如今,他们的族人已经赶着牛羊,进入了苍狼峡,抵达了我于家的地界,只等阀主下令,安排他们的安置事宜。” 于醒龙一听这话,顿时转怒为喜,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兴奋。 拔力部落虽然不是草原上最强大的部落,但也拥有不少的人口和牲畜。 他们举族来投,无疑会大大增强于家的实力。 尤其是在刚刚得知何有真背叛这一丑闻之后,拔力部落的归附,不仅能填补何有真背叛带来的实力空缺,还能向外界展示他的号召力,让他的声望不至于损失太大。 “好!好!这真是太好了!” 于醒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他兴奋地在书房里踱了几步,然后停下脚步,转向邓浔、李有才、杨灿。 于醒龙道,“拔力部落远道而来,我们一定要好好安置他们。 立刻让人去挑选一块水草丰沃、地势平坦的土地,划拨给他们作为聚居之地。 要让他们能够安心归附于我于家,从此不必再担心被其他部落欺凌。” 邓浔跟在于醒龙身边多年,考虑问题向来周全,他连忙补充道:“老爷,安置他们是应该的。 但同时,也必须加强对他们的控制。毕竟他们刚刚归附,人心未定,难免会有不安分之人。 我们需要派专人盯着他们的动向,防止出现意外情况,确保于家的安全。” “嗯,你说得很有道理!” 于醒龙赞同地点了点头,看向李有才和杨灿,“你们觉得,这件事交给谁来负责比较合适?” 李有才连忙说道:“阀主,杨执事如今就在丰安庄,丰安庄距离苍狼峡不远,杨执事可以就近协助拔力部落办理安置事宜。 另外,也可以让杨执事在安置他们的同时,趁机加强咱们于阀对他们的控制,了解他们的情况,分化拉拢,一举两得。” 于醒龙听了,笑容满面,连连点头:“这个安排很好!就按照你说的办,杨灿!” 杨灿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臣在!” 于醒龙道:“就由你具体负责此事,你务必要妥善处理,不能出任何差错。” 何有真背叛的事儿,在拔力部落来投的巨大喜悦面前,暂时被于醒龙抛在了一边。 当然,他并没有忘记这件事,回头还是要让邓浔重新提审何有真的那三个亲信随从,务必挖出所有隐藏的秘密。 何有真既然当了这么多年的“山爷”,暗中肯定培养了不少的党羽。 那么他作为于阀外务执事的那些部属们,其中又有多少是干净的呢? 一场针对何有真旧部的大清洗,那是一定少不了的。 不过,这些事情都不急于一时。 眼下最紧要的,是如何妥善安置拔力部落,让他们尽快安定下来。 同时,他还要把拔力部落来投的消息传播出去,利用这件事扩大他的影响力,以此来稳定人心。 于是,针对这一问题,于醒龙、邓浔、李有才、杨灿四人便在书房中认真讨论了起来。 他们从拔力部落的安置地点、物资的必要供给,以及如何对他们进行监管、加强控制,再到如何将消息运作扩散出去,以扩大影响…… 甚至就连秃发部落那边的态度也考虑到了。 一旦秃发部落因为拔力部落的归附而向于家发难,他们该如何散布对秃发部落的消息,诱引草原各部针对秃发部落,如何抵御秃发部落可能的攻击…… 如此种种,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他们都一一进行了商讨,制定了相应的应对方案。 四人商议已定,各项事宜都已有了明确的安排: 由杨灿负责统筹协调拔力部落的安置与监管工作, 李有才协助他处理后续的物资调配, 邓浔则负责内部的人员调度与消息传递。 安排妥当后,于醒龙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命令邓浔去请鲜卑拔力部落的两位长老过来。 他要亲自接见两位拔力长老,表达自己对他们归附的诚意。 事情已经商定,于醒龙面对两位鲜卑拔力部的长老时,也好开出自己的要求和条件。 邓浔领命,转身走出书房。刚一走出书房的大门,他就看到了院子里正停着的那五辆马车。 其中四辆马车上,装载的正是那批查获的甲胄。 漆布掀着,阳光之下,能看到甲胄的金属光泽冰冷而耀眼,盔明甲亮,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而另外一辆马车,车帘儿掀着,那是何有真何执事平日里出行时常乘的那辆马车。 邓管家往那辆马车上看了一眼,顿时打了一个冷颤。 马车上,何有真居中而坐,张云翊坐在他的左边,秃发隼邪坐在他的右边。 三个“人”依旧保持着并肩而坐的姿势,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如同三具没有生命的木偶。 邓管家今年已经快六十了,年纪一大,便比不得年轻时候阳气旺盛。 纵然是在阳光之下,看着这诡异的一幕,也着实令他有些胆寒。 邓管家急忙收回目光,不敢再看,他对院中侍候的家丁们吩咐道: “快,去择一间空房,暂且充作敛房,把他们三个……好好地抬进去,安置妥当!” 说完,他便匆匆转身,朝着山庄的客房院落走去。 拔力部落的拔略贺、叱利延两位长老,此时正被安置在那里。 第117章 晚风 凤凰山的夏夜,裹着一层沁凉的风。 山风掠过黛色的松林,携着草木的清润,漫进凤凰山庄的青砖灰瓦间。 这大抵就是于醒龙长居于此的缘由。 他自小身子弱,一进城里,暑气裹着低闷的气压,胸口便像堵了团痰,连呼吸都要滞涩几分。 可是在这山里,即便白日最热时,风里也带着一种爽利的凉意,山内山外,俨然是两个天地。 暮色渐浓时,凤凰山庄的檐角最先浸进朦胧的夜色里。 墙角那几株百年老槐,枝桠在昏暗中舒展开,裹着层薄薄的夜雾,连叶片上的纹路都模糊了几分,只剩影影绰绰的轮廓。 唯有少夫人索缠枝的卧房,还亮着如昼的灯火。 鎏金铜炉里燃着上好的安息香,青烟袅袅升起,缠上帐幔上绣得精致的缠枝莲纹,将满室熏得清雅又温润,连空气都漫着淡淡的安神香气。 索缠枝坐在梳妆台前,乌发松松披在肩头,发梢还沾着几分浴后的潮气。 她今日穿了件石榴红的软缎睡袍,领口与袖口绣着银线云纹,丝线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白皙莹润的脸蛋上,浮着层淡淡的浴后潮红。 她的指尖轻抚过小腹,那里已悄悄隆起一点弧度,四个月的身孕,让她连抬手都多了几分小心翼翼,连沐浴都不敢久待。 “青梅,你这一走就是数月,没想到梳头发的手艺,倒是半点没有荒疏。” 刚刚沐浴的索缠枝有些慵懒,声音都软得像浸了蜜的酥酪。 小青梅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桃木梳,轻轻将她的发丝梳顺,带着点娇嗔的味道。 “姑娘这说的什么话?奴婢从小就给你梳头发,都梳了十几年了,哪能说忘就忘?” 回了山庄,她自然要回到索缠枝身边。 两人本就情同姊妹,一别数月,索缠枝当晚便拉着她同眠,倒比从前更亲近了些。 梳好头发,索缠枝扶着梳妆台起身,慢慢挪到榻边躺下,斜倚着软枕,身上盖了层轻薄的云锦被。 侧卧时,小腹那点隆起便更明显了些。 小青梅蹲在榻边,眼神里满是新奇与敬畏,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处,又赶紧收回来,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里面,可是正孕育着一条小生命呢,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过来,让她心里既紧张又柔软。 索缠枝见她这般模样,脸上不禁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带着初为人母的暖。 “不用这么小心,孩子还小呢。” 说着,她自己也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腹,声音轻了些:“把灯压暗些,上来睡吧。” “哎!” 小青梅应了一声,起身轻手轻脚地吹灭了几盏灯。 屋内的光线顿时柔和下来,只剩两盏壁灯还亮着,映得帐幔上的缠枝莲纹愈发朦胧。 她小心翼翼地上了榻,挨着索缠枝躺下,心思却忍不住飘远了。 若是自己的小腹也这般隆起,里面怀着杨灿的孩子,会是怎样的光景? 一定像姑娘这样,连眉眼间都洋溢着幸福的暖意吧? 索缠枝轻轻转过身,和小青梅面对面躺着,两人共枕一只绣着兰草的长枕。 沉默了片刻,索缠枝忽然轻轻开口:“这几个月,你在他身边伺候,朝夕相处的,他待你……还不错吧?” “啊?” 小青梅猛地睁大了眼睛,脸颊瞬间涨红。 姑娘在问什么,她当然知道。 只是这种事她与姑娘虽然彼此心知肚明,甚至当初就是姑娘默许的,但真要摆到明面上说,还是免不了有些尴尬。 索缠枝见她这般慌乱的模样,不禁笑了笑,带着几分过来人的坦然道: “这有什么好慌的?本就是我让你去他身边的。” 其实在见到小青梅时,她便从青梅眼底那点不一样的光彩、还有说话时不自觉的羞怯里,看出这小妮子已经被杨灿“收了去”。 这事她早有预料,也正是她一手安排,可真的发生了,要说心里半点酸意都没有,那也是骗人的。 虽说是自己情同姊妹的小青梅,可终究要与她分享那个男人。 “他对你,还好吧?” 索缠枝的声音又轻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怅然:“看你这模样,比从前更俏丽了,倒像是被蜜水泡着似的。” 小青梅一听这话,心里更慌了。 她与索缠枝从小一起长大,姑娘有没有吃醋,她怎么会感觉不出来? 若是再顺着这话往下说,指不定要惹得姑娘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内部可能要发生矛盾了,那怎么办? 当然是把内部矛盾引向外部矛盾啊! 小青梅的智商瞬间飙升,她柔声道:“婢子哪能跟姑娘比呢? 老爷一直惦记姑娘呢,有时候吧,老爷还让奴婢假扮姑娘你呢。” 什么? 他们玩的这么花吗? 假扮我? 怎么感觉有点小欢喜,还有一点小刺激呢。 可还不等她细想,小青梅便顺着话锋,丝滑地轻移了话题: “不过姑娘,老爷自从执掌丰安庄后,身边可是有不少美人儿觊觎他呢。” “哦?”索缠枝瞬间收了心神,连语气都多了几分专注。 小青梅见她上钩,赶紧往下说:“老爷府里前些日子买了个波斯胡姬,那身段丰腴得很,屁股大得抵得上一个玉磨盘呢。” “他竟还买了波斯胡姬?”索缠枝的眉梢轻轻挑了挑,语气里带着点意外。 “老爷说那胡姬擅于经商,他不想坐吃山空,想靠着胡姬的路子做点生意。” 小青梅赶紧解释,又补充道,“这事等老爷回头见了姑娘,一定会跟你细说的,他还想请姑娘你也入伙呢。” “这么说,那胡姬……没有被他‘收房’?”索缠枝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当然没有!” 小青梅赶紧展现自己的作用:“有奴婢在,怎么会让别的女人占了老爷便宜?奴婢一直帮姑娘盯着呢。” 索缠枝这才松了口气,心里舒坦了不少。 小青梅又道:“除了那胡姬,还有个静瑶小师太呢。” “啥?出家人他也敢打主意?” 索缠枝的声音瞬间高了些:“他这是饿疯了,还是你没把他喂饱,怎么这般荒唐?” “不是的姑娘!” 小青梅赶紧辩解,“不是老爷打她主意,是那小尼姑自己动了凡心,总想着接近老爷。” “不要脸!”索缠枝语气里满是鄙夷。 “可不是嘛!” 小青梅顺着她的话头,也愤愤不平起来:“奴婢见她总缠着老爷,怕出什么事,就找了个由头,把她远远送到平凉郡去了,如今老爷想见也见不着了。” 索缠枝这才彻底放了心,轻轻点了点头:“干的好!” 小青梅又道:“还有张府的少夫人陈婉儿,就是原来丰安庄庄主的儿媳妇,也总对老爷眉来眼去的。” “臭不要脸!”索缠枝的柳眉又竖了起来。 “姑娘您别气。” 青梅赶紧安抚:“奴婢早就防着她了,把她跟那小尼姑一起送到平凉郡了,断了她的念想。” 索缠枝听得欢喜起来,拍了拍小青梅的手背,赞道:“干得好!” 小青梅却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可前些天,有个牧场场主给老爷又送了两个马婢。 说是马婢,其实是对双胞胎,生得可俊俏了,眉眼清秀得很。 奴婢把她们左藏右躲,想瞒住老爷,可最后还是被老爷看见了。” 索缠枝的脸色瞬间又沉了下来,心里暗暗嘀咕:怎么总有人盯着他?真是不让人省心。 她冷哼一声,道:“你帮我好好看着那两个丫头,实在不行,就找个机会把她们卖出去,省得留在府里惹麻烦。” 小青梅却皱着眉,一脸为难:“奴婢也想啊,可……奴婢什么名分都没有,哪敢干涉老爷的事? 姑娘您是不知道,之前奴婢帮您挡那些女人,已经惹得老爷有些不快了。 奴婢真怕再做什么让他不高兴的事,他会把奴婢赶走……” 索缠枝一听,心里也犯了嘀咕。 是啊,青梅无名无分,确实不方便行事;可自己更不好插手他的事儿。 索缠枝皱着眉琢磨了半天,忽然眼前一亮,或许真是“一孕傻三年”吧,她顺着小青梅给她捋的线,竟然想出了个“好办法”。 “成了,这件事交给我吧。过几天,我做主,赐你为杨灿的侧室。” 索缠枝的语气带着笃定:“我这个少夫人亲自赐的人,他还敢动你不成? 你有了名分,在杨家后宅的地位就稳了,帮我看着他,也名正言顺些。” 其实话说到这里,索缠枝心里也隐隐回过味来,这小妮子,怕是早就打着这个主意了。 可她并不生气,毕竟她与青梅情同姊妹,就算彼此有些小心思,青梅也绝不会背叛她、不会害她。 小青梅一听这话,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的惊喜:“这……这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索缠枝傲娇地冷哼一声:“我的人,哪能让他白睡? 总得给个名分才像样儿。你别管了,这事包在我身上。” “谢谢姑娘!” 小青梅再也忍不住,欢喜地抱住索缠枝的胳膊,脸颊贴着她的肩,眉梢眼角都堆着笑,就连嘴角都翘得高高的。 烛光下,她眼底闪着狡黠的光。 这小奸臣,终于奸计得逞了。 …… 凤凰山庄这一次应对事情的反应速度,可以说是出奇地快。 何有真的尸体被公开运上山时,沿途撞见的人太多了。 那些或惊愕、或揣测的目光,像细密的网,缠得整个山庄都透着股压抑的气息。 谁都清楚,这事拖得越久,对阀主于醒龙不利的传闻就会越传越邪乎,说不定还会搅得族内人心浮动。 更何况,拔力部落归附的喜讯也得尽早公之于众,眼下那部落还暂居在苍狼山脉东侧,后续的安置、管理,每一步都耽搁不得。 正因这两桩事催着,第二天一早,于醒龙便在凤凰山庄的议事厅里,当众公布了一系列处理结果。 关于何有真之死,是这么对外公布的: 于家外务二执事何有真,追查山货事件时,其随从被奸人收买,双方合谋暗害了何执事。 阀主已掌握相关线索,后续必将持续追查,既要彻底整治山货商人,更要肃清族内蠹虫! 这话掷地有声,既是给了众人一个交代,也暗暗压下了那些蠢蠢欲动的流言。 人事变动也随之公布:因何有真身故,原长房大执事李有才升任外务三执事。 原外务三执事易舍递补为外务二执事; 而长房大执事一职,则顺理成章地落到了杨灿头上。 至此,长房的内宅由索缠枝亲手执掌,外宅的权柄,竟全部落到了杨灿手里,一内一外,掌控了整个长房。 紧跟着,便是一个让于氏全族为之振奋的好消息:拔力部落举族归附。 于醒龙特意将这事当作重点,不仅写了详细的文书,还让管事们分头去各房各脉晓谕。 那字里行间都透着掌控全局的底气,仿佛要借这桩喜事,彻底冲散何有真之死带来的阴霾。 消息传下去,刚升职的杨灿和李有才,便第一时间换上新衣,准备去觐见阀主。 两人各自从院门口出来,脚步都带着几分轻快,抬头撞见时,又都默契地顿了顿,随即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 李有才穿着一身新做的藏青色执事袍,腰间系着玉带,衬得他原本微驼的背都挺直了些。 他伸手左右一捋那两撇如钩的胡须,眼底满是笑意,开口时声音都透着爽朗:“贤弟,恭喜恭喜啊!” 杨灿也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衫,领口绣着暗纹,脸上满是春风得意,忙拱手回礼:“大哥客气了,同喜同喜!” “哎,什么客气不客气的。” 李有才上前一步,伸手拉住杨灿的胳膊,语气热络得很。 “咱们哥儿俩,往后虽不是亲兄弟,却胜似亲兄弟。今后各管一摊事,更要彼此照应着才是。” 杨灿跟着他往前走,笑着应道:“大哥说的是。 你如今是外务执事,往后小弟在长房做事,还得靠大哥你多多关照呢。” “这话说的!” 李有才仰头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意气风发:“咱们之间,还用说这些?必须的,必须的,我的就是你的!” 两人说说笑笑地去了书院。 书房里满室的檀香。于醒龙见他们联袂而来,欣慰地点了点头。 “眼下因为何有真的事,族内外非议不少,局势不算稳。” 于醒龙先看向李有才,语气低沉了一些。 “好在易舍办事老练,我让他去接何有真的差事,再让邓浔从旁配合肃清内奸,想来能够稳住局面。 你刚接了易舍的位置,有不懂的地方,多向易执事请教,别莽撞。” 李有才立刻把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掷地有声:“阀主放心! 属下定当竭尽所能,把事情打理得妥妥帖帖,绝不有负阀主所托!” 于醒龙微微颔首,心里暗自思忖: 这人的本事如何还得再看看,但这份忠心,倒比何有真那等藏奸耍滑之辈、或是易舍那等首鼠两端之人强多了。 他又转向杨灿,目光里多了几分期许。 杨灿也上前一步,站姿与李有才一般挺拔,语气沉稳: “属下杨灿,也必定打理好长房事务,稳住六庄三牧,把拔力部落的安置事宜办妥当,绝不让阀主失望!” “你既接掌了长房大执事一职,是不是该回凤凰山庄来做事?”于醒龙忽然问道。 见杨灿一怔,他又解释道:“你若一直长驻丰安庄,其他五庄三牧难免会觉得你厚此薄彼,反倒不利于你统辖下属。” 杨灿心里一动,瞬间明白了其中关节,忙道:“阀主说得是! 属下之前确实考虑不周,总想着丰安庄的事,却忘了全局。 凤凰山庄到各庄各牧的距离,本就不比丰安庄远,有些地方甚至更近,是该回山办公才对。 只不过眼下拔力部落的安置还没头绪,属下想等把这事了结了,再回山任职。” 于醒龙欣然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许:“正该如此!你年纪虽轻,考虑事情却很周全。 好,就按你说的办,等你把拔力部落的事处理好,再回凤凰山不迟。” “是!” 杨灿欠身行了一礼,心里却已盘算起后续的打算来。 拔力部落那边,得好好规划一番,绝不能出了纰漏,这股生力军,应该尽量争取他们向我靠拢。 还有六庄三牧,也得想办法攥得更紧一些,虽说接下来他们也是由我管着。 这些事情理顺了,办妥了,我也就该回山了。 那时候,想必也到了索缠枝分娩的时候。 哎!但愿天从人愿,让她生个大胖小子。 这样的话,我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心想事成了。 …… 长房今天的晚餐,格外丰盛了一些。 刚刚高升为外务执事的李有才,特意自掏腰包给内宅外宅所有人加了餐。 就连品秩最低的粗使仆役、丫鬟们,碗里都多了一块巴掌大的酱肉,油亮亮的泛着香,惹得众人眉开眼笑,嘴里不住地念叨“李执事仁义”。 这事,本就该由即将离任高升的李有才来做。 杨灿心里门儿清,绝不会去跟他抢这个风头。 对杨灿而言,日子还长得很,他这长房大执事的位子才刚坐上,不必急于一时。 他如今要做的,是以新任长房大执事的身份,宴请长房众管事,大家重新见见面。 两桌酒席在正厅摆开,鸡鸭鱼肉样样齐全,酒壶里倒出的米酒冒着清甜的香气。 李有才作为“老上司”兼新晋外务执事,自然被让到了首位。 众管事围着桌子坐下,脸上都堆着笑,心里却各有盘算。 从前长房只设一位大执事,后来为了杨灿才加了个二执事。 如今李有才高升,杨灿接了大执事的缺,那空出来的二执事之位,会不会再提拔一个人上去? 按规矩说,当初于承业还是嗣子时,长房也只有一位执事,杨灿是特殊情况。 眼下长房没有男主人,索缠枝怀的遗腹子还不知是男是女,按理说不该再设二执事。 可“人要是没有理想,和咸鱼有什么分别”? 在场的管事没一个想当咸鱼,目光里都藏着几分期待。 外院管事牛有德身材微胖,脸上总挂着“和气生财”的笑。 他刚坐下就拉着身边人寒暄,话里话外都在旁敲侧击,打听阀主有没有任命二执事的意思。 采办赵弘遇更直接,悄悄凑到了杨灿身边,毕竟杨灿是新任大执事,从他这儿打听消息最可靠。 仓廪管事马三元则黏着李有才,赔着笑说些奉承话,想从这位“老领导”嘴里探点口风。 满座之中,只有长房护院统领刘宇坐立不安。 他的目光总忍不住往程大宽那边溜,眼神里满是忐忑。 从前程大宽才是护院统领,后来因为严重失职先受了刑,又被一撸到底,他才得以上位。 可他当初对老上司太狠了,刚掌权就百般的打压,谁能想到程大宽竟然还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如今程大宽虽然没有具体的职务,可他却是杨灿的心腹。 今儿这场晚宴,杨灿特意让程大宽也入席了,这态度还不明显吗? 刘宇心里七上八下,一味琢磨着现在补救和程大宽的关系,也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越发热闹,有人拉着别人劝酒,有人凑在一起聊天,喧闹声裹着酒气飘满屋子。 刘宇瞅准机会,端着酒杯凑到程大宽面前,挤出一脸生硬的笑:“程兄,小弟年轻不懂事,从前多有冒犯。 那些得罪您的地方,还请您大人大量,别往心里去。” 程大宽只斜乜了他一眼,嘴角勾着抹冷笑,没说话。 刘宇硬着头皮又道:“今儿个借杨执事的酒,小弟敬您一杯。咱们往后尽释前嫌,好好相处。 从今往后,小弟待你程兄,还如从前你做小弟的侍卫统领时一般!” 刘宇说罢,举杯就要喝酒,却被程大宽一把拦住。 “刘统领,你怕是喝多了,说什么胡话呢?咱们俩有过不愉快吗?我怎么不记得啊!” 程大宽慢慢把他的酒杯按了下去,脸上笑吟吟的: “我如今跟着杨执事,得时时护他安全。 酒多误事,这酒我不能喝,话也不敢多聊啊。” 刘宇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尴尬地僵在原地。 周围的管事们都看在眼里,却没人吭声。 听见的当没听见,看见的当没看见,反倒故意把说笑、敬酒的声音提得更高,像是在刻意掩饰这份难堪。 今儿个的晚宴,李有才和杨灿才是主角,不时有管事上前敬酒。 杨灿见自己有了几分醉意,众人也都喝得脸红耳热,担心再喝下去有人醉倒,就没法谈正事了。 他放下酒杯,抬手拍了拍,屋里的喧闹声顿时小了些。 “诸位,有件事想跟大家商量。” 杨灿清了清嗓子,把之前说服六庄三牧管事参股做生意的事说了一遍。 讲到股份时,他特意换了个说法。 若是按十成比例算,每人能拿到的份额太少,听起来没有吸引力。 他给换成了百分比,果然每位管事听在耳朵里,都觉得……嗯,还行! “这买卖不敢说稳赚不赔,但我有八成把握能成。” 杨灿笑着看向众人:“诸位愿不愿意入股,咱们一起发财?” 管事们面面相觑,还在犹豫间,醉醺醺的李有才突然一拍桌子,声音洪亮: “兄弟!哥信你的眼光!这生意我入了!不管赚赔,我李有才都跟!” 李有才本就沾酒就醉,这会儿已经有些迷糊了,但他却没忘了自己的外务执事是怎么来的。 就算这桩生意真赔了,他也认;往后当了外务执事,位高权重的,还怕赚不回来? 有了李有才带头,管事们再也坐不住了,纷纷开口:“杨执事,我也入!” “算我一个!” “我也掺一份儿!” 杨灿这一回并没安排“托儿”,没想到李有才主动当了这个“托儿”。 众人本就喝得畅快,这会儿又要一起做生意,关系顿时又亲近了几分,气氛比刚才更加热络。 就连之前被程大宽拒绝和解、心中惴惴不安的刘宇,也忙着表态要入股。 这么一来,他就觉得自己也成了杨灿的“自己人”,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也端着酒杯大喝起来。 直到月上柳梢,洒下一片清辉,酒宴方才散了。 杨灿的住处挨着李有才家,席上众人都瞧见他俩以“兄弟”相称,毫不避人,送李有才回去的事,自然该由杨灿来做。 杨灿知道李有才喝多了比死猪还沉,特意喊了程大宽帮忙,两人一左一右架着李有才往回走。 把李有才送到堂屋,程大宽就走了。杨灿也准备告辞,结果一转身,就被潘小晚挡住了。 “我当家的喝多了是什么德性,你还不知道?” 潘小晚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不帮嫂子把他扛进屋里去?” 杨灿苦笑:“得,那嫂子你搭把手?” “人家刚沐浴完,清清爽爽的,一搭手不得累出一身汗?” 潘小晚晃了晃身子,撒娇道:“嫂子不管,谁让你俩是兄弟?你哥,你自己搬。” 杨灿没法子,只好架着李有才,趔趔趄趄地往卧房走。 潘小晚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吃吃地笑起来。 她向后一步步靠去,用后背顶上门,直到顶严实了,又背着手摸到门闩,缓缓滑了过去。 门闩落锁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潘小晚轻轻咬着丰润的下唇,伸手把月白绫罗的衣襟拉了拉,领口斜斜滑落半寸,露出锁骨处那枚淡粉色的海棠花钿,肌肤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她踮起脚跟,涂了蔻丹的脚趾像沾了露水的花瓣,轻轻踩在地上,步子又小又缓,足尖仿佛踩在一条线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媚。 那动作,像极了一只看见了猎物的狐,袅袅地向卧房走去。 杨灿好不容易把死猪似的李有才搬到榻上,刚直起身要喘口气,回头就看见潘小晚倚在屏风边正睇着他。 小晚夫人身姿窈窕,宛如一枝疏斜的寒梅,含着水光的杏眼弯出了一抹柔软的弧度,微红的眼尾微微上挑,透着几分不自知的勾人意味。 见杨灿回头看到了她,潘小晚又是吃吃一笑,左脚尖轻点地面时,右脚踝便轻轻向内扣着,一步一步,带着细碎的风情,向他袅袅地蹑去。 第118章 疑无路 潘小晚款款地走向杨灿,鬓边的银钗随着她的步态轻轻摇晃。 眼波就像新酿的春酒,湿漉漉地黏在杨灿身上。 “小冤家,奴把门都下了闩,这回你可走不掉了吧……” 她娇媚的尾音还缠在舌尖上,便传来了“笃笃”的一阵叩门声。 巧舌的声音裹着焦急从门缝里钻了进来:“夫人,夫人!” 潘小晚脸上的媚色瞬间僵住,没好气地回头道:“喊什么喊?什么事?” “少夫人那边来人了!” 巧舌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急了:“少夫人听说酒宴散了,派人来传杨执事,人就在院外候着呢!” “少夫人?”潘小晚恨恨地念了一句,偏又无可奈何。 杨灿忍着笑,冲潘小晚拱了拱手,语气略带几分调侃:“嫂夫人,你还是好生照料有才兄吧。小弟失陪了。” “滚滚滚!”潘小晚恨得一跺脚,娇嗔道:“没得让老娘看了生气!” 杨灿忍俊不禁,哈哈一笑,走去开门。 巧舌就候在门外,见门板上的闩都下了,如何还猜不出里头正在发生什么? 只是她乖觉,半句也不多问,只等杨灿出来,便垂下眼帘,小声地道:“执事老爷,后宅的人催得紧,婢子只说您在帮李管事醒酒,把她拖在院外没让进来。” “机灵,该赏。”杨灿从怀中摸出块银饼子,递到她的手里。 那银饼边缘带着锤击的细纹,是陇上银匠常见的手艺。 巧舌连忙接了,笑逐颜开地谢过了杨灿,躬身送他往院外走。 院门口候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梳着双丫髻,手里提的羊角灯映得她脸泛着暖光。 见了杨灿,她忙蹲身行福礼,声音脆生生的:“杨执事,少夫人在静云轩等着您呢,奴婢给您带路。” “前头走着。”杨灿颔首。 小丫鬟提着灯在前,光晕在青砖地上晃出细碎的影子。 穿过月洞门,进入抄手游廊,廊柱上挂着的灯笼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到了静云轩院外,守着的婆子连忙迎上来,轻声道:“执事随老身来,少夫人等着呢。” 小丫鬟则识趣地退了回去。 进了正屋,门口候着的丫鬟连忙拉开障子门。 杨灿脱了靴子,踩着微凉的木地板往里走。 堂屋地上铺着西域来的羊毛毯,踩上去软乎乎的。 索缠枝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膝头放着一个绣绷,青丝线刚穿了针,却没动过。 见他进来,索缠枝放下绣绷,指尖轻轻拢了拢月白缎袄的衣襟。 虽说袄子做得宽大,可还是能依稀看出腰间微微隆起的弧度。 她笑着抬了抬下巴:“大执事来了,坐吧。” 杨灿欠身还礼,在旁边的矮几后盘膝坐下。 丫鬟端来盏热茶,青瓷杯沿冒着细白的热气。 小丫鬟赤着脚,脚步轻得像猫,奉了茶便悄没声儿地又退了出去。 杨灿这才仔细看向索缠枝,脸色比先前温润了些,唇上还带着点胭脂的淡红,想来是特意匀了妆。 他放轻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看你气色不错,没闹害喜?” 索缠枝浅浅一笑,指尖轻轻碰了碰孕肚:“这孩子乖得很,旁人害喜时闻不得荤腥,我倒好,反而馋起肉来。” 说着,她扶了扶后腰,眉头微蹙:“就是坐久了腰沉,总想着伸懒腰。” 杨灿目光扫过她身后的锦缎靠枕,想起身去拿,又顿住了。 屋里虽只有他们两人,可保不齐外头有婆子听着。 索缠枝瞧出他的心思,眼底漾起暖意,自己探身取过靠枕,往身后的凭几上一垫,再靠上去时,肩膀便放松了些。 “你倒比我还小心。”索缠枝笑着调侃。 “谨慎些总是好的。” 杨灿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平时你也别总待在屋里,让婆子陪着在院里走两步,吃的也别太补,万一胎儿太大,将来生产遭罪。” “知道啦,倒像是你生过孩子似的。”索缠枝白了他一眼,眼里却没半分责怪,反而带着一点娇嗔。 “对了,今日过后,你就是长房大执事了,前宅的事,你可有把握了?” 杨灿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起初也没想着要走这一步,不过是见招拆招,结果倒像是有天助似的。” “那往后呢?” 索缠枝追问,指尖不自觉地攥紧:“等我生孩子的时候,不会出意外了吧?” 杨灿放下茶盏,目光沉了沉,却又很快柔和下来:“世事哪有绝对的? 不过你放心,内宅有你主持,外宅有我盯着,纵有意外,咱们也能扛过去。” 索缠枝眼里的不安渐渐散去,嘴角扬起笑意:“也是,如今整个长房都在咱们手里,真要是出点事还应对不了,倒显得咱们没用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杨灿才开口:“这么晚叫我来,定是有正事吧?” 索缠枝莞尔:“青梅今儿回来跟我说了,这丫头,终究还是被你收了。” 杨灿耳尖微微发烫,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他和青梅的事,本想着慢慢跟索缠枝说,没成想青梅先说了。 “青梅是我的人,你既然要了她,总不能让她一直无名无分地跟着你吧?” 索缠枝语气带着点嗔怪,却没半分怒意,反倒像个替妹妹出头的姐姐。 “我自然不会委屈她。” 杨灿连忙解释:“只是近来事情太多,倒把这事儿搁下了。” “等你腾出空,指不定要到明年了。” 索缠枝打断他:“我既然知道了,就替你们做主了,办一场仪式,公开赐她给你做妾。” 杨灿这才恍然,难怪从进来起就没见着青梅,原以为她是特意避开,好让两人说些体己话,原来是因为事关她自己的终身,害羞起来了。 杨灿略一沉吟,便坦然道:“该当如此。只是我从没操办过这种事,不知道我要做些什么,要不你派个婆子教教我?” “不用你费心了。” 索缠枝摆摆手:“你只要点头同意就好,采买、布置、请人,这些事我来安排。” 她没说的是,虽囿于身份,不能真的做杨灿的妻,可如今替他操办纳妾的事,也算是圆了一回“杨家大妇”的念想。 宅门里纳妾,本就是正妻说了算,也会正妻操持一切。 两人又说了些家常,索缠枝脸上露出倦意,轻轻打了个哈欠。 杨灿见状,忙起身道:“你正是渴睡的时候,早点歇息,我先回去了。” 索缠枝点了点头,没起身送他,只让丫鬟替他开门。 杨灿刚走,屏风后就传来轻细的脚步声,青梅红着脸走了出来。 索缠枝笑着打趣道:“现在满意了?方才躲在屏风后,耳朵都快竖起来了吧?” 青梅扑到她身边,跪坐在羊毛毯上,抱着她的手臂,把脸贴在她的袖子上,撒娇道:“姑娘待我真好,我这辈子都跟着姑娘,绝无二心。” 索缠枝翻了个白眼,故意酸她:“以前我待你不好吗?也没见你这么跟我表忠心。” 嘴上这么说,手却轻轻拍了拍青梅的背,眼里满是温柔。 …… 拔力部的两位长老得了于醒龙的准话,当夜便做了分配。 一个连夜下山去了,他得赶回去给拔力末报信,好让整个部落安下心来。 另一个则留在山上,等着杨灿和他细商部落安置的诸多事宜。 此时的杨灿,刚升任长房大执事,正是里外忙碌的时候。 外宅的人事得微调,从前的规矩章程也得重新梳理,一一打上他的印记。 这些事半点马虎不得,而且都得亲力亲为,他还得尽快理顺,好赶回丰安庄去。 因为拔力部落的安置也拖不起,他们东迁时丢了大半的辎重,如今连帐篷都凑不齐,要是等天寒了,指不定要出乱子。 而静云轩里,索缠枝正趁着这短暂的间隙,为青梅张罗侧室之礼。 她心里清楚,杨灿待不了几日,得把一切都赶在他走前办妥。 次日天刚亮,索缠枝便让青梅去库房挑绸缎。 山庄里的针娘已候着,等着给她量体裁衣。 索缠枝特意嘱咐:“库房里的料子,看上哪个尽管拿,别拘着。”又让她去挑几套首饰,算作随身的添妆。 青梅是个懂分寸的,知道自己能有今日全靠姑娘提携,哪敢恃宠而骄? 库房里堆着的江南云锦、西域波斯锦、蜀地蜀锦,她只拣了两匹水青色的云锦,素净又衬肤色。 至于那金的银的、玉的珍珠的首饰,她也只选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一对珍珠耳环,再加一只羊脂白玉手镯,算是一套了。 这三样首饰都是精致而不张扬的款式,正适合她的身份。 可索缠枝见了,却皱起了眉:“这哪够?你是我亲自选的人,岂能这般寒酸?” 说着,她便拉着青梅又去了库房,亲手给她挑,又给她添了两匹石榴红的蜀锦、一匹月白的波斯锦,首饰更是选了嵌宝的金钗、累丝的银镯,连玉如意都取了一支,丰厚得快赶上大户人家嫁女儿了。 青梅抱着索缠枝的胳膊,眼泪汪汪的:“姑娘待我这般好,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了。” …… 转眼到了第四天,也是杨灿要回丰安庄的前一日。 索缠枝这边总算把一切置办妥当,而这日恰好是黄道吉日,赐妾仪式便如期举行。 仪式虽然简单,却也透着庄重。 静云轩的正厅里,索缠枝坐在主位上,一身绛紫色襦裙,领口绣着暗纹缠枝莲,衬得她面容端庄。 杨灿穿了身大红锦袍,居于左侧。 青梅则着一身青色素裳,居于右侧。 她头上插着索缠枝给的赤金步摇,耳坠珍珠,腕戴白玉镯,眉眼间满是娇羞,倒像一枝刚绽的青梅,鲜嫩可人。 “杨灿。”索缠枝开口唤他,目光扫过两人,心里却泛起一阵遗憾。 若是此刻,她能以杨灿正妻的身份坐在主位,亲手为他纳青梅为妾,那该多好? 可如今,她只能以长房当家主母的名义,主持这场与自己无关的仪式。 她压下心头的喟叹,说道:“我今赐青梅为你侧室,望你日后善待于她,莫要辜负她的一片心意。” 杨灿起身拱手谢礼,随后便是青梅上前,先对着索缠枝深深一拜,这一拜,是谢她的提携与成全。 然后她又转向杨灿,屈膝行礼,轻声唤了句“夫君”。 仪式虽然简单短暂,却引来了长房管事们的注意。 杨灿刚升为大执事,便得少夫人赐妾,这怕是阀主和少夫人在争相拉拢他吧。 管事们不愿得罪任何一方,便没大肆张罗,只等杨灿带着青梅回了住处,各自备了厚礼送上门来,有送绸缎的,有送银锭的,还有送玉器摆件的,倒也热闹。 其实于醒龙早已知晓杨灿要做生意,拉了索缠枝参股的事,这本就不是秘密。 不过,在于醒龙看来,这并没什么。 杨灿从前得罪过索家,如今在长房任职,肯低头服软,是知进退的表现。 若是杨灿还像从前那般顶撞少夫人,把长房搅得鸡犬不宁,反倒不值得栽培了。 不过,既然决定要重用杨灿了,于醒龙还是吩咐邓浔,得派人去中原查一查杨灿的底细。 杨灿带着青梅回到凤凰山庄的住处时,旺财早已候在门口。 见了青梅,他连忙躬身行礼,见过自家女主人。 老爷一日不娶正妻,这位少夫人所赐的侧夫人,便是杨家名正言顺的主母。 隔壁的潘小晚却是恨得牙根痒痒的,本来就是想偷却偷不着,杨灿如今有了妾室,往后怕是更没机会了,可不气人么。 杨灿的卧室里也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新换的湖蓝色锦被铺在榻上,梳妆台上摆着青梅的首饰盒,桌案上还插着两枝新鲜的花朵,总算有了几分纳新人的模样。 送走最后一波贺客,杨灿转身看向青梅,声音放得极柔:“累不累?” 至于那些送来的礼物,他没心思看,反正这些“盲盒”,本就该留给青梅慢慢拆,那是独属于青梅的乐趣。 青梅的脸颊泛着红晕,轻轻摇了摇头:“不辛苦,能成为夫君的人,青梅……好开心。” 杨灿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既然你跟了我,总归我是不会让你受了委屈。” 青梅开心地扑进他的怀里,耳朵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想到两人从初识以来直到今天,这一路的转折变化,直如做梦一般。 …… 次日一早,杨灿便要启程赶回丰安堡去了。 这趟凤凰山庄之行,杨灿又是升官加爵,又是纳青梅为妾,收来的贺礼足足装了一马车,连坐的地方都没有了。 小青梅见此,干脆从长房马厩里也拉了匹马出来,骑马下山。 他们一行人下山的时候,晨光刚好漫过天水城的青石板路,长街一角的昆仑汇栈正准备开张。 铺子里,一身波斯胡服的热娜对着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吩咐着。 “阿大,后院刚腾出来的那排空房,先把墙角的霉斑刮干净,再糊一层新泥,最后刷上石灰,往后就改成货仓用了。” 说话间,随着她的动作,丰盈灵动的小蛮腰上,挂着的小算盘轻轻晃动着,银质的算珠碰撞时,便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这算盘只有巴掌大小,银框玉珠,精致得像一件饰品。平时就挂在腰间,充作饰物,想算账时随手就能摘下来。 她的手指纤长而灵巧,哪怕算盘小了些,也能信手拈来,拨弄自如。 阿大搓了搓粗糙的手掌,有些为难地道:“主人,改造货仓得不少人手啊,咱们汇栈的伙计太少,怕是抽不出人来。” 其实汇栈里人不算少了,只不过其中有六个胡姬,干不了这粗重的活儿。 “那就雇人吧!”热娜干脆地道:“你去挑几个手脚干净、力气大、干活踏实的,尽快把仓库弄好。” 这段日子,热娜正对昆仑货栈做全面调整,从经营范围到人员安排,都要一一理顺。 转型之后,昆仑货栈就要正式成为昆仑汇栈了。 原先的昆仑货栈是天水城里的一家老牌坐贾,只对当地百姓经营日用货物,货源全靠从南北客商手里收购。 可杨灿中意的是行商于西域的丰厚利润,所以他打算把于睿赠给他的这家货栈彻底转型,改成能走丝路的行商栈。 热娜连日来就在为这件事奔波着,于睿送的那几个容貌出众的胡女,也被她安置在货栈里了。 虽然以后不以零售为主业,但是做行商也需要内部经营人员,还是可以安置得下的。 前门口,两个穿青衫直裰的汉子正卸着门板,厚重的木门卸下来,便在石板上摩擦出“咕噜”声。 随着一扇扇门板被卸下,晨光涌进店堂,照亮了里头的桌椅柜台,瞬间明亮起来。 这两个汉子看着只是普通的伙计,实则却是小青梅派来的好手,他们是索缠枝的“陪嫁”。 杨灿不许小青梅干涉热娜对于汇栈的经营管理,但却默许了小青梅派人“保护”热娜。 最后一扇门板刚放到地上,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行人马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汇栈前。 三台精致的肩舆在中间,七八个鲜衣豪奴护侍左右,阵仗着实不小。 那肩舆是用楠竹做的架子,外头罩着绣满缠枝莲的丝绸帷幔,既透着闲适,又显得尊贵。 头一抬肩舆里坐着一个男子,约莫三十来岁,身材颀长,留着两撇八字胡。 他身着宽袍大袖,头戴一顶高冠,脸上带着几分倨傲,仿佛谁都入不了他的眼似的。 后边两抬肩舆里,各坐着一个妙龄女子,衣着艳丽,鬓边插着金步摇,容颜妩媚动人。 到了昆仑汇栈门口,队伍停了下来。 那男子从肩舆上走下来,慢悠悠地抬头看了看门上的“昆仑汇栈”招牌,嘴角不屑地一撇。 两个妙龄女子袅袅娜娜地走过来,一左一右傍在他身边。 两女各持一把绣着金线牡丹的绫罗团扇,半遮着俏脸,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娇媚。 男子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佩,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着。 他把两臂一伸,揽住了两个美人儿柔软的腰肢,不屑地仰头看着昆仑汇栈的金字招牌。 “就这家店,要从昆仑货栈改成昆仑汇栈了?叫他们掌柜的出来!” 几个豪奴立马应了声,捋着袖子就冲进门去,扯着嗓子大喊:“你们掌柜的呢?我家老爷要见他,赶紧滚出来!” 刚卸完门板的两个汉子听见这话,眼中瞬间闪过一抹精光,原本放松的身体一下子绷紧起来,手已悄悄摸向腰间的短刀。 热娜正在吩咐伙计们做事,听见这般动静,不禁黛眉一蹙,快步走上前来,冷声说道:“我就是昆仑汇栈的掌柜,是谁要见我?” 几个豪奴一见热娜,不由得一怔。他们没想到昆仑汇栈的掌柜竟然是个年轻美貌的胡女。 只是呆了一呆,他们立即兴奋地冲着外边叫了起来:“老爷老爷,他们掌柜的在这儿呢!老爷你快来!” “好大的架子,还要我进去?汝何人也,敢与吾比肩?” 西驰汇栈的陈掌柜搂着两个美人儿,三人跟个连体人似的晃进了店堂。 陈掌柜悻悻地想着,你什么档次,敢跟我做一样的买卖?居然还跟我摆臭架子,我陈某人…… 忽然,他就看见了热娜拜尔,他的眼睛就像看到阳光了突然穿透云层,陡然为之一亮。 西驰汇栈的陈掌柜名叫陈胤杰,在天水城的行商汇栈行当里,算是一个坐地户了。 原来的昆仑货栈,每个月都要从他的西驰汇栈进不少货,算是他的一个大客户。 可如今倒好,昆仑货栈不仅突然停止了进货,还传出消息说要转型,跟他一样做起西域行商的买卖来了。 陈胤杰好不气恼,又听说这家货栈是因为换了东家,所以才要转型,于是就想亲自来瞧瞧,看看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居然敢跟他陈某人抢生意。 行商西域你以为是那么好做的? 这可不是光靠肯吃苦肯卖命就能办成的,这个店主太天真! 却不料一眼看见热娜,竟然是个貌美的胡姬。 胡女他见得多了,他家里还养着几个貌美的胡姬呢。 可是跟眼前这个胡女比起来,家里那几个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眼前这位胡女跟一般的胡姬很不一样,一头耀眼的红发,一双深邃的碧眼,一看就是来自更遥远的西方。 极西之地的胡人他也见过不少,其中不乏女子,可是生得如此貌美、身材如此火辣的极品尤物,他还是头一回见。 陈胤杰贪婪的目光在热娜身上流连着,嘴里“啧啧”出声:“姑娘你就是昆仑汇栈的新东家?” “小女子热娜,正是昆仑汇栈的掌柜,不知阁下是?” 陈胤杰松开搂着两个美妾的手,哈哈地笑起来:“鄙姓陈,耳东陈,名胤杰,乃是西驰货栈的东家。” 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都温柔起来:“热娜姑娘看着很面生呀,哪儿人呐?” “我来自波斯。”热娜淡淡地回答。 陈胤杰挑眉道:“哦,原来是从安息来的,那可是够远的。” 虽说如今“波斯”已经成为主流称呼,但还是有不少人习惯用它更古老的称呼:“安息”。 陈胤杰笑吟吟的,显得愈发热络了:“姑娘你从极西之地跑来天水开汇栈,真是勇气可嘉。 也是巧了,陈某世居天水,也是开汇栈的,咱们俩这可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啊……” 他身边的两个美妾听了,忍不住偷偷翻了个白眼。自家老爷是什么德性,她们还不清楚? 这分明是看见人家这位波斯胡女长得漂亮,连自己兴师问罪的目的都给忘了。 陈胤杰一行人闯进汇栈,一副要闹事的样子,把汇栈前后的伙计都引了过来。 前堂一时人满为患,后院反倒冷清下来。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后院的墙头外翻了进来。 此人身材极高,深眼窝,鹰钩鼻,下颌无须,卤蛋似的脸上刺着靛蓝色的纹身,看着格外狰狞。 更吓人的是,他肩上还插着一把断刀,鲜血洇出,濡湿了长衫。 这人正是前些日子往丰安庄去,做了杨灿一单大生意的奴婢贩子钱渊。 钱渊觉得自己很冤。 因为他到现在都没搞清楚,自己究竟得罪了哪路神仙。 他自觉势力足够大了,可是这个对头的实力显然比他还要强大的多,而且神秘的多。 直到现在,他也不清楚那些神秘人的来历。 那些神秘人找到他,逼问一个少女的下落,说是那个少女曾经落在他的手上。 可那些神秘人偏又不肯说出那少女的名字,只是对他形容,说那少女像初融的雪山泉水一般纯净无暇,像一块昆仑美玉般莹然通透。 钱渊经手卖过的妙龄少女没有八百也有五百了,这么抽象的形容,你让他哪儿想得起来。 幸好那些神秘人一心只想逼问那个少女的下落,暂时没动杀心,他才伺机逃了出来。 不过现在也不算安全了,那些人还在追捕他。 钱渊强打精神,观察了一下这处院子。 好几间库房都在做清理,院子里堆着不少的木箱、稻草之类的杂物。 钱渊眼珠一转,他没往那些房间里躲,反而踉跄着走向杂物堆。 钱渊不管不顾地掏弄了一番,扒出一个能容身的缝隙,便一头钻了进去。 第119章 天山雪,昆仑玉 昆仑汇栈的前方店面里,本是兴师问罪而来的陈大少,此刻已经坐在椅子上喝茶了。 他笑眯眯地看一眼旁边椅上坐着的热娜,身着一身风情迥异的波斯胡服,难得一见的妖媚绝色,他的心头不由又炽热了几分。 好在,他也是一个见多识广的人,虽然颇为垂涎热娜的美色,却也不至于有什么失仪的举动,只是他那目光里仍能看得出不加掩饰的灼热。 然而,纵然他色授魂销,却也不至于就乱了他的神志。 陈胤杰心里还是很清楚的,这般年轻貌美的一个胡女,莫说在异国他乡开办偌大的一家货栈,就算是要在市井间独自生活都很难。 她背后必然还有一位真正的东家,只是不知是哪一路豪强,但想来总归是没有自己后台硬的。 心思转定,陈胤杰便笑吟吟地道:“热娜姑娘,我西驰汇栈在天水城立足百余年了,从曾祖那辈儿起便走南闯北。 如今我陈家在天水城的行商坐贾之中,也算一号人物,南来北往的商贾,也都会给我陈家几分面子。” 一个豪奴炫耀道:“我家老爷的小表妹,如今可是索家二爷的侧室! 索家二爷你听说过吗? 嗨,你一个外乡胡女,想必是不知道的。” 热娜先是一怔,继而暗暗一叹。 索二爷已经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陈大少那位小表妹只怕是正当妙龄吧? 这般亲戚,对别人来说或许算是福气,可对那位小表妹来说,又何其不幸。 如此看来,自己虽是被人从商队中掳走、辗转卖为奴隶,可是万幸落在了杨灿手中。 落在他手中,就算最差最差的结局,似乎也要比那位可怜的小表妹好些呢。 “放肆!没有规矩!” 陈胤杰等那豪奴把他“索家亲戚”的身份亮明白了,这才故作愠怒地呵斥了一句。 然后他又转向热娜,笑容里多了几分试探: “姑娘你这般年纪,总不会是单枪匹马在天水城里撑起这片产业吧? 却不知背后提携姑娘的那位贵人是谁? 说不定陈某也认得呢,大家不妨叙上一叙。 免得都是朋友,回头再因为什么误会生了龃龉。” 热娜心中此时已然明了了,这个陈胤杰今天来,就是仗着他在天水城的势力,想要做那欺行霸市之举。 只不过,他现在不清楚自己的底细,所以才要问个清楚。 热娜身后那个人,当然就是杨灿了,这事本也无需遮掩。 杨灿拉了那么多人入伙,不就是为了利用彼此的优势么。 这个时候如果把背景藏的严严实实,那么背景存在的意义呢? 不过陈胤杰既然提到了索家,若只搬出杨灿,恐怕就未必镇得住他了。 热娜便浅浅一笑,道:“那倒真是巧了,如此说来,咱们两家,还真是大有渊源呢。” 陈胤杰一愣,身子微微前倾,好奇地问道:“哦?却不知姑娘背后那位贵人是……” 热娜嫣然道:“也是索家!” …… 昆仑汇栈后院的杂物堆里,钱渊屏着呼吸,将自己缩在废弃的木柜与土坯杂物之间。 刚藏好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听见院墙外传来一阵轻响。 几个汉子手提寒光闪闪的利刃,翻身而入。 他们既没穿夜行衣,也没穿短打,可动作却迅捷如猫,落地时竟没发出半点声响。 为首的汉子眼神锐利如鹰,迅速地一扫院子中的情景,便把手一挥。 其余人等立刻四散开来,逐间搜查空屋。 这些屋子原是准备改作仓库的,将来要存放往来西域的货物,如今大多空着。 屋内尚未清理的杂物有限,没什么遮挡,一看便知是否藏了人。 至于院中那堆杂物,既有朽坏的支架、缺角的柜子,又有散落的土坯与支棱的木板,乱糟糟地堆在一起,就连猫狗都很难钻的进去,他们便没怎么在意。 几个汉子很快搜完空屋,见毫无收获,便朝着前店的方向潜去。 前店里,陈胤杰听完热娜的话,早已没有了先前的倨傲。 他慢慢地转着茶杯,心中暗自盘算。 这热娜的背后竟然是索家贵女,不仅是于家的少夫人,还是索二爷的侄女,论起亲疏,比自己这位“表大舅哥”可要近得多。 为难她是不可能为难的了,若是得罪了那位索家贵女,他这层关系还真未必能碰得过人家。 不过不能再为难昆仑汇栈,不代表不能打别的主意啊。 陈胤杰望着热娜迷人的侧脸,心中又起了一个念头。 这胡女美丽妖娆,又懂经商,若能纳她做个侧室,既能抱得美人归,又能添一助力,岂不妙哉? 想我陈家大少爷,仪表堂堂、家财万贯,若给她一个侧室身份,她定然求之不得。 这般一想,陈胤杰先前兴师问罪的念头已是荡然无存,反倒开始滔滔不绝地吹嘘起陈家庞大的产业来,话里话外都在凸显自己的本事。 悄悄潜到前店的几个汉子,眼见店里有很多人,不由得暗自皱眉。 若真有一个带伤的人闯进来,店里绝不会是现在这般模样。 为首者打了个手势,他们便又悄然退了回去。 …… 杂物堆里,钱渊透过木板的缝隙,看着几个神秘人匆匆而过,又越墙而出,身子不由一瘫。 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刺骨的疼痛才又传来。 他又等了片刻,确认四周无人,这才忍着肩头的剧痛,一点点从杂物堆里钻出来。 肩头那截断刀仍然插在肉里,他不敢拔。 若是仓促拔出,伤口来不及包扎止血,那就更逃不掉了。 钱渊钻出杂物堆,刚刚喘了口气,还不等爬起来,脸色便突然一白。 他看到一双脚! 钱渊慢慢抬起头,就见那些神秘人竟去而复返! 他们正站在自己四周,冷冷地盯着他,隐隐成合围之势。 钱渊双腿一软,一下子瘫坐在地,他崩溃了,彻底崩溃了。 钱渊欲哭无泪,崩溃地喊道:“我不是不想说啊,你们让我说什么说啊!你们连名字、身份都不肯说,你让我怎么说啊……” …… 杨灿刚刚踏回丰安堡的土地,便将拔力部落的安置事宜提上了首要日程。 在凤凰山庄的那几日,他也没闲着。 白日里频繁叩问拔力长老,把部落的人口、牲畜、习俗乃至潜藏的难处都摸得透彻; 入夜后他又独自在灯下沉思,梳理安置的脉络; 遇着关键节点,他还会特意去面见阀主,将自己的想法与阀主的考量反复斟酌,敲定了好几项核心安置措施。 故而此番返程丰安堡时,他刚一落脚,便让同路下山的拔力部落长老即刻动身,去请拔力末族长和部落的诸位长老前来丰安堡议事。 杨灿返回丰安堡的次日,天刚蒙蒙亮,堡外便传来了马蹄声,拔力末竟带着一众长老赶来了。 他们翻身下马时,袍角还沾着晨露,脸上难掩焦灼,显然比起杨灿,他们更迫切地想早日为部落寻得一个安稳的归宿。 杨灿听得通报,当即亲自迎出堡门。 “杨……杨执事……”拔力末开口时,不免有些赧然。 还记得上次相见,他尚且带着部落酋长的傲气,对杨灿动辄便按向腰间的佩刀,那副颐指气使的模样犹在眼前。 可如今,拔力部落已然归附于阀,他现在基本上还要受到杨灿节制,面对杨灿,难免有些尴尬。 杨灿却仿佛全然忘了昔日的不快,爽朗的笑声瞬间驱散了他的局促:“拔力大人快请进!诸位长老一路辛苦了。” 杨灿说着,语气热络:“瞧你们来得这般早,定是没来得及用早餐吧?走走走,咱们先进堡,去吃点东西再说。” 说罢,杨灿便热情地引着拔力末和众长老往堡内走。 大部分拔力部落的长老,这辈子都还没有见过如此恢弘的坞堡。 刚走到堡门前,那两丈高的夯土贴砖城墙便让他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墙头还筑着垛口,城门是厚重的铁木混合结构,门楣上钉着密密麻麻的铜钉。 吊桥稳稳架在护城河上,河水泛着清冽的光。 踏入堡内,更让他们开了眼界。 宽阔的主道由青石板铺就,两旁的屋舍整齐排列,屋顶的瓦片码得严丝合缝。 道旁每隔几步便有一处匠作工坊,内容涉及各个方面。 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木匠铺里陈列着刚刷好漆的桌椅,还有织户晾晒的色彩鲜亮的布匹…… 琳琅满目的景象看得他们眼睛都直了。 杨灿走在前面,适时介绍道:“诸位请看,这堡里不仅有护城河供水,还挖了三口深井。 东边那片粮仓能存下够堡内人吃半年的粮食,工坊更是能随时打造农具、修补衣物。 所以住在这堡里,吃穿用度基本都不用往外跑。” 这些长老自小在草原上长大,一辈子过着逐水草而居的日子,风餐露宿是常态,遇到大雪封山时,还要担心牲畜冻死、粮食短缺。 此刻看着眼前这座既坚固又舒适的坞堡,每个人的眼神里都燃起了向往的光。 若是以前,他们或许只会觉得这是汉人的玩意儿。 可如今部落已经归附于阀,一个念头便忍不住在他们心底冒了出来:咱们拔力部落,以后能不能也建起这样的城堡? 就在众人暗自遐想时,杨灿忽然转头看向拔力末,笑着说道:“拔力大人也知道,我如今还兼着丰安庄主的职。 等把你们部落的安置事宜理顺了,我便要回凤凰山庄复命了。 我已征得阀主同意,到时候这座坞堡,就交给拔力大人和诸位长老居住了。” “什……什么?” 拔力末猛地停下脚步,眼睛张大,声音都带上了颤音:“杨执事,你这话……这话可是真的?” “这种大事,我怎敢开玩笑呢?” 杨灿脸上的笑容依旧,语气十分笃定:“而且阀主还说了,这丰安庄,以后就交由拔力大人掌管。”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在拔力末和众长老耳边炸开了。 他们原以为,于阀肯接纳部落已是天大的恩情,却没想到阀主竟如此器重他们。 不仅要给他们安稳的住处,还要把整个丰安庄交予他们掌管! 拔力末只觉得一股热血从心底直冲头顶,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旁边的长老们也是喜不自胜,互相递着眼色,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杨灿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这颗“糖衣炮弹”,看来他们很喜欢呢。 很显然,拔力末只看到了坞堡的坚固与气派,却没留意到丰安庄的布局。 坞堡处在整个庄子的中心,堡内的匠人全是汉人。堡外环绕着的是汉人农夫们的村落。再往外便是一望无际的农田。 一旦拔力末和长老们住进堡里,就等于和自己的部众彻底隔离开来。 他们在享受安逸和体面的同时,对其部落的控制力只会慢慢减弱。 更何况,中低层管事来自丰安庄的汉人,工坊的匠人、外围的农夫,也都是汉人,届时拔力末这个“庄主”,又能真正掌握多大的权力呢? 随便用了些早餐,杨灿就把拔力末和众长老安置在了客舍。 此刻众人已经知晓这座坞堡日后会属于自己,再看客舍里的桌椅、窗外的庭院,连墙角的一块青砖、屋檐下的一片瓦,都觉得格外顺眼,心境早已不同。 拔略贺在客舍里来回踱了两圈,脸上笑开了花,凑到拔力末身边说道: “大人,你瞧瞧这地方,咱们鲜卑一族当年大单于的牙帐,怕是也没有这般气派吧!” 拔力末闻言哈哈大笑,拍了拍拔略贺的肩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般气派的坞堡,以后就是老子的了! 早餐过后,杨灿让豹子头领着众人在坞堡里细细地走了一遍,就连他居住的杨府,也毫无保留地敞开来让他们看。 拔力末和长老们走在杨府的庭院里,目光不住地在亭台、廊柱间打转,甚至已经悄悄用眼神交流,琢磨着日后自己要住在哪个院子里才舒心了。 正式议事前,杨灿特意与拔力末单独会面,将后续的一些安排提前通了气。 而拔力末这边,其实在来丰安堡之前,就已派人穿过苍狼峡,回了口外的草原。 他们一方面是去寻找散落在草原上游牧的部落族人,另一方面也是去散播一个消息: 秃发部落靠走山货,已经弄到了几百套甲胄。 这个消息一旦在草原上传开,秃发部落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 要知道,秃发部落刚吞了拔力部落的地盘,逼得他们举族东迁投奔于阀, 那是不是正因为他们弄到了大批甲胄,开始吞并弱小,先弱后强,一统草原? 其他部落猜忌一起,必然对秃发部落群起而攻之,到那时秃发部落自顾不暇,哪里还有余力来于阀找麻烦? 待私谈结束,杨灿便召集了拔力部落的所有长老,在宴客大厅正式商议安置事宜。 他站在厅中,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朗朗,开宗明义:“诸位,眼下对拔力部落来说,最紧要的就是尽快安置妥当。 冬天转眼就到,哪怕是深秋,草原上的寒风也够凛冽的,咱们必须得赶在天凉之前把住处、生计都定下来,时间不等人啊!” 众人纷纷点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他们比谁都清楚,若不能在寒冬前安定下来,部落里的很多老人、孩子怕是熬不过去。 杨灿见状,示意旺财将一面画着地图的木屏风推到厅中央,指着上面的标记。 “陇上的空地有的是,但是安置部落不能只看一个‘空’字,得考虑土地好不好开垦、肥力够不够,还得看水源近不近,更要贴合咱们部落的人口规模。 所以我和拔略贺长老反复商量,又请示了阀主,最终定下了三个安置地。” 他拿起一根黄杨木教鞭,在地图上依次点出三个区域:“这三处地方,各有各的用处。具体怎么分,我想了一个法子。 第一处是片草原,专门留给愿意继续游牧的族人。 不过咱们也得说实话,陇上的草原可比不得口外,草原不大,要是游牧的人多了,同族之间难免会为了草皮起争执。 所以我琢磨着,这里只安置三分之一的族人,这样大家的日子都能好过一些。”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向众人的反应,长老们脸上都没有异议,显然认可了“避免争执”的考量。 杨灿接着说道:“另外两处地方,就留给想弃牧从耕的族人,两处各安置一半。 这两个地方我都派人去看过,土地平整,开垦起来不费力,旁边还有溪流,灌溉方便,很适合种庄稼。” 长老们听得连连点头,心里只觉得杨灿和阀主想得太周到了。 这番安排,既考虑到了愿意保留游牧习惯的族人,也为想转农耕的族人找好了合适的地方。 就连可能出现的麻烦都提前规避了,这让他们满怀感激。 然而他们却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三分安置”里藏着的,是“分而治之”的深意。 第120章 杨大善人 他们或许觉得,“分开居住”没什么大不了的。 以前在草原上游牧时,他们的部落也是分散开的,而且分散的更零散。 可一旦要对外作战时,他们召集全族勇士依旧迅速而有号召力。 但他们没有看清的是,这次的“分”,和以往截然不同。 这次的“分”是连着生产、生活方式的彻底改变。 留在草原的族人依旧过着游牧生活,而转向农耕的族人,日后要守着土地、学着种庄稼。 他们的生活节奏、依赖的资源全都变了。 久而久之,两拨人、三拨人的隔阂会慢慢加深,部落原本的凝聚力也会渐渐消散。 可这样一个中小型部落的族长与长老,又哪能有这般长远的目光? 他们此刻满心都是“安稳下来”的庆幸,全然没有意识到,一场悄无声息的变革,已然随着这“周到”的安置,悄然拉开了序幕。 杨灿从未学习过部落安置的专业理论,可身为穿越而来的现代人,他骨子里的综合素质与眼界,早已超越了这个时代的桎梏。 他无需刻意琢磨,便“本能”地洞悉了关键: 要消解归附游牧部落的潜在威胁,拆分人口、瓦解其凝聚力是必须要走的一步。 更精妙的是,他将这步棋裹上了“设身处地为部落着想”的糖衣,既解决了拔力族人眼前的困境,又悄然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这般周全,怎不让长老们对他感恩戴德呢?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厅中众人,见他们眼底满是感激,对自己的安排毫无异议,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杨灿继续说道:“当然,选择开荒定居的族人,大多没接触过农耕,这一点我也早有考虑。 大家不必担心,我会从丰安庄挑选有经验的老农耕夫,担任你们的户长、佃长和渠长。 在拔力大人和诸位长老的统领下,他们会帮大家盖房子、教耕种,确保大家能尽快安稳下来。” “在拔力大人和诸位长老统领下”,这句话就像一颗定心丸,让原本心中掠过一丝疑虑的长老瞬间松了口气。 他们暗自琢磨:人终究是归我们管的,再说我们确实不懂盖房种地,没人指导哪行? 他们看不见的是,这看似合理的安排背后,权力正在悄然转移。 那些基层农庄管事,会借着户籍登记、赋税征收、调解纠纷、指导生产的机会,一点点蚕食他们对部众的直接掌控权。 久而久之,部落的核心权力会被慢慢瓦解,即便拔力末还握着“庄主”的名头,所谓的兵权与最高领导权,也终将沦为徒有虚名的空中楼阁。 杨灿此番对拔力部落的安排,明面上只有两点: 明确安置方向、解释安置原因、提供农耕转型支持。 可隐藏在表象之下的分化与控制,此刻没人能够察觉。 等他们真正意识到不对劲时,早已无力回天。 其实,将整个部落彻底打散,按家庭或男丁数量分散安置,才是最快速有效的办法。 但杨灿从现实出发,清楚于阀眼下根本不具备这样的条件。 那需要一个疆域辽阔、人口稠密、城乡完善的大帝国做支撑,而于阀显然还没达到这般规模。 再者,于阀也没有强大帝国的威慑力,能够让拔力部落毫无反抗地接受彻底拆分。 更重要的是,过度拆分不利于他后续对拔力部落的收服与招揽。 不过,眼下的布局已经足够了:剥离核心领导层,将部落首领、贵族与普通部众分隔; 把部落拆分为三部分,再派遣基层管事渗透; 日后再从三个分部中抽选青壮训练成部曲兵…… 有了这些铺垫,分化与控制的根基便已筑牢。 计划既定,便要争分夺秒地实施。 虽说现在还是盛夏,可盖房子、开荒地耗时长,必须抓紧时间。 因此,杨灿只在当晚摆下丰盛的宴席款待众人。 次日天刚亮,拔力末就带着长老们赶回临时驻营地,他们要按照既定的安排,着手将部众分为“游牧”、“农耕甲”、“农耕乙”三个部分。 杨灿也一同前往了他们的驻营地。 远远望去,成群的牛羊在营地四周的草地上低头啃食,一顶顶破旧的帐篷像雨后的蘑菇,密密麻麻地挤在山坡下。 由于不少帐篷和辎重都丢在了草原上,许多牧民只能两三户挤在一顶帐篷里,共用一套炊具,营地显得格外拥挤混乱。 杨灿站在山坡上,看着牧人们按照长老传达的指令,依据“继续游牧”或“转向农耕”的选择,渐渐分成三支队伍。 可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其中一群人吸引住了。 那是些被孤零零地留在原地的人,没人愿意接纳他们。 他们大多是年迈的老人、带着孩子的妇人,还有挺着孕肚的女子。 “叱利延长老,这些老人和妇人是怎么回事?”杨灿指着那群人问道。 只见他们脸上满是茫然与恐惧,眼睁睁看着其他人家兴高采烈地走向自己所属的队伍,自己却只能呆滞地站在原地,像被遗弃的孤魂,透着说不尽的无助。 叱利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一丝不忍,轻轻叹了口气。 “杨执事,他们家里的青壮男子,都在秃发部落的袭击中战死了。 这次咱们部落损失惨重,死去的青壮尤其多。” 他苦笑着补充道,“接下来不管是放牧还是开荒,吃的用的都紧缺。 他们老的老、小的小,根本出不上力,所以…… 没人愿意要他们,都是些累赘啊。” “那他们怎么办?”杨灿皱紧了眉头。 叱利延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如今部落分成三部,要是哪一部都不肯要,他们就只能听天由命,自己找吃的了。 能活下来,就活;活不下来……也只能认了。” 说到这里,叱利延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也很无奈。 但条件艰苦的草原上,就是这样的的生存法则,他也无能为力。 善意往往滋生在衣食无忧、自我满足之后,在这般残酷的生存压力下,怜悯本就是一种奢侈的情感。 那些老人、妇人与孩子,显然也早已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即便他们惶恐无助,也没有向任何人乞求。 他们只是用羡慕的目光望着那些有壮丁的家庭,看着他们说说笑笑地收拾帐篷,走向充满希望的未来。 杨灿并非心慈手软之人。 当初危机当头,他能果断下令,让豹子头带人潜入拔力草原,除掉几名牧人,用他们的尸体伪造“黑吃黑”的现场。 可眼前这幅景象,却让他无法漠然视之。 如今的他,手握丰安庄的资源,已经拥有了施以怜悯的能力。 “叱利延长老!” 杨灿沉声道:“把这些没人要的老弱妇孺集中起来吧,他们的安置,我来负责。” “什……什么?”叱利延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与狂喜。 他之前的冷漠,不过是认清现实后的无奈。 这些人毕竟是自己的族人,其中不少他还认识。 看着他们被抛弃,只能在绝境中挣扎,他心里又何尝不难受? 如今杨灿竟愿意扛起这份负担,叱利延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颤声唤道:“杨执事……杨大人!” 话音未落,叱利延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杨灿重重磕了三个头,眼里早已泛起了泪花。 “快起来吧。” 杨灿伸手将他扶起:“赶紧去把他们召集起来,等我返程时,带他们回丰安堡。” 叱利延连忙应了声“是”,顾不上拍掉膝盖上的泥土,转身就往营地中央跑,用鲜卑语大声呼喊起来。 虽说部落与汉人接壤,不少牧人懂些简单的汉语,但也有完全听不懂的,或是复杂些的句子就理解不了,因此他得用族人最熟悉的语言传递消息。 随着叱利延的呼喊,那些原本呆滞站着的人,先是愣了愣,随即眼里爆发出不敢置信的光芒。 他们跌跌撞撞地朝着杨灿的方向跑来,之前强装的坚强瞬间崩塌。 那强装的坚强,是因为他们知道,无论自己怎么央求,都改变不了被抛弃的命运。 可现在,有人愿意给他们一条生路了。 跑到杨灿面前,他们二话不说就跪了下去,“砰砰”地磕着头,一边磕头一边哭,一边哭又一边笑。 有些小孩子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呆呆地站着,但马上就被身边的母亲或爷爷一把拽倒,按着他们的脖子磕起头来。 “好了,大家不必这样。” 杨灿连忙出言安抚,可不管他怎么说,那些人依旧不停地磕头,哭声越来越响。 直到叱利延将所有被抛弃的老弱妇孺都召集过来,重新站到杨灿身边,人群才渐渐安静下来。 杨灿看着眼前这些人,满脸皱纹的老人、抱着孩子的妇人、挺着孕肚的女子,还有几个怯生生躲在大人身后的孩子。 杨灿想了想,开口道:“方才,我听叱利延长老说了你们的情况,现在我有几个安排,想跟大家说清楚。” 他的话音刚落,现场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有抱着年幼孩子的妇人,唯恐孩子哭闹打扰,赶紧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轻轻捂住了他们的嘴巴,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杨灿一字一句地道:“首先,年纪大的老翁老妪,由我丰安庄负责安置,会给你们安排些力所能及的活计,保证大家有饭吃、有地方住; 其次,各位带孩子的妇人,我会让丰安庄以及其他五座田庄、三处牧场的单身汉与你们互相相看,若是彼此愿意,就可以结为夫妻。 当然,你们带着孩子的,对方必须也得接受你们的孩子才行。 至于孤儿,或是家里孩子太多难以抚养,又或者带着孩子嫁不了人的, 也可以把孩子交给我,我会安排人抚养他们、教导他们,等他们长大,为我做事。 最后,有孕在身的妇人,先由我丰安庄集中供养,等你们生产之后,再按照上面的办法酌情安置。” 杨灿每说一句,叱利延就用鲜卑语大声翻译一句。 听着翻译的话,在场的老弱妇孺眼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他们拾起袖子擦泪,可那泪却越擦越多了。 “恩人啊!” “杨大善人,活菩萨啊!” 此起彼伏的感激声,像潮水般将杨灿包围了。 那些曾经绝望的人,此刻眼里重新燃起了活下去的希望,他们看向杨灿的目光里,满是滚烫的感激与依赖。 …… 被赞誉为杨大善人的杨灿,全然不知一场祸事正在向他悄然袭来。 先前他对独孤婧瑶百般提防,生怕这身份不明的女子是个奸细,会给自己惹来祸患。 可他左防右防的,独孤婧瑶始终也没闹什么乱子,还帮了他一个大忙。 如今他把这“小神婆”送走了,却因为她招引了一场祸害登门。 一处阴暗潮湿的地牢里,血腥味与汗臭味交织着,令人作呕。 钱渊被粗麻绳死死绑在冰冷的柱子上,衣衫早已被抽成碎片,浑身布满了深可见骨的鞭痕,血肉模糊得几乎看不清原本的肤色。 蘸了盐水的皮鞭每落下一次,就会带起一片糜烂的皮肉,留下一道渗着血珠的红痕。 “说不说!” 一个穿着黑衣的俊俏少年手持皮鞭,满脸戾气,怒吼着:“小爷我就不信撬不开你的嘴! 你经手卖出的女子,就个个气质高洁,如天山雪、昆仑玉?她那样出色的女子,你怎么可能记不住?” 皮鞭再次扬起,带着呼啸的风声抽向钱渊,钱渊痛得浑身剧烈抽搐,喉咙里挤出凄厉的惨叫。 他那原本还算清晰的声音早已变得嘶哑破碎:“我说!我说!我……我前几个月,把她……卖给一个庄主了!” 其实钱渊到现在都没弄明白,这群神秘人究竟要找哪个女子,可酷刑带来的痛苦早已超出了他的承受极限。 与其继续被折磨,不如胡乱攀咬一个,先熬过眼前这关再说。哪怕日后证明不是,起码眼下能少受些罪,说不定还能寻到逃跑的机会。 听到“庄主”二字,那持鞭少年的动作猛地一顿,沉声问道:“庄主?什么庄主?姓甚名谁?在何处地界?” 钱渊的额头早已被血污覆盖,黏稠的血液顺着眉骨流下,糊住了他的双眼,让他连眼前人的模样都看不清。 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寂静的地牢里格外清晰:“丰……丰安庄的……庄主,他叫……杨灿!” 第121章 合伙人 杨灿若是当天就带着这群老弱妇孺往丰安庄赶,傍晚前是到不了的。 倒不是这些人会拖他的后腿,这些人几乎就是在马背上长大的。 哪怕身子骨已经衰败到明天就要咽气,今天跨上马鞍依旧能坐的稳稳的。 真正慢了脚程的,是他们的家当。 零零散散的牛羊得赶着,装着毡毯、陶罐、粮食的高车更得慢慢挪。 于是杨灿决定次日一早再启程。 对于这群刚找到靠山的孤寡牧民们来说,这个夜晚成了许久以来他们睡的最安稳的一觉。 次日午后,杨灿领着队伍进入丰安庄,此举立刻惊动了村民们。 两百多个鲜卑人,包括了老翁老妪、寡妇和孩子,如此稀奇的阵容,立刻在丰安庄引起了轰动。 因此,杨灿命人敲钟聚集村民的时候,村民来的特别快。 一小半是听了钟声赶来的,另外的人早就挤在那儿看热闹了。 杨灿踏上高台,目光扫过底下黑压压的人头。 村民们的议论声像嗡嗡的蜂群,有人指着那些鲜卑人嘀咕:“庄主咋带了这么多胡人来?连一个青壮都没有!” 杨灿抬手往下压了压,喧闹声渐渐便歇了。 杨灿把这些鲜卑人的来历和村民们简单地说了说。 因为鲜卑拔力部落归附于阀的消息早就在丰安庄传开了,所以杨灿倒不用多费唇舌。 接着杨灿又讲了讲拔力部落从此一分为三,这些人没人要、被遗弃的缘故,然后提高了声音。 “这些人,既然已经归附于阀,便是我们的人了,本庄主对他们,不能见死不救。 因此,对他们,本庄主自有安排,这其中和你们有关系的只有一件。” 杨灿指了指那些鲜卑的老弱妇孺:“老、弱、孺,本庄主自有安排,现在还剩下一个妇。” 杨灿在台上来回地走动着,大声说道:“老、弱、孺,本庄主都安排得了,难道还安排不了一些壮妇吗? 我这也是给咱们丰安庄里的单身汉们,提供一份机缘。 这些妇人,都是没了男人的,本庄主和她们说过了,她们也都同意。 那就是,咱们村里的单身汉,愿意从中挑一个做媳妇儿的,现在就可以上前,你们彼此相看一下。 只要彼此看的满意,现在就可以领回家,今晚你们就洞房!” 这句话一说,台下顿时炸了锅,村民议论纷纷,嗡嗡声不止。 杨灿故意等了半盏茶的功夫,直到声音渐渐弱下去,才又开口。 这时他的语气便多了几分严肃:“丑话说在前头,这些寡妇都带着孩子。 你们要想讨回家做老婆,那就得把孩子也一起养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要是你们俩都愿意,养孩子实在困难,妇人也舍得把娃留下,那就交给我,我来养。但是……” 杨灿的目光转向那些鲜卑寡妇,声音严肃下来:“一旦放弃,从今往后,你们跟孩子就再没关系,这点,你们可得想清楚。” 说完,他又停了片刻,给所有人消化的时间。 随后他就点了几个村中管事的名字,让他们出来维持秩序,朗声道:“相亲,现在开始!” 这可稀罕,最主要是完全没有思想准备啊,所以村里头的单身汉们有些懵。 他们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敢先动。 杨灿见状,笑着补了句:“丰安庄就今儿一天机会,明儿起,其他五座田庄、三座牧场的单身汉也会来。” 这话像是给众人加了把火,犹豫的单身汉们顿时急了。 先是一个黝黑的汉子壮着胆子往前迈了步,紧接着,一群人跟抢东西似的冲了上去,脚步声、笑声混在一起,闹哄哄的。 有人凑趣喊:“庄主老爷,我家有婆娘了,还能再挑一个不?” 杨灿哈哈笑:“你养得起,她也愿意跟,我就不管。” 那人本是说笑,没成想话音刚落,他婆娘就从人群里钻出来。 这婆娘一把扭住他的耳朵,又掐又骂,惹得周围人笑作一团,连那些鲜卑寡妇都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说起来,这些寡妇年纪都不大,因为这年头成亲太早了,二十出头的,已经算是“老”妇人了。 但她们有个共同点:个个都带着孩子。 那些没孩子的寡妇,早在部落分家时就被各股势力抢着收了去。 她们干重活虽比不过男人,却也是家里的好劳力,年轻无拖累的,鲜卑人早就内部消化了。 庄里的单身汉挑媳妇,也实在得很:先看身子壮不壮,要是壮实还模样周正,那就是顶好的。 至于脸蛋娇不娇、腰条细不细,没人在乎。好看是好看,可谁家养得起中看不中用的累赘? 也就杨灿这样的庄主人家,才不用算计这些。 这些新寡的妇人,对改嫁倒没什么扭捏的,只是大多舍不得孩子。 哪怕杨灿说了会收养被放弃的娃,她们也攥着孩子的手不肯松。 而单身汉们的心思也直白:能不养别人的娃,自然最好。 所以两人凑在一起,聊不了几句家常,就绕到了孩子身上,语气里有商量,也有试探。 杨灿在高台上看着,也不催促,相亲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他要做的,只是搭个桥。 至于老弱孺的安排,他早盘算好了,回头让人照做就是。 就在这时,两匹白马从村外缓缓走来。 头一匹马上,坐着刚成了杨灿妇人的青梅。 她的发髻换了样式,梳成了小妇人的圆髻。 淡粉色的衣裙衬得她脸色格外娇嫩。 鹅黄丝带束着腰,身子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晃着,眉眼间多了几分柔媚。 旁边那匹白马上,载着胭脂和朱砂这对双胞胎姊妹花。 两人穿得一模一样:窄袖短袄配条纹长褌,唯一的区别是,胭脂的袄子是明艳的石榴红,朱砂的袄子是娇嫩的柳芽绿。 若是穿得一样颜色,两人共乘一马,怕是谁都分不清谁是谁,活脱脱像是镜里照出来的影子。 这马儿,三岁口时就得开训了,得找体重轻的人骑,每天花些时辰让马适应驮载,也教它听口令。 只是马的身子骨还没长结实,训练时长也得拿捏着,不能累着。 自从杨灿见过胭脂朱砂,青梅就没再想着藏着她们,免得显得自己小气。 至于替自家姑娘防着有小妖精打杨灿的任务,她倒也记着呢,只是心里多了分寸。 之前因为对热娜有敌意,被杨灿敲打过了,现在她要做什么,那也得是以不惹自己男人不高兴为前提。 看到庄里这般热闹,三女忙下了马,牵着缰绳慢慢往前走。 青梅瞧见一个抱着孩子看热闹的小妇人,笑着喊了声:“这是咋了?这么多人聚着。” 那小妇人一抬头见是青梅,忙恭恭敬敬福了一礼。谁都知道,这姑娘现在被庄主老爷收房了。 “小夫人,是庄主刚回来,还带了好些胡妇呢!”她把杨灿安排相亲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青梅听了这才恍然。 一旁的胭脂忍不住感叹:“庄主老爷真是心善,要是没有他,这些妇人带着孩子被抛弃,还不知道怎么活呢。” 朱砂点了点头,眼里满是佩服:“嗯,咱们老爷一看就是个大善人。” 青梅听着,嘴角悄悄翘了起来,却故意淡淡说道:“他呀,也没你们说的那么好。 他也就长得好看一点儿,心地善良一点儿,说话风趣一点儿,待人体贴一点儿,做事周全一点儿,遇事能扛一点儿,对庄里人上心一点儿…… 其他的,跟别的男人也没什么两样。” 胭脂和朱砂对视了一眼,就像是在照镜子。 镜中人和镜外人的眼神里都是一样的无奈,小夫人这一口气,到底说了多少个“一点儿”啊? 这场热闹的相亲,大半个时辰后就结束了。 被看中的妇人,当场就跟着男人回了家。 这年头的婚姻,有时候就是这么直接高效。 那些被相中的女子,选择放弃孩子的,一共也才三个。 其他的都不舍得放弃自己的孩子,相中她们的男人最终也接受了。 当然,有些依然抱着孩子站在那儿的,就是虽然有人相中,却因为坚决不放弃孩子,从而没有结缘成功的。 对于这些妇人,杨灿并不着急。 后面还有五个田庄、三个牧场的单身汉呢,等轮完一圈,这些有坚持的妇人,恐怕也剩不下了。 真要是还有没找到归宿的,把她们归到“老弱孺”的队伍里,一起安排就是。 接下来,就是安置老弱孺和孕妇了。 那些孤儿,还有那三个被放弃的孩子,杨灿让那些孕妇先带着,一会儿就送进堡里去。 以后这些孩子,学问和武艺由青梅教,饮食起居由旺财管。 年纪太小的也不怕,这些孕妇就能照顾。 再说堡里还有几个手脚麻利的婆子,也能帮忙照看着。 剩下的老翁老妪和体弱者,杨灿也有打算。 庄里虽有重体力活,但也有不少轻活计。 筛选晾晒种子,坐在屋檐下就能干,一边聊天一边挑拣坏种杂质,耗时长却不费力气; 在田边搭个简易棚屋,看管庄稼,防着家禽啄食、孩童捣乱,驱赶鸟雀捉虫子,这些活儿他们也能应付; 还有擦拭修补农具、给织坊酿酒坊打下手,甚至梳理丝线、编麻绳苇席、纳草鞋,都是一教就会的,没什么技术难度。 两百多个老弱妇孺,经杨灿这么一安排,人人都有了着落。 他们看杨灿的眼神,满是感激与敬畏. 旁的事他们不懂,也不管,他们只知道是杨庄主对他们好,是杨庄主给了他们一条活路。 这两百多个人,就像两百多颗火种。 往后在杨灿治下的“八庄四牧”里,这些火种自然会一点点地燎成原。 …… 十多天的时间过去了,拔力三部的安置事宜正循着既定的脉络稳步推进着。 泥土与木材的气息在风里悄然弥漫,勾勒出两庄一牧新生的轮廓。 选择转型农耕的两个部落,已然循着村落的规制铺开了建设的蓝图。 夯土的声响从清晨持续到日暮,一排排屋舍的木架在荒野中立起。 几条引水沟渠正沿着地势蜿蜒开挖站。 杨灿派去主持此事的人,皆是丰安庄里有才干、有人缘,却始终差一步未能跻身小管事之列的人。 临行前,杨灿告诉这些人,“此番若能把新村落打理妥当,日后这两个村子的管事之位,便由你们来坐。” 这句话像一粒火种,瞬间点燃了汉子们积压许久的干劲。 他们带着这份期许一头扎进新部落,白天领着鲜卑人垦荒筑屋,夜里围坐在篝火旁喝着马奶酒聊天。 没几天他们便与鲜卑人打了成一片,就连彼此的口音都染上了对方的腔调。 而选择继续游牧的那一部,杨灿自始至终未曾插手,只让人给他们送去了几车粮食作为补助。 他心里清楚,这群人里,有的是安于现状、不愿改变的慵懒之辈。 有的则是将游牧视作血脉传承的固执者,短时间内想要扭转他们的观念,无异于缘木求鱼。 如今放任他们由拔力末全权管辖,既能省去不必要的纷争,更能悄悄卸下拔力末心中的戒备。 至于未来,杨灿笃定:待另外两个农耕部落的炊烟升起,仓廪渐满,当同族人身处安稳、手握丰饶时,无需他多费口舌,这个游牧部落自会主动走向改变,主动向他靠拢。 毕竟,两个鲜活的样板就摆在眼前。 部落里的战争寡妇,如今都已寻得新的依靠,组成了安稳的家庭。 对这些男女们来说,灶台上终于有了家的温度,被窝里也有了亲昵的气息。 而那些失去亲人的孤儿,拢共算下来有二十多个,最小的还在襁褓中吮着手指,最大的也不过七八岁。 那些岁数更大一些的孩子,已经能够跟着大人们干活,只需再过几年,就能成长为壮劳力。 无论是农耕部落还是游牧部落,都未曾将这些孩子拒之门外,这账他们也算的明白。 不过,这也倒正合杨灿的心意。 被弃养的孩子,最大的也才七八岁,虽然需要耗费更长的时间与精力去培养,可一旦养成了,这份从幼年便建立的忠诚,要远比成年后招揽来的人更为牢固,能够始终效忠于他的人的比例,也会更高。 于是,杨灿更进一步,将这些孩子认作了自己的义子义女。 “这样一来,抚养他们的人便会多几分上心,断不会让孩子们受了委屈。” 杨庄主在收他们为义子、义女的时候,这般温柔地说着。 这番话,温和而有力,像一缕暖阳,瞬间驱散了孩子们眼中的怯懦。 而这一举动,也让“仁义杨”的名声像长了翅膀一般,很快传遍了周边的田庄与牧场。 连原本不属于拔力三部的五庄三牧里,都有几个孤儿背着简陋的行囊赶来投奔他了。 杨灿自然是来者不拒,将他们一一收下,至此,他的身边便有了二十八个义子女。 稍作安顿后,杨灿便让适龄的孩子开始读书习字,将此事全权托付给了青梅。 只是青梅既要照料孩子们的学业与武艺,又要操持杨府上下的事务,肩头的担子实在太重。 杨灿便从外面请了位学识渊博的西席先生,辅助青梅教孩子们识文断字; 习武方面,又让豹子头从旁协助,如此才稍稍减轻了青梅的负担。 就在村落的建设与孩子们的生活渐入佳境时,热娜从天水城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了。 她此行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昆仑汇栈的转型整顿全部落地,如今正依照她的规划,忙着收购丝绸、茶叶与瓷器。 陈家大少陈胤杰起初想凭着家族势力打压昆仑汇栈,可当他听闻汇栈背后有索少夫人撑腰时,那点嚣张气焰瞬间偃旗息鼓。 只是这陈胤杰并未彻底死心,反而从那天起,往昆仑汇栈跑得愈发勤快。 他每天都要在昆仑汇栈里转上几圈,不知情的人见了,还以为这汇栈也是陈家的产业。 陈家少爷的心思虽是昭然若揭,可偏偏他没把那点心思说破,热娜纵使心中厌烦,也找不到理由驱赶他。 这次返回丰安庄,让娜更是做得极为隐秘,一路轻车简从,生怕走漏了风声,又被陈胤杰纠缠上。 “老爷,昆仑汇栈已经调整完毕,今后就以行商为主。 天水的那家汇栈,日后专门做批发批购的生意。” 刚踏进杨灿的书房,热娜便迫不及待地汇报,眼眸里闪着兴奋的光。 “如今栈里已经开始收购货物,驼队也在筹备,若一切顺利,半个月后就能出发。” 杨灿放下手中的账簿,眼中露出欣喜之色:“好啊,这一趟打算去往何处?往返一趟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热娜道:“这是老爷第一次涉足经商,还有不少参股人等着看结果。 我想着不宜走得太远,得尽快赚回第一笔钱,给大家吃颗定心丸。 所以这次打算直奔撒马尔罕,往返一趟的话,大约半年时间就够了。” “半年?能这么快么?”杨灿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 虽说他将经商的事全权交给了热娜,却也私下打听过往返西域通商的一些情况。 从天水到撒马尔罕的商路,寻常商人走这一趟,少说也要一年,半年往返,那可是极快的速度。 热娜闻言,胸膛微微一挺便是丰盈满怀,湛蓝的眼眸里满是自信。 “老爷你有所不知,寻常商人走这一趟需要一年,可粟特商人们却能做到半年往返。 这背后,靠的是最优的路线规划、高效的通关能力,还有严密的商队管理。 而所有这些,热娜绝不比任何一个顶尖的粟特商人差。”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骄傲,仿佛已看到驼队满载而归的场景。 “明年开春,龙河还没解冻,野草还没返青的时候,热娜定会带着西方的货物满载而归。” “好!” 杨灿欣然道:“明天我就发帖子,召集各田庄、牧场的管事来聚一聚,把这事跟大家说清楚,也好让所有人都安心。” 他心里想着,若热娜真能半年往返,这事不仅能提振人心,更是联络感情、拉拢人心的好机会。 把这份心思藏在商业行动背后,既隐蔽,又能让自己看起来一心扑在赚钱上。 如此“沉迷利益”的模样,想必阀主那边也会更加放心一些。 次日,热娜便将一份详尽的行商计划摆在了杨灿面前,从路线节点到货物清单,从驼队配置到成本核算,每一项都附着精准的数据,比空口白话更有说服力。 这份计划书,杨灿主要是给长房的管事们看的。 他们虽然也是合伙人,却因身份特殊,不便亲自来丰安庄,有了这份详实的计划,也能让他们少些疑虑。 至于拔力三部,因为归附太晚,并未被纳入此次经商的合伙人之列,杨灿也没打算日后再将他们加进来。 在杨灿看来,眼下这些原始股东已经足够了。 况且,他心里清楚,即便是这些原始股东,也未必能始终与自己一条心。 日后若有人心生异念、从中作妖,便可将其剔除,再从拔力三部里挑一个最听话的补进来。 这一拉一打,恩威并施,才能将局面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如今的股本构成已然稳定,往后谁想挤进来,要么等有人退出,要么等有人自寻死路。 而这个涵盖了八庄四牧的商业联盟,便是他在于阀立足的根本。 就在丰安庄忙着筹备商队事宜时,一支队伍正悄然朝着丰安堡的方向行进。 队伍中央护着一辆轻车,车帘紧闭,里面坐着的,竟是被捆得严严实实的钱渊钱掌柜。 队伍里最惹眼的,是一匹白马上的少年。 十七八岁的年纪,月白襕衫的下摆随意掖在腰间,腰间的玉带钩泛着温润的柔光。 就连他握着缰绳的手,指节都修长莹润,姿势里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雍容。 这个年纪的少年本应带着几分跳脱的英气,可他却生得偏柔。 眉峰像被细笔精心描过,弯出浅淡的弧度,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清透得像浸在水里的琉璃。 束发的玉簪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垂落的发带随马匹的步伐轻轻晃动,他的整个人宛如一幅精心晕染的工笔人物,俊得清隽,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态。 这般容貌,可是连一向自诩俊逸的杨灿都要被比了下去。 “公子,前方二十里就是丰安堡了,咱们是直接过去,还是先做些准备?” 一名骑士策马靠近,声音压得极低,恭敬地问道。 美少年抬眸望向远方的道路,眼眸里的温润褪去几分,多了些冷意:“找个隐蔽的地方先藏起来,再派人进堡探查。 若是婧瑶被那姓杨的欺辱了,就先救出婧瑶,再把杨灿掳来,我要亲手宰了他!” 骑士又低声道:“万一钱渊说的是假话,或者姑娘根本不在丰安堡……” “那也要把姓杨的给我弄出来!” 少年冷笑一声,眼尾的弧度骤然绷紧,瞳仁里闪过一丝骇人的凶戾: “我会亲自问他,但凡他碰过我家婧瑶一手指头,我都要一刀一刀地零剐了他!” 第122章 意外如此意外(加更) 丰安堡的盛夏,中午的太阳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炭火。 堡里的青石板被晒得泛着油亮的光,光着脚丫的孩子跑过时,总要踮起脚跑的飞快。 路边的老柳树枝繁叶茂,为作坊主们撑开了一片片浓荫。 几家作坊的掌柜,把缺了角的方木桌、矮脚竹凳搬到树荫下,粗陶茶壶里沏着本地的老叶茶,琥珀色的茶汤在粗瓷碗里晃荡,飘出淡淡的茶香。 一得了空儿,掌柜们就摇着蒲扇喝着茶,嗓门洪亮地聊些坞堡里的新鲜事,话头飘来飘去的,倒也驱散了不少的暑气。 丰安堡的左跨院原是杨灿初来时所居的客舍,一场大火把它烧成了白地,后来一直也没想着重建个什么,现在变成了被收养孤儿们的练武场。 这会儿,跨院里正传出一阵阵清脆的呼喝声,一群六七岁的孩子穿着短打,攥着小拳头扎着马步。 哪怕小脸憋得通红,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也没人肯擦。 小青梅从杨柳树荫下走过来,孩子们见了,立马停止了动作,像一群小麻雀似的围上去,眼睛里满是期待。 小青梅被孩子们围着,忍不住抿着唇笑,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今日穿着一件粗麻布的交领短襦,浆洗得发白却格外挺括,下身则是一条赭石色的缚裤,裤管从膝盖往下渐渐收紧,透着股子灵动劲儿。 纤腰上系着一条三寸宽的黑皮腰带,硝制过的皮革泛着温润的光。 见孩子们都乖乖站好了,小青梅清了清嗓子,开始为他们演示招式。 她的头发梳着了一个利落的飞天髻,发间插着一支素雅的木簪,哪怕做踢腿、旋身的剧烈动作,发髻也纹丝不动,半点不影响她的行动。 只见她辗转腾挪,脚步踩在地上稳如扎根的老树,扎根时纹丝不动;跃起时又轻得像只啄食的麻雀,落地时更悄无声息,仿佛一片羽毛。 孩子们看得眼睛发亮,小拳头攥得更紧了。 一套拳脚练完,小青梅白皙的脸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她笑着掏出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耐心地给孩子们讲解招式里的门道: “出拳的时候要沉肩,不然力气都散了,打出去也没劲儿……” 跨院门口的紫藤花正开得热闹,一串串淡紫色的花穗垂在门楣上,风一吹,细碎的花瓣就像雪似的飘下来。 杨灿牵着马,热娜跟在他身边,两人就站在花树下,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 看着孩子们仰着头看着青梅,眼神里满是崇拜与孺慕,杨灿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他想起在原来的世界里,有人说过:去孤儿院的时候,别轻易抱那些孩子,别给他们太多温暖。 因为对缺爱的孩子来说,一点点温情就像沙漠里的甘泉,他们会拼命抓住,把那点甜当成全部,盼着能一直喝到。 可你终究不能像家人一样陪着他们,等这份温暖消失了,留下的伤口,比从没得到过还要深。 但转念一想,杨灿又觉得欣慰,这些孩子在这里可不是孤零零的。 他们有他这个义父,有青梅这个温柔的义母,还有把他们当亲弟弟妹妹疼的旺财。 坞堡里的叔叔伯伯、婆婆姐姐们也疼他们,总想着给孩子们塞点吃的、送点用的,把零碎的温暖凑成一个家的模样。 “庄主老爷,你是个了不起的‘阿扎特’”,热娜忽然说道,眼睛亮晶晶的像落了颗星。 “这些孩子能遇到你,是他们的运气。” 杨灿不用问也能猜到,她说的“阿扎特”应该是骑士、绅士一类的意思。 杨灿笑着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丝虚伪的谦虚:“我哪有那么伟大,他们长大了可是要帮我做事的。” 热娜顽皮地向他wink了一下,带着一抹俏皮:“那也是他们的幸运。” “嗯……倒也是。无论如何,总比他们在部落中长大所要经历的人生更好。” 杨灿说完,看着热娜的眼睛,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刚才眨眼睛的样子,真好看。” 热娜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尖尖上。 刚才那一下眨眼是下意识的,她本想含糊过去,没成想会被杨灿说出来。 害羞之余,她心里又像揣了颗甜枣,悄悄地泛起了丝丝甜意。 杨灿和热娜牵着马继续往前走,出了坞堡,走出村庄,眼前便开阔起来。 田埂纵横交错,像织在大地上的网,地里种满了庄稼,早熟的庄稼已经开始收割了。 谷子是天水地区的主打夏季作物,金黄的粟穗沉甸甸地垂在秸秆上,穗粒饱满得把秸秆压弯了腰。 风一吹,田里就泛起层层金浪,一波接着一波,淡淡的谷物清香顺着风飘过来,吸一口都觉得甜丝丝的。 农户们会趁着一大早天气凉爽,早早下地割粟穗,把割下来的粟穗捆成小束,再扛到打谷场,用石碾一圈圈碾压,把谷粒脱下来。 杨灿今早还喝了一碗新粟煮的粥,米粒软糯,带着股新鲜的米香,喝下去浑身都舒坦。 大豆也到了收割的时候,这时候的大豆叫“菽”。 天水种的大豆多是黑小豆和黄小豆,豆荚长得鼓鼓的,轻轻一碰就会裂开,露出里面饱满的豆子。 糜子比谷子更耐旱,所以种在地势更高一些的地方,现在也是黄澄澄的了,穗子在风里晃来晃去,像在跟人点头一样。 看着这喜人的长势,杨灿忍不住露出了笑意,他管辖的这些田庄,今年的大丰收是跑不了了。 可是庄稼一天没有全部成熟,一天没有全部收割,他就不敢掉以轻心,他怕有人搞破坏。 之前他收拾了张云翊,用强硬的手段震慑了不少不安分的田庄和牧场。 紧接着,又用共同经商的利益,把大家捆绑在了一起。 可是在这过程中,被他收拾过的人可也不少,万一其中有个疯的,一个火折子就能毁去农人一年的心血。 每年这时候,田庄都会组织护粮队,晚上巡逻,既要防着野兽糟蹋庄稼,也要防着坏人搞破坏。 今年除了巡逻队,田地中还搭了不少的简易看护棚屋。 棚屋里住的是鲜卑族的老翁老妪,他们年纪大了,腿脚不如从前灵便,可身子骨还挺硬朗。 都是些从苦日子里打熬出来的人,他们拉弓射箭的本事可还没丢。 庄里给他们配了弓箭以及响箭,一旦出事,他们只要放出一支响箭,附近的人就能听见,能够及时赶来支援了。 这会儿快到晌午了,是日头最毒的时候,地里干活的人不多。 农夫们都习惯早起下地,避开烈日,等傍晚凉快了再接着干。 杨灿选这个时候来巡察,也是怕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了大家干活。 农人的时间金贵,耽误不得。 两人都戴了遮阳笠,帽檐压得低低的,挡住了毒辣的太阳。 在田地间走动的时候,他们偶尔会碰到在田埂树荫下打盹的农夫,或是在棚屋里歇着的老汉。 大家见了杨灿,都会恭恭敬敬地行礼。 可是看到他身边那位红发碧眼的热娜,他们就不会多说什么了,而是很快就识趣地避开。 这俊男美女的,一看就是有事儿啊,谁敢坏了咱们庄主老爷的好事。 再往前走,就是比人还高的高粱田和麻田了。 高粱穗子红通通的,快要熟了;麻田里已经收割了大半,割下来的麻秆成捆地泡在河沟里。 这是为了取麻的麻皮,麻皮晒干了能织布、做绳子,用处大着呢。 剩下一小片地没割,这是要留着收麻仁的。 麻籽能煮粥、榨油,还能当药材,现在距成熟至少还有一个半月的时间。 “这高粱长得可真高啊!” 热娜踮起脚尖,好奇地伸手去够高粱穗,指尖刚碰到穗子上的细毛,就赶紧缩回了手。 杨灿笑了:“那是,要不怎么叫高粱呢。” 这话一出口,两人就都不说话了。 这番对话,实在透着点儿没话找话的蠢意,空气里顿时多出了几分微妙的尴尬。 其实自从走进这片庄稼地开始,两人就有些不自在了。 左右的庄稼都比人高,像两道绿色的墙,把他们围在中间。 田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连风穿过庄稼叶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种安静里藏着点说不出来的微妙,让人心里发慌,却又有点莫名的期待。 热娜的头垂得更低了,鬓边的红发垂落在颊边,遮住了她微微泛红的耳根。 热娜悄悄加快了脚步,裙摆扫过田埂上的杂草,发出细碎的声响。 显然她是想快点走出这片密不透风的庄稼地,驱散那股让人窒息的微妙氛围。 杨灿将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嘴角忍不住勾了勾。 目光掠过热娜纤细扭动的腰肢,杨灿正要抬脚跟上去,突然脸色一变,失声叫道:“小心!” 就见右侧的高粱地里突然“哗啦”一声,一道黑影像只猎豹似的窜了出来。 他手臂张开,猛然扑向毫无防备的热娜! 杨灿心头一紧,右手飞快地摸向腰间。 可他的指尖刚刚碰到腰带的纹理,后颈就传来一阵剧痛。 一记掌刀狠狠地斩下,杨灿瞬间眼前一黑,一阵天旋地转中,庄稼叶子的画面便模糊起来。 热娜被杨灿那声惊呼吓得一哆嗦,她猛然间一回头,就见一个头戴竹笠的大汉正伸手托住杨灿软软倒下的身子。 在他周围,从麻田和高粱地里又钻出四五个人来,动作十分迅捷。 还不等热娜反应过来,扑向她的那个虬须大汉已经冲到面前。 他粗糙的大手一把捂住了热娜的嘴巴,手肘一抬,重重地磕在了她的颈上。 …… 杨灿和热娜被人像拖麻袋似的,飞快地穿过一片茂密的高粱地,高梁叶子划过他们的手背,留下一道道细小的红痕。 田埂上停着一辆牛车,车子不算大,这样在乡间小路上走起来更灵活。 昏迷的二人被粗鲁地拖上车,紧跟着,有人抱来几捆刚砍下来的高粱和麻,“哗啦”一声横搭在车輢上。 车輢是车板两侧的挡板,秆子搭在上面,离车板还有些空隙,倒不至于把他们闷死。 “驾!”赶车的人甩了一鞭,牛车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慢悠悠地动了起来。 大汉们只留下两个,一个坐在车头赶车,一个跟在车旁步行。其余的人都钻进了庄稼地,很快没了踪影。 毕竟五六个壮汉围着一辆装庄稼的牛车走的话,实在太扎眼,容易引人怀疑。 不知过了多久,热娜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她一睁眼,就觉眼前一片昏暗,身上盖着高粱叶子,只有几缕阳光从高粱秆的缝隙里透进来。 热娜心中一惊,刚要叫喊出声,对面的杨灿已低声说道:“别出声,他们就在外面。” 热娜到了嘴边的声音又硬生生地憋住了。 这时她才感觉到身下的车板在不停地颠簸,耳边传来“辘辘”的车轮声,鼻端则萦绕着高粱和麻秆的叶子味儿。 “我们被人掳走了,现在在牛车上。” 杨灿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在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耳廓,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我还没看清外面的情况,先别轻举妄动,等他们放松警惕,说不定咱们就有机会逃出去。” 热娜又点了点头,她怕杨灿看不见,又轻轻地“嗯”了一声。 杨灿摸了摸腰间,他的飞牌还在。他的飞牌藏得巧妙,看起来就像腰带的装饰,没有被发现。 可他们现在侧躺着,身子要稍微高出车輢一点,所以高梁和麻杆就是搭在他们身上的。 只要他们稍微一动,搭在上面的高粱秆儿就会发出声响,必然会被外面的人察觉。 杨灿也只能捺住性子,继续装昏,等候机会。 可这牛车实在太窄了,两人被粗暴地扔上来时,恰好是面对面侧卧着,膝盖几乎碰到一起。 车一颠,热娜的胳膊就会蹭到他的胳膊,柔软的身子时不时晃过来,若即若离的。 热娜身上的脂粉香味儿,混合着高粱与麻的气息,渐渐飘进了杨灿的鼻子。 渐渐的,热娜的脸越来越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根。 她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灼热的气息像是要烫伤杨灿的肌肤似的。 热娜咬着唇,一双大眼睛瞪着杨灿,那眼神透着羞窘、嗔怪,和无奈的难堪。 你这人……你怎么……,你礼貌吗? 热娜努力想把身子往后边挪挪,可车板实在太窄了。 牛车一颠,两人就会撞在一起,稍稍腾出的一点空间,完全成了为撞击而留出的空间。 热娜眼波流转,满脸红晕,终于忍不住小小声地控诉起来:“庄主,我们还被人掳着呢,你……你怎么这样呀……” 杨灿脸皮厚,他刚才一直在装着什么都没发生呢。 如今被人家说破了,杨灿就只能无奈地小声解释起来:“我也不想这样的呀,可是我家二弟向来桀骜,从不听我管教。 想来,至少也要等它年过不惑,经历了些世事,才能收敛他的性子了。” 热娜听得一脸茫然,他究竟在说什么啊?谁管你兄弟怎么啦?而且,我记得你没有兄弟吧? 杨灿的这句话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热娜姑娘听不明白。 就在这时,牛车突然“吱呀”一声停了下来。 杨灿的神色瞬间紧绷,什么心思都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的指尖悄悄触碰到腰间的飞牌,做好了随时反击的准备。 可还没等他有所动作,就听见“哗啦”一声,车輢上的高粱秆和麻秆被人一把扫到了地上。 刺眼的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照得他眯起了眼睛。 杨灿慢慢抬起头,就见牛车四周至少站了七八个人,人人手提大刀。 杨灿心中一沉,摸向飞牌的手挪开了,丝滑地向上一举,摆出了一个投降的姿势…… 第123章 大兄的执着 杨灿侧躺在牛车上,缓缓举起了双手。 牛车旁站着一个少年,不过十七八岁。 月白锦袍、肤色胜雪,腰间玉带扣着一枚羊脂白玉佩。 斜挂的短剑鞘上錾着细密的云纹,一眼看去,便是贵气逼人。 他看着杨灿手势,先是愣了愣,随即眉峰微挑,看出杨灿是在表达并无反抗之意的意思,便冷声道:“下车。” 杨灿撑着车辕坐起身,慢慢挪到了地上。 少年看着车中躺着的热娜,见她一头暗红微卷的秀发,不由微微一诧,问道:“这胡姬是什么人?为何要一并抓来?” 旁边一个持刀汉子忙上前答话:“回公子,属下在高梁地里瞧见他俩在一块儿,便一起带回来了。” “高梁地里?” 少年的嘴角勾起一抹鄙夷的弧度,再看杨灿和热娜时,眼神里便多了几分不屑。 光天化日的在那种地方厮混,当真是不知廉耻! 他心里虽这般想,却也没心思管这档子龌龊事。 在他而言,找到婧瑶才是最要紧的,其他的都无关紧要。 待杨灿下车站定,少年便冷声诘问道:“你就是丰安庄庄主,杨灿?” “正是。” “你可曾从此人手里……”少年说着,朝旁边一指,两个精壮汉子正从林边一辆马车上拖下一人。 那人身量极高,却软得像滩烂泥,任由汉子们拽着衣领拖拽在地,却连半点反抗之力都没有,脸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污。 “可曾从此人手里买过一个少女?”少年的声音沉了沉,露出了几分紧张和阴沉。 杨灿一下子宽心了,原来是被拐少女的家人寻来了! 他认得那个被拖曳在地的人就是大奴隶贩子钱渊,钱掌柜的。 这人先抓了钱渊又来找我,十有八九是亲人被拐,寻到这儿来了。 杨灿确实从钱渊手里买过不少女仆,但他从未苛待过谁,反倒觉得若不是自己买下,那些姑娘指不定要落到什么更糟的去处。 如今既然人家来寻亲,把人还给他就是了,没什么好怕的。 这般想着,杨灿便坦然点头:“不错,买过,而且不止一个。难不成这其中有公子的亲戚么?” 少年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片刻后才缓缓开口:“你买下来的人中,可有一个少女……,其人皎如天上明月,洁如涧中青石,气质格外的与众不同?” 趴在地上的钱渊听到这话,差点没憋住又哭出声来,他先前就是栽在这混账少年的问话上! 这般抽象的描述,谁能知道你要找的是谁啊?钱渊几乎已经预见到了杨灿的下场。 接下来杨灿肯定也是一脸的茫然,然后被这脾气暴躁的少年一顿毒打。 可是出乎他意料的是,杨灿竟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公子说的可是静瑶师太?原来静瑶师太还有俗家亲人么?” 这话一出口,那美少年反倒愣了。 他的眉峰拧成了一个结,愕然道:“师太?我妹妹何时出了家?不过……婧瑶这名字倒是没错。” 钱渊听得目瞪口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为什么?为什么杨灿一听就知道他在说谁了? 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啊? 杨灿却从少年的自语中恍然醒悟过来:“他说妹妹没有出家,名字却能对得上……,果然,静瑶是个假尼姑。” 眼前这少年,正是独孤婧瑶的兄长(存疑)独孤清晏。 他和独孤婧瑶是龙凤胎,出生时稳婆出了点小纰漏,结果弄混了,所以谁是老大,迄今没有个定论。 清晏和婧瑶都声称自己才是老大,对方只是弟弟(妹妹),不过二人感情却极深厚。 自从婧瑶离家出走后,清晏就四处奔波寻找,循着蛛丝马迹也不知找了多少人,才终于揪出钱渊这条线索。 这些日子,他对妹妹的下场早已不敢抱太多希望了,落到一个人贩子手里,还能有什么好结果? 所以他虽一次次地拷问钱渊,却始终不肯说出妹妹的名字。 他怕啊! 若是妹妹的名字一个不慎传了出去,被人知道她曾被掳作女奴,遭遇种种不堪,哪怕最后找回来了,她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舌头,是能杀人的。 唯有谨守妹妹的身份,绝对不泄露出去。 等他寻到妹妹,哪怕妹妹已经遭遇了不堪的凌辱,自己悄悄把她接回家,也能保全她的清名。 他总觉得,以妹妹的无双气质,只要自己稍加描述,见过她的人必然就知道是在说谁, 也就钱渊这个蠢笨如猪的奴婢贩子,才领会不到。 “我初见静瑶姑娘时,她已削了发。虽然没穿僧衣,却一直以‘贫尼’自称。”杨灿如实说道。 独孤清晏和独孤婧瑶是龙凤胞,从小一起长大,一听这话,就明白小妹为何要扮出家人了。 他一把揪住杨灿的衣襟,指节泛白,声音里满是急切:“她如今在你府上?” 杨灿轻轻摇头:“静瑶师……姑娘,她已经离开了。” “离开了?” 独孤清晏眼中瞬间闪过一抹杀气,厉声问道:“她去了哪里?” “前几日,她便动身去了平凉郡。” “平凉郡?” 独孤清晏愣了愣,慢慢松开手,眸中的杀气也在悄悄褪去。 他本以为杨灿是在诓骗自己,毕竟妹妹落到这种人手里,怎么可能不受欺辱。 而他竟然诳骗自己,那是不是意味着,妹妹为保清白、不愿受辱,而生了不测? 可平凉郡……,这人竟然说出了平凉郡。 独孤清晏前几日才刚从平凉郡的舅舅家过来。 若是杨灿随口撒谎,怎会偏偏说对了这个地名? 这般一想,杨灿的话倒是有些可信了。 “我刚从平凉郡过来,她却往那边去了……,竟然正好错过了!” 独孤清晏懊恼地转了个圈儿,眉头紧蹙:“这一路上路途遥远,她一个小女子,要是再出点岔子可怎么办?” 焦虑翻涌间,他突然怒火攻心,便冲到瘫在地上的钱渊面前,拳打脚踢地发泄起来。 “你这个狗东西!我问你妹妹的下落,你当时为何不说?你为何不说,你早几日交代,我就能正好拦住她了!” 钱渊本就被打得站不起来,此刻只能蜷缩着身子,双手抱头,哭丧着脸辩解:“公子啊!您连要找的人叫什么都不说,小的哪儿知道你到底要找谁啊!” “我怎么没说?”独孤清晏一听,更加怒不可遏了,踹人的力道也加重了几分:“我不是说了,那姑娘宛如天山之雪、昆仑之玉?你怎会不知道!” 钱渊被打得喷出一口血,痛不欲生地道:“她怎么就天山之雪了?她怎么就昆仑之玉了? 公子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可能知道你说的是谁!” “你不知道?我说的这般清楚,你不知道?那为什么我一说,他就知道了?”独孤清晏指着杨灿,语气里满是愤怒。 杨灿轻咳一声,上前打圆场道:“公子息怒。这位钱掌柜……向来偏爱美男,对女子的风采不怎么上心。想必他是领会不到公子描述的精妙,自然认不出静瑶姑娘。” 独孤清晏一愣,低头看向自己还踩在钱渊脸上的脚,像是踩到了什么脏东西。 他赶紧撤回脚,指着钱渊,满脸嫌恶地道:“给我打!打死这个兔儿爷,害我没能及时找到小妹!” 侍卫们一拥而上,拳脚相加。 钱渊抱着头哀嚎不止:“公子饶命啊!别打了!若非小的好男风,令妹的清白岂能保全啊!这对公子你来说,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欸?”独孤清晏忽地若有所思,琢磨片刻,危险的目光便转向了杨灿,手按上剑柄,森然道:“你买下我小妹,可曾对她有过……” “没有!”不等他说出“欺侮”二字,杨灿已然斩钉截铁地开口,正气凛然。 独孤清晏狐疑地盯着他:“当真?我家小妹那般出色,你竟真的没动过心思?难不成你也和钱渊一样,是个兔儿爷?” “岂有此理!”杨灿脸色一沉,肃然道:“公子,我可是读《春秋》的!” “啊?”独孤清晏茫然了,不明白读《春秋》和这事儿有什么关系。 杨灿挺直脊背,义正辞严地道:“《春秋》微言大义,我读的是礼义廉耻。身为一个守礼的君子,我岂会做出那等违背礼法之事呢!” 杨灿迎着独孤清晏审视的目光,声音朗朗:“事实上,是我的侧室夫人见令妹自称出家人,又瞧她气质不俗,便劝我赎下令妹。 原是想着还她自由身,也是一桩功德。公子,令妹去平凉郡,还是我派人护送去的。” 独孤清晏眉头依旧拧着,指尖在剑柄上轻轻摩挲,语气里满是怀疑:“我凭什么信你说的这些?” “这位公子,我可以做证!”一旁的热娜突然开口。 独孤清晏却冷笑一声,眼神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你与他本就一路人,你的话又有几分可信?” 热娜闻言倒也不恼,只是抬手拨开额前垂落的卷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声音平静地道:“公子请看这里。” 独孤清晏凝眸望去,只见她右额角处,一朵嫣红的梅花栩栩如生。 花瓣边缘晕着淡淡的金粉,衬得她本就深邃的眼眸愈发灵动,整个人都添了几分明艳。 独孤清晏愣了一愣,不解地道:“你让我看这花钿做什么?” “我是波斯胡人,族中从无在额头纹身的习俗。” 热娜指尖轻轻点了点那朵梅花:“这花钿之下,原是钱渊那厮为了标记奴隶,在我额上刺的一个奴纹。 前几日在天水城,我寻了位‘绣面师’,才将它改成花钿,好掩去这个印记。” “哦?” 独孤清晏往前踏了一步,蹲下身仔细查看。 借着夕阳的余光,果然见那梅花纹路的细微处,隐约能看出几分修改的痕迹。 花瓣线条转折处略有些生硬,颜色也比别处略深,显然是在原有花纹上巧加改动而成。 热娜见他神色松动,继续说道:“我与静瑶姑娘一路同行,在钱渊手中时便相互扶持,共渡难关,也算患难之交。 我们俩,都是被杨庄主一同买下的,他说的话,我能作证。” 热娜顿了顿,又道:“静瑶姑娘曾与我说过,她本姓独孤,家中有位兄长,名叫独孤清晏,想必就是公子你吧?” 杨灿在一旁听得心头微动:原来静瑶的全名是独孤静瑶。 独孤氏……虽说姓独孤的未必就是那个权势赫赫的独孤阀,可瞧眼前这少年的气派,还有身后那群训练有素的侍卫,恐怕身份绝不简单。 独孤清晏听到“独孤清晏”四个字时,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几分,语气里的警惕也淡了大半。 “她肯把我的名字告诉你,看来你说的不是假话。” 独孤清晏长舒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后怕与庆幸:“太好了……她走了这么多天,我心里不知为她担了多少忧,只要她没事就好……” 可话音刚落,他的身子便是一僵,白净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脖颈一路蔓延到了耳根。 他猛地看向热娜,声音都有些发颤:“你额上有奴纹……那我妹妹她……” 热娜垂下眼眸,轻轻点了点头,神情黯然。 “咔吧!” 独孤清晏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眼中瞬间燃起滔天怒火。 哪怕他知道,钱渊为了把美貌女奴卖个好价钱,刺的奴纹通常极小,也容易掩饰。 哪怕他清楚,独孤阀本是鲜卑贵族,族中素来有刺青纹身的习俗。 可他心里的小妹,是皎皎如月、清清如石的存在,怎能容忍她身上有半分这样的瑕疵! “你该死!” 他一声怒喝,“呛啷”一声拔出佩剑,剑刃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朝着地上早已奄奄一息的钱渊冲去。 “噗嗤!”剑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刺耳。 “你该死!”又是一剑,鲜血溅在他月白的锦袍上,像开了一朵凄厉的花。 “噗嗤!噗嗤!噗嗤!” 他也不知捅了多少剑,直到钱渊彻底没了气息,身体软软地瘫在地上,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他才喘着粗气停下,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猩红。 杨灿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这少年分明就是个宠妹狂魔啊! 方才他看向自己和热娜的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杀意,绝不会错。 虽说自己没虐待过他妹妹,还派了人护送,可万一这少年为了保全妹妹的清誉,或是独孤阀的名声,想要灭口的话…… 杨灿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怅然。 “独孤公子,你也不必过于气恼。静瑶姑娘虽遭此劫难,却能逢凶化吉,未曾受更大的苦楚,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你该庆幸才是。” 他仿佛没有看见独孤清晏眸中未散的杀意,话锋一转,半是自语半是提醒地说道: “原来静瑶姑娘竟是独孤家的女儿,难怪人品出众,气质高洁。 我那侧室夫人与她一见如故,性情相投,从而义结金兰,拜为姊妹,倒是好眼光、好福气。” 这话一出,独孤清晏和热娜同时愣住了。 热娜瞪圆了眼睛,心里满是疑惑,青梅夫人和静瑶姑娘义结金兰了?我怎么不知道? 独孤清晏更是满面愕然,声音都陡然提高了几分:“你说什么?义结金兰?” 他的脸色一沉,怒火再次涌上心头:“放肆!你是什么身份? 不过一个区区田庄庄主,便是你的正室夫人,也没资格与我小妹结拜,何况只是一个侧室! 简直岂有此理!” “你住口!”杨灿突然一声大喝,声音洪亮,竟直接将独孤清晏的话打断了。 热娜惊得张大了嘴巴,只见杨灿面色涨红,双目圆睁,竟是真的动了怒气一般。 “我看你也是一位风度翩翩的浊世佳公子,怎的心胸如此狭隘,见识这般粗劣不堪?” 杨灿的声音带着几分疾言厉色,字字铿锵。 独孤清晏被骂得一怔,随即脸颊瞬间红透,不是羞的,而是气的! 他身后的侍卫们见自家公子受辱,更是怒目圆睁,纷纷拔出腰间的佩刀。 他们一步步围拢过来,杀气腾腾地盯着杨灿,只待公子一声令下,便要动手将他剁成臊子。 杨灿却恍若未觉,依旧直视着独孤清晏,语气愈发严厉: “论品质,静瑶姑娘心性高洁,宛如寒冬中的一朵雪梅,不与百花争艳,只守一心纯粹。 那份不染尘埃的风骨,世间女子能有几人比得上? 论胸襟,她从无‘众生有别’的偏见,待人向来以真诚为先,无论对方是权贵还是布衣,都能一视同仁。 这份平等心,别说世间女子,便是七尺男儿,又有几人能及? 再论气度,她虽是一介妙龄少女,却全无闺阁女子的娇怯与狭隘,心怀丘壑,常有高远之见。 这样的奇女子,与我家青梅夫人一见投缘,率性结交,她又岂会在意门第出身? 独孤公子,你休要用你的俗气,污了令妹的高洁!” 这番话,杨灿说得义正辞严,掷地有声。 可出乎热娜意料的是,独孤清晏听完,非但没有生气,反倒心花怒放起来。 那是一种被人说到了心坎里的愉悦,也就是搔到了他的痒处。 这个彻头彻尾的宠妹狂魔,只要有人夸赞他的妹妹,那真比夸他自己还要高兴万分。 此刻杨灿的每一句话,都像落在了他的心尖上,让他觉得无比舒畅。 没错!我家小妹就是这样的人!他说得一点都没错! 独孤清晏上前一步,对着杨灿深深一揖,语气郑重,再无半分之前的傲慢与敌意: “你说得对,是我浅薄了。 小妹的识见与气度,本就非我所能及,方才是我失言、也失礼了,还请杨庄主莫要见怪。” 热娜在一旁只看得目瞪口呆,心里满是不可思议:庄主老爷这马屁,怎么能拍得如此清丽脱俗? 还有这位独孤公子,居然一点都没觉得不对劲儿,反而还向他郑重道歉? 这两个男人……怕不是都有啥毛病吧! 她哪里知道,方才独孤清晏的确动了杀心。 哪怕杨灿和热娜都是无辜的,可只要有一丝可能会牵连到小妹的名声,他就绝不会留下这个隐患。 然而杨灿这一番话,把他夸了个通体舒泰,也让他彻底打消了心中顾虑。 既然杨灿如此了解并敬重小妹,那他必然不会轻易泄露小妹的事。 更何况,若是小妹真的与他的侧室义结金兰,那彼此就成了亲戚,我若再动手灭口,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了。 而且,小妹一旦知道,那还得了? 独孤清晏直起身,语气缓和了许多:“小妹遭宵小之辈算计,受了不少磋磨,其中的委屈与难堪,实在不足为外人道也。 你家夫人既是小妹的金兰之交,这件事,还请杨庄主多费心,莫要让旁人知晓,以免污了小妹的名声。” 杨灿连忙点头,语气诚恳:“那是自然。方才不知公子身份时,你也瞧见了,我们从未提及过静瑶姑娘的真正身份。” 独孤清晏颔首,目光望向平凉郡的方向,语气里满是急切: “既然小妹去了平凉郡,我便不再耽搁,这就启程追去。就此告辞了。” 杨灿暗暗松了口气,这场杀劫,总算消弭了。 他连忙挽留道:“独孤公子,令妹已经走了多日,就算此刻追赶,恐怕也难以及时追上。 况且今日天色已晚,道路难行,不如随我回丰安堡小住一夜,明日再启程?也好让我略尽地主之谊。” 独孤清晏摇了摇头,语气坚决:“不必了。 舍妹此番是负气离家,家中长辈本就十分担忧。 如今有了她的消息,我更要尽快找到她,免得家人再牵挂。告辞。” 说完,他便转身,不再多言。 虽说看在妹妹的面子上,他消弥了对杨灿的杀心,可两人身份悬殊,他实在也没什么兴趣与杨灿深交。 侍卫们纷纷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对于地上钱渊的尸体,他们连一眼都没看,仿佛只是碾死过一只蝼蚁。 随着独孤清晏扬鞭而去,一行人策马疾驰,马蹄扬起阵阵尘土,很快便消失在渐渐升起的暮色里。 杨灿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里暗自嘀咕:今日总算是蒙混过关了。 只是日后若是独孤清晏知道,他那妹妹根本没和青梅结拜,不知会不会再回来找我算账? 夕阳渐渐沉落,金色的余晖洒满大地,将牛车的影子拉得很长。 杨灿和热娜就以那辆牛车代步,慢悠悠地朝着丰安堡的方向赶去。 车上安静得很,两个人一路无话,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吱呀”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可方才在来时路上,两人面对面挤在狭窄车厢里的那一幕,却像烙印一样,深深刻在他们彼此的脑海里。 尤其是那让热娜羞于启齿的杨家二郎不听话,更是让她只要一想就脸颊发烫,连头都不敢抬起。 杨灿赶着牛车,偷偷瞟了一眼身旁的热娜。 只见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脸颊便渐渐地红了,眼神也飘忽起来,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杨灿心里,便如路旁荷塘里蜻蜓点过的水面,也是悄然荡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第124章 收获的时刻 暮色渐沉的旷野上,两人各怀心事的沉默,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 那声音由远及近,踏得地面都似在微微震颤。 杨灿心中一凛,抬眼望去,只见尘土飞扬间,青梅一身利落的劲装,与身材魁梧的豹子头程大宽并驾齐驱。 他们身后还跟着十余名腰佩利刃的骑士,正朝着这边疾驰而来。 马蹄声越来越近,青梅远远瞥见杨灿的身影,紧绷的神色稍缓,猛地一拉缰绳。 疾驰的骏马发出一声低嘶,前蹄微微扬起,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待奔至近前,她利落地下了马,裙摆还带着风的褶皱,目光先落在杨灿身上。 待确认杨灿安然无恙后,她的目光又转向一旁的热娜,眉头微蹙,脸上那股焦灼担忧的神色尚未完全褪去。 “老爷,你们……”青梅的声音带着一丝未平的喘息,话到嘴边又顿了顿。 杨灿看着她风尘仆仆的模样,心中泛起一丝暖意,却也难掩诧异:“你怎么来得这么快?莫非知道我出了事?” “庄里的佃户在田间捡到了老爷和热娜姑娘的竹笠,我一听就慌了神,忙带着人往这边寻来。” 青梅急切道:“老爷,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不是有人对你们不利?” 杨灿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身后的骑士们,显然不愿在众人面前细说。 杨灿便道:“我和热娜确实被人掳走了,不过万幸是一场误会,具体情况咱们回庄再细说。” 青梅会意地点点头,转头看向一旁的豹子头。 豹子头此时也下了马,青梅稍缓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也带着几分凌厉: “程大宽!你是庄主的贴身侍卫,庄主出事时,你人在哪里?” 如今的青梅早已不是当初的内管事,而是杨灿的侧夫人,这般质问,倒也合乎她的身份。 程大宽被问得有些尴尬,眼神躲闪着,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只是偷偷抬眼瞟了热娜一下。 这一眼虽快,却被热娜逮了个正着,她的心中不禁又是委屈又是好笑: 我不过是陪庄主去田间查看情况,顺便与他商议西行通商的细节,怎么在这些人眼里,倒像是我和庄主偷偷幽会去一般? 青梅何等敏锐,程大宽这躲闪的眼神落在她眼里,瞬间便也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这豹子头定是以为杨灿故意要和热娜独处,所以才刻意回避了,给他的庄主老爷制造机会呢。 青梅心中一阵气恼,可是当着这么多下属的面,又不好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她只能强压怒火道:“今日这事,算是给你一个教训。往后守护庄主,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若是再出这样的差错……” 程大宽听得额头直冒冷汗,心中也是后怕不已。 我怎么忘了,当初就是因为没能守在于承业身边,才丢了长房侍卫统领的职位啊。 如今终于得到杨爷的信任和栽培,我可不能再出岔子了! 想到这里,豹子头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不管庄主是和女子同行,还是做什么事。 哪怕是他们俩钻进了一个被窝里,我也绝不多挪一眼,必须看着、守着! 想到这里,程大宽连忙躬身行礼,沉声道:“属下知错!今后定当寸步不离,护庄主周全!” …… 一行人策马返回丰安堡,进了内院花厅,杨灿便屏退了左右,只留青梅在身边,把今日被掳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 青梅十分惊讶,自己眼中那个白玉观音般的静瑶小师父,竟然是独孤阀的千金。 “独孤清晏?” 青梅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头微蹙,在脑海中搜寻着相关的记忆。 “我倒是听说过他的名字,他是独孤阀最受宠的小儿子,可静瑶小师父……,原来是独孤清晏的妹妹呀?” 青梅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倒记不太清之前有没有听过她的名字了,原来她不是出家人,叫做独孤静瑶。” 至于独孤静瑶为何要扮作出家人,青梅稍一思索便也明白了其中的缘由,心中不禁暗暗佩服。 这法子虽然不是万全之策,却也是她在当时的处境下,能够想到的最好办法了。 那些纨绔子弟们虽然生冷不忌,若是在青楼碰到这样的女子,不仅敢于肆意妄为,甚至还更觉得新奇刺激。 可若是要他们花大价钱买回家,日日侍奉在身边……,那他们就不干了。 就算他们自己不怕,家中的长辈也绝不会允许的,家大业大的,谁还没点避讳,何况家族名声也不要了? 如此一来,独孤静瑶虽然不能说就绝对安全了,却也大大增加了她暂时保全自己的可能。 听到杨灿说,当时察觉到独孤清晏起了杀心,为了自保,他便胡诌自己与独孤静瑶义结金兰时,青梅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轻轻戳了戳杨灿的胸口,娇声道:“老爷,你和独孤姑娘倒是一样,都有一身的急智。” 说着,她便顺势坐到杨灿腿上,双臂轻轻环住杨灿的脖子,柔声道:“这事既然已经过去了,想来也不会再有什么麻烦。 就算日后独孤清晏发现上了你的当,可时过境迁,老爷若是想泄露他的秘密,早就泄露了。 既然你当时没说,以后自然也不会说。他独孤家的小公子,总不至于为了这点事,再特意跑一趟丰安堡来害你。 退一步说,就算他真的敢来,大不了我请我家姑娘出面。 我家姑娘虽说不是索家嫡房出身,可如今身系索、于两阀,他独孤清晏就算再骄纵,也不会不给这个面子。” 杨灿看着她眼中的关切,心中暖意融融,伸手搂过她的腰,笑道:“好好好,有缠枝和你这两位红颜知己庇护,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青梅在他怀中亲昵地蹭了蹭,再抬头时,眼中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 “那么热娜姑娘呢?老爷在把独孤清晏骗走之后,有没有趁着四下无人,巧用手段,把那个番婆子骗到手呢?” “咳!”杨灿咳嗽一声,正气凛然地道,“某乃正人君子,坐怀不乱之人,岂会行那非礼之事……” “真的吗?”话还没有说完,青梅就在怀里又是亲昵地蹭了蹭,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几分戏谑地道:“那为什么人家都觉得硌得慌了呢……” 杨大老爷的画皮被揭穿了,这如何使得,还有没有一点规矩了?必须得执行家法! 杨灿抄起青梅的小蛮腰,将她掀翻于榻上,一番教训,自是难免。 …… 夏末的风掠过丰安堡的青砖院墙时,各田庄、牧场的管事们,便带着杨灿的帖子,骑马的、坐轿的,络绎不绝地赶到了丰安堡。 堂内烛火通明,案几上摆着热茶,待众人坐定,热娜身着西域风格的织锦长袍,上前一步,便将首次通商西域的计划细细道来。 从商队路线规划、货物品类搭配,到沿途补给站点设置,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明了。 话音落下时,议事堂内瞬间沸腾起来,人人眼中都闪着振奋的光。 “这可是咱们商号的头一遭开拓啊!必须大吉大利!” 赵山河忍不住拍了拍几案:“只要这趟走顺了,往后何止一支商队?” 众人纷纷附和,脑海里已经浮现出日后属于他们的多支商队,不断往返于东西世界的景象。 若是效率能够跟上,每月都有商队出发或归来,那银钱岂不是像流水般涌进商号的库房? 兴奋劲儿过后,各庄主、牧场主便暗自有了决断,必须得派自家子侄加入这支西行商队。 自家投了钱,总不能连生意怎么运作都摸不清楚。 这是对晚辈的期许,也是对这条商路的看重。 日子就在忙碌的筹备中悄然溜走了,八天后,天水城的城门刚泛起鱼肚白,这支承载着众人期盼的商队便缓缓出发了。 他们本是从天水城来,如今便由此继续往西。 骏马喷着响鼻,骆驼迈着沉稳的步子,车轮碾过道路,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 谁都清楚,这趟旅程绝非坦途:他们沿途要穿过大小数十个地方势力的地盘,稍有不慎便可能起冲突; 他们更要跨越沙漠、戈壁、山脉与旷野,夏末出发时还是暑气未消,到了寒冬腊月,又得顶着风雪前行,春夏秋冬的极端天气都要一一扛过。 食物、水源、草料更是难题,不可能一次性带足,全靠沿途寻找补给点。 如果没有热娜这匹识途的大洋马,别说走到撒马尔罕,恐怕不出半个月,整支队伍就得折在西行路上。 商队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远方的尘烟里,杨灿却未停下脚步,他的重心依旧放在于家长房的产业经营上。 如今他已是大执事,李有才先前负责的灵州盐池、黑水冶铁两大产业线,也顺理成章地交到了他手中。 只是这两地相隔千里,且早已形成一套成熟的管理体系。 从前无论是李有才主事时,还是于承业全权负责时,他们也只是负责制定每年的产出计划,从不贸然改动工业流程与人员安排。 李有才每年去巡察,也不过是看看工坊运作是否正常,盘盘账目,若发现问题便及时纠正。 巧的是,李有才刚巡察两地归来,这倒给杨灿省了不少事,起码今年不用长途跋涉去两地奔波了。 如此一来,他便能将主要精力放在自己的“基本盘”上:牢牢掌控八庄四牧的管理。 对于那两个以鲜卑人为主的新田庄,杨灿自有妙招。 他借着助建村庄、指导开荒、提供新式农具的由头,不动声色地将庄里的基层管事都换成了自己人。 那些鲜卑人刚接触农耕,既缺经验,也不懂农耕社会的管理门道。 在他们眼里,小管事不过是些出力多、权柄小的差事,压根没察觉整个庄的根基已悄悄落到了杨灿手中。 秋收的镰刀还没放下,杨灿又开始筹备各田庄、牧场部曲兵的联合训练。 他召集管事们商议,共同筹措了一笔丰厚的资金作为奖励。 消息传开,八大田庄、四大牧场的部曲兵个个摩拳擦掌,都盼着秋收后能在演武中拔得头筹,赢下那笔奖励。 辛闲与亢正阳也格外配合,早早抽调了两名经验丰富的部曲队正,提前去各个田庄、牧场巡弋。 他们一边指导部曲兵训练,一边教各庄的部曲兵熟悉统一的竞武规则。 这一切背后的目的贯彻的极为隐蔽,毕竟秋收后组织演武本就是各庄的惯例。 杨灿不过是请示阀主后,将分散的训练改成了联合演习。 他心里清楚,部曲兵直属阀主,那些田庄、牧场的部曲长又不像亢正阳那般与自己紧密绑定,此事必须谨慎,只能徐徐图之,半点急不得。 与此同时,丰安庄里又添了新动静,杨灿开辟了一个集市。 不过这并非寻常的固定店铺集市,他深知农庄里平日客流量有限,固定店铺根本难以维持。 他办的是“农业大集”,每七天一次,专为农户们交换粮食、农具、家畜而来。 大集开办的头两次,还只有丰安庄和附近新成立的鲜卑三部百姓赶来,挑着粮筐、牵着牛羊,在摊位前讨价还价,热闹非凡。 可没过多久,消息就像长了翅膀般传遍了周边,其他田庄、牧场的百姓也都动了心,纷纷想着来赶大集。 杨灿见状,顺势将一天的大集改成了两天,让远路而来的人也能好好挑选、交易。 日子一天天过去,杨灿在八庄四牧的威望也与日俱增。 当田地里的庄稼陆续成熟,收割、打粒、晾晒、入库的忙碌过后,粮食的产出数字统计出来时,整个于家长房都沸腾了,竟是大大的丰收! 谁都没有想到,杨灿接手这些田庄牧场后,不仅没出现预期中的动荡与减产,反而产量大幅提升。 虽说这提升主要来自原来的六大田庄,两个新庄还在建设中,牧场也不可能一下子多出产大量马驹牛羊。 但鲜卑拔力部的东迁归附,却让于阀的牲畜数量猛增,而这笔“功绩”,因为整个接收安置都由杨灿负责,自然也记在了他的名下。 如此一来,杨灿的地位彻底稳如泰山。 甚至有人私下议论:就算阀主现在要把这些产业交给别人管,恐怕也没人愿意接了,实在是比不过啊! 杨灿刚接手,所有收入就大幅增长,即便大家都知道,这里面有耕犁、水车改良的功劳,有彻查隐田隐户的成效,还有拔力部落归附的助力。 明年就算还是由杨灿打理,也难有这般耀眼的成绩; 可即便如此,谁要是接了手,明年若没有新的突破,哪怕众人都明白其中缘由,还是会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一句:你不行! 所以说,即便此刻杨灿主动将手中的产业拱手让出,也绝不会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接下这烫手的山芋了。 上一次众人避之不及,是因为都看清了这些产业里藏着大坑,稍有不慎便会把自己彻底埋进去; 可这一次,却是因为杨灿交出的成绩单太过耀眼。 那节节攀升的收益、实打实的丰收,早已将标杆立到了无人能及的高度。 谁又愿意在这个时候接过来,去面对这“无论如何都无法超越”的窘境呢? 杨灿这边,丰收的账目从来不是堆积到最后一起上报,而是每完成一项统计,便立刻整理清楚呈递上去。 一笔笔、一项项,清晰得如同秋日里晾晒的谷物,颗粒分明。 于家的总账房收到各方数据后,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夜汇总核算,次日一早就捧着厚厚的账册,恭敬地送到了于醒龙面前。 于醒龙枯瘦的手指抚过账册上醒目的数字,原本因病痛而紧绷的眉眼渐渐舒展开来。 连带着他那病恹恹的身子,似乎都轻快了不少,仿佛连日来缠身的不适,都被这亮眼的收成驱散了大半。 他忍不住拍着桌案,连说了三个“好”字,最后竟畅快地笑出声来:“好啊,好啊,哈哈哈……” 笑声稍歇,于醒龙转头看向身旁的邓管家,语气里满是欣慰与庆幸: “邓浔呐,你瞧瞧,当初咱们把杨灿放在这个位置上,真是太对了!这才叫适得其所,适得其所啊!” 邓浔闻言,脸上却露出一抹苦笑:适得其所?恐怕更多是误打误撞吧。 当初杨灿不过是被推来给二爷留下的烂摊子填坑的,谁能想到,他不仅没被坑困住,反而把这些产业经营得风生水起。 还有那本打算用来替换杨灿继续填坑的李有才,最后竟然成了外务执事。 反倒是原本稳稳当当、没沾半点“坑”的张云翊与何有真,先后栽了进去。 这世事变幻之奇妙,真是让人始料未及。 而此时的杨灿,又已开始筹备下一项大型集体活动了:酬农宴。 他心里盘算着,索性将八庄四牧的“酬家宴”与“大演兵”合在一起举行。 毕竟抽调各庄精锐部曲来演武,本就需要准备饭食。 与其分开操办,不如趁此机会合二为一,既能让场面更热闹,也能把饮食准备得更丰盛些,让农户和部曲兵们都能尽兴。 当然,他也考虑得周全:各庄自己的酬农宴,还是留在各自庄内举办,由阀主府和长房分别派人前去主持,以示重视。 而丰安庄作为演武的集中地,这里的酬农宴,便由他亲自来主持。 杨灿将这个想法汇报给于醒龙时,于阀主正沉浸在丰收的喜悦里,听后没有半分犹豫,大手一挥便应允了:“就按你说的办!” 从于醒龙的住处出来,杨灿没有直接回自己的院落,而是转身去了长房,他要去见少夫人索缠枝。 此时的索缠枝正坐在内院廊下的软榻上,阳光透过廊檐下的木雕垂花洒在她的身上,一片斑斓。 她一手轻轻搭在肚子上,另一只手拿着团扇慢悠悠地扇着,眉宇间满是即将为人母的温柔。 索少夫人,今已大腹便便矣。 第125章 规划(为温州皮卡丘ct盟主加更) 蝉鸣如沸的七月,暑气裹着热浪翻涌。杨灿跟着引路的小丫鬟穿过架上缀满青珠的葡萄藤,廊下的风都带着几分潮热。 浓密的藤叶滤去了烈阳,只让光影在青砖上织出斑驳的碎纹。 索缠枝斜倚在铺着冰纹席的软榻上,浅碧色罗裙松松裹着隆起的小腹,她阖着眼假寐,纤长的手指捏着柄素面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杨灿在廊柱旁站定,抬手向小丫鬟无声地摆了摆。 如今他与索缠枝掌着长房内外事,威望日隆,便是这般“于礼不合”的吩咐,小丫鬟也不敢有半分迟疑,当即屈膝蹲身福了一礼,踮着脚尖悄然退走。 杨灿放轻脚步,靴底踏过青砖几乎无声。 他在软榻边缓缓蹲下,目光先落在索缠枝那隆起的小腹上,眸底瞬间漾开能化成水的温柔。 索缠枝睡意朦胧间,手中的团扇忽然被人轻轻抽走,下一秒,带着凉意的风便拂过脸颊。她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正撞进杨灿含笑的眸子里。 杨灿半蹲在榻前,目光与她平视着,眼底盛着廊外漏进来的碎光。 “你回来了?”索缠枝唇角弯起甜软的笑,慵懒地抬手。虽然怀着身孕,可她年未及二十,时而仍会露出少女的娇憨。 “秋收快收尾了,接下来要办酬农宴,还要搞部曲秋狩,论功行赏的事儿也得回来敲定。” 杨灿指尖捏着那柄团扇,替她轻轻扇着风,声音压得极低:“勤着向阀主请示,多跟他汇报动向,他对我才会更放心。” 于醒龙虽然因为于家长房长子的身份,顺理成章地接掌了阀主之位,可他的身子先天孱弱,就连换季时冷热变化都会生病。 他的性子比起二弟于桓虎来又柔弱了太多,往日里族中便有人阳奉阴违,不甚把他看在眼里。 自从长子于承业亡故,长房一时没了继承人,族人们看着这如今“病弱老阀主+稚幼继承人”的组合,更是连表面上的恭敬都淡了几分。 于醒龙对此心知肚明,如今杨灿却是“事事汇报”,哪怕他看出了几分作戏邀宠的意味,也乐得接下这份“尊重”,毕竟,肯在他面前低头的人,已是越来越少了。 而这份“乐意”,终究是要化作实打实的回馈,落在杨灿身上的。 索缠枝轻轻叹了口气:“先前想出‘酬农宴’的法子时,我还盼着到时候能去丰安庄亲自主持宴会呢。到时就能与你私下相见了。谁晓得真到了这时候,才发觉身子沉得不好下山。” 杨灿轻笑道:“你不去丰安庄,难道咱们就没机会私下见面了么?” 索缠枝忽地想起那曲荒唐的《梅花三弄》,不由耳尖一红,娇嗔地轻拍了他一下。这一拍,便正拍在杨灿手心,被他握住了柔荑。 “李有才升了外务执事,已经搬去天水城了。”杨灿握着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腕间的金钏:“我打算把他那处宅子跟我的院子打通,再扩建几间厢房,弄成个连在一起的大院子。” 索缠枝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便是你想盖座天宫,我也不会拦着,自管去做就是了。” “不止。”杨灿话锋一转,目光望向廊外那道穿过后宅的溪流:“我还想把那条溪引些水到我院里,造个小池塘,堆几方假山,再种些垂柳和荷花。” 这话让索缠枝慵懒的眼神认真了几分:“这也要说?可是你近来开销大,入不敷出了。还差多少钱?我从嫁妆里拿给你,不走长房的账,便不会有人知觉。” 杨灿一怔,心中涌起几分暖意,索缠枝的心,终究是一点点偏向他了。 杨灿柔声道:“我是想着,环境造好一些,以后方便你来探望孩子,当然,孩子也可以时常往后宅里去。” 索缠枝憧憬着那样美好的一幕,可是忽然想到,到时孩子与自己并无名份,哪能时常得见? 索缠枝的心情顿时低落下来,她紧了紧杨灿的手,忽然轻声开口:“如果,我生的是个女儿,咱就不争了,好不好?” 索缠枝抽回手,指尖轻轻抚过小腹,眼底泛起一抹柔软的光。 她知道,若是生了男孩,长房有了继承人,这场“争”就必须咬着牙走下去。哪怕不争嗣子之位,也得像于桓虎那样,争个没人敢于轻视的地位。 一旦示弱退让,最好的结局,不过是把孩子变成像豹三爷那样的小丑。更糟的情况,是孩子从落地的那一刻起,就成了别人的靶子,你若不争不进,那就得死。 可生女儿就没关系了吧?那就不用“偷梁换柱”换个男婴进来,她的女儿就能留在她的身边。代价不过是长房长脉绝嗣,现有的财富权力要一点点地让出去。 可一想到如若不然,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就要隔着一层“偷换”的幌子,连亲手抱一抱都成了奢侈,索缠枝的心就像针扎一样的难受。 随着肚子一天天沉起来,分娩的日子越来越近,这份为人母的执念,也就越发强烈了。 杨灿闻言愣了愣,随即眼底涌上一抹抑制不住的欢喜。 腹中的孩子在索缠枝心里的份量,已经超过了她对家族的责任,这好啊! 当她的心偏向于血脉亲情,那他这个孩子的生父,在索缠枝心里,分量自然也会更重。 他之前不就担心一旦有事,在他和家族之间,索缠枝依旧会站在他的对立面吗? 但……,索缠枝想要放弃的打算,不成啊。 杨灿轻轻摇了摇头。 索缠枝见他摇头,眸中浮起一抹薄怒:“你如今在阀主面前已经站稳了脚跟,就算长房裁撤,也碍不着你的前程,他照样会重用你!” 索缠枝的语气也急切了几分,以为杨灿是贪恋权势,舍不得眼下的地位。 杨灿却笑了,他就怕索缠枝变成一台冷冰冰的政治机器,她这份带着嗔怪的在意,让他觉得更加踏实。 “我知道。”杨灿轻轻握住她的手,指腹蹭过她的指节:“可你想过吗?若是生了女儿,长房绝了嗣,现有的产业权力都会被一点点分走。” 索缠枝道:“那又如何?于家不会短了我和孩子的吃用,就算于家不给,就凭我的嫁妆,孩子也能活的很好。” 杨灿没理会她这句话,继续说道:“你有丰厚的嫁妆,你不在乎‘吃绝户’,成!然后,这个孩子会一天天长大……” 杨灿陷入了自己的思绪当中,开始向宠女狂魔转化了,忧心忡忡地考虑着很久以后的事。 杨灿道:“等她长大成人,就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我们的女儿,无权选择她喜欢谁,把她嫁给谁对于家有利,她就会被家族安排给谁。你说了不算,因为那时的你,对那时的阀主无法产生一丝一毫的影响力,而我则不能说,” 索缠枝呆住了,随着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一直在想若是生个女儿,自己不能亲自哺育她,不能朝夕照顾她的痛苦,可……杨灿这都想到十几年以后去了? 杨灿道:“她嫁的人家,必定是于家看得上的大家族,可那样的家族,又怎会让嫡房嗣子娶一个‘没有娘家人撑腰’的姑娘?她嫁过去,丈夫多半是旁支子弟,在夫家本就没分量,她这个‘没根基’的媳妇,又能有什么地位?” 索缠枝渐渐变了脸色,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她嫁谁,有得选吗? 若不是索家势力比于家更大,若不是于家有求于索家,她一个非嫡出的女儿,又怎么可能嫁给于家的嗣长子?大概率……会被家族嫁给一个年轻版的豹三爷吧? 杨灿还在推演未来:“就算她侥幸又侥幸地碰到一个体贴的丈夫。可是在夫家,她的丈夫本就不重要,她这个新嫁娘因为在娘家那边没人撑腰,就会变得更不重要。我们能保证她夫家的公婆、姑子、妯娌们,全都是心地良善、性情温柔的女子吗?” 杨灿苦闷地叹息道:“到时候她受了委屈,你在这边连消息都未必能听到,我更是连干预的理由都没有,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索缠枝的脸渐渐白了,杨灿又无奈地道:“还有索家呢,屠嬷嬷早就把‘偷龙转凤’的计划报给了索家。若是咱们突然不争了,索家能容得下你这个‘坏了计划’的女儿吗?”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索缠枝终于明白,“不争”于她而言并不是一条合适的退路,而是有可能在未有,有无数的悔恨。 “按原计划来。” 杨灿的语气坚定起来:“长房在,你的地位就稳。至于咱们的女儿,我让她成为青梅的女儿。青梅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就能光明正大地疼她护她。你跟青梅情同姐妹,把孩子视若己出,时常来看她,谁能说个不字?” 他看着索缠枝渐渐亮起来的眼睛,继续说道:“等将来,咱们换来的男婴和女儿一起长大,青梅竹马,若是彼此喜欢,那样最好。 就算他们只是情同兄妹,那也好过让咱们的女儿成了联姻的工具。你站稳了长房少夫人的位置,手里有权有势,才能真的给她搏一条安稳幸福的路。” 对啊,索缠枝心想,有青梅做掩护,她的心肝宝贝就依旧能时常相见。而她,要站稳这长房少夫人的位置,做个有权有势的长房少夫人,才能给她的亲生女儿搏出一条幸福之路。 起码,自己的女儿挑男人得能让她自己做主,就像……她当初在旱骨滩上,三百壮士,本姑娘想选谁就选谁。 …… 秋收时节的丰安堡,连晨雾里都裹着粟米的焦香,每个人的脚步都比往日快了三分。 庄户要赶在日头烈前割完最后一片麦,账房要核完地里的收成数。 就连灶上的婆子,都要提前把午饭的米淘好,好让下地的人回来就能吃上热饭。 卯时的天还沉在墨色里,几颗残星挂在宅院的飞檐上,李大目住处的窗纸却先亮了起来。 昏黄的烛火透过窗棂,在青石板上投下晃动的光影,那是小檀轻手轻脚收拾账册的身影。 李大目刚撑着榻沿坐起身,迭得齐整的青布长衫已递到了面前。 衣料上还带着浆洗后的干爽气息,袖口边角被小檀缝补过,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 “老爷先坐着缓一缓,灶上温的粟米粥还热着,奴这就去端来。” 小檀的声音软软的透着温柔,见李大目迷迷瞪瞪地“嗯”了一声,她便转身掀了帘子出去。 李大目趿鞋下地,随手从小檀刚收拾好的账册里抽出来一本。 这一本账册的纸页边缘都被翻得发毛起卷了,边角处还沾着几点陈年的墨迹。 这是庄里的“青册”,开春时哪块地种了粟米、哪块地播了荞麦,亩数多少、预估能收多少粮,都一笔一画记在上面。 李大目的指尖在“西坡十亩粟米”那行字上顿了顿,指腹摩挲着纸面,心里已经盘算开了: 今天要先去西坡核收成,再去南田看新收的豆子,晚上再把“酬农宴”的花销算出来几项。 没一会儿,小檀端着食盘进来了。 白瓷碗里的粥冒着热气,上面浮着几粒小米,旁边摆着切开的咸蛋。 蛋黄油润润的,是她特意挑的双黄蛋,还有一碟腌得脆爽的萝卜干,以及一块烤得金黄的胡饼,饼上撒的芝麻还泛着光。 她把食盘轻轻放在桌上,又贴心地把筷子递给了李大目。 现在,小檀对李先生可是上心的很,如果不是当初李先生要了她,她如今怕是也和桑枝一样,不知要被发卖到哪里人家去了。 前几日就听一位婆子说,张夫人要把家里有身契的奴婢发卖大半,桑枝的名字就在那名单上。 小檀想起桑枝比自己俏上几分的模样,不免就为桑枝担了心。 这要是落到一户心善的人家还好,可万一遇上脾气暴的主子,或是刁钻的主母,往后怕是连顿热饭都吃不安稳。 这么想着,她看李大目的眼神就更温柔了几分,李先生待她温和,给她月钱也大方。 在她心中,李先生早就成了她的主心骨、顶梁柱,她现在只盼着能为李大目生个一儿半女,她会努力的! 辰时的日头终于爬上山坡,把田垄染成一片金红。 李大目揣着笔墨和新订的“收粮账簿”匆匆往外走。 刚到院门口,小檀就提着布包追了上来,布包里裹着刚烙的肉饼,还带着灶火的温度,另有一个灌满凉水解渴的水囊。 “老爷瞧你急的,吃的都忘了带!” 她把布包往李大目怀里塞,殷勤地嘱咐着:“晌午日头毒,老爷可别中暑了,记得戴笠帽,要是累了就找棵树下歇一会儿。” 李大目捏了捏布包,触手温热,笑着应了声“知道了”,便摆了摆手往村外的田地里去了。 地里早已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庄户们弯腰割麦的身影在金色麦浪里起起伏伏。 镰刀划过麦秆的“唰唰”声此起彼伏,偶尔还夹杂着几声吆喝: “李账房来了!” “西坡的粟米都收完了,就等你来核数了!” 李大目带着两个年轻的庄丁,从东头的麦地开始,一块地一块地查。 先问庄户“这块地实际割了多少”,再看着庄丁把装粮的麻袋过秤,最后亲手把数字记在账簿上。 等他踩着暮色回到堡里,天已经擦黑了。 这时他要先去仓库核对全天的收粮数,跟管库的老张头对了三遍账,确认没错了,才往自己家里走。 此时堡里的灯笼都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映着青石板路,偶尔能听见庄户归家的脚步声,还有孩子的笑闹声。 回到住处,小檀给他奉上热茶就去做饭,李大目则把今天还没理清的账目摊在桌上,一笔一笔核完。 接着他又拿出一本新账册,那是核算“酬农宴”预计花销的,算好一笔就得给小夫人青梅送去一笔。 他先把全庄的人口、来秋训的各田庄部曲数都列在纸上,再按着人数算: 要买多少羊肉、多少粟米,柴禾、油盐酱醋得备多少; 毛豆、腌菜这些庄里自己有的不用花钱,酒水、鸡蛋却得去集市采买;炊具、餐具也不用新置,跟各庄户人家借调就行。 桌上的算盘是热娜找匠人做算盘时给他带出来的,黑檀木的框子磨得发亮,李大目如今打得越发熟练了,“噼啪”的算珠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他算了一遍又重算一遍,直到确认所有数字都没差错,才把结果单独记在一张纸上,明天交给小夫人,再由小夫人安排人去照单采买和征集便是了。 吃罢晚饭,再吃两盏茶,简单洗漱一番,李大目就宽了外袍,往榻上大字型一摊。 身材娇小的小檀便乖巧地坐在他身边,给他轻轻地按揉肩膀和大腿,缓解酸痛。 累啊,不过李大目闭着眼睛,心里却没有半分抱怨。 谁都看得出来,杨执事这是前途似锦了,而他李大目,可是杨灿手下最得力的账房先生。 他的未来,不会止步于“账房”这一步了,这就是动力。 这么一想,李大目周身的疲惫登时一扫而空,一个翻身,便挑灯夜战起来。 为谁辛苦为谁忙啊? 他必须得生个李小目出来! …… 庄外的万亩良田已褪去之前的连片金黄,裸露的土地泛着湿润的褐黄色。 唯有田埂边的野花还在铆着劲开,黄的像碎金、白的像落雪、红的像燃着的火星、紫的像揉碎的绸缎,热热闹闹铺出一片绚烂。 地里最后一捆粟米三天前就入了仓,此刻晒谷场的粮垛堆得比人还高。 老农们拢着袖子围着粮垛转,眼角眉梢都堆着笑:“这收成,近十年里头一份!” 从庄内通向外的道路上,马蹄声“嗒嗒”响得越来越密。 骑着马的部曲长、队正们穿得精神,玄色短打外束着红绸带,腰间佩着刀,带着他们的兵。 这次以秋狩名义来集中军训的八庄四牧,每处都挑了两百名精锐部曲,队伍排得整整齐齐,脚步踏在地上都带着劲,谁也不愿被别的庄子比下去。 丰安堡的吊桥老早便放了下来,青石板路被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看不见。 从堡内杨府正厅开始,流水席一路往外铺,一直延伸到堡外的空地上。 陶碗、陶盆在长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一眼望不到头,壮观得让刚到的部曲们都忍不住停下脚多看两眼。 此刻好些大锅菜已经上了桌。粗陶大碗里盛着炖得酥烂的羊肉,上面撒着切碎的胡葱,奶白的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 大大的陶盆里堆着冒尖的黄澄澄粟米饭,米粒颗颗分明,米香混着肉香,勾得人肚子直叫。 大枣、核桃、各色干果用藤篮子装着,摆在桌角,既是下酒菜,也是孩子们眼馋的零嘴。 负责传菜的庄户媳妇们系着青布围裙,布裙在走动时扫过地面,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 她们端着陶碗穿梭在席间,鬓边别着的野花随着动作轻轻晃。 长得俊、身段好的小媳妇儿走过,席间总会有几道目光悄悄跟着转。 庄户汉子们挑自家媳妇,都爱挑壮实、能干活、好生养的。 可是看别人家媳妇,那自然是越俊俏的越爱看。 偶尔有人忍不住低声打趣两句,惹得那小媳妇红了脸,抬手打他一下,他就笑得像个大傻子似的,也不知道占了什么便宜。 “杨执事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原本闹哄哄的场面瞬间静了下来。 就连跑闹的孩童都停住脚,乖乖站在原地,比见了亲爹还听话。 杨灿身着墨色锦袍,腰间束着鎏金扣的革带,身姿挺拔地走来。 亢正阳和豹子头跟在他身后半步远,一个面色沉稳,一个眼神锐利,气势都不含糊。 再后面,他的义子女们穿着整齐的衣裳,在小夫人青梅的带领下,怯生生又好奇地跟着,小脸上满是“要见识大场面”的认真。 杨灿步履沉稳地登上丰安堡的堡门。 堡墙上斜生的枫树正红得热烈,巴掌大的枫叶舒展开来,彤红一片,像在他身前铺了条红绫。 此刻的丰安堡,他一人站在高处,便是全场的中心。 其实各庄这会儿也在办“酬农宴”,长房还派了管事去参加,各庄各牧的庄主、牧场主们自然得留下主持大局,这儿便是杨灿一人独大了。 “诸位乡亲,八庄四牧的兄弟们!” 杨灿开口了,他心里清楚,赴宴的大多数人在乎的不过就是桌上的吃食好不好,所以只捡要紧的讲,尽量言简意赅。 他先把今年的丰收数目报出来,底下便爆发出一阵欢呼,日子就有盼头,谁能不高兴? 杨灿看着底下的热闹,心里也更有了底气,这收成就是他的“护身符”。 要是没把握接掌八庄四牧后也能有这样的成绩,谁还敢觊觎他的位置? 接着他又简单讲了讲明年的规划:要新造多少高筒翻车,要新开垦多少耕地。 虽说本地村民大多要侍弄现有的地,但新增的两个庄子可是要大量开荒的,这垦荒数算下来也就极为亮眼了。 他还提到了新增的这个游牧部落:“今儿大家碗里的羊肉,就是从他们那儿买的,便宜着嘞。” 这话让不少人点头,天水这地方,如今的自然环境是真的好。 远处的山川挡住了寒风,雪山融水和龙河提供了充足的水源,山林茂密,水草丰美。 虽说草场的整体面积不算大,但于家如今能养三家牧场,再多一个游牧部落也不算多重的负担。 只是受限于草原面积的大小,他们很难再扩张规模了。 讲完这些,杨灿的目光便落在了堡外的部曲们身上: “乡亲们,太平日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咱们辛勤耕作、盼着风调雨顺,可这些都得有人护着。 现在大家没遇上什么麻烦,不是没有麻烦,而是有咱们这些勇敢的部曲兄弟在,那麻烦它不敢来!” 这话一说,堡外肃立的各庄部曲们顿时挺起了胸,肩膀绷得更直,脸上满是荣光。 “杨执事!咱们兄弟就是为了护着田庄和乡亲们!不管啥麻烦来了,只要你杨执事一句话,兄弟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喊话的是豹子头。 豹子头这一喊,气氛就到了,那还有啥好说的? 你不跟着表个态,一会儿你好意思吃酒吃肉? 八庄四牧的两千多名部曲兵异口同声,震得枫树叶子“沙沙”作响:“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杨灿身后的“二十八义”,崇拜地看着他们的义父,义父大人好威风呀! “好!好!” 杨灿笑着点头,抬手往下压了压:“那么,大家就放开了喝吧!开宴!” 这一声令下,整个丰安庄就像决了堤的洪水,瞬间热闹起来。 有人忙着去抢座位,坐在边角的位置可够不着所有的菜。 有孩子伸手就去抓藤篮里的干果,往嘴里塞的同时,还不忘给身边的小伙伴递两颗。 连刚才站得笔直的部曲们,也放松了姿态,互相拍着肩膀,找地方坐下。 杨灿后面还说了些什么,可是嘈杂的笑闹声已经盖过了他的声音。 即便有人想听听看,也只能看见他张了嘴,具体说了什么却听不清。 杨灿此时正在表忠心,大声呐喊着:“大家吃好喝好! 明日开始演武,到时候都拿出咱们于阀部曲的威风来! 为了阀主、为了于家,为了我们的家园,好生操练!” 可惜这声音没传出多远。 四下里桌椅挪动的“哗啦”声、大人招呼孩子的吆喝声、孩子找爹娘的哭闹声、朋友间碰碗的“哐当”声纠缠在一起,乱糟糟的一片喧闹。 不过杨灿倒也不介意,看着底下热火朝天的模样,反倒笑了。 他抬手往底下挥了挥,底下的人见他挥手,就更没了顾忌,既然执事大人都挥手了,那还等啥呀? 开整! 结果就是,杨灿这番表忠心的话,除了站在他旁边的庄中耆老和匠作代表们,谁也没听清。 但是不管怎么说,还是有人听见了不是? 至少,王皮匠听见了,谁知道里边还有几个王皮匠呢。 第126章 秋归凤凰山 清晨的雾气,是深秋不告而至的常客,此时正像一层薄纱似的笼罩在“护城”河面上。 河岸边的枯草上,已经结出了细碎的霜花。 天刚亮透,堡门内便排起了一支长长的队伍。 马车上堆着捆扎好的行囊,奴仆们牵着马候在路边,这是杨灿返回凤凰山的最后一批随行队伍了。 此前酬农宴的欢笑声还在百姓耳边打转,秋狩大演兵时部曲们震天的呐喊也未消散,所有人都还沉浸在这两场盛事的余韵里,杨灿就已决定回山了。 能搬走的财物早在头几批的车队里就运走了大半,青梅是带着大批细软第一批回山的。 索缠枝如今大腹便便的,有她从小陪伴的青梅贴身照料,最是稳妥不过。 后来又有几支车队陆续从丰安堡离开,如今随杨灿同行的这已是最后一批车队了。 拔力末带着鲜卑长老们送杨灿离开,就看见车上堆着些很寻常的器物。 就连张云翊当年猎虎制成的虎头标本,还有那口陪他半生的刀,都随意地裹在油布包里,胡乱丢在车上,瞧不出半点贵重的模样。 丰安堡,是真的被杨灿搬空了。 张云翊当初那般大方,是存了卷土重来的心思,杨灿可不想卷土重来,于他而言,那就是被贬了。 “庄主老爷,再喝碗热粥吧!” 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老妇人,牵着小孙儿的手,提着沉甸甸的瓦罐快步走来。 她颤巍巍地从罐里舀出一碗粥,金黄的米粥冒着热气,上面飘着几粒红豆,映得陶碗边缘的豁口都添了几分暖意。 “老婆子天不亮就守在灶前熬的,您喝了暖暖胃,路上也能少受些风寒。” 老妇人话音刚落,身后的百姓便围了上来。 有的捧着油纸包的晒干红枣;有的抱着竹篮,篮里的鸡蛋裹着稻草,生怕磕着碰着。 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踮着脚举着自己编的草蚂蚱,要把自己最宝贝的东西送给杨灿。 杨灿弯腰接过陶碗,指尖触到碗沿的温热,顺着指尖暖到心口。 他仰头喝了一口,甜糯的粥滑过喉咙,将清晨的寒气驱散了大半。 “多谢父老乡亲们挂心。”杨灿大口喝完粥,把碗递还给老妇人,又伸手摸了摸旁边孩子的头。 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啜泣声,杨灿转头望去,只见“二十八子”穿着统一的青布短褂,整整齐齐地站在辛闲身后,一个个眼圈红得像熟透的果子。 最小的孩子先忍不住哭出了声,眼泪珠子砸在他的衣襟上,瞬间引得其他孩子跟着抽噎起来,哭声像一群小麻雀叽叽喳喳,搅得人心头发软。 这次回凤凰山,杨灿没带他们一起走。 凤凰山庄是阀主的地盘,除了阀主与嗣子,没人能拥有足够大的独立院落,容得下这二十八个孩子。 他只能先把孩子们安置在村里,找了一处宽敞的大院,连那些怀了身孕、暂时不便婚嫁的鲜卑寡妇也一起住进去,交由辛闲和旺财照料。 这段日子,辛闲正好能教孩子们点斥候的本事,所有花销自然还是由杨灿承担。 可孩子们太小了,纵使青梅和杨灿都说会回来接他们,看着亲近的人先后离开,恐慌还是像潮水般裹住了他们,总觉得自己要被抛弃了。 辛闲和旺财站在一旁,脸皱得像个被揉过的包子,手足无措得很。 老辛练兵的时候,不听话、练不会,那是非打即骂的,你还敢哭? 你个怂蛋玩意儿,敢哭那就吊起来打,一边骂一边打,他哪见过这般阵仗? 眼前都是些最大才七岁的孩子,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 他这个从没当过“孩子王”的糙汉子,听着此起彼伏的哭声,只觉得脑瓜仁疼。 旺财也是全无经验,听得他都想哭了。 杨灿走过去,先摸了摸阿笑的脑袋。 这小丫头七岁,女娃儿比同龄男孩要成熟,在“二十八子”里,她俨然就是领头的小大姐。 “别人哭也就罢了,你怎么也跟着哭?忘了自己叫‘笑笑’了?” 杨灿蹲下身,轻轻拉住阿笑的手,眼神温和:“义父先回凤凰山,可那儿不是义父的地盘。 那就相当于去做客,哪能不经主人同意,带这么多人过去?你说对不对?” 他顿了顿,又认真地看着阿笑的眼睛:“等我在那边安顿好,就让老辛伯带你们过去。 你们在这儿要听话,好好识字、练功,等着我的消息,好不好?” “阿父……阿父不骗我们吗?你不会不要我们了吧?”阿笑吸了吸鼻子,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声音带着怯意。 “当然不会。”杨灿笑了,指尖轻轻擦去她脸颊的泪珠:“笑笑这么乖,阿父就是不要别人,也不会不要你呀。” 他抬眼扫过其他孩子,女孩子们哭得还算斯文,只是用袖子偷偷抹眼泪。 男孩子们却不管不顾,有的甚至咧着嘴“仰天长啸”,鼻涕都快流到下巴上。 杨灿又好气又好笑,故意板起脸道:“笑笑,你帮老辛伯看着他们。 等我派人来接你们时,会问你谁最乖,要是你说谁不乖,那可就不准他来见我了。” 阿笑一听,瞬间瞪大了眼睛,像是接了个天大的任务,顿时收住哭声,连眼泪都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挺了挺小胸脯,转头看向还在哭的伙伴,拧着秀气的小眉头,脆生生地呵斥:“都不许哭了!” 没想到这声呵斥比杨灿的哄劝管用多了,原本喧闹的哭声瞬间小了大半。 孩子们都怯生生地看着阿笑,连抽噎都放轻了声音。 这小大姐的气势,倒真有几分“领头人”的样子。 杨灿朝旺财递了个眼色,旺财立刻抱来一篮早就准备好的小小腰牌。 每块腰牌都是桃木做的,打磨得光滑温润,正面刻着一个清晰的“杨”字,背面则是从“一”到“廿八”的数字。 孩子们这段日子已经学了不少字,第一个认的就是“杨”字,一眼就认出了腰牌上的记号。 杨灿先拿起刻着“一”的腰牌给阿笑看,然后亲自系在她腰间的布带上。 杨灿又对其他孩子道:“按我之前给你们排的长幼,排队站好。” 孩子们立刻乖乖站成一排,连之前哭最凶的男孩都挺直了小身板。 杨灿挨个走到他们面前,把腰牌系在他们腰间,轻声叮嘱:“这是咱们杨家的记号,一定要戴好了,别弄丢了。” 孩子们摸着腰间的腰牌,瞬间破涕为笑,有的还小心翼翼地把腰牌往衣服里塞,像是藏着什么稀世珍宝。 在他们心里,阿父给了腰牌,还让他们姓“杨”,那就一定不会抛弃他们了。 安抚好孩子们,杨灿又走到辛闲身边,细细叮嘱了几句照料孩子和寡妇们的注意事项。 随后,他的目光又扫过孩子们身后那些大腹便便的孕妇,见她们情绪尚还稳定,这才转身走向自己的坐骑。 还是那匹枣红马,“欺霜”和“赛雪”早就被胭脂朱砂两个小丫头骑着,跟青梅一起先回凤凰山去了。 杨灿翻身上马,刚刚策马走出丰安堡的大门,堡内的百姓、匠作坊主们便齐声高喊起来:“庄主一路保重!” 声音在晨雾里回荡,久久不散。 而堡外的河边,也早已站满了闻讯赶来送行的百姓和村中部曲,亢正阳正立在桥头,一身劲装。 杨灿离开丰安堡的时机,是他早早就盘算好的。 偏就选在酬农宴的欢宴余温未散、秋狩大演兵的豪情仍在人心头激荡的当口。 他要的,就是这份“盛极而离”的留白,让这段记忆在所有人心里刻得更深些。 对丰安堡的百姓来说,那场酬农宴是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排场。 在此之前,他们只知埋头种地、看天吃饭,从没想过自己的劳作能被如此郑重地对待。 杨灿端着酒碗走到田埂边,挨个向老农敬酒,说“今年的收成,全靠诸位辛苦”时,好些人都红了眼眶。 更别说那铺满了一条街的筵席,炖得软烂的肉、烙得喷香的饼,还有孩子们第一次尝到的蜜饯,连空气里都飘着甜香。 直到现在,百姓们聚在村口闲聊,还会掰着指头数宴会上的菜,说:“那碗炖鸡,我活了五十岁,头回吃那么香”。 而八庄四牧的部曲大演习,更是让所有人都开了眼。 十二支队伍列阵在演武的郊野中,旗帜猎猎,刀枪映着秋阳,两千四百人的脚步声震得地面都发颤。 这是八庄四牧头一回凑齐这么多人马,光是四牧出动的四百名骑兵,骑着高头大马列队奔驰时,扬起的尘土都像一道黄色的城墙。 演习结束后,杨灿站在高台上,亲手将绣着“魁首”“副魁”“人杰”的锦旗递到三支最优队伍手里,还有沉甸甸的铜钱作为奖赏。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从今年起,这大演兵每年办一次,谁有本事,谁就来拿这荣耀!” 这话像一团火,烧得所有人都热血沸腾。 魁首队的部曲们挺胸抬头,走在路上都有人围着打听他们夺魁的事儿。 没拿到名次的队伍,则是咬牙切齿地念叨着“明年定把魁首抢过来”。 更要紧的是,这些平日里只在自家庄子里练兵的部曲,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同伴。 看着如此浩大的声势,他们突然就明白了,原来我们合在一起,可以如此强大。 就是从那一刻起,他们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自信与骄傲。 可就在百姓们还在津津乐道于酬农宴的欢乐,部曲兵们回味大演兵的恢宏时,杨灿果断回转凤凰山庄去了。 他就像一场热闹戏的主角,在最精彩的桥段过后悄悄退场,只留下满场的念想。 杨灿一行队伍的身影刚刚消失,拔力末就转身往丰安堡里走去,越走越快,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其实刚才送杨灿时,他就忍不住又瞟了好几眼堡里的屋舍,这会儿更是急着去“验收”自己的新地盘。 厅堂里少了许多精致的陈设,可拔力末一点都不介意。 在他眼里,这座能挡风寒、能防野狼,还能让他免受强敌侵扰的坞堡,才是最金贵的宝贝。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把家里的鸡鸭养在厅堂里,让猪羊在天井里撒欢,这样才够热闹,才有个家的样子。 这坚固的石头坞堡,于他而言,就是一个更宽敞、更安全的“石头帐篷”罢了。 “大首领!等等我们!” 一群鲜卑长老气喘吁吁地追上拔力末,眼里满是期待:“大首领,我们也想搬进坞堡住!” 拔力末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身边长老的肩上,豪爽得很:“搬!都搬来!你们不在,我一个人喝酒都没意思!” 长老们顿时喜笑颜开。 很快,他们就可以带着优越与得意的笑着,领着他们的家人,搬离部族的聚居地,跟着他们的族长,一起在丰安堡享清福了。 …… 离开丰安庄,杨灿眼前的景象便渐渐开阔起来。 深秋的风带着凉意,刮过道路两旁的白杨树,光秃秃的枝桠像无数双干枯的手,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路边的田地里,庄稼早就收割完了,只剩下齐膝高的麦茬,在风里泛着浅黄的光。 田埂边堆着几垛麦秸,像一座座小小的土黄色山丘。 杨灿骑在枣红马上,慢悠悠地走着,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孩子将会出生在冬季,属蛇,起个什么名儿好呢? …… 日头偏西时,金红的霞光漫过凤凰山巅,像泼了层熔金似的,将满院青砖黛瓦都染得暖融融的。 廊下石阶上,一对模样丝毫不差的少女并肩坐着,臀下各垫着一只青布蒲团。 两人都是一样的姿势:弯腰屈膝,肘尖支在膝盖上,双手捧着圆润的腮帮子。 就连她们眼睫垂落的弧度都分毫不差,活像一朵并蒂绽放的桃花。 夕阳映在她们乌溜溜的瞳孔里,闪着细碎的光,只是那份鲜活里,藏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愁绪。 方才她们兴冲冲地去马厩喂马,刚到门口就被厩长拦了回来。 那厩长是邓浔管家的人,眉眼间满是倨傲:“这凤凰山上就一处马厩,马厩里就一个管事,那就是我,邓管家亲自任命的我,出去!” 两个小姑娘初来乍到,哪敢作声,灰溜溜地就逃了。 那厩长冷哼一声,这马厩看着不起眼儿,可这草料豆料哪样不花钱? 花钱……那就有钱赚呐! 老子拍了邓管家大半年的马屁才得到这个差使,你们想掺合进来,门儿都没有啊! 回到宅里,胭脂朱砂就发起了愁。 朱砂手指绞着初摆,小声嘟囔道:“要是不让咱们喂马了,那咱们不就成闲人了么? 要是老爷和小夫人觉得咱们没用了,会不会把咱们卖掉啊?” 胭脂心里也慌,却还强撑着安慰妹妹:“别瞎想,老爷和小夫人不是那种人……” 话虽这么说,她眼底里也满是担忧,一个没了用处的下人,谁白养着你呀?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一声爽朗的笑:“哈,这效率倒是高,两个院子竟这么快就合到一块儿了!” 胭脂和朱砂猛地抬头,就见杨灿欣欣然地走进来,墨色执事袍上还沾着点山间的尘土。 杨灿满心欢喜,上次他跟索缠枝提过合并院子的事之后,索缠枝就吩咐长房管事了。 少夫人亲口交办的事情,又是为大执事办事,管事们自然上心。 这不,没几天的功夫,原先隔开杨灿与李有才院子的土墙就拆得干干净净,连新院门都修好了。 新的大门就立在两道旧门中间,门楣上还雕了简单的云纹,比原先气派了不少。 “庄主老……”朱砂一激动就跳了起来,张嘴就要见礼,却被胭脂一把捂住了嘴巴。 胭脂飞快地瞪了妹妹一眼,脚尖又在她靴尖上轻轻踩了一下。 随即她便换上一副甜得能化出水的笑容,提着裙摆,迈着小碎步就迎了上去。 “执事老爷,你可算回来了! 这一路山路颠簸,肯定累坏了吧? 婢子这就去给您沏碗茶,再给老爷捶捶腿?” 杨灿摆了摆手,目光已经被院子里的景象吸引:“不急,我先瞧瞧。” 他迈步走进院心,看着原先隔墙的位置如今只剩新夯的地基。 木柱立得整整齐齐,地上散落着些砖瓦木料,工匠们虽已收工,却把工具归置得妥妥当当。 西侧新挖的池塘已经有了轮廓,池底平整,边缘还留着工匠凿刻的浅纹。 只是还没引水,挖出的泥土堆在池边,像座小巧的土山。 “照这进度,结冰上冻前应该能完工了。” 杨灿满意地点点头,指尖拂过一根木柱,触感光滑紧实,显然是选了好木料。 胭脂连忙跟上,一边弯腰帮他拂去袍角的灰尘,一边笑着说: “老爷说得是!管事们说了,池塘边的树得等开春再种,那时栽下容易活。 这可是给老爷修宅子,他们半点不敢马虎,选的泥瓦匠和木匠,都是天水城里最好的手艺人呢!” 朱砂跟在后面,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她有点儿纳闷,平时姐姐话也不多呀,挺文静的,今天跟老爷说话怎么变得这么能说了? 朱砂性子憨实,往日里只知道跟着姐姐喂马干活,如今没了活计,整个人都像没了主心骨。 一想到可能被卖掉,她就害怕的想要躲起来,哪还能主动往老爷跟前凑呢? 所以对于胭脂现在的主动行为,她是心惊肉跳。 杨灿满意地点点头:“嗯,他们倒是有心了。” 杨灿随口问道:“夫人呢?怎么没见她?” “小夫人去后宅少夫人那儿了,说是少夫人身子沉,想找人说说话。” 胭脂连忙又答,殷勤地问,“要不要婢子去把小夫人请回来?” “不必了。” 杨灿摆摆手,转身往外走:“我先去书院见阀主,你们去厨下说一声,今晚多备几个菜,送到院子里来。” “嗳,婢子这就去!”胭脂脆生生地应着,目送杨灿走远,这才拉着朱砂往厨房方向走。 朱砂终于忍不住问道:“胭脂,你干嘛呀,生怕老爷不知道咱们姐儿俩现在闲着没事做呀,怎么还主动往他眼么前儿凑呢?” 胭脂瞪了朱砂一眼,咱俩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你也就比我晚小半个时辰,咋就这么笨呢? 胭脂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朱砂的额头:“你傻啊? 咱们躲得过一时,躲得了一世吗?老爷早晚还不是能发现咱们俩闲着! 你没看见这院子扩建得这么大嘛?将来人多事杂,肯定需要人手啊! 就咱们俩这小模样,要清秀有眉眼,要娇憨有神态,要勤快有手脚,就算不能喂马,给小夫人当个贴身丫鬟总够格吧?” 她说着,原地转了个圈,水红色布裙轻轻荡开,像一朵迎风绽放的桃花。 “要是万一能讨了老爷喜欢,将来也做个小夫人,那咱们不是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吗?” 朱砂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啊对对对!不想当小夫人的小丫鬟,不是好马婢!还是姐姐你聪明!” “嘁,你也就这时候肯叫我姐姐。”胭脂笑着捏了捏她的脸,姐妹俩手牵着手往厨房走去。 小姐俩儿并肩而行,笑得眉眼弯弯,宛如对镜自照。 那副青涩又甜美的模样,确实像一枝并蒂的小桃花,鲜活妍丽。 …… 杨灿赶到书院,不等踏上石阶,就被廊下值守的侍卫拦住了: “阀主正在接见一位主事,杨执事请阶下候着。” 杨灿颔首,顺势站在阶边肃立。 秋收过后,于家各房的主事人、外务执事都要回凤凰山述职。 收益好的自然底气足,可那些产业亏空的,就得当着阀主的面说清缘由了。 杨灿站在阶下,能够隐约听见书房里传出的呵斥声。 杨灿不禁暗笑:都说阀主于醒龙性情柔弱。 可自从他的长子于承业亡故,各房对长房的敬畏日趋薄弱。 于阀主如今也就不那么好说话儿了,他不趁机敲打一些人,重树权威才怪。 书院左厢,窗户半开着,内中正有三人捧茶聊天。 三人中,一个五旬老者,面容清矍,三绺长髯,居中而坐,手指摩挲着墨玉扳指,一看就是久居上位的大人物。 在他右手边,是一个四旬壮年,须眉浓重,不怒自威,正是二执事易舍。 在其左手边,便是身材矮胖,圆圆一张弥勒笑脸的三执事李有才了。 清矍老者看到阶下的杨灿,眉锋不由微微一挑,抚须问道:“那阶下站着的是谁?看着面生得很。” 易舍和李有才齐齐朝窗外看去,一见是杨灿,都忍不住笑了。 他们俩都跟杨灿打过交道,自然认得。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可话里的意思却天差地别。 易舍道:“呵呵,原来是他呀,此人实乃我于家第一莽撞人也!” 李有才:“哈哈,原来是他呀,年轻执事中,其才无出其右者!” 第127章 财神到 易舍那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人”的评价,与李有才“极具才干”的评价,两个截然不同的评价让清矍老者眉峰微挑,眼底露出几分好奇。 同为于阀外务执事,对一个人的评判竟然如此相悖,倒让他生出几分兴味来。 李有才此刻却稍有些尴尬了,偷偷用眼角余光瞥了眼身旁的易舍,生怕易舍对他生出不满。 易舍任外务执事多年,他却是刚刚坐上外务三执事的位置。 虽说他年纪比易舍大,可论资历、论威望,实是远远不及,所以真没底气和人家唱反调。 这位身着藏青锦袍的清矍老者,就是于阀外务大执事东顺,乃当代于阀第一家臣。 关陇八阀里,于家凭着“陇右粮仓”的美誉跻身其间,农业与畜牧业便是于阀的根本。 而东顺掌管于阀所有粮田、桑田、果园与牧场的统筹、管理、监督与核算,手里攥着的就是于家的命脉。 于家传承近三百年,子孙如今近万人,为何要将如此重任托付给一个外人? 这么多的于家子孙,就没一个可堪大用的?那当然不是。 原因在于一个如此庞大的家族,俨然是一个没有立国的小国。 它要想长久持续下去,就必然要走各个封建王朝一样的路:重用朝臣而非宗室。 家臣即便权倾一时,篡位的风险终究有限。 虽然数遍古今并非没有,可概率上比宗室子弟的威胁小多了。 一旦是宗室子弟把持要职,篡位的阻力就没那么大了。 为争夺权力自相残杀的事儿就会频繁发生,于家的基业恐怕连一百年都撑不住。 就像如今的阀主于醒龙,因为身子孱弱,曾一度重用过他的胞弟于桓虎,结果如何呢? 若于桓虎是一位家臣,在他拥有反叛实力之前,还是能拿得掉的。 可是这人是他的胞弟,是长房二脉的房头儿,那就拿不掉了。 现在二人只能表面大哥二弟的,私下争得激烈,最终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东顺收回思绪,目光落在易舍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哦?易执事何出此言?” 易舍摇摇头,就把之前他去迎嗣长子于承业灵柩时发生的事对东顺说了一遍。 当着索家出身的少夫人的面,这杨灿竟然一口咬定索家与嗣长子的死有关,非要阀主彻查! 索家和于家两姓联姻,本就不比寻常人家联姻一般简单,他又毫无证据,却如此发难,这,不是莽撞又是什么?” “咳……” 李有才小心翼翼地堆笑道:“易执事,他是年轻人嘛,血气方刚的,难免行事急躁了些。 不过现在杨灿已经是长房大执事,与少夫人相处得倒还融洽。 他寻了些商户合伙做西域通商的生意,还特意给少夫人留了干股。 少夫人也是投桃报李,把自己的贴身丫头许给了他做妾,一团和气嘛。” 易舍闻言,只是轻嗤了一声,不屑地道:“那不过是他还没蠢到家罢了! 当初那般莽撞,不计后果,应该也是想着公子已死,少夫人未必还能留在于家。 如今他兜兜转转的居然到了少夫人门下,不赶紧修复关系,难道就不怕少夫人给他小鞋穿? 至于说少夫人赐了贴身丫头给他,也不过是笼络人心的手段罢了。 少夫人如今怀着嗣长子的遗腹子,等生下来纵然是男丁,也是‘主少国疑’。 杨灿是阀主任用的,他这个长房执事的位子,短时间内就算少夫人也动不了。 少夫人权衡利弊,不想两败俱伤,便只能施恩笼络,这也不能证明什么。” “哈哈,易执事说的是,李某思虑简单了些。” 李有才尬笑,端起茶来遮脸,心中暗骂,蠢货,老夫大你十余岁,你当训孙子呢,一点也不知敬老! 东顺听着二人对话,面上不置可否,心里却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对杨灿真的一无所知吗? 身为统管于阀所有农畜牧业的大执事,杨灿曾负责长房的农牧事务,他又怎会没听过这个名字? 只不过此前未曾见过真人罢了。 此刻听易舍说完杨灿旧事,联想到索家与于家微妙的合作关系,再想到杨灿借此从一个濒临被辞退的幕客,一跃成为长房二执事的履历,心中便已明白: 这杨灿哪里是莽撞人,分明是借“孤忠”之名,赌了一把最险也最有效的棋。 可惜易舍竟不能看透这层关节,还在为自己的“明察秋毫”而沾沾自喜。 东顺暗自摇头:小易办事能力尚可,可在人心算计上,终究差了火候,难堪大用。 再想到阀主于醒龙这些年来提拔的人,何有真顶着家臣的名头,实家贼也。 他贪墨走私十余载,真就把于家当成了他自己的摇钱树。 易舍呢,又是这般目光短浅。 李有才还好些,却又太过惜身,说个话都如此的谨小慎微,这真是…… 东顺暗忖着,目光又落在李有才那张上足了肥料的大冬瓜似的胖脸上。 东顺含笑问道:“哦?李执事也不妨说说,为何你觉得这杨灿是年轻一辈里难得的人才呢?” 李有才先是飞快地扫了易舍一眼,见对方没露出明显的不悦,这才定了定神,斟酌着词句,将杨灿的事迹一一说了出来。 杨灿任长房二执事时,管着六庄三牧,改良了旧耕犁和水车,治张云翊一人而慑六庄三牧。 威震之后便是恩抚,以共同经商的手段,招揽了庄牧人心。 现如今他又顺利安置了归附的鲜卑部落,成功举办了‘酬农宴’和‘秋狩大演兵’…… 为了不得罪易舍,李有才只是客观陈述事实,连半句带有主观立场的夸赞都没有。 但这也够了,他对杨灿的看法和立场,已经非常明晰。 东顺听了,微微一笑,道:“如此说来,倒也是个有闯劲儿的年轻人。 莽撞些嘛,也无所谓,总不能要求他这个年轻人,像你我一样老成吧。” 说罢,东顺便漫不经心地道:“今晚吃酒时,把这年轻人叫来吧。 如今阀中人才凋零,对这些年轻有为的后辈们,我们还是该多接触一下,栽培一番嘛。” …… 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缓缓地笼罩下来。 书房廊下,家仆提着灯杆,将一盏盏灯摘下,点亮了,再挂回去。 光晕在廊下次第亮起,在青砖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勉强驱散了几分深秋的凉意。 阀主书房外的廊道上,青石板缝里还嵌着些许干枯的草屑。 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落,无声地落在地面,又被偶尔掠过的晚风卷起,轻轻碰了碰廊柱,才再度归于沉寂。 杨灿身着一袭青色执事袍,衣料挺括,不见半分褶皱。 时间已经很长了,他始终双手交迭,自然垂在身前,指尖微微收拢,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杆即将出鞘的长枪。 这样恭谨的态度,至少书房门前的侍卫,是全都看在了眼里的。 书房内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时而低沉,时而拔高。 杨灿不用细听也能猜到,此刻在里面“述职”的人,定是业绩不佳,连解释都没能让阀主满意。 忽然,“吱呀”一声轻响,书房的门开了。 一个墨色长衫的中年人狼狈不堪地走出来,脸颊涨红,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油汗,被廊下的灯一照,显得额角闪闪发亮。 他的脸上满是难堪与窘迫,与杨灿眼神儿一碰,便躲闪开去,同时又有一些幸灾乐祸。 他的上一位进去“述职者”,就是因为业绩不佳,遭了阀主训斥。 阀主火气未消,他便承受了更多的斥骂。 此时阀主已经快要爆炸了,阶下这位小兄弟……,你就自求多福吧。 这人只匆匆扫了杨灿一眼,便脚步仓促地转身离去,仿佛多待一刻,那书房里的压力就会追出来似的。 守在门下的侍卫对杨灿微微颔首:“杨执事,可以进去了。” 杨灿缓缓点头,抬手理了理衣襟,拾步迈入书房。 书房内的光线比较昏暗,没点太多的灯。 于醒龙坐在桌案后面,宽大的座椅将他的身影衬得有些消瘦。 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着,显然刚动过气。 桌案上放着一口紫檀木小匣子,纹理细腻,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匣子里整齐码着一颗颗鹌鹑蛋大小的药丸,色泽深褐,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管家邓浔站在桌案旁,手里端着一碗温水,神色恭敬。 于醒龙皱着眉头,拿起几颗药丸,快速嚼开,苦涩的药味让他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接过邓浔手中的碗,仰头一连喝了几口温水,才将药渣顺了下去,随后长长地吁了口气。 直到这时,于醒龙才抬眼看向来人,一见进来的是杨灿,脸色便缓和了几分,眼中也露出了笑意。 “坐!”他指了指桌案侧面的一把椅子,声音有些沙哑。 秋收之后,于醒龙几乎每天都要接见前来“述职”的属下,从清晨到日暮,要说上太多话,这几天嗓音一直都是哑的。 这一次次述职,能让他高兴的事不多,不过此刻看到杨灿,他心里就愉悦了起来。 自从杨灿接手六庄三牧,所做出的一系列成绩着实亮眼,桩桩件件都合他的心意,这让他那颗烦躁的心,也稍稍熨贴了几分。 “火山啊,你这段时间做得很好,老夫对你很满意。” 于醒龙的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神也柔和了些:“怎么,这次是正式回返山庄了吧? 丰安庄那边,拔力部落的安置事宜都处理得如何了?” “回阀主的话……” 刚在椅子上坐下的杨灿立刻起身,双手垂在身侧,腰杆依旧挺直。 他先是简明扼要地汇报了拔力部落安置与拆分的进度,言语条理清晰,没有半分拖沓。 说着说着,他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兴奋,便开始讲起“酬农宴”与“部曲大演兵”的事来。 他说起“酬农宴”时,百姓们如何围着他,一遍遍念叨阀主的恩情,言语间满是感激。 说起开宴时,流水席从丰安堡一直排到庄子外头,百姓们抢着入座,喧闹声、笑声能传出去好几里地。 他又说起八庄四牧两千多名部曲兵大演武时的场景,骑兵策马奔腾,马蹄踏得地面震颤,步兵列阵整齐,长枪如林,那股雄壮威风的气势,仿佛能冲破云霄…… 杨灿越说眼睛越亮,原本沉稳的神色已经完全被兴奋所取代,讲到激动处,甚至手舞足蹈起来。 于醒龙坐在桌后含笑听着,偶尔,他会侧过头,与侍立在一旁的邓浔交换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和几分耐人寻味。 “酬农宴”的一些细节、“部曲练兵”的那些实况,他早已通过密报知晓得一清二楚。 杨灿此刻说的话,显然有些不尽不实。 他把“酬农宴”的规模夸大了几分,说流水席从丰安堡排到庄子外头,酒水像不要钱似的供应。 可实际上,宴席虽然热闹,却远没到这般夸张的地步。 他说演武时有六百名骑兵、一千八百名劲卒,杀气冲霄,可骑兵的真实数目最多四百。 而且八庄四牧十二支队伍,在联合演练中闹出的混乱和乐子却也不少。 哪有像杨灿说的这样,简直是早就统一指挥下的一支百战老兵了。 明明是在夸张与卖弄,杨灿脸上却还要摆出一副谦逊的、有些保守的姿态,难免让于醒龙心中发笑。 但于醒龙并没有揭穿他的意思,反而觉得更加愉悦了。 如果杨灿刻意掩饰“酬农宴”上百姓们对他的感激,刻意降低八庄四牧联合演习的威风,那才说明此人心思深沉,对自己有所保留,恐怕是包藏了祸心。 可现在,杨灿唯恐说的村民们对他不够敬爱,唯恐联合演练不够威风凛凛,这反而让于醒龙对他放下心来。 邀功请赏嘛,老夫不介意啊。 于醒龙从来不怕手下人有往上爬的野心。有野心的人,才更有冲劲,才会更想做出成绩。 只要这份野心不是谋反的异心,那便是他求之不得的,如今的于阀,太需要这种有能力、有冲劲的人来撑场面了。 近年来,于阀正是多事之秋。 先是代来一脉步步紧逼,处处挑衅。 接着是族中各房心怀叵测,暗中算计。 而后长子惨遭毒手,幼子年纪尚轻,难以服众。 就在不久前,又出了何有真那等吃里扒外的丑闻…… 桩桩件件,都快把他这把老骨头压垮了。 他现在太需要一些振奋人心的事情来向所有人彰显阀主的能力,证明于阀依旧稳固了。 至于杨灿在八庄四牧暗中拢络人心的小动作,于醒龙心里门儿清,却也只当没看见。 一个人想往上爬,怎会不建立自己的班底?若连这点小动作都没有,要么是无能,要么是藏得太深。 况且,以八庄四牧的体量,就算全被杨灿攥在手里,也翻不起什么大浪,还不足以让他心生忌惮。 待杨灿终于说完,停下来喘口气时,于醒龙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满是欣慰: “好,做得很好。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你。如今,整个长房都交给你打理了,莫要叫老夫失望。” “喏!臣定不负阀主所托!”杨灿立刻躬身行礼,声音铿锵有力,眼神里满是坚定与感激。 于醒龙摆了摆手,嘴角带着笑意,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但凡在他书房里待得久的,都是述职不顺、让他不满意的人。 而让他满意的,几句话便能结束,总不至于拉着属下在这里聊上一个时辰的家常。 杨灿再次躬身行礼,随后轻轻转身,脚步放得极轻。 他缓缓退出书房,直到房门轻轻合拢,才挺直脊背,举步离去。 看着房门合拢,一直侍立在旁的老管家邓浔上前一步,低声道:“老爷,这个杨灿,是个可塑之才,值得栽培。” 于醒龙缓缓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发出“笃笃”的轻响,眼神里带着几分深邃。 “我之前让你物色的年轻主事的名单,你要尽快拟定好。 老夫打算用五到十年的时间,扶持一批年轻的执事上来,慢慢替代东顺、易舍那些人。” “是,老奴已经在着手准备了。如今除了杨灿,老奴又发现了两个不错的年轻人。 他们品性、能力都尚可,已经把他们的名字添进名单里了。”邓浔躬身应道,语气恭敬又沉稳。 于醒龙满意地点了点头,指尖摩挲着紫檀木匣子的边缘,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自从何有真暴露出他就是“山爷”,暗中勾结外人、算计于阀的消息传开后,于醒龙就动了扶植一批年轻势力的念头。 连他最信任、平日里表现的最拥戴他的何有真,都成了藏在他身边的一只吸血水蛭。 那么东顺、易舍之流,又能有多可靠呢? 于醒龙现在谁都不信了。 那些老臣盘踞阀府多年,根基深厚,个个都有自己的小算盘,稍有不慎,便可能酿成大祸。 所以,他要换一批人,换那些根基尚浅、野心勃勃却又暂无背景的年轻人。 这些年轻人,不管是为了自己能爬得更高,还是真的对于家忠心耿耿,都只能一心一意为于家做事,只能靠做出亮眼的业绩来证明自己。 等他们渐渐成长起来,像如今的东顺、易舍一样开始尾大不掉的时候,但还不至于脱离阀主掌控的时候,便再换一批新人上来。 这个循环往复的法子,于醒龙觉得可行。 他甚至想将其立为不宣之秘的制度,让他的儿子、孙子,一代代作为家规继承下去,确保于阀的权力始终牢牢握在主脉手中。 想到这里,于醒龙缓缓说道:“既要重用杨灿,就得按祖上定下的规矩来,好好查一查他的底细。 他的家世、过往,一点都不能疏漏。对杨灿的调查,现在进展如何了?” 邓浔连忙欠身,恭敬地道:“自从上次阀主提起此事,老奴就派人去了江南。 算算日子,如今应该已经抵达江南地界,开始查探了。” …… 江南,吴州。 作为这座水城的命脉,通衢街此刻正褪去白日的喧嚣,换上另一副鲜活模样,成了吴州夜里最热闹的所在。 灯火如昼,人声与乐声交织在一起,连空气里都飘着酒肉香与茶香,将江南夜色的温婉揉进了市井的鲜活里。 “醉江楼”是吴州城里数一数二的酒楼,三层楼阁通体挂着朱红宫灯,灯影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青石板路上,拼凑成一片片细碎的光斑。 楼外的幌子在晚风里晃荡,“醉江楼”三个烫金大字格外醒目。 门口的店小二穿着青色短打,肩上搭着白毛巾,扯着嗓子招呼客人: “里边请嘞!刚到的长江肥蟹,配着新酿的女儿红,暖身子嘞!” 楼内更是热闹,二楼雅间的窗户半开着,丝竹之声顺着风飘出来。 更有歌女柔媚的嗓音唱着江南小调,靡靡之音混着酒气,勾得路人脚步都慢了几分。 偶尔有醉醺醺的士族子弟从雅间出来,摇摇晃晃地扶着栏杆,高声与楼下熟人打招呼,笑声爽朗,惊飞了檐角下栖息的夜鸟。 醉江楼斜对面是“清风茶馆”,则是另外一番热闹。 门口没什么花哨的装饰,只摆着几张长条几案,配着粗木长凳,却坐满了人。 挑着担子的货郎、赶夜路的旅人、逛街走累了的百姓…… 不管认不认识,坐下来喝杯热茶,三言两语就能热络地攀谈起来。 他们的话题从田间的收成聊到城里的新鲜事,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烟火气。 两个身着粗布长衫的男子站在街角,交换了个眼神,很显然,这茶馆人多嘴杂,最适合打探消息。 他们身材比江南人高大些,皮肤也带着几分关陇地区的黝黑,走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这两人正是邓浔从天水派来的探子,一个叫李青云,一个叫元一一。 此番南下江南,他们身负重任:查清杨灿的底细,确认他是否真为江南人氏,是否因遭士族迫害,才逃亡陇上。 两人快步走到茶馆,在一张还剩两个空位的长凳上坐下。 元一一抬手招呼茶博士:“来壶热茶,再要一碟盐炒瓜子儿。” 茶博士应了声“好嘞”,很快端来粗瓷茶壶和一碟炒得喷香的瓜子,油光锃亮的,看着就诱人。 李青云端起茶壶,给两人各倒了杯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耳朵却竖得老高,仔细听着邻桌的谈话。 有人说今年桑麻收成好,布价要降;有人聊城西张家嫁女,嫁妆摆了半条街; 还有人说吴山书院来了位新先生,学问高深…… 全是些家长里短的琐事,没半点有用的信息。 元一一拿起一颗瓜子,慢慢嗑着,目光落在同桌的货郎身上。 那货郎穿着短褂,腰间别着个小账本,一看就是整天走街串巷的主儿。 这种人最是消息灵通,哪家有红白事,哪家出了新鲜事,没他不知道的。 元一一清了清嗓子,便带着点刻意放缓的关陇口音,试探着开口了: “这位大哥看着就是常跑外的,耳目灵通得很。不知咱们吴州罗家的事儿,你可知道几分?” 他这口音一出来,货郎就抬眼看了他一下,显然听出了他的外乡口音。 邓浔虽是一位老练的管家,安排探子时也考虑过口音问题,可是没办法解决啊。 天水境内,既可靠又能说一口流利江南软语的人实在难寻,只能让两人尽量收敛口音了。 货郎放下手里的茶碗,脸上露出几分得意,拍了拍胸脯: “你问罗家啥事?反正吴州城里的事儿,就没有我没听说过的,要是连我都不知道,那旁人就更不知道了!” 元一一心里一喜,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得更低: “那我跟老哥打听件事,听说吴州罗家嫡女,跟一个寒门士子好上了,还私订了终身?这事儿你听说过吗?” 货郎一听,眼睛“唰”地亮了,身子也凑了过来,压低声音: “哎哟!听你口音是外乡人啊,没想到连这事儿你都听说啦?” 李青云一直没说话,此刻见有戏,连忙把面前的瓜子碟儿往货郎那边推了推。 李青云脸上堆着笑:“这么说,老兄你知道这事儿?” 货郎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伸手抓了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卖弄起来。 “那是,我这整天走街窜巷的,就是个‘包打听’啊!这事儿啊,好多人都知道了,你说我能不知道?” 李青云和元一一悄悄对视了一眼,目中满是惊喜。 确认了! 杨执事没有说谎,这件事儿是真的! 虽说他们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可他们千里迢迢从天水赶来,自然要打听清楚,免得遗漏了什么细节。 元一一忙又抓出一大把炒瓜子,堆到货郎面前,笑得更加热络了。 “左右咱们闲着没事,老兄你要是不忙,就给咱细说说?” 货郎掂了掂手里的瓜子,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嗨,你要说这事儿啊,那就得从罗家姑娘有一回去庙里上香时说起了……” 货郎眉飞色舞地说起书来,茶馆角落里却有个人悄悄地站了起来。 那人穿着一身青布衫,原本正低头喝茶,听到这一桌双方对话后,不禁抬眼瞄了瞄李青云和元一一。 很快,听着那货郎的讲述,他的眼神里露出几分惊喜。 他忙掏出两文钱放在桌上,向茶博士指了指桌上,话也没说,生怕惊动了讲的眉飞色舞的货郎,便悄然离开了。 他初时脚步并不快,可刚踏出茶馆门口,就立刻加快了速度,从来来往往的人群中飞快地穿梭着。 前些时日,吴州城里来过两个外乡人,到处打听罗家嫡女与寒门书生相恋的故事。 人家当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于是他们就贴心地把杨灿说过的故事告诉了对方。 什么罗家嫡女与寒门士子相恋,最后被罗家棒打鸳鸯,杀了她情郎满门,那寒门士子只一人身免,从此逃亡他乡吧啦吧啦。 对方听了,当然依旧表示从没听说过。 可是从没听过是从没听过,现在听他们说了,那以后就是听过了啊! 于是,一转头那些被他们询问过的人,就把这个刚听说过的故事,再做点加工就说给别人听了。 于是,这个无中生有的故事,就像长了翅膀似的,一传十、十传百,从街头传到巷尾,很快就闹得满城皆知。 而那两个自作聪明的探子,正是代来城于睿于公子派来的人。 他们见没人知道“真相”,便断定是杨灿在说谎,此时已经高高兴兴地回代来城复命去了。 这事儿传到罗家时,可把罗大将军气了个倒仰。 罗家是江南大族,现任家主罗霸,官拜持节都督三州军事,手握重兵,在吴州地位显赫。 他有四个儿子,女儿却只有一个,名叫罗湄儿,字澜姝。 女子十五而笄,束发加簪,标志成年。 因此士家大族的女孩儿,十五岁行及笄礼时,无论是否已经许嫁,都要长辈为其取“字”,从此替代幼年时用的“名”。 罗湄儿罗澜姝,去年刚取了字。 罗大将军视其如掌上明珠,早就给她与江南大士族赵家订了亲。 如今竟有人造这种谣,毁他女儿的名声,这不是打他的脸吗? 罗大将军当即下令,悬重赏追查那两个造谣的探子。 只不过,一路追溯到两个关陇口音的外乡人时,线索断了。 因为那两个外乡人问了一圈,无人知晓其事,便断定杨灿在说谎,已经高高兴兴地回代来城复命去了。 饶是以罗大将军的势力,也没法再找到这两个王八蛋。 这事儿才过去不到十天,结果今天,两个操着关陇口音,询问罗家嫡女风流韵事的外乡人,又出现了。 在那个快步离去的青衫人眼里,这哪是什么外乡人呐?这分明就是老天爷给他送上门来的一笔丰厚赏金。 赶紧去报信儿,可别被别人抢了先! 第128章 吴州风流谣,源于陇上人 江南吴州的夜色裹着水汽弥漫开来,醉江楼的喧嚣就像煮沸的一锅茶汤,硬生生压过了通衢街上半数的烟火气。 三楼最阔绰的雅间里,六盏錾花银烛台燃得正旺,明晃晃的烛火映在满桌珍馐上,连瓷盘的描金纹都泛着暖光。 银盘里卧着刚蒸好的长江肥蟹,青瓷碗里温着女儿红。 吴郡赵家的公子赵青衣,正懒洋洋地斜倚在铺着云纹锦缎的坐榻上。 十九岁的少年郎,面敷薄粉衬得肤色胜雪,发髻上簪着一朵半开的白茉莉。 他的身形是江南士族公子惯有的纤弱,可那双桃花眼扫过满座时,却透着股子压不住的傲气。 他两指捏着一只羊脂玉杯,听着同席几位士族公子兴致勃勃地争论诗文,嘴角撇了撇,又漫不经心地抿了口酒。 “赵兄,尝尝这新剥的蟹肉,配着这蜜酿,可是醉江楼独一份的招牌吃法。” 旁边穿青衫的公子笑着递过银勺,笑容里透着几分讨好。 赵青衣的父亲可是陈朝户部尚书赵垣,掌着陈国的钱袋子。 吴郡赵氏更是跻身江南几大士族,这样的家世,自然有的是人捧着。 可赵青衣却没接那银勺,只嗤”地笑了声,不屑地白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道:“我是没吃过,还是不会吃?” 他晃了晃杯中的酒液,琥珀色的酒珠沾在杯壁上,语气里是士族子弟特有的清贵与疏离:“吃你的吧,也不嫌心累。” 青衫公子顿时涨红了脸,怕被其他人取笑,只得讪讪地缩回手,自己舀了勺蟹肉塞进嘴里。 满桌的笑声也淡了下去,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却都装没听见。 赵青衣向来眼高于顶,吴州的公子圈里,能让他正眼瞧的没几人,谁又敢真的惹他不快?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赵家的仆从阿福躬着身子,脚步轻得像猫,快步溜到赵青衣身边。 他跪坐在锦垫上,几乎把脸贴在赵青衣耳边,压着声音道:“公子,下边人来报信,街对面清风茶馆里,有人在传……传罗家姑娘的闲话。” “罗家姑娘”四个字像根细针,瞬间刺破了赵青衣脸上的慵懒。 他捏着玉杯的手指猛地收紧,酒液晃出几滴,溅在他的月白锦袍上。 他头也不回,声音冷冷地道:“是什么人?” 阿福的声音更低了:“听着是关陇口音,应该就是之前满城传谣的那两个人。” “砰!”赵青衣猛地将玉杯砸在桌上,杯沿磕在银蟹盘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满桌公子都被吓了一跳,纷纷停了话头,看向脸色铁青的赵青衣。 谁都知道,赵家和罗家正在谈婚事,是当朝大司马牵的线。 虽说还没下定,但两家都是江南大族,赵家掌文、罗家掌武,这桩姻缘对彼此都有利,必然是板上钉钉,一定要成的。 可半个月前,吴州市井里突然传开了罗家姑娘幽会寒门子弟、私订终身的消息。 心高气傲的赵青衣如何能忍? 就算他是吴州数一数二的贵公子,也总有人敢在背后嚼舌根,说他“未来娘子心有所属”,嘲他“捡了别人玩剩下的”。 哪怕不是当着他的面说,只要听见风声,也叫心高气傲的他恶心的要命。 赵青衣猛地站起身,月白锦袍的下摆扫过凳脚,带倒了一只酒杯。 “带我去,本公子要他好看!” 阿福急忙取过云纹靴子,双手捧着递到他脚边。 赵青衣蹬上靴子就往外走,阿福小跑着跟上。 满座公子见状不敢怠慢,纷纷起身跟了出去。 …… 陇上的夜色比江南沉得更快,刚过酉时,凤凰山庄的“敬贤居”就亮起了连片的红灯笼。 暖黄的灯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像撒了一把碎金。 这片客舍是山庄专门招待贵宾的地方,院中遍植着晚桂,风一吹就飘来阵阵甜香。 廊下挂着的灯笼都绣着“于”字纹样,连廊柱上的雕花都透着精致与豪奢。 能住在这里的,皆是在阀主于醒龙面前有分量的客人。 三位外务大执事如今就住在这里,单是这住处,就看得出他们在阀主心中的地位。 杨灿见过于醒龙后,便先回了自己的屋子。 刚推开门,就见青梅坐在桌边,身旁还站着胭脂和朱砂两个小姑娘,脸上满是欢喜。 想来是他回来时,长房里有人看见了,特意去告诉了青梅。 毕竟他如今是长房的外务大执事,愿意邀宠买好的人是少不了的。 青梅已经同意让胭脂和朱砂做贴身侍婢了,两个小姑娘开心的眼睛都笑弯了。 她们年纪还小,又没在青梅那样的环境里摸爬滚打过,论心眼儿,哪里是青梅的对手? 青梅之所以爽快答应,也是忽然间想到了她自己。 从前她是索缠枝的婢女,关键时刻却成了维系索缠枝和杨灿关系的一条关键纽带。 如今她是杨灿的侧夫人,也清楚杨灿不可能永远没有正妻。 现在她好好对待胭脂朱砂,让她们与自己情同姊妹,日后自己在杨家的底气,就能更足一些。 杨灿对此自然没有意见,两个赏心悦目的小姑娘在身边,难道不比旺财那夯货看着下饭? 当然啦,他杨老爷向来是喜新不厌旧的,旺财如今又当爹又当妈地帮他照顾着那些小崽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早晚还是要回到他身边的。 “敬贤居”里自有丫鬟下人伺候,杨灿随口问了句,就知道了赴宴的地点。 刚走进餐厅,就看见李有才站在那儿,正跟丫鬟吩咐“晚点儿上菜,先把茶备着,正主儿还没来”。 看见杨灿进来,李有才顿时笑开了花,挥挥手让丫鬟退下,快步迎了上来。 “贤弟,多日不见啊!” “大哥!”杨灿拱手行礼,态度谦卑:“大哥荣升外务执事,想必比从前忙碌多了吧?” “哎,谁说不是呢!” 李有才拉着杨灿在桌边坐下,摇头叹气,话里却透着几分得意。 “在咱们于家的地盘上,采矿、作坊,还有那些诸工百业,都得我操心,连秘方、工艺的保管都不能马虎……”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看似在抱怨事情麻烦,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他如今是三执事,主管于家的工业生产,从矿产勘探、提炼,到生产管理、技术保密,再到烧瓷、造车、造船的作坊,全都归他管。 若是在后世,这样的工业生产本该是地方上最重要的支柱产业。 可是在这个年代,农业和商业的规模远大于工业,工业大多还是小作坊模式。 于家以一阀之力建起的大型作坊,规模虽堪比后世的工厂,可这样的产业毕竟太少。 更别说兵器制造、甲胄打造这些敏感行业,还得由阀主直接掌控,这又分走了一大块重要职权。 即便如此,这也是整个于阀的一类产业,比起从前他只负责长房这一块儿,权柄不知重了多少,李有才又怎能不开心? 他舔了舔嘴唇,语气里满是羡慕:“还是易执事打理的那一摊好啊。 全阀的商铺、当铺、运输、关卡商税,又轻松又有钱,哪怕现在索家插了一脚,也依旧富得流油!” 杨灿笑着说道:“大哥好好努力,日后争取再进一步就是了。” 李有才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自嘲:“为兄比易执事还大十岁,哪还指望更进一步? 能在这个位置上安安稳稳待下去,我就知足了。对了……” 他忽然坐直了身子,眼里闪着光:“阀主把何有真在天水城的一处宅子赐给我了! 那地方地处繁华,宅邸又大又气派,你什么时候去天水城,可得来为兄家里做客!” “那是自然,少不得要叨扰大哥。”杨灿笑着答应下来。 李有才更加欢喜了,说道:“我那宅子就在西关锦市街上,昆仑汇栈斜对面的李府就是!” 杨灿一愣,昆仑汇栈?听着有点熟悉呀,那不是我家的货栈吗?是我家的货栈吧? 李有才没有察觉他的异样,接着说道:“上次不等你回来,为兄就搬过去了。 新宅子是好,就是没个认识的邻居。 你嫂子还跟我念叨,说宅子大了,日子却过得寂寞。 不比从前,一墙之隔就是你家青梅,平时还能说说话。” 两人正说着,一阵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东顺和易舍联袂走了进来。 李有才像屁股底下安了弹簧,“嗖”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快步走到主位旁。 他急急拉开首席和次席的椅子,点头哈腰地请两位大执事入座:“东执事、易执事,快请坐!” 杨灿看得有些好笑,他们三个都是外务执事,各管一摊。 严格说来并没有从属关系,都是直接对阀主负责,李有才这样拍马屁,实在没什么必要。 可转念一想,他又明白了,李有才这外务执事的位置,升得本就有些玄妙。 比起东顺和易舍两位根基扎实的大执事,他总觉得自己矮了一头,自然忍不住想多讨好几分。 倒是杨灿,只是微笑着拱手行礼,态度不卑不亢。 就连一向眼高于顶的易舍,都忍不住朝他投去了几分赞许的目光。 东顺看了眼刚落座的杨灿,含笑道:“我等回山述职,恰好遇上你这少年才俊。 老夫一向见才心喜,今日正好无事,便想着邀你一起小酌几杯。” …… 清风茶馆里飘着股廉价茶叶的涩味,李青云和元一一坐在角落,正俯身向那走街串巷的货郎追问细节。 原本子虚乌有的一件事,代来城那两位向人询问时,见人家不知所询何事,也就简单提了提。 但那听过的再说给别人听时,便十分的详细了。 这个故事流传到现在,已经有了五六个不同的版本,充分体现了人民群众强大的创作欲望和创作能力。 而且它主要是在市井间传播嘛,没点“颜色”怎会有人爱听? 那些添油加醋的桥段,就像茶汤里的糖、灶火里的柴,既是润滑剂,又是助燃剂,才让这桩假事传得满城风雨。 此刻,那货郎正讲到兴头上,已经有点忘我了。 他粗粝的手掌“啪”地一声拍在桌上,嗑了半响儿的瓜子皮溅得满地都是。 他嗓子眼里裹着唾沫星子,声音渐渐大了起来:“这就叫‘二八姝丽寻古刹,寒门才士共幽篁’! 话说那罗家姑娘见了穷书生,一眼就动了心,两人趁着没人注意,就悄悄钻进了无人的竹林子……” 他故意顿了顿,眼神扫过满座茶客,才接着道:“刚进竹林,四下里连个鸟影都没有,他二人顿时就搂作一团,那叫一个天雷勾动了地火哟……” “砰!” 一声巨响突然炸开,茶馆门口那张茶桌被人狠狠踹飞,木腿撞在廊柱上断成两截,桌上的粗瓷碗摔得粉碎。 坐在桌边的茶客惊得跳起来,两个穿锦袍、腰佩短刀的豪奴左右一分,赵青衣就从他们身后走了出来,月白锦袍上还沾着方才的酒渍,脸色却铁青得吓人。 “公子,就是他们!” 先前跑去醉江楼报信的茶客连滚带爬地挤过来,手指着李青云和货郎,声音里满是邀功的兴奋:“就是这几人,在这儿造罗家姑娘偷汉子的谣儿!” 赵青衣眼底的怒火“噌”地一下窜上了头,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那茶客被扇得踉跄着撞在放在地上的货担上,筐里的针头线脑撒了一地。 “你个狗东西!”赵青衣的声音像淬了冰,又尖又利:“显着你了是不是?就你长嘴了是不是?你个狗娘养的东西!” 他越说越气,抬脚又朝那茶客肚子上踹了一脚,直到对方蜷缩在地上哼哼,才转头冷冷扫向李青云几人,咬牙道:“把他们给我拿下!” 茶馆里的茶客早吓得四散躲避,桌椅碰撞声、尖叫声混作一团。 那货郎也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收拾货担,嘴里还念叨着:“祸事了祸事了! 赵家正跟罗家谈婚论嫁,这赵公子可是正主儿,他怎么寻来了?” 话音未落,他扛起货担就往后门跑,也不管还有些针头线脑来不及拾取,匆忙间鞋底子蹭着地面,差点摔个趔趄。 李青云和元一一也是惊出一身冷汗。 为了拆散自家姑娘和杨执事,罗家连杨灿满门都杀了,这些江南士族眼里,小民的性命跟草芥没什么两样。 如今赵青衣要娶罗家姑娘,听见他们在这儿议论“罗家姑娘的风流韵事”,怎会不恼羞成怒? 他俩都是外乡人,一旦落到赵青衣手里,恐怕就没了活路。 两人当机立断,同时掀翻身前的茶座,木桌带着茶杯朝赵青衣的豪奴砸去,趁着混乱就想往外逃。 赵青衣生得纤弱如豆芽,身边却带了七八个豪奴。 这些人虽然歪戴着帽子,敞着衣襟,看着吊儿郎当,出手却极狠辣。 见李青云二人要逃,豪奴们立即扑上来,手里的短刀“唰”地抽出,刀光在茶馆的昏光里闪着冷意。 一场混战瞬间爆发,茶客们尖叫着往门外挤,桌椅被掀得东倒西歪,茶壶茶碗碎了一地。 那货郎倒机灵,趁乱溜了出去,转眼就没了踪影。 因为出手反抗的只有李青云和元一一,豪奴们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他们身上。 豪奴们仗着人多,有的持短刀刺,有的抡棍棒打,连墙角的长凳都被抄起来当武器,朝着两人猛攻。 李青云和元一一虽然身手矫健,可好虎架不住群狼,对方人多势众,没一会儿他们就落了下风。 “你们这些江南岛夷!” 李青云一边用手臂格挡打来的棍棒,一边怒吼:“不过是聊几句闲话,至于如此相逼吗? 那罗家姑娘还没嫁给你,跟谁睡了你急个什么!” 话音刚落,一根粗木棍重重砸在他胳膊上,“咔”的一声闷响,李青云疼得脸色发白,这条胳膊便抬不起来了。 “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赵青衣被他这番话气得暴跳如雷,脸上敷的薄粉被肌肉扭曲得簌簌往下掉,先前那点公子风流荡然无存。 他尖声叫了两声,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腰都弯成了弓。 同来的几位公子忙围上去,又是拍背又是递水,慌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豪奴们得了公子的吩咐,攻势更猛了。 就连那几位公子带来的家奴也都抄起家伙加入了战团。 二十多个手持利刃的豪奴,把小小的茶馆围得水泄不通。 李青云和元一一被堵在墙角,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啊!”李青云本就伤了一臂,躲闪不及,一把短刀“噗”地一声刺进他肋下,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衫。 李青云痛得动作一滞,又一条长凳砸在他头上,他闷哼一声,眼前一黑,重重摔倒在地上,便没了动静。 元一一心惊胆战,知道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他狂挥佩刀,逼退身前的豪奴,一步步往茶馆后窗移动,嘴里破口大骂着:“姓赵的! 你看不住自己婆娘,让她偷奸养汉,什么丑事都做了,怕是连野儿子都替你生了! 你这无能的贼王八,却迁怒我们作甚!” 元一一退到窗边,仰头大笑,声音里满是嘲讽:“想堵我们的嘴? 告诉你,这等丑事早已传遍了吴州城,你赵青衣再威风霸道,也是全天下的笑话! 贼王八!你就是个贼王八!” 骂完了,元一一纵身一跃,肩头狠狠撞向窗棂。 “哗啦”一声,木窗被撞得粉碎,元一一滚到窗外的河边,爬起来就往远处狂奔,转眼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茶馆外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像蚊子似的嗡嗡响。 同来的几位公子面面相觑,想劝赵青衣,却又不敢上前,谁都看得出来,赵青衣此刻已经快要气疯了。 赵青衣的脸一会儿白、一会儿红、一会儿又变成青紫色,活像街边染坊里挂着的一匹布料。 突然,他猛地挣开扶着他的公子,一手指着天空,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 “罗家女不知廉耻,有辱门风!我赵青衣今日在此宣布,此生此世,断无与罗家联姻之可能! 如违此誓,天神共殛!天神共殛!” 他的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别人的耳膜,满街的百姓都惊呆了,连议论声都停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街口传来,罗家四位少将军得了某茶客的报信,知道又有人在败坏自己妹妹名声,带着十几个家将怒冲冲地赶了来。 他们刚到茶馆门口,赵青衣那番绝情的誓言,便一字不落地钻进了他们的耳朵。 …… 晚风裹着桂花香穿过敬贤居的雕花窗棂,廊下悬着的宫灯被吹得轻轻晃荡,暖黄的光像流水般淌在酒席间,映得满桌佳肴愈发勾人。 银盘里卧着油光锃亮的烤羊腿,外皮焦脆得能看见细碎的油珠,青瓷碗中炖得酥烂的鹿肉,筷子一挑就能撕成丝。 旁边摆着几碟精致的酱菜与蜜饯,一壶刚温好的米酒正冒着细烟,酒香混着肉香,缠得人鼻尖发痒。 桌椅皆是上好的楠木,纹理细腻如缎,杯盏是剔透的琉璃器,映着灯光泛着淡紫色的光晕,连桌布的绣纹都针脚细密,处处透着不寻常的尊贵。 杨灿是四人中最年轻、资历也最浅的,自落座后便没闲着。 他挥退上前伺候的丫鬟,亲自拿起酒壶给三位执事斟酒,青瓷酒壶倾斜时,酒液稳稳地注进琉璃杯,不多一滴,不少一分。 布菜时他也极有分寸,专挑盘中最鲜嫩的部位夹给东顺和易舍,动作流畅又恭敬。 李有才坐在一旁,心里美得很。 从前和两位大执事饮酒,他总是那个忙着斟酒布菜的人,如今有了杨灿这个小老弟,他终于能安安稳稳坐着,享受被人伺候的舒坦劲儿了。 今晚这宴席,凑了三位互不统属的外务大执事,本就注定谈不了什么要紧事。 酒桌文化历来如此,人越多、成分越复杂,就越只能说些无关痛痒的闲话。 东顺确实对杨灿感兴趣,这大半年来,杨灿的种种作为都亮眼得很。 不过今日邀杨灿赴宴,东顺也不过是想近距离接触一下,了解一下这个年轻人。 真有什么心思,也不能在这儿聊的。 易舍对杨灿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心思,他自己也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地位不同、年纪不同、心态也不同。 李有才却恨不得杨灿能入了两位大执事的眼,日后有机会多提拔提拔他这个小老弟。 高处不胜寒啊,他坐上这个位置上,才越发觉得需要帮手和朋友。 杨灿的地位越高、权柄越重,他这个外务执事的份量,自然也能更足几分。 这边杨灿谈笑风生,频频举杯。 至于他的出身来历,当时只是胡诌了一个理由,为了显得可信,还随口把他偶然听说过的一户江南人家编进了故事。 他却没有料到,就在此时此刻,正因为他当初的这一句话,江南吴州的地界上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 罗家的“枕月榭”里,亭檐下悬挂着数十盏琉璃灯,灯光透过薄如蝉翼的灯罩洒下来,把整个水榭照得亮如白昼。 四下里摆着一张张描金案几,案上放着精致的小菜、温热的茶水,还有琥珀色的黄酒与深红色的葡萄酒,杯盏相碰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十几位身着襦裙的士族少女围坐在案几后,衣裙上的绣纹在灯光下闪着微光,衣香鬓影映着榭下一池漂浮的荷灯。 灯影随水波晃动,恍惚间竟让人分不清是人间还是天上。 一位美丽的少女穿着白纻舞衣,衣袂轻薄得像天上的云絮,体态窈窕如风中细柳。 旁边一位士族少女拨弄起箜篌,清脆的乐声刚起,舞衣少女便抬手挽住长袖,指尖在灯影里轻轻一点,身姿跟着乐声缓缓动了起来。 白纻舞衣的广袖随她翩然转身的动作展开,像两片垂落的白云,拂过空气时都带着轻响。 待箜篌声转急,她旋腰甩袖,云袖左右一拂,几乎要扫到案后坐着的少女,却又在触到人家的前一瞬间巧妙收回,引得众人轻声惊呼。 舞到高潮时,她屈膝旋身,广袖在身前交迭又猛然展开,裙裾随旋转扬起,像池中骤然绽放的一枝白荷,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四下里的士族少女们齐齐鼓掌欢笑,舞衣少女傲娇地勾了勾唇角,从台上袅袅走下来,此女正是罗大将军的宝贝女儿罗湄儿。 “澜姝,你跳得太好了,翩跹得像仙人一样!” “刚才那个蹑步旋的动作,我练了好久都做不好,小腿没力气,哪似你这般轻盈?” “跳踏步的时候更难啊,一动一静间要翩然若飞才好看,那得大腿特别有力气才行,我可差远了。” “谁让人家澜姝是大将军的女儿呢,一身的好武艺,我们怎么比得过?” 少女们嘴上赞着,语气里却藏不住几分妒意。 这“白纻舞”本就是士族少女聚宴时的标配,谁跳得好,就能稳稳占住风头。 罗湄儿一身武功,不管是身体的平衡性、协调性,还是四肢的力量,都远胜她们,只要罗湄儿在,这风头就没别人的份。 更别说,罗家还在和户部尚书家的赵公子谈联姻,两家人一个握刀把子,一个掌钱袋子,日后罗湄儿的风光更是她们比不了的,心里怎能不眼红?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鬟急急忙忙跑进来,跑得气喘吁吁,连鬓边的碎发都贴在了脸上:“姑娘,那、那两个造你谣的外乡人,又出现了!” “在哪儿?”正和少女们说笑的罗湄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柳眉一竖,眼底瞬间迸出杀气,连声音都冷了几分。 小丫鬟咽了口唾沫,急声道:“几位少爷听说了,已经赶去拿人了!不过……不过……” “不过什么?被他们逃了?”罗湄儿追问道。 小丫鬟连忙摇头:“不是不是!是赵家公子当时也在那儿,他大怒之下,打伤了一个传谣的外乡人! 可、可那外乡人说话太难听了,赵家公子气疯了,当场就发了毒誓,说此生绝无与罗家联姻的可能!” 这话一出口,水榭里瞬间安静下来,那些士族少女们你看我、我看你,纷纷低下头交头接耳,彼此递去的眼神里,藏着掩饰不住的窃喜。 罗湄儿不用回头,都能嗅得到那股幸灾乐祸的味道。 叫你比我漂亮,叫你家世比我好,叫你舞跳得比我好,这下好了,婚事黄了,丢人丢大发了吧! 小丫鬟还在往下说:“四位少爷听了赵家公子的话,也怒了,当场就把赵家公子打了一顿! 那个造谣的外乡人,也被四位少爷抢了回来,现在正在审问呢…… 不过依奴婢看,那个外乡人伤势很重,已经快要断气了……” “他就算要咽气,那也得先给我招出来,究竟是谁在背后编排我!” 罗湄儿咬牙切齿:“我要抓住那个混蛋,拔了他的舌头,再把他大卸十八块,方解我心头之恨!” 第129章 风雨初歇云又聚(求月票) 这场晚宴,是杨灿和于家外务大执事东顺的初相见。 这也是杨灿同时和于氏家臣三巨头的初相见。 虽说这场晚宴只是各方认识一下,熟络一下感情,并没有其他作用,但是对于杨灿来说,意义却并不平凡。 如果不是看到了他的能力,于氏三大家臣,不会在述职小聚时,特意把他叫来。 至此,杨灿不仅在阀主心里占据了一席之位,也正式进入了于阀三大家臣的法眼。 酒过三巡,琥珀色的酒液在琉璃杯中晃出了细碎光晕。 杯盏相碰的脆响里,三家臣的话题不知不觉就绕着于阀的话题铺展开了。 杨灿执起锡酒壶,壶嘴倾斜时稳得不见半滴酒液外溢。 他为三人一一斟满了酒,又用公筷将碟中的蜜渍莲子布到三人碟里。 看起来,这位年轻人全部心思都用在了服务三位大执事身上,可他的耳尖却悄悄地竖了起来。 真正有用的讯息,往往就藏在大人物这般看似漫不经心的闲谈里。 单是从东顺的沉稳、易舍的喟叹、李有才的笑谈中截住些只言片语,都比在外面听来的消息更真切、更金贵。 东顺放下杯子,指腹摩挲着杯沿那圈暗纹,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郁:“哎!今年陇东的庄稼歉收了近三成啊,开春那几场雨没下透,高处地里的庄稼抽穗时就矮了半截。” 李有才笑道:“大执事不必担忧,杨执事先前改良的那高筒水车,不是能把河水上引到高处么?” 李有才看了杨灿一眼,这可是给他扬名呢,他李有才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李有才道:“今年是因为来不及了,明年在陇东多造些水车,这缺水的难题定能迎刃而解。” 东顺缓缓点头,指节轻轻叩了叩桌角:“老夫已让人去陇东勘察河道了,得寻些水流急的地方安放水车。 真能成的话,往后那片地也能少受些天旱的罪,不用再全靠老天爷赏饭吃了。” 话到此处,他抬眼看向杨灿,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你这脑子是真活络,耕犁改得省了三成力气,水车又能解燃眉之急! 老夫活了这大半辈子,竟然从没往这处想过,倒是有些汗颜了。” 杨灿忙欠了欠身,语气恭谨却不谄媚:“大执事要管着于阀所有粮田的排布,从播种到收仓,桩桩件件都是大事,哪有精力顾及这些细碎改良? 属下不过是守着自己分管的那片田,才有闲心琢磨些旁门巧技罢了。” 东顺听了不过低笑一声,他在族中掌事数十年,怎会因一句客套话就飘飘然。 一旁的易舍却忽然叹了口气,苦笑道:“东执事管农耕,向来是滴水不漏,于家这几十年的收成能稳得住,东执事功劳最大。 陇东就算减产,终究是天灾,也只限于一地,对咱们于家的根基没多大影响,而且明年多安水车,也就解决了。 可我这边……” 他轻轻摇头,叹息道:“自从出了何有真那事儿,他自己倒了不算,手底下那些人,不管是不是掺和了他私走山货的勾当,也全被清除了。 如今我手底下连个能独当一面的掌柜都没有,这商路要怎么守?” 易舍说到这里,更是意气消沉:“索家最近盯着咱们于家的商道,明里暗里抢了不少生意。 又是在各地开分号,又是压价抢客源,我这边既没人可用,又被步步紧逼。眼下这局面,谁能比我难啊?” 话罢,他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杯底撞在桌面时发出一声闷响。 杨灿连忙起身,锡壶再次倾斜,酒液稳稳注入易舍的空杯,笑着缓声道:“东执事、易执事,天灾虽有煌煌之威,看着难敌,可终究不是年年都有; 人祸多因利益起,虽说难免遇上,却总有法子防备。于阀传承近三百年了,早就是树大根深,这点风浪,总能扛过去的。” 东顺捻着胡须,慢慢咀嚼着这句话:“天灾难敌,但不常有;人祸难免,但却可防…… 说得在理啊,各有各的短板,也各有各的应对之法。 杨执事年纪轻轻,倒有这般通透的见地。” 李有才在一旁听着,心里已然转开了念头:我果然没看走眼,这杨灿是真有本事的。 哪像易舍这狗东西,我向他讨教些工坊调度的法子,他总端着架子藏着掖着,靠他根本指望不上。 往后我还是得多跟杨灿走动,真要是遇上我自己解决不了的难处时,求他帮忙出一把力气,他也必然乐意出手相助。 …… 酒宴散后,杨灿踏着微凉的夜露回到住处,刚推开门,便见暖融融的甜香裹着热气扑面而来。 胭脂和朱砂各端着一只雕花木盆,正蹲在榻边细细调试水温。 盆里浮着几片干桂花,水汽氤氲间,淡金的花瓣在水面轻轻打转,将满室空气都染得清甜。 两个少女穿着水红石榴裙,裙摆拢在膝间,衬得身姿娇俏如初绽的花苞。 这般年纪,恰是枝头青桃未到灌浆时,尚带着几分青涩的纤细,还没长到饱满圆润的模样。 见杨灿进来,二人忙提着裙摆起身,屈膝福了一福,声音脆生生的:“老爷回来了。” 青梅也闻声从榻上起身,手里还攥着半块没绣完的裲裆。 那是给婴儿穿的小衣裳,素白的绢面上,一头梅花鹿已绣出了大半,鹿角的纹路细密精巧,显然是为索缠枝腹中孩子准备的。 “老爷快坐,婢子给您脱靴。” 胭脂眼疾手快,先一步上前扶着杨灿在榻边坐下,指尖轻巧地解开靴带,将靴子拎到一旁。 朱砂虽不如姐姐机灵,可她会学啊,一见胭脂动了手,立刻凑过来,小心翼翼地帮杨灿解下袜子,动作虽还有些生涩,却透着十足的认真。 在她想来,照顾马儿也是要这般细心的,现在也就是换了照顾人,又有啥区别? 也就是马儿照顾好了,她能骑,这人她可骑不得。 所以对于突然从服侍马儿变成服侍人,她毫无羞怩不适。 “请老爷和夫人浴足。”胭脂脆声说道,这话里的心思藏得巧妙。 这不是在外应酬的场合,杨灿也尚未娶正妻,她便特意略去了“小”字,对青梅只称“夫人”。 青梅听在耳里,嘴角悄悄弯了弯,果然听着很是舒坦呢。 杨灿和青梅在榻沿并肩坐下,胭脂和朱砂便各将木盆往前推了推,伸手试了试水温,才轻声道:“老爷、夫人,水温正好。” 说着便要俯身帮二人洗脚,却被青梅抬手拦了:“我们自己来就好,你们在旁候着便是。” 二人正泡着脚,青梅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晶晶地说道:“老爷,方才我去少夫人房里送点心,竟摸到孩子动了呢! 我轻轻碰了碰少夫人的肚子,你猜怎么着?那小家伙立马就蹬了我一下,倒是个不吃亏的性子!” “哦?还有这等事?” 杨灿听得兴起,转头看向青梅,笑道:“我也想摸摸……所以,你什么时候给老爷我也生一个?” 这话一出口他就猛然惊醒,旁边还有俩小丫头呢! 杨灿心头一紧,好在他素来有急智,话锋微微一转,便丝滑地圆了回来。 青梅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脸颊悄悄泛红,娇嗔道:“若是老爷你不胡乱浪费,人家说不定早就有了。” 胭脂朱砂听得一头雾水,老爷和小夫人这聊天莫测高深的,听不懂啊。 杨灿被青梅怼得嘿嘿一笑,本还想再打趣几句,可瞥见胭脂和朱砂在旁,终究还是收了话头。 杨灿转而问道:“从丰安堡跟过来的那些家仆丫鬟,怎么没见着人影?你们是怎么安置的?” “如今后院的厢房和偏房还没建好呢。” 青梅轻声解释:“我先把他们安排在前院,跟长房的人挤一挤,等这边房舍完工了再搬过来。 我算过了,咱们这院子的大小,容下这些人绰绰有余。” 杨灿点点头,又道:“至于那些孩子,我想着把他们安置在山下的果园里。 那里空地多,建房子方便,孩子们平日里还能就近照料果木,也不算闲着。” 青梅可不像李有才府上的潘小晚那般,只能打理内宅琐事。 她虽是杨灿的人,却还顶着内宅二执事的身份呢。 先前她虽长时间不在长房里,这身份却从未撤销。 如今听杨灿这么说,她略一思索便应道:“这事我也琢磨过。 孩子们在果园里既能帮着干活,平日里还能在园子里跑跑跳跳,比闷在宅院里自在多了。” “不仅如此。” 杨灿补充道:“果园离咱们住处不远,真有事也能及时照应。而且孩子们在园子里能学些农活,不至于虚度光阴。 至于识字和习武,也万万不能耽误了,得找先生专门教着。” “老爷和夫人想得可真周到!”胭脂立刻接口,绝不让话落在地上,拍老爷马屁的事儿,她必须积极。 “那些孩子能有个安稳住处,还能读书习武,真是天大的福气!” 朱砂虽然没说话,却也跟着使劲点头,活像一只啄米的小鸡。 她反应慢,可姐姐说的准没错,她跟着点头那就行了。 说话间,二人的脚已泡好了。朱砂连忙端起铜盆,轻手轻脚地往外走。 胭脂则取来干净的细棉布巾,先帮杨灿擦干脚,又细致地帮青梅擦好,动作麻利又妥帖。 青梅看了看窗外的月色,对二人道:“时候不早了,你们也累了一天,早些回房歇息吧。” 胭脂和朱砂齐声应了声“是”,又对着二人屈膝福了一福,才提着裙摆,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临走时胭脂还细心地帮他们带上了房门,将满室暖意和低语都留在了屋内。 …… 次日天亮,杨灿起了身。 他住的院子里自开伙房,胭脂和朱砂早将早餐备妥。 一碗温热的粟米粥,两碟清爽的酱菜,还有几块刚蒸好的杂粮糕,透着家常的暖意。 杨灿与青梅一起用过早餐,便赶往署理公务的外书房。 这书房设在长房前宅正院的正堂里,如今长房没有男主人,这里便成了他这位长房大执事处理事务的核心之地。 刚推开门,便见书案上已摞起半尺高的卷宗,皆是等着他审阅的公务。 最上面是农庄报来的秋收账目,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田亩数、收成量,连损耗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往下翻,是牧场送来的牲畜调配清单,写着要往灵州送三十匹战马、两百头耕牛; 最底下则是灵州盐池的产盐报表和黑水冶铁坊的月度产出记录,字里行间都牵着于阀的生计命脉。 杨灿深吸一口气,将外袍的下摆往椅上一搭,便坐了下来。 他提起狼毫笔,蘸了蘸墨,逐页翻阅卷宗,半点疏漏都不肯放过。 遇着账目中模糊的数字、清单里存疑的调配,便用笔在旁圈点出来,还不忘提笔批注几句疑问。 待批注完,他便唤来门外候着的小厮,吩咐道:“把这些圈出来的,尽快送回原处核实,务必尽快把结果报过来。” 小厮躬身应了,捧着卷宗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待手头的公务处理完毕,杨灿将狼毫笔搁回青釉笔洗中,笔杆碰撞瓷壁发出清脆的“叮”声。 他端起桌上早已温好的茶,浅啜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却没驱散他眉间的思索。 他的心思,已经飘到了少夫人索缠枝分娩的事上。 他与索缠枝有夫妻之实,是在三月初的时候,从那时算下来,索缠枝的预产期应该在今年年末到明年年初之间。 这事他一直放在心上,半点不敢懈怠。 他必须提前想好应对之策,不仅要考虑分娩时的具体时间,更要顾及眼下于阀内部的局势、索家的态度这些大环境因素。 若索缠枝能生下一个男孩儿,那便是皆大欢喜,他无需多做什么,只需按部就班辅佐这个“长房嫡子”便可。 可万一,生的是个女儿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杨灿的指尖便微微收紧,握着的茶盏泛起一圈圈水纹。 索家并不知道索缠枝怀的是他的孩子,却早已知晓“偷龙转凤”的计划,而且以索家的行事风格,必然会主动参与其中。 索缠枝先前也跟他提过,说索家会全力配合,若是有她力不能及的事,尽可交给索家去办。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掉包过来的男婴,日后便是索缠枝名义上的儿子,也是他这位长房大执事要日日亲近、全力扶持的小主人。 如此关键的人选,若是交由索家来挑选,不可控的变数实在太多。 更让他心有顾虑的是,万一索家借着负责掉包的机会,把他和索缠枝的亲生骨肉顺势带走,该怎么办? 虽说他与索家如今算是“一家人”,可多一道控制索缠枝的筹码,索家的主事人未必会拒绝。 这般想着,杨灿便摇了摇头,至少这件事绝不能交给索家,必须由他自己掌控,才能把风险降到最低。 那么,由他来负责,该从何处寻这个男婴呢? 杨灿闭上眼睛,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脑海中浮现出那些被他收留的孕妇,其中有四位,预产期与索缠枝极为接近。 就算她们比索缠枝早生产几天也无妨,那么小的婴孩,本就相差不大,根本难以分辨。 更何况,那四位孕妇是鲜卑寡妇,平日里生活条件远不如养尊处优的索缠枝。 她们生下几天的孩子,体格怕是还不及索缠枝刚分娩的孩子壮实,正好能混淆过关。 可转念一想,杨灿的心又提了起来,这四位孕妇到时候若也都生了女儿,又该如何是好? 从概率上来说,这种事发生的可能性极小,可若是从民间常说的“玄学”来看,却未必没有可能。 他曾听人说过,有时候一家产房里,生男生女会“扎堆”,要么连着几个都是男孩儿,要么连着几个都是女孩儿。 这话虽无凭据,可事关大局,他不敢有半点侥幸,必须多备一手,以防万一。 所以,这个备用的男婴,又该从哪儿找呢? ps:月末啦,向诸友求月票! 第130章 清白之伐(为jjm盟主加更) 吴州罗家的偏房里,地上的青砖吸尽了李青云最后一丝温度。 他蜷缩在地上,身体早已冰凉僵硬。 唯有他那双圆睁的眼睛还没有闭上,瞳孔里凝着几分不甘,像两枚蒙尘的碎琉璃,映着窗外漏进来的微光。 小半个时辰前,他才咽下最后一口气。 而在他断气之前,罗家人已经从他嘴里撬出了事情的原委。 其实也不能说是撬,因为重伤濒死的李青云,本就没什么可隐瞒的。 经过一番打探,杨灿先前说的那些话,早已在他心里扎了根,由不得他不信。 他不知道他所探听到的消息,竟是代来城的探子在寻访中流露出来,又被吴州人传扬开来的。 所以,此刻他坚信杨灿所说属实:于家长房大执事杨灿,本是江南寒门士子丁浩。 这丁浩曾与吴州士族罗家的女儿罗湄儿两情相悦,偷偷定下终身。可罗家嫌他出身低微,不仅棒打鸳鸯,还害得他全家惨死。 丁浩侥幸逃到陇上,这才改名叫杨灿,隐忍至今。这桩事,当然是罗家藏在心底的伤疤,是见不得光的丑闻。 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的李青云,索性豁了出去,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对着罗家人嘻笑怒骂,把这桩丑闻翻出来,对罗家人大肆嘲讽。 结果被怒火中烧的罗家老三一脚踹在胸口,李青云便提前断了气。 如今罗家人总算弄明白了,散布谣言的竟然是远在陇上的于阀一执事。 可就算恨得牙痒痒,想把那混蛋抓来挫骨扬灰,也有种鞭长莫及的无力感。 毕竟陇上与吴州相隔千里,不是说动手就能动手的。 此事牵涉到罗湄儿的清誉,所以审讯李青云时,现场只有五个人:罗湄儿的父亲罗大将军罗霸,还有她的四位兄长罗忠、罗勇、罗刚、罗毅。 父子五人围着地上的尸体沉默了半晌,还在消化李青云临终前交代的那些话,空气里满是压抑的沉闷。 许久,罗大将军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语气里满是震怒:“陇上于家的一个小小执事?他也敢有这么大的狗胆!” 长子罗忠性子最沉稳,比三个弟弟多了几分思虑。 他皱着眉沉吟道:“爹,一个远在陇上的于家执事,为何要编造这种谎言,玷污小妹的清白? 这里面怕是不对劲,他总不能平白无故跟咱们罗家结仇吧?” “管他为什么!”次子罗勇性子最急,当即攥紧了拳头,眼里冒着火。 “就算他说的是真的,也轮不到他到处嚷嚷!咱们罗家不要面子的吗? 不就是陇上么,远是远了点,可又怎么样?我这就带人过去,宰了那混蛋,看他还敢不敢满嘴放屁!” 三子罗刚轻哼一声道:“二哥,你忘了?关陇八阀向来在我们陈国和穆国之间左右逢源,咱们两国都怕他们倒向对方,平日里对他们都是以拉拢为主。 你要是真跑去把人家的执事说杀就给杀了,于家要是因此倒向北穆,陛下能饶得了罗家?到时候大司马那边也不好交代。” 罗大将军叹了口气,语气里添了几分愁绪:“咱们罗家和赵家联姻,本就是大司马一手促成的,目的就是把赵家拉到大司马这边来。 如今这谣言传得人尽皆知,赵家已经放话永不与罗家联姻,大司马的计策全被搅黄了,我还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呢。” “爹,这正是我担心的。” 罗忠接过话头,眉头皱得更紧:“一个远在陇上的于家执事,没理由平白无故诽谤小妹,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罗大将军猛地一怔,眼里露出深思的神色,看向罗忠:“忠儿,你是说……” 罗忠轻轻点头,声音压得低了些:“会不会是有人不想看到咱们罗赵两家联姻成功,故意设下这圈套,借那个执事的嘴散布谣言?” 这话一出,罗大将军的神色立刻变得谨慎起来。 如果真有人故意针对罗家,甚至针对罗家依附的大司马,那这事就绝不能等闲视之了。 那个藏在背后的对头是谁?还会有什么后续手段? 这些问题,瞬间变得比追究杨灿的责任更重要了。 最小的弟弟罗毅才十七岁,比小妹罗湄儿大一岁半,还是个没完全褪去稚气的少年,但四兄弟中,却以他最为聪明。 听了大哥的猜测,他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大哥,如果有人想破坏联姻,编造一个不存在的人出来造谣,岂不是更稳妥?可听这厮说的……” 他伸脚轻轻踢了踢地上的尸体:“那丁浩有名有姓,确有其人,如此实无必要。” 罗刚立刻瞪起了眼睛:“老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难不成是说,小妹真跟那个丁浩有过苟且之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 罗毅连忙摇头,又琢磨着说道:“我是在想,会不会是咱们把事情想复杂了? 说不定那个杨灿造谣,根本不是针对咱们罗家。 只是他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江南有个罗家,又知道有小妹这么个人,才随口编了个谎应付于家而已。” “那他图什么?”罗刚追问,眼里满是疑惑:“总不能没头没脑地编这种谎吧?” 罗忠听到这儿,忽然反应过来,接口道:“于家要重用杨灿,肯定会先对他的来历做调查。 也就是说,如果于家没有派人来江南查这件事,没有四处找人打听,这个谣言根本不会传开来。” “大哥说得对!” 罗毅立刻点头附和:“所以我觉得,说不定根本没有针对咱们罗家的阴谋,咱们只是不幸被那个混蛋当成了挡箭牌,用来掩盖他自己的真实身份。” 罗刚的眼神亮了亮,多了几分精明:“那他费这么大劲掩盖身份,到底想干什么?” “会不会是其他陇上势力,派他潜入于家当细作?”罗勇猜测道,语气里仍带着几分火气。 罗毅摇了摇头:“现在还说不好,线索太少了。” “老四,你心眼多,你说说,咱们现在该怎么办?”罗刚看向罗毅道。 罗毅沉吟片刻,缓缓说道:“爹,三位兄长,依我看,关于小妹的谣言,现在就算杀了那个杨灿,也洗不清了。 一旦让人知道咱们罗家为了这事杀了他,反倒会坐实这个谣言。” “照你这么说,咱们罗家这亏就白吃了?”罗刚一听又炸了。 “当然不是。”罗毅摇头,语气冷静得不像个少年。 “那杨灿编造谣言、隐瞒身份混入于家,肯定有所图谋。 现在咱们知道了他身份有假,这就是拿捏住了他的把柄。 不如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说不定能找到牵制于阀,或者牵制他背后势力的办法。 要是能借着这事壮大咱们罗家的势力……” “可小妹的清白怎么办?”罗勇还是不甘心,眉头拧成了疙瘩。 罗毅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二哥,这种事从来都是越描越黑。 就算咱们把杨灿抓来,绑在吴州街头让他亲口认错,说全是他胡编乱造,你觉得会有几个人信? 到时候反而会有人说咱们是逼他改口,谣言只会传得更凶。” 罗勇一怔,张了张嘴,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他也知道,这种关乎女子名节的谣言,一旦传开,就像泼出去的水,根本收不回来。 罗毅又道:“既然如此,不如暂时不予理会。过些时日,大家新鲜劲儿过了,这谣言自然就没人提了。” 罗大将军脸色依旧难看,郁闷地说道:“可湄儿的清白终究是毁了,这口气,你让我怎么咽得下?” “爹,这正是我要说的。” 罗毅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咱们知道那杨灿撒谎必有图谋,正好顺着这条线查清楚。 只要能把他攥在手里,或者用他的身份做把柄,跟他背后的势力搭上联系,说不定能改变咱们罗家现在的处境。” 他怕三哥又要插嘴,连忙抬手拦住,继续说道:“爹和三位兄长都清楚,大司马为什么要促成咱们和赵家的联姻,他现在的处境并不好。 至于赵家那位公子,说实话,我本来就看不上。” 这话倒是说到了罗大将军心坎里,他忍不住点点头,冷哼道:“不错,赵家那小子,哪里配得上我的湄儿?犬子岂能配虎女!” “如果大司马倒了,咱们罗家肯定会受牵连。” 罗毅的声音压得更低:“可要是咱们能找到新的盟友,就算大司马出事,也影响不到咱们,说不定咱们罗家还能取而代之。 到时候,就算有谣言又怎样?有的是豪门大族想跟咱们罗家联姻,还怕小妹找不到称心如意的夫婿?” 罗氏父子五人面面相觑,沉默了片刻,竟觉得罗毅说的似乎颇有道理。 比起一时的气话,家族的安危和前程,显然更重要。 而且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罗家不倒,罗家的人才能不倒,湄儿才能有好日子过呀。 后宅那栋二层小楼的闺阁里,罗湄儿已然褪去了身上的罗裳。 方才李青云满口污言秽语,被气极的罗刚一脚踢死的时候,在门外偷听的罗湄儿便转身回了闺房。 罗湄儿用一匹细麻紧紧缠在胸前,把原本窈窕的曲线勒得平直。 她又拿起墨粉,对着铜镜细细描重了眉毛,原本娇柔的面容,凭添了几分英气。 接着,一袭青衫、一口佩剑、一只背囊,她就逾墙而出,悄悄地离开了罗府。 害我声名狼籍遭人耻笑,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 杨灿是吧? 你个王八蛋,须得手刃之,肢解之,挫骨扬灰之,方解本姑娘心头之恨! …… 杨灿正式接掌李有才的职位,开始坐镇凤凰山,全盘打理长房产业了。 这份差事,远比外人所见要繁杂的多。 除了长房日常的财务收支、人丁调度,更要负责统筹八庄的农桑、四牧的畜牧。 还有远在灵州和黑水的一盐一铁这两桩产业,他都要进行管理,尤其不能出了差错。 不消几日,杨灿就已上手,料理得井井有条,不见半分滞涩。 他只是在头两日刚接手时,偶尔还会因为不熟悉旧例而稍显迟疑,需要转头去请教尚未离山的李有才。 可这份生涩也不过是昙花一现,不过三五日,他便已将所有事务摸得通透,处理起来甚至比李有才更显利落周全。 这便是现代教育赋予他的底气,那些曾被视作“无用”或者用不上的知识储备,在现代资讯的滋养下,化作了远超古人的思维广度与应变能力,让他在应对这些古朴事务时,总能找到更优的解法。 这个年代的各种产业实在是太简单、太原始了,和杨灿那个时代的复杂多样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他只需要稍稍熟悉这个时代这些产业的发展规模和运作模式,就能轻易上手,甚至可以很容易就做出诸多改良。 当然,也有许多他以为古人尚未发明,但在这个时代早就流行于世的东西。比如……流水线作业。 杨灿觉得他被后世给坑了,曾经看过的那么多,都信誓旦旦地说,只有秦朝时流水线的生产方式曾昙花一现,之前之后的古代匠人们根本不懂这种工作技巧。 所以他也想装一把,幸好他为了人前显圣的效果好,事先没对任何人透露过他的想法。 然后他就在于家的鞍辔作坊里,看到了切割、处理皮革,制作鞍垫,制作缰绳、打造马镫、马刺等金属配件,组装和调试,都按照不同工序和不同环节,分工协作进行流水线生产的一幕。 他的流水线作业法自然不会再拿出来献丑了。 不过,远超于这个时代的见识、理念,还是让他在各个方面脱颖而出。 杨灿的出色,让阀主于醒龙彻底改变了最初的想法。 从前他不过是想将杨灿视作平衡势力的一枚棋子,如今却越看越觉得这是一个可塑之才,满心都是对他的栽培之意。 尤其是何有真“背刺”一事发生后,本就对那些手握权柄、渐生怠惰甚至私心、异心的资深执事们心存不满的于醒龙,更是彻底失去了信任。 他暗自打定主意,要扶持一批像杨灿这样的年轻人,逐步取代那些尾大不掉的老执事。 而杨灿,正是他已经在物色中的名单上最为看重的一位。 长房的管事们也渐渐察觉到了变化。 这位新上任的杨大执事,不仅心思比李有才更精明,办事效率更是高出一截,往日里那些拖沓的事务,到了他手里总能迅速落地。 敬畏之心,便在杨灿一次次妥帖的处理中,悄悄在管事们心中扎了根。 …… 时光在忙碌中悄然溜走,转眼便到了十一月。 这日清晨,凤凰山迎来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雪花如柳絮般从铅灰色的天空中飘落,起初还是零星几点,不多时便成了漫天飞舞的雪幕。 不过半个时辰,连绵的群山就被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雪。 远远望去,仿佛一尊尊晶莹的琼玉雕塑,连空气都透着清冽的凉意。 杨灿今日要下山,去天水城为少夫人挑选产婆与扶产女,好让她们提前上山待命。 产婆便是接生的稳婆,扶产女则是其助手,二者的关系恰似如今的医生与护士。 府中虽有婆子丫鬟,却无接生的经验,即便临时送去受训,平日里缺乏实操历练,真到了关键时刻还是难免手忙脚乱。 倒不如直接去城中寻那些经验丰富的老手,府里只需派两个心腹的丫鬟婆子在产房里照看,断不可让她们插手具体的接生事务。 从凤凰山下来,最先经过的便是果园所在的鸡鹅山。此时的果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上覆盖着一层薄雪,反倒添了几分素净的景致。 山风轻轻拂过,枝丫上的雪沫子便簌簌落下,落在衣领间,带来一阵细微的凉意。 雪地上,一群群家禽正悠然踱步,为这寂静的冬日添了几分生气。 几只肥硕的母鸡摇摆着圆滚滚的身子,在雪地里啄食着偶尔露出的草籽,时不时抬头警惕地望一眼四周。 一群白鹅伸长了脖颈,迈着优雅的步子,在雪地上留下一串串整齐的脚印,时不时发出几声“嘎嘎”的鸣叫,声音清亮得能穿透雪幕。 果园深处,三排屋舍矗立,最后一排背靠大山的,是那些孕妇们的居处,前两排则是孩子们的居处。 几个穿着厚厚冬衣的孩子正在房前忙碌着。 有的提着半满的食桶,一边给鸡鹅添食,一边絮絮叨叨地跟它们说话,仿佛那些家禽真能听懂似的。 还有几个跟在园丁身后,学着给果树修剪枯枝、涂抹防冻膏,小手冻得通红也不肯停下。 最热闹的是树下那片空地上,几个孩子正在练拳,拳脚早已活动开,小小的身子摆动起来竟也有几分虎虎生风,额头上冒着的白汽,在冷空气中瞬间凝成了细雾。 更有两个孩子拿着木刀对练,身形纵横疾进,飘忽如风,左右跳跃间透着几分奇诈诡秘,木刀挥舞时虽无锋芒,却也显得凌厉凶狠,很难想象这般身手竟出自孩童之手。 “干爹!”一声清脆的呼喊突然响起,是阿笑在喊。 哦,现在,她叫杨笑,也叫杨一。 杨笑总像个小大姐似的,不管自己在做什么,总会分出几分注意力照看弟弟妹妹。 此刻就是她最先瞥见了站在梨树下的杨灿,顿时惊喜不已,雀跃地就向杨灿扑了过去…… ps:月末了,如果大家有了月票请投下来~ 第131章 雪里故人 杨灿今日穿了一身青缎子箭袖,外罩羔裘,头上戴着熊皮风帽,肩上还披了件羊毛毡斗篷。 他站在树下,雪花落在他的肩头,人如玉树,愈发显得英俊。 阿笑一见,欢喜得一颗心都要跳出来了。 她丢下手里的食勺就往杨灿身边跑,一把抱住了杨灿的大腿。 只可惜冬日的衣物厚重了些,小家伙的胳膊又太短,连杨灿的大腿都没能抱严实,只能紧紧抓着他的衣摆。 紧跟而来的阿禾见阿笑抢了先,急得围着杨灿团团转。 她的小脸蛋涨得通红,像只找不到主人的小狗似的,嘴里还小声嘟囔着“我也要抱抱”。 杨灿被两个孩子逗得哈哈大笑,弯下腰来猿臂一伸,便将她们一手一个抱了起来。 这时候,其他孩子也都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喊着“干爹”。 一见干爹,卖弄心思顿起,他们纷纷向杨灿汇报着自己是如何乖巧听话。 有的说自己刚扫了雪,有的说自己才背了一篇文章,还有的说又学会了几个新招式…… 叽叽喳喳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让人根本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说什么,可那份真切的欢喜,却像暖炉似的烘着人心。 阿笑被杨灿抱着,扬着一张冻得通红的小脸,开心地看着杨灿。 她的上身却刻意往后仰了一点,生怕自己的哈气喷到他脸上。 在她心里,杨灿不仅是她的亲人,更是她敬畏如神、感念如神的人。 小丫头再惭形秽,可不敢有半分亵渎了杨灿。 可是转眼看到围在身边的那些弟弟妹妹,她又忍不住露出几分傲娇之意。 你们都只能仰着脸儿看干爹,我可是被干爹抱在怀里的,我跟你们不一样! 那份小得意顿时弯了她的眉眼,藏都藏不住了。 “干爹,我和十七早上把东边小路的雪都扫完了!” “干爹,我现在能背三篇文章了,你要不要听?” “干爹,豹子伯伯教的新招式,我一天就学会了,我打给你看好不好?” 孩子们的脸上满是纯真的笑容,眼神里透着对杨灿的依赖与亲近。 他们一个个都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的本事展示给他看,仿佛只要得到杨灿一句夸奖,就是天大的荣耀。 旺财站在孩子们身后,笑呵呵地看着杨灿。 这小子以前在潘小晚家时,干活总是马马虎虎的,属于“一支一动弹,不支不干活”的性子。 可是自从奉杨灿差遣照看这些孩子,他却变得格外细心了。 许是孩子们一口一个“旺财哥”的叫着,让这个从小没家的孤儿第一次感受到了责任感,他如今照看起这些孩子们,比谁都尽心。 杨灿一边笑着回应孩子们的话,间隙里也不忘夸了旺财几句。 听到自家老爷的夸奖,旺财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只是杨灿今日要去天水城,大雪过后道路难行,杨灿不能在此久留。 他又仔细问了问孩子们的生活和学业,见他们都吃得好、学得认真,这才放心地将阿笑和阿禾放下,带着豹子头等侍卫继续赶路。 孩子们自然舍不得他走,有个年纪小的孩子刚要哭出声,就被阿笑狠狠瞪了一眼,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可转过身时,阿笑自己的眼眶也红了,眼泪开始在眼睛里打转转。 以前住在丰安堡时,就算干爹再忙,他们总能在杨灿经过门口时见上一面。 如今他们住在山上,却要好几天才见一次,怎么能不惦记呢? 可他们也知道,干爹是有大本事的人,有大本事的人都忙。 府里的人说了,干爹现在是长房大执事,管着好多田地、好多庄子,还有好多人要靠干爹吃饭呢。 所以他们都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学本事,等长大了,就能帮干爹分忧了。 杨灿走了很远,回头望去,还能看到孩子们站在雪地里,远远地朝他挥手。 雪花落在他们的小脑袋上,成了一个个的小雪人。 那一道道小小的身影,在茫茫白雪中,却是一道暖人心的风景。 …… 风裹着细碎的雪粒子,在天水城的城楼上打了个旋儿,随后落在刚扫开半条道的城门洞里。 积雪被往来行人踩得半化,混着泥渍在路上积成了黑褐色的雪水。 脚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声响混着雪水溅起的细微声儿,在清冷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进了城,路两旁的铺面大多开业,却少见顾客的身影。 掌柜们带着伙计,正握着竹枝清扫门前积雪。 竹枝划过结冰的地面,发出“唰啦唰啦”的声响。 雪沫子被扫到路边,堆成一个个小小的雪堆。 街角处,卖汤面的小贩缩在避风的墙角。 摊子上的大铁锅冒着滚滚热气,乳白色的雾气裹着麦香和肉汤的鲜味儿,直往人鼻尖里钻。 卖炭的铺子前,小山似的炭块被草席盖得严实,草席边缘垂着晶莹的冰碴子。 五六个百姓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他们和掌柜的讨价还价,希望能再便宜两个钱。 同时,又分出一只眼睛,盯着装炭的伙计,生怕一锹下去,把土坷垃和残雪也一并装进了草袋子。 杨灿将赶路时蒙脸的面罩往下拉到下巴处,面罩边缘还沾着哈气凝成的霜雪,一遇热气便化作细小的水珠。 刚进西关锦市街,他便翻身下马,牵着缰绳缓步前行了,如此也好仔细看看这冬日里的天水城景象。 他走在最前面,青缎箭袖上沾着的雪粒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豹子头和另外三名侍卫则穿着墨色冬装,虽比平日里的劲装稍显累赘,却丝毫不影响动作的利落。 他们一手牵着马缰,一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步伐沉稳地跟在杨灿身侧。 目光扫过街边稀落的行人时,他们的眼底始终带着几分警惕。 自从上次杨灿被独孤清晏掳走,他们在护卫之事上,便再不敢有半分松懈了。 此时已入寒冬,离元旦尚有月余,正是生意最清淡的时节。 南来北往的商贾少了,连平日里热闹的昆仑汇栈也显得冷清。 栈门口挂着的靛蓝布幡被风吹得左右晃悠,布幡上“昆仑汇栈”四个墨字被雪水浸得有些发暗。 倒是门檐下悬挂的冰棱透着晶亮,像一串串垂落的水晶,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栈内,两个伙计蹲在门边的炭盆旁烤火,手里各端着一只粗陶碗。 那碗里盛着浑浊的劣酒,他们你一口我一口地抿着,嘴里还絮叨着家常。 另一个伙计则斜靠在柜台边,手里把玩着算盘。 他的手指在算珠上漫无目的地拨弄,“噼里啪啦”的轻响混着他不成调的小曲,在空荡的大堂里显得格外突兀。 直到杨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们才猛地回过神来。 这客人一身裘衣,还带着四个气势不凡的侍卫,一看就不是等闲之辈。 门口喝酒的两个伙计连忙跳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炭灰,堆着笑脸迎了上去。 豹子头上前一步,沉声说明了杨灿的身份。 两个伙计顿时唬得脸色微变,忙不迭地一个往后院跑着喊掌柜,另一个则殷勤地引着杨灿一行人往里走。 一进店里,他们就赶紧去取了掌柜私藏的好茶,小心翼翼地沏上,生怕怠慢了这位真正的东家。 掌柜的听说东家来了,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整齐,一路小跑着迎出来。 他见过杨灿,一眼便认了出来,脸上的笑容瞬间堆得更满: “哎哟,东家!这大雪天儿的,你怎么亲自来了?一路上定是受了不少罪,快坐快坐!” 他一边说着,一边请杨灿到上首的位置坐下,不多时,六个胡女也从后院匆匆跑了出来。 她们原是代来城少主于睿从凉州买来的美人,本打算送给杨灿做妾的,却被杨灿送到昆仑汇栈当了女伙计。 给老爷当侍妾,再辛苦也比当女伙计强啊。 所以一听说东家来了,她们便赶紧拾掇了一番,描了眉、理了鬓,务求在东家面前显得更漂亮些。 万一被老爷看上呢? 谁还没点上进心了。 当她们看到杨灿时,不禁又是一愣,这位东家,竟比传闻中更年轻、更英俊! 当初杨灿送别于睿时,他们俩在丰安堡下吊桥旁,这些胡女却在最外面的驼队中。 桥前当时站了一堆人,她们也不识得谁是庄主。 这时一看,自家老爷一身裘衣,身姿挺拔,眉宇间透着沉稳,却又不失少年人的清朗。 这般人物,这要是给老爷当侍妾,再舒服也比当女伙计…… 不是,再舒服……,呸!再辛苦,也比当女伙计强呀。 一时间,几个胡女便有些心热了。 这个悄悄扯了扯衣角,那个抬手理了理鬓发,只恨冬日的衣裳厚重,不能把她那傲人的身段显露出来。 杨灿对她们的小动作并未在意,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这才对掌柜的说道: “我这次来天水,是为少夫人挑选稳婆和扶产女的。 想着住在自家栈里更舒坦,你先给我们收拾几间干净的房间。” 掌柜的一听不是来考察经营情况的,紧张的心顿时落了地,连忙应道:“哎!东家放心,这就收拾,保证干净暖和!” 话音刚落,一个胡女便上前一步,屈膝蹲身道:“奴婢这就去给老爷收拾房间,定让老爷住得舒心。” 另一个胡女见状,也急着抢功,忙也蹲下身,声音娇柔地道:“奴婢去给老爷暖床……” 这话一出口,杨灿、掌柜的,还有豹子头一行人,都齐刷刷地看向她。 那胡女顿时涨得俏脸通红,连忙改口,声音也有些发虚了。 “婢子是说……去给老爷暖房。咳!对!就是去把炉子提前烧上,把房间暖透了。” 大堂里一时静了静,掌柜的干笑着打起了圆场:“姑娘们也是一片心意,你去吧,仔细着点,别怠慢了东家。” 那胡女松了口气,赶紧低着头往后院溜去。 这一句话说错,回头还不知道要被姊妹们怎么笑话,真是没脸见人了! …… 陈家宅邸内,老姑爷索弘已经登门住了三日。 在陈家上下眼中,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者绝非普通女婿,而是能决定家族命运的座上宾。 只凭索弘“索家二爷”这重身份,就足以让陈家拼尽全力去巴结了。 更何况如今索家的势力已经渗入于家的地盘,对于世代以经商为业的陈家而言,这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只要紧紧攀住索家这棵大树,假以时日,陈家即便成不了索家那般横跨一方的庞然大物,也能从纯粹的商贾之家,一跃成为手握权势的地方豪强。 正因如此,陈家上上下下把索弘当祖宗般供奉着。 就连他那位出身陈家、年方十七的如夫人,也被爹娘反复唤去叮嘱,要她务必尽心侍候索二爷,直言“陈家的前程全压在你身上”,半点不敢怠慢。 此时,索弘正居于陈家后宅的金玉轩中。 他斜倚在铺着厚厚锦缎垫子的软榻上,姿态慵懒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个容貌娇俏的侍婢分立两侧,一个轻拢着手指给他捏肩,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另一个则把小手握成拳头,有节奏地为他捶着腿,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那位娇俏柔媚的陈家如夫人,正侧着身子偎在他身边。 如夫人手中端着一盏晶莹的葡萄美酒,小心翼翼地凑到索弘唇边,眼神里满是讨好。 “二爷,二爷。”随着恭敬的呼唤,陈胤杰笑眯眯地走了进来。 往日里他在天水市上纵横捭阖,向来是一副嚣张跋扈的模样,可此刻面对索弘,却半点锐气也无。 虽说按辈分索弘是他妹夫,可他哪敢真以“妹夫”相称,依旧恭恭敬敬地唤着“二爷”。 “二爷,您吩咐的那事儿,我已经全都办妥了……” 陈胤杰的话还没说完,索弘突然抬手打断了他。 陈胤杰见状,立刻识趣地住了口,连大气都不敢喘。 索弘从如夫人手中接过酒杯,又轻轻摆了摆手。 如夫人和两个侍婢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金玉轩的门轻轻带上,只留二人在屋内。 “做事要沉稳,别总是喳喳呼呼的。”索弘呷了口酒,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陈胤杰在心里暗骂:“老东西,仗着索家的势力神气什么!” 可他脸上的笑容却愈发谄媚,点头哈腰道:“二爷教训得是,是小的太急躁了。” “都安排妥当了?”索弘放下酒杯,目光落在陈胤杰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 “二爷放心,全都安排好了!”陈胤杰连忙应道,语气里满是自信。 “咱们陈家在天水立足一百多年,这点小事还办不妥吗? 保管不会出半点纰漏,事后也绝不可能走漏风声。 而且遵照您的吩咐,我安排的那些人,到现在都不知道真正指使他们的人是我。” 索弘听了,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清楚,陈家在天水经营百余年,又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大商家,确实有这样的能力。 此次他从金城调来的稳婆和扶产女,要想彻底包装成天水本地人,不露半点破绽,必须借助陈家这“地头蛇”的力量。 说到底,陈家依附他,是想借索家的势力飞黄腾达。 而他借助陈家,也是为了能在于家的地盘上更快打开局面,双方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索弘又呷了一口葡萄酒,向陈胤杰招了招手。 陈胤杰立刻快步凑到软榻边,微微躬着身子,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耳朵恨不得贴到索弘嘴边。 索弘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神秘:“你再去寻几个孕妇,分娩期在正旦前后的。 找到了之后不用惊动她们,只管暗中盯着。 她们家住何方、家里是什么背景、具体何时生产、生的是男是女。 这些信息都要及时报给我,半点不能遗漏。” 陈胤杰心里顿时打了个问号:这老东西先是找稳婆,现在又要找孕妇,到底在搞什么鬼? 可他也明白,这种时候绝对不能开口询问。 自从妹妹嫁入索家,陈家就已经彻底绑定在索家这条船上了。 索弘既然发了话,他只管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其他的不该问、也不能问。 想到这儿,陈胤杰立刻躬身应道:“二爷放心,小的这就去办,保证把所有信息都摸得清清楚楚,绝不会误了二爷的好事!” 索弘点点头:“这事儿抓紧办,对了,你再去一趟昆仑汇栈,看看他们东家在不在,算算时间,他也该来了。” 陈胤杰心里咯噔一下,二爷怎么知道我在追求热娜姑娘? 陈胤杰小心翼翼地道:“不瞒二爷,小的和昆仑汇栈的大掌柜热娜姑娘,本就认得。 她如今,亲自带商队去了西域……” 索弘一愣,哑然失笑:“不是她,我是说昆仑汇栈真正的东主,他叫杨灿,此人,你可以好好结交一下。” 索缠枝已经悄悄告诉过二伯,杨灿当初指证索家,纯粹是她与杨灿合谋的一场戏。 其目的,就是让对索家怀有戒心的于醒龙放心地把他当钉子安插进来,实则此人早已被她收买。 接下来的重要一关,还需杨灿出力。 以索二爷的身份,自然是不可能亲自与杨灿接触的,这个便宜大舅子么,正是合适的人选。 第132章 江南消息 潘小晚坐在梳妆镜前,由侍女巧舌小心服侍着装扮。 先是将一对雪白的卧兔儿暖套套在手上,兔毛蓬松柔软,衬得她指尖愈发纤细。 接着围上一圈油光水滑的貂鼠风领,暖融融的毛领裹住半张俏脸,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眸。 最后披上那条石刻青丝滚边的灰鼠皮披风,披风下摆垂到脚踝,行走间毛皮轻晃,既显雍容华贵,又不失几分冶艳灵动。 “夫人今日这般装扮,出去定要引得满街人侧目呢。”巧舌一边帮她理着披风褶皱,一边笑着夸赞。 潘小晚对着镜子照了照,满意地勾了勾唇角,起身袅袅地往外走。 她早听说斜对面的昆仑汇栈专做南北奇货生意,今日正好想去挑几条柔软的羊绒地毯,再选几幅精美的西域挂毯,把自己的屋子布置得更雅致些。 刚走出二门,一阵寒风卷着雪沫子吹过来,潘小晚下意识拢了拢披风,却见一个身影快步凑了过来,正是府里新来的木嬷嬷。 “夫人这是要出门儿呀?”木嬷嬷脸上堆着笑,语气却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 潘小晚抬眼瞟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随即对身边的巧舌挥了挥手:“你先去前边候着,我跟嬷嬷说几句话。” 巧舌应声退下,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潘小晚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神色一冷,声音也沉了下来:“说吧,你最好是有要紧事,别耽误我出门。” 这木嬷嬷并非普通的下人,当初李有才荣升外务执事,还得了天水城中一幢大宅,需添些丫鬟婆子打理家事,木嬷嬷便是那时被选进来的。 实则,她却是潘小晚背后家族派来的人。 想起家族当初的安排,潘小晚心中不禁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那时他们费尽心思,才将她安插到李有才身边,这已是当时能想到的最优策略。 若想直接接触于承业,别说做妾,哪怕只是当个贴身侍婢,也得经过层层严苛调查,根本无从隐瞒。 而李有才不同,他是于承业这一房的第一执事。 在于承业尚未成为家主前,把人安插在李有才身边,等将来于承业执掌于家,李有才必定跟着水涨船高。 就像那些提前投资太子宫臣、静待时机的谋士一般。 可谁曾想,计划刚铺展开,于承业就死了。 李有才如同折了翅的大鹏般趴了窝,这场精心策划的渗透计划也随之搁置。 家族那边愿赌服输,潘小晚也就此成了一枚无关紧要的废子。 潘小晚本以为自己这就算是摆脱了家族的束缚,在这宅院里安稳度日。 却没料到,李有才竟又东山再起,成了于家的外务执事。 如今李有才能接触到的资源与讯息,几乎涵盖了整个于家。 这一下,潘小晚这枚“废子”竟又有了用处,家族立刻派了木嬷嬷来。 这木嬷嬷明面上是伺候她,实则是作为联络人,传递指令、监督她的动向。 任谁身边多了这么一个“眼线”,心情都不会痛快,潘小晚对木嬷嬷没好脸色,也便不足为奇了。 木嬷嬷像是没有察觉到她的冷淡,依旧赔着笑,声音压得更低:“夫人莫恼,实在是老婆子家里出了些麻烦事儿,思来想去,也只有求夫人帮衬一二了。” 说着,她左右看了看,确认四周无人,才将家族传来的任务,一字一句地低声告知潘小晚。 那任务一共三条: 其一,要她暗中探听于家的经济往来、军事部署,以及内部各派系的关系纠葛,任何细微的讯息都不能放过。 其二,需想办法用隐蔽手段撬动各方矛盾。 无论是索家与于家的外部冲突,还是于家长脉与二脉、长房与其他各房的内部纷争。 甚至是各位大执事之间的权力摩擦,只要有机会都可下手,让于家陷入内耗。 其三,是寻找机会削弱于家。 如今李有才主管于阀的矿业、工坊与匠作事务,她要借着与李有才的亲近关系,伺机误导于家在未来经营上做出错误决策,从根基上削弱于阀的力量。 这些任务虽然没有明确的时间限制,不必急于一时,可若是长时间毫无进展,家族那边定然不会满意。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潘小晚出门购物的兴致。 她本还带着几分踏雪赏景的愉悦,此刻却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连身上暖和的披风都仿佛失去了温度。 “知道了,你先退下吧。”潘小晚挥了挥手,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木嬷嬷识趣地退走,留下潘小晚独自站在原地。 半晌,她才无奈地叹了口气,拢了拢披风,带着几分怏怏的神色,向外走去。 雪粒子裹着细絮飘下来,落在檐角瓦当间,便轻轻濡化了开来。 视线所及,空中只疏疏落落地浮着三五朵雪花,倒显得愈发地清寂了。 潘小晚紧了紧灰鼠皮的披风,绒毛蹭过她白皙娇嫩的下颌,暖得鼻尖沁出一点薄红,便迈步向斜对面的昆仑汇栈去。 巧舌丫头三步并作两步地跟在她身边,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地面的薄霜,生怕自家夫人脚下打滑。 万一摔个四仰八叉,夫人可不免要大大地丢一个体面,所以她那紧张劲儿,倒像是护着一只易碎的瓷娃娃。 可她哪里知道,这位看起来娇娇怯怯的潘夫人,不仅是个练家子,更是精通好几门近乎失传的巫家手段。 区区霜雪之路,又哪里能难得住她? 昆仑汇栈门口的靛蓝色布幡在风里轻轻晃悠着,边角磨出的毛边随着气流瑟瑟发抖。 到了店前,巧舌抢先两步掀开了门帘,一股混合着炭火与松木香的暖意便涌了出来,裹得人浑身一松。 店里的伙计眼尖,见有客人上门,还是穿着灰鼠皮披风的华贵女眷,立刻丢下手头的活计,脸上热络的笑容迎了上去。 “夫人快里边请!今儿天冷,快到炭盆边暖暖手!” 旁边的女伙计见是女客来了,忙也凑了过来。 东家今日就在内堂,暖房的差事她没轮上,总得在待客上好好表现一番才是。 这是一个高鼻深目的美艳胡姬,发髻上缀着银饰,她笑盈盈地走到潘小晚身边,欠身询问可有看中的物件。 “看看毯子吧。” 潘小晚购物的兴趣已经被木嬷嬷搅散了,淡淡地说了一句。 那胡姬便笑道:“那夫人你可来对地方了!咱们昆仑汇栈的挂毯、羊绒毯、驼绒毯应有尽有,又软又暖,夫人请随我来。” 潘小晚微微颔首,款款地跟着那胡姬走到货柜前。 胡姬麻利地展开一张挂毯,这是一条极具波斯风格的挂毯。 刚刚介绍几句,见潘小晚的目光落在一旁的地毯上,那胡姬立即收起挂毯,又热情介绍起地毯来。 那是一条雪白的长羊绒地毯,指尖轻轻一拂,便会陷进蓬松的绒毛里,连指缝里都沾着暖意。 胡姬的解说细致得很,从西域的羊毛产地,说到纹样里藏的吉祥寓意,连每处针脚的讲究都没落下。 巧舌在一旁看得心动,悄悄拽了拽潘小晚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夫人,这羊绒毯真软和,铺在卧房里,您赤脚走在上头,保管舒坦。” 潘小晚淡淡一笑,想到家里多了个家族的耳目,时时刻刻盯着她,哪里还有赤着脚儿踩着绒毯的轻松惬意。 潘小晚幽幽一叹,无意间一扭头,目光扫过货柜尽头处时,忽然一下子顿住了。 回廊口正有一个身影走过去,人已穿过回廊口,只剩青灰色常服的一角下摆还在廊口晃悠。 但那只抬起的后脚忽然一顿,整个人竟往后退了一步,转脸朝这边看来。 四目相对时,廊口的阴影正落在男人眉眼间,衬得他那双眼睛愈发沉稳,鼻梁高挺的轮廓在光影里却格外清晰。 潘小晚的美眸瞬间睁大了,惊喜像碎星似的荡漾在她的眼底:“杨……执事!” 杨灿其实早听李有才说过,他新得的宅子就在斜对面街上。 杨灿来时已经瞧见“李府”的牌匾了,便想着总归要登门拜访,只是并没有定在今日。 他连登门的礼物都还没有备妥,第一次登门拜访,庆贺乔迁新居,空着手去像什么话? 却没料到,他还不曾登门,却在这里撞见了小晚夫人。 潘小晚拢了拢披风领口,脚步轻盈地走过去,嘴角噙着浅浅的甜笑,昵声道:“杨大执事,还真是巧啊,你怎会在此?” “嫂夫人你有所不知。” 杨灿微笑道:“这家店是我和几位朋友合开的,咳,有才兄也在里头入了股,说起来,这也算是你的店呢。” “什么?” 潘小晚又惊又笑,眼尾弯成了月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半点也不知情?” “恐怕有才兄他自己也不知道。” 杨灿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对我放心得很,投了钱就当起甩手掌柜,倒让我来辛苦奔波。 你瞧这大雪天,我还得来店里巡查,好不辛苦。” 潘小晚才不信他的话,不禁撇了撇嘴。 她的目光扫过旁边几个故意凑过来的胡女,鬓边新簪了花,眉梢还描了精致的黛色。 辛苦?辛苦应付不来这些如狼似虎么? 潘小晚便揶揄地道:“真的假的?杨执事对生意这么上心么?忙的连我家的门都不肯登了。 我不知这店是你的,你杨大执事难道也不知我家的门朝哪边儿开?也不说去看看……你大哥?” 杨灿连忙拱手谢罪:“嫂夫人恕罪,这不是我还没备妥礼物,也没有投递拜帖,不好冒冒失失地登门呢。” “哼!你总有理说……”潘小晚欲言又止,瞥了一眼周围,掌柜的、胡姬、伙计,不少人呢。 她不好多说,便把话锋一转:“我今日本是来挑几匹毯子,没成想倒撞进自家的店了……” 杨灿立刻转头对掌柜的扬声吩咐:“这位夫人看的东西,不许收钱!” 潘小晚眸间刚闪过一抹甜意,就听他接着说:“统统记账,以后从‘合贾人’李有才账上扣。” 笑容瞬间僵在潘小晚的脸上,杨灿却转过来对她笑道:“这店参股的人多,可不能让人说闲话。 若是这店只属于我一人,嫂子你就是把这儿都搬空了,我也不会要你一文钱的。” 潘小晚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娇嗔道:“你呀,就大方在这一张嘴上。”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噗嗤”笑出声来:“罢了,嫂子也不占你便宜。 不过……嫂子想留下来吃你一顿酒,总不至于让你的‘合贾人’们也说三道四了吧?” “吃酒自然无妨。”杨灿挑眉道:“我派人去请大哥过来?” “他不在家,估摸着傍晚才回呢。” 潘小晚摆了摆手:“一会儿我让巧舌回去知会一声,他若回来得早,再叫他过来不迟。” 杨灿听了,当即让掌柜的派人去备酒菜,自己则陪着潘小晚在前厅喝茶,还帮着她挑选挂毯。 巧舌回府报信去了,只剩他两人在货柜前。 杨灿双手托着羊绒地毯,像个小伙计。 潘小晚身子扭成了三弯儿,纤长莹白的手指轻轻从那长绒上抚过,声音软得像是浸了蜜。 “这羊绒毯好长好软啊,定然……不至于磕青了膝盖……” 说着,她向杨灿抛了一个媚眼儿,生怕他不明白自己话中的暗示似的。 杨灿心里“嗵”地一声跳,急忙左右张望,却见掌柜的和胡姬们都不在身边,这才松了口气。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东家和一位股东夫人都在这儿呢,掌柜的和伙计们不该过来搭话服侍表现一下吗? 怎么一个个人影都不见了?杨灿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可潘小晚那指尖轻轻划过绒毛的动作实在是太色气了,竟让他一时没有心思去琢磨其中的关键…… …… 代来城外的官道上,寒风卷着雪沫子呼啸而过。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旷野的寂静。 十余骑快马如离弦之箭般飞驰而来。 铁蹄碾过积雪覆盖的路面,溅起了一团团雪白的雾花,转瞬便在风中散成细碎的雪粒。 代来城少主于睿一马当先,胯下那匹骏马通体乌黑如墨,唯有四蹄覆着一层薄雪,奔跑间宛如一道黑色的闪电。 他身披一件玄狐皮大氅,狐毛蓬松柔软,在寒风中微微颤动着,领口随意敞开着,露出了里面绣着银线云纹的锦袍,金线镶边在雪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腰间悬着的那把弯刀,刀柄上嵌着的翡翠与玛瑙错落有致,随着马匹的颠簸轻轻晃动,折射出迷离的光线。 几片未化的雪沫沾在他的鬓角,却丝毫没冲淡他那份与生俱来的张扬贵气,反倒添了几分凛冽的英气。 与他并驾齐驱的是两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 这二人骑术同样的精湛,马蹄起落间与于睿保持着齐整的节奏,气度丝毫不输于他。 左侧那人名叫赵腾云,身着一身墨色劲装,腰间束着一条宽大的牛皮腰带。 腰带上挂着鼓鼓囊囊的箭囊,旁边还别着一把短匕,刀柄缠着防滑的麻绳。 此人面容冷峻,一看就有几分不易接近的疏离。 他正是代来城侍卫统领,掌管着全城的城防要务,是于睿之父于桓虎最信任的亲信之一。 右侧那人名叫刘波,负责管理代来城所有的商栈事务,同时还兼管着代来城总账房的差事。 刘波生得白面微须,胡须修剪得整齐干净,眉目温润,一双眼睛狭长而明亮。 此人一股温文尔雅的书卷气,与赵腾云的冷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三人的马背上都挂着今日猎获的野味: 几只肥硕的野兔被麻绳串在一起,毛茸茸的耳朵耷拉着。 还有一头皮毛油亮的狐子,狐尾蓬松,只是腹部的血迹早已被严寒冻成暗褐色,凝结在雪白的皮毛上。 十余骑人马踏着积雪,很快自城门驰入。 城中大街上行人稀少,偶有几个赶路的百姓,见这队人马气势不凡,连忙缩到街边避让。 他们沿着主街又行了片刻,便到了于桓虎的“北阙别业”。 这座别业的府门气派非凡,两扇朱红大门高达丈余,门上镶嵌着数十颗黄铜铆钉,个个拳头大小,在雪光下泛着厚重的光泽。 门檐下悬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穗上积着雪。 于睿刚刚勒住马缰,便看见大路另一侧,又有两匹马朝着府门疾驰而来。 那两名骑士裹得严严实实,脸上蒙着厚厚的棉布巾。 他们的蒙面巾早已被哈出的热气糊上一层白霜,连眉眼都看不清,一看就是跑的长途。 “大公子!” 两匹马很快到了府门前,骑士翻身下马时动作略显仓促,积雪从肩背上簌簌滑落。 他们一边快步上前,一边顺手扯下脸上的蒙面巾,露出两张风尘仆仆的脸,颧骨处冻得通红。 于睿看清两人的模样,眼睛顿时一亮,这两人正是他派往中原,专门调查杨灿底细的探子。 于睿不等两人施礼,便催马向前半步,声音里难掩急切:“你们可算回来了!此去中原探查,结果如何?” 第133章 杨灿是墨者? “回禀公子,属下二人在吴州待了十多天……” 其中一名探子抱拳躬身,正要细说,目光无意间扫过立于于睿身侧的赵腾云和刘波,声音突然顿住。 于睿会意地一笑,朗声道:“赵统领和刘先生都是我最信任的人,有什么话你尽管说,不必有所顾虑。” 说着他翻身下马,将手中的马缰绳扔给一名快步迎出来的仆役,又补充道:“到厅里说,外面风大。” 说完,他一把拉住要避嫌走开的赵腾云和刘波,不容拒绝地道:“两位与我一同进去,正好也听听这个消息。” 三人并肩踏着石阶走进府门,身后的随从则牵着马匹,跟在后面往侧院的马厩拐去了。 他们穿过几重铺着青石板的庭院,不多时,便到了“黑水轩”的厅堂。 厅内墙角处燃着三盆炭火,木炭烧得通红,不时发出“噼啪”的轻响,将室内烘得暖意融融。 于睿走到主位坐下,刘波和赵腾云则分别在两侧的椅子上落座。 仆役很快端来热茶,青瓷茶盏冒着热气。 于睿顾不及喝茶,急急问道:“现在可以说了,你们此去吴州,到底查到了什么?” 左侧那名探子立刻上前半步,恭敬地道:“回公子,属下二人在吴州城里外的茶肆、酒坊、市集四处打听,连着跑了十多天。 可是我们走遍了整个吴州城,也没听说过有个叫丁浩的寒门士子,与罗家女儿有私情后又被灭了满门的事。” 他顿了顿,又道:“属下想着,或许这种豪门私隐太过隐秘,寻常百姓无从知晓? 于是属下二人又走访了吴州城及其附属乡县,只问是否有一户姓丁的人家被灭门的消息。 可是属下二人一番查访,近二十年内也没有过这样的惨案消息。 至于二十年前,属下想着时间太过久远,便没仔细询问……” 于睿垂眸听着,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 他暗暗思忖,杨灿如今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若真有灭门之仇,绝不可能是二十年前的往事。 这个杨灿,果然不是什么江南寒门士子,于睿的心情顿时愉悦起来。 于睿点点头,微笑道:“我知道了,此事切记不得对外张扬,下去到账房领赏吧。” “谢公子!”两个探子面露喜色,连忙躬身行礼,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随着房门合上,黑水轩内便只剩下于睿以及赵腾云、刘波三人了。 于睿的笑意再也藏不住,先是唇角微微上扬,到最后索性放声大笑起来。 “啊哈哈哈……,杨灿啊杨灿,你藏得再深,这狐狸尾巴,终于还是露出来了!” 赵腾云和刘波对视一眼,眼中满是疑惑。 赵腾云拱手问道:“公子所说的这个杨灿,可是阀主门下如今风头正盛的那个长房执事?” 于睿笑吟吟地道:“不错,正是此人。” 刘波不解地道:“此人确实有些本事,改良耕犁、修治水车,是个可造之才,不过也不至于惹得公子你如此关注吧?” “欸,不然不然。” 于睿摆了摆手,笑的更加愉快了:“赵统领、刘先生,你们二位有所不知啊,这杨灿早已被我收服。 如今……他也是咱们代来城的人了。” “什么?”赵腾云和刘波齐齐惊呼一声,顿时露出了喜色。 他们俩是代来一脉的家臣,归附代来城的人越多,代来城的实力就越强,他们的前途自然也就越发光明。 杨灿此人的份量在整个于阀来说,还算不上如何重要,但他却是近两年来阀主门下最成器的一个人物了。 此人竟然也暗中投靠了代来城,这不正说明阀主气数已尽,代来一脉的前途远大么? 两人连忙拱手道贺:“公子,可喜可贺呀。” 于睿摆了摆手道:“若仅只如此的话,虽然是喜事,却也还不值得本公子向你们卖弄。 实在是因为这个杨灿,他还有一层不为人知的神秘身份呀!” 这话一出口,赵腾云和刘波更是齐齐一怔,心头好奇心起。 神秘身份?什么身份称得起神秘二字? 刘波忍不住问道:“公子,却不知此人还有什么神秘身份?若是不便……” “你们两位都是我父子心腹之人,有何不便言说之秘密?” 于睿打断他的话,悠然自得地一笑,十分笃定地道:“杨灿此人,实乃墨门弟子。” 赵腾云和刘波是代来一脉的核心人员、心腹家臣,就算他们不是适逢其会,于睿对他们也没有防范之心。 况且,他们适逢其会,再隐瞒反而不妥。 而且于睿觉得,把此事告诉他们,不仅能显得自己对他们足够信任,更能让他们看到代来城的潜力,从而对代来城更加的忠心。 这和于醒龙正对外大肆宣传鲜卑拔力部落归附于他,是一个道理。 “墨门弟子?”赵腾云和刘波这回可是真的被惊到了。 墨门的名声,在诸子百家中那也是响当当的一块金字招牌。 墨者虽然式微了,而且分裂为三派,但墨者大多精于实用之学,而且组织性、纪律性极强。 这样的神秘门派的弟子,竟然屈身投靠代来城,依附了我们长公子么? 赵腾云顿时大喜道:“公子,此言当真?” 于睿笑吟吟地道:“你若当面问他,他自然是不会承认的。” 于睿呷了口茶,又自得地道:“不过,以我所掌握的消息看,八九不离十。” 赵腾云欢喜道:“哈哈,那可真是要恭喜公子,贺喜公子了!” 刘波也是连连抚掌赞叹着,似乎在为代来城又添一员大将而欢喜。 可他温润的眼神里,却悄悄掠过了一丝复杂的光芒。 杨灿竟然是墨门中人? 那他是秦墨还是楚墨? 是了,此人改良了耕犁和水车,既然精通机关之学,十有八九是秦墨的人了! 难道秦墨钜子也察觉到,在中原已是儒教一家独大,他们难以一展平生抱负,所以要转移至陇上了? 秦墨与我齐墨一向针锋相对,他们秦墨若是也选择寄身到于氏门下,将来难免跟我们齐墨对上啊…… 不成,这件事我得尽快报与我家钜子知道! …… 昆仑汇栈的老掌柜,那双眼睛早被年月磨得比贼还精,哪怕你穿金戴玉,他也能一眼看出你袋中究竟有几个铜板。 东家杨灿和这位小潘夫人甫一见面,眉梢眼角里藏着的几分异样风情,就被老掌柜的眼风捎了个清楚。 于是,老掌柜的才使眼色,把正等着献殷勤的伙计、胡女,全都支使开了。 杨灿要在这昆仑汇栈设宴款待潘夫人,准备什么菜肴,可让老掌柜犯起了核计。 昆仑汇栈可不是饭馆儿,如今大雪寒冬的,若是打发人去饭馆里点餐,就算把食盒裹得严严实实,等菜拿回来,那点热气怕也早就散干净了。 可要是自己做,这汇栈里还真没有手艺好的厨子,思来想去,还真被他想出一个办法,那就是吃“鐎斗煮”。 只要食材好就行了,厨艺什么的还真不需要。 于是,老掌柜的立刻打发伙计去买菜买肉,胡女收拾出一个房间充作吃酒的雅间,方桌上便摆起了一只鐎斗。 “鐎斗煮”的吃法与后世的火锅极为相似,那鐎斗是黄铜打造,深腹圆底,下有三只矮足,正好架在炭盆上。 老掌柜的先往炭盆里添几块上好的无烟炭,再把铜鐎斗架上去,灌上清亮亮的井水,撒上几粒花椒和良姜。 等那水冒出细泡,已经用沸水焯去血沫子的羯羊肉骨便下到了水里。 这肉可不急着吃,它是用来吊汤的,等那油脂渐渐熬煮出来,老掌柜的这才去请东家和潘夫人。 后院雪棚里,一个最擅长玩刀的汇栈武师,正细细地切着冻了小半个时辰的羯羊肉。 切出的肉片儿薄厚均匀,裹着一层细碎的冰碴,这样涮起来才嫩。 胡姬那边也把蘸料给调好了,蒜泥捣得真正如泥,拌上陈醋和细盐,闻着就开胃。 前边,杨灿和挑好了挂毯、地毯的潘小晚正在喝茶聊天,老掌柜的不慌不忙地走到杨灿身边,含笑欠了欠身。 “东家,仓促间也没太丰盛的菜肴准备,老朽怕误了饭时,让东家和潘夫人饿了肚子,便做了个‘鐎斗煮’。 要是不合东家和潘夫人口味,就先垫垫嘴儿,老朽再想办法。” 不等杨灿说话,潘小晚便笑道:“这样天气,吃鐎斗煮’正合适,倒是劳烦掌柜的了。” “鐎斗煮”其实就类似后世的火锅,富贵人家在冬天本也常吃的,并不是什么跌份儿的饭食。 只不过同样是“鐎斗煮”,贵贱贫富不同,食材也就不同。 穷人吃,不过是丢几块剔干净的肉骨头熬点油星子,能尝着点肉味儿就知足。 可杨灿他们吃的,却是大块的羯羊肉吊汤,冻好的羊肉片备了好几斤,能够敞开了吃。 杨灿听了,便也笑道:“头一回宴请嫂夫人,嫂夫人不嫌寒酸了就成,请。” 老掌柜的把二人领到临时收拾出来的“雅间”。 房中一张方桌,两边各放一只锦墩,桌上的铜鐎斗正咕嘟嘟地冒泡。 炭火在盆底烧得通红,映得整个屋子都暖融融的。 桌上摆着两盘刚切好的羊肉片,薄厚均匀,肌理诱人。 旁边的银质酒壶正浸在热水里温着,还有两碟小菜,盐渍萝卜缨和凉拌沙葱,这都是冬天里难得的蔬菜。 那萝卜缨用沸水焯过,切段拌了调料,咸酸脆嫩,最解油腻。 沙葱则是带着淡淡的葱香,脆嫩中还透着点辣,一口下去最是开胃。 时间这么短,又是大雪寒冬的,还真难为了老掌柜,准备的相当丰盛了。 巧舌跟在后面,等杨灿和潘小晚进了屋,便悄悄往后退了两步,站在门外,把厚布帘子放了下来。 她可是知道自家夫人与杨执事是有点猫腻儿的,要不然那天晚上落什么闩呐。 这个时候,她当然不能进去碍眼。 潘小晚脱下裘衣,杨灿顺手接了,替她挂到衣架上。 潘小晚只着一身绛紫色的襦裙,身段更显曼妙高挑。 杨灿在锦墩上坐下,正想挟几片羊肉,涮了放到潘小晚碟里,却不想在他挂裘衣的时候,潘小晚就已动了手。 几片涮的火候正好的羊肉片,已经蘸好了蘸料,递到了杨灿碟中。 杨灿无奈地笑了笑,趁热把羊肉挟起,一口送进嘴中。 羊肉的醇香混着陇地调料特有的辛辣感,从舌尖一直暖到了胃里。 “来,喝口酒暖暖身子。” 潘小晚又拿起温好的酒壶,给杨灿和自己各斟了一杯,仿佛一个温婉的小媳妇儿,又似一个贴心的大姐姐。 酒液琥珀色,刚烫好的,还冒着热气。 杨灿接过酒杯,向潘小晚举起,却留意到潘小晚的神色有些不对。 虽然她在笑着,却总有些心事重重的感觉,眉尖儿不自觉地蹙着。 其实方才在外面喝茶聊天的时候,杨灿就已隐隐有所察觉了。 杨灿半开玩笑地说道:“嫂夫人似乎有心事?有才兄那般惧内,难不成还能惹得嫂夫人不高兴吗?” 潘小晚闻言微微一讶,她以为自己的心事掩饰得很好呢,却没想到还是被杨灿看了出来。 潘小晚抬手摸了摸脸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淡淡地道:“我能有什么不开心? 只是在凤凰山上住惯了,到了这里,虽说更加的逍遥自在,却连一个熟识的人都没有,连句知心话都不知该跟谁说。” 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拿起酒杯自斟自饮,许是喝得太急,眼尾都泛了红。 她就用那双微微泛红的俏眼斜睨着杨灿,调侃道: “我那当家的四十二岁才当上长房大执事,你才到他一半的年纪,便也成了长房大执事,想来是春风得意了吧?” 春风得意吗? 如果只看如今的成就,那或许是吧。 可这一路走来,何其不意啊。 屠嬷嬷那一关,是一道生死关。 解决了屠嬷嬷,又要在明德堂上智斗群狐,展现自己的价值。 终于如愿以偿留在了长房,可去的时候就是顶着锅的。 丰安庄里智斗张云翊,如果不是早有防备,此时他的灰都不知吹到哪儿去了。 降服了张云翊,震慑了五庄三牧,四车甲胄又给他带来无穷祸患。 于睿、于骁豹、张云翊、何有真、拔力末、秃发隼邪、亢正阳、王皮匠、陈婉儿…… 他就像是站在擂台中央的一个太极高手,一个打十个,刚柔并济、借力打力的,最后总算是守住了这座擂台。 可接下来……,他又要面对索缠枝的分娩危机了。 一个不慎,之前的所有努力都要白费,眼前的荣光也将化作泡影,那时又是一个万劫不复的结局啊。 想到这里,杨灿不禁苦笑:“春风得意? 嫂夫人呐,一直以来,我都是如临薄冰啊。 八庄四牧,征服了还要拉拢,拉拢了还要维系,哪一样轻松?” 他举起杯来,一饮而尽,喟然叹息道:“杨某年纪轻,资历浅,骤得赏识,升得快了些。 如今出入所见,都是些恭维我的人,说着恭维的话,可私底下又如何呢?” 潘小晚听得入神,便为杨灿斟满了酒,苦笑道:“哎,听你这一说,嫂子这心里反倒是宽慰了下来。 人这一生啊,哪有真正轻松的? 瞧着是有人落魄有人得意,可落魄的有落魄的煎熬,得意的也有得意的隐忧,不过是各受各的苦罢了。” 潘小晚向他举起杯:“来,我这苦命人,敬你这苦命人一杯。” 杨灿举杯与她碰了一碰,将酒一饮而尽,认真说道:“嫂夫人究竟有什么为难之处,不妨说来听听。 或许对嫂夫人来说十分难为之事,小弟却能帮你解决呢?” 杨灿说的很诚恳,他是真的察觉到潘小晚应该是遇上了为难之事。 潘小晚已嫁作人妇,日常经营不过是宅内之事。 而李有才对她既爱且畏,十分的惧内,这种情况下,她不该有什么烦恼才对。 当然,如果一定要说有烦恼,那大概就是老夫少妻的诸般不合了。 李有才年长她许多,模样也普通,两人之间难免有隔阂。 寻常来说,一个妙龄少妇跟一个男人诉说这种不幸,多半就是在向那男人释放“邀请”的讯号。 可潘小晚此刻的模样,却又不像是动了那种心思。 潘小晚此刻还真没对杨灿动什么心思,方才选地毯时她故意撩拨杨浩,也不过就是单纯地想捉弄他罢了。 潘小晚府上如今多了一个木嬷嬷,那可是家族派来的眼线。 潘小晚不想让木嬷嬷知道自己与杨灿有什么暧昧关系,否则家族一定会让她利用杨灿。 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可她想在心田里保留一方净土。 她是没有可能摆脱幕后之人的,杨灿更不可能是那个庞然大物的对手。 所以,她不会对杨灿透露半点,免得把他也拉扯进来。 潘小晚吸了吸鼻子,扬起一张笑脸儿来:“你呀,别捡好听的说了。 你要是真疼嫂子,那今晚就陪嫂子喝个不醉不归,嫂子也就承你的情了,来,我们干!” 第134章 雪夜鐎斗煮 雪不知何时又密了起来,鹅毛似的雪沫子簌簌倾泻。不过半个时辰,便将冬夜中的天水城包裹成了白茫茫一片。 雪光映着夜色,倒比寻常夜里亮堂了几分。就连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都晕出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雅间内却是另一番融融暖意,炭炉里的火正旺,橘红色的火舌舔着铜鐎斗。 杨灿用公筷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羯羊肉卷,往沸汤里一涮,不过两滚,肉色便由粉转白。 他把熟肉放进潘小晚碗中,又给她斟了一杯烫热的黄酒。 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瓷杯里晃荡,加上那炭火的红光,衬得两人脸颊都染了一层薄红。 许是被屋里的暖意烘得燥热,潘小晚用葱白似的指尖轻轻扯了扯领口的滚绫襟口,那里便松出一小片雪白的肌肤,嫩得仿佛掐得出水来。 那肌肤半遮半露,就像藏在云雾后的春景,勾得人心里头发痒。纵是杨灿,目光时不时的也会在那抹白上多停留片刻,喉结忍不住地滚了一滚。 杨灿本就生得一副好皮囊,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削,薄唇紧抿时带着几分凌厉英气。 此刻微醺之下,颊边泛红,竟在阳刚之中揉进了几分慵懒的性感。潘小晚看在眼里,眸底的光也愈发柔软起来。 这个美少年就是她藏在心底的小美好,她怎忍心把他拖进那满是污垢的权力漩涡里去? 一定不能,不可以! 我会……保护好这个臭弟弟。 …… 大雪还在漫天飞落,一辆乌篷牛车缓缓停在了昆仑汇栈的门前。车轮碾过半尺深的积雪,留下了两道深沟。 车辕上挂着的铜铃被寒风卷着,“叮铃叮铃”响个不停,昆仑汇栈早已上了门板,只在西侧留了块一人宽的空隙,供伙计出入。 驱车的汉子裹紧了油光发亮的狗皮袄,抖了抖肩上的积雪,跳下来从车后搬来木制脚踏。 副座上的小厮连忙转身跪坐,掀起厚重的棉车帘,陈胤杰弯着腰从车里走出来。 刚离开被暖炉烘得燥热的车厢,迎面而来的风雪便灌进领口,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连忙紧了紧身上那件价值百金的火狐皮裘。 小厮扶着陈胤杰站稳,转身去车尾取礼盒,陈胤杰则自顾自走到店门下。 先前为了追求波斯胡女热娜,他几乎天天来昆仑汇栈,早已熟门熟路。 此刻也不用等小厮叫门,他便扬着嗓子喊道:“皮掌柜,皮掌柜的!这就打烊了?” 片刻后,脊背微驼的皮掌柜便从门后探出头来。看清来人是陈胤杰,他立刻堆起满脸褶子,拱手笑道:“哎哟,是陈少爷啊! 这么大的雪天,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屋里刚烧了炭,暖和着呢!” 说着,他赶紧朝里喊了声“再卸块门板”。伙计连忙跑过来,将空隙拉大到能容两人并行。 皮掌柜殷勤地引着陈胤杰往里走。 “陈少爷是来找热娜姑娘的吧?热娜姑娘去了西域,估摸着得开春才能回来呢,呵呵。”皮掌柜一边引着路,一边小心翼翼地说。 “废话,她去西域我能不知道?” 陈胤杰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你们昆仑汇栈真正的大东家,是叫杨灿吧?本少爷今儿来,是特意来拜访他的。” 皮掌柜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笑容僵了几分,拜访杨老爷? 他心里顿时犯了难,看陈胤杰这口气,可不像是跟东家相熟的样子。 可若说不熟,他又怎能一口道破东家的真实身份? 杨灿此刻正在后宅的雅间里,跟那位潘小晚娘子吃酒呢。 那两人只要挨得近些,就有一种春天来了的感觉,就连最没眼力见儿的伙计都知道不该这时去打扰。 皮掌柜心里转着念头,干笑着打哈哈:“陈少爷说得是,我们大东家确实是杨老爷。不过……不巧得很,我们东家他今儿……” 他还没想好该找个什么借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我们东家正跟一位大娘子在后宅吃酒呢,陈少有急事找我们老爷吗?” 陈胤杰和皮掌柜扭头看去,就见一个胡女笑盈盈地走过来。 她约莫十八九岁,深眼窝,高鼻梁,皮肤是健康的蜜色,衬得那涂了胭脂的嘴唇愈发娇艳,正是之前把“暖房”错说成“暖床”的阿依莎。 阿依莎眨着大眼睛,一脸的天真烂漫:“奴家刚去给老爷添了炭火,瞧见老爷正跟那位娘子吃‘鐎斗煮’呢。陈少怎么这时候来,可是有要紧事?” 陈胤杰一听杨灿果然在这儿,心里顿时松了口气,要不是索二爷催得紧,他才懒得在这冰天雪地里跑一趟。 既然人在,说什么也得见上一面,他可不想明日再折腾一回。 “不错,本少爷就是来拜会杨东主的。” 陈胤杰抬了抬下巴,对皮掌柜道:“皮掌柜,劳你通报一声,你只需说我陈胤杰来了,你家东主自会见我。” “好,好,陈少爷您稍候,我这就去通传。”皮掌柜连忙应着,转身时却狠狠瞪了阿依莎一眼。 阿依莎依旧是那副天真模样,疑惑地对他眨了眨眼睛,仿佛不明白皮掌柜为何瞪她。 皮掌柜无奈地苦笑一声,转身往后宅走去。可他哪里知道,这个胡女还真就是故意的。 待皮掌柜走远,阿依莎才偷偷笑了一声,眸底闪过一丝小狐狸般的得意之色。 她本以为,跟自己争杨老爷青睐的,不过是汇栈里的几个小姊妹。论相貌、论身段,她都有信心不输。 可自从潘小晚来了,一切都变了。那位大娘子不仅生得极美,还带着种成熟婉媚的风情。 就连杨老爷都特意邀她吃酒,这暧昧的心思,傻子都看得出来。阿依莎正沮丧着,陈胤杰就来了。 这不正好? 借他的手,先把杨老爷和那位大娘子的好事搅黄了再说!嘿嘿! …… 皮掌柜踩着积雪往后宅赶,冬靴踩在天井的雪地上发出一阵“咯吱”的轻响。 到了雅间门口,他没敢掀帘子贸然闯进去,只是对侍立在廊下的巧舌压低了声音,把陈胤杰来访的事儿简要说了一遍。 末了皮掌柜的还不忘叮嘱:“姑娘请仔细着点说,别扰了我们东家的兴致。” 巧舌点点头,也没敢直接闯进去。 她理了理衣襟,清了清嗓子,对着屋里扬声道:“夫人,杨执事,婢子有事禀报,这就进来啦。” 说完了,她却没有急着推门,而是静静地候了十息的时间。 估摸着里面两人即便有什么亲昵举动,这时也该整理妥帖了,她才轻轻掀开棉帘,垂着眼帘,脚步轻悄地走了进去。 她用眼角余光飞快扫了一圈,见杨灿和潘小晚分坐在方桌两侧,面前的酒杯都只抿了半盏。 桌上的铜鐎斗还在轻轻冒热气,两人神色坦然,并无半分慌乱,巧舌这才松了口气,缓缓抬起头来。 巧舌屈膝盈盈一福:“执事老爷,前厅有位客人冒雪来访,自称是天水陈家的陈胤杰,还说与老爷有约在先。” “陈胤杰?”杨灿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他下山时,索缠枝便特意交代过他,索家安排的对接人正是这个名字。 只是他傍晚才刚到昆仑汇栈,连门都没出,陈胤杰竟已得了消息,这天水陈家果然是地头蛇,耳目灵通得很呐。 杨灿眸底的醉意瞬间散了大半,放下酒杯,转头对潘小晚道:“嫂夫人先慢用,我去前厅见他一面,很快就回来。” 潘小晚点点头,看着杨灿的身影消失在帘后,端起酒杯,一仰脖儿,将杯中剩下的黄酒尽数饮下。 酒液入喉,带着灼人的暖意,却压不住她心底翻涌的愁绪。 如今的她,早已不是当初刚被遣派去于家、懵懂无措的巫家少女,可越是看清处境,越明白自己身不由己。 这满腔的无奈与挣扎,竟只有借酒才能稍稍浇熄。 …… 杨灿跟着皮掌柜回到前堂时,就见陈胤杰正坐在铺了厚羊皮褥子的圈椅上,双手捧着盏热茶,凑在嘴边轻轻呵气。 炭炉里的火正旺,映得他脸上都泛起了红光,见杨灿进来,他立刻放下茶杯,起身时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吱呀”一声。 陈胤杰脸上堆起热络的笑,拱手道:“杨东主,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比传闻中更胜几分!” 杨灿亦拱手回礼,语气平和:“陈兄客气了,请坐。” 待陈胤杰坐下,他才在旁边的椅子上落座。 皮掌柜见两人要谈正事,忙带着伙计悄悄退了下去。 陈胤杰见四下无人,立刻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杨东家,遵照索二爷的吩咐,你要的人我都安排妥当了。 稳婆和扶产女的天水籍身份,全办得妥妥帖帖。不管是查验户籍,还是旁人打听,都能寻到根由,绝无半分破绽。” “有劳陈兄费心了。”杨灿颔首,眼底露出一丝赞许。 陈胤杰得了肯定,更显殷勤,又道:“为了方便杨东家辨认,到时候你挑人时只需注意两点。 一是看谁向你行‘福拜’之礼,二是看她们的衣襟,上面有一个记号。” “哦?”杨灿眉梢微挑,身体微微前倾:“还请陈兄说仔细些。” 陈胤杰笑了一声,解释道:“如今寻常女子行礼,多是微微一福,那是‘肃拜’,随意得很。 可这‘福拜’不同,是豪门大户里刚刚才流行起的礼节,百姓家还很少用。 它比‘肃拜’庄重得多,得双手交迭,举到胸口处,轻轻碰一下衣襟,再慢慢沉到腰腹之间,同时屈膝躬身。” 杨灿闻言,心中顿时了然。 他平日里见的妇人行礼,都是双手交迭放在腰畔,双膝微屈,简单利落。 这般要抬手过胸再下沉的礼,倒和男子的拱手礼有几分相似,确实容易辨认。 “除此之外……” 陈胤杰又补充道:“我安排的人,衣襟处绣了朵小小的腊梅,不大,也就指甲盖儿那么大。 她们行福拜礼时,手指正好能碰到腊梅的位置,你一眼就能看见。 虽说也可能有其他稳婆碰巧绣了相似的花纹,但‘福拜礼’加‘腊梅记号’,两样都对上的,总不会那么巧了吧?” 杨灿听得仔细,将“福拜礼”的姿势和“衣襟绣腊梅”这两个暗号暗暗记下,点头道:“多谢陈兄提醒,我都记下了。” 陈胤杰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对着店门口扬声道:“把我带来的礼物拿进来!” 小厮捧着个红木托盘进来,陈胤杰这才站起身,指着托盘上的东西。 “杨东家,初次相见,陈某忝为地主,略备了些薄礼,不成敬意,还请笑纳。” 杨灿抬眼一看,托盘上摆着四样东西:一只莹润剔透的玛瑙笔洗,一支笔杆泛着墨色光泽的紫毫湘竹笔,一块边缘雕着云纹的端砚,还有一方通体洁白的白玉镇纸。 这四样物件,件件精致,既显贵重,又不俗气,皆是可遇不可求的好物。 就这几样东西,甚至能当硬通货用,可见陈胤杰为了结交于他,确实用了心思。 杨灿自然要推辞一番:“陈兄这就见外了,你我都是为二爷办事的,本是分内之事,何必如此破费呢?” “哎,杨东家这话就不对了!”陈胤杰笑吟吟地摆手。 他知道杨灿和索家的关系比自己更亲近,如今巴结好杨灿,以后在索二爷面前自己也能多几分脸面。 更重要的是,他对热娜那波斯女早已魂牵梦绕,可热娜对他却避之唯恐不及。 热娜既然是杨灿手下的人,以后想要追求热娜,说不定还得靠杨灿帮忙搭桥,这时候不打好关系,更待何时? 他执意要送,杨灿推脱不过,只好应下,转头对着一位胡女道:“你,过来把东西收一下。” 一直在附近徘徊的阿依莎听见杨灿叫自己,眼睛瞬间亮了,连忙快步走过来。 能被老爷吩咐做事,说明自己在他心里,已经有了几分印象啊,努力没有白费! 就是不知何时才能被老爷召去侍寝,天儿这么冷,老爷你真不需要一个暖床的么?阿依莎很热的,老爷可以拿去当暖炉使! 收了这么贵重的礼,杨灿自然不好马上送客,他对陈胤杰道:“陈兄,这么晚了还劳你冒雪登门,实在过意不去。此刻外面雪还下着,天寒地冻的,不如留下吃几杯酒,暖一暖身子再走?” 陈胤杰正有此意,能和杨灿一起吃酒,既能拉近距离,又能趁机提一提热娜的事,岂不是两全其美? 他立刻笑着应道:“杨东家这话,可说到我心坎里了!你我一见如故,陈某正想多跟杨东家你亲近亲近。如此,我就却之不恭了!” “陈兄不必客气。”杨灿笑着起身,扬声唤道,“掌柜的,再切几盘新鲜的羊肉卷,送到后宅雅间去!” 说罢,便领着陈胤杰,往后院的方向走去。 …… 潘小晚独自坐在雅间里,面前的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她心头的烦闷像团化不开的雾,任凭滚烫的黄酒下肚,也只换来片刻的暖意,反倒让醉意顺着喉咙往上涌,晕得她眼皮都沉了几分。 她坐的锦墩没有靠背,懒洋洋地将一只手肘支在方桌上,手掌托着下巴。 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她只道是杨灿回来了,所以连身子都没动,眼帘依旧半垂着。 在杨灿面前,她从不用端着姿态,尽可放任自己的慵懒。可谁知先进来的,却是一个陌生男人。 陈胤杰一进门,就被满室的热气裹住。他的视线先是落在咕嘟冒泡的铜鐎斗上,随即就撞进了一双蒙着水汽的星眸里。 那美妇人手肘支着桌沿,脸颊泛着醉人的酡红,像一朵染了胭脂的桃花。 就连她那半睁半阖的眼睛都带着一抹勾人的媚意,正似醒非醒地往门口望来。 陈胤杰的脚步猛地一顿,浑身像过了电似的颤了一颤,心底那点对热娜的念想瞬间被压了下去。 这,才是真正的人间尤物啊! 陈胤杰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但转瞬就想到,此时此刻,与杨灿共处一室的女人,能是他的什么人? 旖念瞬间消散,陈胤杰敛起眼底的惊艳,拱手作揖,恭敬地道:“天水陈胤杰,见过杨夫人。冒昧来访,扰了夫人与杨东主的雅兴,还望海涵。” 潘小晚见进来的是一位客人,倒也没慌,只是醉得厉害,连抬眼的力气都欠些。 听他误会了自己与杨灿的关系,她也懒得解释,只轻轻“嗯”了一声。 陈胤杰并不觉得她失礼,反倒觉得这般慵懒娇憨的模样,才配得上她的容颜。 此女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说不尽的风情,哪怕只是坐着不动,都让人挪不开眼呐。 可他转念一想,如此尤物竟然是杨灿的禁脔,却又忍不住心痛。 真真是相识恨晚啊!若是我早几年与她相遇,还有杨灿什么事儿啊! “陈兄误会了。”杨灿跟进来,笑着解释道:“这位并非内子,乃是我的嫂夫人潘氏。嫂夫人刚搬来天水不久,就住在街对面的李府。” 李府?不是杨府?陈胤杰心思急急一转,那就不是亲大嫂喽。 不是亲大嫂,她又和杨灿孤男寡女在此共饮…… 难道他二人之间有私情? 这样一想,陈胤杰又规矩起来,扯过一只锦墩,在杨灿一边的桌角坐下了。 只是入座之后,一番言语,陈胤杰方才明白,杨灿和潘小晚之所以在此共饮,是因为潘小晚已经跟家里说过,她丈夫晚归,待会儿也要过来。 陈胤杰的眼睛瞬间又亮了,这么说,杨灿和这潘夫人之间并没有私情? 他立刻不动声色地把锦墩往潘小晚那边挪了挪。 从桌角坐到了侧面,离潘小晚更近了上些,近到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酒气混着脂粉香。 “潘夫人,再小酌一杯?” 陈胤杰拿起酒壶,殷勤地给潘小晚斟酒:“这酒刚温好,正好驱驱寒气。” 斟酒时,陈胤杰放松地把脚往桌下一伸,无意中就碰到了潘小晚的靴尖。 潘小晚醉得厉害,知觉本就迟钝,加上靴底厚实,压根没有察觉。 可陈胤杰却像被烫到了心里似的,浑身的骨头都酥了三分。 “潘夫人,这黄酒虽好,却不及西域的葡萄美酒醇厚。” 陈胤杰又开口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潘小晚姣美的侧脸。 “改日我给夫人送几坛上等的葡萄美酒,夫人若是喜欢,便多尝尝。” 潘小晚也没多想,只痴痴一笑,娇慵地应了声:“好呀。” 这一声“好呀”,在陈胤杰听来,简直如同天籁。 陈胤杰只当潘小晚的丈夫也是一个商人,忙趁热打铁道:“潘夫人刚搬来天水?这天水有不少风景名胜,改日陈某可以邀尊夫与夫人同游。 对了,不知尊夫是做什么生意的?陈某也是生意人,说不定还能一起发财呀!” 潘小晚听了,又笑起来,一双媚眼便瞟向杨灿:“好呀,到时候大家一起去,你可不许再找理由推脱。” 陈胤杰以为她是在跟自己说话,顿时心花怒放。这美妇人定是春闺寂寞,她丈夫既然不知怜惜,不如让我来疼! 陈胤杰马上拍着胸脯应道:“能陪夫人同游,是陈某的荣幸,怎会推脱呢?绝不推脱!” …… 李有才此时正被一个家仆扶着,脚步虚浮地往昆仑汇栈走来。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厮,怀里抱着一坛上好的美酒。 今晚李有才赴天水群贾之宴去了,宴请他的天水商贾名流当中,就有陈胤杰的父亲。 换做以前,嗜酒的李有才在这种场合一定会喝得烂醉如泥。 可他如今做了于家的外务执事,身份不同了,自觉该深沉一些,所以……只喝了八成醉。 李有才回府后,就听下人禀报,说夫人去了对面的昆仑客栈,而且杨灿杨执事也在那里,李大执事顿时精神一振。 于是,他便挟着一天风雪,抱了一坛美酒,往昆仑汇栈而来! 第135章 痴念冰消(月初求月票) “店家!店家!”粗哑的呼喊声撞在门板上。 李有才一把搡开搀扶他的家仆,那门板刚安好一半,只留了道不足两尺宽的缝。 他却不管不顾,肚子往门板上一抵,硬生生挤了进去,腰间的玉带扣刮得木棱“咯吱”响。 “老、老夫……嗝儿……” 李有才眯着眼扫过堂内,眼神飘得没个准头:“寻我兄弟杨灿吃酒,快、快带我去!” 家仆紧跟着挤进来,一把就架住了他的胳膊。 皮掌柜听那家仆报了自家老爷的名号,心里便是一紧,眼前这醉冬瓜,竟然是潘夫人的男人! 皮掌柜的顿时庆幸起来,陈家少爷来得好啊! 要不然我们东家跟小潘夫人孤男寡女的共处一室,这李老爷一旦起了疑心,指不定就是一场祸事。 皮掌柜的心里念头转得飞快,手上动作也没停,连忙上前搀住李有才的另一边胳膊。 皮掌柜的笑眯眯地道:“哎哟,李老爷你可算是来了!我们东家早就在后面雅间候着你了。 东家还特意吩咐,说李老爷要是到了,不用通报,赶紧请过去。 来,李老爷你这有点多了,老朽搀你一把,脚底下可得留点神儿。” 李有才任由皮掌柜和家仆一左一右架着,深一脚浅一脚往后院走,腰间的玉佩撞得“叮叮”作响。 雅间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房里笑语声一停,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往门口望来。 就见李有才脸上挂着弥勒似的陶醉笑容,两撇弯得像钩子的胡须随着他粗重的呼吸一翘一翘。 杨灿惊喜起身,道:“有才兄?” “贤、贤弟,哈哈哈……”李有才伸手指着杨灿,指尖却往旁边偏了半尺。 潘小晚起身迎过去,一把搀住他的胳膊,指尖却在他肋下软肉上狠狠拧了一把。 “怎地又如此贪杯?看你这颠三倒四的样子,要是摔着了可怎么是好?” “哎,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在人前,李有才的夫纲可是大振的。 “该喝的酒,哪能不喝?那不是寒了天水商贾们的心吗?为夫这是身在其位,身不由己啊!” 他一边说,一边被潘小晚扶着往里走,眼神还不忘四下打量。 扫过简单的桌椅陈设,便皱起了眉头:“贤弟啊,要吃酒,怎不去我府上?这里……可比我家简陋多了。” 潘小晚声音软软的:“奴家请过你兄弟了,可他听说你不在家,打死也不登门。” 李有才“嗵”的一声摔坐在潘小晚刚坐过的座位上,对杨灿道:“兄弟,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杨灿陪笑:“是是是,大哥教训得是,是小弟我考虑不周了。” “我说灿呐!”李有才仗着酒劲儿道:“咱们哥俩儿那是什么交情?你还用如此避嫌? 你说,我是该信不过你呢,还是该信不过我家娘子?” 杨灿和潘小晚飞快地碰了下眼神,杨灿继续点头哈腰:“是是是,是小弟我多心了。” 李有才哼了一声,满意地道:“你呀,记住了,我家,就是你家!到了我家,你就是回了家。今晚喝完酒,你就跟我回家。” 潘小晚趁着这功夫,朝门外飞快地使了个眼色。 守在门口的巧舌立刻端着个矮墩子进来,挨着李有才身边放下。 潘小晚顺势坐下,这么一来,她便挪到了一侧桌角旁,离陈胤杰的距离一下子近了许多,衣袖偶尔还能蹭到陈胤杰的胳膊。 陈胤杰打从李有才进门起,就带着得体的笑脸站了起来。 可李有才像是眼里没旁人似的,一进来就跟杨灿嘻嘻哈哈地说个不停,压根没往他这边瞧,仿佛他只是个摆在角落的花瓶,无关紧要。 陈胤杰僵着笑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刚坐下的潘小晚身上。 她挨着桌角坐时,胸前的衣料被撑得鼓鼓囊囊的,饱满的弧度几乎要抵在桌角上。 陈胤杰的眼神顿时一滞,狠狠地剜了两眼,这才强行把目光转回到李有才身上,喉结悄悄地滚了一滚。 这会儿李有才迷迷瞪瞪地转过脸,眼神涣散得像蒙了层雾,扫过陈胤杰时顿了顿:“咦?这位是……” 陈胤杰立刻收敛起心思,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拱手行礼:“李老爷,在下天水陈家,陈胤杰。” “天水陈家?” 李有才拍了拍脑袋,酒意似乎被这一拍散了点。 他眯起眼睛想了想,忽然“啪”地一声拍在桌上,笑道:“我想起来了!可巧,今晚老夫才见过令尊! 令尊的酒量着实不错,比起老夫来,也只略、略略略……嗝儿,逊一筹,哈哈!” “你快喝口茶顺顺气吧!” 潘小晚没等他把话说完,就没好气地把自己的茶杯往他嘴边怼。 “看你呀,打个嗝儿都全是酒气,也不怕人家笑话!” 李有才哈哈一笑,倒很是享受娘子这种嗔怪中的温存,全未注意到陈胤杰的脸色已经变了。 今晚天水城中有头有脸的商贾全都去参加款待于阀执事李有才的酒局了,他在哪儿见到我父亲了? 等等,刚才杨东主唤他什么来着?有才兄…… 陈胤杰心里“咯噔”一下,那点对潘小晚的心思,如同被泼了一瓢冰雪,瞬间凉透了。 原来小潘夫人的男人,竟然就是于阀的外务执事李有才!这等人物的夫人,哪是他能肖想的? 陈胤杰一阵失魂落魄,下意识地把自己的墩子往杨灿那边挪了挪。 最后干脆坐到了李有才对面,与潘小晚拉开了半尺多的距离,仿佛这样就能划清了界限。 李有才丝毫没察觉他的异样,抬手冲门外喊了声,让跟来的小厮把带来的酒坛送上来。 那酒坛足有人头大,裹着一层暗红的绸布。 李有才撸起袖子,抡起巴掌“啪”地一声拍开泥封。一股醇厚绵长的酒香瞬间漫满整个房间。 “好酒!”杨灿和陈胤杰异口同声。 李有才得意笑道:“来来来,我等今日,不醉无归!” …… 代来城北阙别业的书房里,檀香如丝如缕,缠绕着满架书函。 烛火在铜制灯台上跳动,将书架上的典籍、兵器图谱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石地面上,与屏风上悬挂的关陇天水舆图重迭起来。 于桓虎负手立在舆图前,指尖轻轻划过图上标注的各种符号。 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有的是驿站,有的是关卡,像是索家伸来的触须,正沿着于家的地盘,一点点缠绕向西去的商道。 “索家这是想借我于家的地盘,彻底攥住西去的商路啊。” 于桓虎的声音很是冷肃,目光扫过舆图上标注的“索家商栈”,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老大真是糊涂!为了对付我,竟把索家这头恶狼放进来。 哼,他就不晓得,请神容易送神难么?” 于桓虎转身看向书案前侍立的两名谋士,语气陡然沉了几分: “传令下去,多派几路人马,扮作马匪,给我往死里打索家的商队! 我要叫他们在我于家的地界上,寸步难行。 另外,备些军械,混进索家商队的货物里,故意找机会暴露出来。” 左侧那名谋士上前一步,拱手道:“二爷,这般栽赃的手段,未免太过简陋了些,恐难服众……” “服众?” 于桓虎哑然失笑:“那不重要。我要的,只是给我大哥留一个和索家翻脸的把柄。 再说了,自从何有真的事闹出来,我大哥如今已是草木皆兵,手段再简单,他也未必不信。” 两名谋士对视一眼,随即躬身应道:“属下明白。” 于桓虎摆摆手,目光又落回舆图上,不容置疑地道:“去吧,这些事抓紧办。 我要让索家焦头烂额,让我大哥骑在虎背上,下不来!” “是!”两名谋士躬身退下,脚步声渐远。 旁边侍立的小厮上前,屈膝在他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于桓虎抬手挥了挥:“叫他进来。” 片刻后,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于睿兴冲冲地走进来,袍角带起一阵风。 他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喜色,刚进门便躬身施礼:“父亲!” “睿儿,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值得你这般急着来见我?” 于桓虎转过身,看着儿子眼中喜悦的光,脸上露出了微笑。 于睿直起身,声音里满是雀跃:“父亲,儿派去中原打探杨灿底细的人回来了! 不出儿子所料,此人的身份,果然是伪造的!” “哦?”于桓虎的目光骤然一凝,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继续说。” “如此看来,这个杨灿,十有八九就是墨门子弟了!” 于睿往前凑了两步,语气愈发肯定:“他改良的耕犁、水车,还有那套练兵的法子,都带着墨家的影子,寻常人哪有这般本事?” 于桓虎微微蹙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身份是假的,就一定是墨门子弟么?未必。 可他对儿子的眼力,向来是信任的。 况且,于睿所说的那些特质,懂匠作、善练兵、行事低调却有章法,的确和传闻中的墨家弟子隐隐贴合。 这个时代,教育可未普及,寻常人,不可能习有这般手段。 若是其他势力的秘谍,又不可能拿改良耕犁、水车这种能迅速壮大于家实力的东西当“投名状”。 至于那些离奇的“穿越者”之说,脑洞太大了,这个时代的人根本没有这种想法。 这么算下来,杨灿是一名墨者,显然是最合理的解释。 于桓虎沉吟片刻,缓缓道:“若此人身份果真如此,我们倒要好好拉拢一番了。 若是能通过他把墨门拉过来,对我们代来城可是天大的好处。” 于睿眼睛一亮,连忙道:“所以儿想,大妹也快到适婚年龄了,若是能以姻缘相系,把杨灿绑在我们这边,岂不是……” “不妥。” 于桓虎摇摇头,打断了他的话:“除非他是墨门钜子,否则,一个寻常墨家弟子,还不够资格做我于桓虎的女婿。 再者说……” 他无奈地看了于睿一眼:“杨灿如今以长房大执事的身份,留在你大伯身边,这个身份,对我们代来城才最有利。 你让他跟你大妹联姻,他的立场立刻就暴露了,到时候,他还能留在你大伯身边么?” 于睿一怔,脸上的喜色瞬间淡了下去。 是啊,除非舍得杨灿现在这个身份,否则,联姻这条路根本走不通。 于桓虎继续道:“况且,墨者自有他们的坚守,不是靠联姻就能拉拢的。 我们该做的,是加强和杨灿的联系,先弄清楚他是墨家哪一派的。 若他是秦墨,我们便承诺,一旦代来城成了于阀之主,所有的工坊匠作,都由他们墨家主持,满足他们推行实业的主张。 若他是楚墨,我们就多设义仓、多施善政、多立善法,让他们来主持其事。 若他是齐墨,便让他们负责我们于阀和其他诸阀,以及北穆南陈的外联之事,让他们一展辩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儿子,语气带着几分郑重:“这般投其所好,远比一个联姻,更能打动这些守道的墨者。” 于睿闻言,茅塞顿开,连忙拱手道:“父亲所言极是! 只是杨灿如今升任长房执事,已经回凤凰山了,想跟他接触,怕是不容易。 儿子会安排可靠的人,到他身边去居间联络。 另一方面,也好暗中调查,弄清他的真正底细,看他究竟是墨家哪一门派。” 于桓虎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的目光又落回了那幅舆图上,指尖再次划过那些新绘的商路,眼底的算计愈发深沉起来。 …… 同一时刻,代来城中刘波府上的书房,灯烛也亮着。油灯的微光摇曳着,将刘波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他坐在案前,手里握着墨锭,在砚台里细细研磨,一边研磨,一边若有所思。 墨汁渐渐浓稠,散发出淡淡的松烟香,他的思虑也终于成熟了。 他提起笔来,饱了饱墨,在纸上写道:“弟子刘波谨禀钜子: 近日弟子察觉,恐有同门投身于阀主门下,疑其为秦地墨者先锋。 此人化名杨灿,现任于阀长房大执事。” 刘波吸了口气,继续写道:“秦地墨者与我齐地墨者治世理念大相径庭,甚而多有冲突。 今于阀二脉代来之虎,正图谋拉拢此人。 若此人得其重用,再引秦墨勾合,恐对我齐地墨者在关陇的布局多有不利。 弟子能力有限,难有应对之策,还请钜子定夺。” 写完,他放下笔,将信纸仔细折好,递给候在一旁的一名亲信:“连夜送出去,务必亲手交到钜子手中。” 第136章 释疑云 雪花袅袅地飘在空中,小厮挑着一盏油纸灯笼走在前面,昏黄的光晕在雪地上晃出细碎的亮斑。 杨灿与李府家仆一左一右地架着李有才,这位仁兄酒气熏天,不出所料地,又喝多了。 潘小晚裹着裘衣,领口的绒毛衬得她脸色愈发莹白,只是那张俏脸紧绷着,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这个见了酒就没够的男人,真是让她有些颜面无光了。 侍女巧舌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靴底踩过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夜色已深,长街上空荡荡的,连更夫都不见踪影。 远远望去,斜对面李府门口挂着的两盏红灯笼,在雪夜里泛着温吞的光。 杨灿好不容易才把左摇右晃的李有才架进李府,穿过覆着薄雪的回廊,把他弄进了花厅。 两人一松手,李有才便像一滩烂泥似的往软榻上倒去,亏得杨灿眼疾手快,才没让他又磕了脑袋。 潘小晚望着丈夫这副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对闻讯迎进来的丫鬟吩咐道:“去厨下给老爷调碗醒酒汤,多加些姜丝。” “贤弟呀,我的好贤弟!” 李有才哪肯乖乖躺着,刚被杨灿按在软榻上,又迷迷瞪瞪地撑着身子坐起来。 他一把抓住杨灿的手腕,硬拉着他在榻边坐下。还没等杨灿开口,李有才鼻子一酸,眼圈先红了。 “兄弟呀,你是真幸运……”他把杨灿的手紧紧垫在自己掌心,一下下地拍着,一副感慨万千的样子。 “你可不像哥,哥这一辈子,难呐!” 话音刚落,李有才的眼泪就扑簌簌地滚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声音也哽咽得变了调。 潘小晚眉尖轻轻蹙起,黛色的眉峰拧出一点无奈,她向巧舌与其余仆役挥了挥手。 众人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到花厅外。 李有才抹了把眼泪,手背蹭得满是泪痕,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向杨灿倾诉。 “为兄当年进于府时,才十五岁,就是个最底层的杂役。每天天不亮就得爬起来挑水,井沿结着冰碴子,手冻得跟红萝卜似的。 扫地要扫遍整个外院,劈柴得劈够一整垛,什么脏活累活都轮着我。 冬天里,手冻得裂开口子,血珠渗出来,裹块破布还得接着干……” 他说着,又抹了把脸,眼泪混着鼻涕蹭到了杨灿手背上。 杨灿……,黏腻腻的触感真的很难绷,可是李有才都哭得这么伤心了……,杨灿没好意思把手抽出来。 李有才恍若未觉,依旧沉浸在他的回忆里,声音带着酒后的喑哑:“我熬啊熬,熬啊熬,熬了整整六年,才熬成了正式仆役。 从那以后,才学着怎么挨主子的骂不还嘴,怎么受了罚不抱怨,怎么瞧着主人的眼色行事……,一步都不敢错啊!” 潘小晚在一旁听得哭笑不得,走上前想扶他:“当家的,都这么晚了,这些陈年旧事哪值得现在说?快洗漱了歇息吧。” “你别管我!” 李有才难得在妻子面前硬气了一回,挥开她的手,又抓着杨灿的胳膊不肯放。 “我这心里的话,憋了几十年了,今天不跟贤弟说出来,我难受得慌,如鲠在喉啊!” 他接着絮絮叨叨地说道:“我就这么熬着,总算熬出了头,被调去伺候小少爷。 我从内房侍候的仆役升成组头儿,用了五年;从组头儿升到二管事,又熬了八年……” 说到这里,他舌头已经打了结,却还扯着嗓子想拔高声音,唾沫星子随着说话的动作溅了出来。 杨灿实在没法直视,只好微微扭过脸,故意绷着神色,做出一副“夫子言之,于我心有戚戚焉”的模样。 他眉头蹙着,不停地点头,任凭那唾沫星子下雨一般溅在半边脸上,依旧面不改色。 “从二管事升到管事,我又用了十年,整整十年啊!” 李有才眼泪汪汪地道:“直到那时,我才熬成了长房大执事……那年,我都四十四了啊!” 潘小晚听到这话,陡然柳眉一挑,眼神里满是诧异:“我说当家的,咱们成亲那年,你不是说自己四十九吗? 可那年你都做了八年大执事了啊!” 李有才愣了愣,眼神发直地盯着潘小晚,好半天才含糊道:“是……吗?那……那我一定说的是虚岁!对,是虚岁!” “你……”潘小晚杏眼圆睁,柳眉倒竖,就要跟他掰扯个清楚。 杨灿在一旁看得啼笑皆非,赶紧向她递了个眼色。 你嫁都嫁了,已经这么多年了,他当初实际年龄多大,还有较真的必要吗? 潘小晚接收到杨灿的眼神,胸口微微起伏了两下,最终还是忍住了,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心里却在暗忖: 等你这老东西明天清醒了,老娘再好好问问你,当年究竟几岁,看你还怎么编! 李有才没有察觉妻子的心思,又转向杨灿,语气里满是感慨:“弟呀,哥这大器,成得实在是太晚了……” 杨灿连忙安慰:“不晚,一点都不晚。如今兄长你是于阀外务执事,天水城里谁不敬重?这已是旁人难及的风光了。” 李有才一听这话,猛地抓紧杨灿的双手,用力摇了摇,眼眶又红了:“哥这风光哪来的?还不是多亏了你! 若不是老弟你把那桩大功劳让给我,我李有才这辈子都摸不到外务执事的边儿!” 他声音激动得发颤,“为兄如今的体面,如今的尊荣,全是你给的啊!我……我除了自家娘子,什么都能跟贤弟你共享!” “好好好,有才兄的心意,小弟都记在心里了。” 杨灿连忙应着,恰好看见巧舌端着醒酒汤进来,便向她招了招手,转而哄李有才:“来,先喝了醒酒汤,回去睡一觉,有什么话咱们明日再慢慢说。” 好说歹说,总算哄着李有才像饮马似的,“咕咚咕咚”把醒酒汤灌了下去。 喝完汤,李有才坐在软榻上,两眼发直地愣了片刻,忽然身子一歪,向后倒在榻上,响亮的呼噜声瞬间响了起来。 潘小晚无奈地摇了摇头,扬声道:“来人!” 木嬷嬷从花厅门口轻步闪进来,一身深青色衣裳,神态恭谨:“夫人。” 潘小晚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送杨执事去客房休息,他是老爷的挚友,务必照料妥帖。” “是!”木嬷嬷应了一声,转向杨灿,躬身道:“杨执事,请随老奴来。” 杨灿点点头,起身时深深望了潘小晚一眼。 往日里她眼波流转,总带着几分娇俏灵动,此刻却神情冷淡,眉眼间满是疏离,像隔着一层薄冰。 杨灿心中微微一动,却并没往深处想。 李府近来添了不少下人,短时间内她不可能将所有人都收为心腹,所以,这是故意避嫌吧? 杨灿站直身子,向潘小晚拱手道:“嫂夫人,杨某告退。” 等杨灿到了客舍,第一件事便是快步走向铜盆洗脸。 李有才这酒劲上来,唾沫星子喷得实在是猛。 杨灿足足洗了三遍脸,方才把那黏腻感洗了个干净。 …… 次日天刚蒙蒙亮,一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似的,在天水城的街巷里炸开了。 于阀长房少夫人分娩在即,要公开选聘稳婆与扶产女,哪怕落选,也能得一枚银饼子。 这消息一传开,家家户户的妇人都动了心,尤其是常年做接生营生的婆子们,更是摩拳擦掌。 到了下午,雪后初晴的长街上热闹起来。 步行的妇人裹紧棉袄,踩着残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路。骑驴的婆子催着驴儿小跑,驴蹄在雪地上留下串串印子。 还有些家境稍好的,雇了脚夫推着小车,载着自家有经验的女眷往昆仑汇栈去。 不多时,汇栈门前就排起了蜿蜒的长队,队伍里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混着寒风里的雪粒声,格外热闹。 “听说于阀出手大方,就算选不上,那银饼子也够买半个月的米了!” “可不是嘛!少夫人生产是大事,要是选上了,赏钱还能少了?” 妇人们一边搓着手取暖,一边小声议论,眼里满是期待。 对寻常人家来说,这大雪天跑一趟,哪怕空手而归都有银饼子拿,已是天大的实惠。 汇栈里头早已做了临时改动,原本摆放桌椅的大厅空出一片,柜台充作了长案。 杨灿身着墨色锦袍,端坐在案后,身姿挺拔,神色沉稳。 一旁的皮掌柜铺开一本厚厚的簿子,手里执着毛笔,阿依莎则自告奋勇地站在他身侧研磨。 她穿着件水绿色的襦裙,裙摆下露出绣着碎花的裤脚,为了方便研磨,特意站在掌柜与杨灿中间,侧着身子。 偶尔手腕发酸扭动时,裙身便会轻轻擦过杨灿的臂肘。 只可惜冬天衣裳厚实,那点细微的触碰连她自己都没啥感觉,只急得暗暗咬唇,却又不好做得太明显。 “下一位。”杨灿的声音不高,却清亮地穿透人群,传到队伍前方。 一个面容憨厚的妇人快步走上前,约莫四十多岁,双手在围裙上反复擦拭着,显得格外紧张。 “小妇人王氏,在城里帮人接生快十年了。” 她低着头,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这十年里,接生的娃娃得有三十多个,只有两个是胎位不正没保住的……” 杨灿微微颔首,指尖轻叩桌面:“你接生的孩子,男娃居多,还是女娃居多?” 王氏愣了愣,显然没料到这个也问,她皱着眉仔细回想了半天,才笃定地答道:“回执事的话,女娃儿居多,差不多十个里能有六个女娃。” “家里境况如何?家人都安康吗?”杨灿又问。 “我当家的是个木匠,手艺还算过得去,家里有个儿子,今年十六了,跟着他爹学手艺呢,一家子都健健康康的。” 王氏说着,语气渐渐放松了些。 皮掌柜在一旁听得仔细,握着毛笔在簿子上写下:“王氏,从业十年,接生女多,家人健全。” 杨灿抬眼,目光落在王氏身上,语气多了几分郑重:“若是遇到产妇产后下血不止,你有什么应对之法?” 王氏显然早有准备,连忙答道:“小妇人会用提前炒好的蒲黄,用温米酒调开,让产妇趁热喝下。 另外,还会取产妇头发一束,再掺些健康妇人的头发,一起烧成灰,用干净的绢布包好,敷在产妇下处,这法子用过几次,都止住血了。” 杨灿听完,不置可否,只是和颜悦色地说:“好,你先去后院房中避寒,等所有人都问过了,再给你答复。” 王氏松了口气,连忙道谢,跟着汇栈的伙计往后院去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杨灿一一接待了排队的稳婆与扶产女,从她们的从业年限、接生成功率,到家中人口、应对急症的法子,每一个问题都问得细致。 队伍渐渐缩短,终于,他见到了索家事先安排好的两人。 稳婆柳氏约莫四旬上下,穿着件深蓝色的夹袄,举止从容,说起接生经验条理清晰。 扶产女陶氏二十八岁,手脚麻利,眼神清亮,说起照顾产妇的细节头头是道。 杨灿不动声色地记下两人的名字,继续接待后面的人。 等最后一个妇人离开,杨灿从皮掌柜手中接过簿册,假意认真翻阅了一遍,手指便落在柳氏与陶氏的名字上。 “就她们两位吧,其他人可以喊出来领了银饼子回家了。” 这两人本就是索家提前挑选好的,问答中提供的情况看,不管是接生年限、男女婴比例,还是家庭圆满程度,都挑不出半点错处,旁人自然不会起疑。 皮掌柜答应一声,便叫伙计去后院里唤人。 妇人们鱼贯而出,没被选中的虽然满脸失落,可领到银饼子时,还是忍不住眉开眼笑。 这银饼子比给小门小户接生的酬劳还多,也算没白跑一趟。 只是看着柳氏与陶氏能被杨灿留下,心里难免还是羡慕:于阀这般大方,选中的人不知能得多少赏钱呢! 等众人都散去,杨灿叫人请柳氏与陶氏过来,语气温和地说:“我们少夫人还有大半个月才到预产期,不过得劳烦二位提前跟我上山。 一来是防着有突发状况,二来也能提前准备接生之物,布置产房,熟悉山上的环境。 放心,我于家不会亏待二位,在山上一日便有一日的酬劳,等少夫人顺利分娩,另有重赏。” 于阀的名声在外,柳氏与陶氏哪有不应的道理,连忙躬身道谢。 杨灿便安排她们在汇栈住下,又吩咐伙计好生照料。 当天晚上,杨灿特意去了趟李府,跟李有才说明次日要返回凤凰山庄的事。 如今的李有才当了外务执事,府邸里添了不少奴仆,气派比从前大了许多。 潘小晚见了杨灿,也一改往日的娇俏,举止得体,见了杨灿只是客气地寒暄,再无多余亲近。 想来是府里下人多了,人多眼杂,有所顾忌。 次日一早,杨灿准备返程。 下山时他骑的是马,如今带了两位妇人,便特意弄了辆马车。 还没等他出发,李有才夫妇就带着下人赶来,往马车上搬了不少东西,有上好的绸缎,还有天水城特产的点心与药材。 “贤弟,这些都是旁人送我的,没花什么钱,你只管带上!”李有才凑到杨灿耳边,压低声音说。 杨灿无奈一笑,也就不再推辞。 他心里清楚,把原本前途渺茫的李有才推到外务执事这个“外放大臣”的位置,这份情太重,收下这些礼物,也是维系彼此关系的一种方式。 只是他和李有才都不知道,当初于醒龙点名让李有才去丰安庄,本是想让他接替杨灿去“填坑”的,没成想李有才竟因祸得福。 杨灿帮了他的,何止是一份前程。 马车缓缓启动,杨灿掀开车帘,对着李有才夫妇拱手道别。 车轮碾过积雪,朝着凤凰山庄缓缓驶去…… …… 于阀内宅的花厅里,檀香从铜炉中袅袅升起,缠绕着梁上精致的雕花,在空气中晕开淡淡的雅韵。 这里既有世家宅邸特有的庄重肃穆,又因窗畔摆放的几盆山茶添了几分细碎暖意,连光线都显得格外柔和。 这是杨灿第一次踏入内宅花厅,他站在厅下左侧,身姿微微躬身,目光恭谨地落在上首,不敢有半分逾越。 上首主位上,阀主于醒龙身着一袭暗纹锦袍,衣料上的流云纹样在光线下若隐若现。 他手指轻搭在扶手边缘,目光沉稳。 在他身旁,坐着杨灿仅随于承业见过一面的阀主夫人李氏。 李氏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绣兰纹的锦袄,领口与袖口滚着浅青色的绒边,手里捻着一串温润的紫檀佛珠。 她的指尖轻轻转动着佛珠,眉眼间满是温婉慈祥,让人见了便心生亲近之感。 厅中正面站着的,便是从天水城选来的稳婆柳氏与扶产女陶氏。 “你们是我于家特意从天水城挑来的最好的稳婆与扶产女,往后这段日子,要尽心照顾少夫人。” 于醒龙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严。 李氏则微微一笑,温和地道:“你们也不必紧张,我们于家并非霸道不讲理的人家。 选你们来,是听闻你们在天水城接生经验丰富,论手艺,算是属一属二的人选了。” 她说着,抬手将手边一本簿册轻轻推到一旁的小几上。 那是杨灿事先整理好的,详细记录着柳氏与陶氏在天水的住址、家庭境况、过往接生履历,连她们接生过的产妇口碑都一一列明了。 李氏夫人道:“只要你们用了心,护得少夫人与孩子平安,我们于家便会念着你们的好儿。” 话音未落,两名身着青衫的丫鬟便各托着一个朱红托盘走上前来。 托盘上,一匹水绿色的精美容绸迭得整齐,旁边还放着一对锃亮的银镯子,日光透过窗棂洒在上面,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一点小小的见面礼,你们且收下吧。” 李氏微笑着点头:“在于家这些日子,你们若是有什么需要,或者饮食不可口,尽管跟杨执事说,他自会替你们安排妥当的。” 柳氏与陶氏一副不曾见过这般阵仗的乡妇模样,连忙双双屈膝拜谢,声音里都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激动。 “谢谢阀主,谢谢夫人!民女定当尽心竭力,不负二位所托!” 于醒龙见此,便对杨灿吩咐道:“好了,杨执事,你带她们下去好生安顿吧。” “是,臣告退。”杨灿躬身应道。 柳氏与陶氏也慌忙跟着行礼:“民女告退。” 虽说柳氏与陶氏是索家遣派而来,心中清楚自己的隐秘任务,但面对杨灿时,她们却完全是一副受雇民妇对于家执事的恭敬模样。 没有半分异样的眼神,没有一句多余的言语,举止间全是寻常妇人的拘谨与本分。 这让杨灿暗暗松了口气,领着二人穿过回廊,前往长房后宅安置。 途中,他还特意叫来了青梅,让她与柳氏、陶氏结识一下。 往后产房的选定、布置,以及待产所需之物的准备,便都交由青梅配合二人操办了。 杨灿带着柳氏、陶氏离开许久,于醒龙仍然坐在主位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脸上满是若有所思的神色。 李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缓缓放下手中的佛珠,淡淡开口道:“都到这个时候了,老爷还在纠结什么呢?” 于醒龙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李氏夫人道:“你心里有所疑虑又如何?咱们的儿媳是索家的女儿,单凭这一点,有些事就容不得咱们细究。” 她站起身,缓缓走到于醒龙身旁,声音压得略低:“只要你拿不出孩子身世存疑的铁证,这个孩子咱们于家就必须得认! 否则,便是对索家的天大羞辱,到时候两大门阀闹将起来,如今的于家如何承受得起?” 顿了一顿,李氏的语气又柔和了几分:“再说,咱们长房人丁本就稀薄,多一个孩子,便能让各路家臣对长房多一份信心。更何况……” 李氏夫人的神色也露出了几分无奈的苦意:“长房多一个孩子,咱们承霖孩儿,便也能更安全些,不是吗?” 说完,李氏不再多言,转身迈步向屏风后走去。 于醒龙望着妻子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你说得对,我们长房多一个孩子,也好为承霖分担些压力。 那些盯着长房的人,除非有把握把两个孩子都干掉,否则……也该收敛些心思了。” 就在这时,一名传话丫头轻步走进厅中,屈膝行了一礼,轻声道:“老爷,邓管事让奴婢传话,说是老爷派往江南的人回来了。” “哦?” 于醒龙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原本紧锁的眉峰微微舒展。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道:“走,去书房。” 书房内,邓浔正陪着元一一等候。 见到于醒龙进来,元一一立刻单膝跪地,沉声行礼:“属下参见阀主!” 于醒龙摆了摆手,语气急切:“起来回话!你此去江南,查探的结果如何?杨灿的身份,到底有没有问题?” 一旁的邓浔也关切地把目光投向元一一。 他虽早一步见到了元一一,却并未追问探查的结果。 身为于醒龙的心腹大管家,他最清楚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元一一站起身,恭敬地回话:“回阀主,据属下多方探查,杨灿执事本名确为丁浩,是江南吴州的寒门士子。 此外,属下还查实,杨执事确实曾与吴州罗氏嫡女有过私情,这桩事在吴州当地不算秘密,不少人都知道。” 元一一顿了顿,又补充道:“罗家原本打算与当地大族赵氏联姻,就因为这桩私情曝光,赵家颜面受损,公开宣称永不与罗氏联姻。” 说到这里,元一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那里曾在探查时受了伤。 “属下与李青云一同前往吴州探访,此事触及罗、赵两家的颜面,惹得他们恼羞成怒。 得知有人暗中打听,两家都出动了人手追查,属下拼死才得以逃脱,可李青云他……却没能回来,死在了吴州。” 于醒龙听完,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惋惜之色,反而欣慰地点了点头。 对他而言,李青云的死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杨灿的身份终于得到了证实。 近来何有真之事,已经让他颜面大损了,他实在经受不起再出一桩丑闻了。 “你做得好。” 于醒龙欣然道:“下去吧,到帐房领双倍赏钱。至于李青云,赏钱加三倍,好生抚恤他的家人。” “谢阀主!”元一一感激地躬身应道,转身退出了书房。 待元一一离开,于醒龙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对邓浔道:“看来,杨灿此人,终究是可以放心任用了。” 邓浔连忙躬身附和,语气带着几分恭敬:“何有真辜负了老爷的器重,那是他不知好歹。 杨灿年轻有为,能力更胜何有真一筹,如今为老爷所用,这便是老爷的福气! 可见这天命气运,仍然在老爷这边呢。” “呵呵呵……”于醒龙听了这话,不由得心中大悦,抚须轻笑间,眉峰里最后一点忧疑,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ps:各位英雄豪杰,今年我成功推掉好多好多会了,一路憋到年底,终究是有些推不了的,这个月就有俩。明天就有个会得去,因此这几天不能日万了,得降点更新量,力争依旧一天六千字以上,告诸友周知~ 第137章 乾坤大挪移 杨灿所居的院落已经彻底完工了。 东西两侧的新厢房黛瓦整齐,正房旁扩充出的耳房也收拾得利落。 青瓦被厚雪压得沉实,檐角垂下的冰棱如水晶帘般悬着,足有半尺长。 显然,这里已经有人居住,有了烟火气,檐下才有这样的冰棱。 之前杨灿刚回山时,他带回来的那些仆役丫鬟们,只能与长房的丫鬟仆役们挤住在长房的偏院里,连块完整的炕席都凑不齐。 如今他们各自有了宽松的住处,冬夜里烧着暖炕,这个冬天就好过了。 杨灿拢着一领狐裘,带着豹子头程大宽把自己的院子里里外外地巡视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后宅正房后的那处假山池塘边。 环着池塘绕了半圈朱红色的回廊,廊内是池塘景观,廊外则连着书房、花厅等功能性建筑。 这些都是此间主人静养或者会客、休息的地方,仆妇丫鬟们自然不会在此居住。 只是这假山迭翠、小桥卧波的景致,现在还只是想象,因为季节的原因,如今这里光秃秃的。 秋天刚动工那会儿,整座凤凰山上还是草木葱茏的,待这里的亭榭沟渠都立住了形,寒风就卷着雪来了,活水没来得及引。 此刻皑皑白雪将亭台石径全都盖住了,显得单薄萧索了许多。 程大宽跟在杨灿身后,一身短打外只罩了一件粗布罩衫,没有半点畏寒的模样。 “大执事,等开春冰雪一化,咱们就能引活水进来了,到时候塘里栽上荷花,再放几尾鱼苗,这景致就活了。” 程大宽粗声说道,又指着桥下的池塘:“大执事你看,这小桥和渠壁的砖缝,都是用糯米汁混着石灰细细抹过的,等开春化了冻也耐得住,绝不会开裂。” 杨灿沿着小桥走到池心覆了雪的小岛上,半开玩笑地问道:“工匠的工钱都结清了吧?可别拖欠。要是叫人堵着院门讨债,我这脸可没地方搁。” “大执事放心!” 程大宽也笑了:“李账房亲自盯着结算的,每人都摁了手印,一分一厘都没差。 规划设计的匠师们是头一拨,前期从天水请来的匠人是第二拨,都是现银结清。 最后收尾的匠人,都是从新归附的拔力部落挑出来的鲜卑汉子。 他们不要银钱,李账房按出力折算成粮食给的。 个个扛着米袋子笑咧了嘴,都说这个冬天不用饿肚子了,对大执事感恩戴德呢。” 说话间,二人已走到小岛的假山旁。 杨灿往四下扫了一眼,环廊下空空荡荡的,连个身影都没有。 杨灿回头看了程大宽一眼,一猫腰,就钻进了假山腹内砌好的山洞。 程大宽对此丝毫不奇,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有这一出。 程大宽也转身往四周瞥了瞥,将粗布罩袍脱下,往嶙峋的石角上一挂,只穿着一身短打,在假山旁稳稳地拉开了架势。 “喝!” 一声沉喝,豹子头吐气发声,当即施展开了拳脚。 他练的都是硬桥硬马的功夫,拳头带风,臂肘起落间“呼呼”作响,每一脚踏在雪地上,都震得雪沫飞溅。 那一身蛮力使开,当真如同一只蓄势扑食的豹子般威猛无俦。 假山洞内别有洞天,杨灿伸手将一块嶙峋的怪石往外一拉,便露出一个秘道入口。 石门下显然安了石轴,还细细地注了油,所以拉动时不仅容易,还半点声响都没有。 秘道洞壁上插着一根火把,杨灿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嗤”地一声点燃,橙红的火光立刻舔亮了幽暗的通道。 杨灿弯腰钻进去,那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石门,便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了。 洞外,程大宽的拳势愈发刚猛,拳脚带起的劲风卷着雪粒,在假山旁旋成一小团白雾。 他呼吸沉稳,每一次出拳都精准有力,但他的目光却不在拳锋之上,而是不时扫过庭院四处,如鹰隼一般警惕。 …… 索缠枝的后宅里,这假山池塘的景致,可比杨灿院里那方小天地阔绰了不止一倍。 隆冬时节,池塘早已冻得瓷实,皑皑白雪覆盖在冰面之上,倒像是铺了层蓬松的素绒。 雪地里斜斜支棱着数十枝枯荷,茎秆发黑发脆,在料峭寒风中抖得簌簌作响。 池塘东侧临着一间雅致的青砖瓦房,窗棂糊着厚实的棉纸,隐约有细碎的说话声从里边飘出来。 这原是内宅的小书房,自打男主人于承业咽了气,笔墨纸砚便都蒙了尘,再没开过门。 如今这处距正房卧室不过数十步距离的书房,就成了杨灿选定的产房。 小青梅领着产婆柳氏和扶产女陶氏刚刚走进书房,三人都放轻了脚步,在屋里细细打量。 这书房本就隔成了内外两间,外间宽敞亮堂,几案配着圈椅,原是主人会见心腹的所在。 内外间的界线上,立着一架顶到屋顶的紫檀木书架,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古籍,间或摆着几件青铜小鼎、和古玩瓷瓶。 书架正中央挖成圆月形状,成了一道精巧的月洞门,连通着里间。 “这格局真是再好不过了。” 陶氏伸手抚过书架边缘,指尖触到温润的木棱,不由得赞叹出声。 她目光扫过架上的珍玩,说道:“产妇最忌受风,外间的窗、里间的牖,都得用厚布帘儿遮得严实了。 这书架也得挂层锦缎,正好挡了外人的视线,也省得冲撞了产妇。” 柳氏在一旁点头道:“锦缎就用绣了百子图的纹样,这样也算有个由头,挂在书架上也不显得突兀。” “月洞门上也挂一幅同款的。” 小青梅往后退了两步,侧身打量着月洞门的高度:“不过帘子不用拖到地上,省得过犹不及。 帘子高可过膝就成,这样里间一旦有人走动,外边就能瞧见腿脚的动静,阀主派来的人也放心。” 柳氏和陶氏赶忙凑到她站的位置看了看,见从外间望去,过膝的帘子刚好能遮住大半身影,只留下方寸地面,确实妥当,便都颔首应了。 小青梅旋即引着二人进了里间。里间的书桌椅子早被搬空了,青砖地面显得格外空旷。 陶氏快步走到屋子中央,用脚尖点了点地面:“产床就搁在这儿,采光好,又离火道近,最是合适。” 柳氏蹲下身,手掌贴在冰凉的青砖上摸了摸,眉头微蹙:“地面得铺厚羊绒垫子。 一来能隔寒保暖,二来我们来回走动时,脚步声也能压得轻些,最好是半点响动都没有。” “冬日寒气重,四个屋角都得架上火盆。” 陶氏的目光扫过屋角:“每个火盆上都吊个热水壶,热水随用随有,添水换水也就不用丫鬟婆子频繁进出,省得带进风来。” 小青梅将二人说的话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盘算着回头就去让绣房的绣娘赶制百子图锦帘,羊绒垫子和铜水壶也得立刻让人备齐。 就在这时,里间北墙那面刻着忍冬纹的木屏风,忽然毫无声息地向旁滑开。 那屏风本与墙面严丝合缝,木纹都对得整整齐齐,任谁也瞧不出竟是一道暗门。 这时暗门无声地滑开,错开一道容人通过的入口,杨灿的身影就从里边走了出来。 柳氏和陶氏冷不丁见墙里钻出个人,吓得齐齐“呀”了一声,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手都按在了心口上。 等她们看清是杨灿那张熟悉的脸,紧绷的身子这才放松了下来。 唯有小青梅面色如常,只是转头看向自己的男人,嘴角漾开一抹嫣然的浅笑,分明是早就知道他会从这儿钻出来的模样。 杨灿反手掩上暗门,抬手对着柳氏和陶氏虚按了两下,声音压得极低:“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扫过书房内外,视线在月洞门和墙角火盆位置停留了片刻,随即加入了她们的商议。 “你们都看过了?我对内宅,最熟悉的就是这里。所以选产房时,最先想到了这儿,觉得此处做为产房再合适不过。” “柳嫂子和陶姐姐也都满意。” 小青梅上前半步,挨着杨灿站定,将方才商议的棉帘、火盆、羊绒垫等事一一细说了一遍。 末了她又补充道,“只是人员上还有些说道,阀主那边定会派个婆子来盯着,索家也会遣人过来。” 杨灿指尖叩了叩身旁的书架,沉声道:“产房里的人得定好了:柳氏、陶氏,青梅,再加上我的心腹丫鬟胭脂。” 杨灿顿了顿,再算上两家派来的人:“如此一来,加上产妇便是七个人。” “若算上肚子里的孩儿,便是八个了。”陶氏捂嘴轻笑,房间里的气氛因为这句玩笑话放松了些。 小青梅道:“这人就不少了,不管是谁再想加人也不能再加了。咱们要防的,就是阀主派来的那个婆子。” “那婆子最好打发,就让她守在外间。” 柳氏接口道,“说透了是为产妇避嫌,她若敢不依,反倒落人口实。” “话虽如此,却不能存半分侥幸。” 杨灿谨慎地道:“我们必须把所有最坏的可能都考虑进去,如果她坚持守在内室呢?” 柳氏道:“除非她是能掐会算的活神仙,早就料到我们要换人,否则不至于。” 陶氏道:“大执事说的也没错,不能抱着万一的想法,否则真遇到麻烦,可就真成了大麻烦。 大执事,到时候让索家派来的嬷嬷想办法把她拖在外间好了,除非她一来,就奔着得罪索家和少夫人去的,否则不至于有所坚持。” “这是一着。”小青梅点点头:“此外我也在呢。实在不行,我就在外间制造一点事由,总能把她引出去片刻。” “引出去不难,难的是引出去多久。” 杨灿走到月洞门旁,盯着那道帘子出神:“关键就在这个时间差,我们得把每一刻都算准了。” 柳氏和陶氏虽然没有听过“时间差”这说法,但结合前后话也就懂了他的意思。 杨灿转头看向柳氏,语气郑重地道:“你们说实话,若那婆子在内室,被引开后最多能给我们留多少空当? 还有,从孩子落地到换妥孩子,最核心的步骤需要多长时间?” 柳氏闭上眼睛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接生流程,当然,正常的接生流程是很慢的,但如今是打算一旦生下女娃儿立即调换,有些步骤就能省则省了。 盘算完了,柳氏睁开眼睛道:“只要能把她引出去,再有人用话头拖着,至少能争取三息的功夫。” 一息约莫三四秒钟,三息那就是十来秒的光景了。 “接生步骤我们熟得很。” 陶氏伸出手指掐算着:“孩子一落地就剪脐带,最快不过一弹指。” “一弹指哪够?” 一弹指大概十秒钟,柳氏立刻反驳:“脐带得用浸过烈酒的棉线扎紧,再用银剪剪断,孩子身上的血污也得擦两下,哪能这般仓促?” “这不是正常接生,是换孩子。” 杨灿打断二人的争执:“我们只做两件事:接生孩子,剪扎脐带。其余的都可以省。” 柳氏沉吟片刻,终是点头:“若只论这两步,半弹指也就够了。” “那就够了。” 陶氏接口道,“换进来的孩子脐带上提前抹些血污,看着跟刚剪断的一般无二。 我们把孩子接下、扎好脐带就立刻掉包,剩下的擦洗、包裹,都交给秘道里等着的人。” 小青梅接过话头,将流程串得更细:“那婆子在外间,隔着帘子能看见内室的腿脚走动,也能听见动静,就不会太过生疑。 等她被引出去再回来,我们早把‘新生儿’洗干净包好了,直接送到少夫人怀里。她连孩子的边都碰不着,自然看不出破绽。” “还有个要紧处。” 陶氏忽然收了笑,神色凝重起来,“新生儿落地大多要哭,若是两个孩子一同哭,或是换走的那个哭着被带出去,立刻就露馅了。” 柳氏却胸有成竹地笑了,从衣襟里摸出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打开来是些灰绿色的干草。 “老身早想到了。这是西域来的‘睡香草’,气味淡得几乎闻不见。 到时候我磨成末,用软绢包一点凑近孩子口鼻,就能让她安安稳稳睡上一两刻钟。” 杨灿紧张地问道:“孩子出生都要哭的吧?强压着不哭,会不会伤着她?” “大执事放宽心。” 柳氏连忙解释道:“新生儿不哭的常见的很,我们平日里接生,遇上不哭的要拍脚心引他哭,只是怕他喉咙里万一卡了羊水。 咱们这情况,孩子一落地就抱进秘道,到了里边秘室中再引他哭也不迟,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伤不到孩子分毫的。” 听说“伤不到孩子”,杨灿紧张的心情才放松下来。 若是要以损害孩子健康为前提,那他宁可接受生女的结果。长房撤了就撤了,孩子的未来命运,他再想办法就是。 此刻听到方法可行,他的心才落了地,杨灿道:“既然如此,那我再给暗门加一层毡子吸音,秘道里也多挂几层,确保里边的动静传不出来。” “如此便万无一失了!”陶氏喜形于色。 “我再添一个法子。” 小青梅道:“到时候我让两个乐师在隔壁房里弹琴,就弹少夫人最爱的曲子。琴声一绕,就算内室有点零星动静,也都掩过去了。” 杨灿赞许地拍手道:“好!就这么定了。从今日起,你们每日都要在这儿演练一遍,要把每个环节的时间都掐准了。 但凡能想到的意外,都要提前准备好应对的法子。此事,断然容不得半分差错。” …… 铅灰色的夜色把鸡鹅山裹得严严实实。 今夜无雪,但山坳里的风很急。 风卷着雪沫子刮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 杨灿把厚毡帽的耳罩拉得更紧,仅露出一双眼睛,靴子踩在冻硬的雪壳上,发出“咯吱”的响声。 豹子头如影随形地跟在他的身侧,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这地方三十步内藏不住活物,除非是埋在三尺雪下。 可越是这样,他的警惕心越重。 前方终于浮出出一片黑压压的屋舍影子。 就在这时,果木林里突然炸开一阵鹅叫,聒噪声打破了夜的死寂。 栏里的大鹅扑棱着翅膀,脖子伸得长长的,起劲儿地喊起来。 “嘘……,不许吵。”脆生生的童音,两个裹着臃肿厚袄的小身影跑了过去。 他们冻得通红的小手轻抚着大鹅的脖颈,大鹅认得喂养它们的小主人,于是扑棱的翅膀渐渐收拢,歪着脑袋蹭了蹭他们的掌心,便蜷回了草垛中去。 豹子头在第三排屋前站住了脚,这些房子全是厚土坯垒的,墙皮裂着细纹,丑得实在拿不出手,可抵风御寒的本事却比砖房还强。 这三排屋舍里,最后一排住的是那些无家可归的寡孕妇人,果园的园丁是不许靠近的,唯有前两排住着的小孤儿们能自由出入。 墙角缩着两个小女娃,袖子拢得严严实实,脖子恨不得缩进领子里,圆圆的脸蛋冻得发紫。 终于看见了杨灿,杨禾慌得赶紧把鼻涕往衣袖上一蹭,生怕干爹看见她的邋遢样儿。 杨笑也没比她好到哪儿去,胡乱抹了一把冻出来的清涕,就迈着小短腿迎了上去。 “干爹!”两个小丫头的声音脆生生的。 “怎么在这儿等?不知道冷吗?”杨灿快步迎上去,捏了捏她们的脸蛋,嚯,冻得跟块冰疙瘩似的。 “我们怕干爹找不到路。” 杨笑仰着小脸,冻得发红的嘴唇抿了抿,又急忙表功:“我就告诉了小三小四,帮着看大鹅,那些年纪小的都睡啦,他们都不知道干爹要来。” “笑笑真机灵。”杨灿笑着揉了揉她的帽子:“走,赶紧进屋暖和去,要不耳朵冻掉啦。” 屋舍堵头的那间还亮着灯,杨禾抢着跑上前推开门,一股混杂着炭火与草药的暖意瞬间涌了出来。 屋里烧着地坑,火光跳跳跃跃的,把四壁都映成了暖橙色。 朱砂正站在桌边,对着一个用破布裹着稻草扎成的小人儿比比划划,身侧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子,正手把手教她给初生婴儿换襁褓的手法。 开门声惊动了屋里人,朱砂先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杨灿,原本沉静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慌忙放下手中的布偶,快步上前福了一礼,欢喜地道:“老爷。” “学得怎么样了?”杨灿笑着走近,目光扫过桌上的布人,又落回她微晕的脸上。 老产婆见状,豁着牙的嘴巴笑得合不拢:“杨老爷来了!朱砂这孩子真是块好料子,别看话少,心思细着呢。 跟我学的四个人里,数她学得最快最扎实。 旁人都睡下了,她还缠着我反复练,勤快又听话,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孩子呀。” 朱砂被她夸得脸颊发烫,飞快地瞟了杨灿一眼,见他正含笑看着自己,赶紧低下头,耳尖都红透了。 杨灿打发杨笑和杨禾去地炕边烤火,自己在桌边坐下,看向朱砂:“现在学的本事,够用了吗?” 朱砂抿了抿唇,想说自己都学会了,又怕显得自满,正犹豫着,老产婆已经抢先开了口。 “够用了够用了!扶产的本事看着杂,其实练熟了也没啥,倒是另外三个,比不得朱砂机灵,手脚也没她麻利。” 那三个跟着学的,都是怀孕月数尚小的孕妇,自然比不过朱砂。 “学会了就好。” 杨灿点点头,语气轻快起来:“一会儿你跟我回山,明天开始教教胭脂。以后你不光要照顾我,还得学着照顾孩子,知道吗?” “嗯!嗯!”朱砂性子内向,不爱多话,只把头点得飞快,像只啄米的小鸡。 以前照顾老爷,接着还要照顾老爷的孩子,将来或许还能照顾老爷和自己的孩子…… 这么一想,她的指尖都泛起了热意,一颗心欢喜得快要跳出来。 那边杨笑和杨禾添了把新柴,地炕里的火“噼啪”作响,火星子往上跳了跳,把屋里照得更亮了。 杨灿转向老产婆,问道:“几位快生的大娘子,身子还安稳吗?” 老产婆在这儿住了快半个月了,早把几个孕妇的情况摸得门儿清,当下一五一十地说了,连谁夜里容易腿抽筋、谁胃口不好都讲得明明白白。 “好。”杨灿听完松了口气:“我明天就安排个郎中来附近住着,一旦有动静,随时能请过来。这些产妇,就多麻烦大娘了。” 老产婆无儿无女,干了一辈子产婆的营生,如今年纪大了,手脚慢了,肯请她的人越来越少。 如今住在这里,吃穿用度不用自己掏一文钱,每天还有工钱拿,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况且这些孕妇最晚的要六个月后才生,她巴不得这活儿能一直干下去呢。 老产婆忙摆摆手,笑吟吟地道:“不麻烦不麻烦,杨老爷放心,我肯定把她们都照顾得妥妥帖帖的!” ps:开会期间就一天一更了哈,但是每更都是六千起步,诸君放心! 第138章 朱砂学艺,胭脂掉包 与鸡鹅山的寒峭不同,天水城里陈府西跨院的暖阁内,暖意浓得化不开。 地龙烧得正旺,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龙涎香。 六十多岁的索弘半倚在铺着银狐裘的楠木榻上,枯瘦如柴的手指像藤蔓般,正反复摩挲着身旁少女的身子。 许是岁月耗尽了他的精力,这把年纪的索弘格外痴迷少女肌肤下那股蓬勃的青春弹性。 他并不急着要做什么,就只是这样半抱着人,指腹时而轻捻,时而缓滑。 倒是被他缠得久了,怀中美貌少女的呼吸渐渐发颤,唇边溢出细碎的娇喘。 这少女是陈府小姐,陈胤杰的妹妹陈幼楚,只是陈胤杰是正房嫡出的少爷,她却是府里妾室生下的。 “爷……”陈幼楚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委屈的娇嗔。 她脸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被那双手撩拨得不上不下的,偏又不敢躲开。 眼前这位索二爷,可是陈府都要竭力巴结的大人物。 便在此时,窗外廊下传来急促的轻唤声:“二爷,二爷……” 索弘眼底掠过一丝不悦,陈幼楚如蒙大赦,忙从榻上滑下去,拾了暖鞋过来,屈膝跪在地上,给索弘套在脚上。 索弘撑着榻沿起身,陈幼楚又捧过一件玄色貂裘,踮着脚替他拢好领口。 廊下的风带着寒意,陈胤杰裹着件青缎棉袍,鼻尖冻得通红。 见暖阁门开,他立刻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小步凑上前:“二爷,那事儿……” “书房说,把门带上。”索弘的声音冷硬,没多看他一眼,径直沿着廊庑往前走。 陈胤杰忙不迭地合上门,几乎是小跑着跟在他身后。 进了书房,陈胤杰抢在前面点亮了灯。 暖黄的光晕驱散了黑暗,映出满架的古籍与墙上的字画。 索弘在铺着厚垫的太师椅上坐下,不悦地道:“什么事急成这样,连夜里都容不得安稳?” “这不是您吩咐的差事嘛,小的哪儿敢耽搁半分。” 陈胤杰搓着冻僵的手,弓着身子凑到桌边,声音压得极低. “就二爷让我查天水城里近期要生的人家,小的东城西城转遍了,连城郊的村落都没放过……” “拣要紧的说。”索弘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哎哎,好嘞!” 陈胤杰连忙点头:“城外的我都筛掉了,太偏了。城里头正旦前后要生的孕妇,一共十二个。 就在今儿下午,城南张屠户家的儿媳妇生了,是个带把的,母子都平安。” 索弘浑浊的老眼猛然亮起,像暗夜中捕食的一只鹰隼。 他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沉吟道:“今日出生……距正旦还有六天。” “二爷放心!”陈胤杰赶紧道:“这六天里,城里但凡有添丁的消息,我保证第一时间给二爷报来。” “老夫怕是等不了六天了。” 索弘摇摇头,突然又抬起眼睛:“最多四天,我就得走。你再辛苦四天,把城里的动静盯紧了。” “不辛苦!给二爷办事,哪谈得上辛苦!”陈胤杰点头哈腰地赔笑:“二爷只管吩咐,小的万死不辞。” 索弘嘴角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方才出生的那户人家,底细都摸清了?” 陈胤杰立刻从袖筒里摸出张折迭整齐的麻纸,双手捧着递过去,声音都透着邀功的意味。 “住址在城南瓦子巷,张屠户老两口加小两口,还有个没出嫁的闺女,家里几口人、做什么营生,都记在上面了。” 索弘接过来,只扫了两眼便塞进袖袋,颔首道:“还算机灵。看来老夫以后有差事,倒是能放心交给你去做了。” 这话让陈胤杰喜得眉开眼笑,连忙躬身道:“多谢二爷赏识! 二爷放心,但凡二爷交办的事,小的就是头拱地,也得给二爷办得妥妥帖帖的!” 索弘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倦意。 陈胤杰识趣地闭了嘴,轻手轻脚地退出去,连关门都格外小心。 书房里比较冷,索弘拢了拢貂裘,眉头重新拧了起来。 他不能等到正旦那天上山,虽说请去的名医都说,缠枝的分娩期就在正旦那两天,可万一提前了呢? 最迟正旦前两天,他必须赶到凤凰山庄。 这几天里,若能找到更晚出生的男婴自然最好。 可婴儿要提前带上山,就得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更让他心思沉重的是那个杨灿,明明是替索家办事,却口口声声说孩子由他自己解决,野心昭然若揭啊。 索弘冷笑一声,当初他不过是随口敷衍,到时候打杨灿个措手不及,逼他用自己提供的孩子,至于杨灿找来的孩子,截下来便是。 …… 杨灿是后半夜才回的凤凰山庄,故而次日起得迟了。 日上三竿时,金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青石地上,他才慢悠悠地吩咐仆从,将胭脂和朱砂唤到前厅来。 两个小丫头大抵是姊妹久别重逢,夜里凑在一处有说不完的话,眼下都带着几分睡眠不足的倦意。 可到底是年轻少女,青春气盛,脸上依旧透着鲜活的精神。 被自家老爷这样静静瞧着,两人都有些不自在,指尖悄悄绞着裙裾,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瞄他。 杨灿正捧着一盏月白釉暗纹茶盏,身上一件紫青色暗绣云纹的绫罗袍,整个人陷在铺着雪貂软垫的圈椅里,手肘搭着扶臂,姿态漫不经心。 偏生他那双眼眸沉静如渊,浑身上下都透着股子说不出的慵懒俊朗,看得人心尖发烫。 稀饭,真是越看越稀饭。 两个姑娘心里头甜丝丝的泡泡一串串地往上冒,连耳尖都泛起了薄红。 杨灿却没留意她们的心思,还在努力凭他的眼力做个分辨。 他特意嘱咐过,二女今日着装不许有半分差异。 所以,此刻这对小姊妹皆是双环垂髻,发间各簪一朵珠花。 同是交领窄袖的玉色小襦,外罩石榴红的撒花锦裙。 脚下一双墨色软缎筒靴,也是一模一样。 衣着打扮一样,眉眼身段全然无异,就连她们颊边那抹羞怯的绯红都如出一辙。 杨灿啧啧称奇之余,不由得大为欢喜,好,很好! 此时,杨灿的脑海中已然浮现出了预设的场景: 夹壁墙内,朱砂抱着早已做好各种细节准备的男婴,指尖悬在秘道开关上。 产房内,胭脂在柳氏、陶氏身旁侍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柳氏接生后,第一时间确认婴孩性别,并向胭脂示意。 若为男,胭脂轻叩板壁一声,便去帮忙。墙内,朱砂转身就走。 若为女,胭脂轻叩板壁两下,朱砂打开秘道。 柳氏在陶氏配合下迅速剪扎脐带,递给胭脂。 朱砂抱着孩子走出秘道,胭脂进入。 两姊妹错身而过,无需言语,无需交接,只消一进一出,秘道随之闭合。 想到此处,杨灿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轻轻吁出一口浊气。 “胭脂、朱砂。” “在!”两人齐声应道,声音脆生生的。 “从今日起,你们要去熟悉一处地方,熟练一件……很简单的事。” 杨灿的目光扫过两人,语气郑重。 这对小姐妹的身契都在他手中,他就是这对小姊妹在这世间唯一的依靠,绝无背叛的可能。 更何况相处日久,他又怎会察觉不出什么? 一见他便嫩颊泛红,眸光发亮,眼底那藏不住的倾慕,少女怀春嘛,像谁看不懂似的。 可即便如此,他的心头仍然压着一股说不出的紧张。 并非信不过参与这一计划的所有人,而是此次行动的凶险,丝毫不亚于当初在旱骨滩,他踏入索缠枝喜帐的那一刻。 几个月前苍狼峡的险情,与之相比反倒算不得什么了。 那时何有真用调虎离山计将他诱去,张云翊等人突袭府邸,他虽使尽浑身解数应对,却始终留有一条退路。 他在外面,真到了绝境,尚有逃生的机会。 但这一次,是在凤凰山庄,一旦事败,旁人或许尚有转圜余地,他却必死无疑。 巨大的压力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紧紧裹住。 可奇怪的是,这份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重,到了最后竟化作一股莫名的兴奋,让他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你们跟我来。”杨灿放下茶盏,茶盖与杯沿相触,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此刻无需避人耳目,他要大大方方地带她们去后宅。 青梅夫人召来自己的贴身婢子筹备产房事宜,这不是理所当然么? 一出房门,庭院里的景致便撞入眼帘。 半墙红梅开得正盛,艳红的花瓣顶着细碎的雪沫,在晨光中艳艳如火。 白的雪,红的梅,褐的枝,青的墙,浓烈的色彩,让他的心情愈发激荡。 万事俱备矣,只欠…… …… 距正旦仅剩四天了。 这会儿还没阴历阳历的分法,正旦便是天下人守着的“春节”,连鸡鹅山的风里,都飘着年节将近的暖味儿。 于阀的这片产业占了半座山,既是果园又是禽蛋基地。 坡上的果林早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指着灰蓝的天,山坳里的禽棚却热闹得掀翻了顶。 挑着肥硕禽畜的汉子们往来穿梭,屠宰时的闷响、放血的嘶声、滚水烫毛的滋滋声混在一处,成了年节最实在的序曲。 刚褪净毛的鸡鸭鹅被串在两棵老果树间的长绳上,起初还冒着乳白的热气。 不消半个时辰,就冻得硬邦邦的,油光水滑的皮色在冷光下泛着瓷实的亮。 这些都是要送上山给主家过年用的。 小寡妇兰珠正领着几个鲜卑妇人翻晒东西,竹匾里的干蘑菇泛着深褐的光,架在绳上的肉干泛着油星。 她指尖捻起一片蘑菇,抖掉细沙,就听见身边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往年这时候,帐外早堆起半人高的柴禾了,就等着夜里点篝火,杀牛羊祭祖呢。” 说话的是阿古拉,这怀了孕的小寡妇正一手扶着后腰,一手轻轻拍着隆起的肚子。 鲜卑人也过正旦,只是规矩与汉人有所不同。 如今入了汉地,她们也就入乡随俗,学着汉人扫尘、摆香案,连灶王爷的画像都贴上了。 那画像是旺财画的,没人教过他,可眉眼口鼻竟画得有模有样。 杨笑笑凑过来看时总觉得有些怪,后来猛地反应过来: 这灶王爷要是剃了胡子,那眉眼分明就是干爹杨灿的模样。 我干爹是灶王爷?就……有点难绷。 一阵沉实的脚步声传来,是果园的老丁扛着大捆树枝来了。 枝桠里既有冬剪下来的果木枝,也掺着些松枝柏枝。 按照杨灿的规矩,园丁们是不许进寡妇们的居住区域的,怕招惹是非。 可年节跟前,总不能让一群寡妇孤儿冷冷清清过年,便临时开了禁。 平时只能远远张望的园丁们,这下得了机会。 几个没成家的老光棍平时远远看着,早就对这些小寡妇相看了不知多少回。 老丁相中的就是兰珠,盘算着等她生下孩子,就求杨老爷赐婚。 那么小的娃娃,又不是亲生的,他当然不想养,要是已经是半大小子还成,马上就能得济。 不过他也听说了,如果不想养孩子,杨执事愿意收养,那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如今机会难得,可不得先跟兰珠妹子亲近亲近。 老丁扛着柴禾径直就往兰珠跟前凑,嘴咧得老大:“兰珠小娘子,这柴我给你码到灶房去,松枝烧火暖,柏枝还能驱味儿。” 另一边,园丁老周也挑着水桶过来了,笑着接话:“老丁你抢着送柴,我帮着挑水总不碍事吧?” 寡妇们不比未出阁的姑娘羞涩,笑着应承着,递过粗瓷碗倒上热水。 这些老光棍盼着成家,她们这些没了依靠的寡妇,何尝不盼着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笑语声混着柴火味儿,倒比别处更添几分暖意。 正说着话,山坳里传来一阵嘶叫声,杨灿派人送的年货到了。 拉货的骡车碾着冻土“咯吱”响,车上装着粮油、盐巴。 还有些细巧的调料,按人头分成了三份:园丁一份,寡妇一份,孤儿一份。 车刚停稳,山坳里的人就涌了过去,搬的搬扛的扛,喧闹声差点盖过骡车的铃铛。 兰珠和阿古拉正贴着门框糊红纸,红通通的纸映得两人脸都亮堂了。 阿古拉回头望了眼热闹的人群,兰珠便拍了拍她的手:“人够多了,咱不凑那热闹,你摆正一点,歪了。” 兰珠拿着浆糊刷刚要动手,忽然听见旁边传来“哎哟”一声痛呼。 两人一扭头,就看见呼延氏捂着肚子蹲在地上,青色的裙摆下渗出一圈水渍。 她本是兴冲冲跑去搬年货的,跑急了步子,忽然就腹痛起来。 “糟了,这是要生了!” 兰珠瞬间变了脸色,拉着阿古拉就冲过去,一边扶人一边扬声大喊:“快来人!呼延氏要生了!” 刚围向年货车的人群立刻转了方向,几个手脚麻利的汉子找来了门板,小心地把呼延氏抬进屋里。 老产婆挎着药箱,在三个学过扶产术的妇人搀扶下快步进门。 随即“哗啦”一声,厚草帘子就挡在了门口,把寒风和闲杂人都隔在了外头。 男人们识趣地退到篱笆外,孩子们却按捺不住好奇,一个个缩着脖子围在房檐下,冻得通红的小手扒着门框,踮着脚往帘子缝里瞧。 脚冻麻了他们就原地跺脚,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开,可谁也不肯走。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忽然传出一声响亮的啼哭,孩子们瞬间炸了锅,蹦着跳着喊:“生了!生了!” 草帘子被掀开时,兰珠走了出来。 屋里烧着地坑,她忙前忙后出了一身汗,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额前的碎发都沾着潮气。 杨笑、杨禾几个孩子立刻围上去,仰着小脸追问:“兰珠婶婶,生了吗?是弟弟还是妹妹?” “生啦生啦。” 兰珠笑着摆手,“你们先去旁边屋烤烤火,把身上的凉气烘透了再进来,别冻着小家伙。” 孩子们一听这话,早把“男女”的问题抛到了脑后,欢呼着冲向烧着炭火的偏房。 其实兰珠是故意没说孩子的性别。 这是杨灿特意嘱咐的,不仅嘱咐了她,还嘱咐了老产婆和那三个扶产的妇人。 她们这些从草原逃来的牧人,不懂主家为何要这般安排。 可杨灿是她们的救命恩人,恩人不会害她们,照做就是了。 等孩子们烤暖了身子,终于被允许进屋“参观”。 他们排着歪歪扭扭的队,像一群踮着脚的小猫,轻手轻脚地走进屋。 呼延氏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却带着笑。 身边的襁褓里,裹着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眼睛闭得紧紧的,小嘴巴还在无意识地抿着。 孩子们都屏住了呼吸,虽没发出声音,可那圆睁的眼睛、微张的嘴巴,分明都在喊“哇”。 他们知道这是呼延婶婶肚子里长出来的,却怎么也想不通,人肚子里怎么就生得出活人呢? 他在人肚子里,怎么喘气儿呢? 而且这小家伙皱巴巴的,有点像晒蔫了的红枣,也不好看呐,真丑! 产婆没说生的是男是女,避嫌的园丁们在前山忙着筹备年礼,既要打理送上山的肉蛋干果,又要张罗自己的年节,压根没顾上追问。 他们只知道,大人孩子都平安。 不过这谜底也藏不了太久,等年节的忙乱过去,总有问起的时候。 但是杨灿本也没指望能瞒太久,因为索缠枝的预产期,也就在这几天了。 …… 正旦前两天,鸡鹅山后山,喜与悲撞了满怀,又有两个产妇相继临盆了。 先是午后的日头正暖时,若干氏在一阵痛呼后生下个婴孩,响亮的啼哭让守在外头的妇人们都松了口气。 可这份欢喜没能延续到夜里,仆兰氏的生产却急转直下。 胎位不正的剧痛让她从黄昏嚎到半夜,最终孩子是平安落地了,她自己却没熬过那道鬼门关,只留下个攥着小拳头嗷嗷待哺的婴儿。 兰珠扶着自己隆起的小腹站在屋角,看着被蒙住了头面的仆兰氏,再听着襁褓里细弱的哭声,眼泪顺着冻得发红的脸颊往下淌。 同为孕妇,她太懂这份生死一线的艰难;同为寡妇,更知道没了娘的孩子往后要受多少苦。 最终,这个无依无靠的女婴,暂时交到了刚生产完、身子还虚弱的若干氏手里。 “不过是多口奶的事儿,没娘的娃太可怜。” 若干氏靠在铺着干草的榻上,把女婴和自己的儿子并排抱在怀里。 初为人母的温柔在眼底化开,可望着仆兰氏空荡荡的床铺,又添了几分悲悯。 夜色渐深,山坳里的灯火大多熄了,若干氏的屋门却被轻轻推开。 杨灿走了进来,炭盆里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若干氏慌忙要起身行礼,被他急步上前,给按住了。 “不必多礼,你身子要紧。” 杨灿在榻边的木凳上坐下,目光扫过她怀里两个熟睡的婴孩,声音平和。 “当初收留你们时我就说过,等孩子生下来,你们身子缓过来了,想挑个中意的男人嫁了都随你们。 若是夫家嫌弃孩子,只管把娃留下,我来养。” 他看着若干氏,这个母亲今年才十九岁,在他原本的年代,正是坐在教室里读书的年纪。 可眼前的若干氏,眼角已染了细纹,双手粗糙得布满老茧,容颜瞧着竟像二十七八岁的妇人。 游牧部落的风霜雨雪,从不会因为年纪小就格外留情,寻常牧民哪有什么保养的机会。 “原本是打算等孩子们断了奶,你们再做打算。 但现在有个机会,城里有户富人家,膝下无嗣,想收养个刚出生的儿子,对外就说是自家大妇生的。” 杨灿的目光落在若干氏亲生儿子的小脸上: “你这孩子若是送去,往后吃喝不愁,一辈子富贵荣华享用不尽。这样的机会不多,你愿意吗?” 若干氏的心猛地一揪。她生的是儿子,代养的是女儿。 指尖划过亲生儿子温热的小脸蛋,眼泪瞬间涌满了眼眶。 这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刚抱了没几个时辰,怎么舍得? 可她才十九岁,总不能一辈子守着孩子孤苦伶仃过下去。 她早盘算好了,等孩子断了奶再找户人家改嫁,把孩子托付给杨灿这个大恩人。 如今这机会,说是求之不得也不为过,富人家能把儿子当亲生的养,比跟着她强百倍。 可……孩子才刚来到这世上,连一口饱奶都没吃够,就要骨肉分离。 若干氏咬着下唇,眼泪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湿了一小片。 杨灿没有催她下决定,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 炭火爆出一点火星,噼啪一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许久,若干氏才用袖口擦干眼泪,声音带着哽咽:“杨老爷,这是……这是孩儿的福气,奴明白。 只是一时舍不得,老爷莫要见怪。” 杨灿轻轻摇头。他怎会见怪?只是这孩子并非要送去什么绝嗣的富人家。 他未来的人生,会因为这一次“出身”的改写,变得贵不可言。 当然,带走这孩子,不过是做个“备胎”,索缠枝的孩子还没落地,是男是女尚未可知呢。 若是索缠枝生了男婴,这孩子便不用动了。 到时候他或是自己收养,或是真的找户富贵人家安置,总归不会亏待了。 只是一旦带走,就绝没有再送回来的道理,否则难免惹人疑心。 “孩子去了那边,前程定然比在这儿强。” 杨灿缓缓开口:“但人家既想当亲生的养,就不能留下半点蛛丝马迹。 不然孩子将来一旦寻根,反倒误了人家。 我会让稳婆帮着遮掩,明早便对外说孩子夭折了,后山坡上也会立座小坟,做得周全些。” 若干氏用力点头,泪水又涌了上来:“杨老爷,奴……奴想再喂孩子一回奶。” 她说着,也不顾杨灿在场,轻轻扯开衣襟,将熟睡的儿子抱进怀里。 杨灿颔首,垂眸起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只留下一句温和的话:“我在外面等着。” 第139章 缠枝孕事 杨宅后院的池塘边,一圈青灰瓦舍被新扎的竹篱笆圈了起来。 竹枝上还挂着未化的雪沫子,在冷日头下泛着细碎的白光。 这篱笆是杨大执事的主意,院里的亭台布局他看了,觉得不太满意。 这也怪他,当时他还在丰安庄料理庶务,没能多关心,如今觉得不合心意,便想趁着才刚建成,做一些拆改。 只是大雪隆冬的,砖石冻土难挖,木料也冻得发脆,实在不是动工的时节。 无奈之下,只得先立起篱笆隔出区域,能动手的室内活计慢慢打磨。 至于亭台翻新、路径重铺这些外活,终究要等开春雪化,地气回暖才行。 杨宅里上下人等对于自家老爷的决断自然不会多置一词。 可谁也没留意,这竹篱围起的僻静处,那间正沐浴在夕阳之下的临池厢房,早已被悄悄拾掇妥当。 糊窗的棉纸外又蒙了两层厚实的羊毛毡,风刮过连丝声响都透不进来。 墙角码着压实的干草,潮气被吸得干干净净。 就连地砖缝都用细泥细细填过,隔音做得半点疏漏没有,把寒冽与喧嚣全都挡在了门外。 屋里头暖融融的,一盏铜灯燃着微光。 铺着软绒毡的摇篮就放在靠窗的矮榻旁,襁褓里的男婴睡得正酣,小脸红扑扑的,正是杨灿从若干氏那里接来的孩子。 朱砂坐在摇篮边的杌子上,胸前用红绳系着个巴掌大的小葫芦,里头盛着刚烫温的羊奶,暖得贴在衣襟上。 她轻轻拔下葫芦口的软木塞,手腕微倾,先滴了两滴奶在虎口试温,不烫不凉,刚好。 随即取过小巧的木勺,倒出半勺羊奶,手腕稳着劲,一点一点耐心地喂进婴儿微张的小嘴里。 奶液顺着勺沿滑入,小家伙咂咂嘴,睫毛颤了颤,一边喝茶,一边依旧睡得安稳。 “啧啧啧,瞧你这模样,倒真像个疼娃娃的小娘儿。”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促狭的轻笑,带着几分戏谑的尾音。 胭脂捂着嘴,吃吃笑着掀帘进来,目光正落在妹妹胸前的奶葫芦上。 再瞧她小心翼翼喂哺的模样,笑意就再也绷不住了。 朱砂的耳尖“唰”地一下就红了,她娇嗔地横了胭脂一眼,压着声音道: “去你的!再胡说八道,我就去告诉老爷,说你欺负我。” “欸?这就搬出你家老爷压你老姐了?” 胭脂走到朱砂身边坐下,伸手轻轻碰了碰摇篮的木沿,眼神儿却上下打量着妹妹: “怎么着,几日不见,你跟老爷已经这般亲近了么?” “哼!”朱砂鼻尖一翘,透着股小女人的傲娇。 在山下那几天,老爷来了跟她说话时,那声音可温柔呢。 不过,我有必要告诉你吗? 朱砂别过脸儿去,手上的木勺依旧稳稳地喂着奶。 胭脂见她这副模样,倒也不闹,只嘻嘻笑道:“行吧行吧,你好好喂。 说真的,你可得好好学着点,将来等你有了自己的孩子,说不定也用得上。” 我用上这玩意儿干什么,我自己又不是没有。不对! 朱砂垂下眼帘,瞟了眼自己的胸脯,心里头便又羞又气:人家才多大年纪,这般年纪小一点不是很正常? 再说了…… 朱砂偷偷用眼角剜了胭脂一下,嘴角轻轻地撇了撇。 咱俩可是双生姊妹,模样身段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你倒有脸说我? 这轻蔑的小眼神儿,胭脂一下子就看懂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然后恨恨地在朱砂胳膊上拧了一下,不过,却没用力。 …… 正旦前一日,通往凤凰山庄的山道已然沉浸在年节的热闹里。 挑着满筐柿饼核桃赶年集的山民脚步匆匆,竹筐磕碰着石阶响,偶尔与山庄派来的采买管事打个照面。 那些管事骑着油光水滑的高头大马,身后骡车轱辘碾过冻土,驮着的年货捆得紧实,红绸带在风里飘出喜气。 更络绎的是归庄过年的庄内人。 一辆青帷轻车不疾不徐,车旁三五护卫腰佩短刀,车尾捆着的年货堆得冒尖。 李有才掀开车帘一角,熟悉的青黛山影已近在眼前,山风里都裹着山庄特有的松脂味。 他身旁的潘小晚裹着银灰色狐裘,毛领衬得她肤色如暖玉。 前边左右窄板上,枣丫和巧舌坐得规规矩矩的。 身为外务执事,李有才本不必回山过年。 他在外头如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年节里的应酬往来能织密半张人际网。 可这是他接掌外务的头一年,回庄叩拜阀主,表一表“身在朝外心在庄”的忠心,才能让阀主心里更中意他不是? 此时的春节虽无后世那么多成规讲究,凤凰山庄却也是处处张灯结彩。 一进山门,两旁便可见到一盏盏的红灯笼,来来去去的奴仆下人也都换了新衣,脚步充满忙碌的味道。 此刻最忙碌的就是索缠枝的院子了。 少夫人临盆在即,年节的琐事倒成了次要的。 阀主夫人派了身边最得力的小李氏过来帮衬。 这位嬷嬷是夫人的远房侄女,在主院当差二十余年。 递茶送水、揣摩心意的功夫练得炉火纯青,是夫人眼前最得脸的人。 少夫人院里的事本由大管事小青梅一手打理。 主院来人后,她便把小李氏的吃住起居安排得妥帖周到,半分不敢怠慢。 小青梅借着送年礼的由头,挑了两匹手感软糯的细绒布,配着一匣酸甜的蜜饯果子送到小李氏房里。 东西不贵重,免得对方避嫌不收,却也精致得恰到好处,足够让小李氏心生暖意。 李氏夫人派侄女过来,不过是尽婆婆的本分,免得叫人说三道四,压根儿没动过旁的心思。 换孩子什么的,她是真没想过。小李氏自然也想不到更深层的关节,对小青梅这份懂分寸的美意,着实受用的很。 这会儿,小青梅刚处置完内宅的一些活计,正和小李氏在花厅里吃茶。 两人年岁差着二十多,却聊得投契。 从主院的晨昏规矩,说到天水城的湿冷气候,连院里腊梅开得比往年早这样的小事,都能絮叨半天。 忽然间,院外便传来丫鬟的通报声:“潘夫人带着年礼来看少夫人了。” 潘小晚回庄过年,自然要给临盆的少夫人备份薄礼。 只是索缠枝这几日已犯了好几次临盆征兆,医嘱需静养避客。 她便把绣着松鹤纹样的婴儿襁褓和几盒安胎补品交到小青梅手上,礼数算是尽到了。 小青梅待人接物素来温和周到,几句寒暄说得不卑不亢,让潘小晚也觉得如沐春风。 一旁的小李氏没怎么留意礼品,目光倒落在了随潘小晚同来的巧舌身上,脸上堆起笑来: “巧儿丫头这才几个月不见,竟又长高了些,出落得越发水灵了。” 这话听在巧舌耳里,只觉得刺耳。 从前她在主院当粗使丫头时,小李氏连正眼都懒得瞧她。 如今她成了潘夫人身边的近人,而潘夫人的丈夫是手握实权的外务执事。 旁人都猜,再过两年,李府的掌院嬷嬷位子说不定就是她的。 小李氏这是提前来做感情投资了,毕竟谁也说不准将来会不会有求到她的时候。 巧舌还记得,当初是小李氏奉主院命令,把她派到少夫人身边的。 后来她被小青梅整治得狼狈不堪回主院求救,也是小李氏翻脸不认人,沉着脸骂她“不懂规矩”。 那份恨意早埋在了她的心底,只是跟着潘小晚这几个月,她也学乖了,面上半分不露。 听着小李氏的夸赞,巧舌甜甜一笑:“李嬷嬷这话要是在别处说,婢子定要欢喜得睡不着。 可眼么前儿坐着小青夫人和我家夫人这等天香国色,李嬷嬷再夸我,可不是要把人家臊死。” “你这丫头,果然没白叫巧舌!” 小李氏被逗得笑起来,“这一张巧嘴,夸人都能捎上两个,谁也落不下。” 花厅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将这年节里的人情世故,都裹进了暖融融的空气里。 “小青夫人、小青夫人,少夫人好像是要生了。” 一个小丫鬟急急跑来,花厅里正在说笑的众人立即跳了起来。 小青梅提起裙裾就往后跑,一边急急吩咐道:“快去请柳氏陶氏!” …… 通往凤凰山庄的盘山道九曲回肠,每处急转弯的迎客松上都系着簇新的大红绸。 风一吹便猎猎作响,衬得整座山都透着股子张扬的气派。 于三爷勒着马缰,目光扫过那些晃眼的红绸,鼻腔里不屑地发出一声闷哼。 “浪掷钱财的蠢货,就不怕山里头的穷汉夜里摸来偷了去? 往年除夕都没这般铺张,呸!” 他这声咒骂没出口,只在心里翻来覆去地骂了几遍。 于三爷如今自成一脉,照理说根本不必巴巴地回山过年。 于家各支脉早分了家,子嗣管事各守一方地盘。 这年头的春节,本就没那么重的“团圆”讲究。 可他不能不来,谁让他如今兜里比脸还干净呢。 从前他流连秦楼楚馆,掷金如土时,从没想过钱竟这般不禁花。 如今幡然醒悟要闯番事业,才惊觉银钱如流水般往外淌,进来的却只有那点固定的年分红,再无其他进项。 饶是他粗通算学,也搞不明白为何竟闹到入不敷出的窘境,搞事业这么烧钱么? 于三爷花钱向来凭心意,夫人的账本递到他跟前,他看都不看就扔开。 账房先生苦口婆心劝他节流,反被他骂做“小家子气”。 如今倒好,夫人彻底撒手不管,账房也索性躺平,只把空了底的钱箱往他面前一推,任他自生自灭。 于三爷现在手头拮据,思来想去,也只能跟他大哥要钱了。 于是,这位向来爱摆排场的三爷,硬是腆着老脸空着双手上了山。 他连份像样的年礼都不置办,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熟门熟路地过了山门,于三爷正催马往主院去,眼角余光却瞥见山庄西侧的空草地上闹哄哄的。 几队精壮的仆役正抬着粗壮的木架,费力地支起一顶足有寻常屋子大的毡帐。 青色的帐布在寒风里鼓胀起来,透着几分古怪。 “哎,这儿怎么扎起帐篷来了?” 豹三爷勒住马,扬着嗓子冲那边喊了一声。 索二爷的侧室陈幼楚裹着件厚重的玄狐斗篷,双手拢在鎏金暖炉里,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款款地走了过来。 她生得极嫩,眉眼还清秀得像未开透的桃花,站在萧瑟的寒风里,倒比那些红绸更添了几分亮色。 于三爷听说这少女竟是索弘那半秃老头子的新夫人,心里起了酸意。 索二那老东西都土埋脖子了,还学年轻人纳娇妾呢? 我豹三爷都不行了,就他那把老骨头顶得住? 陈幼楚得知来人是于家三爷,忙敛衽施礼。 旁边一个小丫鬟则与有荣焉地解释道:“我们小夫人怀了老爷的骨肉呢! 前些日子请了盲眼乔铁嘴来批命,他说小夫人这是‘凤巢衔珠’的贵格。 前三个月正是胎神安位的关键时候,山庄里的老屋子藏煞,最是忌讳。” 另一个丫鬟接话道:“乔铁嘴还说,‘胎神栖外不栖内’,头三个月胎气不稳,得沾些天地间的活气才能坐稳。 所以我们老爷特意带了帐子上山,吩咐在这儿搭顶暖帐,让小夫人住着养胎。” “什么?” 于三爷诧异地瞪大了眼睛,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陈幼楚的小腹上。 陈幼楚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羞涩地垂下眼,轻轻抬手抚了抚小腹。 她的脸颊泛起一层天然的红晕,还真是一副怀了身子的模样。 于三爷倒抽一口凉气,心里头惊叹不已:老索头可以啊!偌大的年纪了,还能让这样的小女子怀上孩子? 于三爷越看越觉得眼热,那点嫉恨像野草似的往上冒。 既恨老索头身子实在硬朗,又慨叹自己的力不从心。 他狠狠地剜了一眼那顶正在搭建的暖帐,调转马头,愤愤不平地一踢马腹,往主院去了。 那酸溜溜的背影刚走远,草坡深处那辆封得密不透风的乌木马车里,便传出几声微弱如小猫叫的婴儿啼哭。 车帘内侧挂着厚厚的帘子,将寒气隔得严严实实。 一位鬓发花白的嬷嬷正坐在软榻上,怀里抱着个锦缎襁褓。 身前的炭炉燃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照得她脸上沟壑分明。 她轻轻拍着襁褓,嘴里哼着不成调的老调子:“乖哦,我的小祖宗,莫哭,莫哭……” 襁褓被她拢得极暖,里头的男婴许是被歌声安抚,渐渐止住了哭,小胸脯一鼓一鼓地睡了过去。 老嬷嬷伸出一只手,将帘儿掀开一道缝,向外边张望,也不知道二爷什么时候才能联系上杨执事。 虽说这儿僻静,一时不怕被人听到孩子的哭声,可还是尽快把他送到索缠枝手上,那才叫人放心呐。 此时凤凰山庄的主宅花厅里,于家家主于醒龙正陪着他的老亲家索弘品茶。 桌上摆着精致的茶点,青瓷茶盏里的茶汤水色清亮,香气袅袅。 “呵呵,这大过年的,索二爷你不回金城,反倒屈尊来我这凤凰山,于某真是受宠若惊啊。” 于醒龙端起茶盏虚敬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客套,却让人一时分不清他是真的客气,还是在揶揄人家。 索弘笑吟吟地放下茶盏,叹息道:“老夫本来是定下回金城的。 可转念一想,缠枝那丫头眼瞅着就要临盆了呀。 我这做长辈的,若是本就远在千里之外那倒也罢了。 既然恰巧在这左近,怎么也得过来守着,全一份长辈的心意。 等孩子平安落地,我也好第一时间给她爹娘捎封信回去,给他们报个喜讯,也让他们安心呐。” “呵呵呵,索二爷说的是。” 于醒龙叹了口气,语气里添了几分感慨:“缠枝这孩子,不容易啊。 只盼着她这一胎能平平安安,为我于家添丁进口,便是我于家天大的福气了。” 于醒龙前几日被夫人一番话骂醒了。 就凭索缠枝是索家的人,只要你没有铁证,这孩子无论如何都得认下,绝不能撕破脸。 更何况,他这一脉人丁单薄,若能添个男丁,无疑是提振族内士气的好事。 至于孩子的来历,反正于家嗣子于承霖的位置早已定下,将来执掌家业的必然是自己的儿子。 这个孩子嘛,若是男丁,就当是给承霖找的帮手了,也没什么不好。 这么一想,于醒龙现在的心态倒是坦然了许多。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于醒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神里带着期盼: “老夫膝下实在人丁凋零,若缠枝能为我于家生个男孩儿,便是给我于家立了大功。” 索弘微微一笑,语气说不出的笃定:“缠枝那孩子,面相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眉眼间都带着旺家的气派。 阀主你尽管放心,缠枝那孩子,一定能给你们于家添个大胖小子!” 索弘说着,心中便想,得尽快见到缠枝,先把她说通,再一起逼迫杨灿“临阵换将”。 索弘便放下茶盏,站起身道:“阀主,时候也不早了,索某想去探望一下缠枝侄女儿,看看她身子怎样,你看方便吗?” “索二爷哪里的话,你又不是外人,自然使得。” 于醒龙连忙跟着起身,扬声朝门外喊道,“来人!快带索二爷去少夫人那里……” “老爷!老爷……”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一个家丁已经健步如飞地从外面跑进来。 家丁兴奋地喊道:“少夫人、少夫人要生了!稳婆已经进去了,让小的赶紧来报信!” …… 于骁豹要进主院需要通报吗? 反正在豹三爷自己看来,不需要。 他一把搡开拦路的内管事,便大摇大摆地闯向花厅。 “大哥!大嫂!老三我给你们拜年来了!” 豹三爷嗓门洪亮,一进门就嚷嚷,可他扫了一圈,不禁瞪圆了眼睛:“欸?我大哥人呢?” 厅里伺候的小厮连忙躬身:“回三爷的话,少夫人要生了。 老爷、夫人、小少爷,还有索二爷,都赶去少夫人院子里了。” 刚在紫檀木椅上沾了沾屁股的于骁豹“噌”地一下又站了起来,也没心思追问详情了,脚下生风地就往外冲。 大哥要是添个宝贝孙子,那我跟他要钱也更容易些吧? 此时的索缠枝院里,早已没了往日的清净,人声、脚步声搅在一处,乱得像一锅沸腾的粥。 长房内宅花厅里倒还算安静,只是这安静里透着股紧绷的劲儿。 于醒龙端坐在上首,夫人李氏陪在一旁,小少爷于承霖跑去产房看热闹了。 索弘则坐立难安地搓着手,三人面前的茶盏纹丝未动,茶水早凉透了。 索弘心里很是焦灼,他怎么也没料到会这么巧,自己刚跟于醒龙寒暄没两句,侄女这边就临盆了。 那辆马车上的男婴还没派上用场呢,这要是真等索缠枝自己生下来,他的算盘不就全落空了? 产房里早已布置妥当,小青梅、柳氏、陶氏、小李氏、胭脂,正围着索缠枝忙前忙后,将她稳稳护进了内室。 潘小晚恰好赶上这场面,便带着丫鬟巧舌守在产房外的回廊下,时不时朝里面探看。 可索弘安排的那个看护婆子,还抱着男婴在草坡的马车上躲着呢。 索弘暗自盘算,刚出生的孩子是小,可再小也没法当着那么多双眼睛揣进产房啊,这可如何是好? “哎,缠枝这丫头也是苦,头一胎生产,可得顺顺利利、平平安安才好啊。” 索弘故意做出一副关心则乱的模样,嘴里念念有词,终于寻到了由头,猛地站起身: “阀主、夫人,让二位见笑了,索某实在放心不下,想去产房外看看,问问长房管事,可别有什么疏漏之处。” 于醒龙一听,也跟着起身:“于某陪二爷一同去。” “不不不,使不得!” 索弘连忙摆手推辞:“阀主是缠枝的阿翁,你怎好去产房前守着? 传出去不像话。老夫去问问状况,一会儿就回来。” 于醒龙一想也是这个理儿,儿媳妇生孩子,他这做老公公的杵在产房外成何体统,便顺势停住了脚步。 偏偏在这当口,花厅外传来于骁豹那标志性的大嗓门,隔着老远就喊:“大哥!大嫂!老三我给你们拜年来了……” 于醒龙听得一阵牙疼,索性对索弘道:“既如此,那于某就失礼了,劳烦二爷多费心。” 话音刚落,“哐当”一声响,花厅的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于骁豹兴冲冲地闯了进来…… 第140章 凤凰儿诞生 产房里的地龙早已烧得旺透,赤红的炭块在炉底泛着暖光,将整间屋子烘得如同暖春一般。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艾草香味,那是特意用来净气安神的,却也压不住索缠枝心口那股沉沉的滞闷感。 青梅半扶半抱地将她安置在铺着三层软褥的大床上。 每一次宫缩,索缠枝的指尖都要掐进掌心,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绞着她的五脏六腑般难受。 索缠枝紧张地看向青梅,青梅的手也在抖,可是与她的目光一碰,眼尾还是弯出一个安抚的弧度。 青梅轻声道:“少夫人别怕,你就只管安心生孩子,其他的事交给我们。” 一旁的小李氏没有听出什么弦外之音,也是连忙帮腔:“是啊少夫人,有柳产婆在,你就放宽心,听她安排就好了。” 产婆柳氏坐在床边的锦墩上,用青布帕子擦了擦刚洗净的手,神色非常冷静。 生孩子可不是“裤衩”一下那么轻巧的,开骨缝的疼、发力的累,熬过去才见得着亮。 现在,还有得熬呢,这才哪到哪儿。 “少夫人,你把气沉下来。” 柳氏的声音不高,却很有信服力:“你这是在开骨缝呢,急不得,好好躺着养力气。” 说罢她便开始指派起来:“陶氏,你守在少夫人身边盯着气色。 青夫人,麻烦你把那些干净的布巾都抖开晾到炭盆边去,迭着容易闷潮,擦汗用不得。 胭脂,你去……” 此刻的产房里,管你是主子还是仆妇,唯一的话事人便是这位柳产婆。 青梅、陶氏还有胭脂按照柳氏的指令纷纷动了起来,端水的端水,理布的理布,脚步轻捷却不忙乱。 这屋子本是间小书房,如今桌椅全撤了,只放了一张宽大的拔步床,占去了大半空间,余下的地方堪堪容人转身。 小李氏站在角落,一会儿侧身让过端热水的陶氏,一会儿又得避着拿剪刀的胭脂。 她只觉自己碍手碍脚,索性退到月洞门前,抻着脖子往里边看。 榻上的索缠枝疼得愈发紧了,起初还是闷哼,后来疼到极致,喉间溢出压抑的痛呼。 青梅忙上前攥住她的手,一边给她擦汗,一边在她耳边柔声哄劝:“少夫人,想想孩子,再忍忍,柳产婆说快了……” 四个角落的炭盆越烧越烈,暖气流在屋里盘旋着。 小李氏穿的本就厚实,不多时便热得后背发黏,可这时候离开产房,总觉得不太合适。 小青梅安抚好了索缠枝,这一阵的宫缩也过去了,青梅便走过来。 “李嬷嬷,咱们去外间歇歇吧。看少夫人这阵仗,指不定要熬到几时,咱们先歇歇脚儿。” 这话正中小李氏的下怀,小李氏连忙答应下来,跟着青梅往外走。 外间虽也暖和,却比里间清爽些。 书架上挂着挡风的毡毯,月洞门的棉帘没垂到地,能看见里间人走动的衣角。 里边的痛呼和柳产婆的指令也听得真切,倒不用担心里边有急事时照应不上。 青梅给两人各斟了杯温茶,小李氏渴得紧,捧起杯子就灌了大半。 她抬眼一看,却见青梅捧着茶杯出神,双手悄悄合在一处,指尖紧扣,嘴里还念念有词,显然是在祈祷。 小李氏忍不住笑了:“青夫人,你还是太年轻。 咱们女人家,生来就带着这份苦功,生孩子是难,可哪有那么多意外? 可别少夫人还没慌,你先把自己吓垮了。来,喝茶。” 青梅点点头,把桌上的油灯往两人中间挪了挪,灯光映着她眼底的忧色。 “嬷嬷的话我懂,可少夫人待我亲如姊妹,她疼成那样,我怎么可能不揪心。” 小李氏抿了口茶,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从容:“放心吧。 老身活了这大半辈子,见过的产妇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真出了意外的,拢共也就两三个。 少夫人本就吉人天相,身子骨又结实,再说杨执事请来的柳产婆,那是天水城头一份的稳婆,稳着呢。” 她说着往门帘处瞥了一眼,正看见一片衣角匆匆绕过去,看衣服那人应该是胭脂。 小李氏吁了口气,往后一靠,紧绷的肩膀松驰了下来。 外间的油灯静静燃着,里间的痛呼还在断断续续。 熬吧,熬过去,新生命也就来了。 …… 暖阁外的回廊上,朔风卷着雪沫子打在廊檐下。 潘小晚裹着一件银狐裘衣,侧耳凝神,关切地听着产房里隐约传来的声音。 巧舌站在旁边,双手拢在袖筒里还不时搓着,她穿的比较薄,鼻尖冻得通红,有点扛不住了。 廊下的青石板上积了层薄雪,四五个丫鬟、婆子规规矩矩地站着,只等房里召唤。 杨灿上前道:“嫂夫人,不如到旁边耳房等信儿。没那么快的。” 潘小晚望了杨灿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怅惘。 她点点头,领着巧舌走进一旁的耳房坐下,另一间耳房里,正有琴师抚琴呢。 潘小晚坐下,便是悠悠一声叹息。 今日看到索少夫人分娩,倒是勾起了她的心中所憾。 曾经天真烂漫时,什么男人、什么孩子,她都不屑一顾的。 可是随着年岁渐长,曾经被她不屑一顾的,现在却成了她孜孜以求的。 她想有个可意的男人同床共枕,能与他一同生下自己的骨肉。 可惜,这两项对很多人来说,可能并不为难的事情,于她而言,却是可望而不可及的。 回廊上,杨灿踱来踱去,平日里沉稳的脸上满满的都是忐忑。 自己的女人在生孩子,而且前两天刚刚在鸡鹅山上见过难产而死的妇人,他是真的有点慌啊。 因为这种担心,那个正在实施的计划,倒是不让他过于牵挂了。 “杨执事!杨执事!” 于承霖穿着件宝蓝色的撒花袄子,仰着小脸满眼希冀地看着他:“我嫂嫂还要多久才能生啊?” 杨灿稍稍缓了神,勉强挤出个笑脸:“二少爷别急,少夫人都进产房了,快了。” “真的?” 于承霖眼睛一亮,立刻蹦跶起来,小脸上满是得意:“那我侄儿就快出来啦!哈哈,我要当小叔叔了!” 八岁的孩子,还不懂生孩子的凶险,只觉得以后多了个小跟班是天大的喜事。 杨灿失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二少爷怎么就笃定是侄儿?说不定是个粉雕玉琢的小侄女呢。” 这话一说,于承霖的小脸立刻垮了,小小的眉头拧成个疙瘩:“我不要侄女儿!就要侄子! 侄子能跟我去掏鸟窝、逮蛤蟆,侄女儿娇滴滴的,碰一下都要哭,太烦人了!” 旁边站着的一个婆子忍不住笑出了声,逗他道:“二少爷这是被哪家的小闺女儿‘欺负’过呀?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女娃儿才贴心呢。” “才不会!” 于承霖梗着脖子反驳,小下巴抬得高高的:“她们最会哭鼻子告状了,我才不喜欢!” 这童言童语,让杨灿紧张的情绪稍稍松快了些。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索二爷龙行虎步地从廊那头走来。 这老爷子都六十多岁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步履稳健如年轻人。 也难怪豹三爷暗里嫉恨,这般硬朗的身子骨,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杨执事,借过。” 索二爷的声音洪亮,目光扫过杨灿时微微颔首,随即转身穿过天井,走向长廊僻静的另一端。 杨灿眼底的笑意瞬间敛去,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到了回廊尽头的转角,杨灿停下脚步,问道:“二爷有何吩咐?” 索二爷开门见山地道:“杨执事,我寻了个刚出生的男婴,等缠枝生下孩子,你把这孩子换进去。” 杨灿的眉头猛地一皱,声音瞬间冷了下来:“二爷,此前咱们说好,孩子由我来安排。 二爷临时变卦,我布好的局全乱了,只会平添风险。” “风险?” 索二爷嗤笑一声:“什么风险?老夫就是在帮你消弭风险。 你能有多少人脉?比得上我索二? 我给你找的这孩子,他爹和于承业有五六分像,将来孩子长开了,阀主看着眼熟,只会更放心。” 杨灿失笑道:“二爷这话就有失偏颇了。若是孩子长得不像,就能断定不是于家的种? 再说自古就有‘子肖母,女肖父’的说法,就算孩子不像于公子,也合情合理,谁能说什么?” 他摊了摊手,话锋一转:“更何况,二爷你也看见了,产房里外守着那么多人。 二爷你找来的孩子,我怎么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进去?” 索二爷的目光骤然一冷,语气沉了下来:“杨执事,你找来的孩子能送进去,老夫的孩子就送不进去? 莫不是……你故意推脱?” 杨灿脸上慢慢勾起一抹微笑:“好叫二爷知道,我找的孩子,已经在产房里了。” …… 暖阁那面雕着忍冬纹的板壁后面,朱砂抱着襁褓中的男婴,贴着墙站着。 她有些紧张,所以呼吸稍显急促。 男婴被裹在厚厚的襁褓里睡得正沉,粉嫩的小嘴唇还不时轻轻咂一下,像是在回味方才吃饱的乳汁。 空气里有一抹极淡的腥气,那是为了换手时,不用稳婆再做太多伪装,提前抹在孩子身上的一些胎血。 鸡鹅山那边刚生产了几个孩子,胎血还是搞得到的。 就连这男婴肚脐处都仔细涂了些用滑腻的羊肠粘液混合的胎血。 这样脐带未脱的新鲜模样会与刚出生的婴儿别无二致。 “乖宝,可千万别提前醒啊……” 朱砂在心中呢喃,低头看了孩子一眼,温热的鼻息拂过男婴皱巴巴的小脸。 带孩子进秘道前,她已经用备好的羊奶把孩子喂得饱饱的。 襁褓内侧缝着一个小荷包,里面装着晒干的睡香草末,香气若有似无地萦绕在男婴鼻端。 这草末是助眠的,并非伤身的迷药,只要孩子不饿、不受惊,任谁轻唤都难将他弄醒。 站在这里,产房里的动静清晰地传了进来。 柳产婆沉稳的嗓音穿透板壁:“少夫人,气往下沉,跟着我的节奏呼气!” 紧接着是胭脂匆匆的脚步声:“柳婶,热水兑好啦!” 索缠枝压抑的痛呼偶尔拔尖,又迅速被安慰压了下去。 索少夫人分娩的迹象已经开始了,产婆柳氏开始亲自动手了。 朱砂在秘道里听着,下意识地把孩子抱的更紧了些,并且借着壁上火把的光亮,看着那块铜制的把手。 这秘道只能从里面开,只等那决定命运的暗号传来,她就会迅速甩开襁褓,抱着孩子出去。 “偷天换日”成功的刹那,她也将摇身一变,成了“胭脂”。 …… 廊下刮起了一阵回旋的风,卷着索二爷的貂裘下摆微微晃动着。 索二爷冷冷地凝视着杨灿,因为那个大鹰钩鼻子,让他的双眼也有了锐利如鹰的感觉。 “你已经把人送进去了?杨灿,你敢唬我?” 杨灿的神色淡定得很,甚至还微微勾起唇角:“二爷不信? 若我没提前安排,等少夫人生下孩子,你觉得我还有机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换人?” “哈!哈哈哈!”沉默片刻后,索二爷突然放声大笑。 他拍了拍杨灿的肩膀:“好!杨执事,你很好!” 索弘转身走出几步,忽又旋身,目光里的笑意已淡去大半:“杨执事,你在这儿好生守着,务必照顾好我那侄女。 孩子一落地,立刻派人去花厅报信,阀主和夫人还在那儿等着呢。” “二爷放心,杨某省得。”杨灿微微欠身。 “索二爷别担心!” 正在廊下转圈玩的于承霖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对他大声道:“等我嫂子生了,我马上去告诉你!” 看着索二爷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杨灿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淡了下去。 他清楚,这一次违拗把索弘得罪了。 不过,只要他对长房少夫人还有用,有别人不能替代的作用,索二也就只能无能狂怒,绝不会动他。 只要他和索缠枝不甘心成为索家的傀儡,他和索家本就有必然决裂的一天, 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呢? …… 长房后宅的花厅里,于骁豹正苦着一张脸向大哥于醒龙哭穷。 就他这随时能放低身段的本事,本该混得风生水起,偏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阀主于醒龙端坐在主位上,紧锁的眉头、似阖非阖的双眼,强压着满腹的烦躁。 一旁的夫人李氏捏着串檀香佛珠,指腹磨得佛珠“咔咔”直响,每一声都透着按捺不住的火气。 “大哥啊,你是不知道兄弟我这日子过的,简直是黄连泡饭——苦透了!” 于骁豹拍着大腿:“府里几十张嘴等着吃饭,孩子们的笔墨纸砚、下人的月例钱,跟淌水似的往外流。 库房空得能跑耗子,耗子进去都得饿三天,我如今连过年的置办钱都没有,这年可怎么过啊!” 他说着,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眼泪:“大哥,你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亲兄弟让人戳脊梁骨啊! 你是我亲哥,你不管我谁管我?” “够了!” 李氏终于按捺不住,佛珠“咔嗒”一声停在指间,沉声道,“老三,你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 过了子时就是除夕,讨债的都知道避着年关,你倒好,赶在这时候来闹! 你侄媳妇正在暖阁里拼性命生孩子,你就不能换个日子说你那点破事?” 被李氏抢白一顿,于骁豹反倒来了劲,脖子一梗,嗓门提得更高:“过年咋了?年年都过! 女人家生孩子本就是天经地义,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可嫂子你想想,我是于阀阀主的亲弟弟,连过年钱都掏不出来,丢的难道不是于家的脸面?这像话吗?” “住口!”于醒龙猛地一拍桌子,茶盏里的茶水溅出半盏。 “你还知道丢于家的脸?这些年我帮你填的窟窿还少吗? 若不是你日日铺张,总想着投机取巧,何至于落到这般境地!” 于骁豹见状索性耍起无赖,双手一摊,道:“我这不是没办法了嘛…… 反正我是过不下去了,大哥大嫂要是不管我,我就拖家带口搬来凤凰山庄,到时候你们可别嫌我碍眼。” 话音刚落,花厅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索二爷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 于醒龙像是得了救星,立刻起身迎上去:“二爷,缠枝生了吗?是男是女?” 索二爷摇了摇头:“于阀主莫急,还在生呢,不过产房里传话出来,一切顺利。” 于骁豹眼珠一转,瞬间又换上那副苦脸。他最清楚自己大哥好脸面,绝不会当着外人丢那个脸。 于骁豹立即凑上前道:“大哥,你看我刚才说的那事儿……” 于醒龙胸口一阵起伏,怒火几乎要冲上来,可是当着索二爷的面,他还真不能丢那个人。 于醒龙深吸一口气,只能把怒火强压下去,沉声道:“知道了,过完年我帮你解决。” “谢谢大哥!谢谢大哥!” 于骁豹瞬间喜笑颜开,方才的愁苦一扫而空,活像一位川剧大师,深谙变脸戏法。 索二爷没有理会这兄弟俩的闹剧,转头对堂下候着的一位于家小厮吩咐道: “你去我驻扎的帐篷处,把一位祈婆婆请来,让她去产房里搭把手。” 小厮躬身应下,快步离去。 于醒龙满脸疑惑:“索二爷,这位祈婆婆是?” “哦,她是我们索家的一个老人。” 索二爷笑了笑:“之前她在我们索家照顾过好几房的夫人、少夫人生产,经验多嘛。 老夫让她去照应着点儿,万一有什么状况也更放心。” 于醒龙连连点头:“二爷考虑得真周到。” 索二爷微微一笑,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伸手端起茶盏,手指却微微收紧了。 他垂下眼皮,看似闲适,眼底却翻涌着怒意。 那个该死的杨灿,居然敢忤逆老夫! 方才在回廊上,杨灿拒绝用他提供的男婴调包时,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一下子就把向来说一不二的索二爷激怒了。 如果不是当时那环境他无论如何不能发火,索二早就暴打杨灿一顿了。 不管杨灿说的理由是真的还是推脱,就他那份凌驾于自己之上的笃定,就让索二爷说不出的难受。 杨灿这小子,野心一定不小,怕是他早有自己的盘算了。 索二爷端起茶盏,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哼,别让老夫发现你有了异心,否则…… …… “少奶奶,你匀着气儿来!别把力气都耗在喊上,跟着我,来,腹底使劲!” 柳氏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额角的汗珠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 她用粗布巾狠狠擦了擦沾着薄汗的手,随即重新按住索缠枝的腰腹,动作比方才缓了些。 方才喊着“头露出来了”时,她的腰腿已经发酸了。 接生除了技艺,那也是一个体力活儿。 山下鸡鹅山那个老产婆,就是因为年纪大了扛不住这份累,才渐渐没人请了。 先前柳氏只是坐着动嘴,指使胭脂、陶氏忙前忙后,不是她偷懒,而是要攒着力气等这一刻。 一旦分娩到了紧要关头,才是真要拼体力的时候。 此刻她鬓角的碎发已被汗水粘在脸上,连后背的衣料都湿了一片。 妇人生产从不是易事,慢的能拖上六个时辰,尤其索缠枝还是初产。 好在她练过武,身子骨比寻常妇人强健,开宫口那最磨人的一关,在卧房时就已过了大半。 如今孩子头都露出来了,柳氏和陶氏都悄悄松了口气。 起码胎位正得很,这要是脚先出来,怕是真要做好一尸两命的准备了。 “少夫人,你再加把劲!孩子的肩出来就彻底松快了!” 柳氏咬着牙给索缠枝鼓劲,掌心死死抵着索缠枝的腰侧,帮她借力。 陶氏在旁托着索缠枝的肩,低声附和着:“少夫人,撑住啊,就差这一下了!” 胭脂端着一盆晾温的水往床边凑,水盆的位置恰好挡住了月洞门的方向。 方才听见“头露出来”的动静,小李氏就坐不住了。 她拉着小青梅就匆匆赶进来,又怕碍着产婆的事,只好缩在月洞门边儿上探头探脑的。 “好!用力!用力,肩膀快出来了!” 柳氏突然提高声音,语气里满是惊喜。 可是事实上,孩子的两肩都已娩出了,胭脂端着水盆过来,就是为了挡住小李氏的视线。 柳氏故意把生产的进度说慢了一些,同时用手肘轻轻碰了碰陶氏的胳膊。 陶氏心领神会,马上扭头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被小青梅听在了耳中。 时候到了! 小青梅接到讯号,立刻猛然抓住小李氏的手腕,胸口剧烈起伏起来。 就像她憋了许久的气终于喘不上来了似的。 “哎哟!青夫人,你这是怎么了?”小李氏被她抓得一怔,低头就见小青梅脸色紧绷,嘴唇哆嗦,满眼都是惊惧。 “我……我看不得这个……血赤呼啦的……实在忍不了了……” 小李氏听了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你有睹血眩晕的毛病,你倒是早说啊,还偏要凑过来看热闹。 她不敢耽搁,连忙扶着小青梅往外走:“别急别急,慢着点儿,咱们到外间坐坐,你别慌。” 小李氏把青梅扶到外间的椅子上坐好,轻轻帮她抚着背顺气。 缓过些劲儿,小青梅就颤声道:“谢……谢谢李嬷嬷……我就是看不得少奶奶遭罪,心里慌……想喝点水……” 小李氏刚要转身回内室,闻言只好折回来端水。 小青梅的手抖得厉害,她只好扶着对方的手,一点点喂着喝。 就在这时,产房里突然传出一声响亮的啼哭,穿透力极强,瞬间刺破了暖阁的沉闷。 “生了!” 小李氏眼睛一亮,下意识就想放下茶杯往里冲。 她想先看清是男是女,好赶紧去给阀主和夫人报个信儿。 小青梅心里一紧,哪肯放她走。 她的手本就搭在小李氏腕上,当即装着惊喜莫名的样子就要站起来。 她打算把小李氏撞倒在地,等她把人扶起来,再拍打拍打,里边“移花接木”的手段也就该完成了。 可她还没起身,外间的门就被推开了。 小李氏正急着进内室,一见有人进来,顿时皱紧眉头喝斥道:“谁让你进来的?没规矩!” 进来的是个穿青布袄子的老嬷嬷。 她慢悠悠撩起眼皮,满脸倨傲:“老身祈氏,是索二爷请来照料少夫人的祈嬷嬷。” 目光扫过内室方向,听见哭声渐弱,祈嬷嬷挑了挑眉:“谢天谢地,少夫人这是顺利生产了?” 这话一下子提醒了小李氏,还是赶紧看清生男生女,去向老爷夫人报讯儿要紧,懒得跟她掰扯。 室内的婴儿啼哭声刚刚隐下,突又高亢起来,小李氏转身就要往内室里走。 “李嬷嬷,扶我一把,我……我也想看看孩子。”小青梅急忙抓住她的手腕,硬撑着站了起来。 小李氏无奈,只好搀着她往里走:“青夫人,你可别乱看啊,小心真的晕过去。” 那索家的祈嬷嬷见状也跟了过来。 小李氏扶着青梅先走进内室,还没等她们看清楚什么,祈老太婆就挤进来了。 小李氏和青梅无奈,又往前挪了几步,三人齐齐看去。 就见柳氏扶着婴儿的两肋,陶氏和胭脂蹲在水盆两旁,一个托着孩子的头颈,一个托着孩子的臀腿。 她们正把这个闭着眼睛、浑身血污、张嘴大哭的婴儿往温水里放。 初生婴儿的脸皱巴巴的能有什么看头? 她们的目光自然移转:男孩儿!是男孩! 第141章 产房传喜讯 生产后的索缠枝,像是被一下子抽去了筋骨似的,软软地瘫在铺着厚绒褥垫的拔步榻上。 她额前的碎发被黏腻的汗水浸成了一绺绺的湿发,贴在她泛着薄红的颊边。 胸口随着粗重的喘息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产后的虚软与滞涩。 扶产女陶氏和青梅的贴身丫鬟“胭脂”正蹲在铜盆旁,用木瓢舀着温热的水,细细地给刚出生的婴儿清洗着。 铜盆里的水漾着细碎的光,陶氏掌心托着那小小的身子,指腹避开了娇嫩的肌肤,只在褶皱处轻轻打转。 “胭脂”则拿着软布,一点一点地吸干孩子身上的水汽,动作轻得像怕吹化了这团小肉似的。 小家伙起初还皱着眉头哼唧两声,小嗓子细弱得像蚊蚋,可是被温水一泡,紧绷的小身子就放松了。 这温水的环境与他在母胎中的环境相仿。 于是他就抿起了粉嘟嘟的小嘴,蜷起的小拳头攥着,安安静静地任由人摆弄了。 陶氏连指缝、趾缝里的血污都细细地洗干净。 “胭脂”捧过备好的软缎襁褓,两个人一递一接,转眼间就把婴孩裹成了一个小小的襁褓。 “少夫人你瞧,孩子可爱吧?” “胭脂”抱着襁褓快步走到榻边,弯腰放低孩子让索缠枝看,声音放得极轻。 陶氏也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脸上堆着真切的笑意:“少夫人你看,这孩子多精神啊,刚才那哭声亮堂着呢。” 索缠枝的眼皮重得像是坠了铅,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掀开一条缝,目光落在那团暖乎乎的襁褓上。 待看清了襁褓中的孩子,她的心口忽然一窒。 这时她也辨不清这是不是自己亲生的骨肉。 方才生产时,剧痛像潮水般将她淹没了,她只记得死死攥着锦被,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闭着眼与那撕裂般的痛楚死扛。 等她从混沌中缓过神来,陶氏她们已经在给孩子擦洗了。 但她此刻倒也顾不上想那么多,这团小小的生命就躺在眼前,那小脸蛋皱巴巴的,嘴唇微嚅着,像是还在寻找母乳。 一股复杂的情绪猛地涌上索缠枝的喉头,既有卸下了千斤重担的松弛,也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一种初为人母的茫然与满足。 泪水不知不觉就漫出了她的眼尾,顺着鬓角滑进了枕头。 小李氏站在墙角,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产婆柳氏刚把孩子接生下来,陶氏和胭脂就立刻托住了,柳氏手疾眼快地剪扎脐带,动作干净利落。 嗯,这障眼法儿…… 又是人影错动,又是水汽蒸腾,又有青梅拖后腿…… 刚刚进来的小李氏眼神儿又落不到准处,她是自以为都看到了。 接着便是产婆、扶产女和帮手的小丫鬟为孩子洗沐、裹襁褓,全程没有半分拖沓,转眼就把孩子送到了索缠枝身边。 小李氏早想凑上前去看看了,倒不是她疑心了什么,而是府里上下盼这孩子盼了许久,单是这份新生的热闹,就让她心痒。 可身边的小青梅偏生“晕血”,自始至终紧紧攥着她的手腕,指节泛白,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眼看就要栽倒的样子。 产房里本就逼仄,小李氏若是硬拖着青梅上前,反倒添乱。 直到襁褓裹好,孩子安安稳稳躺在母亲身侧,小青梅这才缓缓移开目光,攥着小李氏的手也渐渐放松了。 小李氏趁机抽回手腕,脚步轻快地往榻边去,声音里带着笑意:“少夫人,这下可算熬出头了,松快多了吧?” 她问着索缠枝,眼睛却黏在那团襁褓上,弯下腰时特意放轻了动作,小心翼翼地掀开襁褓下缘的一角。 等她再一次确认了,眼角的鱼尾纹瞬间舒展开来,漾出满是喜意的褶子。 她连忙把襁褓按原样裹紧,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雀跃:“恭喜少夫人!是位小郎君,实打实的大胖小子呢!” 小青梅也凑过来,一把握住索缠枝的手。 索缠枝的手心里全是冷汗,黏湿微凉,可小青梅的掌心也没好到哪儿去,沁着一层细汗,带着些微的颤抖。 两双沾着汗的手交握在一起,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松快,不约而同地笑了笑。 柳氏和陶氏还在忙碌,孩子虽已生下,娩出胎盘尚需些时辰。 铜盆里的水换了两遭,地上的污物也正用草木灰掩着。 小李氏却等不及了,她拍了拍小青梅的手背,低声嘱咐:“青夫人,你好生陪着少夫人,我去给老爷和老夫人报喜。” 说罢她就风风火火地往外走。 刚到月洞门,就见索家那姓祈的老嬷嬷堵在那里,眼神直勾勾地往产房里瞟。 小李氏脚步不停,声音淡淡地抛过去:“老祈婆,劳驾让让道儿啊。” 这声“老祈婆”听着是在唤人家,实则把“老虔婆”的骂意藏在了其中。 偏这老嬷嬷确实姓祈,任谁都挑不出错来。 老嬷嬷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满脸不甘地往旁边挪了挪。 小李氏头也不回地与她擦肩而过,急急走了出去。 …… 产房外的回廊上,自打里头传出第一声婴孩啼哭,气氛就比产房内还要紧张几分。 那哭声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只激起一圈涟漪便没了声响,余下的只有廊下众人悬在半空的心。 连风掠过廊下灯笼的动静,此刻都显得格外清晰。 杨灿站在廊柱旁,青布直裰的袖口被他攥得发皱。 他不确定里头生的是男是女,更不确定那桩掉包计划有没有执行,执行得顺不顺利. 每一个念头都像根细针似的,扎得他心口发紧,一颗心简直要跳出腔子。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指腹反复磨擦。 时间一点点过去,产房里始终没什么大动静,杨灿紧绷的脊背才放松了下来。 若是计划被撞破,此刻早该闹翻天了,这般安静,想来是没出岔子。 八岁的于家二少爷于承霖像只揣了火炭的小麻雀,在回廊里上蹿下跳。 他一会儿踮着脚尖往产房门缝里瞅,一会儿又像热锅上的蚂蚁来回遛达。 忽然,他停下来,拽着杨灿的衣摆,急切地道:“杨执事,我嫂子怎么还不出来呀? 我侄子肯定生下来了!我都听见他哭了!” 廊下还候着四五个丫鬟婆子,往常的话倒还有心思逗弄二少爷,但是此刻所有人的心思却都放在了产房里。 忽然,“吱呀”一声轻响,产房的门被人从里边拉开了。 小李氏掀着青布门帘快步走了出来,满脸笑容,大声道:“少夫人生了!母子平安,是个大胖小子!” 最后这句话她特意拔高了调门,尾音儿像戏台子上的花旦亮嗓儿似的,高高挑起来,又稳稳落下去。 就像春晚上那句“我们一起包饺砸!” “舞台效果”是真的好,虽然没有热烈的掌声响起来,低低的欢呼声却是汇成了一道声浪。 小丫鬟们捂着嘴笑,婆子们互道同喜,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杨灿紧绷的肩膀猛地一塌,攥紧的袖口松了些,眉头也舒展开来。 于承霖更是乐得原地蹦高,小短腿跳得像是装了弹簧:“我当叔叔啦!我有小侄子啦!” 他说着就要往门里冲:“我去看我侄子,我给他吃贻糖!” “哎哟,我的二少爷,慢着些!” 小李氏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他:“产房里还没清净下来,人多气杂的,你再把小小少爷吓着。 二少爷再等等,等少夫人歇缓了精神,我亲自来请你,咱们再去看你的小侄儿,要不然你的小侄子要吓哭了。” 于承霖噘着嘴儿,很不情愿,可一听见“小侄子会哭”,便把脚收住了。 他重重一点头:“那你可得说话算话!快点儿来叫我!” 说着他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就往花厅方向跑,小短腿捣得飞快:“我去告诉我爹!我爹肯定比我还高兴!” 小李氏本就惦记着给老爷夫人报喜,连忙提起裙摆追上去,声音远远飘回来:“二少爷你慢点儿,等等我!” 这时,耳房的门也开了,潘小晚扶着丫鬟巧舌的手走了出来。 她先是往产房门口望了一眼,眼底的羡慕掩都掩不住。 “真好啊,” 潘小晚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带着温和的笑:“少夫人真是好福气。” 巧舌眼珠转了转,本想劝两句“夫人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了枣丫说的,自家老爷属司马懿的,他就站城门口那儿看,生怕瓮城里埋了伏兵。 这……就很难评。 她再看看眼前英姿俊朗的杨灿,偏他又不是那位城主。 巧舌也是白搭了一个巧舌的好名字,纵有一肚子的伶俐话,此刻也堵得说不出口了,只能陪笑不吱声儿。 杨灿缓过神来,对廊下的人吩咐道:“都散了吧,堵在门口碍事。 留两个婆子在这儿听候使唤,其他人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众人本就没理由再守着,这会儿得了大执事的话,顿时如蒙大赦,笑着应着散开了,都想赶紧把这喜讯传开。 杨灿又转向潘小晚,微微颔首:“嫂夫人也先回房歇着吧。 晚些时候,你跟有才兄一道过来,咱们一起用晚餐。 小弟如今还有些事要忙,就先失陪了。” 说完他也不等潘小晚回应,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匆匆,带着几分急切。 这产房他现在是进不去的,根本见不到索缠枝。 而且,里边有小青梅照料,他也放心。 他现在甚至不知道,此刻躺在索缠枝身边的那个男孩,究竟是不是索缠枝亲生的。 究竟是索缠枝真的生了一个男孩,还是……移花接木之计成功,已经掉了包。 若是掉了包,那朱砂根本不会进入产房,现在早抱着“备胎”回去了。 若是掉包成功了,那么现在他的亲生骨肉,此刻可就藏在他的宅子里呢。 这么一想,杨灿脚下的步子更急了,恨不得立刻飞回去看看。 …… 长房后宅的花厅里,暖炉烧得正旺,可厅内的气氛却透着几分滞涩。 阀主于醒龙、阀主夫人李氏、索家二爷索弘、于家三爷于骁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渐渐的,大家也没什么话题可以挑出来说了,心思全都放在了产房那边。 “这都折腾大半天了,怎么还没个准信?” 李氏终于按捺不住,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焦灼。 手里的念珠转得更快了:“承业媳妇这是头胎啊,可别出什么岔子才好。” 于骁豹刚得了大哥的承诺,正是心满意足的时候,这会儿专捡吉利话说,反正又不花钱。 他朗声笑道:“大嫂,你就放心吧! 侄媳妇是个有福气的人,吉人自有天相,准保平平安安的!你就等着抱大胖孙子吧!” 于骁豹话音刚落,花厅外就响起一道嘹亮的声音:“大喜!给老爷、夫人报喜啦!” 话音未落,小李氏已经快步走进了花厅,眉梢眼角都是喜气。 至于二少爷于承霖,他是一路上但凡见到个人,就拉住人家“报喜”,反而落在了小李氏后面。 “老爷!夫人!天大的喜事!少夫人母子平安,生了个大胖小子!” 小李氏跑到厅中,福礼都来不及行,声音里满是雀跃。 “当真?”李氏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她快步迎上前,一把攥住小李氏的手腕,急切地追问: “孩子哭声响不响?健康吗?少夫人怎么样,有没有伤着?” “都好!都好!” 小李氏连连点头,笑成了一朵花儿:“小郎君哭声亮得能掀了房顶,小胳膊小腿儿结实着呢! 少夫人就是耗尽了力气,眼下正歇着,奴婢出来时,已经能开口说话了。” 于骁豹大笑道:“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我这张嘴啊,它就是灵验! 大哥,这下你彻底放心了吧? 咱们于家添了长房长孙,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 索弘也连忙起身,对于醒龙拱手作揖,满脸笑容:“恭喜于阀主,贺喜于阀主! 这不仅是你们于家的喜事,更是咱们索、于两家的大幸事,往后你我两家的情谊可是更牢固了!” 于醒龙放下那杯凉茶站了起来,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对索弘拱手回礼:“同喜,同喜啊。” 于醒龙笑的欣慰,可心里却还是有些纠结。 那个盘旋多日的念头,像阴沟里的老鼠似的,又悄悄钻了出来。 这个孩子,真的是我儿承业的亲生骨肉吗? 索家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应该不会让女儿做什么荒唐事…… 应该……是我多疑了吧。 “爹!爹!”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于承霖迈着小短腿冲进花厅。 他一进门就一头扑到于醒龙膝前,拽着他的衣袍使劲晃。 “爹,我有小侄子啦!我当小叔叔了!小侄子长得可好看了,嗯……一定可好看了!” 他仰着小脸,眼睛里满是纯粹的欢喜,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在产房外的见闻。 看着小儿子雀跃的模样,听着弟弟和索弘热情的道贺,于醒龙心底的那点疑虑,渐渐地淡了。 不管怎样,这孩子已经落地,那就是于家名正言顺的长房长孙。 那些疑虑终究是没影儿的猜测,他伸手抚了抚儿子的头,脸上的笑容终于变得真切起来。 于醒龙看向小李氏,扬声道:“眼下正是正旦佳节,又逢少夫人生下麟儿,此乃我于家双喜临门! 传令下去,阖府上下,每人加赏月钱一倍;产房里伺候的诸位,每人赏银饼五枚、锦缎一匹! 今日起,摆流水席三日,阖府同乐!” “奴婢替全府上下,谢老爷恩典!” 小李氏连忙跪下身福礼,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她本就是嬷嬷里月薪最高的,这下月钱加倍,再加上产房伺候的特殊赏赐,往后少夫人缓过劲来,少不得还有重赏…… 这个年,真是要过得肥肥满满了。 …… 杨灿往自家宅院赶,因为走的急,背上都起了一层薄汗。 刚跨进院门,就见廊下齐刷刷候着一众丫鬟仆役,一个个垂手侍立,眼神却都往他身上瞟,显然是等得心急。 这些人都属于长房,比谁都清楚少夫人诞下的孩子是男是女,关乎整个宅院的未来,更连着他们各自的前程。 只是毕竟尊卑有别,没人敢贸然上前探问,见老爷进门,忙齐齐躬身见礼“见过执事老爷。” 杨灿扫了众人一眼,心中了然,扬声道:“少夫人生了,母子平安。 老爷那边必定有赏,都散了吧,安心等消息就是。” 话音刚落,廊下顿时响起低低的欢腾声。 杨灿没心思看他们喜形于色的模样,只转头吩咐一名小厮:“让厨下备桌酒宴,我要和李执事夫妇共饮。” 说罢他便径直往后宅里去了。 此时早过了寻常人家用晚膳的时辰,可于府上下都因少夫人生产悬着心,连晚餐都一并推迟了。 年关将近,于府各处都挂起了红灯笼,杨灿这宅院虽不及主宅热闹,廊下也隔几步就悬着一盏。 后宅里很是清净,冬日本就少有人来,加之杨灿特意让人用竹篱笆隔出了一块禁地,此刻愈发显得静谧。 他沿着廊庑走到一处竹篱边,指尖扣住篱笆,便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穿过篱笆,临池的暖房就在眼前,门帘一掀,暖房里的景象便撞入他的眼帘。 “朱砂”坐在一张杌子上,怀里抱着个小小的襁褓。 她正低头用汤匙沾着羊奶,温柔地往婴儿嘴里送,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催眠曲。 听见动静,她连忙抱着孩子站起身,屈膝行礼:“老爷。” 杨灿的目光瞬间就黏在了那团襁褓上,欲待向前,脚下却像生了根似的,迈不出半步。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发涩地道:“这……这是?” 杨灿既盼着这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又怕这是掉包计划未曾执行而送回的那个男婴,心情莫名地紧张起来。 胭脂抱着孩子往前递了递,目光悄悄瞟过他的脸,生怕他因是女儿而露出生厌之色。 胭脂轻声道:“老爷,这是少夫人亲生的,是个很可爱的小娘子呢。” “我的女儿?” 杨灿猛地回神,这四个字几乎是颤着说出来的。 他立刻快步上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襁褓里的小脸,伸手想去接,可看着那小身子,手指竟僵在半空。 他怕力气大了弄疼了孩子,又怕力气小了抱不住她,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老爷抱抱吧,小娘子可乖着呢,刚还喝了点奶呢。” 胭脂见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一下子宽了心,忍不住在心里偷笑。 这位平日里威风凛凛的执事老爷,此刻倒像个初学针线的姑娘家。 她可是亲眼瞧见柳氏倒提着婴儿的小脚,一巴掌就拍在脚板心上。 当时小家伙哭声那叫一个响亮,哪有这般娇弱。 杨灿连忙弯下身子,双手呈捧状,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 他的动作笨拙极了,手臂绷得笔直,连腰都不敢直起来,仿佛怀里抱着的是一捧易碎的月光。 襁褓里的小婴儿还没彻底洗干净,小脸上沾着淡淡的胎脂,眼睛紧紧地闭着,嘴巴还无意识地砸吧着,像是在寻找奶源。 她露在襁褓外的小手,比杨灿的大拇指也大不了多少,此刻蜷成一个粉嫩嫩的小拳头,指甲盖是淡淡的粉色。 杨灿屏住了呼吸,低头凝视着怀里的小生命,一股从未有过的柔软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先前所有的紧张、疑虑、不安,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只剩下满心的欢喜和珍视。 他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惊扰了怀里的小家伙,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扬,眼角渐渐泛起了红意。 朱砂站在一旁,看着杨灿这副小心翼翼、喜不自胜的模样,心里悄悄叹了口气,真是好羡慕呢。 若是我也能被老爷这样珍视地抱着,该有多好。 她忽然想起孪生妹妹胭脂说过的话:“杨执事看着严厉,骨子里却是个极温柔的人呢。” 望着杨灿低头时柔和的侧脸,灯光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 朱砂的心猛地一跳,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若是老爷对我,也能像对小娘子这般温柔,让人家叫你……叫你那什么,也不是不可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慌忙低下头,耳根子像被炭火烫过似的,瞬间红透了。 …… 凤凰山庄的空旷草坡依山背风处,一顶青灰色的毡帐在寒风中扎得稳当,帆布边角被风扯得“哗啦啦”作响。 索二爷索弘大步流星地踏过枯草,凛冽的北风刮得他颌下的山羊胡乱颤着,藏在貂皮帽檐下的脸,比这寒冬还要阴郁几分。 他挥手止住身后的随从,一把掀开厚重的毡帘。 帐内暖炉烧得正旺,陈幼楚坐在铺着厚羊毛毡的矮凳上,怀里抱着个襁褓。 她的指尖轻轻碰着婴儿粉嫩的脸颊,正逗弄这个刚吃饱羊奶的小家伙。 她虽只有十七岁,眉眼间还带着少女的青涩,可抱着孩子的姿态却格外温柔。 女人的天性,让她极为喜爱这个小家伙。 听见动静,陈幼楚连忙抱着孩子起身,屈膝行礼:“老爷回来了。” 目光扫过索弘阴沉的脸,她心里“咯噔”一下,抱着襁褓的手臂紧了紧:“老爷,于府那边……可是有消息了?” 索弘往铺着皮褥子的坐榻上一沉,重重哼了一声:“这孩子,没用了。” 他斜眼瞥了下陈幼楚怀里的男婴,眼神冰冷:“叫人丢到后山沟里去吧,一夜功夫,自有野兽来收拾个干净。” “老爷!” 陈幼楚吓得浑身一颤,抱着孩子往后退了半步:“使不得啊老爷!这孩子才多大,连眼睛都没睁开……” 迎上索弘骤然愠怒的眼神,陈幼楚心头一紧,连忙改了口。 她低声哀求:“老爷既然用不上他,打发个下人送回去便是。 妾身还盼着给老爷你生儿育女呢,这般造孽的事,咱们可不能做呀,积点阴德也是好的。” 索弘本来因为杨灿的不听话正在恼火,一听陈幼楚心心念念的要给自己生孩子,倒是有些愉悦起来。 他捻着胡须沉吟片刻,挥了挥手:“也罢,就依你。赵三!” 帐外立刻响起沉稳的脚步声,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掀帘而入,单膝跪地:“老爷有何吩咐?” 这赵三,正是先前奉命去偷婴孩的人。 “把这孩子送回胡记粮行吧。” 索弘朝陈幼楚怀里的襁褓抬了抬下巴,语气冷淡:“老爷我用不上了。” 赵三心里顿时一喜,胡记粮行的东家家底可是很殷实的。 这冰天雪地的跑一趟,少说我也能勒索一笔钱财,足够过个肥年了。 他连忙应着,喜孜孜地从陈幼楚怀里接孩子。 陈幼楚不放心,又从榻边扯过一张厚实的羊皮褥子,细细给孩子裹了一圈,直到襁褓变得圆滚滚的才松手。 索弘瞧她这副细致模样,本想斥一句“妇人之仁”,可想到“积阴德”三个字,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赵三把孩子裹在怀里,便匆匆出去了。 …… 李有才和夫人潘小晚联袂赶到了杨宅赴宴来了。 门房的下人连忙迎上来,恭敬地躬身:“李执事、潘夫人,两位先请到厅里稍坐,小的这就去通报我家老爷。” “通报个屁啊!”李有才笑骂道:“你小子新来的吧?知不知道老爷我和你们家老爷,那是穿一条裤子的交情!” 潘小晚眼波流转,嗔怪地横了他一眼:“好好说话,别吓着人家。” “嘿,我说的是实话!” 李有才梗着脖子道:“这宅子早前还有我一半呢,才刚合到一块儿多久?”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已经扫开了,这新宅子的变化,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滚一边儿去吧,我和夫人自去寻找你家老爷。”李有才挥挥手轰开下人,带着潘小晚就往里走。 那下人知道李有才是于府的外务执事,职位比自家老爷还高,连忙退到一旁。 夜色虽浓,可院里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红灯笼,暖黄的光把景致照得分明。 李有才一边走,一边啧啧称奇。 潘小晚也是满眼惊奇,若不是主宅的轮廓没变,她几乎认不出这地方了。 原来的主体建筑两侧,多了几间雅致的侧房和耳房,青砖黛瓦搭配得规整大气。 房山头那块曾经种满韭菜的菜地,如今铺了平整的青石板,还砌了半人高的青石栏。 院墙边的老杏树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排修剪整齐的冬青丛,即便被冰雪覆盖,也能看出修剪的精心。 “这院子改得真不错。” 潘小晚忍不住赞叹,目光掠过窗棂上精致的雕花和墙角的石灯笼: “虽说现在是寒冬,看不到花草,可开春后,这院子必定是满园春色。” 李有才连连点头,嘴上却不肯认输:“哼,再好也只是在阀主眼皮子底下,哪比得上咱们天水那幢宅子阔气?” 嘴上这么说,他脚下的步子却慢了,显然也被这景致吸引了。 两人沿着假山旁的石子路往后宅走。 越往里,景致越精致,这后宅才是真正大兴土木的地方。 一座假山迭得颇有意趣,假山脚下挖了一座池塘。 此刻池底仍空着,覆着一层薄雪。 围绕池塘新建了一圈的环湖廊,把四下的屋舍都串联了起来,错落有致,竟有几分江南园林的韵味。 “没看出来,杨灿这小子还挺有品味啊。”李有才咂着嘴,酸溜溜地道。 潘小晚盈盈一笑:“人家毕竟是读过书的嘛。” “看你这话说的,我也认识字好吧?” 李有才不服气地瞥她一眼,正要再说些什么,一阵极轻极细的啼哭声,忽然顺着寒风飘了过来。 那声音软糯又微弱,像刚出生的小猫在叫,若有若无的,稍不留意就会错过。 潘小晚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猛地停下脚步。 她侧着身子细听,脸上满是疑惑:“当家的,你听见了吗? 好像有孩子在哭?” 李有才也顿住脚步,凝神静听。风里果然藏着一阵隐约的啼哭,细细软软的。 他和潘小晚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诧异。 杨灿这宅子里,怎么会有婴儿的啼哭声? “声音是从那边传过来的。” 李有才指了指环湖廊尽头的一处暖房方向,好奇地道:“走,咱们去瞧瞧。” 第142章 酒酣论阀 明日便是除夕,杨宅后院的廊庑下也已挂起串串灯笼。 暖黄的光晕透过细竹为骨、素绢为面的灯身,漫溢在地上,晕开一片片朦胧的光团。 李有才夫妇踏着光影往里走,夜风吹过廊下悬着的铜铃,叮铃铃的轻响倒是冲淡了深宅夜院的幽静。 只是方才那阵若有若无的婴儿啼哭,隐隐叫人心里发毛。 莫非是杨府添了新生儿? 潘小晚暗自盘算,可若是杨灿得了子嗣,青梅分明不曾有孕。 便是杨灿在外面另有佳人,添丁也是喜事,怎会藏着掖着不愿声张? 她抬眼扫过两侧屋舍,一看便知是主人居住的内院,绝非下人杂役该待的地方。 若是府里下人有了孩子,更不可能安置到这般体面的去处。 潘小晚越想心越沉,生怕撞见什么不该知道的隐秘。 别看她男人一口一个“杨贤弟”,亲厚得像是一母同胞。 可真要撞破了杨灿的什么把柄,保不齐转头就把人家卖了换好处。 一念及此,潘小晚便放慢了脚步,盘算着怎么把李有才劝回去。 暖房内,杨灿抱着襁褓的姿势实在笨拙,怀里的小家伙许是硌得慌,“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杨灿两世加起来都没碰过这么小的娃娃,顿时手忙脚乱。 怀里的襁褓轻得像团云,他都不敢用力,只敢轻轻颠晃着哄:“乖,宝贝乖,不哭不哭……” 可小婴儿哪懂这些,哭声反倒愈发响亮,小脸蛋涨得像熟透的樱桃。 睫毛上挂着的泪珠都颤巍巍的,看得杨灿心都揪成了一团。 “老爷,还是让我来吧。” 胭脂从旁看着,终究是忍不住上前。 她跟着朱砂学过照料婴孩的本事。 胭脂伸手接过襁褓,用臂弯稳稳托住,另一只手的指腹轻轻刮过婴儿柔软的小下巴,声音温柔。 “我们小娘子最乖了,你看爹爹多疼你呀,怎么还哭上了?不哭咯,不哭咯……” 许是枕着胭脂柔软的胸膛,听着有力的心跳,小家伙就像回到了最安心的港湾。 小家伙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只剩小鼻子一抽一抽的,眼角还挂着两颗委屈的泪珠。 胭脂用指腹轻轻替她拭去泪珠,又慢慢将她放进一旁的竹编摇篮里。 杨灿望着女儿闭着眼安稳睡去的模样,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胭脂给孩子盖好绣着芙蓉花的小锦被,又轻轻晃了晃摇篮,这才转身对杨灿笑道: “老爷放心,让小娘子先睡会儿,往后有的是功夫陪她玩。” 杨灿点头应下,往日里都是他吩咐胭脂做事,今儿在育儿这事上,他是真没半分章法,只能乖乖听安排。 “对了,你去前院看看,酒宴备得如何了。 若是李有才夫妇到了,便请他们去宴厅稍候,说我换件衣裳就过去。” 他刚见着亲骨肉,实在舍不得离开半步,只好把迎客的差事托付给胭脂。 胭脂应了声“是”,拢了拢衣襟便快步往外走。 廊庑下的李有才早已听不见哭声,却记准了方才声音传来的方位。 往前再走几步,一道竹篱忽然横在面前,挡住了去路。 这竹篱看着就不是用来防贼的,扎得松散,伸手一拉便能开出过人的缝隙,他当即就要动手。 “你疯了?” 潘小晚忙攥住他的手腕:“再亲近也是别人家的内院,哪有这般乱闯的道理?咱们还是回去等吧!” 李有才脚步一顿,探着脑袋往竹篱缝里瞧,能望见里头暖融融的光影在晃动。 就在这时,竹篱“吱呀”一声从里头被拉开,一道人影闪了出来。 胭脂抬眼撞见李有才夫妇,双方皆是一怔。 李有才打量着眼前的姑娘,月白绫袄衬得肌肤莹白,双环髻梳得整齐利落,眉眼俊俏又透着机灵劲儿,显然是杨府里得用的上等丫鬟。 “你是杨老弟府上的?”他率先开口:“方才这儿怎么有婴儿的哭声?” 他不认得胭脂,胭脂却认得他,先前在山庄时远远见过几回。 李有才未必会留意路边的丫鬟,可胭脂身为杨府管事的丫鬟,山庄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得记在心里。 被李有才这么一问,胭脂心头虽惊,面上却丝毫不显。 这要是她那老实巴交的妹子朱砂,恐怕就慌了神儿,但胭脂却连眼都不眨。 “哦,李老爷是问方才那哭声啊。” 胭脂清咳一声,忽然夹着嗓子学起来。 “哇……呜哇……”声音软嫩,连那小婴儿哭到换气时的顿挫都学了七八分像。 学完她颊上泛起两抹红晕,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 “婢子听说少夫人生了小郎君,府里要给下人发赏钱,一时欢喜过了头。 方才洒扫时就学着叫了几声。惊扰了老爷和夫人,实在对不住。” 她这番话说得天真烂漫,把李有才逗笑了:“我就说嘛,哪来的哭声,听得怪唬人的。” 准是杨老弟把这丫鬟惯坏了,才会这般顽皮。 不过,他看看胭脂俊俏的模样,心里暗叹:换作是我,我也宠着啊。 潘小晚也忍笑问道:“你们老爷呢? 我们夫妇应他邀请而来,怎么不见主人家的影子?” 胭脂生怕里头的孩子再哭出声,忙上前一步引路:“老爷正在更衣,特意吩咐婢子来迎二位去宴厅稍坐。 老爷夫人这边请,宴席眼看就要备好了。” “哦?杨老弟这宅子,竟还专门设了宴厅?” 李有才眼睛一亮,欣然道:“这可愈发像样了!” 胭脂将二人让进宴厅,吩咐伺候的丫鬟沏茶,又对二人福了福身: “老爷夫人先品茶,婢子这就去催催我家老爷。” 说罢她便匆匆退了出去。 暖房里,杨灿正坐在摇篮边,絮絮叨叨地跟女儿说话。 一会儿说长大了教她骑马,一会儿又说开春了要给她亲手做支桃木小发簪,全然不管闭着眼甜睡的小家伙听不听得见。 胭脂推门进来,把路遇李有才夫妇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杨灿听罢不由暗自捏了一把冷汗。 对李有才太过生分是不妥的,他去天水时,对方待他如至亲,如今人家上门,太讲规矩反而见外。 可这儿终究不是山外的私宅,严格说来,山上所有房产都属于于家。 他不过是领职事的家臣,分得这处院落暂住,规矩本就松散。 如此一来,孩子藏在这里,迟早要出疏漏。 今儿是被李有才撞见,保不齐明儿就会有下人听见哭声。 杨灿对女儿本就有了安排,经此一事,更是下定了决心。 他凝视着摇篮里女儿恬静的睡颜,虽然满心不舍,还是咬了咬牙,暗自下了决定。 “等今晚缠枝看过孩子,就先把小家伙送走。 总得找个万无一失的时机,才能光明正大地把她接回来。” 他吩咐胭脂好生照看孩子,自己则理了理衣襟,快步往宴厅去了。 …… 明日便是除夕,不少年夜菜都提前做成了半成品,只待主人用时便下锅收味,因此菜上得极快。 琥珀色的酱肘子颤巍巍卧在白瓷盘里。 油光锃亮的烤鸡皮香四溢。 就连凉拌的木耳都切得厚薄均匀,拌着香醋香油,开胃爽口。 杨灿与李有才夫妇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酒意正酣时,忽听得帘栊轻响。抬眼一看,正是胭脂走了进来。 她对着侍立在杨灿身侧的小丫鬟略一摆手,那丫鬟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胭脂则俏生生地立到杨灿身边,接过酒壶为他斟酒,又用公筷夹了块软嫩的肘子肉放进他碗里,动作娴熟自然。 杨灿端着酒杯的手微顿,心里“咯噔”一下:胭脂怎么来了?暖房里的孩子由谁照看? 他坐立难安地陪饮了两杯,便借着去净手的由头起身,转身时悄悄给胭脂递了个眼色。 胭脂心领神会,待杨灿走出几步,便也跟了出去。 刚到廊下,杨灿就迫不及待地问道:“你怎么过来了?孩子那边谁盯着呢?” “老爷放心。” 胭脂抿着嘴笑,眼尾弯成月牙:“朱砂回来了,她比我还会照料小婴儿呢,正守在摇篮边没挪窝。” 杨灿这才松了口气,又追问:“少夫人那边怎么样了?” “婢子就是来报这事的。” 胭脂敛了笑意,神色变得郑重:“少夫人刚进了碗当归黄芪乌鸡汤,精神头好了不少。 现在小夫人在跟前守着,见少夫人没别的不适,才把朱砂打发回来的。 对了,小夫人说今晚她要陪着少夫人,就不回院子里住了。” 接连两桩心事都落了定,杨灿彻底放了心。 他在廊下又站了片刻,这才转身重回宴厅。 这回没了牵挂,加之喜得爱女的畅快在心头翻涌,他端起酒杯来杯到酒干,眉宇间尽是豪爽之气。 这样的喝法正合李有才的心意。 他本就嗜酒如命,见状更是豪情大发,抓起酒壶给自己满上,连连与杨灿碰杯:“好!贤弟这才够意思!干!” “你们俩可别太贪杯了。” 潘小晚见状,伸手按住李有才的酒杯,嗔道,“一个是回山拜年的外务执事,一个是主持长房的大执事。 明儿就是除夕了,庄里上上下下多少事等着张罗?真喝趴下了,看谁来收拾烂摊子。” 李有才苦着脸放下酒杯,却也知道夫人说的在理。 他这回回山,一来是拜年,二来也是为了在阀主面前表忠心。 如今又恰逢少夫人生子的大喜事,若是因为贪杯误了差事,那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得不偿失。 酒不能多喝,便只能闲聊解闷了。 李有才夹了片凉拌木耳嚼着,信口说道:“兄弟,你现在在长房当执事,有权有面儿,日子过得挺舒坦,这样就挺好。” 杨灿何等精明,一听就听出了话外音,抬眼道:“怎么,有才兄是遇到什么麻烦了?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李有才嘿嘿一笑,摆手道:“不是我,是易执事那老小子。 你也知道,现在咱们于家敞开门户,允许索家在咱们的地盘上自主经商了吧?” 他得意地喝了口残酒,声音压得更低:“易执事管着咱们于家的商路。 前些日子他被索家阴了一把,掐断了三条运粮的线,把他气的,饭都吃不下两碗。” 杨灿端着酒杯的手一顿,指尖摩挲着杯沿,若有所思。 李有才叹了口气,放下筷子,道:“说起来,这诸阀就跟诸国似的。 表面上你敬我我敬你,一派和睦气象,实则底下暗涌流动,谁都没安好心。 不动刀兵的时候,拼的就是盐、铁、粮食这些根本。 咱们于家的地盘水土好,适合耕种,这是祖上留下的福地。 可坏也就坏在这儿,太适于耕种,比起其他几大门阀,咱们的武德实在是差了些。” “有才兄,小弟对此不敢苟同。” 杨灿轻轻摇了摇头,“你别看现在关陇八阀里,咱们于氏常被说成是最弱的一个。 可真要撕破脸动起武来,只怕一多半的门阀,熬不过咱们于家。” 这话刚落,廊下就有一道人影顿住了脚步。 来人正是邓浔,阀主身边最得力的亲信大管事。 引路的小厮正要上前高声通报,却被邓浔一把按住了肩膀。 小厮回头,见邓浔对着他摇了摇头,又摆了摆手,哪敢违拗,忙噤声退到一边。 邓浔便立在廊下,侧耳凝神听着厅内的动静。 厅内,杨灿的声音清晰传来:“有才兄,你可别小看了农夫。 农夫善于耕种,平日里看着是不彪悍,可他们循四时规律,春种夏耕秋收冬藏,这本身就是一种守规矩的训练。 这和军队里闻鼓而进、闻金而退的训练,本质上是一样的。 何况,农夫骨子里的血勇之气一旦被激发出来,比那些整日里好勇斗狠的人还要激烈。 你想想,一个老实人被逼到绝路,是不是比平时嚣张跋扈的人更敢拼命?” 李有才摸了摸下巴的胡须,沉吟片刻,点头道: “这倒也是。前两年庄里闹灾,有佃户被地痞欺负急了,抄起锄头就把人开了瓢,那狠劲,我现在想起来都打怵。” “而且,民以食为天。” 杨灿朗声道:“粮食,才是最后的底气。 真要和其他门阀斗起来,一开始咱们可能会吃亏。 毕竟咱们骑兵不如独孤家,财力不如索家。 但只要撑得住,把战事拖成持久战,嘿嘿,你看到时候谁耗不起。 反正……绝不是咱们于家。” “对啊!是这么个理儿!” 李有才拍着大腿叫好,豁然开朗道:“天下一乱,唯粮食最重要! 有粮食就能养兵,就能撑下去,那些缺粮的门阀,耗上几个月就该乱了阵脚!” 廊下的邓浔眼中也骤然亮了起来,悄悄往前挪了半步,听得更仔细了。 潘小晚也来了兴致,嫣然问道:“哦? 照这么说,兄弟你觉得,咱们于家要是跟独孤家真刀真枪干起来,谁能赢?” 杨灿闻言挑了挑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认真思索起来。 李有才和潘小晚都屏息看着他,连廊下的邓浔都不自觉地向门前又靠近了几步,心跳都快了几分。 片刻后,杨灿缓缓开口:“我于阀根基在天水,土地肥沃。 独孤阀的根基在临洮,山地多草场广。 他们的骑兵最是悍勇,确实是八阀中最难对付的一家。 可他们最大的短处,就是缺耕地。 现在不打仗,都要靠和各地交易才能凑够粮食,一旦打起仗来,粮食就是他们的死穴,是罩门。”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对付独孤阀,不能硬碰硬。 要在关山险要之处设卡,守住粮道。 在无险可守的平原地带,就坚壁清野,把粮食和百姓都转移走,不跟他们争一时之利。 如此一来,只要领兵的不是太过无能,没把险地丢光、彻底陷入被动,咱们就能熬死他们。 等他们粮尽兵疲,就该咱们反守为攻了,那时胜算就有八成!” “那……嫂子再考校你一下。” 潘小晚美眸骤然一亮,眼波流转间漾起狡黠的笑意: “如果……咱们的对手是慕容阀呢? 他们家,可不像独孤阀那般缺粮。” 换作平日,杨灿定会察觉异样。 潘小晚一个深居内院的妇人,素来只关心柴米油盐与庄中琐事,怎会对诸阀局势这般上心? 可今儿喜得爱女又畅抒胸臆,双重欢喜催得酒意上涌,他脑袋晕淘淘的,只当是潘小晚凑趣,便也没往深里想。 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杨灿沉吟片刻,缓缓说道: “慕容阀啊……他们根基在平凉郡,夹在独孤阀与关中之间,看似腹背受敌,实则占尽四通八达的地利。 论良田,不及天水连片无垠;论草场,远逊临洮广袤丰美;论商业,比不得索家货通天下。 可偏偏,良田、草场、商道它样样不缺,陇山脚下的铁矿更是储量丰厚。 慕容家善造兵器,那平凉环首刀吹毛断发,乃是名动天下的利器。” 他端起酒杯浅酌一口,思路愈发清晰了:“这般来看,慕容阀虽不在上三阀之列,可真到了八阀纷争、逐鹿天下之时,反倒是韧劲儿最足、最难啃的一块硬骨头。” “哦?照你这么说,慕容家若有问鼎之心,倒是最有机会成事了?” 潘小晚的眼睛发亮,身子不自觉往前倾了倾,烛光映在她眼底,晃出细碎的光。 杨灿哑然失笑,摇了摇头:“嫂夫人这话就有失偏颇了。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哪有谁天生就该天命在身? 单论粮食、财力、武力,那的确能清清楚楚,比个强弱。 可真到了大争之世,从来不是单拎某一项比高低的。 就像打仗,哪有只靠骑兵或只靠粮草就能赢的道理?” 说到兴头,杨灿索性放下酒杯,仿佛回到了后世网上与人“键中论道”的日子。 “诸阀相争,拼的无外乎是资源与谋略。 动武要靠这两样,不动武时,算计的更是这两样。 先说资源,八阀各有千秋,核心便是守住自己的根基,再去抢别人的饭碗。 你有我无,我便弱你一分;你有我亦有,我便想法让你失去。 这般此消彼长,实力差距自然就拉开了。 有才兄说的盐、铁、粮食是根本,兵器、药材、战马这些更是保命的家底。” 潘小晚轻轻托着腮,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烛火映在杨灿脸上,将他眼底的锋芒衬得愈发清晰,那股运筹帷幄的气度,让她眼底不自觉漾起温柔的笑意。 “至于谋略,涵盖的就广了。” 杨灿没有察觉她的异样:“策反、用间是阴招,悄无声息就能乱敌根基。 侵吞地盘、掠夺人口是实招,一寸寸蚕食对手; 合纵连横、争夺大义名分是高招,能让天下人都站在你这边。 还有最要紧的,抢夺人才!” 杨灿加重了语气:“谋士能定计,匠人能造器,医者能活人,能网罗多少就网罗多少。 咱这边人才济济,你那边无人可用,不出三五年,高下立判。 除此之外,稳固自己的民心,让百姓归心;动摇对手的军心,让士卒涣散,更是釜底抽薪的妙棋。” “那索家和咱们于家联姻,也算连横的一种了吧?” 潘小晚适时插话,方才听到“用间”时眸底一闪而过的异样早已隐去,只剩纯粹的好奇,语气都软了几分。 “联姻这事儿,不能简单归为连横。” 杨灿沉吟道:“它比结盟更复杂,既可以是抱团取暖的纽带,也可以是渗透控制的手段。 笼统算来,倒也沾得上‘用间’的边。” “依我看,索家就是在用间!” 李有才猛地一拍桌子,酒气上涌,声音都大了几分: “嫁个女儿进咱们于家,明着是亲上加亲,暗里就是慢慢拉拢人心、攥取实权! 要不是于公子走得早,可不就让索家的少夫人轻易得逞了? 现在少夫人这儿没让索家借上力,可那索二爷在外面也不安分……” “住口!你胡言乱语些什么!” 潘小晚心头一紧,在桌下狠狠踢了李有才一脚。 “这种牵扯阀内秘辛的话也是你能随便说的?叫外人听去那还得了?” “嗨,这不是没外人嘛!” 李有才醉醺醺地摆手,一手执杯,一手指着杨灿:“呐,这是我过命的兄弟!” 他又晃着指头指向胭脂:“呐,这是我兄弟的女人! 外人在哪儿?哪儿有外人?” 胭脂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心中却是又羞又窘。 潘小晚又气又急,一把夺过李有才的酒杯,重重顿在桌上:“不许喝了!再喝就成糊涂虫了!” 廊下,邓浔听着厅内的动静,深深吸了口气,眼底的惊赞与思索交织在一起。 他悄悄退开两步,对身后的引路小厮递了个眼色。 小厮会意,忙上前一步,扬声通报:“老爷,邓管家到了!” 室内瞬间安静下来,几人齐齐一怔。 杨灿反应最快,连忙起身相迎。 李有才也不敢在这位阀主的亲信面前托大,酒意都醒了三分,忙由潘小晚扶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邓浔走进宴厅,青灰色的锦袍。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脸上便堆起温和的笑意: “原来李执事及夫人也在,呵呵,倒是邓某来得唐突了,扰了各位的雅兴。” “欸,邓管事你这话就见外了!” 李有才舌头还有些打卷,却努力撑着清醒。 “我们平时想跟邓管事亲近亲近,都没机会呢,哪谈得上唐突?邓管事能来,是我们的福气!” 潘小晚在一旁听得直皱眉,这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的,比醉酒胡言还要丢人。 她索性扭过脸儿去,假装整理鬓发。 邓浔笑着说道:“其实邓某此来,也无甚要紧事。 只因今日少夫人喜诞麟儿,明日又是除夕,凤凰山庄双喜临门,长房更是喜上加喜。 府里有些节庆安排,涉及长房事务,还需与杨大执事商议一番,也好让诸事妥当。” 杨灿连忙应道:“既如此,邓管家快请坐!咱们边吃边聊。 有才兄在长房管事多年,对节庆布置、人手调度比杨某熟络,正好让他帮着参谋参谋。” 邓浔闻言只是略一迟疑,便微笑颔首道:“既如此,那邓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话一出口,就连有了七分醉意的李有才都愣住了。 因为邓浔是阀主心腹中的心腹,这位老管家待人接物也最有分寸,素来与阀主之外的任何人,都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 可今儿杨灿一开口,他竟然爽快地答应了? 邓浔笑吟吟地走上前,胭脂忙搬过一把椅子,就放在杨灿和李有才中间。 邓浔坦然一笑,对杨灿和李有才道:“那,邓某就不客气了,坐坐坐,咱们坐。” 他们却不知道,邓浔方才在廊下听到了杨灿一番见解。 虽然是酒后之言,并不曾深入,却也让他对杨灿刮目相看了。 杨灿在邓浔眼中的份量可是越来越重了。 杨灿此人眼界独到、谋略过人,这哪是一个普通的房头执事所具备的见识? 邓浔这位老管家阅人无数,侍奉阀主多年。 他最是清楚人才的可贵,今儿他对杨灿,是真心动了结纳的心思。 第143章 暖阁算计 凤凰山庄主院的西暖阁内,一片笑语欢声。 银丝炭在紫铜盆中燃得正旺,橘红色的焰舌贪婪地舔着盆沿,将满室烘得暖意融融。 暖阁正中的酸枝木三足圆桌上,八道精致的菜肴热气氤氲. 于醒龙、索弘、于骁豹三人围桌而坐,谈笑风生。 青瓷酒杯相碰时脆响轻鸣,醇厚的酒香混着菜香漫过整个暖阁。 三名身着绯色襦裙的俏婢垂首执壶,她们只在主人举杯时才会上前斟酒。 “于兄,恭喜啊!” 索弘将酒杯一举,声量比寻常高了几分:“恭喜于兄喜得长房长孙,这般天大的喜事,不知贤兄可已为金孙取好了名字?” 他特意在“长房长孙”四字上加重了咬音,目光扫过于醒龙鬓边的银丝,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 于醒龙抬手抚了抚颌下长须,眼角的皱纹都透着笑意:“孙儿落地前,老夫便拟了十来个名字,男女各半。 如今已然定下了一个,正好索兄在此,不如你来帮我参详参详?” “哦?不知所取何名?” “名曰……康稷。” “康稷?”索弘先是一怔,随即抚掌大笑起来。 “稷为五谷之神,你于家以农耕为本,此字正合祖业根基。 况且康字又含健康绵长之意,也是极佳的寓意。 于家添此麟儿,正是根基稳固、福泽绵延之兆! 好名字,好名字啊!” 索弘对这个名字很满意,名字常常寄托着长辈对晚辈的厚望。 这个“康稷”,比起“承业”二字也并不逊色,可见于醒龙对自己这个侄外孙寄予了厚望。 于醒龙微微一笑,一个名字而已,他还不至于在这一点上斤斤计较。 索弘对此做出误判,正是他再三斟酌后,为孩子取了这个名字的原因。 索弘满意地举杯,又向于醒龙一敬:“于兄,你我两家本就有姻亲之谊,如今添了这层祖孙辈的牵绊,咱们这交情可就往骨子里扎得更深了。” “可不是嘛!”于骁豹连忙凑趣,他今日穿了件极惹眼的桃红色锦袍,领口金线绣的豹子张牙舞爪,显得有些浮夸。 他往于醒龙身边挪了挪,嘿嘿笑道:“大哥喜得长孙,索二爷喜得外孙,都是天大的福分,当浮一大白!” “正是此理。”索弘笑吟吟地道:“你我两家是姻亲,本就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至亲。 如今有了这孩子,往后于索两家守望相助,那就更是天经地义的事了。” 于醒龙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抬手与索弘的酒杯轻轻一碰,青瓷相击,脆声一响。 他未接话,只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干脆的姿态,似是默认了索弘的话,却又在含蓄中留足了余地,半点话柄也不给他落下。 于骁豹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忽然一拍大腿,叹气道:“说起来也是奇了! 上山前一日,我还特意去寺里给咱们于家求子嗣绵延的签,没想到今儿就应验了!” 他的话锋一转,又垮下脸来,重重地叹了口气:“可怪就怪在,我为于家祈福它就灵验,可我只要一求菩萨保佑我自己做点营生,菩萨就闭着眼睛装没看见。” 于骁豹苦着脸儿道:“大哥,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我想做点正经事,偏偏处处碰壁,本钱折进去好几笔,连个水花儿都没溅起来。 可是家里那几房侧室又都不懂事,天天哭着喊着跟我要新首饰、要做新衣裳,真是……” 于醒龙的脸色阴沉下来,这大过年的,你当着索家人的面跟我哭穷,你礼貌吗? 你这不是把咱们于家的脸面往泥里踩吗! 他于醒龙是于家阀主,自家兄弟不知体面,他却不能失了门户的尊严。 不等干骁豹说完,于醒龙便抬手打断,不悦地道:“好了老三,今儿是喜庆日子,莫说再说这些丧气话了。” 见干骁豹耷拉下脑袋,他又缓和了语气,道:“我早说过会帮你。下山时你去账房一趟,我已吩咐下去,会给你支一笔用度的。” 于骁豹立刻换上嬉皮笑脸的模样,凑上前去:“还是大哥你疼我!不过……” 他拖长了调子,眼神里闪过一丝算计,“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啊大哥。 我于老三也是要脸的,偶尔跟你张一次嘴不丢人。 可要是次数多了,就连底下的家丁奴仆都要戳我脊梁骨了。”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又故意让邻座的索弘听见:“不如大哥你给我一个实缺? 我知道自己心性不定,不是做大事的料。要不这样,你把上邽城交给我打理怎么样? 那地方离凤凰山庄近,就在大哥你眼皮子底下,有你盯着我,也就不怕我会把差事办砸了。 等我做了了城主,手里有了一笔稳定的进项,也免得总是来麻烦大哥你不是?” 暖阁里的空气有些凝滞了,就连侍立的婢女都屏住了呼吸,只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扫向主位上的于醒龙。 于醒龙脸上的笑意冷了下去,淡淡地道:“骁豹啊,如今的上邽城主是李凌霄。李凌霄在任上虽然没有大功,却也没有大过。 你做上邽城主,那你让我把他安置到哪儿去呢?” “他没有大过?他没有个屁的大过,他那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他什么都不做,当然没有大过了!” 于骁豹把脖子一梗,唾沫横飞地道:“那个老东西占着咽喉要地,除了靠着地利搜刮民脂民膏,他还会干什么? 常言说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啊大哥,我于骁豹要是做了上邽城主,不比他李凌霄强十倍?” “老三!”于醒龙的语气重了几分,眉峰蹙起,显然耐性已近极限。 “你是我的胞弟,你有难处,大哥绝不会坐视不管。但上邽城是我于家的根基要地,不是用来中饱私囊的铺子。 李凌霄此人是平庸了些,却也没到不堪用的地步,我驭下向来是赏罚分明,不能不教而诛。” 于骁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悻悻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含笑旁观的索弘这时才缓缓开口,打破了兄弟间僵硬的局面:“于兄,豹爷性子是急了些,但若论起对阀主的忠心,他可比那位‘代来之虎’强多了。” 于骁豹眼睛一亮,连忙附和:“对嘛对嘛,还是索二爷看的清楚!” 索弘慢条斯理地抿了口酒:“于兄对我索家开放商道,这份格局和气度,才让咱们索于两家亲如一家。 可代来城的于桓虎于二爷,似乎对此很是不满啊。” 他放下酒杯,冷笑道:“近来这位‘代来之虎’小动作不断,处处给我索弘使绊子。 他那些下作手段,哪里像只猛虎,倒像是一只阴沟里的老鼠,着实令人不齿。 上邽地处要冲,于某铺设商路,此为必经之地。 而上邽城主李凌霄对于桓虎,种种举措可是颇显暧昧啊。 此人是否尸位素餐、是否中饱私囊,那都暂且不论,只他这‘首鼠两端’的做派,便……” 说着,他向于醒龙倾了倾身子,姿态十分的诚恳:“上邽可是就在你眼皮子底下,若治理此城之人,不能忠心为你效力,后果堪忧啊。 所以豹爷的话,兄台还是应该放在心上,物色个更得力更忠心的人物为你打理上邽才是。” 于骁豹喜上眉梢,忙道:“是啊是啊,大哥,你看索二爷也这么说,旁观者清啊。这上邽……” 于醒龙自然知道因为他这一脉人丁单薄、人才凋零,他又体弱多病,与他相争的于桓虎又是他的胞弟,因此臣下多存观望之心。 这个李凌霄也确实算不上一个什么好东西,但无论如何,也比让于骁豹上位强。 让他去治理上邽城,凭他的本事,还不如李凌霄呢。 而且因为于骁豹的身份,自己对上邽的控制,也将大大不如李凌霄在任上。 现在他想拿下李凌霄,依旧可以一言而决。 可要是换了于骁豹上去,要是感觉他不行再想拿他下来的话,恐怕就不那么容易了? 因此,于醒龙不接于骁豹的话,只对索弘微笑道:“索兄的话,于某记下了,于此关键要地的人选,是得好好斟酌斟酌。” 索弘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招招手唤侍女上前,亲自接过银酒壶为于醒龙斟满,话锋一转,又道:“于兄啊,索某近来物色了一个人,名叫陈胤杰。 陈家在你于家治下以商贾传家百余年,声望与能力都过得去。 如今于桓虎躲在幕后给我索家下绊子,我这身份总不好与他的手下明争,传出去反倒失了体面。” 他放下酒壶,语气愈发恳切:“所以索某想,扶持陈胤杰帮我做事。既能应对于桓虎的刁难,也免得让人看咱们索于两家的笑话。 兄台你看,让他在你的上邽城担一个商曹,如何?” 索弘说得云淡风轻,眼睛却紧紧盯着于醒龙的神色。 不等对方回应,他又补了一句:“兄台放心,你于家的地方政务,我索家绝不多插一手。 只是我此番来是来铺设商道的,于桓虎处处作梗设防,我若没个得力人手帮衬,这差事实在难办。 只叫陈胤杰做一个商曹,予我索家一些通关便利罢了。” 于醒龙干笑两声,抬手揉了揉眉心,这索弘倒是会打主意,商曹虽不是要职,却管着商道税收和商贸管理。 索家拿到这个位置,就等于把上邽的财路攥住了一半。 可他又不能直接拒绝,于桓虎的威胁摆在眼前,索家是他暂时不能得罪的盟友。 “我二弟年轻气盛,不懂事,让二爷你见笑了。” 于醒龙端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素来节制的人,此刻竟喝得有些急,酒液呛得他喉咙发紧。 “咳!二爷的难处……咳咳咳,我知道了,陈胤杰任商曹一事,我会好好斟酌的。”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示意侍女添酒:“不过今日正逢正旦佳节,于某又喜添长孙,本是双喜临门的大好日子,咱们何苦被这些糟心事儿坏了兴致。 来来来,你我今日只喝酒,不谈这些烦心事!” 索弘知道不能逼得太急,一个商曹职位而已,不至于动了于醒龙的根本,慢慢磨总能成。 他立刻换上笑脸,举杯应和:“于兄说得是,今日痛饮,不醉无归!” 于骁豹对城主之位志在必得,本还想再磨几句,见二人都转了话头,也只好把话咽回肚子里。 暖阁里的谈笑声重新响起,青瓷杯相碰的脆响、侍女的低眉浅笑、炭盆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只是那笑声背后,于醒龙的隐忍、索弘的算计、于骁豹的贪婪,却都蛰伏着,等候着再次发动的机会。 …… 与主院暖阁的喧嚣不同,后院那间由书房改造成的产房内,气氛静谧得只剩烛火跳跃的轻响。 夜浓如墨,傍晚小憩过的索缠枝悠悠转醒,眼睫上还沾着未干的倦意。 身下柔软的褥子铺了三层,是杨灿特意让人从库房搬来的云丝棉,暖意透过衣料浸进骨子里。 贴身丫鬟小青梅在她床边搭了张矮脚小床,听见榻上的动静,立刻揉着眼睛爬起来,发髻都有些松散。 “姑娘醒了?渴不渴?我去温碗水来。”她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孩子。 她们现在仍然住在产房里,按照这个年代的规矩,女人生孩子须在产房住满整月方能挪窝。 一来是怕折腾刚生产的妇人,二来这个年代有迷信的说法,担心“血污”之气进主宅,会冲了家宅的运气。 索缠枝这一胎虽然是顺产,身子并无大碍,但杨灿行事素来稳妥,还是把产婆和扶产女且先留了下来,安置在左右耳房,以备不时之需。 “不用忙。” 索缠枝轻轻按住青梅的手,声音因为之前的叫喊还有些沙哑。 她的目光越过青梅的肩头,落在床尾悬挂的竹编吊篮上。 襁褓里的男婴睡得正酣,小胸脯规律起伏,粉雕玉琢的模样倒也讨喜。 只是这孩子,并非她十月怀胎、疼得几乎散架才生下的骨肉。 青梅见她失神,便趴在榻边,翻出一本线装册子,指尖划过墨迹新鲜的字迹。 “姑娘放心,稳婆交代的事我都记牢了,一条没漏。 那胎盘我按规矩用细麻纸裹了三层,外头缠了大红布,让阿福连夜送进深山埋了。 我特意嘱咐他了,坑挖了足足三尺深,符合‘扎根稳’的说法。” 索缠枝轻轻“嗯”了一声,视线仍然胶着在吊篮上,心里却在想她的女儿。 那个她连抱都没抱过的亲生骨肉,此刻睡得安稳吗?会不会冷着、饿着? “饮食上就得委屈姑娘几日了。” 青梅有没察觉她的心思,继续说道,“头两天只能喝小米粥配水煮蛋,油星子都不能沾。 对了,三天后要给孩子办‘洗三’,艾叶和桃枝我早晒好了,收在窗台下的陶罐里。 到时候添盆要用铜钱和红枣,‘压千斤’得请山庄里儿孙健全的张嬷嬷来。 让她用大葱扫身子是盼着孩子将来聪明,用梳子梳头顶是盼着长命百岁……” “洗三?”索缠枝猛地回神:“那我的孩子呢?她也有这样的仪式吗?” 青梅的声音顿时卡住,心中露出几分愧色。 她方才说的全是为吊篮里这个男婴准备的,竟忘了被换走的小丫头,那才是自家姑娘的亲生骨肉啊。 “会、会有的,”她慌忙补救,“老爷那边肯定有安排,不会委屈小娘子的。” 索缠枝望着跳动的烛火,鼻尖一阵发酸。 哪怕孩子还不懂事,她也舍不得让她受半分委屈。 就在这时,榻侧的墙壁忽然悄无声息地滑向一侧。 青梅正对着墙面,先是惊得缩了缩脖子,旋即喜上眉梢,压低声音道:“老爷来了!” 秘道的门开了,一道颀长的身影逆着光走出,正是杨灿。 索缠枝的目光瞬间被他怀里那用厚被包裹的小小襁褓吸引住。 “青梅,把孩子抱进去。”杨灿朝吊篮呶了呶嘴,声音压得极低。 青梅立刻会意,两个婴儿年岁都还小,一个哭起来定会引动另一个跟着哭。 她急忙披上斗篷,小心翼翼地抱起吊篮里的男婴,裹得严严实实后,脚步轻得像猫一样闪进秘道。 杨灿快步走到榻边,没等索缠枝开口,就将怀里的孩子递了过去。 他清楚,此刻在这个初为人母的女人心里,没有比她的骨肉更重要的了。 所以,那边酒宴一散,他就立刻抱着孩子来了。 “孩子……这是我的孩子……” 索缠枝欣喜地睁大眼睛,声音都在发颤。 襁褓里的女婴闭着眼,小嘴巴微微嘟着,说不出的可爱。 “跟她娘亲一样俊俏。”杨灿低笑一声,伸手替她拢了拢散在额前的碎发,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 索缠枝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刚触到女儿温热的脸颊,眼泪就汹涌而出:“我的乖宝,我的女儿,委屈你了……” 她轻轻吻着女儿的额头,声音哽咽。 女婴像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小手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弱的“咿呀”,像只刚出生的小奶猫,瞬间挠软了索缠枝的心。 “她吃奶了吗?会不会饿坏了?” 索缠枝猛地回过神,抬头问杨灿,话刚出口就迫不及待地扯开衣襟:“我喂她……” 刚生产完的妇人哪有这么快有奶,通常要两天才能正常泌乳,此前只有少量初乳。 下午那个男婴,是府里提前备好的奶妈喂的,那时她正精疲力竭地睡着。 初乳虽少,却是最金贵的,这是她第一次喂孩子。 看着女儿闭着眼睛吮吸的香甜模样,索缠枝心里又酸又甜,连日来的焦虑终于有了片刻舒缓。 “孩子要送走了,是吧?”良久,她才低声问道,声音里满是不舍,却又带着几分清醒。 她知道,孩子绝不能留在凤凰山庄,越早送走越安全。 杨灿点点头,在榻边坐下,轻声安抚:“我把孩子安排在山下的果园,交给可靠的鲜卑妇人抚养。 这一个月里,山下还有几个佃户家的妇人要生,正好把咱们女儿混进去,不会引人怀疑。 豹子头和胭脂姊妹我都派去照应,再加上旺财和二十八子,足以保障安全。” “可那里终究人多眼杂,不会出事吗?”索缠枝还是担心,指尖紧紧攥着女儿的襁褓。 “我给孩子编排了合适的身份,是个战乱中失去父母的孤女,知道真相的不超过五人。” 杨灿不想用女儿去考验人性,连旺财知道的都极有限,仅凭碎片信息拼不出完整的真相。 “等山下那些妇人的孩子能离手、各自改嫁后,我就以收养孤女的名义接她回来。 要是你想让她以青梅亲生女儿的身份回来,也可以,只是运作的时间要长一些。” 如果想把孩子运作成青梅所生,那青梅现在就可以宣称有孕了。 哪怕青梅真有了身孕也没关系,反正异卵双胞胎可以双男、双女或一男一女,而且长相并不相同。 由于营养争夺的原因,甚至连孩子的大小和发育也不同。 不过,如果采用这办法,青梅就得找借口住到山外去了,三两年内不能回来。 因为一岁和刚初生的婴儿,区别还是很大的,反而孩子再大一些更容易蒙混过关。 至于孩子的长相,反倒问题不大了,因为自从北魏孝文帝改革,鲜卑与汉族大融合,到现在已经四到五代了。 北魏如今虽已不复存在,鲜卑人也重新回到了草原,可人种长相与汉人已经没啥区别了。 “就以认养为由吧。”索缠枝立刻说道。 她原本也想过让孩子顶着青梅亲生女儿的身份,可真见了孩子,所有想法都变了。 孩子的安全最重要,而且她也舍不得和孩子分开那么久。 “都听你的。”杨灿揉了揉她的头发,目光落在母女俩身上,满是柔和。 无论女儿以什么名义回到身边,他都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的。 烛火映着三人的身影,在墙上投下了温暖的轮廓。 今晚,杨灿、李有才、潘小晚是三人;于醒龙、索弘、于骁豹是三人;此时此刻还是三人,却是完全不同的局面,不同的心境。 第144章 时不我待 于醒龙自小身子骨弱,吃酒向来浅尝辄止,今晚却难得地醉了。 西暖阁的炭火烧得正旺,酒气混着熏香在雕花窗棂间打转,他望着满桌珍馐,竟生出一种荒诞的错觉: 他,才是那盘最诱人的佳肴! 他被索弘与老三于骁豹虎视眈眈地盯着,那目光里的贪婪,比筷子更凉,随时都要将他拆食入腹。 杯盏相撞的脆响里,全是言不由衷的虚与委蛇。 对方每一句看似热络的寒暄,都藏着试探的钩子。 每一次举杯劝酒,都裹着算计的重量。 这滋味像吞了碎琉璃,既刺得他喉咙发紧,又让他胸腔里的怒火突突地往上冒,烧得他指尖都在发颤。 与他的沉郁截然不同,陪酒的于骁豹倒是真的酣畅。 三杯烈酒下肚,于骁豹的脸上都泛着红光,仿佛终于参透了处世的真谛。 在他的认知里,当年大哥二哥就是仗着他年纪小,硬生生夺走了本就该属于他的于氏家产。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桓了十几年,早已成了钉死的事实。 他向来如此:若日子不顺,便是天不佑他,地不容他,旁人都负他,唯独自己半点错处没有。 大哥二哥欠他的,于家欠他的,如今既然翻不了身,不如就理直气壮地讨回来。 往后手头紧了,他就去两位兄长府上打秋风;若是不给,他豹三爷有的是法子:拖家带口堵上门去,看谁耗得过谁。 这位“想通了”的豹三爷越喝越尽兴,笑声好不爽朗。 兄弟二人,一个借酒浇愁,一个以酒助兴,各怀心思,却偏偏都喝得酩酊大醉。 醉意如潮水般漫上来时,于醒龙刚挨着床榻,就听见门外传来管家邓浔急促的呼唤声。 于醒龙心里不由一凛,酒意立时散了大半。 邓浔跟着他三十年,最是沉稳持重,若非天塌下来的急事,绝不会在三更半夜扰他歇息。 “备灯。” 他哑着嗓子吩咐年轻貌美的暖床侍妾,随手抓过外袍披在身上。 等他在小书房落座于灯下时,微微侧过头,鬓角的霜发被烛火浸得透亮,衬得那张憔悴的脸愈发沟壑分明。 “这么晚了,什么事?” 邓浔的声音里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老爷,今晚小人去见了长房大管事杨灿。 小人本欲与他商议明日正旦的节庆事宜,却恰巧撞见他正与外务执事李有才吃酒。 这两人的一番议论,被小人一字不落地听到了。” 于醒龙的心猛地一沉,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指节攥得发白:“他们议论了什么?” 自从心腹何有真背叛后,他对家臣的离心早已敏感到了极点,周遭稍有风吹草动,便如惊弓之鸟般惶惶不安。 苍老的狮子不仅畏惧外敌的觊觎,也会惶恐于狮群的离弃与背叛。 “是李执事先提起索家插手商道后,咱们于阀的家臣多有不满。 说着说着两人就扯到了关陇八阀的强弱上,然后杨灿便说了一番话。 老爷,杨执事那番话,当真是字字珠玑啊!”邓浔迫不及待地开口了。 他做了半辈子管家,记性早已练得炉火纯青,虽是只听一遍,复述起来却与杨灿原话分毫不差。 于醒龙起初只是微垂着眼眸,神色淡然,只当是两个下属闲时议论是非,邓浔未免太过小题大做。 可听着听着,他的眼睫猛地一颤,渐渐睁得越来越大,眸底的昏沉被一点点驱散,竟透出清亮的光来。 杨灿的话,像一缕温煦的春风,恰好拂过他心底最褶皱的地方,每一句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关陇八阀之中,于阀向来是垫底的存在,连他自己都默认了这份孱弱。 于阀有粮,这是立身的根本,却无强兵,便如稚子抱金行于闹市,富得扎眼,却毫无自保之力。 他这一辈子都在琢磨如何守,如何护着祖宗留下的粮田。 可他却从未想过,这看似被动的“粮”,竟能化作直击旁人软肋的利刃。 八阀的长短优劣,于醒龙并非不知。 只是那些认知都散落在经年累月的琐事里,遇事方能悟得一二,从没有过如此系统的梳理。 他空有经验,却无归纳;而杨灿不同,哪怕是随口闲谈,都能将各家的命脉与隐患剖析得条理分明,入木三分。 于醒龙自然不知道,杨灿口中那些通透的见解,在后世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兵书谋略、驭人之术,在这个年代是世家秘传的宝贝,可在信息通达的后世,早已是公开的知识。 大家在一个群里谈论点时政方面的事情时,一百个人里边,起码能蹦出十个“大政治家、大军事家、经济学家”。 只不过,这些人都是只间接学到了“归纳”,却既没有经历、也没有经验,实操的话,就很难说水平如何了。 有些人一旦给他机会实操,是能极快地把间接掌握的“归纳”,化为实操的本领的,但大多数人,还是纸上谈兵。 但于醒龙不知道啊,杨灿这番谈论,落在于醒龙眼中,便成了难得一见的奇才。 “阀主,这还只是他随口闲谈,既没深思也没细论,便有这般见地!” 邓浔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最要紧的是,从他话里能听出,他对索家全无好感,反倒对咱们于家的未来极为看好。 老爷,一个人不经意间露出来的态度,才是最真的啊!” 说到此处,他的眼中已然泛起了泪光。 于醒龙懂得邓浔为何而激动。 邓浔是他一手带大的家奴,比亲儿子还要贴心,他这些年的煎熬,邓浔比谁都清楚。 长子承业早逝,精心栽培的继承人没了。 次子承霖虽争回了嗣子身份,年纪却尚幼,撑不起偌大的于家。 而他自己这病体,指不定哪天就垮了。 到那时,二脉于恒虎野心勃勃,三脉于骁豹又蠢又坏,各房宗亲与家臣都揣着投机之心,承霖能不能顺利继位都难说,怕是连性命都难保全。 这些压在他心底的恐惧,旁人不知,邓浔又怎会不懂? 尤其是何有真的背叛,成了绷断他心弦的最后一块砝码,他的这份忧虑一下子攀到了顶峰。 他如今打算另起炉灶、扶持一批年轻人的念头,即由此而来。 如今骤然发现了一个对自己忠心、又有大才的年轻人。 若是悉心培养,让他尽快拥有保驾勤王的力量,那么…… 将来自己真的等不及承霖长大时,此人便是最可靠的托孤之臣啊。 这种判断和取舍,在旁人看来或许有些草率了。 可在这个识字都属稀罕的年代,但凡有这般眼界格局的,那就证明他是有传承的,他真有这个本事。 更何况先前丰安庄之事,杨灿兵不血刃便解了六庄三牧的死局,早已显露出他过人的能力。 而今这番话,只是让他的格局与潜力,更加凸显了出来,也把他的才干提升了一个大等级罢了。 邓浔此人忠心有余,能力却不足,做个管家尚可,却扛不起扶保幼主的重担。 如今觅得这般合适的人选,他怎能不激动落泪? “老爷,这是承业少爷在天有灵,为您、为于家留下的人才啊!” 邓浔说着,已是老泪纵横。 他是真心为自己的主子感到欣慰与心酸。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于醒龙的软肋。 承业,他的好儿子! 去年今日,那孩子还陪着他打理正旦事宜,迎来送往得体周到,可如今…… 他用力眨了眨眼,将涌上来的泪光逼退,模糊的视线重新变得清明: “小邓,你觉得,让他任上邽城主,如何?” 邓浔猛地抬头,满脸惊愕:“老爷,这会不会升得太快了?” “时不我待啊。” 于醒龙幽幽叹息,声音里满是疲惫与决绝:“你能明白吗? 我如今每晚睡下,都在想,若是就此一睡不醒,承霖怎么办? 于家怎么办? 这世上,究竟还有谁是我能信得过的?” 他没提今晚酒宴上索弘与于骁豹的算计,并非不信任邓浔,而是那份屈辱难以启齿。 他就像一头年迈的狮子,虽已散发着沉沉死气,却还未倒下,秃鹫与蜥蜴就已在旁窥伺,等着分食他的血肉。 这份窝囊,他连最亲近的管家都羞于言说。 “至少杨灿这等人,在我于家毫无根基,又是我一手扶持。 在他变成第二个何有真之前,必然会对我忠心耿耿。” 于醒龙的语气斩钉截铁。 邓浔沉默了。 他知道老爷心急,可上邽城主李凌霄并未犯错,这般贸然替换,难免让老臣心寒。 甚至……会把那些观望的人推向代来城的阵营。 许久,他才斟酌着开口:“老爷的顾虑不无道理。 不如让杨灿去上邽任副城主,给他些时间,慢慢接手?” 这话让于醒龙不禁失笑,上邽城从未有过副城主的职位。 突然派去这么个人,明摆着就是要取而代之。 这与直接替换李凌霄相比,不过是多了层遮羞布,反倒更寒人心。 他摆了摆手,语气已然不容置喙:“不必绕弯子,就这么定了。 对了,我让你物色的可用之人,有眉目了吗?” 邓浔无奈应声:“老爷吩咐的事,小人不敢怠慢。 勘其才能,查其底细,如今能拍板的有七个,杨灿便在其中。” 于醒龙站起身,在书房里缓缓踱步。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那幅“守成”的匾额上。 这两个字是他的父亲题的,他守了一辈子,如今却要靠着一个年轻人破局。 “从中挑两个最得力的,调去杨灿麾下辅佐他。我要他,尽快成气候。”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 孱弱的病体、年幼的幼子、环伺的虎狼,都容不得他再拖延了。 邓浔心中一凛,恭恭敬敬地躬身:“是!待正旦过后,小人立刻安排!” …… 这年代的年味儿,已然依稀有了几分后世的风韵,却又裹着适配当下年代的粗粝。 渭水河谷的寒风卷着碎雪,打在脸上像细沙拂过,刮着肌肤冷冽生疼。 罗湄儿拢了拢领口的狐裘,终于望见了上邽城巍峨的城楼。 青灰色的城砖被风雪浸得发亮,城门下挂着的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 沿渭水西行时,她见过陇州的黄土坡,也踏过秦州的结霜驿道,辗转八日,总算在除夕这天踏进了这座城。 本地百姓都唤这儿“天水城”,可按于家的行政规制,严谨说该称为“上邽”。 天水是泛称,拢着上邽主城与周边数十里的村镇,就像眼下城门上的灯笼,亮的是一处,暖的是一片。 牵着坐骑穿过城门时,罗湄儿特意望了眼西北方向。 暮色正浓,那道连绵的山影在昏暗中若隐若现。 旁边一位赶车老汉说,那儿就是凤凰山,本地人也称之为邽凤山。 “春夏秋三季沿渭水北岸走,不到一个时辰就能摸着山根儿,” 老汉的话还在她的耳边回响:“这腊月里路滑,绕山道上顶得走两三个时辰。” 罗湄儿望着山影冷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柄:“本姑娘大度,先让你过个好年。 等过了年……哼哼。” 她拍了拍马颈,牵着缰绳,顺着人潮往城里走。 沿街的铺子大多上了板,门板上挂了桃符。 只有街角几家卖年货的摊位还没打烊,摊主裹着衣裳吆喝,不时搓搓冻红的双手。 罗湄儿无心看这些,目光扫过巷口的幌子,径直走向一家挂着“天水客栈”木牌的院落。 这客栈瞧着有几分规模,门廊下挂着四盏灯,檐角还系着避邪的桃符,住着应该会舒坦些。 刚跨进门槛,就见掌柜的领着两个伙计搬桌子,桌子擦得锃亮,摆上干果、蜜饯和一壶烫得冒泡的黄酒。 “这是祭拜路神呢!”旁边一个戴毡帽的客商笑道。 他刚办完入住,货囊还靠在墙角:“老掌柜的每年都这样,求咱们旅人平安,也求他生意兴旺。” 掌柜是个圆脸汉子,穿着藏青色的袍子,正在恭恭敬敬地焚香。 线香燃起的青烟在暖空气里袅袅升起,他嘴里念念有词,无非是“路神保佑”“客来财来”的吉利话。 几个旅客凑趣上前添香,其中一个穿青衫的读书人,特意整了整衣襟,弯腰上香时脊背挺得笔直,倒比掌柜还虔诚。 香刚插好,掌柜扭头看见罗湄儿,眼睛顿时亮了,这时候还来客人登门,可不就是路神显灵? 他赶紧搓着手迎上来:“客官里边请!上房还有三间,暖炕都烧得热乎!” 罗湄儿自然选了最贵的那间,年节房价涨了三成,她掏银子时眼皮都没抬。 这一路上,罗大姑娘已经很节省了好么。 进房后,罗湄儿先叫了碗热汤面,又让伙计备热水。 她穿男装多日,束胸的布条勒得胸口发闷,此刻关了房门,先松了松领口,长长地出了口气。 伙计送面来时脚步很轻,倒不像寻常客栈那般毛躁,想来是看她出手阔绰,所以格外尽心。 一碗热汤面下肚,浑身的寒气都散了。 等伙计抬来浴桶,倒上冒着热气的热水,罗湄儿舒舒服服泡了半个时辰。 重新穿戴起来,唤伙计来撤浴桶的时候,窗外远远传来“咚——咚——咚”的梆子声,那是除夕夜的三更天了。 罗湄儿换了一身宽松的月白直裰,没有再束胸,行路时缠得太久,这大晚上的还不能松快松快? 可她刚要扯开被子歇下,门扉就被拍响了。 掌柜的大嗓门像撞钟似的传进来:“各位客官,守岁啦! 店里煮了角子,烫了好酒,都出来热闹热闹哟!” 罗湄儿正犹豫着,敲门声更急了,听声音是方才送面的伙计:“罗小哥,快出来呀!大伙儿都等着呢!” 罗湄儿无奈起身去开门,刚要婉拒,就被一个穿褐衣的老者一把扯了出去。 老者胡须上还沾着酒气,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 “我说年轻人,你咋比我这老头子还沉闷? 守岁嘛,图的就是热闹,出门在外,咱们就是一家人,走走走!” 罗湄儿下意识地按住了胸襟,刚要挣开,脚步已被带得踉跄,无奈地被扯出了房门。 这时对面房门也开了,一个身着青布衫的年轻人正被掌柜的半拉半劝地引了出来。 这年轻人貌相寻常,粗眉大眼,身材却极壮实,只是眉眼之间拧着一股无奈的局促,像是一只被赶上架的鸭子。 “掌柜的,多谢好意了,我这人性子闷……” 他的声音不大,像蚊子哼哼:“我喜静,就不去了吧?” 掌柜正忙着招呼其他客人,根本没听清他在嘟囔什么,只是兴奋地一拍他的肩膀:“走,外边热闹!” 外边确实热闹,前院已经燃起了一堆篝火,红焰舔着粗壮的柴薪,噼啪声里溅出了火星子。 客人们围坐成圈,有穿劲服的壮汉,有戴方巾的商人,还有两个背着琴囊的戏子,此刻都卸了平日的拘谨,热热闹闹地互相道着“过年好”。 正前方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说话人”正拍着醒木说《三国》。 他讲的是陈寿《三国志》里的片段,和后世的演义大不相同,精彩程度自然不如,可这个年代听来,倒也别有滋味。 罗湄儿没束胸,穿男装便显得肩窄腰细,格外不自在。 趁着众人都盯着说话人的空当,她便悄悄溜到了角落里。 那儿也摆着一张方桌,客栈备了瓜子,客人们也把自带的糕饼、肉干摆了上去。 只是这个位置不方便看人表演,大家都挤到了前边去。 罗湄儿刚坐下,就见对面房的年轻人也溜了过来。 那人在她旁边的板凳上轻轻坐下,长长地舒一口气,显然对这清静角落十分满意。 随即,两人目光一对,都有些讪讪然。 罗湄儿抿了抿唇,干笑道:“天寒,喝口茶暖暖?” “哦,哦哦!好。” 年轻人愣了愣,看着桌上的粗瓷茶壶才反应过来,忙不迭提壶给她斟了一杯,双手捧着递过来:“你请。” 说完他就把茶壶放下了,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眼睛不自然地瞟向篝火那边,一副“你别和我说话”的模样。 这人怎么比个大姑娘还要腼腆? 罗湄儿心中好笑,便拱了拱手,道:“在下罗梅,梅花的梅。 不知兄台尊姓大名?” “鄙姓赵,名楚生,从晋地来。” 那人见她问话,无奈地回答,声音还是不大,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 “看来赵兄不喜欢热闹?”罗湄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禁皱了皱眉。 是最粗的大叶茶,苦味重,茶韵浅,实在算不上好。 赵楚生点点头,脸颊微微发红:“我这人木讷,不会与人应酬。你喝茶。” 他又把茶杯往罗湄儿这边推了推,一副“你专心喝茶,别跟我说话”的架势。 罗湄儿心中更是促狭,偏要逗他,便捧着茶杯暖手,笑问道: “大过年的还奔波在外,赵兄是来寻亲还是访友呀?” 赵楚生刚放松的肩膀又绷紧了,盯着篝火处一个弹琵琶的胖汉,神情讷讷。 “都不是……我……来寻一位同门,没见过面的。” “同门?”罗湄儿诧异地挑了挑眉。 “哦,我们是同一位祖师爷传下来的手艺。” 赵楚生解释道:“到了我这一代,我是匠首总领。 可同门们为了谋生散居于各地,联系越来越少。 我这人不善经营,眼看着传承都要断了,实在是对不住祖师爷。 我就想着寻个能言善辨、精于维护的同门。 只要他答应,我这匠首总领让与他都成。” 说完,他又看向篝火那边,虽然前边有根柱子挡着,他根本不看不见琵琶弹唱人。 罗湄儿一见便心中了然,这个年轻人性情孤僻,寡而不群。 这种性子,你让他总领一众同门,还真是难为了他。 如果是在后世,两个字其实就能概括此人的性格:社恐。 罗湄儿对篝火旁的琵琶弹唱没有兴趣,又不好扫了掌柜的兴致离开,就只能拉着他继续聊天。 见他又刻意摆出一副“我在专心听人弹琵琶,你不要跟我说话了”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罗湄儿道道:“赵兄就不好奇,问问我为何除夕夜跑到上邽来么?” “啊?” 赵楚生根本就没听琵琶,罗湄儿一说话,他立即就有了反应。 赵楚生忙向她欠了欠身,歉然道:“是在下失礼了,那么不知罗小兄弟你为何奔波在外呢?” 罗湄儿的指尖捏紧了茶杯:“赵兄你是寻亲访友。 至于我么,则是寻仇来了。” “寻仇?”赵楚生大吃一惊:“小兄弟和人结仇了?” “不错!我本江南人氏,从未见过此人,更谈不上得罪他。” 罗湄儿咬牙切齿地道:“偏生这无耻小人,到处散播我的谣言。 他害得我丢尽面皮,在家乡都待不下去了。此番来天水,我就是要找他算账的。” 赵楚生皱起眉,黝黑的脸上满是不赞同的神色。 “小兄弟,谤人清誉固然可恨,但为此奔波千里,更不值得。 纠偏当以义为基,而非以怨报怨啊。” “那依你赵兄的意思,我就该忍气吞声喽?”罗湄儿不悦地扬起眉。 “不是不是!” 赵楚生涨红了脸,急忙解释道:“小兄弟,你若用极端手段报复,岂非反而让世人觉得你真如谣言所说,这才恼羞成怒。 小兄弟你不如搜集证据,当众揭穿他,既正了自己的名声,也让世人知其恶行,这才稳妥。” “稳妥?” 罗湄儿嗤笑一声:“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我凭什么要为他的恶行耗神费力? 对付这种小人,就得用小人的法子! 我也不杀他,我也不骂他,我只割了他的舌头,断了他的双手,看他还能不能造我的谣!” “这……,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未免……太偏颇了。” 赵楚生对她的态度很是不赞同,不禁连连摇头。 “偏颇?我不杀他,已经非常宽宏大量了好吗?” 赵楚生不以为然,眼前这小兄弟眉眼俊俏得像个大姑娘,可这性子太也…… 咦?倒有几分楚墨同门的影子。 想到这里,赵楚生不禁苦笑起来。 墨门中人正是因为理念分歧,这才一分为三。 就连自家同门都说服不了彼此,似我这般口拙,又如何能说服得了外人? 我果然……不配做钜子啊! 我就该早早物色一个合适的同门,把这糟心的钜子之位让出去。 赵楚生摇头苦笑道:“罢了罢了,这大过年的,咱们不说这些丧气话了。” 罗湄儿见他这般模样,倒是被逗笑了。 罗湄儿提起茶壶替他斟了杯茶,递过去道:“算你识相。 对了,你那同门叫什么名字呀?偌大的天水,好找么?” 赵楚生连忙双手接过茶杯,信口答道:“好找,好找。 我这同门名叫杨灿,住在一处叫做丰安庄的地方,在这一带颇有名气,好打听的很。” “咔!” 罗湄儿的手正搭在茶壶上,茶壶突然碎了,一壶茶水满桌子流溢。 赵楚生还以为这茶壶太过劣质,自己碎了,忙不迭避过身子,便左右张望,寻找抹布。 罗湄儿佯作吃了一惊,赶紧把手收了回来,却似烫伤了似的握紧了拳头。 杨灿,杨灿! 你姓赵的嘴巴笨,他姓杨的口条利索是吧? 不好意思,你可能要白来一趟了! 因为,很快他的嘴巴就不如你利索了! 第145章 人人执子 正旦日的天刚蒙蒙亮,鱼肚白的光才漫过凤凰山庄的墙头,于府上下就已忙碌了起来。 昨夜守岁到三更的困意,像是被这新年的喜气冲得一干二净,每个人脸上都透着一股子掩不住的精神头,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了几分。 膳房的灶间里,王婆子正往灶膛里塞着干柴,火星子“噼啪”地往外跳。 她刚刚抬手挥开柴禾返潮冒起的青烟,管事李暄那洪亮的嗓门就撞进了耳朵。 “伙房里的人都停一停,先停一停,都出来!” 李暄大步跨进了院门儿,身后跟着两个仆役,每人都提着一个红漆大木桶。 桶沿儿上搭着的红绳晃悠着,里边成串的铜钱簇新发亮,阳光一照,晃得人眼睛也亮了起来。 “少夫人给咱们长房诞下了一位小郎君,这可是咱们凤凰山庄的大喜事儿!” 李暄扯着嗓门喊着:“少夫人特意从陪嫁里拨出一笔银钱,给咱们山庄上下一干人等,每人添赏两吊钱! 你们可都记牢了,这是少夫人的恩情,更是咱们小郎君带来的福气!” 王婆子早把手上的柴禾扔了,在油布围裙上使劲蹭了蹭手,第一个冲了出去。 两吊铜钱攥在手里沉得压腕子,冰凉的铜气透过指缝渗进来,让她眼角的皱纹都笑得堆成了花。 王婆子一迭声地道:“多谢少夫人!多谢小郎君!正旦日添丁,这是要旺一整年的好兆头啊!” 伙房里的人都跟着涌了出来,领钱的喧闹混着此起彼伏的夸赞声。 “少夫人真是仁厚!” “小郎君定是金贵命格!”诸如此类的话语此起彼伏。 如是这般喧闹红火的光景,随着赏钱发放到位,顺着凤凰山庄的一条条青石路,也在山庄各处蔓延了开来。 正厅前的院子里,丈余高的灯树早已立起,枝桠上挂满了绢灯,只待入夜便点亮。 大厅内更是气派,绮罗灯与琉璃灯悬在承尘之下。 最大的那盏足有磨盘大小,绛红的灯穗垂着,风一吹就轻轻晃,将满厅都浸在暖融融的红光里。 厅中央的供桌擦得锃亮,猪牛羊三牲祭品摆得齐整,油光顺着肉纹往下淌,淡淡的香气混着檀香,在空气里慢慢飘着。 供桌中央立着一块桃木牌位,用朱砂笔写的“岁次戊子,吉旦纳福”,笔锋刚劲,正是家主于醒龙的亲笔。 于醒龙身着一袭藏青色的暗纹锦袍,手中端着一盏温热的屠苏酒,正与索二爷、于骁豹在谈笑说话。 索弘总觉得今天的于醒龙似乎与往日不同,那些压在他眉梢的心事、欲言又止的沉郁,似乎都散去了。 今天的于醒龙身上,焕发着一种难得一见的意气风发,仿佛……他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 这便是新年新气象么? 索弘暗自琢磨着,却不知于醒龙这份“洒脱”,乃是他豁出去后的破釜沉舟。 于醒龙的性子一向偏于优柔,做事向来是瞻前顾后,思量不断。 思量来思量去,他的冲劲便磨没了,想法也变了味。 多年以来,他驭人也好,理事也罢,总取中庸之道,“守成”了一辈子,结果长房的根基却越守越弱。 他如今也并非突然大彻大悟,而是站在长房家主的位置上,他早已嗅到了越来越浓的危机。 长子身中剧毒后,用提前结束性命为他换来一线喘息之机,可二脉的步步紧逼从未停歇。 东顺、易舍的骑墙观望,何有真的公然背叛,更是彻底粉碎了他对未来的一切幻想。 不然,即便他再如何欣赏杨灿这般人才,他也会用至少二十年的光阴去慢慢试炼、打磨,才肯委以重任。 可如今,他已经没有时间去这般“稳妥行事”了,索性,便赌一把! 他要扶持一批无根底、无背景、无派系的年轻人,筑起长房的新屏障。 这场赌局是否能赢,他心里其实一点底都没有,这是他平生头一回冒险,也是最后一回。 赌注已经推上桌,骰子也已落了地,他已再无退路,当然也就有了几分“不成功便成仁”的坦荡。 “爹!我不管,我就要去看侄儿!”清脆的童声打断了厅内的谈话。 于承霖攥着两枚沉甸甸的金饼子,一头扎进大厅,跑到于醒龙面前,小身子扭着冲父亲撒娇。 于醒龙放下酒杯,揉了揉儿子的头,笑道:“昨儿不是才带你见过,怎么一大早的就又闹着去?” “那不一样!” 于承霖把金饼子举得高高的,兴奋的小脸通红:“今天是正旦啊,我是叔父,是长辈!我得给侄儿发‘压祟钱’!” 这话让一旁的于骁豹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乍一听,他只觉这侄儿童言稚语的实在有趣,不禁微微一笑。 可转念一想,不对!我也是叔父,我也是长辈,我也有……一个侄儿在面前啊。 这般想着,豹三爷便清了清嗓子,端着酒盏缓缓走开了,步态从容,倒有几分闲庭信步的优雅。 于醒龙被儿子逗得哭笑不得:“承霖,你侄儿才刚出生,还不会接‘压祟钱’呢。” “我会给就行了呀!爹,你就答应我嘛!”于承霖用袍襟兜着金饼子,拽着父亲的袍角晃了晃。 这时候李氏夫人从后堂追了出来,看见儿子缠人的模样,无奈地笑着上前道:“霖儿,你侄儿还小,得多睡才能长壮实。” “我不吵他的!我发完‘压祟钱’就走,我就看他一眼!”于承霖急忙保证。 于醒龙无奈地夫人李氏道:“既如此,你便带孩子去一趟吧,今儿正旦,也该去瞧瞧儿媳。” 李氏点头应下,转而叮嘱儿子:“你嫂子刚生产完身子虚,到了那儿不许叫嚷,更不许伸手乱摸小侄儿,记住了?” “记住啦记住啦!哎呀,我当叔的,怎么会吵我侄儿睡觉呢!” 于承霖大喜过望,攥着金饼子就往外跑,小脸上满是“长辈”的得意: 这还是他平生头一回给别人发‘压祟钱’呢。 …… 杨灿身着一袭玄色狐皮裘,领口落着些未化的雪星,沿着凤凰山庄的主道大步走向长房署务厅。 主道上的积雪已被仆役们扫得干干净净,积雪在路侧砌成了两堵齐腰高的雪墙,晨光洒在上面,泛着莹白的光。 他刚从山庄门口折返,一早他便备下两车沉甸甸的年货,派豹子头送往鸡鹅山,方才还亲自送到庄外看着车队启程。 胭脂和朱砂两个俏婢也跟着去了,说是要替他给山上的义子女们分“压祟钱”,眉眼间满是雀跃。 没人知晓,正是借着这送年货、发年钱的由头,那个襁褓中安睡的小女婴,已被神不知鬼不觉地藏在温暖的年货夹层里,随车队驶出了凤凰山庄。 长房署务厅内早已暖意融融,各职司管事都换了簇新的绸缎衣裳,或青或蓝的料子衬得人精神焕发。 他们正围着火盆闲谈,见杨灿掀帘进来,便齐刷刷起身,拱手作揖的动作整齐利落,笑声也跟着涌了过来。 “新岁启元,愿杨君身安体健,百事顺遂!” “元日新始,盼福禄并至,常伴杨君左右!” 杨灿抬手还礼,笑意盈盈:“岁首吉庆,也祝诸位家宅安宁,诸事亨通。” 他把女儿送出凤凰山庄了,压在心头的石头落了地,连声音都比往日轻快了几分。 外院管事牛有德抢上一步躬着身,脸上的笑纹挤成一团:“大执事,大家伙儿都候着了,就等你领头,咱们一同去给阀主拜年问安呢。” “都备妥当了?” 杨灿抬手理了理裘衣领口,朗声道,“既如此,咱们这就走,给阀主大人拜年去!” …… 往后院去的路也被勤快的小厮们扫了个干净,只留着墙角几棵冬青树上积着雪,绿白相映,凭添了几分雅致。 李氏牵着于承霖,身后两个丫鬟,各自捧了一份盖了红绸的礼物。 于承霖这个小叔叔都有新年礼物,于醒龙和李氏当然也得有。 刚月子房院门口,穿着青绿的青梅就快步迎了上来。 青梅屈膝福身,声音柔婉清亮整齐:“夫人新岁安康!小公子新岁顺遂,愈发聪慧康健。” “咳!” 八岁的于承霖立刻挺了挺小胸脯,脸上满是认真:“我都是有侄儿的大人了,以后叫我二公子就好,不许再叫小公子。” 青梅忍着笑,应声道:“是,二公子。” 李氏抬手拍了拍儿子的后脑勺,语气带着笑意:“今日正旦,老爷忙着招待内外客人,我来看看缠枝和孩子。” 青梅忙道:“夫人和二公子来的正好,小公子才刚醒了没多久,少夫人正陪着呢,快请进来。” 说着青梅便前方引路,领着李氏和于承霖往产房而去。 …… 大年初一的天水客栈里一片寂静。 昨夜的酒气还在梁柱间弥漫,那些滞留于此的旅人,既无长辈可拜,也无亲友可访,此刻都蜷在暖炕上酣睡,整个院落里连声咳嗽都听不到。 “嗤……” 锐啸破空的瞬间,静谧如同被利剑剖开。 那是剑刃撕裂空气的声音,干脆利落,不带半分拖泥带水。 罗湄儿立在庭院中央,身着玄色窄袖武服。 这是中原武人常穿的款式,粗布的腰带,下摆掖进短靴,每一处剪裁都透着利落。 她手中一口剑泛着冷光,剑身轻颤间,便是一道道呼啸,犹如掠过寒潭的雁鸣。 剑走轻灵,步法尤其重要。 罗湄儿足尖点地时轻如落絮,旋身转圜时快若流风,剑随身动,身随剑走,整套剑势舒展开来,便如惊鸿掠水。 院角,赵楚生双手拢在袖中,目光胶着在那片翻飞的剑影上。 他指节上的老茧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底的一枚硬物。 那是一枚青铜符牌,符面刻着古篆的“墨”字,正是秦墨钜子的信物。 谁能想到,这个眉眼平凡、连说话都带着几分腼腆的年轻人,竟然是执掌秦墨一脉的当代钜子? 他站在那儿,就像一个普通的、憨厚的手艺人,看着舞剑的罗湄儿,神情也是木讷的。 似乎,他不仅看不出门道,就连热闹都看不出来。只是,他目光深处,却分明是一个技击行家看门道的掂量。 罗湄儿的每一次剑势转换、每一步重心挪移,甚至每一次出剑的时机,都能被他精准捕捉甚至预判。 他常常早罗湄儿刹那,手指在袖间如叩击节拍般捺在墨符上。 墨门三分之后,显学之争从未停歇,但分岐主要体现在他们的治世理念上。 武功一道却是齐、秦、楚三派墨家弟子全都要学的必修课、基础课。 淬体、练技、修心,方为墨者,缺一不可。 赵楚生身为秦墨钜子,于武道上自然是一位大行家。 在他看来,罗梅这路剑法看似轻灵,实则藏着极深的根基,劈挑点刺,力透剑身却不显刚猛,挥转之际余劲如绵,分明是得了名家真传。 赵楚生藏在袖中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暗自点了点头。 “铮!”随着赵楚生这一指深深捺下,清越的剑鸣收尾,长剑稳稳归鞘了。 罗湄儿从腰间抽出汗巾,抬手拭去额角薄汗,转身看向院角,眉眼弯成月牙:“赵兄,看了这许久,我这三脚猫功夫怎么样?” 赵楚生一脸老实人的憨厚笑意:“我就会抡锤子打铁,哪懂什么剑法?只觉得……只觉得看得人眼睛都亮了,特别好看。” “噗嗤”一声笑,罗湄儿将汗巾往腰上一掖,脚步轻快地走过来:“也是,问你纯属白问。” 经过昨夜“春晚”的一番接触,两人已褪去初见的生分,熟络多了。 罗湄儿告诉赵楚生,她已经听说了,赵楚生那位同门杨灿,如今已经不是丰安庄主,而是升任于阀长房大执事了。 赵楚生听了很高兴,他想着既然这么近,那今天就去凤凰山庄拜访,以确定杨灿此人是否是他的同门。 如果确定了杨灿的身份,那就对他好好考察一番,若此人是个可以托付的,就把秦墨一脉交托到他的手上。 赵楚生这性格,是真的干不了这领袖的活儿,对他来说,这个钜子当得痛苦极了。 他唯恐秦地墨者这一脉,因为他的无能而断绝在自己手上,所以他是真的迫切想要找到一个有能力、有担当的同门,交卸这个重任。 “走亲访友得等年初二,初一登门不合礼数。”罗湄儿点拨了这个不谙世故的老实人一句,赵楚生这才捺下性子,决定再等一天。 而罗湄儿则趁热打铁,提出要随他一同前往凤凰山庄。 罗湄儿说,她的仇家就在天水一带,但具体在哪,却并不清楚。 赵楚生的这位同门既然是于阀家的大执事,想凭和赵兄的交情,拜托杨灿帮忙查找。 赵楚生此时还不确定杨灿是否真是他的同门,却能看出罗湄儿对诽谤她清誉的那人极为痛恨。 赵楚生是反对以暴制暴的,便想着可以趁此机会,慢慢劝她放弃复仇的念头。 若是劝不动,等确认杨灿身份后,还可以请杨灿这位同门帮忙,谎称罗梅的仇家已经远走他乡,以避免一场血光。 就这么着,连与人稍显亲近都浑身不自在的赵楚生,硬是克服了心结,点头应下了。 他却不知,罗湄儿口中的仇家,正是他要去验证身份的杨灿。 在罗湄儿的打算里,凤凰山庄是于氏一阀的根基之地,想潜进去并不容易,要在偌大一个山庄里找到那个杨灿尤其的麻烦。 可若借着赵楚生“同门故友”的由头,她就能堂而皇之地站到杨灿面前。 到时候,她先义正辞严地痛斥一番此人造她谣毁她誉的无耻行径,再一剑割了他的舌头! 然后她就挥一挥衣袖,飘然远去,这是何等快意的侠客行径。 两人各有打算,小算盘那是打得噼啪作响。 不过,要在大年初二登凤凰山的,可不只有他们两人。 上邽城另一家客栈里,也有两个在正旦佳节奔波于途的旅人。 这两个人,一个叫邱澈,一个叫秦太光,都是四旬上下的中年人,他们是齐地墨者,奉齐墨钜子之命而来。 墨门三分,齐、楚、秦。 虽然三派分支是用地名做区分,却并不是说,信奉这一学说的就只有当地人。 而是因为这一学说的诞生地在那里,就以此做为该派学术的命名了。 齐墨擅长理论辩说,早年也曾效仿孔子周游列国,想以“兼爱”“非攻”之说游说君主。 可“独尊儒术”的浪潮席卷天下后,儒家已在中原站稳脚跟,齐墨学说渐渐无人问津。 当代齐墨钜子发现中原已经没有他们的立足之地,当即召集精英会商,最终定下了“西出函谷关”的大计。 关陇地区儒家的控制力相对薄弱,如今又是八阀割据之势,这是齐墨学说最后的发展机会了。 按照齐墨钜子的计划,这二十多年来,齐墨弟子已经分批渗透进八阀之中,凭着手艺与学识谋得职位,成为各阀的得力臂膀。 齐墨钜子早已察觉到,关陇八阀割据数百年,如今不管是主观意愿还是客观形势,都已到了催生统一的前夜。 他们要做的,就是辅佐各自效力的门阀,直到从中选出“一条真龙”,助其一统关陇,再挥师东进,平定天下。 唯有如此,墨家思想才有登上朝堂,成为天下正统的机会。 在齐墨弟子看来,他们这么做,并非违背了“非攻”主张。 为了传承,变通是在所难免的。 他们这是以一时之小攻,换取长久之大安。 以局部之纷争,换取天下之太平,这才是一个墨者的担当。 可就在他们布局关陇多年,一张大网渐渐织成,正准备起网之际,却突然发现了秦地墨者的踪迹。 齐墨与秦墨虽然是同源,两派的政治主张却天差地别。 秦墨固守“非攻”本真,向来反对参与诸侯纷争。 如果被秦墨发现了齐墨的意图,很可能会打乱他们的部署。 因此,齐墨钜子接到弟子刘波的秘信后,便马上派了邱澈与秦太光过来。 他们的任务很明确:找到这个杨灿,确认他秦墨传人的身份,然后通过他向秦墨钜子做出严正交涉: 秦墨,给我退出关陇! 这是我齐墨经营多年的地盘,容不得你秦墨染指。 杨灿根本没有想到,他随口编的一个出身,却坏了人家一桩姻缘,给他招来了一个满腹委屈的女罗刹。 而他信手拈来的两个小发明,更是给他引来了秦墨与齐墨的关注。 此刻的杨灿,穿着一袭新衣,领着长房众管事,正给阀主于醒龙说吉祥话呢。 “老爷新年安康!愿我于家新岁鼎盛,财源广进!” “祝老爷福寿绵长,子孙兴旺,于家万代长青!” 于醒龙身着一袭绛紫色团花锦袍,端坐上首,微笑抬手:“山庄能有今日气象,全赖诸位各司其职、勤勉操劳。看赏!” 旁边邓浔一挥手,一排丫鬟各托盖着红绸的托盘上前,便向各位管事赐下年礼。 众管事再度躬身长揖道谢,礼数愈发恭谨。 于醒龙含笑抬手虚扶,目光掠过人群时,在杨灿身上稍作停留,淡声道:“火山,你随老夫来。” 前厅顿时热闹起来,管事们簇拥着领赏,个个喜上眉梢,唯有杨灿凝了凝神,快步跟在于醒龙身后,绕过正厅,往屏后走去。 家主座位后方立着一架紫檀木屏风,上面以金漆勾勒出云纹仙鹤,雅致非凡。 绕过屏风,便见一方小巧雅间,几案锃亮,左右各设一张圈椅。 于醒龙已在上首落坐,手指轻叩着案上的茶盏,朝对面座位抬了抬下巴。 杨灿不敢怠慢,先躬身行了个垂手礼,待于醒龙点头示意后,才轻轻落座。 于醒龙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道:“火山呐,新岁已至,万象更新,你心中可有什么打算?” 杨灿心中略一思忖,只当这是家主惯例的提点。 毕竟自己身为长房大执事,掌管着长房诸多庶务和产业。如果正逢年节,家主单独召见大执事说几句场面话,也是应有之义。 杨灿便定了定神,欠身答了一堆套话:“承蒙阀主信任,臣自当尽心竭力。 八庄六牧的收成、盐铁二坊的产销,还有长房一应庶务,臣都会努力打理得妥帖,以为阀主分忧。” “哈哈,好,好得很呐。” 于醒龙放下茶盏,爽朗地笑道:“过去一年,也才仅仅一年,你的表现,便颇显不俗啊。 如此人才,老夫若不予以重用,那可就太屈才了。” 杨灿心头猛然一跳,戒心瞬间提了起来。 这老狐狸不像是在说套话啊,他究竟什么意思? 莫不是打算过河拆桥、卸磨杀驴、鸟尽弓藏、得鱼忘筌了? 还是说,他又挖了什么坑让我跳? 靠!这老灯还有完没完? 杨灿压下心中的波澜,面上依旧一派恭谨,再次欠身道:“不知阀主有何安排。但有吩咐,臣万死不辞,唯阀主之命是从。” 第146章 古木与新枝 于醒龙的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青瓷的凉意透过指腹渗进肌理。 在这片刻的沉默里,他脸上那抹惯常的和煦笑意,正在一寸寸地凝结,最终化为深深的凝重。 “于家,是一棵扎根在关陇土地里的参天古木。 你若愿托庇其下,它便替你挡得住刀光剑影,遮得了风刀霜剑。” 话音顿了顿,于醒龙喉间滚出一声悠悠的长叹:“可这棵树,它病了啊。 枝桠盘错,早乱了章法……” 于醒龙的声音透着一抹怅然,一抹不甘,在杨灿耳边回响。 “有的枝干生了野心,仗着几分长势就想挤垮主干,鸠占鹊巢; 有的枝桠招了虫害,嚼叶吸髓把自己养得肥硕,却让整棵树日渐枯槁; 更有那野藤缠上来,根须往树皮下钻,摆明了要把这棵树活活勒死。” 于醒龙慢慢抬起眼睛,目光深深地定在杨灿脸上。 他的眸中已经没有半分笑意:“火山,你若还想在这树荫下安身,说说看,你该让它怎么活?” 杨灿起初以为这只是阀主的感怀之语,多半要自问自答,便垂着眼睑静立不语。 可于醒龙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屏风后的静谧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前厅传来的正旦欢笑声隐隐传来,既模糊又刺耳。 “咳。” 一声轻咳打破死寂,杨灿猛地反应过来,阀主是真的在等他的回答。 杨灿握拳掩在唇前轻咳了一声,脑中转得飞快: 于醒龙身为于阀之主,正旦佳节把他这个长房执事单独叫来,绝不是为了扯家常。 阀主要的也不只是什么“治树”的良策,怕是更想要他出谋划策中体现的立场。 于醒龙要看的,显然是他的态度,是他这口刀,够不够快,敢不敢亮。 阀主,这是要把他当成自己的一口刀了么? 心思电转间,杨灿已然抬起头,神色沉稳如铸:“阀主,臣既托身于这棵大树之下,自然盼着它永远葱郁挺拔。 如今内有虫蛀枝争,外有野藤相缠,若想救它……” 杨灿的声音刻意地顿了一顿,目光飞快地扫过于醒龙微蹙的眉峰,继续说道: “臣先除虫。亲手捉了那些啃食枝叶的蠹虫,摘了虫蛀的果子,剪了枯坏的枝丫。” “臣还可以引些益鸟来助。若是虫患太烈,就在树下燃起艾草,用烟把它们熏出来,再赶尽杀绝。” “那……妄想取代主干的那根枝干呢?你又怎么对付?” 于醒龙向前倾了倾身子,锲而不舍地追问道。 “臣会先辨它的斤两!” 杨灿答得斩钉截铁:“若只是一根生了野心的细弱枝桠,不必犹豫,一斧砍断便是,省得它再分走树的养分。” 于醒龙挑了挑眉,眉峰间的探询更浓:“若是那枝干已然长得粗壮,几近合抱呢?” “臣没有那么大的力气一斧子就将它砍断,但那缠树的野藤,倒是可以借过来一用。” “哦?如何用?”于醒龙的目光更亮了。 “臣会把野藤全缠到那根有野心的枝干上,让它们死死箍住。 藤要阳光,便挡了枝干的光;藤要养分,便扎进枝干的皮里吸它的髓。 等那枝干被缠得腐朽干枯,臣再一斧斧劈砍,自然事半功倍。” “可那野藤呢?又该怎么办?” 于醒龙追问道:“它缠死了枝干,枝干死了,转头它便会缠上主干了。” 于醒龙的心中暗潮翻涌,他正是用了借藤制枝的法子,引索家制衡旁支。 可是随着索家的咄咄逼人,他却渐渐拿不准,这步棋究竟是福是祸了。 他倒要看看,杨灿的答案,会不会与他不谋而合。 “藤终究是藤,离了这棵树的依托,它在天水这片土地上便立不住。” 杨灿斩钉截铁:“等那有野心的枝干被砍掉,虫蛀的枝叶换了新绿,主干重焕生机时,这大树便禁得起折腾了。 到那时,臣便刨了这野藤的根,砍断这缠树的老蔓,把它扔在树下沤成肥,正好用来滋养这棵大树。” 于醒龙慢慢靠回椅上,闭上眼睛,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笃、笃的声响在静室里格外清晰。 良久,他才缓缓睁眼,那双眼眸里,激动与期待像碎星般明灭不定: “火山,于家这棵病树,已经快被内忧外患拖垮了。 你……可愿做那治树的人?” 杨灿“唰”地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周身的沉敛尽数散去,只剩不容置疑的坚定。 “臣还等着靠这棵大树遮风挡雨呢,它病了,臣自当全力以赴!” “好!”于醒龙猛地拍了下扶手,也跟着站起身来。 这位素来藏锋敛锐的阀主,此刻脸上竟也有了几分意气风发。 “凡事得一步步来,枝干与主干同根,不能一刀切; 那些生了病的枝叶也得慢慢除虫,不能一股脑伐去,否则树身必然元气大伤。 火山呐,老夫想让你离开长房,去做上邽之主。 那里的一应军政民政,统统交由你打理,你可承担得起这份重任?” 杨灿心头怦然一跳,这位于阀主一向优柔寡断,如今竟如此果决? 上邽可是天水的核心之城,是于家的腹心之地。 关陇无王朝,门阀掌乾坤,上邽城主便是实打实的一方领主。 治权、兵权、属民尽在掌握。 其权柄,堪比先秦的封君、唐代的节度。 更遑论天水乃是于家根基,凤凰山便在此地。 这位置比一般的封疆大吏还要金贵,简直如清朝的直隶总督,掌握着京畿的命脉。 这位向来优柔的阀主,这次竟然如此果断! “怎么,你不敢接?” 于醒龙看着杨灿微变的神色,眼底掠过一抹了然,这小子,已经彻底明白了他的意思。 杨灿深吸一口气,后退两步,对着于醒龙深深一揖。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是字字千钧:“阀主如此信重,臣敢不肝脑涂地,以死相报!” “老夫要的就是你这股闯劲。” 于醒龙彻底放了心,抚掌而笑:“如今的上邽原主是李凌霄,你在那里全无根基,要打开局面怕是耗时太久。 为了让你尽快掌控上邽,八庄四牧的人手,依旧归你调遣。” 杨灿心中大喜,有了八庄四牧,他掌控的便不只是一座上邽城了,一半的天水已尽在掌握。 这开局,给力啊! “臣遵命!”杨灿再次长揖。 “你只需把长房的杂务和盐铁二坊交出来就行。” 于醒龙补充道:“长房大执事的人选,你若有合适的,也可以推荐给老夫。” “臣明白。”杨灿恭声应下。 他当初费尽心机留在长房,不过是为了借职务之便完成“偷龙转凤”的秘事。 如今大事已成,交出长房职权本就无所谓。 只是自己既然要离开,那条连通内外宅的秘道,就得尽快处理掉。 好在他砌造这条秘道时就已有所考量,秘道穹顶本就承不住池水的重力。 只消把两端出口彻底封死,撤去中间的加固支点,等开春引活水漫灌时,它自会塌陷腐朽,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杨灿走出主院大厅时,冬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洒下来,暖得他指尖都在发颤。 他才不愿承认,这颤栗是因为激动所致。 今儿一早他才把女儿悄悄送走,此刻一个念头不期然地浮上心头: 若是我赴上邽走马上任,女儿是不是就能以青梅亲生的身份,名正言顺地回到我的身边了? 这个念头让他的脚步也不禁轻快了几分。 缠枝若是听到这个消息,指不定要多欢喜。 而高兴的,其实又何止索缠枝一人。 杨灿即将升任上邽之主的消息,在于醒龙的默许之下,经邓管家的嘴,像长了翅膀似的,只半天工夫就传遍了长房。 众管事的兴奋劲儿,比过年守岁还要热烈。 杨执事升迁了,自己是不是就有了机会? 杨执事坐过长房大执事的位置,如今高升了; 前一任李执事坐过这个位置,也高升了。 这位置简直是块风水宝地啊! 谁要是能接过来,岂不是也能沾沾喜气,搏个远大前程? 午后的日头刚偏西,第一个“开窍”的就登了门。 长房外宅管事牛有德揣着厚厚的礼单,红着脸说是为贺喜而来,却绝口不提举荐的事。 杨灿本想将礼物拒之门外,可对方把“贺喜”的由头做足,倒让他一时没了推拒的理由。 牛有德刚离开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采办赵弘遇又捧着描金匣子进了院,脸上的笑容堆得像朵粉菊花。 更绝的是仓廪管事马三元,这位老汉送礼时竟把年方十四的小孙女也带来了。 眉清目秀的小姑娘怯生生地盯着杨灿,弄得他坐立不安。 等马三元找借口溜出去,杨灿再也坐不住,几步蹿进院子,抓过一个小厮就吩咐: “快,快去后宅请我夫人速回!” 虽说杨灿的举荐未必十拿十稳,但有了他的推荐,胜算便会大增。 就为这一线渺茫的机会,长房的管事们也愿意倾其所有。 可有人欢喜就有人愁,此刻最难受的,当属长房侍卫统领刘宇。 他比谁都清楚,豹子头程大宽早已是杨灿的心腹,自己与程大宽早有嫌隙,就算送再重的礼,也未必能入杨灿的眼。 更何况他上位时日尚短,家底单薄,连份能与其他管事抗衡的厚礼都凑不齐,只能在屋内踱来踱去,长吁短叹。 同样长吁短叹的,还有李账房。 李大目迟至天黑也没在杨灿跟前露脸儿。 先前他为张云翊暗中放水,被杨灿当场点破,后来杨灿牵头开办汇栈时,他为表悔过之心,几乎倾囊入股。 如今他手头虽不算拮据,却也实在凑不出能打动杨灿的礼物,只能瘫在椅上,对着空堂唉声叹气。 “哎,可惜啊……这么好的机会。” 李大目眉头拧成个死疙瘩,语气里满是懊恼。 小檀轻轻偎进他怀里,软声道:“老爷就算送了礼,也未必能拿到举荐名额。 反正老爷如今在昆仑汇栈里有股份,咱们日子过得安稳,何必这般耿耿于怀呢?” 李大目懊恼地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力道着实不轻: “你懂什么?但有机会,谁不想往上走?你跟着我这没出息的,如今后悔了没有?” 小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奴家都已经是老爷的人了,后悔又能怎样?难不成还能跑了?” “看你这话说的,要是能跑你还真……” 李大目正要打趣,突然像被施了定身法似的,张着嘴僵在原地,两眼大张,一言不发。 小檀慌了,赶紧伸手去扶他:“老爷?老爷您怎么了?别是中风了吧?” 她紧紧拉住李大目的衣襟,声音吓得都颤抖起来。 好半晌,李大目的眼珠才动了动,猛地回了神。 他盯着小檀的眼神越来越亮,老脸涨得通红,颊边的肉都在激动地哆嗦。 小檀被他看得发慌,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老……老爷,你怎么了呀?” “哈哈哈哈!” 李大目突然放声大笑,一把将娇小的小檀抱起来,在她唇上狠狠亲了一口。 “小檀啊小檀,你可真是我的福星!我的大福星啊!” 他转身将小檀一下子“墩”在书案上,兴奋地道:“快,快给老爷研墨!这被杨执事举荐的机会,咱们未必拿不到!” 第147章 拜庄 红烛燃得正旺,跳跃的光焰在描金绣凤的帐幔上淌开,晕出了一片暖融融的光晕,将榻上的锦被都镀上了一层蜜色。 杨灿仰面躺在软榻上,一臂舒展开来,稳稳地圈着伏在他胸口的小青梅。 青梅乌发如瀑,几缕碎发蹭得他颈间发痒,身上的暖香混着帐外的烛气,缠得人骨头都要酥了。 青梅又往他怀里拱了拱,鼻尖蹭过他温热的肌肤,声音里裹着刚刚温存过的娇慵。 “夫君,我从少夫人院里回来时,见客堂堆着好些礼物。随手翻了两份礼单,那些物件儿都很贵重呀。” 杨灿叹了口气,伸手将她肩头滑落的锦被向上拉了拉,悠然说道:“这不是你男人升官了么? 长房大执事的位置就空出来了,阀主那边放话出来,说是叫我举荐一个人选,这些管事们,哪个不想再往上挪一挪呢。” 杨灿也大概明白了于醒龙为何会透露长房执事将由他举荐的消息。 当初,委任他担任长房二执事时,于阀主可没问过李有才的想法。 于醒龙这么做,是在为他造势,是在为他培养自己的班底制造机会。 于醒龙今日与他一番密谈,坦率地承认了于家现在面临的麻烦,也认可了他的应对之计,那么之后必然会大力栽培他。 索缠枝已经生了,长房已经有了继承人,八庄四牧又依旧划在自己名下,长房现在只有一处在灵州、一处在黑水的产业线,鞭长莫及,是无法进行有效控制的。 如今的长房大执事对于醒龙来说,已经成了食之无味的鸡肋,并不那么重要了。 这种情况下,阀主不直接任命,而是交由他举荐,又有什么不可以呢?想到这里,杨灿不禁轻轻一笑。 “原来是这样。”青梅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睛,忽然撑起身子,颊边的潮红还未褪尽。 她认真地道:“夫君,我看过牛有德那份礼单,只那一份礼,怕是就要掏空他八成的家底。你若不打算举荐他,这礼可不方便收。” “我又何尝不知?” 杨灿苦笑一声道:“我一份礼都不想收啊,这不是推得太硬反而会伤了他们的脸面吗?” 杨灿忽然眼睛一亮,拍了拍青梅的肩头,笑道:“正好我明日要去鸡鹅山,趁我不在,你把这些礼按着礼单一一退回去吧。” 青梅点点头,重新趴在他胸口,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圈。 “夫君放心好了,保管给你办得妥妥帖帖,既不伤了和气,也不至于让他们记恨了你。” 话音刚落,卧房外的窗下便传来一个小丫鬟的声音:“老爷,方才李先生来了……” 李大目?杨灿顿时眉峰一挑。 今日送礼的管事不少,没来的只有两个,那就是刘宇和李大目。 刘宇只要有点自知之明,就不会来自讨没趣。 倒是李大目没来,让杨灿颇感意外。 没想到他还是来了,只是拖到了最后,也不知是出于什么算计。 杨灿打算明天就让青梅把礼都退回去,这时自然不愿再收。 杨灿懒洋洋地扬声道:“你就说我已经歇下了,请李先生改日再来吧。” 说着,杨灿按了按青梅的肩头,促狭地一笑。 窗外的丫鬟却没走,声音又低了几分:“老爷,李先生只留下一本手札就走了。 他说……这本手札务必要亲手交到老爷手上,不许任何人拆看呢。” “哦?” 杨灿的兴致被勾了起来,他掀开被子,随手抓过床边的外袍披在身上,一边匆匆系着衣襟,一边就往外走。 出了卧室,绕过屏风,杨灿打开了堂屋的房门。 小丫鬟还在窗下候着呢,一见如此赶紧快跑两步赶了过来。 杨灿这一开门,廊下悬挂的红灯笼立刻将暖光泼在了他的身上。 杨灿的外袍松松垮垮,露出了线条分明的健美胸膛,透着一股成熟男性的英气。 那小丫鬟不过十五六岁,见状顿时红了脸,眼神不自觉地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这才慌忙垂眸,羞答答地把一本火漆封印的函套递了过来。 “老爷,就是这个。” 夜风寒气扑面,杨灿不敢久站,接过函套便赶紧关了门,重新落好门闩。 杨灿回到卧榻上躺下,小青梅似是不耐他带进来的寒气,身子一缩,便埋进了被子。 杨灿双眉一扬,借着透过帐幔已显朦胧的烛光扯开函套,取出了里面的手札。 刚翻了两页,杨灿唇角的弧度便渐渐大了起来。 这哪里是手札,分明是李大目的一份自供状啊。 手札上,李大目自接任账房以来,每一笔中饱私囊的进项,时间、地点、经手人、数额都写得一清二楚,连收了谁的好处、替谁瞒了亏空都毫无隐瞒。 每一页上,都有李大目的亲笔签名,还按上了鲜红的指印。 杨灿“啪”地合上手札,随手扔在枕边,然后双臂往脑后一枕,惬意地闭上了眼睛。 举荐人选,这不就送上门来了? 自从何有真背叛后,于阀主对内部的蛀虫已经是恨之入骨,一旦查实便是严惩不贷。 李大目主动把自己的把柄递到他手上,就是把自己的命门交了过来,摆明了要做他死心踏地的“自己人”。 这样识时务的聪明人,不用他还能用谁呢? …… 大年初二,宜走亲访友。 一早用完早餐,杨灿就赶往鸡鹅山去了。 小青梅却不急着归还礼物,而是坐在花厅里,慢悠悠地盘算着。 这礼不能大张旗鼓地还回去,太过张扬未免会扫了人家的颜面,得想个不着痕迹的法子才好。 上邽城的天水客栈这边,一大早罗湄儿就提着剑催促赵楚生启程了。 她的坐骑已经喂了精饲料,精神抖擞。 罗大姑娘打算上了山,当场割了那小贼的舌头,随即效仿“十步一人,千里不留行”的古豪侠,扬鞭绝尘而去。 赵楚生并不觉得需要起这么早,他此去凤凰山庄,主要是确定杨灿是否是他的墨家同门。 如果是,他少不得要借故留下,如此才能细心观察杨灿的心性和本领,看他是否是一个值得托付重任的人。 如果杨灿不是他的同门,那也是大有可能的。 精于机械制造又不是墨家独有的本事,当年公输盘(鲁班)的技艺,也未必就输过墨翟(墨子)。 如果杨灿不是他的同门,那他还要再回客栈住下的,到那时天色已晚,总不能当天就返程回关中去。 所以不管怎么算,都不必抢这一时半刻的时间。 偏生罗大姑娘是头一回做这种事,颇有一种仗剑行侠江湖的兴奋感。 赵楚生又是内向腼腆的性子,被她催得没法,只好草草用了点早饭,就跟她赶往凤凰山庄去了。 结果,他们虽然起了一个大早,可是从上邽城赶往凤凰山庄,终究也得两个多时辰,等他们赶到时,杨灿已经去了鸡鹅山。 “你们杨执事下山了?”赵楚生听了,不禁皱起了眉头。 他这一趟山路走得不易,难不成还要回头再跑一趟? 守门的庄丁打量着两人,既不确定他们的身份,也就不敢贸然透露杨灿的去向。 可杨执事眼看着就要升任上邽城主了,这两人真要是他的贵客,实也不好冷落了。 那庄丁便斟酌着开口道:“不知你们两位和我们杨执事是……” “我与他,或许是同门。”赵楚生想了一想,实话实说了。 庄丁一愣,同门?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或许是?” 湄儿阻止不及,这老实人还是把老实话说出来了。 罗湄儿可不想来来回回的反复奔波,只好替他补救。 “我这兄弟嘴笨,实不相瞒,这位赵兄和你们杨执事都曾在吴州玄性庐求学,虽不同年,却师从同一位大儒,乃是实打实的同门!” 什么玄性什么庐的那庄丁听不懂,不过这并不影响他肃然起敬。 若是杨大执事的同门,人家大老远的上山一趟,自己可不好随意阻挡,万一杨执事知道了心生不快…… 那庄丁略一犹豫,便客气地道:“两位请稍候,杨执事虽然不在,我去通禀青夫人一声。” 说完,那庄丁向其他守门庄丁交代一声,便向山庄里赶去。 赵楚生很是不安,压低声音道:“罗兄弟,我尚不确定他是否我的同门,咱们怎好欺骗人家? 何况,这吴州玄性庐又是什么?我并不是啊!” 其实他听懂了,但他本是墨家弟子,而且还是齐楚秦三派中的秦派钜子。现在被人说成什么大儒的学生,心里实在别扭。 只不过他这人性子软,纵然心中不快,却也不好拉下脸来抱怨。 罗湄儿冲他扮了个鬼脸,笑道:“赵兄啊,你这人当真是死心眼! 那个什么杨灿如今是于阀大执事,万一他觉得匠造出身不太体面,以前刻意隐瞒过呢,咱们这么当众点破,岂不让他难堪? 反正他不在,咱们先进去喝杯热茶歇歇脚儿,等他回来你们再自辨身份。 确系同门的话那自然最好,如果真不是同门,我编的身份又碍着谁了?” 赵楚生张了张嘴,在她的伶牙俐齿面前,终究无话可说。 这时,路左一片松林中,邱澈和秦太光两位齐地墨者已然赶到。 这两位齐地墨者的任务是:警告秦地墨者离开关陇。 两人步履轻盈如猫,悄悄潜入松下,居然没有碰落松上的积雪。 两人披着与雪同色的斗篷,蹲在雪地上向前望去。 庄园门口,赵楚生那张老实憨厚的脸赫然入目! 第148章 踏雪寻梅 邱澈与秦太光裹着同色雪斗篷,如两尊凝霜的石像伏在雪松虬枝下,连呼吸都掐着极缓的节律。 唯有这般,口中呵出的白气才会细若游丝,刚触到冷空气便消散无踪,绝不会给人发现的机会。 他们蜷伏的身形与周遭雪地融成一体,只余两道寒星似的目光,死死地定在侧前方凤凰山庄的朱漆大门前。 一俟看清赵楚生的相貌,秦太光的瞳孔就猛地一缩,失声叫道:“秦墨钜子!” 邱澈惊讶道:“谁?哪个?” 他急急望去,凤凰山庄门口,只站着两个年轻人。 其中一个黑袍的正是赵楚生,皮肤是常年晒出的深褐色,眉眼间带着几分田间汉子的憨厚。 另一位则裹着青狐皮领的裘衣,面若敷粉,竟是一副男生女相的好皮囊。 尤其是“他”那双眸子转盼间,机灵劲儿像是要从眼尾溢出来。 是他!就是他! 早听说秦墨钜子甚是年轻,原来生得这般模样,好面相啊。 秦太光惊疑不定地道:“五年前秦地墨者传承授位,我随咱们钜子去观礼,亲眼见过他登坛受印。 那时他还是个少年,比现在要矮一些,可这眉眼骨相,变化并不大,就是他,他就是秦墨钜子!” 秦太光盯着的,自然是赵楚生。 五年前他随钜子去观礼,秦墨传承授印,登坛的就是这个赵楚生。 五年了,虽说五年的光景,本也不至于在相貌上有多大变化,但赵楚生几乎可以说是没有任何变化。 也许,是因为当初的他长得太着急了点儿,那时候就是现在这般模样。 邱澈和秦太光各自盯着他们眼中的秦墨钜子。 这时一位身着枣红袄裙的俏美少妇,领着两个梳双丫髻的丫鬟姗姗走出。 青梅身姿窈窕得像是一枝傲雪的梅花。 青梅早就知道自家夫君不是寻常人。 众所周知的是,他在救下于承业,得蒙赏识,成为于府幕客之前,乃是于阀牧场的一个牧羊人。 可是一个牧羊人,又怎会识文断字、精于算学,甚至能够改良农具? 杨灿只是含糊地提过一句,说他本是江南寒门士子,为避祸才隐姓埋名来到陇上。 青梅见他不愿多谈,便知道有隐情,因此也识趣地没有多问。却不想,今日竟有夫君的故人来访. 报信的庄丁说,客人自称是夫君的同门,曾就学于江南吴州的玄性庐,师从一位大儒。 青梅听了不禁又惊又喜,原以为夫君只是读过诗书,没想到竟是大儒门生! 那“大儒”二字可不是一个虚称,必定是天下闻名的饱学之士才担当得起。 青梅大为欢喜,连忙亲自迎了出来:“两位公子,便是奴家夫君的同门?” 小青梅款款上前,笑意温软,目光在墨袍的赵楚生和裘服的罗湄儿脸上一转。 “这位赵兄才是尊夫的同门。”罗湄儿生怕赵楚生又说漏了嘴,到时二人不免要被拒之门外。 所以她抢在赵楚生前头开了口,刻意压粗的声线里,仍然藏着几分女子的脆俏:“我姓罗,是赵兄的朋友。” 赵楚生刚抬起来的手顿在半空,抿了抿唇,索性闭了嘴。 青梅却多瞧了罗湄儿两眼。 方才远看时,只当是一位俊美少年。 这时听她说话声音有异,再仔细一看,耳廓小巧、颈线柔缓,眉眼五官更是…… 这分明就是易钗而弁的一个女儿家。 青梅再看她与赵楚生并肩而立,不禁心中了然。 想来这少女与那赵公子乃是眷侣,青梅微微一笑,便没有点破。 “真是不巧的很,夫君下山访友去了。” 青梅侧身让客,语气愈发热忱:“这天寒地冻的,二位先随我入庄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傍晚前他必定回来的。” “呃,有劳夫人了。”赵楚生还没见着正主儿,与青梅也实在没什么好解释的, 他硬着头皮拱了拱手,便与罗湄儿一起踏进了山庄大门。 朱红色的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像一道厚重的屏障,将雪松后的那两道目光隔绝在了庄门之外。 邱澈望着紧闭的大门,沉声道:“钜子叫我们找到杨灿,确认秦墨是否已大举进入关陇。 嘿!这下子不用问了!秦墨钜子都已经是凤凰山庄的座上宾了,他们秦墨没有大举进入关陇才怪。” 秦太光皱眉道:我们齐墨早已布局关陇,他们秦墨是后来者。 不过我们齐墨与秦墨,毕竟分属同门。 所以遵照钜子的意思,此来警告他们秦墨不要介入此地,大家各谋前途就好。 可是看这架势,秦墨涉入已深,恐怕你我一番言语,是无法让秦墨就此退却了。” “当然不能了!” 邱澈苦笑道:“你没看见么,人家在于阀这里,都能登堂入室了。 他们会因为咱们几句话便就此退却么?” 秦太光沉吟道:“要不,咱们公开现身,求见秦墨钜子? 咱们早就布局关陇了,他们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吧?” 邱澈道:“秦墨既已在此布局,会因为咱们几句话就离开?” 秦太光把牙一咬,恶狠狠道:“那就赶他们离开!” 邱澈摇了摇头:“怎么赶?就这么冒失地登门,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 一旦暴露了身份,引起关陇群阀的戒备,不管是齐墨还是秦墨,可都待不下去了。” 秦太光道:“那你说要怎样才好?” 邱澈叹息道:“秦墨钜子既已现身于此,便不是你我所能交涉的了。 不如,咱们就此回禀钜子,请钜子定夺吧。” “也好!”秦太光沉默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 “咱们回去,把这里的情况如实禀报给钜子,请钜子与秦墨钜子亲自交涉吧。” 主意已定,秦太光便向邱澈打了个手势,二人悄然退去。 他们悄悄向松林深处退去,约摸走了半里地,在一棵老松下面,正放着他们此来所用的工具。 那是四块长条状的木板,木板表面打磨得十分光滑,木板前端微微向上翘起。 木板底下一面覆着一层顺毛向后的兽皮,正面中间位置,则用绳索结出了可以把一只鞋子塞进去的空隙。 在松树干上,还杵着四根四尺长、婴儿小臂粗细的黄杨木。 那黄杨木的最下端,插着了铁钎,露出约摸有巴掌长短的一截。 这分明就是古代版的滑雪板。 滑雪板这玩意儿,古人早就发明了。 上世纪九十年代,在新疆地区发现的史前旧石器时代的岩壁壁画中,就有先民踩着类似的工具在雪地里狩猎的图案了。 关于它的文字记载,从目前发现的史料看,最早则出现于《隋书》中。 “乘木马驰冰上,以板藉足,屈木支腋,蹴辄百步,势迅激。” 只是这玩意儿对地形要求极高,且受限于气候,没能大规模普及,如今知晓的人已然不多。 邱澈和秦太光熟练地将靴子套入绳环系紧,再用两根黄木板的滑雪杖点划雪地,便从雪上滑行开来。 板底擦过积雪的声音轻若风声,邱澈和秦太光俯身屈膝,重心压得极低。 很快,两人的速度就越来越快,身形如同两道离弦的箭,在起伏的山坡上飞速掠过。 蓬松的雪粉被板底掀起,在他们身后拖出了一道长长的白练。 二人堪比山间出没的山魈,转瞬间就将凤凰山庄远远抛在了身后。 当初上山时,两人一心只想来见杨灿,所以一味埋头赶路,根本没心思留意两侧的景致。 如今顺着山势俯冲而下,视野开阔了数倍。 邱澈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右侧不远处的山坳里,竟错落分布着十几幢房屋,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格外显眼。 “那边有人家,过去看看!” 邱澈向秦太光喊了一声,用滑雪杖一点,同时用力将木板往雪地里一压。 板底嵌进积雪,借着阻力掀起一蓬雪浪,硬生生停了下来。 随即,二人就向那处山坳滑去。 凭着这滑雪板,二人几乎是转瞬即到,很快停在半山腰处,向山坳里望去。 只见那处山坳里,一棵棵树木排列有序,显然是人工种植的,而非天然生成。 山坳里座落着的是三排屋舍,在前两排屋舍间的空地上,一群孩童正列队习武。 他们穿着统一的灰布短打,拳脚起落间虽力道尚浅,却招式规整,出拳踢腿都带着章法,显然是经过专人指点。 秦太光一见不由得暗暗心惊。 门阀治下所有百姓皆可为其所用,所以根本不会耗费心血和财力,从孩童就集中培养。 倒是他们墨家,培养弟子才会从小着手。 而且,习练武技正是入门的第一课。 “难道,这……这是秦地墨者训练弟子的地方?” 邱澈一听,不由大吃一惊:“不会吧?秦墨都在这里广收门徒了?那……他们得在此地布局多久了?” 邱澈一直以为齐墨在关陇布局已近二十年,哪怕只论先来后到,秦墨也该识趣地退出去,可眼下这一幕…… 齐墨在关陇布局二十年,也未曾如此张扬过,秦墨到底在此经营多久了? 秦太光的眉头紧紧地皱着,忽然,他又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些正在练武的孩童,腰间似乎都挂着一块小小的牌子。 本来,隔着这么远,牌子不那么引人注目。 可是一群孩子正在练武,跳跃、旋身、踢腿、抬脚…… 诸般动作之下,孩子们腰间那块牌子不停地弹跃,这才引起了他的注意。 秦太光目芒一缩,沉声道:“他们的确是我们墨家弟子无疑了!你看,他们还佩了墨符!” 邱澈顺着秦太光的提醒看去,顿时吃了一惊:“还真是!” 秦太光想了一想,沉声道:“此事不能大意了,咱们须得查个仔细,才好向钜子禀报。” “成,咱们下去看看。”邱澈非常认同秦太光的话。 二人迅速把滑雪板解下来,用斗篷裹好,塞进一旁的枯树丛里。 随即,二人便穿着一身短打,悄悄向山坳中摸去。 为了不让山下的人发现他们,二人还迂回了一下,很快就消失在雪地当中。 屋檐下,杨灿笑吟吟地看着义子义女们习武,全然没有注意到,正有两个墨者在向他悄悄逼近。 第149章 胭脂误闯柴火垛 青梅引着赵楚生和罗湄儿踏入杨府客厅,暖炉里的松炭燃得正旺,将两人眉梢的雪气都烘得淡了。 青梅亲手为两位贵客斟茶,笑问道:“两位是从江南来的?” 赵楚生刚要开口,一旁的罗湄儿便已接过了话头儿。 罗湄儿语调轻快地道:“正是!我们赵兄学业初成,便想着游历四方以增广见闻。 他途经上邽时偶然听说了杨大执事的名号,细问之下才知原是同门。 赵兄大喜,当即就说要登门拜会,这份缘分真是可遇而不可求呢。” 赵楚生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心中暗忖:这说辞虽然牵强,倒也还算周全。 其实我是听闻他的技能,这才找过来的,如今当然只能说是闻名而来。 如果我真认错了人,天下间同名同姓者甚多,向他致一声歉便是,倒也不至于太过尴尬。 青梅却不这么想,她怎么可能想到赵楚生的真正来意。 她也不认为有人会只听一个名字,便会找上门来认亲。 这位赵公子既然来了,定然是除了听说了夫君的名字之外,还有别的辨识之法,否则不会如此笃定。 既已确认了对方身份与夫君有关,她脸上的笑意便又真切了几分。 尤其想到杨灿总是自谦为江南寒门,如今竟有大儒高徒这般同门,青梅心中更添了几分欢喜。 青梅盈盈落坐,对罗湄儿笑道:“我家夫君总说自己资质鲁钝,谁料竟是大儒门徒。 等他回来,妾身倒要好好问个明白。” 话音一转,她的目光又落在赵楚生身上:“眼下天寒地冻,你们大老远的从江南赶来,太也辛苦。 虽是你们是为了游学天下,也没有急着赶路的道理。 请两位贵客务必在庄中多住几日,让我们尽一尽地主之谊。” “啊,这个……,我觉得……” 赵楚生刚将茶盏凑到唇边,闻言连忙放下,正想说明此行尚有疑虑,不必急于留宿。 “那可太好了!” 罗湄儿抢话的速度比他更快,眉眼弯弯地拱手道谢:“只是这般打扰,实在有些过意不去了。” “同门远道而来,本就该盛情款待的。” 青梅笑着摆手,正要扬声唤丫鬟来安排客舍,门外已匆匆进来一名侍女,垂首禀道:“小夫人,李大目先生求见。” “小夫人”三字入耳,赵楚生与罗湄儿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眼前这女子待人接物端庄得体,既能全权代表杨灿款待宾客,气度俨然又是主母做派,竟然只是一位侧室? 再一细想,一个侧室却能掌家理事,可见这位杨执事至今尚未迎娶正妻。 青梅听到“李大目”的名字,不禁犹豫了一下。 换作寻常管事,此刻有贵客在堂,她大可寻个由头推脱不见。 可这李大目不同,昨夜他便来过一趟,当时就没见着。 如今,夫君可是告诉过她了,这长房大执事的人选,他打算举荐李大目。 如此看来,这李大目就是夫君要用心栽培的一个心腹了,不可冷落了他。 “请他进来吧。” 想到这里,青梅便吩咐了一声,虽有客人在,也得对李大目当面有个交代。 李大目跟着那侍女踏入客厅,目光飞快地扫过堂中情形。 两位陌生的贵客端坐着,待客的却是青夫人,李大目瞬间了然,杨执事不在府中。 李大目心头顿时一阵火热:杨执事不在,又有贵客在堂,青夫人却仍肯见我,这是不是意味着…… 果然,青梅浅浅笑道:“李先生,实在对不住,我家夫君一早下山去了果园。 不过,之前夫君还跟我说呢,他说你李先生做事最是细致妥帖。 日后他赴上邽上任,这长房里边,还要你李先生多多费心。” 这简直如同开了明牌了,李大目悬着的心轰然落地。 他喜的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连忙拱手躬身,激动地道:“李某多谢杨执事赏识! 李某日后必定肝脑涂地,为长房效犬马之劳,为杨执事,分忧!” 青梅目光微微一闪,颔首浅笑,示意李大目入座,转头对身旁的小丫鬟吩咐道: “你带两位贵客去后宅安置,就住书房旁边那两间卧房。 务必要把炭火备足了,茶水、点心、干果不要短了……” 杨灿在这山庄里是长房大执事,照理说,是不会有他私人的客人需要留宿山庄的。 凤凰山庄里只有一处客舍,那就是“敬贤居”。 但那里,是于家款待重要客人的所在。 尤其是杨灿马上就要离任长房,赴上邽上任。 这时就更不好把自己私人的亲友客人安排过去占便宜。 这样一来,青梅就得临时定两间可以充作客房的所在。 因此不是常事,怕下人有所疏漏,因此吩咐的格外仔细一些。 李大目刚得了杨灿要举荐他为长房大执事的准信儿,正是心花怒放之际。 为了这个职位,他可是主动将自己的把柄交给了杨灿,以后只能为杨灿鞍前马后,再没有其他选择。 既然都以杨灿门下走狗自居了,那他提前进入角色,又有什么不可以? 那小丫鬟是青梅从丰安庄带回来的,尚疏于历练,听着这般细致的安排有些发懵。 李大目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拱手道:“小夫人,李某不是外人。 既是杨执事的贵客,不如由李某亲自去安排,保管妥当。” 青梅正盘算着要把昨日众管事送来的厚礼一一退回,本就分身乏术。 李大目主动请缨再好不过,当即点头道:“那就有劳李先生了。” 李大目见她应允,便向赵楚生和罗湄儿拱手行礼,肃手引路:“两位,这边请。” 出了客厅,沿着覆雪的游廊往内宅走。 廊下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映着两侧修剪整齐的梅枝,景致愈发雅致。 赵楚生一路沉默,李大目见状便主动开了话头,从庄中景致聊到风土人情,倒也不显得冷场。 “说起来,我们杨执事那真是胸有丘壑的一位奇才。” 小丫鬟也跟着呢,所以李大目这马屁拍的中气十足,生怕她听不见。 “就说那直辕犁,农人用了几百年,谁也没想过能改。 可咱们杨执事接手丰安庄没几天,便造出了新犁,效率比从前高了数倍!” 赵楚生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正是听闻杨灿改良耕犁与水车的壮举,才特意前来。 能在短时间内接连改良两种常用农具,绝非寻常匠人可为,这背后必然有深厚的器械制造底蕴。 而在当今世上,有传承、专攻器械之术的,唯有他们秦墨中人。 他这一辈的墨者本就散落四方,上一辈更是早已星散。 他这种性格,都能从师父手中接下钜子之位,说到底还是因为师门凋零,无人可用了。 他曾翻遍残缺的宗门谱,记得其中有两位失联的同门姓杨。 所以,这杨灿多半便是某一位杨姓师叔的后人了。 “从前那直辕犁,壮汉拉着都费劲,一天下来也犁不了两亩地。” 李大目越说越兴奋,手不自觉地比划起来:“杨执事改出来的新犁,别说壮汉了,半大小子都能拉动! 每家至少能省出一个壮劳力,这可是天大的功德! 还有那水车,以前只能浇近田,高处的地全看天吃饭。 如今有了杨执事造的高筒水车,那些旱地都成了能产粮的良田!” “实业兴邦,利民为本!”赵楚生听得双目发亮,这正是秦墨一脉薪火相传的核心主张啊! 多少年来,墨家弟子游说诸侯,想从上而下推行理念,却屡屡碰壁,以至于日渐式微。 而这杨灿,竟能另辟蹊径,扎根乡野自下而上地践行墨者之道。 如今他要赴上邽任职,日后能够发挥的作用更是不可限量。 若他真是我秦墨同门,说不定能凭一己之力,将散佚各地的秦地墨者重新聚拢起来。 赵楚生越想越激动,一旁的罗湄儿却很淡然。 耕犁水车之类的农务,本就不是她关心的事。 杨灿的名声虽然已经随着农具改良传到了江南,目前却也只在农家和农官口中流传。 就连她的父亲罗大将军都未曾听闻过呢,何况是她。 只是听着李大目的描述,她对杨灿的看法倒也悄悄变了几分。 这时代的中原还是农耕社会,以这时的社会普遍生产力,也只能是农耕社会。 不管哪一阶层的人,哪怕他不了解农耕,可又有谁敢不重视农耕? 罗湄儿便想,此人虽然造我的谣、毁我清誉,品性十分之卑劣,可他这双妙手,倒真能做些造福百姓的事。 罗湄儿拢了拢狐裘的领口,暗暗下了决定:既然如此,等我捉了他,便只割他的舌头吧! 他那双手呢,就给他留着,让他可以继续做些造福天下的好事。 少了他那条造谣的长舌头,说不定他还能更加专心,做出更多有益于天下的事儿来呢。 罗湄儿美滋滋地想。 …… 鸡鹅山背阴坳的寒风像细针,刮得人脸颊发疼。 秦太光与邱澈贴着沁凉的山壁,脚掌碾着残雪,悄没声息地滑到第三排靠山土屋的房山头。 靴底与冻土摩擦的微响,转瞬就被山风吞了去。 房山头堆着两垛码得齐整的干柴,枝桠间还嵌着未化的雪沫,正好成了天然的屏障。 两人矮身靠过去,贴着柴垛堆下,悄悄四处张望。 日头已经偏过了西山尖,但是因为漫山大雪的原因,天色仍旧亮得晃眼。 亏得这是数九寒冬天气,寻常人都缩在屋里烤火,没人愿意出来瞎逛。 不然就他俩这一身短打、鬼鬼祟祟的模样,早就被人瞧了去。 在山梁上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把下头的情形看明白了。 那群孩子是在前面一排房子前头的空地上练武的。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正打算再往前探探,忽然有细碎的说话声顺着风飘过来。 秦太光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将要起身的邱澈,两人蹲着往柴垛深处缩了缩,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个穿靛蓝布袄的妇人,正小心翼翼地扶着一个腆着大肚子的孕妇从小路上走来。 孕妇双手紧紧护着小腹,每走一步都先试探着落下脚掌。 她嘴里轻声嗔怪着:“这雪踩实了更滑了,偏生茅房修得远,蹲得我腿都麻了。” “等开春暖和了,咱们请前山的人就在院角儿砌个近的。” 妇人说道:“就是离的近了,怕味儿太大。” “算啦,别修了。” 孕妇叹了口气,手掌轻轻摩挲着肚子,语气软了下来。 “咱们本就不是长住的,等孩子生下来能离手的时候……” 话说到一半,她便咽了回去,眼底掠过一丝怅然。 妇人见她有些伤感,忙岔了话题,朝前排屋子呶了呶嘴儿:“你听听这喊杀声,这些小家伙今儿是铆足了劲啦。 他们都练了有小半个时辰了吧?这舞枪弄棒的,倒不嫌冻得慌。” 孕妇被她逗得一乐,眼角的愁绪散了些:“你说为啥? 这不是杨大执事来了么,这些娃子还不得拿出十二分力气讨个好儿?”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慢悠悠地从柴垛旁走了过去。 “杨大执事”,这四个字飘进了秦太光和邱澈的耳朵。 二人蓦地张大了眼睛,啥?杨灿在这儿? 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邱澈眼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惊喜,嘴角都翘了起来。 没想到此行的原本目标,竟然在这里。 秦太光却比他想深了一层,眉头轻轻拧成了一个川字。 杨灿不在凤凰山庄,可秦墨钜子却依旧能登堂入室……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秦墨钜子早就是凤凰山庄的常客! 甚至……有可能是于阀主的人呐! 嘶~~~,细思极恐啊! 秦太光倒抽一口凉气,秦墨的人,果然像细藤似的,早就缠进了于阀的根里。 他们不仅对于阀渗透极深,还在这荒山野岭偷偷地培养着传人。 当年我齐墨钜子召集众同门商议如何经营关陇,挑选扶持于阀的人选时,可是一致选择了“代来之虎!” 没人看得上于醒龙,因为此人优柔寡断,目光短浅、不堪大用。 最致命的,就是他病体孱弱,非长寿之相,此人是不可能成气候的。 可谁能想到秦墨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在于醒龙身上押了这么大的注! “这儿准是秦墨的秘地!” 邱澈凑到秦太光耳边,低声道:“咱们先撤,速去禀报钜子。” 秦太光却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不忙,咱们会会这个杨执事。” 邱澈一愣,诧异地道:“咱们连秦墨钜子都见过了,见他一个弟子做什么?” “诈他一诈。” 秦太光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咱们知道秦墨钜子住进了凤凰山庄,可他不知道咱们知道啊! 咱们揉杂这个消息,含糊一些说话,那杨灿必然以为我们了解他们很多。 如此一来,说不定我们就可以从他口中诈出更多的消息。” 邱澈眼睛一亮,狠狠地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邱澈道:“咱们怎么见?直接出去见他?” “不必。” 秦太光胸有成竹地道:“还是择机相见吧,不必让太多人知道咱们的存在。” 后排一间土屋里,杨灿的女儿吃饱了奶,已经在哺育她的那个产妇怀中睡熟了。 胭脂扯了扯妹妹朱砂的衣袖,小声道:“我去方便一下。” “去就去呗,喊我干啥。”朱砂白了她一眼,往火盆边又凑了凑。 这么冷的天,茅房又远,人家才不陪她去呢。 胭脂嫩脸一红,小声道:“我就是小解,去茅房太远了,还冻得屁股蛋子疼。 我就在房山头柴垛边儿上解决得了,你帮我看着点人。” “行吧。”一听只是在房山头,不远,朱砂便点了头。 小姐俩儿怕惊醒炕上的小丫头,踮着脚尖,像两只小猫似的溜出了门。 片刻之后,一声高亢得能掀翻屋顶的尖叫,炸开在了房山头。 “抓坏人呐,快抓登徒子啊……” 第150章 没用的知识又增加了 秦太光与邱澈蛰伏于柴火垛后面,仿佛两只窥谷的田鼠,探头探脑的。 他们鬼鬼祟祟的,是想伺机跑到前边那排房的房山头去。 刚才那两个路过的妇人可是说了,前边那些小孩子们之所以练武练得如此起劲儿,是为了表现给杨灿看。 这也就意味着,杨灿在前面。 只是,两人一味专注地盯着前边,却浑然不觉他们身后的雪地上,两双绣鞋正似踏雪的蝶儿,悄无声息地移动过来。 雪天路滑,这屋檐下的一段雪路因为常有人走,现在已经踩得严严实实,凝成了一层晶亮的薄冰,滑腻如镜。 胭脂和朱砂手牵着手儿,走的小心翼翼,她们是一路蹭过来的。 转过房角的刹那,姐妹俩便齐齐停住了脚步。 柴火垛旁,竟赫然蹲着两个壮汉,探头探脑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胭脂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朱砂往身后一护,尖细的嗓音便如裂帛一般划破了山坳的寂静。 “快抓贼啊!有登徒子在此窥探!” 她这一嗓子,穿透力实在太强了,这排房中住着的那些妇人全都听见了。 这些鲜卑妇人个个剽悍,她们几乎都有执刀荷弓、护羊斗狼的经历。 听见胭脂这一声喊,她们或抄起烧得通红的火钳,或抓起粗重的门闩,虽然腹部隆如圆鼓,却仍是骂骂咧咧地就往外冲。 至于前院那边就更热闹了,一群孩子正卖力地向义父杨灿展示着他们的武功呢。 听到“抓登徒子”这四字,孩子们顿时如闻战鼓,喜不自胜。 一个孩子把手中的木刀一举,大喝一声“去揍恶贼”,便撒腿跑开了。 后边一群孩子不甘示弱,如同一群出笼的雏虎,呼啦啦地往房山头跑来。 他们的小短腿蹬在雪地上,即便不慎滑倒了也吭都不吭一声,立刻爬起来就继续跑。 杨灿听见这一声喊不禁皱起了眉头,心中很是不悦。 这鸡鹅山本是于家的私人地盘,除了前山打理果园的园丁,哪有什么外人? 他可是三令五申,禁止前山园丁来此的,居然还有人色迷心窍,连孕妇都不放过! 简直是岂有…… 不对,这些孕妇搬来很久了,以前可没见他们过来偷窥过。 还有,方才那一嗓子,应该是胭脂喊的吧? 这么说来,是因为胭脂和朱砂这对小俏婢住到了这里,所以那些前山的园丁才跑来偷窥? 这么一想,杨灿心中愈发恼怒了。 我的侍女,你们也敢肖想? 想?想也不行! 杨灿一边大步向后排房舍绕去,一边琢磨着该如何惩治这些色令智昏的家伙。 豹子头程大宽和旺财紧随他的左右,三人的靴子踏在积雪上,“咯吱”作响。 柴火垛旁的秦太光与邱澈,早被胭脂那一嗓子惊得一个哆嗦。 等二人手忙脚乱地站起身来,可就傻了眼,闻声赶来的,居然是一群腹大如鼓的孕妇! 这些妇人一个个满面怒容,举着门闩,抄着火钳,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冲上前来,形容端地彪悍。 “哪来的下流坯子!敢在这里撒野!” “打断他们的狗腿!” “住手!诸位,住手,此乃误会……” 秦太光的辩解刚出口一半,便被妇人们的攻击打断了,只能和邱澈连连躲闪。 眼前一位妇人冲得太急,脚下一滑,险险跌倒,秦太光还下意识地伸手去扶了一把。 这妇人他倒是扶住了,可自己肩头却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门杠,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只能狼狈地侧身避开。 二人拼尽全力冲出妇人的包围圈,堪堪跑出十数步,迎面又撞上一群“小煞星”。 孩子们身着统一的灰色短打,或举木刀,或攥拳头,见了他们便如见了猎物的雏鹰,兴奋得嗷嗷叫着扑上前来。 秦太光和邱澈傻眼了,他们面对的不是持戈的兵卒,也不是带剑的侠客。 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群妇人,还有一帮或赤手空拳、或挥舞着木刀的孩子。 那妇人一个个挺着大肚子,都是有孕在身的。 这些孩子最大的看着也就七八岁的样子。 造孽啊!这……根本不敢还手啊! 他们可是堂堂墨者,眼前这些妇人腹如悬鼓,孩子们最大的也不过七八岁…… 要是真对着这么一群孕妇和孩子大打出手,那他们以后也就不用混了。 不如去买块豆腐一头撞死算了,真丢不起那人呐。 可是不打,他们想要脱身又属实不易,他们已经被这群孩子缠住了。 那些孕妇倒是没有再上前,不然指定被这些嗷嗷叫的小牛犊子们撞倒。 她们半圆形地围住外面,指着秦太光和邱澈破口大骂。 孩子们则如一群猴子似的缠了上来,有抱腿的,有往身上爬的,还有举着木刀砍他们手臂的。 这一来,他们如果想强行突围出去,非得撞倒一大片孩子不可。 “都住手!”杨灿的声音自人群外传了过来。 杨灿绕过房山头,就看见那两名汉子被孩子们纠缠得狼狈不堪的样子。 如此一来,杨灿更加认定他们是从前山潜过来的果园园丁了。 情知自己的行为猥琐,而且还不敢还手,被孩子们围了还不敢逃,这不是前山过来的园丁们,还能是谁? 杨灿想着,瞟了胭脂一眼,见她衣着齐整,发髻也未曾散乱,显然这两个倒霉蛋尚未得逞,便已经败露了行藏。 杨灿心里头顿时舒坦了几分,哼!那也不能轻饶了他们! 我先把他们过年的赏钱全都罚光,还得让果园管事好好地教训他们一顿。 杨灿想着,便沉声喝道:“好了,都住手吧!” 在这群孩子心中,杨灿的威望如泰山般厚重,随便一句话那都是军令如山。 爬到邱澈肩头的孩子,正鼓着腮帮子要去啃他的耳朵呢,听见干爹发话,立马收了牙齿,手脚并用地顺着邱澈的衣袍滑了下来。 围拢的孩童们齐齐后退了几步,小脸上依旧满是愤怒,却规规矩矩地围成一个圈。 杨灿阔步上前,目光在秦太光与邱澈脸上扫过,两人衣衫微乱,却长得人模狗样的并不猥琐。 杨灿对前山那些园丁并不熟悉,顶多对其中三两个有点儿面熟,这时先入为主,还是把他二人当成了胆大包天的园丁。 杨灿不悦地喝道:“你们好大胆子,不知道杨某颁下的禁令吗?谁准你们到后山来的?” 邱澈抬手抹去耳上沾着的孩童口水,右手拇指紧扣食指第一节,右腕轻抵左腕,姿态端凝如劲松。 他沉声道:“执矩守墨,君可识途?” “嗯?”杨灿脚步一滞,眼底掠过几分茫然。 这架势,这话语,不像园丁啊。这是啥切口,他在说什么? 邱澈见他发愣,便保持着那古怪姿势不动,一字一顿地再度问道:“执矩守墨,君可识途?” 这次他吐字缓慢了许多,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杨灿耳中,杨灿总算听清他在说什么了。 “执矩守墨,君可识途……” 杨灿喃喃重复了一遍,顿时惊奇起来,这句话他熟啊! 他前世乃是一名程序员,那些游戏公司老板都好变态的。 你说你就好好做你的换皮游戏不成吗?他们偏不。 许是这些老板见不得自己员工拿着高工资,偏要想方设法的给他们上难度。 《黑神话:悟空》横空出世后,他们老板大概是受了刺激,愈发变态了,从此对于游戏的开发要求更是苛刻到了极点。 嘿!你还别说,在老板的强硬要求下,他在各种游戏的设计中,还真的掌握了很多没用的知识。 但……,没用只是相对的。 当他穿越了时空,那些没用的知识忽然就变得有用了呢。 比如,公司曾经制作过一款以秦朝为背景的古风游戏,那款游戏中有武士、刺客、方士、墨者四个职业。 为了忠实还原墨者的很多特质,把游戏雕琢出历史的厚重感,他们团队就在老板的苛刻要求下,埋首于古籍数月之久,对墨者这一职业进行了极其详细的考据。 而“执矩守墨,君可识途”,正是他们从那古籍中找出来的墨者同门见面互盘身份的一句暗语! 后人最熟悉的就是青帮中人互盘出身的手势和暗号了,因为人们在不少影视剧里见过。 比如左手自然下垂,右手拇指扣住掌心,四指并拢伸直轻按胸口,来一句“老大面前不打诳,三老四少在何方?” 可鲜有人知,先秦墨者早就有类似的传承了。 只是他们的暗号手势更为简练,少了后世江湖帮会的那种繁杂。 杨灿当时查阅古籍,就发现了古老的墨者这套相应的手势与切口。 当年这句暗语就是由他亲手编入游戏程序的,连配套的手势他都记得。 此刻邱澈的手势切口,与那古籍的记载分毫不差。 难道……我遇上活的墨者了? 杨灿迟疑着,实际上是在努力回想着当初看过的那份古籍的记载。 然后,他左手握拳,仅伸食中二指弯成“规”形,右手伸直如尺,稳稳架在左臂肘下,这正是与他要说的那句暗语对应的墨者手势。 “绳墨为凭,同道归心?” 杨灿这句话不自觉地带了几分疑问的语气。 毕竟那古籍记载真伪难辨,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邱澈眼底的警惕化作了释然,果然是我墨家同门。 秦太光也松了口气,转头朝围在四周、依旧虎视眈眈的妇孺扬了扬下巴,沉声道:“某有要事相商,还请寻一静处细谈!” 杨灿没有答应:“有话不妨在此明说,何必藏藏掖掖。” 遇上传说中的墨者,他固然好奇,却并未因此丧失了警惕。 谁知道这些墨者鬼鬼祟祟地跑来干什么。 他可是记得,墨者三分之后,其中一派就是游侠、刺客。 游侠一派前期为义而行,一诺千金,后期却渐渐沦为利禄之徒,为钱财铤而走险者不在少数。 杨灿也不知道那些墨者是什么时候开始蜕变的。 谁能保证这二人不是受人所托,来此行刺的呢? 邱澈见他不愿跟着离开这里去私下交谈,不由脸色一沉。 其实他要把杨灿唤到一边,除了他们的交谈不便让太多人听到,还有另一层意思。 那就是再次确认一下杨灿的身份,那就是“验墨符。” “墨符”是墨家师徒相传的信物,由每一代墨家师父收徒后,为弟子制作的. 或竹或铜,正面篆“墨”字,背面刻着“节用”“兼爱”之类的师训. 辨伪标志则是布于墨符文字四周的那些繁复纹饰,那是别人拿去看几眼,无法伪造出来的。 但秦太光又想深了一层,杨灿的拒斥,在他眼中看来就是“作贼心虚”。 秦墨弟子果然一早就知道我齐墨布局于关陇,却还是硬生生插了一脚啊! 杨灿不肯跟着他们离开,他也只是猜疑杨灿作贼心虚,半点都没怀疑过杨灿不是墨门中人。 因为,邱澈说切口之前,他就认定杨灿是同门了。 毕竟墨者行事苦若修行,既无荣华可图,又无权势可揽,谁会费尽心机冒充呢? 更何况他们的消息源自钜子,钜子信自刘波,刘波传自于睿,这几经辗转的,早把杨灿的“墨者”身份钉在了他的认知里。 眼见杨灿不肯跟他们走,秦太光便主动上前一步,朝杨灿递了个“近前说话”的眼色。 杨灿略一思忖,抬手止住欲跟上来的豹子头程大宽,独自向前走了两步,与二人相距不过三尺。 秦太光压低了声音道:“关陇之地,乃我齐墨经营已久的布局之所。 你等秦墨弟子,还请尽早退去,免得伤了同门和气。” 杨灿努力消化了一下秦太光的话,嗯…… 他是说他是齐墨弟子? 他把我认成了秦墨弟子? 秦墨,秦墨…… 我改良过耕犁和水车,难道是因为这个缘故吗? 想到这里,杨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这群墨者辨认同门的方式,竟然如此草率吗? 果然啊,哪怕是传说中最严密的、半军事化的学派组织,其组织的严密性和后世的组织也是完全无法相比的。 不过,他刚刚在说什么鬼话呢? 两个山东人跑过来,让我这个陕西人滚出关陇? 这么道反天罡吗? 杨灿有点后悔了,早知道对方是来找麻烦的,他就不会因为好奇,去接对方的暗号和切口了。 此刻如果再否认,恐怕只会被对方当成心虚狡辩。 另外,他说什么关陇乃齐墨布局之地,他们要布什么局? 杨灿对此,也陡然起了好奇的心思。 毕竟,他马上就是一城之主了,在关陇大地上,也算是不大不小的一号人物。 从此,关陇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将与他息息相关。 这庞大的墨者组织究竟要在此谋划什么? 杨灿想含糊了话语应付一下,以便从对方口中套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杨灿便道:“关陇自古便是我秦墨的根基所在! 大家各凭本事立足便是,哪有你们布局于此,便要旁人退避的道理? 你们这也未免太霸道了吧?” 秦太光淡淡一笑,想着含糊了言语,套问出秦墨钜子和于阀之间的合作究竟已经到了何种程度。 于是,便顺着话锋道:“今日才大年初二,你们秦墨钜子便已屈尊亲往凤凰山庄拜访。 这等姿态,分明是将秦墨的未来全部压在了于阀身上。 况且看这架势,你们秦墨怕是已经沦为于阀的附庸。 而八阀之中于阀最弱,你们这般押注,当真觉得秦墨还有翻身的机会吗?” 秦墨钜子今日去了凤凰山庄? 杨灿听的心中一动,难道我此前看走了眼,于醒龙这老登在扮猪吃虎? 他借着索家势力的同时,还暗中拉拢了秦地墨者相助? 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翻腾着,杨灿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他反诘道:“正因其弱,才会全心倚重我等。 而你们齐墨,一向自视甚高,不屑依附,如今又在关陇做出了何等实绩呢?” “执迷不悟!” 秦太光脸色一沉,拂袖道,“既如此,咱们便各凭本事一分高下吧。 他日若再相遇,便无同门情分,只有政见之争。告辞了!” 说罢,他朝杨灿抱一抱拳,转身便与邱澈大步走去。 那些围在四周的妇人和孩子,这时也看出这两人不是什么登徒子了。 又见杨灿没有下令阻拦,他们自然不会再动手。 杨灿望着二人健步上山的背影,心思全落在了“秦墨钜子上山”这件事上。 今天才大年初二,上山拜年的人一定不会太多。 回山之后只消问一问门房,今日上山的都有何人,应该很容易就能从中找出那位秦墨钜子。 想到这里,杨灿挑了挑眉,转身就要走。 可他转身之际,地面上却有一道光芒倏地一闪,刺了他的眼睛。 杨灿顿住脚步,眯眼望去,只见雪地里藏着一点微弱的反光,正嵌在方才秦邱二人被围的地方。 杨灿便缓缓地走了过去。 胭脂站在雪地里,眼见杨灿一步步向自己走来,不由得心头狂跳,跳得她都快要憋不住尿了。 “老……老爷……” 胭脂心里有点慌,又有点小欢喜,猜不透老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勾勾地向她走来是什么意思。 杨灿在胭脂身前慢慢地蹲了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腿:“抬脚。” “啊?哦!” 胭脂慌忙应声,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靴底似乎踩了个什么东西。 那东西有一小半部分露在外面,在雪光下泛着冷色,似乎是……青铜铸就? 胭脂连忙挪开脚步,一枚嵌在积雪中的墨符,便赫然显露了出来。 想来是方才被孩子们攀爬厮打时,秦太光或邱澈不慎遗落的。 杨灿伸手将墨符从雪地里扣出,好奇地正反看了几遍。 那青铜符牌触手冰凉,正面篆着一枚古朴的“墨”字,背面则刻着“节用”二字,周遭的纹饰极其繁复精巧。 杨灿若有所思地想了想,把这枚墨符揣进了怀里,沉声吩咐道:“大宽,备马,我们即刻回山!” ps:一旬已过,向诸君求张月票~ 第151章 美妙的误会 杨灿赶回凤凰山庄时,又有零星的雪花飘下来。 碎雪顺着貂裘的领口往里钻,凉丝丝的,不过因为没有风,倒也不算太冷。 豹子头程大宽和几名侍卫策马随在杨灿的身边,那魁梧的身形仿佛一座移动的铁塔。 豹子头本来被他安排守在鸡鹅山照看女儿,却因山下那两名墨者的一番言语,被他临时调回了身边。 如今程大宽可是杨灿麾下第一武力担当,有这杆“铁枪”在身边,杨灿心里才更踏实一些。 毕竟墨者行事诡秘,而且杨灿着实不清楚,现在的墨者是否已经蜕变,也就不好判断那秦墨钜子是否有敌意了。 山门口的庄丁早已望见几匹快马驰来,打头那匹枣红马上的身影他们再熟悉不过,正是长房大执事杨灿。 旁边跟着的原长房统领程大宽,那铁塔似的模样更是显眼。 庄丁们不敢怠慢,两人一组合力推开了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门轴转动发出“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雪天里格外清晰。 杨灿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干脆。 他把缰绳抛给侍卫,紧了紧貂裘,便迈步进了大门。 但是一进大门,他却没有往内院里去,而是一转身拐进了旁边的门房。 门房里炉火烧得正旺,庄丁小头目老刘正坐在炉前烤火,听见动静抬眼一瞧,见是长房大执事杨灿来了,瞬间就弹起了身子。 老刘满脸堆笑地道:“哎哟,是杨大执事回来了!快烤烤火暖暖身子。” 杨灿拉上门,搓着冻红的手走到炉边落座,笑问道:“今儿拜山的人多吗?我一早就下山了,别漏了什么贵客。” “大执事真是个仔细人,难怪阀主老爷如此的器重!” 老刘先拍了一记马屁,这才笑道:“大执事放心好了,年初二冷清着呢,这要到初三才是客人扎堆的时候。” 他一边说,一边走过去,伸手翻了翻桌上的登记册子。 “大执事,今儿就来了两拨人,都是替咱们于家管山林的老管事,父传子、子传孙的熟面孔,过来给阀主老爷磕个头、献上些山珍就走了。” “都是山庄的老人?”杨灿眉峰微蹙,照山下那两人所言,秦墨钜子来了山上,断然不会是这种身份啊。 “可不是嘛。”老刘感慨地道:“想当年,是他们爹带着他们来给老爷拜年。如今呐,可是换了他们带儿孙来喽,岁月不饶人呐!” 老刘忍不住感叹起了岁月匆匆。 说到这儿,他忽然一拍脑门:“哦,对了,还有两位是专程来拜访大执事你的,一位是赵公子,一位是罗公子,说是大执事的故人。” 拜访我的?我的故人?杨灿心中疑惑,我何时认识的什么赵公子、罗公子? 杨灿忙向老刘仔细询问了几句,老刘哪记得那么清楚,只大概说了说这两位客人的模样。 杨灿顿时心生疑窦,今天拜山的一共就这么三拨人,前两拨是附近管山林的小管事,父死子继,好几辈儿的于家下人,不太可能是什么秦墨钜子。 难不成,这秦墨钜子就是赵、罗两位拜山者之一? 方才在山下,那两个齐地墨者能把我错认成墨家同门,那么这位秦地墨者当然也有可能。 所以,这位秦墨钜子误把我当作同门,但墨者身份不便示人,所以编了一个身份,上山找我来了? 想到这里,杨灿便点点头:“成,没有什么要紧人物拜山就成,免得怠慢了。好了,你忙你的吧。” 门外,程大宽正带着几名侍卫牵马等候。 杨灿从门房里出来,便吩咐道:“把马送回马厩,各自歇息去吧,大宽,你留下。” 杨灿往自己住宅处走去,侍卫们牵了马自去安置,豹子头则快步跟上了杨灿。 行至杨宅门前时,杨灿忽然停住了脚步,向豹子头招招手,对他窃窃私语了一番。 豹子头侧耳听着,眼睛渐渐睁大起来,一脸的惊讶。 杨灿吩咐完道:“记住了?” 豹子头连忙点点头,杨灿道:“你速去准备,弄好了就到花厅来见我。” 豹子头答应一声,快步离开了,杨灿则整了整衣衫,走进自己的宅邸。 “老爷!” “见过老爷。” 宅里的奴仆下人见自家老爷回来了,纷纷避到道旁行礼。 杨灿颔首问道:“青夫人呢?” “回老爷,夫人在花厅理事呢。” 杨灿点点头,便往花厅行去。 刚进花厅,就见青梅穿着水绿色绣梅襟袄,正对着婆子丫鬟吩咐年后的采买事宜。 望见杨灿进来,青梅立刻挥退下人,笑吟吟地迎上来。 她一边替杨灿宽下裘衣,一边道:“回来得倒早,我还以为夫君得傍晚才能回来呢。” 杨灿的女儿在山下,杨灿此去,固然是要看望一下他的义子女,可更主要的,却是看望他的女儿。 所以照理说不会回来太早,这时天还没黑呢,杨灿回来的时辰确实有些出乎青梅的意料。 杨灿在椅上坐下,笑道:“临了遇上点事,所以就提前回来了。” 因为正让豹子头那边做些准备,他倒不是太急着见那赵公子,便随口问道:“管事们的礼都退了?” “退了。” 青梅跟过来,给杨灿斟茶:“没全退,厚重的部分退了,留了几样,又从咱们库里拿了几样当做回礼。” 青梅一边给他斟茶一边说:“我说夫君你‘人日’(正月初七)之后就要赴任,如今正是紧要关头呢。 诸位的隆情厚意,我家夫君收受了,可这般厚礼却不敢收。一旦被阀主老爷知道,坏了前程,那可不得了。” “嗯,这么说好。”杨灿赞道:“你还真是我的贤内助啊!” 青梅被他夸得眉眼弯弯,心中欢喜,便走到杨灿身前,双手搭在杨灿肩上,娇嗔道:“夫君还夸人家是贤内助,有些事情,都不肯让人家知道。” 杨灿双手环住她柔软的腰肢,诧异道:“我有什么事瞒过你?” 小青梅娇嗔地皱了皱鼻子,道:“没有么?那……夫君大人你在江南,究竟是怎样的寒门呐?” 杨灿心里一跳:“寒门就是寒门,还能是怎样的寒门?” “是么?” 小青梅嗔怪地打落杨灿滑向她翘臀的大手,似笑非笑地道:“能拜大儒为师,能入名闻天下的玄性庐为徒,你这寒门,怕也不一般吧?” 杨灿只听的目瞪口呆,小青梅的话他听懂了,可话里的意思,怎么就不明白了呢? 什么大儒为师,什么玄性庐之徒?玄性庐是什么玩意儿? 小青梅做为索家出来的人,也是听说过赫赫有名的江南玄性庐的。 这个年代尚没有书院,但已经出现了大儒集中于一地办学的地方,算是后世书院的前身。 这种办学的所在常以地名或山长的号,加上庐、堂等作为学院的名称。 玄性庐就是南朝有名的一处学院,可问题是,杨灿没听说过。 他当初为了编个不易被人调查的身份,随口编的江南罗家,还是他在牧场放牧时,听人说过他们牧场贩往江南的马儿,曾被吴州罗家重金买走十匹。 所以后来编造身分时,他才随口提及的。 这时听青梅说什么江南大儒,什么玄性堂…… 这怕不是他那两位“故人”说给青梅听的吧? 杨灿心思电转,道:“你从谁那儿听来的这些?” 青梅见他神色错愕,倒是笑了:“怎么,被我问住了?这话当然是你的好同门赵楚生赵公子说的。” “赵楚生?”杨灿更是茫然。 小青梅就把赵楚生、罗梅两人如何前来拜访的话对杨灿说了。 说到后来,突然想起一事,小青梅就一扭腰肢,坐到了杨灿腿上,环住了他的脖子。 青梅在杨灿耳边小声道:“我跟你说啊,那个罗公子,其实是个雌儿。我猜,她一定是赵公子相好儿的。” 杨灿表面漫不经心,暗生警惕道:“他们今在何处?” 青梅道:“我把他们安排在后院儿静云轩了啊,那罗梅既然装男人,我自然是佯装不知,给她单独安排了客房。” 青梅吃吃笑道:“不过我这人多通情达理啊,她的住处与赵公子挨着,若要偷情,方便的很。奴奴这也算是成人之美了。” 这时,花厅门外闪过一道高大身影,正是程大宽。 他见青梅正腻在杨灿怀里,忙不迭地往后退,却还是被杨灿看见了。 杨灿拍了拍青梅的臀瓣,温声道:“我去书房见他,你派个伶俐丫鬟去,单独请赵公子过来。” 青梅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撒娇道:“今儿晚上,你可得好好跟我说说,你的玄性门徒故事。 要是你编的不圆满呀,看我不咬死你!” …… 杨灿跟着程大宽走进书房,程大宽便指着屋顶承尘等处,对杨灿道:“老爷你看,都布置妥当了。” 杨灿随着程大宽的指点,抬头看了看,程大宽又快步走到书案后面。 书案依墙处,有一道绣竹的帷幔垂下 程大宽指点着该处,对杨灿道:“老爷你看,你坐在这里,便能发动了。” 杨灿点点头,走到书案后又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不过片刻功夫,房门外就传来一个小丫鬟的声音:“老爷,赵公子到了。” “请赵公子进来。”杨灿说着,向程大宽摆摆手:“去门外守着。” 杨灿这书房可不大,四壁立上书架,根本就没有能藏人的地方。 可比不上于醒龙那是以一座书斋当书房,建个暗门秘室都轻而易举。 程大宽点点头,躬身退了出去。 赵楚生走了进来,神情略显拘谨。 这人一进门,杨灿的目光便凝在了他的身上。 不是杨灿想刻意打量,而是此人实在与他的预想相差太远。 黝黑的皮肤,像是常年暴晒的农夫,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粗大,指腹带着厚茧,竟像是个匠人而非读书人。 杨灿心中暗忖:这便是传闻中神秘的墨者?还是一位秦墨钜子? 这……,就这黝厚的皮肤、拘谨的神情,无处安放的双手…… 说他是田间耕作的农户才有人信,怎么看都和“钜子”二字不沾边啊。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难道他是江南玄性庐的一位儒生? 杨灿轻轻摇了摇头,那就更不可能了,那些儒生哪有这样的人间烟火气? 赵楚生此时也在看着杨灿。 眼前这人身着月白锦袍,腰束玉带,面容俊朗如月下青松,气度凝浑似深潭静水,就连站姿都挺拔如修竹。 赵楚生下意识地缩了缩手,顿时有些自惭形秽。 我墨家钜子,就应该是他这种风范吧? 赵楚生脑海中不期然闪过许多墨家先辈的事迹: 第一代钜子墨翟,曾为宋国大夫,舌战诸侯;第二代孟胜,乃楚国贵族,以死践诺;第三代田襄子,官至齐国国相;第四代腹,更是秦国倚重的重臣…… 可是到了他这一代,钜子竟隐于市井,连见个人都要忐忑不安了。 一股酸楚顿时涌上了心头,赵楚生的喉结不禁滚动了一下。 他倒不介意自己隐于市井,只是堂堂钜子没落如此,这说明墨门也没落了呀。 君不见儒家如今在庙堂之上混得如何风生水起吗?重臣弟子遍布朝野啊。 可我墨家却是日渐式微,如今我这钜了,要寻一个同门都如大海捞针。 他此次前来,便是为了确认杨灿是否是墨门中人,可是话到嘴边,却被他内向的性子堵得死死的。 自小到大,他最怕与人周旋,唯有对着熔炉里的精铁、刨花中的木材时,才觉得浑身自在。 此刻面对杨灿这般气度的人,他脑子里转了十几个开场白,竟没一个觉得妥当,舌头像是打了结儿。 尴尬的沉默气氛在书房里蔓延着,杨灿率先打破了僵局。 他拱起双手,温和地笑问:“足下便是江南玄性庐的读书人?” 赵楚生闻言一愣,随即面孔涨红,连忙摆手道:“不不不,赵某实非玄性庐的学生。 那是……那是我的好友罗公子为了方便进入山庄,信口所言的,实在惭愧……” 他不是玄性庐的门生?那么…… 杨灿心念一转,忽地右手拇指紧扣食指第一节,右腕轻抵左腕,姿态端凝如劲松,沉声问道:“执矩守墨,君可识途?” 赵楚生的眼睛瞬间亮了,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左手握拳,仅伸食中二指弯成“规”形。 他挺直腰杆儿,右手伸直如尺,稳稳架在左臂肘下,兴奋地道:“绳墨为凭,同道归心!” 耶?这个农夫还真是墨门中人啊,真是人不可貌相! 杨灿忽地想起了他捡到的那枚墨符,便从怀中掏出来,向赵楚生一亮:“足下可认得这墨符?” 赵楚生更兴奋了:“认得,认得,我也有!” 赵楚生忙不迭从怀里摸出他的青铜墨符,往掌心里一亮。 那铜符色泽古朴,边缘带着磨损的痕迹,正是他墨门身份的信物。 不同于杨灿的是,杨灿的墨符,正面上只有一个古纂字“墨”。 而赵楚生掌中墨符的正面,却是一个古纂字“钜”。 赵楚生的目光死死盯在杨灿手中的木符上,那“墨”字起笔藏锋、收笔回韵,完全合乎墨家规矩。 尤其是旁边那几道看似随意的墨纹,更是辨别真伪的关键暗记。 没错了,杨灿这墨符一定是真的。 赵楚生心中激动的无以复加,他大步向前,忘形地从杨灿手中夺过墨符,与自己手中墨符一对,边缘的墨缘竟然完美锲合。 赵楚生把两枚墨符重重地按在书案上,反手便攥住了杨灿的手。 他掌心的老茧蹭得杨灿手心发痒,可他却顾不上这些,用力摇着杨灿的胳膊,眼眶都红了:“同门!你我是同门啊!” 杨灿懵了,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的身份而已啊,谁跟你就同门了? 你不要过来,你不要碰瓷啊! 可赵楚生已然热泪盈眶,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声音里满是失而复得的哽咽:“墨友!我可算找到同门了!” 第152章 谁是鱼儿谁是钩 赵楚生紧紧地攥着杨灿的手,激动地道:“你果然是我秦地墨者!你姓杨……,莫非你就是杨仲礼杨师叔的儿子?” 赵楚生之前翻阅残缺不全的《秦墨名谱》时,找到过两个杨姓先辈的名字。 其中一个,在上一任钜子那一辈儿就失去联络了。 另一个就是杨仲礼,他少年时还曾见过这位杨师叔一面。 那位杨师叔面皮白净,风度翩翩,气质与杨灿有几分相似。 所以赵楚生理所当然的认为,这个杨灿很可能就是杨仲礼师叔的后人。 不等杨灿回答,赵楚生便又激动的语无伦次地说起来:“看你年纪,应该是我的师弟了!师弟啊,为兄于墨门有罪啊……” 赵楚生潸然泪下道:“秦地墨者,在我手中是彻底没落了啊!” 这位因为内向腼腆,所以平日里一向沉默寡言的年轻人,此刻却是滔滔不绝。 “世人都道我墨家空谈‘兼爱非攻’,不切实际!却有谁知我秦地墨者的根,一直都是‘实业兴邦!’” “我墨者以百炼之术锻铁造犁,让黔首田里能长出救命的粮;我墨者以营造之法筑城掘渠,让百姓寒夜有暖炕避霜;我墨者以机关之巧造连弩抛石,让疆场将士有盾可守!” 赵楚生越说越激动,他放开杨灿的双手,一边说一边激动地比划着,仿佛那些墨家营造之物此时就浮现在他的眼前。 “如此,方有‘兼爱’之根基!如此,方有‘非攻’之底气啊! 当年始皇帝扫六合,我墨门匠人监造驰道、铸造秦剑秦弩,那是何等的风光!” 说到这里,赵楚生的肩膀一下垮了下去,黯然垂泪道:“可如今……秦墨传到我的手上,别说凭着一身本领造福天下了,就连师门弟子们,都散得像是一只只断了线的纸鸢啊。” 他仰起头,仰天长叹,神情萧瑟地道:“我秦墨弟子,如今有的寄身于北朝穹庐,为北国贵族们锻玲珑酒杯、铸华美佩饰; 有的委身于南朝朱门,替那些坐而空谈的士族公子们修亭台水榭、雕园林珍玩…… 他们一个个本都是精通淬火秘要、杠杆之术、机关巧思之人,本是能够让顽铁变利器、让荒田变粮仓的好手,如今却只能守着一技之长苟活于世……” 赵楚生再次握住杨灿的手,愧然道:“是愚兄无能。愚兄连把散落的门人聚起来的本事都没有,更别提贯彻我墨家主张,以百工之术强国兴邦了……” 喂!我不是你们墨家弟子啊兄弟! 认错了人嘿! 这句话都已经顶到杨灿的舌尖上了,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秦墨钜子? 二十出头的掌舵人? 一群精通制造的墨家弟子? 他们可不是只会坐而论道的书生,而是一群精通锻造、营造、机关之学的工程师啊! 他们这种人欠缺的从来都不是本事,而是一个能将散沙聚成堡垒的核心,一个能让他们施展拳脚的机会。 看着面前这个泪流满面、满心愧疚的秦墨钜子,杨灿心头悄然升起一个可耻的念头。: 要不……我就冒充一下? 那么多的工程师,真的叫人很眼馋啊! 杨灿清了清嗓子,因为要准备骗老实人了,所以还怪不好意思的。 “钜子,杨某愿助钜子聚合门人,重振我秦地墨者之威名,让我墨家‘实业兴邦’的理念贯彻于天下!” …… 窗外雪絮轻飏,凤凰山庄的黛色青瓦本就覆着一层素白。 如今零星的落雪沾上去,倒似给那白添了几分绒软的质感,不显厚重,只觉清寂。 与院外的寒天冻地不同,静云轩的客房里暖得像是浸着阳春三月的暖阳。 青梅对杨灿的这两位“同门”格外上心,单是浴室内便置了四个火盆,再加上浴桶里蒸腾而出的热气,整个浴室暖洋洋。 刚刚出浴的罗湄儿通体肌肤都沁着一层薄红。 她披着微湿的青丝,素白中衣吸了些水汽,贴在身上,将那莹白如玉的肌肤衬得愈发剔透。 长途奔波的疲惫被热水涤荡殆尽,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慵懒的松弛。 她没有急着束胸,就那么歪在桌边,执起酒盏自斟自饮。 杨家的膳食、杨家的佳酿,连沐浴都用着杨家的热水…… 罗湄儿咂了口酒,却并不觉得因此对杨灿有什么愧疚。 若不是杨灿那厮败坏了她的名声,害得她被赵家退婚、遭尽世人耻笑,她犯得着长途跋涉,辛苦至此? 罗湄儿本是罗大将军的掌上明珠,上边又有四位兄长护持,自幼便跟着男儿们摸爬滚打,挽弓射箭样样精通。 这般环境里养出的性子,哪里有半分江南女子的温婉,分明是直来直去、敢作敢当的北方好汉。 她的酒量也是打小练出来的,三岁时就被父亲用筷子蘸着酒喂她吮食,所以酒量甚好。 如今一壶二两半的青梅酒下肚,罗湄儿只觉浑身暖洋洋的,一双星眸反而更亮了。 院外忽然传来丫鬟细碎的脚步声,伴着一句“赵公子,我家老爷回来了!” 罗湄儿的指尖一顿,杨灿回来了? 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起身铺开宣纸,狼毫饱蘸浓墨,笔走龙蛇地写下一封留书。 她的字没有半分女儿家的娟秀,反倒带着一种北地男儿的雄浑大气,笔锋凌厉的一如她的剑法。 江南士族风气靡靡,连男子都爱涂脂抹粉、簪花饰鬓,活脱脱一副柔媚姿态。 偏她罗湄儿性情奔放豪爽,行事磊落如北地豪杰,在这江南群彦中,倒成了一个异类。 留书里写得明明白白:她是谁,为何千里迢迢来陇上寻仇,又如何利用了赵楚生,字字句句都与那个老实人撇清了干系。 写罢,她将信纸压在酒盏下,这才动手收拾行装。 长发未干,那就简单束成一个利落的高马尾。 一匹透气性良好的麻布紧紧缠在胸前,将女儿家的曲线勒得平平坦坦。 线条绞好的小腿上,绑腿打成“倒卷千层浪”的样式。 一口短剑插进靴筒,穿上一袭青袍,垂落的袍袂恰好将剑柄掩去。 此时,青铜镜里映出的,分明就是一个清俏的少年郎,眉眼间虽藏着几分稚气,却自有一股英气。 罗湄儿对着镜中的自己扮了个鬼脸,随即敛去所有神色,坐回桌边闭目吐纳。 杀杨灿那狗贼或许容易,可要从守卫森严的凤凰山庄全身而退,却需养精蓄锐,因为必有一番厮杀。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赵楚生的脚步声。 “有劳姑娘相送!” 赵楚生在自己房门口驻足,转身对送他回来的丫鬟拱手道谢,声音里的激动藏都藏不住。 他从未想过,自己一时兴起的猜测,竟真的成了现实,杨灿果然是秦地墨者,还是他的仲礼师叔的儿子。 方才与杨灿的一番长谈,简直让他茅塞顿开。 谈及墨者“实业兴邦”的理念,从冶铁到织布,杨灿不仅句句切中要害,而且比他还要看的长远。 尤其说到改良耕犁与水车时,杨灿竟以织布机的革新为引,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词:“工业革命”。 百工合聚而成业,是为工业;革命者,顺天应人之举,本是改朝换代的伟力,杨灿竟用它来形容百工之兴对天下未来的推动力量,这份远见…… 赵楚生越想越是心潮澎湃,只觉杨灿的目光之深远,别说他自己,就连上一代墨家钜子都望尘莫及,约莫着能与墨子老先生比肩了。 更让他震撼的是杨灿对儒学的态度,那份坦荡的不屑,连一向对儒学敬而远之的他都自愧不如。 “如今天下皆奉儒学为正统,张口闭口仁义道德,却不知无粮则民乱,无铁则兵弱,何以安邦?” 杨灿的话如黄钟大吕,震得他热血沸腾:“空谈误国,实业兴邦,这才是人间正道!” 赵楚生本是内向寡言之人,与人相处时总因找不到话题而窘迫,久而久之便愈发孤僻了。 可是与杨灿相处时,杨灿随便一句话,就能引出他无数的话题,相见恨晚呐。 若不是杨灿说要见见他那位“罗小兄弟”,他真想拉着杨灿彻夜长谈。 “不急,来日方长。” 赵楚生暗自打定主意,他不打算走了,他还要寻个合适的机会,将墨家钜子之位让给杨灿。 杨灿这般光风霁月的人物,定然不会恋栈权位,他得想个让杨灿无法拒绝的法子才行。 杨灿必须答应,为了墨家! 此时,罗湄儿的房门被轻轻叩响了。 丫鬟清脆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罗公子,我家老爷请你到书房一叙。” 罗湄儿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杀意,故意粗着嗓子应道:“稍等。” 她起身理了理衣襟,确认胸前缠得稳妥,短剑也藏得隐秘,这才抬手开门。 门口的小丫鬟见了她,脸颊顿时泛起一抹红晕。 这位罗公子生得也太俏了,比山庄里的娇小姐还要耐看几分。 罗湄儿淡淡一笑,客气地道:“请姑娘头前带路。” 丫鬟连忙敛衽行礼,姗姗前行,她便迈着沉稳的步子跟上,一举一动都学着男儿的龙行虎步。 书房内,杨灿正捏着茶杯出神。 方才他说要见见那位“罗公子”,本是听青梅说过这位“罗公子”是女扮男装,想要逗逗老实的赵楚生。 可赵楚生却趁机对他说出了实情:这位罗小兄弟是他在上邽结识的一位朋友,此人从江南而来,要找一个败坏她名声的仇家,用鲜血洗刷清白。 “只因一句谤语便千里追凶,太过偏激了。” 赵楚生当时皱着眉头劝他:“贤弟你切莫帮她寻仇,做他的帮凶。但你但若直说不肯相帮,又怕她在陇上乱闯惹祸。 所以贤弟不如先应下来,过几日再说他那仇家已经离开陇上,她无计可寻,自然会回江南。” 杨灿听了自然一口答应下来。 不过就是造谣嘛! 造谣的人当然很可恶啦,可是这就要把人家一刀砍了,那也未免太过分了些。 然而,他坐在书房等着那位女扮男装的罗公子赶来时,等着等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江南吴州、罗姓女子、遭人造谣坏了名声…… 欸?怎么有种很熟悉的感觉捏! 第153章 急智(加更求个票) 罗湄儿束着高挺的马尾,修长有力的双腿举落之间弹力十足,使得那发尾随着步履轻扬,仿佛小马轻踏。 她内着窄袖劲装,外罩一件青色袍衫,活脱脱一副朝气蓬勃的俊朗少年郎模样。 领路的小丫鬟虽然是走在她前面的,一路行来却也忍不住心浮气躁。 那“罗公子”清亮的眸子,让她的心跳乱了节拍,直到现在呼吸都还有些急促。 行至书房门前,罗湄儿的脚下蓦然一顿,原本稍缓的气息瞬间凝住。 只见一个铁塔似的身影正伫立在书房门前,那是豹子头程大宽。 豹子头肩宽背厚,即便是裹着厚重的冬衣,也能看出他布料下虬结的肌肉轮廓,活像是一头蓄势噬人的猛兽。 罗湄儿睫毛微垂,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恰好掩去了她眸底一闪而过的寒芒。 此人想来定是那狗贼杨灿的贴身护卫了,看他如此身形气势,定是孔武有力之辈。 待会儿我若割了那长舌男的舌头准备离开时,此人便是我的第一道拦路虎了,倒是不可不防! 丫鬟在门口站定,先扬声向房内禀报了一声,得到回答后,便转头飞快地瞟了罗湄儿一眼. 少年郎正俏立于廊下,阳光落在“他”的身上,连耳尖都透着好看的粉。 小丫鬟慌忙低下头,声音都软了几分:“罗公子,请进。” 这小哥儿,真俏! 罗湄儿颔首答应一声,抬步进门时刻意挺直了脊背。 腰间的束带勒出了流畅利落的腰线,她此时的步态沉稳得全然不像一个弱冠少年。 书房内暖炉正旺,书卷气混着松烟的墨香扑面而来,书案后已有一人起身相迎。 杨灿身着锦袍,面如冠玉,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拱手时袖口绣线流转:“罗公子,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啊。” 罗湄儿定睛望去,不由得心头一怔。 她本以为散播如此谣言的小人,定然生得獐头鼠目,怎料竟是这般俊朗的好模样? 这般好皮相下,竟然藏着那样的龌龊心肠,更让她气不打一处来了。 罗湄儿在心中冷冷地一哼。 “杨执事客气了。”罗湄儿依着礼数拱手回礼,耳尖轻轻一动,已然听见身后的门扉正在悄无声息地合拢。 “公子请坐。” 杨灿肃手引她到客座,自己则坐回书案后,指尖叩了叩桌面,貌似不经意地问道,“听闻公子此来陇上,是为了寻找一位仇家?” “正是!”罗湄儿也不客气,一屁股就在椅上坐下了。 “却不知公子那位仇家,姓甚名谁?” 杨灿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像鹰隼锁定猎物似的,紧紧落在她的脸上。 他隐约觉得这“少年”来得蹊跷,不过此时还真没完全往自己身上想。 当初他那番谎话,不过是为了让于醒龙释疑的权宜之计。 他实在没有想到,在这朝廷管控尚且粗放不堪的年代,那些传承数百年的世家,竟然已经有了做“背调”的程序。 他更没料到自己随口一句含糊其辞的话,竟然真有人对号入座,还千里迢迢地追到陇上来。 罗湄儿忽然笑了,唇角弯起甜软的弧度,眼尾微微上挑。 这笑容若是放在一个女子脸上,定是十分的娇俏动人。 可是落在一张“少年郎”的脸上,反倒透着几分诡异。 杨灿心头警兆陡生,手已悄悄摸向书案一角。 “那人啊,”罗湄儿拖长了语调,尾音轻转:“他叫杨灿。” “嗯?”杨灿眉峰一扬,霍然起身,椅腿被带得向后滑出半尺。 就在他动作的瞬间,罗湄儿左手一撩袍裾,右手如闪电般探向靴筒. “噌!”尺余长的短剑破鞘而出,寒光一闪,便直刺杨灿面门。 “饶舌小贼,你纳舌来!”罗湄儿娇叱一声,双足点地,身形腾空而起。 剑在前、人在后,如同一道离弦的箭,这叫……“人剑合一!” “哗啦!”一张黑沉沉的大网,也就在这一刻从天而降。 罗湄儿向前疾刺,堪堪冲到书案前,那张大网已经及身。 大网将她结结实实地笼罩其中,重重地摔在案前地板上。 这是猎网,以山为居的地主庄园必备之物,因为要张设于庄园四周,以防猛兽闯入。 这玩意儿通常以浸过桐油的粗藤为骨,麻绳为络,异常的坚韧,便是成年野猪被罩住也挣脱不开。 大网一下子把罗湄儿压到了地上,再想爬起,却是无处着力。 大网笼罩之下,不靠他人帮忙的话,那是真难脱身的。 至少,杨灿是不会给她机会一点点掀起网子,再挪到网子边缘爬出来。 杨灿缓过神来,笑吟吟从书案后绕出,只一脚便稳稳踩在网子上。 那处网眼正扣着罗湄儿的手腕,短剑的寒光被藤条遮去大半,再无半分威胁。 “砰”的一声,书房门被撞开了。 豹子头按着腰间长刀堵在了门口,身形几乎与门框齐平,把逃生路封得严严实实。 他听见房内异响便闯了进来,见“罗公子”被网罩在地上,顿时松了口气。 这猎网的厉害他最清楚不过,便依着杨灿摆手的示意,悄无声息退出去,又重新关好了门。 杨灿慢慢蹲下,指尖戳了戳网眼,看着里面那张又惊又怒的俏脸,眼底满是探究:“你要找的人,是我?” 此刻他满心的庆幸,又深感世事之奇妙。 这张网子,他本是为了赵楚生而设。 他怀疑赵楚生就是那两个齐墨弟子所说的秦墨钜子,却又不确定此人的来意。 所以他不清楚,当他点破赵楚生的身份之后,这位秦墨钜子是否会对他不利。 所以他才让豹子头在屋顶设了一个极简单却又极有效的机关,谁料竟给这“罗公子”做了嫁衣。 罗湄儿仰头瞪着他,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看似文弱的书生竟如此狡诈,早早设下了这般圈套。 难道他早就识破了自己的身份? 眼下大势已去,罗湄儿也不想再装了,便把银牙一咬,恨声道:“不错,我就是为了杀你而来。” 杨灿皱了皱眉,道:“什么仇什么怨啊?值得你千里迢迢,跑来陇上来找我?” “什么仇什么冤?” 罗湄儿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尖了几分:“是不是你四处散播谣言,说你与江南罗家女两情相悦、私订了终身? 是不是你说她的家人为了掩盖丑闻,横加阻扰,害死你全家,你才逃来陇上?” 还……真是因为这事儿呀?杨灿心中的疑惑终于落实了。 看着眼前这个杏眼圆睁、哪怕是在愤怒之中,也依旧透着甜美的少女,杨灿终于确定了她的身份和来意。 奇怪,我就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出身,这事儿怎么就传到中原去了呢? 那可是千里迢迢啊! 杨灿百思不得其解。 其实就算他知道这些几百年的世家,已经渐渐严密了用人的制度,开始建立“背调”程序,他也一样想不通。 “背调”也不至于调查成这个样子吧,怎么就搞得无人不知了呢? 于醒龙和于睿分别派了两个探子,前后两拨探子在吴州搞出偌大乌龙的事情,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了。 若非是带着上帝视角、旁观了整个过程的人,还真是理解不了。 不过,已经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又为何而来,那就足够了。 杨灿问道:“你是谁?” “我……”罗湄儿刚要回答,心里忽地“激灵”一下。 本是为了惩治这小贼而来,结果自己一时大意,反而落入他的手中。 这也就罢了,大不了一死而已。 可若说破我是女儿身,这小贼对我图谋不轨怎么办? 死就死了,若是失了清白之身,被这小贼玷污,那我可真是死不瞑目了! 罗湄儿一阵头脑风暴后,忽地灵机一动,咬牙道:“我?我叫……褚不平,乃是罗家雇佣我替罗湄儿姑娘报仇来的!” 原来这位罗家女,名叫罗湄儿啊……,名字还怪好听的,杨灿摸着下巴想。 他只是从牧马人口中,听说过这么一个江南罗家,至于罗家有没有女儿,他并不知道。 不过,偌大一个家族,不可能没有女孩儿,哪怕嫡房没有,旁支也一定有。 所以哪怕他不知道,这么说也不可能露馅。 但是,这个罗家女名叫罗湄儿,他倒是刚刚才知道。 杨灿想了想,走回书案后边,端起了茶杯。 当初撒那谎时,他实未想到会有人找上门来。 现在该怎么办,却是有些棘手了。 首先,是绝不能让阀主知道真相的,否则,他就完蛋了! 可是,杀了她? 且不提这江南罗家不是什么小门小户人家,杀了罗家女那还得了,必定后患无穷。 就算这罗家女没有“后援”,杨灿也很难下得了手,那种没人性的事儿,他做不出来。 可这样的话,他该如何是好? 罗湄儿看他如此举动,倒是有些懵了。 他到底要不要杀我呀? 怎么跑回去吃茶了,你几个意思啊? 莫非,他知道我罗家势大,不敢杀我? 一念及此,罗湄儿顿时兴奋起来,马上冷笑道:“你坏了罗家小妹的名声,此事罗家上下无人不知! 如今你就算杀了我也没有用,罗家还会派人来的!” 杨灿充耳不闻,他还在想:这个结儿究竟怎么解,真的很难啊…… 罗湄儿见他不言不语,只是捧着茶盏出神,越发笃定自己猜的没错,登时神气活现起来。 “识相的你就放了我,再当众澄清谣言,本……罗家或可网开一面!” 杨灿还在想,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这个谎,在阀主那儿必须是真的。 可是这个姑娘,于情于理,我都不能杀,这可怎么办?怎么才能让她息事宁人啊! 没办法了,那就只能…… 杨灿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睁开双眼时,他的眼神儿变成了三分自嘲三分悲怆四分怒火中烧的“扇形分布图”。 他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那就是…… 为了圆上一个谎,再撒一个更大的谎。 杨灿,开口了…… ps:诸位且请猜猜,杨灿打算撒个啥谎~,月已近中,求张月票。 第154章 情谎 杨灿的表演,开始了。 “罗家是不会放过我的,这我早有预料。只是你,此来并非要取我性命,对吧?” 杨灿的声息浸着霜雪般的清冽,目光冷冷落在那被猎网束住的罗湄儿身上。 “啊?你怎么知道?”罗湄儿瞪大了眼睛,他怎么知道,我只是想割了他的舌头? 杨灿唇角讥诮的笑意慢慢变成了惨淡的颜色,他觉得自己此时已经发挥出了平生最好的演技。 杨灿深情地问道:“罗家派你来杀我,湄儿知道吗?” “噫~”,罗湄儿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混蛋叫的好肉麻,湄儿是我的闺名,也是你能叫的? 尤其令罗湄儿费解的是,这厮为什么要扮出这样一副鬼样子啊,你在撒谎难道你不知道吗? 我就是罗湄儿,你都不认识我,还要装出一副你跟罗湄儿情深意重的模样来? 罗湄儿忍不住试探地问道:“她……罗姑娘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杨灿淡淡一笑,一副既痛心又深情的模样道:“如果,湄儿知情,是湄儿要我去死,那我……就去死!” 罗湄儿也就是被猎网压在那儿动弹不得,不然一定会抖一抖身子,抖落一地的鸡皮疙瘩。 此时她更是满心茫然,愈发不明白杨灿在说什么了? 这人的神情、语气,不像是在说谎啊。 若非她就是罗湄儿本人,都要信了这世间真有这样一段情缘,才让他以命相托,生死不离。 罗湄儿下意识地就问了出来,结结巴巴地道:“我……她让你死你就去死?你……你不会真的与……罗姑娘情深至此……吧?” 杨灿飞快地瞄了一眼猎网,嗯…… 若是没人帮忙的话,这网子经纬交错的罩在她的身上,没有借力之处,若无人相助,她想挣脱至少需半刻钟。 于是,杨灿放心地走开了,背对着罗湄儿,就似已然看破了生死。 罗湄儿马上抬了抬猎网,那网又沉又软,这边撑起,那边便垂落,没有半刻钟休想挣脱,可这厮会坐视她用半刻钟的时间解这网子? 罗湄儿只好作罢,双手轻撑网面,目光如线,紧紧系在杨灿的背影上。 杨灿缓步走至窗前,忽然双手一推,“吱呀”,窗子推开,风夹着零星的雪花飞了进来,撩起了他鬓边的发丝。 他的侧颜,好忧伤的样子…… “我记得,初相遇时,我在巷口支着甘蔗摊,她走来,买一杯现榨的蔗汁,多付了三文钱……” 杨灿的声音放的极轻,似怕惊扰了那段美好的旧时光。 “我记得,开春时我们同去放鸢,线断鸢飞,挂在老槐树梢。 我攀树去取,膝头蹭破了皮,她蹲在我身旁垂泪,泪珠落在伤口上,凉丝丝的,竟比药还止疼……” 杨灿话音微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息染上了几分情动的喑哑:“我还记得,有一回在竹林深处,四下静得只剩竹叶轻吟。 我一时情难自禁,拥她入怀,在她唇上印下一吻。 那滋味,比刚榨的甘蔗汁更甜,还带着她常食的桂花糕的清香,至今萦绕不散……” 罗湄儿的脸红了,从腮边一路红到耳根。 她敢对天发誓,这一辈子从没见过这个男人,可他说的……好有画面感啊,由不得她不去想。 三文钱的温度、泪珠的凉意、唇间的甜香,仿佛就萦绕在感官之间,由不得她不代入。 她想了,脸就忍不住红了。 杨灿望着窗外漫天飞雪,神情怅然,仿佛魂魄已随那雪絮飘向了远方。 但他眼角的余光却精准地捕捉到了罗湄儿泛红的容颜与微烫的耳尖。 杨灿心中暗忖,貌似,有效果了! 罗湄儿轻咬着下唇,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猎网的绳结,终是按捺不住,追问道:“你与她……究竟是如何相识的?” 虽然她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男人,可他说的又实在不像是假话。 罗湄儿忽然觉得,这其中或许有什么重大的误会,所以她想问个清楚。 杨灿蓦地回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诧异:“这些过往,湄儿竟未曾与你提起过么?” 罗湄儿被他一口一个湄儿叫的好不别扭,可是……他说起自己名字时,那种深情款款的样子,真的叫人不忍心斥责他呢。 罗湄儿微微有些忸怩地辩解道:“我……我都说了,我只是罗家雇来的一个杀手,人家女儿家的心事,为什么要说给我听?” 杨灿点点头,“砰”地一声,把寒风与雪色一同隔绝在了外头。 这个逼装一阵子就好,再装下去会感冒的。 杨灿幽幽一叹,道:“我是个孤儿,岭南人氏,当年揣着半张泛黄的字条投奔吴郡亲戚。 我那亲戚是本分农户,一家子就靠几亩蔗田过活。” 甘蔗原产于南亚,先秦时便已踏上中原土地,西汉年间在岭南、闽越扎下根来。 到如今,连江南的会稽、吴郡一带,田埂间也随处可见那青郁挺拔的蔗株。 只是这时候的制糖技艺尚未成形,甘蔗最寻常的吃法就是……啃! 闺阁女儿家自然拉不下脸当众啃食,可那甜汁沁入舌尖的滋味又实在勾人。 于是民间便又有了巧思,用木榨碾压或是石臼捣烂,滤去蔗渣取汁饮用,既保了体面,又留了甘醇。 即便如此,蔗汁对寻常百姓而言也属稀罕物,只能偶尔品尝。 唯有贵族宴饮时,才会将甘蔗细细削皮切段,与鲜荔、杨梅一同盛在描金盘里,算作席间雅致的轻奢小食。 杨灿嘴角不自觉漾起浅纹,连眼底都染了一层甜蜜之色: “有一天我帮亲戚守着街边的蔗摊,她就那样撞进了我眼里。 那天日头暖融融的,她穿件半旧的青布交领窄袖衫,发间只簪着支素银簪子,看着就像邻村来赶集的小村姑。” 杨灿的语气顿了顿:“可我一眼就看出她不是村姑。哪有村姑生得她这样好?肌肤细得像初春的嫩藕,眉眼弯起来时,比蔗汁还要清甜。” 罗湄儿被他夸得都有点害羞了,虽然明知道他夸的应该不是自己。 杨灿叹息道:“我当时就想,这定是哪家微服出来的贵女,瞧着新鲜才来凑这市井热闹。 我自然不会说破,坏了人家姑娘兴致。” 看着杨灿那副认真的模样,罗湄儿有点迷糊了。 我究竟什么时候在街上买过甘蔗汁呀? 她绞尽脑汁地想,可还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杨灿话锋一转,微微挺起胸来,语气里添了几分的自矜与得意。 “我给她榨了一杯甘蔗汁,对她说,这甘蔗的滋味,远不止于此。 现在如果想把甘蔗放长久些,也就只能制成蔗饴、蔗饧或者‘石蜜’。 可是这么做终究有些粗涩,而我有更好的办法。” “什么法子?”罗湄儿脱口而出。 她自小在锦衣玉食中长大,各式蔗制小食也尝过不少,却从未听过还有别的做法。 杨灿自信满满地道:“我对她说,我能把这青蔗,做成黄澄澄的透明冰晶,也能让它变成洁白的模样,细如碎雪,入口即化。” “怎么可能,你骗人!” 杨灿笑了,笑得好温柔:“当时,她也是这么说的。” 罗湄儿一下子不说话了。 杨灿手中,还真掌握着一些尚未拿出来的本事。 有的是他以后世人的见识,本来就知道的。 有的则是他在敲下一行行代码设计一些生活类游戏时了解到的。 这可都是他这个穿越者所掌握的独门绝技。 所以,哪些本事能露,哪些本事得藏,哪些现在可以拿出来,哪些再在不可以拿出来,他心中都是有过一番算计的。 眼下迫不得已,只好透露一点儿了,不过只要他不说出详细的制作环节,问题也就不大。 “巧的是,那天我刚好做成一小罐雪白的糖霜带在身上,就取出来给她看了。” 杨灿的声音拉回了罗湄儿的思绪:“她捧着那瓷罐,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还连连夸我心思灵巧。” 杨灿忽然深深叹了口气,语气里掺了几分怅惘:“可她没有多停留,付了蔗汁钱就走了。 我对着空落落的蔗摊,愣是想了她好几天,只当是萍水相逢,再无交集。 直到几天后,我去寺里进香,竟在山门前又撞见了她。” 杨灿陶醉地道:“那回她换了身月白绣折枝桃的华服,鬓边插着赤金点翠的步摇,身后跟着四五个侍婢奴仆,气派十足。 果然和我猜的一样,她才不是什么小村姑。她笑着告诉我说,她叫罗湄儿,是吴州罗家的嫡女。” “她待我极是温柔,拉着我在桃树下坐了半个时辰,没有半分贵女的架子。 她还极是善解人意,知道我不擅长诗词歌赋,就陪我聊如何改良榨蔗的方法,如何制出雪白糖霜……”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别说我罗家是吴州望族,便是寻常士族,也绝无门中贵女与一市井男子在桃树下闲谈的道理! 这根本不可能! 罗湄儿心中先前那些模糊的疑虑,此刻终于汇聚成了清晰的疑团。 杨灿津津有味地说道:“她还问我,这糖霜能不能大量制作,她说愿意出银钱帮我建作坊,让这雪一样的糖霜,摆进更多人家的案头……” 听到这里,罗湄儿心头一下子霍然开朗。 明白了!她全明白了!前因后果瞬间串联起来了! 这个傻子!这个彻头彻尾的大傻子!他分明是撞上了骗子啊! 那个女骗子发现他会制作糖霜,便故意接近他,想骗走他的独门绝技! 这个年代,世人能接触到的糖只有粗陋的饴糖,若真有人能把甘蔗制成金沙般璀璨、白雪般莹润的糖霜,那何止是赚钱,简直是挖开了一座永不枯竭的金山! 可是再暴利的营生,也绝不可能让一位士族贵女屈尊对一个寒门小子倾心啊! 那女骗子假冒于我,对他温柔小意,分明就是冲着他那手制糖的本事去的! 想到这里,罗湄儿不禁情急起来,急忙问道:“所以,你就傻呼呼地全告诉她了?” 杨灿一呆,拂然不悦道:“你说谁傻,我怎么就傻了。” 罗湄儿气的想要顿足,偏偏被网罩着,坐在地上,顿不起来:“你……你……” 杨灿道:“制糖的法子又枯燥又繁琐,湄儿姑娘那般天仙似的人物,我怎么能用这种俗事污了她的耳朵呢?” 罗湄儿只觉得一阵无力,这个傻子真是没救了…… 罢了罢了,好在那冒牌货没有骗成,真要是被她冒我之名把人家的独家秘术骗走,我会更生气的。 杨灿的眼神又软下来,像是陷入热恋的少年般喃喃自语起来:“从那天起,我们就偷偷往来了。可惜好景不长,很快就被罗大将军知道了。” 罗湄儿瞪大了眼睛,从网眼里看着杨灿,不会吧……假罗大将军也要出场了? 就听杨灿道:“罗大将军派来了他的老管家,老管家说大将军很生气,因为我一个寒门穷小子,配不上他罗家嫡女。 后来湄儿回家,和罗大将军据理力争,大将军才派他的老管家再次找到我,说是只要我把制糖霜的法子无偿献给罗家,他就答应我和湄儿的婚事。” 简直是胡说八道!罗湄儿气的翻了个白眼儿,怎么可能嘛! 就算它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我爹也不可能把我拿去和一个寒门士子做交换呐。 罗湄儿忍不住道:“你就别做梦啦,罗家不可能为了换取制糖秘法,就把嫡女嫁给你的!” 杨灿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惨淡,看得人心头发酸。 罗湄儿顿时有些于心不忍了,语气软了下来:“我……我不是嫌你门户低微,我是说……” 杨灿点了点头,黯然道:“你说的对,罗家……的确是骗我的。” “啊?”罗湄儿又懵了。 杨灿悲愤起来:“我熬了一整夜,把制糖的步骤一字一句地写下来。 我以为能用这法子换回一桩金玉良缘。 可谁知,那老管家拿到之后,立刻就叫家将杀我灭口!” 罗湄儿瞬间绷紧了神经,明明看见人就好好站在眼前,知道他定然没事,可还是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我当时又惊又怒,拼了命从他手里抢回那张纸,直接吞进了肚子里!” “好!做得好!”罗湄儿忍不住脱口叫好:“这才对嘛,我就说那个所谓的‘罗湄儿’一定是骗子!” “不!她不是!” 杨灿愤怒地低吼出声,狠狠地瞪着罗湄儿:“湄儿是不会骗我的!她那么可爱,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说话时声音比蜜还甜,她怎么会骗我? 她一定是被罗大将军软禁在家了,骗我的是罗大将军,绝不是她。” 罗湄儿:“……” 毁灭吧,赶紧的,累了,她不想再跟傻子说话了。 杨灿这边却是入戏了,演的越来越像。 他大口地喘着气,好半天才平复下来,沉痛地道:“我的亲眷……都被罗府家将给杀了。 因为他们还需要从我嘴里套出制糖法,所以才没有立刻杀我,我也是因此才得以逃脱。” “那你怎么不报官呢?”罗湄儿急问道。 “报官?”杨灿惨笑一声,悲愤地道:“我去过衙门了,可衙门口他们也埋伏了。 而且……我那一家亲眷存在过的痕迹,全都被他们抹掉了,我怎么告啊!” 罗湄儿不太明白,疑惑地道:“抹掉了?什么意思?” 杨灿深深地吸了口气,道:“就是说官府的户籍册上,我们一家人的名字凭空消失了。 好像这世上,就从来没有出现过我们这一家。” 罗湄儿顿时倒抽一口凉气,这绝不是普通骗子能做到的! 这些人背后定然是有权有势的世家大族,甚至是朝廷重臣,否则哪有这么大的手笔? 杨灿看向罗湄儿,苦笑道:“想不到,我逃到陇上,还是被他们找到了。是因为我改良了耕犁和水车,名声传回了中原吗?” 罗湄儿一时语塞,她该怎么说? 这个故事她是刚刚听说,还没完全消化呢。 杨灿定定地看着罗湄儿,忽然问道:“褚兄,你告诉我,湄儿她……还好吗?” 罗湄儿的唇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你都被人坑成这样了,还惦记着那个“湄儿”呢? 你争点气行不行啊,好好的男人不做,当什么大冤……大情种啊! 可是看着他眼里的期盼和关切,罗湄儿的心又莫名地一软:这般深情的男子,哪怕是傻了点,也叫人狠不下心来呢。 她干笑两声,含糊地道:“她……挺好的,应该挺好的。我听说家里给她相了门亲,是江南赵家的公子,都被她退了亲……” “她果然还是念着我的!” 杨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湄儿,不管罗家怎么对我,我都不会恨你,永远不会。” 罗湄儿听得又要翻白眼了。 这时,杨灿却突然转身,从墙壁上摘下一口刀。 那口刀旁边还挂着一颗狰狞的虎头。 罗湄儿眼看着他握着刀,向自己越走越近,不禁瞪大了眼睛,吃惊地道:“你……你要干什么?” “湄儿是湄儿,罗家是罗家,你是你。” 杨灿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你既然找到了我,当然不能活着!” 说罢,寒光一闪,杨灿就当胸一刀向罗湄儿刺去! 第155章 举起手来 罗湄儿坐在地板上,双手举着猎网,冷不防杨灿一语说罢,便已挥刀刺来。 罗湄儿大惊失色,叫道:“住手!我就是罗湄儿!” 刀,硬生生地停住了,刀尖已触及衣襟。 罗湄儿甚至能感觉到铁器特有的冷意透过衣服砭刺到了肌肤上。 罗湄儿的心跳都似停了刹那,只惊出一身的冷汗。 只消她喊慢半分,这刀就刺进她的心口了。 也幸亏……幸亏她束了胸,不然……此时已经被刺伤了。 杨灿强忍住爆笑的冲动,用疑惑的目光盯着罗湄儿,疑声道:“你说……你是谁?” 他觉得,这种沉浸式表演没白做,他的演技已经突飞猛进,可以以假乱真了。 罗湄儿刚刚惊得停跳了片刻的心脏,这时才“卟嗵卟嗵”地急跳起来。 她艰涩地吞了口唾沫,一字一顿地道:“我说,我就是罗湄儿,吴州罗氏嫡女!” “你胡说!”杨灿猛地拔高声音,把刀又往前一递。 “你想求活,就想出这么一个烂主意?你个男人,还想冒充我的湄儿?” 罗湄儿崩溃地道:“我是女的!” “女的又如何?难道我的湄儿,我还不认识么?” 罗湄儿没好气地道:“有没有可能,你认识的那个‘罗湄儿’,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杨灿被激怒了:“你说她骗我?” “她当然,也可以叫罗湄儿,但是她自称吴州罗家女,那她就是骗子!” 罗湄儿挺起了胸膛:“我就是罗湄儿。我家与吴州赵家本都要交换庚帖了. 就因为你和那个假湄儿的风流韵事传遍市井,我的姻缘全被搅黄,整个江南都拿我当笑柄! 我一怒之下才千里迢迢来陇上找你算账的!” “不可能……怎么会……” 杨灿喃喃自语着,手一松,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杨灿双膝一软,一屁股坐在了猎网上。 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罗湄儿心头的火气忽然就散了大半。 这般深情,偏又被骗得如此狼狈,让她生出几分说不出的同情。 “罢了!”罗湄儿放软了语气:“我本来气得很,可看你这般……也算倒霉。” 杨灿忽然双手掩面,肩头不住地耸动起来。 罗湄儿轻轻叹气,耐着性子哄劝:“好啦,我自认倒霉,反正赵家那小子娘娘们们的,我本来也看不上……” 这话既像安慰他,又像自我开解。赵青衣确实入不了她的眼,可这不代表她愿意平白坏了名声。 可眼前这倒霉蛋都惨成这样了,她还能怎么办? 杨灿慢慢地放下了手,眼角果然有泪痕,罗湄儿的心更软了。 笑出了眼泪的杨灿拭了拭眼角,声音低沉地道:“罗姑娘,我放你出来。” 杨灿从网上走开,抓住离罗湄儿距离最近的一边,用力将猎网抬了起来。 这猎网可不是渔网,用粗麻绳和老藤编织的,熊罴野猪都能防,那是很重的。 之前豹子头把这猎网张挂在屋顶上时,可是喊了好几个侍卫过来帮忙。 杨灿吃力地将猎网举高,他与罗湄儿中间的网身还是往下坠。 杨汕向网里挪了挪,一手托着网边,一手把中间下坠的部分托举起来。 “快出来。” “好!” 罗湄儿答应一声,矮身就往外钻。 “哎~”罗湄儿忽然一声痛呼,她的高马尾挂在了老藤的缝隙里。 这一扯,痛得她一下子站了起来。 杨灿也看到了,下意识地就松开撑着网边的那只手,要去帮她摘头发。 “哎哟!”杨灿的身子本来就是正倾向罗湄儿,重心不稳,他身后的猎网骤然失去支撑力,“呼”地一下拍在他背上。 杨灿惊呼一声,整个人往前扑去,结结实实撞在了罗湄儿身上。 “卟嗵!”罗湄儿倒在了地上,紧跟着杨灿也倒了下来。 好在他反应快,双手及时撑在她身侧,两人之间还留着半尺空隙。 “姑娘别怕,我……” 杨灿正得意地想耍个帅,头顶的猎网轰然落下,砸得他双臂一软,整个人都趴在了罗湄儿身上,严丝合缝儿。 最要紧的是,他的唇瓣正对上她的。 “啊~~,呸呸呸,你给我起来~~~” 罗湄儿羞愤欲绝,拼尽全力去推他。 可猎网压在两人身上,刚撑起一点的杨灿又落了下来。 不过这次他偏了偏头,吻在了她泛红发烫的腮边。 书房外,豹子头慵懒地倚着廊柱坐着,横刀在膝,嘴里哼着跑调的山歌。 他攥着系在腰带上的小磨刀石,像握着一块印章似的,细细地打磨着刀口。 忽然,房中一声羞愤的尖叫传来,吓得豹子头一哆嗦。 他腾地一下跳起来,提刀就往书房里闯。 堪堪就要一脚踹开大门的时候,他突然又硬生生地停住了。 不对啊,刚刚我可是看过了,那个小罗是被网子网住的。 被那玩意儿网住,光是力大无穷是没有用的,一个人很难脱身。 而且杨爷也不可能坐视他脱身。 除非…… 书房内,罗湄儿面红耳赤地大发娇嗔:“痛痛痛,你别乱动,我自己来。” 说着,她便让杨灿双臂支撑着身子,给她留出足够的活动空间,然后小心翼翼地要把她缠进老藤裂隙里的头发摘出来。 这句话清晰地飘进了正侧耳倾听的豹子头耳中,豹子头暧昧地笑了起来。 你还别说,那位小罗兄弟是挺俊俏的哈,没想到杨爷还好这一口儿。 豹子头笑嘻嘻地走回去,往廊柱上一靠,继续哼着山歌磨起刀来。 …… 临洮城的独孤阀府邸,一片银装素裹。 飞檐斗拱上积着尺许厚的雪,书房里倒是暖融融的。 炭盆里的炭火燃得正旺,映得名贵木料制成的书案泛着温润的红光。 独孤阀阀主独孤望捏着一封原是火漆封口的信函,指腹摩挲着信上“吴郡罗府”的朱印,眉头微蹙。 信他已读完,已经装回了信封,思索良久,他才沉声道:“来人,去把三少爷请来。” 堂下侍立的小厮高声应喏一声,踩着廊外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匆匆离去。 坐在侧首的独孤瞻放下手中的茶盏,见兄长神色间藏着掩饰不住的笑意,不禁问道:“大哥何事如此愉悦?莫非吴郡罗家有什么好消息传与咱家?” 独孤望捻着颌下修剪整齐的胡须,打了个哈哈,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非也非也,并不是罗家有什么好消息。 而是罗霸那老匹夫撞了烦心事。他那宝贝女儿罗湄,不知何故离家出走了。” “呃……” 独孤望笑吟吟地道:“罗霸在信里说,他那丫头十有八九来了关陇,最可能的去处,就是于家的天水。” 独孤望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可他老罗和于家素来没什么交情,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这不,他就来了封信,求我帮忙找人,唯恐他的宝贝疙瘩在陇上受了什么委屈。 我寻思着,清晏这孩子办事一向稳妥,就让他再跑一趟天水吧,去把那罗家女儿给找回来。” 独孤瞻听他大哥说明缘由,不由得哑然失笑。 难怪兄长这般好心情,原来不止他自家宝贝女儿叫人头疼啊。 独孤望的小女儿独孤婧瑶,自小便是掌上明珠,许是把她宠溺坏了,前几个月竟因为不喜家族为她安排的婚事,竟负气出走了。 虽说后来有惊无险地找了回来,没受什么太大的委屈,但是婧瑶失踪那段日子,独孤望可是担惊受怕、寝食难安,至今心有余悸。 大哥常常抚须长叹,懊恼也不知道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生下这么个女儿来折磨他。 如今听说罗家女儿也是这般模样,想必大哥心里就舒坦了许多。 经此一遭,婧瑶倒是比从前乖顺了许多,至少不敢再独自离家了。 可她的执拗却也分毫不减,对于那桩婚事依旧是宁死不从。 想到这里,独孤瞻便放下茶盏,斟酌着开口道:“大哥,说起这罗家女儿,我倒想起咱们家婧瑶来。 婧瑶那孩子对慕容家的婚事抵触成这样,要不……咱们再从长计议?强行逼迫,怕是适得其反。” 方才还笑吟吟的独孤望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横了他一眼,道:“婧瑶是我独孤家的女儿,不是养在深闺里的一只金丝雀! 我独孤家的兴衰荣辱,她本就应该承担一份责任。独孤家每一个人的婚姻大事,都关乎家族存续,岂容她随心所欲的挑挑拣拣?” “可这孩子的脾性你也清楚啊大哥!” 独孤瞻苦笑着摇头道:“小时候她和慕容家那小子倒是很亲近,整日里‘慕容哥哥’挂在嘴边,怎么这长大了反而看不顺眼了?” “女儿家的心思,哪有什么道理可讲。” 独孤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等她成了亲,生儿育女,日子久了自然就和睦了。 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我当年洞房花烛夜,才见到你嫂子头一面,那又怎样?现在还不是相敬如宾? 婧瑶那孩子就是被我宠坏了,不能再惯着她了。” 独孤望叹了口气,声音沉了几分,带着深深的思量道:“二弟,你也不是不清楚咱们关陇如今的局势。 咱们独孤家控制着陇西、临洮一带,唯一没有天险阻隔、直接接壤的,就是于家的地盘。 于家占着天水、秦州膏腴之地,如今又和索家联了姻,一个有粮,一个有钱,两家同气连枝,俨然成了气候。” 独孤望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让一缕寒风透进来,顿时让人精神一振。 独孤望回身道:“当今天下思动啊,一旦异动起来,索、于两家联手,就是咱们独孤家最大的威胁。” “所以,大哥要和慕容家联姻?”独孤瞻一瞬间便明白了兄长的深意。 陇上八阀各据一方,有些势力中间虽然没有其他势力的存在,但多有崇山峻岭阻隔,这就是天然的屏障了。 而索家和于家却是直接接壤的,既没有天险阻隔,也没有其他势力横在中间。 而独孤家东临中土,西为陇上门户,八阀之中,唯一毗邻的就是于家。 一旦索、于两家联手图谋天下,东进的话,首当其冲就是独孤家。 那怎么办?独孤家只好和索家背后的慕容家联手了。 慕容家掌控着平凉、泾川等地,正好与索家接壤。 这样一来,一旦有事,慕容家和独孤家就能遥相呼应,索、于两家不管打哪一个,另一个都可以从背后给他们来个“千年杀”。 就这么着,独孤家和慕容家一拍即合,商量起了婚事。 本来一切都好,偏偏独孤婧瑶跟吃错了药似的,明明小时候跟她慕容哥哥挺要好的,这时却死活不愿意嫁了,还为此逃家。 “正是。” 独孤望神色凝重地道:“这桩婚事不是儿戏,而是我独孤家的万全之策。本来一切都顺顺当当的,偏偏婧瑶这丫头……”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书房外一道清脆的女声打断:“爹,你找我三哥啊?” 话音未落,一青一粉两道身影便联袂而入。 青衫的是三少爷独孤清晏,眉目俊朗。粉裙的则是独孤婧瑶,清丽不俗。 独孤望一见女儿,眉头就拧成了疙瘩:“我唤你三哥,你来做什么?” 独孤婧瑶在她亲爹、亲叔面前,可不摆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她把俏眼一瞪,抢白道:“是谁说女儿的婚姻大事关乎独孤家存亡来着? 哦,人家的婚姻大事都关乎家族存亡了,家族有点事儿,女儿还不能来听听是吧?” “你……” 独孤望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便恨恨地别过脸,对独孤清晏道,“晏儿,你即刻动身去一趟天水。” 独孤清晏诧异道:“去天水?做什么?” 独孤望道:“吴州罗家来信,托我帮他寻找女儿罗湄,他那丫头离家出走了,如今多半是在天水一带。” “谁离家出走了?是湄儿吗?”独孤婧瑶的眼睛刷地一下就亮了。 独孤瞻在一旁笑道:“可不就是她嘛,真不是个省心的丫头。” 独孤婧瑶顿时笑靥生花,拍手赞道:“果然不愧是我的金兰之友,随我! 爹,你可别说女儿不替你分忧啊,天水我熟,我去找吧!” 第156章 红裘逐雪路,新城待主来 隆冬腊月的陇右,铅灰色的天穹像是被冻裂了口子,渭水河谷与陇山支脉都被裹进了一片茫茫白雪之中。 今天风不大,但策马驰过时,风卷著雪粒子打在脸上,还是刮面生疼。 数十匹骏马,以一种最容易节省马力的碎步,沿著被雪半掩的古驛道,朝著天水方向驰去。 最前方两骑並驾齐驱,马鬃上凝结的霜隨著奔跑的顛簸簌簌而落。 左侧一骑,马上人一身玄色狐裘,领口处雪白的狐尾垂落,衬得那截露在遮面巾外的肌肤胜雪。 腰间鎦金饰玉的短剑隨著马身的奔腾起伏轻晃,剑穗上的墨色流苏沾了些许的雪沫子。 马上人眉峰如蘸了浓墨的笔锋,斜挑的眼尾藏著几分不输旁边马上女子的俊俏。 此人正是独孤清晏,只不过,独孤婧瑶那种哪怕是不经意间的顾盼,也会呈露出来的浑然天成的神圣端庄之態,是他所不具备的。 “三哥,这雪要是再大一些,驛道怕是都要被埋了。” 身著火红狐裘、戴著昭君暖套的独孤婧瑶大声说道,因为声音透过遮面巾传出来,稍稍有些含糊。 她说话时呵出的白气瞬间就被风雪吹散了,天是真的冷,但她的声音却很雀跃。 因为在她的死缠烂打之下,她的老父亲终是不过她,允许她跟著三哥一起再访天水了。 “是啊,但愿这两天不要再下大雪了,我们这河西良驹,脚力稳的很。 只要不下大雪,咱们从临洮到上邽,哪怕是绕著渭水走些弯路,撑死五天工夫也能到了。” 独孤清晏微眯著双眼,看向隱在雪中的山峦轮廓。 前方是陇山支脉,翻过那片山,再顺著河谷走出百余里,就是上邽了。 一共五百多里的路程,对於徒步的旅人来说是大煎熬。 不过对於他们这些骑著良驹骏马的人来说,也不过就是数日的风霜罢了。 马蹄踏过前面一处结冰的小水洼,发出“咔嚓”的碎裂声。 独孤婧瑶猛地一提马韁,坐骑人立而起又稳稳地落下。 独孤婧瑶似是很得意於自己的马术,笑得眉眼弯弯。 她的好心情当然不是真的因为马术高明,而是因为———— 她可以去找杨灿那廝兴师问罪了。 不得不说,她在丰安堡杨府的那些经歷,当时来说,可能远不及她在独孤家时僕从如云、照顾备至的美好。 可是————閒来回想,偏是这段日子最叫她难忘。 她被杨灿的人护送去了平凉郡舅家不久,就被她三哥独孤清晏找到了。 三哥哄她回家途中,曾经问起过她和杨灿侧夫人青梅结金兰之交的事儿。 我和小青梅结拜了? 我怎么不知道这事儿? 慧黠內秀的独孤婧瑶不动声色地向兄长承认了下来,说她与小青梅一见如故,確实结拜了。 不过,这次去了天水,她倒要找到杨灿那廝,当面问问他: 本姑娘什么时候和你小夫人结拜、成了你的小姨子了? 你脸呢?给我老实交代! 想到杨灿在她面前窘迫无措的模样,独孤婧瑶顿觉欢喜。 她藏在暖套里的手攥了攥马韁,娇喝一声:“驾~” 独孤婧瑶拍马提速,红裘红马,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瞬间冲向前方的风雪。 正旦的爆竹声还在天水郡的街巷里烧得啪作响,崑崙匯栈的大门却是紧紧地闭著。 门上掛著一块告示牌,上边一行大字写的还挺好看:“岁除打烊,正月初六启市”。 皮掌柜的揣著双手站在后院廊下,哈出的白气模糊了他的山羊鬍子。 匯栈里静悄悄的,除了他,就只有没有家的几个伙计还留在店里了。 没有家的伙计———— 当然就是於睿送给杨灿的那八名胡姬了。 八个活色生香、高鼻深目、肌肤胜雪,连抬手拂去发间落雪的动作都带著异域风情的妙龄少女。 皮掌柜捻了捻山羊鬍,坚持认为,这八位姑娘都是东家的囊中之物,绝非他可以染指的。 不过,这么秀色可餐的小女子,光是开饭的时候,看著她们端菜布碗的俏丽身姿,也挺下饭的啊。 就像地主家房檐下掛著的咸鱼,咱佃户咋了,还不能瞅著你家的咸鱼多喝两碗粥? 再加上过年的伙食確实比平时更丰盛一些,所以这还没“破五”呢,他就觉得脸颊都圆润了不少,摸上去软乎乎的。 “掌柜的,灶上的燉肉该起锅了。”阿依莎一掀帘儿,从房中走了出来。 一件石榴红的襦裙,领口绣著细密的螺旋纹,在素白雪景里格外打眼。 皮掌柜的点点头:“把姑娘们都喊过来了,开饭。” 话刚说完,就听见前院有人拍门,门板被拍的“砰评”直响。 皮掌柜的皱了皱眉,这大过年的,谁会来敲打烊的店门? 阿依莎已经识趣地道:“掌柜的你歇著,我去看看。” 不一会儿,阿依莎就领了一个风尘僕僕的汉子进了后院,交给皮掌柜的一封信。 送信人送了信就走了,皮掌柜的撂下筷子打开信件一看,眼睛顿时就亮了。 这竟是杨灿让他立刻著手打听上邦城主李凌霄的底细,以及有关上邦城户籍、赋税、军备等所有消息的一封信。 因为,他的东家即將入主上邽城,成为天水中心之城的新城主! “好!好啊!” 皮掌柜激动得心都要跳出腔子了,一巴掌拍在桌上,惊得正在吃饭的几位大姑娘都诧异地向他看来。 皮掌柜的笑容满面,自己东家成了上邽城主,那他这个崑崙匯栈的掌柜,往后在天水郡还有谁敢小瞧? 老话说水涨船高啊,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皮掌柜的起身就往帐房里走,连阿依娜刚端上来的一碗燉肉都顾不上闻了。 点亮油灯,铺开纸张,皮掌柜的磨墨的手都比平时带劲儿。 他在天水经营多年,上邦城里认识的朋友著实不少。 有在城主府当差的,有开绸缎庄的,还有做药材生意的,谁手里还没有一点独家消息? 皮掌柜的一边琢磨著人选一边写拜帖,字跡都比往日道劲了几分。 皮掌柜的一气呵成,一连写了七八份拜贴,正封拜贴呢,阿依娜带著两个姑娘过来了。 她们端著米饭、小菜还有一壶温好的米酒。 “掌柜的,你还没吃饭呢,再不吃可就凉了。” “成,放这儿吧。” 皮掌柜的把写好的拜贴全收了起来,看著三位“秀色可餐”给他摆布饭菜,皮掌柜的忽然灵机一动。 得嘞,我也不去酒馆了,就把他们请到匯栈来吃酒,让这些俏女子在一旁斟酒布菜。 男人嘛,酒到酣处,最喜欢在美人面前卖弄本事了。 到时候不管是李凌霄的私事,还是上邽城的公事,他们还不是知无不言? 想到这儿,皮掌柜的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在桌旁坐下,挥了挥手:“阿依莎,你去把姑娘们都喊过来,东家有件要紧事儿,咱得跟你们好好商量商量! 嘿嘿,先別问,是件大好事儿,只要你们办好嘍,以后准能去东家身边侍候著!” 陈府西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墙角的铜鹤香炉里燃著上好的沉水香。 菸丝裊裊娜娜地缠在描金帐幔上,连空气里都带著几分奢靡的甜。 陈家本是天水富贾,为了侍候索弘这位六十多岁的老姑爷,那可更是极尽了心思。 索二爷半倚在铺著白羊软褥的软榻上,手里捏著一只玉杯,唇边满是笑意。 虽然今年未能赶回索家过年,但是侄女儿索缠枝生了个儿子,索家嫁接到於家的这根枝椏,算是活了。 唯一令他不快的是,缠枝亲生的女儿,竟被杨灿安排的不知去向。 而且,缠枝居然还同意了,这就让他不好发作了。 那个小丫头如果养在索家,显然更易於拿捏索缠枝。 也许,索缠枝正是出於这种考虑,才把孩子藏了起来。 哼!连你都是索家的,居然还对索家存了防范之心。 索二爷打算回索家时,对索缠枝的亲生爹娘好好说说这事儿。 难道孩子交由她的亲外公亲外婆,她还不放心? 这孩子,总归是能掌握在索家的。 想到得意处,索二爷又是一饮而尽。 “爷,慢些喝,空腹饮酒伤了身子。” 过了这个年,已经十八岁的陈幼楚娇滴滴地说,用签子扎了块肉脯递到他的嘴边,声音软媚异常。 这小女子本就是一副水葱似的软嫩模样,如今初为人妇,眉眼间更添了几分柔媚。 索二爷张开嘴巴吃下肉脯儿,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身子,心情愈发舒畅了。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被轻轻叩响了。 陈幼楚蛮腰一扭,款款走去开门,进来的正是她的兄长陈胤杰。 陈胤杰捧著封火漆封口的信封,交到了索弘的手上。 “二爷,凤凰山庄索少夫人派人送来的信。” 陈幼楚见状,立刻识趣地敛了神色,悄悄退开了些。 她知道,自家老爷不喜旁人窥伺他的秘密。 索二爷坐直了身子,放下酒杯,从陈胤杰手中接过信封仔细看了看。 验过火漆封印之后,就用腰间佩玉的镶金边缘挑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 不过扫了几眼,索二爷脸上的神色就变得更加欢喜了。 “胤杰啊,你明儿去办一件事!” “二爷儘管吩咐。” “你去调查一下上邽城主李凌霄的诸般情况,还有上邽城的一应事务,越详细越好。” “上邽城?” 陈胤杰愣了一下,满脸诧异:“二爷,咱们————这就跟他干上了?会不会早了点,咱们现在的根基————” 索二爷“哼”了一声,把信纸拍在了小几上:“说什么呢,让你查,是因为————杨灿即將出任上邽城的新城主!” “什么?” 陈胤杰两眼顿时一亮,兴奋地道:“当真?杨灿,那可是咱们的人吶! 他做了上邽城主,那不就等於咱们索家间接控制了这座天水之城?” 索二爷笑吟吟地摆手:“去办事。” “二爷您放心,我这就去查,保管连李凌霄的老底都给他扒出来!” 陈胤杰攥紧拳头,转身就往外走,脚步都带著风。 索二爷端起玉杯一饮而尽,暖酒入喉,只觉得浑身都舒坦。 杨灿这颗棋子,居然派上大用场了。 那就————再容他多喘几年气儿。 > 第157章 替身滋味 罗湄儿在杨宅住了三天了。 头一日落脚,全是拜那场荒唐的“猎网逃生”所赐。 她和杨灿在纠结的老藤间像两条脱水的鱼儿一般胡乱挣动,好不容易才“蛄蛹”出一条生路。 她的衣袍都被颳得抽丝了,掌背和手腕上也有几道细密的刮痕,渗著点血丝,在莹白肌肤上格外扎眼。 姑娘家哪有不爱惜肌肤的,她回房后先细细地沐浴了一番,又向杨宅的婆子討了清凉的药膏,一点一点地涂在伤处。 一通忙活下来,天色已经晚了。 第二天一早醒来,她就发现自己鼻塞了。 想来是昨日沐浴后,只裹著件单薄的中衣在屋里敷药,耽搁的时间太久,著了凉。 这个年代,风寒这种病可也是不能大意的。 杨灿站在房门外,语气里满是愧疚:“是我照顾不周,罗姑娘,你且在这儿安心养著,等身子爽利了再走也不迟。” 他说话时,靴尖蹭著门槛,窘迫得像个做错事的少年。 罗湄儿本已到了嘴边的推辞,被这声真诚的歉意堵了回去,终是软了心肠。 她对杨灿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她知道,那个曾被杨灿放在心尖尖上的女人,並不是她。 可那个女人,偏偏又顶著“罗湄儿”的名字,借著她的身份,和杨灿耳鬢廝磨了那么久。 那些温柔的低语、郑重的承诺,杨灿唤的全是“湄儿”,那是她的名字,却不是说给她听的。 夜深人静的时候,这些念头就会像藤蔓似的缠上来。 她试著把自己代入那个“假湄儿”的位置,刚一想杨灿曾对著別人叫自己的名字,心口就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又酸又麻。 这种滋味太过微妙,说不清是委屈还是不甘,亦或是別的什么,反正搅得她翻来覆去睡不著。 更让她不自在的,是杨宅里那些丫鬟婆子看她的眼神。 她们的眼神儿总是透著一种说不出的暖昧,让她浑身的不自在,偏又挑不出什么毛病。 “罗姑娘,你醒了?快瞧瞧这几套衣裳合不合身。” 第三天一大早,卓婆子就提著个描金漆盒来了,脸上堆著笑,眼角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罗湄儿自带的衣物早没了著落。 除了那日“行刺”杨灿时穿的劲装还在,其余备换的衣裳,都被她临行前剪成了碎片。 女儿家的贴身衣物哪能落进旁人手里? 她原计划是得手后直奔马厩,趁著山庄未封赶紧逃之夭夭。 没成想如今要在杨宅暂住,身上那套劲装早已被藤枝颳得不成样子。 等卓婆子打开盒子,罗湄儿就愣了。 里面可不是男儿装,也不是她惯穿的素雅襦裙,全是一水儿的软罗裙。 水粉色的裙摆绣著缠枝莲,樱桃粉的袄子滚著银线,连裙裾內侧都绣著小小的並蒂桃。 “姑娘你试试,这是我们老爷从针娘房挑来的新衣裳,本是为庄里贵女裁製的,你试试合不合身。” 卓婆子说著就上前帮她解腰带,那股子体贴慈祥劲儿,和丰安堡时总向青梅打小报告的长舌妇判若两人。 “我们老爷说了,就要这般鲜亮的顏色,才衬得起姑娘你这般水嫩的好肌肤” o 罗湄儿被她哄得迷迷瞪瞪的,等她反应过来时,人已经站在了铜镜前。 镜子里的小姑娘穿著水粉色的罗裙,领口衬得脖颈又细又白,唇瓣被衣料映得也泛著粉,一双眼睛被嫩色衣裳衬得格外大。 罗湄儿登时有种重回十一岁的感觉。 就————好软萌! 我明明是陈朝大將军之女啊,这是什么鬼样子? 罗湄儿看著镜中那个眼睛大大、嘴巴小小,软萌可耐的粉色系小女孩,只觉得心中好羞耻。 卓婆子却看得眉开眼笑,围著她转了两圈,嘖嘖讚嘆:“哎哟哟,这真是仙女下凡也不过如此!嘖嘖嘖,瞧瞧这身段,这气色,哎哟哟哟————” 罗湄儿无奈地嘆了口气。 罢了,先凑活著穿吧,等我下了山,立刻去置备几套能骑马能舞剑的衣裳就是。 还有,她就是和杨宅里的丫鬟、婆子们稍稍熟悉了些之后,隨口问了一句:“你们天水,有什么很稀罕的在中原不常见的食物吗?” 没成想当晚杨灿就亲自来请,还带著他的小夫人青梅,说是要让她尝尝陇右独有的“胡炮肉”。 手艺当然是朱伟鹏朱大厨的手艺,那肉做得確实地道。 他用当地的羯羊肉切得厚薄均匀,用陇山特產的芜荑和椒醃渍得入了味,再用肥润的羊网油细细包裹,埋进烧红的炭火里炙烤。 炭火“啪”作响,油脂渗出来落在火上,腾起一阵阵焦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咬一口下去,外皮焦脆,內里的羊肉鲜嫩多汁,香料的香气混著肉香就在舌尖上炸开了。 罗湄儿確实没吃过这般有风味的肉食,不知不觉就多吃了两块。 只是这顿饭,杨灿的目光总在她身上打转。 罗湄儿起初有些不自在,后来悄悄观察了几回,发现那目光里没有贪婪,没有轻佻,甚至带著点她读不懂的悵惘,倒也不好发作了。 毕竟吃人家嘴软,人家这般热情款待著,她总不能平白给人脸色看。 直到酒足饭饱回了房,捧著丫鬟送来的香茗,靠在软榻上消食时,她脑子里才突然“叮”的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豁然开朗了。 杨灿为什么总是用那样忧鬱的眼神儿看我? 杨灿为什么要特意让人做这些粉嫩嫩的衣裳给我穿? 难道———— 他是把我这个真罗湄儿,按照他至今难忘的那个假罗湄儿在打扮? 他————他把我当成了那个女骗子的替身! 这个突如其来的认知,让罗湄儿气的半宿都没睡好觉。 难道我这个货真价实的罗湄儿,还比不上一个冒名顶替的女骗子? 难道我吴郡罗家的嫡女,要靠著模仿別人才能入你的眼? 第二天一早起来,罗湄儿就让卓婆子带著她,去了凤凰山庄的针娘房。 罗湄儿自己掏了银子,要求针娘们按照她的要求,裁剪几套服装出来。 “要利落,要能骑马,要能打人,要衬得人够精神!” 罗湄儿气咻咻地说,这什么软萌粉嫩的小可耐,她是一天也扮不下去了。 但是,衣服做好需要时间———— 罗湄儿在针娘房里气愤地表达她要什么风格,以便实现“穿衣自由”的时候,杨灿正在紧锣密鼓地张罗著入主上邽城的事。 他不能两眼一抹黑地去当这个城主。 所以,他先派人去了一趟崑崙匯栈,让皮掌柜的把上邽城里所有能摆上檯面,以及摆不上檯面的消息,全都帮他扫听一遍。 与此同时,他让索缠枝通过索弘那条线,让天水的地头蛇陈家,也帮忙打探情报。 不同的层面、不同的阶级,分別打探来的消息,可以让他更准確、更全面地了解上邽。 难得的是,现在代来二脉、索家、於阀主,都觉得他是自己人。 这种左右逢源的好机会,他当然要充分利用起来。 杨灿还派人去了丰安庄,去找老辛。 上邽城的城防武装,可那是前城主李凌霄的班底,人心隔肚皮,骤然接手的话,他根本没法放心用。 他需要一支完全听命於自己的亲兵武装。 老辛如今相当於八庄四牧的总教头,杨灿要他从调教过的部曲中,抽调一些精锐出来。 一个庄子哪怕只抽十个人出来,那就是一百二十人。 一百二十人的亲兵卫队,在和平时期,足够了。 上邽城的城防武装力量他又不是不能用,他只是需要一些自己人,以点带面而已。 鸡鹅山的果园被正月初六的暖阳浸得透亮。 一群半大的孩子,嘰嘰喳喳,屋里屋外的跑,像是一群在果树枝椏间快乐地跳来跑去的麻雀。 他们盼这一刻盼了整宿,因为今儿一早,他们就要搬去上邽了,往后就能天天看见乾爹了。 旺財扎著粗布腰带,正指挥著孩子们归置他们那些“宝贝”。 玩得泛起了玉色的羊骨头、磨得发亮的木剑、圆滚滚的核桃、还有沉甸甸的松塔———— 他们认真地把自己的宝贝放进竹筐,再提出房子,踮著脚尖推到车上。 双胞胎姊妹胭脂和硃砂守在牛车旁,帮他们看著,孩子太小,篮子送不上车的,他们就帮一把。 杨笑和杨禾是二十八个孩子里边年纪最长者,如今转过了年,都是八岁。 她们也在一旁帮著照看,自己的东西暂且顾不上了。 “都把自个儿的玩意儿收牢实了!” 旺財扯著嗓门喊:“能放车上的都放车上,那个木刀木剑,別插在腰上了,再晃悠掉嘍。 小十六,你那么大一个松塔,能塞进怀里吗?放车上,放车上。” 旺財太好说话了,小傢伙们根本不怕,依旧我行我素。 大姐头杨笑不满了,脆生生的就是一声呵斥:“都別吵吵了,没听见旺財哥说话吗?” 才八岁的杨笑梳著双丫髻,却把小腰板挺得笔直,后背抄著手,眉头微拧,学著她乾爹的架势。 “都听见旺財哥的话没?肃静!再吵就不许坐车,跟著走!” 这个惩罚可重,闹哄哄的孩子群瞬间静了下来,其中几个淘气的还吐了吐舌头。 靠山那立泥坯房前,孕妇和寡妇们揣著手站著,对这况孩子的离去有况不舍。 孩子们在这住的时候,整天吵闹,吵得人心烦。 可如今他们卷搬走了,却叫人有况捨不得了呢。 杨灿已经给这些鲜卑孕妇们做好了安立: 她们照旧住在这里,先前对她们的承诺也依旧有效。 就连那个无儿无女的弗產婆,也被杨灿留住在了这里。 前山有几个园丁已经和这里的几个妇人眉来眼去了。 看来,这几个妇人以后就捲住在这里了。 往后弗產婆可以帮他们带娃,他们小两口则可以都在果园做园丁,大家搭伙,彼此都有个照应。 对杨灿来说,关照一下这个孤寡老婆子,也不费什么事儿。 把这弗產婆留在山坳里,才是最稳妥的安立。 杨灿的亲生女儿,也卷跟著这况义子女一起去上邽了,算是这况孩子里边最小的一个。 没人注意到,孩子们忙著搬家的时候,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在附近徘徊著。 “还是没找到————” 秦太光鬼鬼祟祟地猫著腰,目光在地上扫来扫去,他的墨符始终不见踪影。 邱澈站在他身侧,指尖捻著下巴上的碎须,声音压得极低:“太光兄,你会不会是落在別处了?” “不可能!” 秦太光的声音发闷,:“我一向贴身戴著的,除了在这儿跟人打了那么一场糊涂仗,最有可能遗失。” 邱澈皱起眉道:“总不能是那况孩子捡去了吧? 他们既是杨灿的义子女,就该懂得墨符的用处。 那就是一块我们墨者的身份证明,对他们来说,有什么用?” 墨符这东西,说金贵也金贵,说寻常也寻常。 它是墨者身份的凭证,却不是唯一凭证。 三派墨者理念虽有分歧,却都认这枚小小的木牌。 哪怕你师父是楚墨,你若践行齐墨的主张,照,能算齐墨中人。 但你脱离墨门了吗?没有,你还是一名墨者。 师承从来都不是標准,理念才是。 是以三派从不在墨符上做文章,)式用法都遵照古制。 那况孩子真卷需卷,杨灿这个师父自会为他们置办,犯不著藏他的呀。 “咱们都已经离开了,为了找这枚墨符又半道折了回来。” 邱澈嘆了口气,拍了上他的肩:“实在找不著,不如先回稟鉅子。 你如今都能带徒弟了,难道还不会製作吗? 回毫自己亲手艺做一块便是,何必执著於这枚?” 秦太光的肩膀突然垮了下来,声音里添了几分沙哑:“这是我师父亲手给我刻的,他走的时候,他就留了这个给我。” 风滑著乾枯的果元叶子擦过脚边,秦太光仰起毫,望著毫顶的暖阳呆了片刻。 他终是摆了摆手:“罢了,再找也是白费力气。咱们走。” 两道身影像两缕青烟似的,贴著竹篱笆掠了出去。 脚步轻盈敏捷,世快就消失在了疏旷的果林深处,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没有人知道,这里刚刚来过两位墨者。 更没人知道,他们遗失的那枚墨符,已在恰当的时机,落到了恰当的人手里。 这枚小小的木牌,將以一种无人预料的方式,亏改写所有人的命运。 第158章 糖霜之约 于家长房后宅暖阁里,暖意混着花架上蜜蜡梅的清冽香气,在雕花描金的阁间里缓缓流淌着。 索缠枝斜倚在贵妃榻上,身下的雪兔褥子细密柔软得仿佛一团云絮。 她身旁的褓中,就是刚刚吃饱了奶,被拍睡着了的孩子。 奶娘正系着布衫的领口,看见孩子熟睡的模样,失笑道:「小郎君还是跟他娘亲亲呐,你看这一到了少夫人身边,他就安生了,真是个有灵性的。」 索缠枝淡淡一笑,道:「难得这孩子消停一会儿,你去偏房歇着吧。」 「欸!欸!」 奶娘连忙应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念叨,「男孩子嘛,淘点好,淘点有出息! 少夫人放宽心,小郎君将来定是个有大造化的。」 奶娘退了出去,一时间暖阁里就只剩下了索缠枝和小青梅,还有榻上熟睡的孩子了。 铜壶滴漏的声音因此变得清晰起来,「滴答、滴答」地敲在人的心上。 索缠枝的目光重新回到褓上,看着熟睡的孩子,低声道:「这孩子精神头儿旺着呢,一天到晚的折腾。」 她抬起头来,看着青梅,问道:「我那孩子————她乖吗?」 青梅走到榻沿几上坐了下来。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几枝细小的兰草,衬得她本就俊俏的眉眼愈发妩媚了。 曾经的小丫鬟现在已经有了几分小妇人的温婉。 「姑娘放心,小娘子可乖着呢,」 她往索缠枝身边凑了凑,声音也放轻了:「前几天一抱去果园,就没有一个不喜欢她的,乖得招人疼。」 索缠枝听了,眼底漫开一层感伤的柔意,她想像着女儿的模样,也不知她是像自己多些还是像杨灿多些? 于是,那心口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似的,又酸又胀。直到现在,她才只见过女儿一回呢。 「夫君说,」青梅见她神色落寞,连忙转移话题:「让我问问姑娘,想给小娘子取个什么名字。」 索缠枝回过神来,眼底的感伤褪去几分,却多了些嗔怪的意味:「我女儿难道就不是他女儿了?他这个当爹的不取,倒让我来取?」 青梅赔笑道:「夫君也是想着,这是姑娘你十月怀胎、辛苦分娩的孩子,总归是该你疼惜的。 他怕你心里已经有了主意,特意让我来问问嘛。 不过夫君倒也给小娘子想了几个名字,说给姑娘听听,由你选一个合心意的」 。 「哦?说来听听。」 青梅便扳着手指数道:「有温婉些的,叫书瑶、知予,风栖也好。 还有单字的,鸾、凤、黛,都是极美的字,夫君说,请姑娘挑一个。」 索缠枝想了一想,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便道:「这名儿,孩子是要用一辈子的,我再斟酌一下。」 青梅应了声「是」,下意识地扭头往门口看了一眼,又回过头来,低声道:「姑娘,一会儿我们就动身往上邽去了。 夫君说,等到了上邦城,我就可以假装有了身孕。 这样一来,小小姐很快就能以我亲生的名分养在身边了。」 索缠枝轻轻点头:「嗯,我原想着你在山庄里,人多眼杂。 冒充有孕容易败露,就没让你冒那个险。 如今你要下山去上邽,那里倒是好安排了。」 索缠枝顿了一顿,忽又想起什么似的,目光在小青梅平坦的小腹上扫过,疑惑地道:「对了,你陪他的时间比我还多,这肚子————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青梅的嫩脸「唰」地一下就红了,暗自腹诽:你家男人有种子他不往地里种,我有什么办法? 青梅只好红着脸支吾道:「夫君说————说我身子骨刚长开,晚几年再生更好。 他还说,若非姑娘你必须得有个孩子,他都不想让你现在就生。」 说到这里,青梅眼热地瞟了一眼榻上的孩子,轻轻叹息道:「其实我也就比姑娘你小一岁半,姑娘都能生,我怎么就不能生了呢,真是的。」 索缠枝这才明白过来,想来是杨灿怜惜青梅身子骨儿刚刚长开,所以用了些什么手段,不想她现在就有了孩子。 索缠枝便轻笑道:「总归是因为他心疼你,便晚两年也没什么。」 说到这里,索缠枝有些不舍地道:「可惜,你们这一下山,我这一年到头,也不知道还能见你几回,见着孩子几回。」 青梅的眼圈儿一红,轻轻握住索缠枝的手,柔声道:「姑娘放心,等婢子在那边安顿下来,每个月都会来看你。」 「可别!」 索缠枝马上摇摇头:「孩子还小,离不了人看护,你若带她来,那就更加不妥。 你只管用心把她照料好了,我这里便一万个知足。 怎也要等她过了周岁,你再带她回山,我才放心。」 青梅点头答应,幽幽地道:「要是姑娘你也能去上邽城中长住就好了。 索缠枝苦笑道:「我倒也想,可————哪有合适的借口? 我是索家长媳,不在公婆面前侍奉晨昏,像什么话?」 青梅只是随口一说,她也想不出什么妥当的办法,两人一时无言。 暖阁里又只剩下铜壶滴漏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在数着流逝的时光。 过了片刻,索缠枝才轻咳一声道:「那秘道,已经封死了吧?」 青梅的神色严肃起来,点了点头道:「姑娘放心,两端都用砖石封死了,还浇了糯米汁。 只等开春引水进来,秘道中间部分一塌,便没有任何痕迹了。」 索缠枝颔首道:「成,我知道了。引水入园之前,那处宅子我不会让其他人搬进去的。 杨灿今日将赴上邽就任督护的消息,早已像春风般吹遍了整个凤凰山庄。 一大早,庄门外便已聚集了各处管事,人人提着备好的程仪,一副要郑重相送的模样。 这回赶来相送的管事,可不单单是长房里的旧人了。 李大目裹着一身簇新的藏青缎面袄子,料子是上等的。 他迈着八爷步,一步三摇地走进杨宅的院子,新鞋踩在路上,嗒嗒作响。 如今他已经是于家长房的新任大执事,取代了即将赴任的杨灿。 今日到宅中促请杨灿启程的差事,自然就该由他这个新执事来办。 这处宅院是杨灿入秋时刚翻修完的,青砖缝里还带着新泥的气息。 黛瓦排列得整整齐齐,就连檐角的兽头都透着股鲜亮劲儿。 廊下的柱子刷了三遍上等清漆,漆水饱满,映着墙根下未化的残雪,亮得几乎晃眼。 李大目伸出手,指尖在光滑冰凉的廊柱上轻轻一抹,触感细腻得不像木头。 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再瞧那院中的石子路,竟是用各色卵石拼出了规整的「福寿纹」,每一粒石子都嵌得严丝合缝。 这等考究的排场,以后就属于他了。 「嘿嘿嘿————」李大目忍不住地笑出声来。 杨灿入秋才修好的新宅子,连炕都没睡热乎呢,就归了他了。 这么一想,他忽然觉得杨灿简直就是他的福星。 自从他当初被杨灿点将去了丰安庄,他的路就越走越顺、越走越宽了。 不过,要这么说,他杨灿旺了我,我也旺了他杨灿呀! 对,我们这叫互相旺! 李大目心头一热,情不自禁地说出了口:「旺!旺旺旺————」 「哪来的野狗在这儿叫唤————」一声粗嗓门,挎着腰刀的豹子头程大宽从厅里大步走了出来。 看清了廊下人,豹子头顿时有些尴尬:「哎哟,原来是李大执事! 你瞧我这眼拙的,没听出来,不是,没认出来。」 李大目翻了个白眼儿,干笑道:「那什么,对!我家小檀属狗的,方才我就是突然想起了这茬,顺嘴喊了两声,让程兄见笑了。 李大目话锋一转,脸上堆起更热络的笑来:「程兄,李某这里给你道喜了!」 程大宽瞪眼道:「李先生你这话可就奇了,如今是你升了长房大执事,该我给你道喜才对,你给我道的什么喜?」 「我这算什么喜?不过是接了个现成的差事。」 李大目摆摆手,走上两步,压低声音道,「程兄,你想啊,杨大执事此去上邦当督护,掌着一城的事务。 那这上邽城的部曲督之位,他不交给你,还能交给谁? 交给别人,他放心吗? 我这提前向你道一声喜,难道不应该吗?」 「欸?嗨,还真是————」程大宽的嘴巴咧开了。 他只知道杨灿越往上走,自己就越是跟着沾光。 不过这只是他常识性的本能判断,他还真没想过这么详细的东西。 有了李大目这句话,程大宽心中的喜意顿时像泼了油的火,「噌」地一下烧了起来。 「部曲督!好好好,我倒要看看,那亢正阳以后见了我,还敢不敢像以前那样摆架子!哇哈哈哈————」 杨宅搬家的动静闹得正酣,箱笼碰撞声、仆役吆喝声此起彼伏,却像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在了客房之外。 赵楚生埋首于案前,狼毫笔在纸上疾走如飞,根本不为外物所动。 这位巨子哥,做什么事都带着股「一根筋」的执拗,专注且专一。 此刻他正在写信,他要把他还能联系得上的、散落各地的秦墨门人,尽数召至天水。 这几日与杨灿相处下来,他心中的念头愈发笃定: 杨灿才是他秦墨的未来! 至少比他这个不称职的巨子,更能让秦墨学派在乱世中扎下根来。 他得赶在秦地墨者从他手中彻底散架之前,把人尽可能地聚集回来。 他知道杨家人启程在即,可这不是还没走呢么? 他早日发出一封信,就有可能多联系上一个同门。 这位巨子哥,此时心里颇有种只争朝夕的急切。 隔壁客房里的气氛,却与这边的紧迫感截然不同。 罗湄儿一身月白劲装,腰间束着墨色鸾鸟纹腰带,分明是一副要远行的打扮。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先前在江南,我听了些风言风语,只当你是————,便揣着一肚子火气赶了来。」 她的声音顿了顿,语气更柔软了些:「如今真相大白,我是受人牵累,而你———— 比我还惨,这桩事,便就此揭过吧。」 说罢,罗湄儿浅浅一笑,梨涡隐现:「前两日我偶感风寒,多亏你派人悉心照料,这份情,我记下了。 如今你举家迁去上邽赴任,我先贺你高升。至于我,也该回江南去了。 杨灿的手指下意识绞紧了腰间的革带,紧张地道:「罗、罗姑娘,你何必这么急呢? 不如————在我府中再多住几日?」 看他这副窘迫得话都要说不利索的纯情模样,罗湄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的杏眼弯成了两道月牙儿,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你都要举家搬去赴任了,我一个外客还巴巴地跟着,生怕不被人家笑话么?」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杨灿慌忙摆手,硬憋了憋,脸终于成功地憋红了。 「我是想着,陇上这地方不比江南,制糖的原料少得可怜。 你罗家是江南士族翘楚,不知————有没有兴趣与我一同设坊制糖?」 罗湄儿一双杏眼睁得溜圆,失声道:「你说什么? 你可知晓,若你真能把甘蔗做成金砂般的红糖、白雪似的糖霜,那便是一座取之不尽的金山! 你竟要————拿这法子,与我罗家分享?」 杨灿腼腆地笑了笑,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温柔,却又透着异常的坚定:「我这制糖的法子,本就是要献给一个叫罗湄儿的女子,不是么?」 那目光太灼热了,灼得罗湄儿的芳心猛然一跳。 可下一刻她便觉出了不对,杨灿的视线看似落在她的身上,却更像是穿透了她的身影,落在了另一个看不见的人身上。 一股莫名的酸意突然就涌上罗湄儿喉头。 她不理解,那个让杨灿念念不忘的「女骗子」,就真的那么好? 可————,看到他藏在眼底的那份深情,谁又能不为之动容呢。 问世间情为何物————,他————真的好深情、好感动啊! 杨灿一边努力放空了自己的眼神,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习得了屠龙之术,若世间无龙,岂不扯淡? 我虽然懂得制糖之法,可是陇上缺原料啊,那不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吗? 即便日后我有财力去江南开办制糖坊,就这么一个暴利的行当,我也难免被江南本土士族嚼的渣都不剩。 所以,和罗家合作,才能完美地规避这些风险。 她出原料与渠道,我出技术,既能让糖霜之法迅速变现,又能借罗家的根基安稳立足,这才是双赢之法啊。 更何况,巨子哥被我忽悠的跟打了鸡血似的,正在疯狂摇人。 等他把秦墨门人都给召来,就他们搞的那些研究,哪个不烧钱? 我不马上想办法搞钱,到时岂不抓瞎? 杨灿定了定神,再次望向罗湄儿的眼睛,发动深情大法,语气愈发恳切起来: :「罗姑娘,你愿意吗?」 第159章 隐世巫踪 杨灿从罗湄儿嘴里得到了满意的答覆,转身离去时,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刚刚出门,廊外的阳光还没照到脸上,杨灿便矍然惊醒:坏了,忘了我的纯情少年郎人设! 於是,身后的门將关未关之际,杨灿握起了右拳,用力地一挥,就差喊个“耶”字了。 然后,他又像生怕被罗湄儿看到似的,急急一回头。 果不其然,这孩子气的一幕,被罗湄儿看到了。 “果然啊——————,他是为了留我多住些日子。”罗湄儿被他那笨拙的雀跃,逗得唇角翘了起来。 想到杨灿为了留住自己,竟肯连天下闻所未闻的独家製糖秘法都拿出来分享,湄儿的心头便漾开了一圈小小的得意。 哪个女子心底没有藏著一个小公主呢? 那小公主总觉得自己就该是天下无双的,哪里容得別的女子分去对她的关注。 杨灿如今对她这般费心示好,那是不是说明,在他心里,自己正慢慢战胜那个女骗子? 想到这里,小公主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下巴微微扬起,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傲娇。 “哎哟,湄儿姑娘,你这换的什么素色衣裳? 先前那套粉綾袄子多衬你啊,穿起来活脱脱就是一个娇滴滴的小公主————” 卓婆子推开门走了进来,她是奉命来帮罗湄儿收拾行装的。 她就喜欢打扮罗湄儿,罗湄儿的底子多好啊,生就一副江南女子的好皮囊。 她的眼瞳澄亮得如同浸在溪水里的黑曜石,她的唇瓣是天然的粉润色,就像刚被春风吹绽的花瓣,她的肌肤白得就像是刚剥了壳的莲子,稍稍一掐都能渗出水来。 怎么可以打扮成这副样子呢? 简直是暴殄天物! 罗湄儿听得脸都黑了,她才不要做一个娇滴滴的小公主。 穿上那种粉嫩的衣服,整个人都软萌可爱得像个小女孩,太羞耻了! 她可是生长在武將世家啊! 卓婆子哪里知晓她的出身,在卓婆子眼里,这定是杨家將来的女主人之一,可不得提前巴结著? 她一边麻利地帮罗湄儿收拾著行装,一边用絮絮叨叨的抱怨,行夸奖讚美之事实。 罗湄儿被她照顾得无从插手,索性坐回椅上,思绪又飘回了方才杨灿的一番谈话。 去江南开一座双方合作的製糖坊? 这主意好像————好像真的很好! 赵家前些日子当眾拒婚,父亲嘴上说著“我儿值得更好的”,可他觉得很没面子,湄儿是知道的。 这桩婚事本是为了巩固两股政治势力联盟的一个纽带。 如今婚约告吹,不仅折了罗家的顏面,就连素来倚重父亲的大司马那里,恐怕也会有微词。 然而,我若是能带著製糖坊这桩稳赚不赔的生意回去,那可是一座看得见摸得著的“金山”。 哼,到时候,天下人都会说,赵家犬子安能配我罗家虎女! 如此一来,不仅能为我罗家挽回声望,更能帮父亲在大司马面前站稳脚跟。 想到这里,罗湄儿一双杏眼便慢慢弯成了月牙儿———— 杨灿说服了罗湄儿,出来后就让卓婆子去帮她收拾行装,免得这小妮子心思多变,忽然又改了主意。 他得先把这小妞儿拐去上邦,然后琢磨一套縝密的合作方式、制定一套滴水不漏的契约,哄这小妞儿签字画押再说。 毕竟,那位罗大將军是什么人,靠不靠谱,他也不清楚。 可別一个不小心,赔了夫人又折兵。 隨后,杨灿便去了前堂,让豹子头盯著宅子里最后的归拢。 他和已然等候在此的李大目,去向阀主於醒龙辞行。 “公子,阀主已在花厅相候了。”老管家邓潯降阶相迎,笑吟吟地说。 李大目听了,不禁露出艷羡之色。 阀主在花厅召见,这可是不把杨灿当外人了啊,绝对是当成心腹在培养。 杨灿不卑不亢地点点头,隨著邓潯往花厅里走。 “杨灿,李大目。”於醒龙穿著常服,坐在花厅里,微笑道:“你们都已交接清楚了?” 二人齐齐施礼:“是,俱已交接清楚。” 於醒龙点点头,看向杨灿:“此去上邦,任一城之督,老夫对你期许甚深。 李凌霄老迈,上邦多有齟齬,你只管大刀阔斧,只要你踢得开局面,老夫不管你用什么手段,都会全力支持你。” 李大目听了,羡慕地瞟了杨灿一眼。 杨灿微感意外,长揖道:“臣谢阀主知遇信重。” 於醒龙这一辈子都是优柔寡断的性子,前怕狼后怕虎的。 可他去年这一年来遭遇的重大变故太多了。 先是他精心培养多年的长子死了,而费尽心机新立起来的嗣子又太年幼。 接著他便被二房的於桓虎將了一军,虽然他暂时占了上风,可也和二脉彻底决裂了。 於桓虎发誓说从此要自禁於代来城,可不就是从此与他永不相见了么? 接著他最信任的外务执事何有真背叛了,而且是很早就背叛了。 如此种种,让於醒龙的心態彻底崩了。 他执掌於阀数十载,靠的便是步步为营的谨慎。 可去岁一年的连番惊变,恰似一柄重锤,生生砸碎了他固守的安稳。 长子殞命,二脉虎视,心腹背主———— 这般锥心之痛,足以让任何沉稳之人,心境天翻地覆。 这老傢伙现在梭哈了! 他赌上了一切,要全力培养、扶持一批新人,逐步替代已经腐朽不堪的老团队。 唯有如此,等他儿子长大成人,才不会从他手中接过一个已经无可救药的烂摊子。 这人啊,一旦赌上了最后一笔筹码,倒是会变得光棍起来了。 於醒龙爽朗地一笑:“往日里老夫行事,总觉得既然一身系以全阀,自当谨慎小心,唯恐行差踏错!” 於醒龙坦率地道:“老夫错了,你年少锐进,心思活络,此去上邦,只管放手施为。 老夫,要看到新、看到变!” 这番许诺掷地有声,他竟也不避李大目。李大目是杨灿举荐的,那就必然与杨灿走的最近。 何况,他的打算,就算能隱藏一时,等他物色的年轻人纷纷走马上任时,也必然会被人知晓他的心意。 所以,於醒龙也就不遮不掩了。 杨灿长揖,沉声道:“阀主放心,杨灿此去上邽,必固城防、整吏治、安民心,求新、求变,绝不负阀主所託!” 於醒龙这才展顏,挥手道:“去吧,好生做事,老夫————等著看你,还我一个全新的上邽城。” 杨灿沉声道:“杨灿铭记此言,定不辱命。” 於醒龙转向邓潯道:“替老夫送送杨城督!” 杨灿行至凤凰山庄山门口时,大门两侧早已站满了送行的管事。 这些人里,既有长房的旧部,也有主院的管事们,一时间衣袍翻飞,人声鼎沸,极显热闹。 邓潯的到来尤其引人瞩目,他虽然只是主院的大管家,但他肩上却担著阀主的体面。 他这人一向不和於阀重臣私相交往,他能来,那就是代表著阀主。 这份分量,让凤凰山庄大门前的喧闹都淡了几分,眾管事不禁有些拘谨起来。 杨灿一一谢过眾人的心意,看著又一车沉甸甸的程仪被搬上队伍后方的马车,这才翻身上马。 在管事们的道別声中,杨灿一行队伍热热闹闹地驶离了山庄。 车厢內,赵楚生根本不顾车子的顛簸,依旧蹙著眉头思索,反覆回想师门旧人。 那些还有联繫,知道准確居所的,他都已经写好信了。 这时正在回想的,是那些已经失去联络,但还知道大致居住范围,如果派个送信人细细寻访,未必不能重新取得联繫的同门。 队伍行至山下鸡鹅山时,早已等候在此的旺財、胭脂、硃砂领著杨笑、杨禾等二十八子便兴奋地一拥而上。 队伍停下,上演了一出会师的戏码,瞬间让队伍的声势又壮了几分。 杨灿那粉雕玉琢的小女儿,趁此机会被青梅抱进了车厢:“这孩子还小,山风凉,可別著了风寒。” 至此,队伍里既有旧部亲信,又有新人,更混著妇孺婴孩,成分愈发复杂起来。 这般乱象之下,即便真有人对那婴儿的来歷起了疑心,想要追查根由,也只会陷入千头万绪的迷局,一时半会儿摸不到线索了。 待大队人马出了山区,前方道路上更有一支整齐的队伍等候在那里。 这是老辛给杨灿拉来的亲卫队,一共一百二十人。 这一百二十人,是老辛从八庄四牧里筛了又筛的好手。 他並非是按人头均分、从每处抽取十人的做法,而是实打实凭著本事论高低,挑出来的最顶尖的汉子。 如今的杨灿在八庄四牧威望正盛,更別提“去上邦城做城主亲信”本就是旁人求之不得的美事,谁不是拼著劲想入选? 老辛骑在马上,向杨灿一抱拳,大声道:“城督府亲卫,共计一百二十人! 他们个个能骑善射,拳脚功夫同样硬朗,皆是以一当十的好汉子,今向城督大人报到!” 在涇川与灵台交界的子午岭深处,千年古木如擎天之柱,枝椏交错间將日光滤得只剩星点碎金。 山壁被岁月啃噬出无数褶皱,那些天然溶洞便藏在这褶皱深处。 唯有寒冬时节,草木枯偃、叶落枝禿,这些隱蔽的洞口才肯露出些许轮廓。 西侧六盘山余脉的月亮山更是险峻,峰峦如刀削斧劈,陡峭得连常年攀山的猎人都要绕道而行。 这片山域名义上是慕容家的领地,可即便煊赫如慕容氏,也从无人敢深入腹地。 他们要取木材,只需在子午岭外围砍伐,那里的参天古木已足够支撑家族用度,何必去闯那连飞鸟都少至的险地。 没人知晓,那些幽深溶洞里竟有人烟,且绝非粗陋的避难所。 顺著天然形成的洞口往里走,不过数丈,眼前便骤然出现一道人工凿刻的石门。 石门厚重,推开时发出“吱呀”的沉响,门后是一处宽敞得惊人的洞穴。 洞壁上燃著的油灯昏黄摇曳,光线触不到洞穴的边际,仿佛这山腹里藏著一个未知的世界。 这是一处乾爽的旱洞,地面被反覆平整过,脚踩上去竟无半分碎石硌脚。 提灯人举著油灯前行,光影里能看见两侧依著岩壁隔出的屋舍,大多空无一人,也不知是做何用处。 约莫走了半里地,一根巨大的溶柱突兀地立在洞中央。 这溶柱形似倒生的古木,底端扎根於地面,顶端撑著三层楼高的洞顶,將溶洞生生劈出三条岔路。 向下深不见底,向前隱入黑暗,向右则透著一丝微弱的光亮。这溶洞群竟如迷宫般,藏著上下分层的玄机。 提灯人转向右侧,越往前走,光线越发明朗。 行至尽头,他忽然驻足,眼前的溶洞顶端裂著一道天然缺口。 天光如银练般倾泻而下,虽不及室外敞亮,却足够照亮洞底的景象。 缺口正下方,一汪温泉冒著裊裊白雾,氤氳水汽中,竟然生长著大片罕见的草药。 一两株或许是天赐野珍,可这般按品类分区、长势繁茂的规模,分明是人工精心栽培的。 围绕著温泉与岩壁,错落排布著数十间屋舍,往来人影穿梭。 他们行色匆匆,显然各司其职,见了提灯人便頷首致意,明显是认识的。 提灯人吹熄油灯掛在岩壁的铁鉤上,径直走向最靠里的一间石屋。 石屋从外看与其他屋舍並无二致,推开门却別有洞天。 外间屋里空旷无人,穿过一道雕花木门,暖意与光亮一同涌来。 数盏造型奇特的油灯从岩顶垂下,灯油燃得安静,將屋中央的单人床榻照得纤毫毕现。 床榻周围围著五六个人,有白髮垂肩的老者,也有面容刚毅的壮年人,男女皆有,神情却如出一辙的凝重。 提灯人放轻脚步凑上前,呼吸骤然一滯。 榻上躺著一个男子,约莫三十余岁,脸色青灰,裸露的肩头线条紧绷,显然已无生息。 最骇人的是,他的头颅被人用精密的细刃剖开了,脑部肌理在灯光下清晰可见,触目惊心。 “怪哉,他的颅骨明明癒合得极好。” 白髮老者率先开口,指腹轻轻拂过创口边缘,语气里满是困惑。 “我们给他开颅清淤后,他的头疼之症明明已经根除了,这两个月饮食作息都如常,怎么会突然暴毙呢?” 周围几人立刻低声议论起来,一人甚至直接弯下腰,指尖触在死者脑部上方,细细观察著每一处肌理。 在这个视“身体髮肤受之父母”为铁律的时代,竟有这般开颅探脑的行径,简直是骇人听闻。 可鲜有人知,开颅之术並非无稽之谈,早在数千年之前它便已存在。 后世考古,曾发现一具新石器时期的头骨,骨上有一圈边缘光滑的规整孔洞。 那绝非打斗外伤,而是经过精心处理的手术痕跡。 从骨组织的癒合跡象推测,此人术后至少又存活了数月。 这个手术,想来是当时的医者为治疗他的头痛或癲癇所施的手段。 只可惜,这种古老的医术隨著文明演进,渐渐成了眾矢之的。 “伤体违伦”的斥责如潮水般將其淹没,被冠以“残体惑神”的罪名。 再后来儒家学说盛行,“身体髮肤不敢毁伤”的伦理观深入人心。 从此,这种侵入性的治疗手段,便彻底沦为“伤天害理的巫术”了。 它既背离了儒家伦理,又与阴阳调和、內服调理的主流医理相悖,执此术者自然也就成了人人喊打的巫邪之徒。 本以为此种巫术早就失传了,可是谁能想到,在这与世隔绝的子午岭深处,竟然还藏著这样一群坚守“异端之术”的传人。 白髮老者忽然抬眼,瞥见站在门口的提灯人,便对身旁眾人吩咐了一句:“你们仔细记录肌理变化,查找病变原因。” 隨后,他便向外间屋里走去,提灯人会意,默默跟了出去。 老者在墙角木盆中反覆洗了几遍手,抓著毛巾擦乾了手,回到原木的粗重大椅上坐下。 “什么事?”老者声音里透著难掩的疲惫。 他抓起桌上的陶杯灌了两口凉水,才缓过神来打量眼前人。 提灯人是个二十出头的瘦削青年,肩背挺得笔直。 他上前一步后,便压低了声音,语气既恭敬又凝重:“巫咸大人,慕容家传来消息,我们派往於阀的潘小晚,似乎有了异心。 產“巫咸”二字,本是上古时代一位著名巫师的名字。 传说那位大巫生於黄帝时代或者商王太戊时代。 此人通占星、精医道、善製盐,是当时朝堂倚重的一位重臣。 千百年后,这二字便成了巫家领袖的专属称谓。 没想到这伙剖开人头颅的怪人,竟然就是人人喊打的巫家传人。 而眼前这位白髮苍苍、精神矍鑠的老人,竟然就是巫家的当代掌门人,巫咸。 巫咸微微皱起眉,疑惑地道:“小晚,那孩子性子虽倔,却最懂我巫家处境,她————怎么会生了异心?” 提灯人道:“慕容家的人说,潘小晚对於慕容家派下的差使,常生懈怠敷衍之意。 慕容家派了一位木嬤嬤到她身边盯著,她也不为所动。 她非但不知收敛,还与木嬤嬤起了衝突,慕容家对她已极是不满。” 巫咸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抬手捏了捏眉心,一声悠长的嘆息在空荡的石屋里迴荡:“小晚这孩子,到底在想些什么————”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了片刻,巫咸忽然抬眼,目光锐利如刀:“你该清楚,我们巫家,为世人所不容,一直被骂作妖巫、异端! 偌大的天下,都没有我等立足之地! 如今唯有慕容家肯收容我们,肯为我们提供安身之所,让我们继续钻研巫覡性命之学。 若是触怒了慕容家,我们又要重蹈先辈的覆辙,四处漂泊,居无定所。 巫家的千年传承,或许就要因此断送在我们手上。” 青年瞥见巫咸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气,顿时浑身一凛,深深低下头去。 “弟子明白。弟子即刻传信潘小晚,令她务必遵从慕容家的指令。若她仍然执迷不悟————” 提灯人顿了顿,咬牙道,“弟子会亲手把她抓回来,施以剥肤解骸极刑!” 巫咸缓缓頷首,目光重新投向洞外那片朦朧的天光,神色复杂难辨。 子午岭的寒冬还未过去,巫家的前路,似乎比这山腹更显幽暗。 第160章 大年初六易城督 上邽城,杨灿此前只踏足过一次。 时间倒也不远,就年前的事儿。 当时他为了给索缠枝“挑选”產婆与扶產女,曾在此城逗留两日。 而他这一次再来,身份已然天差地別,他將成为这座陇上大城的新主人。 尚未及城根,便见城头有大旗猎猎翻卷,玄色的旗面在朔风中绷得笔直。 城蝶之后,士卒如铸铁桩般肃立,青灰色的军服在天光下透著冷肃的氛围。 就连那些士兵持枪的姿势都齐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 这模样,与他记忆里的上邽城判若两地。 他上次来时,守城的兵卒可不是这般模样,只在城门口松垮垮地站著两个戍卒,城头上空无一人。 他不知道的是,城门楼里都积了薄薄的一层灰,城主那面“李”字大旗更是懒得升起。 那根光禿禿的旗杆就戳在那儿,倒成了乌鸦歇脚的好去处,黑黢默的鸟粪在木桿上冻成了硬壳。 可今日不同了,城头上士卒密布,青灰色的军服浆洗得笔挺。 就连那面几乎沉寂了整个冬日的“李”字旗,如今也赫然在桿头舒展著。 大年初六,这面“李”字旗,將被“杨”字旗替下。 这是它最后一次在这里张扬它的威势了。 城门下早已列开了仪仗,最前头一人骑著匹雪蹄乌雅,猩红色的斗篷在风里盪出一片起伏不定的红。 马上的骑士发须皆白,却丝毫不显老態。 这老者明明已经年过花甲,脊背却挺得比城头的旗杆还要直。 他端坐在马上,似乎陇上的风雪都吹不弯他那把老骨头。 此人便是李凌霄,他做了上邦城二十三年的城督,在这地界上,是实打实的一个土皇帝。 望见杨灿那支老弱妇孺与精兵强將混编的队伍缓缓行来,李凌霄忽然朗笑了一声。 白汽从他口中呵出,模糊了他的眉眼,唯有頜下一部银须被风掀起,根根分明,透著股子老当益壮的张扬。 “杨贤侄啊!老夫可把你给盼来啦!” 李凌霄大笑,双腿轻轻一磕马腹,坐骑便踏著碎雪迎了上去。 他的声音十分洪亮,穿透了寒风,城上城下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老夫今年六十有五,镇守上邽二十三载,头髮都熬白了,如今总算等到了一位后辈贤达! 贤侄你年轻有为,便是在此城坐镇五十年,也是绰绰有余了,哈哈哈哈!” 杨灿没在马上久坐,见状立刻翻身下地,锦靴踩在残雪上发出轻响。 他拱手作揖,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谦和笑容:“李城主言重了。 杨某初来乍到,往后全要仰仗城主留下的根基。 杨某可不敢奢求能坐镇上邽五十载。 只要在任上,能及得李城主三五分政绩,便已心满意足了。” 杨灿的话说得非常诚恳,可他心里却在大翻白眼。 什么五十年?谁啊就五十年啊,你礼貌吗? 我今年才多大,我就不能继续进步了? 难不成我这一辈子就困死在这上邽城里了? 李凌霄见他对自己礼数甚是周全,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也扳鞍下马,杨灿见状,连忙抢上两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杨灿只觉这老者小臂的肌肉坚硬如铁,不由得暗暗挑了挑眉。 能做一城之主的,果然俱非庸才。 不管於阀主对他如何不满意,此人,终究还是有他的本事的。 等李凌霄站稳,便笑吟吟地拉著杨灿往迎接队伍处走。 “杨贤侄,哈哈,如今该叫你杨城督了! 知道你今日来,上邽的官绅耆老们都来相迎了。 来来来,大傢伙儿都来认认咱们的新城主。” 城门下的欢迎队伍一共分作两部分,一部分是官,一部分是民。 官的队伍里又分为三个群体: 穿青袍的多是管民政的官员,披半身甲的多是军中主官,还有几位身著葛黄袍服的,则是城主府的辅政幕僚了。 此地受于氏门阀节制,没有什么森严的王朝规制,所以官员体系倒也简单明了。 民的部分就十分热闹了,既有城中有名有姓的世家大族、腰缠万贯的豪绅富贾,也有好些年过六七旬的老者。 这些土埋脖子的小老头儿,一个个拄著拐杖,虽是一副德高望重的模样,可身子骨儿不爭气呀。 他们可没有李凌霄那么硬朗,不少人站在寒风里都是摇摇晃晃的,嘴唇冻得发紫,连咳嗽都带著一股子气息奄奄的味道。 杨灿瞧著都替他们捏一把冷汗,生怕其中哪位老人家不爭气,一个哆嗦就死在这儿。 他新官上任,如果直接剋死了几个老头,这传出去还能有好? 杨灿原本確实准备了一篇讲话稿,倒也不算长,內容不多也就那么一两点。 不过眼见这般阵仗,杨灿立刻改了主意。 他既没让士绅代表们上前发言,自己也没说什么长篇大论,袖住了演讲稿,只上前简单致谢了两句。 那措辞朴实得,就像是老农民招呼客人“吃好、喝好”,没两句话便匆匆结束了欢迎仪式。 马车里暖融融的,青梅脚下的炭盆烧得正旺。 她怀里揣著铜製暖炉,双手抱著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杨姑娘,指尖轻轻颳了下她粉嘟嘟的鼻头。 “小傢伙,你看你爹多疼你呀,为了怕冻著你,连走马上任的重大仪式都精简成这般模样了呢。” 欢迎的人群对这位年轻的新城主,都揣著各自的心思。 不少人都寻摸,新官上任总得说些场面话,尤其是杨灿如此年轻,身担如此要职,长篇大论是免不了的。 谁料杨灿只对著寒风里肃立的眾人拱了拱手,简简单单说了几句:“劳烦诸位乡亲父老大冷天儿的出城相迎,杨某心领了,多谢。” 隨后,欢迎仪式就结束了。 他这利落劲儿,倒是让在场的人都愣了愣,隨即对这位新任城主便多了几分琢磨。 只是身份立场不同,眼里的光景照到心里,感觉也各自不同。 几位穿青袍的官吏悄悄交换个眼神,嘴角撇出几分不屑。 这般潦草的到任仪式,这位新城主实在没什么章法气度。 士绅名流们却鬆了口气,原本冻得发僵的身子顿时活络起来,笑著拱手,欢天喜地。 杨灿的队伍里面,一顶轿帘儿掀开,鉅子哥探出头来,欣喜的目光落在了杨灿的身上。 “果然不愧我秦地墨者风范啊! 他与我探討学问时便滔滔不绝,如此场合便字句如金,实干兴邦、实干兴邦啊!” 在杨灿的主动劝说下,那些耆老们的儿孙率先抢上来,扶住自家老大人,跌跌撞撞地走了。 接著,士绅名流也是一鬨而散,其中倒也有几人特意留步,上前向杨灿打了声招呼。 这其中就有陈家的嫡子陈胤杰,还有崑崙匯栈那个算盘打得极精的皮掌柜。 杨灿也没露出和他们很熟稔的样子,只是微笑頷首,目光一碰,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城主的交接仪式设在城督府的正堂。 红绸绕柱,新刷的堂壁都泛著浅白的光泽,案上的铜炉更是擦得程亮。 上邽城的行政官、军事主官、辅政幕僚,连著下辖各乡的里正们都赶了来。 只是这大堂再宽,也只能容得下各职司的正印官在堂內观礼。 其余人等只能挤在院子里,迎著穿堂风搓手跺脚。 李凌霄捧著一方鎏金印綬,步子走得极稳,每一步都踩在青砖线上。 他站到杨灿面前,双手前伸將印綬举过眉梢,朗声道:“杨城督,此印今日正式交付於你,上邦城內外数万生民,从此便託付给你了。” 杨灿躬身,双手稳稳接住印綬,指腹触到鎏金的纹路,沉实的分量顺著掌心传到了心头。 他转身走到正位之后,先向堂下眾人亮了亮印面,才將印鑑放进锦匣,“咔嗒”一声扣合严实。 “老城主,请坐。” 杨灿侧身抬手,引李凌霄到堂侧预备好的椅上落座,自己这才缓缓坐上主位。 待他脊背坐直,堂內堂外的官员便齐齐躬身,长揖及地:“吾等拜见杨城督!” 声浪朗朗,撞在做了回音设计的堂壁上,嗡嗡迴响。 还好这年月的仪式不似后世一般繁琐,仪式虽庄重却简单,几句见礼便算成了。 仪式一毕,李凌霄便走到杨灿身边,望著他的眼神满怀感慨:“杨城主啊,身为一城之主,掌数万人生计,听著风光,內里却全是辛苦。 就说这正旦佳节吧,老夫在此守了二十三年,便二十三年不曾与家人共度除夕。” 李凌霄拍了拍杨灿的肩膀,微笑道:“百姓节乐愈甚,守土之官愈忙。 今日交卸了重任,老夫总算可以和家人好好团聚嘍。” 杨灿微笑著抬手,轻轻掸了掸被他拍过的肩头,诚恳地道:“老城主著实辛苦了。 人生能有几个二十三年?可嘆老城主你都六十五了! 老城主这就快些回去与家人团聚吧,不然杨某倒是心里不安了。 1 这话听在堂下眾功曹、主簿和军头们耳中,不由得暗暗咋舌。 方才在城门口几对著那些士绅百姓,你们俩还和和气气的,这会子人都走了,你们两位城主就都不装了唄? 李城主弄来一帮冻得半僵的老头,明摆著是给新城主挖坑。 新城主这话更是扎心,你这是说老城主过一年少一年,没几年活头了唄? 你们俩不管是接风宴也好,饯行宴也罢,隨便整个什么名头,是不是该请我们大傢伙儿搓一顿啊? 我们一大早就赶来,在寒风里冻了那么久,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哇。 可惜他们的这份期盼註定落了空,李凌霄像是没有听出弦外之音似的,面不改色地向杨灿拱拱手,转身大步离去。 杨灿目送他出门,这才转向堂內一眾还没记熟脸的佐贰官们,笑容和蔼。 “杨某选在大年初六赴任,原是想著提前到任做些安置,免得初十开印时,误了正事。 如今休沐之期未过,杨某也不好多耽搁诸位,况且我初来乍到,府中诸事也需要料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眾人的脸庞:“所以,诸君且先回去。 该访友的访友,该探亲的探亲,咱们初十大排衙”,届时再细论公事。” 这话正合眾人之意,你都不管饭了,那就走唄。 一时间眾人躬身行礼告退,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原本喧闹的正堂便空了下来。 杨灿坐在空落落的大堂上,揣著双手,这大堂里边没点火盆,冷是真的冷。 思忖片刻,杨灿向侍立在廊下的旺財招了招手。 旺財快步上前,躬身候命。 “我先去熟悉一下这城主府的格局。” 杨灿起身理了理袍服,吩咐道,“若是有人来拜访,你便把客人引到二堂奉茶,再派人去寻我,切记不可怠慢了客人。 旺財急忙答应一声,就去前堂守著了。 这城督府是典型的前衙后宅格局。 杨灿要去后宅,得从前衙穿过正堂、二堂、三堂一共三进院落,才算真正进了后宅的地界。 正月里的庭院还留著年味儿,廊下掛著的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后宅里此时可不似前堂一般的冷清肃穆,青梅已经忙到飞起了。 搬家的人进进出出,箱笼家具都堆在廊下。 小青梅披著一件绣著腊梅的厚斗篷,站在台阶上指挥调度,额角都沁出了细汗。 人员的安置、家財的归置,桩桩件件都得她来拿主意。 小青梅倒也不慌,她先紧著最要紧的事情安排了。 她把杨灿的宝贝女儿和罗湄儿、赵楚生两位贵客,先行做了安置,吩咐人马上生火烘暖屋舍,胭脂和硃砂则去照顾孩子。 这三个紧要人物安置妥当了,她才著手对其他人进行安排。 杨灿漫步走进后宅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乱烘烘的一幕场景: 有搬箱子的僕妇、有抱被褥的小廝,还有人刚刚取了炭回来,却找不著原本要去的房间的,活像是一群没头的苍蝇。 杨灿也不恼,只管慢悠悠地走著。 这等混乱劲儿,总得需要两三天的功夫,等下人们摸清了府里的格局,认准了自己的差事范围,才能真正安稳下来。 杨灿閒庭信步般逛著,一边认著府里的路径,一边在心里打著算盘。 他在等,等著看有哪些人来“拜码头”。 李凌霄在这上邽城坐了二十三年的土皇帝,手底下岂能没有一帮心腹? 可俗话说得好,树大分枝,势力盘得久了,必然山头林立,各有盘算。 这就是他杨灿的机会了。 他倒要看看,这上邦城里,究竟有多少人肯放下旧主的情分,来攀他这新枝。 陈胤杰和皮掌柜早把一沓子黑材料塞到了他手里,谁乾净谁齪,他心里清清楚楚。 识趣的,主动来投诚,那些无伤大雅的小辫子,他也不是不能装作没看见。 可若是不识趣,偏要抱著李凌霄的大腿不放,又恰好有黑料落在他手里的———— 不好意思,未出正月就还是年。那种人,也就不用出正月了! > 第161章 驯马 白日里阳光悄悄攒下的一点余温,一到夜里就被陇上的风颳了个乾净。 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卷得人脸上生疼。 廊下的灯笼被吹得摇摇晃晃,灯火在纱罩里滚动,把巡夜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这些巡夜人可不是隨便安置的,豹子头程大宽知道自己很快就要成为部曲督,以后替杨爷执掌上邽城防,因此对病腿老辛毫不藏私。 他把自己任凤凰山庄长房侍卫统领二十多年的经验,对病腿老辛是倾囊相授。 老辛本是北穆国一名斥候,精於潜入、刺探,与豹子头程大宽所擅长的防御、把守恰恰相反。 如今他將程大宽的经验与自身所长结合,攻与防相辅相成。 从布防换防的章法,到雨雪天气与夜间值守的格外注意事项,再到明哨暗哨的协同部署,都想得严丝合缝。 假以时日,这城主府还真就能被他打造成一处铜墙铁壁般的存在。 杨灿等了一个下午,也没等来上邽城属官的半个人影,这让他不免有些失望o 他本想借著“千金市马骨”的法子招揽人心,可惜“富贵险中求”的道理人人都懂,敢真冒这个险的终究太少。 不过细想倒也合理,能在上邽城谋得一官半职的,即便不算风光,也终究是安稳度日。 既然没到逼上梁山的绝境,谁又肯轻易改换门庭,拜个前途未下的新主子呢? 不过,杨灿並不慌,他相信,总会有人来的。 李凌霄在这上邦中经营再久、根基再深,一碗水端得再平,也难填所有人的欲壑。 摊子铺得越广,人心就越容易离散。 那些自觉在李凌霄手下受了委屈、怀才不遇的,迟早会把目光投向自己这个新主。 只是他初来乍到,脚跟还没站稳,那些人即便动了心思,也难免要观望几分。 毕竟,投靠一个尚未站稳的新主,赌的是身家前程,没人愿意做第一颗探路的石子。 杨灿不急,他就等那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只要有一个开了头,后面的人自然会接踵而至。 实在不成,他还有陈胤杰这个“託儿”。 只是这颗棋子他轻易不想动,因为陈胤杰毕竟是索二爷的人,这层身份既是他的助力,也是他的掣肘。 晚餐的时候,杨灿仿佛全无心事,与赵楚生、罗湄儿两位客人谈笑风生,眉眼间不见半分焦灼。 罗湄儿縴手握银勺,只是把那乳白色的汤汁浮著翠绿葱花的羊肉汤往碗里多盛了一勺,杨灿便已吩咐了下去。 “这道羊羹滋味正好,再上些来,给罗姑娘添一盅。” 罗湄儿握著勺子的手顿了顿,飞快地抬眼膘了杨灿一下。 烛火映在他英俊的侧脸轮廓上,似乎,这只是他隨意的一个吩咐,可罗湄儿的心却是轻轻一跳。 莫非他正悄悄地关注著我的一举一动? 一丝隱秘的欢喜,就像藤蔓一般悄悄爬上了她的心尖。 她是罗大將军的掌上明珠,从小到大,对她嘘寒问暖、百般討好的人能从將军府排到吴州城门口。 那些刻意的殷勤早就让她腻烦无比了,可杨灿不一样啊。 就在不久之前,他满心满眼的还只有那个女骗子。 他甚至把我罗湄儿当做那个女骗子的替身。 本妞可杀,不可辱! 对心高气傲的罗湄儿来说,那是莫大的侮辱。 可如今,他的目光终於落在她“罗湄儿”本人身上了。 这让湄儿心中,升起一抹小小的得意。 这和那些江南舔狗可不一样,罗湄儿如今有一种正在驯服一只陇上孤狼的满足感。 朱大厨勺子轻轻起落间,便优雅地注满了三个汤盅。 小丫鬟端起食盘,便轻盈地离去了。 朱伟鹏放下勺子,擦了擦手,目光扫过灶台边几个正埋头收拾案板的小徒弟,最终落在眉眼颇显机灵的一个少年身上。 朱大厨抬了抬下巴:“狗子,你过来。” 被唤作狗子的小徒弟一愣,手里的抹布都忘了放下,连忙快步跑到师父跟前,拘谨地低下头:“师父,你叫我。” “来,我教教你,这道羊羹要怎么做才足够鲜美。” 朱伟鹏说著,掀开了灶上的汤罐,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涌了出来。 灶边其他几个徒弟听见这话,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艷羡。 当师父的可不会轻易把绝活儿传给徒弟,狗子才来了小半年,怎就这么有福气。 狗子更是受宠若惊,脸都涨红了,连连点头:“谢谢师父!谢谢师父!” 好运气砸得他晕乎乎的,师父这就把真本事传给我了? 按照他的估计,足够勤快、足够孝顺的话,熬上三年,师父肯点拨一点,那都是幸运的啊。 朱大厨道:“吶,你记得,咱们做羊肉汤的时候————” 虽说其他几个小徒弟一边忙活著手头的事儿,一边把耳朵竖得尖尖的,可师父的声音压得太低了,关键处还是听不见。 朱大厨本也没想这么快就教徒弟的,可是不教不行了呀。 下山之前,杨灿就召见了他,对他细细嘱咐了一番。 杨灿发现这个大厨子,搜集情报、打探消息,掌理这方面事务,还真挺有天赋的。 所以,他告诉朱伟鹏,以后得从这灶台上抽出身,多替他打理谍报事务了。 很快,他就不能时常守在伙房了。 自己一手好厨艺,与其烂在手里,不如传给一些机灵活络的徒弟,也算是给这经营了半辈子厨房留一个念想。 毕竟,他往后的日子,就和锅碗瓢盆没多大关係了。 杨灿酒足饭饱之后,才去沐浴了一番,洗去了一身的风尘。 他披了件月白色的软缎睡袍,推开耳房与暖阁相连的门,便见小青梅正歪在榻边,逗弄著襁褓中的女儿。 青梅早他一步梳洗完毕了,松绿色的丝绸睡袍衬得她肌肤莹白如瓷。 长发没甚讲究,只简单挽了个马尾垂在颈后,几缕碎发贴在颊边,反倒添了几分慵懒的柔媚。 她手里捏著一样东西,时不时“咔咔”转两下,引得襁褓里的小傢伙瞪圆了乌溜溜的眼睛,粉雕玉琢的模样憨得人心里发软。 暖阁里炭火正旺,空气里飘著一阵淡淡的兰芷香,清清爽爽的,勾得杨灿鼻尖发痒。 他一个男人家,不管洗澡还是净面,都只用一块皂角,哪里懂这些女儿家的—— 胭脂水粉,只觉得这香气配著青梅,格外好闻。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先弯腰凑到强褓边,用指背蹭了蹭女儿软乎乎的脸颊,才伸手去挑青梅颈后的马尾。 指尖不经意划过她颈后的软肉,那里肌肤细腻,被他一碰,青梅便像被挠了痒似的,轻轻瑟缩了一下。 “怎么就挽个单马尾?” 杨灿直起身,笑出几分促狭:“我瞧著还是双马尾更精神些。” 青梅转头白了他一眼,撇了撇嘴,眼底却露出了笑意。 嘁,谁不知道谁呀,这个坏东西! 青梅道:“赶了一天路,又是交接印信又是安置人手,你不累呀?还有閒心琢磨这个。” 她说话时,手里的“玩具”又“咔咔”地响了两声,女儿立刻又被吸引了注意力。 杨灿这才定睛去看,原来她手里捏著的是一串乌木念珠。 那念珠颗颗都被捻磨得圆润发亮,再故意捏出“咔咔”的声响,可不就吸引孩子注意么。 杨灿奇道:“这东西哪来的?怎么拿来逗孩子了?” “独孤婧瑶当初装出家人时用的玩意儿唄。” 青梅说著,隨手把念珠往小傢伙手里一塞,立刻被小手抓住了。 青梅道:“这才刚搬家,到处乱糟糟的。 正经玩具一时还没找著,翻出这个就先拿来凑数了,没想到这小丫头还挺喜欢。” 杨灿“哦”了一声,在榻边坐下。 青梅忽然凑近了些,眼底闪著狡黠的光:“等这两天安顿妥了,我就对外说有孕在身”。 到时候这孩子就是咱们名正言顺的宝贝闺女了。” 杨灿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女儿的襁褓抱进怀里,鼻尖蹭了蹭她带著奶香味的脸颊。 他隨即唤来奶妈子,细细吩咐了一番“夜里別盖太厚”、“饿了就餵奶”、“警醒著些、別睡太死”一类的话,便看著人抱著孩子轻手轻脚地退下了。 杨灿这才转头看向青梅,道:“成啊,你先演练著也好,这样等你真怀上时,也省得手忙脚乱。” 青梅被他这话给气笑了,娇嗔道:“我家老爷不走正道儿,人家上哪修成正果去呀?” 她没好气地站起来道:“且等著吧,反正我今儿是真累了,才不陪你胡闹,我去旁边房里歇息。” 小青梅款摆腰肢,便要离开。 “妖精休走!” 杨灿低笑一声,长臂一伸,一把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另一手便在她挺翘的臀上拍了一掌。 玉一般的质感、晶莹剔透的,轻轻一触,便颤悠起来。 独孤婧瑶面前的白瓷盘里,臥著一方皮冻,像块凝了光的羊脂白玉。 琥珀色的冻体里嵌著几粒猩红的枸杞,晶莹剔透得能瞧见盘底的青花纹路。 她用筷子轻轻一挟,那皮冻便颤巍巍地晃一晃,软得像是要融化在空气里。 独孤婧瑶执著竹筷,小心翼翼地去夹。 第一筷刚触到冻面就滑了开,第二筷挑得稍重,皮冻“啪”地断成两半。 第三筷总算挟住一角,还没送到嘴边,又顺著筷尖溜回盘里。 她懊恼地“嘖”了一声,把筷子一放,乾脆抄起勺子,挖了一块送进嘴里。 齿尖刚碰到皮冻,就觉那胶质带著点韧劲儿,却不用费力气嚼。 舌尖一抿便慢慢化开,唇齿间留著浅浅的黏意,却半点也不腻人。 独孤婧瑶眼睛一亮,满意地弯起嘴角,“陇上春”果然不愧是上邽城里最好的客栈,做东西真材实料,不蒙人。 伙计给她推荐的这道皮冻,確实是一等一的好滋味儿。 “吱呀”一声,房间的门被推开了,一股寒气扑了进来。 独孤婧瑶抬眼望去,就见三哥独孤清晏裹著一件玄色狐裘,肩头落著薄雪,脸色冻得微微有些发白。 独孤清晏把房门一关,搓著手走过来。 “见过你在上邽结识的朋友了?” 独孤婧瑶舀了勺皮冻递到嘴边,含糊地问道:“他能帮咱们打听湄儿的消息吗?” 独孤清晏抖了抖肩头的雪,走过来在桌对面坐下。 他先拿起水盆里温著的黄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才长吁一口气,坐在椅上发怔。 “哎!怎么啦?” 独孤婧瑶见状,拿著小勺儿在他眼前晃了晃:“出什么事了?” 独孤清晏深深地吸了口气,道:“婧瑶呀,我去找了那位朋友,他应下了,说是帮著咱们打听罗湄儿的下落。” “那不挺好吗?你这样子做什么?” “主要是,我俩閒聊时,我倒是从他那儿,听到一个別的消息。” “啥消息?跟咱们有关吗?”独孤婧瑶好奇地问。 独孤清晏看向妹妹,语气古怪地道:“就你认的那个便宜姐夫吧,他升了。 现在他是上邽城主,就今天,刚上任!” 一大早,杨灿就擬好了一式两份的合作协议,留下一份备存,拿著另一份前往客舍,去找罗湄儿了。 “罗姑娘,这是我简单草擬的一份合作章程,姑娘请先过目。 若有不妥之处,咱们再作商量。” 刚用过早膳的罗湄儿正捧著一盏热茶暖手,杨灿一来,她便放下热茶站了起来。 罗湄儿从杨灿手中接过那张纸,嫣然道:“城主大人且请稍坐,我这就瞧瞧” 。 杨灿在对面椅上坐定,目光不自觉地追隨著她的身影。 罗湄儿退回窗前的软椅上,晨光透过雕花窗欞,在她身上投下了一圈细碎的金纹。 她今日穿了一件石青底绣云纹的冬袄,领口袖口滚著一圈蓬鬆狐裘。 雪白的绒毛衬得她那张本就莹润的脸颊,像是浸在蜜里的羊脂玉。 別看她年方十七,腰间总佩著一柄短剑,整日里舞枪弄棒。 作为吴郡罗家的嫡女,家计產业如何打理,那可是她从小的必修课。 大户人家的女儿將来都是要掌一家主母权柄的,这些门道半点含糊不得,否则迟早被人架空。 是以罗湄儿指尖划过纸页时,眼神骤然凝实。 那些看似平实的条款,她只扫一眼便抓住了要害,连字缝里藏著的考量都能摸得一清二楚。 她在看条款,杨灿却在看她。 她这衣裳是前几天实在气不过,特意让凤凰山庄针娘坊给她定製的,款式风格自然都是她的要求。 还真別说,这么一打扮,挺有大家闺秀的感觉。 不过,杨灿还是觉得,偶尔让她打扮的粉粉嫩嫩的,就像穿了一套萝莉装,那也蛮好玩的。 罗湄儿低头看著合作条款,眼角余光自然注意到了他越来越放肆的目光。 罗湄儿的脸不由渐渐发热,一阵的心浮气燥。 她强自收敛心神,指尖在纸上一顿,蛾眉微扬,道:“收益分成,头三年你要占五成?” “正是。” 杨灿放下茶盏,耐心解释道:“罗姑娘应该知道,我这製糖工艺,放眼天下,也是前无古人的第一份。 且头三年工坊初创,工艺要打磨,市场要开拓,收入必然不及后来。 我占五成,也是为了保障我的技艺投入能够有价值。” 杨灿顿了一顿,又补充道,“第四年我降为四成,第五年三成,此后我便固定为三成。 后续的收益只会越来越高,对你们罗家而言,越往后也是拿的越多,无论如何都不亏的。” 罗湄儿略一思忖,便点了点头,杨灿这话实影,没有仗著独家技艺漫天要价。 这人不是那种“自己吃肉旁人喝汤”的刻薄性子。 罗湄儿继续看了兆去,当她看到“工坊、资金和销售杨灿概不负责,只以技术入股,且全权掌管制糖工坊人员、工艺及製作”这一言时,又不禁抬起了眉眼。 “这么说,这座工坊,实际上全由杨城主你来做主,它能不能开得去,也全是杨城主你一人说的算嘍?” 杨灿摸了摸剪尖,笑得挺靦腆的:“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嘛。 我对罗姑娘你,那是一千一万个放心。但重利之业,难免会有人动心思啊。 如果有人来打探炼製方法,又或是收条我们的製糖师傅呢? 所以我打算把炼糖工序拆解开,每个师傅只负责其中一环。 这样一来,没有人能掌握完整的技术,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罗湄儿“噗嗤”一声笑了,杨灿这话亥著只是影防江南其他士族,可罗家未必不影他的防范之列呢。 但是不知怎地,她偏有这份自信:杨灿防的是罗家家族,而非她罗湄儿本人。 “那么其他人员的安排呢?这言款上说,所有学徒、乙役,都由你影陇上招募,还要仂师徒关係绑定?” “我从陇上招的人,才能知根知底呀。” 杨灿解释道:“他们背井离乡的去江南,也更容易同心、忠心。 罗湄儿瞬间便懂了。 原料、资金、销售全由旁人负责,杨灿要稳稳拿住至少三成利润,就必赛把工艺攥死,是以哪怕只是一个乙役的安排,他都不肯含糊。 至於核心师傅,她猜杨灿也早有可靠人选了。 杨灿確实早就有人选了,这些製糖师傅,他打算从秦地墨者中选派。 等鉅子哥把人招来,他就从中挑选那么三两个,派去江南负责製糖工坊。 墨家弟子都是一群心怀抱负的理想主寸者,而且门规森严,非常可靠。 同时,墨门虽已三分,但习练武功却是三派墨者都必赛修习的基础功课。 因此,这些墨家大匠个个都有一身好武功,他们有自保能力,就更是最佳人选了。 罗湄儿点点头,將纸页翻到最后,见已通篇看完,便闭眸思索起来。 杨灿这回也不仂再做掩饰了,就捧著茶盏,大大方方地看她。 好看,真是好看! 这般秀色可餐的小女子看影眼中,就连品一口茶,都觉得更有滋味了。 直到罗湄儿倏然睁眼,他才慌誓低头亓茶,却故意让罗湄儿注意到了他匆匆之间的窘弓。 罗湄儿带著嗔意地瞪了他一眼,这才抿了抿唇,问道:“你预设的这个第三家合伙人又是谁呢?他和我们罗家又该如何分帐?” 杨灿影合约中预留了一个第三方合伙人,这个第三合伙人將与罗家共同分享他之外的股份。 即便是有了拆分工序、师徒绑定等手段,他仍觉得不够稳妥。 契约本身固然就是一份保障,尤其是对注重名声的士族人家来说。 但財帛动人心吶! 方才那些手段,主要是防其他江南士族渗透、收条、窃取技术的。 可是如果罗家横业一条心,把他的工匠都扣业,再逼问技术呢? 所以,他得加大罗家的背叛成本,这样他就得找个够份量的第三方加入,形成三方制衡。 於阀主首先就被他排除了。 他是於阀家臣,这技术若是被於阀主知道了,那就是於家的了,还有他什么事儿? 於家並房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可他接来要对付的就是並房,自然也不能考虑了。 思来想去,他隆影能联繫得上的势力中,唯有索家最合適。 索家虽然也不能全然信任,但至少索缠枝是站影他这边的。 更重要的是,索家能够制衡罗家,罗家也能够反制索家,如此方能达成三方平衡。 只是此事他还没有和索家进行接触、商议,故而这第三方的名字就暂且空了非来。 杨灿道:“这一方人选,我还影物色。至於他们和你们罗家怎么分,我不管” o 顿了一顿,杨灿又深情地望著她,柔声说:“不过我希望,你们罗家占比能多一些。” 这么————赤裸裸的么? 罗湄儿嫩脸一红,微微垂兆眼睫,带著几分矜持道:“初步看下来,我没有大的意见,具体细节我再推敲推敲。” “好,罗姑娘你儘管思量,可以把你的意见都写上,到时咱们再推敲。哪怕你不同意,那也是条卖不成————”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旺財带著喜丿的声音:“老爷,典计王熙杰求见!” 旺財已经看明白了,自家老爷刚上任,他说初十开印,你就真等到初十再来拜见上官? 这个时候,肯乡前来拜访的,才是最看重自家老爷的。 来的人越多,对自家老爷就越有利。 今天终於有人来了,自家老爷终於开张了,旺財当然大喜。 ps:诸君,新的会议开始鸟,进入每天一更六千字状態,直至会议结束(づ : )づ. > 第162章 左支右绌 典计,乃是门阀私署专设的税务要职,属私家势力核心的度支官序列。 若说朝廷户部是天下的財神爷,那上邽典计,便是这座城池实打实的“钱袋子掌柜”。 王熙杰这名號,在上邽城无人不晓。 四十许的年纪,面容算不上如何周正,生得颧骨高突,眼白略多,天生一副略显刻薄的相貌。 只是此刻,这位掌钱的主儿却半点气焰全无,一张脸皱得像揉烂的帐册,满是化不开的愁苦。 杨灿刚跨进书房门槛,怔立在那儿不肯落座的王熙杰就抢上两步,纳头便拜。 “上邽典计王熙杰,叩见城主大人!”王熙杰行了大礼,连叩三下,地板都震得发闷。 “哟,我说王典计啊!”杨灿挑眉笑了,快步上前托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拉起来。 “你可是咱们上邽城的財神爷。这初五过了,我没赶上迎財神,今儿初七,財神爷怎么倒给我拜上了,快快请起。” 王熙杰被扶起来,弓著腰连连作揖,脸上堆著討好的笑:“城主说笑了!王某哪配称什么財神? 这上邽的银钱过手,全凭城主大人一句话调度。属下不过是守著田庄、盯著邸店,把该收的税银一文不少拢回来罢了。 说白了,属下就是城主大人的钱袋子管家”。替城主大人把家底看住了,把进项算清了,可不敢贪了这財神”的名分。” “钱袋子管家”?说得好。”杨灿朗声大笑,往主位一坐,目光扫过王熙杰身旁那盏纹丝未动的冷茶,语气愈发亲和。 “有你这靠谱的帐房,府库充盈,我调兵备粮、修城铺路才有底气啊。坐,喝口茶慢慢说。” 王熙杰刚沾著椅子边,一听这话蹭地一下又站了起来,垂著双手,惶恐地道:“城主大人明鑑! 属下本想著城主大人昨日才到,正该安顿歇息一番,本不该这般不识趣地过来打扰。 可————可咱上邽府库,如今是真的空了,实在是既无钱也无粮,属下失职,罪该万死!” 话音未落,他又是“噗通”一跪,这次连辩解的力气都弱了三分。 杨灿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眸色沉了下来。 他来之前可是让陈胤杰和皮掌柜的帮他摸过底的,上邦虽不算富得流油,却也绝不该这般窘迫。 他原以为第一个来拜码头的,是来表忠心换靠山的,没成想竟是来递“烂摊子”的。 这是要给他这位新任城主一个下马威呀。 杨灿没再起身搀扶,只是端起自己那盏热茶,呷了一口,似笑非笑地道:“府库里既无钱也无粮? 財神爷,那你可得给我说说清楚。这两年既未遭大灾,又无兵祸,上邽的银钱粮草,总不能长翅膀飞了吧?” 王熙杰一听,便哭丧著脸,对杨灿解说了一遍。 府库里的结余,全在“破五”那天迎財神的好日子,被前任城主李凌霄当成年节之赏,一股脑发了下去。 上至僚属官吏,下至守城兵卒,人人有份,一文没剩。 杨灿猛地攥紧了茶盏,指腹被烫得发麻也浑然不觉。 他忽然想起了初六入城时的景象。 难怪那城头人人如龙,兵卒个个精神抖擞,眉眼间全是喜色。 这他娘的都是因为刚领了一大笔奖金啊。 府库里的钱粮全发光了? 那都是我的钱、我的钱吶! 那是支撑上邽运转的根基啊! 李凌霄被阀主罢免,心有不甘情有可原。 可那老东西都六十五了,即便荣退,陇上八阀对家臣的荣养待遇素来优厚,他又何苦来这么一手绝的? 杨灿越想心越沉,全城官吏士卒都领了赏。 他若追討,便是与上邽所有势力为敌,这城主之位立刻就坐不稳了。 可他若是不追討,一座空空的府库如何支应城防、发放俸禄? 李凌霄这是明著给他挖了个死坑。 他铁青著脸沉默半晌,才看向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王熙杰:“王典计,我上邽城中下一笔税收,何时能入库?” “这————” 王熙杰的声音更加悲苦:“回城主大人,今年————哦,已经是去年了。 去年的税赋,还差四成没收上来,今年的————今年的更是连影子都没见著。” “去年的为何拖到现在尚未收齐,是何缘故?”杨灿的一颗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王熙杰哭丧著脸对杨灿解释了一番,总算说清了原委。 自打去年三月起,索家势力突入於家地盘,在城內大肆铺开商业。 索家本就不必向於家缴商税,那些精明商贾见状,或寄名索府,或託庇门下,全都掛上了索二爷的旗號避税。 他们打著索二爷的旗號,自然不用交税了。 索家连於阀主都不愿得罪,他一个小小的典计,纵然有天大的本事,又如何能从索家手里收上一个铜板? 说到痛处,王熙杰几乎泣不成声。 因为好死不死的,陇上各阀门下那些典计官,还都是施行“包税”的。 包税制这种制度,很多人听说它是因为元朝。 元朝的包税制,几乎是“包天下之税”,河泊、桥樑、盐税、酒税等无所不包。 朝廷给你规定一个税收的额度,收不够自己补,收得多的归自己。 朝廷就此做起了甩手大掌柜。 包税制虽然是在元朝时期其范围和规模才达到顶峰的,却不是元朝的独家发明。 它一直都是封建时代各朝各代税收制度中的一种。 哪怕是市场经济最发达的宋朝,也有一部分税是採取包税制的,当时称为“扑买”或“买扑”。 不过,宋朝施行“包税制”的,都是税收额度小且零碎的,为此耗费朝廷大量人力物力不值得,这才分包出去。 而如今的陇上,连个朝廷都没有,完全是家族式管理,管理方式十分粗放,这儿实行“包税制”就再正常不过了。 王熙杰这差使,以前是人人眼红的肥差,可索家一来,就成了烫手的山芋。 王熙杰为什么第一个跑来拜山头?他是来求活命的。 他才不在乎府库空不空,虽说是他管著府库,可支用却是城主的权力。 府库空了,你找前任城主啊,关我屁事。 他之所以肯跑来向杨灿示弱,就因为他是“包税”的。 真要凑不齐这税额,他就得砸锅卖铁自己补全了。 杨灿听得心头髮沉,一时也是方寸大乱。 昨日的交接,虽说有一点暗里交锋,但总的来说还算平和。 人家李凌霄心里头不高兴嘛,老爷子使使小性子,他也就包涵了。 可谁知,李凌霄他干的这么狠吶。 杨灿的牙关紧紧地咬了起来,不过,他不能在王熙杰面前露出半分慌乱。 李凌霄挖了个大坑,都要把他活埋在坑里面了,他纵然无能狂怒又能如何? 他需要的是想出一个解决办法,但这办法,显然是一时半响想不出来的。 杨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故作平静地道:“原来如此,你的难处我晓得了。 你先回去候著,关於府库空虚,和商税收不上来的问题,我自有计较。放心,天,塌不下来。” 王熙杰猛地抬头,眼里迸出光来,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连磕三个响头,额头都红了。 “属下愿誓死追隨城主!上刀山下火海,绝无二话!” “瞧你说的。” 杨灿摆了摆手,语气轻鬆了些:“真要上刀山,那你不成武財神了?安心回去,我不会让你为难。” “是是是!” 王熙杰连连应著,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幸亏我当机立断第一个来投诚,这步险棋算是走对了! 否则,不管杨城主能不能稳住局面,我是一定要死在他头里了。 这时门外传来旺財的声音:“老爷,有两位客人求见。” 王熙杰听了更加庆幸,这就又有人来了?侥倖侥倖! 我既抢先了一步,在城主心中的份量,自然便有不同。 杨灿心乱如麻,想要清静清静梳理对策,此刻实在没有半分见客的兴致。 但是人家既然来了,他又不能不见。 杨仙便强作镇静,挥挥手道:“好啦,你且回去,等本城主消息。” “是,是!” 王熙杰再磕一个头,这才爬起来躬身退下。 廊下自有小廝引他出去,杨灿立刻唤旺財进来,揉著眉心问道:“是什么人来了?” 旺財道:“回老爷,是静瑶小师太和一位俊俏公子。 旺財一脸兴奋新奇地道:“静瑶师太她————还俗了呢!” 杨灿猛地一怔,隨即反应过来,独孤清晏和独孤婧瑶? 原来是他们兄妹啊———— 欸? 原来是他们兄妹啊! 杨灿心头怦地一跳,猛地站起身,急声问道:“他们现在在哪儿? 他们来时————神色如何?那个俊俏公子,他带了多少兵马?” 一听说独孤兄妹来了,杨灿当真嚇了一跳。 这数九寒天的,那对兄妹踏雪而来,绝非是因为什么閒情逸致。 杨灿心头瞬间转了百十个念头: 莫不是我先前扯谎,说青梅与独孤婧瑶义结金兰那事儿,被他们兄妹一对证,露了马脚? 这是上门兴师问罪来了? 独孤婧瑶的话,应该不至於咄咄逼人。 可那个独孤清晏———— 杨灿一想起他当初乾净利落地捅死钱大掌柜的模样,后脖梗子就冒凉气。 杨灿感觉这位小少爷有点病娇,病娇的心理,你岂能用一个正常人的行为逻辑来揣测? “老爷?” 旺財见他脸色发白,忍不住补了一句:“他们没带多少人啊,就六个侍卫跟著。” “呼————”杨灿暗松半口气,身子却仍绷著:“那他们言语间可有不善?” “挺和气的呀。”旺財眨巴著圆眼睛,更纳闷了。 杨灿道:“他们如今在哪儿?” “小的把两位客人先安置在外厅了,奉了茶水、点心。 大户人家待客,客人登门拜访总不能等在大门口。 客人来了,会先请到临时待客之处,寻常客人就在门房,贵客则请进外厅。 杨灿点了点头,略一思忖,道:“成,你去,就说我正在会客,一刻钟以后,你再把他们领到这————,不领到正厅去。” “哎,小的这就去。”旺財应声退下。 杨灿匆匆走到廊下,把一名小廝唤到近前:“快,把老辛和豹子头喊来。” 片刻功夫,病腿老辛和豹子头程大宽急急赶来。 “老爷有何吩咐?” 豹子头抱拳问道,自光里满是凝重,能让城主这般急召,定是出了要紧事。 “你们挑二十名好手,埋伏在正厅內外。” 杨灿声音压得极低:“一会儿我在正厅见客,若有变故,我摔杯为號,你们即刻杀出!” 老辛和程大宽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他们不知道杨灿遇上了什么麻烦,可是这种屏后埋伏刀兵的把戏都搞出来了,恐怕事儿不小。 二人不敢多问,齐声应道:“城主放心,我们这就安排!” 看著二人匆匆离去的背影,杨灿又眯眼思忖片刻,忽然一拍额头,转身就往后宅赶。 这书房地方逼仄,用来待客还成,如果还想另埋伏兵,可就摆布不开了,所以,须得换到正厅才方便。 可光有伏兵还不够,能不动手当然最好,所以他得再去寻个“护身符”来。 后宅女儿的臥房里,奶娘刚把熟睡的婴儿放进摇篮,就见杨灿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念珠呢?青夫人先前哄孩子玩的那串念珠呢!” 奶娘愣了愣,连忙道:“老爷是说那串木珠子啊,我怕没人看见的时候,小娘子抓著啃,就收在榻边的小抽屉里了。” 奶娘连忙拉开炕柜的抽屉,把那串念珠取了出来。 “对对对,就是它。” 杨灿一看那串鋥亮的紫檀木珠子,马上接在手中,摩挲了一下温润的念珠,毫不犹豫地把它戴在了自己腕上。 独孤清晏和独孤婧瑶在外厅坐了一阵儿,旺財便赶了来,言称杨灿正在接待客人。 杨灿刚刚上任,事务繁杂是常理,想来也是该忙的,独孤兄妹並不在意。 他们又坐了一阵儿,旺財握著时间快到一刻钟了,便又进来相请。 “两位贵客,我家主人请两位到正厅一见。 “7 独孤兄妹便站起身来,跟著旺財去了正厅。 他们在正厅刚坐下没喝两口茶,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独孤婧瑶放下茶盏,刚一扬眸,就见杨灿急步而入,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热络笑容。 独孤婧瑶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就要起身说话。 却见杨灿脚下不停,双手已经拱起:“哎呀呀,寒雪迎贵客,福运踏门来! 独孤公子和独孤女郎踏雪而来,真是给我这上邽城添了几分瑞气呀!” “女郎”二字,是极郑重的称呼,也就是“女郎君”、“女公子”之意。 杨灿深知独孤清晏是个宠妹狂魔,在称呼上半点不敢马虎。 独孤清晏连忙起身回礼,他此来本是为了寻人,听闻杨灿成了上邦城主,这才特意登门相求。 此刻听著满是喜气的客套话,他也拱手笑道:“杨城主客气了,冬安顺遂,诸事兴昌。 我们兄妹来得唐突,倒是扰了城主清净。” “哪儿的话,杨某刚刚上任,糟心事儿多著呢,哪有什么清净可言。” 杨灿说著,执起独孤清晏的手,热情洋溢地摇了摇:“独孤兄,一別数月,你可是风采依旧啊。” “呃————”独孤清晏虽说此来是拜託他帮忙的,可也没觉得他就有资格跟自己称兄道弟了。 被他抓著手这么自来熟地说话,独孤清晏还挺不自在的。 不过,伸手不打笑脸来,倒也————不好太驳他的面子。 独孤清晏奋力抽回手来,乾笑了两声道:“还好,还好。” “喂,杨执事,恭喜你囉,庄主变城主————” 独孤婧瑶裹著雪白的狐裘,似笑非笑地开了口,原本还想再跟一句:“你还莫名其妙地变成了本姑娘的姐夫呢————” 杨灿却已抢先转向了她,满面欣喜地拱手:“秋上匆匆一別,今日再见,独孤女郎风采竟比那时更胜三分,真真是芝兰玉树,清雅动人啊。” 独孤清晏一听,便笑容可掏起来。 他是风采依旧,小妹就是更胜往昔,这么一比的话———— 做为一个宠妹狂魔,他觉得很合他的心意。 独孤婧瑶却不吃这一套,就她那神仙气质,从小到大,不知道被多少人拍过马屁了,独孤姑娘的“耐拍力”现在极其强大,早就免疫了。 她笑吟吟的正要调侃调侃杨灿,目光一落,却正看见杨灿腕上的念珠。 这————,她在杨府装小尼姑的时候,这串念珠是天天拿在手上的,如何不认得? 当初要前往平凉郡,不用再扮出家人了,这串念珠就被她隨手拋在了客房案上。 谁料,今日竟见它戴在杨灿腕上。 她忽然想起自己当初离去时,杨灿虽然对她的远行安排得十分妥帖,对她的离去却似乎毫无不舍之意。 莫非是他早已知晓我的身份,才刻意压下了心思? 极有可能啊,他当初以为我是一个女奴时,那可是霸道的很,哪怕他以为我是一个出家人,也敢大胆表白。 可后来———— 独孤婧瑶忽然觉得自己发现了杨灿隱藏至深、不肯告人的秘密。 她自我攻略著,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儿。 那种想要看杨灿难堪的促狭心思,竟然悄悄淡了大半。 她抿了抿唇,便想:罢了,看他如此有眼光,就暂且给他留点面子好了。 来日方长,有的是机会消遣他,没必要在我三哥面前让他下不来台。 “杨城主倒是越发会说话了。” 这样想著,独孤婧瑶的语气便软了几分,抬手拢了拢鬢边的碎发:“杨城主好厉害,不过一年光景,就从庄主升了城主呢。” 杨灿暗暗鬆了一口气,独孤婧瑶没有拆穿他,独孤清晏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这一关就算是矇混过去了。 杨灿忙请二人重新落座,亲手给他们续上热茶:“姑娘过誉了,杨某不过是守著一方水土,尽一些本分罢了。 倒是二位,顶著这么大的雪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要事? 若有用得上杨某的地方,二位儘管开口。” 独孤清晏一听,便放下茶盏,神色郑重起来,道:“实不相瞒,此次前来,確有一事要请杨城主帮忙。” 杨灿忙道:”独孤兄请讲。” 独孤清晏有点彆扭,实在不想跟他称兄道弟,不过————正有求於人———— 罢了,反正此事一了,我就走了,懒得与他计较。 独孤清晏便道:“某是奉家父之命,到天水一带寻人的。” “哦?不知所寻何人?” “江南吴郡罗家有个女儿,名唤罗湄儿。 据说她如今就在陇上,应是来了天水一带,我们兄妹便是受託来寻她下落的。 我本已託了朋友,可听闻你是上邦城主,这地方再没比你更合適的人选了。” “吴郡罗家的女儿?” 杨灿暗吃一惊,实未想到他们竟是为了罗湄儿而来。 杨灿迅速敛去眼底的精芒,看似隨意地问道,“独孤家与吴郡罗家远隔千里之遥,想不到竟有如此深厚的交情。” “倒也谈不上。” 独孤清晏摆摆手:“两家一东一西,生意上彼此有些关照联络罢了。 如今,也是困为罗家女出门在外,罗父情急之下,只好就近请託,家父念及旧情,不便推辞罢了。” “三哥说的什么话!” 独孤婧瑶不满意了,反驳道:“他们父一辈的只是生意上的交情,我和湄儿可是实打实的好姊妹呢!” 独孤婧瑶眸中泛起怀念之色,道:“当年我去江南游玩,她还陪我太湖採莲呢。 算算日子,倒有五年没见了,如今她也该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独孤清晏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是,你们是好姊妹! 可不是好姊妹么,连性子都一模一样,一样的爱离家出走,没个叫人省心的” o 独孤婧瑶冲他皱了皱鼻子,没再反驳。 杨灿將这兄妹二人的对话听在耳中,心里的算盘已经打出火星子来了。 原来他们兄妹是受託来找罗湄儿的,不是来寻我晦气的就好。 欸?不对,听独孤清晏方才这番话,我似乎可以————好好利用一下啊! 第163章 一出好戏 杨灿心思电转,眸底掠过一丝算计,脸上的笑意却愈发真挚醇厚起来。 他起身拱手,声音朗朗地道:“原来二位是为寻人而来。 贤兄妹稍候片刻,我去请个人来,保管给二位一个大大的惊喜。” “————” 独孤婧瑶的呼唤刚出口,杨灿已然步履匆匆地踏出正厅,衣袂带起一阵轻风。 独孤兄妹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捕捉到一抹诧异,这位杨城主撇下客人,究竟在搞什么? 杨灿刚出正厅便放缓脚步,左右扫视一圈。廊柱后一道身影如鬼魅般闪了出来,正是病腿老辛。 老辛虽然左腿不便,行动却悄无声息,脚下轻盈得仿佛狸猫一般。 “豹子头还在屏风后面埋伏著呢?” 杨灿压低了声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腕间的念珠。 “回城主,人都在。”老辛躬身应道:“不知城主打算如何动手?” 杨灿摇了摇头,沉声道:“你去传个话,能撤就悄无声息地撤实在撤不了就原地蛰伏,半分动静都不许弄出来。” 吩咐完毕,他把念珠往腕上一褪,便快步往內宅而去。 杨灿拐进內书房,从书案暗格中取出了那份今早擬好的製糖坊合作协议。 这文书一式两份,一份已经交给罗湄儿,这份是留底备查的。 杨灿仔细將文书收好,塞进了宽大的袖筒,又拢了拢衣襟,这才急匆匆往花厅赶。 因为刚刚搬家,府中诸事繁杂,处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花厅里,小青梅正对著一眾丫鬟婆子分派活计,声音清脆如铃. 不时有僕妇捧著帐册或器物进出,脚步都放得极轻。 杨灿一进花厅,眾人立刻停下手头活计屈膝见礼。 杨灿抬手虚扶,沉声道:“都先退下吧。” 待丫鬟婆子们鱼贯而出,他才转向青梅,语气带著几分笑意. “青梅,静瑶小师太和她兄长来了。” “什么?” 青梅先是一怔,隨即霍然站起,秀眉微蹙青梅讶然道:“他们怎么找过来的?咱们前脚刚到天水,他们后脚就寻上门了?” “他们不是来寻麻烦的,放宽心。” 杨灿笑著摆手,將独孤家受罗家所託、前来寻访罗湄儿的前因后果细细说了一遍。 青梅听得又惊又笑,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那位静瑶师太,没当场戳穿你那点小伎俩吧?” 杨灿捻著念珠,神色从容地道:“不至於。当初她落难时,可是咱们伸手救的急。 她独孤家再恃宠而骄,也不至於恩將仇报吧。” “那你也別大意。豪门子弟目高於顶,你胡乱攀关係,对他们而言,就是莫大的罪过了。” 青梅嗔了他一句,又道:“不过婧瑶姑娘性子是真温和,模样又出挑,想来不是计较的人。” 因为独孤婧瑶的好皮相,青梅哪怕和她同住一屋时,已经褪去了崇拜光环,终於那层好感滤镜却还在。 “你心里有数就好。” 杨灿点点头:“我去请罗姑娘,你把这里拾掇妥当,咱们就在这儿让他们相聚。 我是想————” 杨灿把自己的想法匆匆对青梅说了几句。 “夫君放心。”青梅笑得眉眼弯弯:“保管不出半点岔子。” 她早已知晓杨灿要与罗家合作开糖坊的事,那份协议她还帮著参详过。 如今杨灿想借著罗湄儿搭上独孤家的线,这般一举两得的好事,她自然要把场面给他撑得妥妥帖帖。 杨灿转身又急急往客舍而去,到了罗湄儿门前轻轻叩了叩:“罗姑娘。” 门很快开了,罗湄儿探出头来,脸上满是意外:“杨城主?可是有什么事?” “是喜事。” 杨灿笑道:“自你离府,令尊日夜牵掛,特地写信託付陇上独孤家寻你。 如今,独孤家的人已经到我府中了。” “什么?”罗湄儿的声音瞬间发颤,眼圈猛地红了。 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远离家门。 恰逢佳节,对家人的思念早已在心底积了厚厚一层,只是性子倔强不肯外露罢了。 万万没有想到,父亲竟会为她託了独孤家这层关係,因为她的离家出走,父亲一定寢食难安。 “是我不懂事,让父亲担心了————”罗湄儿哽咽著,话都说不完整。 “他们这不是找到你了嘛。” 杨灿温言安慰道:“等消息传回江南,令尊也就安了心。 罗姑娘,快隨我去花厅吧,那来寻你的人中,还有一位你的故人呢。” “我的故人?”罗湄儿愣住了,眸中满是疑惑:“我在陇上哪来的故人?” 话音刚落,她忽然眼睛一亮。 啊!莫非是那个小姑娘? 几年前,陇上独孤家曾有一位年龄相仿的姑娘到访江南,正是她负责接待的。 那小姑娘小小年纪,就整天端著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模样。 旁人都夸她气质出尘,倒衬得舞枪弄棒的自己,像个没家教的野丫头了。 哼,要不是碍於那是自家的客人,须得客气热情一些,她才懒得搭理那么能装的女人呢。 可此刻听闻再见,罗湄儿心底竟然泛起几分暖意。 他乡遇故知,哪怕是个“能装”的故人,也是叫人开心的。 杨灿领著她往花厅去时,那里已经收拾得焕然一新,案上摆好了新鲜瓜果与蜜饯点心。 青梅一见罗湄儿,立刻笑著迎上来,亲热地挽住她的手:“罗姑娘快请进,故人將至,恭喜,恭喜呀。” 杨灿有意和罗家联手开设糖坊的事,小青梅已经知道了,那协议就是她参与擬订的。 如今更可以通过罗湄儿,和同为陇上一阀的独孤家建立更深的交情,这样的福星,她岂有不亲近的道理。 可罗湄儿却不免想的偏了,杨灿对她的照拂,她一直记在心里,也隱约察觉出几分他对自己与眾不同的原因。 如今见他的侧夫人对自己也是这般热情,罗湄儿心里不免犯起了嘀咕。 难道她知道了杨城主的心思,所以才特地巴结我? 这么一想,她浑身都不自在起来,连带著青梅递过来的蜜饯都忘了接。 杨灿並没留意到她的异样,安置好罗湄儿便转身道:“我去请独孤兄妹过来” 刚回正厅,独孤婧瑶就迫不及待地迎上来:“杨城主,您说的惊喜呢?人在哪儿?” 方才她与兄长猜了半响,已经想到最大的惊喜,可能就是罗湄儿在此了。 可这种事,又实在有些匪夷所思,叫他们不敢相信。 杨灿不再卖关子,朗声笑道:“二位是为寻罗姑娘而来,这惊喜自然就是她了。” “罗姑娘竟然在你府中?” 独孤清晏又惊又喜,人找到了!这冰天雪地的,不用再顶著风雪四处寻人了,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独孤婧瑶更是喜上眉梢,她对那个娇娇小小、软萌可爱的江南玩伴,印象可是极好呢。 要不然,当初她也不会硬拉著人家小姑娘义结金兰了。 “哥,快走!咱们这就去见她!”独孤婧瑶攥著兄长的衣袖轻轻摇晃著。 “当年我与她义结金兰,情同姐妹,这丫头既来了陇上,竟也不先给我捎个信儿,真是该罚!” “二位请隨我来,后宅花厅清净,正適合敘旧。”她话音刚落,杨灿便已转身引路,不带半分拖沓。 三人刚走出正厅,从正厅那架绘著“寒江独钓”的大屏风后面,便悄无声息地闪出几道身影。 豹子头揉著发麻的膝盖,对著身旁的老辛苦笑道:“幸好咱们没往外撤,不然这动静可掩饰不住。” 杨灿带著独孤兄妹进了后宅,穿过抄手游廊便是后花厅. 未及门前,杨灿便已扬声通报:“罗姑娘,瞧瞧谁来探你了。” “是湄儿妹妹吗?”独孤婧瑶早按捺不住心底的雀跃,清脆的喊声先一步飘进了厅內。 不等罗湄儿应答,她已提著裙摆,踩著细碎的步子往花厅奔去。 杨灿紧隨其后,袍袖在寒风中轻轻一扬,一页麻纸便从袖筒中滑出,如蝶翼般在空中打了个旋儿,悠悠下坠。 独孤清晏走在最后,见那纸张要落地,他足尖微顿,腰身一弯便稳稳將其抄在手中。 “杨————”他刚要开口唤人,目光无意间扫过纸面,动作不由一凝。 “吴郡罗家”“合作协议”“製糖工坊”“分红细则”,几行墨字赫然入目。 独孤清晏的心猛地一动,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探究的光芒。 心思只是稍稍一转,他便不动声色地將协议揣进袖中,脚步不停跟著进了花厅。 百年积淀,世家门阀的诸多规矩早已磨得稜角圆熟了。 单说那些致仕的老家臣,便能享受到泼天的体面。 薪俸七成照发不说,阀中凡有大事,议事厅里仍为他们留著座儿,说话的分量半分未减。 —— 这不是阀主念旧,是规矩使然。 门阀如列国,最忌宗亲分权。 若凡事倚重族亲,不消三代,子侄各拥私產,兄弟各掌兵权。 偌大的家族便会被拆成一盘散沙,比推恩令还要催命。 是以真正的权柄,歷来只攥在阀主与嫡子们的手里,旁支宗亲不过是坐享红利的閒人。 于氏阀主於醒龙便是前车之鑑。 当年若不是自己沉疴缠身,长子尚幼,绝不会让二弟於恆虎藉机坐大,如今也不至於有家臣敢同他分庭抗礼。 正因如此,笼络家臣成了阀主的头等大事,而稳住致仕老臣,便是笼络现任家臣的最好法子。 否则在任的家臣,谁还会对你毫无保留的付出? 刚卸任的上邽城主李凌霄,便是这规矩的受益者。 他在城主府住了二十三年,早在上邦城西北角置下一座五进大宅,青砖黛瓦,气派不输公府。 此刻,这座宅院里正大排酒宴,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旺,將满座官吏的脸映得通红。 李凌霄斜倚在铺著貂裘的坐榻上,花白的鬍鬚沾著些许酒渍,反倒添了几分酒酣的豪气。 他抬手抚过鬍鬚,目光扫过案上冒著热气的烤羊腿与胡饼,最后落在满座属僚身上,上邽城的大小官吏,竟无一人缺席。 “诸位!”李凌霄琥珀色的酒盏,声音洪亮如钟。 “老夫守这上邽二十三年,全赖诸位襄助。如今担子卸了,倒是落得清閒。 只盼往后年节,还能与老兄弟们聚饮几杯,便心满意足了。” 市令功曹杨翼立刻起身,捧著酒盏笑道:“李公说的哪里话! 阀主不过是一时眼拙,错用了小辈。 这上邽城离了您,就像车没了轴,转都转不动。 您啊,不过是趁机歇脚罢了。” “就是,就是!”眾人纷纷应和,酒盏相撞的脆响此起彼伏。 司法功曹李言捋著短须笑道:“前日领年赏时,內子都惊著了。 粮米比往年多了一倍,钱帛更是厚实。李公这是把府库都给咱们分了,真是体恤下属啊!” 李凌霄哈哈大笑,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府库里的东西,本就是咱们上邽城眾人凭一腔心血换回来的。 老夫在任的时候攒著呢,是怕万一有个什么大灾小情儿的没个储备,这都卸任了,还不给兄弟们分润?总不能留著给他杨灿做嫁衣吧。” 左厅主簿徐陆性子一向谨慎,听到这里,不禁放下了杯子。 他轻声问道:“李公,那杨灿————昨日已正式接印了。 他要是发现府库空空,追问下来,咱们该如何应对?” “应对?”李凌霄挑了挑眉,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满座眾人。 “何须应对啊?府库,是空了,可那每一文钱、每一粒米,全都落在了诸位和城中吏员役员兵士们的空袋。 他杨灿要是敢追缴,就是把已经舀到大傢伙儿碗里的饭,再倒回大锅里,他敢把上邽城所有官吏部属全得罪光吗?” 座中顿时安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一阵会心的大笑声。 部曲典屈侯拍著大腿道:“李公说得在理!卑职早就料到了这一层,特意派了两个亲信盯著城主府呢。 李公,属下刚刚收到消息,迄今为止,只有典计王熙杰一人去过城主府。” 有人就骂道:“王典计?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司库主薄木岑就笑道:“倒也怪不得他,你看,我掌著府库的,我都不怕。 他杨灿真要问起来,当时咱们李城主在任上呢,李城主要发钱,咱还能拦著不成? 他有本事,找咱们李城主发难吶,关我屁事? 可王熙杰那小子不成啊,他是包税的。 今年这税收不上来,城主一旦追究下来,他就得自己补。 那结果可是要倾家荡產的,他这是走投无路了。” 左厅主簿徐陆板著脸道:“我说咱们是不是不太厚道啊,这不是给咱们新任城主大人出难题么? 你说,就这么一个王典计去投他了,他管是不管吶。 不管,谁还会去投他?管,这个年底的薪俸他都发不出来了,拿什么替王典计填窟窿。” “欸?你这一说,咱们杨城主,还真是惨!” “叫人一掬同情之泪啊。” “诸位,这一杯,不如遥敬咱们惨不忍睹的杨城主啊?” “当浮一大白,遥敬咱们那位惨兮兮的杨城主!” “当敬!当敬!” “尽觴!尽觴!” 眾人纷纷举杯,李凌霄也笑吟吟地举起杯来,一时满堂大笑。 大厅顶上厚厚的积雪,被这笑声震动,都不禁滑落了些下来。 司户功曹何知一捧著肚皮笑道:“既然王典计去过了,那府库情况如何,咱们那位新任城主怕是已经知道了。 库府里现在除了灰尘,可是一枚铜板都没有,他今晚怕是要睁著眼到天亮了。” 司法功曹李言沉吟道:“诸位,你们说,这杨灿要是走投无路,不会真的来找咱们李公麻烦吧?” “呵呵————”李凌霄抚著鬍鬚,慢悠悠地道:“他若敢追究老夫的责任,儘管来。 老夫从当今阀主的祖父辈儿,就为於家效力了,熬到如今满头白髮,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他杨灿一个毛都没长全的小辈儿,刚上任就敢拿镇守此城二十三年的前任城主开刀? 部属们怎么看他?其他家臣怎么看他?天下人又会怎么看他?他这是自断前程,从此再无立足之地!” 眾人听了纷纷点头,这就是人情世故的拿捏。 杨灿真要这么做,便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落个千夫所指的下场,届时破鼓万人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李凌霄志得意满地又啜一口酒,眼神里满是算计。 “退一万步说,他真敢找我麻烦,老夫一定配合,老夫马上就向所有领过赏钱的人追討!” 司户功曹何知一忍俊不禁地道:“如果真是那样,这笔帐可就算不到李公头上了,而是算在他杨灿身上。 是他逼著李公向大家要回年赏,诸位说,到时候群情激愤,他还坐得住这个城主之位吗?” “正是此理!”杨翼立刻接话道:“那府库的钱本就是李公你攒下的,您想怎么分就怎么分。 他杨灿要管,也得管他自己任上的进项。 可如今上邽城的税赋,一半被索家吞没了,一半得靠咱们这些人去经营。 他把咱们都得罪了,他还管得了上邽城!” 何知一摇头嘆气道:“杨城主,可怜吶! 府库空成这样,別说上交阀主的部分拿不出来,马上就连守城兵士的粮餉、 官吏们的俸禄都发不出来了。 如此看来,用不了三个月,他就得灰溜溜滚蛋。 要收拾残局,阀主就得把李公你恭恭敬敬地给请回来。” 这话正说到李凌霄心坎里,他將酒盏重重磕在案上,酒液溅出几滴。 “老夫这一招,可不是阴谋,而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他杨灿纵有天大的本事,也逃不出老夫的手掌心儿。” 说到这里,李凌霄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温和起来,缓缓扫过在座眾人,感慨起来。 “老夫今年六十有五啦,这次被无故卸任,倒是让我想通了。 人么,总有老去的一天,这个位置,老夫迟早还是要交出去。 若老夫真能復位,定然不会亏待了诸位,该给的好处一分不少。 老夫还会从你们当中挑选一人,做为继任城主的得力人选好生栽培。” 一听这话,满座瞬间安静下来,方才的喧闹被一种异样的激动取代。 杨翼、屈侯等人眼神发亮,不约而同地起身拱手:“我等愿追隨李公!若李公復位,我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凌霄笑著抬手虚扶:“诸位都是老夫的左膀右臂,何须如此。 来,喝酒!咱们等著看那杨灿的好戏便是!” 酒盏再次举起,暖阁里的笑声比先前更盛了。 城主府花厅里,独孤清晏在几案旁边的椅上坐了,身姿挺拔,眉眼间带著一种世家公子的沉稳矜贵。 东侧的罗汉榻上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致。 小青梅一手拉著独孤婧瑶,一手拉著罗湄儿,並肩坐在榻上,亲切地说著—— 话。 罗湄儿笑吟吟地道:“婧瑶姐姐,自江南一別,我日日都念著你。 你教我的那套绣法,我练得指尖都红了,可惜总也绣不出你那样的灵气。” 这个武將之女,自詡女汉子的小萝莉,也是一个天生的演员。 明明她极为嫌弃独孤婧瑶的“装”,可这时装起亲热来,居然也是毫无破绽o 独孤婧瑶微微侧首,睇向罗湄儿,向她浅浅一笑。 独孤婧瑶眉目清丽得如月下寒梅,哪怕她是真的喜欢罗湄儿,也依旧透著清冷之感。 没办法,她天生就带著一种出尘的恬淡,也只有家里人从小看著她长大,才能对她这种独特的气质祛魅。 独孤婧瑶淡淡一笑,声音轻柔如絮,像初春融化的雪水淌过青石。 “妹妹心细,只是针法需得慢慢来,可不比舞枪弄棒,是个耐心活儿。 回头我再教你绣一枝寒江雪,保管比上次教你的江南荷更好看。” 罗湄儿在心里撇了撇嘴,绣花很有趣么?我要是教你一套棒法,你也学不来。 杨灿挥手让进来侍茶的丫鬟退了下去,他起身拎起桌边的茶壶,先为独孤清晏斟了一杯。 独孤清晏欠身示意,待杨灿斟完茶,这才疑惑道:“杨城主,我们此次是受罗將军所託,专程来陇上寻找湄儿。 倒是奇了,她怎会在你府上?” 杨灿笑了笑,转身走向罗汉榻,双手稳稳扶住茶壶,將茶汤注入独孤婧瑶面前的白瓷杯里。 “罗姑娘嫉恶如仇,武艺又高。” 他注意到独孤婧瑶的目光已经落在他的腕上,这才不动声色地將腕上那串念珠往袖里藏了藏。 “前些日子,她追杀一个造谣中伤他人的宵小之徒到了陇上,恰与来此拜访我的一位好友结识,便结伴来了府中。” 罗湄儿听他帮自己掩饰了真正来意,抿了抿嘴,也没矫正。 独孤婧瑶看到杨灿將露出的念珠藏起,心弦微微颤动。 他————如此珍藏我用过的一件寻常之物,果然————果然是暗恋我的———— 杨灿又走到罗湄儿面前,给她倒茶,继续说道:“却不想,独孤兄与独孤女郎正好为寻罗姑娘而来————” 杨灿向独孤婧瑶温润如阳地一笑:“这————大概就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吧———— “” “吧————”字出口,他的回眸一笑,已经迴转到罗湄儿脸上,柔情无限。 罗湄儿与独孤婧瑶都觉得他这一眼是在看自己,而且若有深意。 可不若有深意么? 有缘千里来相会啊! 这话既新奇又雅致,他们闻所未闻。 何止是她们两个,就连小青梅听了这话,都不禁微微呆。 青梅便想,自己当初扶剑守帐外,只等大功告成,便一刀宰了他———— 罗湄儿想著,自己因为一桩谣言,从江南到陇上,千里迢迢———— 独孤婧瑶就想,自己被人贩子转卖,冒充女尼,暂棲杨府———— 自己与他的相逢、相识,竟是如此的不同寻常,可不就是“有缘”的佐证? 一句话、一回眸、一时间,三个女子,竟是齐齐地痴了———— > 第164章 巫门影与砂糖计 大年初七的上邽城,年味像被檐角的积雪浸淡了似的,连风都添了几分刺骨的寒。 铅灰色的天幕压得很低,零星雪沫子打著旋儿落下,粘在红灯笼上,转眼就化作一汪细碎的水痕。 来喜把暖炉往怀里又揣了揣,提著盏半旧的灯笼,靴底碾过院角的残雪,发出“咯吱”的轻响。 他刚把李府前后巡视一遍,最后停在了朱漆大门前,这门房的灯笼比別处亮些,却也被风雪吹得微微摇晃。 他跟著李有才的时间最早,如今主子荣升於家的外务执事,念著旧情,便把这外宅管事的差事给了他。 来喜虽然才十五六岁,歷练多了,眉眼间却也有了几分沉稳,每晚一趟的巡视,他从不敢怠慢。 “此时都已起更了,今儿不会有客来了。” 来喜对著门房里打盹的老僕叮嘱,声音透著与年龄不符的干练。 “把门閂上吧,夜里多警醒著点儿。这时候到处都掛著灯,万不能走水。” 老僕刚应了声“晓得了”,雪幕里便忽然闯来一道人影。 那人也提著盏灯,是一盏素色纱灯。 灯焰在风雪中抖得厉害,明明灭灭地映著他脚下的路,一看便是奔著李府来的。 来喜脚步一顿,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这雪夜天寒,又是初七夜里,寻常访客早该歇了,怎么可能此时登门呢? 来喜捺下了心中疑惑,攥了攥暖炉的系带,看著那人越走越近。 那人身上裹著一件深褐色的斗篷,兜帽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冷硬的下頜线。 门下的灯光照去,他那高挺的鼻樑上如同凝了层白霜,连唇色都淡得像失了血。 直到离门还有三步远,那人才缓缓抬眼。那双眼亮得惊人,像寒潭底沉了十年的黑曜石。 “请教,这里是李有才李执事的府邸吗?” 那人的声音也像浸过雪水似的,冷得发沉。 来喜连忙躬身道:“正是。不知足下是?” 那人嘴角似乎牵了牵,算不得笑,更像是冻僵的肌肉动了动。 “我姓王,王南阳。乃是潘氏夫人的表兄。” “原来是夫人的表亲!”来喜一惊,顿时不敢怠慢。 潘夫人是李执事的正室夫人,李有才惧內的事儿,旁人不知道,他侍候李有才最早的人,哪能不清楚。 来喜连忙侧身引路:“天寒地冻的,客人快请进外厅暖一暖,我这就去后宅通传。” 此时的后宅花厅,炭盆里的银丝炭燃得正旺,映得潘小晚身上那件水绿绣梅的袄子愈发鲜亮。 她正坐在绣绷前,指尖捏著银针,一针一线缝著件小儿虎头袄,针脚细密,连虎眼的轮廓都绣得活灵活现。 昨日是上邽城新旧城主交接的日子,新任城主杨灿正是昨日接的印。 李有才身为於家外务执事,身份敏感,夫妻俩便都没去凑那个热闹。 潘小晚早劝过李有才,初九再去拜访不迟。 杨灿交接之后,恐怕上邽的官吏们会扎堆的去拜码头,他们不必跟著添乱。 李有才本就被年节的应酬缠得够呛,自然欣然应允。 只是这“应酬”终究躲不过,今儿下午东执事派人登门,李有才盛情款待。 一顿酒喝到掌灯,便又醉成了死狗,此刻正在內室里沉睡。 潘小晚正对著绣绷出神,木嬤嬤挑著帘子走了进来。 老嬤嬤脸上堆著笑,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那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又有什么乐子了?”潘小晚头也没抬,语气淡淡的。 这木嬤嬤是慕容家派来的人,明著是伺候她,实则是监视,她早已习惯了这份“盯梢”。 “前宅来报,有位客人登门了。”木嬤嬤的声音透著刻意的亲昵。 潘小晚蹙眉抬眼:“这都什么时辰了?让他明日再来吧,老爷已经睡下了。” 木嬤嬤“嗤”地笑了一声,沙哑的嗓音像是磨过砂纸:“客人要见的不是老爷,是夫人你呀。” 潘小晚捏著银针的手猛地一顿,针尖差点扎进指腹。 她抬眼看向木嬤嬤,见对方眼神闪烁,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她放下绣绷,理了理衣襟,声音平静下来:“来的是谁?” 一刻钟后,王南阳站在了花厅中央,炭盆的暖意似乎没悟热他身上的寒气。 他摘下斗篷,露出一张稜角分明的脸,正是子午岭巫门秘窟里的那个提灯人。 “王师兄。”潘小晚起身行礼,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紧。 自从她被慕容家选中,派来於家做细作,已有好几年没有见过同门了。 此刻再见,却没有久別重逢的热络,只剩下“夜猫子进宅”的心慌了。 王南阳一双死鱼眼扫了扫厅里的绣绷和炭盆,隨口问道:“你男人呢?” 潘小晚定了定神,摘下在炭盆上的水壶,给他沏了杯热茶。 “我家老爷管著於家外务,年节时候应酬尤其多。 今儿东执事派人来见,喝得大醉,已经睡了。” 王南阳在桌边坐下,目光扫过立在一旁的木嬤嬤,客气了一句:“嬤嬤也坐” o 木嬤嬤连忙欠身,声音越发沙哑:“在府里,夫人是主子,老奴哪敢僭越。 让人看见了,反倒不妥。” 王南阳点点头,一双死鱼眼又看向潘小晚。 你看看人家慕容家派来的人多懂规矩,再看你。 他呷了口茶,说道:“东执事?是东顺吗?你男人现在和他走得很近?” “也算不得近。” 潘小晚解释道:“东执事管著於家工坊,开春后所有田地都要用杨灿型和杨灿水车,他派人来和老爷商量统筹此事。” “杨灿犁?杨灿水车?” 王南阳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只是脸上还是全无表情,天生一张面瘫脸。 王南阳在子午岭时只醉心巫医之术,对山外的事知之甚少,连杨灿这名字都没听说过。 一提及杨灿,潘小晚紧绷的神经便放鬆了些。 她话多了起来,便对王南阳细细解释了这耕型和水车的妙处。 旧犁一天能耕一亩地,杨灿犁能耕三亩。寻常水车浇不了高地,杨灿水车却能引水上坡。 她正说著,木嬤嬤忽然插嘴道:“这杨灿可不简单,不仅改良农具立了大功,治理地方也是一把好手。 於阀主如今对他甚是器重,已经任命他做上邦城主了,昨儿才刚来上的任。” “哦?”王南阳的眼睛亮了起来。 木嬤嬤瞟了潘小晚一眼,语气忽然变得阴阳怪气起来:“这位杨城主和李执事交情好,常来李府里走动,和我们夫人也是老相识呢。” 王南阳心中一喜,身子向前倾了倾,目光灼灼地对潘小晚道:“师妹可有办法把这杨灿拉拢过来?” 潘小晚的心猛地一沉。 她最怕的就是把杨灿卷进来,自从木嬤嬤来了,她连杨灿的面都刻意避开了。 她连忙露出为难神色,道:“杨城主年轻有为,深受於阀主信任,我们能开出什么条件,才让他转投慕容家?” “夫人这话就偏了。” 木嬤嬤立刻接话,三角眼在潘小晚脸上扫来扫去,眼神暖昧。 “咱们又不是要他立刻投效,只要夫人多施些恩惠,把他掌握手中————” 木嬤嬤说到这里,一双三角眼在潘小晚娇艷欲滴的唇上,和水蜜桃般饱满诱人的身姿上暖昧地刮动著。 她那未尽的话意再明显不过,王南阳却皱了皱眉。 这已算是他一个“面瘫患者”极大的神情动作了。 师妹为了师门,被迫嫁给比她大几十岁的李有才已是重大牺牲。 若还要她用色相去拉拢人的话,未免太过不堪了。 下嫁一个比她爹年纪还大的老执事,好歹也是正经夫妻。 以皮肉色相诱惑,结露水之缘,那成什么了他咳嗽一声,打断了木嬤嬤的话:“此事且不提了。” 王南阳的目光落在潘小晚身上,语气冷了几分:“只是,师妹为何对木嬤嬤的吩咐充耳不闻呢? 巫咸大人对此很是不满。” 潘小晚眼眶一红,露出几分委屈的神色:“师兄明鑑,慕容家的吩咐,师妹怎敢敷衍? 只是李有才心思縝密,我若稍有异动难免就会被他察觉有异。 他刚上任外务执事,正是站稳脚跟的时候,我不敢操之过急啊。” 王南阳瞥了眼木嬤嬤,语气带著警告:“但愿你说的是实话。 背叛师门的后果,你该清楚。 若是师门查明你怀有异心、阳奉阴违,是要把你带回子午岭,受剥肤解骸”之刑的。” “剥肤解骸”四个字像一根冰锥,狠狠地扎进了潘小晚心里。 潘小晚的脸色瞬间惨白,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巫门的诸般刑罚有多酷烈,她是清楚的。 巫门有种种手段,皆为世人所不容。 比如开膛破腹,以此寻求治疗之法,在时下人眼中看来,绝对是妖邪之术。 但巫门却一直传承著这种世人不但不理解,而且极其痛恨、极其畏惧的秘术。 巫门为了钻研这门巫术,时常有些偷尸挖坟的举动,以此解剖尸体、探寻生命之秘。 再到后来,在巫门刑罚之中,便也使用了这种手段。 潘小晚在师门时,还不曾见过有谁受此酷刑,但只要想想,也觉得头皮发麻,胃里翻江倒海。 木嬤嬤看得心满意足,脸上的笑容愈发得意,却假惺惺地劝道:“罢了,小晚夫人也是有难处。忠心是没问题的,就是做事有些不得其法。” 王南阳没接话,只对木嬤嬤道:“慕容家庇护我巫门,我们自然全力效力。 小晚不方便刺探,我来便是。” 他转回头,目光逼视著潘小晚,道:“杨灿刚上任,手下必定缺人。 你把我以表兄的身份,介绍到他身边谋个差事,不难吧?” “这————” 潘小晚慌了:“杨城主刚站稳脚跟,我让夫君去给他塞人,恐怕会引起疑心” “够了。” 王南阳木然站了起来:“我不是去做官,只是谋个杂差。你只管引荐,剩下的事不用你管。” 潘小晚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低低应了一声:“是。” 上邽城主杨灿待客极是热忱,独孤清晏兄妹二人在城主府中,酒肉佳肴流水般呈上,直吃得宾主尽欢。 晚宴散后,杨灿意犹未尽,拉著独孤清晏的衣袖就要去书房续茶论事。 独孤清晏借著酒意虚晃了一下身子,眉宇间漾著几分醉態,由隨身侍从半扶半搀著告退,一路去了客舍。 因为天色太晚,兼之风雪之下道路难行,他们兄妹被留宿了。 房门“吱呀”一声合上的剎那,独孤清晏眼中的朦朧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清明。 他急忙閂好门栓,又往门缝里扫了眼外头的动静,疾步走到书案旁,从宽袖中摸出一张叠得紧实的麻纸。 烛火跳动的书案前,他迅速展开纸张,仔细扫视上面的文字。 “糖?製糖?” 独孤清晏低低念出声,眉头拧成个川字,指腹反覆摩掌著纸上的那个“糖”字,眸中满是困惑。 这份合作协议的条条框框他一看便懂,唯独双方要合力打造的这个“糖”,让他有些摸不著头脑。 他自小在陇上长大,只知穀物可熬飴糖,味甜却黏牙,从未听闻还有別的什么製糖法子,以及还能制出什么別的糖。 这年头,能让人尝到甜意的,除了高梁、大麦熬出的飴糖,便只有金贵的蜂蜜了。 可这麻纸上明明白白写著,由杨灿提供製糖之术,由罗家提供甘蔗,便能造出砂糖、红糖、绵白糖。 这三种东西究竟是何物?又该如何造呢? 合约上对那几种糖的描述极简单,偏是这寥寥数语,勾得他心痒难搔。 杨灿当真握有这般神奇的法子? 他虽不知那糖是如何做的,却比谁都清楚,若此事为真,其中利润堪比金山银海。 独孤阀若能攥住这门营生,不出数年便能实力大增,躋身顶尖门阀之列,甚至问鼎上三阀都並非空谈。 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激动,独孤清晏將麻纸重新叠好藏进袖中,转身就往隔壁妹妹的住处去。 独孤婧瑶刚从罗湄儿的院子回来。 那罗湄儿性子爽利颯然,与她颇为投缘,酒筵散后她便寻了过去,两人挽手夜谈,直到月上中天这才告辞。 此刻她刚吩咐丫鬟备热水沐浴,正坐在镜前,抬手细细卸下发间的珠釵,金步摇滑落的瞬间,门外忽然传来轻叩声。 “进来吧。”她以为是送热水的丫鬟,头也没抬地应道。 待看清进门的是自家三哥,独孤婧瑶不由讶然起身,珠釵都忘了放。 “三哥?你不是醉得被人扶回来的吗?怎么反倒过来了?” “婧瑶,你可知这世上除了飴糖,还有別的製糖法子吗?” 独孤清晏没工夫寒暄,两步跨到她面前,眼中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 独孤婧瑶先是一愣,隨即“噗嗤”笑出声:“三哥这是喝糊涂了么? 除了高梁、大麦、糯米熬的飴糖,还能有什么糖?难不成你要把沙子熬出甜味来?” 说著她就伸手去探独孤清晏的额头。 “不是飴糖,是甘蔗!”独孤清晏拍开她的手,语气沉了几分。 “甘蔗我知道啊。” 独孤婧瑶兴致立刻提了起来,“不过运到陇上的甘蔗都老了,嚼不出多少汁水。 我以前在江南吃的才好,汁水足得能顺著指缝流。 榨汁滤乾净了喝著清甜,切块用冰镇过,那滋味才叫绝————” “它能炼糖。” 独孤清晏打断她的话,一字一顿道,“炼出来的,一种叫砂糖,粒粒如金沙,黄澄澄的; 一种叫红糖,赤红如玛瑙,能够补气血;还有一种绵白糖,细得像雪絮,白得晃眼。” 这话照搬自合约,却听得独孤婧瑶哭笑不得:“三哥,你莫不是在风口里吹著了?这世上哪有这般奇物? 我素来爱吃甜食,陇上江南的甜食我都尝遍了,也没听过这等糖。你从哪儿听来的浑话?” “我没说浑话。” 独孤清晏没好气地拨开她又要探过来的手:“咱们没见过,不代表没人能做出来。 这个杨灿,说不定就握著这样的方法。” 独孤清晏话音刚落,房门外就飘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城主老爷,你这是找啥要紧物件呢?” 独孤清晏脸色骤变,飞快竖起食指抵在唇上,示意妹妹噤声。 他踮著脚走到门边,小心翼翼扒著门缝往外瞧。 就见杨灿正站在院心,手里提著盏防风灯笼,正弯腰在地上寻来寻去的。 独孤婧瑶也来了精神,急忙跟过去,伸手按了按三哥的肩膀。 独孤清晏心领神会,顺势蹲下身,把门缝让了出来。 独孤婧瑶立刻凑上前,微微弯腰,顺著门缝往外望去。 就见杨灿对著路过的卓婆子比划道:“卓嬤嬤,你见过一张麻纸吗?约莫这么大。” 他双手圈出半尺见方的大小,语气急切:“上面写满了字,是我今日不慎遗落的。” 卓婆子摇著头摆手:“城主老爷,老婆子斗大的字不识一个。” “不认字无妨!” 杨灿急忙打断,语气里透著掩饰不住的焦躁:“你只要瞧见这么大一张纸,上头有字,就多留个心眼。”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若是被风吹去,落在不识字的人手里倒还好o 就怕————就怕识字的人捡去,再张扬出去————” 话没说完,可那眉宇间的忧色却藏不住了。 卓婆子立刻拍著胸脯应承道:“城主老爷放心,老婆子这就去叫府里所有人帮你找!” “好,找到了我重重有赏。”杨灿点点头,提著灯笼又往前寻去,脚步都比先前急了些。 卓婆子也匆匆往侧院走,想来是去传话了。 直到院外的脚步声远了,独孤清晏才拉著妹妹退到书桌旁。 独孤婧瑶按捺不住好奇,追问道:“他找的是什么?看那样子,倒像是丟了宝贝似的。” 独孤清晏忽然笑了,从袖中取出那张麻纸,在她眼前一扬:“他找的,就是这个。你自己看。” 独孤婧瑶连忙接过,就著烛火细细读起来,越读眼睛睁得越大,脸上的惊奇都快溢出来了。 “这是————罗家与杨灿的合作合约?上面说的,就是你方才讲的那种糖?” “正是。” 独孤清晏接过合约,宝贝似的揣回袖中:“你先前说,这杨灿改良过耕犁和水车?” “是啊,陇上不少农户都用著他改的犁,省力多了。” 独孤婧瑶点头,忽然反应过来,“你是说,他真能做出这种糖?” “他既有这般巧思,製糖之术未必就做不到。” 独孤清晏在房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眼神发亮。 “不对,罗湄儿来陇上,绝不是她说的那般简单,说不定就是为了这桩合作。” “三哥你想多了。” 独孤婧瑶白了他一眼:“若是谈这种关乎家族命脉的合作,罗家怎么会派个未出阁的姑娘来? 再说,真有这般使命,罗家又何必急著找她,还托咱们帮忙寻人?” 这话如醍醐灌顶,独孤清晏猛地拍了下额头:“对啊! 这么说,是她来陇上之后,才偶然结识了杨灿,杨灿动了和罗家合作的心思————” 独孤婧瑶欣然点头,可不,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儿。 这头点著点著,她心里忽然就不是滋味儿了。 独孤婧瑶轻轻撇了撇嘴,语气里多了几分酸意:“他要找人合作,怎么就没想过咱们家? 咱们家不比罗家————,哦,咱们这儿种不了甘蔗,可————可也不能想都不想啊。” 独孤清晏却没留意她的小情绪,自己在那儿思索著,越想眼睛越亮。 “既是他是临时起意,那罗家如今就只有罗湄儿掺和此事了,而真正能拍板的,却还是罗氏家主。 这么说来,他这合约,就还根本尚未生效呢,咱们要是想插一脚,未必就没有机会呀!” “插一脚?” 独孤婧瑶悻悻地道:“咱们既没製糖的技术,又没有甘蔗原料,拿什么掺和?凭你这张脸?” “你这丫头,怎么就不开窍呢。” 独孤清晏点了点她的额头:“杨灿虽是上邦城主,终究是於阀的家臣。他为何这般紧张这张合约? 无非是怕被於家知晓,於家要是知道了,这製糖术还能轮得到他做主? 做为于氏家臣,他不该像耕犁术一样献出去么? 所以,他才要和罗家秘密合作,你看这合约上,特意写了不能对外公布他的东主身份。” 独孤清晏顿了顿,又指著合约上的一处地方:“而且这里还留了个合作者的位置,分明是怕罗家仗著势大吞了他,想找个第三方制衡。 小妹你想,咱们独孤家,岂不正是那最合適的第三方人选?” 独孤婧瑶眼睛也亮了:“对啊!咱们可以出资金,出人手,还能帮他把糖卖到陇北各地。 就算少分点利,他没理由不答应啊。” 独孤婧瑶说著就兴冲冲地要往外走:“我现在就去找他说!” “站住。” 独孤清晏一把拉住她,无奈地指了指她的头髮。 “你妆都卸了,披头散髮的,这模样出去像什么话? 再说,有三哥在,哪用得著你拋头露面。” 独孤清晏拂了拂衣袖,信心满满地道:“明日一早,我亲自去见他。” 第165章 稳坐钓鱼台 柴米油盐酱醋茶,寻常人家的日子里,柴字向来是要摆在头一位的。 这年头,穷人要是没碰上个战乱天灾,勒紧裤腰带总能攒下一口果腹的吃食。 可那烧火的柴,却是真真切切的烧不起。 冬夜里的寒刀子能钻骨头,柴薪的价钱便也跟著水涨船高了,一文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便是城主府这等人家,柴薪方面的开销也得精打细算。 下人们住的偏院,当年盖房时虽然也盘了“地龙”,却从不是为了冬日取暖准备的。 那不过是留个后手,万一將来房间改作他用时,省得再费力气返工。 往年冬天,那些“地龙”就跟摆设似的,冷得下人夜里睡觉都得把棉衣压在被子上。 但杨灿来了之后,这儿的规矩便改了。 他让下人们烧地龙取暖,燃料由他负责。这份体恤,打从在凤凰山庄时就有了。 凤凰山庄的公中薪柴只供主人和执事、管事们。 高等丫鬟、婆子减量,但是也有。而普通下人就不管了。 杨灿充许他们烧“地龙”取暖,那就得他自掏腰包了。 他在这时代活了这些年,穿衣吃饭都入了乡隨了俗,唯独骨子里还留著些现代人的念头。 在他看来,这取暖费,本就是该给“员工”们出的。 再说了,买点煤炭的钱他还是花得起的。 这个时代,在北方已经普及用煤炭取暖了。 只不过早期受炉灶排烟差、室內通风不足等条件限制,中毒事故频发。 所以有钱的老爷们还是用炭,烟也小些不是。 不过时人已经摸索出了开窗通风、用风斗换气等预防方法,小心一些並无大碍。 杨灿做这些事,不过是求个自己心安。 可他却不知这份寻常举动,早让下人们把他记在了心坎里,那份爱戴,比炭火烧得还热。 赵楚生留意到这事以后,心里头又是欣慰又是惭愧。 他觉得,杨灿不愧为他墨门中人,让他惭愧的是,他虽有这个心,却没有这份实打实的魄力与財力。 而杨灿,既有这份怜下的情怀,又有支撑这份情怀的本事。 这般想著,他把鉅子之位移交杨灿的念头,就越发坚定了。 如今信使刚派出去给各地同门送信,最快也得半个多月才能赶来,他只能耐著性子等。 好在这等待的日子並不清閒,杨灿刚给了他一个新差事,那就是用甘蔗提炼蔗糖。 杨灿不仅给他说了製造的法子,还向他细致交代了要造的器具,让他准备亲手实操验证一番。 他得把整个製糖流程摸熟了,再拆分成零散步骤,以確保核心技艺的保密性。 赵楚生半点都没觉得“门人给鉅子派活”有什么不妥,反倒兴致勃勃地开始了设计,摩拳擦掌地等著大干一场。 府里下人的住处虽也烧了地龙,暖意却远不及主院醇厚。 那些偏房的地龙不过是堪堪驱寒,能让人不至於冻得缩手缩脚。 可杨灿这主臥的“地龙”,却暖得他只肯將一床薄锦被鬆鬆地搭在腰间。 这屋子的地龙是特意请巧匠盘的,砖缝里都透著融融热气,把他身上那件云纹锦缎寢衣烘得暖透,贴著肌肤舒服得很。 描金帐幔半垂,將榻上人影笼在一片朦朧里。 杨灿闭著眼静静躺著,呼吸匀净得像已沉眠,唯有紧蹙的眉峰泄露了他的心事。 晚宴之后,他又去书房里,一个人足足待了一个多时辰,这才回来休息。 但躺到榻上,思维仍然极为活跃,一时没有倦意。 他脑子里正翻来覆去地盘算,怎么破了这上任伊始就撞上的“钱袋子危机”。 白日里典计王熙杰那副愁得快哭出来的模样,还在他的脑海中晃著。 杨灿在心里把琢磨出的几套法子滤了一遍又一遍,偏就没有一套能让他彻底满意。 身后忽然传来轻动,一条滑腻的手臂缠上他的腰,紧接著后颈一阵微痒,是小青梅的髮丝扫过了他的肌肤。 “爷有心事?” 她的声音带著刚醒的软糯,一双水润眸子在昏暗中亮著。 杨灿没瞒她,低低应了声“嗯”,转过身与她面对面躺著。 沉默在暖气中漫了片刻,他才缓缓將白日里上邽典计王熙杰到访的缘由、以及那棘手的困局,一五一十地对青梅说了。 青梅的瞳孔猛地一缩,她竟全然没察觉。 这一整天杨灿陪著独孤兄妹谈笑风生,从午宴到晚宴始终从容得体,半分没露出焦虑紧张。 她撑起著身子,丝质寢衣顺著肩头滑下,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肌肤:“爷可有了应对的法子?” “我想了几个主意,只是具体怎么落地,还得再斟酌。”杨灿抬手,替她拉了拉衣服。 青梅盯著他的眼睛,语气里带著几分试探:“爷是想————以雷霆之势解决吗?” 杨灿失笑,伸手按了按她的唇:”刚听见这消息时,我的確火气很大。 那会儿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点齐我那一百二十名亲卫,直接闯进李凌霄的府邸,一刀剁了他的狗头,再抄了他的家当。 然后我就贴张告示,勒令所有人把吞的赏钱都吐出来,官员加倍罚,看谁敢含糊。” 杨灿顿了顿,眼底的戾气淡了些:“还好独孤兄妹来了,这两位是贵客,总得先好好招待。 我因此缓了一天,倒是想通了,不能这么莽。” 青梅这才鬆了口气,缓缓躺回枕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他的胸口:“爷不莽就好,我还真怕你又用丰安庄那时的法子————” “不一样了。” 杨灿打断她,语气沉重了几分:“上邽城不是丰安庄,没法比。” 丰安庄是个相对闭塞的地方,而且他那时已经是庄主,威望早压过张云翊。 又恰逢何有真要彻查杨府,他是被逼到绝境才行险一搏。 可如今在上邽城,他若真敢那般行事,无异於坐在活火山口上,后果不堪设想。 杨灿轻轻吁了口气,眸色渐深:“方才我躺著反覆琢磨,我与李凌霄无冤无仇,他为何要下这么狠的招法? 我想啊想啊,忽然就想通了,他针对的不是我杨灿,是任何来抢他位子的人。 他要对付的,是想攫取上邽城控制权的人。” 杨灿的语气里添了几分锋芒:“以我和他斗,也该只爭一样东西,上邽城的统治权。 至於江湖人的快意恩仇,没意思。” “爷想得明白就好。” 青梅彻底放了心,指尖在他胸口画著圈:“那爷的意思是————” “先让他的计谋破產。” 杨灿的眼底闪过一丝厉色:“他想激我气急败坏,想逼我滚蛋? 我偏要站稳脚跟,把这座城真正攥在手里。” 杨灿勾起唇角,露出几分冷笑:“不过我这人小心眼,等我彻底掌控了上邽城,这笔帐迟早要算。 该追的,我到时候连本带利一分不少的都要追回来! 那笔利水,我还得按子钱重利”来算,九出十三归都是基本操作。” 青梅被他逗笑了,用鼻尖蹭了蹭他的下巴,声音软得像糖:“可不是嘛,爷这人最记仇了。 人家当初不过就是绑了你一回,现在时不时就被爷“鞭挞“一顿,可怜得很呢” o 杨灿挑眉,伸手去挠她的痒:“哦?这么说,我今天还还没鞭挞”你呢?” 小青梅一个转身,就从杨灿怀里逃出来,钻回了自己的被窝。 这两天搬府忙得脚不沾地,谁跟他似的,壮的跟驴子似的,怕了怕了。 天刚蒙蒙亮,上邽城的鸡叫还没传开,杨灿已然起身洗漱了。 青瓷盆里的水带著凉意,激得他精神一振。 早餐是青梅亲手做的小米粥,配著酱萝下和刚蒸好的肉包,暖融融地滑进胃里,驱散了残留的困意。 饭后他先拐去了婴儿房,乳母正抱著刚醒的孩儿轻拍。 小傢伙攥著粉拳蹬腿,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见杨灿进来也只是咿呀两声,全—— 然不认得这个父亲。 杨灿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接过来,抱著那软乎乎的带著奶味儿的小身子,嘴角不自觉地便漾开了笑纹。 杨灿逗弄著孩子,哄了好一阵子,旺財那边传来消息,马匹已经备好了,他才把孩子交还给奶娘。 杨灿今天要回一趟凤凰山庄: 我是你於醒龙派下来的,李凌霄也是你於醒龙弄下去的,这个亏空你不得给我补上? 同时,他也得让这位老阀主瞧瞧,於家那些老家臣们,究竟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至於他的製糖法,且不说它眼下还变不了现,就算能,公是公,私是私,他製糖赚的钱也是他的私產,岂能轻易填进上邦城的公帐里? 把孩子交给奶娘,杨灿刚刚回到花厅,独孤清晏就来了。 “独孤兄,我正要出城一趟————”杨灿话未说完,就被独孤清晏打断了。 “杨城主稍等,”独孤清晏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些:“某有一事相商,不会耽搁城主太多时间。” 杨灿心中暗笑,看来他已经意识到这製糖法的暴利了。 很好,就怕你不动心。 杨灿做故作为难,略一迟疑,才道:“公子请书房就坐。” 杨灿引他往书房去,刚刚落座,独孤清晏便直截了当地道:“城主新官上任,要想坐稳这上邽城的位置,最紧要的便是不缺银钱调度。 不知城主可有什么开源妙法?” 杨灿端茶的手一顿:“此事杨某自然琢磨过。” 杨灿放下茶盏,轻嘆一口气,道:“实不相瞒,上邦城府库窘迫啊。 只是如何开源,杨某刚刚上任,还没正式署理公务,一时也没什么头绪。” 独孤清晏微笑道:“舍妹与青夫人是金兰之交,算起来咱们也算是自己人了。 如果杨城主有什么需要援手之处,儘管开口。” “多谢独孤兄美意。” 杨灿依旧摇头,笑意温和:“杨某如果需要相助,一定会向兄台开口的。” 独孤清晏没有耐心了,从袖中摸出一张麻纸,展开来往杨灿面前一递。 “却不知这份合作协议,算不算是已经有了头绪的事呢?” 杨灿大惊,失色道:“这份东西怎么会在公子手中?” 杨灿伸手就要去接,独孤清晏一缩手,便收了回来,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呵呵,许是天意使然吧,某是无意中捡到的。” 杨灿面露难色,沉默片刻,方才苦笑道:“既然被公子撞见了,那杨某也不瞒你了。 不错,这份协议是我和罗家姑娘擬就的,只是————其中这合作的第三人,至今还没有敲定。” “哦?难道杨城主觉得,我独孤家没有资格和你做这桩生意吗?” “公子这话可是折煞杨某了。” 杨灿拱一拱手,诚恳地道:“杨某不过是於家的一个家臣,哪有资格和独孤家论短长? 只是,独孤家和於家同处陇上,这和远在江南的罗家不同啊————” 独孤清晏一听,心中不悦之意登时消散了,原来杨灿的顾虑在此啊! 杨灿研究出了这製糖法,选择远在江南的罗家合作,那就只是联手赚钱而已。 罗家威胁不到远在陇上的於家,而杨灿虽是於家的家臣,但他赚钱的本事是自己研究出来的。 这样的话,一旦被於家察觉,他把这製糖法献上,便也不至於受到严惩,最多功过相抵罢了。 可他合作的对象若是同在陇上的独孤家,那就不同了。 陇上八阀之间,存在著直接的竞爭关係,此消彼涨啊。 你做为于氏家臣,和於家的竞爭对手秘密合作赚钱,使得独孤家更加壮大,那么事情一旦败露———— 想到这里,独孤清晏脸色稍霽,轻笑道:“你的苦衷我懂了。 既然如此,你不如索性投到我独孤家摩下? 我可以保证,你入我独孤家后,这製糖法该是你的好处,半分不会少,我独孤家绝不覬覦。” 杨灿苦笑著反问道:“公子啊,这般关乎家族的大事,你真能一人便做了主吗?” 独孤清晏语气一窒:“这————” “况且,”杨灿话锋一转,诚恳地道:“我说这製糖法如何精妙,公子也没见过实物,何必急於一时昵? 这几日我便会炼製出些糖来,公子到时候拿著实物去见令尊,再谈合作,岂不是更加妥当?” 独孤清晏那少爷脾气,自觉已经是放下身架了,杨灿却还要推三阻四,心中十分的不悦。 但要让他声严色厉地当场行威胁之举,那他只会觉得更加有失身份,实在干不出来这种小人行径。 独孤清晏便冷哼一声,把那一纸协议收回袖中。 他起身道:“好!既如此,某便静候你杨城主的佳音了。 待你製糖成功,咱们再作商议!” 杨灿自从听说独孤兄妹登门,就意识到这是个比索家更合適的合作伙伴了。 不过,上赶著不是买卖啊! 以退为进,让他觉得自己肯与他合作,就已是做出了重大牺牲,后续条件才好谈嘛。 “公子不妨在府中小住几日。” 杨灿起身相送:“今日我要回凤凰山庄,至晚方归。 等我制出糖来,咱们再细细商议合作的细节。” 独孤清晏回到客舍,神色十分不豫。 独孤婧瑶听说兄长回来了,便赶来探问消息。 进了房间一瞧正坐在那儿生闷气的三哥,就知道他出师不利。 “三哥,那杨灿不答应?” “哼,他倒也没有拒绝,只是推三阻四的,十分不爽利!” 独孤清晏一掌拍在桌上,愤愤然道:“本公子是什么身份,如此折节相邀,他倒摆起架子了。” 独孤婧瑶哄他道:“谈生意嘛,本就是反反覆覆消磨耐心的事儿嘛。 你这大少爷脾气怎么使得?好啦好啦,不要生气了,等我回头跟他说说。” 独孤清晏乜了她一眼:“我出面都不行,你面子比我还大?” 独孤婧瑶想到杨灿戴在腕上,还生怕被她看见的那串念珠,不禁微微一笑。 哥啊,小妹在他面前,还真就比你面子大! 城主府的印信虽要等到初十方才启印办公,上邦城的街市却早已被年节的余温烘得热闹起来。 做买卖的人最是惜时如金,哪肯把功夫浪费在“猫冬”上。 大年初六刚过,沿街的铺子就纷纷卸下厚重的门板,敞开门扉迎客了。 店家门上掛了桃符,大红的灯笼在檐下晃悠,让整个街面都凭添了几分喜庆。 南街的张记杂货铺里,掌柜的张老二裹著件打了补丁的厚冬袄,拢著袖子缩在门帘后的竹椅上,一双眼睛时不时瞟向街上的行人。 他这铺子开在丝路要道旁,卖的却是针头线脑、盆碗瓢勺之类的日用杂货,本就是做邻里生意的小买卖。 年前家家户户都备足了年货,不说撑到出正月,至少十五之前不会再添新物件,这几日的生意就格外冷清。 不过,对张老二来说,不开张便一单生意也没有,开张了能赚几文是几文唄。 在家猫冬也是閒待著,张老二还是开张了。 他穿著厚厚的冬袄,拢著袖子坐在门帘子里边,时不时探望著街上走过的行人。 他正琢磨把一些不怕冻的商品往外多摆一些,以便吸引顾客驻足,门帘子就被掀开了。 进来的是三个孩子,领头的是个半大小子,穿著件藏青色的冬袍,头上扣著一顶油光水滑的狗皮帽子,看著就有几分气派。 后边跟著两个七八岁的小娘子,穿得比那半大小子还要考究一些。 杏色的冬袄衬得两张小脸粉雕玉琢,同色的暖帽护著她们的耳朵,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透著一股子机灵劲儿。 “掌柜的,你们店里有甘蔗吗?” 左边的小娘子搓著冻得通红的小手,声音脆生生的。 “甘蔗?”张老二先是一愣,隨即喜上眉梢,连忙从竹椅上弹了起来。 “有有有!小娘子要吃甘蔗?那可真是来对地方了! 这时候还能存著新鲜甘蔗的,整个上邽城也找不出几家!” 张老二一边说一边衝到货架旁,把摞在上面的陶盆木桶往旁边一推,露出底下一个长条形的木箱。 秋上他进了一捆甘蔗,卖到现在还剩四根半。 这东西是甜口吃食,价格不算低,寻常人家捨不得常买,也就过年时买上几段摆盘待客。 剩下的这几根里,还有一根烂了半截,他怕剩下的也坏了,正打算初十后降价处理,没想到今儿就来了买主。 掀开木箱盖子,里边铺著一层湿润的细沙,张老二扭头冲三个孩子笑。 “小娘子你看,我这甘蔗都埋在细沙里养著,水分一点没跑。 这东西一旦切开就不好存,零买反倒贵些。 我看你们兄妹三个,不如买上一根,贵不了几文钱,够吃个痛快!” 那穿藏青袍子的半大小子却一挥手,语气里带著几分財大气粗的不耐烦。 “看不起谁呢?我妹妹要吃,自然是要尝个够的!你这店里有多少,我全包了!” 这领头的半大小子不是別人,正是杨灿身边的旺財,跟著他的两个小丫头,是杨笑和杨禾。 他们这是奉了杨灿的命令,乔装成富家子弟出来搜刮甘蔗的。 鉅子哥已经把製糖的法子吃透了,眼下就差原材料提炼了。 为了不引人注意,三人才特意扮成馋嘴的少爷小姐,掩人耳目。 张老二一听他们全包了,自然喜不自胜,连忙麻利地把甘蔗给他们捆好,还殷勤地送到他们停在外面的马车上放好。 三人买了甘蔗,便上了马车离开了。 张老二只道是几个富家子弟馋嘴儿,却不知他们三人跑遍了全城大小店铺,把那店里有甘蔗的,用同样的法子全都买光了。 清点下来,最后竟凑了三十多根甘蔗,足有一百多斤重。 满满一车厢的甘蔗被小心地盖好,马车从城主府的后门悄悄驶入,没引起半点旁人的注意。 此时,城主府的正门也正大开著,青梅亲自出迎,接了李有才、潘小晚夫妇,还有潘小晚的表兄王南阳进府。 李有才这人逢酒必醉,昨儿他又喝了个酩酊大醉。 早上一觉醒来,耶?家里多了一个大表哥。 大表哥二十来岁的年纪,他要是有儿子,得比这大表哥年纪还大。 听说小晚这位大表哥是来投靠他这个表妹夫,谋求一份差使的,李有才立即大包大揽地答应下来。 他现在可是於阀的一位外务执事,掌管著於阀辖內诸多的工坊。 无论是於阀自己的產业,还是於阀治下百姓家的產业,他想安排一个人进去那还不易如反掌? 可是潘小晚却坚决不同意:“老爷,你糊涂啊,你才刚上任,多少双眼睛盯著你呢? 结果你头一件事就是安插自家人,那閒话还不得把咱们家淹了?” 她转头看向面瘫脸的王南阳,语气放缓了些,又道:“我表哥性子木訥,不爱说话。 工匠的活计他不会,跟人谈生意、管工匠他又不擅长,去你那工坊里,难道让他站著看?” 王南阳要去城主府,当然是因为李有才身边已经有了潘小晚,两人都潜伏在他身边,未免浪费。 自己去杨灿身边还能督促潘小晚,才是一举两得。 李有才刚要反驳,他那小娇妻话锋又是一转:“你那兄弟杨灿不是做了城主? 城主府里总有些打理內务的差事吧。这都是不用跟外人打交道的,正適合我表哥。 你托你那杨大兄弟帮衬一下,他还能不答应你?” 李有才一听大为感动,我手下也不是只有须得八面玲瓏、与人交际的职位啊。 说到底,娘子这是不想把她一堆娘家亲戚都塞到我下面,管也不好管,坏了我的威信。 啊~~,我的妻,潘氏小晚。 真是我李有才的贤內助,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李有才便笑道:“还是娘子想得周到! 我本就打算去贺杨灿高升,顺带向他提一句便是。” 等他们赶到城主府,才知道杨灿一早便出城了。 好在僕从认出是李有才夫妇,连忙报给了青梅。 青梅听闻是李有才夫妇到了,自然不敢怠慢,亲自迎出来將三人请进了后宅。 此时的杨灿,正带著豹子头和几名侍卫,一路快马加鞭,已然重临凤凰山下。 “李凌霄!老匹夫安敢如此欺我!” 青瓷茶盏重重摜在织金地毯上,竟未碎裂,反倒弹起半尺高,滚出几圈狼狈的弧线。 於醒龙胸口剧烈起伏,颊上泛起病態的潮红,像是被怒火烧得滚烫。 他执掌於家阀主之位数十年,素来以沉稳自居,可今日李凌霄递来的“大礼”,生生將他的涵养烧了个乾净。 於家这盘基业,素来像口蒙著琥珀釉的酱缸:平日里不动它,倒还能瞧出几分世家大族的体面荣光。 可一旦被人搅开浮面的光鲜,底下沉淀的齦齪恶臭便爭先恐后地往上涌,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数十年如一日励精图治,难道守来的就是这般眾叛亲离的下场?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於醒龙气得浑身发颤。 他本以为李凌霄只是平庸了一些、世故了一些,却也是治下各城主中,最好拿捏的一个。 毕竟,光是从岁数上看,这李凌霄就应该没有和他这位阀主作对的勇气了才对。 敦料————,咬人的狗竟是不叫的,临离任,李凌霄竟给他玩了个大的。 “阀主息怒。” 杨灿上前两步,月白长衫扫过地毯,弯腰拾起那只茶盏。 他用指尖擦去盏沿的微尘,轻轻搁在酸枝木的几案上,动作稳得不见半分波澜。 “阀主,李凌霄固然可憎,但眼下並非与他计较的最佳时机。” 於醒龙深吸数口气,终於压下翻涌的怒火,转身坐进花厅的软榻里。 他特意將书房换成花厅见杨灿,本就是引为心腹的信號,却没料到这位新上任的属官,带来的竟是这般糟心消息。 余怒未消的目光扫过杨灿,於醒龙沉声道:“那你说说,当务之急是什么? ” “是上邽城的根基。” 杨灿垂眸答道,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初十臣启印开衙,十五需设棚与民同乐,月底还要足额发放薪俸。 因此,臣需向阀主借支年节用度与三个月的薪餉。” “借支?”於醒龙的眉峰立刻拧起。 李凌霄把上邦府库搬空了,索家又因为要用来牵制代来城的缘故,暂时不好得罪。 杨灿这“借支”,实则就是要他填窟窿了:“你拿什么补这个缺?” 於醒龙负手在花厅里踱了几圈,猛地驻足,神气中添了几分决绝。 “老夫偏不让李凌霄得意!这样,我先拨你一年的钱粮,再免了上邽今年的赋税。” 於醒龙盯著杨灿,道:“今年有这笔余裕,你足可站稳脚跟。 明年即便因为索家的缘故少收了些税,也能腾挪开了。这样,够了吗?” 杨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在他印象里,於醒龙素来中庸保守,不想他如今竟有这般魄力。 莫不是他自觉於家已经到了生死关头,反倒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见他半晌不语,於醒龙的脸色又沉了几分,猜忌像藤蔓般缠上来。 “怎么?还嫌不够?你莫不是也想学那些老臣,想趴在於家身上吸血?” “臣不敢。” 杨灿连忙躬身,语气郑重:“阀主厚爱,臣感激不尽。 只是一年钱粮数额浩大,臣有法子支应的。 所以,臣只借支三个月的用度就好,不必阀主无偿支付如此之多。” “哦?”於醒龙挑了挑眉:“你有什么法子?” 杨灿抬眸,沉声道:“臣想分三步走,先稳人心,再拓財源,最后重建府库。两年之內,必见成效。” “两年?” 於醒龙沉吟道:“你不要老夫帮你,只借一季的钱粮,如何撑到两年以后?” 杨灿微微一笑:“阀主只是允许索家在我於家地盘经商,却从未承诺过他们可以免税啊。 若按律徵税、补税,一季之內,臣手中便宽裕了。” “你要动索家?” 於醒龙皱了皱眉:“索二那性子跋扈得很,老夫要压代来城,还得借他索家的力,眼下不能得罪他们!” 话虽如此,於醒龙的心情还是一下子愉悦起来。 先前他还担心,索缠枝送了个贴身丫鬟拉拢杨灿,会让杨灿有些离心。 如今看来,这位年轻人倒是有几分儒士风骨,秉持著“士为知己者死”的信念,还是忠於他於家的。 “臣不是要刨索家的根,只是要他们纳税。” 杨灿从容解释道:“市易税不过百分取四”,关税也才是什一之税”。 比起允许索家在我於家地界所获的经商之利,这点税银,索家未必捨得反目“” o 杨灿顿了顿,又补充道:“何况,臣会想办法说服索二爷。 不仅要他纳税,还要让他把那些依附他逃税的上邽商贾都交出来。” “你能说服他?”於醒龙满脸不信。 那索二向来跋扈,连他这位阀主的面子都时常不给。 “臣有把握。” 杨灿的笑容里藏著底气:“阀主,咱们在对付代来城,索家与代来城更是不对付。 如今在代来城的势力范围內,索家是一步都插不进去,这便是臣打动他的机会。” 於醒龙盯了杨灿半晌,心里仍然犯嘀咕,可杨灿如此篤定的模样,又给了他几分信心。 一想到索二那副囂张的模样,他就牙根发痒。 不如————让杨灿去试试也好,反正出面的不是老夫,即便谈崩了,也还有迴旋的余地。 “好,那你就去试试。” 於醒龙终是点了头,语气却依旧严肃:“记住,眼下我们还要借索家之力,不可把关係闹得太僵。” “臣省得。” 杨灿拱手:“至於李凌霄,他敢如此放肆,臣定会寻机严惩,以正阀主威严。” “不必急於一时。” 於醒龙无力地摆了摆手:“你在上邽城站稳脚跟,他便再无捲土重来的可能,这对他就是最狠的惩罚了。” “阀主远见,臣所不及也。” 杨灿话锋一转,神色凝重起来:“只是李凌霄能钻这样的空子,连阀主都无法因此治他的罪。 可见各处府库管理,都是有漏洞的。” 说著,杨灿从袖中取出一本手札,双手捧起:“臣据此事端,擬了一份《府库科令》,皆是拾遗补缺之策。 阀主可借上邽之事为鑑,將此令颁行各城。 如此一来,各处府库再无漏洞可钻。而李凌霄,也会因此成为————眾矢之的” o 於醒龙十分诧异,怎么可能? 我於家虽非一个王朝,可是歷数百年发展,比一个王朝的国祚还长,府库制度早已积习成规,还能有什么漏洞可以弥补? 他连忙接过手札,指尖划过纸页,开篇总纲赫然入目:“举凡一地正印,解印离任之前,必先受审计,无缺漏而后许去。 审计以核財赋、清仓储、明政务、追责任”为要。 由阀主差遣要员,会同继任者共掌其事,限三十日內毕,不得稽延。” 於醒龙心头一震,迅速向后面扫去,在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小字中,间隔著一条条大了一號的字句,那是小標题。 “財赋审计条规”、“仓储审计条规”、“政务关联条规”、“交接与追责条规”———— 第166章 甘棠初成(为书友151018184223839盟主加更) 年初八的天儿还是很冷,连檐角的铜铃都冻得懒得摇晃一下。 但城主府后宅独属於鉅子哥的西跨院儿中,却蒸腾著与周遭截然不同的热气。 三口大铁锅架在砖石垒就的灶台上,刚劈好的硬柴在灶膛里燃得正旺,火光映得院中人的脸庞都暖融融的。 赵楚生裹著件半旧的厚冬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了他线条紧实、肌肉成棱的手臂。 他正站在最中间的灶台前,用一根枣木长勺搅动著锅里的蔗汁,琥珀色的液体在高温下泛起了细密的泡沫。 隨著他搅动的动作,糖汁翻滚著,甜香混著水汽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周遭的寒意。 “老九,柴再添一把,火要稳,別忽明忽暗的。” 赵楚生紧张地关注著糖汁的变化,头也不抬地吩咐。 蹲在灶前添柴的是个八岁的少年,在杨灿的义子女中,排名第九。 他手边放著一捆劈得整齐的青冈柴,是比他岁数还小的弟弟妹妹三五块成一抱地搬过来的。 他动作麻利地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又用铁鉤捅了捅灶底的灰烬,让火焰更均匀地舔著锅底。 “赵先生,这锅汤汁要熬到啥时候才换木勺啊?” 老九站起身,看看锅里越来越浓稠的蔗汁,那糊甜焦香的味道特別好闻,他的鼻尖已经被灶底的热力熏得红红的。 赵楚生用勺子敲了敲锅沿,目光落在泛起的泡沫上:“等这沫子从白转黄,像蜜蜡似的掛在勺上不掉时,就换那柄梨木勺。” 他说著,抬手抹了把额角的薄汗,转头看向院门口的方向。 两个孩子正站在院门口,小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却都把腰板挺得笔直,像小兽似的警惕地盯著院外的动静。 这可是乾爹交给他们的任务,赵先生做事的时候,务必守住四周,不许任何人进来。 两个孩子中最小的丫丫,才五岁光景,手里攥著根比她还高的木棍,眼睛瞪得溜圆。 西城,老城主李凌霄的宅子里,虽已六十五岁高龄,却仍精神矍鑠的李凌霄,正与他的心腹市令功曹杨翼对饮。 面前的矮桌上摆著四碟精致的下酒菜,一样肥羊烤炙的胡炮肉,一样鱸鱼膾,名为金齏玉膾,一样鱧鱼脯,还有一碟蜜渍白李。 酒名白墮,又名鹤觴,亦是北方名酒。 游侠儿有云:“不畏张弓拔刀,唯畏白墮春醪”,以示其酒性之烈。 坐在对面的市令杨翼四十多岁,举止沉稳。 眼见李凌霄豪饮一杯,杨翼便为李凌霄斟酒,笑道:“李公,你这一招,可是堂皇阳谋,我看那杨姓小儿必定束手无策了。 李凌霄拋须一笑,道:“那也未必,如果阀主————” 他刚说到这儿,廊下便传来一阵皮靴踏地声。 紧跟著,廊下小廝道:“老爷,部曲督屈侯大人求见。” 李凌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抬手道:“让他进来。” 障子门拉开了,屈侯脱了靴子,迈步进来。 地板下烧著“地龙”,暖烘烘的,屈侯精神为之一振。 “坐吧,喝两杯暖暖身子。”李凌霄指了指旁边的空位,杨翼已经起身为屈侯斟酒了。 屈侯也不推辞,走过去会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抹了把嘴巴。 “你这个时候过来,怕是有杨灿的消息了?”李凌霄微笑地问。 屈侯放下酒杯,拱手道:“城主英明。属下查到,杨灿一大早就离开了城主府,回凤凰山庄去了。” “哼,果然如此。”李凌霄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他这是走投无路,只能去向阀主搬救兵了。除了这条路,他还能干什么? ” 杨翼端著酒杯的手顿了顿,眉头微蹙:“现在看来,就要看阀主如何选择了。 " 李凌霄缓缓頷首:“阀主么————,依照阀主一向的性子,这杨灿既然令他大失所望,呵呵————” 李凌霄看向屈侯:“可派人盯著城主府呢?” “城主放心。”屈侯道:“属下派了可靠的人,就守在城主府外面,只要一有消息,马上来报。” 李凌霄满意地点了点头,再次端起酒杯:“来,陪老夫再喝一杯。 咱们就等著看看,杨灿风风光光而来,几时狼狈而归,哈哈哈哈————” 日头渐渐西斜,那第一口锅里的蔗汁已经熬得浓稠如膏。 赵楚生换了梨木勺,手腕转动的幅度变小,力道却更加均匀了。 他每一勺都贴著锅壁刮过,將粘在上面的糖膏颳了下来。 “老九,把竹匾拿来。” 赵楚生吩咐已毕,老九马上捧著铺好了干蕉叶的竹匾跑过来。赵楚生將熬好的糖膏舀进匾里。 琥珀色的糖膏在低温下迅速凝固,边缘渐渐泛起浅黄,散发出浓郁的蔗香,这就是砂糖的雏形了。 第二口锅在熬红糖,赵楚生特意加了半勺石灰水,蔗汁的顏色慢慢从琥珀色转为深红,甜香也变得更加醇厚了。 这玩意儿,也亏得杨灿做某款穿越生活类游戏时,里边有详细的步骤。 不过,游戏开发者选择它,也是因为它有趣一些,还能因此衍生一些有趣的剧情发展。 比如那水泥,那可是比製糖更有用的技术,只是因为视觉效果不好看,后续也没法衍生太好看的剧情,便被一笔代过了。 杨灿现在也只能是“书到用时方恨少”了。 这时就轮到一群七八岁左右的孩子上阵了,一人捧著一个小竹筛。 按照赵楚生教的方法,他们轻轻晃动筛子,將蔗汁里残留的蔗渣滤得乾乾净净。 阿禾动作轻柔,筛子晃得又稳又匀。 赵楚生看了她一眼,讚许地点点头:“阿禾手巧,將来一定是个叫夫家满意的好女子。” 阿禾听了,小脸瞬间红了,只是手下却筛得更起劲儿了。 最费功夫的是白糖。 赵楚生將熬到半稠的蔗汁盛进陶罐,加入从草木灰里提炼出的碱水,不断搅拌著。 罐子里的蔗汁渐渐分层,上层浮起一层雪白的泡沫,他小心翼翼地將这层泡沫舀出来,放进铺著细麻布的木盒里。 “这步得轻一些,跟捧水似的。” 他手把手地教旁边的阿笑,阿笑紧张地屏住呼吸,学著他的样子慢慢舀著,连大气都不敢喘。 天色擦黑的时候,院中的三口锅终於都收了工。 竹匾里的砂糖凝成了块状,用手一掰,断面光滑,呈温润的淡黄色。 红糖则是紧实的赤红色,捏一捏还带著微热的黏性。 而木盒里的白糖像初落的雪,松鬆软软的,在灯火下泛著细腻的光泽。 “成了!真的成了!”孩子们雀跃地围过来。 对於甘蔗棒子这么熬啊煮的,又加了些明明不能吃的东西,最后就变成这副样子,感觉无比神奇。 赵楚生用手指捏起一小撮,塞向老九的嘴巴。 老九立刻张开嘴巴,將糖舔进去,然后眼睛就放出了光:“甜的!真甜!比蜜还甜!” “快,把糖收进屋去。” 赵楚生一声令下,眾人七手八脚地把糖都搬进了屋里。 赵楚生拿出一架精巧的衡器“戳秤”,这是专门用来称量金银、药材一类轻而贵重东西的秤具。 赵楚生先把砂糖放进竹篮,掛上秤鉤,移动秤砣,仔细看著刻度:“砂糖三斤一两。” 接著是红糖,“红糖四斤二两。” 最后是白糖,他特意换了个更小的秤砣:“白糖一斤一两。” “我算算!”笑笑掰著手指头算起来,算了半天,也没算个明白。 杨灿虽然给他们请了先生,可毕竟学习时日尚短。 赵楚生笑道:“出糖一共八斤四两。” 他掐指算道:“方才数著是三十七根甘蔗?总重是一百四十一斤。 嗯,滤渣、蒸发的步骤好好打磨一下,耗损以后还能减少一些。” 甘蔗这东西,古今甘蔗的糖含量都差不多,几千年来这植物的品种也没太多的变化。 出糖率大概也就是百分之十二三,赵楚生这是第一次熬糖,期间损耗不少,以后工艺步骤提高,还能提高些单位產量。 赵楚生大喜,便將最让人嘖嘖讚嘆的白糖秤出一两来,对笑笑道:“来,你给大家分了,都尝尝。” 杨笑却摇了摇头:“不,我们等乾爹回来,一起尝。” 孩子们守著那桌子,百看不厌似的,却没一个人离开。 就那么等著,虽然还没尝过那糖的滋味,心里却已甜的像灌了蜜。 天色將晚时,李凌霄这里酒席也已撤了,换了茶水上来,三人閒坐,吃茶聊天。 那茶都冲了五泡,汤色淡如春水,廊下忽然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听到小廝传报,屈候道:“是我派在城主府外的人!” 他立即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屈侯便转身回了厅內。 李凌霄放下茶杯,杨翼也正襟危坐,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屈侯走到矮桌旁坐下,沉声道:“杨灿回来了。 李凌霄缓缓问道:“阀主派了谁隨行,邓管家?” 屈侯摇了摇头:“杨灿去时多少人,回来便多少人,阀主並未派人跟他回来” 。 李凌霄眉头一挑:“他挑的人嘛,却不给撑腰?” 杨翼失笑道:“阀主这是放弃他了吧?” 李凌霄摇了摇头:“阀主若是放弃他了,便一定会派人来收拾残局的,但是————並没有。” 杨翼神色一凝:“那城主的意思是?” 李凌霄目光闪动,道:“阀主应该还对他抱有期望,只是不知他此去见了阀主,究竟討来了什么章程。” 杨翼听了,不免气闷:“阀主也是的!一大把年纪了,还瞎折腾什么?” 李凌霄瞟了杨翼一眼,虽然知道他没別的意思,怎么听著就是不舒服呢。 杨翼浑然不觉,仍在发著牢骚:“城主你在任上不是好好的么,非要换个人来做什么?” 李凌霄想了一想,道:“看来,上邽这潭水,还要再搅浑些,阀主才肯死心吶!杨翼。” 杨翼赶紧欠身道:“属下在。” “明日你去城主府。” 李凌霄端起冷茶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学著王熙杰的样子,给杨灿表表忠心。 哪怕是当眾痛骂老夫几句,也无妨。” 他顿了一顿,又补充道:“姿態放得越低越好,多拣他爱听的话说。关键是摸清他下一步的打算。 我们得知道,阀主究竟给了他什么承诺,他又要拿上邽做什么文章。” 杨翼立刻起身,躬身领命:“是,属下回去准备一下,明日一早,便携礼登门,投效他杨灿去。” 说罢,杨翼与李凌霄相视一笑。 没多久,杨翼的牛车便驶离了李凌霄的府邸。 月上中天时,杨翼的牛车碾过青石板路,渐渐消失在巷口。 李凌霄府中的灯火依旧明亮。 而对面街上一处茶馆里,朱大厨捏著茶碗,朝廊下努了努嘴。 一个穿灰布短褂的小伙计立刻会意,立刻猫著腰跟了上去,身影很快融进了夜色里。 杨灿回到城主府时,已然是暮色四合。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稳稳地停在府门前。 门子快步迎了上来,牵住马韁:“老爷回来了! 今儿大执事李老爷携夫人来过,不巧老爷不在,是青夫人接待的。” “哦,李有才来过?” 杨灿翻身下马,把披风的系带鬆了松:“我知道了。” 杨灿快步向內宅走去,豹子头和一眾侍卫则牵马进院儿,自行安排。 刚刚走进后宅的月亮门儿,旺財就快步迎了上来,显然是早就候在左近了。 他满面喜色,迎上前来刚要说话,杨灿已然道:“今儿李执事来过? 你一会就派人去李府送张拜帖,说我明日已时登门拜访。” 旺財忙道:“是!” 说著上前,接下杨灿的披风,欢喜地道:“老爷大喜,赵先生製糖成功了。” “哦?”杨灿的眼睛瞬间亮了,原本走向花厅的,瞬间转了方向。 “我去看看!” 西跨院儿门口,两个挎木刀的小孩子还异常警觉地守在灯下,身子站的笔直。 小脸冻得通红,眼神却像小狼崽似的警觉。 忽然看见杨灿大步而来,两个孩子顿时一喜,齐齐喊了一声“乾爹!” “哟,瞧瞧你们,都要冻乾巴了,还乾爹呢。” 杨灿快步上前,温热的大手捂住两个孩子冰凉的脸蛋,掌心的温度让小傢伙们舒服地缩了缩脖子。 “怎么不进廊下躲躲?冷不冷?” “不冷!” 左边的孩子挺起小胸脯:“笑笑姐安排的,半个时辰一换班,我们才换班没多久呢!” 右边的孩子也连忙点头:“嗯,小禾姐也说了,赵先生在给乾爹做顶重要的东西,咱们得把好门,绝不能让閒人进来。 杨灿心中一暖,指腹轻轻揉了揉他们冻得发僵的耳朵:“真是好孩子。” 他抬头看看围墙,道:“明日我就让人把围墙再加高三尺,在这门口建一座带火塘的门房,以后就不怕冻著了。” 两个孩子吸了吸清鼻涕,眉开眼笑地点头。 杨灿刚进院子,一阵欢腾的“乾爹”声就涌了过来。 一群孩子闻讯跑来,围著杨灿嘰嘰喳喳,有的拉他衣角,有的抱著大腿。 大姐头杨笑板起脸,梳著利落的髮髻,声音清亮地训斥:“行了,都让开点儿,乾爹有正事做呢。” 孩子们这才纷纷让开,却都缀在杨灿身后,像一串小尾巴似的跟著进了屋。 屋內一盏油灯燃得正旺,赵楚生坐在桌前,身著素色长衫,正低头在麻纸上记录著什么。 他在总结今天初次熬糖的细节和得失。 在他面前摆著三口粗陶小坛,坛口都用麻布裹著坛盖,盖得严严实实。 听见动静,他抬头见是杨灿,立刻起身,眼中泛起光亮:“杨兄,赵某不负所托。” “赵兄辛苦了。” 杨灿没把他的身份让义子女们知道,自然不便当著他们以鉅子相称。 杨灿的目光落在那三个陶坛上,语气难掩激动:“这就是————” “正是杨兄所说的砂糖、红糖和白糖。” 赵楚生伸手掀开最左边一个陶坛的油纸,温润的淡黄色糖块露了出来,散发著淡淡的蔗香。 “我按你的说法炼製的,每种都留了差不多三斤左右,分別装在这里了。” 他又依次掀开另外两个罈子,赤红色的红糖紧实饱满,雪白色的白糖蓬鬆细腻,三种糖在灯光下散发著诱人的光泽。 杨灿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小撮白糖,放进嘴里,清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没有丝毫杂味。 他又分別尝了砂糖和红糖,脸上的笑意越发浓郁了:“好! 太好了!赵兄厉害啊,只是听我粗浅地说了一遍,便能试製成功。 赵楚生指指桌上还没写完的记录:“这是我炼製过程中的心得。 包括火候、用料的比例,过滤方式可以尝试的改良。 再多来几次,一定可以做的更好。” “好,好!”杨灿大笑,扭头对杨笑等人道:“好不好吃?” 一旁一个小鼻涕孩立刻抢著道:“就九哥尝过了,我们都没尝呢。 老九马上声明:“我就尝过那雪一样的糖,黄的和红的都没尝过。” 杨灿哈哈一笑,拿过一个勺儿来,吩咐道:“笑笑,取三个碗来。” 杨笑脆生生地答应一声,取了三个碗来,杨灿分別把三种糖,各舀出三大勺,倒进碗中。” “好啦,笑笑和小禾负责分糖,你们都尝尝。” 杨灿说著,把那三口小罈子封好盖儿,放进一只篮子。 “这些东西,乾爹还要拿来钓大鱼,等以后造的多了,再让你们多尝尝。” 杨灿向赵楚生嘱咐两句,提起篮子便走。 杨笑和杨禾立刻守著三只大碗,非常认真、公平地给所有孩子平分起糖来。 杨灿到了院门口,对认真站岗的两个小傢伙道:“好啦,今天到此为止,关院门儿,回去尝尝糖味儿。” 青梅在花厅里,正打著算盘记帐。 奶娘陪著孩子在一旁榻上休息。 这时的小孩子正是渴睡的时候,玩的时间少,睡的时间多。 此时她已经蜷成个小糰子,粉雕玉琢的脸蛋贴著软枕,呼吸匀净,轻如羽毛o 杨灿一见,立刻放轻了脚步。 “爷回来了。” 青梅抬头见是杨灿回来了,立即把笔往定好了算珠的算盘上一压,迎了上来。 “老爷!”奶娘见状,连忙向杨灿行了一礼,轻轻抱起孩子,退去了暖阁。 “来人,把温在小厨房的薑汤端来!” 青梅向丫鬟吩咐了一声,转回头看向杨灿时便又柔软了几分:“爷这一路的风雪,得喝口薑汤驱驱寒气。 “” 杨灿“嗯”了一声,把放糖的篮子搁在桌上。 青梅道:“今儿李有才李执事携小晚夫人来了。 小晚夫人有位表哥,名叫王南阳,也跟著来了,说是想在爷的城主府里谋个差使。 爷不在府中,奴便应下改日再细谈,中午已替爷设了薄酒招待。” 杨灿点点头道:“做得妥贴,明天我去回访一下。” 说著,他指向桌上的篮子:“知道这是什么吧?” 青梅凑近了些,鼻尖縈绕著淡淡的甜香,眼尾弯起:“莫不是赵先生试炼成了的蔗糖?” “不错!”杨灿说著,把三口罈子拿出来,一一掀了盖子。 “来,你看看。” 小青梅知道糖已炼成,但她却是个极为分寸的女子。 大概,这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姑娘,自小明白的一些事理。 別看她当初面对杨灿时颇显刁蛮,现在正式做了他的侧室,却是越来越向良妻贤母的方向发展了。 所以,她虽然知道糖已练成,虽然心中也很好奇,却没去到西跨院瞧热闹儿。 这时杨灿把糖取来,她才第一次见。 杨灿示意青梅道:“喏,你一样样尝尝。” 青梅先仔细瞧了瞧,三种糖色深浅各异,或如蜜蜡或似霜雪。 她才小心翼翼地沾了些,入口的甜意醇厚不腻,瞬间在舌尖化开来。 “是好东西!” 她眼睛亮了亮,“有了这蔗糖,咱们府里日后定能日进斗金。” 杨灿道:“明日记得寻些匠人师傅来,把西跨院的围墙加高,前边加个设火塘的门房。 后宅里边,得立好规矩,閒杂人等,不得往西跨院儿去。” 青梅连连点头,甚至已经想好了比杨灿所说更加严谨守秘的办法。 这可是自己家的摇钱树呢,能不谨慎著。 正说著,两个丫鬟轻步进来。 杨灿把糖盖扣好,就见前头的捧著描金瓷碗,薑汤冒著裊裊热气。 后头的则捧著一张洒金菜单,躬身递到青梅面前:“小夫人,这是今晚宴请独孤兄妹与罗家姑娘的菜单,请过目。” 青梅接过菜单,刚要细看,却被杨灿抽了过去。 “不用设宴了,今晚的宴会取消。” 杨灿道:“让厨下准备几道精美的食物,嗯,直接去问问三位客人想吃什么吧,做好了送去他们房中即可。” “是!”丫鬟答应一声,退了出去。 青梅道:“爷今日匆匆往返於凤凰山庄和这上邽城之间,想是累了。 那今晚便不应酬了,一会儿沐浴已毕,奴给爷好好按按。” 杨灿笑道:“我的身子没那么娇贵。” 他拍了拍那三口罈子,笑道:“今晚,我要分別会见两家客人。 这世上再鲜美的佳肴,如今对他们来说,又哪及得上这蔗糖的诱惑?” ps:为盟主加更,加更章都一章六千字顶两章,你就说咱多厚道哇! > 第167章 错认情盟终是商(为151018184223839盟主加更) 鎏金铜灯的光晕,在紫檀木托盘上投下暖黄的圆斑。 罗湄儿用银箸夹起一块卤得油亮的羯羊肉,肉质软烂,吃在嘴里却没什么滋味。 因为今晚,她是在自己房间用餐的,没有杨灿组织的聚餐,听不到他那很下饭的风趣之语。 罗湄儿一手持箸,一手托腮,懒洋洋的,似乎在吃饭,又似在敷衍,心中渐生疑竇。 不管什么人家,客人在家里做客,主人都没有不陪伴晚餐的道理。 就算杨灿公务繁忙抽不出身,那当家主母也该出面啊。 现在杨府没有正室主母,唯一的侧室青梅就该陪伴他们晚餐的。 可是———— 难道杨家遇到了什么大麻烦? 罗湄儿想到这里,不禁放下了银箸,正思忖间,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罗姑娘,我家老爷有请。” 罗湄儿驀然扬眸,露出欢喜之色,向著门外道:“你们城主回来了?” 说著,她已快步走过去打开了门。 “是呢!” 门外的小丫鬟提著灯,脸上漾起笑意:“我家老爷傍晚时分回来的。” 傍晚就回来了?为何不尽主人之礼,陪客人晚餐呢? 罗湄儿心中愈发疑惑,她回身去从衣架上摘下貂裘的披风裹在身上,便跟著那小丫鬟出了门。 抄手游廊上悬掛的气死风灯被风颳得微微晃动,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罗湄儿看著小丫鬟引她所去的地方,依照后宅的总体建筑格局,应该是———— 书房? 建筑自有规制,因此不同功能的屋舍排布,都是有跡可循的。 果然,她被带去的地方,確实是书房。 丫鬟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暖融融的气息便裹著沉水香气扑面而来。 罗湄儿下意识地鬆了松披风的系带,双肩微微一振。 小丫鬟顺势上前一步,左臂一抬,就把貂裘的披风搭在了手上。 罗湄儿款款而入,门在身后关上了。 书房內陈设干分雅致,这是小青梅两三天的布置成果。 虬枝盘旋的珊瑚屏风,还有软绵绵的波斯地毯———— 屋子中央摆著一张攒尖顶的楠木桌,桌腿雕著缠枝莲纹,边角包著鎦金铜箍,这是时下富有人家的豪奢家具。 杨灿从丰安庄搬去凤凰山庄时,从丰安堡搬走的,如今赴上邽城就任,又搬到了这里来。 桌上一盏错银瑞兽形的灯,灯上高燃双红烛,照得桌上一片通明。 而灯下,摆著一只金银奩盒,以银盒为底,周身错鏤金丝流云纹,盒盖上还嵌著三颗鸽血红的宝石。 灯光一照,宝石与金银光泽交相辉映,瑰丽异常。 杨灿就站在桌旁,一身墨色锦袍,既显英俊,又具沉稳成熟之气。 见罗湄儿进来,杨灿立刻拱起手,满面微笑。 一见如此布置,罗湄儿的心跳莫名地快了几分。 这————这————,红烛高燃,暖阁焚香、金银奩盒、灯下一人———— 他要干什么? 罗湄儿不自觉地紧了紧手指,心中生出一种微妙的感觉。 杨灿————这不是要向我表白吧? 那金银奩盒,可是装女子饰物的宝盒,他是要赠我以首饰吗? 罗湄儿顿时紧张起来,她对杨灿————的確很有好感。 这么深情的一个男子,在感情事上,笨的叫人心疼,居然会被一个没良心的女骗子骗成那样儿。 而且,他的模样、他的谈吐、他的种种超於常人的巧思,都叫人喜欢,叫人心动。 但————我们是不同的呀,你这身份,根本没有向我家求婚的资格。 但凡你敢说出口,我爹都能觉得这是莫大的羞辱,我四个哥哥,会把不自量力的你活活打死的。 罗湄儿抿了抿唇,勉强笑著与杨灿寒暄了几句,在桌子对面轻轻坐下。 她心里急急盘算著,一会儿杨灿一旦向她表白心跡,自己该如何委婉拒绝,才能叫他死心,又不至於对他伤害太深。 杨灿负著双手,在桌前走来走去,笑意满满,颇显自得。 “罗姑娘,牛皮不是吹的,火车不是————泰山不是垒的。 都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这蔗糖究竟好不好,我说了不算,你自己判。 要不说呢,光说不练假把式,光练不说傻把式,又练又说真把式。 我不玩虚的不夸大,我这宝贝,那是效果看得见,用了都说好!” 罗湄儿目瞪口呆地看著杨灿,总有一种小时候看街头卖艺人的感觉。 杨灿说著,已在桌前站定:“罗姑娘,今日我便让你瞧瞧,我杨灿的大宝贝,噹噹噹噹~” 话音未落,他便得意洋洋地把金银奩盒打开了。 罗湄儿眼帘垂下,瞳孔骤然一缩。 就见那金银奩盒,花瓣状分成本格,其中一格盛著黄澄澄的砂子,却比沙子多了几分晶莹。 一格盛著赤红色的东西,仿佛碾得细细的豆砂。一格则盛了满满的白雪。 罗湄儿先是一诧,隨即想起杨灿对於蔗糖的描述,不由吃惊地站了起来。 “难道,这就是————” “不错!砂糖!红糖!白糖————” 杨灿向她展示著,那砂糖是他和青梅再加工过的,把糖敲成了细小的沙砾状,卖相更好。 杨灿可是真用了心了,就连这盛具,他都颇费了一番周折。 一开始青梅是建议他用“青瓷”的。 这是一种这个时代的盛具,通常为方形或圆形的瓷器,里边分为一格一格,正好盛糖。 但是,一则那里边的隔断太多,不是正好三个。 二来,这时候的青瓷,说是温润如玉,在杨灿眼中可不够看的。 他那个时代的瓷器更加精致,而这个时代的青瓷,在他看来,还显得太粗糙,有点介於瓷与陶之间的感觉。 这要是让他拿一件这年代的青瓷隔回现代,那你给他一个金子打造的奩盒,他也是不换的。 可是在这个时代使用的话,他觉得,还是金银奩盒更有视觉效果。 因此,虽然金银奩盒是用来盛装首饰的,再富有的人家,也罕见用它来装食物,杨灿还是选择了它。 如今加了“灯光效果”,这金银奩盒宝光迷离,盛在里边的糖,卖相就愈佳了。 杨灿不知道从哪儿又变出一柄小银匙,笑吟吟地递到罗湄儿面前:“罗姑娘,请品尝。” 罗湄儿已经顾不上听他说话,急忙接过银匙,看了看这三种糖,比划了几下,还是选中了砂糖。 在灯下时,它的视觉效果最好,仿佛一粒粒金沙。 金沙罗湄儿常见,可什么时候有过金沙能吃的想法啊? 那必须得尝尝。 一匙“金沙”入口,砂糖化开,需要剎那时间。 所以,可以清晰地看到罗湄儿的眉眼,由疑惑到惊奇,从惊奇再到欣喜的整个转变过程。 甜味在舌尖上悄然炸开,既纯粹又醇厚,没有半分杂味,这是她从未尝过的滋味儿。 接著,是红糖,她刚舀起来,杨灿已经递过一杯水。 “罗姑娘,先漱口,衝去砂糖滋味,感觉更加明显。” 这杨灿搞的跟个品酒师似的,但是有了这样的步骤,还真让人觉得挺高大上的。 罗湄儿先喝了口水,然后再品尝红糖。 甜度比砂糖更高了,也更有香甜感了,吃在口中,都有一种身上暖融融的感觉。 最后是雪一般白的白糖,入口即化,余味悠长,没有红糖的焦香感,但甜味愈发纯粹,简直————简直无法形容。 “罗姑娘,怎么样?”杨灿笑吟吟地走到桌子对面,施施然地坐下来。 “这笔买卖,我们罗家与你做定了!” 罗湄儿看向杨灿,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这种神物,如果不能让它出现在世上,那简直是莫大的罪过啊。 杨灿哈哈一笑,重新站了起来,举起一只手,向罗湄儿一递。 罗湄儿一愣,愕然道:“干嘛?” “举起手来。”杨灿笑吟吟地道。 罗湄儿虽然很疑惑,还是依言抬起了手。 下一秒,杨灿的手掌便与她的掌心轻轻相击,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罗姑娘,合作愉快!”杨灿的声音里满是雀跃。 罗湄儿被动地受了一击,掌心微微有些酥麻的感觉。 罗湄儿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確定合作的方式,忽然就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抄手游廊下,罗湄儿披著貂裘,宝贝似的把金银奩盒抱在怀里,仿佛那里面盛著的不是糖,而是稀世珍宝。 杨灿说了,这一盒糖,她可以都拿去,用来向她的家人展示,说服家人合作。 小丫鬟提著灯走在前方,暖黄的光晕將廊下的积雪照得晶莹。 罗湄儿有种错觉,那廊下的积雪也是糖,不然为什么看著,舌尖上就有甜丝丝的感觉? 她东一下西一下地看,左一下右一下地想,就是不让自己的思绪停下来。 因为,思绪只要一停下来,她就会想起自己刚刚的误会。 她居然误会杨灿是要向她表白,居然误以为金银奩盒里,是杨灿要给她的定情信物。 这念头只是在心头飘然而过,她的脸颊就烫的厉害。 幸亏我没先说什么呀,要不然找口井跳了算了,可丟死人了。 哪怕这只是她心里转的念头,没有任何人知道,她还是羞,羞不可抑。 “湄儿,你这是去哪儿了?” 廊下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一袭雪白狐裘的独孤婧瑶走了过来。 狐裘毛茸茸的领口,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清丽得宛如月下謫仙。 看著罗湄儿,独孤婧瑶便展顏道:“我正去寻你,你却不在,这是去哪儿了。” “啊————,我就是閒来无事,四处走走。” 罗湄儿心头一紧,她和杨灿要合作的事可是机密,没有人知道的。 这要是被独孤婧瑶发现什么,岂不是让杨灿觉得她这人办事不牢? 罗湄儿下意识地把金银奩盒往披风里拢了拢,强装镇定地道:“婧瑶姐姐还不睡吗?” “在杨府閒了一天,精神著呢,这走了一阵,才有了些倦意。” 独孤婧瑶说著,目光已经落在罗湄儿腹部。 那金银奩盒的一角还从披风缝隙中露出来,刚刚罗湄儿走来时,金银奩盒上错金的纹路,也被廊下的灯,照出了反光。 “这样啊!”罗湄儿浅笑,一手抱著盒子,另一只手把披风彻底兜紧。 “我已散了阵步了,可是真有些乏了呢,今晚就不陪婧瑶姐姐聊了,我先回去睡了。” 小丫鬟前头挑著灯,罗湄儿匆匆走了。 独孤婧瑶站在廊下,看著罗湄儿匆匆的身影,心中疑云陡起。 那是妆盒吧? 那是金银鏤错的奩盒吧? 她一副作贼心虚的样子———— 难道,是杨灿送给她的? 这样一想,独孤婧瑶胃里忽然就有点反酸水儿。 “吴郡罗家肯把闺女嫁给杨灿?不可能嘛!那就是私订终身、暗里偷情嘍? 哎呀,罗湄儿一个武將之女,一点心机都没有的。杨灿这不是骗人家小姑娘吗?不要脸!” 独孤婧瑶越想越不开心,不行,我得去警告他,不要害人害己! 独孤婧瑶刚转过身,就见一个小丫鬟提灯走来,见是她站在廊下,忙屈膝行礼:“独孤女郎。” “你们城主老爷呢?” “城主老爷在书房,正派婢子来,邀独孤公子一见呢。” “不必找我三哥了,带我去。” 小丫鬟面露难色,怯怯地道:“姑娘恕罪,我家老爷要见的————,是独孤公子呀。” 独孤婧瑶娥眉轻扬,淡淡地道:“独孤家的女公子,难道就不是公子了?带路。” 她语气虽淡,清冷中却自有一种不容侵犯的神圣气质。 那小丫鬟被她的强大气场镇住了,连忙点头应下。 书房的门再次开了,沉水香气与暖意扑面而出。 屋內陈设与方才分毫不差,桌上的错银瑞兽灯依旧明亮,灯下赫然摆著一只与罗湄儿怀中一模一样的金银奩盒。 杨灿正准备把银匙收起来,再摆一只新的上桌。 这只沾过罗湄儿的口水了,怎么好让独孤清晏再用,还是换只新的好。 刚刚拿起银匙,独孤婧瑶就进来了。 咦?这么快吗? 杨灿讶然抬头,一看来人,更是一怔:“独孤姑娘,怎么是你?令兄呢。” “在独孤家,本姑娘说话,比我三哥管用。” 独孤婧瑶在桌前泰然坐了下来,目光触及那奩盒,脸色便是一沉。 没错,刚刚罗湄儿怀里抱著的,就是这种妆盒,一模一样。 等等————,那————他又备下一只,要请我三哥来,做什么? 心头正自狐疑,杨灿已释然一笑。 无妨,管他是独孤婧瑶还是独孤清晏,都是客户,得一样热情对待才成啊。 杨灿又开始了那套相似的推销话术,然后像变戏法儿似的,一下子掀开了盒盖。 独孤婧瑶的反应,比罗湄儿大的多。 因为,她是一个“吃货”。 杨灿还没说什么,她的眼睛就直了。 杨灿还没做什么,手里的银匙就被独孤婧瑶抢过去了。 三种糖在灯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红糖如琥珀,白糖似霜雪,砂糖像碎钻,单是看著就让人食指大动。 “吃货”捏著银匙,不知道该从哪一样先下手,只觉得唾液分泌都快不受控制了。 最终,她还是先选择了白糖,从色泽上选的。 她觉得,色泽轻,味道应该也浅,由浅入深逐一品尝,才能更好地品尝真味。 一匙白糖入口,甜意瞬间漫开,包裹了舌尖,比她吃过的所有蜜饯都要动人。 清冷女仙眼睛亮的像星星,一脸的陶醉,先前的清冷荡然无存,只剩吃货本色。 等她逐一尝了个遍,激动担道:“这就是蔗糖,真是从甘蔗里提夏出来的?”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独孤婧瑶放下银匙,神色瞬间严肃起来。 “今早我三哥就和你谈过了,你现在肯把这糖给我看,应该是答应合作了?” 杨灿从容担道:“我有条件!” “说!” “独孤家不比罗家,与独孤家合作,是於阀断不能忍受的。如果有朝一日事情败丑,独孤家要向我提供庇护。” “这是应该的!” 独孤婧瑶心头忽然一动,说道:“以你的本事,又何必受制于于家呢? 现在你就可以投靠我独孤家,这製糖法是你投靠我家之前的產业,我家不会侵占。” 杨灿却摇了摇头:“主不弃我,我不背主。於城主待我有赏识之恩。” 独孤婧瑶听了,对杨灿不禁有些困目相看。 这年代,可没有什么愚忠理念盛行於世,儒家距页控天下人思想还早著呢。 所以,杨灿这种既有私心,又有忠心的,才是影常人,也是大多数人的选择。 这是他自己发明的製糖法,凭什么就因为我是家臣,就得凭白送於家主? 但,我有私心,不代表我对家主就没有忠心,我又没有通过侵吞家主利益的方法,谋取私利。 独孤婧瑶点了点头,肃然起敬道:“杨城主倒是一个重情重义的汉子。” 她顿了一顿,又道:“方才罗湄儿已经来过了,想来罗家已经和你先一步谈妥。 那我们独孤家————,可占多少股份?” “我的要求已经列明,不会更改了。” 杨灿道:“令兄手里,有草擬的协议,上边写明了的。 至於罗家与你们独孤家各自占有的份额,你们自行商议便是,我不干涉。” “好!” 吃货不用他说,便已盖好盒盖,宝贝似的抱了起来:“我们自去商议!” 独孤清晏的寢衣刚拢上肩头,一头乌髮才松松担打散,门外就传来了小妹的呼饼声。 “这就是杨灿用甘蔗做的糖?他怎么做到的?好东西,好东西呀!” 尝过了那糖,独孤清晏大喜过望,看向小妹:“他答应让我独孤家入股了?” “那你看。”独孤婧瑶往椅子上一坐,傲然扬起下巴:“本姑娘出马,他怎么可能不答应?” 独孤清晏闻言只觉得理所当然。 在他眼里,自家小妹便是天下最有灵气的姑娘。 论口齿伶俐、察言观色,同辈中谁是小妹的敌手,这般小事自然是手到擒来。 “所以,也就是说,咱们家占多少,只需要和罗姑娘商量?” “不错。不过,不是罗湄儿,而是罗家。” “这样的话,先说服罗姑娘,咱们独孤家便多占一分主动,走,世她谈谈去。” 独孤清晏头髮也不挽,披头散髮地就拉著妹妹,去找罗湄儿秉烛夜谈去了。 次日天明,刚用过早餐,一个小斗鬟就跑进来。 “老爷,独孤兄妹还有罗姑娘求见。” 三个人一起来的?这是谈妥了合作协议么? 杨灿一听,连忙亲自迎出花厅,到了厅下一看,便是立立一呆。 晨光里,一采两女立在庭院中,俱是身著厚实的貂裘,领口和袖口滚著预白的狐毛,衬得三人面容愈发清贵。 独孤婧瑶和罗湄儿各提著一个田金漆盒,盒身沉甸甸的,里边应该盛著装金银细软的奩盒。 她们可不是没有下人可以代提,只是这么重要的东西,自己拿著方才放心罢了。 看他们这样子,哪里是来谈生意的模样,分明是要即刻远行。 杨灿迟疑担降阶拱手道:“三岂这是————” 独孤清晏上前一步,拱手道:“杨城主,我们两家,昨夜已经有所商议。 只是事关重大,最终的份额与章程,需稟明家中长辈定夺,耽搁不得。 所以,我们要儘快赶回去。” 罗湄儿也上前一步,拱手道:“杨城主,我会先隨婧瑶姐姐回临洮。 待独孤家长辈首肯后,再派人隨我返回吴郡告知族中。 等我们双方把细节敲定,立刻遣人来与城主共商开业事宜。” 独孤婧瑶虽未说话,却是连连点头。 杨灿苦笑道:“这也太急了吧?三岂要不要再住几天,过了十五,路也更好走了。不如再住几日,我做东请三艺赏灯?” 三人归心似箭,哪里还等得了什么影月十五。 杨灿见状,无奈道:“既如此,那我也不再强留了,请稍候。” 杨灿叫人去为他取来裘衣,小青梅闻讯也赶了出来。 二人便把独孤兄妹和罗湄儿一起送出府去。 独孤家带的有侍卫,本就是为了寻世罗湄儿而来,如今护送她去独孤家也影合適。 三人在府前与杨灿匆匆道別,便忙不迭去了。 这產业早一天开始,便早一天有流水般的进帐,谁能不急。 ps:为了开会攒的这点稿子全用上了,我只能明天开会时偷偷码字了———— 第168章 冷面巫医 杨灿送別独孤兄妹和罗湄儿一行人后,便与青梅回府。 他刚走到二门,一个门子就急匆匆地追了上来,手里拿著一份精致的礼单。 「老爷,上邽市令杨翼求见,这是他的拜贴和礼单。」 「市令杨翼?」 杨灿略略回想了一下,有印象。 他让陈胤杰和皮掌柜分別对上邽官吏进行摸底调查时,二人都曾提到此人。 此人与老城主李凌霄走动颇近,二人对此人的评价是:强干有术,而智计偏狭。可掌钱穀之务,不可令掌刑名。 也就是说,这个人办事能力很强、挺有手腕的,但是他的智谋多偏向於投机取巧,故而不適合掌理堂正之务。 杨灿一边想著,一边顺手接过了拜帖和礼单。 这两者是一体的,就见上面写道:「恭贺明府荣膺新职,坐镇一方。 杨翼忝为本地市令,仰赖明府德威,愿竭心履职,护辖內市井安寧、民生康阜。 值此新元启岁,谨备薄礼,聊表敬仰之忱。愿明府政通人和,辖地长治久安。某顿首再拜。」 其下则是这位上邦市令赠送的礼物清单。 上等清水半夏八两,淫羊藿八两,皆是產自陇山深处的珍稀药材,且全是干透的乾货,这份量在市面上已是难得。 邽山土蜂蜜一罐,不要觉得送人蜂蜜很廉价。 这时候已经有人工养殖蜜蜂了,可也巧,养蜂鼻祖姜岐,正是汉阳郡上邽人。 此人以养蜂和养猪为业,还向天下人传授养蜂技术。 当时学习养蜂技艺的人眾多,甚至陆续有数千百姓为了学习养蜂技术迁居到他居所附近。 上邦城成为天水地区的重要城市,人口眾多,虽然不能说功劳全归於他,但他的確起了巨大作用。 不过,野蜂蜜可就难得了,整整一罐的邽山土蜂蜜,在这个时代,一罐便抵得上寻常人家半年的用度。 之后便是饼金九饼,取数之极,而且又送二十端细布。 这端与匹的计量相仿,只是「端」更侧重指「完整的一卷布」,「匹」更侧重指计量数量。 这也是硬通货,这位杨市令,很捨得下本钱吶。 不过,明天就是启印升衙之时了,他迟至今日才来拜访,而且一出手就这么大方,是真心来投靠的么? 回想著陈胤杰和皮掌柜对此人的评价,以及朱大厨监视老城主府传回的消息,杨灿微微一笑。 「请他到书房就座。」 杨灿也不急著见他,先与青梅回了內宅,换了一套常服,这才赶去书房。 杨翼一身藏青色袍服,居然候在书房门口,一见杨灿走来,马上堆起热情的笑容。 他抢步上前纳头便拜:「卑职杨翼,拜见城主大人!」 「哎呀,杨大人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杨灿急步上前,伸手將他扶起,语气亲和地道:「你我同出一姓,五百年前本就是一家,不必如此拘谨。」 杨翼听的心头暗笑,你倒会拉拢人,还五百年前是一家,於大於二还一母同胞呢。 杨翼顺势起身,倒未露出讥誚之色,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浓了:「城主大人说的是!卑职早就想来拜访大人。 只是正逢一年之结束,又值新城主上任。 卑职想著把市坊经济,该盘点的盘点、该统计的统计,免得来日稟报城主时不清不楚。 因此,卑职是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抽不开身呀。今日才算得空,还望大人莫怪。」 「有心了。」杨灿拍了拍他的手背,引著他往书房里走,声音里满是「感动」 。 「上邽有你这样尽心履职的市令,何愁市井不兴、民生不旺?」 杨灿请他在椅上坐下,侍女奉上热茶后便悄然退下。 杨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笑道:「杨某明日便要排衙掌印,其实杨市令不必走这一趟的。 明日衙中相见就是了,你看,还叫你如此破费。」 杨翼闻言,立刻放下茶盏,欠了欠身,恭敬地道:「卑职前来,是为了拜见新任城主,这是卑下应有的礼数。 二则,也是心有忧虑。原城主李凌霄,临致仕前竟將府库中所有钱粮当作 年赏」分发了下去。 卑职虽也得惠,可府库空虚,今后如何发展呢?卑职为此忧心忡忡啊。」 杨灿听了,脸色也阴沉下来。 杨翼偷瞄著杨灿的脸色,故意悻悻地发牢骚:「老城主此举,实在是心胸狭隘了些。 大人你初来乍到,正是需要钱粮稳固局面的时候,他却做出这等事来,卑职真是不知该怎么说了————」 「呵呵,不瞒你说,杨某对此,也是极为愤懣。」 杨灿被打动了,对他说道:「要说我毫不介意,那是骗人的。但是,怎么说呢————」 杨灿沉吟了一下:「李凌霄身为上邽城主,是突然被我取代的。他自然心有怨气,愤愤不平。 再者,我若是他苦心栽培的继任者,念著这份香火情,对他的后人必然多有关照,那也就罢了。 可我和他素无交情,我能任这城主,那是阀主任命的,杨某感激,也是感激阀主,与他不相干。」 杨灿放下茶盏,淡淡一笑:「这么一想,杨某倒也不甚生气了。」 杨翼听他说的诚恳,不禁微微一怔,此人当真如此宽宏大量?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思索片刻,杨翼才道:「城主胸襟宽广,卑职自愧不如!只是,城主接手上邽之后,如何维持此城?」 杨灿瞟了杨翼一眼:「那么,杨市令有何妙策?」 杨翼拱手道:「李城主分发的钱粮,卑职也领了一份,如今想来实在不安。 卑职愿將分得的钱粮悉数交回府库,也可出面劝说其他同僚效仿。 此外,若大人有意从市易税、关税上著手筹措,卑职愿全力配合————」 「不必了。」杨灿摆了摆手。 「我初来乍到,治城首重一个稳」字。上邦物產丰饶,这点麻烦算不上什么。 老城主只是把积存钱粮发光了,我便束手无策了? 那岂不是说,如果前任城主不给我留下钱粮,我以后就治理不好这上邽城了?」 杨翼心中一动,连忙追问道:「卑职愚钝,大人可是已经有了良策?」 杨灿道:「阀主对我甚是信任,知我此时艰难,已经决定拨我一年的钱粮支用,同时,免去今年需上缴的钱粮。」 杨灿浅浅一笑:「有阀主撑腰,这点难关,总能过去。」 杨翼心中暗惊,阀主这是吃错药了么,为了栽培他,不惜付出如此代价? 看来,只凭一个「府库空空」,是挤兑不了他了。 杨翼抚掌,欣然道:「如此就好,如此就好啊,这样一来,难关可度,卑职也就放心了。」 杨翼不敢再多做打听,以免引起杨灿的警惕。 不过,他已经知道阀主对杨灿的扶持力度之大,知道仅凭一个「府库空了」已经为难不了他,此番探访,便有了重大收穫了。 因此,杨翼机警地转了话题,和杨灿又聊了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甚而是风花雪月的內容,便起身告辞了。 只是掏空了府库,可奈何不了我。 那位老城主得到这个消息后,却不知是就此息事寧人,还是更进一步。 杨灿站在仪门下,看著杨翼告辞而去的背影,心中揣度著。 李凌霄若是觉得已经出了一口恶气,就此罢手,想找他的碴儿,还得多费一番手脚。 他若贼心不死继续出招的话———— 杨灿眸中掠过一抹杀气,淡淡地吩咐道:「备车,我要去李府拜访!」 李有才这个年过得堪称是「醉生梦死」。 街巷里的风雪卷著年味儿穿巷而过时,总能看到他李大老爷忙碌的身影,李大执事每天都在各式酒局间流转,不是他高坐主位呼朋引伴,就是被友邻请去赴宴吃酒。 这般日日酣饮、出入间寒暖交替的,他好好一个鼻子,竟被酒气浸得透亮,如今红得像颗熟透了的草莓,泛起了酒糟特有的温润。 此时,他正斜斜地偎在铺著厚毡的罗汉榻上,那枚酒糟鼻子格外醒目。 侧室夫人枣丫跪坐在他腿边,小拳头攥得紧实,力道均匀地捶著他的酸胀筋络,发间的珍珠步摇隨著动作轻轻晃悠著。 「嗯————舒坦。」 李有才舒服地哼唧了一声,抬手手,用指腹蹭了蹭他发痒的鼻尖,目光飘向了一旁座位上的年轻人。 「表哥啊,不是我说你,你到我手底下来当差,我还能时时照应著你,有啥不好的呢?」 被称作表哥的王南阳正襟危坐,一身石青色直浆洗得挺括,墨色革带束出了一条窄腰,衬得他愈发挺拔。 这年轻人生得一副好皮囊,剑眉星目,面如冠玉,可惜脸上却半点表情也没有。 倒不是他刻意绷著,而是天生的沉静木然,像是一尊精心雕琢却未点灵的玉像。 或许这是他自幼在山里习练武功和医术,面对的事物比人还多的缘故。 他比李有才要小了二十多岁,可李有才这声「表哥」却喊得理所当然。 谁让他是李有才正妻潘小晚的亲表哥呢。 「你说你,偏要去城主府。」李有才咂了咂嘴,语气里带著几分惋惜。 「就你这般沉默寡言的性子,到了那城主府里,能有啥前程啊?」 王南阳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李有才的话只是微风吹过了耳畔。 李有才身边已经有小晚了,他有机会潜伏到於阀另一位地方大员身边,当然比同样留在李有才身边要好。 枣了悄悄用指尖捏了捏李有才的大腿,身子往他身侧歪了歪,温热的气息拂过了他的耳廓。 「我的爷,你还真盼著夫人的表兄留在你身边啊?爷你再好好想想————」 李有才听了猛地一怔,想?想什么? 他眼珠转了两圈,脸上的笑意慢慢僵住了。 对啊,我把他留身边?我疯了不成! 这王南阳可是小晚的亲表哥啊,我把他留在身边,那我以后在外面有些酒局艷事,岂不是全要被捅到夫人耳朵里了? 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心慌之下,李有才赶紧又揉了揉他的酒糟鼻,话锋陡转:「不过话说回来了,你去杨灿那儿也成。 我和夫人昨儿已经给杨家递了话,他杨灿总得给我几分薄面,保准给表哥你安排个体面差事。」 正坐在茶桌旁烹茶的潘小晚闻言,抬手將烧得滚热的水壶掛回炭炉掛鉤。 她回过头时,脸上已漾开浅浅笑意,一头乌髮松松挽成隨云髻,几缕碎发垂在雪白脖颈旁,显得柔婉又娇怯. 「表兄,我家老爷与杨执事相交莫逆,他既出了面,你这事儿便稳了。」 李有才听得愈发得意,身子往榻背上又靠了靠。 潘小晚却飞快地瞟了一眼立在花厅阴影里的木嬤嬤,声音又柔了几分:「杨城主年轻有为,甚得阀主器重。表兄你跟在他身边,定然能挣得一份大好前程。」 她是不愿王南阳潜伏到杨灿身边去的。 可是,她又没有理由阻止,甚至多说一些,都会让师兄察觉些什么。 她只好装做很热衷此事的样子,想著以后找机会提醒杨灿防范自己师兄。 可是,又不能让杨灿发现她有问题,如何解决,还真是烦恼啊。 这花厅里,一共六个人,就只有李有才和他的小侍妾枣丫是纯粹的人。 夫人潘小晚,巫门弟子,慕容家的秘谍。 王南阳,巫门弟子,慕容家即將派出的秘谍。 木嬤,慕容世家派来的人,监督王南阳和潘小晚的秘谍。 丫鬟巧舌,算是半个杨灿的人。 就这成分,当真一言难尽。 「老爷!杨城主到访啦!」 小管家来喜的声音伴著他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打破了花厅里的微妙氛围。 李有才连忙坐直身子,枣丫麻利地起身侍立在旁。 一行人热热闹闹迎出去,將杨灿接了,又让进厅里。 潘小晚当著丈夫、师兄和眼线的面,对杨灿只是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唯有眉眼流转间,悄悄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情。 「老弟,你可算来了!」 李有才拉著杨灿入座,自己换了张宽大的圈椅,枣丫俏生生地立在他身后为他捏肩。 潘小晚坐在下首,巧舌捧著茶盏侍立於一旁。 杨灿坐在李有才对面,王南阳坐在他的下首,毫无存在感的木嬤嬤则站在花厅一角。 「老弟啊,別怪哥哥这几天没去找你,你刚上任事务繁杂,我哪好去添乱。」 李有才先开了口,语气透著热络。 杨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兄长说的哪里话。 昨日我出了趟远门,倒让兄长白跑一趟,该是我赔罪才是。」 他顿了一顿,又道,「多谢兄长掛念著,府中诸事已经安顿妥当,总算能歇口气了。」 「我听说李凌霄对你抢了他的位子,怨气不小?」 李有才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些:「那老东西把上邽城主之位当成自家祖產了。 你可得加些小心,他在这几经营二十多年,根基不浅,你可別被他挖了坑栽进去。」 「多谢兄长提醒,我自有分寸。」 杨灿神色平静:「明日开衙掌印后,我得先理大事,至於李凌霄,他翻不出什么花样。」 李有才点点头,抬手一指王南阳:「这位,是小晚的娘家表哥,王南阳。 他自家乡远道来投,想在你城主府里谋一份差使。」 王南阳应声起身,向杨灿微微頷首。 杨灿抬眼打量著他,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相貌俊朗却神情寡淡,嘴角平直得像用墨线勒过,唯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 察觉到杨灿的目光,王南阳才极轻微地牵了牵嘴角,算是对著他笑过了。 「投效城主府?这有何难。」 杨灿爽快地答应下来,放下茶盏,微笑地问道,「只是不知王表兄你,擅长些什么本领?我也好因材录用。」 王南阳略一沉吟,沉声道:「王某擅长技击之术。」 他扫了眼花厅,补充道,「此处空间狭窄,不便施展兵刃,王某便为城主稍展拳脚,以作印证。」 话音未落,他肩膀微晃,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掠至潘小晚身前的炭盆旁。 那炭盆里的银丝炭正烧得旺,炭块泛著灼人的橘红色光晕,热浪扑面而来,连靠近半尺都觉肌肤发烫。 可王南阳竟毫无惧色,倏然探手入盆,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杨灿还未看清他的动作,王南阳已然接连拈起三块婴儿拳头大小的红炭。 他手腕一扬,三块红炭依次拋向空中,划出三道弧形的红光。 紧接著他便脚步一错,身形旋动如陀螺,一套拳脚功夫骤然展开。 这人掌风凌厉如刀,指诀变幻莫测,拳肘膝足皆可攻敌,周身上下无一处不是利器。 最惊人的是那三块红炭。 它们在空中起落间,王南阳总能在拳脚交错的间隙接住。 或用掌心接住,或用指尖轻挑,甚至以膝头、足尖借力,稳稳將炭块弹回空中。 那红炭在他周身翻飞,宛如三颗跳动的流星,他的招式却丝毫不受影响,刚柔並济,行云流水。 这般红炭,寻常人沾一下都要灼伤肌肤,唯有快到极致才不会炙伤肌肤。 换作旁人,即便什么都不干,单是全神贯注接拋红炭都难如登天,何况他还在施展一套完整的拳法。 杨灿端著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眼中满是震惊。 他本以为古代技击术不过尔尔,远不及现代拳击散打实用,此刻才彻底改观o 就像毛笔字,现代人是当书法来练,古人却是朝夕使用。 武术亦是如此,今人是消遣,古人却是赖以生存的本事。 你一个学英语的,哪怕是天天学,你那伦敦腔儿,还能比一个伦敦人更正宗? 潘小晚端著茶盏浅笑著,神情波澜不惊,她当然是早就知晓师兄本事的。 枣丫和巧舌却嚇得捂住了嘴,连大气都不敢喘,唯有眼珠隨著红炭的轨跡转动,生怕它烫伤了人。 李有才捻著鬍鬚的手也停了,脸上满是错愕,他竟不知自己这个便宜表兄竟有这般身手。 最后一式「流星赶月」,王南阳身形猛然旋起,空中三块红炭如坠星般落下。 他的掌心微颤,精准地接住每一块红炭,顺势一弹,红炭便稳稳落回炭盆,只溅起一阵火星。 王南阳一个收势,立住身形,气息平稳如旧,向著杨灿抱拳道:「献丑了。」 花厅內寂静无声,片刻后李有才猛地一拍大腿:「好身手!老弟,我这表兄怎么样?」 他一边夸著,一边在心中惋惜,若不是想到王南阳会成为小晚的眼线,他是真想把人留住。 杨灿却沉吟了起来。此人武功確实惊人,是比豹子头更合適的贴身保鏢。 可即便有潘小晚这层关係,他也不敢轻易信任。 尤其是他如今身边的秘密越来越多,岂可轻率。 但,此人真的是个人才啊,不予重用又可惜了。 「老弟,你还犹豫什么?」李有才很是不解:「我这表兄如此本领,你还不知足么?」 王南阳见杨灿不语,又上前一步道:「杨城主,王某除了武艺,还擅长医术。 刀枪外伤的缝合包扎、接骨续筋,或是內腑杂症的调理养护,王某皆能应对」 c 「哦?」 杨灿终於抬眼,眸中闪过一丝兴味:「如此良才,我並非不想要,只是正在斟酌该予你何等职位。 既然王兄还懂医术,却不知你的医术与你的武功比起来,哪一样更加擅长? 」 王南阳那张面瘫脸上,竟难得地露出一丝自矜:「王某认为,我的医术比我的武功,要略胜一筹。」 这话一出,花厅再次陷入寂静。 李有才顿时瞪大了眼睛,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我那疲软无力的毛病,也不知表哥他会不会治。 早知道表哥他有这般本事,说什么我也该把人留下。 幸好幸好,幸好他即便投效了杨灿,也是我自家亲戚,日后总能找机会请他诊治。 「王兄的医术比武功还要高明?」 医术高明?那更是人才了! 而且懂医术的人,文化知识也必然不低。 武功惊人,又懂文化,所以———— 杨灿脸上终於绽开了笑容:「好!好极了! 那便委屈王兄,暂任我上邽城主府的监计参军兼医佐一职,如何?」 医佐掌「分疗眾疾」,负责主持全城的医疗事务,负责全城医疗人员的管理,尤其是有大疫时更要肩负其责。 不能说它没啥用,但是对李有才来说,这职务对自己表哥来说,没啥油水。 但是,监计参军————,就是个完全听不懂的新职务了。 而且,杨灿把这个职务放在了医佐之前,显然这个才是表哥的正职。 李有才忍不住就替大表哥问了出来:「贤弟,这监计参军———— 参军嘛,为兄懂得,只是这监计,我表哥是要管什么啊?」 杨灿微微一笑,道:「监」为监察,「计」为审计。 监察行政、审计財政,纠偏问责,是为杨某维持上邦秩序、確保上邦运行之强辅也!」 ps:还欠盟主一章,明天下午会议结束往家赶,后天白天补上~ 第169章 他还行,他还很行! 李有才一听,大喜过望,我在杨灿这里,果然是大大地有面子。 这是极有实权的职务,这是铁铁地心腹、这是大大地肥差啊! “咄!贤弟这么够意思!表哥还不谢过城主!” 潘小晚一听,又感动又不安。 他是看在我面子上,才委我“表兄”以重任的吧? 可————如此重要的职务,岂不是於家在上邽城的所有事务,“表兄”都能了如指掌了? 潘小晚想阻止,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王南阳眼中终於闪过一丝光亮,他退后一步,向杨灿郑重地抱拳拱手,沉声应道:“草民领命,定不负城主信重。” “好!好啊!”李有才抚掌大笑起来:“杨兄添了臂膀,南阳有了归宿,真是两全其美啊! 枣丫,你快去吩咐厨下,准备美酒佳肴,我和杨老弟要好好喝上几杯,庆贺一番!” 花厅里的笑声渐渐热闹起来,潘小晚也是满脸甜笑,替拙於表达的表哥王南阳向杨灿道谢。 可她的心却在轻轻收紧,师兄终於是潜入城主府去了,也不知会不会害了杨灿这小冤家。我该如何向他示警呢—————— 杨灿赶到李府的时间,就已將近中午了。 他就知道,既然来了,这顿酒是跑不了的。 李府花厅內酒香正浓,杯盏相碰的脆响混著谈笑声漫出了窗欞。 而此刻的上邽街头,却响起了截然不同的动静。 车把式粗糲的吆喝声穿透街巷,数十辆马车、骡车首尾相接。 车轮碾过积雪消融的泥路,发出“轆轆”的沉响,在湿地上压出一道又一道深阔的车辙。 每辆车都蒙著厚实的油布,边角被绳索勒得紧绷,沉甸甸的分量几乎要將车轴压弯。 护送的汉子们骑在高头大马上,个个腰佩环首刀,肩宽背厚,眉眼间透著悍不畏死的精悍。 这正是阀主於醒龙麾下最是得力的精锐护卫。 马蹄踏过泥泞,溅起的泥点落在他们的劲装上,却无一人低头拂拭,只把目光鹰隼般扫视著街巷两侧。 不远处的小巷口,原城主李凌霄负手而立,脸色阴沉。 身旁的部曲督屈侯和市令功曹杨翼脸上则是掩不住的悻悻与愤懣。 眼看著那一长串重载的马车缓缓朝著城主府的方向挪动,杨翼终於按捺不住了。 他压低声音道:“城主,你都看见了?阀主这是铁了心要给杨灿撑腰啊!” 屈侯沉声道:“城主为於家鞍前马后一辈子,这上邽城二十多年的安稳日子,全是城主的心血。 如今阀主转头就把城主你晾在了一边,这般过河拆桥,实在是寒透了人心!” “过河拆桥————好一个过河拆桥!” 李凌霄深吸一口气,花白的鬍鬚都气的发抖,眼底原本残存的几分隱忍,正一点点被决绝吞噬。 “老夫本念著和於家一世君臣的情分,想给於家留几分体面。 可如今看来,阀主眼里,压根就没我这把老骨头!” 他顿了顿,唇角忽然勾起一抹狰狞的弧度:“既然如此——那就走著瞧。 老夫在这上邦经营二十余载,根早就扎进了城墙缝里,可不是任人捏圆搓扁的软柿子。” 话音一落,李凌霄猛地转身,玄色袍摆扫过脚边的泥点,大步朝著巷子深处走去。 杨翼与屈侯对视一眼,连忙提步跟上。 上邽府库就设在城主府的前衙內,朱红大门前,典计王熙杰正提著一大串沉甸甸的铜钥匙候著。 眼见那支车队渐渐驶近,王熙杰笑得花儿一样。 阀主真的是力撑新任城主啊,这一回合,当然不意味著最终孰胜孰败。 但,这一关过了,他的难关就过了呀。 王熙杰屁顛屁顛地迎上去。 此时府门洞开,门槛儿卸下,门前的石阶上都垫上了木板,只等那大车一辆辆驶入了。 粟米、刀剑、铜钱———— 王熙杰拿著帐本儿,和阀主派来护送钱粮的人一一核对著,每核对完一笔,身后便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厚重的库门缓缓合拢,巨大的铁锁砰然落下,发出“咔嗒”一声悦耳的脆响。 明天,就是杨灿掌印开衙之期了。 今儿入库的这些钱粮,分明就是阀主於醒龙给他送来的底气! 大年初九的夜色来的早,杨灿的马车从李府大门驶出时,门前灯柱上已经挑起了灯笼。 李有才揣著袖筒站在阶前,潘小晚拢著貂裘立在他身侧,两人望著车队渐远的方向。 那串灯笼在夜色里缩成点点星火,连带著小晚的表兄王南阳,也成了队伍中模糊的身影。 只凭他李有才一句话,杨灿便给了王南阳如此紧要的差事,李有才自觉在娘子面前倍儿有面子。 这份脸面往潘小晚跟前一摆,简直比喝了三斤烈酒还烧心。 他这辈子在娘子面前矮半截的时候多,如今总算扬眉吐气一回。 一时间李有才胸脯挺得像块门板,肚子也下意识地腆起来,连下巴都抬得高了些。 潘小晚回头瞥见他这副模样,把王南阳接近杨灿的担忧暂且压在了心底。 她抿著唇弯了弯眼:“天寒地冻的,还杵在这儿当摆设?老爷,咱们回屋吧” 。 李有才被她这声“老爷”唤得一激灵,连忙打了个哈哈:“啊?回,这就回。” 他搓著手往后退了半步,眼神飘向別处。 “今晚陪杨贤弟喝酒贪了杯,夜里必定鼾声如雷,怕是要扰了娘子安睡。 我————我还是去枣丫那屋歇著妥当。” 李有才倒是挺得起胸、腆得起肚,奈何日日大醉,身子早已亏空得厉害。 便是枣丫那样从未尝过鱼水真正滋味儿的,近来瞧他的眼神也添了几分幽怨o 大冷的天,谁愿半夜爬起来伺候他洗漱更衣,还得洗洗一身的口水啊? 李有才最怕看见潘小晚眼里那点不屑,乾脆借著酒意找了台阶。 他朝枣丫使了个眼色,就势往她身上一靠,被这小妾半扶半搀地逃也似的去了。 “嘁,谁稀罕。” 潘小晚望著他狼狈的背影,说不清是觉得可笑还是可悲。 她轻轻摇了摇头,转身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木嬤嬤始终垂手立在她身后,见她动步,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车軲轆碾过结了薄冰的道路,发出“轧轧”的轻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长街上行人寥寥,只有零星几家铺面还亮著灯,昏黄的光透过门缝洒在雪地上,映出一道光斑。 没人留意到,远处巷口的屋舍阴影里,两道冷厉的目光正死死黏著车队。 那是部曲督屈侯派来的两个斥候。 两人缩著脖子,毡帽檐压得极低,脸上蒙著厚毡巾,只露出一双紧盯目標的眼睛。 他们靴底沾著混了泥的雪,冻得通红的手却始终按在腰间短刀上。 车队前行,他们就藉助建筑的掩护,在夜色下悄悄跟躡著。 车队行至街巷一个拐折处忽然停下,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杨灿的声音传了出来,带著几分隨意:“表哥。” 隨车而行的王南阳上前一步,拱手沉声道:“城主直呼在下姓名便可,表哥”二字,在下万万不敢当。” 杨灿探出头笑了笑,眉宇间满是熟稔:“我与有才兄情同手足。 他的表兄便是我的表兄,这是私下里,不必如此拘谨。” 王南阳心中微动,此人与李有才的交情,倒比传闻中更深厚些。 他正思忖著,就听杨灿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我这车队后头,跟著两条尾巴。 表哥身手卓绝,帮我料理了,如何?” “好。”王南阳应答得乾脆利落。 他清楚,要取信於杨灿,光靠李有才的举荐和先前露的那手功夫远远不够。 想成为人家真正的心腹,就得替主子担下这些摆不上檯面的脏活累活。 而且,杨灿这个吩咐,未必不是试探吧? “属下这就去,城主请放心前行。” 王南阳话音未落,身形已往后一纵。 他足尖点过墙根的积雪,整个人如夜梟般掠上了墙头,黑色的衣袍在夜色中一晃,便没了踪影。 杨灿放下车帘,车队重新启动,继续向前。 那两个斥候不知已被识破,仍然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上邽城的街巷他们闭著眼都能走,根本不愁跟丟。 其实,杨灿此时正在回府的路上,他们本没必要再跟著,直接回去復命即可。 不过屈侯吩咐过要盯紧些,赏金又给得丰厚,他们自然要做到善始善终,哪怕杨灿已是归途,也不愿轻易撤手。 二人正尾隨著杨灿的车队前行,房檐上忽然飘下一些雪沫子,撒到后脖梗里,沁肤生凉。 二人只道是风吹落了积雪,但还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抬眼望去。 就见一道乌黑的人影,仿佛一只蝙蝠一般,从屋檐上急旋而下,扑向二人。 不愧是屈侯麾下最精锐的斥候,惊变之下竟没乱了阵脚,腰间短刀“霍”地出鞘,寒光直逼来人。 可王南阳的身法实在怪异,下落时仿佛踩著无形的阶梯,身形一折一旋,便轻巧避开了两道刀锋。 同时,王南阳右膝曲起,狠狠顶向左侧那人的胸口。 左侧的部曲兵刚要拧身躲闪,手腕却被王南阳一把扣住。 王南阳五指如鹰爪,力道大得惊人,“咔嚓”一声,短刀落地,这人手腕已被扼断。 王南阳不待他惨叫出声,身形已然落地,左手成鸟喙,闪电般向他颈后便是一叨。 王南阳是研习医术的,而且研习的是被正统医术视为妖邪的巫医之术,对人体各处要害了如指掌。 他这一“喙”,狠狠叨在那人后脑处,看似力道不大,甚至没有发出声音。 可那人脑浆子都被这一叨的力道,直接搅了个稀烂。 他的身子一挺,连一句痛呼都没发出,便软软地向地上倒去。 王南阳只一击,就知道他活不成了,已然放开手,向后一闪,堪堪避开另一人向他递来的短刀。 紧接著,王南阳身形猛地侧滑,脚下踩著雪花旋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在他避开刀锋的同时,手肘顺势后顶,正撞在对方胸口。 那斥候即便裹著厚冬衣,也受不住这雷霆一击,闷哼一声,身子瞬间弓成了虾米。 王南阳反手扣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拧,短刀便调转方向,“噗”的一声刺入那人胸膛。 刀从胸骨左侧第三肋间刺入,斜向上三十度。 这角度恰好顺应心臟在胸腔內的倾斜角度,避开了软骨阻碍,也避免了刀尖滑过心肌表面。 刀长七寸,入体六寸男子胸壁厚三寸,女子脂肪层略厚,四寸亦足矣。 加上冬衣的厚度,刀入体六寸,足够刺穿心臟,必死! 他抓著对方手腕向外一拔,鲜血喷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目。 做完这一切,王南阳鬆开手,如一片落叶般飘然而去。 自始至终,那两个斥候都没看清他的模样。 不过两息的功夫,两个身经百战的部曲兵便已倒地。 王南阳身上滴血未沾,飘然远去,地上只剩下两具尸体,渐渐冻僵。 王南阳很快追上了车队,在车驾旁抱拳稟道:“回稟城主,属下已將盯梢者除掉。 属下前后探查过,只有这两人,俱已毙命。” 车中却无人应答,王南阳正觉诧异,坐在副驾上的旺財转过头,笑嘻嘻地道— “王参军莫怪,城主有要事先行一步了,您且隨车队回府便是。” 杨灿的车队继续往城主府而去,没人注意到,城主的车子已经空了。 因为该注意到的人,现在已经冻得梆梆硬了。 陈府后宅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空气里瀰漫著酒肉香气。 索二爷与陈胤杰相对而坐,桌上四样下酒菜摆得精致一盘胡饼炙,金黄的饼身烤得外酥里软,切成长条码在白瓷盘里,旁侧配著一小碟蒜泥醋汁. 一碗羊脏羹汤色乳白,羊肝羊肚切得匀净,撒上翠绿芫荽,香气醇厚还有凉拌苜蓿和炙牛心,凉拌苜蓿是年前窖藏的,脆嫩爽口,那盘炙牛心,刷了胡商带来的异域香料,焦香扑鼻。 酒是渭水酿造的秦州春,温得恰到好处,入口绵烈回甘。 陈胤杰执壶给索二爷续酒,有些小心翼翼。 因为他知道,这个年,索二爷过得可並不痛快。 索二爷赴凤凰山庄,等候侄女儿分娩这段日子,索家的商队接二连三的出了事。 不是货物被劫掠或烧毁,就是运货的商贾们惨遭毒手。 查来查去,矛头都指向了陇上马贼,可明眼人都清楚这里头的蹊蹺。 马贼图的是財,杀了商贾便断了后续財路,哪有这般蠢笨的道理? 那些来不及抢走就烧毁的货物,更是与马贼行径相悖。 这分明是代来城於桓虎的手笔,可惜索弘手里没有实据。 即便抓到几个活口,也都是些受人驱使的小卒,要么不知背后主使,要么即便知道,仅凭一句“马贼”的口供,又怎能坐实於桓虎的罪责? 於桓虎在代来城盘根错节,早自成一方势力,定然不会认帐。 真要闹到檯面上,反倒显得索家无理取闹,平白惹人笑话。 陈胤杰揣著这份心思,生怕索弘把火气撒到自己头上,说话都带著三分討好. “二爷,这秦州春温得正好,再饮一杯?”说著便把斟满的酒杯往索弘面前推了推。 索弘抬眼扫了他一下,见他眉眼间满是忐忑,反倒嗤笑一声。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將杯子往案上“顿”地一放,瓷杯与木案相撞发出清脆声响:“怎么?怕我把气撒到你身上?” 陈胤杰尷尬笑道:“怎么会,怎么会呢。” 索弘不屑地道:“我索弘还不至於无能迁怒他人,这和你没关係,不必担心。” 陈胤杰大喜,连忙欠身道:“二爷胸襟宽广,是我心思窄了。” “其实这是好事。” 索弘忽然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於桓虎若非走投无路,又岂会出此下策?” 索弘拿起筷子夹了块炙牛心,嚼得慢条斯理,语气里满是不屑。 “劫几批货物,杀些人立威,看似凶狠,实则是黔驴技穷矣。 他在代来城经营多年,也只搞出个地盘养势力、势力护地盘”的局面,真以为自己就是一代梟雄了,屁!” 陈胤杰不敢接话,只微微抬眼,屏息凝神地听著。 “於家长房於醒龙,手里握著正统”名分,可这名分早成了空架子。” 索弘笑著道:“这些年来,他这阀主的权威越来越弱,底下人早就不服管了。 去年他长子夭折之后,更是人心浮动。 那些各房的族老,还有跟著於家打天下的家臣,哪个不是揣著异样的心思? 他们都在瞅著,谁更像於家这棵大树的主干,想著另投明主呢。” 陈胤杰点头附和道:“於阀主也是难,想把名分落进实处,偏偏力不从心。” “所以,才有了索於联姻这一出。” 索弘怡然道:“我索家,就是他引入的强援。 有我们在,於桓虎便不敢对他大哥动用太出格的手段了。 而且,有我索家介入后,那些首鼠两端的傢伙,一时间就不確定长脉和二脉谁能成气候了。 他们就得继续观望,不敢轻易下注,於醒龙便能稳一稳局势。” 说到这里,索弘顿了顿,抬眼看向陈胤杰:“於醒龙不想同室操戈,怕伤了於家的根基。 然而只靠联姻,只是稳住了目下的局面。 那你说,他接下来该做什么?” 陈胤杰脑中灵光一闪,眼睛骤然亮了:“他要向整个於家证明,他还行,他还很行!” “还算不笨。” 索弘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那你再说说,他该怎么向人证明他还行呢?” 这是二爷在考校我了! 陈胤杰立刻打起精神,努力思考起来。 “————提拔重用新人,以其现在种种行径看,应该是提拔、重用新人!” “不错。” 索弘抚掌轻笑:“他能挖出有本事的人,还能用心栽培,让这人立得起来,这就是他重树威信的手段。 他要告诉那些观望的家臣和族人,他不仅有识人之明,只要他肯栽培,想让谁起来,谁就能起来。 你说,那些观望风色的人会不会对他重拾敬畏?” 不等陈胤杰回答,他又接著道:“不止如此,他拿下李凌霄那个老城主,目的也在於此。 他要让人知道,他想让谁起来,谁就能起来;他想让谁跪下,谁就得跪下。 他要明明白白地告诉那些首鼠两端的家臣:於家的权柄还在我手里攥著,不听话、不忠心的,我有的是办法清理门户!” 索弘说到这里,轻轻嘆了口气:“只可惜,他以为李凌霄是个软柿子,捏起来顺手。 却没想到这人急了也敢跳墙,你看著吧,这件事他要是处理不好,本想立威,反倒要威信尽丧了。” 陈胤杰听得连连点头,脸上满是钦佩之色。 若非索二爷剖析得这般透彻,他根本想不到於阀主这一连串举动背后竟有这么多门道。 姜,还是老的辣啊! 索弘瞟了陈胤杰一眼,话锋又转,道:“这就是我这几天压著你,不让你去拜访杨灿的原因,懂了吗?” 陈胤杰一愣,脸上的钦佩瞬间变成了茫然:“在下愚钝,还请二爷明示。” “於阀主给了杨灿机会,杨灿就得拿出实绩来证明自己值得栽培,就像他在丰安庄那样。” 索弘一字一句地道:“你们陈家在上邦立足百余年,人脉、田產、商铺样样不缺,根基远不是杨灿能比的。 他要稳固局面,少不了你这样有根基的人帮忙。 所以,不用你去拜他,他会主动来见你!” 陈胤杰两眼一瞪,一脸的恍然大悟,抚掌、摇头、讚嘆———— 忽然,他站起身来,朝著索弘深深一揖,腰弯得几乎贴到了地面:“二爷高明啊!在下茅塞顿开!” 索弘哈哈一笑,微微抬手,示意他坐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 窗外的风似乎更大了,卷著雪粒子打在窗欞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胤杰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感觉自己这戏差不多该“杀青”了。 这年头,把“聪明”写在脸上不算本事,能把“扮蠢”演得滴水不漏,那才是真学问呢。 为了捧这老匹夫,小爷我演的好累啊! 陈胤杰暗暗嘆息一声,赔笑说道:“二爷,天已经不早了,二爷连日操劳也该歇息了。我让幼楚扶你回房去?” 索弘却摇了摇头,目光望向暖阁门口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不忙,我还要等一个人。” “等人?”陈胤杰满脸惊讶道:“这都快亥时了,谁会在这个时候来?” 索弘登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儿,老夫刚刚的话白讲了是吧? 真是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 算了,正吃酒呢。 此时,陈府大门前,两道身影正立在风雪中。 一人玄袍束带,立於门下,正是杨灿; 一人按刀侍立其侧,满脸悍色,乃是豹子头程大宽。 其他几个侍卫则散在四周暗处,警惕地扫视著街巷动静。 杨灿深吸一口气,抓住门上兽环,“啪啪啪”地叩了三声。 第170章 拿捏(为书友为151018184223839盟主加更) 杨灿踏入暖阁时,玄色锦袍的襟摆上还凝著雪粒子,浑身裹著雪夜行路的清寒。 杨灿微笑著向索弘拱手道:“深夜叨扰,还望二爷莫怪。” 索弘斜坐在椅上,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从鼻腔里吐出一个长长的“嗯”,一副“我早料到你会来”的得意劲儿。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身侧的陈胤杰,那眼神无需多言,陈胤杰立刻心领神会,马上躬身满面堆笑道:“不叨扰!不叨扰!我们二爷从黄昏就盼著城主呢,早说杨城主今夜必至,没想到还真让二爷说著了。” 说罢他偷瞥了索弘一眼,那眼神里的惊嘆与钦佩几乎要溢出来。 索弘被这目光看得非常受用,背脊不自觉又挺直几分,连搭在桌上的手都换了个更显威严的姿势。 “去!”索弘挥挥手,声音里裹著几分慵懒的矜贵。 “让厨下整治几样爽口小菜,再搬一坛秦州春”来,我陪杨城主小酌。” “哎,我这就去!” 陈胤杰躬身答应,转身退出了暖阁,一出暖阁,他的唇角便弯了弯。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四碟精致的小菜便由丫鬟端了上来。 陈胤杰亲自候著等丫鬟摆好酒盏,不待索弘示意,便识趣地挥退丫鬟,轻手轻脚地带上门。 烛火跳动间,暖阁內一时只剩两人相对而坐。 索弘既以主人自居,便执起鎏金的酒壶,倾身给杨灿面前的白瓷酒杯斟酒。 酒液琥珀般淌入杯中,满得险些溢出。 索弘收回酒壶,似是不经意地道:“我那侄孙女儿,近来可好么?” 杨灿微笑著道:“二爷应该关心的,难道不是凤凰山上那位侄孙?” 索弘“嗤”地笑出了声,將酒壶重重顿在桌案上。 “他?他活著,能让长房名正言顺地存在著就行了,难道老夫还能指望他將来成为於阀阀主不成?” 索弘话锋一转:“我那侄孙女儿,才是我索家的骨血,老夫怎能不惦记著? 对了,孩子的外祖给她取了个名儿————” “少夫人已经给孩子取好名了。” 杨灿轻轻打断了他,不卑不亢地道:“小娘子单名一个晏”字,言笑晏晏的晏。” “晏?”索弘拈著鬍鬚的手顿了顿,眸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悦。 这丫头,竟连问都不问他这个长辈,就擅自给孩子定了名儿。 但他面上仍维持著平静,缓缓点头:“晏者,安寧顺遂,倒也是个好寓意。” 他哪知道,索缠枝压根不在乎什么鸞凤呈祥的富贵名头。 101看书101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全手打无错站 產房里九死一生换来的女儿,她只盼著她一世平安无虞,活得自在舒心。 所以就连杨灿先前擬的那些华丽大气的名字,她也没有採用。 思量许久,她才给孩子取了一个“晏”字,却是她做母亲的最深的祈愿。 “晏儿————身子骨如何?” “二爷放心。”杨灿坦然道:“小娘子吃睡安稳,身子骨结实著呢。” 索弘眯起眼睛,审视的目光在杨灿脸上逡巡著,烛火在他瞳孔里投下两点跳动的微光。 杨灿眼神澄澈坦荡,一如那日在凤凰山的產房外,索弘想以带来的婴孩换掉索缠枝的新生儿时,被他断然拒绝的模样。 暖炉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在炭灰里,转瞬即逝。 索弘缓缓收回了目光,心中纵然不满,却也清楚此刻绝非与杨灿撕破脸的时候。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仰头饮尽,烈酒入喉,压住了心底翻涌的鬱气,忽然又“嗤”地一声笑了。 “杨灿,你被李凌霄摆了一道吧?那老东西留下的烂摊子,你打算如何收拾?” 杨灿道:“杨某今夜冒雪登门,正为此事而来。” “呵呵————”索弘低笑出声,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 “老夫就知道,如此局面,除非老夫出手帮你,否则,你坐不稳这城主之位。” “二爷这话就说的外道了。” 杨灿笑吟吟地道:“我可是索家的人,二爷帮我,难道不就是在帮索家?” “你是我索家的人?”索弘忽地冷笑一声:“既然如此,你倒把我的侄外孙女带过来啊!防贼一般,这就是你说的“你是索家的人”?” “少夫人只盼著孩子能平安喜乐地度完一生,不沾半点权谋纷爭。” 杨灿的神色沉凝下来,字字清晰:“她的心意,我不能违背。” 眼看索弘脸色又沉下去,杨灿话锋陡然一转:“但我知道,二爷一直想扩大索家在於家地盘的商路。 以商为媒,步步渗透,如墨洇水,最终攥住於家命脉。而二爷的进展,似乎並不顺利。 我如今是上邽城主,掌著这条丝路要道,在这件事上,我或许能给二爷助力“” o “呵呵。”索弘不屑地撇了撇嘴,嘴角的弧度满是讥誚。 “你如今自身难保呢,府库那么大的窟窿,你打算怎么填? 填不上这个窟窿,你自己都焦头烂额的,还有余力帮我?” 杨灿挑眉反问道:“难不成二爷你有办法帮我解围?” 索弘微微一笑,脸上满是一切尽在掌握的优越感:“老夫可以私下借贷给你一笔钱,分文利钱都不要。 等你在上邽站稳脚跟以后,再从上邽城留用的常例钱粮中,一点点归还便是” 。 杨灿故作讶然地道:“二爷掌著为索家在於家开拓商路的重任。手上的本钱,那都是用来钱生钱的资本,居然肯无偿借予在下?倒让杨某有些惶恐了。” “哼!正如你所说,毕竟是在为我索家办事。” 索弘往前倾了倾身子:“扶持起一个受於阀主重用的家臣,这本身就是对於家最妙的渗透。” 他顿了顿,笑容愈发深沉起来:“当然,独木不成林。老夫还得派些得力人手去帮你,如此你对上邽城,才能真正如臂使指。” 杨灿挑了挑眉,语气中带著几分试探:“比如陈大少爷?” “陈胤杰只是其一。” 索弘摆了摆手,语气中带著几分自得:“这些日子,老夫早已暗中物色了不少可用之人。” 他忽然压低声音,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正好如今上邽那些官吏,眼里只认李凌霄,不认你这个新主。索性一併替了,让他们捲铺盖滚蛋!” 杨灿垂眸思索片刻,缓缓抬头:“没了?” 索弘皱了皱眉:“这还不够?” 杨灿摇了摇头,惋惜地一嘆:“二爷的胃口,也未免太小了。” “啥?你说老夫胃口小?” 索弘一向跋扈,也是索家极具攻击性的一个人,如今竟然得到这样一个评价。 就像一个杀人如麻、丧尽天良的江洋大盗,忽然被人痛心疾首地说:“兄弟,你心地太善良了!” 这荒谬感让他忍俊不禁地想笑。 杨灿却一本正经地道:“是,在下以为,二爷的胆子太小了,这般苦心经营,耗上十几年的光景,到头来也只能控制上邽一城吧?” “你懂什么!” 索弘嗤之以鼻:“上邽乃於阀腹心之地,只要能牢牢攥在我们手里,就能对於阀產生莫大的牵制! 於阀世镇此地近三百年,根基何等深厚?我们只用十余年功夫,便兵不血刃地拿下此等要害之地,你还嫌慢?” 杨灿屈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问道:“二爷以为,上邽城比之代来城如何?” 上邽比之代来如何?索弘怔了一怔,这问题问得太过荒唐。 索弘本来懒得答他,可是看到杨灿极认真的神情,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开了口。 “代来城扼南北咽喉,乃兵家必爭之地。北方游牧南侵,此为要道。 昔日匈奴铁弗部挥师南下,北魏拓跋跬正是率轻骑渡龙河奇袭代来城,才將他们击溃。 如今这城,乃是於家北拒游牧的重要门户。 於醒龙不敢和於桓虎同室操戈,一半是怕於家內耗被诸阀吞了。 另一半就是怕代来城乱了,北方的狼崽子们顺著缺口涌进来,把於家啃得渣都不剩。” 杨灿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烛火在他眼底也投下了两簇跳动的光苗:“所以,上邽与代来,哪座城更重要呢?” 索弘“嗤”了一声:“此城在於桓虎手中,便是他的护身法宝。於醒龙投鼠忌器,轻易不敢兴兵。 而它若在我索家手中,那我索家便是捏住於家的七寸!我们索家可不在乎放一群饿狼进来,把於家的地盘当猎场。” “那就是代来城比上邽城更重要嘍?” “可以这么说。” 杨灿笑了:“所以,如果我有办法,把代来城控制在我们手中呢?” 索弘一愣:“你————怎么可能?你当於桓虎是死人不成?” 杨灿悠然道:“如果,我不仅能拿到代来城这座北门锁钥,还能攥住上邽这丝路要隘呢?” “啥?”索弘猛地张大眼睛,瞪了杨灿半晌,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你小子,莫不是被府库的窟窿给逼疯了?” 索弘笑得前仰后合,手指著杨灿,眼泪都笑出来了:“竟然说出这种痴人说梦的胡话!” 耳房里,陈胤杰正捧著茶盏候著,忽然听见暖阁里传来一阵肆无忌惮的笑声。 陈胤杰立即禁竖起了耳朵,可惜这暖阁的墙壁砌得厚实,肆无忌惮的笑声过后,里面的低语便再也听不清了。 索弘实在忍不住想笑,把代来城掌握在手中,还能控制上邽城? 若果真如此,於家哪里还是索家的盟友,又有什么资格做索家的儿女亲家? 於阀的命根子被索家攥住了,两颗蛋都被人握在掌心,除了俯首帖耳,还能有別的出路吗? 届时,於家在索家面前,也不过就是个比家臣强点有限的附庸,凡事都得看索家的脸色行事了。 可这怎么可能呢? 索家要是有办法控制代来和上邦,也不会採用联姻和通商这样迁回千里的手段了。 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可笑可笑! 索弘抬手拭去眼角笑出的眼泪,道:“杨灿,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哈哈!不过————” 他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玩味:“你这狂妄劲儿,倒有老夫年轻时的几分风范。老夫此时看你,居然顺眼多了,哈哈哈———— 杨灿淡定地坐在对面,脸上带著波澜不惊的浅笑,就那么静静地看著他笑。 索弘笑著笑著,对上了杨灿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戏謔,只有胸有成竹的篤定。 索弘的笑声渐渐地歇了,脸上的笑容像初春檐头的残雪,开始掛不住了。 “你————你真有办法?” 索弘有些不敢置信地问,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 杨灿端起酒杯浅啜了一口,待酒液润过喉头,才悠然点头,那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一件最寻常的事。 “我自然有办法。只是此事还需一番运作,咱总不能指望於桓虎把代来城双手奉上吧?” “运作?”索弘质问道:“你拿什么运作?就拿你手上这座空壳子似的上邦城?” 杨灿放下酒杯,微笑地看著索弘,一字一句地道:“就凭於家二房招揽了我,而我————答应了!” “你说什么?”索弘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坐直了身子,震惊的神色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於桓虎招揽你了?你————答应了?他们怎么会招揽你?” “代来公子於子明,曾经驾临丰安堡,他,就是为了招揽我而去。” 杨灿坦然地道:“我相信,代来城招揽过的於阀家臣不只我一个,答应的,也不只我一个。 当然,还在骑墙观望的更多。如今我成为上邦城主,对於桓虎来说,就变得更加重要了。 我相信,他们很快就会派人来联络我。而我答应向於桓虎投诚,总要替他们做些事,才能真正取信他们。 这,就是我来找二爷你的原因。我需要二爷你配合我做一场戏,让於桓虎从此对我深信不疑。 那时,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索弘的呼吸粗重起来,他忽然觉得,杨灿也许不是在胡言乱语,此事还真的有可能。 只是———— 索弘眼中的震惊渐渐被狐疑所取代:“於醒龙器重你,於桓虎招揽你。 你两边都占著好处,完全可以左右逢源,为何偏偏要倒向我索家?” “因为,索家是我最好的选择。” 杨灿的神情也严肃起来:“贪心,总是一点点壮大的,一开始,我並没有想过要得到这么多————” 杨灿缅怀似地说:“於承业公子遇刺后,我这个幕客也就断了前程,要捲铺盖走人了。 那时,是少夫人把我留了下来,少夫人说她会想方设法在长房为我谋个差使,而我要从此为她所用,我答应了。 我也没有想到,这竟是我的莫大机遇,短短一年时间,我就从一个长房执事,成了控制八庄四牧的实权家臣,再到如今的上邽城主。” 他盯著索弘,道:“我现在有资格谈更好的条件,有资格得到更多。” 索弘暗暗放鬆了一些,他不怕人有欲望,欲望本就是一个人最容易拿捏的软肋。 但杨灿的回答,还是不能解释他为何选定了索家,现在他也有能力挣脱索家的束缚了,不是吗? 当初他只想求一份前程,所以接受了缠枝那丫头的招揽。 而缠枝那丫头,应该也是看中了他是於承业幕客的身份,希望在於家的深宅大院里,有一个表面上並不为她所用的眼线。 这种鬆散的临时搭子,缠枝对他一定没有什么有效的束缚手段,他为何依旧选择索家? 杨灿显然也知道,他的解释还不能让索弘释疑。 杨灿道:“我能选择的只有於阀主、於桓虎还有索家。 首先,说说於桓虎。於桓虎如今虽气焰囂张,但我以为,他难成大器。” “理由呢?” “代来城是於桓虎挟制於阀主的最大筹码,可也是他於桓虎的死穴。 他若真敢对长房动兵,就得提防北方游牧趁机南下,到时候腹背受敌,只会死得更快。 所以,他只能採用拉拢于氏各房和诸家臣的手段,兵不血刃地攫取权力。 但是,自从索家和於阀主联姻,公开支持於阀主之后,他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 杨灿顿了顿,又道:“接下来,再说於阀主。於醒龙此人,优柔寡断、猜忌心重,反覆无常,非梟雄之资。 他最初提拔我,可不是想栽培我。他把我推到长房二执事的位置上,只是为了让我替他填於桓虎挖的坑。 是我凭自己的本事破了这个局,他才发现我或可一用。又恰逢他的老臣子们个个与他离心离德,他这才把我扶持起来。 可他能容我一时,容得了我一世吗?” 杨灿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光:“等他的次子长大成人,我应已是权倾一方的家臣了,而且我又正当盛年,他不怕我臣大欺主? 所以,等他一手扶持的这批年轻人成长起来,达成他驱狼吞虎的计划之后,下一个要除掉的,就该是我们这批狼”了。 而首当其衝的就是我,我在於阀主眼中,现在就是一条强壮的头狼!可索家不一样————” 杨灿话锋一转,向索弘笑了笑:“索家不能对於家直接伸手,那样其他诸阀都不会坐视。 但,於阀如果內乱,不管是嫡庶相爭、两房相爭,亦或权臣欺主,这都是诸阀乐於见到的局面。 我效力於索家,索家不但不会取我的性命,而且会不惜一切的扶持我成为索家的影介”,换作二爷,你怎么选?” “影介”二字一出,索弘的眼睛亮了。 影介,就是代理人的意思。 陇上八阀之间,近些年来野心渐滋,开始相互图谋。 但八阀互相牵制著,这是他们有所动作时最大的忌讳。 因此,培植“白手套”就成了最常见的手段。 这些“白手套”多以“旁支子弟、寒门士子、胡商、僧道”等身份为掩护。 於桓虎收买大哥的家臣,但是被收买者表面上仍然是听命於大哥的,这就是一种“影介之术”。 而索家以索缠枝为联姻对象,对於家进行渗透,索缠枝和出师未捷的屠嬤嬤,同样是索家的“影介之术”。 杨灿是於醒龙的家臣,可实际上却是为他们索家效力的,这同样是“影介” ,因此,索弘一听就懂了。 他只是没想到,在他和於醒龙之外,还有一个代来城,也早就对杨灿进行收买了,而且杨灿居然答应了。 双面间谍已经不常见了,三面间谍————他一时间没想通这其中的弯弯绕儿。 很快,索弘就捋清了其中的关係,开始变得兴奋起来。 他迫不及待地对杨灿道:“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杨灿把桌上的菜碟往旁边推了推,向索弘招了招手。索弘下意识地倾身靠近,杨灿便凑了过去。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暖阁內的灯影,把两道人影投在窗欞上。 其中一道身影不时地点著头,就像被小牧童牵著的一头老黄牛。 第171章 卯时风,堂前浪 上邽城的初十日,天刚洇开一抹鱼肚白,檐角的残霜还凝著寒气,杨灿已经睁开了眼。 今儿是“大排衙”的正日子,他这个新晋的上邽城主,要正式坐堂理事了。 人心里揣著大事时,便是不用鸡叫,到了时辰也会醒得比谁都利落。 臥房里刚刚传出些动静,早在外间候著的胭脂和硃砂就轻手轻脚地进来了。 二人开始侍候杨灿洗漱更衣。 硃砂取过乌木梳,指尖刚触到杨灿的发梢,胭脂已將那件赤色菱纹綾襦在妆檯上展平。 右衽窄袖,赤色鲜亮得像初升的朝阳,最衬今日的喜庆。 杨灿抬臂舒展,任由胭脂凑近了给他穿衣,衣料擦过肌肤时带著些微暖意。 两个丫头很贴心,衣服都是刚刚熨过的。 “熨斗”的歷史,有据可查的已经追溯到了商代,这时早已普遍使用了。 “前几天给你们的册子,都吃透了?”杨灿一边任由她们打扮,一边隨口问道。 那册子是他熬了几天写就的秘谍机构建设手册,从组织架构到侦伺手段,从人员培训到日常管理,桩桩件件都写得很详实。 里头既揉合了汉之绣衣使、唐之不良人的旧制,也掺了宋之皇城司、明之锦衣卫的章法,连他后世在影视剧里看过的谍报技巧都筛了一遍。 不合这个时代客观条件、技术条件的全都剔了,只留下能落地的制度与心法,再按陇上的实际情形熔铸成篇。 任何一种组织机构的建设,都是在类似组织出现后,通过不断试错、调整、 完善,才渐趋成熟的。 有些制度,在其组织的粗创阶段,其简陋程度是会让一个普通的后世人看了都要为之发笑的,可以挑出一堆毛病。 所以杨灿写出的这本册子,哪怕掺杂了不少后世普通企业的管理办法,对如今的人来说都是降维的宝贝。 因此哪怕是册子上的简单一句话,胭脂、硃砂都要揣磨很久,这段时间她们一直在研究这个。 硃砂把夹棉小袄轻轻搭在杨灿肩上,蓬鬆的棉絮衬得肩头都软了些。 这年月西域和陇上已经开始种棉花、用棉花了,御寒效果比麻衣强的太多。 “回爷的话,奴婢和姐姐夜夜都看。只是单线联络”那一条,奴婢总觉得有点悬。” 硃砂因为站在杨灿背后呢,才鼓起勇气说话:“既然是单线联络,那这人要是出了岔子,整条线不就都断了?” “问得好,可见你是真用了心。” 杨灿含笑点头:“所以我后边还有应急预案啊,那个三级备用点”什么的,你们要结合起来看。 这就像咱穿的袄子,一层不够保暖就得叠三层,总不能把鸡蛋都搁在一个篮子里。” 胭脂正蹲在地上给杨灿捋白绢缚裤,闻言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从下往上望过来,眼尾微微上挑,凭添了几分灵动嫵媚。 “爷写的“轮岗制”才叫绝呢!真不知爷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她的声音甜甜糯糯的,手里正把羊毛带子在杨灿膝下缠了三圈,牢牢裹住靴筒。 那是一双黑色厚底毡靴,靴底夹层填了羊毛,靴筒里衬著兔毛,长度到小腿中部,边缘一圈浅棕羊毛看著就厚实。 靴面上用暗红丝线绣著忍冬纹,一上脚就把人的精气神都提起来了,透著一股內敛的威严。 老爷刚夸了硃砂呢,自己可不能落了下风。 胭脂扣好靴带,起身给杨灿理石青色裲襠衫的貂毛领口,顺势问道:“爷,册子上写掌財权者不掌密”,是不是说————往后帐房和秘谍的差事,得分开人管?” “正是。” 杨灿頷首:“大权独揽没人盯著,保不齐將来就有人学老城主那样,给阀主和我惹大麻烦。” 说话间,硃砂已把深褐色羊皮大氅披在他身上,边缘的铜铆钉在晨光里泛著冷光。 胭脂又踮起脚尖给他戴黑色狐毛领,铜扣“咔嗒”扣合时,整个人都往他身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 她屏住了呼吸,扣完最后一颗扣子退开时,脸颊已憋得通红:“爷系上这狐毛领,活像个威风凛凛的大將军。” 杨灿低头,正撞见她亮晶晶的眼,抬手就弹了下她的额头,笑道:“说得有模有样,你见过大將军?” 硃砂取来一条深青色织金腰带,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腰,这动作软乎乎的,像极了无声的依偎。 杨灿早就习惯了这俩小妮子明里暗里的亲近,被揩油而已嘛。 杨老爷大度的很,只当没察觉。 胭脂从前面接过腰带,“咔”地一声给他扣好,窄版带子衬得杨灿腰肢挺拔,腰带上的卷草纹金线一点也不张扬,却在微微晃动间泛起细碎的暗金色。 “小夫人给爷挑的这条带子配得可真好!” 胭脂笑眼弯弯地道:“既衬爷的威风,又不显得浮夸。” 说笑间,黑漆纱笼冠已然戴好,硃砂又贴心地给他扣上一顶深褐色的羊毛风帽。 “爷,都妥当了。” 两个俏婢后退半步,打量眼前的青年,面如冠玉,目似朗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眉宇间已然透著几分雍容沉稳。 “前衙都安排好了?”杨灿抬手正了正笼冠的系带。 “应当妥了,婢子再去问问。”胭脂应声,和硃砂一道往外走,刚到门口,就见青梅推门进来。 青梅穿著一件丹红绣纹襠,外罩宽博的狐裘大袖袍,乌髮只用一支羊脂玉簪綰著,鬢边插支点翠步摇,走得裊裊婷婷,浑身上下都透著温婉贵气。 胭脂和硃砂忙往旁边让开,俯首行礼,待她走过才轻手轻脚地出了屋。 看见杨灿这一身盛装,小青梅一双美目瞬间泛起了异采。 她快步上前,上下打量杨灿一番,又替他拢了拢狐毛领,轻笑道:“爷今日可真精神。 今儿是坐衙的好日子,连胭脂硃砂都不甘寂寞,跑来侍候爷更衣了。” 杨灿道:“嗯,她俩倒也没把正事搁下,这就好。只朱大厨一个人掌著我的秘卫,终究不妥。 他姐夫是程大宽,是我的侍卫统领,亲眷之间皆居要职,牵连太密,容易出紕漏。” 杨灿顿了顿道:“我倒不是信不过现在的他们,只是不仅人心易变,而且这更涉及到將来他们继任者的问题。规矩,还是从一开始就打好更妥当。” “分权是应该的。”青梅的手顿了顿,顺著大笔的褶皱往下理。 “只是————胭脂和硃砂就全然信得过了?人心隔肚皮呀老爷,女儿家的心思,尤其难猜。” 门外,胭脂和硃砂手牵著手儿赶回来。 她们向从前衙赶过来的旺財问了问城主府属吏官员的到来情况,正要回屋復命。 正听见这句话,小姐妹的俏脸瞬间变得惨白。 杨灿瞟了青梅一眼,不確定是不是她吃味儿了,便问道:“那依你的意思呢?” 青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自然是让爷钻进她们的肚皮,把她们的心给攥住嘍。” 门外的两个美少女瞬间嚇得僵住,要————要开膛破肚吗? 小夫人平时对我们挺好的呀,没想到————没想到这么残忍。 青梅吃吃笑道:“爷不如把她们收了房,她们变成了爷的人,做事也会更尽心。 女生外向嘛,便是亲闺女,长大了有了心上人都未必靠得住,何况是府里的两个丫头?还是变成爷的人,那才更可靠。” 青梅这话一说,就像一团火,“轰”地一下,烧红了门外两个美少女的脸,她们的耳尖烫得都能滴出血来。 两人紧紧攥著对方的手,如此才不至於腿软的站不稳,一时间连自己的心跳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她们还小呢,尽出餿主意。”杨灿嗔怪地颳了下青梅的鼻子,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备。 “她们还小呢”,就这五个字,让门外的两个少女心都要跳出了嗓子眼。 她们惊喜地对视了一眼,小手攥得更紧了。 “什么嘛,比我也小不了两岁。”青梅嘟囔著,颇有些不服气。 杨灿在她鼻尖上宠溺地捏了捏:“別瞎琢磨了,等我充你生孩子的时候再说。” 青梅垮了脸,快怏地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话音刚落,她忽然眼睛一亮:“对了!我这两天就放出风去,说我有身孕了!” 杨灿頷首道:“成。你照顾过缠枝,知道这里面的门道。前三个月还好糊弄,往后可得装得像些,別露了破绽。” “爷放心!”青梅拍著胸脯保证:“我本就不常出门,旁人多是听个信儿,真能见到我的能有几个?” “小心无大错。”杨灿说著,转身就往外走,青梅连忙跟上。 正在门外偷听的胭脂和硃砂听到脚步声,只嚇得魂飞魄散。 她们生怕被老爷和小夫人撞见她们偷听,连滚带爬地就往外逃。 杨灿到了院中,就见旺財领著一眾僕役正候著。 胭脂和硃砂也在里头,头埋得低低的,耳朵尖却还红著。 杨灿挑了挑眉,惊讶地道:“嚯!今儿不算太冷啊,怎么冻成这样?你俩穿太少了吧?” “没、没有,穿得不少。”胭脂结结巴巴地应著,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硃砂更甚,直接把下巴都埋到了胸口,只露出一截泛红的脖颈。 那两双偷瞄的小眼神,羞赧里裹著欢喜,像两只刚长齐绒毛的小雀,既怯生生的,又忍不住想往他跟前凑。 “老爷,前衙一切俱备,请升堂。”旺財全然没有察觉这微妙的气氛,立即上前一步,尽职尽责地躬身稟报。 杨灿点点头,抬手拢了拢风帽,迈开大步往前衙走去。晨光洒在他的赤色綾襦上,將那身威仪衬得愈发鲜明。 旺財立刻快步跟上,身后的一眾僕役也紧隨其后,整齐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庭院里,踏出了密集鼓点的感觉。 卯时的霜气还凝在衙署的鴟吻上,像覆了层细盐。 青灰色的瓦檐下悬著的灯笼刚刚熄灭,一声沉浑的梆子声就打破了城主府的静寂。 新官上任头一桩事,便是“大排衙”。 这规矩与寻常排衙不同。 每月循例的排衙是只唤主官,大排衙却要闔署官吏尽数到齐,一如朝廷的大朝会与常朝之別。 新主履职,仪仗需齐整,属官按品级参謁,既是立官威、明秩序,也是彼此递上的第一道名帖。 祭仪门与拜印的环节,早在初六新老城主交接城督印时便已了结,今日只需要升堂,进行“排衙礼”。 卯正一刻,也就是清晨五点十五分,头梆响了。 这就像晨间的集合铃声,通知胥吏衙役们上堂“应卯”。 胥吏衙役们匆匆往大堂赶,脚步声踏碎了阶前的薄霜。 二堂內,杨灿静静地肃立著,玄色长袍笔直地垂在靴面上,他在等著衙役胥吏们“应卯”的消息。 胥吏衙役们进入大堂,迅速找到自己的位置,排列整齐后,杨灿这边便得到了消息。 於是,杨灿深吸一口气,摘下风帽和大氅,向大堂后门走去。 今天是大排衙,大堂的大门敞著,朝阳刚跃过城头,泼在两侧仪仗架上的斧鉞戈戟上,金属辉泽刺得人眼生疼。 杨灿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走向大堂公案,旺財此时统领诸班衙役,皂色衣袍衬得队列像道铁闸。 “城主老爷到~~~”旺財的喝声刚落,满堂胥吏衙役“唰”地抱拳:“参见城督!” 这时,侧厢忽地转出一个人来,一身青衫、身姿挺拔,径直往公案旁一站,倒有几分包龙图身边公孙先生的气度。 眾胥吏衙役们不禁对他多瞧了几眼,只以为他是新城主的幕客师爷,以后常要打交道的,自然要认识一下。 杨灿没有拍什么惊堂木,只是淡淡地吩咐了一句:“升堂!” “~~~~~~~~~,正是卯正二刻,云板被敲响了,这时代升堂坐衙,召见眾属官,是敲云板的,有別於堂鼓。 云板声清越悠扬,轻缓悠扬一些,也更有雅致的气氛。 上邽城的官吏们早已在大堂外的阶下肃立,一听云板响起,便整理衣冠,隨著堂前唱名依次入內。 杨灿站在公案后面,肃然看著一个个唱名而入的属官的脸,心头冷笑。 这几天,除了典计主簿王熙杰和市令功曹杨翼向他递过拜帖,其余人都全然不见。 李凌霄任老城主二十三年,根基果然深厚。 不过,杨灿却不相信他们全都对李凌霄忠心耿耿。 大抵是见杨灿初来乍到,採取的应对策略,又只是“忍气吞声”地求助於阀主来添补窟窿,对他起了轻鄙之意。 反正別人也没去,你不去我也不去,这样一来,就算老城主斗法失败,对他们也是法不责眾。 可要是去了,一旦老城主东山再起,那自己以后就在老城主面前就不好自处了。 他们权衡了利,才有这般做法。 “部曲督屈侯入见。” 堂前侍立的旺財高声唱名,身著半身甲的屈侯应声出列,走向大堂。 进入大堂后,屈侯向杨灿拱手为礼,目光却在公案上飘,死活不肯与杨灿对视。 因为他派去监视杨灿的两个好手,居然都被人杀死,冰冻於风雪巷中。 这时候被抬回去的那两个人,身体里的冰碴还没化透呢。 杨灿微微一笑,对他拱手还了一礼:“屈部督请入座!” 屈侯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下,再度拱手后才缓缓归座,掌心早沁出冷汗。 杨灿显然知道有人盯著他了,而要猜到是谁派的人,也並不难。 杨灿悍然杀死了盯梢者,这就是对他最严厉的警告,可他却並不清楚杨灿接下来要用什么手段对付他。 “司户功曹何知一。”旺財又是一声唱名,身著青袍、面容清瘦的何知一掸了掸衣衫,拾阶而上。 此人掌管著上邦城的户籍田册,自然也是李凌霄用惯了的人,当属心腹无疑。 “典计主簿王熙杰。”王熙杰一提袍裾,缓缓走上大堂。 他抱拳向杨灿行礼时,二人目光一碰,杨灿向他抱拳还礼时微微頷首。 王熙杰暗暗吸了口气,走向了自己的座位。 官吏们依次在唱名声中上堂,脚步声、唱喏声、拜倒时衣料的摩擦声,交织成了一幅森严的官场排衙图。 最后上堂的,是城主府控制上邽城及周围地区的最基层官吏,里正。 这些管著一村一乡的小吏,既当“官”又种地,皮肤黝黑得像浸过桐油,神情比堂上官员更肃穆几分。 杨灿的神情明显地柔和下来,温声道:“诸位半夜动身赶来,辛苦了。” 杨灿对这些半夜出发,赶来排衙的里正们慰勉了一番,这才让他们去左右第二排、第三排椅上就坐。 茶水和点心,已经被细心的青梅安排好了,就摆在他们身旁的几案上。 待所有人归位,杨灿缓缓扫视全场,声量提了提:“诸位,自今日起,本督就正式开衙理事,治理一方了。 本督初到上邽,不敢轻言革新,唯念民生”二字。 赋税当清,盗匪当除,田亩当实,此三者,便是本督接掌上邽之后的要务。” 这些都是老生常谈,但是所有人都听得认真,他们想知道,这位新城主,到底有没有什么新章程。 杨灿一边说,目光一边巡视全场,目光与屈侯碰上时,屈侯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急忙移开了目光。 杨灿勾了勾唇角,继续讲他的施政章程。 可他越说越空泛,从“民为邦本”扯到“天道酬勤”。 长篇大论、天马行空的,全是空洞无物的废话,只听得眾人眼皮渐渐发沉。 杨灿说的口乾,这番讲演稿总算是说完了,这才欣然一笑,拱手道:“愿与诸君共勉。” 一听这话,满堂人才猛地回神,可他娘的说完了。 “城督高见!” “新政利民!新政利民吶!” “我等必尽心竭力,辅佐城主!” 奉承声此起彼伏,何知一的声音最响,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笑容,仿佛前几日闭门不出的不是他。 这些人早已將场面话练得炉火纯青,在他们看来,今日大排衙按惯例也不过就是走个过场,热热闹闹敷衍完,便可散衙去也。 “好啦,大家坐,坐!” 杨灿满面春风地按了按双手,让站起来恭维的眾人落座。 “今日是首次坐堂,诸位若有政务,可儘管呈上。” 杨灿话音刚落,底下眾人便都鬆了口气。 新官头一天坐衙,能有什么政务公事? 后排几个里正已经在悄悄交换眼神了,显然是在商量一会几去哪处馆子吃碗热汤麵。 他们天不亮就从城外赶来,此刻早已飢肠轆轆。 屈侯更是长出了口气,紧绷的肩背都垮了些,眾人之中,他的压力最大。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杨灿只是按惯例一问,大家按惯例保持沉默,於是城主再说一句“无人进言便散衙”,今日“大排衙”便就此圆满落幕时,突然有人说话了。 “典计主簿王熙杰,有事务提呈城督大人!” 眾人皆是一怔,纷纷循声望去,就见典计主簿王熙杰从座位上站起,走到了大堂中间。 眾官吏看向王熙杰的目光顿时都有些不善了,这王熙杰,是要抢风头,还是要搞事情? 但王熙杰目不斜视,仿佛根本没有看见。 他嘴角儿撇著,眼角儿耷拉著,心头早骂开了:看,看个屁啊看,老子包税的! 你们把府库腾空了,这哑巴亏杨城主只能吃了,可他这一肚子火,总得有个出处吧? 这邪火要是烧到我身上,我就得倾家荡產,全家去喝西北风! 老子快被李凌霄挤兑死的时候,你们可有人伸出过援手? 所以,这可怪不得我嘍,咱们就“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吧!” 王熙杰向杨灿长揖一礼,直起身来,便往袖中一摸,取出一本蓝布封皮的薄册。 王熙杰声音朗朗地道:“启稟城督大人,下官忝为上邽城典计主簿,兼理府库和上邽商税之徵收。 年前,阀主有令,老城主卸任在即,恰逢年节,老城主李凌霄便將府库留用於地方的钱粮,尽数做为年节之赏,赐与了官僚胥吏、全城执役与士卒。 老城主此举,虽为酬谢眾僚属多年以来的辅佐之功,奈何却因此使得府库空了。 如今正月元宵节的开销、正月底全城僚属的薪俸开销,全无著落。 下官执掌府库,为此忧心忡忡,夜不能寐啊。 下官日夜忧心,苦思良久,方得一法。” 杨灿不动声色地道:“哦?王典计有何办法可解时下之困?” 王熙杰朗声道:“为解时下困局,城督可令诸官员、胥吏,归还全赏。 执役与兵卒,归还半赏,如此,可解上邽燃眉之急。” 王熙杰话音刚落,大堂上顿时静得能够听见堂外的风声。 从功曹、主簿、部曲督到军主、幢主、里正等一眾官员,都齐刷刷把目光投向了公案之后的杨灿。 大堂上一时间鸦雀无声,眾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本以为杨城主要忍了,也认了,可是看这情形,似乎不对啊。 所有人都提起了一颗心,只等看杨灿如何出招! > 第172章 三步走(为书友为151018184223839盟主加更) 城主府大堂上一时寂寂无声,所有人都看向公案后肃立的杨灿。 二十许的年纪,剑眉斜飞入鬢,眼底盛著未脱的朝气,却又裹著与年岁不符的沉凝。 一身庄重锦袍穿在他的身上,丝毫不显古板,反衬得他肩背如松,英气逼人o 可在堂下这群浸淫官场数十年的老吏眼里,这新城主不过是一株刚冒头的青竹。 李老城主临走前把府库搬空,明摆著是给他设下的死局,这毛头小子难不成要凭著一腔血气,顶著李老城主的明枪暗箭衝过去么? 杨灿垂眸肃立良久,再抬眸时,堂下眾人齐刷刷俯首,为了避免与他目光对视,都把头顶朝向了他。 杨灿忽然轻轻笑了:“已经发下的钱粮,是前任李老城主赏下的年节恩赏,我这新官,不翻旧帐!” “不翻旧帐”四个字,如同初春化冻的第一场雨,瞬间浇灭了官吏们心头燃得正旺的忐忑。 先前攥紧的袖管鬆了,紧绷的脊背也塌了些,西侧忽有一人猛地拱手,高声赞道:“城主仁厚!实乃上邦之福!” 一时间附和声如潮水般涌来,“城主英明”“体恤下属”的称颂此起彼伏,整个大堂內的气氛空前活跃起来。 唯有典计署的王熙杰没动,他往前跨出半步,皂靴踩在青砖上发出闷响,声音压过了所有嘈杂。 “城主,正月十五的灯节开销、月末的官吏薪俸皆无著落,府库早已空空如也,该当如何应对?” 这话一出,刚放鬆下来的空气又凝住了,眾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杨灿身上。 杨灿却毫不在意,缓缓坐回了椅上,淡然道:“王典计宽心,诸位也请放心,我已向阀主求得一年的钱粮支援!” “一年的钱粮支援?”大堂里顿时炸开了锅。 官吏们交头接耳,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他们已经知道有许多钱粮运抵上邦,但却不知数目多少,现在他们知道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於阀主向来吝嗇,没想到竟会给新任城主如此厚待! 杨灿抬手压了压,大堂立刻静了下去。 他慢悠悠地补充道:“而且阀主恩典,免去上邦今年应该上缴主家的所有赋税。也就是说,今年境內所有税收,尽数留用於地方。” “哗————”这一来喧譁声更大了。 一年时间,足以让杨灿在城主之位上扎稳根基,届时李凌霄再想復位,可就难如登天了。 不少人心中犯起了合计,偏帮李凌霄的心思便如退潮般淡了下去。 杨灿当然清楚自己在胡扯,他只向阀主借了一个季度的钱粮。 所谓“一年支援”不过是稳住人心的话术,不过就连正在跟他打配合的王熙杰,也不知道如此详情。 但是,不知道並不影响他按照杨灿的授意继续演下去。 王熙杰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笑容,但隨即又垮下脸,涩声道:“城主英明!只是下官还有一事稟报,此事关乎府库的营收,实也令人棘手。” “讲!” “是!”王熙杰顿了一顿,才道,“如今各地商贾都知道索家商队在我於家地盘上有特权,途经各地时不必缴纳商税,我上邦当然也在其中。 许多商贾便因此纷纷依附於索家,他们只消给索家一笔比税额低得多的好处,就能掛上索家的名號行商,如此就把他们该缴的税全给免了。” “岂有此理!” 杨灿猛地一拍公案,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於索两家联姻时,杨某还是儐相呢,对於两家联姻之详情,杨某再清楚不过。 念在两家姻亲份上,阀主恩准索家在咱们於家的地盘上自由经商,可从没说过可以免缴赋税! 更不要说,这些打著索家名头的狡猾商贾了!” 他看向王熙杰,声音掷地有声:“王熙杰,你即刻带人去收,不仅要收今年的,往年的积欠也要一併追回,欠税者还需加罚三成利水!” 王熙杰却哭丧著脸道:“城主恕罪!属下无能啊!典计署里一共就那么几个人。 索家势大,就连阀主都要礼让三分,下官————下官实在无能为力啊!” “废物!” 杨灿怒喝一声,目光如利剑般扫过堂下:“诸位,谁愿接下此任,为本督分忧啊?” 堂下眾官吏立即左顾者有之,右盼者有之,低头蹙眉者有之,没有一个敢直面杨灿的。 杨灿的目光缓缓逡巡,最终落在捕盗掾朱通身上。 朱通紧紧勾著下巴,盯著自己的靴尖。 他管得了市井斗殴,可管不了索家的商队。 杨灿皱了皱眉,目光又移向市令功曹杨翼。 朱通眼角余光看到杨灿目光移开,不禁出了一口大气。 市令功曹杨翼微微蹙著双眉,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抬手抚著鬍鬚,眼神放空,仿佛正竭力帮杨灿想著办法。 杨灿不悦地冷哼一声,又把希冀的目光投向部曲督屈侯。 屈侯心中一凛,只以为杨灿要借索家的刀,整治他这个老城主的心腹了。 一时按捺不住,屈侯立即上前一步,长揖一礼:“城督,属下倒是有心效力。 奈何属下是个武人,所司职责只是卫护城池安危,徵收税赋它名不正、言不顺吶!” 杨灿狠狠瞪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投向司户功曹何知一。 何知一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向一旁的司法功曹李言低低问了句什么。 李言捻著鬍鬚摇摇头,何知一也是深深一嘆,扼著腕,一副束手无策的模样。 “好,好得很!”杨灿气得发笑:“怎么,上邽城这么多的功曹主簿、军主、幢主,就无一人能为杨某分忧吗?” 堂下眾人一言不发,尽皆低头,一脸的苦大仇深。 杨灿忽然扭头看向木著一张面孔,肃立在公案旁的王南阳。 “王先生,本督把此事交予你的话,能做好吗?” 被点了名的王南阳依旧瘫著一张没有表情的脸,上前一步,拱手道:“属下领命。” 堂上官吏们顿时一阵骚动,终於有人出头扛锅了,他们当然高兴。 不过,索家是什么来头?岂是一个无名小卒所能撼动的? 有人互相递著眼色,眸中露出幸灾乐祸的笑意。 杨城主不懂事,他这幕客也不懂事,这下子又有乐子看了。 杨灿却像是没有看见眾人的反应似的,重重一拍公案,朗声道:“好! 即日起,本城主加设监计参军一职,专司监察財务、审计亏欠。 王南阳,本督就任命你为监计参军!” “下官领命!”王南阳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 “王熙杰!”杨灿又看向王熙杰:“此事,由王参军总领,王典计的典计署全力配合行事,务必儘快將商贾们欠缴的赋税追回来!” 王熙杰苦著脸儿道:”下官————领命。” 杨灿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堂下徐徐扫过。 政治的本质是权力的斗爭,它的斗爭手段,也该以拿回权力为目的。 李老城主把府库钱粮都发光了,对他会採取何种行动,也是做过一番考量,制定了应对策略的。 比如大怒之下不管不顾地勒令追回;又或者直接与李老城主翻脸,上门闹事;再亦或是向阀主告状,要求阀主严惩李凌霄———— 无论选哪条,都是落入圈套,如果杨灿真这么干了,也就落入了李凌霄的算计,最后很可能灰头土脸地被赶出上邽,由李凌霄復出收拾残局。 而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两败俱伤,我李凌霄復不了位,你杨灿也得滚蛋,大不了便宜其他某个幸运之子。 杨灿偏不按他的剧本走,这又不是江湖人的快意恩仇。 对此事,他轻轻放下了。 一句“新官不翻旧帐”便定了调子,彻底稳住了上邽城。 又一句“免税一年”,足以拉拢更多人心。 最后他才拋出追税之事,针对的却只是依附索二爷的人。 这就是杨灿向於醒龙面稟的“三步走战略”的第一步,第二步。 第一步隨著他的当眾表態已经落实了,现在要做的就是启动第二步了。 “既如此,散衙吧,王参军、王典计留下,隨我到书房议事。” 杨灿缓缓起身,大堂门口的旺財早已提前打了讯號出去。 就在此时,人到了。 “凤凰山庄邓潯管事到————” 堂上眾人正满面喜色地想要离开,闻此消息不由一惊,纷纷站住脚步。 凤凰山庄是阀主於醒龙的居所,邓潯更是他最宠信的管家,这尊大佛怎么来了? 就见一位锦袍老者缓步走入,鬢髮皆白却精神矍鑠,身后两名侍卫捧著一摞厚厚的文书,每一步都踏得沉稳。 上邽属官大多认得他,纷纷躬身行礼,邓潯笑吟吟地拱手还礼,態度说不出的和气。 “杨城督,老朽奉阀主之命,送来新定的《府库科令》,请杨城督与眾位大人传阅,並遵照执行。” 邓潯向杨灿微微躬身,语气平淡中带著一抹不容置疑的威严。 “阀主有言,此令传於各地,均需立即执行。过些时日,阀主会派人巡查各地推行落实情况。” 杨灿惊讶地道:“《府库科令》,不知是何內容?” 邓潯微微一笑,摆手道:“呈上去,请城督与诸位传阅。” 一听这话,眾官员又纷纷回了座位,邓潯的侍卫则把一摞文书送到了杨灿案上。 杨灿煞有介事地打开一份,匆匆看个大概,便让王南阳传递给左手首位的市令杨翼。 文书像接力般在堂內传看,就这么一份份地传看了下去。 《財赋审计条规》《仓储审计条规》《交接与追责条规》、《府库管理条例》———— 文书逐一传阅著,官吏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一条条新规如同一条条铁索,將府库管理的漏洞堵得严严实实,给他们加上了重重束缚。 《府库管理条例》有云:“府库收支,需经城主、功曹、税务官三方签字方可执行。” “凡离任城主,需提前三月公示帐册,经继任者与阀主差人共同核查无误后方可离任”。 “这————这分明是针对咱们老城主啊————”何知一低声嘀咕道。 李言冷哼一声:“老城主已经退了,还针对个屁,这是老城主捅出了篓子,咱们大傢伙儿遭殃啊。” 先前他们跟著李凌霄分钱粮时有多痛快,此刻看著这一条条严丝合缝的新规就有多心慌。 一顿饱和顿顿饱,他们还是分得清的。 虽说他们跟著李凌霄瓜分了一笔好处,可为此激怒阀主,居然制定了这么严格的管理措施,他们以后这日子,还能好过么? 一时间,许多人心中对李凌霄就多了几分怨懟。 杨灿似乎大为头疼,因为这些条例一旦实施,他又何尝是受缚於其中? 杨灿似乎极为不悦地王南阳道:“王参军,阀主此令,正合你这监计参军的职责,推行之事,便也交由你全权负责了吧。” “下官领命。”王南阳依旧面无表情、惜字如金,但却应得爽快。 邓潯饶有兴致地打量了王南阳两眼,问道:“监计参军?这是杨城主新设之职?” 他们这儿家族式管理,没有王朝制度固定官制,便有这般好处,杨灿这个城主,有设官之权。 参军是品级,监计则是他的新发明了。 杨灿点点头,把监计参军的职责和意义,对邓管家解释了一遍。 邓管家点头道:“好!阀主最看重务实之人,王参军,你若能將此事办好,前途不可限量。” 王南阳微微頷首,既没表忠心,也没说场面话,倒让邓潯对他更多了几分好感。 邓老管家又对杨灿道:“这些条例,是阀主拾遗补缺,依据一些漏洞制定的o 邓某还需前往其他各处城池传送条例,这就告辞了。” 杨灿一听,忙率领上邽大小官吏,把邓老管家送出府去。 眼看著邓管家的车驾渐渐远去,杨灿道:“好了,本督就此散衙,诸位各自去忙吧,坚守本份,莫出差错。 阀主下发的这份《府库科令》,本督会命有司誊录,再传送给各位。” 上邽眾属官没精打采地向杨灿拱手告辞,杨灿便带著王南阳和王熙杰直奔书房。 “哼!那些依附索家的商贾,以为躲在索家的羽翼之下就能逃脱税赋了?简直太天真。” 等奉茶的小廝退下,杨灿便冷笑了一声。 “王参军,阀主刚刚颁布的条例,你先熟悉著,却不忙於一时。 眼下你最重要的使命,就是把那些商贾欠的税收上来!” 杨灿正色道:“他李凌霄收得上来的税,我要收;他李凌霄收不上来的税,我更要收。本督许你便宜之特权,凡有抗法者,可直接诉诸武力,不必客气!” 王熙杰只听得后背发凉,脸上的神色极不自然。 但是,他已经上车了,下不去了啊! 杨灿的目光扫过两人,语气骤然变得更加凌厉了:“不仅要收今年的,往年的积欠也要一笔笔算清,利水更是一分都不能少。 那些商贾们靠著依附索家,一个个肥得流油,如今过年了,他们也该出栏了!敢抵抗的,就罚他们一个倾家荡產!” “下官领命!”王南阳起身拱手,依旧是面无表情,但声音掷地,隱含金戈之音。 王熙杰也跟著王南阳站了起来,向杨灿拱了拱手,那神情,仿佛嘴里含了一个苦瓜。 第173章 点兵点将,点到谁,谁就是 正月十五后的上邽城,残雪还凝在城墙垛口,街市已然渐渐活泛起来。 “冬眠”的行商们甦醒了。 驼铃声从东门悠悠荡进,混著货郎的吆喝,给这座丝路要衝添了几分烟火气。 杨灿坐在城主的籤押房里,案上摊著一本厚厚的帐册。 日光透过雕花窗欞,在泛黄的纸页上投下方方正正的光斑。 接手城务已有数日,这位年纪轻轻的新城主,却半分没有新官上任的急切。 他既没有清帐查库,也没有整肃吏治,连“大排衙”那日的仪仗阵仗,都像一场转瞬即散的戏。 上邽这个地方很特殊,李凌霄在这儿坐了二十三载,把上邽城当成了自家钱袋,养出了一群中饱私囊的蛀虫。 可偏偏同样是这些人,又都是一群踩得准丝路脉搏的干吏。 南来的绸缎商要算清沿途关税,北往的皮毛客得辨明水源驛站。 新思潮顺著商路涌进来,新技艺跟著驼队传出去。 能在这几站稳脚跟的,从没有一个真庸才。 他们得先保著这座城的生机,才能保住自己碗里的油水。 是以这里的税制、市规、驛传这些实在章程,反倒没什么大紕漏。 真正的病根,在人心。 “萧规曹隨便好。”杨灿喃喃自语著,指尖划过帐册。 他要改的从不是治理框架,而是藏在制度背后的吏治窟窿,那是人心与欲望的博弈。 李凌霄留下的这些旧吏,他並没打算一棍子打死。 如今治理的是丝路重镇,不是乡野庄子。 识文断字、懂钱粮调度的人才金贵得很,不是隨便拉个人就能顶上的。 这在教育充分得以普及,储备人才无数的现代人的现代来说,或许有些无法理解。 但在眼下,每一个熟门熟路的吏员都是难得的家底。 就像杨灿最信得过的豹子头程大宽,如今还是一个侍卫头子。 部曲督掌著上邽防务,干係太大,杨灿迟早要换上自己人,人选也早属意豹子头。 但他同样也早做了安排:豹子头上任那日,病腿老辛就得去做他的副手。 没有这个当过军官的老兵跟著,杨灿信不过程大宽。 不是信不过程大宽的忠心,而是信不过他的能耐。 豹子头这个年纪,並非就没有了成长空间,但是有也有限了。 他勇猛有余却谋虑不足,部曲督的位子不能拿来当他的磨刀石,容不得半分试错。 杨灿又不能对他用的每一个人都从头开始培养,时间不等人吶。 如果人才全部由杨灿从头培养,如胭脂硃砂、二十八子这样,倒也不是不能厚积薄发,可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这般盘算下来,上邽这群旧吏,倒像是钝了的刀、锈了的刃,磨一磨还是能用的。 正因如此,杨灿这些日子看起来格外“安分”。 邓潯送来的《府库科令》,杨灿给各司各署都抄送了一份,条文密密麻麻如蛛网一般。 起初嚇得不少人夜不能寐,可过了几日,没见谁被揪出来问责,渐渐就有人鬆了弦。 唯有部曲督屈侯,还是整日坐立难安,他是李凌霄的心腹,更曾派人盯梢杨灿,被杨灿下狠手弄死。 屈侯自觉是把杨灿得罪狠了,有心想上门负荆请罪,却又总抱著一丝幻想: 李老城主散尽府库那一招虽然败了,可还有后招呢。 万一杨灿最终栽了,自己这时候改换门庭,岂不是自寻死路? 这般患得患失的,倒把他熬得眼窝深陷。 屈侯的纠结,杨灿没心思理会,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不是不烧,只是他要把这柴禾堆足了再点燃。 离开籤押房,他便去了侧院的演武场,王南阳正在调教那一百二十名精锐部曲。 这些人本是他从八庄四牧抽调来的,穿著五花八门,也没有个统一的制服。 但是此刻,这些穿著乱七八糟的劲卒,前胸后背上,却都缝了一个朱红色的“税”字,格外扎眼。 王南阳现在正在调教的,也不是什么行伍队列、劈砍射箭,而是如何拦截、 包围、搜索、盘查一支商队,或者————一座府邸。 商队,就由另一伙税丁扮演。 府邸,这不城主府就是现成的嘛。 王南阳还让人在那充做府邸的几处屋子里,藏下了一些財物。 藏东西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涵盖了各种人不同的巧思和习惯。 税丁们谁找的出来,就归谁所有,找不出来的,就由藏物人当眾取出来,让大家学个乖。 这些调教方法,都是杨灿告诉王南阳的,王南阳倒是一点就透。 训练场旁边几幢屋舍內,就是典计王熙杰所说的“卑职属下就那么几个人—— “” 那几个人大概有二十人上下,正在房间里埋头强化计算能力。 杨灿把阿拉伯数字教给了他们,这大大加强了他们的计算能力和效率。 阿拉伯数字其实是天竺人发明的,后来传入阿拉伯地区,再由阿拉伯人传至欧洲,最后影响了世界。 杨灿这是提前“拿来主义”了。 “城主,下官已经整理好了。” 见杨灿正在廊下看王南阳训练税丁,王熙杰捧著一本帐册从房间里走出来。 杨灿接在手中,隨手翻看著,这本新帐册,已经使用阿拉伯数字了。 王熙杰道:“但凡借索家名头逃税的商贾,其姓名、货种、通关日期,欠税金额,都在这儿了。” 杨灿翻看著,帐册末尾都空著一栏,那是“补罚利水”一栏,需要计算到缴纳当日的。 杨灿把它交还给王熙杰,道:“好,咱就不等过完正月了,各地行商开始走动了,咱们也得儘快动起来。” 杨灿顿了一顿,目光扫过演武场,又道:“现在就在上邽城里的商贾,两天后开始,全城统一动手。 西去未归的商贾,等他们回来,就扣下补钱;东去復归的,来了就扣下,补完了再放他们西去。” “属下明白。”王熙杰躬身应下,转身就要离去。 “慢著!”杨灿唤住了他:“你把索家本家的商队通过情况单独整理成册。 " 王熙杰吃了一惊:“城主————” 杨灿笑了笑,眼底藏著锋芒:“索家的钱,不好收,我亲自去。” 凤凰山庄,李大目袖著一封信,心事重重地走向自己的住处。 经过杨灿那幢院子,李大目忍不住多瞥了两眼。 原想著杨灿一走,这幢大宅院就该归了他。 可也不知少夫人出於什么考虑,偏说等开了春再做安排。 所以,他只好继续挤在自己的蜗居受些委屈嘍。 而现在———— 李大目摇头一嘆,从空落落的杨宅门前走过去了。 回到自己住处一推门,一股暖气便扑面而来。 房子小也有房子小的好处,山庄供应的薪柴,已经足够把整幢屋子烧得暖烘烘的了。 “老爷回来了。”娇小可爱的小檀眉开眼笑地迎上来,她穿著水绿小袄,蹦跳著迎上来。 一边帮他解外衣,一边踮起脚儿,在他耳边调皮地呵气:“奴家把她找著了呢。” 小檀说罢,便对內室扬声道:“老爷回来了呢,还不出来相迎?” 片刻之后,从內室走出一个娇娇怯怯的人儿。 屋里暖和,她只穿著件緋色的薄袄,正是姿容嫵媚的桑枝。 桑枝原是丰安庄庄主张云翊的侍妾,高挑身材,腰肢纤纤,薄衣裹著曲线,更显得窈窕动人。 她含羞带怯地瞟了一眼李大目,一双眼睛水润润的,顾盼间自带著几分挥之不去的嫵媚。 李大目满意地笑了,虽然他最喜欢娇小易把玩的体形,如小檀一般的。 但这种修身玉立,长腿细腰的,绰约之姿的视觉衝击力更强,他也不是不喜欢。 桑枝毕竟是张云翊用来应酬权贵的交际花,容貌身段都是顶尖的。 只不过李大目的喜好比较专一:娇小。 因此当初在只能二选一,且桑枝是张云翊侍妾、小檀是桑侍丫鬟,更容易討到手的情况下,他当然选择了小檀。 张云翊死后,张夫人就把桑枝发卖了。 小檀不过是个小侍婢出身,虽然得了李大目宠爱,但李大目如今是长房大执事了。 李大目的地位高了,家业也大了,现在还没入住杨灿那座宅院,小檀打理起內务来就觉得吃力了。 可以想见,这家业再大一点儿,她一定打理不来。 小檀便有些慌,自家老爷要是再寻一个读书识字能写会算的侍妾回来,自己岂不前景堪忧? 而桑枝原是她侍候的主子,当初两人感情极好,桑枝现在处境又极惨。 如果她把桑枝找来,一起侍候自家老爷,岂不比老爷来日找个自己不知根不知底的人来要好许多? 因此她就给李大目吹起了枕头风,终於说动了李大目。 於是,她便通过张家找到了买主,把桑枝给买了过来。 那卖主收的钱比他买桑枝时还要高的多,这不就等於是白玩了大半年? 所以那卖主也很高兴,儘管如此,放桑枝离开之前,他还是使尽浑身解数,差点儿没累死在榻上。 桑枝款款上前,向李大目屈膝行礼,声音柔婉:“妾桑枝,见过大执事。” 李大目满意地摆摆手,在榻沿儿上坐下。 小檀去掛衣服,桑枝立刻上前,先给李大目脱了靴子,再爬上榻,跪坐在榻上。 她让李大目躺在自己腿上,头枕在怀里,给他轻轻按摩头肩。 这等体贴入微的伺候,让李大目舒坦地吁了口气,轻轻闭上了眼睛。 “老爷有心事?” 桑枝终究不是小檀能比的,此时若是小檀,顶多以为他是觉得舒坦,可桑枝却察觉出李大目有心事了。 李大目闭著眼睛“唔”了一声,缓缓道:“我李大目啊,原本是个帐房,能在凤凰山庄做帐房,倒也是个极体面的事了。” 这时,小檀也回来了,见桑枝伺候的周到,便也爬上榻,捏著小粉拳给他捶起腿来。 李大目舒坦的又嘆了口气,道:“说起来,也是託了杨执事的福。” 他轻轻捏著小檀的小脚丫,道:“只是,做帐房,体面虽也有了,却没什么实权。 后来,跟著杨执事去了一趟丰安庄,这面子、里子,一下子就都有了。” 小檀喜悦地道:“是呢,老爷如今是长房大执事,威风的很呢。” 桑枝却没接话,只是静静听著,眼波流转,看得出李大目另有心事。 李大目哑然失笑,道:“说威风,倒也威风。 但是和李有才大执事在时,不能比。 和杨执事在时,也不能比。” 他闭著眼睛轻轻嘆了口气:“李有才在时掌著盐铁二坊,杨执事在时掌著八庄四牧。 可惜,他们先后离任而去,如今盐铁二坊收归主院了,八庄四牧还在杨执事手中———— 我和他们,不可同日而语嘍。” 小檀柔声道:“总归是比从前好了太多,奴家已经很满意了,老爷也別太辛苦了。” 李大目道:“原本,是该知足的,至少如今这一切,我原来都不敢想。 可是,已经站到这儿了,看得到更高、更远的去处了,又如何能不想啊。” 他慢慢张开眼睛,入目便是插云的双峰。 因为太近,压迫感十足,有些眼晕。 原来,也不是更高、更远,就一定適应啊。 李大目赶紧又把眼睛闭上,从袖中摸出一封书信来,扬了扬。 “杨执事给我来了一封信,邀我去上邽城,做他的行参军”。” “行参军?那是个什么官哇?”小檀好奇地问。 “算是参军的副手吧。” 李大目解释道,“杨执事在上邦城新设了一个监计参军,专门管监察官吏、 审计財政,权柄大得很。” 小檀听了,还没什么感觉,桑枝却是眼睛一亮:“这么大的权柄!” 李大目道:“不错,就是权柄太大了,所以杨执事想在监计参军之下,设两个副职,分掌审官之权和审財之权。” 桑枝眼睛一亮,语气都急切起来:“老爷,这是天大的机会啊! 上邽是丝路要衝,老爷去了那儿,跟著杨执事,將来前程不可限量!” 小檀却有些不情愿,她是小富即安的性子,便皱起眉道:“可咱们在这儿不是挺好的吗? 凤凰山庄多安稳吶,老爷又是长房大执事,再去上邽那多折腾啊————” “小檀,不折腾,哪能更进一步?” 桑枝劝说小檀,也是在说服李大目:“杨执事是什么人?那是咱们老爷的贵人吶! 他能把老爷从帐房提拔成长房大执事,那就是当成自己的心腹人了。 上邽城如今是杨执事的地盘,杨执事又正是用人的时候,这时候去,才能占住功劳。 留在这儿,虽然安稳,可盐铁二坊被阀主收回去了,八庄四牧又归杨执事管著,长房的权柄只会越来越小。 日子久了,老爷的位置就算稳著,却也只能渐渐收缩,最后比起一个管事来,又能强到哪儿去?” 小檀被她说得语塞,只能眼巴巴地看向李大目,小声地嘟囔道:“我也不是不想老爷更好啊。 我就是觉得,跟著老爷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挺好————” 李大目见这两个女人,一个劝他进取,一个劝他安稳,倒是挺符合自己如今左右为难的情绪,不由得笑了。 他忽然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嗯,你们两个,各说各的理,各有各的理儿。 老爷我啊,其实也正犹豫著,你说我这大执事才干了几天吶,屁股还没坐热乎呢,怎不为难? 不过呢,老爷我今儿就来一回少年意气,把你们两个都宠幸了。 你们一个劝我去,一个劝我留,看我最后败在谁手里,那就听谁的。” 桑枝和小檀一听,脸上齐齐飞起一片红晕。 什么叫败在谁手里啊,老爷的意思岂不是说———— 两女对视了一眼,一时间眸中都燃起了熊熊战意。 桑枝毕竟是新来的,咬了咬唇,媚眼如丝地劝道:“那————人家下厨,做些好吃的,先侍候老爷吃饭——————” 李大目把手一挥:“大事未决,哪有心情吃饭?咱先吃人,再吃饭!” 病腿老辛著那只跛足,一步一顛地蹭进丰安堡,停在原是杨氏大宅的朱漆门前。 门环上的铜绿比他离开时似乎更浓了几分。 他伸手推了推,木门“吱呀”一声敞得更开了,居然没关。 他就是在这门里被牙贩子钱渊像牲口似的推给杨灿的,但是现在,他即將赴任上邦城部曲副督了。 而这宅子也早换了主人,鲜卑拔力部落的族长拔力末,如今正占著这处好地方。 物是,人非呀———— 老辛感慨著,刚迈过门槛,脚下就是一滑。 他下意识地拧身避闪,那只瘤腿竟比好腿还灵便。 堪堪躲开地上那滩冒著热气的鸡屎,老辛不禁愣了愣。 这怎么————物也非了呢? 没有人给他引路,他在院子里碰到个扎小辫的鲜卑孩童,约莫是拔力末的小儿子。 听说这瘸子要找族长,孩子朝正厅扬了扬下巴,就攥著弹弓跑出去了。 刚进穿堂,一阵“嘎嘎”声先传了过来。 一只白鹅昂首挺胸地踱出来,红冠子翘得老高,路过老辛脚边时连眼皮都没抬,活像它就是这宅子的主子。 老辛肃立在旁,等那鹅摇摇摆摆走出大门,才抬眼望向正厅。 这哪还是前庄主张云翊精心打理的雅致厅堂? 原本青石地板打磨得光滑,廊柱上的缠枝莲纹也极精美。 杨灿走时,只把那贵重木料的家具、墙上的字画带走了,但这地板和廊柱可是没法动的。 然而此刻———— 大厅中央硬生生撬了一大片地砖,挖出个半人高的灶塘,柴火正燃得旺,烟油把头顶的梁木熏得漆黑。 一群黄绒绒的小鸡崽围著灶边啄食,老母鸡扑棱著沾了柴灰的翅膀护崽。 灶塘旁的暖处,一条大黄狗摊成了一张皮,尾巴扫过地上啃剩的羊骨头,油星子沾了满毛。 原本放桌椅的地方,盘起了一张大土炕。 拔力末裸著古铜色的臂膀坐在炕头,皮坎肩敞著,胳膊上的刀疤在火光下像条扭曲的蛇。 他的髮髻怪模怪样,一半梳著鲜卑人的椎髻,一半学著汉人挽在脑后。 满厅都是羊肉的油香和米酒的醇气,这群汉子抓著烤羊腿猛啃。 酒碗撞得叮噹响,醉意熏熏的笑骂声震得房梁落灰,压根没人注意到门口站著的老辛。 “哎?这不是老辛吗!”拔力末正对厅门,最先瞥见了他:“你咋回来了?” 杨灿走后,老辛在丰安堡帮各部调教部曲,鲜卑人都认得这个腿却精干的汉人。 拔力末把啃剩的羊腿骨往地上一扔,肉渣子还掛在骨头上,大黄狗立刻叼著骨头躥进了后厅。 老辛暗嘆,在草原时连骨髓都要吸乾净的汉子,住进砖瓦房才多久,就这般铺张了。 “快上炕坐!吃肉喝酒!”拔力末拍著身边的空位,酒气顺著嗓门喷出来。 老辛小心翼翼地挪步,避开脚边啄他裤脚的小鸡崽,生怕一个不溜神就踩扁了一只。 他走到近前先行了个汉人的拱手礼,又学著鲜卑人的样子略弯了腰。 “族长安好,诸位长老安好。杨城主托我送些上元礼物,前些天大雪封路,今日才到。” “杨城主太见外了!”拔力末抓起油渍麻花的毛巾擦嘴。 一只老母鸡扑棱著跳上炕,被他一挥手赶了下去:“年前不是刚送过礼物吗?” 老辛笑著回身招手,门外几个部曲提著礼盒进来,丝绸的光泽映得满厅发亮。 “正月十五的节礼,自然得另备。族长和长老们的份例都在这儿,还是族长大人分派就好。” “来来来,我看看。”一个拔力部落的长老放下了骨头,兴致勃勃地说。 他穿著羊皮短褂,著怀,露出胸前浓密的毛髮,头上学著汉人束了个半吊子的髮髻,插著根牛角簪子。 其他几个长老情形也大抵相似,有的穿著汉人的交领衫,却留著鲜卑人的披髮。 有的戴了汉人的幞头,腰间却仍掛著游牧民族的兽牙佩饰。 还有一个穿著汉式缎袍的,竟嫌袖子碍事,乾脆撕了袍袖,露出鼓胀的肌肉。 这长老伸手去摸丝绸,满手油光蹭在缎面上也不在意:“这料子软和!比草原上的毡子舒服多了————” 与此同时,丰安庄村西的亢家大院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能传到半条街外。 亢正阳蹲在门槛上,眉头皱成了疙瘩。 屋里他婆娘王氏的嗓门像扯破的锣,指桑骂槐地喊:“有些人就是没出息! 你瞅瞅程大宽家里的,现在穿的是啥?戴的是啥?走在村里头,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你瞎嚷嚷啥!”亢正阳怒声道:“我是部曲长,得听阀主调遣,能说走就走?” “部曲长算个屁!”王氏“哐当”一声扔了菜盆,从里屋衝出来。 “跟程大宽的差事比,你这官儿连屎都不如!人家跟著杨城主去上邦城才多久,他婆娘就穿绸缎戴金银了。 走在村子里,你看给她牛气的,头都要扬到天上去了! 再看看那些没出息的男人,嫁了这种男人,那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亢正阳怒了:“程大宽好,那你跟了程大宽去啊!” “欸,等他再回村儿我就去,我去偷汉子,看谁做个贼王八。 亢正阳气的呼呼直喘,猛地站起来:“我捶死你!” 王氏把胸一挺:“来来来,你捶,你捶,让你三个儿子全都成了没娘的娃儿。” 亢正阳被她搡得直往后退,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王氏道:“你儿子小,可你那几个兄弟子侄,哪个不是身强力壮的? 你把部曲长让给他们咋了,难道还委屈了谁? 再说了,杨城主难道就不是阀主的人了? 你去给杨城主做事,就不是给阀主做事了? 你没看见老辛又回来了吗?人家就是去找拔力末招人的。 要是没有阀主点头,他能来这儿招人?” 王氏越说越激动:“那他能招別人,就不能招你了? 人家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你这时候不去,难不成等別人都发达了才去?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亢正阳被戳得后退两步,心里也不禁犯起了嘀咕。 想想程大宽要是回村儿来,这狗东西终於又压了自己一头,肯定得跟他显摆。 再想想这婆娘说的也有道理,阀主分明在重用杨灿,自己若是请求调到杨灿手下做事,阀主未必就不答应。 想到这里,亢正阳跺了跺脚道:“你等著,老子先去探探老辛的口风。” “跟人家好好说!低低头不丟人!” 王氏立刻换了笑脸,追到院门口喊:“带上咱家那包腊肉当见面礼啊?带上不?” 此时的正厅里,拔力末已经把半只烤羊塞进老辛手里,油汁顺著他的指缝往下淌。 “来来来,快吃快吃,这一路辛苦了。”长老拔略贺咂著酒问:“老辛,杨城主就只让你送节礼?没別的交代?” 老辛咬了口羊肉,肉香混著炭火气暖了肚子。 他抹了把嘴,沉声道:“实不相瞒,上邽城那些坐地户,瞧不上杨城主是丰安庄出来的土財主”。 他们对城主是处处刁难,这次来,咱就是想从部落里招些人手,壮壮势力。” “岂有此理!瞧不起咱们丰安庄出去的土財主?” 拔力末“啪”地拍响了桌子:“杨城主他们都瞧不起?那我拔力末,他们不是更瞧不起了? 咱们丰安庄出去的咋了,丰安庄出去的,全他娘的是英雄好汉。” “你儘管挑!”长老叱利延嚷嚷道:“咱们部落別的没有,精壮汉子有的是!” “就从谷东的牧人部落里挑。”拔略贺补充道:“他们迁到谷东后牧场小,多出来的人手正好派上用场。” 拔力末听到这话却微微犹豫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牧人部落那边————不是我不愿帮杨城主,只是挑走精干的小伙子,他们的家小咋办?” “杨城主早有安排。” 老辛放下羊腿,道:“愿意去上邽城的,家小可以一併迁过去。 城主会帮他们找活计,城里的日子,未必比在谷东差。” 拔力末一听这话瞬间鬆了口气,端起酒碗就灌了一口。 他刚才犹豫,就是怕牧人部落的老弱妇孺没人管,到时候全来缠他这个族长o 自从住进大宅,他是真怕了那些鸡毛蒜皮的麻烦。如今杨灿愿意一併接走,那就没问题了。 现在由游牧改农耕的两个部落挺好的,特別让他省心。 就是仍旧保持游牧的那个部落,一天天的破事尤其的多。 什么天冷了、雪大了、遇见狼群了、大风捲走了帐篷了,真是烦死人了。 拔力末立刻恢復了慷慨之態,拍著胸脯儿道:“杨城主够意思! 他摊上事儿了,我们哪能不撑著?我的人,你儘管挑,越多越好!” 老辛话锋一转,关切地道:“对了,禿髮部落最近没找拔力大人的麻烦吧? 我听说他们在口外可不太安分。” “哈哈哈,他们倒是想安分!” 拔力末笑得幸灾乐祸:“他们啊,现在被三大部落撑得跟丧家犬似的,自顾不暇呢! 他还有空招惹我?苍狼峡外的草场都空出来了,不过我都懒得回去。 现在种著地,住著砖瓦房,不比以前风餐露宿的过著舒坦?” “就是,就是!”拔略贺、叱利延等人连连称是。 “还是小心点好,小心无大错啊!” 老辛端起酒碗道:“杨城主说了,要是拔力大人你这儿遇上什么麻烦,只要派人去上邽城跟他说一声,一定来帮忙。” 拔力末听得心里一暖,把酒碗往桌上一磕:“杨城主是厚道人!来,咱们干了这碗酒!” 他刚喝完,不等老辛喝酒呢,他就衝著厅外喊了起来:“巴图!巴图,你耳朵塞驴毛啦?赶紧的,你跟老辛去一趟部落,大家的好日子来啦!” 老辛喝得满脸通红,和巴图一起走出大宅时,日头已经偏西。 刚过影壁墙,就见一个壮汉迎上来,青色短打绷得紧紧的,宽肩乍腰,正是亢正阳。 “辛老哥!” 亢正阳上前一步,双手抱拳,沉声道:“亢某也想去上邽城追隨杨城主,不知杨城主收不收我!” 老辛眯著醉眼打量他,见他眼神坚定,眼神中带著一丝紧张和忐忑,不禁笑起来。 “亢曲长是杨城主的老部下,他咋会不收?走,跟我回上邽城,咱们当面问问城主大人!” 亢正阳鬆了口气,黝黑的脸上绽开了真挚的笑容。 上邽城,城主府。 鉅子哥踩著一双露趾的麻鞋就从西厢房里冲了出来。 他的粗布短褐上沾著点点炭黑,髮髻松垮地歪在脑后,几缕头髮被汗水黏在额角。 他正在工房里忙活呢,忽然听说有人持他的亲笔信赶了来,立即迎了出来。 院子门口的石阶上,八岁的杨笑活像一尊小门神。 双丫髻用红绳扎得紧实,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袄外,罩著件赵楚生用废甲片改—— 的短甲。 甲叶磨得光滑,在日头下泛著淡银光泽,她脊背挺得笔直。 身后两个攥著木剑的小娃也学著她的模样昂首挺胸,圆脸蛋绷得严肃,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阶下立著两个风尘僕僕的汉子。 靠前的那个三十多岁,袄子浆洗得发硬,袖口和裤脚都打了好几层补丁,外层还涂著一层浑浊的桐油,想来是为了抵御丝路沿途的风雪。 这人三十多岁,身形敦实,双手骨节粗大,指腹间嵌著洗不掉的石粉,一看就是常年和金石器物打交道的匠人。 另外一人將近四旬,肩上搭著个半旧的搭褳,搭褳口沾著干硬的麦饼碎屑,显然是长途跋涉的行路人。 他的额角刻著两道深纹,下頜蓄著半寸的短须,脸色有些蜡黄,许是赶路劳累所致,但腰背挺得笔直。 “鉅子!” 两人几乎是同时认出了赵楚生,几乎同时叫出声,声音里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 但他们也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声,不等他们俯首行礼,也不等他们再说下去,赵楚生就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了他们。 “快快快,进去说,此处不是说话之地。” 赵楚生冲二人递了个眼色,转头对还瞪著圆眼的杨笑说:“笑笑放心,他们是我的同门。” 小姑娘一听赵楚生这么说,便把小手一挥,颇有將军气度,威风凛凛地道:“让路!” 身后两个小傢伙立刻向左右一闪,让开了道路。 赵楚生把二人迎向西厢房,一到廊下无人处,其中一人便激动地道:“我在蜀地接到鉅子的书信,连夜盘了铺子里的家当,换了匹快马就往这儿赶,连妻儿都先托人照料著。” 另一个將近四旬的汉子喉结滚了滚,声音略哑,急切地道:“鉅子信里说的————,咱们墨者,真的有了出路了?” “別著急,进来说。” 赵楚生推开西厢房的大门,一股混杂著硫磺、松脂和青铜气息的暖风扑面而来。 两人迈进门的脚猛地顿住,这哪里是间住屋,分明是一间阔大的工房。 房屋尽头还连著另几间屋子,没有门帘阻隔,一眼能望到最深处的熔铜炉。 木架上摆满了大小陶罐与青铜残片,地面用炭条画著密密麻麻的图样。 角落里的熔铜炉正冒著裊裊青烟,炉边堆著石英砂与碎木炭,连空气里都飘著金石的沉味。 两个墨者不禁惊喜地对视了一眼。 且不说后面的房间还有什么了,就凑齐这一屋子的各种原料,那得花费多少钱? 搞研製是最耗钱的,他们这些年空有满腹巧思,却连块像样的青铜料都买不起,只能在市井间为餬口奔波,把墨门理想压在箱底。 如今见著这满室材料器具,他们积压多年的热血顿时往头顶涌,指尖都有些发颤。 鉅子信中说“有我墨家同门全力资助”,果然非虚啊。 “资助我的,是杨仲礼师叔的后人杨灿,现任上邽城主。” 赵楚生指著墙上掛的图纸:“你们该听过杨灿型和杨灿水车吧?都是他琢磨出来的。” “原来是他!” 江南墨者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哈哈哈,我就说,何人这般巧思,果然是我墨者同门!” 蜀地汉子大喜:“我老家巴西郡的农户,现在已经有人在仿製杨灿型了。 据说这杨灿犁比老犁头省力至少三成,妇人都能拉著犁走!” “就是他。” 赵楚生笑得眼角皱起:“如今我正在杨城主的资助下,研製玻璃!” 他指了指遍布各处的各种材料和实验工具:“杨城主说,西域传来的玻璃虽然珍贵,却也还有不少缺陷。 我们可以改良玻璃的製造工艺,必能赚取厚利。 到时候以工兴商,以商资工,用赚来的利钱再改良技艺,便形成了一个良性的————什么,循环,对,是循环!”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道:“兴利除弊,强国富民,这不正是咱们墨门的初心吗?” 这个年代,玻璃在西方也属於顶级奢侈品。 目前西方只有萨珊王朝、东罗马帝国等地掌握了玻璃的烧制,在透明度等部分外观表现上接近了现代玻璃。 但是即便在西方,它也一样是极度珍贵的奢侈品。 其稀有度和价值堪比黄金、宝石,仅为贵族、王室和教会专属,普通民眾完全无法触及。 因为萨珊王朝和东罗马帝国虽然掌握了玻璃的烧制之法,但原料获取却极为艰难。 此时西方玻璃的核心原料是“纯碱”,纯碱要么来自地中海的天然泡碱矿,要么从特定植物灰中提炼,运输和提纯都耗费巨大。 更不必说烧制需高温熔炉,依赖木炭加热的炉温极难控制。 而且吹制、磨花等技艺又被工匠们世代秘传,只能作坊式生產。 没错,他们那儿的工匠也一样是秘技自珍的,这就是人心、人性。 熔炉温度波动的不可控、原料杂质和工匠技术的差异,导致良品率极低,最终能成型的精美玻璃仅为少数。 再加上秘技自珍的作坊式生產,无法规模化產能,因而使得其价比黄金。 杨灿打算把玻璃造出来,从而便立足於不败之地了,不管是在东方还是西方,他都能大赚特赚。 两个墨者只听得心潮澎湃,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赵楚生又把他们两个领进了第二间工房。 这里更加杂乱,地上堆著一些青铜零件和麻绳。 赵楚生把地上凌乱的东西拨了拨,腾出一小块乾净地方:“坐,铺了地龙”的,地上暖和。” 三人席地跪坐,旁边立著一个半人高的器物。 那器物以青铜为架,中间嵌著齿轮,齿轮咬合处泛著油光,下方掛著铁鉤,顶端垂著秤砣。 两个墨者不禁好奇地打量起来。 赵楚生一见,便笑道:“这是我刚为城主製造的一具计重衡,採用了齿轮和槓桿之法。” 中国齿轮的出现如今最早已经可以追溯至东周时期。 槓桿原理也早就有了,但是在运用尤其是两种原理的结合运用上就一言难尽了。 如今有了杨灿给予的启发,鉅子哥很快就造出来了。 “城主说,我们上邽是丝路枢纽,驼队过城缴税时,旧衡器要么不准,要么易被官吏做手脚。 设计这种计重衡,用青铜齿轮咬合,底盘灌了铅防抖,秤砣里嵌著准星,校准后误差不超一钱。 驼队过秤以后不用卸车了,掛鉤一掛就知道重量,在关门处设上几台,收税效率能翻一倍。” “好东西!” 蜀地墨者听了,站起身走过去,伸手拨了拨齿轮,转动顺滑无滯涩,不由点头讚嘆:“即將春暖花开,西域商旅不断,正好派上用场。” 赵楚生又指向旁边一件弧形铁板拼接的器物,那器物上绕著粗麻绳,顶端有个铁製的棘轮。 “这是我按城主的提示,设计出来的省力绞盘模型,实物照著放大就行了,它用的是轮轴之术。” 赵楚生解释道:“上邽城西的渭水渡口,客商卸货全靠人力扛抬,损耗大还慢。 这绞盘加了棘轮防倒转,一匹马的力气就能拉起五石重的货,货物流转快了,客商自然更愿来咱上邽交易。” 两个墨者听的眼睛发亮。 秦地墨者认为,大力发展实业,自然而然就能促进整个社会各个方面的文明发展。 而现在,他们似乎真的看到了这种理想得以实现的可能。 那位年长一些的墨者激动地道:“这,都是那位杨城主资助鉅子研製的?” “不!不仅是资助!” 赵楚生纠正道:“很多奇思妙想,都是杨城主提供的。 我相信,如果没有我,他自己假以时日也能造出来。” 赵楚生嘆息道:“但是,杨城主日理万机,实在是太忙了。 这也是我要把同门都召集来的原因。” 赵楚生两眼发亮地道:“我如今是只管研製,不用担心花钱的事儿。 成功后杨城主就会交给专人製造,我呢,便能继续专心琢磨新器物。 而已经研製出来的器物卖了钱,再拿来供我研製更多的东西。 杨城主说,这就是以工兴商,以商促工。 两位同门,工商並济才能富地强民,咱们墨门兼爱非攻、安世济民”的理想,不就是要这样才能一步步实现吗?” 两个秦地墨者对视了一眼,他们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久违的光。 这些年他们空有一身技艺,却只能在市井挣扎。 如今有鉅子引领,有城主资助,终於能重拾墨门的初心了。 “我等愿追隨鉅子!” 两人同时郑重地拱手行礼:“还请鉅子引见,让我等拜见这位了不起的同门。” 赵楚生哈哈大笑:“走!我现在就带你们去!” 杨灿————和赵楚生,还有两位应召而来的秦地墨者,就此相见了。 赵楚生徵召的同门不只他们两个,不过他们却是最先抵达上邦的两位。 三个人对面站著,对眼前人都有一些好奇。 杨灿此时穿著一身藏青色锦袍,袖口绣著简单的云纹,面容俊朗却带著几分书卷气,全然不像传闻中能造出型具水车的匠人。 两个墨者心中一动,或许,这才是掌握了墨子精义真髓的智者,所应有的风范吧。 而我们,太执著於器物本身,却没有看到它背后兴利济民的真正力量。 两个秦地墨者自惭形秽地想。 “杨兄弟,在下唐简,蜀地巴西郡人氏!” “杨兄弟,在下雷坤,江南东阳郡人氏!” 两人向杨灿这位鉅子亲自认证过的同门行了一礼,神態恭敬。 杨灿快步上前扶起他们,声音温和:“唐兄、雷兄,一路辛苦了。今日得见二位,实乃幸事。” 这两人也是整日用心於器物的,心眼儿直,说起器物来滔滔不绝,与人打交道就直来直往,也不懂什么客套。 唐简便道:“杨兄弟,我们奉鉅子之命而来,今后就在这里,为我墨家理念而战了。 却不知杨兄弟还有些什么事情,只管向我们分派差事。” “我要做的事可太多了————” 杨灿笑吟吟的,看著这两位“送上门”的工程师,心里乐开了花。 这不花钱的工程师,他是真的巴不得越多越好。 “至於你们两位么————”杨灿打量两人片刻,忽然露出些古怪的笑意。 “唐兄是蜀地人氏对吧?” “正是!” “雷兄是江南人氏?” “不错!” “好!” 杨灿忽然想起了武侠中,几乎被所有武侠作家纷纷採用的一个设定:蜀中唐门和江南霹雳堂。 他的心中不禁涌起了一种恶趣味。 杨灿笑容可掏地道:“我有许多奇思妙想,需要很多人来一一实现。 唐兄么,今后就负责机关术,尤其是精巧器械的研製。” “至於雷兄你么————” 杨灿顿了顿,笑的更灿烂了:“我有一术,名曰一硫二硝三木炭,加点白糖大伊万”。 就由雷兄你,把它发扬光大好了。” 当此时也,王南阳正准备出门,带著一百二十名税丁,开启他的徵税之旅。 凤凰山上,李大目正走向阀主於醒龙的书斋,欲向阀主求去上邽。 因为,他输给桑枝了,输的一塌糊涂。 ps:看好了啊,这可是一万二千字,四章的量!可別几更几更的了,咱看量,看量啊!!!推荐票月票有就投哈! > 第174章 一枷定局(为151018184223839盟主加更) 年节余温尚在,正月未尽的辰时末,料峭寒气仍像浸了冰的针,往人骨缝里钻。 可这份清寒挡不住生计的脚步,上邽城的行商坐贾、挑担小贩们,早已忙碌起来了。 东城门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碾过晨雾。 进出城门的商贾百姓闻声侧目,就见一队皂衣城兵提著寒光凛凛的长矛疾奔而来,动作迅捷地在城门洞下布成扇形防线。 原本守在门旁的几个老卒满脸诧异,忙趋步上前,对著领头的军官拱手行礼:“郑幢主,这是出了何等急事?” “奉部曲督屈大人令,即刻封锁四门!” 郑幢主声如洪钟,矛尖往城外一点:“从现在起,凡携大宗货物出城者,无城督大人亲签的通行令,一概不许放行!” “卑职遵命!”守城老卒心头一凛,不敢有半分怠慢。 前任城主离任前把府库挥霍一空,哪怕他说的再冠冕堂皇,可谁还不知道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而新任城主开衙坐堂的第一天就说了,“我这新官,不翻旧帐。” 也就是说,这笔实惠,这才算是实实在在落在了他们手上,花著放心、存著开心。 这份情儿,他们就得记著。而且,要是接下来府库没钱,他们今后的餉银怎么办? 所以他们执行起命令来,也就不能敷衍了。 这也正是杨灿思量再三,寧可暂避锋芒,忍下这口恶气,也不当场发作的原因。 如果他把全城上下所有官吏士卒全都得罪遍了,那就是政令不出府门的下场了。 就比如此时他下令“封锁城门,大宗货物没有他的手令不许离开”,这些守城官兵只要阳奉阴违,他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那样的话,他今天的追缴行为势必彻底失败,沦为所有人的笑柄。 部曲督屈侯提著环首刀,在派出城兵把守四城的同时,亲自带人正匆匆赶往码头。 他不敢明著与杨灿抗衡,可这位新城主的“按兵不动”,比直接发难更熬人o 那只悬著的靴子不落地,夜夜都让他辗转难眠。 他甚至疑心,杨灿拿商贾开刀是假,实则在等他露出破绽,好名正言顺地收拾自己。 城门口刚被城兵们封锁,就有两个胸前背后都缝著一个朱红色“税”字的税丁来了。 他们挎著刀、一人提浆糊桶,一人夹著卷黄麻纸的告示。 刷子在城墙上三两下涂匀浆糊,“啪”地一声將告示拍实,边角都按得平平整整。 “咳咳!喂喂?出城进城的诸位乡亲、各位掌柜,全都给我听好了!” 一个嗓门洪亮的税丁从腰间摘下竹筒製作的喇叭,高声喊叫起来。 “阀主早有律令,凡市井商贾,皆需依法纳课,不得巧立名目避税逃税————” 这竹筒的喇叭是城主杨灿授意製作的,还別说,声挺极远的。 “如今上邽城税亏空过半,军餉无著,民生难继,城督杨灿大人授令追税,此乃公义,非为私怨也!” 城门口的人群一阵骚动,有人高声问道:“那权贵庇佑的商户们呢?要追吗?” 那税丁冷笑一声,大喊道:“追的就是他们!大家请看!” 他把身子一侧,另一个税丁举起刀,用刀柄敲了敲城墙上的告示。 “城督有令,诸豪门权贵,皆不得以荫客”、部曲”之名私庇商贾。 凡避税者,商户与庇佑者一体连坐!只要涉事,一概追查到底!” 上邽城內,大街小巷,一个个“伍佰”,也是两人一组,四处巡弋著。 他们是捕盗掾朱通的部下。 “伍佰”是地方官府所属的正式衙卒,属於基层治安与勤务吏员。 “站住!干什么的,停下!” “快来人,有人翻墙藏东西!” 两个“伍佰”忽然有所发现,大喊著拔刀冲了上去。 巷子另一头的两个“伍佰”听见动静,立即抓起掛在颈间的竹哨儿拼命地吹著,同时向巷子里跑来。 嗯————,竹哨这小玩意儿,也是“大发明家”杨灿发明的。 一家布庄的后院,两个伙计骑著墙头,里头的伙计正一匹一匹地往上扔著绸缎、布匹。 那两个伙计接了布匹,再扔往墙外。 墙外下面,也有两个伙计,正接著扔下的布匹绸缎,放到一辆手推车上。 手推车旁,布匹店掌柜的正一边擦著汗,一边催促著:“快些,快些。” 忽然听见“伍佰”大喊,把掌柜的嚇得一个哆嗦,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鏗~”钢刀出鞘,冰凉的刀锋隨即压到了他的脖子上。 一个“伍佰”厉声喝道:“是你?艾掌柜的,你要干什么?” 艾掌柜的哭丧著脸道:“我,我也不知道我要干什么啊!” 从另一侧刚追来的两个“伍佰”中一人,忍不住笑道:“我说艾掌柜的,城督大人要收拾的,是依附权贵,偷逃城赋的人,跟你有什么关係?” “啊?跟————跟我没关係吗?我————我就听见一个税字,我————我就慌了神儿————” 艾掌柜的擦著汗,结结巴巴地道。 类似的情景,在上邦城各处不断上演著。 南城码头边,屈侯已经带兵赶到了。 一个幢主正站在货堆上,对著码头上装卸货物的船商们高声宣读著告示。 一时间,码头上的商船也不清楚城督大人是针对所有人还是某些人,纷纷围住了屈侯打听消息。 城里头,更夫们也被发动起来了,他们还真是头一回大白天干活。 “梆!梆梆梆!天干~~~不是,城主有令,仅查依附权贵、恶意逃税者,与良善商贾无干嘍~~” 城主府里,杨灿不停地踱著步子。 虽然为了今天,他已做了充分的准备,但是针对全城乃至城外码头的一次全面行动,不是靠他一些心腹就能办成的。 他觉得对部曲督屈侯的敲打已经恰到好处,捕盗掾朱通此人应该也不会阳奉阴违。 尤其是,他许给捕盗掾“追缴税款百二”的赏格。 按理说该尽心办事了,可只要还没尘埃落定,他就不敢有半分鬆懈。 他不能进行激情追缴,如果因此导致所有商贾恐慌,那才是得不偿失。 对上邽城来说,农税才多少钱,商税才是大头,所以他必须要稳住守法商人。 因此,他的追税行动第一步,就是要做到师出有名,有法可依。 他命人在四城城门、闹市街头等处分別张贴告示。 他还安排专人宣讲,以確保不识字的人也能听懂,避免有人错误解读,就是为了稳定人心。 但,毕竟是行动之前才开始的宣传,难保不会有人听一不听二,因而闹出乱子。 可,这又是不可能提前几天进行宣传的。 否则,等他执行之日,该收拾的人早跑光了。 如今,他已经出招了,接下来,就看执行者给不给力了。 闹市街头,王南阳木著一张脸,负手站在茶摊旁,听著税丁用竹筒喇叭大声地宣读著杨灿的告示,嘴角轻轻牵动了一下。 这个杨灿,还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王南阳暗想,做事挺有耐性,也挺有章法的,比我製药时还讲究火候。 先封城门断码头,再贴告示立名目,最后才动手抓人,步步为营稳得很嘛。 要是此人肯跟我学习巫医之术,想必也能有所成就,毕竟心思如此縝密。 税丁的喊话终於结束了,王南阳猛地把手一挥,喝道:“行动!” 他身后早已蓄势以待的人马立即撒著欢几地冲了出去。 一个典计署小吏,左手提著算盘,右手抄著帐簿,健步如飞地衝进最大的” 迎客楼”客栈。 在他身后,一群胸前绣著“税”字的税丁,提著环首刀,杀气腾腾、如狼似虎地跟了进去。 街头,捕盗掾朱通则亲自带著一队“伍佰”,扛著长矛迅速分散,將市集的几个出入口和主要街巷全部堵死了。 “无关人等退开!只查逃税商户!” 那典计署小吏吼声刚落,客栈里就是一阵鸡飞狗跳、桌椅翻倒。 很快,大商贾李一飞就被两个税丁死死地摁住双臂,押到了那典计署小吏面前。 他穿著一件狐皮裘袄,脸庞涨得通红,又惊又怒地嘶吼道:“你们敢动我? 我每月都给索二爷交著庇费”! 索二爷早把我划入他的商队了,你们凭什么查我?” “庇费?算个屁费!”提算盘的小吏挑了挑眉,慢悠悠地走到他的面前。 “我等~奉城督大人之命,追缴的是你欠我於家的商税。 索二爷的庇费”,关我们屁事。” 说著,他便往桌前一坐,帐簿一摊,算盘一摆,噼嚦啪啪地当场算起帐来。 不过片刻功夫,那小吏便把眉毛一挑:“李掌柜的,你经营的皮货、香料生意,半年来从上邽城出货六次。 估税、关津税、市税一笔未交,合计欠银一千一百二十三两。 吶,就按本地寺庙放贷的子息计算,长贷年息倍贷(100%),短贷年息两倍贷(200%),取折中之数,本一而息倍半,共计————” 小吏抬起头来,字正腔圆地道:“当缴两千八百七两五钱!” “放你娘的罗圈拐子屁!”李一飞一听,顿时就毛了,大吼一声,猛地一挣。 “哎~呀呀~~”两个“弱不禁风”的税丁立即摔了出去。 李一飞挣得了自由,立刻回头怒吼道:“来人啊,给我打!把这些狗东西赶出去!有什么事,爷担著!” 他的商队护卫一听,立即拔刀冲了出来。 眾税丁们早有准备,不等护卫近身,便举刀迎了上去。 这些税丁都是部曲兵中的精锐,尤其擅长合击之法。 而且客栈门口、院子里,还站著许多持矛的税丁。 这里边一动手,持矛的税丁也冲了进来。 本来身手就不弱,又仗著人多势眾,而且李一飞的护卫不敢下死手,所以很快就被一一制服了。 抄著一根桌腿的李一飞,再次被那两个税丁摁住,押到了那小吏的面前。 小吏摆在桌上的算盘计数还没清呢,只是淡淡瞟他一眼,便又嚦啪啦地拨弄起来。 “李一飞,暴力抗税,罪加一等。” 小吏指了指算盘,“按律,抗税者罚应交三倍。 吶,应纳加倍半之息再加应纳之三倍,合计五千一百一十六两五钱,交钱!” “你们刚才是故意放开我的!就为了加我一条罪!” 李一飞气得浑身发抖,盯著那两个故意摔倒的税丁,又狠狠瞪向小吏,咬牙切齿。 “老夫活了四十多年,就从未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人!” 小吏嘻皮笑脸地拱了拱手:“误,你今天不就见到了?” 他把脸色一沉,大手一挥:“连人带货带隨从,全都押回去!什么时候交清了,什么时候再放他出来!” 税丁们立刻上前,將李一飞和他的护卫们反绑起来,又去房中、后院,清点他的財物和囤积的货物,全部拉走。 杨灿许了他们“百三”的提成奖励,这抄的越多,他们赚的越多,敢不为城主效死力? 这家客栈住了不少来往於东西的客商,把这一幕都看在了眼里。 有那未曾投靠索二,或者投靠无门现在还没傍上去的,不免幸灾乐祸起来。 有那同样占了便宜的,却是个个提心弔胆,生怕查到他的头上。 可————他们又怎么可能逃得了呢? 待那李一飞被拉走,那小吏便翻翻帐薄,慢条斯理地道:“曹睿昊曹掌柜的在吗?” “在在在!” 身宽体胖的曹掌柜的,“迈著轻盈的舞步”就飘了出来。 “敢问在下欠纳了多少,欠息了多少,我交,马上交,立刻交!” 那小吏瞟他一眼,便噼嚦啪啦地计算起来。 他们为何抓的如此精准? 取证工作早就已完成了。 被“逼上梁山”的典计官王熙杰,对这些人有著详细记录。 商人的名字、商队的名称、籍贯来歷、经营品类、货物数量、发生时间等等,俱都十分详尽。 而且他还按杨灿吩咐的,给分档建了册,先收能收的,再堵东来的,西去的,十分贴心。 为了確保没有遗漏,杨灿还跟索弘要了向他上供“庇费”的帐薄誊录了一份,和王熙杰的帐对了一遍,確保不漏一人。 负责徵收的税丁,是来自八庄四牧的部曲精锐,和本地所有人都全无任何交集。 至於那些小吏,就是典计官王熙杰麾下的那二十多个小吏,他们一手提著算盘,一手拿著帐簿“按图索驥”。 他们不仅熟悉商税规则、有市集巡查经验,而且杨灿又將查缴所获的“百三”之数作为酬劳,那还不如狼似虎? 部曲督屈侯调集城兵,负责的防止商户们暴乱。 因为这时候的商队都是有护卫的。 每个商队哪怕只有十个护卫,一旦他们联动起来,那也是不堪设想的。 捕盗掾朱通,则负责调动全城“伍佰”,控制市集出入口及主要街巷,防止商户逃匿,协助看管查扣的货物与人员,他们也被许以“查缴税款的百二为酬劳。” 每个人都有明確的职责,都有实打实的赏格,自然如狼似虎。 如此种种,可以说今天的全城行动,杨灿是蓄势已久,有备而来,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城狱之中,已经人满为患了! “別挤了別挤了,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了!” 一个胖商贾整个人贴在冰凉的牢房柵栏上,肥厚的脸颊被挤得变了形,呼哧呼哧的喘息声里都带著颤音。 他那一身松垮的肥肉几乎要从柵栏的缝隙里溢出来。 牢房內密不透风的人潮还在微微涌动,每一次起伏都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这鬼地方,简直比后世春运的码头还要拥挤,这胖商贾哪经歷过这个。 —— 拴著粗重铁链的牢门被內里涌动的人群撞得“哐当、哐当”直响。 沉闷的撞击声混著此起彼伏的叫骂、抱怨与哀求,在潮湿的狱道里滚来滚去,搅得人心烦意乱。 上邽城的城狱本不算小。 作为陇右大城,十八间牢房错落排布,寻常盗匪、民事纠纷的嫌犯尽可收纳,便是遇上重大要案也足以应对。 可眼下,这座平日里还算宽敞的牢狱彻底被塞成了沙丁鱼罐头。 两三百號人挤在原本只容数十人的空间里,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诡异的味道。 这里的人身份驳杂得很。除了被抓的商贾们,还有他们带在身边的隨从与护卫。 绣著暗纹的锦绣长袍被粗布短褂蹭得发皱,满身薰香的富绅与汗味冲天的杂役肩挨肩、背贴背。 名贵薰香与酸臭汗味、霉味搅和在一处,比市集角落的咸鱼摊还要刺鼻难闻。 与牢房內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牢外的“井然有序”。 二十多个典计署的小吏盘膝坐在各自负责的牢房外,膝头摊著泛黄的帐薄。 他们手指间的算盘珠拨得“噼啪”作响,清脆的声线穿透嘈杂,直直钻进牢里每个人的耳朵。 他们正借著这牢狱的威慑,当场与囚犯们议价算帐。 “王掌柜!” 典计署的赵三斤扒拉著算盘,抬头时眼角的余光扫过牢里梗著脖子的胖子,语气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提醒。 “你那点税银算下来,应交一千两,加上滯纳的利水也才一千七百二十两。 你这会儿交了,赶在天黑前就能回你西街的绸缎庄子清点货单了。 可要是等我们城主大人大发雷霆,判你个抗税匿財,罪加一等”。 到时候別说铺子了,你后院那几间库房的存货,怕都要充公咯。” 算盘珠又是一阵急促的脆响,盖过了隔壁牢房的爭执声。 王掌柜隔著柵栏,肥肉挤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却依旧硬气。 “我交过庇费”给索二爷!他亲口跟我说的,上邽城里,没人敢动我的税!” 斜对过的牢房里,动静比这边还要大。 做茶叶生意的刘老三拍打著柵栏大喊:“我只欠了八百两!凭什么要我交两千?你们这是明抢!” 栏外的小吏胥鑫慢条斯理地翻著帐薄冷笑:“上月你从陇南运了二十担团茶来,走的是索二爷的私道,分文大子儿没交。 你不但避税,你还走私呢,按律,匿税加倍,抗税再加倍,再加上贩私,算下来两千我们典计署都亏了跑腿的功夫。” “你们有种去找索二爷要!” 刘老三气得额角青筋暴起:“等索二爷来了,有你们哭的时候!” 这边,赵三斤见王掌柜的油盐不进,也懒得再费口舌,索性唤了下一个人过来。 一个穿著青布长衫的中年商人立刻挤了过来,脸上堆著諂媚又苦涩的笑。 赵三斤问了问他的名字,再翻翻薄册,不禁一挑眉。 “哟嗬,你这个数儿整齐啊,连欠的带利水,正好五百两。 交钱吗?交了立刻开牢门,不交,明儿一早就加罚三成。” “交,我交!” 这是个不扛事儿,中年商人哭丧著脸道:“我这就交,只是,银钱全置了货了,现在手头现钱不够,能拿货抵吗?” “怎么不能?” 赵三斤收起算盘,朝旁边的狱卒抬了抬下巴。 “咱们典计署最是通情达理,从不强人所难。 来,把他带出来签字画押,清点货物抵帐。” 这样的场景,在各间牢房外轮番上演。 有拍著柵栏破口大骂,死也不肯掏一文钱的硬骨头。 有拉著小吏的衣袖低声下气,求著能减免几两的。 更有胆小怕事的,一见到帐薄就腿软,乖乖把藏在夹层里的银票全交了出去。 可这一天耗到傍晚,牢里还是剩下十一二个硬茬子商贾。 他们带著几十號隨从护卫,在拥挤的牢房里反倒安静下来。 任凭牢外的小吏怎么苦口婆心劝说,怎么拍著桌子威胁,这群人就是闭著眼不吭声。 有人盘膝打坐,指尖捏著佛珠似的念念有词;有人乾脆往地上一躺,翘著二郎腿哼起了江南小调。 那悠哉的模样,倒不像是待在牢里,反倒像在自家后院纳凉。 那股子“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劲儿,明摆著是要抵抗到底。 消息像长了翅膀,没半个时辰就匯总到了王南阳手中。 傍晚时分,杨灿刚回到城主府,就收到了这份报呈。 “这群人,倒是贼心不死。”杨灿捏著信纸,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 王南阳站在一旁,沉声道:“不错,他们赌的是索二爷不会坐视不管。 这次是城主下令突袭,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他们心里多半琢磨著,索二爷今晚就会派人来捞人。” 杨灿忽然笑了,將信纸往案上一放,朝他摆了摆手:“行了,你跟著忙了一天,也累坏了。 回去歇著吧,这齣戏,咱们明天接著唱。” 翌日天刚破晓,霜气还凝在青砖黛瓦上,沉睡一宿的上邽城,被巷口那声清亮的鸡鸣撕破寂静,渐渐活络起来。 纵使昨日牢狱骤起的风波像块巨石投进湖面,搅得满城人心惶惶,可日子终究要循著旧辙往前走。 早行的挑夫扛著磨得发亮的扁担出了门,草鞋踩在结霜的巷面上,“咯吱”一声便印下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 —— 卖胡饼的小贩挎著藤篮,嗓子裹著晨寒吆喝:“热乎胡饼!刚出炉的————” 哪怕是捂得严严实实,那麦香也从篮子里漫了出来。 街旁几家门楣上的桃符还带著年节的硃砂红,在晨风中轻轻晃悠。 硃砂要褪尽顏色,怕是得等开春那场渐淅沥沥的春雨。 街口的汤饼摊早支起了青布棚,陶製汤釜里的羊骨汤熬得“咕嘟”翻滚。 奶白的蒸汽裹著醇厚肉香往人鼻腔里钻,勾得飢肠轆轆的行人脚步都慢了半拍。 摊主缩著脖子揉著面,袖口沾著星星点点的麵粉。 一见有行人拢著袖子经过,他就立刻直起腰高声吆喝起来:“刚熬的羊骨汤!来一碗暖暖身————身————” 他的吆喝声忽然卡住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弦。 他的眼睛越瞪越圆,手里的麵团“啪嗒”掉在案板上,目光死死地钉在长街的尽头。 晨雾尚未散尽,一队人马正踏著晨光大步而来。 马蹄叩击著街头,发出沉稳有力的声响,惊得檐下雀鸟扑稜稜飞起。 队伍正中的年轻贵公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鼻樑高挺,唇线分明。 他身著银灰色锦袍,外罩一件玄色貂裘,领口与袖口绣著暗金色云纹,腰间束著玉带,悬著一枚羊脂玉佩,隨马背起伏轻轻晃动,叮咚作响。 这人便是上邽城主杨灿。 他左侧马背上,是一位身著半身甲的中年汉子,四十多岁年纪。 此人面容黝黑,下頜留著短须,腰间束著牛皮腰带,身材虽略显敦实,却透著股精干利落的气息。 路上百姓或许不认得中间的那位俊俏公子,却大多识得他,上邽城部曲督屈侯。 另一侧马背上的汉子比屈侯更显得魁梧雄壮,身高八尺有余,膀大腰圆,鬚髮戟扬,活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正是杨城主的侍卫统领“豹子头”程大宽。 三人后面还跟著两匹马。 一匹马上是位穿藏蓝色棉锦袍的中年人,面色白净,白眼仁多黑眼仁少,颧骨偏高,嘴唇偏薄,乃是掌管赋税和府库的典计王熙杰。 另一人则著月白色长衫,面容英俊却眉眼鬆弛,那不是严肃带来的沉静,而是如枯木般的死寂。 他的眼瞳明明很清亮,却因眼帘下垂显得毫无神采,活脱脱一双“死鱼眼” 。 这位便是杨灿新任命的监计参军王南阳。 五匹骏马之后,九十名税丁分成三队,刀手按刀、枪手挺枪、水火棍手执械,步伐齐整如铁板移动,鏗鏘脚步声震得街面微颤。 这般浩浩荡荡的队伍穿行在早市,马蹄声与脚步声交织,引得两旁行人百姓纷纷驻足观望,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中间骑红马的,莫不是咱们新任的杨城主?” “那还用说!你看屈督都落后半个马身陪在侧面,除了城主还有谁有这排场?” “城主大清早带这么多人,是要去哪儿啊?” “许是————出城打猎?” “你长脑子没?这阵仗像打猎?弓呢?箭呢?” “依我看,怕是有大事要发生!” 议论声中,不少人耐不住好奇,悄悄跟在队伍后头。 不多时,杨灿一行人身后就拖出一长串百姓,像条灰黑色的长蛇在街巷里蜿蜒。 人群中,一个穿粗布棉衣、戴旧毡帽的老者混在其中,帽檐压得极低,正是卸任的老城主李凌霄。 昨儿杨灿在城里突然动作,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李凌霄正琢磨著如何借用这事做做文章,就听说新城主一大早带著大队人马出动了。 李凌霄实在按捺不住,甚至不想等家人替他打探消息,便乔装一番亲自赶来了。 望著队伍前行的方向,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渐渐地亮了,心中已经有了数,杨灿这是要向索二爷开战啊! 李凌霄的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笑意,低声呢喃著:“年轻人,锐气倒是十足。 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扛住索家二爷的雷霆怒火呢?” 不出李凌霄所料,队伍行至城南,在气派非凡的陈府门前停了下来。 这陈家是上邽城百年商贾,朱红大门漆光鋥亮,门旁两尊石狮子怒目圆睁,兽爪紧扣绣球,威风凛凛。 “城主怎么到陈家来了?”跟来的百姓瞬间炸开了锅。 “难不成陈家犯了什么事?” “废话!你以为陈家这大半年给城主交过税?” 人群里突然有人压低声音:“嘿嘿,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 金城索家听过没?索家二爷是陈家的姑爷,听说这会儿就在府里住著呢!” “啥?索二爷都多大年纪了,陈家小姐才十六啊还是十七来著————” “十六又怎样?十七又怎样?这跟我说的有关係吗?” “我就是好奇————” “你听不懂我说这话的重点吗?我是在讲陈家小姐十六还是十七吗? 重点是索家!杨城主敢得罪索家二爷?” “他要是不敢,带这么多人来干嘛?” 这话一出,眾人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於家与索家联姻的事,地方上早不是秘密,谁都清楚金城索家的势力有多大门別说杨灿刚上任,就算是在任二十二年的老城主,也不敢碰索家的人吶。 “吱轧轧轧————” 陈府大门突然从里面拉开,门子早就奔进去通报了。 此时大门一开,陈家大少爷陈胤杰带著十几个家丁走了出来。 那些家丁个个攥著棍棒,神色不善地挡在门前。 陈胤杰穿著一身紫色锦袍,下巴抬得老高,鼻孔几乎对著天。 他站在台阶上斜睨著来人:“不知哪位驾临,这阵仗倒是嚇著我陈家了。” 杨灿勒住马韁,眼神一冷,声音如淬了霜:“陈胤杰,本督到任那日,你亲往城门口迎接,如今倒装作不认得了?” 陈胤杰这才假模假样地低下头,语气却依旧轻慢:“哎哟,是杨城主。 你这兴师动眾的,莫不是我陈家哪里得罪了城主?” “谈不上得罪。” 杨灿朗声道,“於阀有制,辖下商户均需按时纳赋。我来问你,陈家这大半年的税赋,为何分文未交?” 陈胤杰“嗤”地一声笑,不屑地道:“原来城主是为了这点小事? 这点税钱,还劳烦你城主大人亲自跑这一趟,未免太抬举我陈家了。” “既说是小事,那就速將所欠税银补齐。” 杨灿语气平淡,毫不动怒:“本督公务繁忙,没工夫在此耽搁。” 陈胤杰的笑瞬间僵在脸上,冷哼一声,双手往身后一背:“杨城主怕不是忘了? 索家二爷是我陈家的姑爷,此刻就在府中。他的人,在这上邦城还需要交税? ” 杨灿像是骤然一惊,眼睛亮了亮:“此言当真?” “自然不假。”陈胤杰得意地扬起下巴。 “那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杨灿突然抚掌而笑:“索家商队在城中也欠著税银,本督正打算派人去金城催收呢,没想到索二爷竟在此处。好,好得很!” 陈胤杰的脸“唰”地一下就青了,指著杨灿的鼻子怒斥道:“杨城主,索二爷的钱你也敢要?简直是穷疯了! 我看你是没搞清楚,这上邽城到底谁说了算!” “本督身为上邽城主,这上邽城,自然是我说了算。” 杨灿的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刀般剜在陈胤杰脸上。 “狂妄!”陈胤杰气得跳脚。 “索二爷说了,他索家在此行商,不用向任何人交税!他是我陈家姑爷,我陈家自然也不用交!” “在上邽,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杨灿缓缓抬手,指向陈胤杰:“我让你交税,你非但不交税,还率领家丁,持械拦路,怎么,你想造反不成?” “杨城主,有索二爷在,你可动不了我陈家!”陈胤杰梗著脖子叫囂。 “冥顽不灵!”杨灿怒喝一声,扬手道,“给我打进去!” 九十名税丁齐声应和,如潮水般衝上前去。 陈胤杰急红了眼,嘶吼道:“拦住他们!给我往死里打!” 木棍与刀枪相撞的脆响瞬间爆发,双方登时扭打在一起。 围观百姓看得心惊肉跳,这位新城主,是真的敢跟索家撕破脸啊! 人群中的李凌霄看到这儿,差点儿笑出声来。 他捋著鬍鬚暗暗思忖:杨灿这小子少年得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居然敢得罪索家。 就算他一心为於家效力,阀主怕也饶不了他。 老夫的机会,这不就来了? 杨灿始终端坐在马上,神色淡然地看著场中局势。 陈家家丁虽然持械,却杀不了人,而且罪不至死,税丁们也就不敢下死手。 家丁们居高临下,只守著门口,竟然以少敌多,暂地胶著起来。 杨灿见了不禁眉峰微蹙,轻轻地“哼”了一声。 这一声哼刚落地,程大宽突然如离弦之箭般跃下马背,赤手空拳就衝进了人群。 他可是要等著做部曲督的,这时不露一手怎么成? 他的一身硬功最是適合战场乱战,纵使不用兵刃,拳脚落处也势如破竹。 陈家家丁原本还能勉强招架,遇上他便如纸糊的一般,惨叫著被打翻在地。 不过片刻工夫,家丁们就倒了一地,只剩三两个嚇得腿软的缩在陈胤杰身前,手里的木棍抖得像筛糠。 杨灿翻身下马,抬手理了理貂裘衣襟,从满地哀嚎的家丁旁从容走过,径直往陈府里走去。 王南阳与屈侯见状连忙下马跟上,陈胤杰脸色惨白,迟疑片刻,还是硬著头皮追了上去。 陈府门前的百姓彻底沸腾了。 有人攥著拳头盼杨城主能压过索二爷,有人摇著头等著看他栽跟头。 更多的人则踮著脚尖往府里张望,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都想知道,这场上邽城的权力较量,到底会是怎样的结果? 人群中,李凌霄脸上的笑容越发深邃了。 他望著杨灿消失在府门后的身影,篤定地想:也许,我什么都不用做了。 很快,这位新城主就得灰溜溜地败走上邦城了。 陈家后宅的“暖香坞”前,杨灿忽然站住了。 紧跟而来的王南阳、屈侯、豹子头等人也都隨之站住了。 唯有急急追来的陈胤杰,脚步带著张扬,下頜微扬,嘴角勾起一抹洋洋得意的冷笑,眼底儘是看好戏的神色。 与前院的人声鼎沸截然不同,暖香坞周遭静得能捕捉到风穿迴廊的细响。 廊下铜铃被拂动,发出细碎如絮的叮噹声,混著墙角红梅落瓣的轻吟,自成一派天地。 雕花木门著,晨光如金刃斜切而入,在原漆地板上淌出亮痕,恰好照亮了几案上摊开的棋谱。 索弘斜倚在铺著整张虎皮的软榻上,半拢的貂裘边缘扫过榻沿,衬得他指尖那枚白玉棋子愈发莹润。 他支著下頜,目光凝在棋盘的星位上,那枚棋子悬在半空,迟迟未落,似在权衡满盘得失。 榻前屈膝跪著的,是年方十七的陈家嫡女陈幼楚,如今已是索弘的侧夫人。 她素手捏著银签,挑了块琥珀色的蜜饯,轻轻递到索弘唇边。 起身时,鬢边赤金步摇隨动作轻晃,流苏扫过雪般的肌肤,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雍容。 一阵风过,院角红梅落了几片花瓣,飘进门內,轻吻过光可鑑人的地板。 “嘶————” 杨灿倒吸一口冷气,暗自腹誹:这派头装得著实有格调,可惜主角是个鸡皮鹤髮的老头子,若是换作我———— “杨城主倒是好兴致。” 索弘忽然收紧貂裘,抬眼扫过院门口的一行人,声音不高,却带著压人的分量. “一大早带这么多人,是来瞧老夫自弈的?” 程大宽刚要发作,被杨灿抬手稳稳按住。 他只递去一个眼神,沉声道:“你们在此等候。” 说罢,杨灿抬步迈入屋內,目光先掠过榻前的玉棋盘,棋子黑白分明,落得疏密有致。 目光又扫过墙角鎏金暖炉里跳动的火光,最后稳稳落在索弘脸上。 “索二爷好閒情。只是不知,城狱里那十几个欠税的商户,是否也有你这份从容?” 索弘终於把棋子落在棋盘上,“啪”的一声,响声清脆。 他坐起身,陈幼楚立刻上前为他理了理貂裘领口,他却抬手推开,挥了挥手o 陈幼楚立即乖觉地退了出去,轻轻合上门扉,將满院晨光与一室对峙隔成两半。 室外眾人紧张地上前几步,就听室內索二爷囂张的声音道:“杨城主今日带这么多人马来,是要抓我?还是要查我索家的税? “索二爷交了税,便不抓人。若不交税,那便是既抓人,又查税!” 杨灿的回答更硬,字字砸在地上都能弹起声来。 “好个囂张的杨城主!” 索弘忽然大笑起来,声音震得窗欞发颤:“杨城主年纪轻,怕是不知道这其中的利害。 以我索家和於家的关係,你敢来收我的税,老夫真不知是该佩服你勇敢呢还是可怜你的愚蠢。” “勇敢或愚蠢,我都不在乎。 总之,我今天要么带走你索二爷的人,要么带走你索二爷的钱和人,没有第三种可能!” 房间里忽然就静了下来,门外一群人莫名地紧张起来。 他们觉得,也许下一刻那门就要被撞坏,杨灿就要倒飞出来了。 而房间里,显然两个人都演够了,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子消失了。 索二爷冷哼一声,从榻边站起来,心不甘情不愿地道:“看把你能的,老夫真是不甘心,居然要受你挟制!” 杨灿走上前,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笑得意味深长。 “二爷別闹,城狱里那些奸商都等著你出头呢,你不去露个面,他们不死心吶。” 索弘冷哼道:“真是越想越不甘心。 杨灿笑道:“二爷想想,別人是真交税,你呢,我就走个帐,可不真收你的“” o 杨灿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又道:“至於二爷收的那些庇费”,我也只当没看见。 不过,二爷收了人家那么多钱,总得给人家一个交代吧? 你就这么往大牢里一走,哪怕只是站一站,那些商贾就知道你没不管他们。 您这仁义大爷”的名声,不就保住了?” 索弘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了杨灿一眼,刚要开口,就见杨灿向他挤了挤眼睛:“二爷再想想,咱们对代来城的谋划————” 索弘不耐烦地挥手道:“行了行了,少跟我来这套,我去就是了!” 他傲娇地一甩头,又紧了紧貂裘,昂首道:“抓我吧,二爷陪你,走这一遭!” 城狱里面,还是跟菜市场似的,乱烘烘的。 典计署的小吏和被抓的奸商,隔著一道栏杆,討价还价的,砍的唾沫横飞。 “我可是给索二爷上过供了!” 李一飞囂张地道:“索二爷那人最好面子,你们敢这么对我,等二爷来了,定让你们吃不了兜著走!” 旁边牢栏里,做皮毛生意的张掌柜正跟小吏赵三斤掰扯:“那三百两的利息你看能不能再降降?我这趟生意本就没赚多少————” 赵三斤把算盘一摔:“张掌柜的,你可別给脸不要脸! 那是三百两的利息吗?那是七百二十两,我这都一减再减了,你还墨跡。”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城狱的厚重大门又被人拉开了。 都这时辰了,还会有人被押进来?所有犯人都齐刷刷朝门口望去。 铁镣拖地的“哗啦”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沉。 眾人看清来人时,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人身著华贵貂裘,颈间却套著粗重的木枷,脚上的铁镣每蹭一下地面,都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而他身后,竟是上邦城主杨灿,亲自带著几个彪形侍卫押送。 这————这是索弘?是那个在於阀地盘上呼风唤雨的索二爷? 一时间,整个城狱静得只剩铁索拖地的声响。 索弘昂首挺胸,扶著木枷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紧抿的唇线绷成一条直线。 他眉头紧锁,目视前方,神情悲愤得像是受了天大的冤屈。 “二爷!”李一飞惨叫一声,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最后瘫软在柵栏边。 王掌柜原本梗著的脖子瞬间软了,脸上的嬉皮笑脸还没来得及卸下,就僵成了滑稽的模样。 刘老三猛地往前一窜,脑袋“咚”地一声撞在了木柵栏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也忘了揉。 各个牢房的人都看呆了,方才还叫嚷著“等索二爷来”的底气,像是一只被戳破了的皮球,瞬间泄了个乾净。 二爷居然被抓了! 杨灿居然连二爷都敢抓! 他们最后的靠山都被抓了,这税,还能抗吗? 杨灿没看眾人,而是押著索弘,径直走到最里头一间牢房。 这牢里挤得转不开身,这儿居然还空了一间,地上铺著稻草的“雅间”。 一名狱卒赶紧上前打开牢门,索弘抬脚迈进去,故意让脚镣撞在门框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震得隔壁犯人一哆嗦。 “索弘!” 杨灿站在牢门外,声音冷得像冰:“你纵容其他商户逃税,自身更是欠税不缴,罪证確凿。 若不儘快交清罚款,就关在这里,直到烂透为止了!” “杨灿,你別太过分!”索弘怒吼道:“老夫只要能出去,一定会要於阀主治你的罪!” “呵呵,你不交钱,就別想出去!”杨灿冷笑一声,拂袖而去,亲卫“哐当”一声关上牢门,铜锁落得乾脆利落。 “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隔壁牢房的张掌柜终於反应过来,扒著柵栏悲鸣一声。 有人凑到栏杆前喊:“二爷,二爷,你没事吧?姓杨的他没打你吧?” “他敢!”索弘吼完这两个字,神色突然垮下来,满是疲惫与无奈。 他仰头长嘆,轻轻摇头:“老夫竟碰上这么个癲子,徒呼奈何,徒呼奈何啊” 说罢,他便盘膝而坐,闭上眼睛,任凭眾人怎么呼喊,都不再开口了。 那些呆若木鸡的商贾们,像是突然被抽醒的木偶,纷纷扒著柵栏朝小吏们喊起话来。 “哎,李吏员!我那税银,我交!刚才咱们通融的是多少来著,就按那个数儿,我全交!” “我也交!我也交!我现在就让家人送钱来,能不能先把我放出去啊?” 可这回,小吏们却换了副嘴脸,一个个鼻孔朝天。 “想什么呢?方才让你们交,你们偏等索二爷。喏,二爷来了,通融的话就別想了!” 赵三斤衝著王掌柜道:“王掌柜的,七百二十两,交钱。” “咱们之前不是谈到三百————” “嗯?”赵三斤翻开帐簿就要记:“態度不好,罪加一等。” 王掌柜的脸色发白,却不敢再討价还价了,忙不迭点头道:“成成成,七百二十两,我交! 我现在就写条子,让管家送钱来!” 方才还磨磨蹭蹭的商贾们,此刻就像是换了一个人,纷纷抢著要写欠条或者催人送钱。 李一飞看著这一幕,一时间瘫倚在一根柱子上,彻底没了声息。 ps:昨天累著了,琢磨今天缓缓,更六千也合格了。 结果数字盟又打赏了,还打了两盟之数,只好挣扎起来继续码字。 於是今天又是一万二,我之前给他加更是一盟六千字,所以我也就不把这六千字拆成两章三千的算补齐了,还是只按加了一章算。 因此,更欠一更————,明天继续补吧,今日已瘫。 > 第175章 旱骨滩的春天(为151018184223839盟主加更) 冬意,正顺著屋檐下的冰棱悄悄地退去。 那些在寒风里掛了两个多月的冰锥,正在渐渐消瘦著。 此时还不到晌午的时候,那水珠便顺著晶亮的冰锥尖端不断地滚落,砸在残雪斑驳的地面上,洇出一个个浅坑。 李大目拢著半的棉袍,负手走在上邽街头。 他脚步悠然,眼神里却藏著几分按捺不住的期许。 身后,小檀和桑枝手挽著手跟著,两个女子皆是精心打扮过的,可不能给自家老爷丟了脸面。 小檀穿一件粉白袄子,配著大口裤与石榴裙,本就娇小的身段更显娇俏灵动。 桑枝则是一身合体的素色大袖衫,束著帛带的纤腰下,折鐧长裙曳地而行,步態间自有一番优雅高挑的风韵。 「慢些走,小心地滑。」李大目回头叮嘱了一句,目光却没离开街边的热闹景象。 他刚从凤凰山庄脱身,那封辞呈终究是被阀主於醒龙给批准了。 长房大执事的位置虽然体面,可是整天在阀主眼皮子底下打转,终究不如到地方上去主理政务来得舒坦。 所以当杨灿的橄欖枝远远拋来后,他没有经过太多的犹豫,便带著两个侍妾、赶著他的马车奔向了上邽城。 载著他半生积蓄的货车和僕从们还在后面慢悠悠地跟著。 他特意只领了小檀、桑枝走在前面,一身寻常商贾的打扮。 一来他是想亲眼瞧瞧这未来的立足之地究竟气象如何。 二来也是要这般「微服」模样,也能更真切地探一探民风。 上邽本就是陇上要衝,初春將至,东来西去的商队渐渐多了,街市便如回暖的河水般活泛起来。 斜对面的铁匠铺里,火星子从半掩的木门里喷薄而出,打铁汉子的號子混著大锤砸铁砧的声响,震得人耳膜嗡嗡发颤走街的货郎刚把担子搁在路边,就被「猫冬」结束的妇人们围了个严实。 「这胭脂真是江南来的?」 「针线怎么算钱?」 问话声里,货郎麻利地递货解说,口齿竟比锤子敲铁还要利落。 路边小食摊前,几个布衣汉子正唾沫横飞地聊著,有挑夫,有木匠,还有个挎药箱的游医。 李大目脚步一顿,假意打量街边的货摊,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要说咱们杨城主,那才是真汉子!」 一个膀大腰圆的脚夫拍著桌子喊,声音里满是兴奋。 「前几日西街那些偷税的奸商,说抓就抓,城主爷一声令下,半点儿不含糊!」 「可不是嘛!」 旁边磨剪刀的老汉接话,光顾著搭腔,连磨刀石上的水都结了层薄冰碴子。 「我亲眼瞧见的,税丁堵在客栈门口点名,一个都没跑掉!」 小食摊主也凑过来搭趣:「我原以为那些奸商得拖个十天半月才肯服软呢。 谁成想前天抓进去,昨儿就乖乖交了银子,连討价还价都不敢,真是没种!」 「不是他们没种,是咱们城主大人手段了得!」 游医晃著手里的粗瓷碗,笑盈盈地接话:「换了那些被银子糊住眼的官老爷,能这么硬气地对付他们?」 李大目一边听著一边抚须微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他扭过头,笑吟吟地对桑枝道:「你听见了?杨城主这番气象,可不是寻常人比的。」 桑枝听了,不禁想起自己受命於张云翊,色诱杨灿却无功而返的旧事,不由得抿嘴儿一笑。 「能辅佐这样有魄力的大人,老爷您就有了用武之地了,妾身恭喜老爷。」 桑枝笑著向他福了福身子:「恭喜老爷得遇明主,日后必定前程似锦。」 小檀也跟著凑趣道:「是啊老爷,看这些百姓如何议论,就知道杨城主多得人心了,老爷跟了他,前程保管差不了。」 李大目听的得意,仰天打个哈哈,就要继续往前走,却被一句话拉住了。 「你们知道咱们城主老爷最叫我佩服的是什么吗?」 那个脚夫环顾左右,用力一拍桌子:「就是城主老爷他,把索家二爷给抓了呀!」 李大目听了脚下急忙一剎,差点儿因为路滑摔个跟头。 他急忙稳住身形,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啥?杨灿把索二爷抓了? 竖子! 不足与谋! 「可不是嘛!」有人立刻接话:「那可是索家二爷,说抓就抓,现在还关在大狱里呢!」 有那对此不知情的就惊呼道:「你们说的索家,可是金城索家? 那可是比咱们於家势力还要强横的家族,杨城主————敢动人家索二爷?」 「欸?他还真就敢!」 脚夫挺起胸脯儿:「听说索二爷仗著身份,不仅自己逃税,还包庇了二三十个大商贾,偷漏的银子能堆成山。 城主老爷说了,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只要犯了规矩,那就一律查办!」 这话一出,小摊前顿时炸开了锅,哪怕是知道这件事的,再说起来也是激动万分,敬佩的话语此起彼伏。 可李大目的脸却一点点沉了下去,方才的暖意全被一盆冰水浇透了似的,整个人像丟了魂似的站在原地。 「老爷,您怎么了?」 桑枝率先发现不对,急忙上前扶了一把,只觉李大目手掌冰凉。 桑枝有些紧张地道:「老爷,是不是风太凉了?快把袍子繫紧些吧。」 小檀见状忙也从另一侧搀住他:「老爷您脸色好差,要不要找个地方歇歇?」 李大目摇了摇头,目光有些涣散地看向茶摊,好半天才苦苦一笑:「小檀吶」 「欸,老爷!」 「桑枝哟————」 「妾身在?」 「咱们————怕是住不得这上邽城了。」 「老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檀不解地问道:「老爷刚还不说要辅佐杨城主成就功业的吗,怎么这会儿就————」 「成就功业?」 李大目苦笑一声,摇头的动作里满是颓然:「杨灿他啊,马上就要完蛋嘍! 你们可知索家是什么人家? 索家不仅是於家的姻亲,那势力大的,连咱们於家阀主都要低头让三分。 杨灿敢抓索家二爷,这是自寻死路啊!」 他望著远处灰濛濛的城角,声音里满是悔意:「我这满心欢喜地来投他,不想他已是自身难保了。 阀主那里,我又是辞了长房大执事的,如今再回去,怕是连个像样的职位都————,回不去嘍!」 李大目口中自身难保的杨灿,此时正斜倚在铺著软垫的矮榻上,神色悠然自若。 胭脂穿一身石榴红的袄裙,跪坐在榻边的长绒地毯上。 她赤著的一双玉足粉嫩莹润,就踩在那柔软的绒毛上。 乌黑的秀髮挽成简单的双环髻,鬢边簪著一颗圆润的珍珠。 她低头时珠链便轻轻晃动,在粉颊旁投下细碎的光影。 —— 在胭脂面前,摆著一张小几,几上放著一叠公文。 小几的另一边,硃砂穿一件月白襦裙,面前摆著一张描金的漆盘,盘里盛著一碟红透了的「西王母枣」。 这枣子性子特別,要等落雪才成熟,存入地窖保鲜,整个冬天都能嚼出脆生生的甜。接近现代的冬枣了。 硃砂挑了一颗最饱满的,殷勤地递到杨灿唇边。 指尖一触到杨灿的嘴唇,她自己先红了脸,耳尖都透著粉,倒像被偷吻了似的慌张收回手。 这两个一模一样的俏婢,对坐在几案左右,杨灿无论左顾还是右盼,入眼都是冰肌玉骨、粉面桃腮。 这对李生小姊妹正是花儿一般的年纪,一顰一笑,一喜一嗔,每一寸肌肤都充满了少女的鲜活气,自是格外养眼。 胭脂拈起一份公文,扫了扫內容,抬眸对杨灿道:「爷,这是厩丞递来的公函。 说是有些马匹、耕牛生了病,请银治疗,您要亲自过目吗?」 杨灿伸出手,胭脂忙把公文递了过去。 杨灿打开来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想了想,道:「我从丰安庄带来的部曲中,多有拔力部落牧民。 派两个精於兽医之术的去看看,需要花钱买药时再报上来。」 「是!」 胭脂脆生生地答应一声,接回公文,用炭笔在上面飞快地记下杨灿的指示概要。 「爷,这儿还有一份,捕盗掾朱通递来的————」 「念!」杨灿靠回软枕,语气慵懒。 「是!」 胭脂打开公文,清了清嗓子,给杨灿念道:「捕盗掾朱通上报说,发现在昨日抓捕逃税商贾时,有几个伍佰」中饱私囊。 他们私藏了些抄没的財物,请求城主定夺处治之法。」 杨灿嗤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瞭然:「这些人倒是谨小慎微啊,这是在试探我的做事风格呢。」 杨灿顿了一顿,道:「各司其职嘛,该放出去的权,我不揽。 区区伍佰」,抄没时私藏的能有多少財物?转司法功曹处治就好。」 「是!」胭脂拿起炭笔,又小心地记了下来。 这时,內室的门儿「哗啦」一声被拉开了,青梅懒洋洋地从里边走了出来,抬手掩著口打哈欠,眼角还掛著未褪的睡意。 都这时辰了,她还没梳妆呢,实在是因为昨夜被杨灿缠磨的狠了。 杨灿今得意洋洋地笑她:「明明出力的是我,怎的你倒累成这般模样?」 这不,杨灿早餐吃过了,公文都处理不少了,她才刚刚醒来。 此时的她,就只穿了件贴身的水绿色小衣,乌黑的长髮像泼墨似的披散在肩头,发梢还带著点睡后的微乱。 因为刚睡醒的缘故,她眼尾泛著天然的緋红,方才那声哈欠让她眼眸水润润的,添了几分慵懒的媚態。 「呀!你们都在啊!」青梅看见室中情形,不由停了一下。 胭脂和硃砂齐齐抬眸向她望去,忽然眼神儿就有点发直。 青梅在抬手掩口时,小衣领口往肩下滑了一些,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 那处带著浅窝的精致锁骨处,有著几个浅红的吻痕,在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格外醒目。 青梅顺著胭脂和硃砂的目光低头看去,立刻像被烫到似的把衣襟拉了拉。 她俏脸一红,嗔怪地道:「两个死丫头,看什么看!」 胭脂慌忙低头去看公文,耳尖却红得滴血;硃砂也赶紧埋下头,假装专心挑枣,小脸蛋儿却是红红的。 小青梅拢著衣襟,含糊地道:「你们忙,我去梳妆」,说著转身就逃回了內室。 杨灿像没瞧见这场小插曲,抬手道:「继续。」 「是!」 胭脂稳了稳心神,又拿起一份公文,声音却比刚才软了些:「爷,这,这是王典计的一份请示,公文。 王典计说,这两日一股脑儿收上来大量税款,其中不少都是实物。 呃,这些实物作价究竟多少,到底实收算是多少,一时没个章法————」 杨灿若无其事,可刚才小青梅那满是暖昧痕跡的锁骨,可是给了胭脂和硃砂不小的衝击感。 暖阁里的气氛莫名地微妙起来,甜丝丝的暖昧混著点少女的尷尬,像刚化开的蜜。 胭脂念公文时气都有些喘不匀,卡顿了两回。 念完她抬眼瞄了杨灿一眼,正撞见他似笑非笑的目光,嚇得赶紧低头,胸口起伏的弧度都明显了。 「这份先搁著。」 杨灿想了想道:「我已经去信请李大目来了。 以我对他的了解,此人一定会下山。到时,让他去处理。」 说到这里,杨灿嘆了口气,道:「钱袋子啊,没个自己人盯著,终究不太踏实。」 「对了,唐简和雷坤的家眷,派人去接了吗?」 这一说到自己人,杨灿忽然想起了来自蜀中的唐简和江南的雷坤,便向胭脂问道。 胭脂这回稳了心神,抬眸直视著他:「爷儘管放心,人已经派出去了。带了他们的亲笔信和信物,不会错的。」 杨灿点了点头,既然要重用这两个秦地墨者,那就得把他们的家眷接来安置妥当。 一则家人有了妥善的安置,他们更能专心於研製器物。 同时,家眷有自己照看著,也免得有心人拿他们的家眷做文章。」 杨灿问道:「他们家眷的住处也物色著呢?」 「嗯,就在城主府右面,隔著两条街,都是带小跨院儿的宅子,井水甜,採光也足。」 杨灿满意地点点头,扭头问硃砂道:「我打算筹建的百工坊选好地址了吗?」 硃砂手里正捏著枚枣子,看似在「仔细」打量,实则早走了神。 方才青梅走出来时,那浑身透著的、被疼宠后的小妇人气息,是她从未见过的甜美感觉。 尤其是她锁骨上那抹浅红,让她心跳都乱了。 別看她比起姐姐闷闷儿的话不多,心眼似乎也不多,但就是这种女子,那才叫「静而有韵」。 嗯,静而有韵是这个时代的说法,换作后世,就两个字,便能精准概括了。 因为她正在走神,而且上一句话杨灿还是对胭脂说的,她便没意识到这是在问她,还在那儿浮想联翩呢。 杨灿等了片刻没听见回音,转头一看,这姑娘果然在走神,她手里捏著颗冬枣,那双水灵的眼睛里空空荡荡。 杨灿不禁觉得好笑,垂在榻沿儿上的脚轻轻一抬,正踢在她的臀后。 硃砂屁股底下坐著个「支踵」,上边还蒙了一层兽皮呢,冬天坐著也一点不凉。 杨灿这一抬脚,正踢在她臀后部,力道虽然不大,却让她猛地回了神。 硃砂一呆,小脸刷地一下就红透了。 「爷,爷————」 出於少女的羞涩,她本能地想要责怪,可是踢她屁屁的是老爷,她怎能责怪得出口。 杨灿蜷了蜷脚趾,感受著那温软弹滑的触感,笑道:「我在问你话呢,魂儿跑哪儿去了?」 「啊,爷问啥了?」硃砂这才彻底清醒,连耳根都红了。 得,杨灿本是隨口打趣,没成想她还真是走神儿了,走的还很彻底。 杨灿又问了一遍:「百工坊选好地址了么?」 「啊,选好了!」硃砂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拢了拢裙摆,规规矩矩地坐好了回答。 「在北城,挨著天水湖,占地约有三十六亩,那一片都是荒地,就住了几户人家,就在那儿种菜捕鱼为生。 婢子正准备再了解详细一下,等爷允了,便以城主府的名义,予以补偿后劝说那几户百姓搬迁。」 「哦?三十六亩么?嗯,一时半晌儿的,倒也够用了。」 杨灿沉吟著:「成,回头你准备详细资料给我,记得绘一张图。如果確定了,那几户人家是要搬的。 不过,也未必不能把他们招来做工,这样,他们就更愿意配合搬迁了。」 杨灿一边思索,一边说著,硃砂忙聚精会神地记在心里。 之前只有一个鉅子哥,在城主府的偏院也就能应付了。 可是现在加上唐简和雷坤,他们两个研究的东西和赵楚生又不一样,这就彼此有点干扰了。 以后还会有更多的秦地墨者来投奔他,到时候这城主府里终究是施展不开的。 而且他们研製的东西,有的需要较大场地进行试验,有的还具有危险性,也需要一个专门的地方。 至於深山老林,杨灿是不考虑了,交通不便利啊,会严重影响效率。 好在城里也有大片的地方,这城市,可不是一听到一个「城」字,就必然屋舍连绵,全是街巷和店铺。 实际上城市里也有大片的空地和荒地。 且不说这个年代了,就是20世纪九十年代的时候,很多大城市甚至是一些一线省会城市,也有大片的空地被开闢成菜畦呢。 城市土地被开发利用到极至,那是房地產热起来之后的事儿,在那之前,这种荒地不值啥钱。 三十六亩地对杨灿来说足够用了,实际上他现在连一半地也用不了,之后他打算把这片工坊外围区域,依旧当成菜地种植的。 这样也可以做为一个天然屏障,对中心的工坊区域,进行更好的隔离和保秘o 「嗯,奴记下了。」 听杨灿说完,硃砂认真地点点头,小手悄悄挪到背后,揉了揉被杨灿轻轻踢到的部位,心里忽然有点甜。 杨灿忽然坐直身子,掀开膝上的锦毯:「行了,给我更衣。吩咐下去备马,我要去城狱一趟。」 李大目终於到了城主府门前,抬头看著那高大的门楣上高悬的「城主府」匾额,一时怔忡不已。 桑枝和小檀姍姍地跟过来,低声提醒道:「老爷,咱们——————確定要进去吗? 老爷可得想好了,再迈这一步。」 街旁停著三辆马车,五六个僕从垂手侍立,都是他带来的家当。 李大目摸了摸藏在袖中的杨灿的亲笔信,忽然「嘿」了一声。 「桑枝、小檀吶。」 「在呢,老爷。」 「这走上坡路的人吶,都是有大气运撑著的。 —— 我就想啊,在丰安庄的时候,杨城主那也是曾经有性命之危的时候,结果呢? 不都化险为夷了么?」 李大目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胸膛道:「我要是赌错了,不就是赌错了吗? 跟人家杨城主的风险比,算个甚!」 说著,他就一咬牙,把胸膛挺得笔直,向前城主府大门走去。 门下侍卫身穿劲装,腰间佩刀,见他过来立刻抬手制止:「站住!城主府禁地,閒杂人等不得靠近!」 「我不是閒杂人等!」 李大目停下脚步,態度不卑不亢:「烦请通稟城主大人,凤凰山庄李大目,应邀来见。」 说著,他从袖中取出那封书信,双手捧著递了过去:「这是城主大人给我的亲笔信。」 那侍卫哪懂得如何辨別是不是城主的亲笔信,但来人既然这么说了,这个信儿是一定要报进去的。 因此那侍卫立即吩咐旁边的侍卫:「请这位先生先到门房歇著。」 说著,他接过李大目手中的书信,转身就往官衙方向跑去。 城西李府的客厅里,身材高大魁梧的老城主李凌霄,赤著双脚,在铺了薄毯的大厅里走来走去,高大的身影带著一股沉鬱的戾气。 市令杨翼怀里袖著个赤烔的手炉,一边暖著手,一边瞄著走来走去的李凌霄。 而司库主薄木岑,態度就比刚进来不久的杨翼放鬆多了,站姿比较懒散。 「杨灿那小子,倒是真敢干。」 李凌霄讥誚地道:「索家二爷他是说抓就抓,连带那几十號的商户,一天之內,全抄了。 嘿嘿————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司库主薄木岑含笑接口道:「依我看吶,这是城主您先前散尽府库的阳谋奏效了。 他憋了一肚子火气,可又发作不得,这是终於找到能名正言顺的出头,自然一发不可收拾。」 「哈哈哈哈————」李凌霄放声大笑。 杨翼摩挲著暖手铜炉的纹路,缓缓说道:「城主明鑑,这杨灿行事確实太过刚猛了些。 也许————新官上任,又被城主您摆了一道,急於有所表现吧。不过————」 杨翼沉吟了一下,语气凝重起来,道:「索家是好招惹的吗? 这也就是索二爷带的人少,不然,在陈府时,直接就一刀剁了他! 阀主那儿听了也不会有太严厉的表示。」 「嗯,不管他是急於立威,还是气昏了头脑,总之————」 李凌霄站住了脚步,高大的身材微微佝僂,像头蓄势待发的下山猛虎。 「老夫做了二十多年的上邽城主,凭什么他一个乳臭未乾的毛头小子,说抢位子就抢位子? 就算有阀主撑腰,那也不行。 我李凌霄,不服!」 李凌霄猛地往前急走两步,又骤然顿住,高大的身影在暖阁光影里投下浓重的阴翳。 「杨灿如今惹了索家,又结怨商户,这正是咱们的机会!」 他转头盯住杨翼,语气沉了下来:「杨翼,你是市令功曹,管著全城的商户。 我问你,能不能暗中策动他们罢市?」 杨翼一愣:「呃————这个————」 「就说杨灿严刑勒索商贾,刮地三尺,逼得大傢伙儿要活不下去了。」 李凌霄的声音陡然拔高,眼里闪著狠光。 杨翼闻言脸色微变,连忙低下头,弱弱地道:「城主,非是杨某不想从命,只是————」 他偷瞄了一眼李凌霄的脸色,苦著脸色道:「杨灿抓的那些人,还真没让全城商贾因此惊慌。 反而————大多有些幸灾乐祸。 如果咱们真要发动罢市,已经被罚过的未必敢动,没被罚过的有恃无恐,恐怕是应者寥寥,成不了气候啊。」 李凌霄皱了皱眉,因为他的推脱,心中颇感不悦。 可他也没法反驳,他清楚,杨翼说的是事实。 毕竟他混在人堆儿里亲眼看过,百姓们的反应,確实———— 李凌霄想了想,道:「那,罢市不成,暗中製造一些谣言,总可以吧?」 杨翼鬆了口气,道:「这自然是可以的,那些被罚的,哪个不是怨气衝天? 他们哪怕在城里不敢骂,出了城就把杨灿咒上天了。在下只需推波助澜,就能败坏他杨灿的名声。」 「那就去做!」 李凌霄道:「老夫已经写信给周边城池各位城督,杨灿这种人肆意胡为,必然犯了眾怒,他们也会配合的。」 李凌霄忽然阴惻惻地笑了:「千夫所指,咱们那位阀主,最好声名,绝容不下这种骂名。」 杨翼不敢再推辞,忙拱手道:「是,在下会进行安排的。不出三日,保管让全城流言蜚语不断。」 李凌霄听了,脸色缓和了些,摆摆手让他坐下。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管家通报:「司法功曹李大人、部曲督屈侯大人到!」 都是李凌霄府上常客了,也不用人引客,两人便裹著一身寒气匆匆进来,脸上带著几分疲色。 正是司法功曹李言和部曲督屈侯。 听到管家传报时,李凌霄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他不是只召了两人这一次,而是直到此时,两人才肯来。 李凌霄瞥了他们一眼,不等二人施礼,便拖长了声音,阴阳怪气的道:「老夫还以为,如今这天水城里,已经没人把老夫放在眼里了呢。 请了你们两位三次,这才肯来,真是很给老夫面子啊。」 李言和屈侯连忙抱拳施礼道:「城主恕罪!」 顿了一顿,屈侯先开口解释起来:「城主啊,码头上刚出了一桩乱子。 杨灿下令暂时封锁码头时,有几个性急的船户不服,和守在码头的兵士起了衝突,打伤了人。 捕盗掾那边,又有几个伍佰」趁著抓捕逃跑商贾、抄没他们货物的机会中饱私囊,杨灿令我这边派人去拿。 再加上,刚抓了人、罚了钱,城中夜间布防尤其大意不得,诸事缠身,就来的晚了,岂能因是对城主不敬呢。」 李凌霄听他说的诚恳,已经缓和了神色,再听他说的这些乱子,不由大为欢喜。 李凌霄哈哈笑道:「好,好啊,这就是他杨灿不得人心之故。」 李凌霄得意洋洋地转向屈侯和木岑:「你们看看,你们看看,这才是民心向背啊! 他杨灿上任没几天,城里就乱成这样子了,可见他一个毛头小子,根本镇不住嘛。」 司法功曹李言趁机解释自己被再三促请也没来的原因:「是啊城主,那杨灿行事隨心所欲,可苦了在下了。 前儿抓起来的那些商贾,昨儿收了钱就一股脑儿放了。 他倒是特事特办,风光无限,可这后续的卷宗、判词都得属下去补齐。 这几日属下忙得团团转,真不是在下不肯来,是真的抽不开身吶。」 「哦?」 李凌霄来了兴致,一边示意他坐下,一边问道:「详细说说。 他抓了多少人,放了多少人,收了多少银子?那些商贾放出去后,可有什么抱怨?」 李言苦笑道:「城主啊,他这一捉一放,也太快了啊。 现在典计署堆的到处都是东西,不是银钱就是抵充的货物,乱七八糟的。 如今连他们收钱的都没算明白呢,在下这里哪儿能清楚?反正,反正就不老少———— 那些交了钱被放出去的商贾表面上不说什么,可暗地里都在咒骂杨灿呢,骂他简直就是土匪,土匪都不如!」 「好,骂得好!」 李凌霄大笑起来:「这就是把柄啊!杨翼啊,你散播消息的时候,记得好好利用这一点。 你就说,他杨灿借查税之名敲诈勒索,银钱全都揣进了他自己的腰包,连索家这样的大族都敢伸手,可见其贪得无厌。」 他又看向李言,意味深长地道:「你是司法功曹,断案的时候可得公正」些。 这整理卷宗、判词,总得找那些商贾问话吧? 人家已经被罚了钱,本就满腹怨气,你可千万不要再百般折腾人家了。」 李言会意,这他娘的反话正说呢,忙硬著头皮拱手道:「属下明白,必定秉公办理」,不让城主失望。」 李凌霄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一直沉默的司库主薄木岑:「木岑,如今库粮和库银都充足了,你这个司库,也该想想办法,给杨灿花出去一些才是。 这钱储而不用,那有什么价值?」 木岑是个身材微胖的中年人,性子素来谨慎,闻言忙道:「城主,我司库只管钱粮支用,王熙杰那人是典计兼典仓,管著仓库的进出台帐和实物保管。 他如今已经投了杨灿,属下担心————」 「那当初本城主提拔你当司库,是为了让你吃乾饭的?」 李凌霄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粮米霉变可不可以报个损耗? 发放吏薪兵餉的时候,可不可以拖延几日、剋扣一些? 或者往发放出去的粮米里掺些沙土,谁知道这是从库里出来时就如此的,还是你动的手脚? 下边的人但有抱怨,最后还不是都要算在他杨灿头上?」 木岑一听,瞬间振奋起来,挺起胸膛,慨然道:「对啊,属下明白了,城主您请放宽心! 这事儿,属下一定办得妥妥的!」 木岑一边说的慷慨激昂,一边在心头暗骂:「吃的灯草灰,放的轻巧屁! 真就如你说的一般容易?帐,是会被算在杨灿头上,可他要是查明白了,这刀,可就落我脖子上了啊!」 木岑一边转著脑筋,一边顺著他的意笑道:「不过依属下看,他杨灿得罪了索家,只怕是不等属下用手段,他就先垮掉了。」 「哈哈哈!说得好!」 李凌霄笑得满脸褶子:「还是你看得通透啊。这杨灿就是个没有根的浮萍,风一吹,他就倒了。」 杨翼眼珠一转,也献言道:「城主,属下倒是有个想法。 既然,这杨灿得罪了索二爷,城主何不与索二爷联手? 如此一来,不管是想斗垮杨灿,还是助您归位,索家这边都能派上大用场啊。」 「嗯?」 李凌霄猛地一拍额头,眼睛亮了起来:「好主意!等索二爷出狱,老夫必亲自登门拜访,和他商议联手,驱赶杨灿离境!」 杨灿此时,已经到了城狱大牢。 陪在他身侧的,除了一身劲装的豹子头程大宽,还有刚到城主府投效的李大目李大目前往城主府时,杨灿正要去城狱,一见李大目赶来,杨灿自然甚是欢喜。 他已让人將李大目的侍妾与僕从安置在府中,特意带著这位新纳的「钱袋子」一同前来。 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解决完牢里的事,他便要让李大目立刻走马上任了。 —— 「李先生,以后,这上邽城各司各署的帐目,我可都交给你了。」 一边往大牢里走,杨灿一边向李大目做著交待:「全部由你统管,各司各署帐房直接对你负责,不必经过他们的主官。」 这话一出,李大目脚步顿了顿,眼中瞬间亮了。 这般权柄,竟是能越过各司主官直管帐房,比他在凤凰山庄时的权限还要重! 先前对「杨灿得罪索家」的那点顾虑,此刻早被胸中的热意冲得一乾二净。 李大目连忙上前半步,躬身道:「属下必不辱命! 城主放心,经我手的帐目,定然分毫不差,绝不让宵小之辈从中作梗。」 这话他说得底气十足,能被选入凤凰山庄掌管帐目的,他的本事可不是虚的。 只要他不肯放水,想在帐上做手脚瞒过他眼睛的,还真没几个。 杨灿道:「等一会儿解决了索二爷的事,我就先带你去熟悉一下情况,往各司署走一走,把你的职分明確下来。」 豹子头笑道:「李先生,咱们也是老相识了,如果有人为难你,你就找我老程,我帮你撑腰!」 杨灿有些意外地瞟了一眼程大宽,欲?这夯货居然要长脑子了。 说话间,三人就到了大牢,牢头儿已点头哈腰地迎上来,哗啦一声拉开沉重的牢门,將他们让了进去。 先前因查税挤满犯人的大牢,此刻已空荡了不少,只剩几间牢房里还关著些一时凑不齐罚款的商贾。 杨灿目光扫过,一眼就瞧见了角落里的陈家大少陈胤杰。 陈胤杰的罚款早就交齐了,偏生索二爷还关在里头。 陈大少既不能替索二爷做主把钱交了,又不敢自己先行离开,结果就成了唯一一个「能走却赖在牢里不走」的犯人。 此刻见杨灿进来,他眼睛瞬间亮了,忙从铺著乾草的石床上站起身。 只是碍於场合不敢出声,他只能一个劲儿地向杨灿使眼色。 这场配合杨灿演的戏,可把从小养尊处优的他折腾坏了,早就盼著收场脱身了。 杨灿会意,不过一些牢房里还关著些犯人,杨灿自是不能和他说什么,只管径直往大牢最深处走去。 尽头的牢房里,索二爷正盘腿坐在草堆上生闷气。 六十五岁的老人,一辈子锦衣玉食,別说牢房,连粗布衣裳都没碰过。 昨夜这一宿,算是让他尝够了新鲜滋味。 杨灿明明说过只让他「意思一下」住一晚,可都这会儿了还没人来接,老宝宝有些不高兴了。 「索二爷!」杨灿来了,就站在牢房外,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索二爷看了看杨灿,瞬间又支棱了。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道:「怎么,以为拘著老夫,老夫就会向你求饶?」 「求饶二字,无从谈起。」 杨灿神色一正:「杨某身为上邽城主,自当维护地方秩序。 只要二爷按规章交清所欠税款,杨某立刻开牢门,亲自送您回府。」 「跟老夫要钱?」 索二爷猛地转头瞪著他,声音陡然拔高:「你可知我索家在天水经商这些日子,遇过多少次劫匪? 我索家损失有多惨重?你收我的税?那我在你地盘上的损失,又该怎么算?」 「正因要收这笔钱,才有財力募兵、练兵。」 杨灿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兵强马壮了,才能清剿马匪、打击强梁,保地方安靖。 这,才是对商户最好的保护。」 索二爷仰天打了个哈哈,笑声里带著几分讥誚:「说得好听! 我为护商队,养的护卫花费,比给你上邦城的税还多! 我不是吝惜这点钱,我只问你————」 他往前凑了两步,眼神锐利如刀:「这钱交给你,你能不能保证,我索家商队在你地盘上畅通无阻,再不受流贼袭掠?」 各间牢房里的商贾都竖起耳朵,听著这边的对答,连陈胤杰都屏住了呼吸。 杨灿环视一圈牢房,声音掷地有声:「二爷,不是你的买卖做的大,交的钱多,我上邦城就只保护你一个商家。 上邽城的保护,从不论商户大小、买卖多寡。 但凡按章纳税者,无论贫富贵贱,我杨灿都以全城兵力为盾,全力护其周全!" 「好!」 索二爷傲娇地一甩鬢边的白髮:「老夫信你一次!该交多少,一文不少我我全交。 但我把话撂在这儿,若我索家商队再受袭扰,上邽城毫无作为,杨灿,老夫唯你是问!!」 杨灿当即挥手:「来啊,带帐册来,与索二爷核算清楚。」 一个典计署小吏提著算盘刚要上前,就被索弘抬手制止了:「不必算了,谅你也不敢欺骗老夫。 心他从怀里摸出隨身的印章:「拿来文书,老夫签字画押,现在就隨我去陈府取钱!」 二月初的陇上戈壁,风里还裹著腊月的刀子,刮在人脸上生疼。 旱骨滩这名字真是取得半点也不虚,枯黄的芨芨草东一丛西一丛地扒著沙砾o 远处的大地起伏得像被啃剩的骨头,突兀地戳在灰蓝的天空下。 唯有穿滩而过的小河还存著一丝活气,河心处解冻了,冰碴子浮著,岸边的冻土洇出了星星点点的湿意。 蹄声踏碎寂静,四位骑士护著一辆青帷的轻车碾过沙路,只留下浅淡的辙印o 去年三月,於家迎亲的大帐就驻扎於此,於承业就是在这里「遇刺」的。 杨灿和索缠枝也是在这里,在同一顶绣著囍字的帐篷里,共过了一夜残烛。 如今那大帐驻扎过的桩痕、拆车为棺的木屑,俱已被风沙磨得没了踪跡。 唯有这条半死不活的小河还在。 远处,两骑飞奔而来,护送轻车的四骑停下了。 他们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剑柄以细麻缠就,不算美观,但实用。 奔马渐近,四骑士看清来人,紧绷的肩背缓缓放鬆,鬆开了剑柄。 其中一人对车中道:「鉅子,是秦师兄和邱师兄到了。」 车帘被一只骨节匀称的手轻轻掀开,指节莹白如玉,腕间露著截月白襦衫的袖口。 隨即,一个头戴素色麻布头巾的年轻人探身出来,就站在车辕上望向远方。 「他」脚蹬皂色布靴,革带束得腰身纤细。 月白襦衫外罩著件短褐,下摆隨意掖在腰带里,衬得身姿挺拔如崖边青松,半点不见旅途劳顿。 此时阳光正好,洒在「他」的脸上。 侧脸肌肤细腻如上好的羊脂瓷,粉白里透著被风拂出的薄红,睫毛纤长,投下浅浅阴影。 看清来人是邱澈与秦太光,年轻人忽然笑了。 唇瓣微绽,不点而朱的顏色像初春刚绽的花苞,嘴角微微上挑,竟比山桃花开时还要明媚几分。 秦太光与邱澈策马到近前,猛地收韁勒马,不等躁动的马儿站稳,便翻身跃下,单膝点地抱拳道:「鉅子!」 年轻人足尖在车辕上轻轻一点,身形如纸鳶般一晃,便稳稳落在沙地上,动作轻得像没沾尘土。 「他」对著二人拱手还礼,声音比寻常男子温润些,又比女子多了分清越,像浸过晨露的竹笛在风中轻吟。 「邱兄,秦兄,別来无恙。」 这副模样,若换去头巾梳上双环髻,再系上绣裙罗带,便是西子浣纱的柔、 昭君出塞的雅,怕也要在「他」面前逊色三分。 这人,正是齐墨当代鉅子,而且是一位女鉅子,出身青州崔氏的崔临照。 崔临照不及寒暄,开门见山地道:「我接到刘波的传信便立刻动身了,眼下秦墨的情况如何?」 秦太光直起身,语气里满是愤懣:「鉅子,那杨灿確是秦地墨者。 连他们的鉅子都来了,看这架势,是要在陇上扎下根了!」 邱澈振奋地道:「现在鉅子来了就好办了,鉅子可先与秦墨的人论理,若他们不知进退,咱们便联手將他们赶出去!」 崔临照闻言笑了,虽作男儿打扮,眉眼弯弯时却如沙棘丛里骤然绽放的花,那份惊艷猝不及防地撞进人眼里。 「急什么?为何要赶?」 她转身走向河边,沿岸的冰面因河心解冻早已发酥,踩上去咯吱作响。 秦邱二人看得心头一紧,她却浑不在意,脚步轻稳如踏平地。 一直走到融冰边缘,她才蹲下身子,掬起一捧沁凉的河水洗了洗脸。 水顺著她姣好优雅的下頜线滚落,仍有剔透的水珠沾在如玉的脸颊上,凭添了几分鲜活。 「秦墨有器械之利,楚墨有游侠之勇,咱们齐墨有辩才之锋,本是同根生,何必要斗得你死我活呢?」 邱澈道:「可,他们赖著不走————」 「陇上是咱们齐墨的私地吗?」 崔临照莞尔反问:「即便真是咱们的地界,同门来了,难道要拒之门外?」 「这————」秦太光和邱澈面面相覷。 齐墨向来以「辩」为宗,倒不至於如此霸道。 可秦墨若真在陇上扎根,推行他们「以器治世」的理念,那齐墨在这一带经营多年的根基,岂不是要被撼动? 崔临照似是看穿了二人心思,缓缓走回来,开口道:「其实我一直有个念头,那就是————「联三墨」。」 「联三墨?」秦邱二人皆是愕然,一时不解其意。 但崔临照已经主动解释了下去:「先秦三显学,儒、墨、法。 如今儒家借朝堂传礼,法家凭律法安邦,都找到了影响天下的路子。 可咱们墨家呢?偏要一分为三,各自为政,力量散如流沙。 如此,如何才能实现「兼爱非攻」的初心呢?」 她向前走了两步,站在二人面前,身高虽不及这两个铁塔似的汉子,气势却稳稳將二人压住。 「若楚墨掌行动执行,护民安境;秦墨供器械技能,固城兴农;咱们齐墨定谋划策略,辩明是非。 如此,以决策、技能、行动」互为支撑,我墨家理念才能真正落地,而非空谈!」 「这万万不可!」 秦太光下意识地反驳:「鉅子,这与我齐墨的规矩相悖啊! 咱们向来以辩为刃,不以杀止杀」,从不碰攻伐军械。 若是与秦墨、楚墨绑在一起,岂不是坏了祖宗的规矩?」 崔临照睫毛微垂,眸底掠过一丝无奈。 她心中藏著更长远的谋划,但是现在对同门甚至是同门中的同支,也不能说。 因为就连身边最亲近最可信任的同门都未必能够理解她。 所以,她只能把自己的意图深深藏起,用一些同门能够接受的说法,把自己的真正目的巧妙地藏於其下,一步步推动。 现在,是因为秦墨出现了,所以,她必须適当透露一些。 崔临照转过身,看著远处起伏的山峦,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神却愈发清亮,像淬了光的墨玉。 「秦兄,可还记得辩传」的第一课吗?我墨家之义」,在於利天下」而非守成规」。 咱们不参与暗杀,却可以为楚墨的护民行为提供消息; 咱们齐墨不造攻伐之械,却可以为秦墨的防御之工提供资財。 这从未违背齐墨的本心。」 风卷著沙砾吹过,掀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崔临照抬手將髮丝別到耳后,指尖掠过耳廓时,竟带出几分女子的娇憨。 可她说出的话却字字鏗鏘:「咱们想以思辨之术改变天下。 可若连秦墨、楚墨的同门都说服不了,又谈何说服诸侯、安济万民呢?」 秦太光与邱澈张口结舌,鉅子的话如利刃破竹,戳中了他们心中的癥结,竟无从辩驳。 崔临照轻轻一嘆,眼尾被风沙吹得发红,添了几分无奈。 「我得亲自与秦墨、楚墨的鉅子谈谈,总不能让我们齐墨在这儿自说自话。」 能————说服他们吗? 秦邱二人心里仍有犹疑,可望著自家鉅子那双盛满自信的眼睛,想起她过往舌战群儒的风采,又莫名多了几分底气。 崔临照挑了挑眉:「走吧,我们去天水。先见见————那位秦墨同门!」 第176章 上邽天要变 路旁的残雪,像被北风冻在荒原上的浪花。 浪尖早被初春的日头与寒风吹薄,卷著细碎的冰碴儿,像窗欞上凝结的霜花,指尖一触便能捻成粉。 夯土路吸饱了潮气,积雪化得乾乾净净,踩上去软乎乎的,带著点黏脚的土腥气。 病腿老辛骑在匹骗马上,马鬃修得齐整,四蹄踏在土路上稳当得很。 他隨著马身起伏打浪,腰间环首刀悬在革带间。 鯊鱼皮刀鞘的铜吞口被磨得鋥亮,每走一步都要轻磕革带上的铁环,“叮叮”声在风里飘出老远。 在他身后,一百八十名部曲拉成了半里长的队伍,骑马的人与步行的人错落相间,军容乱得像散沙。 有人著衣襟,胸前刀疤在日头下泛著狰狞的光;有人歪戴皮帽,发梢沾著草屑与尘土。 还有个半大的汉兵正用袖子抹鼻涕,另只手却把父亲传下的短刀攥得紧紧的。 可就是这样一群人晃著膀子走路时,浑身都透著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悍气。 就像————一群从戈壁深处闯出来的荒原狼。 队伍里汉人与鲜卑人杂处,鲜卑汉子多束著脑后髻,用磨得光滑的兽骨簪子固定,左衽的短褐上常绣著简化的狼头纹样。 只是一多半的鲜卑人已经没了祖辈高鼻深目的模样,眉眼间与汉人相差无几。 他们自幼听著《陇头歌》的调子长大,酒酣时却也能吼出《敕勒川》的苍凉,喉结滚动间全是草原的风。 有个鲜卑青年腰间掛著汉人的玉佩,那是他娶邻村汉女时的聘礼。 玉佩旁又繫著草原的狼牙,风吹过,玉佩与狼牙相撞,声音比老辛的刀环更加清脆。 他们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门,因为全是自家带来的装备。 一个骑黑马的汉子扛著支长矛,只有枪尖是铁打的,枪桿还是自家院里的老枣木。 几个步行的汉兵握著锈跡斑斑的长刀,刀鞘上的裂痕用麻线缠了又缠,刀刃却磨得雪亮,那可是他们吃饭的傢伙。 “快看!那就是上邽城了吧?” 队伍中段突然炸开一声雀跃的呼喊。 这是一个尚未到及冠之年的鲜卑少年,脸上的冻疮都透著兴奋。 他举著短剑指向远方,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上邽城的轮廓在天空下愈发清晰。 灰褐色的城墙是用当地的黄土夯筑的,歷经风雨冲刷,墙面上布满了沟壑。 城墙上的垛口排列如齿,守兵的身影在垛口后不时晃动,甲片反光像撒在城墙上的碎银。 城中飘出的炊烟懒洋洋地散开,將天空染成淡灰色,更勾人的是风里裹来的肉香。 那是开在城门口的“老马家羊肉汤”的味道。 用羊肉混著花椒、茴香慢熬,乳白色的羊汤起锅时再撒一把翠绿的葱花,香得能把人的魂儿勾走。 部曲们的眼睛瞬间亮了,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那个喊出声的鲜卑少年摸了摸怀里的钱袋,粗布袋子里的铜钱硌得手心发沉。 那是杨城主提前发给他们的半个月的军餉。 他给母亲留下了大半,手里的钱还可以买点肉汤解解馋。 可是一想到临行前母亲说过,妹妹秋上就要嫁人,便想著该攒钱给妹妹买一匹汉人织的细布。 於是他只咽了口唾沫,把钱袋往胸口按的更紧了些。 城头上,屈侯裹著披风,阴沉著脸色巡城。 他刚巡完西城的垛口过来。 作为上邽城的部曲督,他掌握著城防的兵权。 可是自从新城主杨灿走马上任,他这位置就像是坐在针毡上。 他知道,杨灿就算不换別人,他也是必须要换掉的。 城防要务,杨灿不可能久操於他人之手。 也是因此,他才铁了心地跟著老城主李凌霄,盼著把杨灿赶跑。 可杨灿近来的举动,让他心头的希望一点点凉了下去。 老城主离任时散光了府库之財,结果杨灿轻拿轻放,根本没有对此大作文章o 转头他便雷厉风行地抓了依附索二爷的一大群商贾,就连横行霸道的索二爷本人都被关进了大牢。 杨灿一下子钱也有了,威也重了,这让屈侯心里的算盘越打越乱。 这几天,城主府又派出个名叫赵楚生的怪人,天天跑到渭水码头瞎转悠。 他指挥工匠搭木头架子,说是要建什么“起吊装置”。 据说那玩意儿建成之后,能轻易把船上的重物吊到岸上,也能把沉重的货物轻易搬上船,比几十个力夫一起动手还管用。 杨灿若不是有十足的把握在上邽城站稳脚跟,他能有閒心做这些事情? 屈侯揉了揉发紧的眉心,他怕自己押错了筹码。 可若让他就此归附杨灿,他又不甘心。 他屈侯这一辈子就只会练兵带兵,交出兵权的话,跟砍了他的手脚有什么区別? “督爷!您快看城下!” 垛口后突然传来一名士卒的惊呼。 屈侯不耐烦地皱起眉,把他拨拉到一边,探头向城外看去。 “嘶~~~”屈侯倒抽一口冷气。 大道尽头,就见一支队伍正朝著城门走来。 近二百人的队伍拉得不算太长,衣装杂乱,武器也制式不一,可那股子彪悍的气势却让人眼角直跳。 不管是骑马的还是步行的,那些人浑身都透著悍勇之气。 那是见过血、拼过命的人身上才有的肃杀之气,绝非临时拼凑的乌合之眾。 屈侯死死地攥住城垛的青砖,指节泛白,连指甲缝里嵌进了砖屑都没感觉。 他掌兵多年,什么样的队伍没见过? 可眼前这群人,个个都带著一股子“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狠劲儿,这是能在战场上啃硬骨头的一支精锐啊。 杨灿来上任时已经带了一支一百二十名的驍勇亲卫,如今又添了这么一支生力军———— 李凌霄,李老城主,真能把这样的一个强大对手赶走吗? 队伍已经走到城门下,骑在马上的老辛抬头朝城上望去,目光与屈侯撞个正著。 老辛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朝他微微頷首,屈侯却不禁心头一颤。 他的犹豫,或许真的到了尽头。 一到城门口,炊烟味就更浓了,羊肉的香气顺著风飘得更远,勾得部曲兵们喉结不停滚动。 一个身材高大的鲜卑壮汉捅了捅身边的同伴,他的肩膀十分宽厚,手里的长弓比寻常人高出一截。 “欸,这上邽城,比咱们草原上最大的霍吞”(城郭)还气派呢!” 他眯著眼打量城墙,声音粗重:“我听人说,这城里的房子都是砖石盖的。 冬天要烧地龙,比咱们的毡房暖和十倍,夜里睡觉都不用裹三层皮袄,是不是真的?” 被他捅了一下的鲜卑汉子脸上带著道浅浅的刀疤,那是去年跟禿髮部廝杀时留下的。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结实的牙齿:“何止是暖和! 我年前进城卖皮毛时,见过城里的铺子。 货架上的麦饼堆得像小山,还有甜丝丝的蜜饯,咬一口能粘住牙,比咱们草原上的奶疙瘩好吃多了。” 壮汉的眼睛更亮了,伸手摸了摸怀里揣著的半块干硬的肉乾。 那是他路上省下来的口粮,嚼起来像啃老树皮。 他望著城中的方向,重重嘆了口气:“说起来,当初杨城主把咱们部落一分为三,让两个分支去城里农耕。 我呢,选择跟著首领继续游牧,现在想想,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鲜卑汉子都纷纷点头附和。 一个瘦脸汉子苦著脸道:“谁说不是呢?去年冬天雪大,牛羊冻死了一半。 我婆娘天天哭,说人家改去农耕的那些族人,冬天窝在暖烘烘的房子里吃粟米饭。 哪像咱们,冻得缩成一团,还要担心狼群偷袭牛羊。” “我比你更惨!” 另一个矮壮汉子拍了拍大腿,声音里带著悔意:“我爹当初就反对我继续游牧。 他说杨城主的安排肯定有道理,是我非要跟著首领逞能。 结果去年冬天,我儿子差点冻掉一只耳朵! 阿爹现在想起这事就骂我,说我把一家人带错了路。 我都以为这一步走错,这辈子就完了,没想到————” 说到这里,他又换了笑模样:“没想到有机会成为杨城主召的兵! 杨城主还说,要陆续把咱们的家人都迁到城里来。 这简直是一步登天,比留下那些农耕的族人还有前途了!” “哈哈哈!说得对!”周围的鲜卑汉子都大笑起来,脸上的愁苦一扫而空,满是得意与庆幸。 那个刚及冠的少年晃了晃脑袋,高声道:“咱们现在是城主的亲兵! 以后跟著城主打仗,立了功就能升官领赏,到时候咱们的家人在城里也能抬得起头! 那些农耕的族人,说不定还得羡慕咱们呢!” “都安静些!”骑在马上的老辛突然回头扫了一眼,声音不算大,却带著十足的威严。 喧闹的队列立刻静了下来,所有部曲兵都挺直了腰板,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 老辛的目光在那些鲜卑汉子脸上一一扫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讚许。 他高声道:“你们说得都没错,但你们要记住,这一切是谁给你们的?” “杨城主!” 眾人齐声回答,声音洪亮得震得城墙上的积雪都簌簌往下掉。 “没错,是杨城主。” 老辛点了点头,左手按住了腰间的环首刀,刀鞘的铜吞口在光线下闪了闪。 “当初你们部落被禿髮部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男人战死大半,女人孩子快要饿死了,是谁收留了你们?” “杨城主!” “现在你们来当亲兵,又是谁给你们家人安置住处、安排做工?” “杨城主!” “说对了,这样的主子,你们还上哪儿找去?” 老辛沉声道:“做人,得有良心!从今儿起,你们的命就是杨城主的。 他让你们往东,你们不能往西;他让你们杀敌,你们不能后退半步。 谁敢有异心,或是该动手的时候不尽力,可休怪我老辛手中这口刀不认人!” “我等誓死效忠杨城主!” 所有部曲兵同时举起刀枪,刀锋与枪尖在天空下泛著冷光。 他们的呼喊声鏗鏘有力,在城门洞里喊起来更是迴荡壮烈。 “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城头的屈侯鬆开攥得发白的手,眼神里露出一抹颓然。 他觉得,这上邽城的天,变不回去了。 东市街头已经有了春天一般的热闹劲儿。 挑著担子的货郎摇著拨浪鼓,摆地摊的小商贩把布帕、木梳摆得齐整,吆喝声此起彼伏。 刚出炉的胡饼香气不知从哪儿飘过来,直往人鼻孔里钻。 市令署的小吏王二笼著袖筒,晃悠悠地在摊位间踱步。 路过乾果摊子,他揣俩核桃一捧大枣儿,走到布摊前又拿起细麻布帕子摸了摸,最后抄了两个布头几。 一边占著小便宜,他还一边和小贩们閒拉呱著。 “我说你们啊,这生意啊,现在能做就多赚点儿,以后这日子,怕就不好过嘍————” “王吏员这话怎讲?”卖针线的老妇停下手里的活计,探著脖子追问。 “嘿嘿!”王二踱到卖肉的张屠户跟前,拎起一掛猪大肠打量,油星子蹭到袖口也不在意。 “咱们那新城主杨灿,可不像老城主那般宽厚啊。 这两天他抓了索二爷和一大帮商贾,那只是一个开头。 依我看吶,那抄没的银钱吶,指不定就全揣进他自己的腰包了。” 周围几个商贩都停了手上的生意,向他望过来。 王二摇著头、嘆著气:“索家那是多大的势力,他都敢抓,你说这人,那贪心得有多大? 这种贪得无厌的主几,胃口只会越来越大,这大鱼吃完了,下次指不定就轮到你们这些小鱼了!” 眾商贩听了不免惊疑不定起来。 “放肆!胡说什么呢!” 一声怒喝突然响起,紧接著一根藤条就抽在王二肩头,疼得王二一声痛呼。 就见市令杨翼脸色难看地站在王二后面。 “杨市令!” 王二慌了,连忙弓腰,“小的————小的只是隨口一说,当不得真,当不得真1 ” “隨口一说就能编排城主了?”杨翼怒视著王二,用藤条指著他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城主大人整飭商务,那是为了肃清奸商,给上邦百姓谋福祉,轮得到你这醃攒东西说三道四? 还不快滚去巡街,再敢胡咧咧,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王二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一个核桃从他怀里咕嚕嚕地掉了出来。 杨翼转向眾商贩,换了副笑模样:“诸位,咱们城主大人品行如何,岂是他这等卑贱人物能够评价的? 大家以后不要听风就是雨,安心做你们的生意就好。 再有谁敢胡言乱语,誹谤城主,大家可来市令署报与我知,必有奖赏。” 杨翼笑吟吟地说著,可他转身一走,市上的议论声反倒更大了。 “杨市令为啥这么害怕,別是————王二说的是真的吧?” “我看也是,这王二可是市令署的人,没点影子的话,他敢乱说?” “城主老爷要是真难为咱们,可怎生是好?咱们这些小蚂蚱,哪经得起他们瞎折腾?” 走到路口,杨翼放慢了脚步,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可是,这笑刚浮上脸,便僵在那里了。 街口大路上,正有一支人马招摇而来。 他们衣装杂乱,刀枪样式各异,却个个昂首挺胸,像百狼巡街,煞气扑面而来。 杨翼想转身离去,却只觉得后颈发僵,双腿也有些挪不动。 这杨灿——————究竟藏了多少手、还有多少实力?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们那些鬼域伎俩,真的有用? 司法功曹衙署的籤押房里,炭盆的火快熄了,只剩下几点火星子在灰里明灭,映得商贾周满仓的脸忽明忽暗。 他穿著伴半旧的石青锦缎袍子,领口磨出了细毛,手指却仍不安地摩挲著袖口的暗纹,紧张侷促之態,掩也掩不住。 “李功曹,您看这事儿————” 周满仓往前凑了半步,腰弯得像张弓,脸上堆著小心翼翼的笑,眼角的细纹都堆在了一起。 “李功曹,我那批货还在城外渭水码头搁著呢。 油布盖了三层,可架不住初春的潮气,再耽误下去,误了西行的商队,这损失真能把我家底赔光。 之前该罚的款我一分没少交,大牢我也蹲过了,您这儿就是补个卷宗的疏漏,怎么还————” “嗯?”坐在案几后的李言抬了抬眼皮,轻轻地哼了一声。 他手里拈著一管狼毫笔,在砚里慢悠悠地舔著墨,笔尖饱蘸了浓墨,却迟迟不落笔。 “周掌柜的,你急什么?我们办案子,讲究的是滴水不漏。 你那案子,杨城主虽然已经做了判罚,可这供词与证物,诸般记载,不能疏漏哇。 我这也是为了你好,要不然有朝一日別人把它翻出来做文章,你说不清,我也脱不了干係,你说是不是? 我严格一点儿,仔细一点儿,你说我有错吗?” 周满仓心里叫苦不迭,嘴角的笑却快要掛不住了。 他哪能不知道这是託词?他本想著抓紧时间赶去西域,把损失给挣回来。 可谁知还没起行,就被李言的人“请”了过来,说是要“补充案情细节”。 他来了,结果左一个“供词含糊”,右一个“证物待核”,一时也没个要结案的样子,还不许他离开上邽城。 “李功曹,您行行好。” 周满仓的腰弯得更低了,语气近乎哀求:“我那批是江南的云锦和蜀地的春茶,回鶻王公正等著货办婚事呢。 此时上路正好赶在春汛前过河西,要是错过了时间,河水一涨,行路难不说,还得被关內的同行抢了先机。 到时候我不但赚不了那么多钱,得罪了当地王公,更是断了財路,李功曹,您多费心————” 说著,他上前一步,袖子抬起,就要往李言怀里塞东西。 “嗯?” 李言把他的手一推,毛笔往案上重重一搁,笔桿撞在砚台边缘,发出“篤”的一声轻响。 李言肃然道:“周掌柜的,你要是做了糊涂事,再被人抓回大牢,那可与本官无涉了。” “啊?” “我们可没人想要刁难你,你没瞧见我正忙著?” 李言指了指旁边堆叠的卷宗,足有半人高:“这些都是积案,比你急的人多了去了,我就只能可著你一个人来?”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就这样吧,你先回去等信儿,什么时候轮到问你,我再让人去找你过来。” “回去等?” 周满仓急得声音都变了调,额头上的汗哗地一下就下来了。 “那得等多久啊?我这货真等不起啊!李功曹,您给个准信儿成不成?” “准信儿?” 李言嗤笑一声,身子往后靠在圈椅背上,双手拢在袖里,眼神里带著几分嘲弄。 “这谁给得了你准信儿啊?也许三五天,也许十天半月,这可说不准。” 他顿了顿,又道:“周掌柜的要是实在等不及,也可以不等。 只是这卷宗没补完,你要是私自离城,按律可是案未结而逃匿”。 轻则加罚,重则再抓回去蹲大牢,你自己掂量。”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周满仓身上,把他的火气和急火都浇了下去。 他僵在原地,手指攥得发白,心头的火一股股的往上冒。 李言掌著司法功曹的权,真要揪著他不放,別说离城,他连城门都出不去。 可货在码头等著,商队的船也快开了,这一耽误,就是万贯家財打了水漂。 他心里又气又无奈,却不敢发作,只能陪著笑脸,嘴里喏喏连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噔噔噔”踩得青砖地发响。 一个穿著青布小吏袍的后生掀帘闯了进来,髮髻都歪了。 他神色慌张地凑到李言耳边,压低声音急促地低语了几句。 李言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瞬间由白转青,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吱呀”声响。 “你说什么?人马?多少人?往哪儿去了?” 小吏被他的反应嚇了一跳,往后缩了缩脖子,连忙回道:“回功曹,约莫一二百人。 衣著看著很杂,有汉人的短打,也有鲜卑人的皮袍,一个个都凶得很,腰里別著刀,肩上扛著枪。 他们正往城主府的方向去呢!街上的人都躲著走,说是————说是城主新调来的精锐部曲!” 李言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死死攥住了案边的镇纸,冰凉的石头硌得他手心发疼。 他一直跟著老城主李凌霄反对杨灿,一来是碍於李凌霄对他的提拔之恩。 二来也是觉得杨灿年纪轻,又是外来户,根基不会稳。 这城主之位,迟早会被老城主或者老城主属意的人夺回去。 可现在看来,杨灿不仅能雷厉风行地整治商贾、稳住民心,还能源源不断调来这样的精锐部曲。 这样的人,真的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李功曹?” 周满仓见他神色不定,嘴唇动了动,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见李言半天没反应,周满仓心里的失望像潮水般涌上来,拱了拱手,转身就向外走去。 “等等!” 李言猛地回过神,声音都有些发颤了。他看向周满仓背影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忌惮和慌乱。 他之前刁难周满仓,一是受李凌霄所託,给杨灿添堵;二是想借著周满仓的抱怨,在商户间散播对杨灿“苛待商贾”的不满。 可现在他忽然怕了,若是杨灿真的在城里站稳了脚跟,他今日这番作为,岂不是给自己留祸根? 周满仓是个走南闯北的商人,认识的人多,保不齐哪天就把他刁难人的事传到杨灿耳朵里。 “你的卷宗————我再看看。” 李言快步走到案边,翻找卷宗的动作比之前急促了不少。 很快,他就从那堆积案里翻出周满仓的卷宗。 他胡乱翻了几页,目光扫过杨灿“罚没並举,以做效尤”的判词,又看了看罚款的收据。 李言把卷宗往案上一拍,指著落款处的空白,语气急促地道:“这里,画押。” 见周满仓愣著没动,他又补充道,“案情已明,罚款缴清,此前的疏漏我已补完,此案了结。 画完押,你就可以走了。” 周满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脸上瞬间绽开狂喜的笑容。 他连忙抢上前,抓起案上的毛笔,蘸了墨就往卷宗上签字画押,指腹的墨跡蹭到了纸上也顾不上,生怕李言反悔。 “多谢李功曹!多谢李功曹!” 周满仓连声道谢,转身就往门外跑,这回总算能赶上西行的进度了。 看著周满仓匆匆离去的背影,李言却没了之前的从容。 他走出籤押房,向城主府的方向望去,跟著老城主一条道走到黑,真的能有好下场吗? 杨灿的后手,似乎比他想像的要多得多啊。 李言心里的天平,第一次剧烈地摇晃起来。 罢了罢了,李城主,杨城主,你们城主斗城主! 我区区一个市令,实在掺和不起,我————不掺和了! 上邽城的风波尚未平息,几封封缄严密的秘信就已裹在油布中,由快马驮著奔走在陇上春寒料峭的道路上。 蹄声踏碎了朝阳与暮色,分別送抵了上邽周边的冀城、略阳、成纪、武山四城的城主手中。 上邦与这四城互为犄角,像五颗钉在陇右大地上的铁铆钉,死死扼守著关中通往西域的咽喉要道。 四城的城督,皆是与老城主李凌霄相识多年的旧人,只是此刻拆阅完李凌霄的秘信,四人的反应却出奇地一致。 冀城城督府的偏厅里,烛火將城主赵衍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的。 他把秘信往案上一摔,竹纸撞在帐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赵城主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嘿嘿冷笑著看向几案。 几上堆著的簿册足有半尺厚,“阀主审计条规”、“赋税出入明帐”“徭役用工备案”“仓廩存量双签”———— 那些条目被他用硃笔圈得密密麻麻,一个个红圈儿像一道道勒紧的绳索,看得人喘不过气来。 凤凰山上的於阀主,他“悟道”了! 这个年代的管理制度儘管在不断完善著,但是和后世的制度相比,自然还要差的远。 有些很好的监管制度,在这个时代还没有人想到过,亦或有些聪明人想到了,却不愿意说出来。 因为这些主张献上去,真的会“作茧自缚”。 但杨灿说了,他还“做好事不留名”,把这功劳让给了於阀主。 於醒龙在见识了这种审计制度后不禁豁然开朗! 原来,他不需要在下属身边安排很多耳目、不需要靠敲打震慑、不需要全凭属下的品德和良心做事。 通过一些制度化的手段,是能加强对他们的监管力度的啊。 於是,於阀主“举一反三”了,他又自己搞出了一堆类似的监督条例。 杨灿之所以没有收到,是因为於醒龙是基於杨灿提交的审计条例才研究出来的。 於阀主要脸,真不好意思拿著受人家启发研究出来的制度去约束人家。 可是现在其他几城的城主,已经被於醒龙拋出来的这一条条绳索给勒毛了。 “他姓李的还要搞事情呢?我日他亲娘舅姥姥!” 赵衍跳著脚儿地骂,一脚就把炭盆踢飞了出去,火炭溅了一地。 “他在任时刮足了,收够了,上邽府库散空了,人心全都收买了,把咱阀主惹急了! 结果阀主转头就搞出这劳什子的律令条例,逼得老子焦头烂额,他还想拉老子帮他挤兑啥子杨灿?” 亲兵垂著头贴墙站著,连大气都不敢喘。 “把这信烧了,烧乾净!” 赵衍指著飘到地上的秘信,恶狠狠地道。 “告诉那个送信的,就说老子被一个畜牲给气病了,病的很严重,马上就气死了,什么事都做不了。 他挥著手,几乎是暴躁的怒吼:“马上去,以后本城主再也不要听见李凌霄那老匹夫的名字,快去!” 亲兵屁滚尿流,夺门而出! 略阳城的城督府书房內,刘儒毅对著李凌霄那封秘信不断地运气,宛如一只成了精的蛤蟆。 “哦————呵呵呵呵————,李凌霄这是病急乱投医了呢。” 刘儒毅哆嗦著手端起案上的茶杯,突然一股邪火涌上心头,“啪”地一声把杯摔的粉碎。 “那老匹夫贪得无厌引火烧身,还想拉著老子给他垫背。 这个狗娘养的,真当我是傻子?” 一旁的主薄从桌上捡起那封秘信,飞快地看了几眼,小心翼翼地道:“大人,李大人毕竟是您是老相识了,咱要不要做点面子功夫,好歹————” “好歹什么?我还要谢他是吧?” 刘儒毅咬著牙笑:“若不是他贪心不足,把上邽府库掏得底朝天,阀主怎会想起整飭吏治? 以前咱们略阳城的税赋,我至少能拿出两成来贴补上下。 现在可好,那是留用地方的,是归我支派,可要支出不合理了,那就得跟阀主交代清楚,你让我还怎么花? 这可都是他李凌霄的功劳啊!” 刘儒毅呼地喘了口大气,挥挥手道:“把信烧了,灰都別留,就当没见过。” 如果说刘儒毅念著李凌霄比他资格老,还给李凌霄留了三分面子的话,成纪城的古见贤,那就是彻底撕破脸了。 他都没看信,直接当著送信人的面,把信撕了个粉碎,碎纸屑往送信人脸上一扔,纸片粘在那人的鬍鬚上,可笑又狼狈。 “李凌霄那狗东西,还有脸来使唤老子?” 古见贤声如洪钟,震得房樑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想当初老子就帮过他一个大忙吧?他有过意思吗? 现在他闯了祸,害得老子遭殃,他可真够意思。 现在还想拉老子给他一起挤兑阀主看重的人,他几个意思? 他哪来的脸啊,啊?他的脸呢?长屁股上啦!” 送信人嚇得脸色惨白,连连拱手:“古城主息怒,小人只是奉命送信————” “奉命?你奉个鸡毛命!” 古见贤来回走了两步,愤怒地向送信人一指:“叉出去!” 古见贤愤怒地拍著桌子大吼:“把这狗腿子拖出去,打二十大板,扔出城外i 再传我的命令,从今后,李凌霄与狗,不得踏入我成纪城督府半步!” 四城之中,武山城的城主尤八斤算是城府最深,最为冷静的一个了。 他笑眯眯地打发了送信人出去,满口答应一定配合李凌霄,共同整治杨灿。 待那送信人退下,他才提笔写了一个信封,把李凌霄的信装进了自己的信封里。 “来人吶,把这封信,送去上邽城,要亲手交给杨城主。” 尤八斤笑眯眯地把信交给一名心腹,抚著鬍鬚道:“李凌霄,老糊涂了啊! 阀主处境日益窘困,现在是把破局的关键,放在杨灿身上了。 这个时候,他偏要去为难杨灿,那不就是和阀主为难吗?。 " 那心腹揣起秘信,应道:“是,属下马上动身,一定把它亲手交到杨城主手上。” 尤八斤微笑頷首:“嗯,此人既为阀主所看重,这个善缘,还是要结一下的。去吧!” 上邽城的风波如投石入湖,涟漪却远不及百里之外的凤凰山庄。 这座隱於苍松翠柏间的庄园,没有城池的巍峨高墙,却以连绵的亭台楼阁和巡弋的精锐护卫,透著一股比城池更甚的威严。 这里是陇右於阀的权力核心,每一道指令都能牵动整个於阀地盘上的脉搏。 就算日渐兴盛,已经隱隱有了挑战阀主权威的代来城,现在也不过是於家延伸出的第二个权力枢纽。 山庄深处的书斋內,檀香裊裊,绕著墙上悬掛的《陇右山河图》缓缓散逸开来。 於醒龙身著一袭月白锦袍,袍角绣著暗纹的松鹤,正临窗翻看一份帐册。 指尖划过“上邽城商税”一栏时,便听到一阵脚步声起。於醒龙放下帐册,抬起头来。 就见亢正阳大步而入,身形挺拔魁梧,向他抱拳行礼时动作利落乾脆。 “阀主,属下此次前来,是有一事相求,望阀主恩准。” 於醒龙端起案边的茶杯抿了一口,微笑道:“你想调去上邽城?” 亢正阳微微一讶,诧然看著於醒龙。 於醒龙呵呵一笑,道:“杨灿到任不足两月,闹出的动静倒不小。 尤其是两次从八庄四牧抽人,你这位丰安庄的部曲长不动心才怪。” 亢正阳激动地挺直了腰杆,直言不讳地道:“阀主明鑑! 杨城主到任后,不避权贵整飭吏治,不拘一格操练部曲。 连索家那样盘根错节的大族,他都敢招惹,这份魄力与担当,正是属下敬佩的。 丰安庄虽安稳,却少了几分闯劲,而今阀主意气奋扬,欲谋大治,属下敢不效力? 故而恳请阀主恩准,让我能去上邽,在杨城主麾下为阀主效力、分忧。” 这段话说完,亢正阳便暗暗鬆了口气。 事先找了读书人帮他擬的这段话,总算背的滚瓜烂熟,自己都听著热血沸腾的。 於醒龙不置可否,指尖轻轻敲击著帐册边缘,转而问道:“你若走了,丰安庄那边如何安排? 拔力末虽代掌庄主之职,毕竟尚未正式就任,根基不稳。 另外,你手下那些部曲由谁人统领?” “属下对此已有盘算。” 亢正阳连忙回话:“我那二弟正义,为人沉稳刚毅。 早年他隨我在边境与鲜卑人廝杀,武勇不输部曲军中悍將,行伍调度之略也颇有心得。 只是缺个独当一面的机会,部曲长一职他完全能胜任。至於拔力末————”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自代掌庄主这段时间,以无为之法治理地方。 如今庄內农商井井有条,与周边八庄四牧的联繫也愈发活络,正式任庄主那是眾望所归。” 於醒龙指尖的动作停了下来,陷入沉吟之中。 就在这时,书斋的门被匆匆推开,未经传报可擅自而入的,自然只有老管家邓潯了。 邓潯脸色凝重地向於醒龙躬身行礼,沉声道:“老爷,上邦城那边出事了!” “慌什么?” 於醒龙眉头一皱,语气沉了下来:“天塌不下来,慢慢说。” 邓潯稳了稳心神,急声道:“杨灿把索二爷抓了! 说是索家拖欠税赋,杨城主亲自上门追討。 索二爷不仅拒不缴纳,还与杨城主动手,遂被抓进了大牢,此事现已在上邽城传遍了!” “岂有此理!” 於醒龙猛地一拍桌案,气极败坏地道:“索二爷是什么人物? 杨灿一个毛头小子,刚坐上城主之位没几天,就连索家人都敢动了,他简直是无法无天!” 於醒龙站起身,在书斋里急急走了几个来回,猛地停下脚步,怒气冲冲地吩咐道:“邓潯,你立刻赶去上邽!立刻把索二爷放出来! 见到了索二爷,代我向他赔罪,就说我身体不適,未能亲自登门请罪,请二爷多多包涵。快去!” “是!”邓潯躬身应下,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於醒龙又叫住他,语气愈发严厉:“见到杨灿那个胆大妄为的狗东西,给我好好地训斥他! 治理地方当恩威並施,刚柔相济,岂能如此莽干!让他好好反省!” “老奴明白!”邓潯不敢多言,快步离去,连门都忘了关。 书斋內重新恢復了安静,於醒龙端起茶杯,却发现茶水早已凉透,便隨手放在一旁。 他转头看向仍然站在那儿的亢正阳,便似笑非笑地道:“现在你知道杨灿的魄力”了?这人连索家二爷都敢抓,简直是胆大包天,你还要去上邽吗?” 出乎他意料的是,亢正阳不仅没有半分退缩,反而双眼更亮了。 他兴奋地抱拳道:“阀主!属下正是为杨城主如此胆略而倾倒! 属下相信,如此刚正不阿之人,如今也正是阀主需要的人!属下更是愿去上邽了!” 於醒龙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好!有魄力!” 於醒龙神情一肃,郑重地道:“老夫准你所请!你去上邦好了。 先回庄中安排好一切,另外,让拔力末和亢正义来见我。” “谢阀主!”亢正阳大喜过望,深深一抱拳,起身离开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一时间,书斋內只剩下於醒龙一人了。 於醒龙沉默片刻,忽然嗤笑一声:“这个臭小子!” 语气里,竟满是欣赏与宠溺之意。 > 第177章 杨公定陇尘(为151018184223839盟主加更) 一辆乌木軺车在青石长街上碾过,车檐下悬著的织金软帘隨风轻摆,日光透过帘隙洒出细碎金光。 两匹犍牛步伐稳健,蹄声踏得规整,一路招摇过市,引得街旁摊贩纷纷侧目。 軺车后跟著两辆牛车,车斗全用青布蒙得严严实实。 四角坠著的黄铜铃鐺隨车身顛簸,叮噹作响的声儿清越悦耳,倒给这肃穆的队伍添了几分灵动。 风卷著青布掀起一角,露出內里一只半人高的青陶罈子。 坛口糊著的红纸上,「凉州葡萄酿」五个楷字笔力道劲,透著几分贵气。 早有路人瞥见軺车两侧佩刀肃立的侍卫,那些人腰杆挺直如松,佩刀鞘上的铜饰在日光下泛著冷光,便识趣地避到路边。 待看清车帘旁悬著的「季」字杏黄旗,更纷纷低眉敛目:这是前城主李凌霄的仪仗。 李凌霄坐镇上邽二十三年,可真正见过他真容的百姓寥寥无几。 这位老城主向来深居简出,今日这般大阵仗出行,倒让街尾几个孩童忍不住探著脑袋张望。 队伍刚停在陈府朱漆大门前,那两扇厚重的木门便「吱呀」一声缓缓开了。 索弘身著紫底织金锦袍,一头银髮用碧玉簪束得一丝不苟,脸上红光满面,哪有半分刚从大牢里出来的憔悴? 他笑著迎上前,身后的陈胤杰反倒像个跟班,亦步亦趋地陪著,嘴角还掛著几分无奈。 「李老兄大驾光临,真是让寒舍蓬蓽生辉啊!」 见李凌霄掀帘下车,索弘当即朗笑出声,声音洪亮得很。 陈胤杰在旁悄悄抽了抽唇角:老妹夫,这是我陈家,您倒比我还像个主人,倒是真不见外。 此前索二爷在上邽城,和老城主李凌霄其实是敌对的关係。 索二爷不仅截留了属於李凌霄的钱款进帐,而且他的存在,就是在撼动李凌霄对上邽城的统治。 只是,两个人没有正面发生过衝突,所以也只是秉持著「王不见王」的做法,互相只当对方不存在。 可是,现在他们似乎却有点同仇敌愾的劲儿了。 一个刚卸了城主之位,一个刚出了上邽大牢,倒是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亲近来。 (请记住看书就上101看书网,1?1???.???超讚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李凌霄快步上前,双手稳稳扶住索弘的胳膊,上下打量一番。 他故作嗔怪地道:「二爷刚出来,怎不在府里静养?还要亲自迎我,这要是受了寒,我可担待不起。」 他声音拿捏得刚好,让街旁围观的百姓都能听清,既显关切,又衬得索弘身份尊贵。 索弘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更密了几分,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臂:「李兄你来看我,我索二就是爬也得爬出来呀。 再说了,杨城主那牢里虽然够冷,可我索弘的骨头够硬,冻不坏。」 「哈哈哈哈————」两个人把臂大笑,手挽著手往里走,倒真像多年未见的一对老友。 陈胤杰忙把身子一侧,做出让客的姿势,笑吟吟地道:「李城主快请进,陈某让人备了刚煮好的茯茶,最是驱寒。」 身后的僕役早已掀开青布,將车上的礼物往里搬。 綾罗绸缎,还有几坛葡萄酿的封口处都封著蜜蜡,都是价值不菲的厚礼。 陈府庭院深深,墙角的梅树还留著几枝残萼,冷香丝丝缕缕飘进厅內。 厅中燃著一只赤铜炭盆,暖意融融驱散了寒意。 李凌霄与索弘分坐主位,宾————宾宾在上首座了,陈大少这个主主只能敬陪於下首了。 陈府侍女上了茶水,翩然退下。 李凌霄端著茯茶呷了一口,那茶汤色深红,香气醇厚,確是暖胃。 「汤色醇厚,滋味甘醇,果然是好茶。」李凌霄放下茶盏,笑吟吟地赞了一声。 两人先是寒暄了几句家常,李凌霄便把话锋一转,道:「二爷被捕入狱时,李某正发风寒,家里人怕我动气,瞒了我好些天。 等我知晓是杨灿那黄口小儿把您收监,当真心急如焚。我想,好歹我也是前城主,便是豁出这张老脸,也得把您救出来。 还好索家虎威仍在,他杨灿不过是做个样子,终究不敢真留您。」 索弘老脸一沉,重重地冷哼一声道:「杨灿小儿,胆大包天,想拿老夫当他立威的垫脚石?呸!老夫一文钱也不给他,他敢不放老夫出来?」 坐在下首的陈胤杰偷偷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儿,你可不是一文钱都不给他么,是我家替你给的呀! 没错,这钱是陈家拿的,按照杨灿与索弘商量好的,转头就给他们划转回来。 不过,划回的是索弘那边,索二爷不说给他,他也不敢要啊。 李凌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连忙附和道:「那是,那是,二爷的虎鬚,岂是他杨灿小儿能捋的。 哎,要说起来,这个杨灿,也是真的太狂妄了。 他仗著阀主的宠信,刚刚上任,就大肆搜刮民脂民膏,老人他不放在眼里,二爷这等贵人,他也敢惹,狂妄至极呀!」 「过两天,老夫会上一趟凤凰山庄。」索弘冷笑:「这个人,我是要和於阀主说道说道的。」 李凌霄两眼一亮,忙道:「正该如此,若由著此人继续折腾下去,迟早把上邽城搅得鸡犬不寧。 趁著他在上邦立足未稳、根基不牢,此时逐他离去,便也不至於伤了上邦的元气。」 索弘深深地看了李凌霄一眼,一抹讥誚中混合著怜悯的意味一闪而没。 他笑吟吟地点了点头:「嗯,老夫毕竟不是於家的人,有些话倒是不方便说的。这方面,倒要有赖於李兄你了。」 「正当如此!」 李凌霄欣然道:「二爷的意思,我们阀主也不会不予重视。至於上邦民意方面,自有李某出手。」 「很好,该说的,索某会说。你这边可以联络官吏乡绅,联名上书,细数杨灿罪状,到时交由老夫一併带去。」 「有劳索二爷,全赖二爷主持公道了。」李凌霄大喜,向索弘连连拱手,这一下,顿觉两人关係亲近了许多。 事情谈妥,李凌霄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只觉得浑身舒畅。 他又连饮了三盏茶,便起身笑道:「二爷刚刚受了一番折腾,还是多歇歇身子,李某这就回去了,改日再来拜访。」 索弘也起身道:「好,过两日,索某还要请李兄再来赴宴。」 「二爷客气了,太客气了。」 「呵呵,非是因为客气,是因为青州崔学士不日將抵达上邦,此乃天下名士,我自当尽地主之谊。」 陈胤杰幽怨地瞟了索弘一眼,你是「地主」?你是「地主」吗?我才是「地主」啊!你个鳩占鹊巢的老东西! 「青州崔学士?」李凌霄脚步一顿,脸上露出一丝尷尬与疑惑。 青州崔氏,乃天下大族,他自然也是听说过的。 但,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一城之主,和人家索二这等门阀家族的重要人物相比,眼界终究窄了些。 这什么崔学士,他是真的不了解。 索弘看出他有些疑惑,便一笑解释道:「这位崔学士,出身青州崔氏,虽是女子,却是学识渊博,名闻天下————」 李凌霄更是吃惊:「这崔学士,竟是一位女子?」 「正是,此女————」索弘便给李凌霄简单解释了几句。 这个时代,「先生」、「学士」皆非男子专用之称,而是那些学识渊博、可为人师者的泛称。 士族女子若学识渊博,擅长经学、玄学或是文学,且有游学授徒的经歷,也会被尊称为「先生」。 若是此女还常常与官方打交道,参与些修书、讲学之事,更是会被尊称为「学士」。」 如南朝梁的刘令嫻,士族出身,善文辞、北魏的李彪之女,通经史,曾为皇室讲学。 天下「以学为尊」,她们二女在民间就被尊为先生,在官方或士族间举办活动时,则被尊为学士。 当时这「学士」还不是官职名呢,反倒是后世不是官职名的「博士」,此时是官职名。 听完索弘的解释,李凌霄方才恍然大悟,心中顿时有些激动。 那可是青州崔氏啊,那可是文名满天下的学士啊,能与此等人物结交,说出去也是极大的体面。 李凌霄突然就觉得自己也沾了几分文气,一点也不土了,起码也算半个文化人儿了。 「好好好,如此文化盛会,李某又是天水本地人,自当参加。多谢二爷提携,让李某有机会结识这般才女。」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转开了念头,这等天下名人到访上邽城,他杨灿没理由不见面吧? 可是,他刚刚得罪了索二爷,索二爷做为「地主」,断然不可能邀请他。 我得想个法子,让杨灿出席盛宴,就他那种文不成武不就、专习旁门、邀媚上宠的佞臣,必然会在崔学士这般天下名士面前丟了脸面。 阀主此人最好脸面,到时还能容得下他? 李凌霄心中算盘打得啪响,脸上却笑得愈发真诚,欣然应下了赴宴之约。 上邦城的风,不知何时起了方向。 一些不利於杨灿的流言,在上邦市井间悄然流传著,经过人民群眾的再加工,以一种开始扭曲、离谱的方式流传著。 比如某个小吏说了句「杨灿他是要掘地三尺的搜刮民財啊!」 这话被卖胡饼的王婆子听了去,转头便添油加醋地传给邻里:「你们听说没? 杨城主狠著呢,连人往后埋在哪儿都要先收一笔坟头税」了!」 王婆子的话落到城西李老汉耳中,又变了滋味。 他蹲在墙根儿底下,忧心忡忡地对几个老头儿道:「那杨灿说了,谁交不上税,他就刨谁家祖坟,拿隨葬品顶帐!」 流言如野草疯长,连带著城防都似被这股邪风蚀了几分。 巡夜的兵丁开始敷衍了事,城墙的火把亮得晚灭得早,城里的治安转眼就差了下去。 城西的窄巷连续三夜闹贼,有户人家为女儿备下的银饰嫁妆,转眼就被翻窗的毛贼偷了个乾净。 就在人心惶惶的时候,一个更劲爆的消息炸翻了上邽:前城主李凌霄竟大张旗鼓地去陈府拜会了索弘。 有人亲眼看见,索二爷亲自把李凌霄送到府门口,两人手拉手站在台阶上低语半晌,脸上都掛著意味深长的笑。 「这是要联手啊!」茶楼里,穿青布长衫的书生敲著茶碗嘆道。 「杨城主这是把过江龙和地头蛇全得罪了,他还待的下去?」 这话瞬间成了市井最热的谈资,连城里的赌坊都开了盘口,押杨灿捲铺盖滚蛋的注码,一夜间就占了八成。 可就在满城都等著看杨灿笑话时,上邽各司署却接到一份通令:二月二,城主要排衙论政。 「排衙论政」不是虚摆的场面,是要召集各署正印官当场理事、问责官吏,连重大政令都要当场敲定的硬茬事。 比起仪式感十足的「大排衙」,这「排衙」才是真刀真枪干实事的时候。 杨灿选在这个节骨眼上摆开架势,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位城主,要反击了。 一想到杨灿之前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敢直接抓了二十多个大商贾,连索家二爷都拿问下狱了,出手是又狠又准又快。 那他这次———— 上邽城彻底亢奋了。 百姓们搬著小板凳等著看大戏,各司署里动过歪心思的官员,却个个如坐针毡。 离二月二还有三天,於他们而言,每一分每一秒都度日如年。 市令杨翼这三天就没在市面上露脸,他躲在府里反覆推敲:杨灿会拿谁当」 鸡」,拿谁当「猴」呢? 如果我被当成了「鸡」,我该如何应对;如果我被当成了「猴」,又该如何应对。 司法功曹李言倒显得镇定,毕竟是搞律法的,心思镇密如筛。 他李功曹,处变不惊! 他一边对老城主那边放话,说正按吩咐刁难商贾,把那些人折腾得苦不堪言。 一边他又对商贾们速审速结,处理完一个就打发一个离城。 人都走了,致仕在家的李凌霄,又能知道多少內情? 他甚至发动属吏把近三个月的卷宗全翻了出来。 结案的、未结的、正在查的,都整理得条理分明,理由充分得挑不出半点错。 处变不惊,李功曹! 司库主薄木岑最为悠然,原来的府库本就空著,至於里边的钱粮原本有没有亏空,那谁知道呢? 反正老城主刁难新城主,把府库散空了,过往帐目也就全平了。老城主,好人吶! 至於杨灿从阀主那儿求来的新入库的钱粮,还有刚罚没的巨额款项,他还没来得及动手脚呢。 且使一个「拖字诀」,看看风色再说。 在他心里,老城主李凌霄简直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部曲督屈侯最为紧张,他已经做好了被褫夺一切权柄的打算。 但,他唯恐杨灿有意拿人示威,而这个人,却选择了他。 杀他的头————应该不至於,没那么大的罪过,何至於此啊! 可杨灿这人似乎有点儿疯,不可不防。 所以,屈侯挑选再挑选,最后选出了十一个部曲。 这十一个人,是他绝对信得过,能为他玩命儿的心腹。 虽说他不觉得杨灿会那么疯,但————以防万一吧。 所以,二月二排衙论政这天,他怀藏利刃就来了,带著十一个亲信,俱都骑马。 他们匆匆赶到城主府的样子,就像刚刚巡弋完城池,来不及回去便匆忙赶来似的。 如此一来,他带著十多个鞍荐齐全、披甲执锐的武士赴会,也就说的通了。 城主府门大开,对这些各司署的正印官而言,却如一张大张的虎口,人人惴惴,整衣而入。 屈侯的十一心腹,就在府门外下马,鞍不离马,刃不离身。 如果他们老大持著一口短刀,披头散髮、头破血流地从里边衝出来,他们是要按照事先的计划,立刻扶屈侯上马,逃奔凤凰山庄「告御状」去的。 当此时也,上邦城外五里亭下。 索弘身著锦袍,外罩银狐领的大氅,虽然六十过半的年纪,却是身姿挺拔,精神矍鑠地坐於亭中。 在他身侧,俏生生地站著一个小妇人,身著一袭石榴红的蹙金襦裙,头戴点翠的珠釵,正是他如今最宠的侧夫人陈幼楚。 在索弘对面,还坐著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著一袭藏青綾的罗袍,三綹短髯。 此人便是索弘的老丈人,陈家家主陈方。 亭外,二十余奴僕衣著光鲜,神情肃穆地站在那儿。 路边停著三辆乌木軺车,悬掛的车帘上绣著精致的云纹。 拉车的骏马毛色油亮,鞍皆是上等皮革所制,尽显奢华而不张扬的排场。 「岳父大人,」索弘看扛眼比他小已十多岁的老丈人陈方。 陈方有点紧张,因为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商贾,而今天来的可是青州崔氏家的贵客,还是名满天下的学士。 索弘笑吟吟地道:「崔学士非是一般人物,学集渊博,谈吐文雅,不是颐指气使的狂人,无需过於担心。」 「好,好!」陈方咧扛咧嘴,虽然有好女婿安慰著,心里还是忐忑。 忽然,就有一个健僕从远乐匆匆奔来,欢喜地开道:「老爷,姑爷,贵客到扛。」 亭中三人急忙站起,快步走到亭外,抬眼向远乐望去,就见一行六人,护著一辆轻车远远驰来。 那一行人到扛近前,六名护卫立即跃下马来,驾车人掀开车帘儿,便有一人弯腰从中走扛出来。 一身月白窄袖的长袍,腰束玉带,儿戴小冠,虽作男子装扮,却难掩眉眼间的清丽之气。 陈幼楚对这位天下名士十分的好奇,闪目望去,却见「他」面如敷粉,目若秋兆,唇角微扬,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那俊俏无双的容顏,义她不由得芳心一跳。 但转瞬便想起,这是一个女子,行长途於外,换穿男装,只是为扛方便,又不由哑然失笑。 脚踏已经放好,崔临照从容走下来,动作流畅优雅,丝毫不见长途跋涉的滯涩。 「索已爷?」她先开口,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 「正是老夫。」索弘拱手毫道。 確认了对方身份,崔临照便笑吟吟地长施一礼:「有劳已爷远道相迎,临照愧不敢丫。」 她拱手行礼时,元態从容大方,既有士族贵人的端庄,又不失名士的风流倜儻。 索弘连忙拱手还礼:「崔学士大驾光临陇上,这是上邽的福气,索某岂有不来迎接之严?」 索弘说完,便侧扛身子,笑吟吟地道:「索某为学士引见一下————」 索弘把陈方、陈幼楚父女和典己的关武对崔临照说扛一遍。 崔临照听说这俏生生的小妇人是索弘侧夫人的时候,倒没什么表示。 毕竟,权贵人家,一树梨花压海棠的事儿是很常见的。 崔家这种事儿也不少,她祖父去年时还纳过一个已八年华的小侍妾呢。 只是,丫六旬过半的索弘对四旬上下的陈方尊称岳父时,这视觉衝击力还是大扛点儿。 饶是以崔临照的心性修养,唇角也是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崔临照倒也没有因为陈家的商贾身份和阿附捐贵的举动对他有何不屑神色,也是彬彬有礼,开人如沐层风。 陈方见这位名闻天下的女学士如此礼贤下士,紧张之意稍去。 於是,便义奴僕侍婢上前,侍候崔学士净手,然后到亭中坐扛喝口热茶。 这都是士族待客的规矩,你以为这五里亭、十里亭的设扛来做什么的。 就只是在这个地標乐等一等,接扛客人就走吗? 双方在亭中坐扛,喝著茶,又是一番寒暄。 崔临照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目光扫过亭外的陇上风光,笑道:「此次临照游学天下,途经陇上。 早闻此地民风淳朴,更有诸多饱学之士隱居於此,故而特意前来拜席,望能有幸与诸位探討经史,交流学问。」 索弘闻言,连忙摆手道:「哎,崔学士你太过抬举陇上扛。 此地多是尚亏的粗鄙之人,比起中原的文化鼎盛,实在相去公远,哪里有什么真正的饱学之士。 不过咱们陇上的典然风光倒是独具特色,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別有一番景致,倒是值得学士一赏。」 「天下之大,臥虎藏龙,岂因地域而分高下?」 崔临照笑意更深扛:「前秦之时,上邽便是名士云弓之地,即便到扛如今,也未必没有隱於市井的贤才。 况且学问之道,无分南北,无分朝野,能与志愁道合之人论道,便是人生一大快事。 临照此来,还是希望能结集几位贤才的。」 索弘哈哈笑道:「但愿上邦不负学士所望,我等渴在府中メ好薄酒,就请学士移驾入城,到陈家小住几日,也好义我等尽一尽地主之嫁。」 陈方也连忙附和道:「正是,寒舍虽不宽敞,却也清净,定能义学士安心休憩。」 崔临照微笑頷首:「既蒙盛情,临照便却之不恭了。」 於是,一行人便走出小亭。 索已爷和陈老爷把崔临照请上专为她准的舒適豪奢的軺车,一行人便往上邽城行去。 车中,崔临照微微挑起帘儿,望著因为节气原因,尚显萧索的上邽风貌,眸中闪过一丝深思。 那位做扛上邽城主的秦墨弟子,还有那位大隱於市的秦墨鉅子,也不知这一遭能否说服他们加入我的「墨三连」。 任重,而道远呀———— 一位位功曹、主簿、参军依次上堂,在大堂中站定。 杨灿从屏风后面走扛出来,赭色常服浆洗得挺括,腰束鎏金扣革带,衬得身元愈发挺拔。 他不疾不徐地走到大堂正中的主位前,转身落座时衣袂轻扬,动作间不见半分青涩,唯有久经事局的从容。 案几极简,一方端溪砚润得发亮,几卷公文码得齐整,再无他物,倒比寻常官员的案し少扛三分奢华,多扛七分清刚。 —— 「见过城督!」眾人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透著几分不確定的警惕与敬畏。 杨灿抬手虚扶,唇角噙著一抹浅淡的笑意:「诸位请坐。」 眾人依序落座,目光立刻不约而愁地瞟向主位上的这位年轻城主,提著十已分的小心。 司法功曹李言手指悄悄摩挲著袖中的卷宗,那是准一旦杨灿向他问责,立即拿出来推諉搪塞用的。 司库主薄木岑端起茶盏,借著喝茶的动作掩饰著眼底的打量,但是那种贼兮兮的感觉,在杨灿看来,可以说是一览无余。 部曲督屈侯挺直扛腰杆正襟危坐,颇有亏人风范。 只是后腰微微发僵,那柄防身短刀插得太紧,稍动便硌得慌。 杨灿目光如缓流漫过堂中,將眾人脸上的忐忑、戒备尽收眼底。 他清扛清嗓子,清朗嗓音穿透大堂寂静,落在每个人耳中。 「诸位,今儿是已月已龙抬し,年节的余温该散扛,身上的懒筋也该押一押扛。」 话音稍顿,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收凝,神色郑重起来:「古语云一年之计在於层」。 杨某忝为上邽城主,上任首年,总想著多做些实事,才不辜负阀主所託,也对得起城中百姓的盼し。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杨某这三把火,在正月里メ扛一整月,今儿便要正式烧起来。」 此话一出,堂內顿时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悄悄坐直了身子。 来扛,该来的终究还是来扛! 杨灿这是打算发难扛么?也不知道是谁要倒霉。 李言捏紧扛袖中帐本,屈侯的手渴悄悄探向后腰———— 杨灿却似全然没有察觉到眾人的紧张似的,慢吞吞的端起茶来呷扛一口。 「咳!不过呢,诸位也不必紧张。杨某这三把火,烧的是弊政,不是活人。 我是来治城的,不是来整人的。」 眾人抬眼,正对上他诚恳澄澈的眸色,没有上位者的阴鷙,唯有坦荡。 「杨某主政一方,所求不过已事:他日卸任,能得百姓一柄万民伞;百年之后,黄土垄上,上邽人还能念我一从好。」 他起身行至瓷中,靴底踏过青石的声响格外清晰。 「我听说,先前改良的犁与业车,百姓们已改称杨公犁、杨公水车了?」 说到此乐,他眼底漾起笑意:「你们看,百姓心中典有秤砣。你为他们解扛难乐,他们典然记著你的好。 莫要平日掛著天下为公,民为邦本」的幌子,真到做事时,倒把百姓丫刁民弃之如敝履。」 他的声音渐渐抬高,带著几分热血与动情:「杨某此生,不求功名利禄,但求能为百姓们多做几件实事。 我希望日后区,百姓们耕地时能说这杨公型好用,省扛不少力气」。 浇兆时能说这杨公车方便,庄稼再也不瓣旱扛」。 走上码し渡口时,能说这杨公堤坚固,再也不怕洪水扛」。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他转身踱回公案后,眸色如炬俯瞰眾吏。 「咱们坐在这位置上,手里攥的是百姓的柴米油盐,肩上仍的是陇右的安寧。 若只知贪墨懈怠、尸位素餐,对得起每月领的薪俸,对得起这里的父老乡亲吗?」 掷地有声的詰问义眾人齐齐一震。杨灿铺垫扛这么多,终於要大开杀戒扛么? 素来面瘫脸的监计参军王南阳,却听的为之动容扛。 杨灿足足静默扛十息的时间,堂內落针可闻。 杨灿终於开口,字字沉稳:「空谈无益,实干为要。 今日排衙,便是要定好今年的差事,把责任砸到每个人し上!」 他的目光骤然锁定两人:「部曲督屈侯、捕盗掾朱通!」 屈侯与朱通心中一紧,连忙起身出列,躬身道:「属下在。」 「城西窄巷连三夜失窃,有百姓的寇妆都被丕扛去,此事你们可知?」杨灿眉儿微蹙,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屈侯早有准,连忙回话:「城主明鑑!近来四周马贼猖獗,客商屡遭劫掠,属下正弓中叔力围剿,城中防卫难免疏漏。」 说罢他悄悄抬眼瞟向杨灿,腰杆不典觉地扭扛扭,后腰的刀硌得不舒服。 「马贼丫剿。」 杨灿点头,语气平和:「营商先求安。若客商都怕扛马贼,谁还敢来上邽贸易? 长此以往,市萧条,民生凋敝,这可不是小事。」 话锋一转,他看向朱通:「屈侯专注於剿匪,倒也情有可原。 那么朱掾史,城中治安本是你的职责,你打算怎么做?」 朱通心中一慌,连忙躬身道:「城主恕罪。 捕盗署人手不足,近来又有不少弟兄被抽去协助围剿马贼,故而城中巡逻略有不周。」 「人手不足?」 杨灿挑眉,语气似有似无地带著几分反问:「上邽城这么大,捕盗署的伍佰」加起来也有百余人,难道还不够维持一城治安?」 朱通脸色一白,正要再辩解几久,杨灿却摆扛摆手,打断扛他。 「罢了,杨某也知道,各司署都有难处。今日我不是来追责的,是来解决问题的。」 他沉吟片刻,目光重新落在已人身上,斩钉截铁地道:「从今日起,屈侯便专心负责剿灭马贼流匪,清剿周边盗患。 务必確保商路畅通,护佑往来客商安全。所需叔力、粮草,可直接向司库申领,木主簿,你要全力配合。」 「属下遵令!」 屈侯心中一松,连忙毫下,却又暗典警惕。不追责反而大力支持,这杨灿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朱掾史,城中治安仍归你管。」杨灿转向朱通:「我知你人手紧,今日便给你添助力。」 说罢杨灿击掌两声,朝帷幕后朗声道:「程大宽、亢正阳,出来!」 两道身停毫声从帷幕后走出,堂中顿时起扛些微骚动。 左侧程大宽身材魁梧,豹し环眼,正是杨灿亲卫队长,眾人早有耳闻。 右侧那人身著青色劲装,腰挎长剑,面容刚毅,眼神利如鹰隼,却无人集得。 「属下程大宽(方正阳),参见城主!」已人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洪亮。 杨灿笑著介绍:「这位方正阳,是丰安庄部曲长,亏世高强且心思縝密。 更难得的是他行事公正,颇有章法。杨某与他相集多年,深知其能。」 杨灿顿扛顿,继续道:「从今日起,程大宽、正阳各率一百名部曲,编入城中巡逻序列。 你们协愁朱掾与眾伍佰」,分言域负责全城治安。白日里分班巡逻,夜间加密岗哨,务必做到城无死角、夜不闭户。」 「属下遵令!」三人齐齐毫道。 屈侯心儿咯噔一下,原来在这儿等著我呢! 义我专心剿匪是真,收走城中叔捐也是真。 那两百部曲都是杨灿亲信,从此城区防务便与我无关了。 可话渴出口,此刻反悔反倒落人口实,他只能咬牙毫下,暗忖日后再做计较。 杨灿似看穿他心思,却不点破,只郑重叮嘱:「屈侯,你率叔剿匪,切记不可滥杀无辜,也不可扰了百姓生计。 城中老弱部曲交由程大宽节制,城防事宜你须交接清楚。」 「属下明白。」屈侯躬身毫道,滋味百般交亏。 「治安是根基,根基不稳万事难成。」杨灿视线扫过眾吏,语气不重却带著威严。 「日后再出治安疏漏停响民生商旅,杨某可就不会这般客气扛。」 眾人连忙点儿称是,神色愈发恭谨。 杨灿端茶润喉,话锋转向商贸:「治安严顺扛,该谈谈生意了。 上邦地乐陇右要衝,东接关中,西通西域,本是商贸重镇,如今却不上不下,实在可惜。」 他看向市令杨翼,「杨市令,你管著市贸易,往来通商,可有什么想法?」 杨翼连忙起身道:「城主明鑑,商贸萧条,多是因为马贼劫掠,客商减少所致。」 「是,但也不全是。」杨灿摇儿道:「若只把上邦丫商路叫给点,永远兴旺不起来。」 他放下茶盏,说出扛典己的盘算。 「我计划开放官营商铺招商,择优录用经营者增府库收入。 城外矿山、渡口,不能再任由私人乱开乱占,官府要统一规划。 开放经营捐限收管严甩,愁时修好转运设施方便客商。」 他笑著补充:「矿山本属工务,只是咱们这儿工业不兴,便先归到商贸里。 等日后工坊兴旺起来,再单独设署。」 「诸位別觉得荒唐。」杨灿语气轻鬆下来:「先前咱们这儿有个养蜂人,就因手世好,引得上千人来学,硬生生聚成个村落。 可见方法对扛,人气典然来。有人气才有商气,有商气才有財气。 可这人气怎么来,我总不能指望你们生吧,那得生到猴年马月?」 这番话引得眾人一阵低笑,堂中的气氛轻鬆扛不少。 杨灿道:「我呢,就指望这聚人气的法子,生典工商!」 杨灿看著杨翼,语气郑重:「这事便交由你牵头,敢接吗?」 杨翼生怕杨灿是在给他挖坑,因此极为谨仞:「城主,此事牵涉官田、商铺、矿山、渡口、市等诸多事务,属下一人恐难周全。」 「我怎会义你独担?」杨灿转儿对帷幕方向扬声道:「陈胤杰,过来。」 一道锦衣身停走出,堂中顿时一片吸气声,这不是前几日刚被杨灿下狱的陈家大少吗? 「王亓计!」杨灿再唤,亓计王熙杰亦毫声出列。 「王熙杰、陈胤杰,从今日起协助杨市令乐严商贸。」 杨灿沉声道:「杨翼为主,你二人为副,分工由杨市令定,定好后报我知晓。你们三人须同心协力,把这事办好。」 「属下遵令!」王熙杰和陈胤杰齐齐答毫,杨翼愣扛一愣才慌乱跟上。 「诸位都知我前些天刚拘过陈胤杰。」 杨灿笑扛笑道:「但我杨灿用人,一向只看能力不问出处,更不究过往!」 眾人听得心し一颤,知道这是杨灿在敲打他们呢。 「正阳果敢,我內举不避亲;陈胤杰懂商贸,我外举不避仇。」 杨灿看向杨翼:「我给你派扛双杰」相助,只盼你年底给我报个大捷。」 「属下定丫竭尽全力!」杨翼连忙毫下。 「民以食为天,无农不稳。」 杨灿话锋再转,看向司户功曹何知一与左姿主簿徐陆:「层耕之事,仍由你已人负责。」 「属下遵命。」已人躬身毫道。 「今年层耕至关重要。」 杨灿神色凝重:「杨公型、杨公水车首次铺开,你们必须確保每个村落都能用得上。 此外,修缮业渠、增殖牲畜这些事,都要落到实乐,不能只掛在纸上。」 他话锋一顿,朝帷幕后沉声唤道:「李大目!」 又一道身影走出,眾人不禁暗暗乍舌,这帷幕后到底藏了多少人?杨城主在大变活人吗? 「王参军!」 杨灿又看向面瘫脸的王南阳:「李大目任你副手,层耕措施是否落实、有无推諉作梗,都由你们督查!」 「属下遵令!」两人齐声应答。 堂中眾人面面相覷,心底齐齐地冒出一个念儿:这他娘的是给我们个扛两个监工吧?是吧是吧? 第178章 杨灿险遇青衫援(为151018184223839盟主加更) “龙抬头”这天之后,上邽城渐渐褪去了年节的慵懒味儿。 排衙定策之后,杨灿的一系列新政便如春雨润田,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 这股新政之风,不疾不徐,却悄然开始改变著上邽的模样。 治安为先,程大宽、亢正阳与朱通三人领命划片分管,各率麾下部曲与“伍佰”加强了街巷的巡弋。 往日里偶有滋事的酒肆旁多了巡卒的身影,入夜后幽深的巷弄也点起了更亮的巡灯,百姓出行的脚步都踏实了许多。 商贸方面,杨翼、王熙杰与陈胤杰三人经过一番彻夜商议,也各归其位,分掌一方。 杨翼接手了原市令的核心事务,他素来谨慎,如今更是抱定“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心思,只抓原本由他负责的基本盘。 而这也正合了杨灿的推算,如此一来,官营商铺的招商与日常管理,便顺理成章地交到了兼任典计的王熙杰手中。 而陈家大少陈胤杰,领到的则是一份更具开拓性的重任,执掌上邽周边的矿產管理与开发,为上邦城的长远发展开掘新的財源。 农耕之上,“杨公型”与“杨公水车”的推广比预想中顺遂百倍。 这两样农耕利器的好处是立竿见影的:型开地更深,省了三成力气;水车引水更畅,浇了十倍田亩。 原本由杨灿负责的八庄四牧占了上邦地区村镇的半数,这两样宝贝在庄田上的奇效,早已隨著田埂间的春风传开,成了农户们口中最热的话题。 更何况,大执事东顺对这事极为上心,阀田所需的型与水车早已赶造了一批,分发到了各田庄。 田埂间隨处可见新翻的泥土,带著湿润的腥气;渠水顺著新修的沟洫潺潺流淌,浸润著待耕的良田。 那些自耕农见了,眼热得直搓手,纷纷托人到城里打听置办的门路。 各司吏员虽然未必全都信服了这位年轻城主,但是经过那日排衙时的敲打,谁也不愿拿自己的前程赌一把。 司库主薄木岑一边应付著李凌霄,一边应付著杨灿。 处变不惊,处变不变,以不变应万变———— 李凌霄被他气了个半死,可终究自己不在任上了,还真不好对他逼迫太甚。 如此一来,眾官吏虽说是各怀心思,竟也撑起了几分蒸蒸日上的气象。 此时,一则消息在上邽城的上层圈子里悄悄传开:青州名士崔学士,已然抵达上邽城。 据说是索二爷的贵客,现在住在陈方府上。两人陪著这位崔学士遍游上邽胜景,登麦积山,观千年窟,泛舟临藉,谈经论道,风雅无限。 如此一来,几乎无人知道,这位崔学士竟是女儿身,而且年纪正轻。 在所有人想来,这位学士应该和索二爷岁数差不多,乃是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先生。 接著又有消息传开,说是索二爷正遍邀四方宾朋,因虑及时下交通不便,宾客需时日赶路,特將盛大文会定於二月十八。 这等名士雅集的消息,如同投入静水的一枚青石,只在上层士绅圈子里泛起淡淡涟漪,於市井百姓而言,却是毫无干係。 二月的春风里,上邽城清晰地分作了两条脉络: 一条是亭台楼阁间的文人风雅,衣袂飘飘,谈吐珠璣; 一条是市井街巷中的烟火人间,柴米油盐,脚步匆匆。 两条脉络並行不悖,共同织就了这春日里上邦城最鲜活的图景。 “丰旺里”的山谷间,铁器撞击著岩石的鏗鏘声震得山壁嗡嗡作响,矿车碾压土路的軲轆声“吱呀”不绝。 这片磁铁矿场正逢採挖旺季,裸露的矿坑如巨兽豁开的獠牙,深嵌在赭黄色的山体间。 数百名矿丁赤著黧黑的臂膀,古铜色的肌肤上汗珠滚成串,握著铁镐的双手青筋暴起。 他们的每一次奋力凿击都溅起了细碎的石屑,汗水顺著脊背淌下,在他们沾满尘土的皮肤上砸出了点点湿痕。 矿场边缘的土坡上,二十多个护矿打手挎著刀、提著枣木棍懒散地走动著,眼神凶戾如恶犬。 他们是本地豪强陈惟宽的得力爪牙,专司看管矿场、弹压那些敢偷懒耍滑的矿丁。 “都他娘的给我利索点儿!磨磨蹭蹭的像什么样子!” 领头的打手头目叉著腰站在大石上呵斥:“天黑前再采不出三车矿石,今儿个的糙米饭都別想吃!” 几名因为疲惫稍稍放缓了速度的矿丁连忙加快了铁镐的起落,脸上满是惶恐。 就在这时,山谷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就见一队部曲兵簇拥著两人快步走来。 为首者一身月白锦袍,面容俊逸,笑吟吟的一副模样,正是陈家大少陈胤杰。 身旁一人则挎著一口环首刀,身形挺拔,眼神锐利,乃是杨灿从丰安庄调来的亢正阳。 数十名部曲在山谷里迅速列开阵型,手中的兵器在日光下泛著冷光,气势凛然,瞬间就把矿场里的喧囂压下去大半。 矿丁们停下手中的活计,茫然地看向他们,就连那些蛮横的打手一时间都没有叫骂出声。 杨灿派人来收铁矿了。 铁是支撑农耕、军事与手工业的战略根本,更是他“耕战”之策的核心命脉。 控制了铁矿,他便等於握住了自主打造兵器与农具的主动权。 而且那些墨者做研究也少不了铁器,这等紧要之物自然不能再掌握在地主豪强手中。 陈胤杰是土生土长的上邽人,对境內矿藏分布了如指掌,早已將实情告诉了杨灿,倒省得他再去调查、勘察了。 上邦地区,以秦亭镇、赵家湾和丰旺里三地铁矿最多。 秦亭镇和赵家湾的褐铁矿储量颇丰,只是含铁量中等偏低、杂质较多,適合用来打造菜刀、斧头、锄、铲等厨具、农具。 丰旺里的磁铁矿含铁量高、杂质少,是冶炼高碳钢的绝佳原料,既能打造精锐兵器,也能锻造“杨公型”的型鏵。 因此,杨灿便决定,把丰旺里的磁铁矿收归上邦城公有,至於那两处褐铁矿,虽然不打算收回,可也不能维持现状。 杨灿要先收后放,从那些自行开採的豪强手中收回来,公开进行“招商承采“” o 此前这些矿藏都是“民采”的,实际上却从未惠及过寻常百姓。 “富强者专擅其利,贫弱者不得沾边”,这些矿藏的好处,全都进了地方豪强的私库。 城主府此前仅是象徵性地收取一点赋税,因为他们无法核算其收益和成本,再加上豪强们上下打点、瞒报漏报,府库根本收不到什么实利。 可豪强们经营矿场多年,早已將其视为自家產业,仅凭城主府的一纸告示,当然不可能收回来。 这便是杨灿派亢正阳隨陈胤杰出马的缘故,给这位陈家大少爷撑一撑场子。 “住手!全都给我停下!”陈胤杰走到矿坑边缘,目光扫过混乱的採挖场面,朗声大喝。 矿丁们纷纷停手,脸上满是茫然与惶恐,手里的铁镐悬在半空,不知所措。 护矿打手们迅速聚拢过来,一个满脸横肉的小头目上前一步,上下打量著陈胤杰和亢正阳,语气不善地道:“陈大少,你们要干什么,到我们陈老爷的矿场来撒野?” “陈老爷的矿场?” 陈胤杰嗤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这上邽境內的山川矿藏,皆是於阀辖地,归城主府直管,何时成了他陈惟宽的私人之物?” 他本就与此处矿场的矿主陈惟宽有宗族嫌隙,他们两家祖上原是一脉,传到这一辈快出“五服”了。 陈惟宽对这个同宗远亲,可是一点也谈不上关照,还凭著豪强之势时不时占些陈家商行的便宜。 如今陈胤杰算是奉旨拿他开刀,正是公私两便的快意事,说话间当然有了底气。 陈胤杰踏上一块凸起的岩石,声音抬高了几分,確保在场眾人都能听清。 “大家都听好了,我奉城主杨大人令,丰旺里磁铁矿即日起收归官营,尔等即刻停止採挖,所有人撤离矿场!” “收归官营?” 打手头目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惊笑道:“陈大少,你喝多了?这矿场我们陈老爷经营多少年了,凭你一句话就想收走?我看你是活腻了!” 说罢,他嘴一歪,朝身边的打手们使了个眼色,“给我把他们赶出去!谁敢反抗,就往死里打!” 二十余名打手立刻抄起棍棒短刀,嗷嗷叫著朝陈胤杰等人衝来。 矿丁们见状也乱了阵脚,他们多是贫苦农户,靠著挖矿勉强餬口,听闻矿场要被收回,只当是要断了自己的营生,竟也被煽动著捡起地上的铁镐、石块,跟著打手们往前冲。 “冥顽不灵!” 亢正阳低喝一声,不退反进,身形如猎豹般窜出。 他早料到对方不会轻易就范,杨灿临行前特意叮嘱过,如遇豪强抵抗,可以动手立威。 一名打手挥舞著木棍率先扑到近前,朝著亢正阳头顶狠狠砸下。 亢正阳侧身一躲,右手闪电般探出,稳稳攥住对方手腕,猛地一拧。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打手惨叫著鬆开木棍,手腕已被拧断。 不等他倒地,亢正阳左脚横扫,重重踹在他小腹上,將人踹飞出去撞在一辆矿车上,当场昏死过去。 这一手快如闪电,瞬间震慑了不少人,但仍有几名悍不畏死的打手继续衝来。 部曲们结成矛阵,长矛齐出如林,將矿丁和打手们挡在阵外。 无奈对方人多势眾,且大多是豁出性命的架势,棍棒石块如雨般砸来。 部曲们虽训练有素,却也渐渐吃力,已有几名兵士被石块砸中额头,渗出血跡。 “再敢顽抗,格杀勿论!” 亢正阳见势不妙,猛地拔出环首刀,寒光一闪,便斩向冲在最前的一个打手。 那打手尚未反应过来,便被一刀刺穿了胸膛,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亢正阳一脸。 亢正阳一刀得手,毫不停歇,身形辗转腾挪,环首刀在他手中如同死神的镰刀。 寒光闪烁间,一名打手举刀劈来,被他侧身避开,同时长刀斜削,直接斩断了对方的臂膀。 又有一名矿丁举著铁镐砸来,亢正阳也是毫不手软,反手一刀便破开了对方的肚腹,乾脆利落,不带半分迟疑。 不过片刻功夫,已有四名打手、两名矿丁倒在血泊中,骇得其他人气焰稍敛。 一见双方打起来,本来想从石上逃下来的陈胤杰见状,马上又站了起来。 “矿丁们听著!日后矿场官营,还是要招你们做工的,我们城主可没姓陈的那么黑,工钱比现在高!” 矿丁们本就害怕,只是饭碗要没了,情急之下只能拼命。 如今一听这话,哪还有拼搏的念头。 就算杨城主给的工钱和黑心陈老爷一样,他们也没必要给陈惟宽卖命啊。 矿丁们一退,那些打手们没了支撑,也不敢再往前冲了,一个个愣在原地。 “你们————你们竟敢杀人?”那打手头目脸色惨白,嚇得双腿发虚,再也没了刚才的囂张。 亢正阳把长刀向他一指,厉声喝道:“所有人,给我退出去,封山!” 那些打手不敢再反抗,矿丁们率先退出了山谷,紧跟著打手们也只好抬著自己人的尸首退了出去。 陈胤杰立即领著人点检山上开矿物资,登记、贴封。 眼看著收缴即將结束的时候,远处尘土大起,一行十数人骑著马飞奔而来。 紧接著,那群打手便簇拥著一个身著暗花锦袍、面色阴的中年男子赶进了山谷。 这个锦袍人正是矿主陈惟宽,听闻自己的矿场被人闹事还出了人命,当即带著几名心腹家丁赶了来。 “胤杰贤侄,你好大的威风啊!” 陈惟宽的目光从地上的血跡处掠过,眸中狠厉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老叔听说你们家出息了啊,卖女求荣,让一个正当妙龄的小闺女,跟了索家一个土埋到鼻子的老头子? 怎么?如今又傍上杨城主了,我瞧你这身段可是越发的灵活了,別是你卖了什么给人家吧?” 陈惟宽暖昧的目光在陈胤杰身上一转,他身后的护卫们都哄堂大笑起来。 陈惟宽虽然有些忌惮索家和杨灿,却也自恃是上邽的一条地头蛇,在自家地盘上,还是有些抗爭之力的。 尤其是,財路要被断了,他如何不急? 陈胤杰被他气得涨红了脸,怒道:“陈惟宽,本少爷现在是上邽功曹,你嘴巴给我放乾净些!” 亢正阳上前一步,沉声道:“我等奉杨城主之令,收回丰旺里磁铁矿官营,你要抗命吗?” “抗命?” 陈惟宽皮笑肉不笑地往前走了两步,身后护卫立刻上前护住他。 “这矿场我投了多少银钱、费了多少心思,整个上邽都知道。 杨大人要收归官营也行,总得给我个说法,补偿我这些年的损失吧? 不然传扬出去,岂不是说他杨城主欺压乡绅,寒了境內士绅们的心?” “补偿?” 陈胤杰嗤笑一声,道:“你倒问问这些矿丁,他们挖矿一年能得几两银子? 你用最少的工钱压榨他们,采出优质铁矿,要么炼了兵器卖给马匪牟利,要么高价贩往关中,可给城主府交过几文正税?这就是你的损失”?” “你————” 陈惟宽被他拆穿底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只能用怨毒的目光盯著陈胤杰。 “哼!”见他不敢反抗,陈胤杰愈发得意。 “杨城主有令,今日便要正式接管这丰旺里矿场。陈惟宽,我劝你识相一点儿,不然,你该晓得是何后果!” 亢正阳立即上前一步,长刀直指陈惟宽,眼神冰冷地道:“我刚才已经杀了六个人,也不在乎再多杀几个!” 陈惟宽看著亢正阳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又看了看周围严阵以待的部曲,知道今日硬碰硬討不到好。 最主要的是,他不能公开与杨灿这个城主作对。 陈惟宽心里转著念头,深吸一口气,压下了怒火与不甘。 他咬牙道:“好,我可以退出去,但————清点財物需要时间,总不能让我当著这么多人的面,露了家底吧?” “你要清点什么?” 陈胤杰向他轻佻地挑了挑眉:“此处非矿即具,你偷採矿產已然有罪,这些东西,全归官营没收了!” 陈惟宽死死地攥著拳头,一股怒火直衝顶门。 但,公开抵抗杨灿人马的严重后果,还是让这个丰旺里的土皇帝忍住了。 他朝打手和矿丁们厉声喝道:“给我撤!” 那些人如蒙大赦,连忙狼狈地撤离了矿场。 陈惟宽依旧站在原地,冷冷地看著陈胤杰和亢正阳带人走回矿场,眼底闪过一丝阴鷙的寒光。 一名手下凑上前,不甘心地问:“爷,咱们就这么走了?” 陈惟宽反手一巴掌就抽在了他的脸上,怒喝道:“不走你还想杀官造反不成?” 他甩了甩手,盯著陈胤杰和亢正阳的背影,心想:杀了这条恶犬,只会引来更凶的狼。老子要杀,就得杀了杨灿,不然,从此安有寧日? 渭水码头上,杨灿带著市令杨翼、典计王熙杰以及一队隨从匆匆赶来。 此时码头上已是人头攒动,连泊在岸边的漕运船都停下了卸货,船工们纷纷探著脑袋朝最繁忙的那处泊位张望著。 “城主,您快看!”王熙杰的声音里难掩兴奋,伸手遥遥指向岸边。 眾人顺著他的指尖望去,一座由合抱粗的松木搭建的架子赫然矗立在那儿。 两根丈许高的木柱如盘龙般稳稳扎入地下,顶端架著碗口粗的横樑,横樑中央悬著一组嵌著青铜轴的滑轮。 长长的麻绳一端繫著的特製网兜状绳索扣儿,另一端则密密地绕在绞盘上,木架整体透著一股粗却精巧的匠气。 “杨大人!你来了!”鉅子哥赵楚生快步迎上来,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喜色。 当著外人的面,他的身份就只是杨灿手下的一个能工巧匠,自然不能暴露鉅子身份。 “城主,这起重架”今日刚峻工,特意挑了一件重物打算试手,请城主检验一下成色!” 杨灿目光落在那架子上,眼底泛起了期待:“好,那就开始吧。” 赵楚生高声应喏,转身挥旗示意。 四名力夫合力扳动绞盘,木轴转动发出“嘎吱”的闷响,绳索缓缓收紧,將漕运船上早已绑固的一块太湖石稳稳吊起。 那石头皱瘦漏透,孔洞嶙峋,通体呈黛色青灰,是江南运来的一块佳品,足有半人高,重量约三千斤。 往日里卸这样的奇石,得请十几名壮汉垫著滚木小心翼翼地挪动小半日,还得让石匠全程盯守,生怕磕掉了边角损了品相。 此刻这样一块沉重的石头,却被那起重架吊得悬空稳当,不见半分顛簸。 这便是杨灿结合槓桿与滑轮之理,启发鉅子哥的巧思打造出来的。 虽然此物还不及后世器械的精巧,却是此刻天下独一份的创举了。 围在旁侧的商人们早已看得目不转睛,连呼吸都放轻了。 当太湖石被稳稳落在铺著乾草的货台上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喝彩。 “这东西简直是神了!”押送石料的江南商人擦著额头的冷汗,语气里满是庆幸。 “这石头是上邦豪强订的,走江南、长江、淮河、渭水”一线,辗转月余啊!这要是最后一步出了岔子,我赔上本钱都不够!” 身旁几名本地商户也是连连点头,盘算著日后用这架子装卸大宗的瓷器和绸缎能省多少力气。 赵楚生欢喜地奔过去查看那块石料,脸上笑开了花。 杨灿也鬆了口气,嘴角刚刚泛起欣慰的笑意,目光扫过那木架基座时,却不由骤然一沉。 那木柱底部是用碎石填埋固定的,这年头儿没有水泥块固定,也该另想办法。 但是,赵楚生显然只考虑了起重架自身的承重,忽视了这基座的作用。 如此简陋的基座,根本撑不住三千斤的巨力牵引,此刻柱根处的泥土已在微微鬆动,细缝正顺著木柱向上蔓延。 “不行!立刻停下!” 杨灿厉声喝道,伸手指向基座:“这架子不能投入使用,必须加固基座,否则————” 话音未落,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立柱根部的泥土轰然塌陷,支柱的鬆动和起重架的自重,瞬间扭曲了吊架。 绳索摩擦著滑轮发出刺耳的声音,整座架子摇晃了一下,便向岸边猛地倾倒了下去! 而那里,正有一名白髮老者牵著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仰脸看热闹。 祖孙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僵立在原地,一时连惊呼都发不出来。 “不好!”杨灿大惊失色,根本来不及多想,脚下发力,便猛衝了过去。 他是最先发现基座鬆动的,反应也最快。 此时,商人们的喝彩声才换成了惊恐的尖叫,码头上乱作一团。 有人抱头躲闪,有人慌不择路地后退,纷纷避开那沉重的吊架。 这玩意儿真的太沉了,千斤力士也举不起来。 杨灿飞快地跑到那祖孙俩身边,双手用力,猛地把他们推了出去。 老者与孩子跟蹌著摔倒在鬆软的沙地上,滚出了数尺,堪堪避开架子倒塌的范围。 可杨灿却因衝力过猛,一跤扑倒在地,来不及逃开了。 那架子倒了下来,沉重粗大的木樑朝著他的后脑砸去。 “城主!”王熙杰只嚇得魂飞魄散。 赵楚生反应极快,在吊架摇晃时,便抢过一旁一名水手的佩刀,反手斩断了吊架的绳索,避免它被倒下的吊架拖曳。 可一转头,却发现杨灿陷入了生死之危,然而,他却已经来不及救援了。 人群中,杨翼的眼神骤然亮了起来,他紧紧地攥著拳头,在心里吶喊著:砸死他!快砸死他! 千钧一髮之际,一道青色身影如疾风一般掠了过去,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这身影往下一矮,一把就抄住了杨灿。 这时,吊架轰然倒下,堪堪触及那人袍袂时,那人已拖著杨灿从沙上滑了出去。 “轰!”吊架砸在杨灿刚刚扑倒之处。 “扑通”杨灿被那人抓著,一起坠入了冰冷的渭水之中。 刺骨的河水瞬间浸透衣衫,杨灿呛了一大口水,瞬间慌了神。 他不会水,再沉著冷静的人在这种无力著力的困境中,都会本能地陷入慌乱o 杨灿不禁胡乱地挥动了手臂,可他这样,只能沉的更快。 与他一起落水的那人立即上前抓住了他的肩膀,往自己身边一带。 杨灿本能地抱住了那人的腰身,双腿也缠了上去,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別乱动,放开我!”杨灿耳边传来一道清亮的嗓音,带著几分羞急与气恼。 可杨灿这时只有脚不著地与河水窒息的慌乱,只想著不能沉下去,身体根本不受控制,便连怀中意想不到的柔软,他都浑然不觉。 崔临照气极,她之前几日,由索二爷和陈老爷陪著,四处游逛风景。 过了几日,她便要求自己四处走走,索二爷待其如上宾,自无不允之理。 崔临照便带著自己的人,去了杨灿曾经待过的丰安庄。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她要摸清秦墨鉅子和这个杨灿在此地的作为与布局o 今日她刚返回上邽,便听闻码头有新物事,便特意赶来查看,想知道秦墨又搞出了什么东西。 或许,又有了什么和杨公型、杨公水车一类的新鲜玩意儿。 方才她的注意力都放在秦墨鉅子赵楚生身上了,忽见杨灿遇险,便想也不想地冲了过来。 这时她想救杨灿离开,可杨灿跟八爪鱼似的缠在她的身上,快把她一起拖进水底了。 “放手,混帐!” 崔临照喊了两声,情知与溺水人说不得道理,便奋力腾出一只手来,往杨灿后颈上一切。 杨灿一下子晕了过去,手脚缓缓张开,便往水下沉去。 崔临照一探手,便抓住了杨灿的髮髻,拖著他,往岸边游去———— ps:月底了,求月票、推荐喔~ > 第179章 就这样,双方你来我往,两边箭矢呼啸飞射,不断收割着鲜活的生命。渐渐地明军逐渐处在了下风,伤亡急剧增加。 白舒一见这二人,心中苦闷的情绪忽然消除了大半,嘴角挂上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如果不是萧雨柔,恐怕薛冬亦到死都不会知道,自己只是孟宗手下的一个傀儡。什么亲如父子,什么魔宗的大权,亲情,友情,所有感情都是假的。 神秘客看着这个自己曾经最信任的人,一时间也有万千感慨,天上仍然打得难分难解,至于地上,早已功败垂成,怪物们全都死了,对方也付出了几千条生命的代价,但总而言之还是自己惨败了。 在比赛开始之前,杨言觉得有必要和对方打个招呼,免得那些家伙在比赛的时候捣乱。 大略一刻钟,两人从地下室出来,龙晨阳左手垂着,明显已经受伤,黑衣人没有停留,穿过花园,钻进门口停着的一辆汽车。 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所有善良的人都应该被温柔对待,白舒自然不可能忘了冬儿。 “你的意思是,有人拿走了那个兽人的补给品?”雷恩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锄强扶弱,除魔卫道一直都是这些年轻弟子心目中最渴望去做的事情,奈何天下太平,久无纷乱,纵使学了一身道法,也没有什么舒展的机会。 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接着庞弗雷夫人匆匆走了进来,斯内普教授跟在她后面。 而姚浩轩也终于反应过来,转而硬抗着和菜头的火力向云璎发动攻势。 陈留前半生很苦,她生母慕容夫人早逝,生前只是魏国先帝的贵人,死后才追封夫人,并不受先帝宠爱,所以陈留在先帝心目中印象也很淡。在陈留成年后,先帝就很随意的把陈留指给梁王萧斌。 城上有人掩护并接应,云梯便真成了梯子,精锐源源不断,麻利登上城墙,并肩杀敌,逐渐占据一段过道。 反正像云璎这种堪称千年不出的天才,一旦成长起来,必定是一方大能,再加上有传闻道云璎和霍雨浩的关系不差,只不过最近不知为何云璎在刻意保持距离。 而且替换之后也不至于和对面那名闪电隼战魂王对抗陷入下风,甚至于西西还能够战胜那名魂王,从而帮助己方其余几人。 只是萧天刀手中有万界通行符,性命无忧他才允许进去,否则如何都不会。 用了十几日的时间,叶启从西陵来到越国,徒步走上一座位于瓦山南的高山,高山山顶不如瓦山任何一座山顶平整,但在上面能够看清瓦山所有景象,那座在瓦山主峰的巨大佛像,更是清晰可见。 皇上话里的意思,她们当然明白,不就是她们要是动了谋害三皇子的念头,要是被查了出来,不光她们会死,就连家人也逃不过。 徐骁挠着脑袋,心中嘀咕着,那该去哪里寻上一柄可杀赵黄巢的剑? “先不要多说,依依立刻用圣剑,去将那家伙的另一只眼睛挖掉。”张平仄催促道。 李玄认真地点了点头,他可是立志将这丫头培养成一名专业的盗贼的,怎么能不教她如何偷窃呢? 来自新大陆的各种新奇的东西,都随着庞大的商船,一船船的运回旧世界。 东方玉琴在医院里一直陪着母亲,到了第二天上午,离相亲约会的时间要到了,她就被母亲催促去赴约。东方玉琴不想让母亲生气,便去了希尔顿酒店。 李则天除了关注自家的展台以外,还在关注其他公司的产品展台,以便从这些产品上推断出当前科技的发展脉络。毕竟有蝴蝶效应,李则天不能够完全按照前世的记忆按图索骥。 陈旭点着头,旋即从地上捡起了一条还算保存完好的r4突击步枪,拆下弹夹,瞥了一眼膛口、枪管,又迅速装弹,拉了下弹舱,旋即跨步骑上了atv。 虽然张平仄猜测他们会与星空异兽的出现有关,但是猜测总归猜测,去找逆商的三人组,也仅仅就是试探。 来到了星际实验室,遇上罗尼,相知相爱,之后就是电视剧般的变故,失去罗尼,又在失而复得,继而又是真正的失去。 只是,就在刘源只是拿手机出来把玩一下,然后就可以了,却不想莫白竟然开机了。 既然杨柏芝有志于此,那自己帮她一把又如何,说不定以后还能帮回自己呢。 “天下,是大汉的天下,你们江南人想要分裂国土,痴心妄想!”杜伏威已经回过神来,声音冰冷。 “正因为这样,人家这次拉两个宝宝保护一下,你还能撂倒么?”光仔又一个假设丢了出来。 烈火不忍心看到这么一场屠杀,在落雨的白眼中一言不发的出手相救。 到底尉迟迥这边的兵力要比曹忠多不少,所以在这猝不及防的袭击之后,左右两翼的北周军队已经开始聚拢。 第179章 渭水寒波暖,堂中冷计深 陇上二月的渭水河,寒得能够咬透人的骨头。 冰凉的河水卷著一些碎冰碴子拍在她的脸上,崔临照却顾不上这刺骨的寒冷了。 她一手抓著杨灿,另一手如银梭般破开水面,朝著码头的方向疾游而去。 方才她抄起杨灿,一头冲入河中,好在离堤岸不远。 对她这等自幼在水乡泡大的水性而言,这段距离不过是一片转瞬可渡的寒波。 岸边早已被人围得水泄不通,乌压压的人头攒动。 眼见青衫人拖著杨城主渐渐靠近,岸边立刻有四五只手同时探向水面,就像突然生出来的一片藤蔓似的。 崔临照借著最后一次划水的惯性,猛地收臂,再猛地一振,手掌迅速扣住了杨灿腰带,骤然发力,把他往上一扬。 水的浮力托举著人身,再加上她这奋力一甩如掷劲矢,杨灿大半个身子“哗啦”一声便跃出了水面。 岸上那四五只手一把將他攥住,硬生生地拖上了码头去。 隨后,崔临照才伸手搭住码头的青石沿儿,腰腹骤然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哗~”,水花在她身下炸开了一片银白的雾。 她整个人竟如一尾穿瀑跃波的锦鲤,轻盈得不带半分滯涩,便稳稳地跃出水面,落在了码头上叠得平整的大青石上。 湿透的青衫紧贴著她的身形,水珠顺著衣袂、发梢成串地坠落,在她脚边积成了一片小水洼。 崔临照浑然不觉自身的狼狈,目光第一时间便锁向被围在中间的杨灿。 可这没等她迈开步,一件玄色披风便已递到眼前,秦太光躬著身,声音压得极低:“崔学士,快披上,二月陇上风,冷的很。” “嗯?” 崔临照眉梢微挑,察觉他眼神躲闪的异样,下意识地接过披风往身上一裹。 这时她才惊觉,湿透的衣料將她女儿家的身体轮廓勾勒得无所遁形,不远处正飘来几道探究的目光。 她虽束髮著男装,此刻湿衣贴身,终究是藏不住那份柔婉的曲线了。 崔临照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抿了抿,抬手拢实了披风领口,將那些打量的视线隔绝在外,重新看向杨灿。 那边已经乱作一锅粥,赵楚生单膝跪地,手指抖得不成样子,先探杨灿的鼻息,再摸杨灿的脖颈,脸色像码头的石头一样又青又白。 王熙杰瘫坐在一旁,如丧考妣的样子哀嚎著:“城主!城主啊!杨城主您醒醒啊!” 赵楚生的心乱成了一团麻,杨灿若真有个三长两短,秦墨刚刚燃起的希望,岂不是要彻底熄灭? 人群中,杨翼探头探脑的,盯著杨灿紧闭的双眼暗自忖道:莫不是真淹死了? 这个念头刚刚涌起便又被他自嘲地压了下去,人哪有这么容易就淹死的,我也是想瞎了心。 崔临照望著这乱象,嘴角勾起抹极淡的弧度。 她对这位“杨城主”本来只有好奇,一个能让秦墨鉅子倒转身份倾心辅佐,一个能造出杨公型、杨公水车这等利民重器的人,究竟是个什么人? 方才亲眼见他扑出去救人时,那份不假思索的决绝,让她心头暖了一暖。 终究是我墨门子弟啊。 崔临照暗嘆,齐墨、楚墨、秦墨虽在推行墨学的路径上各有分歧,可“兼爱”二字,却早已刻进了每一个墨者的骨血里。 杨灿虽贵为一城之主,却肯为素不相识的祖孙俩捨身相护,这份心性,比起那些空谈义理的偽名士强出了何止百倍。 “別慌,他没事的。”眼见赵楚生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崔临照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大男人家家的,有那么娇贵吗? 她清凉的声音穿透了嘈杂,让混乱的人群瞬间静了下来。 崔临照缓步上前,补充道,“他不过是在水中挣扎碍了我施救,被我打晕罢了。 " 赵楚生猛地抬头,看清来人时眼睛倏地圆了:“你————你是崔————” “他浑身湿透,躺在这里,再吹会儿风,若是染了风寒那才真要出事。”崔临照截住了他的话头。 “啊对对对!” 王熙杰猛地醒过神来,连滚带爬地起身:“快,快上船!给城主换身衣裳!” 一群人七手八脚地抬起杨灿,慌慌张张地奔著不远处的大船去了。 崔临照望著他们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便拢一拢披风,也向自己的軺车走去。 “丰旺里”的田间小路被踩得泥泞一片。 陈惟宽骑在马上,脸色比天边的阴云还沉。 他身后跟著二十六七个垂头丧气的打手,有原本守矿的,也有他带来的。 其中四人一组抬著一共四具尸体,临时砍的树干做抬具,被尸身压得“吱呀”作响,一副隨时要散架的样子。 “杨灿————” —— 陈惟宽咬著牙,这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些年来陈家的重心早已从田地转向矿冶了,如今矿山被封,他的財路岂非要被断得乾乾净净? 这口气如何咽得下,这一路行来,陈惟宽不断思索著反击的办法。 杨灿在他的设想里,已经死了七八回了,妥当的法子,却始终还没想到,但是一个念头,却是越来越清晰:杨灿不除,我陈惟宽便没有出头之日了! 就在这时,另一条岔路上也走来一队垂头丧气的人马。 那是一群城防兵,一个个衣衫槛褸,皮甲歪歪扭扭地掛在身上,不少人胳膊腿儿都缠著渗血的布条,一一拐地挪动著。 队伍里也抬著几具尸体,血跡顺著做抬具的树干滴在土路上,晕出一串暗沉的印记。 骑马走在最前头的是部曲督屈侯,此刻他的脸色比陈惟宽还臭。 那日杨灿排衙论政,他以“全力剿匪”为由搪塞治安之乱的失职,本以为能矇混过关了。 没成想杨灿竟顺水推舟,当场夺了他的城防控制权,只给了他一个“剿总” 的苦差事。 屈侯怕被杨灿清算,只能硬著头皮领人出城,一边保护商队一边搜捕马贼,却没想竟真的撞上了硬茬。 他不知道,那些所谓的“马贼”,其实是代来之虎派来的精锐偽装的。 这些城防兵常年养尊处优,战力连庄镇的部曲都比不上,就更不要说那些常年与游牧部族周旋的代来兵马了。 那些人鞍马嫻熟,骑射双绝,他又不能把所有的城防兵集中於一处,连数量优势都不占,所以只是短短一刻钟的遭遇战,他就折了十几个弟兄。 “剿匪不力要被追责,损兵折將又削弱我的实力,杨灿这是真不给我活路啊!” 屈侯越想越气,马韁绳被他攥得咯咯直响。 两队人马越走越近,在三叉路口撞了个正著。 陈惟宽和屈侯同时看清了对方队伍里的尸体,都是愣了片刻。 “陈老爷,你这是————” “屈督,你怎么在这儿?” 两人异口同声,语气里全是诧异。 他们本就相熟,翻身下马后,屈侯先对陈惟宽简明扼要地说了说自己的遭遇。 陈惟宽苦笑一声,朝身后抬了抬下巴:“屈督,你看我这边,一样的惨不忍睹啊。” 屈侯疑惑地道:“你这是和谁械斗了?如今还有人敢和你爭矿么?敢和你爭的人,头十年就被你杀服了吧?” 陈惟宽冷笑道:“我这些人,是被咱们那位新城主的人杀的。” “啥?”屈侯眼睛一瞪:“杨城主?他为何要对你动手?” “他来收我的矿。” 陈惟宽冷笑,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他说那本该是他的,说收就收了。我这几位兄弟不认怂,就被他杨城主的兵给砍了脑袋。” “混帐东西!” 屈侯气得爆了粗口:“这个杨灿是不是疯了?咱们到底碍了他什么眼,非要赶尽杀绝么!” 四目相对,一时间竟生出几分难兄难弟同病相怜的滋味儿来。 陈惟宽看著屈侯愤懣的脸,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屈督,你瞧弟兄们个个带伤,就这么扛著袍泽尸体回去? 不如先去我陈家堡歇歇,我找郎中来给兄弟们治伤,再备几辆车子装尸体,你看如何?” 屈侯回头看了眼精疲力尽的兵士,连忙点头:“如此,多谢陈老爷了。” “自家兄弟,客气什么。” 陈惟宽脸上堆起笑容,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 两伙人合在一处,便朝著陈家堡的方向走去。 泥泞的小路上,两行脚印交织在一处,越走越沉。 杨灿缓缓甦醒了。 后脑传来的钝痛让他皱了皱眉头,他的意识还没有完全回笼。 杨灿先低低地“嘶”了一声,他依稀记得有道黑影扑来,像鹰爪一般攫住他的身子———— 接著,他就撞入刺骨的冰水,与他一同落水的,还有一个男子。 再然后,他的后脑勺好像挨了一板砖,眼前一黑就晕过去了。 杨灿的意识渐渐清晰,睁开的双眼也慢慢有了焦距,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船的木质顶梁。 他感觉身子在轻轻起伏著,也不知是因为头晕未消,还是船在隨波晃动。 “城主醒了!天爷,城主醒了!”王熙杰扑到床边,声音里满是喜极而泣的颤抖。 赵楚生刚端著薑汤进来,闻言脚步一乱,洒了些汤汁在袖口,慌忙把碗搁在几案上就凑过来:“杨城主,感觉怎么样?” 赵楚生伸手就去探他的额头。 杨灿这时才发现自己换了衣裳,是件宽鬆的员外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 “我没事,没呛多少水。”他撑著身子想要坐起来,后脑的痛感又重了些。 “都怪我疏忽。” 赵楚生满脸愧疚:“竟忽略了地形的差异,这堤旁沙地的固基效果远不如府中试验场地坚固。 而且,三千斤一块的大湖石,也是我预料之外的货物,这才闹出这等险事来。你若真有个好歹,我可无顏面见歷代先师了。” “城主真是义薄云天啊!”杨翼在旁抚掌讚嘆,语气略微有些不自然。 “那老汉在码头上给您磕了九个响头呢,还说回去要给您立长生牌。城主这般贵重的身份,肯为几个小民捨命,真是令人佩服。” 杨灿轻轻揉著后颈苦笑:“你就別夸了,当时情况紧急,哪里来得及想东想西,脑子一热就衝出去了。 如今真要重来一回,我可未必还有那个勇气。” 杨灿顿了一顿,想起自己当时的狼狈,又补充道,“也是那沙地滑了脚,不然我本可避开的。对了,是谁救了我?” 话音刚落,船舱的布帘被人轻轻掀开了,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杨城主醒了?” 来人是换了一身衣衫的崔临照,月白色的锦袍衬得她身姿挺拔,头髮用玉冠束起,依旧是一副男儿打扮。 可她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唇色天然如樱,纵然是一身男装,也难掩那份清绝的气韵。 尤其是她那双眼睛,亮得像是淬了星光,比寻常女子多了几分飞扬的神采,让人不由自主地就被吸引。 王熙杰连忙侧身让开,语气恭敬:“城主,就是这位————公子救了您。” 说“公子”二字时,他视线在崔临照脸上转了一圈,终究还是按她的男装称呼了出来。 杨灿连忙下榻,抱拳行了一礼:“多谢公子出手相救,大恩没齿不忘。” 他这一站,宽鬆的袍子更显空荡,竟有一种稚拙的滑稽,就像刚从花果山上下来的孙猴子,第一次穿起了人的衣裳。 崔临照唇角微微一勾:“杨城主不必多礼。我与赵师是老相识,他的朋友,我自当援手。” 此人与赵鉅子相识? 杨灿心中一动,莫非她也是墨家弟子? 杨灿马上转头对王熙杰和杨翼道:“我刚刚醒来精神不济,想与赵师和这位公子聊聊,你们先出去吧。” 两人连忙应著退出去,贴心地拉上了布帘。船舱內瞬间安静下来,只剩船外水波拍打的轻响。 杨灿刚要开口,赵楚生已抢先一步,压低声音介绍:“杨兄弟,这位姑娘是齐地墨者的鉅子,崔临照崔学士。” “齐墨鉅子?崔学士?”杨灿颇感意外,眉梢不由一挑。 他听人对他提过这位游学至此的崔学士,但他只当是位士族夫子,那自然与他毫不相干。 却没想到,这位青州崔学士竟然是女儿身,而且是齐墨鉅子。 其实,最叫人意外的,还是她的女子身份。 至於齐墨鉅子竟是士族贵人,这倒不稀罕。 齐墨和深耕技术的秦墨、游走江湖的楚墨不同,一向走的都是上层路线,歷代鉅子都是能与诸侯卿相一起论道的人物。 崔临照微微頷首,向杨灿微微一笑,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赵楚生钦佩地道:“杨兄,齐墨传承最是严苛,需经辩传、义传、用传”三阶段,至少耗费十二至十六年,方能出师。 崔鉅子以女子之身能扛起齐墨重任,奔走於列国诸侯之间,这份心智能力,寻常男子也及不上的。” 齐墨传承,比秦墨、楚墨都要艰难、复杂。 秦墨重技艺,楚墨重武功,齐墨是走上层路线的,传承之路也最是严谨、正规。 青州崔氏本是北方望族,以儒学传家却兼容杂学。 崔临照的父亲曾是北穆太学博士,因为触怒权贵被构陷致死,她这一房才没落下来,她也因此被上一代齐墨鉅子收为了养女。 上天似乎格外垂青於她,给了她过目不忘的天赋,为人品性又好,天资聪颖,使得老鉅子將毕生所学对她倾囊相授了。 崔临照六岁时,便进入辩传阶段,隨齐墨诸学者精研《兼爱》、《非攻》,兼修儒道,以拓宽论辩维度,最善於用民生实例拆解强权逻辑。 十四岁时,她进入义传阶段,以“游学辩士”之名开始隨老师游走於建康、 鄴城、会稽等地,以“止战重民”传播墨学,积下深厚威望。 二十一岁时,她的义父兼老师因为力阻“北穆伐陈”遭权贵毒杀,死前传位於她。 她以一场“救民与爭地敦重”的辩论,折服了齐墨眾学者,正式继承鉅子之位,如今她做这齐墨鉅子,也不过才一年光景。 但事实上从她十六岁时,就献计於恩师,为齐墨定下了移转陇上,避儒锋芒,於一隅发展,再谋东进的策略。 从那时起,她就已经是事实上的半个齐墨鉅子了。 “崔某此来,非为游学,事实上,正是为了赵师和杨城主而来。” 崔临照的目光落在杨灿脸上,笑容清冽如泉:“我有一策,欲与秦墨鉅子相商,杨城主不妨一同听听。” 赵楚生闻言,却摆摆手道:“不是一起听听,崔鉅子有所不知,如今秦墨诸般事务,皆有赖於杨兄弟。你有什么想法,儘管言说。” “哦?”崔临照笑吟吟地瞟了杨灿一眼,眸中亮起兴味的光来,仿佛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 “既如此,你我三人,便坐而论道吧。 " 说著,崔临照便在舱中洒然坐下,阳光从舱窗上透进来,落在她月白色的袍角上,漾起了几分温暖的光晕。 陈府的小书房里,四碟小菜,一坛老酒,正悠悠散著琥珀色的酒香。 陈惟宽执壶的手稳得很,酒液顺著壶嘴注入屈侯的酒杯,激起细碎的涟漪。 屈侯早已是六七分的醉意,眼尾泛红,握著酒杯的指节却泛著白。 那不是醉后的绵软,而是压不住的愤懣。 他仰头又是一杯,酒液顺著脖颈滑进衣襟,留下深色的痕跡。 陈惟宽自己的酒杯端在手里,却迟迟未饮。 他盯著杯中晃动的酒影,像是盯著一团解不开的乱麻,重重地嘆出一口气。 “可惜啊,再好的酒,也解不了心头的愁。杨灿这么乱搞,咱们这些土生土长的上邽人,怕是要没有立足之地了。” 屈侯闻言猛地將杯中酒一饮而尽,脸上泛起一片红意:“呵,何止是没有立足之地啊!我都不知道自己要葬在哪里了。 他夺我兵权,还逼我去与那些亡命之徒搏杀,这不是把我往死路上逼吗?” “屈督的痛,我感同身受啊。” 陈惟宽的苦笑里藏著几分阴鷙:“屈督,这杨灿就是一颗扎在咱们心口的毒瘤啊,再不將他除掉,你我都要给他殉葬了!” 屈侯眉头一锁:“是不能再拖了,我今日回去便向老城主稟报,请他拿出一个主意来。” “李凌霄?”陈惟宽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道,“屈督,你糊涂啊! 这种掉脑袋的大事,知道的人多一分,泄密的风险就增十分。 再说,就算你求他点头,他日阀主追究下来,你敢保证他不会把你推出去当替罪羊,保全他自己?” “嗯?”屈侯猛地一怔,端著空杯的手僵在半空。 “何况,他如今就是个空架子!”陈惟宽往后靠回椅上,语气里满是不屑. “大家敬他一声老城主”,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真要是撕破脸,他算个什么东西? 他手里现在一兵一卒都没有,能济得什么大事?” 屈侯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变幻不定。 陈惟宽见他动摇,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声音愈发阴惻:“依我看,他如今唯一的用处,便是等杨灿一死,替咱们上邽扛下阀主的雷霆之怒,当个挡灾的劫灰”。” “陈兄,你是说————”屈侯猛地抬眼,瞳孔骤缩,看向陈惟宽的目光里满是惊悸与谨慎,连呼吸都放轻了。 “与其仰人鼻息,不如自己掌刀!” 陈惟宽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的光芒:“咱们除了杨灿,再把这桩事乾乾净净地嫁祸给李凌霄! 他二人不合是满城皆知的事,谁会疑心到咱们头上? 到时候,咱们就拥立屈督你坐上城主之位,阀主为了上邦安稳,只能认下这个结果!” 屈侯惊得豁然起身:“可————可老城主牵头,好歹名正言顺。咱们连他都算计,这是以下犯上,尊卑不分啊!” “失败了,才叫以下犯上;成功了,我们就是拨乱反正的功臣!” 陈惟宽也猛然站起身来,面孔激动的有些扭曲。 “屈督,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趁著咱们还有一搏之力不动手,真等杨灿把刀架到脖子上,想反都没机会了!” 这话戳中了屈侯心中的要害。 这个年头可还没起什么“君君臣臣”,“下克上”的事儿很常见。 北魏的六镇之乱,就是底下人造上边人的反。 南朝的宋齐梁陈,全都是臣夺君位、以下克上。 类似“下克上”的乱世,再往后大概就是五代十国时期了。 屈侯的喉结动了动,握著拳的手,指节渐渐鬆了些。 “杨灿断咱们的財路,削咱们的权柄,早就是死敌了。” 陈惟宽趁热打铁,绕到屈侯身边,声音又软了几分,却字字诛心。 “他现在还没站稳脚跟,等他羽翼丰满,会放过你吗?罢官夺职都是轻的! 你这些年在官场上,就没得罪过几个人?到时候墙倒眾人推,你连哭的地方都没有!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啊!” 一见屈侯神色鬆动,陈惟宽的语气愈发恳切:“只要除掉杨灿,上邽的地方士绅都会拥立你为主。 通商的厚利、矿场的进项、地方的民赋,屈督唾手可得啊! 杨灿刻薄寡恩,本就当诛!咱们这是上顺天心,下合民意的义举。 屈督啊,难道————你就不想做城督,坐一坐那城主的位置?” 这番话像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屈侯的心湖里,激起了千重巨浪。 屈侯目光闪动,良久才徐徐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可杨灿出入都带著侍卫。 大庭广眾之下我若大动干戈,必被他察觉。若带的人少,便动不了他。 他那城主府更是高墙深院,府衙里常驻上百侍卫,硬攻更不可能,这————可如何是好?” 陈惟宽见他同意动手,顿时喜上眉梢:“只要屈督下定了决心,咱们总有办法的。 屈督莫急,就算一时不得其法,我可再联络三五位志同道合的朋友,大家一同谋划————” 他刚说到这里,目光忽然落在书案之上,顿时心中一动。 陈惟宽几步跨过去,在堆叠的书卷里翻找起来,忽然指尖触到一张滑腻的纸页,当即眼前一亮。 那是一张洒金描边的请束,陈惟宽捏著那张请柬的一角,在上面屈指一弹,欣然道:“屈督啊,机会,有了!” “哦?什么机会?”屈侯连忙走了过去,急切地追问。 “这是我那族兄陈方,替索二爷转发的请柬。” 陈惟宽把请柬递给屈侯,点著纸面:“他们迎了一位青州名士来上邽做客,不日將开一场雅集之会,遍邀本地士绅作陪。” 陈惟宽看著屈侯,笑吟吟地道:“屈督啊,你道这位名士是谁?那可是天下名士崔夫子啊!” 陈惟宽信心十足地道:“杨灿如今忝为上邦城主,这般结交名士的雅会,他岂能不去? 可他去见崔夫子,总不能带著几十號侍卫耀武扬威吧? 那也未免太失礼了,这,岂不就是咱们的最好机会?” ps:啊,早上起来,一看q群里说的,就没勇气再看书评了,我这发的神么! 酒啊,真不是个好东西。赶紧码字,完成后把那乱码章刪了去。 我今天得填一堆表,还得写个一万字的述职报告,接下来要鼓捣这些玩意儿了,晚上再码明天的更新~ 第180章 坐而论道 江风拍打著舱壁,捲来淡淡的水汽。 船舱里只剩下杨灿、崔临照和赵楚生三人,三人分品字形,就那么洒脱地坐在地板之上。 三人之中,自是崔临照风姿绝佳,哪怕束著男子的髮髻,也难掩那份浸入骨髓的风情。 杨灿本来生得不差,奈何人靠衣装,他此时这件衣服,不知是从哪个胖员外那儿借来的,穿在身上松松垮垮,自然也就没什么风度可言了。 杨灿坐定,先开口道:「年前我见过齐墨的两位兄弟,邱澈与秦太光,是你的人吧?」 杨灿唇角勾起一抹淡笑:「那日他们寻到我时气势汹汹,说齐墨在陇上经营多年,容不得旁人分润,要赶我们走。 崔鉅子今日登门,若也是为了这事,那我不妨先说一句————」 杨灿偏头看了眼身侧的赵楚生,沉声道:「我们不会走的。」 崔临照嫣然一笑,嫵媚自生,犹如秋之牡丹,高贵典雅。 「陇上诸阀割据,早有春秋战国的乱象。 秦墨擅造军械、精於城防,在此地大有用武之地,你们不肯走,原是人之常情。」 「不然。」杨灿轻轻摇头:「我们不走,是因为,不必走。」 「不必走?」崔临照眉梢微挑。 「不错。」 杨灿道:「一门学术,一种思想,要想扎根世间为人信奉,靠的从不是旁人施捨的地盘,而是自身的生命力。 若齐墨需得秦墨拱手让出陇上才能立足,即便我们因为同门之谊让了,天下诸侯、诸子百家,又有谁会让你们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所以,这陇上的地盘,你们站得住便站,站不住便退,从来不该指望谁来让你。 靠人让来的机会,终究是站不住的。」 赵楚生听得连连点头,讚嘆道:「有道理!」 这位秦墨鉅子是个典型的理工宅男,手艺精湛却嘴笨舌拙,满肚子想法道不出来。 这时听杨灿一番话,顿觉大有道理,自己想说的或者没想的,杨灿都说出来了,简直是自己的最佳嘴替,不禁连连点头。 崔临照抬起手,把方才在车中匆匆换装时未及挽好,从而垂到颊边的一綹髮丝別到耳后。 纤纤玉指划过元宝状的耳廓,蹙眉沉思片刻,那双流转晶莹的眸子便定在了杨灿身上。 她信服地点了点头:「杨兄所言,甚有道理。」 她轻轻嘆了口气,微微仰起头。 舱窗的光形成的光影落在她的下頜上,勾勒出了柔美的线条。 「先秦之时,世间有三显学,儒、墨、法。」 她的声音里添了几分悵惘:「如今儒学经汉时独尊,早已是煌煌大日; 法家虽不彰於表,却如月光渗土,融在各朝的吏治律法里。可我墨家呢?」 樱粉色的唇瓣被她轻轻一舔,添了几分温润:「这天下,还有多少人记得我们墨家的道?」 杨灿不以为然地笑了:「崔鉅子何须困惑?各国立朝,掌营造、管工匠的衙门从未断过。 秦有將作少府,汉有將作大匠,南朝设起部,北朝置工部,这些不都是墨家的根基在延续么?」 赵楚生一直担心秦墨葬送在自己手上,偏又无计可施,那心理压力实在不小。 此时听杨灿这么一说,顿时大大地吁了口气,就像一个垂死之人,忽然听说他还有救一般。 「就像农家。」 杨灿接著道,「哪国势力敢不重农?农家学派虽已散佚,可重农」之术却流传至今。墨家亦是如此啊。」 「然而农家只剩下术」了!」 对於杨灿的这个说法,崔临照可不敢苟同。 她反驳道:「被人重视的只是耕作之法,它君民並耕」的道呢? 早没人提了!儒家与法家,却是道与术皆存啊。」 「那是因为农家之道本就不切实际。」 杨灿的声音依旧很稳,不急不燥。 「君民並耕而食,饔飧而治」是么? 天下之大,君主若天天扛锄头,谁来处理政务? 官吏若都下地耕田,谁来治理地方? 干嘛啊,难不成要把这整个天下,变成一个大农庄?」 杨灿很是不以为然地道:「还有,农家提倡市贾不二」。 强求物价均等,却全然不管物產的多寡、路途的远近,这般主张如何治国? 农家的术贴合民生,所以它活了下来;农家的道太过不切实际,自然就传不下去了。」 「这————」顺著杨灿这番话一推,崔临照不由得攸然变色。 「难不成杨兄觉得,我墨家的道,也该只留下术、而弃了它的道?」 关心则乱,她的声音都微微有些发颤了。 赵楚生也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锁在杨灿脸上。 「墨家的道、墨家的道啊————」 杨灿微微仰起了头,目光穿透了船舱,落在了遥远的时空里。 他脑海中,正翻涌著千年以来的思想脉络。 这是他作为一个后来人的底气,那是比崔临照、赵楚生多出来的一千五百年光阴。 这,就是他一个后来人的优势了。 他比崔临照、赵楚生多了一千五百多年的歷史。 而崔临照、赵楚生之前的几千年,人类社会的发展实在是太缓慢了。 杨灿则不然,他来自现代,尤其是近现代那一百多年整个世界突飞猛进的发展。 崔临照和赵楚生穷尽一生也难见的时代变迁,那些在战火中萌芽、在和平中生长的思潮,那些通过现代网络触手可及的各国制度与论辩,都成了他的学识。 就像那学富五车的说法,五车的竹简大概有五十万字,试问一个现代人,谁还不曾「学富五车」了。 杨灿虽然没有和崔临照一样,从小学习思辨之学,又各处游学、辩学,增长见闻,可他所掌握的讯息,比崔临照只多不少。 就说崔临照自幼钻研墨学、游学辩经,增长眼界与见识吧。 杨灿这个在大学时数次参加辩论大赛还得过名次的,也未见得这嘴皮子就比她差了。 舱內静得只剩江风拍船的声响。杨灿思索良久,崔临照和赵楚生也不催促他,就只是耐心地等待著,看著他。 「兼爱」「非攻」「尚贤」「尚同」「节用」「节葬」———— 这些刻在墨家弟子骨血里的主张,在杨灿脑中一一闪过。 视人之国若己国,视人之家若己家;反对攻伐掠夺,保民安境;不论出身唯才是举;上下一心政令贯通;戒奢戒靡轻徭薄赋———— 好————眼熟啊———— 杨灿轻轻地笑了,崔临照一双美眸瞬也不瞬地盯著他,等著他的回答。 杨灿看向了崔临照,轻轻地点了点头:「墨家的道,没有错!」 这七个字轻描淡写,却让崔临照猛地攥紧了手指。 没有错,当然没有错。 在我那个时代,人们也依然在为了实现这些目標而努力呢。 有些,那时已经实现了。有些,也许要等过了我们那个初级阶段,才有实现的可能。 但,不能因为它还没有实现,就说它错了吧? 「若有朝一日,天下人不再为衣食发愁,不再为权势爭斗,人人皆有谋生之能,人人皆有公正待遇———— 那时兼爱」便不是空谈,尚贤」便能推行,非攻」便能实现。 墨家的道不是错了,只是现在看它,太超前了,超前到不合时宜的地步,需要天下人一起走很久的路,才能触及它。」 杨灿的话,像是给崔临照吃了一颗定心丸。 她也不明白,自己何必要如此看重杨灿的意见。 崔临照眼中瞬间盈满了光,先前的紧张与悵惘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透亮的希冀,连肌肤都似泛起了莹光。 她本就容顏绝美,此刻唇角噙笑、眼底盛星,更显得丽色照人,不可方物了。 「任重而道远啊。」杨灿嘆息道。 「那又如何?」 崔临照笑著反问,声音里满是轻快:「只要它是对的,就好! 我们这一代实现不了,便做好手头的事,把希望交给下一代。 一代接一代绵绵不绝,总有抵达道的彼端那一天。」 「说得好。」杨灿頷首,话锋一转:「那么,我们这一代该做的,是什么呢? 「」 崔临照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语气带著难以掩饰的激动:「自然是让三分的墨家,重新联合起来!」 她的声音激动起来:「墨家三分后各自为战,早已没了当年的声势,再这样下去,墨家就真的要亡了。」 她看向赵楚生,诚恳地道:「在遇到杨兄之前,秦墨弟子离散,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吧?」 赵楚生脸上的憨直瞬间褪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黯然。 他重重一点头,声音发闷:「是。这正是我西来寻找杨兄弟的原因。」 「楚墨的日子,现在也好不到哪儿去。」 崔临照苦笑道:「如今天下游侠遍地,个个都託名墨家,可內里呢?」 她的语气里满是不屑:「为几吊铜钱就挥刀相向,受一点小恩小惠便替豪强卖命。 那些还守著墨家本心的楚墨弟子,反倒成了异类,在江湖上连个安身之处都难寻。」 三墨之中,楚墨看似人多势眾,实则墮落的最快。 虽然他们还守著入门的古礼,说著古老的切口,背得出一字不变的门规,可那点墨家门风,早就被世俗磨得一於二净。 道统不存,只剩空壳。 崔临照早已看出,现在秦墨真正拿主意的,实际上是杨灿。 她眼中燃起希冀的光,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恳切:「我们三家虽各有侧重,终究同出一源。 我此次登门,便是想提联三墨」之议!」 「联三墨?」杨灿与赵楚生几乎是异口同声。 「不错。」 崔临照眼中闪著光,语速都快了几分:「齐墨掌思想引导,召集楚墨中尚存忠义之心的志士负责执行,秦墨则以技艺为根基支撑。 我们三墨合一,齐墨如头脑,秦墨如躯干,楚墨如手脚,如此方能让墨家理念真正落地,而非流於空谈。」 赵楚生听得热血上涌,狠狠一拍大腿,兴奋地道:「好!这主意好啊!」 他兴奋地转头看向杨灿,满以为会看到同样激动的神情,却见杨灿神情十分平静,正在轻轻摇头。 「崔学士,」杨灿轻声道:「小了啊。」 「小了?什么小了?」崔临照诧异地张大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翕动了几下。 「崔学士的格局,小了。」杨灿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我格局小?」 崔临照又好气又好笑,这「联三墨」的念头,她在心里藏了数年,不敢对师父言,不敢对弟子说。 她清楚自己这想法太过超前,在齐墨內部定会掀起轩然大波。 如今楚墨秦墨处境艰难,鉅子们多半有求变之心,她才敢冒险提出,可杨灿居然说她格局小了? 崔临照眉心微蹙,唇瓣不自觉地嘟了起来,倒是凭添了几分少女的娇憨。 「三墨联合,已是千难万难,我这格局如何就小了?」 她瞟了杨灿一眼,语气带著几分试探:「杨兄莫不是担心,我想以齐墨掌控三墨? 若真是如此,你与赵鉅子尽可放心。」 她转向赵楚生,诚恳地道:「我说齐墨为首脑,绝非贪权,实因楚、秦两墨难当此任。 齐墨擅辩术、通时局,担此重任最为合適。 但我绝非独断专行之人,我们三方鉅子可设三鉅会」共掌墨门,凡遇大事,必共同商议决断。」 杨灿闻言失笑,摇了摇头:「崔鉅子误会了。你以为,我们秦墨是要与你爭这领袖之位么?」 他身子微微后仰,靠在舱壁上,语气中带著几分不以为然:「真要设什么三鉅会」,看似公允,实则仍是三分制衡,难成合力。 如今乱世当头,要的是令行禁止的集权,而非相互掣肘的扯皮。 待他日根基稳固,再谈共治不迟。至於现在,要么不合,要合,就得真正合—!」 杨灿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震惊的脸色,语气愈发从容:「何况,区区联三墨,能成什么大事? 就算儒、墨、法三显学尽数联合,我都嫌格局小了。 「」 「什么?你还想拉儒法两家联合?简直大言不惭!」 崔临照被气笑了,莹白的脸颊上泛起了激动的红晕。 儒家与法家如今势大如天,且与墨家学说势同水火,这可是代表著三个不同阶级诉求的学说啊。 儒家是贵族治理的学问,墨家是平民理想的寄託,法家是君主集权的工具。 儒法因为依赖的阶级相近,尚能「儒皮法骨」相融,墨家早已被排挤在外。 如今墨家自身难保,三墨联合都未必是儒法的对手,杨灿竟说三显学合一都嫌小了? 这货莫不是刚才栽在河里,脑子进水了吧? 「你看,又急。」杨灿笑吟吟地道:「坐而论道嘛,平心得静气些。」 他放缓语速:「你想的是三墨联手,我说三显学合一都嫌小,你便觉得我要让儒墨法三家合而为一?」 「难道我想的不对?」崔临照挑眉反问。 「当然不对。」 杨灿摇头道:「因为————我压根儿没想过去联合人家。 人家需要跟咱们联合吗?没得拿热脸蛋儿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崔临照脸蛋儿一红,娇嗔道:「粗俗。」 杨灿不以为然地耸耸肩,配著那松垮的衣服,更像猴儿了。 「儒以育人,奠定教化根基;法以治国,规范世道秩序;墨以兴邦,凭技术实干强民富国。 可这还不够。」 他忽然坐直身子,目光灼灼地扫过两人:「农以固本,无农则民无食、国无粮。 兵以安邦,无兵则难御外侮、守护家国! 纵横以通变,乱世之中需借其术审时度势、合纵连横; 阴阳以顺时,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皆需顺天而为。」 「诸子百家,各有所长,亦各有所短。」 杨灿的声音陡然提高,字字鏗鏘,拿出了他辩论大赛二等奖获得者的风采。 「我欲杂糅百家之长,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以墨家技术为骨,儒家教化为肉,法家制度为筋,农家农桑为血! 再以兵、纵横、阴阳为辅,以此为天下,寻一条生路!」 余音裊裊中,杨灿盯著崔临照,缓缓道:「所以我说,区区三墨合一,小了,难道不对吗?」 崔临照惊得瞪圆了眼睛,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可————可你凭什么能说服他们?」 「我为什么要说服他们?」 杨灿也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他来自千年之后,早已跳出了这个时代固有的门户之见,可崔临照与赵楚生,显然还困在其中。 「他们合与不合,同意或不同意,重要吗?」 杨灿摊开手,语气轻鬆:「我需要什么,拿来用就是了。」 「啊?」崔临照与赵楚生齐齐愣住,茫然地看著他,像是在听天书。 「他们的学说,又不是藏在密室里的秘籍。」 杨灿笑道:「诸子百家,哪个不是恨不得天下人都信奉自己的思想?我想学,自然能学到。 学到之后,觉得有用的,便拿来用啊。 难道我路见不平想拔刀相助,还非得先去拜入楚墨门下? 直接拔刀就行啦。」 崔临照彻底呆住了。 这位出身士族、经齐墨多年教导,一言一行都优雅得无懈可击的女子,此刻小嘴竟张成了「0」形,半天合不拢。 赵楚生的脑子更是乱成了一团浆糊,比让他打造最复杂的「十环魔金华」还要烧脑,只能愣愣地看著杨灿。 崔临照自以为对杨灿做过细致调查,早已將他看透,此刻却觉得无比陌生。 他执於墨,却又不拘泥於墨,这份跳脱与大胆,远比她跳出三墨门户之见还要惊人得多。 拿来就用! 这————势必要捨弃许多本门的东西啊。 变成一个「杂家」么? 崔临照沉默了许久,秋水般的眸子里翻涌著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杨兄,你这想法,太过匪夷所思了些————」她的声音轻轻发颤。 「匪夷所思?离经叛道?」 杨灿笑了,语气却愈发认真:「墨家从诞生之日起,不就是在挑战世俗的异端吗? 儒法能融合,百家为何不能? 何况,如我之前所说,农家的术、墨家的根基,早已被歷朝歷代拿去用了。」 他往前凑了凑,神色诚恳:「兼爱」非攻」尚贤」尚同」———— 这些从不是说出来的口號,是做出来的实事。 要如何做到? 就是把一切有用的都拿来,让天下富足,让百姓安乐。 到了那时,人们自然会兼爱」,战乱自然会平息,非攻」也便实现了。」 崔临照怔怔地看著他,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杨灿放缓了语气:「墨子创墨家学说,是要我们用它来改善天下! 而非千方百计地让墨家」这个名號活下去,活得比別家的学说好,不要本末倒置啊。」 崔临照轻轻吁出一口气,缓缓闭上了明媚的眼睛,纤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杨兄,我————需要好好想想。」 「好。」 杨灿站起身,他觉得再坐一会儿腿就麻了。 「崔鉅子可以回去慢慢想,想通了,隨时来找我。」 崔临照也站了起来,心思重重。 杨灿微笑道:「如果未来的路,能有崔鉅子同行,我会很开心的。」 所以爱会转移的,对么? 赵鉅子看向杨灿的目光,顿时有些幽怨。 第181章 归与思(为书友151018184223839盟主加更) 暮春的日光斜斜地穿过菱花窗,在花厅的原木地板上洇出了暖融融的光斑。 杨灿赤著双足立在光斑边缘,右腿屈膝半蹲如磐石稳扎,左腿平直伸开似劲松破崖,足心贴著微凉的木板,竟生出几分沉凝的力道。 他的手也没閒著,手中拿著一根红绳拴著的绒球儿,红绳在指间绕了两圈,悬在摇篮上方轻轻晃悠。 绒球是杨禾给小晏儿做的玩意儿,红得像团小火焰。 惹得摇篮里的女婴蹬著藕节似的小腿,乌溜溜的眼珠追著绒球转,口水顺著下巴淌成细线。 这般逗弄孩子时,他腰身仍隨著呼吸缓缓沉坠又提起,每一次下探都让足尖在地板上压出浅淡印痕。 这是鉅子赵楚生亲传的马步法门,专治他下盘虚浮的毛病。 那日在渭水码头救人,他在沙地上滑了一跤,被赵楚生一眼看出破绽。 按理说墨家弟子自幼习武,哪有他这般根基虚浮的? 事后鉅子哥向他问起此事,早已备下预案的杨灿便是黯然一声长嘆。 酗酒的爸,出走的妈,读书的弟弟破碎的他———— 嗯,大抵就是老爹死的早,他孤身一人忙於生计。 而且他对於墨家机情有独钟,同时还要经常思考墨家的未来,所以————倒把武艺荒废了。 鉅子哥听了很內疚,面对这个偏科的同门,他觉得都是他的错。 因为他这个鉅子无能,才让秦墨弟子过的这般艰苦。 “你这筋骨本是块好料子,可惜错过了最佳年纪。” 赵楚生嘆气嘆够了,话锋却又一转,眼里透出些光彩。 “好在二十出头不算晚。我寻些珍材配个墨家秘方。 你內服外浴,半年內保管把筋骨养回十四五岁的柔韧,武功总能捡回来。” 末了他又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墨家子弟,文武双全方能立於乱世啊。” 杨灿听了当时只有一个想法,这秘方要是对六十岁的人也有用,岂不是可以返老还童?可惜,可惜———— 软榻上,青梅正低头绣著一方婴儿用的抹额。 一身月白色的綾纹短袄衬得她肤色莹润,袖口挽至小臂,皓腕上用红丝线系了三粒圆润的珍珠。 隨著她绣针的起落,珍珠在肌肤上轻轻地滚动著,愈发衬得腕管儿纤美柔腴。 淡粉色的抹额上,衔枝青鸟已初见雏形。 101看书101看书网体验棒,????????????.??????超讚全手打无错站 翅膀上的绒羽用银线绣出层次,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出来。 摇篮里的小晏儿正努力地吮著手指,把唾沫泡泡吹得一个接一个。 一家三口各忙各的,日光淌在他们身上,连影子都透著暖意。 “呼————”杨灿吐出一口浊气,腿肚的酸胀终於漫上来,刚好撑到鉅子要求的时辰。 他直起身时腿一软,晃悠著走到摇篮边,见小丫头正鼓著腮帮子吹泡泡,忍不住伸手要去揩她下巴的口水。 没成想大腿失力,身子一倾,额头“咚”地磕在吊篮的铜掛鉤上。 吊篮晃出了细碎影子,小晏儿猛地停了吮手指的动作,乌溜溜的眼珠叮在杨灿脸上。 下一秒她就咧开没牙的小嘴,无声地笑了。 快两个月的孩子,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儿,连鼻尖都皱出个小肉坑,那模样分明是在看他的笑话。 快两个月大的孩子,其实已经会无声而笑了,而且不是未满月时那种无意识的发笑。 看到熟悉的亲近人接近她时,她就会愉悦地露出笑容,还会手舞足蹈。 但,看到杨灿的糗態,居然会適时地露出笑容,这可是让杨灿又惊又笑。 “欸?你快看,你快看,青梅,这臭丫头居然笑我!” 小青梅放下抹额,起身走过来。 杨灿又好气又好笑地看著吊篮中的小婴儿:“不是说这么小的娃儿懵懂无知吗?她这是看懂我出糗嘍?” 青梅抿嘴笑道:“那也不算稀奇吧?娃娃虽小,尚不懂人事,但你撞得那般滑稽,孩子小也看得出可笑啊。” “好啊,你个臭丫头,敢笑话你爹?” 杨灿听了就瞪起眼睛,故意板起脸来做凶相。 小杨晏自然是一点也不怕的,脸上的笑容更欢实了,扎撒著小手要他抱。 杨灿递出一根手指,小丫头立刻紧紧地攥住,那力道竟比同龄孩子沉些,藕节似的胖腿还蹬踹著往他怀里凑。 这时,两道一模一样的倩影翩躚而入,是刚及笄的李生姐妹胭脂和硃砂。 这对孪生美少女,都穿著浅红的劲装,一对眉眼间还缀著未脱的稚气,却已显露出了甜俏的轮廓。 她们肤如凝脂,眉弯似新月,连鬢边碎发的弧度都分毫不差,唯有说话时胭脂眼角会多一抹笑纹,硃砂则更沉静一些。 “爷,小夫人。”两人齐声躬身,声音脆得像初春枝上的鶯啼。 两道人影儿杵在一处时,竟难以分出一丝差异。 “天水湖畔的工坊,今日正式开工了。” “哦?” 杨灿好不容易从女儿手里抽回手指,示意青梅哄著孩子,自己转向姐妹俩。 “原住的几户人家,都安置妥当了?” 这几日又有三四名秦墨弟子接到鉅子哥的书信远道来投。 城主府內虽然宽阔,但毕竟是是內眷居所,很多地方不宜开放给他们。 所以,天水湖畔那四十亩荒地趁著即將春暖花开,就已开始施工了。 “妥了呢!”胭脂笑得眉眼弯弯:“爷给的安家银丰足,还许诺工坊建好,他们全家都可以来做工,那还不乐意?” 一向寡言的硃砂现在和杨灿熟了,也敢说话了。 她点点头,补充道:“嗯,他们搬的不远,就迁去划定区域之外的地方了。” 胭脂道:“如今那片地,都不用咱们派人看著。 有人瞧著那儿荒,想开片菜地种上一季,刚刚刨土,就被那些原住户赶走了,怕误了工期呢。” 杨灿听的开怀,笑道:“好!今儿刚开工,我去看看,去备车吧。” “是!”胭脂硃砂答应一声,便去安排了。 他又回身捏了捏小晏儿软乎乎的脸蛋:“爹去给你挣嫁妆钱,在家跟娘乖乖的。” 青梅递过他的外袍,指尖轻轻触过他的袖口,关切地道:“近来你得罪的人不少,出去仔细些。” “我会小心。” 杨灿答应一声,便出了花厅,逕往西跨院走去。 沿抄手游廊往西走,不过半柱香便到了西跨院。 院门口已经起了一间门房,不过现在天水湖工坊就已经开工了,想来今冬是用不上了。 门口站岗的小傢伙看见乾爹便是一阵嘰嘰喳喳,进了院儿,更是一群小萝下头冲了过来,扑得他衣摆都乱了。 “都慢点,別摔著。”杨灿伸手接住扑过来的两个小傢伙,都是年纪最小的,跑还不太稳的。 杨笑没抢上槽儿,吃醋地嘟了嘟小嘴儿。 这小丫头扎著双丫髻,额角还沾著一点墨渍,像只刚刚偷舔过砚台的小雀儿。 杨灿笑问道:“今日的字练完了?” “嗯,正练著,快啦!” 乾爹先跟自己说话了,杨笑立刻扬起脸儿,眼里闪著光。 她开心地地道:“先生夸我写的字很漂亮呢!” “嗯,那便好。你是姐姐,这些都是你的弟弟妹妹,同时也是你的师弟师妹,你不光自己要学好文武艺,还得带好他们。” 杨灿说著,把怀里两个小傢伙放下来,又跟他们聊了一阵,便让他们该习文的习文,该习武的习武,自己则转去看那些墨家弟子。 西跨院儿实也不小,如果只是住人,其实也够的,只是还要划出许多区域做研究,这才显得侷促了。 西跨院的大半空间都闢作工坊了,木架、铁器还有一些其他材料堆得到处都是。 杨灿信步走去,空气中便飘著一股子松木香、油墨香混杂的气味儿。 院落一角单独辟了一间工坊,哪怕知道孩子们听话,不会乱闯,这里还是又加了一层篱笆做隔离。 这儿就是江南老雷的“研究室”,西院禁地。 虽说杨灿准確地给出了一硫二硝三木炭的最佳配比,但是硫和硝的提炼、提纯,也是一个难题,需要一个研发过程的。 这群专攻机关的墨者搞化学本就吃力,杨灿却寧可让他们慢慢试,也不愿找一些未必可靠的道士掺合进来。 更何况,就算那些炼丹的道士,现在也未必掌握了最佳的提纯手段。他们正卯足了劲儿,跟长生不老较劲呢。 考虑到这玩意儿的用处太大,所以杨灿寧可让他慢慢研究。 另一间工房的窗子开著,窗台上摆著几个半透明的奇形怪状的琉璃,半透明的胎体里裹著气泡,那是烧制和吹制过程中的残次品。 一名墨者正在里边的小炉旁用长钳夹著坩堝在炭火中轻轻晃动。 这是前两日新来投奔的一名墨者,本来是专攻“凝光之术”的。 杨灿现在是乏人可用,沾边就算,鉅子哥正分身乏术,就把这玻璃烧之法託付给他了。 院子一角,赵楚生正趴在一张木案上写写画画,头髮上、身上满是刨花和木屑。 木案上摆著一个缩小的木製模型,和上次在渭水码头试用过的起吊装置非常相似,但又有些微差异。 他眉头微蹙,炭笔在木板上反覆涂改,时而动一动模型,连杨灿走到身边都未察觉。 “鉅子,还在跟这玩意儿较劲?”杨灿走了近道。 赵楚生猛地回神,见是杨灿,不禁笑道:“杨兄弟!上次码头起吊出了问题,固然是支柱地基没有打好,不过我觉得这承重轴的设计也有些问题,可以再予改进。” 杨灿又不是真的懂这些玩意儿,说多了露怯啊,便摆出一副“我很忙”的样子,点点头道:“好,失败乃成功他娘嘛,我墨家造物,自当精益求精。” 杨灿俯身看了看赵楚生的改进图,不懂装懂地点点头,便借著要去別处查看溜了。 下一间工坊里飘著股刺鼻气味,这里也是一位近几日来投的秦墨弟子。 此人四十多岁,满脸鬍鬚,此时正在工坊里摆弄著一些气味很大的黑色膏状物体。 在他面前的木案上摆著数十个刻了字的小木块,还有几张印著字跡的麻纸。 “裘兄弟,研究可有进展?”杨灿进了门便问道。 那姓裘的墨者见他来了,欣喜地放下木模,拿起那张麻纸递了过来。 “杨兄弟你看!你这奇思妙想,当真绝了,印章我们都用过,也都知道,可谁曾想过要把整面木板都雕成大印章”啊! 还有这可自由排列组织的活字法,了不起,了不起,简直是神思。你看,这是我试印的。” 杨灿接过麻纸一看,只见上面印著一行小字:“兼相爱,交相利”,字跡清晰分明,墨色均匀,笔画利落。 杨灿欣喜道:“所以,已经可以投入使用了?” “还得等等。”裘墨者挠了挠头:“普通麻纸吸墨太快,印出的字跡边缘发虚;油墨也得再调,有时干得太慢,有时又易掉色。 我正在寻找合宜的用纸,並且重新调配合適的油墨,很快的。” “好,好,这东西我有大用,裘兄弟多费心了。”那墨者连忙躬身应下。 杨灿在工坊里走马观花地转了一圈儿,估摸著车驾和侍卫隨从都准备好了,就从西跨院直接出去,斜插向仪门。 出了仪门,果然见一辆軺力停在那儿,车轮下垫著防滑的木楔,六七名侍卫身著劲装,肋下佩刀,牵著马站在那儿。 胭脂和硃砂小姐妹也在,两个美少女身著一身红装,各自牵著一匹通体雪白的小马。红装映著白马,格外亮眼。 “你们这是打算骑马隨行?” 杨灿踩著脚踏登上坐车,向她们招招手:“上来吧,车里够宽敞。” 那些侍卫们听了,都悄悄打量著这对李生姐妹,惹得胭脂与硃砂脸颊瞬间染成一片緋红。 不过,对於杨灿的另眼相看,她们姐儿俩可不会拒绝,两人把马韁绳递给一旁的侍卫,带著羞涩与欣喜,飞快地钻进了车去。 马车启动了,车帘儿落下,便將內外隔绝了开来。 杨灿靠在正中的软垫儿上,见姐妹俩坐在自己左右,明明故意挨的很近,偏还要目不斜视地看著前方,似乎这车厢就这么宽似的,不禁笑了。 “来,往边儿上靠靠!” 他用肩头顶了顶胭脂,等胭脂挪到壁角,他就歪了过去,枕到了一双极富弹性的紧致圆润的大腿上。 “爷,侍卫们都在外面呢。”胭脂的声音细若蚊蚋,耳尖都红透了。 “哦?要是侍卫不在外面,那就任由我为所欲为了唄?” 杨灿故意逗她,胭脂抿了抿嘴儿,不说话了。 另一侧的硃砂忍不住吃吃地笑起来。 杨灿抬了抬脚:“傻笑什么,脱靴,帮我捏捏腿,这马步蹲的,酸疼。” “哦!” 硃砂到底是个老实孩子,忙给杨灿脱了靴子,把那小腿搭在自己细腻温软的腿上,一双小手给他揉捏起来。 两姊妹心里清楚,自己早晚就是他的人了,所以这般亲昵的举动虽然让她们有些羞涩,心底更多的却是蜜一般的甜美。 马车轆轆著驶入街市,往天水湖方向而去。 此时,正有一辆轻车,由两个精干的隨从陪著,从另一条路驶向城主府。 车中人是青州崔学士,两个隨从则是秦太光和邱澈。 上次渭水码头,船上一番论道,杨灿的一番话像块石子投进她心湖,让她辗转反侧了好几日。 她本来自詡甚高,此番西来,一门心思想的都是如何说服她这些思想保守、 因循守旧的同门。 可是船上一番言语,她忽然发现,自己竟成了她之前所提心的那种守旧人。 这几天,她一直反覆思索杨灿的那些话,渐渐的,竟然对其中很多看法產生了认同。 但,她仍旧迷惑於,杨灿要如何推行墨家理念,他的包容百家如何才能得以实行,如果说墨家的路很长很长,那么眼下,他们该做些什么? 这些问题,她反覆推敲,终究不得其解。 於是,今天她一时意动,便想来拜访杨灿,求一个答案了。 念头生的急,她连事先投递拜贴的步骤都省了。 不然的话,以她士族身份的作派,是一定要投贴的,不然就是失礼。 杨灿这边自然是不知道崔学士来了,他在车中享受著一对美少女的温柔体贴,听著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与街市上的叫卖声交织成韵,只觉这十里红尘路,当真愜意的很。 此时,上邦城西门外也是人声鼎沸。 出城的商队、进城的商队交错,拥挤不堪。 平民百姓都知道西门最是繁忙,如非不得已,都不愿走这条路。 城门口的税卡处,几名税吏正对一支庞大的商队登记造册,税丁像辛勤的蚂蚁似的统计著货物。 数十峰骆驼昂头立在那里,背上驮著鼓胀的行囊,骆驼旁边还有十数辆高轮马车,磨损的车轮上还沾著戈壁的黄沙。 商队的首领是一名红髮碧眼的胡姬,热娜拜尔。 她正站在税吏桌前提交著货单,阳光洒在她的红髮上,泛著蜜糖一般的光泽o 热娜穿著一身胡式长袍,缠裹式的穿戴法,把她性感火辣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 作为一个波斯大商人的女儿,她自幼跟著父亲辗转於东西方经商,却从未像如今这般能独掌一支商队,活得如此吐气扬眉。 “好啦,税银已缴清,这是你的通关文牒。” 那税吏“啪”地一声盖上大印,趁机又多看了热娜一眼。 胡姬他常见,可这么漂亮的胡姬,难得啊。 只可惜,他只是一个小小税吏,能做这么大商队首领的胡姬,背后必有不小的势力撑腰,不是他能撩扯的。 他递出文书,便恋恋不捨地看著那身姿说不出的曼妙的胡女走回商队。 要进城了,热娜脸上洋溢著明艷的笑容。 此次西行,她带著细瓷、丝绸、茶叶与东方的手工艺品,一路卖到了撒马尔罕,又收购了西方的玉石、香料、琉璃和良种马,回来又能大赚一笔。 一想到那个给了她实现平生抱负的男人,戈壁风沙留下的疲惫便不翼而飞了。 她就像一个考了满分的学生,等不及要把这份成绩,送到她的主人杨灿面前炫耀了。 第182章 春湖风暖,墨路同行 二月中的上邽城,寒意早没了隆冬时的凛冽,倒像“陇上春”酒楼里醉软了的胡姬衣裳,伴著酒香暖风,不知不觉就褪去了大半。 丝路之上,沉寂了一冬的驼铃终於再度甦醒。 启程的商队载满了中原的丝绸瓷器,返程的队伍驮著西域的宝石香料。 铜铃在戈壁的风沙里摇摇晃晃,一声叠著一声,渐渐在陇原大地上织出了热闹的经纬。 崑崙匯栈的朱红门框旁,胡姬阿依莎正斜斜倚著。 姿態算不上端庄,却透著股大漠女子独有的味道。 本来只是慵懒地晒著太阳,可是配上她深眼窝下流转的波光、被胡服勾勒得玲瓏有致的身段,落在路人眼里,那慵懒就生生浸出了几分暖昧的底色。 鎏金似的日光淌过她浓密的睫毛,把棕色发梢染得暖融融的,就连她发间別著的细碎银饰都泛著柔光。 她穿著一身石榴红的胡姬锦袍,金线绣的葡萄藤顺著袖口蜿蜒。 在她腰间悬著一柄巴掌大的弯刀,那是解肉用的,此刻却像是点睛之笔,让她的活色生香里多了几分利落。 路过的汉子们总忍不住偷瞄,目光在她身上粘了又粘。 偏她浑不在意,只偶尔抬眼扫过长街,眼尾的风情能把日光都勾软。 “这位胡姬姐姐,生得可真俊呀!” 一个穿著粗布褂子的少年郎凑了过来,脸上掛著不害臊的嬉皮笑脸。 他伸手就去摸阿依莎垂在肩头的髮辫,那辫子编得紧实,发梢还繫著枚小小的绿松石。 “左右现在也没有生意,不如跟哥哥我去巷口喝碗热米酒,甜丝丝的,再给你买块麦芽糖吃。” 阿依莎本是开朗性子,认得这是旁边巷子的半大孩子,倒没恼他的轻浮,只挑眉勾了勾唇角,眼波流转间带著几分戏謔。 那少年被这一笑勾得身子都酥了半截,手指眼看著就要触到髮辫,阿依莎的脸色却骤然一收,左手如灵蛇般探出,稳稳扣住了他的手腕。 “欸欸欸,姐姐饶命,我不敢了,手要断了。” 少年只觉手腕一麻,跟著便是钻心的疼。 阿依莎看似纤细的手指,正精准地扣住他的腕骨,稍一用力,他便疼得弯下了腰,脸都皱成了包子。 “小郎君年纪不大,手脚倒先学会不老实了。” 阿依莎声音清脆如铃,手上的力道却半点也不含糊。 扼著他的手指,拖著他弯腰撅腚原地转了两圈儿,看得旁边摆摊的货郎都笑出了声。 末了她才抬起腿来,裙底生风,一脚踹在了那小子的屁股上。 “滚吧,下次再敢胡来,仔细你的爪子。” 阿依莎叉腰笑骂著,笑声爽朗如春风。 那少年捂著屁股直起身来,看著阿依莎明艷的笑脸,非但不恼,反倒红了脸o 他冲阿依莎扮了个鬼脸儿,道:“胡姬姐姐这么凶,小心嫁不出去。” “嫁不出去也不会找你这毛头小子。” 阿依莎柳眉一竖,作势要追,嚇得那少年一溜烟地跑了。 “哈哈哈哈————”阿依莎捂著肚子笑弯了腰。 她直起腰来,刚要回匯栈,却瞥见长街尽头一队高大的骆驼正踏著稳健的步子走来。 驼峰上的行囊捆得结实,一看就是走了远路的商队。 “咦?” 阿依莎忽然睁大了眼睛,目光穿过尘土锁定了驼队前方的身影,隨即惊喜地扬高了声音。 “是热娜姑娘!热娜姑娘回来啦!” 她一提石榴裙的裙摆,踩著轻快的步子就朝商队迎了过去。 腰间的弯刀隨著动作轻轻晃动,银饰碰撞出细碎的声响。 此时崑崙匯栈的后院里,皮掌柜正捻著他那撇山羊鬍子,把七八个胡姬伙计都召集到了石榴树下。 老掌柜的眯著眼睛,声音慢悠悠的:“咱们东家在天水湖畔建了座大工坊。 等建成了,就要调你们过去做事。 我盘算著,店里留阿依莎一个就行了。 那姑娘脑子活、会张罗,嘴巴又甜,你们吶,都去工坊那边。” “掌柜的,那工坊是做啥的呀?” 立刻就有姑娘脆生生地问。 上邦城歷来只有些小打小闹的手工作坊,她们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营生是专等著她们这些胡姬去做的。 皮掌柜嘿嘿一笑,故意卖关子:“你们可別觉得我亏待了你们。 这事儿啊,老夫现在说不透,总之你们去了绝对不亏。早晚有一天,你们得反过来谢我。” 杨灿想的是,这些胡女无亲无故,底子乾净可靠,最適合去工坊做事。 那工坊將来要分內外两坊,內坊里藏著墨家弟子钻研的宝贝,是不宜被外人知道的。 那些墨家弟子大多是些只知道钻研东西的痴人,得有细心的人去做助手、照料起居。 再者,来投的墨家弟子里光棍不少,若是能促成几桩姻缘,也是美事一桩。 姑娘们见老掌柜笑得神秘,倒也都应了。 相处久了她们都知道,这老掌柜虽然总爱色眯眯地偷瞄她们,心肠却不坏,不会坑她们。 就在这时,阿依莎的大叫声从院门外传了进来,带著掩饰不住的欢喜:“掌柜的!热娜姑娘回来啦!” 城主府那边,崔学士的马车刚在门前停稳。秦太光上前报了身份,门子不敢怠慢,转身就往里传话。 青梅刚把怀里的孩子哄睡,听得丫鬟来报是青州崔学士求见,不由得微微一怔。 她是索家出来的姑娘,自然听过青州崔氏的名头,那可是中原数一数二的门阀。 门阀之间也是有鄙视链的,比如北方士族,就不大瞧得起西北门阀。 他们看西北门阀,总带著几分“贵族看暴发户”的傲气。 即便西北门阀也传承了数百年,在他们眼里依旧是“土豹子”。 而能被尊称为“学士”的,想必是位德高望重的老者。 这样的人物纤尊降贵来见杨灿,不知是为了何事。 可杨灿去了天水湖畔,她一个內眷,外客又是个老先生,实在不便见外客。 因此叫人出去传话,把杨灿的行踪说清,也算是表了诚意。 传话丫头刚出去,又有一个丫鬟来报:“小夫人,咱们老爷派去西域的商队回来了,热娜姑娘已经到了府前呢!” 青梅微微一讶,满是惊喜,这支商队可是牵涉到不少人的资財。 眼看进了二月,总有人来信给杨灿,对他嘘寒问暖的同时,旁敲侧击地打听商队的消息。 如今热娜平安回来,石头总算落了地。 青梅便欣喜地道:“快,让热娜到后宅来见我。” 城主府前衙后宅,后宅另有出入的大门。 热娜带著四名商队护卫裊裊娜娜地走过来,迎面正是要调转车辆前往天水湖的崔临照。 崔临照坐在车厢里,车子转向时,她掀开侧面的竹帘透气,恰好与热娜打了个照面。 热娜穿一身绣著波斯缠枝莲的丝织长袍,火红的头髮编满了精致的小辫子。 她的发间缀著几颗细碎的红宝石,立体的五官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明艷,像是从西域壁画里走出来的美人。 崔临照虽游歷过不少地方,见多识广,却也少见这般风情迥异的女子,不由得多看了两眼,眸中带著几分好奇。 热娜也注意到了车中人,一眼望去,好个俊俏小哥儿! 定睛再一看,原来是个雌儿,一个很漂亮的雌儿。 那容貌气质清丽的,就像江南的烟雨。 她暗暗猜测著对方的身份,两人目光短暂交匯,便各自错身而过。 热娜走进后宅,那四名护卫依旧寸步不离地跟著。 热娜无奈地回头:“你们去歇著吧,难不成还怕我跑了?” 四个侍卫对视一眼,其中为首一人轻咳一声道:“热娜姑娘误会了,我们是去向青梅姑娘復命来的。” 热娜摇摇头,便由他们去了。 她心里清楚,这几名侍卫,是她前往西域时,由小青梅派去“保护”她的人o 热娜知道,这是青梅对她不放心,在她身边放的眼线。 其实青梅这谨慎有些过头儿了,除非她在西行路上,恰巧就遇到了她父亲的商队。 否则,你让她逃,她也是绝对不会逃的。 她一个孤身女子,容貌又这般惹眼,如何可能安全通过漫长的西域丝路,回到故乡呢? 沿著抄手游廊往前走,想到马上就要见到杨灿,热娜的心里不由得泛起万千感慨。 她离开时,杨灿还是丰安庄庄主,如今归来,杨灿竟已成了上邦城的城主。 还有那青梅,当时她就看出这小妮子对杨灿情有独钟了,可她那时还是杨灿府里的內管事呢。 这才多久啊,她已经变成了杨灿的侧夫人。 这叫什么来著? 热娜忍不住笑了笑,这大概就是汉人说的,近水楼台先得月吧。 此时的天水湖畔,数十亩空地上正翻涌著热腾腾的人气。 夯土的號子声震得脚下土地微微发麻,锯木的“沙沙”声与工匠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就连湖边的柳枝都似被这股干劲儿拂得更有生机。 杨灿聘来的匠师正指挥著力夫们平整土地。 而工坊核心区域,几个身著粗布短褂、眼神专注的墨家弟子正蹲在图纸旁爭执,指尖在泥地上勾勒著精巧的结构。 这些人里,藏著不少精於营造的高手。 力夫们各负其责,挖地基的挥汗如雨,运木料的脚步匆匆,每个人脸上都带著奔头。 毕竟城主给的工钱比別处厚的多,还许诺工坊建成后优先录用附近百姓呢。 杨灿站在湖畔高坡上,望著下方忙碌的身影,心中颇感欣慰。 丰安庄的良田给了他立足的根基,而这片正在崛起的工坊,將是他撬动天下的支点。 他沿著工地走了一圈,听匠师细说“外坊置料、內坊藏巧”的规划,眼前已清晰浮现出工坊建成后,机器运转、货物往来的繁盛景象。 “城主大人!有位崔学士专程来寻您!” 一个墨家门人快步奔来,粗布衣衫上沾著泥点,神色却很是恭敬。 “哦?崔学士?”杨灿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当日在船上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本就是为了引这位齐墨鉅子主动上门。 鱼儿终於咬鉤了。 他拍了拍匠师的肩:“图纸再细化些,內坊的排水系统务必周全”。 隨后他便跟著那个墨家门人往工地外走去。 湖畔柳丝轻垂,粼粼波光正落在立在树下的身影上。 崔临照一身月白儒衫,墨发用木簪束起,侧脸在湖光中透著温润的玉色。 秦太光和邱澈站在马车旁,见杨灿走来,两人眉头都皱了皱。 上次船上的交锋,至今让他们心里憋著股气。 “崔学士!”杨灿一步快步而来,一边拱手为礼。 “杨城主。”崔临照见到杨灿,也自欣喜。 眉眼弯起时,竟比湖边春色还要动人。 “崔某不请自来,还望城主海涵。” “崔学士此来,总不是为了看我这满地泥巴吧?” 杨灿笑著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湖边风景好,咱们边走边说。” 秦太光刚要跟上,却被邱澈拽住了。 秦太光回头看了一眼,邱澈苦笑著摇了摇头。 春风拂过湖面,捲起层层金鳞般的涟漪。 远处一艘乌篷船里,摇桨的小船娘本正偷瞄著岸上的“俊俏公子”。 忽然一时失神,她的船身竟撞上了旁边的一条小渔船。 “哎哟!”她惊呼一声,手疾眼快地將竹篙往水里一点,船身这才停住。 只引得渔船上的汉子笑骂:“小妮子你看啥呢?魂都被勾飞了!” 崔临照循声望去,莞尔一笑,隨即收敛神色,认真看向杨灿。 “上次船上听杨兄言,墨家理念非不可行,只是时机未到。 今日崔某特来请教,杨兄以为,何时才是我墨家理念贯彻之时机呢?” 杨灿俯身拾起一块扁圆的石子,轻轻拋进湖里,看著涟漪扩散开去。 “你问我什么时候,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个天下,要发展士农工商各个方面,都足以支撑它实现的程度时,它自然而然地就会实现了。” “农工商发展到足以支撑它实现的程度?” 崔临照的黛眉微微蹙了起来,她有些不理解。 “这是天下大同的理念,若眾生信奉,或当权者推行,便可实现,与农工商何干?” 在她看来,种田的勤耕、做工的务实、经商的诚信便已足够,这些与墨家理想本是两码事。 “崔夫子觉得,人心认同,天下就会变?”杨灿停下脚步,转身看著她。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人皆有七情六慾,各有各的心思与诉求,怎可能人人都认同你的主张? 又如何能保证所有人都按你的想法行事? 且不说旁人,就只是我们墨家,现在不也分成了三派吗。” 崔临照一怔,道:“那么,杨兄以为,要实现我墨家理想,靠什么?” “靠生產力。” 杨灿一字一顿:“生產力提高,才能推动生產关係进步,最终让整个社会往前走。” “生產力?”崔临照眼中满是困惑。 齐墨歷来走上层路线,靠辩才说服权贵变革。 从未有人从这般角度考量过改造世界的可能,这个词对她而言全然陌生。 她甚至不能准確地理解,什么叫生產力。 杨灿看出了她的困惑,说道:“啥叫生產力呢,咱从老祖宗茹毛饮血的时候说。 那时候的生產力,就是活下去的本事。 会掰树枝扎猎物、会捡石头砸猎物,这就是他们的生產力。 后来有人琢磨著把石头磨尖了,再把它绑在树枝上,就有石矛,有了石矛,他们能捕杀的猎物就多了。 再后来,他们又学会了用藤蔓编网。 这一来,生產力就上去了,能围住鹿群、能网住鱼群,吃的东西多了。你看,这就叫生產力。 生產力就是人活著的能力,人过日子的能力,这个能力越强,日子就过的越好。 我们再说说什么叫生產关係。生產关係就是为了用好他们的生產力,人与人之间建立的一种规矩。 比如谁跟谁一伙啦,打到了猎物怎么分啦,活儿怎么干啦。 一开始老祖宗们生產力差,一个人出去找吃的,要么被野兽吃了,要么啥也找不到,所以他们抱团了。 十几个人、几十个人,凑成一个小部落,这就是抱团的规矩”。 打猎的时候,身强力壮的去追,手脚灵活的去设陷阱,老人小孩在山洞里守著,这就是分工的规矩”。 等猎物打回来,不管谁出力多谁出力少,都得平均分,连老弱病残都有份,这就是分配的规矩”。 为啥这么分? 因为要是不这么分,老的饿死了没人传经验,小的饿死了没人接茬,下次打猎就少了人手,整个部落都可能活不下去。 这种抱团干活、平均分配”的法子,就是那时候的生產关係。 完全是顺应著这种低生產力,为了人类的存亡而定的。” 杨灿说到这里,忽然瞟了崔临照一眼,似笑非笑。 “你说,这种抱团干活、人人有份”,算不算是最原始、最朴素的————天下大同呢?” 崔临照一脸震惊地看著杨灿,她从来没有听人从这个角度解释过这个世界的发展。 她自幼浸淫墨家典籍,听过无数先贤论述,却从未有人將“天下大同”与老祖宗的生存本能联繫起来。 更从未想过这宏大理念竟与“吃饭”“打猎”这般琐碎的事息息相关。 看著这位一向风度优雅的齐墨鉅子无比震惊、失魂落魄的模样,杨灿忍不住在心里偷笑。 眼前这位齐墨鉅子已经是这个时代的顶尖人物了。 可是论阅歷论见识,她又怎么能和杨灿这个偷了一千五百年光阴的时间大盗相比呢。 杨灿道:“这生產力和生產关係,是怎么推著这个天下往前走呢?咱还是举例子说。 这个小部落呢,一开始石矛不够锋利,部落一天最多只能打一只羊,十个人分,每人只能啃点肉渣。 为了多打点食物,有人就琢磨著把石矛改成了石斧,还学会了用火把野兽赶到陷阱里,这就是生產力进步了。 这一下一天就能打三只羊了,肉有富余了,大家不仅仅是能活著了,还可以有一部分人能吃饱了。 那————让谁先吃饱呢? 以前要是让其中某些人能吃饱,那整个部落早晚完蛋。 所以,当时的生產力逼著他们只能选择绝对的平均。 哪怕是部落里的壮汉也知道,即便他现在是部落里最强的战士,可他如果破坏这个规则,那么等他衰弱疲病时,他也会被拋弃,活活饿死。 所以,所有人都只能遵守这个规则。 可现在不一样了啊,部落首领发现,每次带头冲、打的猎物最多的壮汉,如果还是跟別人分一样多的肉,那他下次就不肯卖力了。 会织鱼网的人如果和什么也不会的人拿一样多的东西,那他以后也不会再那么卖力气地织网、补网了。 於是规矩就变了:出力多的多分点肉,会做工具的能多拿张兽皮,这生產关係就跟著改了。 杨灿拍了下巴掌:“鉅子,你看这过程,生產力要先进步。 它进步了,旧的生產关係就不合时宜了,人们就会改变规矩。 规矩改了,大家更有干劲儿了,於是就会进一步提高生產力。 就像你我此时,生產力就是我们迈出去的脚,生產关係就是我们支撑身体的腿。 脚往前迈,腿就得跟上,腿站稳了,脚才能迈得更远,就这么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杨灿迈著大步,一步步地向前走,然后忽然站住,转身看向崔临照。 “小部落变成大部落,他们的生產力更高了,就得有专门適应大部落的规矩,也就是新的生產关係。 再之后,它变成了一个邦国。这个邦国,它有了稳定的地盘、稳定的秩序。 这时它可以把征伐的俘虏变成奴隶了,所以又得有与之相適应的新的规矩。 我们人类从茹毛饮血走到如今衣冠鼎盛,靠的从来不是復礼”,也不是性善”! 而是靠“生產力”啊。”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崔临照:“如果有一天,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物质极大丰富,用之不竭,谁还会为土地廝杀? 那时候,天下大同”自然就来了。 我刚刚说的,那种不得以而天下大同”的,是最原始最朴素的天下大同”。 那是因为物质极大匱乏,不如此,人类就要灭绝。 而墨家所追求的,难道不是我此时所说的大同?是物质极大丰富之后的大同之境?” 崔临照眸中满是震骇,怔怔地看著杨灿。 这种理论、这种观察、思考人类进展的角度,是她从未听说过的。 这种从生存本能推演天下大势的角度,是她浸淫墨家典籍数十年从未想过的可越是细想,越觉得逻辑严密,远比空喊“兼爱非攻”更有落地的可能。 兼爱非攻固然好,可如何让人心甘情愿地践行? 顺著杨灿的理论回溯歷史,井田制的瓦解、私商的兴起,桩桩件件都印证著“生產力决定规矩”的道理。 以她的学识之渊博,循此理论,完全把人类歷史的发展举一反三地不断印证下去。 一代代推演的结果,那歷史发展的无数个例子,无一不在证明著杨灿的正確: 生產力决定生產关係,生產关係决定经济基础,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而她们齐墨,一直致力於高层路线,希望通过辩理说服那些手握大权的人,为了兼爱非攻,为了天下大同去做事。 “难道————我齐墨一直都错了?” 她声音发颤,素来从容的脸上满是茫然。 “我们总想著说服权贵自上而下变革,竟是走了岔路?” 崔临照激动地瑟瑟发抖。 杨灿见她道心已破,心中暗喜,面上却愈发沉稳。 “不是错,是急了。就像那部落人想吃饱,光想没用,得先磨利石斧。 天下大同能否实现,不取决於想法,而是取决於天下能发展到什么地步。” 就如我刚刚说的那个十几个人的小部落,他们每一个人都想吃饱、都想吃好,可是想就能实现吗?还不是要靠每一个人去做?” 崔临照茫然道:“去做?可那要做多久,要做到什么时候、什么境界,有可能达到你说的那样的地步吗?” 可怜的天之骄女,齐墨女鉅子,被杨灿弄的道心破碎,已经有些心神恍惚了。 杨灿一见大喜,机会终於来了。 自从他见到这位齐墨鉅子,就已萌生了把齐墨团结过来的念头。 墨家毕竟是曾经和法、儒並列於世的三大显学之一,门徒眾多,底蕴深厚。 即便它现在没落了,那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现在各种思潮尚未固化,墨家尚存於世。 若是等到科举制度出现,並从此延续下去———— 由於开科取士侧重的就是儒家学说,天下读书人自然都去做儒教弟子,到那时,墨家才是真的亡了。” 而现在,趁著这股力量还在,杨灿想要把它爭取过来。 而要爭取过来,他就必须得让这位齐墨鉅子信服於他,追隨於他。 崔临照道心已破,可以“道心种魔”了。 杨灿微微一笑,道:“那一天啊,你我是不可能亲眼得见了。 但是根据我刚才对世间规律的推演,当生產力发展到极致,那自然会阴极阳生、否极泰来,自成一个循环,从大同到大同了。 只不过,前一个是穷到不得不大同”,后一个是富到自然走向大同”。 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为后人铺好路,让他们更快地抵达道的彼端,大同世界。” 崔临照茫然地看著杨灿,她学识很渊博,而且她的学识,几乎全都集中在哲学层面上。 这种人你是不能让他的思维逻辑发生错乱的。 一旦打破他一直坚持信奉的理念,他想的越多,脑子就越混乱,思维就越彷徨,甚而因此变成一个疯子。 杨灿当然不能让她变成疯子,马上说道:“我们能做的事情有很多啊,现在中原有南陈北穆,西北有八阀割据———— 我们需要为天下一统而努力,当天下一统的那一天,我们就要废除儒教独尊的局面,把兼容百家之长,树为学术新风,这就是为后人铺路。” 眼见崔临照脸色惨白,受到了莫大震惊,杨灿便走过去,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崔临照的小手冰凉,手心沁著冷汗。 杨灿感觉到了,心里也不禁汗了一把。 这一次性的给她灌输太多了,崔姑娘有点吃不消了啊。 杨灿马上停止了对於学术的探討,强拉著她继续往前走。 “几十代上百代之后的事呢,你何必要去强操心? 我们现在只需要著眼於当下,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 千年后的目標,放在心里就好,不要好高騖远,也不必说出来去自树树敌,免得人家给你·了子.————.————.————” 杨灿只顾著扭头与崔临照说话了,却没留神脚下裸露的树根。 他蹲马步蹲久了双腿本就酸软,这一绊,整个人都往前扑去,差点儿就来个以头抢地。 幸好崔临照虽然被他刺激的心神恍惚了,但身体的反应却是近乎本能的,千钧一髮之际,崔临照本能地掠身上前,伸手將他一把拉住。 只是仓促间出手,她的力道也不及平时运用自如,力气大了些,把杨灿扯的撞入了自己怀中。 温软的触感传来,杨灿猛地一怔,恍惚间想起渭水之上的那次意外。 他的心头不禁泛起异样的涟漪。 崔临照似乎察觉到了那种微妙,连忙放开了他。 杨灿訕訕一笑:“你这挺滑啊————衣服。” “齐紈。”崔临照抿著唇,声音细若蚊蚋。 “原来这料子就是齐紈,果然名不虚传。” 杨灿赶紧转移话题。 “说起来,最初的墨家弟子,可是提倡过苦修的日子,哪怕是怕家境优渥,也非要去自討苦吃。” 崔临照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扯到这个话题,不禁挑眉反问道:“难道你觉得,我们应该耽於享乐,耽於物慾吗?” “你呀,又钻牛角尖了不是?”杨灿无奈地摇头。 崔临照听了,嘴角不由一抽。 我们两个明明年岁相当,说不定我还比他大两岁呢,他居然用哄小孩子的语气和我说话。 “嚮往好的生活是人的本能,这是自然之理。” 杨灿收起玩笑之色,认真地道,“墨者希望天下人都能过上好日子,可自己却非要自苦,这本身就不合情理。 你们齐墨现在不也穿华衣、吃美食,早已不同於先秦墨者了吗?” “那是因为我们齐墨想从上而下,推动变革。 那就得常与权贵打交道,就得习惯他们的生活方式,不得不为此做出妥协。” “所以说,世间万物本就没有一成不变的道理,当因时制宜、与时俱进!” 杨灿摊手:“墨者本就以利天下”为志,希望天下人都能过上好日子,可若非要以自苦”约束自身,反倒违背了人之本性。 我亦是墨者,却以为真正的墨者应当是:该吃苦时不辞劳,能享福时不矫情“” 。 我们最终的理想,可能需要几十代、上百代人才能实现,何必非要强求现在的人都去过苦日子呢?” 崔临照皱眉反驳:“可是,我们墨门从墨子开始,就以苦修自勉,以自苦为极。 这不是为了自討苦吃,而是为了守住本心,不被富贵享乐磨掉了利天下的志向。” “思想是指导工具,不是束缚枷锁。”杨灿也严肃起来。 “天下能否抵达大同之境,终究要靠生產力的持续提升。 思想,要因时而变、因地而变。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入得了————” “嗯?” “咳,总之呢,既然是工具,那就可以变通、可以改良。 不然,总有一天,后人提起我墨者,就只会记得墨守成规”这四个字。” “墨————守成规————”崔临照喃喃重复,眼中的迷茫渐渐散去。 她虽未完全理清思绪,却已明白杨灿的道理。 自己辩不过他,不是输在口才,而是输在眼界。 她忽然释然一笑,眉眼间的愁绪尽散,一时明媚,更比湖畔春花娇艷。 “我懂了,我,不会做墨守成规”的人。” 杨灿心中一喜,趁热打铁道:“所以,我们能手牵手一起走下去么?” 崔临照眼中陡然泛起一抹异色。 杨灿不动声色地又跟了一句:“齐墨与秦墨。” 崔临照顿时脸颊微热,自己竟险些误会了他的意思。 杨灿这般高深的思想境界,那是何等一个雅人,我怎么可以如此揣度於他。 崔临照忙定了定神,心悦诚服地道:“听君一席话,真令我茅塞顿开。 不日,我將在陈府设雅集”,城主可愿赏光驾临?” 杨灿故意扬起下巴,做出几分傲娇:“崔夫子相邀,我才肯去。” 崔临照被他逗笑了,笑若春花灿烂:“好,我邀请你。” “那我便去。”杨灿望著她那张明媚的笑脸,也不禁笑了。 我左齐墨,右秦墨,穿越在当中,还怕不能在这天下,搏一个风生水起? ps:月初求张月票~ > 第183章 脑洞小宝贝 阳光穿透了柳条织就的帘幕,在湖畔的沙土面上投下了细碎跳动的光斑。 光影斑驳处,身著月白儒衫的崔学士就立在那儿。 她侧脸的线条被这光映得温润如暖玉,眉梢眼角都藏著掩不住的明丽。 杨灿那些顛覆认知的话语,仍然在她脑海中翻涌不息著,就像投入了静湖的一块石子,涟漪层层扩散。 “生產力是脚,生產关係是腿————” 墨家追寻数百年的“天下大同”,竟然从悬於云端的空想,变成了能够踩进泥土里、 一锹一锄种出来的希望。 崔临照努力咀嚼著、吸收著杨灿给予她的这一切,和杨灿慢慢地走回马车处。 “城主!”一声急促的呼喊打破了湖畔的静謐。 只见一名身著短褐的墨家弟子快步奔来,粗布衣衫已被汗浸湿,额角的汗珠顺著下頜线滚落。 见到杨灿他便躬身行礼,眼角余光却飞快地扫过一旁的崔临照。 杨灿心下瞭然,转头对崔临照略一頷首:“崔学士稍候,我去去就回。 他往湖畔僻静处走去,那弟子立刻紧隨其后。 两人的低语被风揉碎了,只偶尔飘来几个模糊的字眼。 崔临照站在湖边,看著杨灿的侧脸。只见他听了几句,便蹙起了眉头。 不过片刻,杨灿便走回来,拱手道:“崔学士,我那边有点事儿要去处理一下。” 崔临照连忙侧身避礼,深深一揖,竟是对他执了一个弟子礼。 “今日得蒙指点,如拨云见日,崔某感激不尽。是我贸然到访叨扰,城主自去便是。” 崔临照这一礼,惊得秦太光手里的马鞭差点儿掉落,邱澈更是张大了嘴巴,差点儿下巴脱臼。 自家鉅子可是齐墨鉅子啊,三墨之中,一直都是身份最尊贵的存在。 那是何等骄傲的一个人物,便是面对南朝三公、北朝诸王,都不曾如此恭敬过。 如今竟然对一个西北地方的小小城主执如此大礼? 两人像见了鬼似的,真不知这杨灿对我家鉅子使了什么妖法,竟让心高气傲的鉅子对他如此折服? 杨灿见她如此模样也是一愣,会不会是我刚才说的太过火了,怎么她对我一副敬若神明的样子。 这,以后和她可不太好相处嘞———— 不过他转念一想,算了,先把这位墨家大佬忽悠到自己阵营才是正事。 反正他早就说过,崔临照想实现的大同之世,是百十年后的长远计。 自己活在当下,先把眼前的事做好,总不至於让她失望。 这般思忖著,他便毫无负担地转身离去了。 云淡~风轻一轮金~乌明,漂泊我此生恁多情~~~ 崔临照恭敬拱手而立,目送杨灿离开,这才沿著湖畔缓步徘徊起来。 杨灿的话像一把钥匙,撬开了她困守的思维牢笼,脚下的路蜿蜒曲折,正如她此刻混沌初开的思绪。 “路漫漫其修远兮————”她低声呢喃著,这是她年少时读楚辞的感慨。 那时她只觉墨家之路是如此的孤绝难行,如今再念出来,却让她生出几分自嘲。 难道我齐墨一代代人坚守的信念,真的只是无用功么? 师父的面容在脑海中浮现,那个为阻止北穆铁骑南下,最终倒下的老人,他用性命守护的一切还有意义吗? “不!有意义!”她猛地攥紧拳头,指尖陷入掌心。 意义便在“人”本身。 游歷天下时的见闻此刻清晰如昨: 吴州因灌钢法改进的织针,催生出连片的织锦坊,打破了家庭小作坊的局限; 建康米市码头,因粮產丰、舟楫利、运河通,上百艘粮船聚於一处交易,催生出预购契约与粮行商號; 青州冶铁业兴起,让流离失所的佃户,成了领薪度日的工匠———— “这些都如杨兄所说,遵循著事物发展的本质,可若没有人去主动推动,那么这些变化要等多久才会出现?” 崔临照停下脚步,望著湖面波光中自己的倒影:“或许十年,或许百年,依旧还要与守旧势力缠斗不休。 所以,勇於求新求变的人的主动介入,也是推动这天下发展的一股积极力量。” 崔临照的眼睛亮了起来。 杨灿发明了杨公型,犁更好了,地更多了,可灌溉便跟不上了。 於是,他又发明了杨公水车。 杨公型和杨公水车的出现,必然会让此间生產力得以提升,那么接下来就该等著相应的生產关係自然改变。 可那或许还需要等很久,所以杨兄又努力成为了上邽城主。 他不是坐等著这一切自然地发生改变,而是亲手打破旧桎梏,建立更易於发展的新秩序。 所以,人有思想,主动参与,这不是错。我们齐墨只是用错了方法、走错了路。 齐墨错就错在只走上层路线,像站在云端指手画脚,却不懂底层的“器”与“利”才是根基。 权贵不是天下改变之基,百姓衣食才是。 杨兄啊,我通了,我悟了! 崔临照难掩激动,迫不及待地向工地里走去。 她脑子里满是方才梳理出的思路,那些关於“器”与“利”、“底层根基”的感悟,就像沸腾的水。 她想马上向杨灿求证,她的理解是否正確。 脚步匆匆地走进工地,崔临照忽然看见前方围在了一堆人。 那人群当中隱约有爭执声传出来,还夹杂著妇人的啜泣和孩童的哭闹声。 崔临照心头一动,加快脚步挤了进去。 这一看,不由得怔住了———— “得寸进尺了不是?”人群中央,杨灿一手拎著张纸,一手负在身后,脸色阴沉。 在他面前,一个衣衫蔽旧的瘦男人带著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妇人,小妇人怀里还抱著个一岁左右的婴儿。 杨灿沉著脸,抖著手中的文书:“这黑纸白字儿写得清清楚————” 旁边一个墨家弟子低声道:“城主,是白纸黑字。” “不重要。”杨灿摆了摆手:“钱是你领的,押是你画的,手印是你按的,如今你要反悔?” 那瘦男人赔笑道:“小人不是反悔,城主大人大量,您————再赏小的一点儿—— ,“呸!你也配说养家?”旁边一个应是该地住户的妇人忍不住骂道。 “这吴昆就是个烂赌鬼,领了银子就扎进赌坊,输光了就来讹城主! 他娘子靠做针线活养他和孩子,攒点钱就被他搜走,真是丧良心!” 旁边也有人道:“是啊,这人叫吴昆,得了搬迁银子就一头扎进赌坊了,输光了又来要钱。” “这人没良心的,他娘子靠给人缝缝补补做针线活儿赚钱养家,只要攒上一点儿,一定被他翻出来输掉。” 围观的乡邻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把吴昆的底细扒了个乾净。 杨灿一听这话,眼神锐利了起来。 那吴昆一看邻居们拆穿了他的底细,立即哀嚎起来:“城主老爷,你可別听他们胡说啊,他们就是见不得別人的好儿。” 他一把拉过媳妇,把那小妇人拽了一个跟蹌。:“我得的那点银子哪够养家啊!这工地占了我的祖宅,多给我点怎么了? 城主老爷,您可是大人物,还能跟我们穷老百姓计较这点小钱儿?” 他一边说一边向媳妇使著眼色,见媳妇瑟缩著不为所动,就狠狠拧了孩子一把。 那孩子顶多也就一岁,顿时疼得“哇哇”大哭起来。 吴昆拽著流泪的媳妇往下一拉,就双双跪在了杨灿面前:“城主老爷,您开恩,就赏小的一点钱吧。” 崔临照把他掐孩子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顿时黛眉一蹙,此人简直无耻之尤。 要说杨灿这般身份地位,那无赖也怕,所以他不敢硬讹。 但他眼见杨灿对工匠力夫们大方,想著拉上老婆孩子卖个惨,城主老爷还能在乎那么点小钱儿? 他不要脸,可城主老爷得要吧,这钱不就讹来了? 可惜,他眼前的是一位不走寻常路的城主大老爷。 杨灿的目光落在了那小妇人身上。 这年代的人结婚早,这小妇人应该还不到二十岁。 她跪在自己面前,脖颈上、手腕上,都能看到青一块紫一块的瘀伤。 杨灿冷冷地道:“你娘子身上这伤,是你打的吧? 不事生產,赌光家產,还要家暴妻儿,你倒有脸说自己是可怜百姓”?” 吴昆涎著脸儿还要狡辩,杨灿已经上前一步,把抱著孩子的小妇人搀了起来。 杨灿温和地道:“你这丈夫无赖成性,不养家还赌钱,根本不配为人夫父。你想不想和离?本城主替你作主。” 那小妇人听得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吴昆也急了,我就是来讹点钱,这怎么媳妇还要没了呢。 他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梗著脖子道:“我不同意!她是我的女人,就算死了也是我吴家的鬼!” “你同不同意无关紧要。” 杨灿乜了他一眼,又鼓励那小妇人道,“你不要怕,只管说出来,你,想不想离开他?他不肯和离”,本城主可以判你们义绝”,只要你点头!” 那些工匠力夫尤其是小妇人的邻居们听了一个个都兴奋起来。 他们七嘴八舌地劝道:“小娘子,別犹豫了!” “这种狗男人,你还有什么不捨得?” “有城主老爷给你撑腰,这可是天大的机会啊!” “是啊是啊,这女人嫁人啊,就是第二次投胎,投不好,一辈子的苦哇。 咱们城主大老爷那就相当於阎王爷了,准你再投胎一回,还不好好选?” “你这婆娘,说的什么胡话,咱们城主老爷哪儿是什么阎王爷了,那是地藏王菩萨。 “” “对对对,活菩萨!” 眾人七嘴八舌地说著,这么多人相劝,给了她小妇人莫大的勇气。 她看看面黄肌瘦、啼哭不止的儿子,又摸摸自己胳膊上的伤,泪水夺眶而出,哽咽地道:“城主老爷,我————我要离开他!” “哎呀,你活腻了?贱女人!”吴昆气急败坏地衝过来,却被杨灿一脚踹翻在地。 別看他最近又是蹲马步又是练武功的,搞得浑身筋脉都有拉伤的感觉。 可那是他自己的感觉,这些锻炼確实大幅提高了他的敏捷和力量。 这一脚又快又狠,把那瘦竹杆儿似的滥赌鬼踹的趴在了地上哼哧半天起不来。。 杨灿朗声道:“各位听好了。本城主宣判,吴昆,你嗜赌成性、家暴妻儿,德行有亏,自此与妇人————” 杨灿看向小妇人,小妇人怯生生地道:“民妇张氏。 杨灿点点头:“与妇人张氏恩断义绝,张氏从此可自行婚嫁,吴昆不得纠缠!若敢违背,以寻衅滋事论罪,严惩不贷!” 吴昆气得跳脚:“你敢!张氏,小贱人,你给我等著,我回头饶不了你!” 杨灿冷笑一声,但他也知道,这吴昆说的是实话。你判得再公道,也架不住一个无赖以后没完没了的事后纠缠。难不成你还能派个士卒天天去守著张氏? 杨灿心思一转,又看了那妇人一眼。 不到二十的年纪,生得眉清目秀,这也就是日子过得太差,瘦骨峋的,好好养养姿色还能更好。 杨灿便朗声道:“本城主做好事,可向来不留首尾。你们看,这张氏是多么贤良的好女子,被这混帐欺负成这般模样,还能做工养家,照顾孩子。 你们可有尚未娶亲,愿意娶她的,只管开口,本城主为你们作主。” 杨灿这一说,人群立刻炸了锅。已经成了亲的起鬨说笑,那未成亲的光棍,还真有不少动了心思。 再仔细看看那叫人生怜的女子,便有人喊了出来:“我愿意!” 这一有人开了头,马上就有更多的人响应了,好几个年轻力壮的工匠都站了出来。 小张氏懵了,脸蛋儿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抱著孩子站在那儿,眼泪还掛在脸上,却多了几分羞窘。 “张氏,你看看他们,可有中意的。” 杨灿笑著对张氏道:“这边几个,都是將来要在我工坊做工的匠人,有手艺在身的,以后一起过日子差不了。。” 张氏莫名其妙就被“义绝”了,马上又说要给她找个男人,哪里好意思张口,只是涨红著脸不说话。 “过了这个村儿可就没有这个店了啊。” 杨灿笑著打趣,见她还是妞妮,便凑近了些,小声道:“你看上哪个了,小声跟我说。” 张氏咬著唇,扭怩地瞄了一眼那些站出来的汉子。 有个皮肤黝黑、身材高大的年轻工匠,正紧张地挺著胸,一见她看来,慌得移开了目光。 张氏的目光闪了闪,便细若蚊蝇地对杨灿说了两句。 杨灿点点头,往人群中一看,一指那工匠:“你,对,就是你,过来,张氏看上你了,恭喜啊!” 围观眾人都高声恭喜起来,那匠人激动得脸都红了,搓著手不知该如何是好。 张氏红著脸抱著孩子,头也不敢抬。 吴昆气得脸色铁青,可他也只敢拉著老婆孩子和杨灿卖惨。 现在都这样了,他可不敢跟杨灿耍横,只是怨毒地盯著张氏。 可张氏要嫁的,乃是一个墨家小伙子,他要是事后真来找碴儿,后果堪忧啊。 人群中,崔临照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杨灿的雷厉风行,还有解决问题办法的简单粗暴,让她大感震撼。 杨灿没有拘泥於“法”的死板,也没有拘束於“礼”的束缚,一切都为了最好的结果,实实在在给了弱者一条生路。 就像他造杨公型,是为了让农民多收粮食;他做城主,是为了给百姓撑起一片天;他现在处理这桩小事,也是为了让弱者能有生路。 “这才是一位兼爱利人的真墨者啊。”崔临照喃喃自语,眸中闪烁著前所未有的光彩。 墨子说“兼爱”,说“利天下”,正是要像杨灿这样,才是真正的实践。 他不是坐在云端高谈理想,而是俯身在泥泞里践行道义。 杨兄,他好伟大! 第184章 雅集暗流 第184章雅集暗流 眾所周知,一个优秀的哲学生,最核心的能力就是自我洗脑。 齐墨鉅子崔学士,就是这样一个优秀的哲学生。 当然,这种人之所以能说服自己,是因为她不是在被动地接受信息,不是盲目地听从他人。 而是在她接触到新知识后,主动更新了自己的认知框架,通过她的逻辑推演和批判性分析,解构与重建了她的世界观。 所以,她成了对杨灿最为虔诚信仰的学生。 迴转陈府的时候,崔临照只觉每一步都踏在云光里。 她那袍衫之下的灵魂,像是被清泉濯洗过了似的。 那些过往纠结的学派爭端、济世难题、渺茫的前景,竟都在杨灿的话语里找到了破局的曙光。 她觉得自己脱胎换骨、涅槃重生了。 她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自墨翟先生立派以来,天下墨者多困於“兼爱非攻”的旧章,唯有杨灿,真正把“利天下”的根扎进了烟火人间。 若他年寿再长些,將那些惊世骇俗的想法著书立说,我愿尊称他为————“杨子”! 崔姑娘心悦诚服地想。 杨灿自然不知道,在这位齐墨女鉅子的脑补中,已经把他想像成了一个如此厉害的角色,对他產生了狂热的崇拜。 不过,他还真不必妄自菲薄。 那些他隨口提及的“后世理念”,哪怕只是“工商皆本”的粗浅框架,放到这个重农抑商、贵胄掌权的时代,都是足以掀动思潮的惊雷。 毕竟他肩上扛著的,是千年文明积淀的重量,即便只是皮毛,也足够让这个时代的智者仰望。 “主人。”一声娇柔而不失爽朗的呼唤,迎接著刚刚赶回城主府的杨灿。 杨灿一抬头,就看到了从月亮门走出来的热娜拜尔。 阳光的金辉洒在她捲曲的发梢上,像镀了一层蜜色的光。 她腰间的细金炼子隨著她的步態轻轻颤动著,將那纤纤细腰与那充满旺盛生命力的髖部,对比出了极其夸张的曲线。 那立体而明朗的眉眼,在光影里明暗交错,比春日的艷阳还要明艷三分。 —— 那月亮门儿,就像敦煌的洞窟石壁,此时的她,就像从那壁画中走下来的“飞天”。 西域一行让热娜拜尔彻底找回了她的精气神。 当初见杨灿时,她是女奴,神情里满是谨慎与小心。 如今她的眉眼间儘是商海浮沉后的利落与自信。 那股鲜活的生命力,叫人看了,便有一种胃口大开的感觉。 热娜在向杨灿匯报收入情况和一路见闻时,就感觉到,杨灿看她的眼神,带著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就像沙漠里的马贼,盯著最珍贵的驼队,那眼神儿,似乎能够穿透她的衣裳。 不过,杨灿毕竟不是马贼,所以热娜姑娘並不紧张,还很享受他的这种注视。 那些马贼目光里藏著的,是贪婪与暴戾,而杨灿的目光里,更多的是欣赏与喜欢。 她被看得很是受用,甚至还悄悄调整了一下坐姿,裙摆微收,让曲线愈发夸张。 “好!”杨灿听她说完,欣然赞道。 他呷了口茶,示意热娜也喝,问道:“跟著你去西域学做生意的那几个人怎么样,能出师了么?” 热娜想了想道:“他们本来就是各位庄主、管事派出的最亲信的人,有经商的底子。 其实他们欠缺的,只是西行路上的经验和与西域诸国打交道的人脉。 如今跟著商队走了一趟西域,辨货、议价、应对关卡的本事都练出来了,单独带队跑一趟问题也不大。” “还是稳妥些好。” 杨灿道:“让他们先从西域较近的城邦跑起,由近及远,一次远一城,不出三年,就能远至罗马城了。” 杨灿翻了翻热娜交给他的帐册,眼中笑意更甚。 “现在丝路上一支商队一次的收益就很高了。 如果我们拥有多支商队,每个月出发一支商队、回来一支商队,进项便能源源不绝,资金也完全周转得开。 这件事,我会和各位庄主、管事再做商量。你这一趟走得很辛苦,就在府里多休息些日子吧。” 热娜听他问自己,其他人是否具备了远赴西域经商的能力时,她的一颗心就提了起来。 她以为一旦证明其他人可以赴西域通商,她就会被杨灿留在身边,做一个没用的花瓶。 哪怕有一份她和杨灿的契约在身,如果已经成为上邦城主的杨灿想毁约,她也无力反抗。 然而,她喜欢通商。她爱帐册上跳动的数字,爱商路上的风沙,不想做一个困於深宅大院的閒人。 可她又下意识地想要得到杨灿的欣赏与喜欢,那是一种很矛盾的心情。 若非如此,她来见杨灿时,也不至於如此用心地打扮一番,挑了最衬她肤色的衣裙,连发间都缀了西域的宝石。 这时候知道杨灿只是想扩大他的通商规模,赚取源源不断的金钱,热娜不禁悵然若失。 “是,那么,热娜就不打扰主人了————” “好。你先歇两天,同时琢磨一下,咱们的股东大会怎么开,很多人可是等急了。” 热娜茫然道:“股东大会?不知主人此话何解?” “哦,就是把所有出资的合伙人都请来,咱们一起討论一下怎么分红,接下来怎么干。” 热娜恍然,笑了笑道:“原来主人说的是合股议事,热娜知道了。” 热娜向杨灿盈盈行了一礼,转身就向外走。 她身材顾长,裊娜的腰肢款款扭动起来时,便有一种动人的韵律。 “哦,等等!”杨灿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唤住了热娜。 热娜猛地回头,宝石耳坠晃出细碎的光。 “过几天,我要去赴一处雅集。” “雅集?” “雅集————,就是诸多文人名士、地方名流,匯聚到一起,交流思想、学问的场合。” 杨灿笑著向热娜解释:“到时候,我要赴会,你陪我去。” “啊!哦————”热娜有点懵。 杨灿说完,就低头喝茶了,完全没有再跟她解释的意思。 杨灿想,这个场合,地方名流都在,正適合放出青梅有孕的消息。 我带一个胡姬赴会,必然有人好奇,只消隨便问我一句,我就可以把这个消息自然而然地放出去了。 热娜走时心里乱糟糟的,走在廊下,连几个过来的认得她的丫鬟笑著向她打招呼,反应都慢了半拍。 与天下名士、地方名流聚会的地方么?这么重要的场合,主人为什么不带青夫人,而是要带我呢? 他是什么意思?还是向我暗示他的意思?热娜心里乱糟糟的,像缠在一起的丝线,理都理不清。 凤凰山上,书斋之中,於醒龙捏著一封书信,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正伏案练字的於承霖抬起头,眨巴著眼睛,诧异地看著他的父亲。 於醒龙收起信柬,对於承霖道:“儿啊,索二从上邽城来了封信,说是青州崔学士,来了上邽。 不日,他將为崔学士举办一场雅集。爹想带你下山,去见见世面。” 於承霖眨眨眼道:“父亲大人居於凤凰山上,可是很少离开了。 如今这位崔学士,竟能劳动父亲大人下山,难不成,他很厉害?” 於醒龙微笑道:“青州崔氏,是比我天水于氏还要古老、底蕴还要深厚的大家族。 这位崔学士,更是名闻天下的博学之士。见一见她,对你可没有坏处。 於承霖好奇地道:“青州崔氏,比索氏、元氏和慕容氏还要强大么?” 於醒龙道:“强大,分很多种。如果单纯论武力,那么青州崔氏,比我陇上八阀任何一家都不如。 但这世间的力量,可不只武力这一种。” 於承霖想了想道:“比如说他们在朝野的名望,他们的財力,他们所掌握的民心,他们遍布一国军政两界的人脉关係?” 於醒龙欣然道:“孺子可教也。青州崔氏靠的是文脉与人脉。 论弓马,咱们能压他们一头;可论天下名望、士族根基,不要说咱们於家,就算是索氏、元氏、慕容氏,也是拍马不及也!” “宏济,你的箭术,为兄拍马不及也。”慕容渊鼓掌大笑。 弓弦颤鸣的余音还没有散去。 —— 侧前方一片山坡乱石中,一只跳跃在空中的野山羊,哀鸣一声跌到了乱石丛中,它的腹部中了一箭。 慕容宏济放下长弓,虹髯下的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春季草木萌发时,野羊常结群的在山坡上觅食。 野羊行动敏捷,擅长在岩石间跳跃。 射猎此类猎物极其考验弓手追射移动目標的精准度。 能在它跳跃的瞬间射中要害,这份箭术確实值得骄傲。 一个俊俏的隨从少年郎拍手大笑:“宏济公子好射术!”便一催胯下战马,衝过去捡拾猎物了。 这慕容宏济刚刚及冠,不过,比起他这位堂兄慕容渊,倒像是慕容弘济更大了几岁。 他长得太老成了,虎背熊腰、虬髯豹眼,看著像三十多岁。 倒是三十多岁的慕容渊,面如冠玉、剑眉星目,白面微须,瞧来只有二十五六的样子。 慕容宏济抬头看了看天色,道:“天色不早了,找个地方扎营,今晚炙羊肉吃。” 慕容渊听了,茫然地抬头看了看,这才刚过晌午啊———— 早上的时候,慕容宏济就迟迟不起,耽误了行程。 这才走了多久,他又要扎营? 慕容渊很是无奈:“宏济呀,我可是给你爹下了军令状的。 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押著你,找到独孤女郎,然后再一起去独孤家履行婚约,你再能拖,又能拖多久?” 慕容宏济见他把话说开了,便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堂兄啊,婧瑶为了不和我联姻,都逃家了,咱们又何必强人所难呢?强扭的瓜不甜啊。” “甜不甜的,它解渴啊!” 慕容渊瞪起了眼睛:“再说了,就独孤女郎那模样儿,蕙心紈质、玉貌絳唇、亭亭似月、嬿婉如春,容若芳花妆色匀,態浓意远淑且真————” 慕容宏济唇角抽了抽:“堂兄啊,这也讲究个对仗工整、韵脚和谐吗? 慕容渊摆摆手道:“当初媒人就是这么说的,你別挑这个。 我就问你,独孤女郎哪儿不好,你为何不喜欢她?” 慕容宏济摊手道:“因为她不喜欢我呀。” 慕容渊不以为然地道:“那有什么打紧,喜不喜欢,那不是隨时都可以变的么? 你今天和她入了洞房,明儿一早起来,她就对你死心塌地了,哥是过来人,你听我的,准没错儿。” 慕容宏济就笑:“可是她不喜欢我,所以我也就不喜欢她了呀。” 慕容渊翻了个白眼儿:“当家主母,最重要的是出身,其次是人品,再次是相貌,喜欢不喜欢的,很重要么?” 慕容宏济微笑不语。 慕容渊嘆了口气,道:“不管了,反正你爹说了,让我押你去找独孤女郎。 再一起去临洮,好好谈一谈两姓联姻之事,相信独孤家也乐於见到我们两家从此同气连枝。” 慕容宏济摸了摸大鬍子,笑吟吟地道:“此羊肥美啊,炙之妙不可言。 先以盐、酒、咸鼓、胡椒、薑末、蒜末、安息茴香去腥增香,醃製一个时辰,再以烤钎穿之,炭火炙之,肉香四溢————” 慕容渊吞了一泡口水,哼哼地道:“还说你与独孤女郎彼此不喜欢,你这炙肉的方子,还是跟她学的吧?” 慕容宏济笑道:“那你要不要吃呢?” 慕容渊想了想,问道:“独孤女郎现在是在上邽吧?” 慕容宏济道:“反正之前从独孤家传回的消息確是这么说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慕容渊道:“罢了,反正今晚也赶不到上邽了,那就早早歇下。明日一早启程,可不能再耽误了,这样明晚正好赶到上邽城。” 慕容宏济哈哈大笑,吩咐隨从们道:“找个背风的地方扎营!” 这时那俊俏少年隨从正从乱石堆中策马赶回,一只几十斤重的野山羊,被他单手拎著,毫不吃力。 慕容宏济对他扬声笑道:“吴靖,把那羊收拾了,我与堂兄,今晚要大快朵颐!” 西城李凌霄府上,老城主慎之又慎地对屈侯道:“陈府雅集之会,阀主也要下凤凰山参加,这是天赐良机。 老夫打算利用这个机会,发动上邽官绅,向阀主陈情诉愿,驱逐杨灿。” 老城主说著,把一摞请柬递到屈侯手上。 —— 屈侯低头一看,最上面一份,就是给丰旺里铁矿矿主陈惟宽的。 李凌霄道:“你如今四处剿匪,代老夫传送消息,相率约集最为合適。 若换作他人,频繁出入各乡绅府邸,恐会为杨灿所察觉。” 屈候把一摞请柬揣进怀里,恭敬地道:“城主大人放心,此事包在屈某身上。” 出了李凌霄的府邸,屈侯唇角便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这还真是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借李凌霄串联之举,正好把相约起事的人,全都聚集於陈府雅集之会上。 到时候,我们不妨先静观其变,若李凌霄聚讼请愿、驱逐杨灿成功,我们便蛰伏不动。 如果李凌霄所谋不成功,我们就立即动手,诛杀杨灿! 如此一来,所有人都会认为,这是李凌霄诉愿不成、狗急跳墙,屈某自可摘得乾乾净净!” 监计参军王南阳一袭青衫,如踏流云地走进李有才的府邸。 刚过內宅那座爬满青藤的月亮门,一阵香风便先於人至。 —— 一个体態妖嬈的小妇人款步迎上,鬢边斜簪著一朵粉梅,花瓣嫩得能掐出水来,却不及她眉眼间的风情万种,正是潘小晚。 “表哥你做了这官之后,架子倒是越来越大,都不常登门了呢。” 她笑盈盈地开口,尾音微扬,似嗔似怨,又藏著几分熟稔的亲昵。 目光扫过王南阳那张素来波澜不惊的脸,她又忍不住弯了弯唇角,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 这位师兄哪都好,就是常年绷著一张脸,仿佛人人都欠他百八十两纹银似的。 据说这是因为他少年时钻研针灸,用自己做试验,把脸扎僵了,只是这话谁也不敢当著他的面提,真假便也成了谜。 潘小晚引著人往花厅去,身后木嬤嬤如影隨形,二人却都视若无睹,这是慕容家派来的眼线,怎么亲近的起来。 潘小晚为王南阳斟上一盏热茶,茶汤碧绿,热气氤氳了眉眼:“今日是什么风,把表哥你给吹来了?” 王南阳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却只淡淡反问:“有才不在?” “还提呢。”潘小晚无奈地嘆气,“东大执事把杨公型、杨公水车的普及当头等大事抓,有才管著於阀的工坊,刚出正月就被东执事拉去外地督办了,估摸著也快回来了。” 王南阳頷首,目光透过花厅的菱花窗望向院中,春日的柔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竟也化开几分冷硬:“本有要事与他商议,倒是不巧。” 他顿了顿,声音稍缓:“今日春光正好,不若你我到园中走走?” 这话本是閒话,偏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倒像是在商议公事。 潘小晚却早习惯了,脆生生应道:“好呀!” 此时寒意尚未褪尽,园子里却已透出勃勃生机。墙根下的蜡梅剩了几枝残萼,暗香犹存。 墙头的榆叶梅却抢先绽了满枝,粉艷艷的如云似霞。 廊下的迎春最是泼辣,明黄色的花穗顺著青砖廊柱垂下来,与灰瓦相映,像缀了一串又一串的小灯笼,亮眼得很。 二人沿著鹅卵石小径信步而行,木嬤嬤原是来督促她“尽心为慕容家效力”的,若监视日常倒显得逾矩了,因此便识趣地留在了花厅里。 行至一株早樱树下,王南阳忽然驻足,侧身看向潘小晚,原本平和的眼神骤然凝实,神情也添了几分肃然。 他素来严肃,单看神情辨不出轻重,唯有此时声音沉了几分,带著一抹郑重。 “小晚,你可知,杨灿实为墨家弟子?” “什么?” 潘小晚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惊得下意识拔高了声音。 她猛地收声,警惕地扫过四周的花木,连呼吸都放轻了。 “师兄莫开玩笑!杨城主就是个寻常人,怎么会是————墨家弟子?” 话是这么说,她的心跳却骤然急促起来。 她暗恋杨灿久矣,明知自己年长他几岁,又身负著巫门使命,自从木嬤嬤来了以后,更是因为怕牵累他,硬生生地把这情情压在了心底。 她一直以为,杨灿只是她生命中一个恰逢其会的过客,是她连靠近都不敢的“普通人”。 可王南阳此时这番话,却像一道惊雷,劈得她心神俱震。 “我已通过秘线查证,绝无差错。”王南阳的语气斩钉截铁,潘小晚的呼吸不由一滯。 “杨灿是墨家弟子————”她喃喃重复,巫门传承的零碎记忆渐渐清晰起来。 巫门与墨家,本就系出同源,皆是商周王官之法的遗存,根脉都在巫祝之属。 先秦时的巫家,不止习练巫术,更掌控著天文、历法、医学等秘学,精於器物製造。 那些用於观测星象、疗愈沉疴,乃至祭祀祝祷的神秘道具,皆出自巫家之手。 墨家的源头,正是“清庙之守”,也就是掌管祭祀礼仪的巫祝,《吕氏春秋》中便有记载,墨子曾系统研习过郊庙祭祀的典章制度。 巫家核心的“天人感应”理念,到了墨家手中,便演化成“天志”“明鬼”的学说。 墨家借鬼神赏罚规范秩序的思路,本质上就是巫家以鬼神威慑世人的思维延续,只是更添了几分学术化的改造。 后来巫祝学术分科了,巫门渐渐专注於巫医之术,兼习天文和占卜,偏向於精神和医疗领域。 墨家则成了兼具思想与实践的治世学派,除了“兼爱非攻”的主张,更以精巧的器械製造和严谨的逻辑学闻名天下。 这便如剑宗与气宗的分野,只不过他们从未视彼此为异端,反倒隱性共享著巫史传统的內核,相安无事地传承至今。 只是时移世易,如今墨家早已没落,巫门更是成了人人喊打的“妖邪”,潘小晚从未想过,自己与心心念念的那个人,竟有这样深的渊源。 “我已將此事稟报巫咸大人。”王南阳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他依旧是那副肃然模样。 “巫咸大人说,墨巫本同源,如今两家处境都很艰难。杨灿年纪轻轻便已是一城之主,权重一方,前程不可限量。我巫门若能与之交好,將来再遭迫害时,或许能够得他的庇佑。” 王南阳往四周扫了一眼,脚下缓缓移动,声音压得更低:“慕容家的当代家主,远不如老家主宽厚,如今已渐有將我巫门视作奴僕的趋势。 巫咸大人的意思是,防患於未然,需为巫门多备一条退路。” 潘小晚心头一喜,快步追上去,眼中亮闪闪的:“所以我们要找杨灿,与他————” “不可操之过急。” 王南阳打断了她:“我巫门手段素来被世人视作妖邪,墨家虽与我们同源,杨灿对我巫门究竟持何態度,尚未可知。” 他沉吟片刻,理清了思路:“巫咸大人的安排是,我继续以部下身份留在他身边,尽心为他效力。 而你,可借李有才的关係,加强与杨府的往来。你若直接与他打交道恐不方便,那不妨就从他夫人处著手。” 潘小晚吸了吸鼻子,心底悄悄翻涌著雀跃:什么从夫人处著手啊,若真要接近他,我直接上啊! 先前碍於身份与顾虑,她硬生生地斩断了所有念想,如今既能奉师命行事,又能名正言顺地靠近他,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对了,不日索二將在陈府设雅集,遍邀上邽官吏士绅。” 王南阳补充道,“若李有才能及时回来,你便与他同去。杨灿想必会携夫人出席,正是你们建立联繫的好时机。” “好,我知道了。”潘小晚强压著心底的欢喜,努力维持著镇定。 可她的脸颊上已不由自主地泛起了红晕,就如早樱树上初绽的粉白花瓣。 第185章 琥珀藏丹,雅候君来 城主府西跨院的一间厢房,被打理得净无纤尘。 除了中央那只半人高的柏木浴桶,便只剩榻边支著的小炭炉。 炉上悬著一把咕嘟作响的药壶,余外再无他物。 浴桶中蒸腾的热气裹著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儿,丝丝缕缕地钻鼻而入,带著草木特有的醇厚。 杨灿赤著脊樑浸在桶里,肌肤被热气蒸得泛红,豆大的汗珠顺著脖颈滚进锁骨窝,又顺著紧绷的肌理滑入水中。 炭炉里的银骨炭燃得正旺,將药壶底映得通红。 壶內沸水翻涌,溢出的药气与浴桶的热气缠在一起。 这就是鉅子哥说的,要为杨灿伐骨洗髓之事了。 赵楚生侧耳听了听药壶里的声响,又用木勺舀起一勺药汁看了看色泽,便转身从一口匣子里捧出一个人头大的黑色陶瓮。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陶瓮,触手带著经年的凉意。 他將陶瓮搁在小几上,取来小铜锤,对著瓮口那层黏土混草木灰的泥封轻轻敲击著。 “簌簌”几声,那泥封便剥落了下来。 底下是多层泛黄的桑皮纸,纸页间还涂著蜡,摸上去硬挺如革。 赵楚生换了柄薄刃小刀,顺著纸层的缝隙连撬带割,指尖沾了些陈年的纸灰。 待最后一层纸被揭开,他又撬开紧塞瓮口的软木塞,將陶瓮微微倾斜。 细碎的草木灰混著细沙先流淌出来,沙粒乾爽鬆散,丝毫没有受潮凝结的跡象。 看那封口老旧之態,也不知有多少年了,细沙竟未凝结,足见密封的够好,並没有潮气渗入。 杨灿正看得专注,忽然眼前一亮。 隨著沙粒滚落的,还有一块拳头大小的物件,色泽温润如老黄玉,在水汽中泛著凝脂般的光泽。 “琥珀?”坐在浴桶中的杨灿诧异地道。 赵楚生摇头,把那“琥珀”拈了起来。 杨灿这时才看清,那块“琥珀”上竟有一些细纹,似乎是一种古老的文字。 在这“琥珀”內里,一颗被白蜡裹得严实的圆物静静躺著,轮廓圆润,分明是颗药丸。 “这是蜜蜡与松香按秘比例调和的,融化后待其將凝未凝,再把药丸封入分层浇筑。” 赵楚生指尖摩挲著表层纹路:“只要封存前散尽药丸的潮气,便是千年也坏不了。” 说著他执刀在“琥珀”上轻轻划动,找准分层的纹理一用力,只听“咔”的轻响,那人工合成的琥珀便顺著纹路裂成了两半。 赵楚生立刻接住那粒药丸,再把它蜡封的外包装捏碎,只见一颗乌黑油亮、拇指大小的药丸,赫然出现在他掌心。 那药丸表面泛著一层细腻的油光,有一股淡淡的兰草香,与周遭的药味截然不同。 “这便是方子的药心。” 赵楚生眼中满是讚嘆:“没有它,你便是寻来天山雪莲、深海鮫珠,也不过是些寻常滋补之物。” 说罢,他便將药丸投进了沸腾的药壶,激起一阵更汹涌的泡沫。 “咱们墨家啥时候也钻研起医道了?” 杨灿好奇地问,同时又往桶里缩了缩,让热水漫过肩头。 “这方子可不是咱们墨家的。” 赵楚生往炉里添了两块炭,火苗“腾”地躥高,將他脸颊映得红光灼灼。 “当年先师游歷江湖,遇到一位巫门前辈遭人追杀。 先师路见不平,救下他时,前辈已重伤濒死,弥留之际就交了这药丸。 他只匆匆说出了几味需要搭配的辅药的方子,便咽了气。” 他嘆了口气,用木勺搅著药汁:“巫门这藏药的法子著实是妙。 核心成药藏在这人造琥珀里,足以隨用隨取。 而且旁人就算看了调药的过程,也偷不去秘方。 可也正因这般保密,这方子如今就只能用这一次了。 那辅药虽然贵重,却还能寻得到,唯独这核心成药的配料,那前辈没说。 如今世间也只此一颗,用掉了,这方子便也彻底失传了。” “巫门?”杨灿咂摸著这两个字。 诸子百家中確实有这么一门,只是他也只是听说过而已。 “是啊。” 赵楚生感慨道:“很久以前行走天下的神秘巫医,手里確实攥著些奇方异术。 有的能强身健体,有的甚至能活死人、肉白骨”,当真玄妙无比。 只可惜巫门手段太过匪夷所思,为世人所不容,如今————怕是已经断了传承————” 巫门的传承显然並没有断,潘小晚和她“表哥”王南阳,正被小青梅迎进杨府的后宅。 “潘姐姐,王参军,快里边请!”小青梅笑得眉眼弯弯,鬢边的珠花隨著动作轻轻摇晃。 两家在凤凰山庄时就是近邻,现在李有才贵为於阀外务执事,青梅自然晓得维繫关係,替自己男人维护人脉。 “过年时忙得脚不沾地,也就没来登门拜访。” 潘小晚笑著將亲手提著的食盒递过去,露出里边几样点心和盛著“醍醐”的小罐儿。 她还记得那冤家就爱吃她做的奶呢。 “这都是我自己做的一些小点心,妹妹尝尝鲜。” —— 她可等不及什么雅集之后再见杨灿,那种场合人多眼杂,怕是话也说不上一句吧。 因此,她才向师兄提出,以两家亲近、走动为名,来杨府拜访。 潘小晚说著,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小青梅的小腹,眼底闪过一丝探究。 这是过年吃的太好,有些发福了? 小青梅会见外客,便自觉地垫了个小垫子,这时一见她看,便故作羞涩地低下头,轻轻抚了抚小腹。 “不瞒姐姐说,我已有了身孕,近来总有些乏累,若不然,自该登门拜访,哪能劳烦姐姐登门。” “妹妹有了?”潘小晚眼睛一亮,连忙道贺。 “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恭喜妹妹,也恭喜杨城主!妹妹把消息藏的真严实,我若不来,还蒙在鼓里呢。” 她这话半真半假,眼底的羡慕却藏不住。 近年来一见著別家的孩童,她总忍不住多瞧几眼。 青梅將二人让进花厅,亲手奉上清茶。 潘小晚端著茶盏抿了一口,指尖划过温润的瓷壁,笑盈盈地道:“听表兄说,近来蒙城主重用,一直想著登门道谢。” 话锋一转,她状似隨意地问道:“说起来,怎没见著杨城主呢?” 小青梅心道,夫君如今正在西跨院儿行伐骨洗髓之术,那里满是墨家机密,怎好让人知晓。 她面上依旧从容,端起茶盏遮住嘴角:“夫君巡视城防去了,也不知在哪个城门耽搁著,倒让姐姐和参军白跑一趟。” 潘小晚眼底闪过一丝失望,隨即又漾起笑意:“他不在才好呢,杨城主在,我反倒拘谨。 今儿来,本就是想和妹妹你说说话。” 此时的西跨院厢房內,杨灿正感受著体內的变化。 起初只是浑身暖洋洋的,像是泡在春日暖阳里。 渐渐的,一股热流从丹田升起,顺著经脉游走周身。 他的四肢百骸都透著说不出的舒坦,仿佛每个毛孔都舒展开来。 —— 他忍不住在水中握了握拳,只觉臂力较往日暴涨了数倍,心中不由大喜。 先前他对药浴的几分疑虑,此刻全化作了惊嘆。 赵楚生取来一方细麻布,蒙在白瓷碗上,將煎好的药汤缓缓滤入。 药汤漆黑如墨,气味比浴桶中的更烈,那核心成药並未能中和药壶中原本配药的气味儿,刺鼻得让人皱眉。 他用手背试了试温度,確认不烫口了,才捧著碗递到杨灿面前。 “药浴只是为了助你化开经络筋脉,这內服的,才是关键。” 药碗刚凑到鼻下,杨灿就被那股浓烈的药味呛得缩了缩脖子。 他皱著眉抿了一小口,苦涩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比黄连还要苦上十倍。 “鉅子!这也太苦了!” “这点苦算什么?” 赵楚生不以为然:“商紂王倒曳九牛,秦武王力能扛鼎,楚霸王力拔山兮气盖世。 今人的饮食起居远胜古人,为何再如何苦修也不能重现古人神力?” 杨灿眼睛一亮:“难不成,他们就是用了巫家秘药?” 赵楚生道:“那位巫门前辈,正是这般对我师说的。” 杨灿一听,二话不说,把眉头一拧,端起药碗,就屏著呼吸一饮而尽。 要是那三位“远古大神”都是因为用了这等淬炼筋骨的奇药,这个苦还有什么吃不得的? 不过,这药也是真的苦,简直比黄连还要苦干倍。 杨灿一口气喝完了,苦涩的药汁顺著喉咙滑下,刺激得他舌尖发麻,几乎失去了知觉。 杨灿咂了咂嘴,大著舌头道:“早知道它这么苦,我该提前备点糖————” 刚说到这里,他便觉一股钻心的剧痛突然从四肢百骸涌了上来! 杨灿浑身一僵,紧接著就像被扔进了烧红的烙铁堆里,浑身的肌肉都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 浴桶里的药水因此被他激盪的不断翻涌,杨灿痛得直冒冷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赵楚生却浑不在意,解释道:“这易髓练筋之方,本是给孩童服用最佳。 那时他们筋骨未固,药力易融,也不至於这般受罪。 你已及冠,筋骨、元气基本定型,自然是要痛上一阵,才能將药力逼入骨髓的,不要怕。” 这些话杨灿根本听不进去。 此刻他只觉得,无数根钢针在同时扎著他的血肉,骨头缝里还透著奇痒。 那种痛痒交织的滋味,比单纯的剧痛更难熬,简直是生不如死。 他挣扎著想从浴桶里跳出来,四肢却软得像没了骨头,只能任由剧痛一波波席捲全身。 “杨兄弟,再坚持坚持————”赵楚生慢悠悠地劝说道。 “还、还要多久啊?”杨灿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声音抖的不成样子。 赵楚生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地道:“我也不知道啊,我又没吃过。” “你、你都没吃过吗?”杨灿瞪大了眼睛,痛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是啊!”赵楚生理直气壮地道:“我刚刚不是说过了么。 这核心的成药就只有这一颗,就连那辅药也来之不易,我师当年是很难凑齐的。” 杨灿瞪著赵楚生,合著————这药到底管不管用你也不知道? 什么保存千年啊,真的假的啊? 这药不是会过期了吧?为什么我浑身都疼? 赵楚生继续道:“况且我墨家弟子向来信奉苦修,能靠自身磨礪得来的力量,便不捨得用这等天材地宝。 如今你根基没有打好,又过了最佳练体年龄,我才把它拿出来啊。 哎,这大概是这世间最后一次有人服用这方子了。” 杨灿肌肉突突地颤抖著,痛得眼前一阵阵地发黑,他断断续续地说:“我————我谢谢你————啊~~~" 杨灿用力一挺腰杆儿,难当的痛苦让他忍不住叫出了声来。 这第一声悽厉的痛呼喊出口,他便也不想再忍了,一连又痛呼了好几声。 “乾爹?乾爹你怎么了?” 房门被拍响了,杨笑、杨禾等一群听到杨灿喊声的小孩子都闻讯赶来,扒著门缝关切地大喊:“乾爹你开开门!” “你们不要慌,都不必担心!” 赵楚生朝著门外喊道:“你们义父正在脱胎换骨,过一阵便好了,都散了吧!” 门外的孩子们听见是赵楚生的声音,便不再拍打房门了。 不过他们虽然退到了阶下,却也没有离去,依旧担心地站在那儿,小脸上满是担忧。 屋內,杨灿的痛苦愈发剧烈了,他感觉自己的骨头就像是被拆开了又重新拼接起来,肌肉筋络则在药力作用下不断地扭曲、伸缩———— 这种超出常人承受极限的痛苦,让他的身体本能地选择了逃避。 他脑袋一歪,便直挺挺地往浴桶里滑去! “杨兄弟!” 赵楚生这才慌了神,几步衝过去,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將人拖起来托在腋下,让他趴在桶沿上。 他伸手拍打著杨灿的后背,急声呼喊:“杨兄弟!醒醒!” 可杨灿早已人事不省,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赵楚生立刻快步衝过去,一把拉开了房门,朝著院外放声大喊起来。 “杨城主昏过去了,快去请郎中!” 此时花厅外,小青梅扶著后腰,站起身来,陪著告辞的潘小晚和王南阳正往外走。 到了阶下,青梅便笑道:“等城主回来,妾身一定让他登门回拜。 今日劳烦姐姐白跑一趟,实在过意不去了。” 她客气话儿还没说完呢,杨笑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唬得小脸煞白。 “乾娘,乾娘,大事不好了!乾爹在西跨院晕倒了!” “什么?” 小青梅一听脸色大变,哪还顾得了谎话被拆穿的窘迫,拔腿就往西跨院跑,裙摆都被风吹得翻了起来。 潘小晚和王南阳对视了一眼,也连忙跟了上去。 王南阳、潘小晚跟著小青梅还有杨笑跑到西跨院儿。 都不用杨笑带路,一看那一群孩子围著的屋舍,就知道杨灿必在此处。 小青梅分开人群就冲了进去,一看杨灿光著膀子,软绵绵地伏在浴桶沿上,身子还不时抽搐著。 王南阳衝进房去,那种浓郁的药味儿入鼻,让他不由自主地嗅了嗅,他再一看杨灿是泡在药浴的桶里,心中便隱隱明白了些什么。 他三步並作两步冲了过去,弯腰將杨灿从浴桶里抱了出来。 杨灿浑身上下只穿著一条犊鼻裤,肌肤滚烫,肌肤下隱隱有青筋跳动。 就像是有一只小老鼠,正在他的皮下不停地游走,不时这儿鼓起一个包,那儿鼓起一个包。 “不好!药力冲体,经脉淤堵!” 王南阳脸色一变,急忙把杨灿放倒在一旁的榻上,马步一蹲,双掌如连环,便交替不停地拍打起来。 “啪啪啪啪啪啪————”王南阳手法奇特,拍打的节奏极快,啪啪啪声不绝於耳,像是连珠炮一般。 他的手掌带著一种独特的韵律和节奏,每一次落下都能激起杨灿肌肤下的筋脉轻轻震颤。 那些游走的“鼓包”竟隨著拍打缓缓移动,渐渐朝著丹田匯聚。 潘小晚不能暴露自己懂医术的事儿,况且王师兄的医术本就比她高明多多,因此只是担心地站在一旁。 她的鼻尖縈绕著浓郁的药香,仔细嗅了嗅,有当归的醇厚,有首乌的微苦,还有几味药物的气味,也在师门秘典中见过记载。 潘小碗心中便有了数,这是淬体的药物,杨灿是在淬体啊? 只是那药味中,还有几味药她也辨认不出,不晓得究竟用了什么。 看著杨灿毫无血色的脸,她心中的担忧丝毫也不比小青梅差。 也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杨灿忽然咳嗽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王南阳停下了动作,浑身颤抖,大汗淋漓,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他乏力地退开了两步,青梅扑上前去,眼圈儿泛红,掏出帕子为杨灿擦拭额角的冷汗。 赵楚生则在一旁紧张地搓著手,眼见杨灿醒来,方才鬆了口气。 “夫君!你这是怎么了?感觉好些了吗?你嚇死我了!以后不许再弄这些危险的东西一“” 说著,小青梅已经嚇得落下泪来。 杨灿眨了眨眼,缓缓坐起身,那种难忍的剧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 他赤著双足一跃下地,挺了挺他的腰杆儿,浑身的骨节便发出一阵“咔巴咔巴”的脆响。 杨灿又握了握拳,只觉浑身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他甚至有种感觉,现在把他牵到牛棚里,他能一拳便干翻一头牛! “这————这是成了?” 赵楚生惊得张大了嘴,他虽知方子玄妙,却没料到效果竟这般惊人。 杨灿咧嘴一笑,抬手就想去拍王南阳的肩膀,却在看清对方苍白的脸色时顿住了动作。 “表哥,多谢!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他能清晰感觉到,若不是王南阳及时疏导,自己此刻怕是早已经脉尽断,而非这般脱胎换骨。 潘小晚见他醒来,不禁鬆了口气,转眼看到旁边小几上用蜜蜡和松香製作的那密封储药盒儿。 看到上边罕见的巫文,潘小晚不由心中一动。 眼见所有人都在围著杨灿,无人注意。 潘小晚忽然借著向前走去的机会,云袖轻轻从几上一拂。 那被撬开的“琥珀”壳儿,便悄无声息地被她收走了一半。 巫文,乃是从上古流传下来的神秘文字,如今世上能勘破其意蕴的人,早已是凤毛麟角。 唯有巫门一脉是例外,他们宗门內那些记载著传承秘辛的古老典籍,字字句句皆由巫文写就,辨认此等文字,本就是巫门弟子的必修课。 离开城主府后,潘小晚与王南阳便取出那枚人造琥珀,就著阳光看起来。 他们齐齐认出了表面那些曲绕的纹路,正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巫文。 这些巫文並非是对琥珀內药物的註解,毕竟將此等奇药封存其中的人,当然知道这里边藏的的是什么。 他原本显然也没想会把它送给別人。 那些宛若流云缠枝的古老符號,只是宣告这件东西所有权归属的一个证明,那是製造此药的那位巫者的名字。 只是潘小晚不识其人,王南阳同样不知道这位巫门前辈的事跡。 最终,两人將这件琥珀小心收好,安排人送回子午岭去了。 阴历二月十八,上邽城的热闹像被春风吹开的花,比往日浓了数倍。 街面上往来的軺车华彩流溢,隨车的家奴个个鲜衣怒马。 那排场与东来西去、一身风尘的商贾截然不同,一眼便知是有头脸的人物赴会而来。 陈府的朱漆大门四敞大开,门楣上悬著一块黑漆金字的“春禊雅集”大匾。 这是上邽唯一一位以书法闻名的文士手笔。 字的风骨暂且不论,被两侧高悬的红灯笼一衬,倒是添了几分融融喜气。 门前的拴马桩上,一匹匹雄骏宝马昂首嘶鸣,华贵的軺车挤得两侧巷弄水泄不通,连落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陈府主人陈方今日换了装束。 往日他虽也穿锦绣綾罗,却多是员外常服,此刻身上的儒衫针脚崭新,料子也是上等的细绸。 他和同样著儒衫的儿子陈胤杰穿梭来去,不时出门亲自迎候客人,往来接引他们入府。 陇上这地方,常年与羌胡杂处,刀马比笔墨金贵得多。 这里的所谓士绅,多半是靠田產与武力立足的豪强。 此地尚武成风,文教本就不昌,此刻府门前不少穿儒衫文袍的人,举手投足都透著一股子僵硬的味道。 为了扮一回文化人儿,可真是难为了这些舞刀弄枪的汉子。 其实这年代武人地位並不低,未必就比文人矮一头。 只是今日是“雅集”嘛,是个文会,你总不能挎著大刀穿著劲装来赴会吧? 那也太不合时宜了。 正因上邽文人稀少,陈方才连地方豪强带官府属吏都请了来。 上邽城的功曹、参军、主薄们,此刻都换上了文衫,硬撑著扮斯文。 典计王熙杰穿了件半旧的皂色长衫,手里攥著把画著几笔山水的摺扇,扇得有模有样。 司法功曹李言也改了他往日龙行虎步的姿態,刻意学著中原文人一步三摇地迈著四方步,看著反倒有些彆扭气。 倒是监计参军王南阳,真就走出了几分风度翩翩的模样。 他是学医的嘛,本就带著几分温雅气,只是他那张面瘫脸,稍稍折损了些风采。 “几位大人来了。” 陈胤杰得了家丁传信,立刻迎了出来。 他如今也在杨灿手下做事,和这些地方官员都是同僚,自然该他出来接待。 “崔学士正和索二爷在水榭对弈呢,几位快请,正好一瞻崔学士风采。 陈胤杰笑著正要引眾人入府,却听街头蹄声踏踏,有一队骏马疾驰而来。 那些骑士名中间护著一辆轻车,气势与先前的客人截然不同。 正要入府的眾人都停了脚步,自光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就见十六名全副武装的骑士前八后八,护著那辆轻车到了府前。 车子停下,车帘被车把式一把撩开,便从中钻出一位身著墨色织金锦袍、腰束玉带的清癯老者。 老者眉眼间带著一种文人的雅致,只是那墨色织金的锦袍,配上前后佩刀的雄武侍卫,给他凭添了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 此人是谁? 眾人正自发愣,不知来者是谁,部曲督屈侯却已失声惊呼起来:“阀主! 那些功曹、参军、主簿们,倒有一多半没有见过这位深居简出的於阀阀主。 他们是上邽城主的属官,而上邽城主不过是於阀主的家臣,他们和於醒龙的地位差了十万八千里呢。 屈侯倒是有幸见过於醒龙两面,毕竟是带兵的,更受重视些。 因此他才认了出来,一听见“於阀主”三个字,眾人忙不迭上前施礼。 陈胤杰更是一边使人速速进去报信,一边躬身行了个长揖,腰弯得几乎贴到地面上。 片刻工夫,陈方就提著袍裾从府里跑了出来,跑得气喘吁吁的。 他也顾不上喘匀了气,便躬身道:“不知於阀主大人大驾光临,陈方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你就是陈员外?” 於醒龙站在车上,淡声问道,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是,正是小人。”陈方的腰弯得更低了。 “带我去见崔学士和索二爷。” “是是是,阀主请!”陈方赶紧肃手引路。 於醒龙掸了掸衣袍上的微尘,便缓缓踩著侍卫刚放好的脚踏下了车。 紧接著,车中又走出个八九岁的小少年来。 少年眉清目秀,穿一件合身的小儒袍,站在阳光下,倒也有几分朗然风采。 这便是於阀如今的嗣子於承霖了。 “爹!”於承霖从脚踏上跑下来,稳稳地牵住於醒龙的手。 於醒龙低头向儿子微笑了一下,便携著他的手,昂然往陈府里走。 陈方一直弯著腰,一只手在前“引”著路,几乎是保持著弯腰侧身横挪步的姿势,把於醒龙让进了府去。 而在他们身后,那些功曹、主簿们依旧保持著躬身的姿態。 自始至终,於醒龙没往他们身上多扫一眼,更別提回应他们的问好了。 直到父子俩的身影消失在门內,这些人才敢慢慢直起腰,却没急著进府。 跟在阀主身后太拘谨了,还不如等他见过崔学士落座了再说。 陈方一路毕恭毕敬地引著於醒龙父子穿过庭院,水榭的飞檐已映入眼帘。 廊下、轩中、庭院里,早到的客人正三三两两地谈笑,只是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水榭里。 毕竟,这次雅集的主角与最尊贵的人,都在那儿。 於醒龙一路神情淡漠,目不斜视,可一踏入水榭,不等陈方开口引见,脸上便已绽开笑容。 他放开儿子的手,快步迎了上去,未曾言语先含笑,双手已经拱了起来。 榭中临窗摆著一张棋盘,一位白袍秀士正与索二对坐弈棋,不用问,那便是崔学士了。 “崔学士,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於某三生有幸!”於醒龙拱手行礼,语气里是掩不住的热忱。 崔临照听到问候,便已放下棋子站起身来。 於醒龙抬眼一瞧,这位崔学士一身月白儒袍,墨发用羊脂玉簪束起,容顏绝美,又透著一股子难言的贵气,不由微微一怔。 他虽从索二信中得知这位崔学士是一位年轻女子,却没料到她的相貌竟然如此出眾。 但他终究是一阀之主,这点惊诧与欣赏也只是在心底里转了一瞬,面上却是丝毫没有显露出来。 索二正愁棋势不利,见於醒龙来得及时,忙起身笑著介绍道:“崔学士,这位便是我和你说过的凤凰山於公了。” 崔临照听了轻“哦”一声,蛾眉微微一挑。 她脸上带著浅笑,语调温和,温文尔雅地拱手还礼。 “原来是於公当面,劳动於公下山,真是学生的罪过。” 她的笑容浅淡,回礼无可挑剔,却没有见到权贵的一丝刻意奉承,这便是天下名士笑傲王侯的底气。 “崔学士能来上邽,才是老夫的莫大荣幸。” 於醒龙笑道:“今日才下山拜会,已然是老夫的失礼了。 只因老夫身体一向不佳,不耐奔波,故而来迟,还请崔夫子莫怪。” 说著,他向儿子招招手:“承霖,过来拜见崔学士。” 於承霖立刻上前,小大人似的抱拳道:“后生於承霖,见过崔大学士。” “这是犬子,生性顽劣,却非要缠著我来拜见学士。” 於醒龙抚须笑道,“想著若能得学士只言片语的指点,那便是他的莫大造化。老夫就带他来了。” 崔临照的自光落在於承霖身上,这孩子年纪虽小,却站得笔直,眼神清澈无垢。 崔临照不禁微微頷首,温和地道:“令郎骨相端正,是个沉心向学的料子。” 於醒龙父子一听,不由得喜上眉梢。 其实崔临照这句话不过是句礼貌周全的礼节性夸奖。 她只说孩子看著能静心,是个能用心向学的人。 至於说他的学问如何、天份如何,那可是半句都没提。 崔学士名满天下,一句评价便重逾千钧,说话是要负责任的,自然不能草率。 可即便如此,已然令於醒龙喜上眉梢了。 陈方这个主人一直乾巴巴地站在一旁,这时总算逮到一个说话的机会了。 他忙上前,引著於醒龙落座,又亲自给於醒龙斟了茶。 於醒龙摆摆手笑道:“陈员外儘管去忙,老夫自与崔学士说话便是。” 陈方赔笑答应一声,却不捨得走,就在榭外候著了。 今日雅集,份量最重的三个人都在这儿了,你让他上哪儿去? 就在这时,府外又有动静了。 上邽老城主李凌霄与新任城主杨灿並驾齐躯,同时到了。 因为杨灿是李凌霄亲自登门给请来的。 二人下了牛车,李凌霄便向杨灿笑道:“这位青州崔学士名满天下,今日你若能得她一句讚誉,於你便有极大的好处。 这般良机,杨城主,你可不要错过了。” 杨灿一袭青衫,衣袍上並无半分装饰,却如月下青松,自有风骨。 他微笑頷首道:“如此,倒要多谢老城主费心相邀了。” 李凌霄哈哈一笑,心底却盘算著:一会儿当著崔学士和於阀主的面,眾官绅同时发动,异口同声討伐於你,今日这风头,才算叫你出尽了。 二人閒谈间,陈府门前早有人报了进去。 陈方正候在榭外呢,这时一个家丁便唱著名跑来:“老爷,李城主、杨城主,联袂而来。” 陈方一听,便要出去相迎,这可是他儿子的上司,自然需要他出去迎接。 索二与於醒龙听见了这声唱名,却恍若未闻。 杨灿是於醒龙的家臣,索二是於醒龙的亲家,他们二人自然不必出迎。 可是谁也没料到,正带著淡淡的、礼貌的、无懈可击的、也足够疏离的微笑,和於醒龙、索弘聊天的崔临照,听见“杨城主”这三个字,眼底清冷瞬间褪去,亮得像是缀了两颗星。 “陈员外,你说杨城主到了?”她立刻站起身来,急切地问道。 “是是是,崔学士宽坐,陈某这就去————” “我去迎他!”崔临照雀跃而起,翩然飞出了水榭,连脚步里都藏满了欢喜。 第186章 朱门宴,我胸有乾坤 上邽新老城主联袂而至,这等场面在旁人眼中,可比戏台子上的热闹还有看头。 谁不知李凌霄与杨灿这对新旧主官素来不睦,明爭暗斗从未停歇? 是以陈府朱门前,不仅迎客的僕从屏息窥望,各路士绅的车夫隨从更是扎堆儿,指尖戳戳点点,私语声像炸开的蜂群。 这时,站在门下的人若有所觉,忽然回首向府中望去,显然,有人要迎出来。 李凌霄见状,便慢条斯理地掸了掸锦袍前襟的微尘,下頜微扬,银须轻捻,一副老牌权贵的骄矜模样。 他既是卸任城主,年岁又长杨灿一截,按礼节陈府主人出来,必然先要向他见礼。 可下一瞬,眾人目光都被门內身影勾了去。 月白锦袍如裁云剪月,衬得那“公子”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正是青州来的崔学士崔临照。 她步履轻捷如踏春燕,拾级而下时衣袂微扬,径直走到杨灿面前,眼波流转间已漾开了笑意。 她双手交叠於身前躬身一礼,喜孜孜地道:“杨城主,久违了。” “久么?”杨灿唇角勾起,拱手还礼时声音里带著笑:“若论一日不见,倒真如隔三秋了。 “6 崔临照听了顿时一愣,这些时日,她总在心中將杨灿往“未来圣人”的模样里描补。 久而久之,杨灿在她心里便少了几分凡人烟火,多了些高不可攀的圣意。 成了一个,应该完全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如今,杨灿突然给她来了这么一句,把崔姑娘整不会了。 “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崔临照快疯了,脑海中只盘旋著一个念头:“彼狎我,欲戏我乎?” 剎那间,这位以才名动天下的女学士,如玉瓷般光洁的脸颊竟涨得通红。 心房里那尊“杨子”圣像晃了几晃,却莫名掺进几分甜丝丝的悸动。 受宠若惊的滋味让她连呼吸都放轻了,只觉方才定是听错了。 杨灿见她僵在原地,脸蛋红得像熟透的樱桃,不禁暗叫一声莽撞。 人家崔临照出身名门礼教森严,自己哪能把她当小青梅调笑啊。 確实失了分寸了,他忙清咳一声,收了笑意,正经补救道:“崔学士別来无恙?劳你亲自出迎,杨某实在惶恐。” 崔临照鬆了口气,杨兄毕竟尚未成圣,一时玩笑,当不得真。 崔临照便正容道:“哦,崔某钦佩城主学问,得知城主前来,自当亲迎。” 崔临照定了定神,侧身让开通路,声音已恢復平稳,“城主,请。” 杨灿点了点头,走上两步,恰与崔临照並肩,二人衣袂相擦,就这般旁若无人地往里走去。 朱门前,李凌霄维持著捻须的姿势,眼睛瞪得快要凸出来了。 老夫这么高大的身材,杵在这儿,崔学士竟从头到尾没扫吾一眼乎! 直到这时,被崔临照“反客为主”挤到一旁的陈员外才敢上前,先对杨灿的背影拱了拱手,转而对著脸色铁青的李凌霄赔笑。 “李公,久违久违。” 庭院里的宾客早已看呆了眼,方才还清冷如月下謫仙的崔学士,此刻竟对杨灿殷勤备至。 过门槛时她会轻声提醒“小心阶石”,下廊阶时她会抬手虚扶护杨灿的臂弯,笑比庭中初开的早樱还要明媚。 行至中庭,一阵风卷得落樱繽纷,一片粉白花瓣沾在杨灿肩头。 崔临照见了,抬手便为他拂去,指尖触及他肩头的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了千百遍,看得眾人倒吸一口凉气。 水榭內两个人仿佛中了定身法儿,於醒龙端著茶盏的手悬在半空,茶汤都晃出了涟漪。 索弘捻须的指节僵住,山羊鬍子也歪了半截。 他们原以为崔临照不过是碍於杨灿的城主身份稍作客气,没成想她竟是真的与杨灿相熟。 站在李有才身边的潘小晚更是目泛异采,她马上意识到了,这位闷———— 咳!这位內媚的崔学士,对杨灿的情感绝对不一般。 李有才赶回来了,倒不是他已经忙完了外边的事情。 东顺大执事是个传统、老派、又极为认真的老管事。 他管理著於阀地面上的所有土地,对于田產、耕种、收穫有著一种异乎寻常的热爱。 如今有了杨公型和杨公水车,他恨不得立刻在於阀地面上全面普及开来。 偏偏工坊是归李有才管著的,各田庄自己村里的作坊那生產力可打造不过来,所以他是拉著李有才不放的。 可是————阀主难得下山一趟。 阀主都要拍马溜须捧臭脚的老夫子,他李有才岂能不来捧个人场? 所以,李有才好说歹说,才跟东顺大执事告假了五天,又把事情全安排妥当了,这才得以脱身。 到了这里,携娘子入水榭拜见了崔学士,他才知道人家不是个老夫子。 须是没办法溜了,想必那脚也不是臭的,而是香香的———— 可是香香脚的崔学士,为什么对杨灿这么的————这么的———— 李有才说不清楚,但是感觉很震撼。 於承霖看见杨灿,却露出了笑容,招手道:“杨执事,这里来。” 於醒龙这才醒过神儿来,回首对儿子笑道:“我儿休得无礼,杨灿如今是上邦城主了,该称杨城主才是。” 杨灿在崔临照的陪同下,走进了水榭。 他先向於醒龙行了一礼,又向索弘行了一礼,然后才向於承霖点头致意,微笑道:“小公子近来可好?” 自从有了小侄子,於承霖常往长房跑,那段时间和杨灿接触较多,对他便也亲近了许多。这时看到杨灿,自然不会生疏见外。 索二眨眨眼,终於缓过神来,捻著鬍子笑问:“崔学士与杨城主,看来相识已久?” 崔临照这才察觉自己方才举止太过张扬,脸颊微热。 她便嫣然一笑,补救起来。 “哦,倒也不早,就是前几日往天水湖畔游赏,偶遇了杨城主。 崔某与杨城主一番交谈,对杨城主的学识之深、见闻之广甚感钦佩,视之如师如友。” 索弘和於醒龙听了都颇感意外,都不禁向杨灿看去。 於醒龙当然知道杨灿学识不差,寒门士子那也是士子啊。 不过,能让崔夫子如此讚誉,而且崔夫子目高於顶、对他这个阀主,都带著几分名士的疏离啊。 如今却对杨灿执礼甚恭,那杨灿的学问怕是就非比寻常了。 崔学士视杨灿为上宾,杨灿在水榭中便有了一席之地。 这时,陈方引著一肚子气的李凌霄走过来,又向於醒龙、索弘见礼。 於醒龙见了李凌霄,脸色当即沉了下去,这老匹夫临卸任时玩的那一手儿,叫他很是噁心。 他心中恶了李凌霄,对李凌霄自然没有好脸色,李凌霄心中便是一哽。 明明李凌霄方才见过崔学士了,可又跟没见过没什么两样,所以陈方也只能捏著鼻子,再为双方引荐一番。 崔临照对这些陇上的所谓大人物,本来就不大看得入眼,如今她满心满眼的都是杨灿这位未来的“至圣先师”,態度就更加敷衍了。 本来,之前她有天下名士的光环加身,对大家便是冷淡一些,大家自我催眠,也就不以为忤了。 人家是天下名士嘛,对谁都这样儿。 可现在有杨灿比著,杨灿又是他李凌霄的眼中钉,老匹夫心中便又是一哽。 他心里窝著的那口气呀,此时实在是上不去、下不来,心中难受得紧。 陈方瞧这情形说不出的微妙,忙不迭请老城主过去,就在水榭外最近的席上坐了,然后向自己儿子不停地使眼色。 陈胤杰心领神会,当即走到庭院中间,向四下里行了个罗圈揖。 他笑吟吟地道:“今日春和景明,诸位大人、乡贤齐聚寒舍,实乃蓬毕生辉。 家父特设此春禊雅集,一来是为崔学士接风,二来也是盼诸位能畅所欲言,共话时事。 还请诸君畅所欲言,不必拘谨。” 这个年代,文人聚饮游赏风景时多是写文章,文章也非以诗词为主。 诗词在这个年代可不是主流,而是以駢文和小赋为主,因此游记颇多。 而正式举办的雅集,那就要更加正规了,大多聚会主题都是討论时政、针砭时,真的属於学术思想的交流。 到了后世,討论时政是有风险的,才统统变成了风花雪月一类的主题。 现在则不然,天下未定,还没有统一,陇上一带更是羌胡扰边、八阀割据,儼然是缩小版的春秋战国,討论时政就更加流行了。 眾人散坐各席,桌上时令水果、肉脯、美酒、香茗俱备。 听了陈胤杰这开场白,大家便交头接耳,纷纷议论起来,一时却无一人率先开口。 毕竟在座有阀主,有新老城主,还有远道而来的名士,谁都想先看看风向,免得露了怯。 李凌霄正憋著一股气,见状立刻抓住机会,清咳一声便站起身来,朗声道:“诸位既然还在思索,不若就由李某来拋砖引玉。” 他离席而起,走到庭院中心,向水榭中长揖一礼,目光最终落在崔临照身上。 “李某虽已卸任,但蒙阀主不弃,仍能参议政事。近来卸下诸多杂务,倒能静下心来思索天下大势了。 如今中原儒风大盛,南陈北穆皆以尊儒”为名招揽贤才。 不知以诸位之见,儒家一枝独秀,是否能安定天下呢?关陇地区,又是否该大兴儒教呢?” 这老东西虽然文墨平平,可他懂得如何邀宠献媚呀。 他看似是在拋出话题,实则却是在迎合於醒龙这个阀主和崔临照这个中原名士。 於阀在八阀之中武力本就最弱,农耕又是於阀根本,所以素来欢迎儒家“重农固本” 的学说。 尤其是於阀主现在地位不稳,而儒家提倡“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这对处於“礼崩乐坏”之境的於醒龙来说,显然也是一方救命的药啊。 至於崔临照,她本出身青州崔氏,青州崔氏亦是儒家文脉代表之一,墨家学说是杂糅、包敛於其內的。 崔临照行走天下的公开身份也是儒士,而不会公开她不仅是个墨者,更是齐墨的鉅子。 所以,李凌霄这是一个话题,迎合了两个大人物。 眾人听了,便都把目光投向崔临照,都想听听这位天下名士的见解。 却见崔临照正用牙籤扎起一枚琥珀色的蜜渍红枣递到杨灿唇边,眉眼弯弯。 “杨城主尝尝这个,渍的正是火候,口感清甜的很呢。” 庭院里瞬间静了静,隨即响起一片若有若无的抽气声。 眾人如遭十万点爆击,虽然我非单身狗,你这般撒糖也不住啊。 二人这旁若无人的模样,连於醒龙都看不下去了。 他轻咳一声,放下茶盏,抚著頜下鬍鬚,道:“以老夫之见,儒家讲仁政”礼治”,乃是安抚民心的根本。 治世,光有刀剑是镇不住人心的。诸子百家学说林立,若论治世安邦,当以儒学为尊。” 於醒龙一开口,索弘立刻附和起来:“於阀主所言极是!我索家立足关陇数百年,与儒家名士亦多有往来。 儒家先生讲君臣之道”家国之理”,可谓字字珠璣,確是治世的根基。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嘛,儒学便是那定规矩的学问。” 两位大佬一表態,席间士绅们便纷纷附和起来,“仁政安天下”“儒学乃正统”的论调此起彼伏。 在这阀主与名士齐聚的场合,顺著风向说话总是不会错的。 李凌霄脸上露出得意之色,捻著银须扫向人群中一人,递去一个隱晦的眼色。 那人正是屈侯,他的心头不无忐忑,但事到如今,他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他都准备刺杀杨灿了,还在乎得罪了他么? 屈侯猛然站起,对著水榭方向深深一揖,直起腰来,朗声说道:“於阀主和索二爷高见,屈某深以为然! 儒家以仁”为本,施仁政则民心归,行仁道则天下安,此乃千古不变之理。” 他话锋一转,目光便如箭般射向水榭中的杨灿:“可仁政需由仁人推行! 我上邽新任城主杨灿,却绝非此等仁人!” 此言一出,全场登时一片寂静。 屈侯厉声道:“杨灿初掌城主之位,便大肆更动旧制,排挤旧属,视上邦歷任城主的心血如无物! 急功近利、贪婪好名,如此人物,怎堪为上邽之主?” 屈侯之怒斥,宛若惊雷贯庭,庭前之觥筹交错、笑语晏晏瞬间被冻住了一般。 银箸停在半空,酒盏悬於唇边,连带著宾客们脸上的笑意,都僵成了凝固的蜡像。 满座目光先齐刷刷钉在屈侯涨得紫红的面庞上,隨即又像被磁石吸引,尽数转向了杨灿。 眸子里有惊惶的,有疑竇丛生的,更有不少人藏著看好戏的玩味。 原本暖融融的气氛,转瞬间便沉凝如铁。 此时的杨灿,正捏著一根象牙牙籤,挑著枚油光莹润的蜜枣往嘴边送。 那声怒喝入耳,他的动作骤然定格,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鸦羽般的长睫垂落下来,在眼下投出半弯浅影,恰如一层薄纱,將他眸中翻涌的波澜遮得严严实实。 片刻之后,他才缓缓抬眸,目光越过眾人,落在了盛怒的屈侯身上。 那双眼眸深不见底,初看竟辨不出是怒是惊,甚至隱隱透著一丝————怜悯? 怜悯?怎么可能! 屈侯心头一跳,只当是自己眼花,再定睛时,杨灿唇边已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眸底的讥誚像淬了冰。 他这才鬆了口气,果然是看错了。 一旁的崔临照早已敛去笑意,蛾眉微蹙,秀目含嗔地瞪著屈侯。 她正要开口驳斥,腕间忽然覆上一只温暖的大手,指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抬眸望去,正撞进杨灿沉静的目光里,那里面没有半分惶遽,唇角反倒牵出极淡的弧度,像春风拂过湖面,瞬间抚平了她心头的躁意。 安抚好崔临照,杨灿才转头看向屈侯,將那枚蜜枣慢悠悠送入口中,嚼得清甜生津。 他含笑问道:“屈督既兴问罪之师,不妨说个明白,杨某究竟行止有何乖谬,竟惹得屈督如此动怒?” “你竟还不自知么?” 屈侯冷笑一声:“自你接掌城主之印,便妄自尊大,一意孤行,强征赋税,致使地方怨懟载道,往来商旅避之不及!” 他稍作喘息,措辞愈发严厉:“更有甚者,你变本加厉,强夺秦亭镇、赵家湾、丰旺里三家民矿矿场! 你逼矿主於绝境,几致其家破人亡!你却遣亲信据守矿场,私开滥采,將利禄尽入私囊,此罪一也!” 丰旺里铁矿矿主陈惟宽应声而起,未曾言语,眼眶已经红了。 他抖著花白的鬍鬚,悲愴地向眾人拱手道:“诸位明鑑,小老儿便是丰旺里铁矿矿主,杨城主他恃权自专,只一言便收了我家矿场。 我全家老幼皆赖此维生啊,今竟无以为继!”说罢,陈惟宽以袖掩面,哽咽了几声。 秦亭镇和赵家湾的矿主立即站起来,一唱一和地大声卖惨。 杨灿虽然把这两家矿场划为民用,允许民采,问题是他採用了招標模式,而今对於矿税收的也严格了起来。 这可让他们少了很大一笔收入,那两位矿主如今有机会发难,自然不会放过。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悲诉之音不绝。 赵家湾的乡绅赵德昌说至兴处,更是捶案怒斥:“此等矿场虽属无契之產,却是吾等祖祖辈辈惨澹经营之业! 你一声令下便收归官有,此与盗贼劫掠何异?” 杨灿把牙籤慢条斯理地斜插在一枚蜜饯上,举在手中欣赏著,从容问道:“诸公所陈,仅此而已? 尚有其他罪名,不妨一併说出来。” “当然不止於此!” 司户功曹何知一见屈侯、陈惟宽等人已经发动,火候到了,遂把心一横,也站了出来。 他指著杨灿,厉声道,“你在渭水码头搞什么起吊装置”,纯属譁眾取宠。 试吊那天险些出了人命,此事不假吧? 身为城主,不务实业,专事沽名钓誉之举,岂有此理!” “哦?”杨灿笑吟吟地晃了晃手中插了蜜枣的牙籤,笑意更深了:“还有么?都说出来,不妨说个痛快。” 屈侯冷笑道:“有!你为攘夺我的兵权,蓄意逼吾剿匪,催战之令急如星火,致吾损兵折將! 而你,却趁我剿匪在外,夺了我的城防大权、总揽了全城戍卫,令上邦民心惶惶,宵小侧目!” 左厅主簿徐陆一见连忙跟进,也整了整衣衫站了起来:“杨城主,你在天水湖畔圈地数十亩营建工坊,此事不假吧?” “不假!” “身为城主,营建工坊,这显然是假公济私!亦或,城主有何苦心,可否告知我等呢? “” “是啊是啊,还有城主所创的杨公型”杨公水车”。 东西呢,当然是好东西,可要推行,也该循序渐进才是。 然而城主好大喜功,罔顾春耕在即,不顾农时是否来得及,强令各处即刻推行,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著哇,农时一旦耽搁了,那便是断了百姓的生路,这是置万民於不顾啊!” 一时间,死心塌地依附李凌霄的官吏士绅们纷纷开始进言。 以至於就连推行杨公型、杨公水车,利人利己这种事,也拿来顛倒黑白了。 其实,那些官吏中,因为和李凌霄利益深度绑定,不得不站在他一边的,也並不是非常多。 可问题是,杨灿到了以后,上邦城的管理就严了啊。 王南阳那个面瘫脸,简直就是天生的六亲不认。 他手下那个李大目,又精於帐务之学。 这两个混帐东西凑在一起,大家的好日子便一起不復返了,再想隨意中饱私囊,难了。 所以,如今有机会向阀主弹劾杨灿,他们自然个个踊跃。 倒是那些乡绅地主,站出来的都是在杨灿的新政推行中利益受损的。 至於那些没有影响到他的,却执盏静观,目光在对峙双方间游移,態度审慎。 饶是如此,对杨灿的指责仍如潮水般涌来,將他描募成了一个横行不法、贪墨自肥的酷吏。 李凌霄端坐席后,端著一杯热茶,唇角噙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在等,等著杨灿理屈词穷,亦或恼羞成怒。 只要杨灿乱了阵脚,便是他瞅准时机,再捅致命一刀的时候了。 但,杨灿偏偏平心静气,笑吟吟地听著眾人当面控诉,当面向阀主告他的“御状”,仿佛那些指责与自己全然无关。 直到指责声渐渐停歇下来,杨灿才振衣而起。 “诸公所控繁伙,杨某自当逐一剖白,以明心跡。” 他一提袍裾,便从水榭中走了出去,一步步走向屈侯,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先说徵税之事。” 杨灿在屈侯面前站定,目光扫过全场:“屈督侯既崇儒学,当知民受君之庇,当以赋役报之”,此乃君臣大义。 《周礼》更是明载以九赋敛財贿”,將赋税分置成九类,纳入了邦国典章。” 言及此处,杨灿自光缓缓扫过全场,正气凛然。 “我上邽乃于氏封疆,阀主便是此间封君,我等皆是主君臣属。 杨某依阀主之律征缴赋税,这便是恪守本分。 来往客商、四方百姓按章纳税,亦是恪守本分,何错之有?” 杨灿这么一说,於醒龙已经抚著鬍鬚,微微点起头来。 “呵呵,城主大人吶,纳税嘛,当然是合乎礼法的,然而轻徭薄赋”才是仁政之本啊。 市令杨翼站起身来:“民为邦本,本固邦寧”,如果横徵暴敛的话,必致民穷国危。 所以,徵税当以取民有度”为圭桌,断不可行苛捐杂税之实。 下官就是不甚明白,前番城主所课所罚,算不算重税呢?” 这杨翼还是为人谨慎的,其言措辞比较委婉,没有全然附和屈侯,为自己留了撤退的余地。 “杨市令所言甚是。然~” 杨灿微笑頷首,又从屈侯面前,走向市令杨翼所在的席位。 “然,何为薄赋”?南朝关津大市设专官收税,税率混乱。 又有军人、士人免关市之税,故於真正商贾而言,税敛甚重!” 杨灿之前与罗湄儿、独孤清晏兄妹商量合伙生產糖的时候,就提到税的问题了。 罗湄儿不无得意地告诉他,自己家做买卖,是不用交关市之税的。 杨灿因此对南朝北朝税收情况有了了解,此时正好拿来一用。 “北朝分级收税,亦无固定税率,临时加征乃是常事。 而我上邽,多年以来,一直是固定的十税一,很重吗?” 他走到杨翼面前,並未停下,而是从一席席客人面前缓缓走过。 那些並未参与对他攻訐的人,迎上他的目光,竟也躲闪著迴避了过去。 “再说这取民有度,何谓有度,何谓苛捐?” 杨灿在眾人面前站住,沉声道:“所征赋税若用於国防、缉安、賑灾、兴修水利等公器之用,那便是正税; 若是耗於私享奢靡,方为苛政。” 他声调微扬:“吾所征之税去向明晰,皆为公用,自有帐目可稽。李大目?” “属下在!” 李大目从席间迎声而起,肃然拱手:“诸位,城主所征赋税,每一笔收支皆记录在册,明细昭然! 李某欢迎诸公隨时查验!若有半分虚谬,李某愿受严惩!” 杨灿压了压手,示意他落座,笑著补充道:“稍后,杨某当详陈税赋的去向。 诸公若有所疑,事后可到大目那里核验帐目,以辨真偽。” 崔临照与潘小晚痴痴地望著杨灿的身影,眼波流转,异彩频频。 此刻的杨灿褪去了平日的温润,眉宇间儘是锋芒,宛如出鞘的宝剑,令二人一时失神。 杨灿的目光转向陈惟宽、赵德昌等人,语气渐寒:“诸位,既称矿场乃是你们的祖產,可当眾出示矿契。 不知尔等祖上,系何朝何代,自哪个官府处领受了地契文书? 拿出来,杨某认帐,立刻退还矿山!” 赵德昌面色一滯,支吾地答道:“这————这———— 虽然没有矿契,可我家开採此矿数十年了————” “无契便不是你的私產,开採几十年了只能证明你盗採了几十年了!” 杨灿声严色厉,掷地有声:“尔等豪强,据矿自肥,盘剥矿工血汗! 所得或置田纳妾,或奢靡挥霍,从未为地方兴修一路一桥,从未惠及百姓一文一毫! 此等行径,与蠹虫何异?” “杨某將矿场收回,官有开採以雇流民!”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刀:“矿工的工钱较尔等掌握矿山时增至三倍,这不是富民之举乎? 杨某在矿场增设了许多保障矿工安全的设施,杜绝从前草管人命的野蛮开採,这不是爱民之行?” “至於说开矿之启动资费————” 杨灿目光凌厉地一扫眾人,字字千钧:“正是取自前述所征的税赋。 此矿不日便可获利,届时矿税一部分上缴阀主以充军备,一部分充盈义仓以备灾年,一部分用於地方兴修,这便是它的去处。 这,难道不是取之於民、用之於民?杨某若真是酷吏,就该倒查尔等开採矿山已多少年,罚你一个倾家荡產!” 一番话义正辞严,只懟得眾矿主面如死灰。 杨灿霍然转身,又面向何知一,冷声道:“再说渭水码头的吊机。试用之时確有失误,致使吊机倒塌。 然,却並未伤及人命。而且,正是杨某出手,救下遇险祖孙。杨某更是被崔学士慨施援手,方才脱险。” 杨灿急步往水榭方向快走几步,把袍袂一甩,动作乾脆利落,袍袂翻飞间帅气至极。 那一提袍、一甩袍,也不知道他私下练了多少回了,使出来当真好看。 崔临照和潘小晚的眼睛更亮了。 杨灿冷笑道:“你只言吊机险酿事端,却不知你此后是否曾再临码头呢? 如今该装置已然改良完备,投入使用后装卸效率较先前陡增十倍。 往昔商贾以搬运费力为由,鲜少运送大件货物至此,今时却爭相停靠。 假以时日,上邽商贸必呈更加兴盛之態,对於此节你为何绝口不提?” 何知一涨红了面颊,嘴唇翕动了几次,竟未能吐出半分辩驳之辞。 “轮到你了,屈督。” 杨灿向面色铁青的屈侯一指:“往来商贾在我境內遭遇马贼,性命財帛不保,我等该不该管? 我等既受其税,你的薪俸、兵卒之甲冑器械,皆源於此,又岂能坐视不理? 且不说那些寻常商贾,就算索二爷家的商队,都常受马贼袭扰,只好自雇大队人马护送。索二爷,我说的对吗?” “呃————”索二爷捋著鬍鬚眨了眨眼睛,想了一想,含糊著点了点头,没说话。 杨灿盯向屈侯:“你剿匪不力,履职有亏,杨某催你尽责,何错之有?” 杨灿步步紧逼:“你率兵马出城剿匪,城中防务空虚,宵小作乱,治安不靖,杨某身为城主,遣人参管城防,有何不妥?” 杨灿陡然把声音一拔:“莫非你是把上邽城防与兵卒,视作了你的私產不成?” 屈侯浑身发抖,喉间咯咯作响,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杨灿一步步向他走去:“你言人心惶惶,敢问,此人心”究竟是谁的心?” 杨灿目光如炬,扫过全场:“是上邦百姓之心,还是你拥兵自重之心? 你若果真念及黎民,便应亲至街头询访,看他们是愿意夜不闭户,还是任由盗贼横行一”” 屈侯喉间咯咯作响,却再也吐不出一字。 杨灿今天算是火力全开了,復又看向徐陆,徐陆下意识地一哆嗦。 “至於说天水湖畔之工坊,杨某已经先行报备阀主了,获批在案!” 眾人都向於醒龙看去,於醒龙坐在水榭中,捻著鬍鬚,微微点了点头。 徐陆见了,一颗心便彻底沉了下去。 杨灿继续道:“这工坊建成后,可吸纳无业者至少逾千人,既解其生计之困,又可生產各种物资。 我上邽地处丝路要衝,工坊所出货物可远销西域。 如此,既能充盈府库,又能活络商贸,此等举措,岂能以“假公济私”诬之?” 他稍作停顿,又大声补充道:“工坊一应花销,杨某亦建有细帐,与赋税帐目同存,隨时可供核验,绝无半分虚耗。” 话音刚落,李大目便蹭地一下站了起来,一副又要慷慨陈辞的模样。 杨灿无奈地瞟了他一眼,温言劝道:“坐下吧,你的忠勤,眾人皆知。 李大目嘿嘿一笑,故作憨直地坐了回去。 “最后,杨某有一言赠诸位。” 杨灿转向那些垂首敛目的官吏士绅,声如洪钟:“为官者当以百姓生计、地方兴荣为根本,而非终日钻营派系、勾心斗角! 耽於私利者,尸位素餐者,皆非称职之官! 这番话字字诛心,如同重锤叩击在眾人心扉之上,一时满座皆垂首敛目,无人再敢置喙。 杨灿论辩良久,口於舌燥,转身走入水榭欲取茶盏。 崔临照见状,立刻起身,將杨灿的杯中旧茶倒了。 她重一杯,双手奉与杨灿,满眼都是敬佩崇拜与温软。 杨灿向崔临照微笑致意,接过清茶一饮而尽,茶盏轻搁於梨花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迴响。 他向水榭內坐著的於醒龙、索弘拱了拱手,又转身走出水榭。 还来?席上眾人都有如坐针毡之感。 杨灿站在台阶上,俯瞰著身材高大的李凌霄。 “所以说啊,李公方才所言,吾————不敢苟同!” > 第187章 换马甲 杨灿目光灼灼地望著李凌霄,唇角噙著一抹从容的浅笑,音量不高却字字清晰。 “所以李公方才所言,儒术当独步天下,陇上需以儒法统御的设想,在下——实在不敢苟同。” 话音落时,他身姿微微一挺,竟依稀透出了几分当年大学辩论赛上舌战群雌的意气。 没办法,那场大赛,他的对手,皆是能言善辩的女生。 “儒者传礼布道,诚然能够培养谦谦君子,可这世间芸芸眾生,並非人人都能沐了教化便一心向善的。 一旦遇著那油盐不进的顽劣之徒,亦或是礼崩乐坏的乱世光景,终究要靠律法筑牢根基,方能护得这天下安稳。” “荒谬!”李凌霄冷笑连连,嘴角撇出一抹冷峭。 “儒家传承千年,汉武独尊儒术而开盛世,这是铁打的史实!你怎能说它不足以安邦定国?” 杨灿缓缓摇头,语气反倒愈发沉静了:“既然李公提及汉朝,那咱们便从汉朝说起,然后再论儒术的斤两。”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堂內屏息静听的眾人:“汉武帝时,確是喊著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旗號。 表面上以仁政”纲常”教化万民、规范官僚。可这光鲜皮囊底下,藏的究竟是什么?” 杨灿环顾静听他讲话的所有人,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地道:“实际所行,莫不是法家手段! 中央集权是法、完善汉律是法、强化监察是法、盐铁官营亦是法,终不过是外儒而內法,比起秦朝的严刑峻法,不过是————” 他抖了抖衣衫,笑著比喻道:“不过就像是给赤裸之人套了件衣裳,只是把他那不便示人的羞处,藏在了衣冠之下罢了。” 这话在旁人听来本是寻常比喻,偏生崔临照与潘小晚两位女眷俏靨微酡,轻啐一口,悄悄別过了脸去。 她们自然懂得杨灿这是论政的一个比喻,可女人家的心思总是更易飘远一些。 尤其是潘小晚,一想起那日杨灿被师兄所救。 他躺在榻上,那露在衣衫外的紧实腹肌与臂膀,那流畅阳刚的身体肌理———— 小晚顿觉喉间发乾,忙端起桌上凉茶,低头抿了一大口。 杨灿浑然未觉这般小插曲,只笑著抬手虚按,以制止骚动:“诸位皆是我陇上贤达,这般明摆著的道理,想来无需我多费唇舌了。 诸位只要细想一下汉朝的朝堂运作、州县治理,哪一样离得了律法?这是明睁眼露的事实,藏不住的。” 堂內眾人闻言皆頷首沉吟,在座的不是久歷宦海的官员,便是洞悉世情的士绅,绝非轻易被言辞蛊惑之辈。 他们稍一思忖便豁然开朗,自汉以降,儒家虽渐成正统,牢牢把持著思想舆论,可真到了治国理政的实处,从来都是“儒皮法骨”。 那些饱读儒书的官员,一旦坐上理政的位置,便会明白光靠“仁义道德”管不住贪腐,镇不住刁顽,终究要拾起法家的规矩来。 实际上,儒家后来虽然一家独大了,儒家从上到下控制了歷朝歷代的思想,但在治国理政上,也始终是採取“外儒內法”的手段。 因为就算是那些学儒术、考儒学、拜儒教的人,一旦坐到那个位置上,他们也会明白,得用法去治理天下、约束上下。 所以法家从未消亡过,无论汉隋唐、宋元明清,代代皆是如此。 只不过后世君王汲取了秦朝“专任刑法”而速亡的教训,不再把“法”摆到檯面上耀武扬威了,而是让它藏在儒袍底下,成了治国的一副“隱形骨架”。 可这“独尊儒术”的旗號,终究是从根子上禁錮了思想。 即便官员们在实务中不得不用“法”,可主导他们言行的思想核心,依旧是儒家那套既定的框架。 杨灿今日便是要借著这场雅集,亲手撕开这层偽装,掀开那袍子,露出那不可示人之物。 他心里清楚:若不是崔临照这位天下名士在此,今日这场文会不过是陇上文人的一场小打小闹。 即便此番言论传扬出去,也只会被中原硕儒付之一笑,连批判的兴致都欠奉。 可有崔临照背书,今日这番话便如同长了翅膀,必然能传遍天下,引动学界的惊涛骇浪。 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如今儒术尚未达到一手遮天的地步,只要思想声潮足够大,那些身居高位、实则行法家之实的人,便能借著这股势头撕下儒袍,公然站到推崇法家的阵营里来。 国家运作模式或许不会因此立刻大变,但至少能撼动“独尊儒术”的根基,让思想的闸门多打开一道缝隙。 法家只讲规矩行事,可比儒家那套深入骨髓的思想束缚,要自由得多。 灿静立片刻,给眾人留足消化的时间。 汉朝“外儒內法”的例证俯拾即是,无需他逐一列举。 更何况如今儒术尚未僵化,即便推崇儒学的人,也还没有变成食古不化的腐儒。 便是科考只考儒家典籍的明清,尚有学者跳出桎梏,何况此刻? 他自己本就厌恶儒家一家独大的格局,如今既无门路挤入儒家圈子,索性另闢蹊径。 趁著儒术尚未成教、尚未只手遮天,喊出自己的声音,把诸子百家的传人,乃至儒家內部的有识之士,都吸引到自己身边来。 见堂內无人起身反驳,杨灿才继续开口,脚步轻缓走下堂前石阶。 从居高临下的论辩者,变成与眾人並肩而立的谈者,这细微的姿態变化,悄然消解了方才剑拔弩张的对立感。 “儒家有用么?当然有用。” 他先肯定一句,话锋隨即一转:“但它不是包治百病的万灵丹,治理天下,断不能只靠一门儒术。” “孔子言仁者爱人”,孟子曰民为贵”,这些圣贤道理字字珠璣。可是光有道理不够啊。 他们这些先贤把道理告诉我们了,那我们要怎么去爱人,怎么民为贵呢? 靠我们坐在这儿,吃著珍饈美味,穿著锦衣华服,上嘴唇一碰下嘴皮,就这么说出来么? 如果百姓肚子都填不饱,谈何礼义?身家性命都不保,论何教化?古人云:仓廩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百姓们最缺的,不是之乎者也”的教诲,是能果腹的粮食,是能御羌胡的刀枪,是能免於苛税的安稳日子。” “我以自身所为举例。” 杨灿抬手按在胸口,语气恳切:“我改良了水车,百姓才得灌溉之利;我革新了耕犁,农人方减耕作之苦。 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难道是靠诵读儒家经典便能得来的吗? 若一味重儒轻百家,让儒家成为唯一的晋身之阶,那后果便是: 农人弃耕去读书,工匠废技去应考,医者藏药、武者从文,但凡有点本事的人都去钻营儒术。 到那时,所谓的治世大兴”,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 王南阳身子一震,目光与李有才身旁的潘小晚陡然一碰,这两个巫门弟子脸上都不约而同地露出兴奋之色。 然而,这种兴奋只持续了片刻,便又黯淡了下去。 杨灿所说的“医”,定然是指以阴阳五行理论为本的正医,绝非他们这种以剖查肌理、探究臟腑,被世人骂作“妖术”的巫医。 潘小晚垂下双眸,端起茶盏掩饰著眼中的失落。王南阳也缓缓低下头,方才挺直的肩背又垮了下去。 杨灿全然没留意这两人的情绪起伏,话音陡然一提,字字如刀。 “至於说要让儒家一枝独秀”,说这种话的人是何等人啊?那根本就是儒家的叛徒!” 堂內瞬间落针可闻。这论断太过惊世骇俗,连一直沉稳静坐的崔临照都微微睁大了眼睛。 杨灿要的就是这份震撼,他要给日后与儒家辩驳的人,递上一把最锋利的刀! 一把由儒家自己“和而不同”的初心磨就的刀。 “昔年百家爭鸣,才有了思想勃发的黄金盛世。” 他向前一步,声音朗朗如洪钟:“儒家本就讲君子和而不同”,如今却要让诸子百家俯首称臣,这难道不是违背了宣尼公的初心?” “宣尼公”就是孔子,当时的文书、讲学中,都是尊称他为“宣尼”。 尼取自他的字,宣则是宣扬教化、广布仁德。 此时孔子尚非后世那般“圣不可言”的存在,官方虽认可他宣扬教化的功绩,却未將其捧为不可触碰的禁忌。 加之陇上儒家势力本就弱於中原,杨灿这席话虽狂,却也无人能以“褻瀆圣贤”斥之。 “墨家的工匠之术、法家的治世之规、道家的养生之道————” 杨灿抬手一一数来,忽然想起自己那一身吃了一颗药、泡了一个澡,就莫名而来的神力,杨灿便又著重提了一下巫门。 “乃至巫门的奇方异术,哪一家没有安邦济民的真本事? 诸子学说各有千秋,取其精华、弃其糟粕,加以改进发展,皆是治国良策!” “巫门————安邦济民?”面瘫脸的王南阳陡然瞪大了双眼,素来淡漠如冰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失態之色。 他没有把我巫门视为妖邪,他说我巫门有奇方异术,可以安邦济民! 潘小晚的一颗心几乎要跳出了腔子,哪怕是知道了杨灿是墨门中人,她没有当初那么多的顾虑,想要接近杨灿时,她还是非常担心。 她担心杨灿也对巫门抱有严重偏见,一旦知道她是巫门弟子,便把她视为妖女、邪魅。可如今———— 潘小晚眼睛一热,连忙举袖角掩住,生怕被人瞧见。 “一枝独秀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吶诸位!”杨灿把袍袖一展,锦袍在空中划出流畅的弧线,宛若蝶翼轻舒。 又是小秀了一把,小帅了一下。 此时恰是二月下旬,水榭外的园林里,几株早樱已缀满粉白花瓣,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得青石小径如覆香雪。 沿水而栽的垂柳抽了嫩黄丝絛,垂在碧波里,引得锦鲤穿游其间,搅碎满池春光。 墙根下的迎春开得热烈,明黄的花穗一串串垂著,与不远处几株初绽的海棠相映,红的艷、黄的亮,连空气里都浮著清甜的花香,一派生机盎然。 “一枝独秀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 眾人触景生情,咀嚼著杨灿信口而来的这句话,只觉寓意深远。 其实这是明清时候的一句谚语,既不对仗、也不押韵,属于格言对偶,而非格律诗句c 但是,这个时代的七言诗,本也还没有后世严苛的格律標准,不需要那么讲究对仗,对仗只是加分项,而非必须项。 眾人只当是杨灿隨口吟出的警句,反倒觉得这“不工整”中藏著大道理,比那些雕琢堆砌的诗句更有分量。 “一枝独秀”、“百花齐放”,寓意无穷呀。 “哼,巧言令色!”李凌霄的冷笑声打破了这份沉静。 他指著杨灿,语气不屑:“老夫知晓你造了杨公型、杨公水车,可也不必躺在这点功劳簿上自卖自夸,凭这两样东西,就能谈利民安天下了? ” “它自然能利民。” 杨灿不慌不忙地接话:“但要安天下,单靠农器改良远远不够。所以我才说一枝独秀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吶! 所以才需要百花齐放、百家爭鸣,要聚百家之力、集万民之智啊!” 杨灿转头面向眾人,指著李凌霄,笑容坦荡:“诸位请看,李公这是承认我的说法了,他也被我说服了。” 眾人听了,唇角都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几下。 他是这么个意思吗? 人家明明是驳斥你,怎么就成了“认可”你了? 你————你要不要脸吶! 水榭里,崔临照望著自己心中“怀瑾握瑜”的少年才俊,竟露出这般赖皮模样,再也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她忙抬手掩住唇,因为片刻的失態,嫩颊上瞬间染上红霞,连忙正襟危坐装作无事。 “我不是,我没有,別胡说!”李凌霄气得脸色铁青,厉声否认,连山羊鬍子都抖了起来。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本就该聚仁人志士之力共担。” 杨灿避开他的怒火,语气重归恳切:“纳百川方能成其大,治天下从不是一人之事。 “” “至於我个人————”他转身向水榭走去,脚步沉稳。 眾人见状,神色顿时分化。 有曾被他“惊世言论”震住的,此刻已开始心跳加速。 有被他才华折服的,此刻眼中则满是期待。 按方才的规矩,杨灿这是又要放大招了呀! 潘小晚攥著帕子,眉眼弯弯如钓鲤之鉤,心里不住念叨:“快说快说!” 就见杨灿提了提袍角,重新走上石阶,霍然转身面向眾人。 “我等若只在书斋里雅集上空谈仁政”,不踏遍田间地头,不知百姓疾苦,那所谓治世爱民”,当然只是一座空中楼阁。 我个人之力,当然有穷尽之时,我能改良两样农器,已是尽我之所能。但是————” 他故意顿住,目光扫过全场:“难道非要我一人解决天下所有难题?这绝无可能。 唯有重视百家之长,让农、工、商、医诸业皆能焕发活力,方能聚沙成塔,成就盛世。” 说罢,他抬手轻击三掌,掌声清脆。 眾人正不解其意,便有两名美丽少女自庭院左右相向而来。 两个少女容貌一模一样,衣著一模一样,正是杨灿的双胞胎美侍女,胭脂与硃砂。 二人都梳著精致的螺髻,身著石榴红交领短襦,配著月白色八幅裙,裙摆绣著细密的缠枝莲纹,走一步便有细碎流光闪动,身姿轻盈如蝶。 她们手中各自捧著一摞整齐的书册,走到杨灿身边,向他屈膝施礼,然后往阶下左右一站。 杨灿道:“胭脂,把你手中书册,送与诸位一观。” 胭脂应一声是,便先转身走进水榭,在於醒龙、索弘、崔临照三人面前各放了一本小册子。 然后她走出水榭,再依次发与眾人,就连气鼓鼓地站在那儿的李凌霄,都得到了一册。 “这是————”於醒龙端详著手中书册,指尖抚过纸面,原本鬆弛的神色瞬间凝重。 这字跡、这墨跡———— 他本是漫不经心地一瞥,这时立即翻开书册,再仔细辨认,不由得大吃一惊,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不仅是他,索二爷和崔临照的动作与他如出一辙,皆是面露惊容,同时腾身而起。 那册上字跡一眼就能看出,绝非手抄。 即便是官方的抄书坊里,干了一辈子抄书工作的抄书吏,抄录书籍时,字跡也难免有字跡差异,有浓淡枯润之別。 拓本虽然工整,却难免失了墨色层次。可眼前这册子上的字,个个方方正正,墨色均匀得如同印章盖印,一笔一划分毫不差! “这————这既非手抄,也非拓本————” 崔临照激动得声音发颤,起身向杨灿拱手:“杨城主,此乃何种神技? 青州崔氏的藏书阁,藏书极多,却也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书籍。 杨灿含笑对她道:“崔学士,此乃雕版印刷”之术。 以坚木刻反字,涂墨覆纸,轻刷一下,便可印刷出来。 一版刻就,想印多少页,就印多少页,千册万册亦不多费功夫。” “轰”的一声,仿佛有惊雷在水榭炸开。阶上阶下,但凡识得书、懂文教的人,脸色都变了。 这个年代,官府都要专设抄书坊专司典籍传抄的事情。 一本寻常经书,需书生不眠不休抄录半月,错漏尚且难免。 孤本善本更是价值百金,寻常人家连书页都难见著。 杨灿这话,无异於说能让“书”从云端跌入寻常巷陌! “雕版印刷?以木刻字————”有人喃喃重复,忽然一拍大腿,懊恼得直跺脚。 “印章之法早已有之,为何我就想不到!我书房里的印章堆成山,竟没往这处想过! “” 这话道出了不少人的心声,明明是一层窗户纸,偏生被杨灿先捅破了,这份扼腕让不少人捶胸顿足。 崔临照捧著书册的手指都在发颤。 杨公犁、杨公水车利於农事,可这印刷术,却是利在千秋的文教大功! 天下读书人,日后能轻易得书诵读,谁不得承杨灿一份天大的人情? 她正欲开口讚嘆,却听杨灿话锋一转:“说起来,这法子还是我的侍女胭脂启发我的。” 杨灿指了指刚刚发完全场,空手回到身边俏立的胭脂。 眾人齐刷刷转头,看向那立在杨灿身侧、刚分发完书册的红衣少女。 胭脂被这满场目光盯得脸颊緋红,忙垂下眼睫,纤长的睫毛不住轻颤。 “那日,我在一份文书上盖下城主之印。 胭脂见了便问我,我那印上只刻了四个字,可盖印无数次,若是刻满一版文字,是不是就能印出整一页书来? 杨灿笑著看向胭脂,语气温和:“我这雕版印刷之术,便由她这一句话而来。” “竟是————源自一位侍女?”有人失声惊呼。 讚誉与惊奇的目光如潮水般涌来,胭脂更显侷促,偷偷抬眼望向杨灿。 见杨灿向自己頷首示意,胭脂才稍稍稳住心神,抿著唇挺起了纤细的肩背。 崔临照也是又羞又羡,钦佩地看向胭脂。 嗯?不对———— 崔临照因为就在水榭中一侧,正好是从侧面看著杨灿和胭脂,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崔临照心中陡然生起一个念头: 只怕这雕版印刷之术,乃是杨灿这个墨家弟子所研,却故意把此传世之功,归於这小侍女名下吧? 如此名垂千古的机缘,他都捨得让与一个小侍女,只为成就那百花齐放”之说,这————.———— 崔临照的眼睛湿润了。 他是故意的! 他要借这桩功劳告诉所有人,即便是马婢侍女,也能有惊世创见。 诸子百家,哪怕是被轻视的“技”与“术”,亦有闪光之处。 这般不图虚名、只为践行理念的胸襟,让崔临照心怀激盪,看向杨灿的目光愈发明亮。 杨兄,他才是真正的墨者风骨啊! 小迷妹的病,更重了。 待眾人的震撼稍平,杨灿的声音再度响起,沉稳而有力:“诸位皆谈文教”,可文教之基,首在有书可读。” 他扬了扬手中的书册:“手抄一本书,书生半月劳顿,错漏百出是常事。 有了雕版,一日可印千百册,成本不过数百文。可发明此术的,不过是一位马婢。 若天下人都能放开眼界,容得下匠人之思、婢女之问,又能生出多少利世之功呢?” 他又朗声道:“硃砂,把你手中书册,逐一发与诸位。” 硃砂蹲身称是,又是先进水榭,再到庭中,將书册一一发了出去。 李有才迫不及待翻开书页,眉头却皱了起来。 这本书册,还是用的印刷之法,但字与字之间,远不及方才那本整齐工整,字跡深浅也是不一,而且有些字与字之间,会有一些浅淡的线条状墨痕。 论美观,这一册显然不及方才那一册了,却不知杨灿为何又拿出这册反不及先前的书册来。 却听杨灿道:“诸位,是不是这一册,较之方才那一册,逊色许多?” 李大目连连点头:“正是,但城主既然將它放在后面,应该————更加重要?” 杨灿讚许地看了他一眼,道:“不错。这本,乃是活字印刷而成的书册。” “活字印刷?那又是何物?”眾人还没从雕版印刷的震撼中冷静下来,忍不住纷纷药问。 儿杨灿的了解中,他所处的这个世界,就相你於他原本世界的南北朝世期。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雕版印刷术很可能就在这几振年间业有人发明出来了。 具体什么时候,他是辰不清的,反仫危机感蛮重的。 他不赶紧装个逼,很可能用不了多久,別人就让雕版印刷术问世了。 那还等什么?安排! 不仗,雕版印刷术他都安排上了,这活字印刷也没必要藏著了,乾脆一起拿出来。 杨灿兆道:“尝试雕版印刷术时,杨某曾尝试仗多种材料,如木製版、石製版、陶製版。 有一次,高烧制了一块陶版,硃砂帮高搬运陶版时,不慎掉儿地上,摔了几块。 硃砂惟恐受盲责骂,就想把它粘合起来继续使用。仫是硃砂这一举动,让盲想到了活字。” 他拿起一块提前备好的陶製字模,展示给眾人:“单个字模可拼可拆,印完布工拆了,能再印农书、邸报、工示。 虽字跡不如雕版工整,却胜儿灵活,企本更省,农户子弟攒上几日钱,也能买一本农书来读。” “农书教增產之技,邸报传政乞民情,布上晓天下事理。” 杨灿的声音陡然拔高:“这等文教之功,出自工匠之手;这等利世之举,源於侍女之思! 诸位还能说,百偽中的工匠之术,比不上书斋里的空撞吗?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啊!” 又是一句极具哲理可以传世的两句七言,作为了他这番话的完美註脚。 有人想起自偽子侄为抄一本书籍低声下气,再三求恳,还要再三承诺,绝不会有半点损坏,一旦到手,抄录起来彻夜不眠熬红了双眼的模样。 有人想起,若此术得以推广开来,天下学说的传播速度將不可同日而语,那些被束之高阁的“百偽之言”,也能真仫走进寻常人偽。 水榭內外瞬间鸦雀无声,唯有春风卷著海棠花香,穿仗廊弗,拂动著眾人手中的书册。 杨灿看向左右侍立的胭脂与硃砂,目光中满是讚许。 “她们本是十中马婢,高不仗是容她们保有一份好奇,业有了这般药明。” 他抬手扫仗全场,声音鏗鏘:“若天下人皆能得此宽容,各展所长,农有新法、工有新技、医有新方、成有新思。那————才是真仫的盛世!” 眾人仫沉浸在活字印刷的震撼中,杨灿忽然抬手三击掌,声音清越:“取舆图来!” 话音刚落,庭院西北角业传来脚步声。 旺財一身短打,手里攥著根指节粗细的檀木长棍,身后四个青衣小帽的偽丁抬著一具大屏风,丞丞你你往水榭前一放。 屏风刚落地,眾人兆齐齐探身看去,那並非寻常木屏,只以乌木虬了边框,中间蒙著一层细韧素纱,纱面上用各色墨线勾著繁复图案。 素纱薄如蝉翼,透光性极佳,无论从水榭內还是阶前看,纱上图案都清晰可辨。 只见青绿线条绘山开,赭石色块標平原,墨色粗线勾河流,更有深蓝笔触漫仗一方,注著“大海”二字;山兀之间点缀著黑色小字,皆是地名。 眾人顿时忘了落座,纷纷离席围拢,越看越是心惊。这舆图的范围,竟远超他们认知的“天下”! “杨城主,此图————究竟涵盖多少疆域?” 崔临照的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目光死死盯著纱面上“波斯”“大秦”的標註,而这两处竟还不算最偏远。 在一方大海尽头,赫然印著“扶桑”二字,让她心头突突直跳。 “此乃天下舆图。”杨灿淡淡开口,却如惊雷炸し眾人耳边。 “天下竟大到这般地步?” 索弘瞪大双眼,手指著“扶桑”二字,声音都变了调:“民间只说海之外有仙山,竟真有扶桑之地?” 此时的“扶桑”,还非后世所指的日本,你时扶桑这个地方,只是一个民间传说,並无確证。 《梁书·夷传》辰载了这个传说,其し“大汉国二万余里”。 而从中国一海岸比如上海,到美国洛杉磯的直线距离,是两万零八百里。 杨灿儿绘製此图时,也不禁一阵恍惚,这他娘的难不古人真到仗那儿? 可就算他们到仗,这横跨大海的直线距离,以他们你时的测绘技术,又是怎么测量的如此精確的? 不理解,杨灿很不理解。 不仗,既然恰好有这个传说:於中国之一远隔大海两万里,有扶桑国。 杨灿倒是省事了,乐得借这传说直接给美洲標了个扶桑,也更有说服力。 杨灿一伸手,旺財就把那根长棍交し他的手上,杨灿接过木棍指著舆图,向眾人解说起来。 “此处是天水,你高立足之地。” 他以天水为起点,缓缓挪动长棍:“向西仗河西走廊,是西域三振六国;再往西,业是波斯、大秦;向南仗蜀地,可达身毒————” 天下地图,他也记得不是很清楚,尤其是古代诸国疆域辰忆模糊,却能將几大洲的轮廓说得分明。 反仫辰得大差不差的,他就敢说,反仫別人也没去仗。 杨灿对各大洲情永就他所知介绍了一下,特意把大洋彼岸的“扶桑”放し了最后。 “此处,业是扶桑国了,其疆域之广,约等於两百个陇右!” 眾人仫惊讶於杨灿为何尽知天下四海情形,再听他这一对比,顿时譁然。 “两百个陇右?”此时的陇右以核心六郡为基,疆域已是不小,两百倍的体量简直超出想像。 他们方才听杨灿介绍天下,已经知道天下之大,大国也是极多的。 此时一听这扶桑土地如此广袤,不由得猜想,其上又该有何等大国。 却听杨灿道:“渡仗这片大海,是扶桑,那里没有大国,只有散居的一些小部落。 但那里物產丰饶,更有三样粮食,堪称为神器”。 ,,这话瞬间勾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杨灿今日的每一个“惊喜”都石破天惊,连他都称“神器”,眾人的好奇心早已被姿到极致。 杨灿道:“那里有一种作物,名曰玉蜀黍,亩產可达三振石;又有红薯、土豆更甚,埋儿土里业可生长,耐旱耐涝,即し咸瘠之地,亩產也能有五振石往上!” “嘶————”围儿舆图前的眾人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要知道如今陇右最好的水浇地,粟米亩產也不仗两石有余,遇著丰年能到三石是天幸。五振石的亩產,儿眾人听来与神话无异。 於醒龙两眼放光,老脸通红,他若能得此粮种,他若得此粮种———— 他不敢想,想想都要疯了。 杨灿瞄了他一眼,就知道他心中所想了,不由得心中暗笑。 想去啊?这怎么可能。 就横渡万里大洋纯属天方夜谭,即业有人真敢尝试,也绝无生还可能。 反仫杨灿不觉得他有这个本事横跨大洋,还能安全回来。 不过,他此刻拋出这张“大饼”,自有深意。 你初,靠著改良耕犁和水车,他名噪一时,也因此获得了进身之阶。 但他现し已经是一城之主,而且他得到了墨偽的帮助,对於未来的野望更大了。 可他现し的身份已经不足以支撑他未来的药展。 而且不久的將来,他扶持之下的墨偽,是会不断有新一西问世的。 现儿这印刷术,他巧妙地移栽到胭脂硃砂身上了,以后又有药明,又该如何解释? 况且,他需要的是掌握政治权力,而非成为一个大匠,因此,他需要一个新身份。 那他就需要先展示相应的新能力,但是这个新能力又不能马上变现,为他人作嫁衣。 因此,他才想出了“天下舆图”这张大饼。 於醒龙满脸激动,不甘心地道:“路途遥远,路途遥远啊,去中国两万里,且都是水路。如果老夫能得到这粮种————” “是啊,可惜!大海茫茫,风浪莫测,即业知晓方向,如何能够平安抵达?” 陈方陈员外年轻时去一边仗生意,也曾有幸见仗一次大海,那真是————没有边儿啊。 “寻常渔船连毫海都不敢久滨,何采是横渡万里大洋?” 杨灿从容一笑,反问道:“诸位可知,西周灭商之时,一夷部落有一支族人不愿降周,遂携偽眷出海远航了?” 他指向舆图上侧一片狭窄海域:“上古时候,海水尚浅,远不及今日之深,这一片地方常有礁石露出水面。 他们就以此为跳板,不断航行与停泊,逐岛航行,最终抵达了扶桑。 扶桑本没有人,他们就儿那里繁衍生息至今!” 他顿了顿,字字千钧:“扶桑本无人烟,如今生活儿那里的,全是他们的后裔,黑药黑眼,与你言同祖同宗!” “轰!”人群彻底沸腾了。 “同祖同宗”四个字,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消了眾人对於未知之地的敬畏。 若那里是殷商后裔的居所,那么那片土地它就是————自古以来啊———— 那可不是“异域”啊,那是言们的! 杨灿才不儿乎印第安人是否真是殷人后裔呢,他只知道二者同为黄种人,这个说法足以乞人信服就行了。 他要的,是种下一均种子:让“扶桑有神奇粮种、有同宗同胞”的传说流传出去。 “古人航海之术简陋,虽然你时占了天时之利,可他们竟能到达那儿,那盲也能啊! “” 这就给人树立了信心。 即业此刻无人能横渡大洋,但若有朝一日航海技术熟,国人渡的第一目標,必然是这片“有同宗、有神器”的土地。 而“同祖同宗”的共识,更能让未来的开拓者与你地居民少些衝突,多些融合。 虽说以言华夏文化的包容性和文明程度,断不会出那种没有人性的在暴行为。 但是有了“同祖同宗”的共识,总是能让他们更快和睦起来的嘛。 “可是造船、航海非一日之功啊!”有人忍不住长嘆:“即有神器般的粮种儿前,这般天堑,只坟也难如登天呀。” 杨灿只是给他们画了一张儿他看来需要很久才能实现的远景蓝图,可这些人已经迫不及滨地研究起渡仗大洋的可能性了。 一直沉默的典计王熙杰这时开了口:“造这样一艘能抗海上风浪的大船,耗费的钱財只坟足以让一县十库为之一空吧。” 这话如冷水浇头,让跃跃欲试的眾人都冷静了几分。 “单靠言们今日坐而论道,自然抵达不了。”杨灿笑吟吟地道:“采且,高们如今远し陇上,並不毗邻大海。” 杨灿持棍轻点舆图中央,道:“盲以此天下舆图示眾,只是工诉诸位,天下之大,诸国之繁。 都把视界打开,把心胸放开阔一些,区区一个儒家,仅仅一句怀仁,放这广袤的天地之间,又算得了什么?” 杨灿的声音陡然鏗鏘:“坐而论道,能撞出兴邦之理,却撞不出破浪的大船,能议出安民之策,却议不出定航的罗盘。 要到那片土地,需要墨偽工匠造海船,需要法偽定航海章程,需要农偽研途中粮草,需要兵偽护船上安全,这兆是言要讲的百偽並用!”” 说到此处,他话锋又缓,给了儒家台阶,也是避免彻底决裂,可以团结儒偽的有识之成。 “你然,儒偽し此中也是有大用的。就如这扶桑,如果有朝一日,盲们真能驾船前往,那么海途漫漫,也是少则数月,多则年余的长途旅行。 如此一来,船员们这么久的时间困於一条船上,难免心生懈怠、滋生祸乱。 此时若有儒家仁、义、礼、智、信”的教化,让眾人仍规矩、明是非,坚定同舟共济的意志,那习不是好? 若没有这份品德约束,即业是船坚器利,也难抵人心涣散啊。” 这番话既维护了儒偽的价值,又重申了他不是贬斥儒偽,只是要百偽並行的主张,倒让那些更倾向儒偽思想的人不那么牴触了。 眾人一边点头,一边思索著,能不能现儿就能抵达扶桑:亩產五振石啊、两百个陇右啊、只有一些落后部落啊———— 真把人馋坏了,而且,那儿会不会还有更神奇的西,比如————长生不死丐? 眾人各怀心思,杨灿却暗自鬆了口气,他的自的已然达了。 此时的儒家尚在蓬勃生长,未如后世那般僵化排外,仫是扭转“独尊儒术”风气的好时机。 且去什么扶桑啊,那些规划纵然有也是长远规划,海船和航海术可不是一日可企的。 杨灿今日与眾人辩儒,一是表明立场,吸引儒偽有识之成尤其是其他各偽掌握实用之学的人来投靠他。 另一方面,也是他最重要的一个目的,要给自己炮製一个能支撑未来药展的新身份。 巧匠之名,已不足以支撑他继续击长了。 眼见神机已经熟,杨灿兆向胭脂递了个眼色。 这是他安排的託儿,该让胭脂问出那句最关键的话了。 胭脂会意,仫要开口,一个激动的女声问道:“这天下四方,诸多秘闻,杨城主———— 究竟从何而知的呢?” 是潘小世! 她激动得脸颊泛红,一双杏眼亮晶晶地盯著杨灿。 胭脂顿时嘟起了小嘴,偷偷瞪了潘小世一眼。 这问话本是她的差事,倒被人偽抢先了。 杨灿有些意外地瞟了潘小世一眼,还得是盲嫂子啊,真是知情识趣。 杨灿深深一嘆,然后故作沉吟,慢慢地仰起脸儿,深邃的目光投向晴空里的悠悠白云,神情悠远得仿佛穿透了时光。 眾人都被杨灿如此模样震慑住了,水榭內外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锁他身上。 “余少年时,曾遇一奇人,拜其为师,得授平生所学。” 杨灿的声音带著几分深沉的咏嘆,如同赵老师的“春天来了”。 “盲这位恩师,曾遍歷四海八方,观天地之变、察诸国风情,这些见闻,皆是他亲口所传。” “这位老先生是何许人?竟有如此学问!”崔临照急切追问,美目里满是探寻。 杨灿缓缓吐出四个字,字字千钧:“言师,號鬼谷子。” “哗~”,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鬼谷子,那可是鬼谷子欸! 鬼谷子既是真实存儿的人物,又是被人无限神化了的人物。 以鬼谷子的名號作引,既不会引人怀疑,又能让他这些惊世骇俗的言论多了几分可信度。 毕竟,这位先贤本就是纵横百偽、通晓天地的一位传奇人物。 据说苏秦张仪、孙臏庞涓,俱都是他的丑子。 就连他贯穿许多时代的长寿bug,后人都主动给他打了补丁: 鬼谷子不是一个人,而是一脉传承的名號,每一代衣钵传人,都叫“鬼谷子”。 於醒龙和索弘震惊不已地看著杨灿,那位先贤可是百偽思想的启蒙者,有通天彻地之能啊! 虽然杨灿不可能是先秦时教出孙臏、庞涓这等兵偽巨擘、苏秦张仪这等纵横双杰的那位鬼谷子。 可杨灿竟能得这一代鬼谷子的亲传,那等机缘,也是匪夷所思了。 於醒龙心中,杨灿的重要性,登时上升了一大格、一大格————满格! 崔临照怔怔地望著杨灿,美目里更是流光溢彩。 她信了! 难怪杨兄身为秦墨丑子,本领见识还远超其鉅子,原来他还是鬼谷子的传人吶,那就难怪了。 鬼谷子传人,这身份是最硬的一张“文凭”,足以解释他所有的“异术”与“奇思”。 他哪里是边陲小城主,分明是藏儿陇右的潜龙,迟早要腾跃九天! 杨兄————日后必定能与孔墨並肩,为世人敬仰的“杨子”! 杨灿神情淡然,尽显高人风范。 搬出鬼谷子这尊“大神”,就是他最终选定的出身。 墨偽主张“兼爱非攻”,部分理念直指权贵利益,太仗冒犯掌权者的忌讳,所以这层身份不能公开。 可他改良农器、药明印刷术,连糖霜这种稀罕物都能造出来,日后地位越高,这些“异术”越难解释。 而鬼谷子恰好是最完美的“挡箭牌”。 这位先贤本就神秘莫测,吸纳百偽却不属任何一派。 他的“捭闔”“无为”暗合道偽精髓,谋略局势的研判被兵偽奉为圭臬。 阴阳消长的论述又带著阴阳偽的术数色彩,言谈辩论的技巧更是纵横偽的立身之本。 此人堪称“万金油”式的存し。 更妙的是,他的丑子皆是能被帝王倚重的栋樑,与各学派无尖锐衝突。 有了“鬼谷子传人”这层身份,他日后无论推出何种新术或何种思想,都能顺理章地推给这位“业宜恩师”,再无身份暴露之忧。 崔临照钦佩地望著杨灿,目光愈药炽热。 难怪杨兄如此了得,他先一一驳斥诸吏对他“欺压地方”的指控,这是立足於你下的实绩辩护。 隨后展示印刷之术,且推功於两个马婢,此是为倡导百偽爭鸣”之主张; 最后他拋出“天下舆图、扶桑粮种”,顺势亮明鬼谷传人身份,则是“拔高格局”的长线布局。 这“毫”与“远”,“实”与“虚”,不仅一举解决了眾人眼下对他的药难,更是一举奠定了他的天下之名! 这份眼界与手腕,杨兄果然是鬼谷高徒啊! 李凌霄张了张嘴,喉结滚动数次,却再也说不出半句批驳杨灿的话。 杨灿自始至终未提他卸任时散尽十库的阴私,却用一场论辩、两样奇物、一幅舆图,將他打得落花流水,让他再无半分辩驳的底气。 索弘眼神闪烁,突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一若能將杨灿从天水撬走,为自偽所用,何愁家族不兴? 陈惟宽与屈侯交换了个眼神,心中各有盘算,唯独李凌霄面色灰败,如丧考妣。 没人再质疑杨灿提倡“重百偽”的伶格。 鬼谷子传人,本就有这份融通四海的眼界。 这场为迎接崔临照而设的春禊雅集,最终了杨灿纵论天下的舞台。 他用一场辩论,为自己挣得了无可替代的地位。 鬼谷传人?喊!人群中,陈惟宽和屈侯不屑地对视了一眼。 鬼谷传人来了,可惜,鬼谷传人马上就“走了”。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那还————真是可惜了呢。 屈侯冷笑著往后退了两步,把手藏し身后,打出了一个手势。 风突然停了,原本喧闹的园林瞬间安静得诡异,只有几只惊並扑棱著翅膀,从花枝间守皇飞起! > 第188章 众相显形(为jjm盟主加更) 风似被无形之手攥住,骤然凝在半空,唯有满院花香还在惯性地流逸。 实则风未停歇,只是园林深处的花木、假山、廊廡之后,陡然跃出了数十道黑影。 他们的出现瞬间攫走了所有人的感知,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那抹狰狞的黑,以及破空而来的沉猛风声。 黑影甫现,七八柄沉重的铁斧便如流星坠地,直扑杨灿! “噗!” 隨之,一声悽厉的惨叫划破了春光,比裂帛还要刺耳。 那是一个倒霉的士绅,一柄偏了准头的矿斧正正地劈中他的额头。 斧刃半嵌入颅骨,鲜血竟迟滯了片刻才顺著斧柄蜿蜒而下。 他双眼圆睁,脸上满是错愕与惊惧,身躯僵直著缓缓仰倒。 “咚”地一声,他的后脑勺磕在了青石板上,他却一动不动。 这是一柄矿场专用的短柄手斧,刃口本就不需锋利,半侧的锯齿是为破开石层而设。 连坚石都能裂开的铁傢伙,对付血肉之躯当然狠戾异常。 余下七柄斧头仍然锁定著杨灿,带著破风的锐啸。 这每一斧只要砍中,都能轻易凿开颅骨、斫断四肢,杀意昭然。 杨灿脚下纹丝未动,胭脂和硃砂还在身边呢。 两个娇俏、可爱的小侍女,怎捨得她们香消玉殞。 杨灿身形陡然一旋,一个“霸王卸甲”,就把他身上的厚质锦袍扯了下来。 春寒未消的时节,这锦袍料子紧实厚重,恰成了最应急的屏障。 锦袍在杨灿手中舞成了密不透风的旋影,如同一架高速转动的风车。 “噗!噗!”斧头接连撞在锦袍上,根本无处著力。 它们要么被卸去力道坠在地上,要么被旋力盪向了一旁。 其中一柄斧头“呼”地一声,盘旋著掠向李凌霄,竟然刮落他的高冠,银白色的髮髻瞬间暴露出来。 李凌霄骤逢大变,僵在了原地,瞳孔骤缩如针。 直到那柄铁斧“噗”地一声凿进了水榭亭柱,半柄嵌入一人高的木柱中,木屑飞溅,他才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 冷汗顿时顺著他的脊梁骨往下淌,方才若再偏半寸,他的头颅便会和那亭柱一个下场了! 危!若非侥倖,已饮刃矣! 杨灿匹夫害我! 李凌霄惊得连连后退。 斧头刚刚落地,蒙面黑影们已然持著麻绳缠柄的无环横刀冲了过来。 他们的蒙面黑巾上只抠出了两个眼洞,洞中的目光淬著饿狼般的狠戾。 他们都是以几大矿主为首的豪强豢养的心腹打手,亡命之徒。 陈府家丁本就不堪一击,见状纷纷抱头鼠窜,连呼救都忘了。 谁也没有料到一场文会雅集上,居然会藏著杀机。 这可是在上邦城內、在索家背书的陈府,戒备森严的像什么样子? 不仅煞了风雅,而且显得於阀治下的治安情况已经糜烂不堪了不是? 所以,庭院四周,只部署了为数不多的城防兵,此刻他们正“惊慌失措”地连连后退。 这些城防兵,皆是屈侯精挑细选出来的,多年以来已经成为他死党心腹的一群人。 屈侯现在虽被实际上剥夺了城防之权,但部曲督的身份却还在。 他就以此身份提前找到陈方,表示他要派人进来维持秩序和基本防卫。 陈员外对此自然不会起疑,就把陈府安全防卫事务移交给了屈侯的人。 杀手们能悄无声息地潜入进来,全靠这些兵卒的默契放行。 此刻他们装模作样地抵挡几下便溃散逃开,不过是为了替屈侯撇清干係罢了。 “杀!” “杀!”暴喝声中,假山后、迴廊侧、池边浓荫里,伏兵接连暴起,足有三十余人。 庭院瞬间乱作一团:桌椅翻倒的脆响、茶盏碎裂的轻响、妇孺的哭喊声、男子的怒喝声交织在一起。 有自恃身手的宾客抄起条几格挡,却被死士一刀劈断木几,嚇得转身就逃。 变故突生的剎那,崔临照的反应快如惊鸿。 她本坐在水榭中侧席饮宴。 主位坐著索二这位实际上的今日宴会主人,右侧坐著於醒龙,左侧就是她。 她的指尖刚触到茶盏,变化猝生,杨灿已然脱袍御斧。 崔临照大吃一惊,身形向前一纵,如乳燕穿林一般掠出了水榭。 人在空中,她腰间那条素色的腰带便“唰”地一下绷直了。 竟是她从腰带中抽出了一柄软剑。 薄如蝉翼的剑身出鞘,借著凌空之势抖出一道银弧,寒芒映著春光,美得惊心动魄。 这时,杨灿舞动锦袍,堪堪击飞七八口飞斧,崔临照双足落地,便稳稳护在了杨灿左侧。 几乎是同一时刻,席间的王南阳也如一头豹子般一跃而起。 巫咸给他的命令是,取得上邽城主杨灿的信任,潜伏在杨灿身边。 今天雅集之上,杨灿更是在辩论中,给予了巫门很正面的评价。 若换一个人,这就只是一句寻常夸奖,而且是混合在一堆的夸奖排比中的那么一句,且不是放在首位,也没甚么大不了。 可是对饱受排挤、歧视、甚至是敌视的巫门中人来说,真可以说是高山流水如遇知音,感动得稀里哗啦的。 就算不是因为巫咸大人的命令,他也不会坐视杨灿死在他的面前。 只不过,他是来赴雅集之会的,怎么可能携带兵刃,因此便只是赤手空拳,便掠到了杨灿右侧。 此时,斜刺里一口斧头飞来,他掌心翻涌,快得只留残影,轻轻一拨便將斧头震飞。 他的掌速能抚炽红炭火而不伤,拨飞一柄斧头不过等閒。 胭脂和硃砂这对小姊妹因此惊变先是一呆,眼见漫天飞斧,不由得花容失色。 不过,只是一惊,脚下本能地错开,似要逃走,神智便已回到了身上。 小姊妹不约而同,往杨灿身边一靠。 前方左右已有崔临照和王南阳严阵以待,她二人便往杨灿身后左右一站。 看她们那样子,小拳头攥的紧紧的,小胸脯挺的高高的,竟是一副若再有斧来,便以身挡之,甘为杨灿做肉盾的架势。 她们的举动,杨灿自然看在了眼里,不由得心中一暖。 两个小丫头还行,是个有良心的,不枉我寸步不退,为了她们,冒险以袍御斧。 廊廡下,帐房先生李大目早已蜷缩成一团,死死抱著一张檀木小几,紧张地看著混乱的现场。 他是个帐房先生出身,別说动刀动枪,就连鸡都没有亲手杀过,更別提如此凶险的场面。 眼见七八柄斧头凌空劈向杨灿,他已嚇得魂飞魄散,但你要说让他去为杨灿挡斧,那是不可能的。 除非是他亲爹亲娘,就算小檀、桑枝遇此奇险,他也是没有勇气以身代之的。 直到看到杨灿大显神威,只凭一件袍子,便把那凶狠劈来的一口口斧子拨得四下盪开,他才鬆了口大气。 李大目定了定神,扔开檀木小几,捡起一柄就掉在他脚前的手柄短斧,紧紧握在手中,高喊了一声:“城主小心吶!” 让他冲是不能冲的,但忠心也不妨表上一表。 变乱一起,潘小晚便已花容失色,崔临照从水榭中凌空弹出,扑向杨灿的时候,她就要衝过去救人了。 暴露巫门身份什么的一应后果,这时哪里还来得及去想。 只是,她脚尖一点,身形方动,便被一只厚实的大手攥住了。 “娘子,隨我走!” 潘小晚被扯得一晃,扭头一看,就见李有才一张胖脸唬得惨白,颊上的肥肉都在哆嗦,显然怕到了极点。 可他居然紧紧攥著潘小晚的小手,惊惶地四顾著,寻找可靠之处。 潘小晚不由得一呆,美眸中瞬间涌起极为复杂的神色。 人心都是肉长的,哪怕她厌恶这个年长了一倍的老男人是她的丈夫,哪怕她憎恶师门为了能在慕容家族求得一处庇护之地,牺牲了她的终身。 可,就是这么一个贪生怕死的老男人,在此关头,却能在生死关头把她看得如此重要,也足以让人感动了。 “这里!”李有才一眼看见水榭,顿时两眼一亮。 阀主身边,绝对不可能没有防护,逃到阀主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李有才攥紧了潘小晚的皓腕,就往水榭里衝去。 恰在此时,一名甲士挥著无环横刀冲了过来。 他衝去的本是杨灿的位置,李有才扯著潘小晚却正要衝进水榭,恰挡在他的路上。 那人自然不会绕开,眼中凶光一闪,一刀就呼啸劈下。 “啊!”李有才尖叫一声,下意识地鬆开潘小晚,双手捂住了脸面,他居然没逃。 “砰!”潘小晚又惊又急,一记“袖里腿”猝然踢出,足尖精准点中死士胸骨。 “咔嚓”一声脆响,这一脚足尖点处,连那人的胸骨都踢断內陷了。 那死士倒飞出去,半空中呕出一口鲜血,落地便没了气息。 潘小晚匆匆一回头,却见大家只顾四散逃命,或与杀手们搏斗,除了师兄王南阳,並无人发现她动手。 王南阳站在杨灿身侧,急急向她递了个眼色,却是在示意她赶紧避开,不必插手。 潘小晚自知师兄武功之高,一见杨灿泰然而立,崔学士和王夫子左右站立,便知他有如此高手护侍,不至於陷入危险。 李有才紧闭双眼,以手掩面,只等利刃劈开脑袋的剧痛,等了剎那,利刃竟未及身。 他猛地张开眼睛,就见那持刀之人倒在地上,嘴角溢血,昏迷不醒。 李有才先是一呆,隨即大喜,也不清楚那人是被谁所杀,只管拉起小晚就走,直衝水榭。 混乱一起,庭院中顿时乱作一团,刀光剑影一片。 水榭中,於醒龙和索二爷却是不慌不忙,稳如泰山。 於承霖本来看杨灿舌战群儒,威风八面,看得好不入神。 一见混战起来,他才八岁,哪能不怕,立即跑到父亲身边。 於醒龙微微一笑,摸了摸儿子的脑袋,温声道:“我儿莫怕。” 说话间,水榭后面供下人传菜、换班或主人避人、更衣的廊道中,呼啦啦便涌出一群人来。 他们一个个身穿劲装,手持环首大刀,穿半身皮甲,自后门廊道涌出,立即就在水榭前布下一道防线。 紧跟著,又是一队人马从中衝出来,装扮与之前一队人马相仿。 只是他们不曾著甲,也是衝到水榭前方,呼啦啦地扇形散开,布开了第二道防线。 前边著甲的是於醒龙的侍卫,后边只著劲装的一排,则是索二爷的侍卫。 两队人迅速在水榭前布下两道防线,刀光如林,气势慑人。 索二漫不经心地掸了掸锦袍,斜眼乜向庭院中的廝杀,神色间颇显好奇,仿佛眼前的廝杀不过是一场扰了雅兴的闹剧。 於醒龙却是牵著儿子的手,缓缓站了起来,方才向儿子的温和一笑,尽数化作冷厉。 这儿是他的地盘,在他的地盘上发生了这样的事,哪怕针对的不是他,这顏面也丟尽了。 偏偏现场就有索二和崔学士两个够份量的外人,一向好面子的於阀主焉能不怒? 眼见李有才扯著潘小晚衝来,虽然二人並未持兵刃,於醒龙的侍卫们也认得他是李执事,可此时岂敢放行? 就算是於醒龙的人肯放,索弘的人也必然不肯,谁知道这时候谁才是凶手? 榭前侍卫厉声喝道:“退开,不得冲入水榭,违者立斩!” 他把长刀“鏗”地一声出鞘半尺,寒芒一射,硬生生逼住了李有才的脚步。 “老爷!这边!”潘小晚一见,一扯李有才,就向水榭侧方避去,这儿还真是一个死角,安全的死角。 “畜生啊!他娘的畜生啊————” 陈方陈员外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口剑,挥舞著长剑与刺客们交战在一起。 他一边交手,一边痛心疾首地大骂,气得都快哭出来了。 准备这么一场雅集盛宴容易吗他? 花销、心血、精力、人脉的消耗———— 本以为这是为陈家扬名,从此半只脚从商贾之家踏入仕宦之门的机会。 结果————居然有人来搞乱! 叔可忍,婶也不能忍啊! ps:我这————刚准备好凌晨的更新,打算出去喝酒,衣服都穿好了。。。 第189章 入吾彀矣(为书友151018184223839盟主加更) 陈老员外是陇上巨商,他这个商可不是坐贾,而是行商,年轻时东来西去的也曾行走於天下。 这等人物,虽然是商贾,哪能没有一身武艺,若是没有几手硬功夫,早就成了刀下亡魂。 陈胤杰也与其父一般,身手著实不错。 父子俩怒火中烧,拎著一口剑,就是砍人、砍人,还是他妈的砍人! 谁砍他的客人他就砍谁。 於阀主的人和索二爷的人只管护住他们的主人,唯恐主人身陷险境。 接管了陈府防卫的城防兵又是屈侯的心腹,有意放水。 客人们逃的逃、战的战,一盘散沙。 那些杀手们竟而杀到了庭院当中,渐渐杀到了杨灿身前。 人群中,装著和其他客人一样一边逃避、一边假意反抗的屈侯和陈惟宽,见此情景不由大喜。 二人匆匆交换了一个眼色,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得意之色。 杨灿行將授首,他们尚未暴露身份,只待杨灿一死,李凌霄代人受过,一切便尽在掌握矣! 亡命之徒们如饿虎一般扑至杨灿身前,手中的无环横刀劈出的寒光交织成了一张夺命之网。 王南阳见此情形,掌心不禁沁出了薄汗。 他倒不是惧怕这些刺客,哪怕是赤手空拳,他也自保有余。 但,他对付这些杀手,和一边对付这些杀手一边保护杨灿,那难度实在不可同日而语。 他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一个手握大权者,在公开场合为巫门说一句公道话,实在是太担心这位孤勇者出了意外。 王南阳惶急地回眸看了一眼崔临照,崔学士身份尊崇,人家主动挺身而出已经是情分,可轮不到他指手画脚。 崔临照一见他望来便已知其意,微微頷首道:“放心,有我!” 这二字如定心丸,王南阳长舒口气,立即一跃而出,主动迎向眾杀手。 方才虽只见过崔学士小露身手,以他这等大行家看来,便已明白,这位崔学士,一身剑术绝对不凡。 不过,这倒也不用太考验他的眼力,因为哪怕只是粗通武艺者也能看出来。 任谁看到崔临照能把一柄颤巍巍的软剑,玩得比金刚铁杵还要笔直坚硬,也该知道人家是个大高手了。 李凌霄还僵在那儿,山羊鬍子抖得像秋风里的枯草一般。 他原本打的算盘极妙,他来挑起话题,让屈侯出头詰难,隨后陈惟宽等眾乡绅齐齐施压,让杨灿落一个“治城无方、激起民怨”的骂名。 当著中原名士崔夫子,还有索氏门阀的二爷,一向看重脸面的阀主下不来台,为平息“民怨”,必然调走杨灿。 可是,杨灿此人言语如刀似箭,居然把他们驳了一个张口结舌。 这且不论,杨灿还被逼爆出了他的真正出身,竟是传说中的鬼谷子之徒。 李凌霄正觉得自己已经彻底失败,要一败涂地,杀手们出现了。 李凌霄年纪已经大了,这刚过了年,他都六十六岁了。 这刀光见血、人命如草的阵仗,他早就吃不消了。 眼见得如此混战的一幕,方才飞斧擦过髮髻的余悸还在,此刻又见血肉横飞,李凌霄只觉得双腿发软,脸色比方才被斧头擦过髮髻时还要惨白。 他颤抖著连连后退,后腰顶在一处廊廡的朱红栏杆上,这才止住脚步,浑浊的眼珠里满是慌乱与化不开的悔意。 王南阳身形翩躚如蝶,掌法灵动多变,指尖掠过刀身便能卸去大半力道,掌风落处便有杀手惨叫倒地,那些刺客果然奈何不了他。 但以他一人之力,也无法在片刻之间击倒这么多的杀手,更不可能遮挡严密,不教一人接近杨灿。 趁著乱战,已经有两名杀手举刀撕破了他的防御圈,冲向了杨灿。 “嗤~”崔临照手腕一抖,软剑如一条银蛇出沿,瞬间缠上了一名杀手的手臂。 “啊~~” 崔临照长剑旋绞,那人痛呼一声,跟蹌后退,一条手臂已然全是鲜血,手中刀“噹啷”落地。 “颯颯颯颯————” 崔临照的软剑就不是一件硬碰硬的兵器,她手腕只一颤,那软剑便如灵蛇吐信,在另一名杀手面前虚晃出了一道道穿梭的银线。 那人被晃得眼花繚乱,便觉颊上一痛。 危急关头他虽然下意识地一躲,避开了眼睛要害,眉骨处却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此人登时血泼满面,嚇得他也是下意识地连退了几步。 崔临照不敢远离杨灿,以免被人所趁,所以便没趁机追杀。 眼见危机暂解,她急忙退后两步,一把握住杨灿手腕:“杨兄,隨我入榭。” 水榭前於、索两家的侍卫们虽然严阵以待,但杨灿可是被刺杀的目標,她又是索二爷的座上宾,自然没有阻拦他们的道理。 胭脂和硃砂紧紧攥著彼此的小手,原是拦在杨灿身后的,这时后阵前变阵,便左右一分,侧前翼带路,急急走向水榭。 一见杨灿要逃入水榭,崔学士横剑拦在他的后面,步步退却,人群中的屈侯和陈惟宽不禁交换了一个眼色。 他们眼神里之前故意装出来的慌乱,此刻变成了真正的惶急。 杨灿若是逃进水榭,有了於阀主和索二爷的贴身侍卫们庇护,今日这一局便彻底完了。 陈惟宽把牙一咬,便从怀中抽出一柄暗藏的利刃,斜刺里朝著杨灿扑去。 同时,为了把水搅浑,他还厉声大喝道:“李公莫慌!这帮废物不中用,咱们併肩子上!” “啊?”正如痴似呆地靠著廊廡栏杆的李凌霄茫然抬起头,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我只是想製造“民怨”,驱逐杨灿啊,我没想动武啊,这混蛋在搞什么? “阀主勿慌!我等皆是于氏家臣,对您忠心耿耿,岂敢犯上作乱!” 屈侯也拔出了暗藏的利刃,斜刺里扑来,同时大叫著。 “实乃杨灿此獠灿不仁不义,祸害地方,硬生生毁了李公苦心经营二十三载的上邽城! 李公不服,我等亦不服!今日我等便响应李公號召,为阀主涤盪奸恶,为上邽除一大害!” 他一边大喊,一边出手,也从另一侧攻向杨灿。 眼见二人出手,陈惟宽带来的贴身“家丁”,以及屈侯那些“惊慌溃散”的亲兵们也不再演戏了。 他们立即调转“枪口”,加入了刺客们的行列,刀光剑影瞬间浓烈了数倍。 丰旺里矿主赵德昌、秦亭镇矿主周满仓,司户功曹何知一,左厅主薄徐陆等见状,也纷纷拔出暗藏的兵刃,加入了叛乱的行列。 同时,他们还高呼著:“诛杨灿,清君侧!”“诛杨灿,清君侧!” 欸?居然和“诛晁错,清君侧”一样押韵。 左厅主薄徐陆拔出利刃,一见市令杨翼正一脸惊慌,便道:“杨市令,机不可失!何不与我等一同诛杀此贼,事后共分富贵!” 杨翼大惊,飞快地扫了一眼水榭,就见索二爷正笑吟吟地看著这边,漫不经心地把玩著手中茶盏。 於阀主握著儿子的小手,父子俩並肩站於榭中,正面沉如水地盯著外边。 而在榭外,两排铁卫,一排披甲、一排劲装,护卫森严。 只这一眼,就让他瞬间权衡了利弊,屈侯等人看似势眾,却连阀主的身都近不了,岂能成事? 杨翼当机立断,立即猛退两步,痛心疾首地摆手道:“诸君!诸君糊涂啊! 你们纵对杨城主有所不满,向阀主控诉,请阀主裁断也就是了,怎可如此这般?杨某,杨某不能相从。” 说罢,他急退了两步,看似痛心疾首,实则是避开了徐陆连臂带刀的距离。 他虽非常注意措辞了,不想激怒徐陆,却也怕他不管不顾,一刀攮死自己。 “竖子!不足与谋!”徐陆怒气冲冲地骂了他一句,便转身冲向杨灿。 杨灿正“神色慌张”地退向水榭,忽见屈侯、陈惟宽、赵德昌、徐陆等人发动,他脸上的惊慌之色突然不见,人也驀然站住了。 在庭院一角的小月洞门旁,杨灿的贴身小廝旺財双手拢在袖中,一直站在那儿,不为任何人所注意。 庭院中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他却仍静静地站在那里,与周遭的混乱格格不入。 他的一双眼睛就死死地盯著杨灿的一举一动,直到此时,杨灿忽然停下,从头上摘下了一朵风乾的蓟花。 簪花时尚,在这个时代就有了,再非女性专属,而是成为士族男性的日常装饰。 陇上对此尚不成习俗,但今天这不是雅集主角是中原名士么。 所以,杨灿头上簪了一朵就生自陇上的蓟花,一朵紫色的小花。 旺財看到杨灿摘下了花饰,立即把拢著的手伸了出来。 在他手中,赫然拿著一枚铜哨,旺財把铜哨放到唇边,便转身对著月亮门外的方向吹了起来。 铜哨声尖锐而响亮,但庭院中廝杀声起,並无人注意。 旺財一边吹著铜哨,一边向外走去,很快消失在了月亮门口。 王南阳正以一双肉掌法与杀手们周旋,他的掌速快得惊人,指尖掠过刀身时便能精准地卸去力道,甚至能借著对方的刀势倏然拧断他们的臂膀。 可若被他一掌拍在身上,掌力雄浑,又能瞬间將对方力毙於掌下,或者使其重伤。 不过,面对呼啸而来的一口口刀,王南阳可也不敢大意。 他也是血肉之躯,並不能刀枪不入,该闪避的时候也是要闪避的。 而崔临照此时眼见屈侯和陈惟宽突然出手,从左右狠狠杀来,也是大吃一惊。 她是真没想到这两人竟然是刺客的同谋。 崔临照急急一剑挑开陈惟宽刺来的短刀,反手一剑,又削向屈侯,將其迫退。 “杨兄,你快进入水榭!” 崔临照忽然回头,见杨灿居然站住了,只道他担心自己安危,虽然感动,却更加急切。 她此时不仅视杨灿如师如长,更把他当成了墨家重新振兴的希望,岂敢让他有所闪失。 水榭之中,听著屈侯和陈惟宽口口声声“忠心耿耿”,要诛除奸佞什么的,一时间脸色铁青。 眼见杨灿已经被护送到水榭旁,於醒龙沉声道:“放他进来!” 水榭外眾侍卫一听,立即左右一闪,让开一条道路。 杨灿一见,便把胭脂和硃砂向前一推,喝道:“快进去!” “城主!”胭脂和硃砂被推的一个跟蹌,跌进侍卫们保护范围,惊讶回头。 “不要添乱!”杨灿沉下脸来一声训斥,喝止了二人的脚步。 然后,杨灿俯身拾起一柄之前飞斧斩他时掉落在地的矿斧,眼见屈侯被崔临照一剑逼退后復又杀来,便把矿斧一举,砍了下去。 这矿斧虽然沉重,可杨灿如今一身神力,当真是举重若轻。 那斧在他手中轻若无物,一斧劈下,竟如刀剑一般,破开空气,发出呼啸。 眼见如此威势,屈侯不禁嚇了一跳,急忙把刀一举,身形就向后窜去。 这斧头能劈出这种动静,他不觉得自己能挡得住。 果然,斧刀相接,“嚓”地一声响,那刀应声而断。 屈侯虎口进裂,鲜血直流,就这还是因为他早察觉,应该挡不住,提前开始抽身了。 结果杨灿这一斧,仿佛根本没有遭遇什么阻拦似的,劈断了他的刀。 杨灿手中矿斧毫无迟滯,势如破竹,顺势而下,斧刃贴著屈侯的袍子便划了下去。 若非他见势不妙早已知机后退,只这一斧,就要被杨灿劈成两半。 侥倖逃得了性命,可屈侯却已嚇得脸色惨白如纸。 正要挺剑护卫的崔临照也是惊咦一声,意外地站住了脚步。 当日在渭水码头,她救过杨灿性命的,所以她虽不知杨灿武功究竟多高,却也揣测,应该比墨家入门没两年的新弟子,也强不了太多。 可这怎么————,原来,杨兄他虽不擅技击之术,却是天生神力吗? 听著杨灿把一柄矿斧,劈出了利剑的破风声,崔临照都有点麻了:杨兄的力气,真的好大! “鏗、鏗、鏗、鏗————” 此时,整齐的脚步声、甲叶的碰撞声忽然齐刷刷响起,仿佛產生了某种共振的效果,令得大地震颤不已。 程大宽和亢正阳,各领一部披甲的部曲兵,自庭院左右,持大盾长槊,列阵而来! ps:完犊子了,涓滴不剩!我今晚出去少点喝吧,回来再码字。目前,欠数字盟:九章!!! > 第190章 片锋裁血 亢正阳和程大宽各率部曲,皆披甲,执长槊、大盾,如墙而进。 他们自庭院左右压境而来,缓缓向中心逼进。 甲叶碰撞的声响混著长槊顿地的沉音,交织成了一张肃杀的网。 前排的部曲兵行进间便將大盾首尾相衔,叠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墙,盾面的铜铆钉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后排长槊手则持槊屈膝、蓄力而行,隨时可以攒力一刺。 他们步伐齐整,其徐如林,每一步踏下都震得青石板微微发颤,硬生生將这庭院里的廝杀声都压下去几分。 屈侯、陈惟宽等人此时已是图穷匕见。 他们二人捨弃了偽装,一左一右裹挟著几名亡命杀手,朝著杨灿的方向悍然攻了过去。 崔临照手中的软剑如同一条银蛇,堪堪格开陈惟宽的短刀,剑刃旋绞间,便在对方手腕上划出一道血痕。 可她分身乏术,竟没留意到屈侯身后还藏著一道黑影。那杀手如狸猫般窜出,长刀破风,直劈杨灿肩头! 这一刀又快又诡,刀刃及身,杨灿甚至已经能嗅到那刀锋之上的铁锈味。 他来不及抽斧,腰身猛地一拧,险险避过刀锋,同时沉腰坐马,右拳裹挟著巫门奇药淬炼出的神力,轰然砸向杀手的胸膛。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骤然响起,那个杀手甚至没有来得及回刀格挡,整个人便如断了线的风箏一般倒飞了出去。 他狠狠地撞在两丈开外的廊柱上,撞得廊柱咔喇一声,几欲折断。廊廡之上,尘土飞扬。 他落地时口中狂喷鲜血,血液中竟混著细小的臟腑残片,显然是绝无生机了。 一拳之威,一至於斯,满场廝杀都陡然停下了。 无论是挥刀的刺客,还是缠斗的宾客,甚至连程大宽麾下的部曲兵们都下意识地顿了一下脚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了杨灿身上,那道身影明明不算魁梧,可他方才那一拳,却有著撼山裂石的强大威势,直教人想起霸王扛鼎的传说。 屈侯握著刀柄的手都在发颤,瞳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恐惧是可以让人疯狂的,短暂的死寂之后,两名杀手便被激发起了凶性,嘶吼著左右夹击,再度攻向杨灿。 这一次,他们似乎连命都不要了,一刀刀劈出,全是寧可同归於尽的招势,不留余力,长刀交错成网,封锁了杨灿的周身要害。 崔临照在与赵德昌的缠斗中,眼角余光瞥见这一景,不由得心头一紧。 杨灿虽然有惊人的神力,可他以步法闪避间却略显慌乱。 而且他格挡的角度也欠了些火候,显然是在技击之术上,他的本领还很一般。 若非如此,就凭杨灿这一身神力,缠斗这些刺客,何至於此。 杨灿险之又险地躲过两柄长刀的夹击,一拳便砸断了一人的手臂。 杨灿笑嘆道:“这神力固然来得痛快,可这手眼身法步,终究是没有捷径可寻的,看来我日后还当苦练本领才是。” “就怕你没有以后了!”屈侯狞笑一声,再度扑向杨灿。 此时,豹子头程大宽和亢正阳分別率领的部曲兵,正一步步向庭院中心逼近,自东侧而来的程大宽已率部曲撞入战圈。 他身披札甲,手持丈八长槊,一声暴喝,前排盾墙便如潮水般向前推进过去。 西侧的亢正阳也领著甲士掩杀而至,两部人马呈合围之势,渐渐要“合龙”了。 这些部曲兵皆是病腿老辛按军伍之法调教出的精锐,与刺客们单打独斗的战斗方式截然不同。 他们的盾墙推进时,便能將刺客们的劈砍尽数挡下,可他们盾缝中刺出的长槊,却是招招致命。 他们就如同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配合默契,不断压缩著刺客的活动空间。 那些能飞檐走壁的江湖好手,面对这堵啃不动、冲不破的铁墙,竟束手无策,只能在盾槊之间狼狈地躲闪。 屈侯看著步步紧逼的军阵,脸色惨白如纸。 他算准了城防、买通了人手,却没料到杨灿的部曲来得如此之快! 绝望之下,屈侯突然嘶声大吼起来:“抓人质!把那些宾客都捆起来!” 这些宾客都是有身份的人,最重要的是,他们都是被请来的客人。 举办雅集的主人是索二爷,上邽城则是於阀主的领地,他们都不能坐视被自己请来赴雅集之会的客人惨死。 所以,屈侯只要只要攥住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哪怕行刺失败了,也能以此做为谈判自保的一个重要筹码。 数名刺客闻言立刻调转方向,扑向蜷缩在廊下、假山后的宾客,一时间哭喊声再起。 杨灿见此模样不由眉头一蹙,他隱忍至今,直到屈侯等人主动亮明身份,再无逃脱可能,这才正式发动,为的就是要把叛党一网打尽。 如果被他们抓了人质,那局面显然会变得棘手起来。 杨灿抬手就將矿斧掷了出去,斧刃破空,把一名扑向士绅的刺客劈得踉蹌后退。 杨灿隨即便反手摸向了他腰间的革带。 杨灿左掌一探一伸,一摞薄如蝉翼的铁纸牌便已落在他的掌心。 他右手食中二指捻起一枚,猛地弹飞,紧接著便是第二枚,右手食中二指拿捏弹飞,快得几乎闪烁出了残影。。 “嗖嗖嗖嗖嗖嗖————”银亮的铁牌划破春光,在空中旋出一道道诡异的弧线,那破空声竟比刀风还要尖锐。 纸牌的话,杀伤力是有限的,不过是一门寻常背景下的炫技式技能。 可是,铁纸牌比起纸牌则威力倍增,这十数枚铁纸牌薄如蝉翼,全都锋利无比。 纸牌的风阻本来比飞刀要大的多,但是如果你能熟练掌控、能够利用好“纸片”旋飞而出时的风阻,反而会加强纸牌旋转斩杀的威力。 杨灿显然就已掌握了这种极高明的飞牌技巧。 由於他已拥有霸王之力,那铁纸牌一片片旋飞而出,威力比之往昔不知强了多少。 这些铁牌边缘磨得锋利如刃,被他掷出时带著高速自旋,破空声尖锐刺耳,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跡。 一名刺客刚要扣住身边士绅的脖颈,手腕便被一枚铁牌精准斩中,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涌出鲜血,他惨叫著丟了刀,踉蹌倒地。 另一名杀手举刀正要劈向陈员外,铁牌便如鬼魅般旋至,竟直直切入他的额头,只留下半截牌身在外,看著骇人至极。 满庭宾客看著这呼啸连连满天飞牌的一幕,都不禁看得呆了。 崔临照的软剑顿在半空,眼中满是错愕。 如今这个时代,暗器並不罕见。 比如南朝宋將朱龄石的飞刀、陈朝萧摩訶的铣鯢,那都是载於史册的有名暗器。 可是有谁见过这般精巧凌厉的铁牌啊? 那一枚枚银亮的薄片,竟似有了灵性一般,从杨灿手中一一飞出,化作了一道道护佑眾生的利刃。 屈侯眼见不妙,连人质也不想抓了,只想抽身逃窜。 可他刚刚跑出几步,一枚铁牌便呼啸而至,精准地嵌入了他的足踝。 “噗”的一声,足踝处传来的剧痛,让他惨叫一声摔倒在地,眼中最后一丝侥倖都化作了绝望。 他算尽了人心,却没算到鬼谷子的传人,竟有这等鬼神莫测的绝技。 然而,对於崔临照等所有旁观者来说,虽然他们对此技艺甚感新奇,却並不觉得意外。 杨灿可是鬼谷子的传人,有一些世人闻所未闻的绝技,那不是很正常么? 十数张飞牌,以诡奇莫测的角度,迅雷不及掩耳的连发速度,在空中呼啸旋转,各自冲向不同的目標。 眾刺客正与对手交战,有閒暇注意那飞牌的人十不存一。 铁牌连发,角度诡譎,速度更是快如闪电。 刺客们或手腕被斩、或脚踝受伤,一时间竟无人能再举刀。 程大宽与亢正阳抓住时机,率领部曲兵盾推槊刺,把残余刺客们挤压至庭院中央,隨即便枷靠上身,將他们尽数拿下。 庭院里终於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受伤者的呻吟声和宾客们急促的喘息声。 一个个反叛者被人用牛筋反绑了双手,摁跪在水榭前面。 主谋者跪在第一排:屈侯、陈惟宽、赵德昌、何知一、徐陆———— 那些受命行动的刺客和城防兵,则跪在第二、三排。 他们浑身血污,狼狈不堪。 於醒龙看著仍在狡辩“自己只是奉李公號令清君侧,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屈侯冷笑连连。 他正厉声痛斥眾人谋逆之罪,话到一半却猛然顿住,目光扫过下跪的人群———— “李凌霄呢?” 於醒龙这般一问,眾人方才想起始作俑者,纷纷把目光投向廊廡处的栏杆,只见李凌霄还傻愣愣地站在那里,两眼无光。 片刻后,依旧一脸茫然的李凌霄被押了过来,跪在主谋之列的前面。 “竖子贼心,竟敢在我于氏地界作乱!” 於醒龙瞪著李凌霄怒不可遏,森然下令道:“来人,將这些叛贼尽数斩首,其亲眷充作奴婢!” 几名侍卫应声上前,一把摁住李凌霄。 李凌霄大惊失色,终於回魂般大叫:“阀主,臣冤枉、臣冤枉啊。” 於醒龙脸色冷冽,根本不想再听他狡辩什么,厉声道:“叉出去!” 两名侍卫不由分说,拖起李凌霄就走。 “且慢!” 杨灿突然上前,拱手道:“阀主息怒。方才屈侯等人叛乱,李公始终未见有所动作。 依臣之见,此事恐是他们假借李公之名栽赃构陷,未必便是李公本意。” 李凌霄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点头道:“是也,是也!阀主明鑑,正是他们欺我老迈,盗用我名啊!” 於醒龙斜睨著他,语气森冷地道:“尔何以自证呢?” “这————我————”李凌霄鬍鬚抖动,哑口无言。 你说我是叛贼同党,不该你来证明我確实叛乱了么?我————我要如何自证? 老头子又开始犯糊涂了,两眼一片茫然,只有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眼见如此,杨灿又是闪身而出,拱起手来,朗声道:“阀主,臣以为,可以两策,让李公自证清白。” “嗯?说来听听!”於醒龙看向杨灿,森冷的脸色柔和了下来。 这可是鬼谷子高徒啊,虽然他还有很多不解之处需要向杨灿了解,但態度上,已经温和了许多。 杨灿道:“其一,臣以为,阀主可令李公监斩诸贼,以示其与叛党绝无关係。” 於醒龙瞟了李凌霄一眼,李凌霄哆嗦著嘴唇,颤声道:“使————使得。” 杨灿又道:“其二,李公久居上邽,消息灵通,阀主可命李公协助臣抓捕叛党余孽。 若李公肯办成这两件事,足证其忠心了。” “嗯?”於醒龙又转头看向李凌霄,目光深沉。 李凌霄如吞黄连,奈何钢刀加颈,实在没有退路了,只好咬牙顿首道:“臣————遵令。” 水榭外侥倖逃脱的宾客们见此一幕,不由得感慨万分。 “李老城主处处针对杨城主,杨城主却能以德报怨,真是难得啊。” “是啊,是啊,杨城主————他善啊!” 第191章 尘埃定,波未平 庭院中,雅集叛乱的血腥气还未散尽,但尘埃,终是落下了。 陈方、陈胤杰父子正领著家丁僕役们,骂骂咧咧地清理著狼藉的庭院。 满地的血污尚可冲刷,可廊柱上深嵌的斧痕、栏杆上狰狞的刀劈印记,却成了陈府再也抹不去的“勋章”。 陈家总算是扬名了,只是这扬名的方式,实在超乎父子二人的预想。 今日之后,因为有於醒龙与索弘两位大人亲临,陇上八阀將再无人不知上邽陈家。 更因为有天下名士崔临照在此亲歷了一场大变故,青州崔氏的声名,也將裹挟著陈家的名字,传遍中原士林。 可是,他们父子是真的不想要这样的名声啊。 自从招了这个老女婿,陈家好处没见著多少,这倒霉事儿可是接连不断了! 陈府书房內,檀香裊裊,这是陈家临时腾出让予於醒龙的会客之所。 书房里只有两个人,於醒龙和杨灿,於陈家而言,二人皆是客。 於醒龙踞坐於书案之后,指尖摩挲著青瓷杯壁的冰裂纹,目光沉沉地落在案前的杨灿身上。 窗外春光被雕花窗欞裁得支离破碎,洒在杨灿的青衫之上。 那是临时向陈胤杰借来的一件袍服,杨灿的锦袍早在御斧护俏婢时遭到了毁坏。 这件青袍並非特別的合身,但是穿在杨灿身上,却也衬得他身姿挺拔如修竹。 “火山啊,你————果真是鬼谷传人?”於醒龙终於开口了,声线里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是。”杨灿应声,语气篤定。 “当初你对老夫说,出身於寒门,世居於江南————” “不敢欺瞒阀主,那,亦是句句属实。”杨灿抬眸,眼底清明坦荡。 一次次勾心周旋,让他早已能在赤诚与隱忍间收放自如。 他的演技,正从小鲜肉向著老戏骨的境界悄然蜕变著。 “阀主,臣確是寒门出身,臣確是江南布衣,臣確曾遭士族折辱,此前对阀主所言,並无一字虚言。” 杨灿顿了顿,沉下了声音道:“只是,臣未曾提及,少年时曾遇当代鬼谷先生,蒙其亲授,得传百家之学罢了。” 於醒龙摩挲杯壁的手骤然停住,自光陡然锐利起来:“你若早早说出鬼谷传人的身份,老夫对你的器重何止於此?你为何————要刻意隱瞒呢?” 杨灿沉默片刻,才轻轻嘆了口气。 “阀主,彼时臣初蒙公子青睞,得入于氏门下。” 杨灿的语气很诚恳,字字都很诚恳:“君欲安邦,必先求贤臣以佐治。臣欲匡世,必先投仁主以建功。 阀主与公子待臣有知遇之恩,可臣亦需时日,观察于氏是否值得臣託付此生。谁料,世事无常————” 他话音微顿,眼底漾起几分晶莹,书房內顿时陷入窒息般的沉寂,唯有檀香的烟气在二人之间缓缓流转。 於醒龙垂眸良久,才敛去眉宇间的伤感,抬眼逼视著他:“那你如今,观察得如何了? “” 杨灿闻言,便深深一揖,声音鏗鏘有力:“臣今日不惜展露武功、倾尽才学、暴露鬼谷传人身份,便是已有决断了!” “老夫要听你亲口说。”於醒龙紧追一句。 “臣观阀主仁厚,于氏根基稳固,然阀主虽有光大门楣之心,却內忧外患缠身。 此正是臣能一展平生抱负的用武之地,臣愿竭尽所能,辅佐阀主,成就大业!” 於醒龙忆起除夕前夜,杨灿与李有才夜宴论阀时,对于氏处境的精准剖析,便信了他前半句。 他又想到自己体弱多病、嗣子尚幼的处境,这可不正是最能让他体现自己价值,且能一展抱负的绝佳所在?便对后半句也深信不疑了。 “好!”於醒龙眼中疑虑尽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欣喜。 他朗声笑道,“火山,你若不负老夫,老夫必不负你!这于氏门庭,便任你一展平生抱负!” “愿为阀主效死!”杨灿一个长揖及地。 “好!好!”於醒龙抚著頜下鬍鬚,笑意更盛:“那你打算如何处置那些叛贼?” 杨灿略一沉吟,从容答道:“屈侯、陈惟宽等主谋,罪证確凿,当明正典刑以做效尤。 其余党羽多为利益裹挟,若未直接参与今日叛乱,那么夺其权柄、编入民户即可,倒不必赶尽杀绝。” “太仁慈了————,仁厚,是好事。但,不可过於宽厚。” 於醒龙抚著鬍鬚,欣然看著杨灿。 他既决意重用杨灿,对他的品性当然格外在乎。 杨灿对他的敌人尚且心存仁厚,自然就更加值得栽培。 那么这个“恶人”,何妨由他来做。 “杀戮么,倒是不必了,我陇上本就人丁稀少。那就將其党羽、家眷尽数贬入奴籍,你若不忍处置,便押往凤凰山庄,老夫自有安排。” “是。”杨灿顿了顿,又道,“至於李凌霄,死罪可免,可也————只是死罪可免————” 於醒龙闻弦歌而知雅意,豁然大笑起来:“对嘛,这才像个成大事者!过於仁厚,迟早要被人骑到头上来!” 他想起自己多年来为顾全大局,对族中子弟、府中家臣多有隱忍,换来的却是得寸进尺,眼底倏然掠过一抹寒芒。 “此事便全权交予你处置,务必速办,办得明明白白,免得人心浮动、谣言滋生!” “臣,遵命!”杨灿躬身领命,转身退出书房。 房门轻掩,隔绝了內外。 於醒龙望著那扇紧闭的门扉,嘴角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思忖。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案几,心中暗忖:“可惜啊,我膝下唯有承霖一子。若是有个女儿,便能招他为婿,將这等麒麟之才牢牢拴在於家。如今,该用什么法子笼络才好呢————” 陈家为崔临照安置的客房,规格待遇丝毫不逊於索弘这位老姑爷。 她带来的六名齐墨弟子,明面上只是隨行护卫,雅集文会本就不是他们该现身的场合,是以庭院乱起时,他们迟了许久才得消息。 等六人急惶惶赶来,乱局早已尘埃落定,崔临照也已安然返回客房。 她顾不上弟子们的关切询问,径直將自己关进了临时辟出的书房。 砚台里新研的墨汁泛著墨香,崔临照执起狼毫,笔尖饱蘸浓墨,將雅集之会上杨灿的句句言论,尽数誊写於素笺之上。 从“外儒內法”的深刻剖白,到“废止独尊、百家並用”的宏阔论调,再到“扶桑同宗”的神奇传说———— 写完最后一笔,崔临照搁下狼毫,便捧起纸笺反覆细读起来。 她连看了三遍,生怕遗漏了一字半句。 —— 每读一遍,她心底的钦佩与折服便更深一分,心田上漾开了层层涟漪,更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悸动。 杨兄的眼界囊括四海,杨兄的思想足以贯通古今,杨兄的手段必能定国安邦,此后他必能比肩孔墨,甚至犹有过之,成为“大圣!” 这般人物,如云端皓月,清辉万里,我————也就是沾了同为墨家同门的光,才能称他一声“杨兄”,否则————怕是给他提鞋都不配呢。 这位心高气傲的小才女、高哲生,垂眸看著自己映在笺纸上的影子,竟是生平第一次,有了一种高山仰止的自卑感。 今日杨兄既已展露鬼谷传人身世,往后定是一飞冲天,我纵想附之驥尾,怕也不得机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邱澈的通报声:“学士,於阀主携嗣子前来拜访。 崔临照的六名弟子一直守在外间,见她回房便闭门不出,本就忧心忡忡。 此刻於醒龙携子到访,他们便连忙传报进去。 崔临照闻言,忙敛去心绪,將写满杨灿言论的文稿珍而重之地锁入木匣,又理了理衣袍,这才移步开门。 门扉轻启,於醒龙正牵著於承霖的手立在廊下,春日的光洒在二人身上,添了几分温和。崔临照忙侧身將二人让进书房。 “崔学士,方才骤逢变故,本该让学士好生歇息,老夫此番叨扰,实属冒昧了。”於醒龙先拱手致歉。 崔临照浅笑还礼:“阀主客气,不知今日到访,有何见教?”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於承霖,於醒龙此来还带著孩子,目的大抵与这孩子有关了。 果然,於醒龙將於承霖拉到身前,温声道:“犬子承霖,虽顽劣却向学。学士才学卓绝、胸怀丘壑,老夫斗胆,想请学士做他的授业恩师,不知学士可否应允?” “哦?”崔临照微微一怔,隨即眸波一闪,几乎是脱口而出,“阀主如此抬爱,崔某敢不从命!” “既然学士不————啊?”於醒龙猛地愣住了。 他压根没指望崔临照会答应,以她青州崔氏的名门底蕴、天下名士的清贵身份,怎会甘愿留在偏远陇上,做一个稚子的授业恩师? 於醒龙今日匆匆而来,本是怕这场叛乱扰了崔临照的兴致,她会即刻离去。 於醒龙先以拜师为引,若崔临照婉拒了,再顺势求一个记名弟子的名分,为儿子博一份文坛声望,那便足矣。 可他哪里知道,崔临照此刻心头正在狂跳不止。 杨兄本就是於阀家臣,凤凰山距上邽城也不过是咫尺之遥。 我若做了於承霖的老师,往后岂不是能名正言顺地与杨兄相见,向他请教学问了? 能够亲眼见证杨兄践行他的治世理念、一步步地登临圣境,这是何等的机缘,何等的荣耀! 她强压著心头的雀跃,这才用平淡的语气应了下来。 於醒龙生怕她是骤逢杀伐乱了心神,回过神来便会反悔,忙不迭推了於承霖一把:“笨小子,还不快快拜见老师!” 於承霖虽年幼,却也深諳礼数,更知晓崔临照的天下声名,当即规规矩矩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响头:“学生於承霖,拜见老师!” 只是这个头磕下去,他心底里却在暗暗嘀咕著:若非崔夫子名气更大,我倒真想拜杨执事为师呢。 今日雅集上,杨执事舌战群儒、飞牌退敌的模样,可比书本里的先贤们神气多了。 崔临照笑著扶起於承霖,想到往后能名正言顺地追隨杨兄、求教於他,眉眼间的笑意便再也藏不住了。 从今往后,陇上岁月,忽然便多了许多期待呢! ps:有外地作者路经本地,今晚还得出去。所以接下来我还是先把今晚凌晨那一章码出来,如果有多的再加更还帐,如果来不及就明天开始再陆续还~ > 第192章 肃叛 杨灿踏着暮色迈进城主府后花厅时,花厅里的烛火正映着两道翘首以盼的身影。 小青梅坐在一张梨花圈椅上,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热娜则站在窗边,怔怔地望着园中景致出神。火红的发辫垂在她的肩头,身旁几案上,盏里的茶水已经凉透了。 「我说了不必担心,一切顺遂!」杨灿的声音落下,他的人才迈步进来。 小青梅「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快步迎了上去。 她拉着杨灿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才松了口气。 其实杨灿留在陈府料理后事时,旺财、胭脂和朱砂就已回府报了平安。 而且之前朱大厨安插在各处的眼线,更是早就把上邽城里那些油滑老吏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 他们秘报有人将在陈府发动叛乱的消息时,青梅就在杨灿身边,她也是知情的。 可尽管知道杨灿早有准备,但她今天心里仍然像悬着一块石头,非得亲眼见着他囫囵个儿地站在眼前,心里这才踏实。 杨灿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掌背,又转头看向一旁绽开了笑的热娜。 「对了,我让你筹备的股东分红大会,通知可已发出去了?」 热娜如今已经能听懂杨灿偶尔蹦出的一些新词了,忙回答道:「还不曾呢,原是打算明日一早,就派人把消息分发到各家庄主和管事府上的。 「那就好,赶紧把通知改一下。」 杨灿欢喜地道:「你通知他们,嗯,三日之后吧,叫他们齐聚上邽城!」 「三日之后?」小青梅闻言诧异地一挑眉,敏感地道:「那一天,是什么黄道吉日吗? 「」 杨灿唇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缓缓说道:「那天啊,是个见红的日子!」 陇上春天的风比较大,而且还经常裹着沙土,叫人非常烦躁。 上邽城中心有一座大广场,其实就是四条主干道交汇而成的一块开阔地,在这几中心处立一座台子,那就成了广场,四下道路,都可充为场地。 此刻,这里早已被一派肃杀的气氛笼罩着。 广场中间立起了一处一丈高的监斩台,台侧则竖着几面丈余长的告示幡,那幡旗被风沙吹得猎猎作响。 幡纸上,屈侯「私通马贼、谋逆作乱」、陈惟宽「霸占矿场、欺压矿工」等罪状都写了大字,墨迹淋漓。 告示幡下搭了一个简陋的棚子,棚口特意选了背风口,可棚隙里钻进来的风仍然带着狠劲。 案上的罪证??文书得用镇纸压严实了,稍一松懈便要被卷飞出去。 广场四周,程大宽的部曲兵列成了三层人墙。 前排兵卒手持大盾、挎腰刀,后排长槊斜指,槊尖的寒芒刺得人两眼生疼。 杨灿怕这些经营上邦多年的老吏有余党劫法场,早已做了万全的布置。 除了守在法场上的程大宽,另有亢正阳一路人马,在四条主干道的路口设下了岗哨。 捕盗掾朱通更是让麾下的「伍佰」们都换上了便袍,混迹在围观的百姓里,警惕地监视着人群。 李大目一手举着袖子遮风,一手捏着判状,抬眼瞟了瞟监斩位上的李凌霄,心里暗暗咋舌不过三日未见,这位前城主竟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十岁六旬高龄的李凌霄,往日里虽鬓发银白,却精气神十足,面色红润,腰背挺得笔直,走路带风。 可此刻,他那头银发枯槁得没有半点光泽,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又深又密。 他的眼窝也陷了下去,脸色蜡黄得像张旧纸,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连坐都坐不直,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 李大目不由得感慨,原来心理上的摧折,竟能把一个人磋磨成这副样子。 李凌霄当然不想来,可他不能不来。 杨灿的话还响在耳边,若不亲自监斩这些叛贼,证明他与这些乱贼并无关系,别说他的项上人头保不住,连李家子孙的前程都要尽数断送了。 风卷着沙粒打在监斩台的木板上,发出「啪」的声响李凌霄木着一张脸,双手紧紧按著书案,眼神里却没有半分焦距。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在上邽的体面,算是彻底碎了。 辰时三刻刚过,西城大牢的沉重铁门便「吱呀」一声洞开了。 一辆辆囚车裹挟着肃杀之气,缓缓驶入了上邽城的街巷。 车队并未直奔法场,而是按着杨灿的吩咐,要在中心城区绕行三匝,让叛贼的罪状昭告全城。 更夫们再度派上了用场,他们常年守夜练出的嗓子既清亮又有穿透力。 此刻他们敲着铜锣,在囚车前后散开,一边走一边扯着嗓子喊。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大家都来看呐!屈侯私通马贼、谋逆弑主! 陈惟宽霸占矿场、苛待矿工!赵德昌贪墨矿税、勾结乱匪! 阀主震怒,下令严惩,今日由老城主李公亲自监斩,为我上邽百姓讨还公道啰!」 「哐!哐~」铜锣声哐哐作响,更夫的喊声响彻街巷。 原本还在忙活营生的百姓纷纷围拢过来,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很快盖过了风声。 头一辆囚车里,屈侯发髻散乱,血污黏着发丝贴在颊边,往日威风的铠甲早已不见,只剩一身污秽的囚服。 他一路上都在告诫自己,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免得无端多受人一份羞辱,不如慨然赴死,还能留几分体面。 可那更夫一遍又一遍的罪状揭发,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尤其是有些罪名,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终于,屈侯忍不住了,他猛地撞向囚车木栏,嘶哑着嗓子吼道:「我乃于氏忠臣! 是杨灿那厮不给我活路!是他不给我们活路啊!他该死!该死的是他呀!」 话音刚落,果然招来了羞辱,街边百姓的唾骂如浪涛般涌来。 「呸!!还人家杨城主不给你活路?就你还忠臣呢?陈府地上的血还没冲干净呢!」 「就是,你带人杀城主、困阀主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是个忠臣?」 百姓的唾骂声浪一般涌来,屈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竟再无半句辩驳的话紧随其后的囚车里,赵德昌瘫坐在角落,如痴如呆。 行至街角时,他忽然瞥见一座熟悉的铁器商号招牌。 那是他们赵家的铁器铺子,是他极赚钱的一份产业,从此却要易主他人了。 悔恨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我为何鬼迷了心窍,偏要跟着陈惟宽一起做下这等杀头的大过。 他丰旺里的磁铁矿是被城主强行收回的,可我经营的那矿,只要按照那个招什么标的乖乖交一笔钱,我还可以继续发财的呀! 赵德昌忍不住捂着脸呜咽起来:「不过是分润一点出去,我为何想不开————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呜呜————」 囚车倒也不是绕上邦全城,那样不好进行防范。 囚车只在中心城区绕了三圈,更夫们的宣传把百姓心中的怒火点燃,这才缓缓驶向四路通达的中心广场。 兵卒打开囚笼,将二十余名叛贼押上刑台,粗麻绳被深深勒进他们的手腕,留下一道道狰狞的红痕这其中,除了屈侯、陈惟宽、何知一、徐陆、赵德昌等主谋,其余皆是当日刺杀杨灿却侥幸未死的亡命之徒。 屈侯被按跪在最前排,他梗着脖子望向监斩台,却在触及李凌霄的目光时,忽然发出一声冷笑。 「李公,你我皆是阶下囚,何必在此装模作样?」 李凌霄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重重一拍几案,厉声喝道:「放屁!你是阶下囚,老夫乃监斩官,岂能与你相提并论!」 「监斩官?」屈侯仰天打了个哈哈,语气里的讥讽几乎要溢出来了。 「李公啊,屈某如今是阶下囚不假,可是李公啊,你————真的就不是杨灿的阶下囚吗?」 他那似笑非笑的模样,让李凌霄又羞又气。 陈惟宽这时也缓过神来,跟着冷笑:「说不定,人家确实不是杨灿的阶下囚,而是杨灿的阶下犬呢。」 屈侯一听,仰天大笑:「哈!哈哈哈————」 「杀了他们!给我杀了他们,立刻杀!马上杀!快快地杀,杀杀杀!」 李凌霄彻底气疯了,他先是抓起一根斩刑签狠狠掷下,又抓起一根扔出去。 李凌霄还不解气,干脆抱起刑签筒,将里边的签子「哗啦」一声全泼了出去。 刑台上本就没那么多专业刽子手,程大宽摩下的部曲兵早提着大刀候着。 一见李凌霄这位监斩官下了命令,也不管到没到午时三刻,本来这年头也没那讲究,当即举刀就斩。 这年月的行刑流程本就粗糙,既无堵嘴的布条,也没精细的规矩,死囚们哪肯乖乖受死。 他们一个个拼命挣扎,嘴里污言秽语骂个不停。 他们骂不着于醒龙,也骂不着杨灿,便把所有怨气都撒在了眼跟前的李凌霄身上。 「李凌霄你这老狗!帮杨灿做走狗,不得好死!」 「你以为替他杀人就能活命?迟早也是这般下场!」 污言秽语混着死囚的嘶吼、兵卒的喝骂,搅得刑场一片混乱。 部曲兵们手忙脚乱,有的摁住死囚的肩膀,有的拽着胳膊,刀刃落下时还得提防对方挣扎,场面狼狈不堪。 李凌霄在监斩台后浑身哆嗦,死死攥着台沿嘶声高喊:「杀!杀啊!立刻杀!给我杀光————」 话音未落,他猛地仰天喷出一口鲜血,身子晃了晃,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哈哈哈!老子还没去,李公你倒是先行一步了了么?」 李凌霄只是气晕了,但屈侯只当是把他气死了,见状放声大笑。 他贪着去看李凌霄的狼狈,脖颈便不自觉地押了出来。 那部曲兵眼疾手快,趁着这间隙,手腕翻转使出拖刀的巧劲,大刀寒光一闪,便狠狠斩在他的后颈上。 一刀下去,那大笑未止的一颗人头,便咕噜噜地滚了出去,皮球一般滚落台下,唬得众百姓跳着脚儿地后退,现场一片混乱。 刑场的血腥气顺着风,飘进上邽城的条条街巷,而在城内及周边乡镇村寨,另一番景象正在上演。 那些犯案者的家春被粗麻绳一串串地拴着,像牲口般被拖拽出府邸。 哭嚎声混着孩童的啼哭声,在街巷间此起彼伏。 各家各户的财物被尽数搬出,金银细软、绸缎布匹、粮谷器皿,堆得像小山一样。 就用他们自家的车马牛驴驮着,准备先运进城主府造册登记,再转运往凤凰山庄。 司库主薄木岑和市令功曹杨翼,早换了身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破斗笠压得极低,堪堪遮住他们的眉眼。 两人混在刑场围观的人群里,把那混乱无序的行刑场面看得一清二楚。 本就没有多少专业刽子手,部曲兵们提着刀冲上刑台充当刽子手。 结果行刑准备严重不足,或者说这种正式行刑的机会太少,大家太没经验,以至于杀的太混乱了。 有的一刀没砍中脖颈,只劈在肩膀上,鲜血喷溅。 有的死囚拼命挣扎,几个兵卒合力才能摁住。 刀刃落下时怕伤了自己人,不敢用力,于是一刀一刀又一刀,最后干脆改劈为捅———— 以至于大家看到的不是一场行刑,而是一场仓促的屠杀。 木岑和杨翼离开人群时腿软的面条一般,他们面无人色地沿着小巷踉跄而去,双腿突突打颤。 穿过三条街,便见一户人家门户大开,一箱箱财物正被往外搬,府上家眷也被捆成一串,从院里拖拽出来。 那是左厅主薄徐陆的府邸。 木岑失魂落魄,喃喃自语道:「太狠了,这个杨灿,实在太狠了。」 杨翼脸色阴晴不定,扯了扯他的衣袖道:「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别忘了杨灿替老城主求情时,替老城主答应的第二个条件。」 「第二个条件————」 木岑喃喃重复,陡然想起那句话,不由得怵然一惊。 他涩声道,「是了,李公久居上邽,消息灵通,阀主可命李公协助臣抓捕叛党余孽」 也就是说,这事儿还没完,只要杨灿想,就能一直揪什么同党余孽?」 「不错!」 杨翼木着脸,喉结滚了滚:「他要的是整个上邽城彻底姓杨,谁也翻不了天!」 「欺人太甚!」木岑出离愤怒了。 他攥紧拳头,额角青筋暴起:「整个上邽城都被他收拾遍了,他还想怎样? 难道非得逼着我们都去给他当狗?杨市令,这口气你咽得下去?」 杨翼默默地吞了口唾沫:「我?咽下去了啊。」 木岑: 」 此刻的杨灿,压根没去刑口凑那份热闹讯儿是李凌霄的「主口」,他向来不抢戏。 他就安坐在城主府的书房穿,听着手下们不断传来的消息。 那些接到分佛大会通知的股东们,早已兴高采烈地赶到上邽城。 谁知「正巧」撞??上这口盛大的行刑,此刻还都挤在刑台边「观礼」。 —— 杨灿当然不会只是一味地待在书房,听候不断传来的各种消息。 在听闻屈侯等人已经授首、并无余党劫法口的消息后,杨灿便放下心来,抬脚去了西跨院。 「伶爹!」院门棚,杨禾正领着个五岁的小娃儿值守。 见了杨灿,两人便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小脸上满是亲昵杨灿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他们的脑袋,随棚问了亥句习武练字的近况。 两个小家伙仰着头,享受着伶爹的爱抚,那模样温顺得像只讨喜的小狗,恨不得当即躺下来亮出肚皮。 简单聊了亥句,杨灿便迈进了院门。 「伶爹!」 「伶爹好!」 义子义女们,有的在练马步,有的在描佛帖,年纪稍大些的,正围着墨家弟子打下手,递工具、磨木料,学得有模有样。 见了杨灿,他们虽然笑着打了招呼,却没像从前那般一窝蜂围上来叽叽喳喳,依旧各司其职地忙活着。 这让杨灿心头一暖,忽然生出一种老父亲般的欣慰:才亥天功夫啊,孩子们就长大了,懂高多了,真好!」 杨灿正感慨着,「哐!」「哗啦」,伴随着哗啦啦的碎裂声,杨灿只觉额头传来一阵钝痛,整个人都懵了。 他捂着头,愣愣地站在赵楚生「试增室」门口,地上满是晶莹的玻璃碎片。 方才他竟一头撞碎了一扇与门同宽同高的福大玻璃。 赵楚生正从廊下冲过来,见状猛地定住,一臂前伸,保持着「尔康手」的姿势,脸上神情一言丫尽。 长廊另一侧,杨笑领着几个弟弟妹妹刚钻出来,脸上的贼笑也瞬间僵住。 杨灿捂着头,吃惊地道:「这————这是在做什么?欸?玻璃制作成功了?」 赵楚生搓着手,让让地走过来:「是、是成了。 我们寻思把玻璃嵌在门上,跟你开个玩笑———— 咳咳,城主啊,你走得太急了————」 杨灿没好气地道:「我没走呢,活得好好儿的。」 杨笑领着亥个小家伙跑过来,仰着小脸,满眼担心:「干爹,你没盲儿吧?」 杨灿揉了揉额头撞出来的佛印,没好气地瞪了赵楚生:「我说巨子巨,你就是专门来妨我的吧?这都第亥回了————」 可不是么,刚认识巨子巨时,他就给自己带来了罗湄儿。 乡不是他够机灵,脑洞足够大,编了一个感人的爱情故事,把罗湄儿忽悠住了,他早挨了一剑。 即便如此,不是还有「一网之厄」么? 后来巨子巨又输出起吊装工,却良忽略了河畔沙地世试增口地的固基效果不同的问题,差点把他砸成肉泥。 再之后呢,巨子哥又拿出了他那颗珍藏多年的「预制药」,把杨灿疼得腿肚子转筋。 若非王南阳及时立救,恐哑他不是活活疼死,就是爆体而亡。 结果现在又搞出个玻璃,闹出这么一档子盲儿来。 杨灿想想都觉得好笑,这巨子巨虽说始终是一番好意,可这也太妨人了。 赵楚生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丫得童心大发了一次,谁知道———— 和他一起共谋的杨笑亨人更是噤若寒蝉。 杨灿一瞧他们这般模样,便放下手来,顶着额头一个「肉包」,故作无所谓地道:「倒也无妨,不疼不疼,欸,咱们这玻璃,这是搞出来了?」 说到玻璃终于研制出来,杨灿丫掩兴奋之色。 虽说被巨子巨恶作剧了一回吧,但那玻璃是真的好。 他一头撞上去,居然全未察觉门上竟镶了一块玻璃。这玻璃的通透度,真的好。 赵楚生见状松了棚气,忙不迭介绍道:「是啊,已经搞出来了,气泡的问题,也彻底解决了。 你说的那个凸透镜、凹透镜什么的,我们也正在打磨,亨弄好了,再一并请城主检增。」 「那可得抓紧。」杨灿笑着叮嘱:「不过到时可别再输面大凸透镜挂门上了,我可不想再撞一回。」 赵楚生憨憨一笑:「那不能!我就真把凸透镜挂门上,你也撞不碎!」 杨灿:———— 泾川与灵台交界的子午岭深处,千年古木如擎天福柱。 苍劲的枝桠在料峭春寒穿,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浅绿。 晨雾裹挟着草木的湿腥气,瓷整片山林裹得朦朦胧胧的。 一个背着药篓、提着鹤嘴锄的「采药人」,一大早就出现在了这片深山老林。 他弓着身子避开横生的荆棘,熟练地钻进了月亮山半山腰,一处被藤蔓丐掩的隐秘洞棚。 洞口外是荒寂的山谷丛林,洞口内却是别有一番天地。 蜿蜒的石径两侧燃着幽幽的松脂火把,石壁上刻满了古老而诡谲的纹路。 越往深处走,空气穿便越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草药与硫磺的奇异气息,那是巫门居处独有的味道。 不多时,那半块用松香和蜜蜡混制的人工琥珀,便被呈到了巫咸的案头。 巫咸此刻正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椅上,白发蓬乱如枯草,身上的粗布道袍沾着不少药渍,整个人透着一股不修边幅的颓然。 可是当他的指尖触到那块琥珀,看清了其上那如花纹般蜿蜒的奇异巫文时,他竟「腾」地一下直起身来。 那双浑浊的眼睛骤然亮起了付光。 「巫行云!这是巫行云前辈的名字!」 捧着琥珀的手微微发颤,声音穿满是丫以上信的激动。 一旁的采药人躬身问道:「此人是我巫门前辈么?」 「何止是前辈!」 巫咸激动的浑身发抖:「巫行云是我师祖那一辈的一位同门,更是我巫门那一代中凤毛麟角的奇才! 尤其丫得的是,他那一脉独掌着一门改造人体、赋予人神力的秘法。 你快说,南阳和小晚,是在哪儿找到了这位前辈的踪?他老人家可还健在?或是————找到了他的传人?」 采药人沉默片刻,脸上露出亥分无奈。 他把潘小晚托他送琥珀回来时的交代一五一十地向巫咸说了一遍。 那是当日王南阳救下杨灿后,众人谈起杨灿遭遇的状况时,所了解的情况。 赵楚生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需乡掩人耳目的机密,尤其是那药就一,而且已经用了,他就更无所谓说出来了。 采药人一一说完经过,苦笑道:「据小晚姑娘所言,巫行云前辈被人追杀,蒙墨门前辈救下。 临终之前,他把此药赠予了恩人,但他所掌握的秘法并未传下,只有这一一成品丹药,还被那杨灿补下了。」 「死了?秘法没传下来?丹药还被那姓杨的吃了?」 巫咸像是被一下子抽走了浑身的付气神,一屁股坐回木椅,背脊瞬间佝偻下去,连声音都变得涩然沙哑。 「我巫门失传的秘宝,竟落到一个外人手穿,还————还被他吞进了肚子穿!」 他呆坐了半晌,案头的松脂火把噼啪爆了个火星,却猛地姿他从颓丧中惊醒。 巫咸忽然又跳了起来,眼睛穿闪过一丝疯狂的光:「不对!不对!那丹药的药力霸道,常人乡完全吸收,至少得耗上一年光景。 如果我们现在动手,把那杨灿抓起来,放伶他的血,再用我巫门的煎熬还原之法,或许————或许还能分析出丹药的成分!」 采药人惊得愕然张大了嘴,半晌才找回声音:「巫咸大人,这————这法子真的有可能成吗? 那杨灿如今是上邽城主,身边护卫众多,而且这般行盲,怕是会彻底得罪于阀,我巫门本就处境艰难————」 「机会!这是唯一的机会!」 巫咸打断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就算成功的概率渺茫,也总得试一试! 若是放任不管,这门奇药,这门秘法就真的乡失传了,那我们岂非成了巫门的罪人? 「」 他在狭小的石室穿急急踱了亥步,眼中的犹豫尽数褪去,只公下狠厉的决绝。 「你去传我命精,叫杨元宝、李明月、陈亮言、刘真阳他们亥个立刻来见我!」 他说的这亥位,都是巫门如讯中生代里最出色的「一把刀」。 巫咸沉声道:「叫他们备好全套的取血、熬药器具,随老夫去一趟上邽! 捉了那杨灿,放伶他的血,把我巫门的秘宝,还原」出来!」 ps:诸君,这章七千字,顶正常更的两章还高高儿的了吧,我去喝酒去,明儿一早再码加更章。 第193章 锦袍赴会(为书友151018184223839盟主加更) 花厅暖光如蜜,杨灿立在一面等身高的铜镜前。 月白锦袍泛著柔光,腰束一条暗纹玉带,墨发用羊脂玉簪綰得一丝不苟。 胭脂与硃砂正侍立在他身边,替他细细打理衣衫。 铜镜里映出他和两个娇俏小侍女的身影,轮廓分明。 他用的还是铜镜。 不久前,墨家弟子们已依他所授,炼出了透明度堪比现代玻璃的琉璃。 那晶莹剔透的料子刚出炉时,杨灿第一个念头便是制镜。 他將锡汞齐背涂的制镜原理和盘托出,这群精於巧思的匠人很快便摸索出了门道,一面流光溢彩的“琉璃宝镜”隨之诞生。 可这宝镜终究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 以时下工艺,不仅成本远胜铜镜,全凭手工搓制的工序更是无从规模化。 若仅是如此,杨灿倒也愿意走一走“高精尖奢侈品”的路线。 偏偏水银又是剧毒,不仅毒性烈,而且易挥发。 它不仅在生產环节极易危害匠人性命,而镜子对使用者来说,又大多是放在不甚通风的內室,那就糟糕了。 更糟的是,汞的挥发会让镜面渐渐剥落,或者生出一块块黑斑,让镜面变得模糊不清。 而要解决密封问题,就得造出类似现代工艺的密封胶。 要替代危险的锡汞齐,就得用化学镀银或者真空蒸铝,可那都是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產物了。 在这个时代纯属空谈,相应的配套工艺全都没有呢。 墨家弟子们尝试过用蜡、漆或者油脂封边,但是经过测试,那些东西,依旧挡不住汞的缓慢泄漏。 按照估计,大概只需要一两个月的功夫,镜子就会彻底报废。 想到那些重金购镜的人可能因此找上门来的后果,杨灿最终还是放弃了用它制镜的念头。 反正製成玻璃器皿或窗玻璃,一样大有赚头,镜子就依旧还用铜镜了。 软榻上,刚满两个月的小晏儿攥著青梅指尖拈著的银铃,藕节似的小手晃得铃儿叮噹作响,嘴里咿咿呀呀地吐著奶泡。 青梅则侧身坐著,一边逗著孩子,一边抬眼看著镜前的杨灿。 她不是明显的顏值控,可谁嫌自己的男人太好看呢? 硃砂正替杨灿理顺玉带与衣袍的衔接处,连一丝褶皱都不肯放过。 胭脂就胆大些,小妮子正蹲在他脚边,细心地將他的裤腿往靴筒里掖。 小妮子本就生得俏美,偏又会作怪,俯首间粉颊莹润,眼睛却又若有若无地仰起来,往杨灿身上瞟。 那眸中漾著几分娇憨的笑意,偏又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 这般光景最是勾人,杨灿只觉得心尖儿开始有些发痒了。 好在青梅就在旁边,胭脂也不敢撩扯的太过放肆。 掖好了裤腿,她又將杨灿垂落的袍角理得齐整,才姍姍地走到几案旁。 她端起那盏晾得温热的蜂蜜水,又轻轻吹了吹,这才捧到杨灿面前。 “爷,蜜水不烫了,您润润嗓子。” 杨灿伸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小脸蛋,语气里带著几分宠溺的打趣:“小丫头越发机灵了,倒还记得我今儿议事费嗓子。” 胭脂被夸得脸颊飞红,鼻尖都透著粉色,甜甜地应了一声,笑得眉眼弯弯。 杨灿的目光扫过她晶莹粉润的唇瓣,心底暗笑:这般整日撩拨,早晚叫你哑了嗓子。 花厅外忽然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热娜拜尔一身全新的波斯锦袍踏了过来。 在杨灿的鼓励下,她早已不再刻意將火红的头髮染黑。 天然的酒红色髮丝编成繁复的髮辫,缀著细碎的蓝宝石,衬得她立体的五官愈发明艷照人。 她兴冲冲地赶来,要和杨灿一起去前衙的政事厅,召开他们的第二次股东大会。 可刚到花厅门口,她却倏地停住了脚步。 房中的一幕,透著亲昵与自然,有种很和谐的氛围。 那暖融融的家常气,那心照不宣的亲昵,像一层密不透风的纱,把她挡在了外头。 热娜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局外人,贸然闯入的话,会破坏这份和谐,脚步竟有些迟疑。 “热娜来了,快进来吧,老爷马上就整理好了。” 青梅正逗弄著孩子,率先发现热娜到了门口,便抱起孩子,笑著叫她进来,语气热络。 热娜走了一趟丝路,可是给杨家带回了丰厚的回报呢,小青梅对热娜,顿时亲热多了。 热娜犹豫了一瞬,这才迈开修长圆润的大长腿,脚步轻缓得像是初次踏入马厩的小马驹,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味道。 杨灿掸了掸衣袍,又往镜中看了看,满意地转过身。 一见热娜的打扮,杨灿顿时眼前一亮。 虽然这几天热娜都是波斯胡女的打扮,但每次稍稍换一件饰品,改一个髮型,添一件衣裳,都会有风情上的不同变化。 比如今天这身,便多了几分端庄持重,毕竟————是要以ce0女高管的身份出席股东大会的。 “这身好看,別有韵味。”杨灿笑著夸讚一句:“时辰差不多了,咱们去政事厅。” 杨灿说著,顺手接过硃砂小跑递来的玉佩,往腰间一掛,便大步走出了花厅。 热娜连忙向青梅点头致意,然后长腿一迈,快步跟上。 热娜平时穿胡服时,会穿一双“巴布希鞋”鞋,轻便、柔软。 但是今天要出席比较重要的会议,因此换了一双尖头长靴,靴上饰有明珠。 配著一身波斯胡服,走动时身姿摇曳得仿佛一枝被风拂动的鬱金香。 只是这双靴子是新靴,平时穿著的机会也不多,那牛皮的跟脚处难免有些磨痛了脚跟。 热娜又不敢说,抿了抿唇,只能小跑著跟紧杨灿。 抄手游廊下,杨灿大步而行,意气风发。 毕竟热娜此行带回了巨额財富,他这个董事长去见股东们时,那是底气十足。 但,走著走著,他的脚步却渐渐放缓了。 虽然依旧是身姿挺拔著,脚步迈动的幅度和速度却都放缓下来。 热娜穿著一双新鞋,正忍著足踝的磨痛,紧赶慢赶地跟著,杨灿速度一慢下来,她顿时鬆了口气。 等等,不对———— 热娜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偷偷从侧后方瞟了眼杨灿。 杨灿依旧目不斜视,仍在缓步而行,但热娜却是心中一暖。 主人显然注意到了她的新鞋磨脚,为了照顾她,才放缓了脚步等她。 甜意漫上心头,热娜连忙又加快两步,与他只保持一个身位的距离,便一起向前走去。 阳光通过廊柱和栏杆,把长长的游廊截成了一块一块,每一块斑驳的光影上,都倾斜著好看的花纹阴影。 热娜的脚步渐渐与杨灿的脚步同频,同起、同落,一个稳健、一个轻盈—— 阳光把他们的身影也投射到了长廊下的地面上,成为这条权力与財富道路上唯二移动的风景———— 这场股东分红大会,杨灿是向於醒龙匯报过的。 实际上他刚拉这些人一起做生意时,就已经让於醒龙知晓了。 於醒龙甚至清楚地知道他的初衷:缺钱。 他不像张云翊一样,做为阀主委派的一位庄主,大量屯积隱田和隱户,中饱私囊。 那么,他总得有点自己的財源,皇帝还不差饿兵呢,你总不能既让马儿跑、又让马儿不吃草吧? 不过,时至今日,隨著杨灿的权柄地位不断攀升,他通过共同经商,把这么多人匯聚—— 到一起,哪怕他没有私心,也必然会製造出一个小团体。 对此,於醒龙当然也心知肚明。 不过,杨灿知道於醒龙不会阻止,而且乐见其成。 於桓虎的不断挑衅,何有真的早已背叛,诸房和诸臣的观望和摇摆,早已让这位仍然看似体面的阀主大人如履薄冰了。 他急需一股新力量帮他整顿於家、夺回实权,而杨灿就是他眼下最好的选择。 至於杨灿最终会不会变得尾大不掉,屠龙少年终成恶龙,那不是於醒龙眼下需要考虑的事。 如果再不振作一番,他这个阀主就没有未来了,还需要为未来担心吗? 没有一股强大的新力量搅活进来,他拿什么清理门户,拿什么对抗那些盘根错节的老臣?拿什么重振长房声威? 於醒龙不会因为未来可能的威胁,就放弃眼下能帮他稳固地位的助力。 杨灿也不会因为忌惮阀主的提防,就停下壮大自身的脚步。 未来的事,本就该交给未来。至於眼下,他们都选择了眼下对他们最有利的路。 当然,必要的防范,於醒龙已经在做了。 他正在物色的年轻人不只杨灿一个,而且他又从中挑选了两个卓越者,打算派来帮助杨灿。 而这,也算是掺沙子的一种办法。 不过,如果能把杨灿变成他的“半子”,那就最好的方式。 联姻不仅是笼络人心的好办法,由此產生的礼法约束,道义约束,也能让他把杨灿这头“麒麟”更牢也更放心地拴在於家的韁绳上。 只可惜,他没有女儿,现在生————也来不及了。 於家偏房倒是有不少適龄少女,容貌才学皆有出眾者。 可惜经歷过二弟於桓虎的背叛之后,他对这些同姓宗亲的提防,更远甚於外姓家臣。 外姓权臣顶多是把持权柄,想取而代之的话,阻力太大了。 然而同宗同姓者,想要取而代之的可能性却要大很多。 “唉。”想到这里,於醒龙不禁幽幽一声长嘆:“小邓为杨灿挑选的两个帮手,可已到了?” 亲卫躬身回答道:“阀主,他们已经赶到,正在外面候著。” “嗯!”於醒龙一振袍袖,眉宇间的忧虑一扫而空,肃然端坐,道:“唤他们进来! ” 杨灿此时已经走到政事厅门口,还隔著一段距离时,他就听到了其中喧囂般的吵闹与说笑。 杨灿唇角不禁逸出一丝笑容,这些狗东西! 之前迟迟没有热娜商队的消息时,他们的忐忑不安和此时的得意忘形,可是判若两人吶。 杨灿回眸看了一眼热娜,热娜向他嫣然一笑,蓝色的眼眸中满是篤定。 於是,两人不约而同,非常默契地挺起胸、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意气风发地迈步而入———— ps:倒数,九! 第194章 招兵买马(为数字盟加更三合一章) “我当初说什么来著?”李有才大笑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盏都晃了起来,那张胖脸满是红光。 “我就说嘛,跟著杨兄弟走,没错的!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做狼还是做狗,全看你是不是跟对了人!” 这话糙理不糙,却把角落里的李凌霄惊得眼皮一跳。 他那双半眯著的眼睛倏地乜视过来,盯了李有才半晌。 李有才只顾著拍桌大笑,那眉飞色舞的模样纯粹是得意忘形。 李凌霄看清楚他不是在暗讽自己这位“落魄的城主”,这才轻轻地吁了口气,端起冷茶抿了一口。 今儿的政事厅里人坐得格外满。靠里侧的几排椅子上,是参与了丝路商运的核心股东,个个衣著光鲜,脸上带著按捺不住的喜色。 靠门口的位置则坐著上邽城的一眾官吏,算是列席旁听者,他们的神情里多半带著几分拘谨与探询。 两拨人涇渭分明,倒把“参会”与“列席”的界限划分得清清楚楚。 李有才笑够了,又一巴掌拍在六盘山牧场主程栋的后背上,力道大得“嗵嗵”响,跟擂鼓似的。 “程老小子,老夫当初就劝你別卖股份,你偏不听!这会儿心里头是不是跟猫爪子挠著似的?哈哈哈————” 程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懊恼得牙根发痒,却还得强装大度地哼哼两声:“赚多赚少都是命,我才不稀罕。” 话虽如此,他放在膝头的手却是攥成了拳头,谁能想到这趟西域之行竟然会赚这么多啊? 当初杨灿给六庄三牧每家都分了百分之五的股份,不过,却不是每个人都觉得这事儿靠谱的。 程栋就觉得做生意,还是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做生意,实在是不靠谱。 可当时的杨灿“凶名在外”,他又不敢得罪,一点股也不参他是不敢的。 所以离开丰安庄之后,他就私下找李有才商量起来。 他要把“摊派”给他的百分之五的股份,作价卖给李有才一半。 为了能让李有才答应,他还给了一个比本该拿出来的股本更低的价格。 如今想来,那不就是硬扯著人家口袋,把自己的钱往里塞么? 那会儿的李有才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他刚因杨灿让功,得以升任外务执事,对杨灿感激涕零。 所以当时才咬牙答应下来,想著反正欠了杨灿一个大人情,就当还人情了。没成想竟然还是得了一个天大的便宜。 他越想越乐,拍著程栋的后背笑得更响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角落里的李大目穿著一身崭新的青布袍,却紧张得不停往嘴里灌茶,茶水顺著嘴角流到衣襟上都没察觉。 他做了一辈子帐房,经手过的银钱不计其数,却全是替人管著的“过路財神”。 今儿终於要轮到自己拿真金白银的分红,他的手心里早就沁出了汗水。 他一边跟身旁的於家长房管事牛有德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著,一边用眼角余光黏著大厅入口,连眨都不敢多眨一下。 长房採办赵弘遇和仓廩管事马三元凑在一块儿交头接耳著,手指在袖口里偷偷比划著名,正在估摸著分红的数目。 芦泊岭的赵山河和青塬里的杜平平则是笑得合不拢嘴,时不时往门口瞟上一眼。 唯有列席的那帮人不知道杨灿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显得格外紧张了些。 典计王熙杰和陈家大少陈胤杰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市令杨翼和司库主薄木岑並肩坐著,脸色紧绷。 只有王南阳那张万年面瘫脸,瞧不出他有什么情绪。 只有老城主李凌霄坐在角落里,不过,在他旁边却坐著一个体魄强健的年轻人,大约二十六七,那是他的小儿子,李建武。 现在李凌霄的处境在上邽城愈发艰难,尤其是由他负责监斩了屈侯、陈惟宽等人后,他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他只是执行城主杨灿的命令,是不是由他监斩,其实並不能改变屈侯等人的命运。 但是屠刀毕竟是经他的手落下的,加上杨灿对他的態度始终不明朗,所以上邽城的官吏都忙著避嫌。 往日里前呼后拥的老城主,如今在这曾由他主持过议事的政事厅里,倒成了一个无人问津的透明人。 “杨城主来了!”一直盯著门口的李大目猛地跳起来,声音都兴奋的发颤了,立刻恭恭敬敬地抱拳行礼。 “城主!” “城主大人!” 眾人纷纷起身行礼,问候声此起彼伏,伴著一阵椅子擦地的声响。 唯有李有才依旧红光满面,像尊笑弥勒似的,大咧咧地挥手:“来啦,老弟!” 杨灿在门口稍作停顿,自光扫过厅內肃立的眾人。 眼见厅中所有人都已肃然起立,他这才微微頷首,举步走向最前方的正位。 热娜拜尔早已忘了新靴磨脚的疼,快步跟在他的身侧。 为了避开磨脚的地方,她迈步时下意识地调整了步姿,因此屁股扭得幅度就格外大了些,看著好不荡漾。 主位上只有一案、一椅,但是在侧下方,却临时加设了一把椅子,那是给热娜留的。 杨灿走到公案后面,向眾人环顾一眼,双手虚按:“诸位,请坐!” 眾人“哗啦啦”坐下,杨灿也在主位后坐下来,热娜便在他公案旁那张加设的椅子上坐下了。 杨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道:“我知道诸位现在最盼著什么。 要是我扯些无关紧要的场面话,大伙儿怕是嘴上不说,心里得把我骂翻了。 所以,废话就不多说了,咱们直奔主题。” 这话一出,政事厅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先前紧绷的气氛瞬间鬆快下来。 “这就对了。” 杨灿放下茶盏,语气轻鬆:“今儿不是城主训话,是咱们合伙做生意,我给大伙儿报帐来的。都放轻鬆些。” 他转头看向热娜:“热娜,你来说吧,拣重点说,让大伙儿听得明白。” “是,主————杨先生。”热娜差点脱口喊出“主人”,嫩脸一红,连忙改口。 明面上,杨灿可只是一个参股股东,股份还没她多呢,现在是商团会议,喊出一声主人像什么话。 她清了清嗓子,从隨身的锦袋里取出一卷帐册,却只是扬了扬,便“啪”地丟在桌上。 “诸位,此次丝路之行,咱们商队从上邽出发,经河西入西域,直抵撒马尔罕,前后共计一百八十六天。 沿途遇过遮天蔽日的沙暴,也跟吐谷浑的马匪周旋过三回。 若不是咱们商团的护卫够硬,又多亏西域诸国的朋友照拂,恐怕连莫贺延磧那片绝地都闯不过去。” 热娜先把此行的艰辛说透,见眾人脸色都凝重起来,让他们晓得了其中的艰辛,也知道了这钱赚的不易,这才拿起帐册。 “不过,咱们终究是回来了,而且————没白跑。” 其实,相应数据她已经匡算了好几遍,全都记在心里了,但这时总要捧著帐册说话,更加让人信服一些。 她顿了顿,照著帐册清晰地念道:“各位,咱们这次出的本钱共计六千四百贯,其中索少夫人出资一千二百八十贯,占股两成;李有才李大执事————” 热娜先把各人的出资念了一遍,念到程栋时,程栋脸上便是一黑,他的半成,现在只是半成的半成啊。 听著旁人的出资数额,程栋心如刀绞! 热娜却没理会他的神色,继续念著成本构成:“货物购置三千二百贯,驼马车辆一千二百八十贯,嚮导、护卫、通译的酬劳,还有沿途的税费、医药开销————” 一共六千多贯本钱,在此时的跨国商队中,算不得最大规模的。 这时候走丝路短程的小型商队,一般五百到两千贯本钱。 中型商队最高就达上万贯的了,如果是大型跨国商队,数万贯的也是有的。 但他们毕竟是第一次跑丝路,而且大多都是些土財主,集资共计六千多贯,也不算少了。 热娜故意压著收益不说,一桩桩念著成本,眾人明知她是在吊胃口,却越听越期待。 这般详尽的成本核算,反倒是证明了收益绝不会少。 货物成本、嚮导、护卫、通译、行资、医疗、安保以及驼马车辆的成本、税费与过所、商税等等———— 终於,热娜“啪”地一声合上帐册,猛地提高了声音:“扣除所有成本、损耗和沿途打点,此次商队纯利,一万两千余贯!” “哗~”全场瞬间炸开了锅。 一万两千余贯!还是纯利! 眾人兴奋的都要疯了,李有才满面红光加满面油光,拍著桌子仰天狂笑。 “哇~~哈哈哈哈————” 热娜笑吟吟地等眾人兴奋劲儿稍稍降低一笑,才继续道:“按照出资比例分红,索少夫人得两千五百贯,李有才李大执事,得————” 李有才这明面儿上,也算是个三股东了,因为大股东是索少夫人,二股东是热娜。 热娜一笔笔念下来,几乎每个人都是本钱將近翻了四倍。 六个月,这一进一出,本钱便翻了三倍! 虽然也算大赚了一笔的程场主笑得比哭还难看,可其他人却是真的乐不可支。 列席会议的王熙杰等人眼睛都红了,他们一年的薪俸才多少钱?加上吃拿卡要的灰色收入,也没这么多啊。 只有陈胤杰淡定一些,虽然他们家主要是做从中土到西域这一块儿的生意,往西方更远处去他们家也缺少足够的人脉和资本。 但不代表他对通商西域的收益不了解,所以早在热娜说出索少夫人的收益时,他就已经估算出一个大概了。 等热娜都宣布完了,才向杨灿以目示意,杨灿点了点头,热娜便合拢帐本,规规矩矩地坐下了。 两条长腿叠折一拐,坐姿特別淑女。 杨灿放下茶杯,清咳了一声,登时全场肃静。 杨灿道:“这一趟呢,只是咱们的试操作,接下来,咱们的商队就不只一支了。 咱们哪怕是稳著点儿,一步步来,从今年开始,一年四支商队的话,总也做的过来了。 等我们培养出足够多的大掌柜,西域沿途也都打点的更加顺畅了,完全可以一个月出发一支嘛。” 眾人一听,顿时又兴奋起来,他们打算追加投入了。 杨灿抬手压了压,又道:“还有一事,那就是咱们的原始股东张云翊,他,是不可能参与分配啦。” 眾人顿时安静下来,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张云翊的下场谁都清楚,这会儿提他的股份,是要做什么? 杨灿咳了咳,道:“我看,他那百分之五股份的成本钱,加上此行的红利,就充作咱们商团的公积好了。 至於他那半成股份嘛————” 杨灿又呷了口茶水,有些不太好意思的样子:“现在这股份可比当初值钱嘍。 我呢,追加一千贯,买下张云翊这半成股份,诸位觉得如何?” 听到张云翊这个名字,李凌霄的脸色不由变了变。 张云翊他当然也是知道的,和杨灿对上那一天,他对张云翊和杨灿的恩怨就已完全了解了。 但那又怎样?谁会觉得自己变成第二个张云翊?为什么变成张云翊第二的就不能是杨灿呢? 此刻想来,当真是———— “那可不行!”李有才脸色一变,第一个站了起来,声严色厉地表示反对。 “杨兄弟,咱们哥俩儿的交情,那就不必说了,我李有才跟你,是矮对不见外的。 你有什么决断,我这老哥哥该全力支持才对。但你今庭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矮对不能这么做!” 杨灿茫然道:“有才兄,你听我说————” “不,你该听我说,听我们说!”李有才沉著脸色,道:“虽说热娜姑娘幸苦功高,少夫人她更是咱们的底气。 可要没有你杨城主运筹帷幄、主持大局,我们能有今庭吗?” 他看了看其他股东,扬声道:“依我看,张云翊这半成股份,就该直接转到杨城主名下,大家说是不是?” “没错!杨城主亲力亲为,操幸甚巨,我等坐享其成,已然深感不郑了。这半成,就该直接归杨城主。” “就是嘛,杨城主当初可是接了张云翊的庄主之位,那这股份当然也该直接转手过来。” 眾人七嘴八舌地附和,杨灿一听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出钱买下我都觉得占了便宜,怎么可以白拿呢? 这我岂不是白占了大家的便宜,传出去岂不是要陷我於不义?” 眾人七嘴八舌,劝说不休,杨灿连连摆手,执意不允。 爭执间,李大目忽然一拍桌子道:“城主,咱们当初可是说好了的,商团里的事,占股最多的人说了算! 我们这么多人加在一块儿,是不是占了咱们商团最多的股份?” 杨灿一愣:“是啊!” “那不就结了!” 李大目你声道:“我们大家一致决议,张云翊所占半成股份,无偿划到股东杨灿名下,就这么决定了。热娜姑娘,有幸你改一下帐册。” 热娜爽快地应道:“好的!” 杨灿一脸纠结,连连嘆气道:“你们啊——————,这————哎,你们真是害苦了我呀————” 列席会议的杨翼和木岑等人,亢看著他们在那“分赃”,亢睛都红了。 三个月,百分之四百的回报,这换谁不眼红啊。 所以,杨城主让我们来参加他们的“分赃大会”,难道————只是为了让我们看看? 上邽城典计主薄世熙杰仗著他是最殃投靠杨灿的,这时便起身拱手道:“城主,属下冒昧相询,不知这商团可要扩大规模?在下有意用全部家当入股,哪怕只占微末份额。” “在下亦有此意!”世熙杰话音刚落,监计署的陈胤杰立刻附和道:“若能参与商团,我陈家也愿全力以赴!” 他的动力比世熙杰更大,陈家本来就是做丝路生意的,今日若能参股杨灿的商团,来日他未必就不能补上陈家的短板。 而且,由此和杨灿绑定,利益共享、风险共担,杨灿还能不赏识他、重用他? 此言一出,司库主簿木岑、市令杨翼等人也都纷纷抬亢,目光里满是期待。 李凌霄更是心头一动,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貌似,这是一个和杨灿和解、从此站到杨灿阵慨的矮好机会啊! “不行!”李有才“啪”地一拍桌子,又一次跳起来,率先表示反对了! 陈家宅邸的书房內,两道年轻身影余立在於醒龙跟前,垂首敛目,不敢有半分僭越。 二人本已踏上前往凤凰山庄的路,谁知阀主突然驾临上邽,邓管家又连夜將他们改道送至此地。 阀主尚在陈家做,就迫不及待地召见他们,这份看重,让两人心头既忐忑又暗生期许。 可他们终究只是於阀门下不起亢的两个小管事级人物,实在想不通,自己为何会被权倾一方的阀主这般另亢相看,还被火急火燎地传召至此。 於醒龙端坐案后,目光在二人身上缓缓扫过,带著审视,也藏著考量。 左边青年身著一袭青袍,面办俊仆,举止间透著斯文儒紫,年约二十四五,名唤世禕。 他原是於家商事辖下的小吏,本在何有真麾下当变。 何有真倒台后,於醒龙肃清其旧部,王禕凭著清廉自持与干练才干,才堪堪入了邓管家的亢。 这份年轻有为、不贪不占的特质,正对了急於培植心腹的於阀主的胃口。 另一侧的青年,同样是一身青色衣袍,却裁得更贴合身,隱隱透著劲装的利落,眉宇间个芒暗藏,显然是习武之人。 他叫袁成举,曾是於阀某田庄部曲的一名队正,昔日曾率百し名步卒,硬撼一百二十人的羌胡游骑,硬生生將对方击退,本是该田庄预定的部曲长人选。 奈何如今的世道就是如此,只要没有大错,那么职位就像铁打的交椅。 上边没到爷数不夹位置,他纵然有战功,也只能在队正的位子上苦熬资歷。 如今於醒龙要破格提拔新锐,他这才凭著实打实的军功,被邓管家挑中。 “你们可知,老夫为何急著召你们来?”於醒龙的声音打破了书房的沉寂。 世禕与袁成举同时躬身拱手,语气余良:“卑下愚钝,还请阀主明示。” 於醒龙轻笑一声,身子往椅背靠了靠,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带著几分讚许。 “你们二人,皆是后生里的佼佼者,老夫很是赏识。” 他话个一转,语气忽然沉了几分:“老夫將你们调至上邽————先说说,上邦近日的事,你们可曾听仞?” 二人皆是一愣,连连摇头。 他们是被邓管家的人星夜接来陈府的,一路马不停蹄,哪有机会打探城中动向,对上邽新近发生的变故,竟是一无所知。 於醒龙又问:“现任上邽城主是杨灿,这个,你们总该知晓吧?” “卑下知晓。”王禕和袁成举异口同声地回答,眼底不约而同地掠过几分羡慕的神色。 他们与杨灿年纪相仿,昔日杨灿不过是嗣长子於承业的幕,虽然身份清贵,可论起实权,还比不上他们这些管事。 可谁能料到,於承业遇刺身亡后,杨灿竟被阀主留用。 他先任长房二执事,完美地替阀主解决了从二脉於桓虎手中接收回来的六庄三牧遗留的问题。 紧接著他又升为长房大执事,並藉此为跳板,一跃成为一城之主。 前后不过一年光景,杨灿这般升迁速度,简直是一步登庭。 饶是王禕和袁成举都是心高气傲的年轻人,也不禁暗生店嘆。 论本事,他们自认不输杨灿半分。 只可惜,煎途起落,三分靠才干,七分凭机缘,杨灿的运气,实在是好得过分。 於醒龙似是看穿了二人心思,微微頷首,缓缓道出召见他们的用意。 “杨灿如今已是上邽城主,若他手下儘是些暮气沉沉的老吏,如何能开创新局面? 你们二人是老夫看中的后起之秀,此番调你们来上邽,便是要你们留在城中,辅佐杨灿,替老夫丑好这片疆土。” 这话一出,世禕和袁成举顿时瞪大了亢,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果然被重用了! 能够得阀主这般器重,无疑是前程大好的开端,可是一想到要屈居在那个“幸运儿”麾下听令,两人心底又夹起几分不服。 他们先前的上司,就算才干平平,好歹还有资歷压人,杨灿呢? 论资歷,他在阀中也不过是个新人,却能一路平步青云。 如果不是阀主一脉人丁单薄,哪怕是有个私生子,都能大张旗鼓地接回来,矮不会让他埋没於外。 那他们真要怀疑,这杨灿是不是阀主藏在外头的骨肉了。 否则,怎会得此偏爱?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亢神,把亢底里的不服气藏了个严实,矮不在阀主面前流露半分,当即齐齐躬身领命:“属下遵命,定不负阀主重託!” 於醒龙將二人的神色变化尽收亢底,却只是淡淡一笑,並未点破。 若这两人连轻重得失都拎不清,只立著和杨灿爭权夺利,那便是扶不起的庸才,根本不配他费心栽培。 只要他们够聪明,就该明白,同为空降的新吏,面对上邽本土势力,他们与杨灿唯有抱团,才能站稳脚跟。 至於他们骨子里对杨灿的不服,將来若能化作向上的锐气,与杨灿形成价衡,那反倒是他乐见其成的局面。 隨后,於醒龙又温言慰勉了二人几句,末了道:“你们先在陈府歇息一日,明日老夫返回凤凰山庄,届时便让你们与杨灿相见。” 他顿了顿,又笑著补充道:“你们今日若是无事,也不妨去城中走走,先熟悉熟悉上邽的风土人情。这里,往后便是你们的用武之地了!” “是!”二人应声退下。 世禕和袁成举退出书房,相视了一亢,亢底都带著几分复杂。 此前同去凤凰山庄报到时,他们还暗自將对方视作竞爭对手,如今却要同赴杨灿麾下效命,境遇著实出人意料。 更要紧的是,二人皆是空降而来,在上邽毫无根朗,彼此的关係,便显得尤为重要。 想到这里,二人顿生结交接近之意。 世禕率先打破沉默,拱手笑道:“你我一路同行,竟还未互通姓名。 在下世禕,字玉,年二十六,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袁成举虽是武人,心思却活络得很,瞬间便明白,初来蕉到,与这位世禕打好交道,对自己的前程裨益多。 他连忙拱手回礼,语气诚恳:“世兄此气了!某姓袁,名成举,年二十四,不曾取字,世兄唤我阿举便好。” 世禕心中瞭然,不曾取字,想来是寒门出身,全凭军功挣来的前程,这般人物无甚背景牵绊,正適合结交。 他当即笑办更盛,此气气地道:“阿举,你我今后便是同城为官的同僚了,自当丑望相助。 不如今日便同去城中逛逛,纵饮一番,也一同瞧瞧这上邽的城中风物,如何?” 袁成举故作鲁直,挠了挠头憨笑道:“小弟是个粗人,不懂这些门道,一切全凭世兄做主!” “老弟,我可不是成心跟你唱反调啊!” 李有才先强调了一句,这才说道:“可这商团,是咱们兄弟几个攥著家底儿一起搭起来的,好不容易才见著回头钱。 吶,当初事成与否,谁也不知道,这本钱是咱们凑的,风险是咱们担的,现在刚有了利头,就有人想过来分一杯羹,世上哪有这等便宜事?” 程栋本就握著商团里最少的股份,一听这话,顿时急红了脸。 他不懂什么股权稀释的门道,却也本能地明白,掺和进来的人越多,自己碗里的肉就越少。 程栋连忙附和,嗓门都拔高了几分:“就是这个理! 热娜姑娘在沙漠里九死一生,老夫丑著牧场日夜提心弔胆,办易吗?凭啥让旁人坐享其成? 杨城主,我知道你心宽,乐意带著兄弟们一起发財,可这事真不能这么逢! 对了,你还缺马不?我那牧场刚调教好一对小白马,那毛色————,可白了!” 杨灿赶紧乾咳一声,及时打断了他的话头。 这老东西嘴上没个把门的,再扯下去亚不定说出什么不著边际的话。 杨灿连忙起身拱手,沉稳开口:“但凡有发財的路子,我自然乐意拉著兄弟们一起。 不过正如有才兄和程兄所言,这商团亢下確实不宜再扩大规模了。” 这话一出,李有才、程栋等一眾老股东顿时鬆了口气,悬著的心落回了实处。 而世熙杰、陈胤杰等几位上邽官吏,脸上却难掩失落。 唯有角落里的李凌霄,一搂浑浊却锐利的老亢,像鹰隼般死死盯著杨灿。 自从被杨灿彻底斗垮,他那股子被挫败磨掉的精明,反倒全回来了。 他才不信,杨灿今日把眾人召来,只是为了让他们看自己如何分红。 果然,杨灿话个陡然一转,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若是把这商团比作一张肉饼,它就这么大,再多些人分的话,那可就谁都吃不饱了0 好在,杨某手里攥著的,可不止这一张肉饼。” 话音落,杨灿笑吟吟地三击掌。 屏风后应声转出两道倩影,正是胭脂和硃砂。 两个美少女手中各自捧著一摞麻纸,不用杨灿多吩咐,便径直朝著列席的上邽官吏们走去,开始分发手中的纸张。 赵山河、杜平平等几个商团老伙计见状,亢睛倏地直了。 这阵仗,怎么瞧著这般眼熟? 程栋亢巴巴看著两个姑娘从自己身边走过,连个亢神都没给他,急得当场嚷嚷起来。 “哎哎哎!给我也来一张啊!”他如今在商团的股份最少,但凡有新机会,说什么也不愿错过。 谁料,刚刚从他身边走过去的硃砂只当没听见,看都不看他一眼。 小硃砂心里殃把这“坏牧主”嘀咕了一通:这个坏牧主,还想给我家老事送小马呢! 那去年送的两仕小白马,骑训都才刚刚完成,事都没骑过一仕呢! 他倒好,又想著送马討好事了,才懒得理他! 杨灿微微一笑,说道:“这个,要看看有多し的没有,若是有,商团各位同仁也不妨分发下去瞧瞧。” 胭脂和硃砂蹲身答应一声,依旧继续分发下去。 到最后只剩下三张,胭脂手里一张,给了李有才,硃砂手里两张,分別给了赵山河与验廩管事马三元。 程栋等人哪还坐得住,当即一窝蜂凑过去,脑袋挤著脑袋翻看。 “这是庭水工坊的建设规划!” 杨灿声音朗朗,清晰地传遍整个厅堂:“杨某打算在上邽城天水湖畔建一处综合性工坊。 以此工坊,熔铁铸器、烧价琉璃、纺织棉布,还要打造能载重千斤的新式马车。 商盟呢,今后只管採买贩卖;工坊呢,只管生產价造,两者相辅相成。 这工坊利润嘛,可不会比丝路贸易更薄,尤其重要的是,它的风险可比穿越大漠戈壁低的多。” 嗯?还是原来的配方,还是一样的套路啊! 商团老股东们瞬间反应过来,这架势,可不就和当初杨灿拉他们入伙丝路商团时一模一样? 他们对这规划蓝图,看的顿时更用心了。 世熙杰、陈胤杰等人没见过这般条理分明的规划,先耐著性子熟悉了框架,才逐字逐句细读起来。 李有才捧著规划图,越看亢睛越亮,图纸上標註的“股份价”、“分红价”,和当初商盟的章程几乎如出一辙。 那熟悉的架构,熟悉的利益分配方式,甚至连风险共担的条款都一字不变。 他立即抬起头,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老弟,这庭水工坊,也是按商盟一样的规矩来?我们这些商团老股东能不能入股啊?” “这个嘛————” 杨灿故作迟疑,面露难色:“入股倒也不是不行,工坊初建,正缺资金和人手。你们这些老股东有经慨经三,能加入自然是好事。 不过————总不能好处都让咱们自己占了吧? 要不这样吧,我这个庭水工坊呢,本是想带著上邽眾兄弟一起发財的。 这股份,我还是打算分成一百份,每份作价一百贯————” 在那个年代,单建一座冶铁作坊,算上用地、工房、炉窑、水力鼓风装置、锻具、验上和丑卫,约莫需要一千五百到两千贯的本钱。 而要建一个织坊的话,大概需要一千到一千五百贯,除了和冶铁坊同样的花销部分,主要是购置织机、慨建染坊的费用。 杨灿这个庭水工坊包括的就太多了,囊括了冶铁、纺织,甚至还有眾人视若珍宝的琉璃坊,张口报出一万贯的总本钱,其实並不算离谱。 杨灿笑吟吟地道:“这个工坊呢,虽非阀主官慨作坊,只须纳税即可。 但我出身长房,岂可忘恩负义,少夫人那边,我打算划出三成股份。 我个人呢,认购两成,其余部分先可著今日受邀而来的各位认购。 如果还有剩し,商团各位再予认购,如何?” 商团股东们一听,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那就是剩下五千贯的股份给我们认购唄? 他们的钱已经投在商团里了,虽说当初也不敢全部投入,都是留了后手的,每个人至少还留了一半家当。 不过,亢下商团也是要扩张的,工坊这边其实也投不了太多。 所以,只要上邽官吏不是抢得太厉害,应该还够我们分一杯羹吧? 上邽眾官吏果然陷入了犹豫,商团的利润有多丰厚,他们是有目共睹。 可这工坊摊子铺得太大,又是逢性质,到底能不能赚钱,他们心里实在没底。 一下子投进去几百上千贯,未免太过冒险———— 就在眾人迟疑不决时,一直被遗忘在角落、连规划图都没摸著的李凌霄,忽然缓缓站了起来。 “杨城主,老夫认购二十份!” 二十份,便是整整两千贯!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当初索缠枝为支持杨灿的丝路贸易,拿出的钱財尚且凑凑补补、有整有零。 那已是她嫁妆里能变现的全部浮財,剩下的都是短时间变不了现的各种器物財宝。 在这个时代,一个县城的小地主,不过坐拥数十顷田,僱工数十人,有织机一二十张,一年也就能挣百仕绢帛。 而能一次性拿出两千多贯,且有田產百顷,织坊、当铺各一座,家僕上百人的,就已是州郡级的望族了。 而李凌霄,说他要认购二十份,两千贯,这可把他那宝贝儿子李建武嚇了一跳。 家里能动的浮財全掏出来,恐怕也就勉强凑够这个数,这要是赔了,全家喝西北风去? 可他素来怕极了老父,此刻只能低著头,半个字也不敢多说。 李凌霄却仿佛没察觉到儿子的惊慌,又补充道:“老夫认购二十份,誓子虽不算愚钝,却至今未有妥当去处,也一併送入庭水工坊,烦请杨城主代为调教,还望城主应允!” ps:倒八! > 第195章 白发红妆皆入局(为数字盟加更) “李某认购二十股,两千贯。” 李凌霄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烧红的巨石,砸进了政事厅这口沸水锅里。 “哗啦”一下,原本嗡嗡的议论声瞬间炸了锅。 李凌霄枯瘦的大手紧紧地扶著儿子李建武的肩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那具年轻挺拔的躯体是他唯一的支撑。 他那满头霜白的髮丝,在政事厅內泛著细碎的微光,衬得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愈发肃穆起来。 “每股一百贯是吧,那就是两千贯钱,李家今天就能足额缴清。” 话音落地,厅內骤然死寂,眾人面面相覷,连呼吸声都听得分明。 杨灿猛地一拍桌子,大声道:“李公有魄力!热娜,记下了,李凌霄,认购二十股!” 原本悬著的五千贯认股额度,被这二十股生生啃去了两千,其他的人面面相覷,脸色都像被泼了墨一般难看。 “八百贯!我出八百贯!” 陈胤杰猛地反应过来,像被火烫了屁股似的蹦起来,声音都劈叉了:“我认购八股!” 他伸著五根手指,不停地比划著名,等他喊完了才惊觉自己比的是个巴掌。 这个数,已经是他在不请示父亲的情况下,能调动的全部资產了。 可就眼下这境况,他担心真要回去请示,很可能连口剩菜都吃不上了。 额度再减八百,只剩两千二百贯。 王熙杰本来还在翻著眼睛盘算自己能一次性拿出多少,需要留多少以抗风险,被陈胤杰这一下刺激的忍不住了。 “两百贯!我认购两百贯!” 王熙杰大声地说著,喊完了恨恨地瞪了一眼角落里的李凌霄。 若不是这老东西不作为,害他这个包税的很是亏了一笔,今天他至少还能拿出一百贯来。 “木兄,莫要再犹豫了!”杨翼一把攥住木岑的胳膊,急急地道:“再迟,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了。” “呃,我————”木岑的喉结滚动著,眼神在眾人脸上不断游移,他还是下不定决心。 “罢了,那为兄先吃为敬了!”杨翼不等他了,立即扯开嗓子喊:“一百五十贯!杨某认购一百五十贯!” 眼见这边已经喧闹不休,李凌霄缓缓地坐回椅中。 李建武望著父亲佝僂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李凌霄虽未看著他,却似把他的举动都看在了眼里。 李凌霄轻轻笑了一声,幽幽地道:“儿啊,这天————已经变啦。” 李凌霄轻轻嘆气道:“爹打拼了一辈子,给你们兄弟几个,算是攒下了一份家业。 可爹老了,脑子转不动了,那股子拼命的劲儿,也泄了———— 要是再让爹为了这个家拼下去,只怕————,呵呵,爹老了,不成了————” 李建武听得鼻子一酸,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爹————” “你大哥守田產,二哥掌商铺,各撑一摊。” 李凌霄反手拍了拍儿子的手背,掌心的老茧磨擦著李建武的肌肤。 “爹如今把所有浮財,都交到你手上了。” 他顿了一顿,声音又低沉了些:“老话说,穷养儿志,富养女德。 你是爹最小的儿子,爹从小没让你和兄长们一样去歷练辛苦,这是你的债啊! 今儿,这债,终究是找回来了,以后,全靠你自己了————” 李凌霄黯然地说著,他原以为他一个人就能扛下家族的所有,总想著凭他一己之力就能护得家族周全。 可如今,他也还是总上了一个家族最稳妥的传承之道:“长子为盾,次子为矛”。 守成者稳根基,开拓者探前路,一攻一守,方是一个家族守成加开拓的最稳妥策略。 说到这里时,李凌霄高大的身躯愈发佝僂起来,一头白髮也愈发显得蓬乱。 再不见大年初六初卸任时,他那鹤髮童顏、挥斥方道的模样。 李建武哽咽著,两行热泪,再也忍不住顺著脸颊簌簌而落。 “我————我出五十贯!和杨兄並作两股!” 木岑终於从怔忪中惊醒,慌忙起身喊道。 像是打开了一道闸门,捕盗掾朱通等人也是纷纷响应起来。 凑不齐一股的便拉著相熟的人合股,七嘴八舌的报价声再次填满了政事厅。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余下的额度便被他们瓜分殆尽。 几个动作慢的列席者捶胸顿足,商团来的老伙计们更是大失所望,哪有余股给他们。 杨灿压了压手,待厅內安静些才开口道:“诸位莫急,赚钱的路子不止一条呢。 我这天水工坊,熔铁、制琉璃、改良纺织————,哪一样拎出来都是独一份的营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的脸,又道:“回头我把这些產业细分罗列,诸位若有看中的,可提前投入研发资金。 只要你投的產业能从图纸变成成品,我许你三年的独家代理权。” “杨城主,何为独家代理权啊?”没抢上槽的程栋红著眼睛追问。 “所谓独家代理呢————”杨灿耐心地解释起来。 他从销售权限讲到利润分成,因为这种模式前所未有,许多基础性的常识他也得说个明白,大家才能理解。 渐渐的,没抢到新股的人脸上开始多云转晴了,连声道起好来。 等眾人情绪平復,杨灿才清了清已经说到沙哑的嗓子,高声道:“好!那我这便宣布,即日起,天水工盟”正式成立!所有入股者,按份额分红,风险共担!” “彩!”满厅喝彩声起,认缴的人纷纷涌到胭脂和硃砂面前,抢过一份认购书,回到位子上填好姓名、认购数,然后签字画押。 杨翼捏著他和木岑的共同入股文书回到座位时,双腿还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这廝赌性重,他把全部身家都押上了。 贏了会所嫩模,输了下海乾活,大抵有点儿梭哈的疯劲儿。 “好,今日事了。胭脂、硃砂,替我送送诸位。” 人潮散去,杨灿瞬间像被抽走了骨头,从端正的坐姿瘫成一团软泥。 这一场人心博弈,真比在战场上拼杀还累啊。 李有才是最后一个走的,他拍了拍杨灿的肩膀,笑得眼角都堆起了褶子。 “老弟啊,辛苦了。如今春暖花开,冰河都化了,过两天我请你去天水湖泛舟,咱们好好鬆快鬆快。” 杨灿苦笑著摇头:“我这儿还有一堆收尾的事。这样,五天后吧,到时总该能歇口气了。” “好!就这么说定了!”李有才又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离去。 热娜从副手席上站起来,见杨灿那副筋疲力尽的模样,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主人,这商业之事,也不轻鬆吧?” “可不是嘛。”杨灿瘫在椅上,懒洋洋地应道:“全是人心算计、利益权衡,累得很。” 话音刚落,一双温软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额头上,指腹带著淡淡的凉意,轻柔地按著他的太阳穴。 杨灿舒服地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十指纤纤,力道恰到好处,一缕似有若无的幽香飘入鼻端,清冽又缠绵。 杨灿闭著眼睛轻唔了一声:“热娜啊,你有体香?” 这话问得未免唐突,热娜的脸颊瞬间染成緋红。 她並没恼,只是妞怩地摇头:“哪有————,是人家从西域带回来的香水,小小一瓶,花了不少银钱呢。” “我不信。”杨灿勾了勾唇角,“这么好闻,一定是体香。” “真的不是嘛!”热娜急了,乾脆把手腕凑到他鼻尖下面:“主人若是不信,闻闻就知道了。” 杨灿顺势抓住她的柔荑,指尖触到细腻的肌肤,心中一动,凑到鼻下轻嗅起来。 那香气清雅,確实不像天然的体香,杨灿忍笑道:“嗯,难怪我会误会成体香,原来是醃入味儿了呀。” “醃?”热娜又气又羞,狠狠地白了他一眼:“主人当人家是块咸萝卜呢!”说著便要抽回手。 杨灿却猛地一扯,热娜站立不稳,跟蹌著扑向前来。 他顺势伸手一揽,將人稳稳抱在了怀中。 热娜惊得美眸圆睁,还没来得及惊呼,丰盈的唇瓣便被霸道地覆住。 热娜脑中顿时一片空白,只觉得对方的气息將她彻底包裹,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爷,我们回来了!” 胭脂和硃砂欢快的声音突然从厅外传来,惊得两人慌忙分开。 热娜站在一旁,手忙脚乱地整理著被扯乱的衣襟,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连耳垂都透著粉色。 杨灿却悄悄捻了捻指尖,居然一手难以掌握,嘶~恐怖如斯! 胭脂和硃砂小姐妹俩,手牵著手高高兴兴地走进来,刚跨进门槛,就感觉到厅里的气氛有些异样。 杨灿端端正正地坐著,热娜垂著头站在一旁,看似全无异常。 可两人之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昧味道,却像薄雾似的驱都驱不散。 胭脂狐疑地瞟了他们一眼,似乎————没什么不正常,可她又隱隱觉得,很不正常。 杨灿端起桌上的凉茶呷了一口,淡定地道:“咳,热娜,后续的事宜就交给你了。 你要是忙不过来,可以物色几个可靠的人手帮人你,家业大了,得加人!” 说罢,杨灿便施施然地离席而起,往后宅而去。 胭脂和硃砂连忙跟上,经过一道跨院门儿时,胭脂忽然停下脚步,用清凌凌的一对大眼睛看著杨灿,脆声道:“咱们家那两匹小白马,已经驯好了呢,爷要不要去马厩看看。” 硃砂认真地点头附和:“是的呢,那两匹马儿我们驯的可好啦,比那匹枣红马温顺,爷骑著一定舒坦!” ps:倒七! > 第196章 天水潮生 两骑轻尘卷著春风,悄无声息地停在上邽城下。 枣騮马打了个响鼻,灰驪马则不安地刨了刨蹄。 鞍上骑士翻身落地时,衣袂飘起的样子都透著格外的瀟洒。 此二人,正是慕容宏济与慕容渊。 他们乘的这两匹马,都是百里挑一的良驹,枣騮色如熔金,灰驪泽似凝墨,肩宽腿长,一看便知是久经沙场的骏物。 此前二人已差吴靖领著隨从们,先去城中头牌客栈「陇上春」打点食宿了,故而此刻方能卸下仪仗,轻装简行地赏玩沿途景致。 刚在城门下停住,未及进城,慕容渊的目光便被墙根处的告示栏吸了去。 那栏立得规整,顶上竟还搭著青瓦雨檐,显然是怕汛期雨水冲毁了告示。 这一细节让他不由挑了挑眉。 寻常州府多是粗疏度日,官府文告往城墙一贴便算完事。 久而久之,那城墙上贴告示层层叠叠疤疤癩癲的,活像长了一块牛皮癣,哪会有人这般细心周全? 从这个小节,就不难看出,这上邽城的管理还是相当不错的。 「堂兄,咱们过去看看。」慕容宏济牵著马韁绳,与慕容渊往布告牌下走了走。 围在告示栏前的百姓,正请识字的先生帮他们读著上面的消息。 一见这两人衣著华贵,腰间玉佩叮噹作响,身后骏马神骏非凡,忙纷纷侧身让开正中的位置。 人家这等气度,显然绝非寻常商旅。 慕容渊发现,这告示栏木料崭新,分明是新造不久。 更难得的是栏上的告示不仅贴得井然有序,而且还清晰地划分了区域。 左半块布告上皆有鲜明的朱印,显然是上邦各司署的政令专区。 右半块则纸张各异,也未见盖有官印,显然是留作民用的。 二人仔细看去,发现那官用的半块告示牌上,出入城禁、税赋章程、春耕要则等一字排开,字跡工整得不像话。 其中关於「杨公型」和「杨公水车」的推广介绍尤其详尽。 其上不仅画著农具的图样,还直白地写著「省力三成,增產半石」的实效。 就连若有乡吏舞、吃拿卡要,该往何处匿名举告的地址都標得明明白白。 最令人称奇的是,通篇不见半分辞藻堆砌的官样文章,全是百姓听得懂的大白话。 就连不识字的老农听旁人念诵一遍,都能点头明白。 慕容宏济和慕容渊不禁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眼中,都看到了慎重的神色。 这时,站得较近的慕容宏注更是发现,那字,竟不似手写的。 「这字————」慕容宏济又往跟前凑了凑。 这告示上的字跡横平竖直,笔锋毫无偏差,绝不是书吏手抄能做到的。 寻常官府发告,多是书吏逐张眷写,贴遍四门加城主府也不过五张,可这字里行间的规整,倒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 两人还不知道印刷术已经问世,纵是见多识广,也从未见过这等手段,对此不禁又是一番嘖嘖讚嘆。 转到民用区域,更让他们开了眼界。 招工的、寻人的、寻物的,甚至还有贩售新出细布、上好瓷器的启事,一张张贴得极整齐。 有个穿青衫的读书人正高声给围著的百姓念诵,慕容兄弟却已自行扫过,一目十行。 他们越看越是心惊,上邦城竟有允许百姓把市井琐事,也摆到城门这等地方来公示。 慕容宏济在栏前立了半晌,直到慕容渊轻扯他的衣袖,才回过神来。 二人牵著马默默入城,一时心事重重。 「丰旺里矿的工钱翻了三倍!咱们有的是力气,凭啥不去?」 两个挑著担子的后生迎面奔来,语气里满是兴奋。 「就是,不过我听说赵家湾、秦亭镇那边也跟著涨工钱了?」 「嗨,他们不跟著涨能成吗?人家丰旺里矿上都涨了,他不涨,那大家都去丰旺里做工,谁还给他们赚钱?」 路边一个卖花的老嫗也正和卖枣的汉子笑著搭话,欢喜的就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可不,关税涨了一成,市易税倒是降了两成! 我估摸著啊,过些日子花布准能便宜下来,我那小孙孙的新衣裳就有著落嘍。」 慕容宏济脚步一顿,忽然想起进城前在码头所见。 脚夫们扛著货箱往来如梭,漕运商船排著长队靠岸。 货运码头上立著个从未见过的铁架子,听说是叫「起吊」,能省不少力气———— 慕容宏济忍不住对慕容渊道:「堂兄,我记得,这上邽城已经不是李凌霄那老头子做城主了吧?」 慕容渊点点头:「新换的城主是个年轻人,比你我还要小两岁,叫————杨灿!」 慕容宏济若有所思地捋著鬍鬚,自光渐渐深沉起来:「堂兄,此人若再获於阀进一步重用,对我们慕容家的大计,將大大地不利。」 慕容渊道:「看这城中气象,此人倒是一个人物。」 慕容宏济目光隱隱露出一抹狠厉:「咱们慕容家可以先了解一下此人,若能收为己用,那是最好。如果不能————」 慕容渊沉声道:「我也是这个意思,如能招揽他最好。 如若不能,我慕容家欲图天水,则此子当先除去!」 与此同时,王禕和袁成举也在满城游走、閒逛。 慕容宏济和慕容渊本就是慕容家的重要人物,手中都负责著一摊事务,所以他们只从一些细枝末节处,就已注意到这位上邽新城主的不同凡响。 而王禕和袁成举起於微末,都没什么背景,全凭自己一身本领,又兼於醒龙打破旧制、破格提拔,这才有了今天。 所以他们更能从烟火气里品出滋味,能从一座城池诸多细节里推断出很多信息。 他们走过了十字街头,那里的监斩台已被拆除,地上的血跡盖了层新土,炊饼摊飘来的麦香彻底压过了血腥。 拉著抄没財货的牛车仍络绎不绝,车旁押著的,是被贬为奴籍的贪官家眷,一个个面如死灰。 他们连人带货,现在都属於「抄没財產」,要带往府库造册。 他们还跟著拉青砖、木材的车队,赶到了天水湖。 天水湖畔热闹无比的工坊营造场地,让他们看呆了。 偌大一块空地上,搭起了无数的竹木的脚手架,工匠们赤著胳膊搬砖递瓦,铁匠铺的叮叮噹噹与木匠的刨木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过节一样。 最扎眼的是那排得长长的队伍,有很多衣衫槛褸、面黄肌瘦的流氓,正赤著大脚板排队等著被招募。 流者,流离失所、无固定居所之人; 氓者,外来之百姓、从乡野进城之流民。 这些人流离失所,往日里不是打零工苟活,就是沿街乞討。 如今天水湖工坊招工,不仅管饱饭,还说表现好的等工坊建成能留下作长工,自然是趋之若鶩。 刚开始走到上邦街头时,王禕和袁成举还对著杨灿的施政品头论足。 见著那些老弱妇孺被绳捆著去当奴婢,更是骂过几句「酷吏」。 可越往深走,两人的话就越少,眉头也越皱越紧。 他们仍觉得「换我来我也行」,但那份对「幸运儿」杨灿的不平之气,却已悄悄地淡了。 能让流民们有活干,让百姓们盼著日子变好,杨灿这个城主,显然不是单凭运气就能做出如此气象的。 暮色浸染上邽城的檐角时,夕阳恰好漫过「六疾馆」的黑漆门楣,將那三个鎏金大字镀得暖光流转,在渐凉的晚风里熠熠生辉。 这方不大的门脸,是整座上邽城里头一份官办药局。 在此之前,天水地界尽归门阀掌控,所谓「官府」不过是世家私器,哪有真正为平头百姓开的救济药馆? 上邽医佐一职,往日里只伺候官吏病痛,唯有闹瘟疫时才会出面统筹。 毕竟疫症不认贵贱,沾了身不分官民,便是同等的折磨。 如今这「六疾馆」能建起来,全是新城主杨灿上任之后的手笔,而如今的掌馆正是医佐王南阳。 「阿举,天色暗了,寻家馆子喝两杯去,为兄做东。」 王禕深深地望了一眼牌匾上杨灿的名字落款,转首对袁成举笑道。 袁成举一听有酒,立时眉开眼笑,两人转身便往热闹处去,全没留意到身侧正有五人也在盯著那块牌匾出神。 那牌匾右下角缀著流云纹饰,寻常人只当是装饰,但在有心人眼里,却能解读出不一样的意思。 中间站的是一位老者,也不知道多大岁数了,头髮、鬍鬚、眉毛都是霜雪一般白,但他气血充沛,精神奕奕,身子骨极显硬朗。 在他身周环立著三男一女,都穿粗麻布的短褐,女的著同色的襦裙。 他们的衣料非黑即红,因为在他们看来,玄色通幽冥,赤色能驱邪。 这四人便是巫门中生代的顶樑柱:杨元宝、陈亮言、李明月与刘真阳。 这就相当於医院院长带著四大外科圣手,一起赶来此地了。 其中,陈亮言和李明月是夫妻,都是三旬左右,年富力强的年纪。 李明月虽是女子,衣著同样朴素,就连髮髻上的簪子,也只是一枝普普通通的桃木簪。 陈亮言道:「巫————咸师,这里,就是南阳主持创建的上邽官办医馆,他现在兼著上邽医佐之职,下值之后,就住在这里。」 巫咸欣慰地抚著银一般白的鬍鬚,微微頷首:「我们就在左近寻一家客栈住下。 真阳,你留个信儿,让他下值回来,去客栈见我。」 李明月迟疑著开口道:「咸师,要不要让小晚也叫过来。」 潘小晚是她的徒弟,虽然隨她学医的时间不算太长,就为了巫门,被慕容家选做秘谍,离开了子午谷。 但,潘小晚却是她从小抚养长大的,情同母女。 如今她既来了上邽,自然是想见见的。 巫咸略一思忖,摇了摇头,道:「你若有机会,另行择机一见吧,老夫就不见她了。」 顿了一顿,巫咸又解释道:「她身边有慕容家的人,老夫此行,不想让慕容家的人知道。」 「是!」李明月心中稍觉遗憾,看来只能先办正事,再看有无机会,见见小晚那孩子了。 一想到小晚为师门做出的牺牲,李明月就觉得心中有愧。 这也是她和小晚师徒一別多年,却从未敢想过再见一面的原因。 可真的来了,她又克制不住那种见上一面的渴望。 巫咸师徒所住的,是一家「逆旅」。 「逆旅」档次比较低,低矮的土坯房,一桌一床便占满空间,胜在管吃管住价格低廉0 巫门弟子研究医术,同样是很烧钱的。 而且这些巫门弟子还不如墨门,墨家弟子的技艺,好歹能赚钱。 而他们因为行事诡秘遭人忌惮,到哪儿都被人喊打喊杀的,研究成果变不了现。 以至於现在他们完全靠慕容家接济过活。 一旦慕容家断绝供给,予以驱赶,他们不但没了住的地方,还会失去唯一的经费来源。 因此,寄人篱下的老院长出行,那规格待遇也高不了,只能委屈在这简陋的「逆旅」 里了。 夜渐深,店门口的灯笼在风里晃成一团昏黄,一个穿短褐戴竹笠的身影掀帘而入。 他不寻伙计问话,径直往后院客舍走,那从容模样让伙计只当是住店的熟客,並未阻拦。 到了客舍区,那人抬手扶了扶竹笠,昏灯映出一张面瘫脸、死鱼眼,正是王南阳。 王南阳目光一扫,便看到了一处客舍门上用石灰石划著名的一朵流云般的暗记,便走过去,轻轻叩响了房门。 巫咸大人住的房间並不大,一床、一几、一墩,然后就没多大可以落脚的地方了。 昏暗的油光下,鹤髮童顏的巫咸大人坐在室中唯一的木墩上。 陈亮言、李明月两口子,肩並著肩坐在榻沿儿上。 杨元宝和刘真阳,则只能並肩站在巫咸背后。 王南阳就站在巫咸对面,由於彼此靠的太近,巫咸大人要微微仰起脸儿,才能与王南阳目光相对。 听罢巫咸的来意,王南阳登时心中一沉。 幸好他是个面瘫,看在极熟悉他的几位长辈眼中,他是面不改色,从容镇定。 「巫咸大人有所不知,这个杨灿乃上邽城主,极受於阀器重,他一旦出事,必然闹得满城风雨。 万一被人查到我巫门头上,於我巫门处境,將大为不利。」 「老夫岂会不知?」巫咸语气很是沉重:「可那是我巫门神药的一个方子,不用此法,方子就真的断了!」 王南阳医术高明,自然明白巫咸要以何原理追溯药方本源。 他更知道,这个法子不是不可行,只是成功率极低。 他本山中野人,自幼苦研医术。 自他奉师门之命下山辅佐杨灿,早已习惯了这红尘间的鲜活,远胜山洞里的枯寂岁月0 更何况杨灿待巫门並无偏见,曾为他们说过公道话,他实在不忍杨灿因这渺茫的希望送命。 「此法回溯成功的可能性不过百一。」 王南阳躬身道:「且巫行云这一脉前辈掌著此方时,这药方也只造就过寥寥几位神力者。 而且都是间隔数百年,可见就是有了方子,要凑齐宝药也要几代人的搜寻。 如今为了这虚无縹緲的希望,何苦害一条性命呢?」 巫咸沉下了脸色,目光如刀般剜过来:「所以呢? 莫非你自下山来,贪恋这红尘富贵,已经忘了我巫门理想了?」 王南阳急忙跪倒,惶恐地道:「弟子不敢!弟子本一孤儿,若非师门,如今早已饿毙荒野,沦为野兽腹中食。 巫门於我,恩重如山!为了我巫门,南阳虽死无憾,只是杨灿他————」 巫咸脸色稍缓,却依旧决绝,道:「即无二心,你便照老夫说的去做!」 「巫咸大人————」看著老人不容置喙的眼神,王南阳终是默默垂下了头,沉重地应道:「是!」 巫咸逼视著他,道:「老夫需要你提供一个秘密的方法。 方便掳了他之后,儘快取药,不然,带著个大活人回山,恐怕我们走不了。」 王南阳涩然道:「地方倒是有的,六疾馆中就有方便的所在。 「很好,那你几时可以下手呢?」 王南阳本想再拖一拖,看看有无两全之法,却没成想巫咸竟这么急迫。 不过,也对,那药已经被杨灿服下了,耗时越久,吸收越多,所谓回溯本原之法就越难成功,也难怪巫咸著急。 王南阳略一犹豫,道:「明日,於阀阀主回山,杨灿必去相送————」 「好!」巫咸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当即下令:「陈亮言、杨元宝。」 「弟子在!」陈亮言和杨元宝齐齐拱手。 巫咸道:「到时,老夫带明月、真阳在六疾馆中准备。 你二人隨南阳行事,配合他把杨灿稳妥掳来。」 陈亮言和杨元宝齐齐欠身道:「弟子遵命!」 李府花厅的烛火燃得正旺,室內通明一片。 李有才脚步虚浮地跨进门,一身酒气混著几分得意的醉意扑面而来。 今儿是分红的日子,除去身份特殊的索少夫人与热娜姑娘,便数他的进项最为丰厚。 这等扬眉吐气的时刻,他自然是要摆上几桌,请各位庄主、牧主和山庄管事们好生热闹一番。 他搓著肥厚的手掌,脸上的肉堆起諂媚的笑,凑到了潘小晚跟前。 「娘子啊,过五日我约了杨灿,咱们一起去天水湖泛舟踏青,你记著到时候提前备些郊游的吃食物件。」 说著,他又急不可耐地从怀里掏出个帐本儿,献宝似的递到潘小晚面前。 「娘子,为夫这眼光,还是极好的。咱们当初投给杨灿的那笔生意,你猜怎么著? 嘿!大赚!足足八百多贯的利钱吶,过两日就能实打实地分到手里了!」 李有才像只偷吃了蜜的熊,得意洋洋地晃著身子,生怕旁人看不出他的风光。 潘小晚伸手接过帐本,指尖划过纸页,漫不经心地道:「五天后天水湖泛舟么?除了咱们两家,还有谁啊?」 「没了没了,就咱们两家人,亲近。」 李有才连忙摆手,视线黏在潘小晚翻帐本的俏上,见她眉梢眼角微带喜色,顿时觉得有门。 他忙仗著酒意,又往前凑了两步,声音愈发地諂媚了。 「娘子,枣丫说到了上邽,她连一个熟面孔都没有,深宅大院的拘著,又不常出门,整日里闷得慌。 她在乡下有个好姐妹,家里穷得都揭不开锅了。 我想著,要不————把那姑娘买回来?给枣丫做个伴儿,也能让她解解闷儿。娘子你看————」 潘小晚抬起眼,凉凉地向他一瞥。 李有才激灵灵打了个冷战,酒都嚇醒了,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结结巴巴地道:「我————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呢嘛!娘子要是不乐意,那就当我放了个屁。」 潘小晚握著帐本的手指紧了紧,欲言又止,有些哭笑不得了。 她对李有才,自始至终都没有过半分儿女情长的爱意。 可是自打拜堂成亲,这男人待她终究是体贴周到,凡事也肯听她的话。 前几日雅集上突生变故,危难临头时,他虽嚇得腿肚子打颤,却还没忘了將她护在身后。 想起那一幕,潘小晚那损他贬他的心气儿便散了。 虽说爱不起来,可朝夕相处下来,总归是对他有了几分亲情的感觉,就当是个本家哥哥呢。 潘小晚轻轻嘆了口气,苦笑道:「你要不怕耽搁了人家姑娘。 算了算了,只要那姑娘自己愿意,你要买回来就买吧。 留在乡下也是个饿死的命,到了咱们府里,总归是有了条活路,家人也得了济。」 李有才愣了愣,没料到她答应得如此爽快。 不过,李有才那是何等大智慧,转瞬间他便想通了其中的道理。 定是刚刚给娘子奉上的那八百贯利钱的功劳! 看来这男人啊,还是得攥著真金白银,腰杆子才能硬,说话才能有分量。 李有才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连忙向娘子道了谢,转身就往枣丫的住处跑,心里盘算著让枣丫儘快回乡接人,自己也好早日享一享齐人之福。 花厅里只剩下潘小晚一人,她把帐本往桌上一丟,双手轻轻托起腮,目光透过半的窗欞,落在了天边那轮圆月亮上。 银辉如水,洒在她凝思的脸上,映得眸子里一片幽深。 五天以后,天水湖泛舟———— 小晚的眸波一阵荡漾,就似小舟划破了平静的水面。 第197章 巫门觊觎、慕容宏图(为数字盟加更) “陇上春”酒楼的檐角上,攀著的迎春花老枝已经爆出了嫩黄的新芽。 风一吹,细碎的花瓣便簌簌坠落,恰似一场慵懒的春日微雨,沾了酒香,落在了小巷里。 这“陇上春”酒楼是前店后栈的格局。 迎街底层是开放式售酒区,土夯的酒壚黑黝黝的,几尊陶瓮静立壚旁,釉面在晨光里泛著温润的光泽。 但有客人掀帘而入,伙计便熟稔地掀开陶瓮木盖,长柄铜勺探入酒液,带起的醇厚酒香瞬间漫开半条街。 二楼雅座临窗的位置,慕容渊与慕容宏济对桌而坐。 慕容渊身著一袭宝蓝锦袍,面如冠玉,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长街,最终落在街对面那座朱门巍峨的宅邸处。 上邦陈府的匾额在日头下熠熠生辉。 比他小了七八岁的慕容宏济则看著比他老了五六岁,虎背熊腰,一部虬髯遮了大半张脸。 此刻他正端著粗瓷大碗,豪迈地仰头灌下烈酒,酒液顺著嘴角淌下,他也只是隨意一抹。 木嬤嬤躬著身子立在桌前,她並未刻意做什么偽装。 作为李府的管事嬤嬤,她本就有出门的由头。 她的髮丝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沟壑纵横,却透著久居富贵人家的严谨肃穆。 此刻她正垂手肃立,脊背挺得笔直,恭敬地听候两位公子垂询。 “近来於阀可有什么异於往年的动向?” 慕容渊率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即便身处雅间,他也怕隔墙有耳。 木嬤嬤垂首恭声回话:“回二位公子,於阀外务大执事东顺,近来最上心的便是那杨公型与杨公水车了。 前阵子他將李有才拘在工坊,日夜催著赶造,眼下到了普及的关口,各地田庄都铺开了需求,李有才这才得了空閒回府。” 慕容渊眉峰微挑,道:“那杨公型与杨公水车,传闻效用惊人。 只可惜消息传到我慕容家时,去年农耕已经错过。 如今我们慕容家也在试製,只不过————这东西当真比旧犁旧水车强出许多?” “回公子,千真万確。”木嬤嬤语气篤定。 “奴婢潜入李府时日尚短,未曾亲眼得见,但李府新买进的家奴里,有不少是农家出身,去年用过新器具。 据他们说,旧型需两牛三人方能耕作,新犁只消一牛一人,耕得既深且快。 那杨公水车不仅省了人力灌溉的辛苦,还能將水提至高处。 李有才曾说,东顺大执事估算,於阀今年的粮產少说也能涨三成。”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这还只是现有田地的估算。 若是算上新型腾出的人手加上新水车能引水上塬的助力,所能开垦的荒地,增產———— 只会更多。” 慕容渊的眸色骤然沉了沉,低嘆一声道:“这个杨灿,果然是个人才!” 慕容宏济抹了把嘴角的酒渍,沉声道:“等咱们回去,定要跟族里说,加快仿製的步子,不必再慢慢尝试了,这东西耽误不得。” 慕容渊頷首应下,话锋一转,又问木嬤嬤:“你在李府,可曾打探到那杨灿的一些消息?” 木嬤嬤轻轻摇头道:“此事怕要问巫家的王南阳,他最了解。老奴这边么———— 那李有才回府十次倒有九次是醉著的,他也说不出太多的內情。” 木嬤嬤思忖片刻,又道:“不过李有才与杨灿的交情是真的好。 他常跟府里人说,他和杨灿好得穿一条裤子。 老奴瞧著也確实如此,上邽城里能与杨灿登堂入室、內眷不避的,也就只有他李有才了。 就连他家潘夫人,与杨灿的侧夫人青梅,往来也极亲近。” “潘夫人————·潘小·————” 慕容渊念著这个名字,眸中倏然闪过一抹复杂的光,尘封的记忆猛地翻涌上来。 那罕有人至的子午岭,那高耸入云的古木遮天蔽日,那林间————有个十五六岁的小巫女。 荆釵布裙难掩她的明眸皓齿,她没有大家闺秀的温婉,却带著一种山间野雀般的灵动。 那身简陋粗糙的粗麻布的短褐,藏不住她窈窕动人的体態。 她在林间雀跃的欢笑声,就像涧中奔涌的清泉,满是蓬勃的生命力。 当年是他替慕容家安排巫门藏匿於子午岭,他就是那时看到那个小巫女的。 在他想来,巫门要仰仗他慕容家的庇护方能立足,一个小巫女於他而言,不过是个予取予求的玩物。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当晚他便借著几分酒意,想將这只野性难驯的“小山雀”拖上榻。 可他终究看走了眼,反被那只烈性的小山雀啄了眼———— 慕容渊下意识地摸了摸眉梢,那道那小巫女用酒碗磕出的疤痕,已在巫家的药石调理下消弭无踪了。 只有每次展顏一笑时,仍能觉出那里有一丝肌理的微紧滯涩。 正因为那小巫女不识抬举,他才转头向家族进言,要在於阀安插內应。 慕容氏欲图霸业,首个吞併目標便是素有“陇上粮仓”之称的於阀。 由此,他才轻易逼著巫门献祭了那个小巫女,让她为慕容家做“暗间”。 潘小晚的丈夫,也是他亲手为之挑选的。 因为他从一个青楼女子口中偶然得知,这位於家长房执事虽性喜渔色,却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 既然那桀驁的小巫女不肯承他的恩宠,那他就让这小巫女守一辈子的活寡,受尽磋磨。 可是此刻忆起那小巫女当年扬掌反抗时,眼中燃著的倔强的星光,慕容渊心头竟莫名地泛起几分悔意。 当年还是太年轻气盛了呀,若我肯放下身段慢慢笼络,凭著巫门对我慕容家的依附,还怕她不肯乖乖就范? 一声轻嘆从他唇边逸出,慕容宏济也隱约记起了此人,沉吟道:“潘夫人啊,我倒也有些印象,是个顶漂亮的巫家女子。” 慕容渊不愿再纠缠这个话题,当即打了个哈哈,挥手让木嬤嬤退下。 待雅间房门紧闭,他才转向慕容宏济,语气郑重起来:“莫提旁人了,当年的小巫女,早已是他人妇。 倒是你,身为慕容家嫡子,开枝散叶是你的本分,你的婚事总不能一直拖下去吧?” 慕容宏济眉头顿时一皱,他已经听烦了,实在不愿再谈这个话题。 慕容渊无奈地摇了摇头:“那独孤女郎有何不好?家世显赫,模样周正,与你正是良配。” 慕容宏济扯了扯嘴角,只淡淡摇头,摆明了不想再聊这个话题。 慕容渊敛了笑意,神色愈发严肃:“宏济,你要清楚,咱们慕容家要一统陇上、建立霸业,於阀便是第一步! 而要取於阀,只能诉诸武力,最怕的就是其他诸阀趁机插手,坏了咱们的大计。” “要让他们袖手旁观,得做足铺垫。” 他放下酒杯,加重了语气:“联姻是最直接的法子,与独孤家结亲,便能拉拢一股强大助力。 只要咱们两家联手,再撬动第三家、第四家便易如反掌。 到时候,只要八阀中过半与咱们有了共同利益,剩下的见咱们势大,自然不敢轻易出头。” “我知道。”慕容宏济轻轻嘆了口气,目光飘向窗外的陈府方向。 许久,他才缓缓道,“结盟之法不止联姻一种。若非要联姻的话,另择一家便是。” 慕容渊苦笑道:“你以为,適龄、门当户对且未嫁未定亲的合適女子,能有几人?” 慕容宏济忽然微笑起来,看著堂兄,认真地道:“那不是我要考虑的事。总之呢,独孤婧瑶不行,换一个!” 街对面的陈府前,渐渐热闹起来,於阀主今日要返回凤凰山庄了。 先是陈府朱门大开,门槛被早早卸下,家丁们穿梭忙碌,做著送行的准备。 紧接著,送行的队伍陆续赶到,杨灿领著上邽一眾官吏走在最前,城中豪绅地主也纷纷携礼而至。 於阀主於他们而言,便是执掌生杀的“君上”,自当毕恭毕敬,不敢有半分怠慢。 杨灿立於官吏队列之首,肃然立在陈府门前,令人意外的是,已卸任的老城主李凌霄竟也在其中。 他一扫往日的颓唐,容光焕发,腰杆都挺直了不少。 他主动投靠,不惜拿出全部浮財与杨灿做深度利益绑定,才为李家求回一条生路。 只因他心中清楚,等杨灿借他之手扫清了上邦的反对力量,李家的用处怕是也就尽了。 好在眼下,杨灿接纳了他的“忠诚”,充他入股天水工坊,还將他儿子李建武安置为工坊管事。 他自己也得了个“参议”的閒职,协助杨城主处理城乡事务,诸如推行新政、调解民商事端等。 这般境遇,恰似退休老臣得了返聘,李凌霄走起路来,都自带了几分意气风发。 陈府內传来动静,於阀主於醒龙、索二爷与崔临照並肩而出。 青州名士崔临照一袭月白儒衫,玉树临风,可旁侧两位老爷子气场也丝毫不弱。 索二爷银丝束冠,於醒龙鬚髯飘飘,皆是久居上位的威仪。 陈家父子则亦步亦趋地伴在左右,神情恭谨,不敢有半分僭越。 杨灿一见,立即举步迎上前去。 暗中,杨元宝和陈亮言,也悄悄摸出一块黑布,繫到了自己的脸上。 ps:倒六~ 2 第198章 邀墨者同游春湖,防刺客暗布重围(为数字盟加更) 眼见於醒龙被眾星捧月般簇拥出陈府,杨灿立即以本地最高官绅代表的身份上前致意0 一番对答落定,於醒龙便笑吟吟地拍了拍他的肩头,朗声道:「火山吶,老夫这就回山去了。这上邽城,老夫可就交给你了。」 杨灿恭谨地道:「臣定不负阀主所託。」 於醒龙满意地点点头,旋即扬声唤道:「王禕、袁成举!」 府门之下早有两人肃立待命,闻声当即跨步上前,先是恭恭敬敬地向於醒龙行了一礼,又转向杨灿躬身作揖,动作利落且礼数周全。 於醒龙伸手指向二人,对杨灿道:「上邽城清理了些陈年老碴,老夫知你眼下正是乏人可用的时候。 这二人皆是我於阀年轻一辈里的佼佼者,老夫特意把他们调来,帮衬於你。」 於醒龙抚著頜下鬍鬚,从容而坦率地道:「对他们具体如何安排,老夫並不干涉,由你自行定夺。」 杨灿心中早有预料,屈侯、何知一、李言等人空出的位置,断不可能全由他一手说了算。 况且他手边也確实缺乏资歷足够、才干也配得上的人才去填补这些空缺。 杨灿便欣然道:「阀主苦心栽培,臣感激不尽。王、袁二位的才干,臣定然不会埋没的。」 於醒龙深深望了他一眼,见他面上並无半分牴触与不悦,眼底闪过一丝讚许,缓缓点了点头。 这时,崔临照也举步上前,向杨灿长揖一礼。 今天的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儒衫,一头墨发以白玉簪束起,衬得眉眼愈发清雋,眉宇间透著几分难言的俏意。 「杨兄,崔某已应下於阀主,做嗣子承霖的老师,每旬为他授课五日,如今也要隨阀主往凤凰山去了。」 杨灿闻言顿时大喜,他正琢磨著该如何將齐墨眾人拉拢过来呢。 秦墨那帮弟子,搞研究、造器物是一把好手,可要说治理邦国、主政一方,那还是算了。 他们的理念实在太过迂阔,不合时宜。 杨灿正打算通过慢慢影响鉅子哥,进而对秦墨做一番改造。 从此就像现在的农家专心於深耕农事一样,秦墨专攻製造研发就好。 若想通过这种学问用於政治、治理国家,那就未免太扯淡了。 杨灿如今治理上邽,最缺的就是能理政的人才,上邽城里才清理了几个官吏,他就有些捉襟见肘了。 若是能把齐墨的人团结过来再加以改造,在这知识垄断、人才匱乏的时代,无异於掌握了一座人才储备库。 一念及此,杨灿欣然应道:「那可太好了!凤凰山庄到上邽城,快马不过一个时辰的路程。 如今春暖花开,正適合往来走动。五天后我要去天水湖泛舟,崔学士若是得空,杨某邀你同行。」 崔临照眼波倏然一亮,当即应允:「固所愿也。」 能与杨灿一同踏春嬉游、郊野宴饮,自然是极好的。只要不是约她品茗论道就好。 在崔临照的自我攻略下,杨灿早已是学识如渊似海、眼界旷古知今的麒麟才子。 她自问学识较杨灿差得太远,若是做个弟子虚心向他討教学问尚可。 若是与他谈经论道、畅谈治世之术,她怕自己这个「天下名士」会在杨灿面前露了怯,被他轻鄙了。 再者,她已决意追隨杨灿,可齐墨內部的老底子,是师父当年为了齐墨能在陇上独大才布下的。 如今要整合这股力量为杨灿效力,她还得先扭转眾同门的理想,让他们能循著杨灿的治世之道而行。 可这並不是一件容易事,必然遭遇不少阻力。 她正好趁这几日,静下心来好好琢磨,如何才能捋顺齐墨內部的思想,让齐墨真正为杨兄所用。 於醒龙一行人登车离去,於承霖依旧和父亲同乘一车。 车帘落下的瞬间,他便发现父亲脸上的笑意尽数敛去。 父亲轻轻靠在车壁上,手指捻起鬍鬚,眉峰轻轻蹙起。 於承霖晓得,每当父亲这般模样,定是在深思什么要事,便识趣地缄口不言,只在一旁安静作陪。 於醒龙蹙眉思索著,杨灿如今已是一城之主,却还未定正妻。 子嗣方面,倒是听说他那侧室已经有了身孕,可正妻之位悬空,终究是个隱患呀。 像於醒龙自己这种门阀子弟的婚事,要么自幼便定下婚约,结下需要同气连枝的家族盟友。 要么长大成人后,经过家族慎重甄选,寻一家门当户对的亲事。 而他那些家臣,能爬到举足轻重的位置时,最年轻的也已將近四十,早就成家生子了。 像杨灿这般年轻有为却还未定正妻的,实在少见。於醒龙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全无经验可循。 杨灿虽是老夫家臣,可他年轻有为,又是鬼谷传人,若老夫膝下有女,许配於他也勉强使得。 可惜老夫无女啊,偏房旁支倒是不乏適龄的女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於醒龙立刻掐灭了。 一个於桓虎已经让他头疼不已,他可不想再养出一个借势而起的旁支,成为他的心腹大患。 那么,该如何是好呢? 他纵是阀主,也不能阻止杨灿娶妻啊。 而以杨灿如今的身份地位,正妻绝不可能是个普通人家。 如果他的联姻家族不称老夫心意,这———— 於醒龙蹙著眉,一时间却想不出妥善的解决之法。 陈府门前,目送於醒龙的车队远去,杨灿便转向索二爷,笑著打趣道:「二爷,这正月都过完了,您还不回金城么?」 「老夫自然是要回去的。」 索弘深深地望了杨灿一眼,目中不无恼怒。 当初这小子花言巧语哄他配合入狱,可是答应过要联手剷除於桓虎派来的那些「马贼」的,也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时候才动手? 其实这事並未耽搁太久,如此重大的谋划,本就急不得,杨灿总得先完成对上邽权力的全盘接收才能实施。 索弘便淡淡地回答道:「只是还有些许琐事,未曾料理完毕,一旦事了,老夫便回金城去了。」 陈方、陈胤杰父子一听这话,顿时满怀激动。 这位老姑爷(老妹夫)终於要走了?这————甚是令人开怀啊! 杨灿自然明白索弘口中「琐事」所指为何,即便没有和索弘的约定,这事他也必须要解决的。 若是任由於恆虎的人在上邦附近烧杀抢掠、洗劫行商,那不是断他的財路么? 只不过,时间真的没过多久,他才刚解决了屈侯,真正掌控上邽城。 接下来,他当然是要著手处理「剿匪」之事了。 杨灿想著,目光不经意地从袁成举身上一掠而过。 方才他就看出来了,於醒龙给他调来的是一文一武,这袁成举,一看就是个能打的。 兵权嘛,他当然是要交给程大宽和亢正阳的,那是他的人,用著放心。 可这「黑锅」,却能让袁成举来扛啊! 我杨某人和代来於子明的关係那么好,怎么可以做这个恶人呢。 杨灿向索弘拱手笑道:「原来如此,些许小事,相信二爷很快便能料理清楚! 临到二爷回返金城之日,杨某定当亲来相送。」 索弘扬天打了个哈哈,不管杨灿还需多久才能解决那些「马匪」,他都要返回金城去了。 他来於阀的地盘,是因为於家让出商道本就心有不甘,若非是他这般身份地位的人,根本镇不住。 如今索家商道的开拓已然完成,他就不必亲自坐镇了。 他是索家二爷,在外滯留过久,会影响他在本家的地位的。 至於后续执掌索家在於阀地盘商务的,他已提名他的大侄女儿索醉骨。 到时候,就让她来对付杨灿这只小狐狸吧。 索弘想著,冷哼一声,转身便往府內走去。 毕竟他和杨灿明面上还是针锋相对的关係。 陈方忙向杨灿拱了拱手,一提袍裾,匆匆追著他的老女婿去了。 陈胤杰则是要跟著杨灿回去当差的,毕竟还没到下值的时候。 王南阳和李大目如今负责监计,对於官吏的出勤考核那是出了名的严苛,真真的不当人子。 杨灿转身走下台阶,王南阳身为监计参军,在上邦城也是位高权重的人物,自然紧隨其侧。 王南阳转身之际,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忽见两道熟悉的人影映入眼帘。 王南阳目芒一缩,当即借著身形一转、袍袖舒捲的掩护,指尖微动,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鹅卵石便悄无声息地飞了出去。 身旁的李大目和杨翼对此竟毫无察觉。 「轰隆!」 一声巨响陡然炸开,陈府门楣之上那块硕大的「陈府」匾额轰然落下,一下子拍在地上。 那巨大的声响震得刚刚转身的眾人齐齐一个哆嗦。 替杨灿驾车的车把式霍然抬头,两道目光如箭一般凌厉,正是病腿老辛。 与此同时,杨灿明八暗八共计十六名侍卫也同时动作了。 按照他们不知演练了多少遍的动作,明处的八名侍卫当即抽出环首横刀,箭步如飞把杨灿护在中间。 扮作百姓混在围观人群里的八名暗卫,也是齐齐袍袖一扬,那由鉅子哥改良过的连环袖弩,便暴露在眾人眼前。 陈亮言和杨元宝便在此时,从左右人群中同时暴起,直扑杨灿。 杨灿的血可金贵著呢,他们半滴也不想浪费,是以未动兵刃。 两人身手极快,一个「八步赶蝉」,我赶、赶、赶———— 便一头赶进了杨灿侍卫的包围圈。 ps:倒五! 第199章 刺杨 “轰隆”一声巨响,陈府门楣上的黑漆匾额重重地拍在石阶上,瞬间震碎了长街的平和。 而就在这巨响传来之前,两道黑影已先一步从围观百姓的缝隙中暴跃而起,如离弦之箭般直扑杨灿。 先秦诸子百家,从无纯文纯武的偏颇。 巫门更是常年游走於生死险地,屡遭迫害、四处奔逃,於技击一道早已磨得炉火纯青。 此刻杨元宝与陈亮言全力以赴,转瞬间便衝到了杨灿面前。 长街上顿时大乱。 那些上邽的地主豪强惊呼著四散躲避,锦袍被扯得歪斜,帽子滚落在地。 即便其中有几个好舞刀弄枪的,也没人愿意强出头。 谁有胆子行刺一城之主?背后必然有滔天势力。 若是贸然出手相助,岂不是平白得罪了幕后之人? 已有心思活络者,悄悄將自光投向了人群中的李凌霄。 李凌霄脸上满是震惊,可在“疑邻盗斧”的心態作祟下,那震惊在旁人眼中,反倒添了几分欲盖弥彰的可疑。 唯有杨灿面色不变,眼见两个黑巾蒙面人疾冲而来,竟不闪不避。 他陡然沉腰坐马,双腿如老树盘根般牢牢扎在地上,低喝一声,双拳裹挟著千钧之力,径直迎了上去。 两个黑巾蒙面人心中大喜,暗道:我这一拳二十年的功力,你挡得住吗? “砰!”“砰!” 四拳轰然相交,杨元宝和陈亮言只觉半边身子瞬间发麻,拳骨像是要碎裂一般。 剧痛顺著手臂窜入肩颈,二人各自跟蹌著后退三步,脚下的青石板都被踩出浅痕。 二人骇然对视一眼,当即改变路数,脚下踏开了巫砚步。 这步法本是上古巫祝为君王跳通神之舞所创,最善慑人心魄。 此刻施展开来,诡譎飘忽至极,脚尖点地时几乎不见踪跡,身形腾挪间方向难测。 明明看著是扑向杨灿左肩,下一瞬却已转到右侧,直取杨灿腰间要害,宛如两只索命鬼魅。 所幸二人此行目標是生擒杨灿,而非取其性命。 巫门覬覦的是他体內那股神力的奥秘,若是刀剑加身失血过多,这枚“活药方”便算废了,是以只凭一双肉掌攻伐。 否则,杨灿在技击技巧上连程大宽、亢正阳尚且不如,哪里敌得过这两个功法诡异的高人? 纵有一身神力,怕也早被利刃攮穿了要害。 这短暂的交手,也让杨灿彻底意识到了自己的短板。 “练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练功不练拳,犹如无舵船”。 他如今便是“无舵船”的境地,空负一身神勇之力,却没对应的拳脚身法將其尽情发挥。 好在功是最难修的,只需再得名师指点身法拳脚,精进起来定会事半功倍。 杨灿现在,只缺名师一枚。 瞬息之间,杨灿颈上、腰间、胸口、后背,已不知挨了陈亮言和杨元宝多少拳脚。 但他经药浴淬炼过筋骨,又服下了巫家神丹,虽做不到刀枪不入,可寻常钝器击打也只觉酸胀。 若非百斤大锤猛砸,根本伤不了他的臟腑筋骨。 反倒是他这一身神力,寻常武人挨上他一记,怕就得筋断骨裂。 方才硬拼一拳,陈亮言和杨元宝已深知此人筋骨如铁、力大无穷,因此再不敢与他硬碰,只仗著飘忽身法游斗奇袭。 陈亮言窥得一个破绽,运足十成气力,狠狠一掌拍向杨灿胸口。 这一掌的力道,足以拍碎五块叠放的青砖,可落在杨灿胸口,只听“嘭”的一声闷响,如中败革。 陈亮言只觉杨灿胸口又韧又硬,反震之力震得他腕骨发麻,而杨灿不过是晃了晃身子,浑不在意。 陈亮言暗叫一声苦也:不能动兵器伤他,拳脚又撼他不得,这仗还怎么打? 与此同时,杨元宝一记鞭腿呼啸而至,腿风凌厉尖锐,真如长鞭抽击。 杨灿不敢赌这一腿的威力,生怕硬抗会被踢断颈骨或是震出脑震盪,当即双臂一举格挡上去。 “砰!” 长腿与双臂狠狠相撞,杨元宝闷哼一声,只觉小腿骨像是撞上了並列的石柱,疼得他一个趔趄,身法顿时迟滯下来。 二人见杨灿这般“皮糙肉厚”,索性不再留手。 巫门绝学尽数施展开来,掌影翻飞如蝶、腿风如刃,招招直取太阳穴、双目、肚腹、 下阴等要害。 任你筋骨再硬,这些地方总不能硬扛吧? 杨灿见状,確实不敢以身试险,可二人身法奇快,他根本没法保证自己全然不中招。 此刻侍卫们已冲了上来,与刺客混战成一团。 袖弩是万万不能用的,怕误伤自己人。 可三人走马灯般缠斗,侍卫们舞著刀剑也插不进手,只能在外围扰敌,根本难以形成有效牵制。 杨灿身形急退,迅速与二人拉开距离,模样竟似不敌欲逃。 可他的手,却已悄然摸到了腰间。 王南阳一见,脸色骤变。 他隨杨灿参加过陈府雅集,深知杨灿那奇门暗器何等诡异。 这要是让他使出“漫天花雨”的打法,两位师叔怕是凶多吉少。 他本以为提前示警后,杨城主既服过巫门神丹,两位师叔一时半会儿定然拿不下他。 到时两位师叔见势不妙自会撤离,没料到二人竟这般一根筋。 眼见痛腿老辛已带著侍卫围上来,再不走就真走不了了,王南阳当即涌身冲了上去。 他一身宽袖文士袍,身手却矫健如狸猫,瞬间將杨元宝、陈亮言截住。 只是他这一衝,杨灿刚摸到手中的“卡牌”,动作也陡然顿住,三人身法诡譎奇快,实在太难瞄准。 等等————身法? 杨灿微微一怔,看向缠斗的三人。 王南阳倒不愚笨,本就是假意出手,也知道两位师叔不会伤他,自然不必出全力,是以他的身法远不如两位师叔那般莫测。 但是,他当初为了投效杨灿,可是给杨灿表演过接炭练拳。 那时的身法———— 王南阳一边高声叱喝,装作打得极为吃力,一边在袍袖拂动间,指尖极快地比出巫门秘语手势,示意两位师叔速速撤离。 陈亮言和杨元宝也知今日难以得手。 单是一个杨灿,只靠拳脚便制不住,何况王南阳这边还得假意周旋分神。 二人对视一眼,趁著侍卫包围圈尚未合拢,身形翩然倒纵,向后急掠而去。 “鏗鏗鏗”,机括声接连响起,瘤腿老辛手中的墨家改良连环劲弩连发三枚袖箭。 纵使二人逃遁时仍踏著巫砚步,飘忽难测,可袖箭终究快过身形。 一声闷哼陡然传来,显然有人中箭。 只是人影晃动,一时间竟没人看清是谁掛了彩。 “刷!”二人相互搀扶著,逾墙而过,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保护城主撤离!”病腿老辛一声大喝。 四名膀大腰圆的侍卫衝上来,將杨灿紧紧挤在中央,急急冲向马车。 他们早被老辛调教过,从不像普通士卒那般只知衝锋,唯一要务便是护住城主性命。 方才变故仓促,他们没能第一时间反应,但谁知道刺客有没有后手? 若对方见掳人不成转而暗箭杀人,后果不堪设想。 是以眼见城主避过首轮袭击,四人当即以自身为肉盾,护著他往马车衝去。 其余侍卫也不急於追赶刺客,纷纷退守马车四周,或提兵刃,或举袖箭,警惕地盯著上下左右六个方向,將马车护得密不透风。 这般阵仗,便是那些没被嚇跑的人,也不敢上前询问城主安危了。 杨灿刚被推进车厢,“咔”的一声,前车厢便垂下一块厚实木板,將车身护得严严实实。 病腿老辛跳上车辕,一甩马鞭,马车便绝尘而去。 “诸吏皆至衙中见我!” 车中传来杨灿的吩咐,话音落时,马车已衝出三丈开外。 王南阳收了招式,向前走了几步,目送马车远去,又望向两位师叔翻过的墙头。 他目力极好,早已看清,中箭的是陈师叔,部位是————屁股。 “嗯,袖箭杀伤力不大,陈师叔屁股肉厚,中上一箭,应该无碍吧?”王南阳暗自思忖。 经此一役,城主必然戒备森严,再想动手已是千难万难。 只要再一个月,等杨城主彻底吸收药性,那“回溯术”便再无用处,想来巫咸也不会再打城主的主意了。 杨翼这时走上两步,心有余悸地四下张望一番,扬声道:“城主有令,命我等赴城主府议事,诸位,请吧!” 长街对面,“陇上春”酒楼二楼雅间的窗欞后,慕容渊与慕容宏济將陈府门前的惊险一幕尽收眼底。 雅间內的炭炉余温渐散,杯中的酒早已凉透。 慕容渊端著酒杯的手倏然顿住,目光扫过下方四散奔逃的人群,又落向那辆绝尘而去的马车,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冷笑。 “不错,这上邽城,可比咱们预想的要热闹得多。” 慕容宏济眯起眼,虬髯下的眉头微微蹙起,道:“杨灿刚执掌上邽便连推新政,动了不少人的好处,对他心怀不满者定然不在少数。” “这是好事。”慕容渊呷了口冷酒,酒液入喉,带著几分凛冽的涩意。 “此人虽有些本事,可只要他短时间內无法彻底掌控上邦,便不能隨心所欲推行他的主张。只要把他拖上三年————”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街上的混乱还未平息,城防兵的呵斥声与百姓的惊惶声隱约传来。 “三年之后,便是我慕容家振翼而起之时。届时,他纵有胸有丘壑,也再无伸展的余地了!” 陈府门前的变故,木嬤嬤也看得一清二楚。 於醒龙从陈府出来时,街道便已临时戒严,她混在路边围观的百姓里,却不料撞上了这场刺杀。 此刻杨灿的护卫护著人绝尘而去,只留两名侍卫匆匆去通知城防司与捕盗署,一眾官吏也纷纷往城主府赶去,街禁才重新放开。 木缓缓挪上街头,枯瘦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滩刺目的血跡上。 也不知是混战中受伤的侍卫所留,还是哪个刺客仓皇逃窜时滴落的。 她嘴角噙起一抹意味难明的笑意,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诡譎,只觉这场戏,看得甚是有趣。 於她而言,慕容阀之外的地界,自然是越乱越好。 与此同时,六疾馆后院,一间密室內正瀰漫著凝重又阴森的气息。 房屋中央立著一张由整根原木刨制而成的窄榻,木板光滑无痕,不见半点拼接的缝隙。 榻的四角凿有凹槽,其中一角的凹槽还打通了孔洞,下方稳稳架著一只半人高的大陶瓮。 房樑上垂下一截粗实的铁索,索头掛著一枚寒光凛凛的铁鉤。 显然巫咸为了彻底放干杨灿的血液,不浪费一滴,打算最后將人倒掛控血而备。 屋角的炭炉烧得正旺,火苗添著炉壁,散出的热气混著草药的古怪气味,熏得人胸口发闷。 窄榻旁的小几上,银刀、瓷碗、针具等物摆放得整整齐齐,泛著冷硬的光。 巫咸亲自坐镇,一身玄色长袍曳地。 玄色本是通幽之兆,穿在他身上,以致他原本仙风道骨的清逸,反倒平添了几分噬人的阴森。 “他们来了!”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刘真阳神色一喜,急忙抢步去开门。 可没等他触及门把手,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只见杨元宝一手捂著胸口,一手艰难地架著陈亮言跟蹌而入。 陈亮言则提胯、撅腚,腿弯別著劲儿,走一步便疼得抽一下。 他的后臀上还露著一截袖箭的短尾,纯铁的箭杆在昏黄的光线下泛著冷硬的质感。 巫咸、李明月与刘真阳见状,皆是目瞪口呆,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 李明月最先回过神,快步上前搀住丈夫,声音里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亮言,你这是怎么了?” 杨元宝踉蹌著挪到一旁的机子上坐下,刚坐稳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唾液里竟混著血丝。 显然杨灿那一拳,伤的远不止他的手臂。 他苦著脸,將刺杀的经过一五一十道来。 如何潜伏、陈府匾额如何突然坠落让杨灿有了警觉、二人如何与杨灿缠斗、若非师侄王南阳暗中掩护,险些就栽在当场。 “那匾额怎会无故掉落?” 巫咸惊怒交加,猛地一拍身旁的案几,震得上面的瓷碗都晃了晃。 杨元宝苦笑一声,气息依旧不稳:“弟子也不知啊。 想来是於醒龙、索弘都住在陈府,陈方为了拍二人马屁,把府邸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翻出来洒扫。 偏生擦了那块牌匾,反倒没有安置稳妥————” 巫咸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来,颓然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 旁边的小屋內,陈亮言早已趴在榻上,屁股上那截箭尾还倔强地杵著。 李明月先剪开他染血的衣摆,又取烈酒仔细清洗了锋利的小刀。 她眯眼观察片刻,循著箭尾倒鉤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將皮肤切开一道小口,隨即手腕猛地一抖,乾脆利落地將袖箭拔出。 陈亮言闷哼一声,牙关咬得咯吱作响,额上青筋暴起。 李明月却不耽搁,抓起一旁的药葫芦,金创药不要钱似的往伤口上撒。 紧接著又取来乾净布条层层裹紧,动作乾脆利落,不愧是巫门里的外科圣手。 外间厅中,巫咸沉默地踱了两圈,脚步沉重,最终停在亏中央。 他沉声道:“等南阳回来,再他仔细商议。 我们时间不多了,再拖上一段时日,便是抓住了杨灿,也没用了。” 姿真阳蹙眉道:“可经此一事,杨灿必定会加强防范,咱们再想近身,码是难如登天。” “难,也得做!” 巫咸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们的老旱宗,为了研究这奇方,不知耗费了几代人的心血,难道就容易了? 一旦让我们追溯出这方子的奥秘,试问天下豪门,谁不趋之若鶩? 靠著它,我们便能得到天下一等一豪门的庇护,我巫门,才能真正延续下去!” 病腿老辛甩著马鞭,驾著马车一路疾驰,直奔城主府。 马车四周,骑马的侍卫皆刀出鞘、箭上弦。 铁蹄踏碎了长街的寧静,他们的目光如鹰隼锐利,死死扫视著街道两侧的每一处阴影,生码再冒出刺客的后手。 到了城主府前,一声令下,沉重的府门只片刻便轰然洞开。 杨灿刚要推开车厢前门下车,就被老辛一把推了回去。 老辛做斥候时,也曾参过刺杀,自然清楚“一击不中、二击再袭”的门道,谁能保今日的刺客没有后续谋划? 杨灿遇袭是猝不及防,可遇袭之后还出紕漏,那便是他们护卫的失职了。 沉重的门槛被迅速搬开,马车长驱直入,杨灿又一仫打开车厢前门,探出头来吩咐:“等官吏们到了,让他们去政事厅候我。” 话还没有说完,又被老辛推了回去。 此时的上邽街头,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豹子头程大宽方正阳分別率领部曲兵、城防兵,將四座城门尽数封锁。 长街上五步一仆、十步一哨,戒严搜捕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捕盗掾朱通没急著先去城主府,而是第一时间赶回了捕盗署。 不消片刻,数十名“伍佰”便提著刀冲了出去。 他们分成十数闻,挨家挨户地搜捕。 但凡身上带伤、行跡可疑、没有身份采明牙牌者,不问缘由,统统先抓回署里再说。 这一通搜捕,倒是把城里的鸡鸣狗盗之辈逮了个七七八八。 木嬤嬤回到李府时,刚到门口便被城防兵拦了下来。 她本就只是个普通老妇,不通武功,腿脚也只有寻常老人的水准,一路走得蹣跚。 偏生她回来时,正赶上官兵在府外布防,无奈之下,只能报出李府的名號。 城防兵当即派人去府中核实,折腾了好一阵子,才窜她进门。 这番动静,终究惊动了潘小晚。 李有才不在家,这位仁兄有局儿,又去吃酒了。 潘小晚在花厅见了木嬤嬤,向她问起街上为何混乱。 一听杨灿遇刺,潘小晚脸色顿时大变,急切追问:“杨城主可还安全?” 木嬤嬤方才站的角度,只能看到人群混乱的外围,哪里能看清中间的情形? 她含地道:“老身站得远,瞧不清细节。 只知道那杀手一跑,杨灿就被人拖进车里,马车片刻没停,径直回了城主府。” 顿了顿,她又带著几分幸灾乐祸补充道:“老身过去时,倒是瞧见地上有一滩血跡,也不知是不是他的。” 潘小晚的心“扑通”一声,瞬间沉到了谷底。 木嬤嬤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她已是心神恍惚,一句也没听清。 好半晌她才猛地惊跳起来,连声吩咐下人备车,要亲自去杨府探望。 潘小晚的马车抵达城主府时,前衙大门已然敞开,赶来议事的官员们正三三两两地离去。 她走的是后宅小门,门子进去通报,可等了许久,都没半点消息。 丐是没有回音,潘小晚心里越是发慌,只道杨灿码是凶多吉少。 忽然,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赶来,正是旺財。 旺財本是她的家奴,后来被李有才转赠给杨灿,彼此自然极熟。 一见是他,潘小晚急忙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切问道:“旺財,杨城主可无恙? “” “潘夫人,府里正忙著安排护卫、排查隱患。 城主和小夫人一时抽不开身,来不及出迎,还望夫人海涵。” 旺財抽回手,弓著身子引路,语气里带著几分歉意。 他又补充了一句,“城主大人无恙,夫人无需担心。” 听了这话,潘小晚悬著的心才窜下一半,可依旧存著疑虑。 谁知道他是不是为了安眾人之心,在外面不敢言明实情? 她急急道:“你快带我去见,见见城主————还有青夫人。” “是!”旺財应了一声,领著潘小晚往里走。 二人一前一后,七拐八绕,最终进了一座灯火通明的大厅。 潘小晚心急如焚,快步往里走了几步,却猛地察觉不对。 这大厅里明明亮著数十盏烛火,却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既不见杨灿与青梅,也不见任何僕役丫鬟。 “旺財,这是————” 潘小晚急忙回身想问个究竟,却见旺財正面对著她,一步步缓缓退向厅外。 她转身时,旺財的脚刚刚迈出门槛儿,他脸上竟然带著几分————歉意? 潘小晚心头一紧,快步向旺財追去。 才走出三步,“哗”的一声,厅外竟涌来一群侍卫。 锋利的枪尖攒成一片寒光闪闪的枪林,將厅堂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紧接著,那厚重的木门便被人从外面“砰”地关上了。 潘小晚脸色剧变,转身衝到侧边窗前,一把推开窗扇。 “吱~~嘎~~”弓弦声响,窗外数十张强弓早已拉成满月,箭簇森然,齐齐对准了她。 潘小晚一个激灵,下意识“砰”然关上窗子,跟蹌著后退几步,掌心里已然沁满了冷汗。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背后隱隱有声息传来、 潘小晚猛地转身,只见那一面墙的巨大帷幔,正缓缓飘落。 隨著帷幔退潮一仞落下,她先看到了一顶精致的“漆纱笼冠”,然后便是一张如玉的俊朗容顏。 杨灿翘著二郎腿坐在圈兰上,一手以肘撑著扶手,支著下巴,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第200章 试晚(为数字盟加更) 铜灯盏里的烛火正不安分地跳跃,將圈椅上杨灿的影子拓在身后丈高的青砖墙上。 那影子竟如神坛上俯瞰尘寰的巨影,肩背舒展间,便笼住了满室光影。 他就那样閒適地靠著椅背,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扶手上的云纹。 仿佛厅外那些攒密如林的枪尖、窗外泛著冷光的箭,都不过是点缀夜色的寒星。 潘小晚紧绷的脊背就在这无声的威压里慢慢松垮下来。 反抗的念头像被潮水漫过的火星,连烟都熄了。 她望著三丈外的男人,那点距离明明一步就能迈近,却像隔了数不清的山长水远。 灯光在他宽肩窄腰的轮廓上镀了层暖金,那是她无数个午夜梦回时,用指尖偷偷描摹过的形状,如今却亮得刺眼。 杨灿翘著二郎腿,支著下巴的手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像盯著落入蛛网的猎物,带著几分玩味,又藏著不容置疑的掌控。 他有恃无恐,他有一身深不可测的伟力,还有那位藏在暗处的鉅子哥。 而眼前这个活色生香的小女人,於他而言不过已是掌中之物,能奈其何? 潘小晚的唇角颤了颤,勉强牵出个往日里惯有的娇俏笑意,声音软得像浸了蜜。 “杨兄弟,听闻你遇刺,人家这心都悬到了嗓子眼儿,火急火燎地赶来看你,你怎么反倒————这般阵仗待我?” 语落,她便丟去一个娇嗔的媚眼,笑盈盈的恢復了往昔模样。 她想走近杨灿,烟视媚行,裊裊而动,身体上每一道裊娜的曲线都像是在说话。 可她刚动脚,杨灿便抬起另一只手,掌心朝下虚按。 那动作轻得像要拂去一粒尘埃,潘小晚却生生顿住脚步。 方才她那含著水光的眼睛,瞬间便蒙上一层无辜,像是被主人喝止的小兽,连呼吸都放轻了。 杨灿收回手,指尖开始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篤、篤、篤”的声响规律而清晰,像是敲在潘小晚的心房上,每一下都让她的心跳乱上几分。 “这女人,忒会作怪————” 潘小晚这般模样,杨灿想做出一脸杀气的样子都难。 他慢慢收回手,缓缓说道:“今日,在陈府门前,有人行刺於我。” 他的声音並不高,但潘小晚听得很清楚。 “嫂子正是为这事来的。” 潘小晚的声音发紧,深深望了他一眼,睫羽像受惊的蝶翼般垂落:“如今见你安然无恙,便好。” “嫂夫人就不好奇,行刺我的是谁吗?”杨灿挑了挑眉,意味深长的尾音拖得悠长。 “是谁?”潘小晚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些,心头驀然升起一抹不祥的预感。 可是,她虽然意识到大概率和自己有关,却实实在在地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杨灿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轻轻地嘆了口气,扬声道:“把他带过来。” 不消片刻,便有两个侍卫,押著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从侧厢角门儿走了进来。 那人一身袍服凌乱,嘴里塞著一团破布,脸上依旧是惯常的面瘫模样。 可他那双平日里毫无波澜的眼睛,在看到潘小晚时,竟泛起了急切的光。 他拼命地扭动著身子,喉咙里“呜呜”的声响十分急促。 正是王南阳。 潘小晚如遭雷击,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怔怔地看著被押进来的师兄,嘴唇翕动著,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杨灿又摆了摆手,侍卫们就把王南阳又押了下去。 直到杨灿摆手让侍卫把人押下去,她才缓过那股子眩晕感。 杨灿才不会给他二人留下“眉来眼去”的机会呢,虽然王南阳那张脸,怕是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 可万一巫门之人別有手段呢?一旦让二人互通了消息,他还如何诈小晚? “为————为何是他?为何如此?” 潘小晚喃喃自语著,脸色惨白:“他————为何要行刺於你?” 潘小晚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莫非慕容家单独给王师兄下了什么命令? 可她转念又一想,又觉得不可能,慕容阀为什么要如此针对杨灿,至於吗? 潘小晚正在胡思乱想,杨灿已然道:“因为你们巫门中人,知道我服了一颗神丹之后,想要抓我回去,追溯出那药方的本源。” 杨灿淡淡的一句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直直地剖开了潘小晚心头的疑惑。 潘小晚瞳孔骤缩,她终於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她当初取走那半块人造琥珀,只是因为看到那上面的纹路分明是巫文,做为一名巫门弟子,她本能地想弄清楚来龙去脉。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师门竟然会因此生出这般贪婪,对毫无仇怨的杨灿下此毒手。 一时间,潘小晚的唇瓣瞬间失去血色,她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乾涩的气音。 “你们为了得到一个药方,竟然想对一个毫无仇怨的人下毒手?” 杨灿的目光冷了几分,冷冷质问道:“巫门传承也有千年了吧? 难道就靠这些藏头露尾的阴私手段立足?这般没有人性,如何能容於世间?”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潘小晚的声音带著哭腔,悔意像潮水般將她淹没。 若是早知道师门的心思,她当初寧可装作未见,甚至亲手毁了那药壳儿。 她急切地想解释,想告诉杨灿自己並非那般阴狠之人。 “杨兄弟,嫂子真的不————不————” 可对上他深邃的目光,那些话却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沉默片刻,她忽然释然地笑了,往后退了半步,挺直了脊背。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潘小晚樱红的唇抿了抿,她抬眼迎上杨灿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平静。 “王南阳不是我表兄,而是我师兄。我,也是巫门中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吧。” 杨灿微微一怔。 他全程都在盯著潘小晚的微表情。 方才她被指责时的委屈、急切,都作不得假。 可转瞬间,她竟露出如蒙大赦的轻鬆,眸底甚至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杨灿实在不能理解:身份被揭穿,沦为阶下囚,她为何还能笑得出来? 潘小晚心中却是真的鬆快了。 就在要开口辩解的剎那,她想通了关节。 王师兄已擒,师门接下来必定会逼她对杨灿动手。 从,则对不起自己日渐动摇的心;不从,则辜负师门的养育之恩。 如今被杨灿先一步识破拿下,反倒解脱了。 哪怕是死,也比在两难中煎熬痛快。 这日子过得本就不快活,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杨灿很不理解她眸中一闪而过的轻鬆,索性压下心头的疑惑,不再探究她的反常,话锋一转,语气里带著篤定的试探。 “想不到时至今日,先秦百家中的巫门,竟还留存於世。 你们如今投效慕容家,图谋于氏基业,想来也不过是迫不得已的依附吧?”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得潘小晚身子一颤。 她猛地抬头看向杨灿,满眼都是震惊她怎么也没想到,王师兄竟这般没有骨气,竟然什么都招了? 她却不知,王南阳自始至终,都没对杨灿吐露过半分关於慕容家的事。 杨灿此刻的篤定,不过是他精心设计的攻心之术。 杨灿在得知她来投访时,才匆匆在此设下埋伏。 而在此之前,杨灿正在审问王南阳呢。 陈府遇刺后,杨灿便立即返回了城主府,並且在政事厅接见了匆匆赶来的上邽眾官吏。 杨灿只是草草安排了一些“既要查又要稳,不可以在上邦再製造大风波”的要求,便让各官吏离开,各自去公干了。 他独留下了王南阳一人,似有更多安排。对此,並无人起疑,因为作为监计参军,王南阳本就是他的心腹。 不料,杨灿留下王南阳,却是为了拿下他。 怀疑的种子,早在杨元宝等人行刺时便已埋下。 王南阳没想过有朝一日,巫门会对杨灿出手,当初为了被杨灿看重,他徒手抓炭,展示身手,是用过巫砚步的。 而杨元宝、陈亮言在对付杨灿的时候,也用了这种身法,被杨灿发现两者同源了。 有了这个怀疑之后,杨灿便发现,当时若非王南阳突然出手、並且巧妙地卡位,挡住了他和他的侍卫,那两名刺客本来没有逃脱机会的。 所以,他召集眾官吏赴城主府议事的时候,就提前请出了鉅子哥。 杨灿当时还满心期待地等著,能看一场墨家鉅子与巫门高手的巔峰对决,结果战斗的结果却让他大失所望。 赵楚生的出手中规中矩,既没有什么诡譎的身法,也没有什么凌厉的拳脚,完全是大巧若拙的打法。 就像《天龙八部》里乔峰用一套太祖长拳破少林七十二绝技一样,简单、直接、有效,但是不好看,平平无奇。 王南阳被擒后,倒是无需用刑,便坦率地对他承认了自己的巫门身份。 因为王南阳本来就不想伤害杨灿,否则也不会对师门命令阳奉阴违,暗中使手段向杨灿示警了。 王南阳还对杨灿说了师门想抓他回去追溯药方的目的。 他还告诉杨灿,只要再拖一个月,体內药性彻底吸收,师门便没了对他下手的理由。 可除此之外,任凭杨灿如何盘问,王南阳都缄口不言。 一旦被问的急了,他就只是惭然说一句:“你杀了我便是!”说完便把面瘫脸一瘫,便再也不做回答。 杨灿当然不会满足於一个抓他回去炼丹的回答。 他服用神丹是很意外的事,巫门要抓他炼丹,也是因此而来的一个偶然。 可是,神丹之事发生之前,王南阳就已投靠到他门下了。 所以,他潜伏在自己身边,究竟是为了什么? 潘小晚,真的是王南阳的表妹吗? 巫门只是个虽然神秘,却又相对简单、在政治上几乎没什么诉求的学术门派。 所以,他们不太可能主动图谋於阀这个割据一方的势力,那就是受人指使嘍? 於阀接壤的是平凉慕容、临洮独孤、金城索氏,最有动机派潜秘谍打入於阀的,也是这三家。 杨灿首先排除了索家,因为索於两家已经联姻。 也许以前索家也对於家派过內奸,但是此时再增派细作的可能性並不大。 那么剩下的就是独孤和慕容两家了。这两大门阀中,杨灿起初最怀疑的是独孤家。 毕竟他刚和独孤家秘密签订合製糖坊的协议,如果王南阳是独孤家派来的,未尝没有想接近他,探查製糖秘方的意思。 所以,他刚才审问王南阳的时候,杨灿已经像此刻询问潘小晚一般,突然问过王南阳了。 但是看到王南阳错愕的神情,杨灿就知道他猜错了。 於是,再问潘小晚时,他把独孤替换成了慕容。 潘小晚这震惊的反应,让杨灿心中顿时一喜。 看来这突破口,就得著落在这位潘家嫂子的身上了。 ps:倒四~ > 第201章 诱潘(为数字盟加更) “王师兄————都跟你说了?”潘小晚的声音发颤,指尖无意识绞著袖口,惊惶像潮水般漫过眼底。 杨灿没接话,只静静望著她。烛火在他瞳孔里投下两点跳动的光,神情沉得像两汪深潭。 厅內的沉默被烛火“噼啪”咬得细碎。 潘小晚的脸在暖光里泛著纸一样的白,连唇色都淡了几分。 许久,她像是终於卸去了脊背上无形的巨石,肩膀垮下来,声音里裹著咽不住的悲愤与委屈,字字都带著颤音。 “我们巫门,从来只想潜心观天文、占吉凶、究医理,又何尝愿意依附那野心勃勃之人?” 她的目光缓缓上移,穿透大厅雕花的藻井,像是望进了巫门数百年漂泊的烟尘里。 “商周之时,我巫门也是堂堂显学。通医理、知阴阳,剖臟腑能疗沉疴,断生死可解疑难。 可日子久了,世人反倒越来越愚昧,见我们开膛破肚救死扶伤,便骂是妖术”。 见我们能断祸福、解困厄,就诬我们是通幽冥、控魂魄”的妖人。” “自汉武独尊儒术,百家式微,我们巫门首当其衝。 儒士说我们惑乱人心”,官府视我们为异端”,刀兵加身是常事。 为了活下去,我们只能四处奔逃,躲进深山野岭,隱姓埋名,连医术都不敢轻易示人“” 。 她的声音渐渐哽咽,眼底泛起了水光:“但凡有人肯递来一根救命的稻草,我们不依附,又能怎么办? 你当我愿意吗?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的滋味,比吞了黄连还苦!” 说到此处,她猛地抬头,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撑著没有掉下来。 “我十五岁那年,隨师门迁到子午岭。慕容渊见我有几分姿色,便起了歹心。 我拼死反抗,打破了他的头,他竟恼羞成怒,逼著师门將我嫁给李有才!” “我有得选吗?”她近乎嘶吼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迴荡。 她的声音又骤然软了下来。 “我是孤儿,巫门弟子大多都是师门捡回来的孤儿。 没有师门,我早饿死在街头了。为了让门人有片瓦遮头,就算让我去死,我也只能应下。 潘小晚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一颗颗在砸在她的衣襟上,晕开了一小片的湿痕。 大厅內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啪声和潘小晚压抑的啜泣声。 杨灿看著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心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触动。 但是一想到他盘问王南阳时,对巫门了解的那些,那丝触动便又烟消云散了。 可怜之人,往往也有可恨之处。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里边,也有你们巫门自己的责任呢?” 杨灿开口了,声音沉稳而冷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你们这算是————咎由自取?” “什么?”潘小晚的啜泣声戛然而止,泪眼朦朧地看向杨灿,眼底里满是错愕与不敢置信。 她想不通,自己和师门明明是受害者,为何杨灿会说出这般冷酷的话来。 “你们说世人愚昧,不懂你们的医术奥妙,可你们又是怎么做的呢?” 杨灿放下二郎腿,向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紧紧地锁住她。 “你们明明有能造福世人的外科之术,却偏要给它披上鬼神”的外衣故弄玄虚。 你们明明能靠医术立足於天地之间,却非要用控魂”的谎言去胁迫患者。 你们明明受尽了被人猜忌的苦楚,却又为了依附权贵,甘愿做那构陷他人的暗间!” 杨灿的话像一把重锤,一下一下地狠狠砸在潘小晚的心房上。 “先秦百家,农家专事耕桑,至今仍受敬重;墨家精於工造,亦能立足於世。 他们靠的是实实在在的本事,是利国利民的作为。而你们呢?你们拥有的,本来也是不逊於人的绝技呀! 可你们空有一身绝技,却专走旁门左道! 既想藏著掖著秘不示人,又想靠著诡术谋夺利益,这般行径,怎能不遭人忌惮,不惹人非议?” “若你们早些放下那些神神道道的偽装,堂堂正正地悬壶济世,又岂能不受人理解? 若你们能守住本心,不依附於任何门阀做那阴私勾当,又何至於落到今日这般寄人篱下、任人摆布的境地?” 杨灿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巫门积弊已久的疮疤。 潘小晚怔怔地站在原地,眼泪还掛在脸颊,却忘了擦拭。 杨灿的质问在她脑海中反覆迴响,一时间让她竟无力反驳。 是啊,巫门落到今日这般田地,真的全是旁人的错吗? 诸子百家,但凡於世人有益的,大多去芜存精,流传於世了。 可巫门呢?巫门的路,为何越走越窄? 我们明明可以靠行医积累声望,为何非要用“巫祝”的诡秘来包装一番? 我们明明有救人的本事,为何偏要藏在鬼神的幌子后面? 潘小晚的嘴唇囁嚅著,却无一字可以反驳。 她可以不说出来,但巫门的所作所为,她是清楚的。 因此,杨灿的话固然字字诛心,却也字字属实,你让她如何作答? 杨灿缓缓靠回椅背,看著潘小晚失魂落魄的样子。 他也不想如此对待潘小晚,但————此时不下猛药,只怕就机会不再了。 “你们总说世人愚昧,不理解你们开膛破肚是为了救人而非害人。” 杨灿语气稍缓,继续道:“的確,让所有人都接受这种医术,需要一个过程。 可若是一个人本已濒死,偏偏是你们的开膛破肚”之法,把他从鬼门关上拉回来,他难道还会蠢到不相信这是救他性命的高超医术?” 杨灿轻轻摇了摇头:“神医华佗,你们总该知道吧?他发明过一样东西,叫麻沸散。 那是做什么用的呢?若非为了动刀,他研製这玩意儿做什么? 他也给人开膛破肚过,可他是被世人视作神医还是妖人呢?” 潘小晚又被干沉默了。 杨灿不过是据理推断,她对华佗当然知道得更为详细。 华佗曾让患者服下麻沸散使其失去知觉,而后从容地为其开展腹腔手术,譬如治疗肠痈这类急症。 术后他还会仔细地缝合伤口、敷上特製的草药,如果是一些小型治疗,患者不出数日就能下床活动。 除此之外,肿瘤切除、骨折復位这类医术,华佗也早已嫻熟掌握。 其医术在当时堪称独步天下,世人皆尊他为“神医”,从未有人將他视作妖邪。 再往前追溯的话,战国时期的《五十二病方》里,就已经记载了如何用丝线缝合外伤伤口的技法,还搭配了止血消炎的草药。 同样是动刀见血的手段,为何独独巫门要承受这般不公?究竟是为什么? “因为,你们巫门从根上就走错了路!”杨灿的声音陡然响起,打破了厅中的沉寂。 潘小晚愕然抬眸,怔怔地看著杨灿,眼底满是不解。 “我方才问表哥,有些话,他不肯说。但是他和你一样,似乎生怕世人不理解你们,对我说过很多巫门的事。” 杨灿淡淡地说著,他原是调侃地唤王南阳为表兄,这叫久了,就成了一个称呼。 可是听在潘小晚耳中,却觉得有些难为情。 王南阳本来只是她的师兄,假扮的她表兄,杨灿这一口一个“表哥”的,倒像是自己和他有什么牵扯似的———— 杨灿道:“我听表哥说,你们为病人治病时,总要添加许多完全不必要的神神道道的仪式。 开膛破肚的医术本就超出了许多常人的认知,你们倒好,不仅不对病患说个清楚,反而故意加些令人惊惧的做法,这不是加剧世人对你们的恐惧和误解吗?” 杨灿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痛惜:“表哥还说,你们就算治好了病人,还要恐嚇他一番,说什么为他开膛破肚之时,已经把他的魂魄寄放在了幽冥。 以后他若对你巫门不敬不信,便会被你们的巫术控制,取了他的性命。 然后你们那些研究天文和占下的同门就会出来,做出种种魔幻戏法儿,让病患信以为真。 这般行径,怎能不叫人对你们忌惮日深,必欲除之而后快?” “我们也不想如此的!” 潘小晚委屈地开口:“我巫门向来受人偏见,举步维艰。 好不容易有个人肯求援到我们这里,不用些玄奥的手段嚇住他,治好之后,他也不会感恩帮助我们。 我们————,只是为了让巫门活下去。” “要让巫门活下去的办法有无数种,你们偏偏选了最蠢的一种。” 杨灿不屑地摇头:“不过,我大概也能理解。你们的前辈,最初这么干时,巫门还不是人人喊打的境遇,他们这么做,大抵是想显得自己异乎寻常的强大。” “可惜,你们如此了解人体,却偏偏不了解人心。这种办法,一时之间或有用处,天长日久,只会適得其反。 你们的医术如此神妙,本就是征服世人、让他们信服的最好手段,可你们偏要把它和巫祝那一套绑在一起。 巫医巫医”,巫”在医”前,这不是捨本逐末是什么? 自商周巫祝官发展而来的学派很多,死抓著巫祝老本行不放的,也只有你们巫门了!” 杨灿的自光陡然锐利起来,直直地看向潘小晚:“医者,当有仁心仁术,你们的医术本是用来征服疾病的绝妙利器,可你们呢? 发现我身体服下奇药,產生异效,竟想抽乾我的血来追溯药方,这般惨无人道的行径,和用刀剑杀人的强盗又有什么区別?” 潘小晚的脸瞬间褪尽血色,跟蹌著后退半步,撞在身后的柱子上。 杨灿的话像一根冰锥,狠狠地扎进了她的心灵最深处,那里藏著她不愿承认的巫门弊病,如今都被他一语道破了。 杨灿看著她摇摇欲坠的模样,悄悄摸了摸鼻子。 我吃了一颗丹药,就有这样神奇的效果,说实话,就算是在现代,也难保不会被什么利慾薰心的机构拉去切片儿。 在无法无天的巫门中人来说,当然更没忌讳。 不过,这个自己想想也就算了,他正想为巫医拨乱反正呢,这种话自然是不会说出来的。 杨灿猛然站了起来,看著潘小晚,声音里带了几分恳切:“我问你,你们想不想堂堂正正地以医者身份行走於世间? 想不想让那王侯將相、贩夫走卒,都对你们毕恭毕敬?” 潘小晚猛地抬起头,眼里爆发出亮得惊人的光,隨即又黯淡下去:“谁不想,可———— 想又如何?有用吗?” “当然有用!”杨灿的语气放缓,加了几分磁性,开始循循善诱起来。 “若你们真想摆脱如今的处境,就该狠下决心,对巫门进行一番彻底的整顿! 拋弃那些不合时宜的旧俗,完成一场自我的改造。” 潘小晚黯然摇头:“我只是巫门小辈,人微言轻,如何能够左右巫门走向? 就算我有心改变————,那也是无力回天。” “那又不一定了————”杨灿撇了撇嘴:“如果,我说我有办法,让巫门按这一办法进行改变呢?” 潘小晚诧异地瞪大了眼睛,他凭什么?怎么可能? 杨灿道:“当然,我不是巫门中人,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帮我。” 潘小晚的小嘴张合了几下,弱弱地应道:“你————你別看我,我————我是绝不会背叛巫门的。” 杨灿道:“如果,是你们的巫咸,亲口吩咐你接掌巫门呢?” “啊?”潘小晚一张檀口惊得再也合不上了。 此时,夜色正浓,长街之上,空无一人。 白日里发生了城主遇刺事件,如今全城宵禁。 王南阳的居处“六疾馆”,被许多官兵悄然包围了。 亢正阳和豹子头程大宽,各率城防兵、部曲兵,將“六疾馆”围得水泄不通。 在他们大盾长枪、劲弩硬弓的布防彻底完成之后,雷坤、唐简等十余墨者便出现了。 他们如夜梟一般飘然跃过“六疾馆”的高墙,足尖点地无声,朝著馆內那唯一亮著灯光的所在,悄然掩去———— ps:倒三~~ 第202章 猎巫 “六疾馆”的轮廓在墨色的夜里,便如一只蛰伏的野兽。 整座院落里,现在唯有东侧一间厢房里,漏出了点点昏黄的灯光。 墨门眾弟子悄然掩至那处房前,雷坤悄悄拔出了腰间的矩尺刃,唐简则活动了一下他的指节,向雷坤点点头。 雷坤一挥手,十余名墨门弟子便如鬼魅般散开,悄无声息地將这间亮著灯的屋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屋间內,烛火將巫咸来回走动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负著手,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頜下的鬍鬚一撅一撅的,十分的不悦。 对於王南阳的迟迟未归,他倒没有起什么疑心。 王南阳是他看著长大的一个孤儿,其实巫门的这些弟子,全都是孤儿。 如今巫门衰败,根本不可能招收得到弟子,他们只能通过收留孤儿,来延续巫门香火。 不过孤儿们嘛,不仅视他们为师,也视他们如父,因此对师门的忠诚是毋庸置疑的。 眼看梆子都敲过三响,王南阳还没有回来,他在这儿又人生地不熟的,没有王南阳便什么都做不了,所以他心里头烦躁得很。 “巫咸大人不必担心。” 刘真阳只道他是在担心王南阳,便低声道:“杨灿今日遇袭,必然如惊弓之鸟。 我方才在街口见著有巡防岗哨,今夜定是宵禁了,南阳兄晚归一些也属寻常。” 巫咸抬手抚了抚頷下银须,含混地“嗯”了一声。 可他这声应答刚刚落下,那双半眯的眼便猛地睁开了。 他的白眉如利剑般挑起,沉声喝道:“有人!” 雷坤与唐简的身手自然极是轻盈,可隨行而来的墨门弟子中难免有火候欠佳的。 他们发出的声息虽然细微,终究没能逃过巫咸这老东西的耳朵。 刘真阳反应最快,巫咸话音未落,他已足尖点地腾身而起,腰间长剑“呛啷”出鞘,已然跃至门口戒备。 巫咸大人既然说“有人”,那就绝不可能是指王南阳回来了,定然有来者不善。 正在榻上养伤的杨元宝也挣扎著坐起来,伸手便去摸枕边的兵刃。 屋內的动静传到了屋外,雷坤当即打了个“缓进”的手势。 墨门弟子齐齐地后退了半步,依旧保持著半圆的阵型。 今日之局,瓮中捉鱉而已,何必急切。 杨灿派他们来之前就已特意叮嘱,今日之事首重隱秘。 若是抓捕巫门人的动静传出去,打草惊蛇让慕容家有了防备,那巫门这“活宝贝”他可能就难以到手了。 这支神神道道的人马,一旦改造好了,那可就是最强战地医院。 谁都知道,在冷兵器时代,真正即时战死沙场的人並不多。 一场战斗,最终十成伤亡里倒有七成左右是死於救治不及时或伤后感染。 有了这样一支强劲的医疗队伍,不仅会让己方实力大增,对於军心士气的提振那也是作用巨大的。 而且,其他势力即便知道了,他们也模仿不了,因为复製不来。 所以,杨灿对於巫门的態度是:既然你都找上门来了,他当然是势在必得。 杨灿的人之所以能准確地找到“六疾馆”来,倒不是王南阳泄的密。 王南阳对巫门当真是忠心耿耿,他虽不认可巫咸的做事作风,也不认同为了取药方便害死一条无辜人命,却也不会因此出卖巫门。 雷坤等人能摸到这儿,全是因为杨灿算准了巫门的心思。 巫门既然如此迫切地想要抓他炼药,必然会派重要人物赶来。 而这刚刚建好尚未开张的六疾馆,目前只有王南阳一人居住。王南阳既然是他们的人,那么还有比这儿更好的藏人之所吗? 毕竟抓了杨灿之后,是就地炼药更方便,还是抓个活的运出去,再笨的人也知道该怎么选。 “砰”的一声,厢房的门被震得四分五裂。 巫咸大袖翻飞如惊鸿,白髮在烛火余光里扬起,竟然比夜色更显飘忽。 他刚落地,雷坤与唐简便如双箭齐发,一拳一掌同时递到他的面门。 “啪啪啪”三声脆响,拳风掌劲相撞,三人各自震退了三步。 这不过是试招,彼此的深浅便已摸得七七八八。 巫咸的身法如鬼魅绕桩,大袖扫过带起的风都透著股阴柔。 雷坤与唐简则截然不同,拳路中正开阔,掌法刚猛沉厚。 墨门武功的硬桥硬马,一如墨家风骨,风格十分明显。 “你们是墨家的?” 巫咸皱了皱眉:“你们这群摆弄木头疙瘩的乡下人,缘何来寻老夫的晦气?” 唐简、雷坤等人並不答话,二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他们刚刚一试招,便知道了彼此的深浅,今天这任务,稳了。 二人足尖点地,便再度向巫咸老人扑去。 与此同时,其余墨者也分作数路,向衝出来的刘真阳、杨元宝围去。 交手不过五合,李明月提著长剑从后屋匆匆衝出来,立即就有一名墨者迎上。 紧跟著,陈亮言一手捂著屁股,一手提刀踉蹌而出,脸上还带著几分扭曲的神色。 一名身背藤箱的墨者见状,当即扬手甩出矩尺刃,三道铁刺“咻”地破空,正好拦在陈亮言身前。 陈亮言本想衝过去帮李明月,却被铁刺逼著不得不举刀相迎,嘴里还急得嚷嚷:“娘子莫慌,我来助你!” 巫门眾人的身法確实诡异,飘忽如林间流雾,论灵动远胜墨门弟子。 可他们终究只有五人,被十余名墨者层层围住,打了没半柱香的功夫,便不由自主地向中间靠拢。 这倒合了巫咸的心意,五人联手呼应,总比他独自应付两大高手的围攻要轻鬆一些。 “我们巫门与你们墨者往日无怨近日无讎,到底为何————”巫咸一边挥袖挡开雷坤的拳,一边怒声喝问。 可他话还没有说完,眼见五人已经集中在一起,突然几名身背藤箱的墨者齐齐上前一步,蹲身低头,沉喝一声。 这声叱喝如同一个暗號,雷坤、唐简等人听了瞬间抽身后退。 “不好,缠住他们!”李明月心思最细,立刻察觉不对,提剑就想去拦,可她终究慢了一步。 那六七名墨者蹲身的同时,抬手一拍藤箱侧面。 “嚓”的一声轻响,箱顶便裂开一道口子,一团灰扑扑的东西弹了出来。 夜色昏沉,那东西也是灰沉沉的看不清楚,但那玩意儿“迎风便长”,迅速扩大成雾蒙蒙一片,就向李明月当头罩来。 李明月挥剑便刺,剑锋却径直穿了过去,这哪里是什么雾气,竟是一张网线极细极韧的网! 不等她收剑,那网已缠上身子,细韧的丝线勒得她动弹不得。 她的一条手臂穿过网眼,想抽回时反倒被缠得更紧,连长剑都“当哪”一声落在地上。 李明月尚且如此,其余四人更没防备,转眼就被四张网子各自罩住,巫咸那套诡异的巫砚步,此刻连半步都迈不开了。 “可恶!卑鄙!墨家手段怎地如此阴险,有本事放开老夫,我要一个打两个!” 巫咸气得暴跳如雷,白髮都竖了起来。 刘真阳一手撑著网子,从怀中摸出一个纸包,向外一扬时便已將它捏破。 “噗~”一种诡异的淡绿色粉末瀰漫开来,正要衝上前去的几名墨者立刻屏息后退。 刘真阳被网子套住,手臂挥的不远,那粉末散开,他又挪动不开,登时两眼一黑,就像一条死鱼似的栽到了地上,依然被网得紧紧的。 唐简见状,当即挥舞大袖,“呼呼”如罡风凛冽,没几下就把粉末扫了个乾净,沉声下令道:“打昏,带走。” “士可杀不可辱,老夫要和你一决高下————”巫咸的咆哮还没喊完,雷坤已隔著网子一掌削在他的后颈。 老头儿眼睛一翻,当即昏了过去。 陈亮言被网子罩著趴在地上,撅著腚、苦著脸道:“能不能不打昏,我绝不叫喊。” “我信不过!”那墨者言简意賅,说完也是一掌削下,陈亮言白眼一翻,当即就昏了过去。 隨后两名墨者一组,扯住网的两侧將人提离地面,网子在空中兜转两圈,把人勒得更紧,便快步往馆外走去。 “六疾馆”门口,豹子头正提刀巡守,见眾人出来立刻迎上前:“都拿下了?” “幸不辱命。”雷坤点头,“搜检的事就劳烦程统领了。” 豹子头当即让开道路,门前早已停著几辆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车。 墨者们將人弄上车,车帘一放,很快便消失在夜色当中。 豹子头挥了挥手,一群部曲兵便衝进“六疾馆”,开始仔细搜查起来。 李有才被两个小廝扶著,一脸醉笑迷离,摇摇晃晃地走向花厅。 “今儿,今儿可不是我贪杯,也不知为何,沿途各————各种的盘查,实在恼人————” 还没进门,李有才就大著舌头解释起来。 “娘子放心,我没喝多,哈哈哈————”李有才一屁股坐到椅上,胡乱地抓了两把,这才把就在眼前的茶壶抓起来。 他对著壶嘴儿就是一通灌,“咕咚咚”地一壶热茶下了肚,他才突然“啊”地一声大叫,一下子跳了起来。 “啊啊啊,烫烫烫,好烫,好烫。” “哎哟我的老爷!”木嬤嬤正好进来,见状赶紧吩咐人去打井水:“这茶才沏上不一会儿,您怎么不吹吹就喝?” 一杯杯凉水灌下去,李有才喉咙里的灼痛感才稍缓,可他的肚子已经鼓得像只食铁兽。 其实他口腔里已经被烫脱了一层皮,只是酒意上涌麻痹了神经,感觉不到痛罢了。 不过,別看这酒麻痹了他的神情,可他的精神却还清醒的很。 眼见这么一通折腾,娘子也没出来骂他,李有才眼珠不由一转,便向木嬤嬤招了招手,小声道:“夫人呢?” 木嬤嬤赔笑道:“今儿城主府出了点事儿,夫人去探望杨城主了。” 李有才一怔,大著舌头道:“哦!哦哦,城主府————我兄弟,他怎么了?” 木嬤嬤道:“今儿城主在陈府门前遇到歹人了,夫人闻讯,便赶去探望了。” 她往厅外看了看,嘖了两声道:“这傍晚儿就去了,都这时辰了,怎么还没回来呢? “” 李有才眸中飞快地闪过一抹不自在,他仰天打了个哈哈,含糊不清地道:“今儿———— 宵————宵禁。我回城来,都————都麻烦的很,更不要说娘子她了。” 李有才咳了两声,又道:“娘子与青夫人素来友好,今夜难行,留宿於她,也不是不可————” 就在这时,来喜跑到花厅门口,大声叫道:“老爷,夫人回来了。” 李有才打了个哈哈,对木嬤嬤道:“你看,娘————娘子这不就回来了么?” “娘子~~~”李有才叫了一声,欢喜地迎向门口。 可他摇摇晃晃地往前才挪了两步,脚下便突然一软,“噗通”一声瘫在地毯上,鼾声瞬间响了起来。 酒不醉人,但人————似乎是真的醉了。 > 第203章 歧路择(为数字盟加更) 潘小晚带著两个丫鬟款款地走回花厅,眾人一见,急忙上前施礼:「奴婢见过夫人。 「」 潘小晚只一眼,便瞧见躺在地毯上呼呼大睡的李有才了,顿时俏脸一寒。 潘小晚厉声道:「你们这是要反了不成?老爷醉成了这般模样,你们就眼睁睁的把他丟在这儿不管?」 木嬤嬤赶紧上前解释:「夫人恕罪,老爷也是刚回来,正念叨著要迎一迎夫人呢,忽然就醉倒了,老婆子正要搀呢,您就回来了。」 她一面说,一面向几个丫鬟婆子急急打了个手势。 眾人赶紧一起上前,七手八脚地把比死猪还沉的李有才扶了起来。 「唔————」李有才摇摇晃晃地勉强睁开双眼,看见潘小晚,顿时咧嘴傻笑起来。 「娘子,你可回来了啊。今儿————嗝,居然宵禁,忒也邪门,为夫————差点儿就———— 就没能进得了城————」 潘小晚蹙著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对一旁呆立著的枣丫和怀茹嗔道:「你们还愣著做什么呢,没点眼力见儿,还不快扶老爷回去歇息。」 枣丫和怀茹一听,连忙上前搀扶李有才。 这怀茹是被李有才刚买回没几天的小侍妾,和枣丫同村的小姐妹,也和枣丫一样,小家碧玉气质,眉清目秀的。 「记得先给老爷灌碗醒酒汤再睡,温著些。」潘小晚的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枣丫和怀茹连忙答应了一声,一人架著李有才一条胳膊,三个人像被风吹拂的柳枝似的,左摇右晃地出了花厅。 潘小晚看也没看木嬤嬤一眼,只抬了抬下巴,冷冷吩咐道:「给我备浴汤!」 丫鬟婆子们低著头,眼角却悄悄交换了一个暖昧的眼神。 都快子时了,夫人这趟出门竟然耽搁到这般时候。 眼下她的妆容虽然依旧精致,可她脸上的倦意却藏都藏不住。 这深更半夜的夫人刚回府,就又急著要沐浴,这里头的蹊蹺,嘿嘿———— 另一边,枣丫和怀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李有才「丟」上臥房的拔步床。 两人扶著床沿直喘气,鬢角的碎发都被汗湿了。 枣丫先撑著腰起身,捏著鼻子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推开了雕花的木窗。 夜风徐徐而入,她才鬆了口气,朝怀茹挥挥手道:「这一股子酒臭味,熏得人头疼。 走,咱们先去熬醒酒汤,让这屋子透透味儿。」 怀茹刚来不久,比枣丫对李有才这位老爷更敬畏一些。 李府的日子,可比她在乡下那飢一顿饱一顿的生活强太多了,此时刚刚过门儿,她对李有才尚满怀感激之心。 她先温柔地给李有才脱了靴子,又要去取毛巾投水给他擦脸。 但她是枣丫带进城,这才进了富贵人家的。如今她这衣食无忧的生活,全是因为枣丫的提携,对枣丫自然是感恩戴德、言听计从。 反正老爷睡著,也不省事,她便依了枣丫,两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门没关严实,虚掩著一道缝。 门轴转动的轻响刚刚消失,床上的人便睁开了眼睛。 醉,他是真的醉了,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还晃著虚影,但他还没有醉到神志不清醒。 他望著床顶绣著並蒂莲的那顶纱帐,纱帐上粉白的莲花在昏暗中晕成一团模糊的暖。 看了半晌,李有才眼角忽然一热,许是看的眼酸了吧,两滴温热的泪水,缓缓从他的眼角滑落,顺著鬢角,没入了枕巾里。 娘子今日回来如此之晚,神色又说不出的憔悴,想必是————已经和他成就了好事? 其实李有才早就知道,小晚心里,装著杨灿。 他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打从承业少爷把这位杨师爷领进凤凰山庄的那天起,他就瞧出来了。 小晚看杨灿的眼神,是亮的,是软的,像晒过太阳的飴糖,黏黏糊糊的。 那眼神,他李有才活了这大半辈子,也从来没在自己身上得到过。 他甚至记得,有一天拉杨灿过来家里閒话,小晚就坐在榻边听他们说。 不,准確地说,是看他们说。 小晚手里的绣绷都歪了,针脚扎进了她指尖,血珠渗了出来,她都没有察觉,眼里只映著杨灿侃侃而谈的模样。 而他,在发现了这一点后,就一直在努力给他们两人製造机会,促成他们有机会私相接触。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行了,他都已经偌大的年纪,李家不能没有后,他现在只一个念想:要有个儿子。 可恨,那么娇媚无双的一个小娘子主动送到了嘴边儿,杨灿那狗东西居然拿乔不肯吃,硬是拖到了现在。 看今晚这情形,两人终於是水到渠成,走到那一步了吧? 因为,若只是回来的晚也就罢了,可娘子的气色还特別的憔悴,眼神儿有些飘忽。 他李有才在这世间摸爬滚打多少年了?一个人如果不是骤然经歷了什么重大的事情,断然不会出现这样的神色。 可小晚一个深闺妇人,除了那档子逾越妇道规矩的事,还有什么能让她露出这般神情的事情? 这不是他一直盼著的结果吗? 只要小晚能生下孩子,他甘愿做一辈子糊涂虫,守著这有名无实的夫妻名分过下去。 可这一切,明明是他一直在暗中促成的,当它真的成功时,为何心里还是觉得难受呢? 他以为自己早就能够坦然接受这样一个结果的,毕竟他从未得到过小晚的身,更未得到过她的心。 所以,只要他这明媒正娶的娘子,能为他生下一个孩子,他心甘情愿装一辈子糊涂。 可计划终於成功时,他心里还是说不出的难受。 他,终究是个男人啊———— 罢了,我忍! 我先忍著,等小晚有了孩子,我便向阀主请命,迁去灵州或黑水坐镇,从此躲他杨灿远远儿的,最好一辈子不相见。 这个秘密,將会永远成为秘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枣丫和怀茹回来了。 李有才立即闭上了眼睛,翻了个身,背对著房门,同时扯起了鼾声。 悄悄的,他抬起手,用枕巾轻轻拭去了眼角的泪痕,把那一点没藏住的脆弱,连同泪痕一起,死死按进了柔软的锦缎里。 醒酒汤的味道飘进来时,他的呼吸已经平稳如初,仿佛真的醉得不省人事,对这世间的所有苦涩,都一无所知———— 暖阁里的热水早已备好,那只海棠形的大浴桶,是潘小晚下山后亲自画了图样,盯著匠人一凿一磨打造的。 桶沿雕著缠枝莲纹,此刻正浮著一层艷红的干玫瑰花瓣,氤氳热气裊裊升起,將整间屋子熏得暖香袭人。 伺候沐浴的丫鬟手脚麻利,指尖触到她外裳的盘扣时轻得像拂过柳絮。 隨著层层衣料滑落,一身欺霜赛雪的肌肤渐次显露,在暖光下泛著珍珠般的柔光。 潘小晚赤著脚踩进桶边的毡垫,指尖先探了探水温,才缓步踏入浴桶。 热水从脚踝漫到腰腹,再漫过肩头,带著玫瑰的清香將她包裹起来。 那些因为今日种种衝击而紧绷的筋骨,终於一寸寸舒缓下来。 她在水中坐稳,微微闔起眼,仰靠在打磨光滑的桶沿上。 水珠顺著她光洁的肩头滑落,「嗒」地坠入水中,只漾开一丝极淡的涟漪,转瞬就被桶內的荡漾抚平,像极了她此刻想藏却藏不住的心事。 两个小丫鬟见她神色疲惫,便知趣地屈膝退了出去。 按往日的规矩,夫人沐浴时总要先泡浴一刻钟,自然不便打扰。 小晚鬢边的髮丝很快就被水汽濡湿了,贴在她的娇嫩的颊边,更衬得她眉目如画,娇艷欲滴。 她的神情十分安恬,可心里却盛满了迷茫,就像是被一团乱麻缠著,扯不开,理不清。 她仰靠在浴桶壁上,脑海里反覆回想著今天在城主府所经歷的一切,每一幕都清晰得如同一幅画。 杨灿一直没放她走,直到她亲眼看著师门长辈们像网中脱水的鱼似的,被兵丁一个个抬进来。 巫咸大人的袍子沾著泥污,平日里总是捋得整齐的鬍鬚乱了。 师公陈亮言后臀处浸著暗红的血,显然是有伤口还在渗血。 最让她心口发紧的是师父李明月,素来精神的美妇人,紧闭著双眼,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们都晕著,被兵丁架著胳膊从她面前抬过,脚步声沉闷地走向地牢的方向。 潘小晚当时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救不了这些师门长辈,只要杨灿动一动念头,她————也隨时可以是一个阶下囚。 「嫂夫人现在可以回去了。」 直到最后一个巫门弟子被押进地牢,杨灿才转过身,嘴角噙著一抹浅淡的笑看著她。 巫门这些核心人物都落了网,他自然不担心潘小晚离开后会耍什么花样。 潘小晚的声音都在发颤,想问的话堵在喉咙口。 他究竟要如何处置师父他们?巫门的下场会是什么? 可还没等她组织好语言,杨灿就已先开了口:「你放心,我是不会伤害他们。 我只是需要他们在这儿安静地、仔细地想一想,巫门的未来,究竟该怎么走。」 「杨兄弟,我————」她訥訥地应著,往日里的机敏全然不见了,也不敢再卖弄风骚,倒像一个迷路的孩子,连语气都透著几分低声下气。 「若嫂夫人不放心,隨时可以来探望他们。」杨灿抬眼望了望窗外的天色,弦月已掛在中天。 「夜已深了,嫂夫人也不想有才兄在家多等多想吧?」 於是,她只能回来了。 她还记得,在等候————在杨灿等候著,而她当时还不知道杨灿究竟要等候什么的时候,杨灿对她说过的那些话。 「我能帮巫门做正確的改造,让你们踏上堂皇大道,受世人敬仰。」杨灿的声音还在耳边迴响。 「光明正大地入世,不必再躲躲藏藏,不必再被人指著脊梁骨骂「旁门左道。」 这句话对旁人或许无足轻重,对潘小晚而言,却像是一道劈开阴霾的光,直直照进了她心里最晦暗的角落。 她是巫门收养长大的孩子,自打记事起,他们就像躲在阴沟里的老鼠。 靠著些不起眼的医术、简单的祈福术谋生,不敢光明正大地报出身份,连给人看病都要乔装改扮,生怕被官府或是仇家盯上。 师父曾经摸著她的头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巫门是何等威风。 那时,他们能站在朝堂上为天子观天象、下吉凶,能用神乎其神的医术救活濒死之人,连「巫咸」这个掌门尊號,都源自商周时在朝为官的先祖。 可如今呢? 他们只能在偏远的山谷里苟活,弟子们连进城都要裹紧头巾,生怕露出一点巫门的印记。 杨灿说的那番话,是师父辈念了一辈子的念想,也是她从小藏在心底的渴望。 他们,真的能重新走到阳光下,堂堂正正地展示他们的本领? 渴望之外,更多的是惶恐。 杨灿会不会只是另一个慕容家?会不会只是想利用巫门? 就像慕容家那样,把他们巫门当成一个工具,用完了就会弃之如敝履? 就算他是真心的,师父他们会答应吗? 那些守著老规矩的长辈,若知道我和杨灿有这样的牵扯,会不会骂我是叛徒? 杨灿肯这么大大方方地放我回来,怕是早就篤定了,我无处可逃,只能乖乖听话吧? 潘小晚掬起一捧水,泼在了脸上,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她抬手拭去脸上的水,却抹不去眼底的迷茫。 她一下子想起了杨灿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清亮得像子午岭山涧中的泉水,那眼中没有鄙夷,没有算计,只有一片恳切与真诚。 可她还是怕,怕师门不答应,怕他最终食言,怕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怕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连师门都保不住。 「给巫门一个新的活法,也给你一个新的活法。」杨灿的话又一次在耳边响起。 潘小晚怔怔地看著水面,那些玫瑰花瓣在她眼前晃成一片模糊的红,水中倒映出她蹙著眉儿的俏脸。 真的可能吗?若真能如此,那她和李有才————以后又该怎么办? 潘小晚的目光落在水面上,水面的倒影隨波荡漾。潘小晚的指尖轻轻抚过水麵。 李有才,他是个好人———— 地牢建在城主府的最深处,这儿又是人满为患了,那人气旺得连墙角发霉的味道都被压了下去。 因为陈府內、陈府外接连两次的刀兵之事,导致这儿塞满了人。 所以,巫门五位长者,便被安置在牢卒们的宿处。 这是一间大通铺,经过墨家弟子简单而有效的处置,这里就成了一处很结实的牢房。 不过,比起真正的牢房,这儿没有阴冷潮湿的味道,同时也很乾净。 火把在壁上燃烧著,散发出淡淡的松脂味儿,巫咸与杨元宝等人相继醒来。 然后他们就发现,一道铁柵栏外,正有一人负手而立,旁边还站著一人,垂著双手。 因此两人的地位,便一目了然了。 负手者为主,垂手者为辅。 负手者一袭白袍,身姿挺拔如青竹,脸庞在火光下映出流畅的轮廓,英俊得不像话。 垂手者黑衣紧束,气质沉凝如墨,虽也年轻,却透著股让人不敢轻慢的稳重。 「这儿是哪儿?你们墨门是谁做主,叫他来见我!」巫咸挣扎著扑到柵栏前,银须抖动,声音因怒火而发颤。 白袍人唇边噙著浅淡的笑意,回答道:「这儿,是上邽城主府。」 牢房里的几人同时大惊,巫咸失声叫道:「什么,那你————」 「我?我就是巫咸大人你要找的那个人啊。」 白袍人笑意更深了:「杨灿,正是区区不才在下我。」 「杨灿?!」巫咸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往后踉蹌半步。 「你————你————」巫咸鬍鬚抖动著,已经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了。 他猛然把目光投向一旁的黑衣人,这黑衣人的衣袍和气质,与抓他回来的那些墨者非常相似。 巫咸厉声道:「你们墨家不是讲兼爱非攻的吗?为何甘愿为虎作倀,当他的走狗?难道就不怕辱没了你们墨家门楣吗?」 黑衣人,也就是鉅子哥赵楚生,只是牵了牵嘴角,淡淡地答道:「他,就是我墨家的人。」 呃————,一句话,又让巫咸哑口无言了。 杨灿笑道:「这些並不重要,我觉得,我和巫咸大人以及四位长老,不如好好谈谈我们今后的相处之道,尤其是你们巫门的未来。」 他打了个响指,便有人搬来了两张圈椅,杨灿一撩袍裾便坐了下去,閒適地翘起了二郎腿。 鉅子哥的坐姿则不然了,像个军人似的正襟危坐。 「我听说,巫咸大人这般「看重」我,是因为赵鉅子给我服了颗巫门秘丹?」 杨灿的目光扫过牢房里脸色各异的五人。 「巫咸大人把那丹方视作巫门崛起的希望,所以想抽乾我的血,提炼丹中精元?」 「不必多言,我等如今已是你的阶下囚,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巫咸厉声道。 他还是有著一门之主的尊严的,自己一行人已经被尽数抓获,还扯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倒是杨元宝目光一厉,沉声道:「你怎么知道的,我明白了,王南阳————他投靠了你?」 「这些也不重要!」杨灿竖起修长的食指,向他摇了摇。 杨灿好整以暇地道:「我们墨门曾经是三显学之一,却也是如今没落的最厉害的三显学之一,你们知道是因为什么吗?」 这句话一说,不禁牢中五人齐齐一呆,便连坐在一旁的赵楚生都向杨灿看来。 杨灿自问自答地道:「因为我们墨门,没有拿捏好现实与理想的关係。 我们总想著,能凭一腔热血,去一蹴而就地改变这个世道。 我们望著那远山之上的目標,走得太快、太急了些,没留意脚下就是元崖。 我们要走过去,本该先下山去觅一条路,当发现此路不通时,我们墨者三分了。 我们这一派觉得,应该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地去实践。先融入、再影响、再引领「」 「哦,忘了向诸位介绍一下。我,我们————」杨灿指了指赵楚生,又指了指自欠的鼻子尖:「我们是秦地墨者。」 杨灿放下了二郎腿,盯著牢房中的五人:「可你们巫门呢,从尝百草救万民的圣徒,落到草菅人命的邪派,又是因为什么?你们有没有反思过?」 「你胡说!」巫咸怒喝,却显得中气不足。 杨元宝几人也面露愤色,可杨灿的话像根针,扎在他们心底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我胡说?」杨灿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柵栏前,声音陡然提高。 「你们有精湛医术,却为炼药滥杀无辜;有千年基业,却抱残守缺依任慕容家; 本该治救人的初心,变成了靠诡术苟活的执念!这样的巫门,不没落才是天理难容!」 他站起来,一步步走向铁柵栏,质问道:「这样的巫门,如何能不没落?」 「你————你胡说!」巫咸气得鬍子一撅一撅的,又厉声反驳了一句。 但,很明显,不是声音大就一定有道理的,他的反驳翻来覆去就这么一句,乾巴巴的实在毫无力道。 「但你们巫门本不该是这样。」杨灿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 「巫门,也不无可取之处,我抓你们来,只是为了让你们能耐心地听我说说话,而不是为了打杀你们。」 刘真阳冷笑道:「我们都想抽乾你的血了,你还会对我们心怀善意?」 「不要说那些不重要的事。」杨灿打断了他:「一个月之內,我不会放你们离开。 一个月之后,我对你们就没什么用处了吧?所以,我確实不会对你们不利,只要关你们一个月就行了。」 杨元宝厉声道:「王南阳果然背叛了师门!」 「嘖嘖嘖,你说你们这些巫门长仇啊,如此拎不清,巫门要是不没落,简直都没有天理。」 杨灿衝著杨元宝嘖嘖连声,噎得杨元宝一室,痛骂的话都憋在了喉咙里。 杨灿又看向巫咸:「巫咸大人,我想给巫门指一条明路,让巫门走出深山仇林。 我想让你们像你们的远祖时那样,做一个受人尊敬的巫者,新巫者。 你们会受世人敬仰、热爱,佼佼者的名字甚至会被人刻在功德碑上,受后人缅怀,你们想不想要啊?」 杨灿的声音带著一种蛊人心的力量,在牢房里迴荡著。因为这番话的煽动力量之大,室中五人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当中。 只是因为杨灿的这番话单刀直入毫无毒垫,让他们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沉默良久,巫咸才冷笑道:「花言巧语!我们巫门数百年来,挣扎问道,尚且找不出一条出路。你,一个黄毛小子,能有什么办法?」 杨灿摊手道:「你们找不到路,那是因为你们没有我聪明,没有我看得远吶。」 杨灿唇角一勾,带著些讥誚地道:「走投无路的你,不去反思你所带领的巫门,是不是有著不合时宜的规矩,所以才走不下去,居然把希望寄託於一个丹方?」 杨灿嗤笑一声:「当初你们巫门掌握著这个方子的时候,巫门在这世间可有立足之地吗?可曾发扬光大吗? 你现在居然寄望於一个很难成功找回来的丹方,竟指望著靠抽我的血翻盘,这脑子,你还当什么巫咸啊?」 铁栏杆內的五个巫者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可是他们竟然发现,杨灿的话根本无从反驳。 巫咸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他一直觉得,只要拿到丹方衍生的精元,就能炼製出绝世神丹,让巫门重振声威。 可被杨灿点破后才惊觉,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走不通。当年丹方在手时,巫门尚且日渐衰落,如今仅凭一丝精元,又能有什么用? 赵楚生在一旁暗忖,杨灿这话何尝不是说给墨家听的? 那些沉迷器物改良的同门,和抱著丹方不放的巫者,其实是一样的偏执。 杨灿不懂锻造,却能为墨门找到入世之道,或许正是因为他没被术法束缚了眼蚁。 他早就发现,杨灿虽然有许多奇思妙想,但真正到了研製阶段,却完全靠他们来摸索。 杨灿在动手方面,就连许多刚入门的门徒都不如。 可现在听他这么一说,或许————正因为他没有把主要精力用在琢磨器物之学上,才能腾出更多精力,去为墨门寻找能走得通的入世之道吧? 杨灿道:「当然,我说你们没脑子,並不是因为你们真的仁,而是你们把毕生精力,都用在了钻研你们的医道上,所以没有余力再去琢磨问道的事。」 沉默在牢房里蔓递,巫咸很想问问,他凭什么敢这么说,又凭什么说他有能力为巫门找出一条走得通的道。 可是做为一名巫咸的尊严,让他实在无法当著自欠弟子们的面,向杨灿问出这样求教的话。 就在巫咸挣扎著想要放下尊严发问时,李明月突然开口了,她的声音虽然带著几分磁性的沙哑,却异常的清晰。 「那么,你说的路,究竟是什么?」 ps:七千二合一,倒二。真是累著了,今早很晚才醒过来,还有一补得放到明天了,我先喘口气儿。 第204章 赤脚医 翌日清晨,上邽城的晨雾还未散尽,一则消息已隨著挑担的货郎、扫街的僕役传遍了大街小巷。 城主杨灿昨日遇刺的刺客,乃是屈侯、陈惟宽一党余孽,如今已被生擒伏法。 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潭,既平了民心,也悄无声息地立了杨灿的威风。 辰时三刻,城主府衙堂排衙。 李凌霄以参议身份,端坐在杨灿身侧的副手位上。 这位执掌上邦二十三年的前城主,此刻身姿端正,目光沉静,全然没有了之前失位的颓唐。 堂下两侧,官员依次而坐。 典计功曹王熙杰、市令功曹杨翼、部曲督程大宽、司户功曹王禕、司法功曹袁成举、 左厅主簿亢正阳、司库主簿木岑、司士功曹陈胤杰、捕盗掾朱通———— 这一长串名字,便是如今撑起上邽城的班底了。 当然,还有监计参军王南阳,但王南阳今天並没有露面,杨灿也没有交代他去了哪里,旁人自然也不敢多问。 杨灿端坐堂中,锦袍玉带,面色平静得仿佛昨夜的刺杀从未发生。 他抬手压了压堂下的静气,开门见山:“今日召诸位前来,只议三件事,桩桩都关乎上邽的生计。” “其一为农。”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春耕在即,从种子发放到水渠修缮,各曹须通力配合,凡与农耕衝突之事,一律为农事让路。” 说到此处,他自光扫过堂下,加重了几分语气:“去年末,咱们於阀就开始试推新犁与新水车了。 所以,今年我们上邦的粮食產量,我要它比去年至少增加三成。诸位,这不是我的奢望,而是我的————底线!” 顿了一顿,他又补充道:“林、牧、渔诸业也不可偏废,各曹要给予各种鼓励和支持,帮助解决困难,促进它的大发展。” 打打杀杀固然热闹,可最终考验他杨灿能力的,还是治政。 他能否在其任上,让上邦城越来越富裕,百姓越过越好,这才是考量他的最大標准。 如果这方面不合格,他顶多配做一个刚正不阿的法曹。 那他的路可就窄了,也有负於他鬼谷传人的身份。 “其二为商。”话锋一转,杨灿看向市令功曹杨翼。 “上邽是丝路要衝,天赐的商道不能废。既要釐清赋税、杜绝漏缴,更要整治营商环境。 那些吃拿卡要的陋习,该断了;城外的匪患,更要除了。” 他突然提高声调,又点了三人的名字:“程大宽、袁成举、亢正阳,散衙后留步。” 大会之后,杨灿还要跟他们开个小会,具体討论剿匪事宜。 屈侯在时,到底没有解决这个问题,结果外面不仅有代来城派来的假马匪,还让很多真马匪看出了上邽的虚弱,跑来附近掳掠。 如今屈侯倒了,如果他们还是解决不了,那屈侯不是白倒了么? 部曲督程大宽三人齐声应喏。 “其三为工。”杨灿的目光落在司士功曹陈胤杰身上。 此前上邦几乎谈不上有什么工,一些小手工作坊规模太小,根本不值一提。 但现在天水工坊正在抓紧建造,陈胤杰现在是司士功曹,本来这是主管建筑的一个职务,杨灿把工也划给了他。 对陈胤杰,杨灿也是一番耳提面命。 陈胤杰当然知道这个天水工坊非同小可,一旦开发起来,很可能在上邦形成一个庞大的工业市场。 他们陈家可是在天水工坊投了大钱的,是三股东好吗? 无需杨灿多说,他也会尽心尽力的,这就是利益绑定的效果。 “最后,还要郑重託付老城主几句话。” 杨灿看向李凌霄,语气很是敬重,样子功夫,可不能短了。 “诸业推行,难免有摩擦。李参议在城主位上二十三年,上邦的人情世故没有人比你更熟。 往后这城里乡下、市集矿场的诸般协调之事,就要多劳烦您啦。” 李凌霄起身拱手,坦然应下。他心里清楚,这才是杨灿对他“刀下留人”的主要原因。 治理一方可不是江湖人的快意恩仇,一切以利益和效率为重。 这是一方不一样的江湖。 早上起来,潘小晚便与李有才一起用餐。 李有才只要在府里,用餐还是与娘子一起用的。 侍妾枣丫和怀茹则垂手立在一旁伺候。 潘小晚从怀茹手中接过剥好的咸蛋,橙红的蛋黄流著油,轻轻滑进白瓷粥碗里。 她用银勺搅了搅,开口道:“老爷还不知道吧?青夫人有身孕了。” “什么?”李有才手中的筷子猛地一顿,隨即脸上堆起笑。 “有身孕了?有身孕好啊!火山如今是一城之主,膝下无嗣总不是事————,哦!这可得好好恭喜才对。” 潘小晚笑了笑,道:“刚两个多月,青夫人说不宜声张,等她那边鬆了口,咱们再去道贺也不迟。” “对对对,说的是。” 潘小晚喝了口粥,漫不经心地道:“她怀著身子不便出门,一个人烦闷的很。 昨儿回来时,她还对我说,要我常去陪她说话,说她闷得慌。” “说话好啊,说说话,排遣寂寞,舒展心情嘛,呵呵————” 李有才笑吟吟地说著,心头便是一酸。 青夫人有了身孕?青夫人有了身孕! 难怪杨灿这么久以来对小晚都守著分寸,如今才终於———— 原来是他夫人有了身孕了啊。 如此说来,我倒要佩服他了。 换作是我,若有杨灿那般年纪与体魄,面对潘小晚这样的美人,未必能撑到如今。 罢了,让小晚多去走动也好,长痛不如短痛。 若小晚也能早早怀上身孕,我便能找著由头迁调別处,从此眼不见心不烦。 心思定了,他脸上的笑意更浓,说道:“那你就去吧,毕竟我与杨贤弟好得————,咳咳咳咳————” 大概是呛到了,李有才急忙掩口急咳了几声,匆忙接过枣丫递来的茶水灌了一口才缓过气来。 顺著话头,他便说道:“杨贤弟一向公务繁忙,青夫人身边確实缺人陪。 娘子你閒来无事,可以常去陪他————” 於是,这边杨灿刚把堂议散了,带著程大宽三人转往偏厅开小会。 那边潘小晚已乘著青帘小轿到了城主府,踩著细碎的步子,径直走向了地牢深处。 地牢是用旧狱卒房改造的,木床、矮几俱全。 杨灿料定这些巫门中人断不会自杀,索性留了这些生活物件。 巫咸此时正盘膝坐在矮几后面用早膳,粗瓷碗里盛著米饭,碟中臥著两枚滷蛋,还有一碟清爽的酱菜。 这早餐確实不差,至少比他们在深山老林里时要好的多。 “嗒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潘小晚身著月白襦裙,身姿娉婷地出现在牢门外。 巫咸抬眼瞥见是她,顿时勃然大怒,饭碗“啪”地一声就扣在了几案上。 他指著潘小晚厉声怒斥道:“怎么是你?你————也背叛了巫门?” 潘小晚脸上的浅笑瞬间僵住,像被施了定身咒般立在原地。 “巫咸大人莫要动怒!” 李明月急忙劝阻:“小晚这孩子最是重情义,断不会背叛巫门。” 她急急走到柵栏边,看著潘小晚,惊疑地道:“小晚,你怎么就这般来了?杨灿———— 为何肯为你放行?” 潘小晚缓过神,对著牢內眾人盈盈一礼,声音冷静:“小晚见过师尊,见过巫咸大人,见过师公与两位师伯。” 直起身时,她目光灼灼地看向巫咸:“巫咸大人,若不是巫门收留,小晚早成了乱葬岗的一具枯骨。此生此世,小晚绝不会背叛巫门。” 陈亮言也不信自己妻子的这个小徒弟会反水,但她出现在这里,確实透著古怪。 她的公开身份,是於阀执事李有才之妻,一个与巫门毫无瓜葛的执事家主母,以什么理由,单独来见他们这群“刺杀城主的要犯”? 陈亮言道:“小晚,我和你师父对你知之甚深,自是信你的。只是,你为何能出现在这里?” 潘小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师公,难道杨灿没告诉过你们,他为何能精准地追到六疾馆,將你们一网打尽吗?” “难道不是王南阳出卖了我们?” 杨元宝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不甘。他一直认为是內鬼作祟。 潘小晚轻轻摇头,声音压低了些:“杨师伯,你们行刺失手被围,本是插翅难飞。 王师兄眼见不妙,只得佯作出手,与你们缠斗,趁机挡住那些弩手,让你们觅得机会逃走。 可他做的虽然巧妙,却终究没有瞒过杨灿的眼睛,王师兄他————被识破了。” “什么?” 牢內几人脸色骤变,杨元宝更是面露愧色,急忙追问,“南阳他————他现在怎么样了? “” “杨城主没有难为他。” 潘小晚解释道:“可王师兄身份暴露,我这以他表妹”为幌子潜伏在李府的人,自然也藏不住了。 六疾馆本是王师兄的住处,那里如今又只有王师兄一人居住,你们躲在那里,当然也就不可能藏得住了。 “” 巫咸等人这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一时相视无言,地牢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好在杨城主是墨门中人,对我巫门並无偏见。” 潘小晚话锋一转,语气诚恳地道:“他是真心想和我们巫门联手。 况且,各位师长在他手上,小晚还能做什么?他对我无需再防范,因此才肯放我来见各位尊长。” 巫咸听了,只觉入情入理,火气便消了。这时再看一碗白饭扣在桌上,不禁十分心疼。 老巫咸苦日子过惯了,最见不得糟蹋粮食。忙不迭地把碗扶起来,用勺子把洒出来的饭又扒回碗里。 他一边扒著饭,一边道:“他让你来,是为了劝说老夫?” “正是。”潘小晚坦然点头。 李明月沉吟片刻,拉著潘小晚的手轻声说:“昨日杨灿来看过我们,谈吐间倒有几分诚意。 他说,我巫家可以一分为三,研究历法、天象者,他可以上邦城主的名义,成立天气署,由得我们继续搞研究。 专习占卜的,他也可以单独为我们成立算经馆,让这些同门专门研究算学和象数之学。其余人等,则专研医学。” 李明月看向潘小晚,眼神里满是期盼:“徒儿,李有才与杨灿相交甚厚,你们两家走动频繁,你对他应该有所了解,你觉得————他之所言有几分可信?” “师父,杨灿根本没有必要骗我们。” 潘小晚神色肃然,语气篤定:“以徒儿对他的了解,此人一诺千金。他的话,可信。” “可他图什么?” 陈亮言皱起眉道:“平白给我们建署立馆,让巫门从暗处走到明处,对他有什么好处? 平白无故的,他为何如此慷慨帮助我巫门?” 巫咸刚把饭都扒拉回碗里,听到这话,也冷笑道:“就是,我们被世人视作妖邪,他说帮我们走到阳光之下就走到阳光之下了?笑话。” “巫咸大人,杨城主可不是隨口说说,他连详细的规划都做出来了,弟子看过,觉得可行!”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眾人抬头望去,只见王南阳缓步走了过来。 一见王南阳,狱中几人便有些激动,但是想起潘小晚方才的解释,那些涌到嘴边的斥责终究咽了回去。 “你们两个倒是会选时候,一前一后赶来做说客。” 杨元宝率先打破寂静,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语气里满是讥讽,却没了先前的怒火。 “弟子不是来做说客的。” 王南阳走到柵栏边,目光扫过眾人,道:“弟子是来救各位尊长的。 而且,弟子真的相信杨城主的诚意,也相信,他真能帮我巫门,重见天日!” 说著,不等几位尊长再反驳,他便从怀中摸出一本册子,顺著柵栏缝隙递了过去。 “巫咸大人,各位尊长,这是杨城主亲手擬就的规划。 诸位尊长看了,若还有什么不解之处,可以垂询弟子,弟子知无不答。” 巫咸放下粥碗,慢悠悠走了过来。 他先是斜睨了王南阳一眼,眼神里满是狐疑,手指捻著册子边缘顿了顿,才接了过去。 开篇几页,他嘴角还噙著冷笑,翻页的动作又快又重。 可看著看著,那冷笑渐渐淡了,眉头拧了起来,手指也放缓了速度,目光死死钉在纸页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李明月几人急得在一旁打转,想凑过去看却又不敢打扰,只能频频用眼神示意潘小晚。 潘小晚见状,轻声开口道:“师尊、师公,弟子看过这份规划,不如先给诸位说说大概,等巫咸大人看完,咱们再细究细节。” 她清了清嗓子,道:“我巫门人多势眾,所研又杂,集中在一起,太引人注目。 因此,杨城主说,若要入世,可化整为零,一分为三。” “第一路是观星的同门。由杨城主成立气象署,以观天气象。 我巫门中观星者对於雨雪大风气候的观测和预测,甚至於对来年是否大旱的预测,都有远超於农人的经验。 所以,诸位尊长完全不必疑惑杨城主为何甘为我等出资建署。 於阀以农为本,最重农事,我巫门观星者稍加点拨提醒,对於阀农业来说,便有绝大助益。 杨城主花这笔钱建署,是互利共贏,绝非白给的恩惠。” 李明月闻言,眼中的疑虑瞬间散了大半。 先前只觉杨灿慷慨得反常,如今才明白是各取所需。 这样的合作,远比无偿的“施捨”可信得多。 “第二路是占下的同门。”潘小晚话锋一转,语气轻鬆了些。 “杨城主说,咱们只要不提巫门”二字,寻常百姓谁会管你是哪门哪派的先生? 街头摆摊占卜相面,本就是常事,没人会来阻挠。” 这话倒是的,巫门自从被人人喊打后,主要经费来源就靠他们之中的占下者。 潘小晚又道:“更要紧的是,咱们占卜弟子个个精於算学。 杨城主会建一处算经馆”,不愿在外奔波的,便可留在馆中钻研算学。 杨城主说,算学博大精深,其实甚有大用。 至少目前,他建天水工坊,未来大兴工业,到时是离不开精於算学者相助的。 因此,这也算是一桩互惠互利。” “他竟说我们的学问有大用”?”一直沉默的刘真阳低声喃喃道。 巫门眾人身怀绝技却被骂作“妖邪”,憋了多少年的委屈,此刻被杨灿一句“有大用”戳中了他们的心窝子。 连巫咸都停下翻页的手,指尖轻轻摩挲著纸页,捋著鬍鬚的手也放缓了动作,神色渐渐平和。 “那我们这些巫医呢?” 刘真阳终於按捺不住,往前凑了两步,声音里带著忐忑。 “我巫门被视作异端,可多半就是因为我们这些巫门医者。” “杨城主早想到了。” 潘小晚安抚地看了他一眼,道:“咱们的医者,先去六疾馆”掛个坐堂医的名儿。 但初期不能在上邽城里使用巫门医术,免得被正医们察觉,坏了大事。” “那岂不是要我们弃了师门绝学,学其他术流的医术,给人开些治头疼脑热的药方? 那我巫门医学怎么办?” 杨元宝急了,如果肯放弃巫门医学,他们早就可以正大光明地现身世间了。 不就是因为不捨得流传下来的师门绝学么? 如果要以此为代价,那他们是寧死也不接受的。 他们藏在暗处这么多年,守的就是这份独一无二的传承。 “杨师叔莫急,听我把话说完。” 潘小晚忙摆摆手:“杨城主的意思是,巫门医术先往乡野中去。 毕竟这大城大阜,早被正医占领,可那些乡镇村落,可没有什么好郎中。” “杨城主说,他手上有八庄四牧,全在他的掌控之下,最是安全。 咱们的医者先去那儿行医,凭著巫门医术的奇效,神医”的名声用不了多久就能传出去。 到时候,就算咱们用些异於常人的手段,大家也只会认为,你是神医嘛,若没有些惊世骇俗的手段,又怎么能被称为神医呢?谁还会追究是不是“巫术”?” “杨城主还说————”潘小晚正说得兴起,忽然卡了壳,眨了眨眼睛,有些害羞起来。 “后面的话,弟子————弟子一时记不清了————” “他说,巫医要入世立足,需遵“三大宗旨、四个策略”。” 巫咸突然开口,將册子举到眼前,手指点著纸页,大声地念了出来。 “所谓三大宗旨,即:降低牴触、实证验效、绑定利益。具体分为四步。” “其一,避城入乡,积累口碑。” 他顿了顿,语气不自觉地放缓:“乡野百姓缺医少药,对异术”本就没那么大戒心。 只要咱们把诊金降下来,治好他们的病,口碑自然能够立住。” “其二,循序渐进,藏锋守拙。” 这句话他念得格外用力,显然极为认同。 “在我们没被认可前,开膛破肚的手段绝不可示人。 我们可以先从姿剑伤、骨折、烂疮这些肉眼可见的病症下手。 这些病虽也要开刀,却不至於嚇退了病人。等病患们习惯了咱们的手段,再慢慢放宽诊治的范围。” “其三,攀附权贵,借势立身。” 巫乐抬眼扫过眾人:“在乡下站稳脚,洽然能碰到患急病的乡绅豪强。 这些人是关键,救了他们的命,就等於在地方上安了靠山。 到那时,沫们才有底气和正医师分庭抗礼。” “其四,废虚存实,更名易称。” 他“啪”地一声合上了册子,迟疑了一下,才不情愿地继续说话。 “我们那些在诊治税常常使用的怪异诡譎,只为令人惊怖畏惧、与治疗毫不相干的仪式,全部废除。 还有,一些诊疗的名称也要改。沫们医术的一些名称,要进行对应的调整,不能用那些赤裸裸的称呼。 比如治疗个疝气,何需取个“抽肠”的名称?要用探症、辨疾等平和的不嚇人的称呼”” 。 陈亮言的老脸一红,这个名称是他取的。 他们从小跟医,师父们就教诲他们,说为病患治疗时,越是神誓,越是叫病患恐惧不解便越好,如此便乌对他们敬若神明。 他们领悟了这一道理之后,不但全盘接受了师长的教诲,还发扬光大了,想起些更嚇人的说法,就给用上了。 如今想来————如今想来———— 欸?原来我们也不是因循守旧,不思进取啊。我们这不是在改呢么,就是改的方向错了。 潘小晚欣然道:“对,杨城主说,这般谨慎而行,就叫————叫什么————,对,叫脱敏0 经过这么几步,过上那么几年,我们巫门税人便是说出巫者身份,百姓便也不在乎了。” 牢税五人听了,不禁面面相覷,他们不是傻子,如此详尽,逻辑清晰的计划,他们如何还不相信,这的確是一个可行的办法。 可是几百年来,巫门居然就没有一个人想到过这种办法。 王南阳看了潘小晚一眼,小心翼翼地道:“不过,杨城主说了,他可不是求著沫们答应,也不是非得儿沫们巫门合作不可。 如果沫们不答应,他就把各位三长关到死。 他还会把慕容家收留了巫门的消息传扬出去,到那时慕容家只怕也乌把巫门再度驱走0 所以他说———— 王南阳又瞟了眼潘小晚,潘小晚有些嗔怒起来,师兄老是看我做什么,是杨灿说的,又不是我说的! 王南阳咳了一声,支支吾吾地道:“杨城主说,如果我们愿意合作,为表诚意,就需要———— 需要巫乐大人把掌门之位传给————潘师妹。至於巫乐大人,以后就钻研医术好了。 巫乐一听,勃然大怒,鬍子又翘了起来:“他杨灿什么意思,老夫一旦同意合作,当然全力支持。他是信不过老夫吗?” 王南阳乾笑道:“杨城主说,今后几年,推行巫医下乡,再以乡围城,甩老人家可不方便露面,潘师妹却可以。 二来嘛————” 巫乐气鼓鼓地道:“二来什么?” 王南阳訕訕地道:“二来,是的。” 巫乐瞪大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啥?” 潘小晚红了脸,羞羞怯怯吞吞吐吐地道:“杨城主確实担心甩老年纪大了,乌有些因循守旧。 当然了,更重要的是,杨城主觉得,由————由弟子代表巫门与墨家合作,他更放心些”” 0 李明月听了,不禁深深地看了潘小晚一眼,若有瞭然。 刘真阳、杨元宝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巫乐,这明摆著是逼宫啊,就怕老掌门抹不开面子。 巫乐沉默片刻,忽地“喊”了一声,大声嚷嚷道:“让就让,又如何?当我希罕这巫咸么? 当了这巫乐,整天操心该躲哪儿去,从哪儿搞钱吃饭,如何维繫门派生存,老夫早当的够够儿的了。 不当巫乐了,老夫就做回王嘉鸿,爹娘给我取的名字,它不好听么?让於你,小晚,从此你去操心吧!” 潘小晚心头一块大石落地,脸上绽出清甜的笑意。 “巫乐大————,师祖,既然如此,那沫们就得好好计划一下,如何脱离慕容家的掌乂了———— ” 杨灿这边,小乌开完了。 袁成举、方正阳和程大宽相继离去。 杨灿对著门口喊了一声:“老辛。” 瘤腿老辛立刻走了进来,虽然瘤了一条腿,眼神却依旧锐职如姿。 “备车。”杨灿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袍:“我要去拜访————索二爷。” > 第205章 谋定迁途,情动酒肆(为数字盟加更) 杨灿的马车碾过了陈府门前的青石路,轮轴与石面摩擦出的“咕嚕”声,轻得像陈员外心头不断冒起的欢喜泡泡,一触即破又连绵不绝。 他拢紧织金锦袍的衣襟,腰弯得像株成熟的稻穗,满脸堆笑地立在府门阶前,那双精明的眼睛却像受惊的松鼠般,滴溜溜地往马车里瞟,生怕错过半点动静。 直到马车彻底驶远,隨行侍卫的骏马踏著清脆蹄声,伴著车影一同消失在街角的酒旗后,陈员外这才慢悠悠直起僵酸的腰。 他抬手揉了揉后腰,脸上的笑意终於从刻意逢迎变成了真切的舒朗:很好,今儿杨城主登门,总算没出半分岔子。 在陈方眼里,如今的杨灿就是一只成了精的夜猫子,他一来,陈宅准不安生。 这次能顺顺利利送走这位煞神,真是天大的幸事。 天光从高高的天窗斜斜泼入,给这处狱卒的居所中洒下一片暖阳。 巫咸大人就盘膝坐在那束光里,鹤髮如霜,粗布麻衣套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上,风骨卓然。 光束中漂浮的尘埃绕著他的身子打转,竟有一种遗世独立的清寂感。 —— 杨元宝、李明月等人则在铁柵栏內侧席地而坐,和坐在柵栏外的王南阳、潘小晚说著话。 “既然师祖和诸位尊长都点了头,咱们接下来就全按杨城主的安排行事了。” 潘小晚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她抬手拢了拢鬢边碎发,继续道,“首先得请各位尊长赶回子午岭进行安排。 咱们带了老弱妇孺,行动快不了。 好在慕容家篤定咱们走投无路,只能依附他们,没在那深山老林里设眼线。” 王南阳接口道:“所以咱们可以分批走,先把家眷转移,再运宗门典籍和器具,一眾弟子殿后,直至完全迁走。” “杨城主对此已有周密安排!”潘小晚道:“咱们撤出的人先去丰安庄,杨城主会安排人在那里接应,一番乔装后,便转送去鸡鹅山。” 王南阳解释道:“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要建气象署、算学馆,包括六疾馆招贤纳士,不可能一下子就招来大量的人,那样难免令人起疑。” 潘小晚頷首道:“所以,先在丰安庄暂歇,切断可能的尾巴。 转入鸡鹅山暂住后,再分批进入上邽城,如此方可万无一失。” 杨灿的安排越谨慎,他们当然就越有信心,李明月听了不禁点了点头。 “哦,对了!”潘小晚忽然想起一事,又道:“杨城主特意交代,慕容家虽用手段控制了咱们,趁人之危,很不光彩。 可,他们又毕竟是在咱们巫门走投无路的时候,收留了咱们。 所以,杨城主的意思是,咱们悄然离开就好,避免和慕容家发生正面衝突。 他说,他也不会强人所难,要求咱们对慕容家做些什么,来做为对他的投名状。” “嗯!”盘膝坐在后面听著门人商量的巫咸满意地开了口,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 他还真担心杨灿逼他玩什么投名状。 慕容家对巫门纵然有些压迫,可毕竟是在他们山穷水尽的时候收留了他们,让他们得以苟延残喘。 巫咸不愿做那恩將仇报的小人。 如今听闻杨灿如此通情达理,倒是让他对这小辈的坦荡,生出了几分好感来。 之前因为杨灿对他的不信任,而逼他让位的怨气,这时也消散了大半。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亮言、明月,我们可儘快赶回子午岭,依计行事。”巫咸站了起来。 “是,师尊!”李明月等人纷纷站起。 柵栏外面,王南阳扬声喊了一句,立刻有四名劲卒出现,其中一人拿出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沉重的铁门发出“吱呀呀”的呻吟,缓缓向內打开。 李明月、陈亮言等人相继走出。巫咸整了整皱巴巴的衣衫,昂首挺胸走向牢门,尽显宗师风范。 “哐啷!”牢门又被锁上了。 巫咸一呆,他的一只脚抬著,还没落下去呢。 “这————这是何意?”巫咸茫然瞪起了眼睛。 潘小晚一脸抱歉地道:“师祖啊,您可別多想,杨城主说了,您老只要在这儿再待二十八天就成。” “二十八天?”巫咸的声音有点劈岔。 “对呀,再过二十八天,他就满一个月了。”潘小晚的笑容带著討好。 巫咸:———— 潘小晚小心翼翼地道:“祖师放心,我和王师兄会经常来看您的。” “老夫稀罕你们来看我吗?” 巫咸气得吹鬍子瞪眼,刚对杨灿升起的那点好感瞬间烟消云散。 “这个混帐东西!以小人之心度巫咸之腹,简直岂有此理!” 李明月正色道:“师父,您已传位给小晚了,如今她是巫咸!” 巫咸茫然道:“那又咋了?” 李明月道:“名份既定,就得分得清清楚楚,否则小晚如何號令巫门上下成功迁转?” “你————你————”巫咸指著李明月,气得鬍子发抖。 可是如此直言不讳的人是李明月,他的火气便怎么都发不出来。 这可是他一手带大的女徒弟,从小当女儿宠的,对他说一向直言不讳,他都习惯了。 最后,巫咸也只能重重地“哼”了一声,拂袖道:“你的徒弟,你就宠吧,老夫不管了!” 他气鼓鼓地转身走回光束下,一屁股坐了下去,王南阳欠了欠身,恭敬地道:“师祖,那我们就先动身啦。您要是缺什么吃用,儘管吩咐,我们回头就给您安排。” “滚滚滚!”巫咸把大手一挥,身子原地一转,只留给眾人一个倔强的背影。 王南阳和潘小晚把四位长辈送出城主府,李明月忽然道:“你们先回去吧,我和小晚说说话儿,隨后就追赶上去。” 陈亮言听了便点点头,和刘真阳、杨元宝两个师兄弟一起赶回子午岭去了。 计划既定,他们是一刻也不想耽搁。 李明月望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向潘小晚,眼底满是温柔:“你我师徒多年未见,找个地方坐坐吧。” 师徒二人沿著城主府前的青石板路走了半条街,在一家掛著“醉春风”幌子的小酒馆前停了脚。 二人挑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隨意点了碟酱驴肉、一盘茴香豆,再加一壶青梅酒,两双筷子轻轻搁在粗瓷碗上。 李明月细细打量著潘小晚的眉眼,昔日那个总是披头散髮在山野中疯跑的小丫头,如今已出落得娇媚无双,可眼底却藏著化不开的倦意。 那不是身体上的疲倦,而是一种了无生趣的寂寞。 李明月忍不住轻声问道:“小晚,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潘小晚抿了抿唇,挤出一抹牵强的笑,垂眸盯著杯中晃动的酒液:“师父不必担心,弟子————如今锦衣玉食的,比在山中时不知好了多少倍,过得————挺好的。” 她是李明月一手带大的,那点言不由衷怎么瞒得过师父的眼睛? 李明月轻轻一嘆,声音里满是愧疚:“小晚,是师父对不起你,是师门对不起你。” “师父说这些干什么?” 泪花在潘小晚眼中打起了转转,她强忍著没让眼泪掉下来:“小晚的命都是巫门给的,怎么还都不过分。” “还?”李明月轻轻摇头,扬眸盯著她道:“那要是还清了,是不是就什么情都没有了?” 潘小晚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忽地哑了嗓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明月黯然一嘆,道:“如今,咱们巫门要脱离慕容家,不用再为慕容家做棋子。 小晚,你还年轻,有些错,还来得及改。” “嗨,哪来的错不错的。”潘小晚含著泪笑了笑,拿起酒壶给李明月斟满。 李明月执起了杯,认真地道:“你是为了替慕容家做內间,才委身那个人的。 如今我巫门既然不必再受制於慕容家,你自当及时抽身才对。” 她盯著潘小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若能好聚好散,那便和离”。若他纠缠不休,那便离绝”! 丁夫人都能休了曹阿瞒,我家小巫女难道还休不了一个糟老头?他李有才比得了曹丞相的万一吗?” “徒儿现在没心思去想这些,只盼著咱们巫家能早点出头。 师父,为了巫家的將来,咱们共饮一杯。”潘小晚也自斟了一杯,与李明月一碰。 一杯酒下肚,潘小晚便忙著给师父夹菜、斟酒,明摆著是不想让她就这个话题再说下去了。 酒馆外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车马声、叫卖声此起彼伏,可临窗的这方小天地,却安静得只剩师徒二人的呼吸声。 窗內窗外,自成世界,倒也彼此不扰。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践踏之声隱隱传来。 潘小晚和李明月不约而同地扭头望去,就见一队甲冑鲜明的兵士,护著一辆轻车疾驰而来。 病腿老辛领著四名侍卫头前开路,马匹神骏,身姿挺拔,引得路人纷纷避让观看。 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人的模样,可潘小晚却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杨灿的座驾。 车中的杨灿正在蹙眉沉思著。 方才与索弘会面,两人已敲定了联手剿杀代来城马贼的计划。 可他心里却还悬著一个疑团:当初他还是丰安庄庄主时,代来城就看出了他的价值,派人前来拉拢。 如今他升为上邽城主,对代来城而言更有利用价值了,怎么那边反倒没了动静? 他原本打算等代来城那边派人来接触时,他便虚於委蛇,趁机套出对方底细。 如此这般的话,要把代来城派出的“马贼”清剿乾净,也更容易些。 可是,他左等右等的,直到如今却连个鬼影儿都没见到,究竟哪儿出了问题? 他却不知,於桓虎父子早就想派人来了,只是被他们的心腹,市令兼总帐房刘波给拦了下来。 刘波说,杨灿刚刚上任要职,上下左右,全都有人盯著他,此时仓促接触,一旦被人察觉,那就大大的不妙了。 而且,杨灿现在对代来城既然如此重要,应当好好维繫这段关係。 因此,应该想办法在上邦城建一个据点,再通过据点和杨灿建立长期联繫。 於桓虎深以为然,正在部署在上邽城建立据点,因此他这里才迟迟不见动静。 酒馆里,潘小晚的目光追著那辆马车,跑了好远好远,直到车影消失在街尾,才缓缓收回目光。 连她自己都没察觉,此时唇角正轻轻地弯起,那眼眸深处了无生趣的漠意,也被一种欢喜悄然取代。 “车里面,是杨城主?”李明月忽然开口问道。 “啊?嗯。”潘小晚一下子回了神儿,故作淡然地应了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耳根却已悄悄泛起红晕。 “你喜欢他。”李明月单刀直入,没有丝毫试探的过程。 潘小晚猛地呛了一口酒,弯腰咳了半天,一张脸蛋跟刚会下蛋的小母鸡似的,都憋红了。 她一边咳嗽著急急摆手,一边连声否认:“才不是呢,师父你说什么呢?这怎么可能!太————荒唐了————” 李明月静静地看著她,眼神温和却锐利,直到潘小晚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埋得越来越低,不敢与她对视,这才缓缓开口。 “方才,在地牢里,你跟师祖和我们说话的时候,一共提了他三十三次。 你不是因为喜欢他,难不成还是因为————他欠了你很多钱?” “师父!”潘小晚被她的调侃弄得又羞又气,故作无辜地道:“人家是替他在做说客呀,说话当然绕不开他。提他几句————有什么好奇怪的?” 李明月轻轻嘆了口气:“曾经那个巫家小丫头啊,她天不怕地不怕,喜欢了就追,恼了人就骂,什么时候这般扭捏过?” 她將杯中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潘小晚见状,忙也跟著站起来。 “师父先回子午岭去了。” 李明月走到她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和你说的话,你不妨好好想想。 该了断时,便当及时了断。不然,终究是误人、误己!” 说完,她便转身走出了酒馆,只留下潘小晚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那里,心乱如麻。 ps:倒一。大概一周半的时间吧,终於赶平了,生產队的驴都没这么累,终於可以缓口气了,我现在就像陈方陈员外一样,心里充满了幸福感~ 第206章 春日踏天水 杨灿刚从陈府的朱门踏出,便径直赶回城主府,踏入內院时,王南阳已经候在书房里了。 一见杨灿脚步匆匆而入,王南阳已经站了起来。 “城主,属下诸位尊长已经返回子午岭去了,將按计划迁徙,分批安置族人与典籍过来。” 虽然他是个面瘫脸,但杨灿仍能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他的喜悦。 “很好!” 杨灿欣然落座:“丰安庄那边,我会安排人做好接收,不会出岔子的。 六疾馆”就不要动了,算学馆”和气象署”,你负责挑选合適的地方建造。” 杨灿想了一想,又道:“如果对地理地势没有很特別的要求,我建议设立在天水湖畔。 那里居民较少,將来和天水工坊一起纳入警戒范围,也方便你们巫门保守一些秘密。” “属下明白。”王南阳拱手应下,语气愈发恭敬,“我这便与师妹商议,儘快办妥。 “” 杨灿端起茶盏抿了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忽听得“师妹”二字,便抬眸问道:“你们巫门老掌门,终究是鬆口让位了?” “我们老掌门本就不恋栈权位。”王南阳语气篤定:“他只盼潘师妹接任巫咸后,能护巫门走出困局,自然捨得放权。” 杨灿缓缓点头。 他给了巫门远超慕容氏的自由,深知这群人在慕容家手下受够了掣肘。 那种仰人鼻息的滋味,他想想也知道不好受。 他对巫门,从来不是想要一个附庸。 附庸是没法做大的,所以他可放任巫门自由,但也需留几分制衡。 巫门中,他认识的一共就这么几个人,小嫂子潘小晚做掌门的话,他心里更有安全感。 “对了!”王南阳忽又想起一事,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师妹让我稟报城主,她身边那个木嬤嬤,实是慕容家安插的眼线。 师妹问,要不要把她处理掉?只要城主同意,我们可以让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 “慕容家的探子啊————” 杨灿端茶的手顿了一顿,略一思忖,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杨灿道:“除了杀,未必没有別的用处。既然她是慕容家的耳目,你说,咱们能不能利用她做更多的事? 比如,隱而不发,暗中监视,或许可以从她身上,套出些慕容家的秘密? 又或者,咱们將来需要传递假消息时,让她给咱们当个传声筒”?” 王南阳却摇了摇头,语气带著几分遗憾:“城主,这恐怕行不通了。 这个木嬤嬤虽然对慕容氏很忠心,可也就是个自幼生於慕容家的僕妇。 她知道的慕容家的秘密,只怕还没有我这个外人多。 毕竟,我是巫门里负责给慕容家各位贵人诊疾问病的郎中,经常出入慕容府。 而且,我巫门一旦从子午岭全部撤走,慕容氏也就知道,我们巫门不堪压榨,已经不想和他们合作了。 到时候,我们留著这个木嬤嬤在身边是说不通的,慕容家必定起疑。” “不错!”杨灿一拍额头:“是我虑事不周了。” 他放下茶盏,在书房中徐徐渡了几步,缓缓地道:“既然如此,这个人的確没用了。 不过,就算她要死,也该让她死得儘量有点价值————” 杨灿目光闪烁一阵,忽然向王南阳招了招手,等对方凑近,杨灿才低声道:“过两日,我要去天水湖踏青,到时候—————— 王南阳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 听杨灿说罢,王南阳便拱手道:“属下明白了,我去寻师妹,叫她妥善安排。” 王南阳匆匆而去,杨灿回到书案后坐下,拉开抽屉,从中翻出一份公函,扬声唤道:“老辛!” 病腿老辛缓步而入,两个肩膀一高一低。 不动手的时候,他是很放鬆身体的,动手的时候,却很难叫人发现他是个残疾人。 “这是给拔力末族长的回函。” 杨灿把那份公函交给了他:“他之前提出,两庄一牧也要入股,我答应了。” 杨灿点了点那份公函:“告诉他,这是我在天水工坊给他和几位长老留的股份。 就按他们约定的牲畜和人手比例折算。你派个妥当的人送过去。” “属下遵命。”老辛躬身接过,刚要转身,却又被杨灿叫住。 “还有一事要托他办。” 杨灿的声音沉了一沉:“近来会有一批人赶往丰安庄,我需他妥善安排————” 杨灿的天水湖踏青之约,一晃儿也就到了。 这天一大早,李府中就忙碌开来。 富贵人家踏青从不是轻省事,要准备的东西很多。 侍女们捧著叠得整整齐齐的蓆子、绣著兰草纹的帷幔匆匆走过,厨房里传来铜炉碰撞的脆响,炭火、佐料、陈年的黄酒,一一往马车上搬。 花厅里,一扇描金大青铜镜前,潘小晚正对著镜子理妆。 她穿了一袭烟霞色的蹙金绣罗裙,裙摆拖在地板上,如同落了满地的霞光。 一个侍女正为她繫著腰间丝带。 她站在潘小晚背后,双手一用力,就把那盈盈一握的小蛮腰勒得愈发纤细了。 “慢著些,不要勒著了夫人。” 李有才从外面进来,见了这场景忍不住咧了咧嘴。 他今日穿了件蜀锦常服,浆洗得笔挺,领口袖口绣著暗纹祥云,衬得那圆滚滚的肚皮愈发显眼。 看著潘小晚那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腰,他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他都感觉有些喘不过气儿来了。 “不妨事的,我没觉得怎么勒。”潘小晚適应了一下,笑吟吟地扭头道,鬢边的珍珠步摇隨之轻轻晃动。 李有才听了却不禁暗暗皱了皱眉,不怕勒? 那就是她还没有嘍?杨灿这么没用的吗? 李有才心中有些不痛快,却又不好表现出来,便哼哼两声道:“娘子你慢慢拾掇,我在外面等你。” 说罢,他便又转身出去了。 与此同时,上邽城外的大道上,一队人马正护著一辆青帷马车缓缓前行。 崔临照端坐在车內,纤纤玉指无意识地划过车窗边缘的木纹,唇角噙著一抹浅浅的笑意。 —— 与杨灿匆匆一別,也没过几天,可————,她却有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感觉。 那————五天,该是几秋了? 想起杨灿那双深邃的眼睛,想起说话时沉稳的语气,想起他常常发人深省的远见卓识,崔临照的脸颊便不由自主地发烫。 再过片刻就能相见,连指尖都透著几分雀跃。 队伍中,九岁的於承霖骑著一匹温驯的小马,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腰间还掛著一把小剑。 於醒龙如今正在倾尽全力培养他的次子,而要培养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当然不仅仅要他学习。 本该等他学有所成,才该由父亲带著他与各方势力打交道,增长见闻和待人接物的本事。 可是於醒龙常有“时不我待”的紧迫感,便只能提前进行了。 他的儿子作为於家未来的继承人,绝不能养在深闺人未识。 那么,就先从上邽城开始吧,先在自己的地盘上歷练,再与诸阀势力接触,他才能早日挑起大梁队伍行至城门口,忽然放缓了速度。 城门处堵著一支准备出城的商队,税丁们正忙著查验货物,一时半会儿挪不开地方。 “是凤凰山庄的旗號。” 税长远远瞧见马车上的徽记,赶紧小跑著迎上来,点头哈腰地赔罪。 “实在对不住,商队堵了路,贵人请稍等片刻。” 崔临照在车內听得清楚,从车帘中淡声道:“无妨,稍等便是。” 她微微掀开一角窗帘,目光落在那支商队上。 十几峰骆驼臥在路边,六七辆马车排成一列,货袋被油布盖得严严实实,隱约飘出丝绸的柔滑气息和茶叶的清香。 几名税吏正捧著帐薄核对,算盘珠子打得啪作响。 这算盘是杨灿在本地推行的新物件,比算筹要方便百倍。 真正搬抬货物的,是税丁雇来的那些帮閒,也就是————临时工。 他们一个个挽著袖子,满脸堆笑地忙前忙后,倒比那些税丁看著和气许多。 “这车是锦缎,二百四十匹!”一个帮閒从车上跳下来,高声报数。 税吏赶紧在帐薄上划了一笔,又指向另一辆车。 商队的护卫们则抱臂站在一旁,眼神警惕地盯著四周。 不多时,商队缴清关税,缓缓驶出城门。 崔临照的队伍率先入城,隨后便是出城的百姓,人流渐渐疏散开来。 一个背著行囊的灰衣人遛遛噠噠走到刚才那个点检锦缎的帮閒身边,忽然停下了。 他假意重新繫著包裹,看也不看那帮閒一眼,却在悄悄听那帮閒讲话。 “————车子七辆,货物就是这些了。另有十二峰骆驼,其中仅茶叶就至少三百斤,护卫约有二十人,看样子不算硬茬。” 那帮閒说完,轻咳一声,便加快脚步,追向一名税丁。 灰衣人重新打好了包袱,斜背在身上,慢悠悠地向城外走去。 他是代来城“马贼”的耳目,专门负责踩盘子选目標。 如今通过收买的內线拿到了准確消息,他便要去通知自己的人马了。 商队的行进不可能有他们快。 很快,这支商队,就將是他们的囊中之物了。 ps:今天下午瘫了一下午,晚上爬起来码了一章。就像很多年前,还上学的时候,期末考一结束,顿时慵懒几日,浑身无力。今天少点,先缓缓力气~ 第207章 糖坊谋?湖畔会?陇上险 李有才、潘小晚,带著来喜、木嬤嬤等一眾奴婢,车马络绎地赶往天水湖畔的时候,一支更加庞大,但明显是赶长途的车队,此时正停在商丘的閼伯台下。 那夯土筑就的高檯历经了千年风雨,满是岁月的沧桑,却仍屹立不倒。 台顶的古柏已然抽出了新绿,传闻这里是帝嚳时期閼伯观星授时之地。 “此地虽无雕樑画栋,登台远眺,却能將整座商丘的春色尽收眼底。” 回首开口的锦衣长者年约四旬,眉梢眼角皆藏著一种商人独有的精明感,正是独孤家旁支里擅长商业经营的独孤修平。 此前独孤清晏与独孤婧瑶携杨灿炼製的三种糖霜返回临洮,独孤家的长辈们立刻意识到了其中的巨大经济价值。 蜂蜜即便是在现代,也不及蔗糖的普及和应用,就更不要说这个年代了。 人工养蜂受花期和气候影响极大,而且这个年代的养蜂技术也受到各种制约,產量根本上不来。 而且蜂蜜质地黏稠,加热易焦化,除了冲饮,在烹飪领域受限更多。 而杨灿所研製的这种糖霜不但取材更容易,甜度纯粹且稳定,而且可以应用於多种食品,更在储存和运输上有著极大优势。 独孤家主当机立断,立即拍板决定,这个买卖,他们独孤家做定了! 只是他心里也清楚,这甘蔗来源,主要仰仗江南罗家,製糖技术攥在杨灿手里,那他独孤家有什么?凭什么能从中分一杯羹? 答案只有一个:以一方门阀的实力,制衡江南罗家,避免杨灿空有技术却没有相应的实力,最终被罗家吃干抹净,再一脚踢开。 独孤家主对此有很清醒的认识,唯恐自己的儿子和女儿年纪还小,斗不过老谋深算的罗家人,因此才把独孤修平这个堂叔派来,陪著独孤清晏和独孤婧瑶一起去了江南。 彼时的罗家正乱作一团。 女儿罗湄儿的婚事黄了不说,这桩本是大司马扩张势力的关键联姻告吹,让罗家在士族圈子里顏面尽失。 偏偏罗湄儿还跑了,消息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满城流言蜚语把罗家逼得狼狈不堪。 就在这时,罗湄儿竟带著独孤家人回了府,还带回了製糖术,这让罗家上下喜出望外。 谈判桌上,罗家与独孤修平唇枪舌剑,各怀心思。 罗家既垂涎糖霜的暴利,又忌惮核心技术握在杨灿手中。 甘蔗就长在江南,可没杨灿的法子,谁也不知道这粗糲的茎秆怎么能炼出雪白的糖霜。 若投巨资建坊,日后杨灿收走技术,损失最惨的便是他们。 这般盘算下,罗家暗生贪婪:先合作,再设法套取技术,最后一脚踢开杨灿。 可他们这点心思,杨灿早有防备,否则怎会心甘情愿分润大半好处给独孤家? 独孤修平更是拎得清楚:唯有保护好杨灿的利益,独孤家在其中才有价值,才能长久分利。 换而言之,独孤家能从中分一杯羹,就是因为能给杨灿做“保鏢”。 所以,那些藏在合作条款里的陷阱,清晏兄妹瞧不出来,他却一眼就能洞穿。 每逢谈判陷入僵局,他便嚷嚷著要去找赵家合作,赵家可是罗家的退婚仇人,这不是诚心噁心人吗? 这边谈著合作细节,罗家已经抢先动作了。 一方面,罗家开始购置更多的土地以扩种甘蔗。 另一方面,与种植甘蔗的农户签下预购契约。 二月江南春风正暖,赶在秋收前布局妥当,恰好能赶上秋收后糖坊开炉。 罗霸为表“诚意”,让女儿带著老三老四两个儿子陪独孤兄妹畅游吴郡,华车锦服招摇过市。 不出几日,“吴郡罗家与关陇独孤阀將联姻”的消息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远在京城的大司马听得这消息,也不由得愣住了。 在他看来,独孤阀虽然有地盘有兵马,可远在陇上毗邻北朝,对他扩充朝內势力毫无助益。 然而罗家与赵家已然决裂,他一时也找不到更合適的拉拢对象。 再念及罗家声名受损,终究是自己麾下得力干將,便也懒得干预。 谁料这一招歪打正著,独孤兄妹与罗湄儿的游山玩水,既掩了两族密谈的真相,又悄悄为罗家挽回了顏面。 一时间市井间都在传,罗家姑娘很快就要远嫁陇上,成为独孤家的媳妇了。 独孤家和罗家谈判成功,独孤修平就留了他带来的几个精明的大管事,与罗家一起,立即投入了工坊建设。 而独孤修平自己,则与独孤兄妹和罗湄儿,再度赶往陇上。 一来,他们得去和杨灿做最终的三方契约签署,並且护送杨灿的匠人团队回江南。 罗湄儿是一手牵起这条线的人,她当然要回来。 但罗霸看著自己呆萌的宝贝女儿,实在是放心不下。 虽说很多事情已经敲定了,可万一再生变故呢? 於是,罗家也派出了一个旁系支房里出来的精於商贾之道的族人,罗云天。 罗云天也是四十出头,正处於一个男人的智慧与体力巔峰之时。 听到独孤修平的话,罗云天微笑道:“独孤兄虽居於陇上,不想竟对梁郡风土如此熟悉。” 独孤修平打了个哈哈道:“我陇上诸阀常与北朝往来,某打理家族生意时,梁郡是常来之地。” 独孤修平话里藏锋:你们罗家不过是偏安江南一隅的士族,我独孤家的触手却早已遍及天下。 罗云天只淡淡一笑,並未接话。 罗家此时已另有盘算:既然套取製糖术不易,不如转而拉拢杨灿,与之深度合作。 只要能够取信杨灿,独孤家便成了摆设,大可一脚踢开,此刻犯不著在口舌上爭高低。 他们这儿唇枪舌剑打著机锋,罗湄儿和独孤婧瑶却是手牵著手儿,脚步轻盈地先登上了閼伯台。 站在閼伯台上,春风拂面,神清气爽。 罗湄儿掠了掠鬢边髮丝,似是无意般问道:“婧瑶啊,听你三哥说,你家和慕容家早有口盟,要把你许给慕家宏济公子。 他还说,小时候你最喜欢追著慕容公子一起玩,怎么忽然就不愿意嫁他了呢?” 罗湄儿虽是武將之女,可毕竟是江南女子,那心思细腻温婉的,哪是独孤婧瑶这个陇上女能比得了的。 湄儿是有点小绿茶的潜质的,小时候就討厌人家拿她和独孤婧瑶比,说她比不了独孤婧瑶那出尘脱俗的无暇气质。 把她心里酸的呀,却还是能装著很喜欢独孤婧瑶的样子。哄得独孤婧瑶这大傻妞眉开眼笑的,非得拉著人家义结金兰。 这时候,眼看踏上了回陇之路,独孤婧瑶那神采飞扬的模样,又知道自家在谈判时没能占得便宜,小绿茶————啊不,小湄儿心里头就不太舒服了。 她不舒服了,当然就不想让独孤婧瑶独自开心。 这才提起了给她添堵的事儿来。 独孤清晏正好走过来,听到这句话,马上接口道:“就是啊婧瑶,咱们离开陇上这么久,说不定慕容家已经来咱家问过了。 宏济可是慕容家的嫡子,英武刚毅,和你很般配的嘛。 如果他得罪过你什么,三哥去叫他给你赔罪,你就不要再使小性子了。 17 “婚姻大事,我当然是再三思量过的了,谁耍小性子了?” 独孤婧瑶淡笑一声:“喜欢一个人,或是不喜欢一个人,哪有那么多的道理可讲?” 独孤婧瑶转向罗湄儿,似笑非笑地道:“就像湄儿,这么好的女子,那赵家不也瞎了眼似的非得退婚吗?你说是不是呀,湄儿。” 独孤婧瑶虽然没有罗湄儿心眼儿多,可不代表她就真像她那神圣无瑕的气质一般不食人间烟火。 不管罗湄儿是有心还是无意,偏在她正高兴的时候给她添堵,独孤姑娘自然要反唇相讥了。 罗湄儿正看戏的笑意顿时一僵,悻然道:“我们罗家和赵家只是受了大司马的撮合,不好却了大司马的好意,试著接触一下。 什么婚约呀,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连个口盟都没有,婚约什么的,当然更谈不上嘍。” 她掠了掠鬢边髮丝,一脸傲娇地道:“赵青衣徒有其表,本姑娘本来也看不上他。 我罗湄儿將来要嫁的人,一定会比他赵青衣强一千倍、一万倍!” 独孤清晏听了,不禁大大地翻了一个白眼儿,心道:“比赵青衣强一千倍、一万倍,那你除非嫁个皇帝!” 千里之外的天水湖畔,杨灿就像此间君王似的,席地而坐,悠然自在。 湖畔的垂柳抽丝如绿雾,新枝拂过水麵,泛起圈圈涟漪。 偶有肥大的草鱼跃出水面,啄一口柳叶儿,再“卟嗵”一声砸回湖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杨灿身著一袭月白色的锦袍,坐在柔软的蒲草蓆上。 青梅穿著一袭淡粉色的襦裙,腰带鬆鬆地繫著,里边垫了一层软絮,让小腹微微地隆起,透著几分初孕的娇憨。 胭脂和硃砂跪坐在席上,正从食盒里拿出摆著蜜饯、乾果各种小吃,一一摆放在席面的漆盘里。 旺財带著些家僕,正利用四周的柳树,把锦幔拉开,隔断出一个相对独立的区域,隔绝了游人和远处工坊工地上的人的视线。 湖畔有一座栈桥,直探湖心数十步,尽头处停泊著一条画舫,那是给杨灿泛舟游湖而准备的。 至於腿老辛率领的侍卫,除了船上已经安排了人,其他人都在相对较远的地方,自然不会在岸边蓆子附近,以免煞了风景。 “贤弟,为兄来也!” 远远一声吆喝,杨灿抬头一看,却是李有才到了。 也是长长一条车队,在正拉扯的帷幔外停下了。 李有才先下了车,然后伸出手,潘小晚就搭著他的手,裊裊婷婷地从车上下来。 木嬤和来喜,则忙著指挥家僕下人,从车上搬下铜、食盒等各种野炊踏青之物。 潘小晚看了木嬤嬤一眼,如同在看一个死人,眼中一丝漠意一闪而逝。 隨后,她便看向杨灿,一提裙裾,带著一脸甜笑,与李有才並肩走去。 杨灿和小青梅已从席上站起,李有才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青梅的小腹,眼见那里微微隆起,眼底顿时满是羡慕。 这时潘小晚已经快步走过去,拉住青梅的手,低声说起了体己话。 杨灿等李有才走到身边,便又一起坐下。 李有才大腹便便,坐在席上便觉吃力,马上回头喊来喜,给他送来一个“支踵”,这就相当於坐了个小马札,呼吸顿时舒畅多了。 双方谈笑不过一刻钟左右,打著凤凰山庄旗號的队伍便到了。 杨灿忙与李有才起身,上前相迎。 轿帘儿被一只莹白如玉的手轻轻掀开,一道儷影探出身来。 她从车中探身出来时,湖畔的春风都似凝滯了一瞬。 崔临照————竟换回了女装。 天青色交领襦裙衬得她身姿窈窕,裙襟绣著细巧兰草纹,宛如湖上拂动的柳丝。 她卸下了男子冠束,乌髮挽成流云髻,仅用一支羊脂玉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肌肤胜雪,眸若点漆。 往日男装的瀟洒帅气尽数化作知性温婉,清雅得如同空谷幽兰。 她甫一现身,便让满湖春色都失了三分光彩。 见杨灿望著自己失神,崔临照心底涌上阵阵欢喜。 精心的打扮终究没白费,能让杨师为她注目片刻,她便已心满意足了。 而在天高云阔的陇上,一支有车有驼的商队,正伴著悠扬的驼铃声向西而行。 在商队的下风车,三里之外,一支口衔枚的马贼队伍,也正同向而行著。 他们穿的是与黄土、枯草同色的褐色、灰色衣袍,这就避免了鲜明的顏色,乃是隱匿跟踪的一个小技巧。 保持在三里地的距离之外,又有並不平坦的地形隱匿行踪,那么商队的哨探,便不太容易发现他们的踪跡了。 他们在等,在耐心地等待著,只等商队停下休憩时,他们就会如飢饿的群狼一般扑过去,把这队猎物撕咬殆尽! > 第208章 一曲江湖,半阙悍歌 天水湖的春波,是被春风揉碎的一匹绿绸,漾著软腻的光泽,连风掠过都带著三分缠绵。 画舫轻轻摇晃著,木桨破开了湖面上粼粼的波光,溅起的水珠坠回水中,惊起细碎涟漪。 舫檐下悬著的铜铃被风拂动,不时发出叮咚的响声,与柳叶间藏著的鶯啼缠在一起,酿成一坛浸了春光的蜜,叫人浑身都浸在说不出的愜意里。 舱內陈设雅致,几案上摆著青瓷茶盏,氤氳热气裊裊升起,刚漫到鼻尖,便被穿堂而过的湖风卷著掠出窗去,只余下一缕淡淡的茶香。 胭脂、硃砂两个小丫头,领著来喜、旺財两位小管事,正陪著年纪最小的嗣子於承霖,扒著舫边的雕花木栏看湖景,时不时发出几声清脆的笑。 李有才、潘小晚、杨灿、小青梅与崔学士则围坐案旁,煮茶閒谈。 李有才与杨灿对坐,手中转著茶盏,谈得眉飞色舞,时不时发出笑声。 潘小晚则和小青梅相对而坐,眼波总不自觉地往青梅隆起的腹间飘,眸中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木嬤嬤垂著头立在舱角,身影像一尊陈木的雕塑,唯有偶尔抬眼时,老眼中闪过的光,才泄出几分活气。 崔临照呷了口温茶,对杨灿二人谈的生意经兴味索然,更懒得掺和潘小晚与青梅的家常。 她的目光扫过舱內,忽然定在舫角架著的七弦琴上。 琴身是古旧的桐木色,木纹如流水蜿蜒,紧绷的琴弦泛著沉静的釉光。 崔临照眸光一亮,起身走过去,指尖轻轻拨弄了两下,“錚”的一声轻响,余韵绕樑。 她转过身来,语气里带著几分期待地道:“杨兄,此间既然有琴,不知杨兄可否抚琴一曲,以佐雅兴呀?” 这话一说,舫中顿时一静,就连正在低声絮语的潘小晚和小青梅停了话头,齐刷刷將把期待的目光投向了杨灿。 杨灿心里咯噔一下,当初为了当个称职的幕客,他倒是想好好研究一下琴棋书画来著。 可这————偏生事务繁杂,时间根本不够用。 那古琴曲,他只有一首《梅花三弄》弹得还算指法嫻熟。此后他就忙於各种政务实务,哪还有功夫去琢磨弹琴? 《梅花三弄》他固然指法嫻熟,可也只占了一个熟字,唬弄不了人家青州名士吧? 弹不出该有的意境韵味,在崔临照这种世家出身、自幼薰陶的大家面前,只是指法纯熟的话,怕是连班门弄斧都算不上。 可是,他还得折服崔临照,招揽齐墨呢,推辞————肯定是不行的。 有了! 杨灿突然想到一个点子,不禁微微一笑,欣然站起身来。 “好呀。前几日閒暇时,某倒是新谱了一曲,只是尚未完全定稿,指法难免生涩,,今日怕是要貽笑大方了。” “新谱的曲子?”崔临照的眼睛顿时更亮了。 会弹有什么了不起的,会谱曲才是大家呀。 果然不愧是我杨兄,杨兄他无所不能! 崔临站赶紧往旁边让了让,欣然道:“杨师亲谱的曲子,那定然美妙绝伦,还请弹奏一曲,让我等先闻为快。” 杨灿打个哈哈,硬著头皮走过去,在琴桌后面坐了下来。 他的指尖落在琴弦上,微凉的触感传来,杨灿深吸一口气,摒去杂念,渐渐平稳了呼吸。 隨即他指尖轻挑,一串清亮又带著几分洒脱不羈的音符,便从弦上流淌而出。 起初,音符果然带著几分滯涩,可弹著弹著,杨灿便沉浸了进去。 那曲子里的快意恩仇、洒脱江湖,仿佛顺著指尖,融入春风,漫出舱外,融入了天水湖中。 没有靡靡之音的柔媚,也没有宫廷雅乐的庄重,有的是一种衝破了樊笼、笑傲云天的豪迈,又带著几分知己相伴的温柔。 舫內眾人,一时间都听得呆了。 小青梅托著腮,目光黏在杨灿身上,满是骄傲—她的男人,就是这般出色。 李有才捻著鬍鬚,眉头渐渐舒展,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等我有了儿子,他一定也是这般文武双全,弹得出如此好曲吧? 毕竟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 潘小晚眼波盈盈欲流,难得有这样一个机会,可以肆无忌惮地凝视他,眼底的欣赏真是浓得化也化不开。 崔临照更是听得心神摇曳。 她自幼听惯了高山流水、阳春白雪,却从未听过这般曲子。 它不循古琴章法,却偏偏又扣人心弦。 听著听著,仿佛有一股力量,能將人胸中的鬱气尽数吹散,只想去纵马江湖,快意平生。 只是,听著听著,她又觉得其中似乎缺了点什么。 就像是一幅绝美的画卷,少了点睛之笔。 又像是一首绝妙的诗,少了收尾的韵脚。 就在这时,杨灿指尖一转,琴声重复起了开头的旋律。 崔临照心念一动,驀然起身,便从袖中取出一管玉簫。 那簫身莹白,触手温润,乃是她的心爱之物,长途跋涉中,正是常靠此簫排遣寂寞。 她凝视著杨灿,迎著拂面的春风,把玉簫凑到了唇边。 簫声起。清越的簫声,和著悠扬的琴声,骤然交织在了一起。 琴音豪迈洒脱,簫声婉转灵动,二者相辅相成,竟然天造地设般契合。 春风似乎也停下了脚步,柳丝不再摇曳,鶯啼也低了下去。 天地间,一时间仿佛只剩下这琴簫和鸣,迴荡在天水湖的碧波之上。 自这簫声一加入,眾人更是听得如痴如醉,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人间难得一闻的仙乐。 不知过了多久,当杨灿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手指往琴弦上一按,崔临照也適时的停了簫声,一时琴簫俱寂。 舫內静了半晌,才响起崔临照略带兴奋的声音:“杨兄,此曲名何?” 杨灿的双手从琴弦上拿下,抬眼望她,唇角扬起一抹笑意:“笑傲江湖曲。” 准確地说,是吕颂贤版《笑傲江湖》的琴簫合奏版,胡伟立大师的作品。 “笑傲江湖————”崔临照喃喃低语,反覆咀嚼著这四个字。 一瞬间,她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一幅画面———— 漫漫黄沙古道上,一位红衣女侠,荷弓佩剑,胯下一匹乌雅,踏尘而来。 蹄声踏踏,马背上还掛著几只刚刚射下的野兔山鸡,血跡未乾。 她身姿颯爽,剑光如练,活得瀟瀟洒洒,笑傲此生。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乡间小路上溅起了一路轻尘。 一个红衣女子策马而来。 她穿著一身絳红色的劲装,衣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极具张力的曲线。 她的肩线开阔平直,像拉满待发的弓弦,没有半分女子常见的溜肩软塌。 那腰儿被一条带子束得极细,却不是病態的纤弱,而是一种看得出来的紧致结实。 她胯部舒展开阔,马身起伏时,劲装包裹的曲线愈发鲜明,不是柔媚的引诱,而是一种带著力量感的衝击。 头上“帷帽”的帷幔遮住了她的大半容顏,却偏偏露出一对丰盈饱满的唇。 唇形张扬,唇线稜角分明,涂著西域来的深暗色胭脂,像一滩凝固的血,艷得灼人。 一张角弓斜挎过她的肩头,弓弦勒过她的胸口,將那难以掩饰的丰硕勾勒得更加浑圆。 在她的马背上,正搭著几只刚刚射猎不久的野兔山鸡,偶有鲜血滴落尘土。 一群穿著猎装的少女跟在她的乌雅马后,疾驰而来。 她们一个个腰悬弯刀,身手矫健,虽是女子,却隱隱透著一股杀伐之气。 队伍再往前去,便到了金泉镇。 金城是丝绸之路陇右段的核心枢纽之地,兼具著军事要塞、商贸重镇和交通咽喉三重身份。 此地乃是连接中原、西域与吐蕃的关键所在。 丝绸之路在河西走廊东段存在两条核心线路。 而金城正是这两条线路的交匯点与进入河西走廊前的最后一处大型补给站。 也正因此,索家才成为陇上八阀中,独以商道纵横的一阀。 金泉镇,是金城渡口附近最大的一处镇子。 金城渡口是龙河上跨河通行的唯一通道。 无论胡商还是汉商,都需在此渡河、休整,再向西或向南进发,故而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理优势。 金泉镇並非金城渡口的驻兵之所,但是因为太过邻近这处龙河渡口,因而远较一般镇子更大,也更繁华。 马队將至镇口,便见行人进进出出,除了本地人,更有不少高鼻深目的胡商与中原行商,喧闹声、吆喝声混在一起,尽显丝路重镇的繁华。 那红衣美少妇一马当先,驰向镇中来。 一身火红的劲装,衣料被风吹著,紧贴著身子,勾勒出流畅诱人的曲线。 她腰肢纤细,不堪一握,偏偏胯部丰腴,因此衬得身姿愈发火辣。 镇口百姓一见这队人马,不禁脸色骤变,纷纷转身避让。 是转身避让,而非只是避让道路。 一个挑著担子的货郎,因为转身不便,乾脆將担子往路边一丟,便急急背对身去。 “镇主回来了————”有人低声嘀咕著,声音里满是敬畏。 几个初来乍到的外乡行商不明就里,瞧见一支马队,马上儘是女子,反倒来了兴致,踮著脚尖往马队的方向望。 “欸,这是谁啊?这么大的排场?” “瞧著像是个女的,长得肯定不赖吧?” 其中一个外乡人,目光黏在那越驰越近的红衣美少妇身上,挪都挪不开了。 马身起伏间,那美妇人的身体也隨之起伏著,劲装包裹的曲线格外惹眼。 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几下,眼神像一对贪婪的鉤子,死死地盯著那妇人。 “吁————”一声清叱,陡然响起。 那红衣妇人猛地勒住马韁,胯下的黑马人立而起,前蹄高高扬起,重重地刨向地面。 待马身稍稳,那红衣美妇人缓缓抬起手,用马鞭的末梢,轻轻挑起了自己脸上的薄纱。 轻纱扬起,掛在她的“帷帽”帽沿儿上,露出一张娇媚却带著锋芒的脸来。 那是一双標准的桃花眼,眼尾上挑如弯刀,却淬著鹰隼般的冷光。 欢骨生得极好,恰到好处地撑起面颊,像水面下的礁石,藏著隱隱的硬气。 她的肌肤是冷调的瓷白,与崔临照的柔美玉色截然不同,红唇似火,美而不驯。 她的目光直直落在那盯她的汉子身上,黑漆漆的眸子像锁著猎物:“喜欢看?” 那沙哑的嗓音带著一股子挠人的磁性,尾音微微地上挑。 行商汉子看痴了,也听痴了,不禁连连点头。 “那————你看够了么?”美妇人的眼尾弯了弯,像是在朝他拋媚眼,可她眼底的光却没有软半分,而是亮得发冷。 行商汉子又猛地摇头,然后咧嘴笑了。 他觉得这媚到骨子里的红衣妇人是在撩拨他。 也许,今天会有一场丝路上难忘的艷遇呢。 想到这里,行商汉子忍不住伸出舌头,猥琐地舔了舔唇。 美妇人“噗嗤”一声笑了,唇瓣咧开时,露出了一点雪白的牙尖。 红唇白牙,竟有种带著狠劲儿的俏。 她笑吟吟地把马鞭向那行商汉子点了点,声音甜软,字字却淬著冰。 “把这狗男人的眼珠子给我戳了,再把他这条噁心人的舌头,给我割了!” 金城,索府。 书房內,阀主索求指尖捏著他二弟索弘送回的家书,一脸古怪的神气。 “杨灿,鬼谷传人,甚得於阀器重————”信笺上的这一行字,已经被他反覆看过。 “如此人物,倒是值得费心拉拢。” 索求喃喃自语,可是看到信中“遣醉骨前往”的提议时,他的唇角猛地抽搐了两下。 “二弟啊二弟,你可知如今的醉骨,早已不是你记忆里的那个索家嫡长千金了。她现在————她现在————” 索求顿了顿,像是难以启齿般咧了咧嘴,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苦笑。 他把家书拍在紫檀木的几案上。 “让她去?只怕是人没拉拢来,倒先结下一个死仇啊————” 索求闭上了眼,向后靠在铺著软垫的圈椅上,疲惫地嘆了口气。 索家三美人几名声在外,其中倒有两个是他这位索阀阀主的亲生骨肉。 小女儿衔香豆蔻十三,尚是一个刚刚出落的美人胚子,娇憨可爱的很。 那小丫头,眉眼间儘是未经世事的伶俐,可是他老头子的心头宝。 至於他的长女索醉骨———— 索求记忆中,那个梳著双丫髻,穿一身杏色襦裙,说话细声细气,温婉得像枝雨后海棠的女孩儿,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和现在的索醉骨能联繫起来的。 如今的索醉骨,性子烈得像是一口淬了毒的刀,她对男人的厌憎更是刻进了骨子里。 让她去上邦经商,那也不是不行,可是让她去拉拢那位鬼谷传人? 除非先把那个鬼谷传人阉了,还有几分可能。 “老夫该让谁去接替二弟呢?” 索求根本不敢想像让长女去上邦的可能,他揉著眉心,把让长女出行的念头彻底掐灭,苦恼地皱紧了眉头。 金泉镇口,索醉骨的话音刚落,两名女侍卫已如蓄势的雌豹般应声而动。 她们身形矫健,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时带起一阵香风,转瞬就扑到那外乡行商面前。 那汉子还沉浸在艷遇的幻想里,幻想著將要发生的一场艷遇。 可他脸上猥琐的笑意尚未褪去,就被一口弯刀的刀柄狠狠地磕在了额角,“咚”地一声闷响,磕得他眼前一黑。 头晕脑胀的瞬间,他就被人扑倒了,手腕被死死地反拧到背后,骨头髮出一阵“咯吱”的脆响,疼得他瞬间齜牙咧嘴。 不等他哀嚎出声,另一名女兵已然拔出腰间的短刀,寒光一闪,刀尖便毫不留情地朝著他的双眼戳去。 “啊~~~”悽厉至极的惨叫声陡然响彻了镇口,那些背身而立的百姓嚇得一个哆嗦。 鲜血汩汩涌出,顺著那外乡人紧紧掩面的指缝间流淌下来。 那人得不断惨上,拼命挣扎,但那女兵根本没停手,她一把掐住了这行商的两腮,將带血的刀尖,又准地插进了他的嘴巴。 很快,一截软绵绵的口条掉在了地上,还没凉呢,不知哪儿就窜出一条狗,一口叨起,便飞奔而去。 那人双手掩面,满地翻滚,嘴里不断发出嗬响的哀鸣,姿样惨不忍睹。 镇口的亨姓一个个大气也不敢喘,一些不明所以的外乡人更是嚇得面无人色,只管死死盯著自己的脚尖,再也不敢向她看上一眼。 那红跳少妇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满地乱滚的外地行商,红唇勾起一抹冰吼的弧度,发出一声不屑的甩哼:“不长眼的狗东西。” 说罢,她有亓的双腿微微一夹马腹,胯下黑马便发出一声响亮的长嘶,踏著满地狼藉往镇內走去。 身后的女兵们紧隨其后,一只只马蹄踏过那丞刺目的血跡,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蹄印0 直到她们一行人完全消失在镇口,一个脸憋的通红的外地商贾才压低了声音,愤愤地道:“她谁啊?简直是无法无天!” “嘘,可不行乱说话。” 旁边有人连忙拽了他一把,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你不要命了!她是我们镇主,金城索家的嫡长千金!” 天水湖畔,船头那一曲琴簫和奏、江湖快意,此刻已经化力了热仕的烟火人间。 垂杨柳环抱的空地上,炭火正烧得旺,赤红的火苗舔舐著烤架,发出滋滋的声响。 在杨灿等人游湖时,留在岸边的鹿从就已备妥野炊之物,此刻香味儿正顺著春风飘出老远。 烤架上的肉串烤得金黄油亮,油脂滴在炭火上,腾起阵阵带著肉香的青烟。 荷叶包裹的野兔、山鸡被炭火燜得软烂,油脂浸透了翠绿的荷叶,拆开时香气扑鼻,勾得人垂涎欲滴。 最惹眼的是架在火边的羊腿骨,外皮烤得糖脆,內里肉质却依旧鲜嫩。 於承霖盯著它,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力为於家嗣子,他平日吃的都是精致饮食,这般粗糲又鲜活的野炊烟火气,对他来说—— 新鲜得很。 旺財將那烤好的羊腿拿下来,又撒了把佐料上去,便递给了於承霖。 於承霖攥著烤得糖黄的肉骨头,一口下满嘴流油,烫得他“嘶嘶哈哈”的,眉眼间却儘是满足的笑。 杨灿、小青梅、李有才、潘小晚,还有崔学士围坐在蒲草蓆上,酒盏相碰,笑声不断,气氛热仕又融洽。 春风拂过了湖面,盪起层层涟漪,一只水鸟掠过水麵,留下了一道优美的弧线。 陇上豪门踏青,原就有不少风雅又有趣的小游戏。 此刻席边就摆著投壶的箭与壶,胭脂和硃砂姊妹俩正在比赛投壶。 硃砂握著木箭,鼓著腮帮子一次次投出,十枝倒有九枝落空。 再看胭脂,抬手投箭的动力行云流水,大半都能稳稳落进壶中。 硃砂气得脸蛋鼓鼓的,像只气炸了的小鼴鼠,引得眾人阵阵发笑。 一派其乐融融中,潘小晚刚和青梅说了句贴心话,转眸看向杨灿时,笑容忽然淡了几伶。 恰逢杨灿扭头与崔临照低语完回头,两人的目光便撞个正著。 潘小晚黑眸微转,飞快地扫过席外侍立的木嬤嬤,向杨灿递去一个隱晦的眼神。 杨灿心领神会,不著痕跡地也瞥了木嬤嬤一眼,隨即目光又轻飘飘地向正大口地啃著肉骨头的於家嗣子於承霖瞟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在他原本的计划里,选中的“慕容阀图谋於阀的见证人”是李有才。 却没想到,崔临照竟会带著於家嗣子於承霖一起来。 於醒龙的儿子,当然比李有才更適合做这个“见证人。” 杨灿与潘小晚这一番无声的“眉来眼去”,本以为做的隱蔽,却不想恰落入李有才的眼中。 你们都不避人了是吧么?李有才气咻咻地想。 他恨恨地扭过头,就想来个眼不见为净。 不料他这一转脸儿,正看见崔临照笑盆盆地向杨灿望去,李有才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这事儿天知地知他自己知道就行了,可不能让这位青州崔学士看见。 他李大执事也是要面子的好不好? 李有才生怕这位青州世家女看出什么端倪,连忙拔高了声音,朝著崔临照举杯笑道:“崔学士,方才一管玉簫,绕樑三日啊,李某敬学士一杯。” 崔临照正要跟杨灿细说那曲《笑傲江湖》,被李有才这么一打岔,也只能先应酬。 她便笑吟吟地举起杯,道:“李执事谬讚了,主要还是杨丕谱的曲好。 有了李有才这么一打岔,杨灿和潘小晚的“眉来眼去”终於结束了。 潘小晚抬手理了理鬢边的髮丝,向对面的小青梅欠身一笑:“青夫人且饮著,我有些不胜酒力,去去就回。” 小青梅只道她是要去小解,自然不好多问,只是浅浅一笑,点了点头。 潘小晚便起身离席,木嬤嬤一见,连忙过来,屈膝为她穿上软靴。 潘小晚沿著湖畔款款地走开了,木嬤嬤则亦步亦趋地隨在她的后面。 更远处,正坐在一株柳树下沐浴著暖阳的瘤腿老辛看见了。 他隨手从正无聊轻摇著的柳枝上摘下一片叶子,对摺后,凑到唇边,几声活灵活现的鸟工便飘了出来,清脆地落在了春风里———— > 第209章 小晚绕柱(为雾凇岛上的观书人盟主加更) 春风拂过天水湖畔的垂柳,垂柳裊娜地拂过天水湖的水面。 那裊裊娜娜的弧度,就像正款款而行的潘小晚的腰肢。 她款步而行时,纤腰款摆,每一寸起伏都透著说不尽的韵律美。 只可惜跟在这道倩影后面的,不是一位惜花怜玉的俏公子,而是一个鸡皮鹤髮的老太婆。 木嬤嬤望著潘小晚那步步含韵的模样,枯瘦的嘴角往旁一撇,眼底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 前方,潘小晚自无所觉,行处草木渐深处,她便优雅地提起裙裾,白色滚银綾边的褻裤下角儿若隱若现。 脚下青草绵软,腐土的沉鬱混著野花的甜香钻进鼻腔,一想到即將摆脱那双时刻紧盯的眼睛,她的脚步便不自觉地轻快起来,像只偷溜出笼的雀儿。 忽然,潘小晚停住了,她立足处,是一块“风水宝地”。 有一片足够宽的空地,周围有及膝高的野草,还有一棵数人合抱、树冠如穹盖的参天大树。 木嬤嬤皮笑肉不笑地道:“娘子可是要在这里方便?那老婆子便退开些给您守著。” 潘小晚缓缓转过身,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笑容看得木嬤嬤心头一突,莫名的寒意顺著脊椎爬上来,她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汗毛齐刷刷竖了起来。 “木嬤嬤!” 潘小晚的声音柔得像湖中风:“慕容家心怀天下,经营多年却按兵不动,不知何时才要启动一统陇上的计划? 这有著陇右粮仓”之称的天水於家,该是你们慕容家的第一个目標吧?只是不知,你们打算何时动手?” 木嬤嬤又惊又怒,厉声呵斥道:“大胆!慕容家如何行事,岂容你置喙? 这是你能打听的事儿?怎么,让你们巫门出两个人为我慕容家效力,委屈了你们不成?如今连潜伏的耐心都没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木嬤嬤说得没错。” 潘小晚脸上的笑意渐渐冷了下来,眼底翻涌著不羈的光:“我本山野自由身,岂为傀儡困风尘?” 话音未落,草丛中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响动。 又一个“木嬤嬤”冉冉地站了起来。 这人穿著和木嬤嬤一模一样的嬤嬤衫,梳著一样的圆髻,同样佝僂著身子,穿著打扮、身高体態,瞧著与木嬤嬤一般无二。 唯有他那张面瘫的脸————,並不见一丝皱纹。 “你————你们巫门要做什么?” 木嬤嬤指著那王南阳扮的“贗品”,又指向潘小晚,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身劝你们切勿自误!” 王南阳瘫著一张脸,没有说话。 他正屈著膝呢,一直屈著膝,也挺辛苦的。 潘小晚却忽然向木嬤嬤嫣然一笑,隨即猛地深吸一口气。 隨著她这一口气吸入,她的胸骤然膨胀起来,似乎下一秒就要“嘭”地一声炸了。 “救命啊~~~" 尖锐高亢的呼救声瞬间刺破树林的静謐,穿透力堪比破晓的鸡鸣,远远传了出去。 湖畔蒲蓆上,崔临照心中转了良久的念头,终於酿成了一壶勇气,捧起酒盏,对杨灿 说了出来。 “杨兄,今日踏青,有酒有乐,那又岂可无诗无歌呢? 崔某斗胆,想向杨兄討一首诗文,乐府、五言皆可,不知杨兄可否应下?” 这年代的文人雅士,踏青宴饮最喜吟诗作赋。 崔临照出身青州世家,自小浸淫此道,此刻酒酣耳热,便忍不住起了雅兴。 当然,更重要的是,方才船上与杨灿琴簫合奏的默契,让她心底的倾慕又多了几分贪念。 原本,杨灿在她心中就是一尊未来的圣人,她唯有倾慕、仰望。 仿佛那圣人只要肯低下头来看她一眼,她就已然是极大地满足。 可,欲望偏就是没有止境的,得以和杨灿合奏了一曲后,便勾起了她更大的贪心。 那合奏的画面只能存於记忆,若能得杨灿一首手书诗作,便算有了一个念想。 “嘶~”杨灿心里暗叫不妙,终究逃不过穿越者必备的抄诗词装逼环节了吗? 我一个素无吟诗作赋之才,更乏操琴弈棋、泼墨作画之能的现代五好青年———— 一旦开了这个头,那可如何是好啊! 不能惯著她,这还没完了呢。 杨灿正要婉言拒绝,“救命啊~~~~”,悽厉的叫声就传了来。 那声音,分明是潘小晚的! 杨灿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不好!” 话音未落,他人已如箭一般窜了出去。 李有才也是大惊,腾地一下站起,如野猪入林,一个野蛮衝撞,追了过去。 崔临照动作也不慢,飘然而起,羽袖翻飞间,连奔跑的姿態都透著雅致。 小青梅本能地就要惊跳而起,小蛮腰刚要一挺,忽然想起自己正假装有孕,忙又硬生生地顿住动作,扶著腰,慢慢站起身。 胭脂、硃砂两个小丫头连忙上前搀扶,来喜和旺財则牵著一脸茫然的於承霖,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跑著跑著,杨灿忽然停住了,李有才追到他身边,也一下子停下来,呼哧呼哧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就见前方百步开外,潘小晚正提著裙裾,绕著一棵参天古木狂奔。 在她身后,木嬤嬤正握著一柄短刀,恶狠狠地紧追不捨。 她虽身形佝僂,动作却是狠戾迅捷,一刀一刀地刺向潘小晚的后心,竟是招招致命。 若非潘小晚绕著巨大的古树跑个不停,木嬤嬤始终差了一步,早被她一刀捅死。 潘小晚一边逃,一边犹自大叫:“救命啊,木嬤嬤要杀我!” 潘小晚一边逃一边喊,声音里满是惊恐。 李有才看得目瞪口呆,急得想骂却喘得一个字也蹦不出。 这时,就见一道人影如疾风一般从眾人身边掠过。 他跑得是那么快,那身影一肩高、一肩低,躥动的姿態像极了林中麋鹿。 是他,病子老辛! 方才还坐在柳树下晒太阳的老辛,此刻哪里还有半分瘤腿的模样? 他健步如飞,身形快成了一道残影,转瞬间便衝到正在“绕柱”的潘小晚和“木嬤嬤” 中间。 老辛二话不说,劈手便是一刀,便与“木嬤嬤”缠斗起来。 交手不过数合,老辛身形一旋,一记弹腿踢出,结结实实地一脚踹中了“木嬤嬤”的心口。 那“木嬤嬤”躲闪不及,被他一脚踹得整个人都倒飞出去,重重地摔进了草丛之中。 王南阳一直在用类似戏剧中的“矮子功”和潘小晚、瘤腿老辛周旋。 如今好不容易得以脱身,他就地一滚,从草丛中滚开了去,绕到了那数人合抱的大树后面,撒腿就跑。 而在他摔滚处的草丛里,赫然躺著一具尸体,髮髻散乱,双目圆睁,正是木嬤嬤! 待杨灿搀著呼呼直喘的李有才,带著崔临照、小青梅等人赶到那棵大树下,就见潘小晚骇得花容失色,萎顿於地。 不远处的草丛里边,木嬤嬤仰面朝天,手中握著一口匕首,嘴角沁著血丝,已然气绝身亡。 腿老辛一见眾人靠近,立即抱拳道:“属下救援来迟,请城主恕罪。” 李有才看看萎顿在地的潘小晚,再看看木嬤嬤的尸体,一脸茫然:“这————这是怎么回事?” 潘小晚捂著胸口,大口喘著气,脸色惨白,惊魂未定地看向眾人,声音都在发抖。 “妾身————妾身方才小解完正要往回走,忽然瞧见把风的木嬤嬤正和一个行跡诡异的男子在前边说话。 妾身心中生疑,就躲在了这棵树后面悄悄地看著,就见那人交给木嬤嬤一样东西————,木嬤嬤把东西揣好,那人就走了。” 潘小晚说到这里,吃力地扶著大树要站起来,身子却晃了晃。 李有才自己腿还软呢,根本迈不动腿,便吩咐道:“快,快扶夫人起来。” 巧舌一听,急忙上前把潘小晚搀了起来。 自从这个木嬤嬤到了李家,便取代了她在夫人身边的位置,如今木嬤嬤死了,大概只有她满心欢喜了。 潘小晚被巧舌扶起来,余悸未消地道:“我————一时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枯枝,被木嬤嬤听见了———— 她这恶奴,竟逼问我听见了什么,还想要杀我! 若非————这位壮士赶来,妾身今日怕是要命丧於此了!” 木会晤陌生人,接收密信? 李有才和杨灿交换了一个眼神,杨灿便搀著李有才走到木嬤嬤尸体旁。 杨灿吩咐道:“来人,搜她的身。 碍於木嬤嬤是个女人,他自然不好自己去搜身,胭脂和硃砂忙听命上前,蹲身翻找起来。 片刻之后,二人便从木怀中搜出一封封蜡的秘信,双手呈到杨灿面前。 “给李老爷。”杨灿嗔怪地瞪了两女一眼,李家的事,自然该由李有才做主。 李有才接过那秘信,拆开来只看了几眼,便脸色大变,手都抖了起来,信纸险些飘落在地。 信是以慕容家的名义写给木嬤的,信中责斥她潜入李有才府上多日,並且成功地成为潘夫人的贴身嬤嬤,却一无建树,没有打探到什么有价值的消息。 而慕容家族图谋天下霸业,第一个吞併的目標就是有著陇右粮仓美称的於阀地盘,叫她务必加快行动,多多打探於阀消息,因为慕容世家不会待待太久了。 李有才越看越怕,既有一大强阀对於阀覬覦的怕,也有自己身边竟然潜伏了慕容家奸细的怕。 幸好,这木嬤嬤什么都没打探到,足见我李某为人谨慎、可堪大用———— 杨灿关切地扶住他道:“有才兄,怎么啦?” “你看,你看————” 李有才吞了口唾沫,把信递给杨灿:“你自己看。” 杨灿一脸纳罕地接过信,仔细看了起来。 这信本就是他和王南阳联手炮製、字斟句酌过的,此时再看,当然也就只是看看。 信还没有看完,杨灿已经露出一脸震惊莫名的神色,惊恐地看向李有才。 李有才的脸色比他还难看,毕竟不仅受了惊,刚才还跑急了。 两人对视片刻,一齐把头慢慢转向於承霖。 於承霖嘴角还沾著啃羊骨棒时留下的油渍,瞪大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著他们。 小傢伙还不太明白,自家这两位大家臣,为何要这般古怪地看著自己。 李有才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调匀了一下呼吸,便对於承霖勉强挤出几分笑容。 “小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老夫————与杨城主,有要事相告!” 第210章 词寄佳人 刀付宵小 李有才一脸慎重,努力用年少的於承霖能够理解的语言向他解释著,他们从木嬤嬤身上发现的那封秘信有多么重要,因此自己需要马上和他返回凤凰山庄一趟,面稟阀主。 此时的上邽城外,丝路古道蜿蜒向西。 数十里处的小河畔,一支驼铃叮噹的商队正卸下重负歇息,驼峰的剪影在斜阳下拓出厚重的轮廓。 晚风里,忽有一曲悠扬的“燕歌”飘起,调子缠绵又带著几分胡地的苍劲。 这“燕歌”是填了词的“燕乐”,也就是宋词的前身。 如今文坛仍是乐府诗与五言诗的天下,可在陇上这片汉胡杂居的土地上,奔放灵动的燕乐偏生最是流行。 依著燕乐的旋律填上词句,便成了传唱的歌谣,这般填词也被称作“曲子词”。 只是此刻的曲子词多是民间艺人信手拈来的消遣,尚未入得文人雅士的眼,故而名声不显。 要等到中唐时期白居易、刘禹锡等文人开始有意识地创作词,才为其注入文学风骨。 到了宋朝,它的创作达到了鼎盛,就此成为有宋一代最有標誌性的一种文体。 歌声正响著,西北角的山樑后面忽然传来尖锐的哨声,那是商队布下的警哨。 奈何,示警来的太晚了,示警的竹哨声刚刚传来,便是一阵马蹄声如雷般滚过。 六七干个头缠灰巾、手握弯刀的马贼,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饿狼,顺著坡势直扑而下。 “马贼!是马贼!” “马贼来了。” 惊惶的呼喊瞬间撕裂了商队的寧静。 护卫们手忙脚乱地抽刀出鞘,却被这突如其来的突袭搅得章法大乱。 为首的护卫统领青筋暴起,声嘶力竭地指挥,可混乱如潮水般漫过队列,根本无法凝成有效的抵抗。 饿狼与羊群的碰撞,从来都是一边倒的惨烈景象。 人喊马嘶中,弯刀劈砍的锐响此起彼伏。 两辆载满绸缎的马车被撞翻在地,艷若霞帔的蜀锦、绣著云纹的丝绸倾泻而出,在夕日下流转著比黄金更诱人的光泽。 “保住货物!快保住货物!” 领头的大商贾急得跳脚,却拦不住那些弃车而逃的伙计。 眼见大势已去,他也在亲信簇拥下爬上一匹卸了货的骆驼,挥鞭如雨点,催著骆驼踉蹌奔逃。 一看商贾首领都逃了,其他商贾、伙计还有护卫,哪里还有人会留下卖命,立即树倒糊猻散。 满地的財货,那绸缎在陇上可是比钱还要值钱的硬通货。 扮成马贼的代来城部曲兵们立即纷纷跳下马,去抢夺那些財物。 这玩意儿谁抢到了就是谁的,顶多给幢主、军主们分些“孝敬”。 原本代来城的部曲兵是於阀军队中军纪最森严的一支劲旅,因为他们常年要和北方游牧部族作战,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磨礪出来的。 然而,严明军纪的养成需数年之功,败坏却只在旦夕之间。 这才两个多月的时间,这些代来城的精锐部曲兵,已经比真正的马匪还要凶残、还要贪婪了。 他们有的跳下马捡拾丝绸,有人跳上车卸著茶叶,有人互相爭抢,有人叫骂不休,整支队伍一时间乱作一团。 “放!”一声冷喝骤然响起。 商队在此歇息时,货物和驼马自然是按圆阵排布的。 虽说马贼突袭而来,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这防御的大阵没用上,但东西依旧是摆成圆阵的骨架。 此时,就从这些由货物和车马组成的圆阵中间部位,六七辆车上的篷布忽然被揭开了。 篷布下面露出一张张冷厉的面庞,竟是早已蓄势待发的一群强弩手。 他们手中的踏张弩早已蓄势待发,弩箭破空的锐响声压过了马嘶声和叫骂声,密集的箭鏃如暴雨般射向混乱的马贼。 “噗噗”的入肉声接连不断,正埋头抢货的马贼应声倒地,有的被一箭射穿咽喉,热血喷溅当场,有的被洞穿肚腹,蜷缩在地哀嚎。 不过一呼一吸间,就有二十余人倒在血泊中。即便有人未当场气绝,也被劲弩重创,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弩手们面无表情,依託车厢为屏障,飞快地装填著第二支弩箭。 直到这时,那些部曲兵扮的马贼才惊觉中了圈套,慌忙转身奔向自己的战马。 可混乱中哪里顾得周全,有人被散落的丝绸缠住脚腕,重重摔在沙地上。 就在此时,那些方才“仓皇逃窜”的商队成员突然杀了回来! 不仅是那二十多个护卫,连那些身著锦缎、手无缚鸡之力模样的商贾伙计,也纷纷杀了回来。 他们跨鞍打浪,一身马术,竟然丝毫不逊於那些专业护卫。 衝锋途中,他们已经齐齐扯去外罩的衣袍,露出一身更易於搏斗的短打劲服。 他们手中持著横刀、短矛、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对混乱的马贼队伍实施了一个反包围。 甫一交手,那马贼首领就惊觉不妙,这他娘的整个商队,应该就压根儿没有商人、也没有伙计。 就这交手的情况看,分明全是身手凌厉的练家子! 这些练家子手底下应该都见过血,所以出手狠辣,劈砍刺挑招招直奔要害。 这回换了马贼首领大声喝著稳住阵形了。 “都给我稳住!反杀他们!” 马贼首领嘶吼著想要重整阵形,话音未落,一名“商人”已如猎豹般跃至马前,横刀寒光一闪,径直斩断了马腿。 他惨叫著摔落在地,刚要撑起身,另一柄短矛便接踵而至,狠狠捅穿了他的肩胛,將他钉在沙地上。 好在,这些马贼都是久经战阵的“代来城”部曲兵们所扮,虽然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就让他们退化得军纪涣散了,但他们骨子里的军伍之能还在。 生死关头,他们下意识地收缩阵型,相互掩护著结成战阵。 最后剩下的二十七八人,竟凭著默契摆出了劲矢阵。 人人骑马,弯刀护胸,马槊前指,以一排货箱为依託,准备强行突围。 “杀出去!” 他们本是军人,扮马贼大首领的军主已经被刺死於马下,这时便由一位幢主顺畅地接过了指挥权,声若洪钟地下达了命令。 那些索家派来的武师,个人武艺普遍要高於这些部曲兵,但一旦让对方结阵,联起手来,面对结阵后进退有度的敌军,顿时没了章法。 方才势如破竹的攻势,竟被硬生生压制住。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也不知是谁射出了一支鸣鏑,鸣鏑的锐啸声破空而去。 双方仍在混战,“马贼”们步步紧逼,眼看就要撕开一道口子,得以突出重围,远处突然尘烟大起,一桿“袁”字大旗招摇而来。 “是袁功曹的人!” “袁功曹来啦!” 商队中顿时有人大声欢呼起来。 就见上邽城司法功曹袁成举一身银甲戎装,一马当先地冲至阵前。 他横刀在手,一边衝锋,一边大喝道:“豹子头,带你的人侧翼衝锋!” “得令!”豹子头程大宽应了一声,一拨马头,便率领所部兵马斜刺里杀去,截向这支马贼残兵的侧翼。 攻击马贼的侧翼,不是因为敌势太强、正面攻坚艰难而需要在正面衝锋的同时从侧翼突破。 而是因为,袁成举担心这些马贼残兵从侧翼跑掉。 这些马贼已经只剩下二十七八人,其中还有不少人身上带伤,如何能抵得住袁成举这支近百人的生力军? 正面的袁成举风暴般席捲而至,侧翼的程大宽则雁翼般展开,锁住了退路。 马贼们此时摆的又是突破阵形,用来防守太过脆弱,所以双方以硬碰硬,马贼们只坚持了三息,阵型便彻底崩坏了。 激战不过两刻钟,整个马贼队伍就被杀得七零八落。 沙地上横七竖八躺著五十多具马贼尸体,鲜血渗进戈壁,与散落的丝绸混在一起,晕开一片片惨烈的猩红。 最后只有三骑马贼,侥倖衝破缝隙,朝著远方亡命奔逃。 那商队中有武师杀红了眼,还想拍马追上去,把那三个逃走的马贼斩落马下,却被手持一柄开山斧的程大宽横斧拦住了。 “不必追了,放他们走。” 程大宽微微一笑,看向威风八面地策马而立,正在接受商队首领马屁恭维的袁成举,一脸崇敬。 “我们袁功曹神机妙算,留著他们的性命,自然另有大用!” 上邽城西门的城门楼子上,六十多颗头颅一字排开,悬在燻黑的木架上,比上元节最热闹的灯阵还要触目。 粗麻绳勒著发僵的髮髻,发黑的血珠在血肉模糊的下頜凝结成块,风一吹,便有细碎的血痂簌往下掉,看得人头皮发麻。 城门左侧搭著座两尺高的土台,猩红的麻纸糊在木牌上。 “劫掠商队之贼,杀六十而做四方”,十二个大字用浓墨写就,笔锋如刀,在日光下泛著冷意。 土台周遭早已围得水泄不通,挑货担的脚夫把担子往墙根一撂,扁担斜倚著青砖。 西域来的胡商攥紧腰间缀著宝石的钱袋,高鼻深目的脸上满是紧张与期待。 挎菜篮的老妇人踮著小脚,扯著身旁后生的袖子往人缝里挤,连篮子里的芫荽掉了两把都没察觉。 嗡嗡的议论声像蜂群过境,可没人真的害怕。 百姓脸上是压不住的喜色,过往商旅更是攥著拳头,眼底亮得惊人。 上邦是丝路要衝,商路活了,小民的日子才能活。 先前马贼横行时,即便利钱再厚,商贾也得绕著道走,就算进了上邦,也不敢放开手脚消费,生怕被人盯上。 酒肆茶馆冷清了大半,连卖胡饼的摊贩都少了进项。如今这六十颗头颅一掛,压在眾人心里的石头,总算挪开了。 土台上,新任司法功曹袁成举穿著半身鱼鳞甲,甲片磨得鋥亮,腰间横刀的刀鞘擦得能照见人影。 他本就生得肩宽背厚,此刻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扬,活脱脱一副英姿颯爽的模样。 豹子头程大宽比他还高出一个头,膀大腰圆如铁塔,却安安静静站在台角,粗黑的眉毛压著眉眼,刻意收著气势,甘心做他的陪衬。 “诸位乡亲,过往商旅!” 袁成举清了清嗓子,丹田气一提,声音洪亮如撞钟,瞬间压下底下的嘈杂。 他往前踏了一步,铁甲摩擦著发出“咔啦”轻响:“这陇上的路,是咱们一脚脚踩出来的; 这丝路的银钱,是咱们一滴血一滴汗换回来的! 可这些马贼,烧商队、抢货物、害性命,把好好一条黄金道搅得鸡犬不寧。 这样的恶贼,你们说,该不该杀?” “该杀!” 人群里爆发出山呼般的回应,声浪震得城门楼的瓦片都颤了颤。 几个嗓门大的汉子拍著胸脯喊,连带著妇孺都跟著附和,一时间叫好声此起彼伏。 袁成举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脸上添了几分桀驁:“说得好!该杀!所以袁某把他们全宰了!” 他在台上踱了两步,腰间的刀鞘时不时撞在髖骨上,发出“篤篤”的响,透著股混不吝的痞气。 “我袁成举新官上任,不搞那三把火的虚头巴脑,就只烧一把火:荡平马贼,还上邽一片清净天!” “好!好啊!” “这才是为民做主的清官啊!” “袁功曹威武!” 豹子头事先安排在人群中的几个託儿,率先欢呼起来。 一呼亨应,鼓掌声、工好声混在一起,像滚沸的开水。 几个西域胡商激动地踮著脚,用生硬的汉话大喊:“袁功曹,好官!有您在,我们安心通商!” 袁成举嘿嘿一笑,嘴角咧到耳根,得意之色藏都藏不住。 他往前又站了站,声音更响亮了:“从今日起,凡敢在我上邽境內为盗为匪者,无论是谁,无论是哪一路势元,我袁成举定要將其缉拿归案,梟首示眾,让马贼在我上邦,彻底绝跡!” 台下彩声四起,还有人跪下,激动的磕头。 袁成举等眾人欢呼了一阵,把双手压了压,声音朗朗地道:“前任司法功曹李言,庸碌无能,马贼都骑到脖子上了还束手无策! 但我袁成举可不同,他能办的事,我会办得更好;他办不了的事,我袁成举一元承担! 我是阀主亲自任命的上邦司法功曹,掌管上邦一应刑法讼狱!我,就是马贼的克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沸腾的人群,大声道:“袁某今日在此立誓,凡敢在上邽境內为盗为匪者,不管他是哪路神仙、哪方势亓,我定將他缉拿归案,梟首示眾! 我要让马贼在我上邦不復存在!但有袁某在,必还上邽城一片朗朗晴天,让力奸犯科者闻风丧胆,让亨姓商旅安居乐业!” 欢呼声浪再次掀起,可人群中,一个穿打补丁粗布短褂的汉子却与此格格不入。 他垂著脑袋,额前乱发遮住眉眼,只露出阴鷙的下頜。 听到袁成举的豪言,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甩笑,弧度又快又淡。 趁著人群往前涌动的间隙,他悄无声息地往后退,脚步轻得像猫,转眼就钻进了一个巷口。 袁成举讲完话,在欢呼声中退到台角,从兵卒手里抓过水囊,拔开塞子猛灌几口,清水顺著嘴角流到脖颈。 他抹了把脸,凑进程大宽身边,压低声音问:“程曲督,你说我刚才那番话,是不是太张扬了?会不会显得没把杨城主放在眼里?” 程大宽牵了牵嘴角,硬挤出一副笑脸儿来,声音也压得极低:“袁功曹多虑了,这不就是城主大人的意思吗?” 他陪著袁成举往台下走,低声道:“城主需要一位铁面无私、威名远扬的司法功曹镇场子。 袁功曹您的威立住了,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魎才会怕,力奸犯科的事儿才能少。 到时候咱们城主治理地方,才能事半功倍啊。所以,您吶,就放心大胆地干。” 袁成举摸了摸扎人的鬍鬚,沾沾自喜起来:“听你这么一说,倒也是这个理儿。 杨城主管著全城的大事小情,这治安的担子,自然该咱们丕弟替他挑起来。” 他顿了顿,舔了舔嘴唇:“哎嗨嗨,你说,咱要是干得好,入了阀主的法眼,那有朝一日,咱是不是也能当个城主呢!” 他满眼憧憬地道:“你看杨城主排衙的时候,多威风!咱也想做啊!” 程大宽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道:“那你就想唄。” 城主府书房的窗欞斜漏进半盏日光,在青黑砚台里漾开细碎金纹。 王南阳端坐书案后,乌木笔桿捏得稳当,狼毫饱蘸松烟墨,笔尖悬在素笺上方半寸,正襟危坐,纹丝不动。 杨灿双手负於身后,一边漫步,一边吟哦不业。 王南阳听他说著话,便笔走龙蛇,將他的话一一记下。 杨灿念完了,略一回味,才回首道:“表榴,可写好了?” 王南阳忙把摊开的那份手札轻轻一转,推给杨灿看。 杨灿接过来,一瞧字跡,虽然他不是很懂书法,也觉得好看,笔锋如寒松立崖,却在转折处藏著流云般的软意。 杨灿连连点头:“表榴这书法好啊,书法得学,回头我得跟表榴好好学学。” 他这话半是真心半是玩笑,穿越三年练出的字虽工整,却总缺些这个年代文人骨子里的风骨,故而今日才特意请王南阳代笔。 他对著日光吹了吹纸页,弗墨痕泛出哑光,已经不至於沾染了纸面,这才小心地合起手札,顺进了宽大的袖筒。 这时,就听旺財的声音自外面传来:“老爷,於公子、李执事、崔学士前来辞行。” “知道了。”杨灿整了整跳袍,对王南阳道:“你和令师妹,这些日子就好好处理一下丼学馆和天文署的事吧。” 说完,杨灿便快步向外走去。 城主府外,停著几辆装饰考究的马车,旁边有数十侍卫,骑著高头大马,鞍韉鋥亮,腰间箭囊饱满,显然是一副严阵以弗的姿样。 这就是李有才和杨灿,与於阀嗣子於承霖说明事態之严重后的结果。 木嬤嬤之事牵扯甚广,於阀嗣子於承霖年幼,必须有得亓之人陪同回山面稟阀主。 因此李有才主动揽下了这个差事,这种情况下,杨灿留下坐镇更合適。 当然,李有才也有他的私心,他想著,他不在上邽,那————小晚应该更容易亚上孩子吧? “有才兄,这就要动身了?”杨灿忙迎上前道。 李有才肃然拱手:“兹事体大呀,岂敢怠慢了。贤弟啊,慕容阀既有如此野心,你是守上邽城的,此与咽喉要地,须得格外小心才是。” 杨灿也肃然起来,郑重地道:“有才丕放心,我省得。” 李有才頷首道:“此事,等我面稟阀主,得了阀主指示,再与贤弟商量。” 说罢,李有才又向杨灿拱了拱手,便匆匆走向他的车子。 眼见李有才走开,崔临照才从前方一辆车上下来。 她今日换了身月白襦裙,裙摆绣著几枝淡粉桃花,清雅的眉眼间带著几分悵然。 “崔某本想在上邦多盘桓几日,好好领略一番城主治下的风土人情,没成想出了木嬤嬤这等事。” 崔临照微微垂眸,幽幽地道:“嗣子是我带下山的,如今出了变故,理应陪他一同回山。” “事关重大,崔学士此举合情合理。” 杨灿柔声安慰道:“况且凤凰山庄与上邽相距不远,学士若有雅兴,弗风波平息,你我大可再相约於天水湖畔。 弗那里的新荷开了,配著学士的琴音正好。” “当真?” 崔临照猛地抬眸,星眸里瞬间亮起微光,方才的悵然一扫而空,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那我可记著了,到时候你可不许推託。” “自然不会。哦,对了————” 杨灿从袖中取出那本手札,递到她的面前:“在天水湖畔时,学士曾向杨某邀写诗文。 恰逢变故,杨某未能及时落笔。 且我想著,五言嘛,太拘形体,乐府呢,又少了几伶新趣,倒是这陇上正流行的燕乐,疯致清雅的很。 之前我在丰安庄任庄主时,曾听过几曲燕乐,遂试按其中一首的疯律赋词一首。 今日,杨某便將这首旧词送与学士,权当弥补天水湖畔之憾。” 崔临照又惊又喜,就丼是旧词,那也是杨师所写啊! 崔临照如获至宝,连忙双手接过,毕恭毕敬地道:“多谢杨兄,归途之中,我定细细拜读。” 手札被她下意识按在胸口,暖意透过宣纸传过来,脸颊竟泛起一层薄红,“那————崔某告辞,杨丕保重。” “一路顺风。”杨灿立在阶前,看著她踩著马凳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似乎还瞥见她泛红的耳尖。 杨灿目送崔临照一行车队走远,这才转身回府。 马车里,崔临照刚刚坐定,便迫不及弗地打开了那份手札。 当“鹊桥仙”三字映入眼帘时,崔临照便是一怔,她虽不熟此调,却也知“鹊桥”二字歷来关乎相思。 杨师怎么可能————,啊,是我想得岔了。 崔临照暗啐了自己一口,隨即莞尔一笑,想来这《鹊桥仙》就是杨师所说的陇上燕乐的一个词牌了。 燕乐我倒不熟,等我回到凤凰山庄,倒要向於家乐师请教一二。 心里想著,她便仔细援那填词,“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开篇一句刚入眼,她的心立便慢了半拍。 援到“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她的尖已经微微发颤。 弗她看到“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脸颊早已烧得滚烫,星眸中水光瀲灩,整个人都软得没了力气。 这哪里是誓常的燕乐填词?句句都藏著深意,比她援过的所有乐府诗都要动人。 整整一首词,竟然句句都是经典。 杨师说的对,五言太过抱泥,乐府也嫌老趣,非得如此歌疯,无法这般恣意。 只是这词,这词,这哪里是什么“旧词”,伶明就是杨师写给我的吧? 杨师说这是旧力,可她將手札凑算鼻尖,闻到的伶明是新鲜的松烟墨香,绝非陈墨。 迎著车窗外的日光细看,纸页边缘还有未乾的墨晕,这伶明是他方才送自己时,仓促写就的! 正因为意识到了这一点,她的反应才会这么大。 否则这词再惊艷,又何至於让她连身子带心房,全都炸得酥了? 她把那手札贴在心口,整个人都晕淘淘的,就像猛地灌了一坛老酒,脑子浑酱酱的什么都想不了,只有一种巨大的幸福感,包裹了她的全身。 她一直把那份对杨灿悄然滋生的情愫,卑微地深深藏起,生怕自己的凡俗念想玷污了“圣人”。 因为,那可是圣人啊,哪怕是崔大学士,都下意识地觉得,圣人大抵是没有誓常儿女情长的。 可如今,这一纸词笺却像一束光,扫去了她心中所有的忐忑。 崔临照把那手札从急立如鼓的心口,缓缓滑到了她如玉的颊上,宣纸的凉意驱互了几伶颊上的燥热。 她星眸微闭,唇角轻扬,轻轻用手札摩挲著自己的脸,就像那是杨灿的手。 “金风玉露一相逢”、“银汉迢迢暗度————” 回味著那动人的语句,就连车外的马蹄声听起来都成了悦耳的乌拍: 桃花开,开的心花也笑。笑春风,风暖像我情,痴痴醉了———— > 第211章 春消息、慕容谋 凤凰山庄的书斋,窗欞半掩著,將午后的暖阳裁成细碎的金片,却驱不散室內沉沉的压抑。 於醒龙一袭墨色锦袍,袍角绣著暗金云纹,静坐在紫檀木书案后。 他指间拈著那封密信,信的边角还有被木嬤嬤揣进怀里时蹭出的褶皱。 书房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老管家邓潯垂手立在左首,青布褂子的下摆纹丝不动。 他眼角的余光悄悄扫过主位,打从七岁开始跟著於醒龙当书童,他极少看见这位阀主露出如此凝重的神情。 李有才方才稟报时语焉不详,只说密信干係重大,请阀主看了密信便知,详情却未说明,是以他也不知其详。 李有才站在案前,玄色执事袍的领口已被汗濡湿了,他本就胖,这一路走的又辛苦。 於承霖绕过宽大的书桌跑过去,小手轻轻拉住於醒龙的袖口,仰著小脸问道:“父亲,是不是出大事了?” 於醒龙指尖一顿,低头时,眉宇间的寒霜已化了大半。 他把信交给邓潯,示意他看,然后蹲下身子,平视著於承霖。 “儿子,有人惦记咱们於家的地盘了,你说爹爹该不该生气?” “那就打死他们!”於承霖气鼓鼓地道。 於醒龙哑然失笑:“对,敢来,就打死他们!” 他对於承霖道:“咱们於家的地盘,是块风水宝地,总有坏人凯覦呢。 所以啊,你要好好学本事,快些长大,然后帮爹爹打坏人,好不好?” “嗯!”於承霖用力点头。 於醒龙和蔼地摸了摸於承霖的脑袋,微笑地问道:“这趟跟著崔先生下山去,玩得还尽兴吗?” “尽兴!”於承霖用力点头,脸上漾出笑来。 “儿跟著崔师游了天水湖呢,在水上泛舟,还啃了烤得喷香的羊骨棒,我投壶时还贏了旺財呢。” 说到这里,於承霖遗憾地嘆了口气:“就可惜,李执事家通敌的老嫗死了,李执事非得让我和他一块回山————” 说著,他抱怨地瞟了一眼李有才,李有才尬笑了一声,欠了欠身。 “哈哈哈,你这孩子————” 於醒龙笑起来,用指腹颳了刮儿子的脸颊:“你呢,只要专心於学业,等过一阵子,爹再让你和崔先生下山,玩个够。” “真的?” “爹还能骗你?”於醒龙拍拍他的后背,“先去看看你娘,明日起跟著崔先生用功,不许偷懒。” “孩儿知道啦!”於承霖脆生生应著,蹦跳著跑出书房,脚步声渐渐远了。 於承霖一走,於醒龙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阴翳。 “有才啊,承霖不知信上详情吧?” 李有才欠身道:“臣只告诉少公子,从那嬤嬤身上搜出的密信干係极大,须得立即上山,稟报阀主。其中详情,臣————並没有告诉少公子。” 於醒龙缓缓点头,眸中掠过一丝讚许。 这密信是慕容家写给木嬤嬤的,字里行间满是斥责。 慕容家的人斥责木嬤嬤潜入李府,且成为李夫人的贴身嬤嬤,竟连半点於家的公事都没有探听到。 由此可见,这李有才性子是真的谨慎到了骨子里。 想来定是他在家中绝口不谈公务,这才让木嬤嬤无机可趁。 看来先前对李有才的评估,得改改了。 这人虽少了些开拓的锐气,可这份守成的谨慎,却也是难得的。 此时,邓潯已经看完了慕容家那份密信,看到“我慕容氏欲一统关陇,奠基之石当为天水于氏”时,他鬢角的白髮都气得发颤。 “慕容家好大的胆子,竟然如此狼子野心————” 於醒龙缓缓地道:“我幼年时,家父就曾和我推演过陇上局势之变。 原因很简单,陇上八阀,相安无事两百年了,这本就是罕见的异数,它会一直这般维繫下去吗?” 於醒龙看了看邓潯,又看了看李有才,笑了笑。 “那时候,北朝由两大权臣各自拥立了一个傀儡,从而一分为二,加上南朝,正是天下三分的时候。 所以,家父觉得,陇上怕是也要乱,因此,才做个推演。 在这种推演中,八阀任何一阀,若有志一统关陇,会如何行动,会先取哪一个,都可由此推演出一个完全不同的结果。其中————” 他在案后坐了下来,淡淡地道:“也包括如果我於家的力量足够强大了,有意一统关陇时,可以先取哪里、再取哪里————” 他这样一说,邓潯就闭了嘴。 是啊,慕容家野心勃勃,欲谋天水,当然应该戒备,不过义愤填膺,骂它背信弃义,似乎则大可不必了。 若八阀任何一阀有了能够催生其野心的实力,或者有了野心而积攒其实力,显然最后都要图谋其他各阀,从而破坏陇上多年的平安的。 “可惜,”於醒龙自嘲地笑了笑,“我们於家始终没有攒够一统关陇的实力,我也没有先祖那般雄才大略。” 他话锋一转,眼底重凝寒意:“但慕容家显然不想等了,从这信里透露的消息看,慕容家掀起陇上烽烟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老爷,”邓潯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木嬤嬤能混进李府,若不是李夫人细心察觉,我们至今蒙在鼓里。 保不齐慕容家在咱们山庄、在各城堡,都安插了眼线。 依老奴看,该立刻对各房、各家臣彻查一遍!” 他说这话时,指尖微微发痒。 上次清洗外务执事何有真的势力,那种执掌人生死荣辱的感觉,实在让人上癮。 若能主持这次彻查,他手中的权柄,定会再添几分。 当然,他对阀主的忠诚是真的,只是这忠诚里,难免掺著些私心。 “不可。”於醒龙摆了摆手:“大动干戈只会自乱阵脚,不等慕容家来,我们自己先散了。” 他沉吟片刻,抬声道,“小邓,传我命令,让二爷、三爷立刻来凤凰山庄见我。” 邓潯和李有才齐齐一愣,看向於醒龙。 邓潯愕然道:“老爷,当初费了多大的劲儿,才让二爷立誓,自请禁足於代来城? 如果老爷召见他,那岂不是帮他破了誓言,那————” “此一时,彼一时也。自家兄弟,再怎么斗,那也是血浓於水。” 於醒龙打断了他的话道:“如今猛虎在侧,我於家上下若还是离心离德,才是给了敌人可乘之机。” 李有才略一迟疑,硬著头皮道:“阀主,三爷的话,臣以为倒也不妨一用。 三爷年轻时,以游侠自居,一身武力,自是不俗。但二爷————” 他没敢说下去,但那担忧再明显不过。 於桓虎的野心,整个於家都知道。 於醒龙微笑地看他一眼,道:“你担心桓虎野心未消,趁机復出?” 李有才见他自己点破了,不禁鬆了口气,拱手道:“阀主明鑑。慕容家虽有图谋,短时间內未必会动手,我们徐徐准备,未必来不及。” 他顿了一顿,又补充道:“为了避免慕容家警觉,臣和杨灿已经偽造了那木嬤嬤失足落水,溺毙於天水湖中的假象。 如此一来,应该可以在不惊动慕容家的情况下,让我於家提前做好种种御敌准备了。” 李有才自是不愿意让於家旁系从中发挥重大作用。 如今知道臥榻之旁有强敌窥伺,於家势必得全力转入战爭准备状態。 他李有才可是管理於家工坊的! 本来,在三大外务执事中,不管是资歷还是实力,他都是最没存在感的一个。 可一旦於家全力备战,启动两百多年的雄厚积蓄投入战爭准备,那意味著什么? 那就意味著东顺大执事主管的农,只要稳就行了。 那就意味著易舍大执事主管的商,也得靠边站。 他李有才主管的工,在战备状態下,將成为於阀最重要的產业。 工坊要开足马力造兵器、制甲冑———— 到那时,他的地位必然水涨船高。 而他,也將一举凌驾於东顺和易舍两大外务执事之上,成为於阀第一家臣。 所以,饶是李有才缺乏锐进之气,一贯喜欢中庸之道,说不得也想为此爭上一爭了。 於醒龙听了,却是淡淡一笑,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他们不会不懂。 我们於家若是完了,他们就算想爭,还能爭什么呢?我相信,他们不会不识这个大体。” “老爷,伏虎易,纵虎难啊。” 邓潯也不放心地劝说道:“二爷自行禁足於代来城,这便大大限制了他的野心,一旦帮他破了誓言————” 於醒龙淡然道:“那又如何?就算他仍野心不消,老夫大意被其所趁,那肉也还是烂在於家这口锅里。” 邓潯和李有才脸色一变,阀主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二人不禁齐齐俯首,不敢再发一言。 其实,对於醒龙来说,他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他当然防著於桓虎呢,可於家的传承和基业,却更重要。 於桓虎不可信,那些老家臣们就可信了? 屡遭背叛和伤害的於醒龙,可不这么想。 他有心重新栽培一支力量,可这是一个长远的规划。 其原本目的,是为他儿子长大成人、承继阀主之位做准备的。 眼下这些正被他扶持起来的青年家臣队伍还不成气候呢。 就连其中最出色的杨灿,现在也不过是一城之主,只负责一隅之地。 如今突然有了外敌威胁,他如今能倚靠的,还得是现在正当家的各房各脉和一班老臣。 那么,这两大势力集团他都不算很信任的前提下,他当然更倾向於选择同祖同宗、同一血脉的“宗室”。 於醒龙思索片刻,又对李有才道:“老夫行书一封,有才啊,你回上邦时,把这封信,捎给索二爷。” 说著,於醒龙提起狼毫,笔尖在砚台里润了润,翻开一本空白的手札,便书写起来。 “慕容家有如此野心,我於家首当其衝。 但索家和我於家唇齿相依,就算他们没有联姻的同气连枝,想必也不能坐视。 多了一个索阀牵制慕容家,也能替我们分担一些压力。” 於醒龙一面说对李有才解说著,一面简明扼要地写下一封密信,当即取过火漆封口,亲手交给了李有才。 与书斋的沉鬱截然不同,凤凰山庄西角的“照影小筑”里,正漫著清浅的香气。 崔临照已回了住处,刚沐浴完毕,洗去一路归来的风尘。 她换了身月白道服,料子轻软如流云,领口绣著几缕银线暗纹,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垂在脑后,赤著的脚踝踩在蒲草鞋里,沾著几分未乾的水汽。 她先到妆檯前取了只菱花形银盘,盘中臥著枚鸽子蛋大小的香丸,正是南朝风靡一时的“春消息”。 闺阁千金房中所燃之香,多为雅致的合香,以免香味儿太过浓烈。 而当今之世最有名的合香,就是南朝寧远公主所研製的“春消息”了。 此香包含甘松、白芷、牡丹皮、檀香、降真香等多种香料,再搭配特製的白梅肉,经研磨成粉、炼蜜调和等步骤製成。 此香一出便名闻天下,使相千金、士族名流趋之若鶩。 只不过,却很少有人知道,这名为“春消息”的香丸,却並非南朝寧远公主研製。 它实是崔临照游学江南时,送给寧远公主的一味方子。崔临照此刻闺阁中燃著的,就是这味香了。 引燃沉香屑做底,再將香丸置於其上,清幽的香气便裊裊升起,混著浴后的兰草皂角味,在闺阁中漫开来。 待香气盈满室,崔临照才快步走到桌边,迫不及待地取出那本杨灿相赠的手札。 指尖抚过柔滑的纸页,她眼底漾起细碎的光,竟真有几分焚香沐浴后的虔诚。 重温著那首“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她嘴角的笑意便止不住地蔓延开来。 原来她心中如神祗般的人,也有这般细腻温热的七情六慾,这份鲜活,比词藻本身更让她心动。 反覆鑑赏、咏哦良久,崔临照打开雕花木匣,取出一张五色花笺。 笺纸產自河北胶东,质如凝脂,上印暗纹兰草,是士族少女最爱的珍品。 她在青瓷七足砚中研开仲將墨,墨香醇厚,与“春消息”交织成韵。 接著,她又拈起一支玉管的韦诞笔,笔锋轻落,先题下“鹊桥仙·和君韵”六个字。 她的眉尖儿先是轻蹙著,沉吟片刻,復又舒展开来,笔尖轻转,一首妙词便在她笔下缓缓流淌出来。 “素笺轻展,星眸凝露,遥忆相逢初顾。忽惊尺素寄深情,便觉是、人间朝暮。 心藏暗愫,梦縈几度,不敢轻言诉与。愿如星月共长空,莫辜负、此生如故。” 搁下笔,她先是又羞又喜地捧著花笺反覆品读,脸颊上染了一层胭脂色,隨即却轻轻地皱起了眉。 比起杨师那“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的石破天惊之语,自己这闕和词终究少了几分开阔的气象,实在是相形见絀。 可她转念一想,杨师本就是天纵奇才、未来必能成圣的人物,我崔临照比不上他才是常理。 若我能比得上他,那才有些奇怪,这样一想心中便释然了,她的嘴角重新漾起甜笑。 “崔学士,邱、秦二位先生求见。”门外侍女的声音適时响起。 崔临照听了,忙把自己的词稿夹进杨灿的手札,放进锦匣收好,这才道:“让他们进来吧。” 片刻后,邱澈与秦太光踏入庭院。 崔临照已在屏风外的会客厅坐定,一身道服衬得她眉眼清俊,全然没了方才读词时的娇憨。 邱澈自觉守在门口把风,秦太光上前拱手:“鉅子,您的鉅子令已传下,齐地墨者眾长老將陆续赶赴上邽会合。” “做得好。” 崔临照頷首,指尖轻叩桌面:“你二人即刻去上邦,购置一处宽宅院安置长老们。 切记要僻静雅致,莫引人侧目。” 齐墨不仅走上层路线,从鉅子到诸长老,本身也都是出身名门,身家不凡。 只是临时用来歇住的地方,居然也要自己购买一处豪宅,於他们而言,却只是寻常事也。 “是。”秦太光恭应了一声,略一迟疑,却不退下。 崔临照挑眉道:“还有事?” 秦太光忧心忡忡地道:“鉅子,我齐墨诸位长老,一向不屑於秦墨和楚墨的主张,羞与为伍。鉅子欲领我齐墨襄助秦墨,恐怕他们未必————” 这话戳中了墨家如今的窘境。 先秦时墨家如军旅般令行禁止,可如今传承渐弱,鉅子虽有名分,却难如古时那般一言九鼎。 关乎门派走向的大事,终究要过长老们这一关。 可那些出身士族的长老们心高气傲,未必肯屈从啊。 崔临照却毫不在意,信心十足地道:“诸位长老皆是明辨是非之人。 等他们到了上邽,见识过杨兄的远见卓识,自会明白我的苦心。” 秦太光心中仍有疑虑。自家鉅子虽天资卓绝,以少女之身执掌齐墨。 可要让心高气傲的长老们屈身依附秦墨弟子,实在是难如登天。 但见崔临照信心满满,他也不便再劝,只能將忧虑压在心底,躬身应道:“属下遵命”” 二人退去后,崔临照回到內室,重新打开锦匣,取出杨灿的手札。 阳光透过窗欞落在纸页上,那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入了她的眼。 崔临照轻轻摩挲著字跡,眸中闪过一丝坚定,她坚信,她的选择不会错。 不管前路有多么难,这场“天下局”,她也要与杨师並肩落子。 丝路古道的扬尘里,王三柱的马蹄声乱的很。 血痂混伶沙砾粘在他的裤腿上结成了硬壳,马儿每走一步,都磨的他生疼。 但王三柱连勒马喘息的勇灯都没有,他的左腿被砍了一刀,此刻正钻心地疼,却也无暇停下来裹伤。 他是在袭击丝路商团中,侥倖逃出来的三名“马匪”之一。 另外两个幸运儿是李老么和赵疙瘩,他们三个来自代来城的部曲兵,此刻正在逃亡。 他们原本扮的是马匪,此刻却比真的马匪还像马匪,髮髻松人、佚衫凌乱,完全是一副劫后余生的狼狈相。 三人催伶疲马喊山坳方伶逃,谁也没察觉,身后两里地外,五道黑影正如猎豹般缀伶,锐利的目光死死咬伶他们的背影。 追躡者是方金虎、六金狼粪弟,领伶三名安庄出身的斥候。 金虎、金狼两粪弟本是安庄最出色的猎户,腿老辛驻扎甩安庄期间,又从八庄四牧什纳了一批优秀的猎户,训练成了斥候兵。 金虎和金狼,如今正是这支斥候人马的首领,此番,是他俩粪弟亲自带队。 眼看伶前方三名马匪逃走的方伶,方金狼將路你一根离地三尺高的树枝轻轻一折,然后將折而未断的仆枝,指伶三名马匪逃走的方伶,架在了灌木丛中。 如此一来,即便有大亏吹来,也很难秉这树枝所指的方伶了。 当然,他们在这一片儿留下的不只一个记號,以免一个记號出了问题,影响他们为后续大军的指路。 旁边一名斥候兵,正徒手拔掉一席片茅草,露出尺余见方的一块土地。 然后他隨手捡几根韧性好的草茎,飞瓷地打了个单结,席心地摆在地上,上边还压了些土。 这是由此“直行”的信號。 若是遇到岔路,他就会打一个双结,一长一短,长者所指便是折伶而行的方位指示。 他们一路追伶,经过一片既无树、也无草的乱石坡向,就用席石子堆成一个三角形,其中最长的一个角,便是做出的指伶。 同样为了防止这记號被野兽无意中破坏,旁边大石上又用匕首划了一道指伶的刻痕。 就这样,他们一路追躡,跟伶那三个假马匪,钻进了一处山坳。 山坳中插伶两面破烂的黑旗,亏吹过猎猎作响。 谁也没有想到,在这荒僻之地竟然隱藏了一路“马匪”,人数还不少,看仞来仞码有一百来人。 “马匪”们在山口处是布了警哨的。 三个败逃而来的马匪被明哨拦住,通报並確认了身份之后,就被他们领进了“山寨”。 山坳深处的山洞里,一股脂粉灯混伶酒灯飘了出来,还夹伶女子压抑的啜泣声。 张薪火正按伶个穿蓝布裙的少女施暴,那少女衫半褪,哭得嗓子都亭了,泪水糊花了席脸。 伏在她身上的张薪火猛地一看,长得极丑。仔细一看的话,还不如猛地。 塌鼻樑配三角眼,本就寒磣,又在与北方游牧作战向,脸上留下了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刀疤,肌肉外翻伶,像是脸上爬了条蜈蚣,更是丑得嚇人。 在代来城向,他只是军中一名幢主,因为相貌丑陋骇人,连个婆娘也没有。 可是自从接受命令,潜来上邽冒充马贼,他忽然发现,自己在这里竟然可以像土皇帝一般奴取奴膝,掳掠的女子更是可伶他的心舟恣舟享用。 这个北地军官就此蜕化,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马匪头子。 洞外传来一个亲兵的声音:“幢主,山外有弟粪回来了,说是陈幢主那边的人。 77 “他娘的,早不来晚不来。”张薪火被扰了兴致,便狠狠地骂了一句。 他不管不顾,依旧如野兽般恣舟发泄。终於,隨伶少女一声哀鸣,张薪火才心满舟足地系伶袍子,慢悠悠地伶外走去。 洞外的空地上,王三柱三人一见他来,恶即扑上来。 忽又省仞身份,他们忙站直了,行了个军礼:“標下参见张幢主!” “行了行了,”张薪火喘伶粗气,三角眼一瞪,道:“陈幢主叫你们来做什么?” 王三柱咧了咧嘴,差点儿没哭出来:“张幢主,我们陈幢主麾下眾粪弟,全军覆没了呀!” “啊?”张薪火大吃一惊:“你们碰上仏么人了,怎么这般废物?” 李老么道:“张幢主有所不知,我们盯上了一支商队,还是索家的呢,財货极丰。 谁料,索家货物连番被抢,这一次竟在商队中埋伏了大量家將。 这且不提,那个新任司法功曹袁成举,更是亲率城防兵做为策应。 结果我们不慎中了埋伏,就————” “就剩我们三个了。”赵疙瘩哽咽地补充道。 “哭个屁啊!刀头舔血的营生,死人那不是常事吗?” 张薪火啐了一口:“既然你们那一路人马就剩下你们三个了,以后就跟著我混吧。 陈幢主的仇,待有了机会,张某会替他报的。” 他指了指旁边一名亲兵:“吶,你带这三个粪弟去挑一下,除了老子留用那两个席娘子,其他的隨便他们挑,叫他们瑞坦瑞坦。” 赵疙瘩、李老么顿向一脸感激,刚刚还站著军人的姿態,瞬间便成了匪灯的淫邪。 他们迫不及待地跟伶那亲兵伶一处有人看管的洞穴走去。 更离奇的是,大腿上中了一刀、伤口都没包扎的王三柱居然也一瘤一拐地跟了过去。 夜色渐浓,山坳里升篝火,酒肉香灯混著男人的鬨笑、女子的哭嚎飘出谷口。 而此刻,正阳正领伶近三百部曲,人衔枚,马裹蹄,循伶记號悄然逼近。 齐金虎和方金狼沿途留下的记號,引伶齐正阳的兵马,悄然抵近了山坳。 而在他们赶来之前,齐金虎和方金狼也没閒伶,他们带领三名斥候兵,並经把山坳“马贼”们布下的几处明哨、暗哨的位置,以及游哨的巡弋规律摸了个清清楚楚。 此向,齐金虎粪弟早並候在谷外,眼见侄儿齐正阳赶来,便与他说明了谷中布防的情形。 正阳点点头,马上派出几名精悍的部曲,跟伶金虎、金狼粪弟狸猫般摸了进去。 刀光一闪,一个明哨便悄无声息地倒在地上。 旁边草丛中的暗哨刚要呼叫,就被人一把捂住嘴按在地上,脖子一凉便没了声息。 很姿,谷口的明哨暗哨便被清理一空,游哨还没转回来,方正阳並然率部潜进了山坳。 “杀!” 方正阳一声令下,近百支浸了油的火箭骤然升空,如流星般砸伶马贼们的简易帐篷、 马厩和草堆。 火光冲天而仞,照亮了整个山坳。 帐篷被点燃,马厩里的马受惊嘶鸣,寨內顿时乱作一团。 那些假扮马匪的军士慌乱地摸伶兵器,早並没了他们在军中向的章法。 方正阳的部曲早並分成一个个席队,刀盾手在前,长枪手跟进,弓手在仆补射,井然有序地收割伶性命。 张薪火正唤了三个少女陪他吃酒,惊闻呼叫声,光著业子提伶口刀便跑出了山洞。 张薪火甫一露面,就有三个部曲兵伶他扑来,慌得他连忙一闪,举刀相迎。 王三柱下午放荡了一回,至晚才裹了伤,此向刚要进入梦乡,听到动静从一个帐篷里钻出来,手搭凉棚四下一望———— 一支羽箭呼啸而来,瞬间射穿了他的喉咙。 哭三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混在一仞,山坳里成了修罗场。 方正阳持刀站在高处,看伶乱作一团的敌人,眼见得那匪首张薪火领伶几个亲兵,悍不可当地杀出重围,一头钻伶密林。 他恶即抬手,压住了旁边抬仞的一张猎弓,轻轻摇了摇头———— 第212章 风暴初临 山坳间的硝烟尚未散尽,焦糊的气息裹挟著浓重的血腥味儿,在料峭晨风中与乳白晨雾缠在一起,慢悠悠地往四下弥散。 地面的血渍半凝,踩上去发黏,断箭与碎石混杂,衬得这片刚经廝杀的土地愈发狼藉。 亢正阳一身劲装早被血浸透,暗红的渍跡在布面上凝成硬邦邦的斑块,可他脚步依旧稳如磐石。 靴底碾过断裂的箭杆时,“咔嚓”一声脆响刺破晨寂,在空荡的山坳里格外刺耳。 他目光扫过那些被烈火烧得焦黑蜷曲的帐篷残骸,眉头微蹙,沉声道:“即刻清点伤亡,收拢財货輜重,半点不许疏漏!” 军令既出,摩下兵士立刻分散行动,甲叶碰撞声与脚步声迅速填满了战场的死寂。 不多时,一道粗哑的嗓音由远及近,亢金虎大步流星奔来,胸口的衣襟鼓囊囊的,老远就嚷:“大侄儿,查清楚了! 匪首张薪火带著五个亲信溜了,余下一百二十三號人,生擒三十七,阵斩八十六! 他咽了口唾沫,又道:“缴获的铜钱、绸缎、茶叶、香料都堆著呢,还有被掳来的女子四十二人。” 没有金银? 亢正阳把嫌弃的目光从自己老叔鼓鼓囊囊的胸口挪开,看了眼那些衣衫不整、容顏姣好,靠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女子。 她们多衣衫槛褸、好些人身上带著青紫伤痕,或抱臂瑟缩,或掩面低泣。 几名年方及笄的少女相互依偎著,澄澈的眼眸里盛满惊惶,像受惊的小鹿般毫无安全感。 亢正阳嘆息一声,沉声道:“所救女子单独看管,派专人守著。谁若敢动歪心思欺凌她们,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兵士们趁乱往怀里塞些零碎財货的举动,他並非没看见。 可这些人都是拿命拼杀的汉子,身上藏的终究有限,算是用血汗换的辛苦钱,亢正阳眼里容得下这份“小贪”。 但这些女子是实打实的受害者,能被马贼掳回山寨而非当场斩杀,多半容貌身段不差。 尤其是曾伺候匪首的几个,更是清丽惹眼,看著惹人怜惜。 他能默许兵士沾些財货便宜,攒钱回乡討个媳妇,却绝不能容忍有人践踏底线: 欺凌这些苦命人,便是泯灭良知,这道红线,谁也碰不得。 当队伍行至上邽城外十里处时,荡平黑风寨、剿灭百余马贼的捷报已如疾风般刮遍全城。 城门楼上的戍卒远远望见山道上逶迤而来的队伍,立刻敲响了报捷的大钟。 “当~~当~~~”的声响震得城砖都微微发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司法功曹袁成举与部曲督程大宽闻讯,当即带著十余小校策马出城,亲自在道旁等候迎接。 等凯旋的兵马真正抵达城门时,城门口与城內大道早已挤得水泄不通。 城门楼悬著的六十多颗马贼头颅还在风里晃荡,被生擒的三十多个俘虏瞥见那一幕,当场嚇得双腿发软,连路都走不稳了。 真刀真枪拼杀时,血气上涌倒不觉得怕。 可此刻冷眼看著一颗颗狰狞的头颅悬在眼前,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才最磨人。 百姓们扶老携幼涌上街头,连大道两侧的小贩都收了货担,踮著脚爭相远眺。 打头的部曲兵手持长戟,衣甲上的血污已凝成暗褐色,周身散发出的凛冽杀气几乎触手可及。 紧隨其后的是一长排车辆,有的由牛马拉曳,有的则让被俘马贼充当脚力。 车斗里堆放著沉甸甸的箱笼,綑扎齐整的绸缎与袋装香料散发出混杂的气味,引得人群阵阵骚动。 “哐当!”一声脆响,一个昂首挺胸的士兵怀里掉出枚金饼子,滚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嚇得他脸色骤变,慌忙蹲身去捡,手都发起抖来。 好在左右同伴反应极快,立刻上前两步原地踏步,巧妙地挡住了百姓的视线。 那士兵把金饼子飞快塞回腰带,涨红了脸站直身子。 走著走著,听著周围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他的腰杆便又重新挺了起来,步伐也恢復了自然。 这份荣光,实在让人热血沸腾。 队伍中段是一长排蒙著篷布的车辆,严实得看不见內里。 百姓们愈发好奇:连珍贵的丝绸都露天堆放,还有什么宝贝要这般藏著掖著? 直到车辆从眼前经过,风吹得车帘微微盪开,露出一角女裳的刺绣,隱约传来女子喜极而泣的呜咽声,眾人才恍然大悟。 “袁功曹、程曲督、亢军主,仁义啊!” 一个老嫗激动地高呼起来,立即引起一片应和,掌声与讚嘆声此起彼伏。 被俘的马贼们垂首敛目,髮髻散乱如枯草,面色灰败得像蒙了层尘土。 他们镇守代来城,北拒游牧时,每打一次胜仗,凯旋时他们面对的也是百姓们崇敬、 爱慕的眼神儿。 可如今,蜕化成兽的他们,却得到了曾被他们俘虏者一样的待遇,也不知心中是何等滋味儿。 城主府內,城主杨灿已带著一眾官员等候多时。 程大宽留在城外看管俘虏与缴获,袁成举与亢正阳则快步赶往政事堂拜见。 “亢军主辛苦,此番一举荡平黑风寨,为上邽除去一大祸害,实乃大功一件。” 杨灿先向亢正阳頷首,又看向袁成举:“袁功曹指挥若定,巧妙谋划,同样了不起。 “” 袁成举有些汗顏,连忙拱手谦辞:“都是城主运筹帷幄,我等只是依计行事,不敢居—— 功。” “不必过谦。”杨灿摆了摆手,目光清正,“该是你们的功劳,自然跑不了。” 亢正阳双手奉上记载战获的札本,恭敬地道:“城主,此战战果与缴获,俱已记录在册,请您过目。” 杨灿接过去,大概看了看,隨即吩咐道:“司库木岑、典计王熙杰。” 二人应声站起。 杨灿道:“你们即刻配合程曲督,立即点检財货,仔细清理造册后入库保管,不得有误。” “遵命。”二人领命出去。 杨灿又唤道:“司士功曹陈胤杰。所擒俘虏,都交给你了,全部押去丰旺里矿山挖矿。” 陈胤杰大喜,三十多个壮劳力,全都交给他了,而且並未造册。 也就是说,可以往死里使唤,待遇不会等同於一般矿工。 陈胤杰忙也答应一声,欢欢喜喜出去“接货”了。 杨灿又道:“司户功曹王禕。” 王司户站起,向杨灿拱了拱手。 杨灿的脸色严肃了几分:“王司户,那些获救的女子,你亲自去询问她们的意愿。 愿意离去寻亲的,酌情发放盘缠。若是无家可归,或是不愿离开的,便全部造册入上邽户籍。 愿自主择业的,听其自便。愿接受安排的,可先留在城防部曲中,做些裁衣补裳的活计维持生计。 日后天水工坊建成,纺织坊正需人手,她们会有更好的去处。” 王禕心中一暖,肃容拱手:“城主仁厚,属下明白。”说罢也退了出去。 杨灿最后看向袁成举与亢正阳:“你们的大功,非我能擅自嘉奖。 我会即刻上稟阀主,等候正式嘉奖。 但下边的军士们,绝不能寒了他们的心。 袁功曹,就劳烦你统计军主以下將士的军功,以及战死者的名单,分作嘉奖簿与抚恤簿呈上来。 届时我会亲自为將士们发放嘉奖,为阵亡者家眷送去抚恤。” 后续诸事有条不紊地推进:財货尽数入了上邽府库,俘虏被押往矿山劳作。 而获救的女子中,大半选择了留下。 她们倒並非全然怕回乡会受到歧视。 这世道虽对女子有诸多束缚,却远没到明清时那般严苛。 只是她们多是外地商队家眷,要么亲友遇害、归途渺茫,要么实在怕了顛沛流离,乾脆留在这有依靠的地方。 当然,其也有一部分人是担心遭人非议的。 这些女人足有四十多个,都被王禕安排下来,暂且以做女红为生计。 而杨灿心中早有打算,他的天水工坊一旦建成,纺织將是其中极重要的一个门类。 到时候会需要大量纺织工人,她们到时自然也就有了更好的去处。 不久后,城主府的告示以硃砂题字,贴满了城內鼓楼、城门及市集等显眼处。 告示通篇盛讚司法功曹袁成举“智计卓绝,调度有方,亲率將士荡平贼寨”,亢正阳与程大宽的战功则被置於其后。 一时间,“铁血功曹”“马贼克星”的名號在上邽城內传遍,袁成举的声望一时无两。 西城城门楼上,又添了八十六颗新的头颅。 加上先前悬掛的六十多颗,一百四五十颗头颅密密麻麻地垂在城头。 风吹过时一颗颗头颅轻轻晃动,那景象足以让任何人心生畏惧。 没人注意到,张薪火正领著四个乔装成力夫、乞丐的残兵,顶著那些头颅投下的斑斑阴影,如同四条毒蛇般,悄然潜入了上邽城———— 凤凰山在上邦的西北方向,李有才回城的时候,走的是北门。 也幸亏他走的是北门,否则西城那可怖的百头悬空,怕是会给他留下挥之不去的心理阴影。 回城之后,李有才连家都没回,便赶去了陈府,求见索二爷。 索二爷近来正在准备返回金城,只等他那大侄女索醉骨前来替换了。 当他接到於醒龙的密信,看清信上內容时,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在手上都浑然不觉。 “备马!老夫要立刻去凤凰山庄!”索二爷霍然起身,苍老的脸上满是急切。 急了,他急了! 他能不急吗? 索家身为上三阀之一,为何屈尊与八阀之末的於家联姻? 甚至在迎亲的於承业暴卒於途后,索家依旧坚持履行婚约,索家图什么? 图的就是逐步渗透,在诸阀没有引起足够的警觉之前,牢牢控制住於阀。 索家图谋天下的计划,本是效仿当年秦国“奋六世之余烈”,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可谁能想到,半道上竟杀出个慕容家,还打算直接掀桌子。 这般一来,索家先前的所有布局都將付诸东流,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当天傍晚,索弘的身影便出现在凤凰山庄的山门前。 一路快马加鞭,他身上的衣袍还带著风尘,连口气都没喘匀,就直奔於醒龙的书房。 “於阀主,陇上八阀相安两百年,慕容家如今竟要冒此大不韙?” 一见於醒龙,索弘便急匆匆问道。 一看索弘如此著急,於醒龙反而淡定了。 他把李有才和杨灿缴获的那封密信推了过去:“索兄请看。” 索二把密信拿起来匆匆读了一遍。 这信是王南阳按照杨灿的授意写的,但细节却是王南阳和潘小晚拼凑的。 他们俩当时確实是慕容家的间谍,这拼凑出来的假消息,自然是七分真、三分假。 以於醒龙和索弘这般阅歷,竟也全然辨不出破绽。 “好,好一个狼子野心的慕容氏!” 读罢信,索弘猛地將信纸拍在案上,冷笑连连,眼底却翻涌著惊涛骇浪。 他心念电转:“看来索家的图谋,也得加快步伐了。 按部就班地渗透,这天下————怕是不会等我们了。” 於醒龙早看过密信,此刻已全然平静。见索弘激动,他反而轻笑一声。 “索兄,我陇上八阀相安无事两百年,这已经是一个异数了。” 於醒龙端起茶盏,悠然地浅啜著:“如今南朝武备鬆弛,北朝野心又起。 陇上八阀,少了两大帝国压制,慕容家想要趁机崛起,也在情理之中。 只不过,老夫可不想做他慕容家成就霸业的奠基之石,相信————索家也是一样的心思。” “那是自然!”索弘定了定心神。 於家实力偏弱,若慕容家愿意合作而非吞併,於家未必不动心。 只可惜,慕容氏要扩充实力,要一统八阀,必须得先吞併於家。 而索家同为上三阀之一,难道你慕容家就一定比我索家更有资格图谋天下霸业? 索二道:“於阀主,打算怎么做?” 於醒龙放下茶盏,肃然道:“积极备战,以应强敌!” “好!”索弘拍案而起:“我索家和於家唇齿相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慕容家若是胆敢举兵来犯,我们索家定然不会坐视不理。 我將儘快返回金城,亲自与家兄商议,如何对付野心勃勃的慕容氏。” 於醒龙欣然起身,拱手道:“有索兄这句话,於某就放心了。 你我两家联手,纵使慕容家准备多年,谅他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不过,索某返回金城的话,我索家商道,还需派人前来主持。” 索弘趁机道:“索某已向家兄提议,由我侄女儿醉骨来上邦坐镇。 届时由她全面接管索家在你於阀地面上的索氏商务,还请於阀主多多扶持。” “这是应该的。”於醒龙一听大喜,要派个女人来?女人再难缠,难道还有索二难缠么? 於醒龙马上毫不犹豫地应允道:“令侄女可不就是老夫的侄女? 索兄放心,於某对於这晚辈,必定会多多提携。” 索弘见他答应了,便也放下心来。 二人先就两阀可能的结盟细节先进行了一番磋商。 双方谈的极细,从物资储备到情报共享,再到一旦慕容氏出兵的联防反击,方方面面都有涉及。 直至暮色四合,庭院中亮起灯笼,索二才被送往“敬贤居”暂歇。 至於晚间设宴,款待索弘,那是应有之义,按下不提。 於醒龙和索弘密议联手,对付慕容氏的消息,当然是不能张扬的。 但索弘匆匆上山,总得有个理由。 偌大一个山庄,於醒龙可不敢保证这里边就没有什么人的眼线。 所以,索二爷很快將要回返金城,由其侄女索醉骨接替他,坐镇上邽城的消息便传了开来。 消息传到长房少夫人索缠枝的耳中,索缠枝又惊又喜。 大姐要来上邽了? 索缠枝虽是旁系,但是和索醉骨很亲近。 索醉骨性子温柔贤淑,从前待她这个妹妹向来呵护备至。 只是醉骨姐姐远嫁后,双方联繫就渐渐少了。 及至醉骨姐姐返回娘家长居,又说是受了情伤,心情鬱郁。 於是,她被阀主大伯送去金泉镇做镇主,独占一块领地,不同亲故往来。 所以,索缠枝还是没得机会与醉骨姐姐相见。 就连她出嫁,醉骨姐姐都没露面,只是送了一份丰厚的贺礼。 如今醉骨姐姐要来上邽,那我岂不就有了理由,可以时不时就正大光明地下山一趟? 我去探望自己姐姐,便是在姐姐府上小住几日,旁人也非议不得。 这般一想,索缠枝不由得心花怒放。 张薪火和四名侥倖逃脱黑风寨大屠杀的亲兵,混进了城中一大车店,住进了一间大通铺。 夜色深沉,他们聚集在房中,围坐在一起。 中间一灯如豆,被五个强壮彪悍的身子一围,那点儿光亮几乎全被遮挡了起来,显得房中更加黑暗压抑了。 “幢主,我刚才去走了一圈儿,那袁成举所居之处,是租的一处宅院,前后两进的院子,没有女眷。 除了他本人,家中只有僮僕一人、厨子一人、门房兼杂役一人、杂役一人。” “嗯!”张薪火阴沉著脸色,那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刀疤,在昏黄的油灯下显得格外狰狞可怖。 —— “幢主,咱们以有备算无备,宰了他倒是容易。” 另一名亲兵迟疑著开口:“可————事成之后,咱们如何离开城池?依属下之见,不如联络其他各幢————” “怎么?怕了?”张薪火冷笑一声,眼神如刀,直刺那亲兵。 “属下不怕!” 那亲兵慌忙辩解,被他看得浑身发紧,咽了口唾沫,才硬著头皮道:“属下是想,联络各幢夹票大的,幢主何必以身涉险————” “住口!” 张薪火猛地挥手打断,声音冷得像冰:“代来城派出六幢兵马扰乱丝路,以我为尊! 我幕指望井成后军主,甚至都军主,可现在呢?” 张薪火把双手一摊:“老子现在就你们几个人,去找谁,谁肯服我?” 他把拳头一握,恶狠狠地道:“唯有我亲手斩了那袁成举的狗头,才能挽回顏面,重树威名!” 听他语气里满是不甘与狠厉,其他几人便不敢多言了。 张薪火霍然起身,眼底闪著凶光:“今晚三更,咱们就动手,取了那袁成举的狗头,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雪恨!” 夜色渐深,万籟俱寂,袁成举府內的灯火逐一熄相,唯有门房处留著一盏罚灯。 张薪火带著四名亲信,如同鬼魅般窜出了那家大车店。 他们鬼鬼祟祟地潜到袁成举租住的那幢二进小院儿,亥无声息地翻墙而入,直奔后宅仂处。 二进的小院儿,很好区分主辆次辆,张薪火示下几名亲信散开以作策应,自己则握紧横刀,深吸一口气,猛地一脚踹向房门。 “哐当”一声巨响,那下了门的房门竟被他一脚踹开。 房內漆黑一片,张薪火狞笑一声,正缓举刀衝进去,就听“咻”的一声锐响,一支羽箭从黑暗中疾射而出,刮去他耳廓任一片肉,飞入夜色之中了。 “不好,狗官早丑有备!” 张薪火大惊失色,立时冷汗湿背,转身就往外逃,厉声喝道:“撤!” 就在这时,“篷篷篷”几声,一支支火把房顶、墙后亮起,把臥个院子照得通明一片。 那辆房內也突然亮起了数支火把,两个劲装士卒一手举著火把,一手提著刀,抢出摇摇欲坠的房门,往左右一站。 然后,一身戎装,肋下佩刀的袁成举便大步走了出来。 “哈哈哈,袁某料定尔等贼心不死,定来寻仇,早丑在此等候多时了。”袁成举得卜洋洋地笑著,一蓬大鬍子都缓翘任了天去。 张薪火知道自己中了圈套,他嘶吼一声,挥舞著大刀便向墙头猛衝,竟不与袁成举交手。 四名亲信立即与他匯合在一起,冲向准备突破的墙头。 “嗖嗖嗖————” 不等他们冲近墙头,与那里的官兵交手,房上的官兵丑经高临下,把劲弩利箭,向他们射来。 “噗噗噗————” 箭矢如雨,惨叫连连。 箭手仂高临下,那么大的靶子,哪怕是活动的,又如何逃得开。 等张薪火逃到墙头下时,四个亲信丑经一一栽倒在地,被射得刺蝟一般。 “都给我去死!” 两眼发红的张薪火狂怒地举起刀,向著墙头任的官兵咆哮起来。 伶,他手中刀刚刚横空,就见一张大网飘然而落,將他罩了个严严实实。 “我不甘心!我好不甘心啊————”他在网中疯狂挣姜,嘶吼声响彻小院。 “我可去你娘的吧!”袁成举走过来,一脚就隔网踢了过去。 西北军官的军靴,受游牧民族影响,都是高筒靴,高至小腿中部,怨兵靴甚至接近膝盖。 袁成举这军靴是圆头的,靴头部分还加装了铁片,这幕是为了衝撞时保护脚趾,或在近战中踢击敌人用的。 这样一双军靴,重量有五斤。而他手中那口横刀,也才三斤重。 这一脚下去,正疯狂咆哮的张薪火,登时闭气,晕了过去。 袁成举摆摆手:“绑起来,即刻押送城主府,交城主大人发落!” ps:又欠十更,不过精力全力一时间真的没回復,丑经和盟主大人说好啦,再歇几天,回蓝满了再还~~~ 第213章 堂下囚,座上谋 政事堂上,杨灿端坐在紫檀公案后,一身玄袍,面色阴沉似水。 堂下,张薪火那身粗布衣衫浸著暗红色的血渍,几处破损处露出了青紫色的伤痕。 乱发黏在他汗污的脸上,遮住了大半眉眼,看著倒不像平时那么丑了。 “跪下!”两名执役呵斥,见张薪火纹丝不动,顿时怒意上涌,水火棍带著破风之声,狠狠戳向他膝弯的软肉。 膝盖一麻,张薪火支撑不住,“噗嗵”一声重重地砸在地上,额头竟结结实实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啪!”惊堂木与公案相撞,脆响刺人双耳。 杨灿厉声喝道:“张薪火,你聚眾为匪、劫掠商旅,搅得整个上邽鸡犬不寧! 如今桩桩件件,铁案如山,皆是不赦之罪!” 他霍然起身,声音更加有力:“本城主初临治所,正要整肃纲纪、安抚民心,你倒好,偏要自投罗网!” “威~~~武~~~”两侧执役齐齐一顿水火棍,浑厚的堂威声滚过藻井,震得樑上积灰簌簌落下。 张薪火偏头扫过左右执役,浓眉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沉声道:“杨城主明鑑,草民有隱情稟报。” “杨某的公堂之上,没有“隱情”二字!” 杨灿袖袍一甩,正气凛然:“人证在堂,赃物入册,铁证如山! 本城主今日升堂,不是要审你,是要亲自断你这条狗命!” 又是一声惊堂木响,震得人心发颤。 “杨某判你————腰斩之刑!明日午时三刻,十字街头,当眾行刑,以做效尤!” 同为死罪,腰斩却比砍头惨烈百倍。 重斧断腰之后,受刑者不会即刻气绝,往往要在剧痛与绝望中握到血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那滋味,想想都令人齿冷。 这年月尚无凌迟之刑,车裂又多適用於谋逆之罪首,腰斩已是对他顶格的酷刑了。 “腰斩”二字入耳,张薪火浑身猛地一颤,乱发下的脸瞬间失了血色。 他猛地弓起身子要挣起来,嘶哑喊道:“城主且慢! 杨城主,草民確有天大的秘辛,关乎上邽安危!” 两名执役把水火棍交叉压在他肩上,硬生生將他撼回地上。 青砖的凉意透过破烂衣衫渗进来,张薪火却似浑然不觉,嘶吼道:“此秘可救上邽於水火! 城主听了,不仅能將功折罪,更能立下奇功!杨城主,切勿自误啊!” “哦?” 杨灿怒极反笑,指尖叩了叩公案:“好得很!我倒要听听,你这匪类能说出什么惊天秘密,竟能换你一条死罪。” 他朝压著张薪火的执役摆了摆手:“让他说!” 执役们撤了棍,张薪火挣扎著跪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喘息道:“此事牵连甚广,还请城主屏退左右。” 杨灿眉峰骤然挑起,锐利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半晌,似要穿透那层污垢看清真偽。 良久,他猛地挥手:“所有人,退下!” 一时间,文吏、执役们鱼贯而出,厚重的堂门“吱呀”一声合上,將外界的喧囂彻底隔绝。 政事堂內只剩下他们两人,显得空寂一片。 “现在,可以说了。”杨灿重新落座,冷冷地道。 张薪火借著膝盖的力气,竟背著绑绳站直了身子,声音陡然也沉了几分。 “杨城主,张某並非马匪,实乃代来城第三军第一幢幢主,受於桓虎大人差遣而来! “” “什么?”杨灿猛地抬手按住公案,身子前倾,眼底满是惊色。 “代来城————於二爷?他会派你为匪,祸乱自家领地?” 张薪火早料到他不信,苦声道:“並非祸乱于氏江山,是为了阻截索家渗透! 索家近年势力膨胀,借著联姻步步蚕食於家基业,二爷为此忧心忡忡。 所以,二爷才派我等六幢兵马,分扮六路马匪,搅乱索家的部署。” “竟有此事————”杨灿的脸色忽青忽白,猛地一拍公案,茶盏都震得跳了起来。 “张薪火!你休要花言巧语!本城主新官上任,你在我的治下烧杀劫掠! 此等行为,不就是打我的脸么?如今罪责难逃,便想编谎话来誆骗於我?” 张薪火忽然低低笑了一声,乾裂的唇瓣扯出个苦涩的弧度:“杨城主,张某知道,你,也是二爷的人。” “你说什么?”杨灿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袍袖扫翻了案上的卷宗。 他下意识地望向堂门,见四下空无一人,才大大地鬆了口气,快步绕过公案,又在阶前站定,压低声音叱道:“张薪火,你休要胡言乱语!” “杨城主,你心中自然明白,张某有没有说谎。” 张薪火舔了舔皸裂的唇,继续道:“不瞒城主,二爷派来的六幢兵马,以我为总领。 临行前他特意单独嘱咐我,说当时还是杨执事的您,是自己人。 二爷让我等在上邽附近活动时,若遇上您或您的人,万万不可自相残杀。” 杨灿僵在原地,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满是惊疑:“你————当真是二爷的人?” “若非如此,张某怎会知晓这等隱秘?”张薪火反问。 “哎呀呀!” 杨灿猛地跺了跺脚,三步並作两步上前,亲自为他解开绳结。 粗糙的麻绳落地,发出轻响。 “你竟是二爷麾下的一名幢主,这可真是————出乎我的预料。” 张薪火活动著勒出红痕的手腕,苦笑道:“若非落到这般境地,张某也绝不会泄露此事。 二爷之前可是特意吩咐过,不许我擅自与城主接触。” 杨灿脸色骤然沉了下来,语气里满是愤懣:“可你既然是二爷的人,我倒要问上一问了,二爷这是什么意思? 我如今身为上邽城主,要的是吏治清明、百姓安居,才能坐稳这个位置。 你们倒好,在我眼皮子底下作乱,叫我如何向阀主復命?又如何在上邽立足?” “杨城主有所不知,”张薪火嘆了口气,“二爷派我们出来时,上邽城主还是李凌霄,並非您啊。” “即便如此,我赴任之后,你们为何依旧不加收敛?”杨灿的火气更盛了。 张薪火沉默了片刻,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颓丧:“实不相瞒————有些甜头,一旦尝到了,就再也捨不得放手了。” 他这话,像是在对杨灿说,又像是在和曾经那个恪守军纪的自己道別。 杨灿眸中闪过一丝冷厉的杀机,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隨即正了正神色,沉声道:“我与索家素来不睦,你们要针对索家,我不仅没有异议,还乐见其成。 但有一条,你们不许在我的治境內行事! 你们在此作乱,败坏的是我的治绩,耽误的是我的前程!” “这————” 张薪火面露难色:“杨城主,於家地盘里,唯有上邽是丝路必经之地。 我们若是撤去上邽的部署,只在其他城池活动,要打击索家的商队,效果怕是要大打折扣。” “那是你们的事,若任由你们这般下去,我这上邽城主之位就坐不安稳。二爷也不想看到我被阀主拿下吧?” “这————”张薪火一脸为难,正在犹豫,杨灿突然一顿,似乎想到了什么。 杨灿的眸光忽明忽暗,像是在捕捉什么关键线索。 片刻之后,他猛地两眼一亮,喜道:“且慢!我有一计!” “嗯?”张薪火那张布满污垢的丑脸上满是疑惑,怔怔地看著他。 杨灿快步走到他身边,將声音压得极低:“如今上邽的司法功曹袁成举,你可知晓? 此人表面上是治狱官,实则是阀主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日日盯著我的一举一动,掣肘杨某。” 张薪火眼神一动,凑近了些问道:“城主之意是?” “他近来仗著阀主的势,风头正盛,都快骑到我头上来了。” 杨灿冷笑一声,眼底满是阴鷙:“上邽,不允许有这么牛逼的人存在。” 张薪火瞬间明白过来,兴奋地道:“城主是想————与张某联手,除了他?” 他早就恨透了袁成举,若不是这狗东西拿他立威,他也不会落到这般田地。 “正是。” 杨灿摸著下巴,眼中算计的光芒更甚:“他既想借新官上任之机立威,咱们便顺水推舟,给他设个死局。” 杨灿顿了顿,继续道,“我先寻个由头,把你暂时打入大牢。 一来藉此麻痹索家,二来也能稳住袁成举。 不日索二就要返回金城,我会提前打探好他的行踪路线。 到时候,你联络其他几幢的弟兄,依旧扮作马匪,在半路截杀索弘————” 说到这里,杨灿並掌成刀,狠狠向下一劈,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索家在咱们地盘上出事,阀主总要给索家一个交代。 到时候,袁成举这治狱不利”的黑锅,是背定了,阀主必然会杀他以平索家怒火。” 张薪火眼睛一亮:“如此一来,杨城主不仅除掉了袁成举这颗钉子,还能把索家的眼钉也拔了?这是一石二鸟啊!” “不止。” 杨灿笑得更得意了:“你不是贪恋做马贼的逍遥么? 此事一成,我便亲自领兵征討”你们。 到时候你故作不敌,带著弟兄们撤出上邽地界便是。” 张薪火脸上的兴奋淡了些,面露难色:“可若我们撤了,就没法再阻挠索家布局了。 没了用处,二爷定然会召我们回代来城,到时候————” 他既捨不得马匪生涯的无拘无束,又不愿放弃於家幢主的正途身份。 “这有何难?” 杨灿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撤到周边城主的地界,又不是不能来我上邽生事。 只要你们根基在別处,不在我的治境內,我对上对下便都有了交代。”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我还会暗中给你们供给粮草和情报。 若是你们在別处遇了险,也能临时退入上邽境內暂避,我自会为你们遮掩。” 张薪火听罢,双目瞬间发亮,拱手赞道:“杨城主此计甚妙! 果然还得是你们读书人够阴险,这哪里是一石二鸟,分明是一举四得啊!” “哈哈,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杨灿哈哈一笑,眼底的得意藏都藏不住:“但此事关係重大,你且受些委屈,先在牢里住几日。” “住牢算什么?比我之前钻山洞舒服多了。” 张薪火满不在乎地道:“城主放心,张某晓得轻重,定当守口如瓶,绝不泄露半分!” 第214章 风云初聚 索二爷在凤凰山上盘桓了两日,方才下山,回返上邽城,他走的是更热闹的西城。 行旅多的路,也就更安全,人老成精,索二爷可是很谨慎的一个人。 行至城下时,索弘猛地勒住了韁绳,胯下的坐骑正在不安地打著响鼻,铁蹄连连刨著地面。 索弘抬头一看,顿时脸色一凝。 日头西斜,金红色的余暉泼洒在巍峨的城门楼上,一桿杆木架横陈,百余颗头颅用粗麻绳繫著髮髻,密密麻麻地悬在半空。 风一吹,那些头颅轻轻晃荡著,竟像是一串串成熟了的葫芦。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气,混著春日乾燥的尘土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索弘眯起眼,眉头微蹙,这悬掛的人头,似乎比上次出城时更多了? 他也是从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过的,战场上的断肢残臂从未让他皱过眉,可此刻百首悬空的景象,纵是他见惯了生死,也不由得心头髮寒。 那些头颅,有的圆睁双目,有的半张著嘴,凝固的表情里,全是临死前的极致惊恐。 这时,前去城门下打探消息的侍卫策马折返,將杨灿派兵剿平了黑风寨匪巢的消息稟报了他。 “好!”索二爷一听,顿时喜上眉梢,连日来心头的阴霾都扫荡了许多。 看来这杨灿剿匪倒是卓有成效啊,如此一来,上邦地面上就能太平多了。 这样的话,待老夫迴转金城,让大侄女过来镇守,她也能少些阻碍。 索弘心中思忖著,一夹马腹,纵马入城。 早在赶往凤凰山庄之前,他便已修书一封,將慕容家图谋於阀的秘辛,派人快马加鞭送往金城了。 算算时日,大哥此刻想必也该收到消息了才是。 同样一轮夕阳下,金城索府,阀主书斋。 索求端坐於书房之中,手中捏著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正是二弟索弘派人十万火急送来的。 待他用玉刀启开密信,看了信中內容,不由惊愕地张大了眼睛。 好一个慕容氏,竟有这般魄力! 陇上八阀相安无事两百年,这太平局面,难道竟是要从慕容氏手中打破吗? 索家和慕容家同为上三阀,索求从未小覷过慕容家,却也没想到,慕容家竟有如此魄力。 於家拥有陇右粮仓,这便是原罪,八阀中任何一阀图谋天下的话,都会把目光先盯在於阀身上。 而且於家拥有的不仅是陇上最丰沃的田地,於家还拥有渭水水道,更是丝路要衝,欲一统陇右,必先得於阀。 想到这里,索求不禁自嘲地笑了一声。 比起敢於破局的慕容氏,他还是太过保守了呀。 他本想著稳扎稳打,蚕食於家基业,最终让双方利益纠缠、密不可分,从而把於阀变成他索阀的附庸,绑上索阀图谋天下的战车。 却不想,他这里想效仿昔年大秦的“奋六世之余烈”,来个厚积薄发,结果人家慕容氏直接掀了桌子。 索求把密信压在镇纸之下,起身渡到窗前。 窗外园中春花正盛,纵然暮色掩映,依旧开得朝气蓬勃,一派生机盎然。 索求深深地吸了口气,振奋起来。 既然慕容家已经动了,那他索家当然不能落於人后。 二弟索弘是他的得力臂助,眼下正是多事之秋,还是把二弟留在身边,共迎强敌,方能发挥他最大的用处。 只是如此一来,索家在於家地界上的商道布设,便得另行派人去坐镇了。 虽说最难的拓荒阶段,二弟已然趟平,可现在有了慕容氏这件事,往后却也不只是守成那么简单。 接替二弟的人,既要维繫索家在於家的以商路渗透的战略,还得替索家收集於阀境內的各种军情动向。 在必要的时候,这个人还得能够代表索家,与於家进行周旋交涉,亦或谈判合作。 这样的人,除了他的兄弟,也就只有他的女儿合適了。 儿子反而不合適,身份太敏感了。 把自己的儿子派去他人地盘长期驻扎,这个———— 就像索缠枝,她虽是索家的姑娘,可是既然嫁进了於家,她所承担的纽带作用就生效了。 可索家要和於家谈合作,就绝对不可能让索缠枝出面。 因为她现在是於家的媳妇儿,那是她要生活一辈子的地方,她和婆家的关係,照理来说要比娘家更近。 所以这最合適的人选———— 索求沉吟片刻,脑海中骤然浮现出一个原本已经被他否决了的身影。 他的嫡长女,索醉骨。 醉骨性子虽烈,如火似焰,可眼下於家正有求於我索氏,所以———— 纵然女儿她行事偏激一些,火爆了一些,想来於家也不会隨便计较了。 一念及此,索求心中的鬱结豁然开朗,就是她了! 索求欣然转身,扬声朝门外喊道:“来人!” 话音方落,门外护卫便闪身而入,躬身俯首道:“老爷有何吩咐?” “速速派人去金泉镇,叫————” 话到嘴边,索求却募地顿住,话锋一转,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女儿如今性情大变,对他这个父亲,早已不復从前的孺慕与顺从。 他还真没把握,仅凭一句话,就能把她宣来金城,调往上邦。 索求轻咳一声,改口道:“备马!老夫要立刻去一趟金泉镇。” 护卫闻言顿时一愣,此刻已经是暮色苍苍,等他们赶到金泉镇,怕是早已月上中天。 但阀主所命,他可不敢有半句异议,只得躬身应下,匆匆转身去安排车马。 杨灿此时也正忙著,前衙与后宅不过咫尺之遥,他却依旧埋首於政事堂的公案之后,处理著堆积如山的公务。 上邽城的日常治理本就千头万绪,如今恰逢春耕农忙,又叠加了剿匪肃境的紧要差事,两件大事撞在一处,更是忙得他脚不沾地。 更何况,他心里还揣著慕容氏图谋於阀的惊天秘辛。 阀主那边想必很快就会有应对之策,但他既然已经知晓,自然要充分利用这个“先机”,提前绸繆,对他有益无害。 这许多事,虽然不必件件都要他亲力亲为,却需他居中统筹、定夺方向,饶是杨灿心智过人,也不免感到肩头沉甸甸的压力。 “城主,司法功曹袁大人到了。” 门外传来属吏的通传声,杨灿头也未抬,手中狼毫依旧在公文上疾书。 直到落下最后一笔,他才搁笔於笔山之上,又將案头跳动的烛火轻轻推远了些。 “请他进来。” 片刻之后,袁成举迈著稳健的步子走入堂中,拱手躬身,语气恭敬:“属下袁成举,见过城主。不知城主召见,有何吩咐?” 他一边恭敬地问道,一边在心里嘀咕,莫不是我那府邸又要遭人惦记了? 唉,这名声是有了,可也是一种负累啊。 “袁功曹不必多礼,坐,快坐。” 杨灿脸上漾起和煦的笑意,亲自起身绕过紫檀公案,引著袁成举坐到一旁並列的上首锦椅上,姿態亲和。 待袁成举落座,杨灿才微微探过身去,声音压得极低:“袁功曹,明日你去大牢走一趟,挑个死囚出来。 此人要与张薪火的身形相貌相近,你再让人替他修饰一番,明日午时三刻,便充作张薪火,押赴十字街头当眾处斩。” “什么?” 袁成举闻言,惊得猛地站起身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失声问道:“找个假的?城主,这————这是何意啊?” 张薪火聚眾为匪,劫掠商旅,桩桩件件皆是死罪,全城百姓都等著看他伏法。 这要是弄个替身,万一走漏风声,岂不是要激起民愤? 杨灿却只是淡淡一笑,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从容地道:“袁功曹不必惊慌。 张薪火已向本城主主动请缨,愿意戴罪立功。” 他与张薪火在堂內的那一番密谋,自然是绝不能让第三人知晓的。 当下杨灿便將两人的勾结,轻描淡写地说成了张薪火走投无路,主动投诚。 杨灿顿了一顿,又补充道:“黑风寨虽是剿平了,但上邽周遭,还有几股马匪盘踞,相互勾结,依旧为祸一方。 这张薪火在匪类之中颇有声望,我打算寻个时机,让他假意从大牢逃脱,潜入匪帮之中做我们的內应,届时便能將这群顽匪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袁成举听罢,这才恍然大悟,脸上的惊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释然。 他抚掌赞道:“原来如此!好啊!若是能以智取,便能大大减少我军將士的折损,此事当然是————” 话未说完,他心思陡然一转,眉头又紧紧蹙了起来。 袁成举面露迟疑:“城主英明,只是————张薪火被擒之事,早已闹得满城风雨,万眾瞩目。 您要利用他引出群匪,便只能弄个替身当眾问斩,才好平息民愤。 可如此一来,那张薪火假死脱身之时,又如何取信於那些马匪呢?” 杨灿闻言,心中不禁暗暗赞了一声。 这袁成举看著五大三粗的像个莽夫,没想到竟是个粗中有细的明白人。 杨灿微微一笑,故作高深地摆了摆手:“袁功曹不必担心,对此,本城主早有腹案。 你只管照办便是,某自有办法让他取信於诸贼。” 袁成举暗自凛然,心道,城主果然还藏著不为人知的后手和秘密。 他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只是憨憨一笑,拱手应道:“既如此,那属下便放心了! 属下定当办妥此事,绝不误了城主的大计!” 与此同时,城主府大牢之內,一阵“哗啦哗啦”的铁链拖曳声在昏暗的甬道里响起。 一名浑身是伤的重刑犯,被两名膀大腰圆的狱卒推搡著押了进来。 他身上的衣衫早已被血污浸透,伤口还在隱隱作痛,显然是刚受过刑。 这是他第一次入狱,一双眼睛里满是惶恐与不安。 在他印象里,大牢中潮湿的空气里,应该总是瀰漫著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与血腥味,令人作呕。 牢房的铁窗之后,应该会不时传出囚徒们悽厉的嘶吼或绝望的呜咽。 可是,眼前所见,却让他大为错愕。 刚进大牢,就看见一间极宽的牢房。 与其他囚室的狭窄逼仄不同,这里乾净得不像话。 地上铺著乾燥的稻草,角落里摆著一张整洁的床榻,铺著乾净的被褥。更令人咋舌的是,床前还放著一张小几,几上竟摆著温热的茶水,还有几碟新鲜的水果0 一位白髮苍苍的老者,正站在牢房中央,慢悠悠地打著拳。 那拳法行云流水,一招一式沉稳有力,应该是————五禽戏? 重刑犯看得目瞪口呆,脚步都不由得慢了几分。 狱卒却懒得理会他的震惊,推搡著他继续往前走。 再往前去,他又看见一间囚室。 这间牢房比方才那间小了些,却同样乾净整洁,床榻被褥一应俱全。 牢房之中,一个披头散髮的汉子正盘膝坐在小几前。 那汉子生得容貌极丑,脸上污垢遍布,还有一道长长的刀疤。 那丑汉一手抓著一只油光鋥亮的燉鸡,一手拎著酒壶,大口大口地撕咬著鸡肉,喝著烈酒,吃得酣畅淋漓。 重刑犯顿时又惊又喜,眼睛都亮了起来,原来————大牢里的待遇竟然这么好吗? 有酒有肉,有茶有果,还能悠然自得地打拳消遣! 一时间,他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如此,当初他又何必为了区区三两银,便挺而走险,害人性命? 不对!早知如此,他早该作奸犯科,主动作案並投案自首了! 这哪里是牢狱,分明是神仙日子啊! “愣著干什么?!还不快滚进去!” 就在他浮想联翩之际,身后的狱卒陡然一声厉喝,隨即一脚狠狠踹在他的屁股上。 重刑犯惨叫一声,跟蹌著摔进了面前的牢房里。 他狼狈地抬起头,环顾四周,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 眼前这间牢房,阴暗潮湿,地上的稻草早已腐烂发黑,散发著刺鼻的霉味。 一只受惊的大老鼠,正“嗖”地一下从稻草堆里钻出来,窜进了黑暗的角落。 这里没有床榻,没有小几,没有酒肉,更没有茶水水果。 只有冰冷的墙壁,和一扇锈跡斑斑的铁门。 “哐啷————” 沉重的牢门被狠狠关上,落了锁。 铁门外,狱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只留下他一人,在这冰冷的囚室里,欲哭无泪。 > 第215章 灯下教女 金泉镇镇主府的花厅里,琉璃灯盏已经亮起。 暖黄的光晕透过描金的纱罩漫开,给紫檀木的书桌镀上了一层温润的柔光。 七岁的元荷月正临窗而坐,双手捧著一卷线装书,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 她梳著俏皮的双丫髻,鬢边簪著两朵新鲜的茉莉,乌亮的眼眸清亮如山涧溪流。 虽稚气未脱,却已是明眸皓齿、眉眼如画的模样。 这般灵秀的姿容,足见其父母皆是风姿卓绝之人,生得女儿才会出落得如此之美。 四岁的元澈穿著一身宝蓝色的小袄裤,正骑著一张矮脚小板凳,在花厅的羊毛地毡上一挪一蹭,追逐著一只杏色皮子缝的小球。 地毡厚实绵软,凳脚划过的声响被衬得极轻,不过是“鏗鏗”几声闷响,丝毫扰不到正在读书的姐姐。 这孩子打落地起便得了痿症,双腿筋骨萎缩向內翻卷,连站都站不稳,更別说像寻常孩童那般奔跑。 可他生来如此,兼之年幼,因此倒也没觉出这份不便有多不幸。 他只把小板凳当成双脚,挪动著身子追逐皮球,玩得满头是汗,脸颊红扑扑得像颗熟透的桃子。 元荷月正在读的是《女诫》。 这世道的大户人家,教养女儿向来循著“德、能、才”三条路子。 先读《女诫》《內训》这类规训德行的书,扎下“贤良”的根。 再攻《诗经》《论语》以涵养其文气。 最后还要学《齐民要术》、《术数》、《相宅》里面的持家之道。 在此基础上,再兼修书法、女红、厨艺———— 偏生这年代女子成亲早,十四五岁便是出阁的年纪,这么多的课业要在十年內吃透学精,担子著实不轻。 侧厢的门帘被轻轻掀动,索醉骨踩著软底锦鞋走了进来。 她刚沐浴过,长发未及全乾,松松挽了个垂云髻。 几缕墨色湿发贴在颈侧和下頜,將那莹白如凝脂的肌肤衬得愈发剔透。 身上那件烟霞色软缎寢衣领口微著,露出精致的锁骨线条。 宽鬆衣料下,丰腴曼妙的身段若隱若现,走动时衣袂轻扬,浑身上下都透著股刚浴后的慵懒嫵媚。 瞥见女儿伏案苦读的身影,她眼底先漫开一层笑意,刚要开口,就被一道清脆的童声抢了先:“娘亲!” 元澈早看见了她,立刻手脚並用地停住“坐骑”,仰著小脸朝她伸胳膊。 索醉骨快步上前,笑著弯腰將他抱起来。 元荷月也已起身离座,双手垂在体侧,屈膝行了个標准的福礼,声音软糯却恭敬:“娘亲。” “坐吧。”索醉骨侧身坐在铺了锦垫的圆凳上,把儿子抱在大腿上坐著,顺手拿过了女儿的书。 书页正停在“夫云妇德,不必才明绝异也”那一句。 她轻声念完,眉梢几不可查地挑了挑,隨即不屑地撇了撇嘴。 “荷月,这些书拣有用的学,至於那些哄人的鬼话,不必往心里去。” 元荷月愣了愣,秀气的眉毛蹙起来:“娘亲,这句话说得不对吗? 先生说,女子贤德为本,才学倒是次要的。” “先生若真有本事,何至於来咱们家领束脩过活?” 索醉骨將书卷轻轻拍在桌上,声音虽然柔和却很坚定。 “世事哪有绝对的道理?寻常女子若硬要逆著世道活,自然举步维艰。 可你不同,你是金泉镇未来的当家人,岂能只学些温婉顺从的本事? 没有断事的魄力、护人的狠劲,迟早要被人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可————可书中说要顺夫呢。”元荷月还是懵懂。 “顺夫?”索醉骨嗤笑一声,寢衣领口因为激动之下动作大了些,露出一抹丰沃的莹润。 “若你將来嫁的是条中山狼,难道你也要引颈受戮? 这世上的情分,有时比豺狼还伤人。 比如说你,若你將来遇人不淑,那人只是哄你开心,骗你家產,要害你和你弟弟,欲鳩占鹊巢———— 真到了那一步,別犹豫,提刀砍了他的狗头便是,温柔贤淑感化不了没良心的东西。” 她说话时目光锐利如刀,可眼波流转间,那份嫵媚风情又丝毫不减,两种矛盾的韵致揉在一处,反倒生出种极具侵略感的美。 元荷月似懂非懂地点头:“女儿记下了。” 这时元澈从桌上抓了块桂花糕,踮著脚尖递到索醉骨嘴边,问道:“娘亲,砍人是像切糕一样吗?” 索醉骨脸上的冷意瞬间消融,笑著揉了揉儿子柔软的发顶,声音柔软:“要比切糕更快、更准、更狠。 儿子,你记住,这世上娘亲、姐姐和你,才是最亲的人。 等你再长大些,要跟姐姐一起好好学本事,將来才能不被人欺负。” “嗯!不被人欺负,还要保护娘亲,保护姐姐!”元澈用力点头,把桂花糕往她嘴里又送了送。 “好儿子。”索醉骨先在他软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这才张口含住糕块。 谁能想到,这位对儿女温柔备至的妇人,前些日子还在镇口隨口一言,便让人戳瞎了挑衅者的双眼、割去了对方的舌头。 曾经的金城索家嫡长女,原不是如今这般模样,她可是索家精心教养的嫡长女。 索家当年图谋天下的策略温和、保守,便將精心教养的她,以“远交近攻”的棋子身份,嫁入了同为一线门阀的武威元氏。 那时的索醉骨,面若桃花,腰如细柳,一双含情眼顾盼生辉,既有大家闺秀的温婉,又有嫡女传承的才略心计。 嫁入元家后,她服侍丈夫、孝敬公婆、主持中馈,短短一年就贏得上下交口称讚,是元家公认的贤媳。 变故发生在她成亲第四年,那一年长女荷月刚满三岁,她腹中刚有元澈的动静,一个噩耗从天而降。 她的丈夫元信芳在与吐蕃人的衝突里中伏而死。消息传回武威,索醉骨当场晕厥。 丧夫之痛如刀绞心,让她动了胎气,早產生下了元澈。 元澈是男孩,本来这让元家族老颇感欣慰。 可谁知,这孩子落地时便患了“痿证”,双腿筋骨无力,终生无法正常行走。 起初元家还念著她命运多舛,对她母子倍加呵护。 那时的索醉骨,也曾真心感激过公婆与族人的体恤。 可人心最是禁不起消磨:久烦亲友疏,久累恩情淡。 尤其是元氏这般看重传承的门阀,当“寡妇”与“残疾嫡子”的標籤牢牢贴在索醉骨母子身上,她们的存在,便渐渐成了元家的“拖累”。 这拖累从不是指几口人的衣食,而是关乎家族权力的平稳交接。 元家开始著力栽培二公子元盛奎了,这本无可厚非。 可是为了斩除將来可能的隱患,这群道貌岸然的族人,终究把刀对准了孤儿寡母。 先是族老们集体出面,以“少主母年轻识浅,恐乱家宅纲纪”为由,轻飘飘夺走了她执掌多年的中馈权。 连她索家陪嫁的那片肥沃马场,也划归了元盛奎名下。 初时索醉骨还抱著最后一丝念想据理力爭,细数自己侍奉公婆、打理家事、诞下子嗣的功劳。 元老夫人却只是用帕子拭著唇角,冷硬地斥责道:“寡妇持家,必引祸端。你安心守著孩子便好,府中事,不该管的別插手了。” 那时她虽心寒,却仍未放弃对元氏最后的信任。 直到元盛奎觉得这对母子太过碍眼,竟暗中遣人散布谣言,说她“索氏克夫,子女命格不祥”,將丈夫的死、儿子的残,全算在了她的头上。 更狠的是,他还哄劝老母以“嫡子需由长辈教养方合规矩”为由,强行將刚满周岁的元澈从她身边抱走。 可他哪里是要教养,分明是授意乳母苛待孩子,不给饱饭,不常换衣,就是想让这个残疾的嫡子悄无声息地夭折。 当索醉骨跪在老夫人院外,从晨光熹微跪到月上中天,只求见儿子一面时,元盛奎竟施施然走来,笑得一脸偽善。 “大嫂若肯认下克夫冲煞的罪名,自请入家庙为亡夫祈福,我便允许你每月见他一次“” 。 索醉骨的境遇自此一落千丈。 树倒猢散,家奴们见她失势,往日的恭敬荡然无存,端来的饭菜常是冷硬的,跑腿传信也百般推諉。 索醉骨咬著牙委曲求全,步步忍让,直到陪嫁来的张嬤冒著风险打听到一个消息: 元家根本容不下这个残疾的嫡脉子嗣,要的是斩草除根。 那一刻她魂飞魄散,立刻派心腹回金城索家求援。 可远在金城的父亲索求,却觉得“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孩子都生了两个,总不能为了女儿与元家彻底决裂吧? 因此他最终只是派了一个管事前往元家探望女儿,不痛不痒地敲打几句,暗示元家“別太过分”。 这番软弱的敲打,非但没有改善她的处境,反倒让元家起了戒心,对她的监控愈发严密。 当她再次遣亲信出城送信时,人刚到城门口就被元家的人抓了回来。 元盛奎特意將人拖到她面前,当著她和一旁嚇得瑟瑟发抖的荷月的面,用乱棍將那老僕活活打死,脑浆溅到了廊下的青石板上。 “大嫂,你若再生是非————” 元盛奎用靴底碾过老僕的尸体,笑得阴森森的:“你的宝贝儿子,恐怕要遭天谴了。 “” 看著老僕血肉模糊的脸,听著女儿压抑的哭声,想著儿子不知在受怎样的苦,索醉骨终於彻底看清了: 在门阀的权力游戏里,她的付出、儿女的安危,全是可以隨意丟弃的筹码。 那层温婉贤淑的外壳轰然碎裂,愤怒与绝望在胸腔里炸开,点燃了她骨子里属於索家的血性。 她开始假意顺从,每日闭门礼佛,对府中事不闻不问,让元盛奎渐渐放鬆了警惕。 暗地里,她却悄悄组织自己从索家陪嫁来的侍卫武干们,將自己多年积攒的细软悉数分给了他们,以养死士。 终於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她亲率侍卫摸进了老夫人的院子。 守夜的僕妇刚要惊呼,就被利刃封了喉。 她踹开偏房的门,借著窗外的月光,看见缩在冰冷床角的元澈。 孩子小脸蜡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正嚇得瑟瑟发抖。 “澈儿!”她衝过去將儿子紧紧抱在怀里,泪水砸在他冻得青紫的小脸上。 元澈懵懂地睁著眼,好半天才认出她,委屈地哭出声来:“娘亲————饿————” 她咬碎了银牙,抱起儿子,又带上早已做好准备的荷月,连夜杀出了武威城。 元盛奎闻讯亲自带兵追赶,马蹄声在身后如惊雷滚过。 那是索醉骨第一次亲手杀人,当一名追兵的刀砍向她怀中的元澈时,她反手一刀,刀锋划过敌人的喉咙,鲜血溅了她一脸。 她亲手斩杀了一个追兵,也亲手斩杀了那个温婉贤淑的自己。 歷经半个多月的亡命奔逃,她终於带著一双儿女逃回了金城索家。 那时的她形容枯槁,一身素色衣裙沾满血污与尘土,唯有一双眼亮得惊人,宛如一朵在血里开过的、淬了毒的花。 就在金城城门下,她命人將路上俘获的一名元盛奎亲信按在地上,乱棍打死,一如当初她的老僕被活活打死在她的面前。 然后,她亲手將那亲信的头颅割下,高悬在城门之上。 猩红的血溅在她的脸上,她的笑妖嬈而又冰冷。 她大声宣告,声音穿透喧譁的人群:“我索醉骨,与武威元家,从此恩断义绝!” 索、元两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这桩骇人听闻的丑事压下去。 元家为了撇清罪责,竟炮製出“索氏不堪寡居,私通家奴,携子私奔”的谣言。 元家连所谓的“人证”“物证”都偽造得滴水不漏。 索醉骨百口莫辩,根本拿不出反驳的有力证据。 父亲索求权衡再三,既不愿为女儿与元家彻底反目,又得了元家归还陪嫁马场与矿场的承诺,最终选择了息事寧人。 这份凉薄,让索醉骨对亲生父亲也彻底寒了心。 索求自觉愧对女儿,又忌惮她如今狠厉嗜杀的性情,便將偏远却安稳的金泉镇封给了她。 他让女儿带著一双儿女搬去金泉定居,还对外宣称“其夫死情伤,不愿见人”,从而阻止其他族人与她往来。 “娘————”元荷月许是想起了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小脸一下子绷紧了,先前的懵懂被全然的认真取代。 她放下手中的毛笔,仰著小脸对索醉骨道,“我记住了。我以后要像娘一样厉害,保护娘亲,保护弟弟。” 索醉骨心中一暖,刚要开口夸讚,一个老嬤嬤幽灵似地出现在了花厅门口。 “主公!阀主大人到了!已至府门,即將入內!” 她的人,称她为主公,这是她的要求。 夫人,那是元氏之媳的身份。 镇主,那是父亲赐予她的领主之位。 所以,她要求她豢养的私兵,要尊称她为主公,索求对此有所耳闻,却也无可奈何。 “我爹?他来做什么?”索醉骨猛地站起身来。 烟霞色的寢衣隨著她的猛然站起,盪起了一道柔美的弧线,丰腴的身段在宽鬆衣料下更显婀娜,可她那双眼里却瞬间凝起了冷意。 “我去更衣。”她迅速定了神,转头对荷月道:“书先收起来,带著弟弟去迎一迎外祖。” 说罢,她便转身款款而去,明明是曼妙至极的体態,有著难以言喻的风情,却偏如出鞘的利剑,带著一种锐意。 第216章 入局 夜漏深沉,金泉镇镇主府的花厅里,琉璃灯盏的光晕比白日更显醇厚。 张嬤嬤踮著脚尖上前,小心翼翼抱起蜷缩在软凳上的元澈。 小傢伙揉著惺忪的睡眼,肉乎乎的小手朝索求挥著:“小澈要去觉觉啦,外祖也早点安歇。” 此时“外公”一词已在市井流传,只是士族门阀素来讲究礼制,依旧多以“外翁” ,外祖”相称。 元荷月早已敛了书卷,她垂著乌髮,裙摆轻扫地面,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 早慧的小丫头那对乌亮的眼眸,飞快地掠过母亲紧抿的唇线与外祖父微蹙的眉峰,轻声道:“外祖父安歇。” 门帘轻合,两个孩子被带去歇息了,花厅里一时间只剩下索求与索醉骨这对父女相对而坐。 紫檀木桌上的茶水早已凉透,茶汤鬱郁,像极了此刻凝滯的气氛。 索求望著空荡荡的门口,幽幽一声长嘆:“澈儿这孩子,眉眼生得和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份机灵劲儿也隨你,只可惜————” “只可惜他患了痿症,本该是元阀嫡子、天之骄子,如今却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拖累? “” 索醉骨冷不丁接话,端起凉茶一饮而尽,苦涩的茶汤顺著喉咙滑下,也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酸胀。 “父亲大人可知,自从澈儿出生,我便差人遍寻秦陇名医,不知踏破了多少药庐? 有位老医士说,若不是他一岁时骤然断了药石,还受了那些暗无天日的磋磨———— 只要给他持续诊治,就算以后不能像寻常孩童一般奔跑跳跃,再大些时,也能缓缓而行。” 说到“暗无天日”四字,她飞快垂下眼帘,她不愿让父亲看见,那里面藏著的泪。 索求的老脸先是涨得通红,隨即又褪成纸色。 在他的认知里,痿症素来是不治之症,他甚至疑心那医士是为骗诊金信口开河。 可这话他没法说出口,当年元家苛待外孙时,他为了索家与元家的顏面,未曾发过一句声。 如今女儿翻旧帐,他连辩解的底气都没有。 何况,究竟能不能治,已经无法证明了,不是吗? 最终,他只是颓然靠在椅背上,喉头动了动,终是一言不发。 良久,还是索醉骨率先打破了沉默:“父亲大人深夜到访,总不是为了嘆惜外孙的身子骨吧。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索求清咳了一声,忙从袖中取出两封秘信,推到她的面前,那是索弘从上邦给他发来的两封信。 索醉骨有些诧异地看了眼父亲,將信抽出,在灯下看了起来。 待看完最后一封信,索醉骨嗤笑一声,將信拍在桌上:“父亲是想让我去上邽,替二叔接掌於家的商路?” “正是!”索求露出了笑脸:“女儿,爹是————” “不去。”索醉骨直接打断了父亲的话。 “金泉镇虽偏於一隅,却安稳自在。我每日教荷月读书,陪澈儿玩耍,日子不知过得有多舒心。我哪儿也不想去,也不想再见故人。” 她抬眼看向父亲,目光锐利如刀:“还是说,父亲觉得我在金泉镇碍眼了,要找个由头赶我走?” “绝非如此!”索求急忙摆手,往日的阀主威严荡然无存,语气竟带上了恳求。 “女儿,不是父亲不想为你出气。你可曾站在为父的角度想一想?身为一阀之主,为父要考虑的————” “如果父亲是为了向女儿解释这件事来的,那就不必了。” 索醉骨站了起来,红著眼睛道:“您是我的生身父亲,无论怎样,您都是女儿的父亲,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但是,作为索家的嫡长女,女儿享受了索家从小给予的锦衣玉食,难道就没有为索家付出吗? 还是说,父亲大人觉得,女儿付出的还不够,还还不上索家的养育之恩?” “女儿————”索求苦笑道:“你可知慕容家如今野心勃勃,正欲吞併於家? 於家不仅多粮,还掌著渭水粮道,是丝路要衝,一旦被慕容家吞併,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们索家了。” “所以呢?索家的男人都死绝了吗?”索醉骨挑眉,依旧不为所动。 索求嘆息道:“女儿,元家的確对不起你,为父也————,但你也不必变得对男子如此偏激,你————” “並没有!”索醉骨淡淡地道:“女儿只是平等地对待每一个冒犯我的人,而到目前为止,这种人,都是男子。” 索求放弃说服女儿了,无奈地苦笑道:“女儿,前往上邦担任此职的人,从身份到能力,各方面都合適的人,並不是那么好选的。” 索醉骨依旧冷笑不语。 索求见状,略一沉吟,又道:“女儿,你若肯去上邽主持商务,金泉镇便从此永远地、划作你的私產!从今往后,便是我索阀阀主,也无权再將其收回。” 索求这样一说,索醉骨的眼波终於动了。 她想起元澈拖著小板凳追逐皮球的模样,想起他仰著红扑扑的小脸认真地说“要保护娘亲”的模样———— 若有金泉镇作为依靠,哪怕澈儿永远也没办法站起来,哪怕荷月將来无法照顾他一辈子,这个不幸的孩子也能有一块安身立命之所了吧? 索求察言观色,趁热打铁道:“还有一件事。这天下,怕是要乱了。一旦狼烟四起,於家地界必是首当其衝。” 他盯著女儿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若真到了那时,为父允你,自领一军!” “自领一军”四个字,让索醉骨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燃起锐光,像沉寂多年的刀锋终於出鞘。 元盛奎那张偽善的笑脸、元澈哭著对她喊饿的可怜样儿,忠心耿耿的老僕被乱棍打死时溅在青石板上的脑浆———— 那些刻骨铭心的画面瞬间涌上心头。 “父亲,你的意思是————” “对,若天下大乱时,为父允许你自领一军。” 一旦自领一军,她將再不是那个只能困在宅院中,连儿女都无力保护的寡妇。 一旦自领一军,也就意味著她將拥有和元氏正面对抗的资本。 一旦自领一军,也就意味著她有机会带兵杀回武威,做为债主,向那些亏欠了她和孩子们的人討还公道! “好,我去。”索醉骨几乎没有片刻犹豫,便一口答应下来。 灯光映在她的脸上,一半是嫵媚的柔,一半是噬骨的刚。 那个曾经温婉贤淑的索家嫡女,那个在元家忍辱负重的小寡妇,如今终於可以握著她亲手打磨的刀,踏入这天下风云之中。 千里之外的子午岭上,山风卷著松涛掠过崖壁,將林间的火把吹得忽明忽暗。 巫门的转移正悄然进行著。 第一批动身的是家眷妇孺与年迈的门人。 这些老人虽然手脚不便,可他们心里却藏著巫门最珍贵的医术典籍与製药秘方,是巫门的根。 更不必说,如今巫门的中坚力量,全是这些老人当年从乱葬岗、灾荒之地里救回来的孤儿,他们是师长,更是再生父母。 老人们腰间都繫著绣著巫纹的香囊,里面装著“夜行散”,蚊虫蛇蚁闻之避走。 巫门弟子虽不以武艺闻名,但常年在山林间採药、在乱世中奔走,多半练就了一身自保功夫,身手高明者亦不在少数,自然不惧夜路中的猛兽。 李明月搀扶著一位拄著木杖的老嫗,脚下踩著厚厚的松针,轻声提醒著:“师娘,前面有藤蔓,慢些走。” 她身旁的陈亮言提著灯笼,光照亮了前方的山道,同时向几位长老解说著。 “咱们先去丰安庄换身份,到鸡鹅山暂歇,之后再分批进上邽城————” 上邽城中,杨府东暖阁的灯早已熄了。 小青梅侧臥在榻上,內侧铺著软绒垫子,小杨晏攥著她的衣角,长睫毛像两把沾了晨露的小扇子,呼吸均匀绵长。 这孩子是索缠枝所生,却自出生起便由小青梅照料。 说来也怪,真要论起来,每日里细致餵养、换洗尿布的是奶娘,陪伴她最多的也是奶娘。 可是不知道这么小的小孩子是不是也有她天然的一套辨识人的能力。 她似乎就认准了小青梅才是她的娘亲,最喜欢让小青梅抱著,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总是追著小青梅的身影。 如今夜里更是非她陪著不睡,那份亲昵劲儿,比亲生母女还要深厚。 西暖阁里,暖融融的灯光透过细纱的灯罩,让整个房间都柔和起来。 杨灿只穿著月白小衣小裤,慵懒地靠在铺著锦垫的榻上。 胭脂和硃砂这对双胞胎小姊妹正在殷勤地为他推拿。 硃砂盘膝坐在榻上,让他枕著自己的大腿,手指轻柔地按著他的太阳穴。 胭脂则“鸭子坐”在侧面,掌心贴著他的胳膊,力道均匀地推拿。 “你们和朱大厨的分工得再明確些。” 杨灿半闔著眼,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抚过胭脂细腻的大腿。 “领地內的谍探要留著,但慕容家和索家都有动作了,对外的眼线必须儘快铺出去。”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了些。 “我看这样吧,硃砂,你负责统筹內外情报,归总分析。 胭脂,你盯著上邽城和八庄四牧的动静,也就是我能控制的地盘。 朱大厨嘛,叫他把人撒出去,耳目不怕多,越多越好。” 胭脂被他摸得嫩颊緋红,气息都紊乱了些,嗯————也可能只是因为推拿,累的。 硃砂接口道:“爷放心,朱大厨已经在调遣人手了,新招的人手也在训练著。” 她说著,小心地托起杨灿的头,垫上锦枕,便起身去外间洗手。 房內瞬间只剩两人,平日里爱说爱笑的胭脂,今天似乎格外地沉默。 等硃砂一走,她连推拿都停了,头低著,脸蛋儿红著,不知在想什么。 杨灿有些诧异地向她看去,这时胭脂忽然红著脸一头扎进了他的怀抱。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哭泣似的尾音儿:“爷坏,老是逗弄人家————要不,爷就收了人家————” 第217章 胡姬问王(为白银盟加+1) 杨灿被胭脂的娇羞之態惹得怦然心动,他的指尖不禁掠向胭脂鬢边垂落的一缕青丝。 这时,外厅忽然传来硃砂银铃般的声音:“热娜姐姐,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紧接著一道略带异域风情的女声响起来,正是热娜的声音。 “运回的货物皆已分销,各处续缴的资金也都入了总帐,事关后续西行商队安排,须得当面向主人请示。” “哦,原来如此。” 硃砂的脚步声顿了顿,隨即响起推门的轻响:“爷正推拿解乏,还没歇呢,热娜姐姐快进来吧。” 门开了,热娜跟著硃砂走了进来。 她穿了一件石榴红的波斯锦裙,走动间流光溢彩,裙摆处垂落的银铃隨著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悦耳的声响。 一头火红的秀髮被精心编成了布满小辫的蜈蚣辫,发间点缀著几颗宝蓝色的玛瑙珠子,衬得她本就明丽的风情愈发浓郁。 灯光下,她的肌肤如蜜蜡般温润透亮,一双眼眸宛如夜间蓄势待发的猫儿。 暖阁里的陈设雅致却又不失大气,东侧靠墙立著一排紫檀木的书架,上面摆满了经史子集与西域各国的地理图册。 西侧的多宝阁里则陈列著各式玉器、瓷器与奇珍古玩。 正中的软榻上,杨灿枕著一个软枕,全身放鬆,懒洋洋地躺著。 胭脂正跪坐在杨灿內侧的脚边,本来正低著头,小心翼翼地为杨灿按著足踝。 看到热娜进来,胭脂便抬起头,因为推拿用力累得红彤彤的小脸蛋儿上满是甜笑。 “热娜姐姐。” “是热娜来了啊。”杨灿抬手摆了摆,示意她不必多礼。 “坐吧。胭脂、硃砂,上茶。” “是,爷。”胭脂轻声应著,就从杨灿脚底的位置往榻边挪。 尊卑有序,她自然是不能从杨灿身上翻过去的,那可是极大的不恭敬。 她双手撑著软榻的边缘,一蹭一蹭地往榻边滑。 这个动作牵扯得她的襦袄向上滑动了些许,露出一小截纤细的腰腹,连带著整条银白色的滚綾小裤都露了出来。 热娜向杨灿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波斯人的礼节,在窗边椅上坐了下来。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胭脂的身影,一眼便瞧见了那滚綾小裤上绣著的一枚铜钱状的暗纹。 暗花綾?热娜暗自惊嘆。 綾本身就已是贵重之物,若是用提花织造技术织出暗花来,那一匹綾的价格还要比普通丝绸高出两到三倍。 热娜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酸意,暗自思忖:主人对这对小姊妹,倒是真的宠。 寻常人家的小姐都未必能穿得上这般贵重的衣料,她们不过是贴身伺候的侍女,竟能有如此待遇。 嗯?暗花为何只有一朵?倒像是————不小心滴了一滴茶,润开的湿痕。 不等她看清,胭脂已利落地下了地,趿上蒲草软鞋,和硃砂一同退了出去。 茶水很快便端了上来,“热娜姐姐慢用。”硃砂轻声说了一句,便与胭脂一同躬身退下了。 隨著房门闭合,房间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热娜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 上次政事堂上股东大会后的一吻,於杨灿而言,或许只是一时情动,如同风吹微澜,却不知害得热娜一连几夜睡不好觉。 她已经意识到,她与杨灿,已经不是简单的主人和女奴的关係了。 而且杨灿赏识她的经商才能,將西域的商路全权交予她打理,让她在商道上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这份认可与尊重,是她在爱她的父亲身边都从未得到过的。 要说她对杨灿一点也不动心,那自然是自欺欺人。 杨灿年轻有为,相貌英俊,本就容易让女子倾心。 可一想到她的家远在波斯,想到独留异乡的惶恐,她便不敢轻易响应这份情感。 她还没有拿定主意,怕自己陷得太深,最终无法自拔。 杨灿那日成功利用天水工坊,巧妙地把天水官绅也拉上了自己这条船,心中甚是得意。 那天的热娜又是一副艷光四射且又干练十足的模样,让他不由得动了心。 那一吻之后,他也有过趁热打铁、与热娜更进一步的念头。 奈何从那天开始,热娜就藉口商业事务繁忙,一直躲著他。 此刻见热娜一进门就忙不迭地从隨身的锦袋里取出帐册,显然是准备开门见山地向他匯报工作,杨灿心中便已瞭然。 这个波斯小妞儿是在有意避免两人之间產生更亲密的接触。 杨灿不由在心底低笑一声,打消了到她身边坐下的念头,只是抓过一个靠垫垫在腰后,语气隨意地说:“说说吧。” 於杨灿而言,美色固然诱人,但於他而言,却也不算是什么难以获得的资源。 反而是热娜的商业天赋,於他而言,才更难得。 热娜熟悉西域各国的风土人情与商业规则,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话、波斯语与梵语,更有著胡商特有的敏锐嗅觉与谈判技巧。 有她在,自己的商队才能在复杂的丝路贸易中畅通无阻,才能培养更多的商业人才。 相比之下,儿女情长不过是锦上添花,若是因为一时衝动逼得太紧,让热娜心生反感,甚至想要逃离,那才是得不偿失。 果然,见杨灿保持著距离,注意力也在她负责的事务上,热娜心中的不安消褪了许多。 当然,失落的感觉,也是有那么一点点的。 她定了定神,翻开帐册,开始条理清晰地匯报起来:“主人,此次运回的和田玉共一百二十斤,其中羊脂玉三十斤,已分销给长安、洛阳的八家珠宝行。 安息香、乳香等普通香料则————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点著帐册上的数字,眼眸中闪烁著专注的光芒。 说完了此番运回的物资的批发与零售,她又说起了股东们的认缴情况。 各家股东都很积极,认缴很快,没什么可细说的。 热娜又把她按照杨灿“一月一商队、由近而及远”的计划,擬定的未来一年的通商计划详述了一遍。 这个月,先派一支小型商队前往鄯善,算是练手,下个月亦如是,但行得更远一程。 两个月后,由第一支商队扩充为一支中型商队,前往于闐;半年后,第一支远行商队到大食———— 杨灿认真听著,时不时点头回应。 他虽不是科班出身的商人,但凭藉著现代社会的商业思维与对歷史走向的了解,总能提出一些独到的见解。 最后,他接过热娜递来的帐册,逐页翻阅著,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以他的常识分析了一番,並未发现什么问题。 “嗯,计划做得很周全。” 杨灿合上帐册,递还给热娜,语气中带著几分讚许:“基本上,就按你说的办吧。” “基本上?”热娜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眉头微微蹙起。 一旦进入商人的角色,她就变得格外敏锐且极具探究精神,最不喜欢这种含糊其辞的说法。 “主人是觉得哪里还不合適吗?还请主人明说。毕竟这动輒便是上千上万贯的生意,半点含糊不得。” 杨灿见状,不由得笑了起来:“不不不,你的计划本身没有任何问题,逻辑清晰,考虑周全,换作旁人,未必能做得这么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只不过,计划没有变化快啊。 眼下,有两件更重要的事,需要你借著通商的机会去办。” 他一翻身,从榻上坐了起来,动作乾脆利落。 热娜下意识地向后靠了一下,脊樑贴在了冰凉的椅背上。 同时心中不由升起一丝好奇:究竟是什么事,能比开拓商路还重要? 杨灿將她的侷促尽收眼底,心中瞭然,便主动打破了这份微妙的尷尬。 杨灿道:“这两件事,目前来说,的確比通商赚钱还要重要。 你且听仔细了,若是觉得有难度,或者不了解这方面的事情,我可以派专人跟你一起去。” “主人请讲,热娜一定尽力办妥。”热娜立刻挺直了腰杆,琥珀色的眼眸中满是认真。 “第一,”杨灿上榻边的蒲草鞋子,在房中缓缓踱起了步子。 “朱大厨回头会安排一些人手,加入你组织的商队。 这些人不会全程跟隨,而是会在沿途的重要城镇陆续离开,並留在当地定居。 你的任务,就是帮忙安排一下,让他们的离开和定居都显得合情合理,不会引起旁人的怀疑。 比如,可以让他们假装是商队中受伤的伙计,或是与当地女子有情意,自愿留下的。” 热娜点了点头,蓝色的美眸中闪过一丝瞭然和不瞭然。 瞭然的是杨灿的安排,不瞭然的是他为何做此安排。 不过,她虽不清楚杨灿安排这些人的目的,但也明白此时不宜多问。 她常年行走丝路,见过各种形形色色的人,要为这些人安排合理的身份,对她而言並非难事。 “第二件事,就得拜託你多费些心思了。”杨灿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著热娜。 此刻他的眼神中没有了半分慵懒或暖昧,只剩下全然的认真与专注。 那是一种谈论大事时才会有的神情,丝毫没有男女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暖昧。 热娜被他这样盯著,反而没有了之前的不安,只觉得心中一凛,愈发专注起来。 “主人请吩咐。” “我要你留意,西域或者更远的西方,有没有什么特殊的物资,或者有特殊技能的人才。 更准確地说,是可以用於战爭的物资或人才。”杨灿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热娜心中一惊,手中的帐册险些掉落在地。 她怎么也没想到,杨灿竟然会让她去打探这些东西。 她张了张嘴,正想发问,却被杨灿接下来的话打断了。 “我要的,是那些我们陇上没有,或者比我们现有之物更加优越的东西。” 杨灿的目光愈发热切:“无论是锋利的兵器、坚固的鎧甲,还是特殊的攻城器械、疗伤的奇药,或者有助於修建道路的工具和技术,我都要!” 他向前走了两步,距离热娜更近了一些,语气也愈发热切。 “我们可以不惜重金地去买,买不到的话就偷,偷不到就抢,东西弄不到还可以重金聘请他们的工匠,如果人也请不到,那就绑他来!”!” 杨灿目光炯炯地盯著热娜,並不介意对热娜说的如此直白。 热娜是胡商出身,从小跟著父亲行走於丝路之上,贯穿东西,见惯了刀光剑影与尔虞我诈。 他不信,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的热娜,会是一朵不諳世事的圣母白莲花。 她的父亲能將商队做得风生水起,在空旷的无人区与沙匪、马匪殊死一搏必然是常有的事。 甚至与其他商队为了爭夺水源,或是彼此起了歹意而火併吞没,也並非不可能。 果然,热娜听到这番话,脸上没有露出半分牴触或反感的神情。 这个独在异乡的胡姬,平日里表现出的柔弱与温顺,不过是她的保护色罢了。 她下意识表现出来的不是恐惧,而是纯粹的惊讶。 “主人,您————是要和別的领主打仗了吗?”热娜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杨灿一怔,隨即笑了笑:“领主?”在这个外国妞儿的眼里,是这么理解陇上八阀割据势力的定位的吗? 也对,他们那儿的人,没有大一统的理念,如果不谈天下,只把陇上八阀单独拎出来的话,现在的处境,的確和西方那种封君封臣的小国有点像。 热娜来东方是做生意的,她虽然需要和沿途接触到的各个地方政权打交道,但是对於这些政权的本质,了解相对有限。 因此,她结合她所熟悉的西方制度来进行理解,做出这样的判断,也就不足为奇了。 於是,杨灿笑道:“嗯,也可以这么理解。” 热娜的脸色瞬间变得红润起来,一双眸子放出了蓝宝石般的光芒。 “热娜可以冒昧地问一句,主人是————只是与別的领主发生了衝突吗?还是说————” 她目光灼灼地看著杨灿,一字一句地问道:“主人是想,成为这里的————王?” ps:会+到10的,但未见得每天+哈,我正在逐步缓復力气。 第218章 我自问心 杨灿捏著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著热娜。 这小胡姬的眼睛此时亮得惊人,瞳仁里像是盛著两粒滚圆的星子,连她的眼尾都泛著雀跃的光。 她这么兴奋做什么? 皇帝不急————太监急? 杨灿有些好笑地问道:「如果,我想做王的话,如何?如果,我只是和其他领主发生了衝突,又如何?」 热娜脸上的雀跃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她的年龄不甚相符的严肃。 「如果主人只是因为领土或者贸易,和別的领主发生了什么衝突,那么热娜建议主人不必耗费巨资去购置远方的武器和技术。 您的王,也就是你们称之为阀主的那一位,是不会允许你们之间发生太持久的战乱的,那会严重损害他的利益。 而且,如果主人的武备扩充的太厉害,也会让你们的王对主人產生很深的忌惮,那对主人將会很不利。」 「哦?」杨灿眉梢一挑,尾音拖得极长:「那么————若是我想成为新王呢?」 热娜那双海水般澄澈的大眼睛瞬间定住,一眨不眨地锁住了杨灿的脸。 她似乎要从杨灿的瞳孔深处,分辨他这番话的真假。 过了很久,她好像真的从杨灿眼中看到了一抹深深隱藏的野心,不禁轻轻吁了口气。 她的声音放轻了,但神態愈发郑重,道:「那么,热娜愿意为主人搜集一切有助於您,登上王座的东西。」 隨著这句话的说出,一种强行压抑著的兴奋,正顺著热娜的血管往她的四肢百骸里奔涌。 她第一次以商队首领的身份带队前往撒马尔罕时,她的主人还只是天水一带的一个小小地主。 她的商队也不过就是几个地主乡绅凑钱组织起来的一个鬆散商团。 而现在,她的主人已经是一位城主了,主人此时能够调动的资源比起从前,翻了一倍都不止。 从前她带著商队西行,见了西域小国的税吏都要陪著笑脸。 如今亮出「杨城主商队」的旗號,那么沿途的城邦主们就会给予应有的礼遇。 毕竟,我有去,你有来,谁还没有求人的时候? 可若是主人真的能够坐上阀主之位,那么她所统率的,將不再是私人商队,而是一方权力的「移动国库」。 她与各国间的贸易將不再是单纯的银钱往来,而是带著一国的意志而来。 她將会有资格踏入各国王宫,成为座上宾,与那些手握生杀大权的统治者们谈笑风生。 从此后,她的商队在西行路上与任何接触到的一方势力打交道时,所受到的尊重和礼遇程度,都將与从前大不相同。 由此而带来的荣耀与利益,可是她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 商人也是有追求的,仅仅只是拥有巨量財富的话,並不是一个商人的最高追求。 但,更高的追求,她从前不敢想。 就连她的父亲,一生经商,富甲一方,却也从未触及过权力的边缘。 在波斯大贵族面前,他也只能赔著笑,弯下腰去殷勤地兜售货物,连抬头直视对方衣袍上宝石的勇气都没有。 可现在,一个机会就摆在她的眼前。 拥立一位新王,这份成就感,远比金山银山更让人心动。 在热娜的认知里,陇上八阀与西方诸国並无二致。 西方诸国的国王们麾下,有许多大领主,如公、伯、侯。 在陇上天水,於醒龙就是这片领地上的王,他的麾下也有很多公、伯、侯。 比如於桓虎、外务大执事们,还有各位城主们。 在公、伯、侯这些大领主之下,又有许多中小领主,在西方,被称为子爵、男爵和骑士。 她的主人杨灿就是一位很有潜力的大领主。八庄四牧的庄主、牧主们,就是杨灿大领主之下的子爵和男爵。 至於程大宽、亢正阳和腿老辛那些人,就是杨灿敕封的骑士。 而杨翼、王熙杰、王禕等人,则是杨灿领地內的行政官。 这就是热娜对陇上八阀之间,以及於阀內部统治架构的理解。 所以在她看来,杨灿如果有称王的野心,是完全可行的。 现在的西方诸国不就是这样的吗? 领主与领主之间是可以擅自开战的,而且当一个领主的军事、经济还有威望的综合实力超过国王时,还能取而代之。 当然,在你造成既定事实以后,最好还是通过利益的交换,获得教会的加冕追认,这样你才更加具备合法性。 而在东方,她的主人连这层障碍都没有,只要坐上那个位置,不需要谁为他加冕。 在热娜看来,她的主人是一位思想开明,英明睿智的大领主,完全有资格成为一位了不起的国王。 作为一个商人,还有比成功地拥立一个人成王,更有成就感、满足感和丰厚回报吗? 没有哪个商人能够拒绝这样的诱惑啊。 热娜的心越跳越快,她想,也许,我应该再亲自带队去一趟西方,这一回走的更远一些。 哪怕主人派人盯著我,只要一个来自东方的极具实力的女商人的名头打响了,我的父亲很可能会循著消息找到我。 那时,我就可以说服我的父亲,让他成为主人的资助者。 如果主人真的能够成为一个王———— 她忽然晃了晃神,脸颊微微发烫。 那么做他王妃的话似乎也不是不行,故里万里遥的困难,似乎也不是不能克服了。 毕竟,在我们那儿,哪个做王妃的不是要远离故土呢? 我的父亲只会为我感到自豪,感激我为家族带去的荣耀吧? 杨灿將她眼中的希冀尽收眼底,该如何回答呢? 他沉吟片刻,在热娜身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这一次,热娜没有像从前那般不安躲闪,只是静静地坐著,等待他的下文。 「热娜,你的一生所求,是什么?」杨灿的声音很轻,打破了室內的寧静。 「我?」热娜一愣,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转了话题:「我现在就想————」 「不,」杨灿打断她:「我是说,你从小到大的追求。」 热娜的眼神飘向窗外的夜色,像是沉进了回忆里:「可是————我的追求一直在变啊。」 「说说看。」 「七岁时,我跟著父亲走丝路,骑在驼背上,脸上蒙著纱巾,只觉得天地真大。 那时我想,长大了我也要做丝路上最成功的商人,能去所有听得到驼铃的地方。」 她的声音柔和了下来:「十二岁时,父亲的商队再次遭遇了劫匪。 那一次,我们虽然侥倖脱身却损失了所有財货。 我就想,我要变得有力量,我要成为沙漠上最厉害的女刀客,保护自己和商队。 十五岁的时候,波斯的贵族来集市上,他们穿著华丽的衣袍,被眾人簇拥著,而我的父亲在赔笑,把最好的丝绸捧到他们面前。 我就想,如果我能嫁给一个贵族,成为贵妇人,做了人上人,我的父亲就不用再这样向人卑躬屈膝了。」 说到这里,她苦笑了一声,幽幽地道:「后来,我被掳为女奴,一路辗转卖到这里。 我那时的追求就只剩下————活著、能吃饱、別被人欺负的太狠,」 她看向杨灿,眸中满著感激:「再后来,我就遇到了主人,做了商队的首领。 那时,我就想著这趟生意平平安安,我能把生意做得更大、更好,让所有人都知道「热娜」是个了不起的大商人。」 她温柔地看著杨灿,眼神像含著一汪暖泉:「如果主人真能成为王,热娜的追求还会再变。 但————我可以等到主人真的成为王,再和主人说吗? 杨灿轻轻頷首:「那么,现在我也说说我的。」 他停顿了片刻,才道:「我七岁的时候,住在距这里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里没有驼队,也没有戈壁,只有宽阔的道路和不用马拉的车子。 那时我最崇拜军人,最大的理想就是长大了做一名军人。」 热娜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她从未听过这样的地方,不用马拉的车子?像船一样靠风或者靠桨吗? 但她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倾听著。 「十五岁的时候,我又迷上了电脑。」杨灿笑了笑,语气里带著点怀念。 「敲一串代码,就能让屏幕上出现想要的一切,那种无所不能」的感觉,比打贏一场仗还痛快。」 热娜听得更迷糊了,「电脑」「代码」都是她从未听过的词,她明白杨灿表达的意思,却不明白他说的是些什么。 杨灿笑了笑,那是属於另一个世界的记忆,现在想起来,只觉更遥远了。 「十八岁那年,我如愿考上了理想的大学,学的也正是我喜欢的专业。 我本以为这辈子就会按部就班地走下去————,工作、结婚、生子,过普通人的生活。」 杨灿的语气沉下来:「可后来,发生了一场意外,我到了这里。」 「刚来时在牧场放牧,天天以天为被、以地为席,身边只有牛羊的粪味。 那时我唯一的理想,就是能有一间不漏风的房子,能吃上一口热乎饭。」 热娜的心怦然一动,这不就是我被掳做女奴时的愿望吗? 原来高高在上的主人,也有过这样卑微的时刻。 「后来我被於承业揽为军师,日子安稳了些,理想又变了。」 杨灿的眼神柔和了几分:「那时就想,有了体面的身份,再攒点钱,找个知冷知热的好姑娘,生上几个孩子,过一辈子安稳日子。可是————」 他苦笑一声:「於承业死了,我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不想跳坑都不行。」 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从那时起,我这个想偷懒的人,就不得不一心往上爬。 因为————我身边藏著太多雷,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我只有变得更强,这样一旦暴雷才能活下去。我没有退路,只能向前。」 他扭头看向热娜,眼神很真诚:「所以你问我,是不是想做王,我真不知道。 人活著,目標都是看得见、够得著的。 就像你七岁想走遍丝路,十五岁想嫁入贵族,我的目標也一直在变。 我从前想安稳,现在想变强,等我真的强到能够触及王座时,或许我才会去想,我———— 该不该坐那个位置,能不能坐那个位置。」 热娜懂了,水到,渠成,是吗? 那么,我愿成为那条渠的一部分,让我的主人淌过这段路。 热娜站起来,像个波斯武士般把手心放在心口,向杨灿鞠了一躬,带著一种近乎朝圣的郑重。 「热娜懂了,西行路上的奇珍、技术、情报,只要对主人有用的,热娜都会想办法弄回来。」 她身上那股因为女奴的身份而呈露的温顺与谦卑,正在悄然破裂,露出藏於其內的野心与锋芒。 热娜兴冲冲地离开了,石榴红的裙摆扬了起来,连上边輟著的银铃都压不住,像一团燃烧的火。 杨灿看著她的背影,还真是一个奇怪的姑娘呢,我愿称之为————波斯道衍。 只要我这里有能吸引她的东西就好,等著吧,总有一天———— 这朵绽放於丝路之上的火玫瑰,会心甘情愿地拜倒在我的软罗蔽膝挥下。 至於————称王———— 我,真的可以吗? 杨灿缓缓坐回椅中,目光变得深沉起来。 第219章 凤山之召 代来城,北闕別业,黑水轩。 檐角悬著的铜铃,早被经年风雨侵蚀出斑驳绿痕,可风一吹过,铃声依旧清越悦耳。 日光先穿过树枝,再穿过雕花窗欞,碎成星点花影,落在打磨光滑的木地板上,隨著风,光影流转。 於桓虎负手而立,指尖捏著一封启封的信笺,眉头紧锁地在轩內来回踱步。 他的儿子於睿、于震,连同赵腾云、刘波几位心腹家臣,皆肃然而立,目光隨著他来回地移动著。 「大哥召我去凤凰山庄,说是关乎我于氏存亡的大事相商————」 於桓虎一边踱步,一边低语,语气里藏著几分难以捉摸的沉吟。 「父亲,儿以为,万万去不得!」 於睿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进言道:「爹,当初伯父便想將於承业之死推諉於父亲,以此为藉口將您幽禁。 此番他突然传信来,说是有关乎我于氏存亡的大事相商,这分明是想骗父亲去凤凰山,再行监禁!」 「不不不,你还是太不了解你这位伯父了。」 於桓虎闻言,反倒轻笑两声,眉宇间的凝重散去些许。 「你大伯这人,这一辈子,都活得彆扭。恨,不敢痛痛快快地恨。爱,不敢坦坦荡荡地爱。 做什么事,他都瞻前顾后,平生最看重的便是旁人的看法。 他身为於阀之主,若是用家族危急的理由班我上山再行圈禁,传出去岂不是要被天下人耻笑? 这种自毁名声的事,我做得出来,他都做不出来。你大伯,不是梟雄!」 于震满脸不服地道:「可是父亲,上邦城那边已经传来消息,咱们派出去扮作马贼的六幢兵马,已有两幢折损,足足两百多人吶! 这么多人马覆灭,不可能一个活口都没有。对方若是严刑拷打,那些人可未必能守住秘密。万一———— 万一伯父他已经知道真相,知道那些所谓的马贼,本就是咱们派出去的呢? 那他誑骗父亲上山,再揭穿此事,囚禁父亲,不就名正言顺了吗?」 於桓虎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嗤笑一声:「那又如何?他有证据吗? 仅凭马贼的一面之词,就能置我於死地?就算他能查到那些人曾在代来城当过兵———— 「」 说到此处,於桓虎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狡黠:「年初呈报给凤凰山的上计簿」里,咱可是写得明明白白: 因阀主军费拨付迟缓,军餉赏银拖欠日久,且甲冑匱乏、分配不均,致使部分兵卒心生怨懟,沦为逃卒。 呵呵,届时我只需以此搪塞,责任便全在他这位阀主身上,与我於桓虎何干?」 刘波仍蹙眉道:「二爷,可是————究竟是什么事,能严重到关乎于氏生死存亡呢? 阀主这般夸大其词,总该有个目的吧?他的目的究竟何在,未必无诈啊。」 他嘴上说著,心里却在暗忖:莫非是因为我家鉅子去了凤凰山庄? 又或者,阀主已经发现了杨灿的真实身份? 可他即便知晓杨灿是墨门中人,大不了因其主张与於家所求相悖,將他罢黜驱逐了便是。 断无必要小题大做,更没必要渲染成於家生死存亡之局啊。 於桓虎缓缓摇头,他虽不知大哥是不是危言耸听,却还是不信大哥是想用这封信骗他上山。 若他大哥果真有这般果决狠辣、不择手段的性子,当年他也无法从大哥手中一步步夺走诸多利益了。 上一次在凤凰山庄时,更不会因为明德堂上杨灿的那一番话,大哥便迫於舆论,放弃了原本要幽禁他的想法。 他这位大兄,向来优柔寡断,又极重名声。 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都已年过半百的人啦,性子早已定了型,改不了的。 念及此处,於桓虎心中已然拿定主意。他停下踱步的脚步,转身面向神色急切的儿子与部属,语气坚定起来。 「当日,我曾发下誓言,此生绝不踏出代来城一步。 如今是他这位阀主大哥破我誓言,主动召我相见,那我便去。 我此一去,往后这誓言,我也就不必再守了!」 「可是,父亲————」於睿还想再劝。 「放心。」於桓虎抬手打断他,「自损羽毛的事,你大伯做不来。」 他快步走到於睿面前,驀然停住,沉声道:「睿儿,我走之后,由你坐镇代来城。 有你在此,你大伯即便有那个心思,权衡之下,也未必动我。」 於睿见父亲心意已决,无奈之下只得拱手领命:「孩儿遵命。」 刘波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二爷,咱们在上邽的据点已近完工,不如提早启用。 让咱们的人儘快与杨灿取得联繫,他如今是上邽城主,距凤凰山庄极近。 若二爷此行真有什么不测的时候,便可请他居中策应。」 上邦那处据点,可是他一手操办的。 「也好。」於桓虎略一沉吟,便点头应允下来。 他抬眼望向窗外,目光穿透云层,仿佛落在了遥远的凤凰山上,一声轻笑溢出了唇角:「凤凰山吶————」 自从被困代来城以来,他当真是憋坏了。 如今正是代来城势力大肆扩张的关键时候,许多事离了他这位当家人,即便是让嗣长子全权代表,力度也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如今大哥居然捨得把他这头猛虎放出押,真好! 麦积山,杏林坞。一听这名字,便自带几分隱逸超然的气质。 事实也的確如此。麦积山多杏林,每到暮春时节,漫山杏花怒放,粉白相间,如云似霞,绚烂无比。 若有女子漫步其间,落英隨风飞舞,沾衣拂鬢,宛若杏仙子降临凡尘。 便是男子,若有独孤清晏那般俊逸清秀的风姿,也能与这景致相融。 杨灿么,比之独孤清晏就要逊色三分了,他眉宇间的男儿英气比之独孤清晏更加浓烈,少了几分清雅的仙气。 而这般景致,最適合那些雌雄难辨的俊俏人物现身其间。 於驍豹自然就更不適合了,虽说他身材挺拔,样貌在三兄弟中也算是拔尖的,可他终究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大叔了。 岁月早已熏了他一身的人间烟火气,与这杏林仙境格格不入。 此时的於驍豹,披散著长发,敞开衣襟,赤著双脚,一副楚狂人的模样。 他跨坐在一株分叉的老杏树上,一边抠著脚丫子,一边眉头紧锁,满脸愁云。 这儿,便是他的封地。 当年老父亲尚在世时,见他整日不学无术,专爱扮作游侠儿,过著「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浪荡日子,也是无可奈何。 谁让这是他们老两口从小宠到大的小儿子呢? 既然小儿子醉心游侠,无意打理于氏家业,老父亲便想为他寻一处封地。 如此,待他浪不动了,也好有个安身立命之所。 老爷子精心挑了两处地方让他选:一处是姜维堡,地势险要,地处甘谷,乱世之中最易自保。 另一处是渭川別庄,位於武山,交通不算闭塞却又相对独立。 那儿坐拥千顷良田,足以让他做个安稳的富家翁。 可是,豹爷都不要,他向父亲討了麦积山下的林坞。 此地距离上邽极近,却又「近城而不进城」,因为这儿山路崎嶇,唯有徒步或者骑驴方能抵达,马车根本通行不得。 於驍豹选择杏林坞的理由是,这儿有仙气儿,很配他这位「酒剑仙」。 此刻,这位「仙气飘飘」的豹三爷,正跨骑在老杏树上,一手搓著脚丫子,一手拎著个酒葫芦。 时不时他就往嘴里灌上一口,倒也真应了这地方的意境。 不远处的杏林之下,铺著几张草蓆,一群放浪形骸的汉子正围坐其间。 他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有人弹剑作歌,有人敲釜迎和,端的是瀟洒快意。 可咱们的豹三爷,却瀟洒不起来。 原因无他,他又没钱了。 年轻时,他是陇上有名的浪荡子游侠儿,铁鋏快马,纵意江湖,何等快意瀟酒。 如今人到中年,已经没有了浪荡的兴致,可浪荡的「缘分」却没有散。 他好美色,后宅妻妾成群,子嗣也多,养活这一大家子,处处都要花钱。 昔日浪跡江湖时结识的一班游侠儿,如今还有不少跟著他混。 连带著那些游侠儿的子侄,见了他也是一口一个「豹爷」,恭敬有加。 可是,养著这么一大帮门客,每日好酒好肉地款待著,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唉————」豹爷长嘆一声,举起酒葫芦又灌了一大口。 他用刚抠过脚丫子的大手捋了捋鬍鬚,暗自琢磨:「我是去大哥那儿打秋风呢,还是去二哥那儿呢?」 大哥那人太过聒噪,每次去向他討钱,总要被他念叨半天什么「要收心」、「要好好过日子」的废话,烦都烦死了。 二哥那儿倒是豪爽,可架不住二嫂为人刻薄,每次二哥偷偷给他塞钱,二嫂总要阴阳怪气地损他几句。 他豹爷也是要脸面的好吗? 豹爷纠结著,正想摘一朵杏花,数数花瓣定夺去向,便有「一朵俏丽的杏花」,飞进了杏林。 那是个豆蔻少女,梳著少女特有的双环髻,原本温婉垂在肩头的髮丝,因为她的奔跑,被春风吹得肆意飞扬著。 女孩眉眼如画,娇俏可人,不仅继承了她母亲的美貌,还遗传了她爹豹三爷的高挑身材,小小年纪,竟然已有六尺九寸的身高,相当於后世的一米六八。 「阿爹!阿爹!大伯父来信了!」小姑娘一边跑,一边扬著手中的信高喊著。 「欸?我大哥?他竟会给我写信?」於驍豹顿时愣住了。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大哥向来瞧不上他这浪荡性子,怎会主动给他写信? 他光著脚丫子,从老杏树上一跃而下,动作轻盈如猫,稳稳地落在柔软的草地上。 当年做游侠时练就的身手,倒是半点也没荒废。 他一把从女儿手中抢过信笺,打开来粗粗扫了几行,脸上的诧异之色便更浓了:「事关我於家生死存亡的大事?」 可这疑惑只持续了剎那,便被狂喜与得意取代了。 「哈哈哈哈!这才对嘛!」於驍豹眉飞色舞,意气风发:「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真出了事,你还不是得靠我这个亲弟弟?」 至於什么「生死存亡的大事」,他过眼了,但是没走心。 此时他满脑子都是:大哥终於用得著我了!今后有得钱赚了,有架打就有银子拿! 有了银子,后宅那些美人儿就不会再用白眼看我。跟著我的兄弟们也能天天有酒有肉,何等快活! 这般一想,於驍豹心中畅快无比,衝著不远处席上喝得五迷三道的游侠儿们高声喊道:「嗨!你们这帮兔崽子,没喝醉的都给我过来!把你们的弯刀快剑都给我擦亮了,隨老子上凤凰山去!」 小姑娘一听,顿时揪起了包子脸,撇了撇小嘴道:「爹啊,你自己上凤凰山丟人还不够吗,还要带著一群人去一起丟人?」 於驍豹眼睛一瞪,佯怒道:「你这丫头片子,胡说八道什么?他们可都是你的叔叔伯伯,要尊重一些!」 「嘁,一群上不了台面的粗胚!我尊重他们什么?」小姑娘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他们都是一诺千金、轻生死重义气的游侠好汉,怎么就粗胚了?怎么就丟人了?」 「爹你当然不丟人了,你的麵皮早丟光了好吗?是你女儿我,嫌丟人!」小姑娘毫不客气地回懟。 「你这不孝女!欸?我鞋呢?看我不抽你!」於驍豹作势找鞋。 小姑娘二话不说,一提裙裾,一记利落的「裙中腿」,准確地把她爹放在树下的那对鞋子,一脚踢进了草丛里去。 「嘿!你这死丫头!你给我站住!啾啾!」 小姑娘提著裙子跑出几步,回身冲他扮了个鬼脸儿:「你又叫我乳名,太难听了,不想理你!」 说完,她就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啾啾!於綰綰!记得让人备马!告诉你娘,你爹要去討银子————呸!要去干大事!」 於驍豹双手拢成「大喇叭」,衝著女儿的背影喊了一嗓子,便赤著脚去草丛里捡鞋子。 豹三爷沾沾自喜地道,「我於家有了祸殃才好,也让大哥他瞧瞧,咱可不是一个只会喝酒惹事的浪荡子!」 第220章 天水烟波里,匠心谋局中 天水湖畔,烟波浩渺。 春光漫过水麵,搅得碧波层层叠叠。 岸边芦苇已褪尽浅黄,浓绿如潮,风过处簌簌作响。 偶有白鷺展翼,掠过长芦,翅尖沾著细碎的水光,翩然远去。 潘小晚立在高坡之上,指尖捏著一卷新绘的图纸,眉眼弯弯,藏著化不开的欣喜。 春风卷著她的裙裾,將她诱人的身段,勾勒出一道迎风而现的曼妙曲线。 那“山水风光”,恰似眼前这山含黛、水含烟的景致,好不动人。 不过,站在她身侧的王南阳显然目中无山水,无论是眼前的天然山水,还是身侧的“人间山水”,都入不了他的眼。 他正目光灼灼地扫视著脚下这片土地,脑海中儘是改建后的恢弘图景。 “师妹,天象署建在此处再合適不过。” 他伸手指向坡下平地,声音里藏著难掩的兴奋。 “地势平坦,会省去不少清理功夫;近湖取水便捷,且挨著天水工坊。 天水工坊白日繁忙,天象署夜间观星,双方昼夜错开,互不叨扰。” 他又抬手指向更远处的开阔地:“算学馆便设在那里,和工坊之间,隔著天象署。 如此一来,工坊白日的嘈杂声浪,便传不到学子耳中,不会扰了他们研习算学。” 潘小晚欣然頷首,眸中光亮更甚:“师兄想得周全。 天象署於此观星测日,算学馆隔署相望,既避了工坊的喧囂,又离得不远。 这样,待弟子们学有所成之后,便可隨时去工坊观摩器械,將算学之道付诸实操,那再好不过。” “既得师妹应允,我便儘快招募工匠力夫,即刻动工。”王南阳点头应下。 虽说他仍唤著“师妹”,但潘小晚如今已是巫咸,这等浩大工程,自然要先得她首肯才行。 潘小晚回眸看向他,眉间掠过一丝忧色:“如此大的工程,耗费定然不菲,我们———— 有足够的资金么?” 王南阳依旧瘫著一张脸,道:“资金需分批投入,初始无需耗费过多。 杨城主说了,阀主今年免了上邽的赋税,先前清理贪官叛將时,缴获也颇丰,城主府颇有盈余————” “等等。” 潘小晚急忙打断他:“城主府有钱,却也不好隨意划拨给咱们吧。 我们並非上邽官设的衙署,擅自挪用赋税的,怕是会给杨城主招惹麻烦。” 王南阳努力牵动嘴角,终於让脸上露出一抹似乎在笑的表情。 “师妹放心,杨城主並非无偿拨付给我巫门这笔资金,而是借贷。” “借贷?”潘小晚微怔。 “正是,年利仅一厘,远低於寺庙放的印子钱。” 潘小晚这才鬆了口气,低声喃喃道:“这便好,如此便不会授人以柄,让人参劾杨城主了。” 话虽如此,可解决了资金难题,新的忧虑却又涌上她的心头。 潘小晚暗自思忖:若是巫门日后还不上这笔钱,该如何是好? 天象署、算学馆,这一听就是只出不进徒增开销的所在啊。 我们巫门医术又被世人视作妖术,人人喊打,哪里能赚到得钱? 我身为巫咸,若是巫门入不敷出、欠款逾期,这债,终究要我来还———— 哎!她轻轻嘆了口气,忽然觉得这巫咸之位看著风光,实则也太难当了。 她这才刚坐上巫咸之位,就欠了一屁股债,可愁死人了。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不远处的天水工坊,那里匠人如蚁,往来穿梭,一派繁忙景象。 工地一天一个模样,日新月异。按照规划,工坊的基本轮廓已然成型,不復往日的杂乱无章。 我巫门————很快就能拥有自己的算学馆、天象署了。 虽说眼下还不能暴露巫门弟子的身份,但他们已然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世人面前,不必再东躲西藏,遮遮掩掩。 他们,终於要有自己的门户了! 想到此处,潘小晚鼻子一酸,热泪险些滚落出来。 她把心一横,欠债便欠债罢,怎也要把我巫学山门建起来再说! 真要是到时候我使尽浑身解数也还不上,那大不了————大不了我便做个老赖。 他杨灿还真忍心逼死我不成? 天水工坊的工地上,夯实的地基在日光下泛著厚重的土黄色。 数十根粗壮的巨木已然立起,勾勒出了工坊的雏形。 工匠们挥汗如雨,却无半分杂乱喧囂,唯有凿木的篤篤声、夯土的號子声,循著特定的节律起落,沉稳而有力。 赵楚生一袭墨色长衫,缓步游走在工地之间,细细视察著每一处建设细节。 天水工坊的整体规划,唯有他与秦地墨者中的几位大匠级弟子知晓全貌。 也正因如此,他们才最清楚,待工坊落成,图纸中藏著的巧思、待造的器物雏形,再配上秦墨独步天下的发明,终將催生出多少足以推动世道变革的造物。 是以,当他看到那些督建指挥的大匠们蓬头垢面、满眼血丝,连吃饭都匆匆忙忙,恨不得昼夜守在工地上时,心中满是理解。 这份痴狂,是对器物研发的执著,更是对改变天下的期许。 这份纯粹的热忱,唯有沉心钻研造物的秦墨之人,方能领会。 “鉅子。”一声浑厚的呼喊自身后传来。 赵楚生回身,就见唐简正快步走来。 唐简负责的区域,日后將是工坊的核心部分之一,是以他时常亲自前来查看建造进度。 赵楚生微笑頷首道:“唐兄辛苦了。” 他素来有些社恐,但在同门面前,倒也自在,不至於过分侷促寡言。 “托鉅子的福,一想到工坊落成的那日,我便欢喜得睡不著觉。” 唐简站在他身侧,环顾著热火朝天的工地,满心感慨。 “不瞒鉅子,从前便是做梦,我也未曾想过会有今日这般光景。” 赵楚生欣然道:“这一切,多亏了杨灿啊。若非他有如此大才与实力,这工坊如何能建得起来?” 他瞟了唐简一眼,语气中带著几分试探:“我常想,我秦墨一脉,终究要倚仗这样的人物,方能真正立於世间,不知唐兄以为然否?” 唐简微微一怔,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 他看向赵楚生眼中那抹求认同的渴望,沉默片刻,缓缓点头:“鉅子所言极是。 杨城主不仅见识超卓,更有能力让我秦墨发扬光大,唐某————对他心服口服。 ,听到这话,赵楚生心中大定,微笑著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正是借著这般閒聊的机会,委婉打探各位大匠的心意。 只要大部分人认同杨灿、信服杨灿,他便可以著手推动后续之事了。 与唐简分开后,赵楚生继续前行,又会见了几位负责不同区域建设的大匠,一一攀谈片刻,最后才来到近山处。 此处仅设一道山门,往里走,那四面环山的山坳,便是雷坤日后执掌的工坊。 他负责的不仅是火药研发,还有钢铁冶炼技术。 谈及火药,雷坤眼下尚无太多进展。 杨灿虽然给了他一句顺口溜:“一硝二硫三木炭,加点白糖大伊万”。 而且所需要的硝、硫、木炭乃至白糖,杨灿都能很快给他筹备齐全。 可关键的具体配比,杨灿却记不清了。这便需要雷坤不断调整配比,反覆试验。 这过程本就艰难,更何况硫与硝的提炼、提纯,於他而言亦是全新的课题。 他原本精通的是机械原理,火药之事却已涉足化学范畴。 杨灿对火药又格外重视,不许他隨意找些炼丹的道士来帮忙。 雷坤甚至已经暗中盘算著,日后找机会拜个道士学艺,不为炼丹,只为习得那些或许能用得上的提纯之法。 但眼下,他自然走不开,因为他正亲自指挥工匠们设计、修筑冶铁熔炉。 关於冶铁,杨灿只给了他一句思路:“温度越高,冶炼的钢铁杂质越少,建高炉更容易出高温,还有便是不同燃料產生的作用。” 嗯,你再问,没了,如何让炉温更高、高炉该有多高?不知道,自己研究去吧。 你要问他为何能坚定不疑地说出这些改良炼铁术的方向,却又不知其详,那他就全都推给鉅子哥帮他找的爹身上了。 “这是我爹研究出来的,可惜他早逝,我那时年幼,只记得这么几点。 这理由简直无懈可击,雷坤也只能硬著头皮自己钻研了。 好在有了杨灿这些方向性的指引,已经替他省去了无数试错的环节。 赵楚生赶来时,雷坤正在指挥工匠用新熔炉炼铁。 其实这时的人不但知道炼铁要加炭,而且也知道炉温越高,炼出的铁越好。 焦炭对於提升炉温,远远优於木炭,他们也同样清楚,有些地方依旧用木炭,是因为那儿没有煤,远途运输成本太高。 鼓风设备这时候也有了,甚至已经有了水力鼓风设备,而这山中正好有一道奔涌湍急的泉水。 只是这个时候的人还未意识到炉体对於炉温的作用,所以这时普遍用的炼铁炉还是不到两丈高的竖炉。 杨城主说高炉?那得多高啊? 不管了,那就————先往高里建一建试试? 於是,现在这只建好的熔炉,高达五丈。 虽然它还远不及后世那些动輒高达十丈、二十丈高的熔炉,却已远超当下不足两丈的竖炉了。 若是试验成功,他们自然会摸索再去建造更大的熔炉。 炉体加大了,鼓风设备也需要隨之进行改造,能够鼓动更大的风力。 木炭的火力在这样的高炉面前已然显得不足,他们便改用了焦炭作为燃料。 本地是不產焦炭的,这些试验用焦炭,都是杨灿从异地购置的。 见到赵楚生,雷坤便大声將这些改造要点对他说了一遍,又指著炉体道:“鉅子你看,这高炉与竖炉相比,差別太大了! 竖炉炉膛太浅,风口又低,风鼓进去只在炉腰打转,底下的木炭烧不透,上头的矿石焐不熟,炉温如何上得去?” 他又指了指炉壁:“我们不仅加高了炉膛,还用黄泥混合铁矿粉涂抹炉壁,外侧再贴上三层隔热陶瓦。这一炉铁,定然能炼得更好!” 赵楚生頷首赞道:“杨城主不过提了个方向,具体的精妙举措,终究要靠你这样的行家来实现。” 雷坤摆了摆手道:“若非杨城主指点迷津,我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才能想到改造熔炉。” 说到这里,雷坤嘆了口气,又感慨地道:“没有杨城主的大力支持,我即便想到了,也没能力去试製啊。” “鉅子你看,这高大的熔炉、熊熊燃烧的焦炭,还有这些忙碌的匠人————,哪一样不花钱?我哪有那个本钱。” 雷坤深有感慨地道:“鉅子,你我皆是专精一途的大匠。 可要说到推动我秦墨研究之功————,杨城主虽然因为父亲死的早,所学较我秦墨一般学徒还要逊色些,可谁敢说,他的功劳不是第一呢?” 赵楚生听了深以为然。 雷坤是他一路走来,试探的最后一位大匠。 如今见雷坤对杨灿也是如此推崇,赵楚生对推动杨灿乍位,已是胸有成少。 他便开诚布公地道:“是啊,匠人只需潜心於匠艺就好,而匠首之责,不上於资歷深浅、技艺高下,而工於能否带领竹秦墨完成济世安民的大业。 杨灿有能力扛起这份责任,若是让他执掌竹秦墨,雷兄觉得如何?” 雷坤愣了愣,隨即惊喜道:“鉅子愿意让位?” 话一出口,便觉自己太过急切,倒像是巴不得他下台一样,忙尷尬地解释道,“鉅子,竹並非、竹不是————” “无妨。” 赵楚生微微一笑:“身为墨者,竹们所求的从不是灌人权柄,而是能造出利国利民利乡下的器物。你之所愿,亦竹所愿也。” 赵楚生放心了,诸位大匠的心意他已瞭然,推杨灿乍位,已经一路坦途。 秦墨需要一位有能力、有魄力的新鉅子引领前行,而杨灿,无疑是最合適的人选。 赵楚生站上工地乍,如远处高坡乍的潘小晚一样,满心欢喜地憧憬著未来。 待他將鉅子之位传给杨灿,这份承载著济世理想的责任便能顺利交接。 而他,也能从此全身心地投入这乡水工坊之中,丄杨灿的引领下,让这乡水,成为改变乡下的源头。 夕阳西下际,倦鸟归巢时。李有才回府了,他刚喝了一顿小酒,今儿只是微醺———— > 第221章 风起金城(二合一为白银盟+2) 夕阳衔山,倦鸟归林,李有才揣著几分酒意缓步归来。 今儿他只敢小酌,因为慕容氏覬覦於家的事情,旁人虽然不知,他却是知道的,心里压著事,他自然不敢贪杯。 这几天,李有才正不动声色地做著备战的准备,核心便是铁料的开採与囤积。 阀主的应对措施尚未下达,可他李有才虽然不通兵事,却也晓得铁是命脉般的战略物资。 故而他已开始调整供给阀境內各工坊的用铁配额,扩大铁矿的开採,將目標侧重於铁料的开採与储存。 这样,阀主的备战指示一旦传达下来,他也不至於手忙脚乱的再进行调整。 走进花厅时,唯有丫鬟巧舌坐在那儿,正托著腮发呆。 一见自家老爷摇晃地进来,眉眼间带著几分醺意,巧舌连忙起身,上前搀扶,扶他躺上罗汉榻,又转身去彻了盏温茶,给他端来。 李有才眨了眨蒙著酒雾的眼睛,瞥见巧舌梳著双丫髻,眉眼灵动,灯下光影流转,更添了三分娇俏的顏色,不由得食指大动。 李有才借著酒劲儿,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嘿嘿笑道:“老爷我————我醉得手都抬不稳了,巧舌,你餵老爷喝吧。” 巧舌娇俏地白了他一眼。 她这一记白眼,翻的力道可是拿捏得恰到好处。不会有冒犯主人的嫌疑,反倒更衬得她灵动可人。 她依言上前,温顺地托住李有才的后脑,便將茶盏递到了他唇边。 李有才见她这般情態,心动更甚,便涎著脸儿笑道:“巧舌啊,老爷说的是————是要你用嘴来餵。” “哎呀,老爷~~~”巧舌一听,顿时羞红了脸,拖著长音儿羞愤地跺了跺脚。 不过,她依旧揽著李有才的脖子,並没有抽身离开。 李有才色眯眯地看著她,借著酒劲儿继续挑逗:“老爷很想尝尝,巧舌丫头的舌头,到底有多么巧,不知你肯是不肯呢?” 巧舌咬著下唇不语,红晕渐渐蔓延到了她的耳朵尖上。 她有心拒绝,可是一想到枣丫和怀茹两个原本土里土气的乡下丫头,如今竟然穿金戴银的,反倒成了能管著她的半个主子,她那口心气儿又如何能咽得下去? 这般想著,巧舌便改了主意。罢了,老爷虽然年老体胖,可————还是挺知道疼人的嘛。 再说了,我就是一个小丫环,也別心比天高了,若能成为李老爷的妾室,那已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造化,不亏。 想到这里,她终是低下头,浅浅地啜了一口温茶,便含羞带怯地將茶水度向李有才那对丰厚的嘴唇。 唇尚未到,她自己先羞得闭上眼睛。 李有才本来只是隨口调笑,想要看她害羞可爱的样子罢了。 因为巧舌是夫人身边的人,这株窝边草他还真不敢隨便品尝,怕她会向夫人告自己的状。 (请记住101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却不想,巧舌居然从了? 一时间,李有才喜出望外,急忙搂住她弱柳似的细腰,一张大嘴便张开来,结结实实地覆向她那张樱桃小口。 潘小晚拖著疲惫的脚步走向花厅。 这一天,她在偌大的工地上奔走规划,著实是有点乏了,连脚后跟现在都有点疼。 “大娘子回来了!”廊下有丫环经过,看见潘小晚,急忙屈膝问安。 花厅里,李有才那双颤抖的禄山之爪,刚刚抓向巧舌挺翘的后丘,便听到廊下有丫鬟向潘小晚问安的声音。 两人这一惊非同小可,一对野鸳鸯匆忙便分开来。 潘小晚迈步走进花厅,就见巧舌低头侍立於罗汉榻旁,满面緋红。 李有才歪倒在榻上,似乎醉醺醺地又睡著了,可他那张胖脸却绷得紧紧的,颊肉都在突突地轻微打颤。 照理来说,他本不该这般惧怕潘小晚,当初他娶小晚的时候,小晚的身份可只是一介山野之女。 只是————只是在新婚之夜,他献了一个大丑,羞得只得落荒而逃。 好几天后,他才鼓足勇气再次想尝试与娘子同房,结果这次依旧是还没登榻,便又出了大丑。 从此他对潘小晚便有了很严重的心理阴影,一旦两人独处,就心跳加快,惶恐不安。 可越是如此,他便越不济事,因此在潘小晚面前才会觉得矮人一头。 这也是他热衷於找些乡下丫头、丫鬟下女做侍妾的原因。 侍妾本就是供男主人取乐的玩物,若她出身又极是低微、只要满足了她的物质需求,便不会向他提“无理要求”,他才没有那么大的心理负担。 潘小晚不成,潘小晚哪怕同样出身低微,可她身份不同,那是正妻。 再加上潘小晚那张嘴巴太厉害了,损起人时,什么指桑骂槐、含沙射影,各种乡间俚语张嘴就来,每每都损得他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久而久之,在不知不觉间,两人便成了这种猫和老鼠的关係。 虽然他们俩都不懂什么叫pua,也不懂得什么是服从性训练,但是两人最终却硬生生地做到了这般效果。 潘小晚明眸一扫,便將花厅里方才发生了什么,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她的心底不觉又好气又好笑。 这个李有才啊,明明自身不济,可他癮头倒是不小。 都已经有了两个乖巧听话的侧室,他却还不满足,竟又打上了巧舌的主意。 巧舌红著脸蛋儿,头也不敢抬,对她屈膝行礼道:“夫人,您回来了。” “嗯?老爷这是又喝多了?”潘小晚先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才淡淡地问道。 李有才眼角猛地一跳,缓缓张开眼睛,努力挤出一副醉眼朦朧的模样儿来。 “啊,娘子,你回来了呀。”说著,他便撑著床榻,慢慢地坐了起来。 “嗯,刚回来,这一天下来,身子乏的很,我不跟你多说了,先去沐浴一番。” 潘小晚说著,扭了扭有些发酸的腰肢,举步就走。 至於巧舌和李有才那点儿破事,无非是一个愿打、一个愿,两人各取所需,她才懒得理会。 “哦哦,好,那夫人你早点歇息,可以唤李嬤嬤来给夫人按按脚,她的手法很不错。” “好!”潘小晚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刚走出两步,却又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想了一想,慢慢转回身,有些好奇地打量著李有才。 李有才被他一看,下意识地便瑟缩了一下,仿佛被猛虎盯住的一只小兽,心中慌得不行。 “夫人不是,不是要去沐浴么?”李有才问著,恨不得打自己一嘴巴,我那么殷勤做什么?小晚她————她是不是发现什么?” 潘小晚挑了挑眉,睇著李有才道:“我这几天可是回来得都挺晚————,而且每天都累得不行,你都不好奇我去了哪儿?” 李有才一愣,像是被她这句话问懵了。 李有才愣怔片刻,才瞪大眼睛问道:“是啊————对啊,娘子,你去哪儿了?” 潘小晚蹙起眉看著他,疑惑地道:“你这人————近来怎么奇奇怪怪的?算了算了,不跟你说了。” 潘小晚又转回身向著后厅走,一边走一边活动著肩颈道:“还真有些乏了,巧舌,去唤李嬤嬤来,让她伺候我沐浴。” “!遵命,夫人!”巧舌答应一声,在潘小晚背后向李有才吐了吐舌头,这才提起裙裾往花厅外跑。 李有才茫然地看看潘小晚离去的方向,又茫然地看看巧舌消失的门口,喃喃自语道:“我奇奇怪怪的?我怎么奇奇怪怪了?” 他苦思冥想了大半晌,依旧不得要领,纷乱的思绪却又飘回了潘小晚的身上。 “小晚说她近来总是身子乏、整天的犯困?嘶————” 李有才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胖手攥成了拳头,差点儿都要塞进嘴巴里,才勉强扼住了他那声衝口而出的惊呼。 “夫人这怕是————有了吧?”李有才的眉眼瞬间舒展开来,一股喜意像潮水般漫上了他的胖脸:“这真是————这真是皇天不负苦心人吶!” 李有才可从没有什么“自律”之类的病態怪癖,他之所以这般狂喜失態,不过是他的执念终得圆满的本能流露。 自己的身子骨自己最清楚,对於“绝后”这件事,李有才这些年其实已经绝望认命了。 虽说“无后为大”的观念,像一张密网般笼罩著这个时代的每个人,好在李有才无族无亲,既没有宗族的苛责,也没有长辈的催促,倒也能顺其自然地过下去。 至於“养儿防老”的顾虑,他也是不多的。因为这些门阀世家对於效力为其效力的执事、管事们,自有一套在这个时代算得上周全的“致仕俸禄”制度。 若非如此,又怎会有人心甘情愿一辈子俯首帖耳、死心塌地为他卖命? 这也是於醒龙对何有真这种人的背叛格外痛恨的原因:我们於家並不会亏待了你这等老臣,你这老贼何以如此待我? 即便李有才没有能像李凌霄、何有真那般晋身为核心家臣,享受不到最为优渥的待遇条件,可他好歹也是服侍於阀多年的一位老管事。 等他年迈体衰、干不动活了,每月依旧能够领到足够让他衣食无忧的薪俸,安度晚年是绰绰有余的。 可是隨著年岁渐长,那些他曾经以为早已看淡了的念想,却像春草般疯长起来,再也克制不住。 或许,这本就是一个生命对於延续的本能渴望。 更何况,他如今已是於阀的外务执事,实打实地成了这方庞然大物的一位家臣,他是一定能攒下一份厚实家业的。 这样一来,“传承”便成了他余生最大的执念与渴求。 他想有个孩子,接过自己一手攒下的家业。 他想在后宅深处立一座家祠,里面香火裊裊,逢年过节有子孙供奉的血食,让他在百年之后,不至於成了无人祭拜的孤魂野鬼。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如藤蔓般死死缠住了他的心,再也挥之不去。 不懂这个时代的桎梏,没有熬到这般年岁的人,根本无法理解这份执念,就连年轻时的李有才自己,也曾对此嗤之以鼻。 他想起早年逢年过节,替於家慰问致仕老家臣的一件旧事。 有位名叫陈清泉的老家臣,让他至今记忆犹新。 陈清泉耗尽毕生积蓄,在老家盖了一座极尽奢华的大庄院。 可宅子落成后,门楣上的牌匾却空了整整七年。 李有才奉命前去探望时,那座已经居住了七年却一直没有匾额的宅子,才终於掛上“怀安居”的匾额。 说“掛”,其实並不准確。 因为陈清泉压根没採用寻常木匾,反倒拆了刚建好没几年的华丽门楣,重新请来石匠,寻了一块巨型整石,將门楣、匾额、门框、门柱一体雕琢而成。 “怀安居”三个大字,直接刻在门楣正中,与整座石材构件浑然一体,稳如磐石。 这般整石的门户,稳固耐用,能经得住战乱兵戈与风雨侵蚀。 一旦刻字定型,除非你把整座门户全拆了,否则绝无更换匾额的可能。 这等规制,在中原只有皇室、权臣与顶级士族才会採用。 即便在陇上,也多是门阀豪门的专属,於桓虎的北闕別业,大门便是这般石质结构。 当然,於桓虎的门户远比这个乡野老者的气派阔绰得多。 陈清泉为了迁就那块难得的完整石材,自家门户甚至比普通地主乡绅家的门户还要小上一圈。 可即便如此,单是这一座一体式石质门户,就耗光了他剩余积蓄的大半。 家里人都觉得老头子是年纪大了,糊涂了,这般铺张浪费实在不值,私下里颇有微辞0 可这家业本就是陈清泉一手挣下的,他执意如此,晚辈们也只能无可奈何。 这老人对谁都没透露过他这般折腾的缘由,直到那天与李有才对坐饮酒,喝得酩酊大醉时,陈清泉才老泪纵横地对他吐露了实情。 陈清泉膝下只有一个女儿,招了上门女婿传承香火。 可女儿性子柔弱,他怕自己百年之后,女儿被女婿掇,把孙子改回原姓。 只是如此也罢了,他担心女婿丧良心,甚至把“陈府”这块牌匾都换成女婿家的姓氏。 到那时,他陈清泉在这世上,岂不是彻底没了半点曾经来过的痕跡? 这个服侍了於家一辈子、向来机敏通透的老人,竟为了身后这点念想,足足琢磨了好几年,最终才被他想出这么个法子。 他先给自己取了个“怀安老人”的別號,再將匾额刻成“怀安居”,而非“陈府”。 他是“怀安老人”,这“怀安居”自然就是他的居所。 將来女婿若真要改回原姓,已经成为一杯黄土的他自然是无力阻拦。 可这一体式石制门户耗资巨大,而且“怀安居”只是个通用的吉利称谓,並非明確的“陈府”標识,与女婿的本姓没有衝突。 如此一来,女婿一家出於惜財的考量,大概率会继续沿用“怀安居”的称匾额,这样他也算在这世间留下了一丝痕跡。 彼时的李有才,只听得目瞪口呆。 他完全无法理解,这位老家臣为何要耗费如此巨大的心血与钱財,跟一幢宅子的门楣较这死劲儿,图的究竟是个什么虚无縹緲的东西。 可如今,李有才也老了,他也挣下了属於自己的一份家业。 他终於懂了,懂了陈清泉那份深入骨髓的惶恐与执念,那不是什么虚无縹緲的东西,那是他活过的一个意义。 而现在,他自己的念想,终於成真了? 李有才眼眶一热,两行喜极而泣的泪水,顺著颊上的皱纹,潜然而落。 潘小晚回到臥房,坐在妆檯前卸妆,望著铜镜里的自己,忽然向镜中的“她”轻轻地一嘆。 她忽然想起了师父李明月临行前对她说过的话:巫门,很快就不再受慕容家挟制了,你也不必再为慕容家做內间。 那么————这段孽缘,当真可以————圆满解决么? 潘小晚的心底,忽然泛起了踟躕。 —— 她当然想,但她怕。 她不是怕李有才,李有才对她向来如老鼠见猫,尽在她的拿捏之中。 一个举手间就能杀了张云翊这么一个丰安庄土皇帝的巫门小妖女,岂会怕了一个土老財? 可她怕——————怕———— 杨灿缓步走进城主府的地牢,宛如閒庭信步。 他没有往牢里去,牢里关押著各种犯人,又並非个个都是死罪,他不能让这些人见到他和张薪火密谋的场面。 他走进了牢头几住的房间,就在刚进地牢的位置。 “去把张薪火带来。”杨灿在椅上坐下,隨手把桌上那盏油灯往墙边推了推。 很快,张薪火就被带来了。 入狱这些天,看起来他保养得不错,虽然戴著手镣脚镣,气色却红润得很,全然没有了刚被抓捕时的狼狈。 一见杨灿,他便咧嘴笑了起来:“杨城主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见教啊?” 杨灿对牢头摆摆省道:“你们都退下吧,到大牢外候著,没有我的传唤,谁也不许进来!” 那牢头儿连忙鞠躬应是,带著两个狱卒退了誓去,还贴心地为他掩上了又。 杨灿指了指自己对乔的座位,张薪火便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在他对乔一屁股坐下来。 他把带著铁镣的双省往桌上重重地一放,脸上的桀驁与挑衅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言的兴奋:“杨城主,是不是可以动省了?” 杨灿微微点头,也不绕弯子,开又见山地道:“我得到准確消息,索弘近日就要返回金城了。” 张薪火一听,脸上顿时露誓嗜血的狞笑。 “此次他返回金城后,便不会再回上邽,故而会將在上邽经营一年多的財富尽数带走”杨灿补充道。 张薪火听了,呼吸瞬间急促起来,眼中都泛起了贪婪的血丝。 杨灿忽然话锋一转,你道:“索弘身亏有个小美人儿,名叫陈幼楚,我公望,她能活著。” 张薪火暖昧地笑了起来:“怎么,你想要啊?” 杨灿微笑道:“她————是陈员外的女儿,你是我麾下陈功曹的妹子,你不觉得————这样很刺激吗?” 张薪火豁然大笑,仿佛一下子找到了同道中人,这几日在牢中静思时,渐渐升起的几分疑虑,便也消散了大半。 张薪火大笑著问道:“刺激倒是刺激,不过城主就不怕消息泄露、身败名裂吗?” 杨灿淡淡地道:“等我玩腻了,她当然也就可以消失了。” 张薪火再度狂笑起来,兴奋得用戴著铁镣的省连连地捶打著桌乔。 他心中对杨灿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他大笑著指著杨灿道:“杨城主,张某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哈哈哈哈!不过,能让你杨城主念念不忘的美人儿,杀了多可惜呀,不如等你厌弃了,把她留给我。” 他猥琐地向杨灿挤了挤眼睛,那张斜著一道刀疤的丑脸,显得愈发狰狞可怖了:“张某可不介意给你杨城主刷虬子,哈哈哈哈————” 张薪火笑得疯魔,杨灿坐在对面看著他,突然也配合地一起大笑起来。 两人相对大笑了半晌,杨灿才收了笑兰道:“不过,你也不要高兴的太早。这块骨头,並不好啃。” “哦?”张薪火挑了挑眉,笑意稍敛。 “袁功曹会派人护送他离开。”杨灿说道。 张薪火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脸上的癲狂渐渐褪去,变得冷静下来。 杨灿继续道:“袁功曹派的人並不多,约莫有五十人上下,一半是城防兵,一半是伍佰”。 但索弘自己带的人,却有一百五六十,除了他的內眷————也就是陈幼楚和几个斗鬟婆子,剩下的都是家丁护院,个个都很能打。” 张薪火舔了舔嘴唇,喃喃地道:“也就是说,他身亏差不多有两百人?” “不错。” 张薪火慢慢靠回椅背上,把玩著省中的铁链,沉吟道:“两百人,那么,即便是打他的埋伏,要想速战速决的话————,我们四幢人马也得全部誓动才世。” 说到这里,他霍然抬头,目光锐利地问道:“索弘上天动身?” 杨灿道:“三天之后,我会去为他饯世。” 张薪火深深地吸了口气,脸上的悍匪气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独属於军人的机敏和岂敢:“杨城主,我今天就得誓城!” 杨灿頷首,缓缓起身:“天黑后,我送你走!” 第222章 杀气(三合一为白银盟+3) 凤凰山庄,明德堂內,群英毕集。 说来也巧,今日竟与去年今日如出一辙,于氏宗族內但凡能说得上话的各房脉元老,尽数齐坐於此。 三大外务执事、下辖各城城主亦无一人缺席。 这般齐整的阵仗,较之去年弔唁於阀嗣长子时,竟还要周全几分。 於醒龙身著一袭帛色暗纹锦袍,端坐侧首上席,神色沉凝如铁。 方才,他已將慕容阀图谋一统陇上八阀、首当其衝便是於家的消息,尽数通报给了堂內眾人。 话音落时,便满室譁然,群情汹汹了。 直到此刻,於桓虎才恍然大悟,兄长邀我来凤凰山,竟是为此等生死存亡之事。 一念及此,他的脸色比端坐主位的於醒龙还要凝重几分。 他想与兄长掰手腕、爭阀主之位,那是於家內部的纷爭,如何容得下外人窥伺分毫? 更何况,以他如今的实力与兄长相爭,进可问鼎阀主,退亦可保全代来一方基业。 可若是於阀真被外姓人吞併了,他於桓虎又能落得什么好下场? 於桓虎神色凛然,堂內其他各房各脉的于氏族人亦是又惊又怒,眉宇间更縈绕著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 毕竟,八阀之中於阀最弱,这是天下皆知的事实。 如今慕容阀已然將獠牙对准了他们,该如何应对,才能保全宗族、保全自己? 一时间,堂內窃窃私语之声不绝,唯有杨灿与李有才二人泰然静坐,神色间波澜不惊。 於桓虎偷瞄了一眼主位上的兄长,心中忽然一动:兄长神色虽沉凝,眉宇间却无往日那般忧思重重的模样。 难道————我大哥早已胸有成竹,定下了应对之策? 思忖间,於桓虎便轻咳一声,堂內的议论声顿时消弭。 於桓虎沉声道:“慌什么?慌则乱,乱则败!慕容氏纵来势汹汹,难道我於家便只能束手待毙,连自保之力都没有了吗?” 待堂內彻底安静下来,他才转向端坐上首的於醒龙,拱手行礼:“大哥,这消息你知道的最早,想必是已经有了应对之策?” 於醒龙讚许地看了於桓虎一眼,心中暗嘆:还是二弟最懂我。 若他野心能收敛几分,全力辅佐我这个兄长,於家何愁不兴? 压下心中感慨,於醒龙目光扫过堂內眾人,朗声道:“不错!慕容氏有慕容氏的长处,我於家亦有我於家的根基。 我陇右于氏,乃是八阀之中耕地最广、仓廩最实的宗族,这,便是我於家的底气!” 他顿了一顿,加深大家对这一点的印象,又道:“慕容家若敢对我於家兵戎相见,我们便避其锋芒,扬我所长。而这所长,便是————” 话音未落,於醒龙霍然起身,声如洪钟:“在粮食上,做一篇好文章!” “嗯?” 原本端坐椅上,正眼观鼻、鼻观心的杨灿,闻言骤然抬头,诧异地望向阀主於醒龙。 这论调————有点耳熟啊? 於醒龙没看杨灿,我是阀主嘛,你是我的家臣,你的当然就是我的,既然好用,老夫拿来用用怎么啦?你还敢告我抄袭不成? “用粮食做文章?”於桓虎绝非蠢笨之辈,论及战爭谋略,甚至比兄长更胜一筹。 听了於醒龙这番话,纵使尚未听闻细节,但是知道了他的方向,只稍加推演,便已窥得其中诸多精妙,不禁缓缓点头。 “阀主所言极是啊!”东顺大执事率先站起身,满面红光。 他本就执掌粮食生產之事,在他眼里,粮食最重要,有了粮,便有了一切。 什么於阀最弱,他是不认的。 如今阀主將粮食提升到如此关键的高度,他自然要第一个站出来表態支持。 “我於家较之其他诸阀,最富足的便是粮草!依託此长应对慕容氏之短,当真乃妙计也!” 虽然老爷子还没明白阀主打算如何用粮来打仗,但也不影响他先表明態度。 一旁的豹爷斜睨了东顺一眼,心中暗誹:这老东西听明白了什么就胡乱叫好?为什么我不明白啊? 他本就是直肠子性子,心中有惑,便直接开口问了出来。 於醒龙本就打算將这先守后攻、扬长避短的战略思路细细拆解,让眾人彻底明白,后续执行方能顺畅。 如今豹三爷发问,他便顺势將双方势力的优劣、以粮草为根基的防御策略、以及后续的反击时机,一一详细剖析。 能端坐这明德堂內的,皆非昏庸无能之辈。听於醒龙一番详尽分析,眾人无不心服口服,纷纷起身表態,赞同阀主擬定的战略。 就连一贯与於醒龙针锋相对、凯覦阀主之位的於桓虎,此番也缓缓点头,並无半分异议。 大敌当前,他身为于氏族人,必须暂且放下夺位的野心,与宗族共抗外敌。 更何况,兄长擬定的这一战略,已是当前最优解,他自然不会干出为了反对而反对的蠢事。 这还是於醒龙执掌於阀以来,首次主动提出主张,便贏得了全族上下一致认同。 往日里,他凡事都需谨慎斟酌,先让眾人各抒己见,最后再出面综合各方意见,做些缝缝补补的调和之事,活像个裁缝。 即便如此,也未必能让各方都满意。 此刻眼见一言既出,八方景从,於醒龙只觉胸中鬱气尽散,通体舒畅。 那张素来苍白的脸上,竟也泛起了一抹难得的红晕。 他缓缓起身,神色肃然,朗声道:“既如此,我於家应对慕容氏之策,便定为以粮为刃、以防为盾,耗其锐气,再图反击! 现在,我做具体部署如下————” “唰!”明德堂內,所有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上邽城外数十里,断云峰的山窝子里,松木火把斜插在石缝间,橘红火光忽明忽暗地跳跃,將洞窟內壁的嶙峋石影映得斑驳摇曳。 张薪火大马金刀地踞坐在最里侧一张粗笨的木椅上,椅面铺著一张整张的黑鬃兽皮,衬得他身形愈发沉凝。 洞窟两侧,还摆著几张就地採伐原木打造的粗拙座椅,四个精壮汉子分坐其上,皆是膀大腰圆,眉宇间带著几分悍匪的凶戾。 半年的马匪生涯,早已磨平了他们昔日身为於阀边军將领的稜角与心气,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却没那么容易消散。 尤其是每逢商议大事时,他们的坐姿间便会不自觉地透出几分铁血军人的规整气势。 此刻五人或靠或坐,虽无军阵那般森严,却也隱隱透著一股章法。 对於张薪火的出现,四人並无半分意外。 这些时日,他们也在暗中寻访张薪火的踪跡。 上邽城头悬掛示眾的那颗“张薪火”人头,他们早已派心腹辨认过了,假的。 甚至那日假张薪火嘴里塞著三颗核桃,被兵丁押上刑场时,他们的人就混在围观人群中冷眼观刑。 他们终究是军人出身,素来重视斥候的作用。 为了精准掌握过往商队的底细,他们在上邽城中都安插了自己的耳目。 此番寻访张薪火,这些潜伏的眼线便派上了用场。 早在刑场之上,他们的斥候便已察觉不对了。 那被斩的“张薪火”虽然披头散髮,看不太清楚面目,可他的身形气度,与真正的张薪火相去甚远。 他们知道张薪火必然没死,而以张薪火犯下的罪过,一旦真的落入上邽官吏手中,绝无活路。 故而四人断定,要么是张薪火用计骗过了杨灿,要么是杨灿为了扩大剿匪战果的声势,在未能擒获张薪火、却已剿灭其部眾的情况下,隨便找了个替死鬼来充数。 因此,当张薪火寻到断云峰时,此地的幢主董闯没多犹豫便接纳了他的解释,还依著他的要求,派人將拓脱、韩立、吴段天三位幢主一併请了来。 张薪火本是第一幢幢主,在六幢幢主中威望最高,也是最有希望率先晋升军主的人物,故而其他几位幢主平素对他颇为敬重。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张薪火已然成了光杆司令,是否还要听他號令,便需另当別论了0 是以,三位幢主虽应约而来,心中却未必存著听令的心思。 可当张薪火將带来的消息和盘托出后,四人不动声色地交换了几眼神色,心思便渐渐趋於一致了。 相较於张薪火实力的变化,他带来的消息显然对大家更具诱惑力。 他们决定,不妨暂且听凭张薪火调度,至少这一趟买卖,得跟著他干。 张薪火谎称,自己的据点被袭后,只身侥倖逃脱。 他心中愤恨难平,便潜入上邽城中,联络了自己安插的耳目,意图刺杀袁成举,这说辞,倒也符合他睚眥必报的性子。 只是行刺未能得手,他只得藏在耳目家的地窖中,躲过了上邽城数次严密搜捕。 直到近日风头渐过,他又打探到一则关键消息,这才冒险出城来寻他们。 张薪火带来的,正是索弘即將离开上邽、返回金城的消息。 其实四位幢主在上邽城中都有自己的眼线,索弘即將返程的消息,他们也早已听闻。 只是他们掌握的情报,仅是知晓索弘近日便会动身返回金城,远不及张薪火提供的情报这般详尽。 张薪火不仅说出了索弘启程的准確时日,连隨行的人马数量、具体的行动路线,都打探得一清二楚。 “张幢主,这消息————当真可靠?”韩立眉头微蹙,终究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语气中带著几分审慎。 张薪火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语气带著几分讥誚:“韩幢主,咱们的规矩,你莫非忘了? 你是要我把消息的来路一五一十地说与你听? 那你不妨先说说,你安插在上邦的眼线是什么身份、叫什么名字,也好让大傢伙儿也都听听?” 韩立脸色一僵,吴段天见状,忙打圆场,哈哈笑道:“张幢主莫怪,韩幢主素来谨慎,也是为了大傢伙儿著想,绝非质疑你。” 拓脱也跟著附和:“是啊是啊!只要消息属实,这票买卖便大有搞头! 索弘这趟返程,隨身携带的金银细软定然不少。 咱们若是能成了这桩买卖,那便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啊!” 张薪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沉声道:“更重要的是,二爷派咱们来,本就是为了遏制索家在於家地盘上的气焰。 咱们若是能杀了索弘,不仅能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雪恨,在二爷面前,也是一桩天大的功劳!” 四人闻言连连称是,只是语气中敷衍的意味颇重。 他们並未像张薪火那般损兵折將,对“报仇”二字本就没那么强烈的执念。 但不可否认,若真能除掉索弘,於他们而言,的確是一桩能向於二爷邀功请赏的美事。 张薪火自然察觉到了几人的敷衍,却也並未点破,他始终没提这消息实则来自杨灿,虽然这能让他们更快地相信自己。 一来是二爷暗中叮嘱过,让他莫与杨灿为敌时,曾严令他不得將这桩秘辛泄露给旁人。 二来,他从代来城带出的部眾已然全军覆没,如今成了孤家寡人,唯有重新招兵买马,方能东山再起。 而招兵买马离不开本钱,这笔本钱,他必须依靠眼前这四位幢主帮忙赚取。 可他现在想要与这四人平分劫掠索弘之所得,那他就必须得有独属於自己的价值。与杨灿的秘密联繫,便是他此刻最大的依仗。 心念及此,张薪火缓缓开口:“几位幢主,若是没有我的独家消息,这桩事,你们定然办不成。 我也不多要,劫掠索弘所得的財物,咱们五家平分,诸位以为如何?” 拓脱豪爽地一拍大腿:“没问题!只要张幢主的消息保真,平分就平分!” 张薪火淡淡頷首:“消息绝无半分虚假,待索弘启程之时,诸位便知我所言非虚。另外,我还有一个要求————” 他目光扫过四人,语气篤定:“索弘的財货,咱们五家均分。 索弘那老狗,我可以交给你们处置。 但有一点,他那位如夫人陈氏,必须留给我。你们,谁也不许动她一根手指头。” 话音刚落,本以为他会提出什么苛刻条件的四位幢主,便一扫严肃表情,放荡地鬨笑起来。 董闯不屑地摆了摆手:“张幢主,我当你要什么紧俏物件呢,原来只是一个女人? 咱们如今占山为王,还愁没有女人?你既然想要,归你便是!” 张薪火笑而不语,只是把目光扫向另外三位幢主。 三人纷纷向他点头示意,吴段天开口道:“成!杀索弘的功劳,我们四人平分;那女人,就给你了!” 见四人应允,张薪火这才朗声一笑:“好!既如此,今次战事,便由我主掌军机,诸君听我统一调度,如何?” 韩立翻了个白眼:“废话!索弘返程的详情只有你知晓,自然该由你总领诸军,我等听你节制便是。” “既如此————” 张薪火缓缓站起身来,沉声道:“对於此事,我做具体部署如下————” 四位幢主军中旧习一时难改,听见这话,条件反射般“唰”地一声站了起来。 “其一,固粮源,筑防线,待慕容氏粮竭,便是我于氏反击之时。” 明德堂上,於醒龙的声音掷地有声:“诸部各安其职,粮秣之收储、均调、来采,悉由东顺大执事总摄统筹。” 东顺闻言,面泛红光,不觉地挺腰抬胸。 老执事虽已年迈,却陡然生出万丈豪情。 —— 於醒龙转视於桓虎,语气稍缓。 他心中有些忐忑,不確定这位野心勃勃的桀驁弟弟,是否肯遵从他的號令。 “桓虎,你回去后,即刻构衅北地诸部,与他们发生衝突之后,隨即散布消息,就说北方游牧將大举南侵。 如此一来,我于氏加固边仓、增戍边防,便名正言顺了。 其余各地,亦可得以用此名义,点检积粮,加倍囤积。” 於桓虎只是略一沉吟,便沉声应道:“好。待我返回代来,立即照此施行。” 於桓虎是分得出轻重缓急的。 虽然慕容氏图谋於家这件事,有可能会让大哥恢復些元气,对他爭位不利,但眼下之际,唯有同心协力,断不可再生嫌隙了。 於醒龙暗暗鬆了口气,復又对东顺道:“东大执事,你可遣人於邽山择地开凿仓窖,囤积粮秣,仓窖多多益善。” 东顺意气风发,拱手肃立:“臣,遵令!” 於醒龙继续道:“劝农拓耕之事,亦当加力推行。 凡我于氏辖境,尽行启用杨灿改良之耕型、水车。 徵调农户开垦渭河沿岸滩涂,以为新田。 凡新开之田,头三年一概免徵赋税。 同时置立军屯,令戍卒兼事耕作,务使兵农合一。 言及此处,於醒龙话锋一沉:“从现在开始,严禁粮秣外流,即刻停罢与诸阀的粮食贸易,尤以慕容氏辖地为甚。 藉口嘛,自然是我於家要全力备御北方游牧的南侵。 还有水利,要徵发民夫修缮渭水、洮水沿岸堤堰,疏浚灌溉渠网,確保我于氏主要粮產区无虞水旱。 此外,在渠畔筑设烽燧、置建驛传,如此一来,平时可为巡视田亩之用,战时亦能传递军情、转运粮秣。 还有,各地城池、关隘及时进行加固,严管乡堡村寨,构建城池一关隘一乡堡”互援联防之局,以求攻守兼备。” “其二,扩军整武,厉兵秣马。” 於醒龙语气愈发凝重起来:“自今日始,我於家境內,会选调部分佃客、流民,於部曲之外另组轻锐游兵,名曰陇骑”。 凡应募入军者,免其三年租庸,另赐粮五石。 然此部人马,唯求精锐,故只择善骑善射者。 如此,一旦某地遇袭,除了守城之军外,我等方有驰击之师策应奔袭。 此事,则由本阀亲自主掌。” 於桓虎暗嘆一声:“果然,慕容氏图谋我于氏,於兄长而言,既是一场危机,也是一次机缘。” 不过,他转念一想,一旦与北地游牧构衅,他亦可藉此缘故加固边仓、募兵增戍。 而且战时体制之下,他对代来之地的掌控,必將愈发牢固。 念及此处,於桓虎不由得暗自冷哼:兄长,此乃你的机缘,又何尝不是我的? “其三,储备军需。”於醒龙望向易舍。 这位仁兄自从索氏大举进军于氏辖地通商以来,因为索氏本就善於经商,各种手段层出不穷,逼得易舍是步步收缩。 昔日何有真在时,风光无限的於家二执事,如今竟成了坐冷板凳的人。 如今慕容氏意图吞併于氏,易舍已然察觉到这其中对他而言蕴藏著的巨大机缘,不由激动地看向於醒龙。 於醒龙道:“易舍,你全权负责我于氏军需储备之事。 自今日起,要大量囤积皮革、木材、焦炭、盐铁、布帛、药材。 此外,你可遣人通使於北朝,商量以粮帛、金银换取上述物资,以及以粮易兵甲之事。” 易舍兴奋地答应一声,终於可以不用继续坐冷板凳了。 听说索弘那老匹夫也即將离开,双喜临门啊! 据说索弘走后,会换一上女子前来接任。 女子?呵———— 再加上阀主动用了积蓄,开始大肆採买战备物资,我易舍————又行啦! “其四,诸般工坊,自今日起,悉以军械製造为要。” 於醒龙看向身形富態的李有才:“有才,可於近水依山之处,增设数处冶铁工坊。 同个,你要协调东现有的工坊,多造刀矛、箭、甲胃,务必保障军械充盈。 各类武器耗材,亦须提前储备製造,不得有半分仆池。” 於醒龙知晓慕容氏的阴谋,正是李有才上山稟报的。李有才回去之后,早已开始暗中布局。 此刻听阀主所言,果然与自己所料一致,李有才心中已然成竹在胸,当即起身肃立,应声领命。 於醒龙又扫了眾人一眼,放缓语气鼓励道:“诸位也不必过於等忧。慕容氏狼子姿心,其余诸阀岂会坐视不理? 本阀主会著手与各方建立更密切的联繫。只不过,慕容氏尚不知我欠已然窥破他们的役谋,此尔不宜大动干戈,以免打草惊蛇。 眼下之尔,只要有索氏襄助,足矣。须知以索氏之实力,可丝毫也不逊於他慕容氏。” 听闻於醒龙刑一系列部署,眾人心中的惶恐之意已然差消。 再得知索氏已经答应联手相助,明德堂上的气氛,顿个更加轻鬆了几分。 於醒龙又道:“谍报刺探、收集之事,亦不可轻。 凡与其他势力接壤之城池堡寨,皆须多遣斥候。 此外,本阀將令邓管家执掌,遣人扮作流民、商贾,潜入慕容氏辖地,搜集其兵甲、 粮秣、驻防诸事,伺机收买可用之人。” 言及此处,於醒龙冷笑一声:“慕容氏能遣人间入我于氏,我于氏亦能遣人间入慕容氏。” 刑件事本不必明言的,只是————,你真当於家此前就未曾派人潜伏於其他势力么? 於家任然长期位列八阀之末,岂会不重视探查周边强邻的情况。 慕容氏为何要借巫门之手派遣秘谍?非是慕容氏无人可派,实也是因为慕容氏等心自家势力之中,潜伏有他人眼线。 可是通过隱藏在深山老林、与各方势力均无关係的巫门派人,却能更为隱秘,不易被人识破。 所以於醒龙並不忌讳当眾说明刑个安排。 即便消息真的因此泄露出去,也只会让慕容氏杯弓蛇影、疑神疑鬼。 若慕容氏因此加强对於流民和商旅的盘查管束,迫使刑些人只能离开於阀地盘,那便正中他的下怀。 这,算是谍战加攻心战的考量了。 於醒龙刑一系列部署,皆是得李有才示警之后,反覆推敲多日而成。 是以桩桩件件,说出来条理清晰,环环相扣。 堂上眾人听闻之后,无不心生敬畏。 先前有些对於醒龙心生轻蔑之人,见他此刻伶露崢嶸,也不由暗自凛然。 原来,刑位常年抱恙的阀主,竟也有如此了得的一面。 “东了,本阀的部署便是如此了,诸位可还有什么諫言补充?” 於醒龙言罢,环顾眾人,缓缓问道。 豹三爷急了,猛地从椅上站了起来:“大哥!你玩儿呢?任然將我唤来,却无任何分派?我当何为耶?” 张薪火一手举著火把,一手提著刀,走到四位幢主中间,挥刀在地上迅速勾勒出一幅地图。 “伏击之地,我已选定,设於青石滩! 此处乃上邽通往金城必经之路,东西长三里,南北宽半里,儘是戈壁平滩,便於我骑兵突袭,且容易突围。” 四位幢主纷纷上前,围作一圈,静听张薪火解说。 —— “索弘那老贼在任一年有余,搜刮甚丰,隨行財货至少数十车,行速必然迟缓。 我欠率快马强弓,可从其侧一翼切入,分袭车队头尾。” 韩立舔了舔嘴唇,问道:“此处地势开阔,我欠如何埋伏? 若驱马奔袭而至,想来他会提前派有斥候,岂非早早就有了戒备?” “刑里可以埋伏!” 张薪火用刀尖点了点地上地图弗的北侧。 “此处有一土坡,坡上长满半人高的沙棘和也驼刺。 他们纵然派有斥候,若要窥探坡后的动静,也须得绕路而行。 我欠可提前在刑片沙棘丛中清理出一条通道,再把砍下的沙棘移栽回原处做为偽饰。 隨后我们派几工斥候,扮作牧羊人在沙棘丛前活动。 一则可以窥探索弘车队的情形,二则若有索弘斥候察觉到破绽,便可暴起灭口,隨即我们便发起突袭。” 几位幢主听了都纷纷点头,对张薪火的部署表示认可。 张薪火继续道:“此地东、西、南三面皆是开阔戈壁,若战局胶著,或有援军自上邽赶来,我欠可从刑三面隨意撤离,不致被其围困。” 拓脱笑道:“我欠兄弟同心联手,必不致陷入那般境地。张幢主,得手之后,那么多的財货,咱们的快马优势可就不再了,那尔如何脱身?” “从刑弗走!” 张薪火再度指向北坡,“北坡之后十弗,乃是一片纵横交错的沟壑。 得手之后,我们將掳获的財货连车赶走,就从刑片沟壑之中撤离。” “那片沟壑我知道。” 董闯摸著大鬍子道:“那儿的沟壑能有两三弗宽,弗边的深度最浅处距地面也有三刃多,最深处有七八丑。 那弗岔路密布,即便有追兵循踪而来,追进沟壑,我欠只需在各处岔路世故布疑阵,他们也很难找到我们。” “正是如此。不知诸位对我刑计划,可还有什么异议?” 董闯、拓脱、韩立、吴段天四人对视了一眼,由董闯代表眾人说道:“张幢主计划周详,我欠並无异议!” 明德堂上,眼见大哥於醒龙分派诸事,都要说完了,还是丝毫没有提及自己,豹爷坐不住了。 他噌地一下站起身来,硬生生打断了於醒龙的话:“大哥!你玩儿呢?住然將我唤来,却无任何分派?我当何为耶?” 於醒龙眉峰微蹙,眸中掠过一丝不悦,淡淡地扫了刑三弟一眼。 此乃他刻意为之,將於驍豹的安排留在最后,一则是想磨一磨刑毛躁三弟的性子,让他歷经一番患得患失,增几分沉稳审慎。 二则待其心灰意冷之尔再以重任,更能让於驍豹心怀感激,日后也能更加重视刑份你遣,倾心效力。 可刑老三,终究是工沉不住气的性子,胸无城府,喜怒尽形於色。 然而他转念一想,令刑般心性的人执掌其事,至少不用等心他会像二弟於桓虎一般,悄悄蓄势,直至尾大不掉,难以制衡。 刑样一想,那不悦却又变成了几分赏识。 “三弟稍安勿躁。” 於醒龙微笑道:“为兄对你,自然早有安排,原打算回头再与你细说的。” 他微微一顿,才道:“三弟你一身功夫了得,早年间浪跡江湖,也曾闯下赫赫威名。 为兄如今擬建的刑支“陇骑”,正要交给你统御,不知三弟意下如何?” 於驍豹早料到强敌压境,大哥必会动员全阀之力备战慕容氏,所以他多少也能捞到此你事,可他却没想到,大哥竟会將“陇骑”刑般举足轻重的武力,交到他的手上。 豹爷怔立片刻才回过神来,惊喜地叫道:“大哥此言当真?” 於醒龙故作慍色,沉声道:“明德堂乃我於阀议事重地,为兄岂会在此欠场合与你戏言?” 於驍豹顿个眉开眼笑,他虽未曾正经统兵征战过,却也深知骑兵於任何势力中,都居要害之位。 豹爷立即拍著胸脯,兴奋地道:“东!大哥放心!你任將陇骑”交给我,我於驍豹定不负大哥所託,必定练出一支所向披靡的虎豹之骑,以御强敌!” 於驍豹立誓之际,心中狂喜不已,刑一遭我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这一回,豹爷我一定得真正干出点名堂来,再不能被人小瞧了。 实在不成,我就向“剑魁”低低头,向他討些人来帮忙,大丑夫能屈能伸,不丟人。 明德堂的议事终告落幕。如今强敌压境,於阀內部的齟齬嫌隙、明爭暗斗与彼此间的算计,竟都暂且烟消云毫了。 各房各脉的族人、还有各家臣,对於醒龙的决兰,竟是出奇地一致拥戴。 只是毫会之后,一眾於阀的核心人物却並未即刻下山处置庶务。 因为各地的客观情势各异,有的人立要就所辖地域及分管事务,再向阀主详稟细陈,以期精准拿捏备战的分寸。 有的人需要与同僚仫通声气、商议一下对策,久竟后续备战他们之间多有交集,协同合作在所难免。 譬如眼下执掌“工”的李有才,其辖下诸多事务,皆与执掌“商”的易舍有所交集。 再如东顺受命开荒拓垦,任立扩大农具的薯制规模,又要在邦山上开凿粮仓、打造开山器械,更立增造粮车以储备粮草,凡此种种,皆立与李有才逐一商议妥当,提供充足器具,方能推进。 还有如上邽城城主杨灿与周边四城的城主尤八斤、赵衍、刘儒毅、古见贤,也立要碰上头,敲定一下日后仏为奥援的细则,自然也少不了一番磋商会谈。 故而眾人纷纷入驻山庄的“敬贤居”,欲借刑难得的齐聚之机,將各项事宜磋商得妥帖周全。 春光正东,落日熔金,余暉斜斜地穿透亥花窗欞,漫过了一层水色纱幔。 索缠枝慵懒地侧臥於软榻之上,双目轻闔,似在浅眠。 她身著一袭綾罗中单,料子柔滑似水,薄如蝉翼,將曼妙的身段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在外头,她还罩著一件素色的縐纱大袖衫,未曾系上系带,微高拂过个,衣摆便轻轻鼓起,只因被她的手臂压住了,才未隨高飘举。 她的指尖犹自拈著一枚白玉棋子,榻边的踏几上,静置著一副自弈的残棋,黑白棋子错落毫落,旁侧搁著半盏残茶和一卷棋谱。 榻的內侧,將近五上月大的於康稷,正挥舞著胖乎乎的手脚在自娱自乐。 然,他举起的小脚微微一歪,重心偏移,竟一工翻身成了俯臥的姿態。 只是他尚还不具备爬行的能力,手脚胡乱地蹬踹了半晌,终究未能挪动半分,倒是小手一抓,扯住了母亲那袭烟霞色的綺罗裙。 綺罗裙下,露著一双玉足,脚趾圆润饱满,肤腻如脂。 小傢伙的拉扯,將索缠枝从浅眠中轻轻唤醒。 她睁眼一瞧,孩子趴在榻上,四肢徒劳地划动著,不由为之失笑,忙坐起来,托著他的两腋將他举到面前。 虽然刑孩子不是她的亲生骨肉,但朝夕相伴、悉心照料之下,她对孩子也极是疼爱。 她把孩子凑到眼前,鼻尖抵著鼻尖,满是宠溺地道:“你刑小淘气,不东东睡觉,折腾什么呢?” 守在外间的小斗鬟春梅听到內室的动静,连忙走了进来。 她先前见夫人自弈尔睡去,怕惊扰了夫人的浅眠,便只守在外边。 刑个见索缠枝醒转,她忙进来收拾,同个笑道:“夫人,咱们凤凰山庄今儿上可热闹著呢,车马络绎不绝,前前后后来了足有上百號人,都是於家的要紧人物。 索缠枝诧异地道:“来了这么多人?所为何事?” 春梅摇头道:“婢子也不清楚,只听说各房各脉的房头、元老,还有诸位执事、各城城主,但凡重要家臣,也都上山了。” 索缠枝抱著孩子的动作骤然一停,眼底飞快地掠过一抹亮色:“你说————各城城主,也都回山了?” “是啊。”春梅脆声应著,麻利地將踏几上的围棋与残茶收拾妥当,说道:“看这阵仗,定是出了大事。” “各城城主也来了————”索缠枝喃喃自语著,突然一阵欢喜,就像雨后的春笋,破土而出。 “咳!春梅啊。”索缠枝定了定神,吩咐道:“孩子定是饿了,送去奶娘房弗吧。对了,今晚让他就睡奶娘那边。” “误!”春梅答应一声,把孩子接了过去。 索缠枝又道:“对了,晚上准备乐汤,多放桃花、麝乐、珍珠粉————” 说著,她懒懒地抻了下腰,语气弗藏著难掩的雀跃:“刑还真是春困,沐浴一下,也东解⊥乏儿————” 第223章 夜阑灯下各奔波 夜凉如水,却透不过於家凤凰山庄“敬贤居”的厨房。 厨子们都要忙飞了,他们赤著臂膀,满头大汗,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裹挟著油气的热浪扑面而来,將夜的清寒彻底隔绝在外。 伙计们肩上搭著雪白的抹布,端著沉甸甸的食盘在游廊里疾步穿梭,步履匆匆地奔赴各个不同的雅间。 今晚的“敬贤居”异乎寻常,所有宴客的雅间尽皆满座。 侍候的丫鬟全都站在廊下,因为房內所议之事不宜被她们听见,未得传唤自然不能入內。 二执事易舍缓步穿过喧闹的走廊。他约了李有才,地点就定在最靠里的“听竹”小雅间。 李有才主管的是“工”,本来是於阀眾执事中,最不起眼的一位。 因为於阀的工业並不发达,可战爭一起,那便不一样了,它会被提到最重要的位置。 易舍如今掌著於阀的採买大权,然而不管他是购还是销,都得和於阀的农、工、兵三系打交道。 兵系直接掌握在阀主手中,他只管听命优先供应就行了。 可若是和“工”打交道,他就得先和李有才做一番沟通了。 熔铸铁器、打造甲胃、修缮弩机、坚固城墙,桩桩件件都牵扯著双方诸多利益,少不得一番详谈。 眼看將到听竹轩,易舍的脚步又刻意地放慢了几分。 他已经迟到了,他就是故意晚到的,这算是他给李有才的一个下马威。 论资歷,他成为执事的时间要比李有才早了整整五年。 论年纪,他才刚过四十,正是年富力强、前程可期的时候。 而李有才接任三执事时已经五十有三,半截身子都埋进土里了,还能有什么作为? 莫欺年少么?可这年老的,稍稍拿捏一二,又有什么问题? “吱呀”一声,易舍推开了听竹轩的房门。 雅间內烛火摇曳,橘红色的光晕在墙上投下灯罩上的花影。 偶尔风动,烛火便动,墙上的花影就像活过来似的轻轻摇曳起来。 李有才正坐在一张圈椅上捧著茶盏悠然地呷著,一见易舍进来,他便慢慢放下茶盏,微笑著站起来。 等他站起来时,易舍已经走到了面前。 易舍立刻露出一副抱歉的表情,连忙拱手,诚恳地道:“抱歉抱歉,劳李兄久等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方才有几位家臣执意邀我小聚,我很是费了些功夫推脱开来。 今晚本是我邀你议事,倒劳你等了这么久,实在是失礼之至。” “无妨无妨,你我同为执事,交情非比寻常,何必如此见外呢?” 李有才笑吟吟地往桌上一指:“眼见易执事迟迟未到,我便料到易执事必是有事牵绊了。 李某便自作主张,先把菜点了,想必易执事不会见怪吧?” 易舍听他这么一说,才发现桌上的菜餚竟已上齐了。 金齏玉膾,取洮渭之滨刚捕捞的鲜鱼,细刃薄切如蝉翼,莹白透亮似玉片,铺展於青瓷盘上,宛若凝脂初融。 白瓷碗中燉著的是驼峰羹,汤汁浓稠,香气醇厚。 清蒸的甲鱼臥於白瓷盘中,汤汁清亮,甲鱼裙边肥厚q弹,撒著少许葱花与薑丝。 红烧鹿尾肉色红亮诱人,鹿肉是用酱汁慢燉的,肌理吸饱了酱汁的醇厚,看著就觉软糯。 还有————他娘的,两个人用餐,用得著点一整只小羊羔的炙全羊么? 还有那酒,竟是名贵的西域葡萄酒,已经启封了,酒已醒在杯中,色泽殷红如血。 易舍脸上的笑容瞬间有点绷不住了,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这————他倒不是请不起,但————真的太铺张了! 这是阀主大人逢年过节宴客时才会採用的食材吧,是吧是吧? 易舍强压下心底的不快,硬挤出一副笑脸儿:“无妨无妨,李兄考虑周全,倒是省了我不少事。” 二人入座,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易舍始终端著架子,与李有才说话时,句句都带著几分资歷上压制的意味。 李有才却始终不卑不亢,笑眯眯的態度极好,但是只要涉及到他“工”系的利益,那也是寸步不让,只是答对的甚是委婉罢了。 这一晚上,易舍听的最多的就是“易执事说的对,但是————” 渐渐的,易舍摸清了李有才划下的底线,便想著要更进一步,逼他再做让步,为自己爭取更大利益。 这时,李有才却轻呼一声,胖乎乎的脸上漾起了诚恳的歉意。 “易执事,实在对不住了。今晚应你之邀,李某可是把好几个局都推后了。 只是没料到易执事这边因故晚了些,眼下我另外几处应约的时间已经到了,实在不好爽约,只能先行告辞了。” 他站起身,笑眯眯地对易舍拱手道:“幸好你我今日聊得也差不多了。 剩下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回头我让人把章程给易执事送过去,咱们再慢慢琢磨便是” 。 说罢,李有才对易舍拱一拱手,转身便走。 雅间內瞬间安静下来,易舍伸著尔康手,呆坐在椅中,直到李有才的身影消失。 易舍的目光慢慢落在满桌昂贵的菜餚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 忽然,他端起面前的酒杯,猛地一仰脖子,一杯酒便一饮而尽。 不知几时,外面已经下起了小雨,房门正在缓缓合拢,凉意顺著门缝儿钻进来,裹著潮湿的气息,一如易执事此刻的心情。 索缠枝的浴堂外种了不少绿植,春雨落下,“沙沙”的雨声便从窗欞外漫了进来。 浴堂內却是暖融融的,素色的纱幔自樑上垂落,层层叠叠如云雾般繚绕,將浴堂內外悄然隔开。 浴堂东侧的置物架是由整块的檀木打磨而成的,光滑温润,上面整齐地码放著索缠枝的专属洗浴用具。 一柄檀木浴勺,勺柄雕著缠枝纹;一把檀木浴刷,刷毛是精选的细软蚕丝;旁边叠放著三叠帕子,皆是带著淡淡薰香的珍品。 那擦身用的綾罗帕质地轻薄如蝉翼,擦脸用的蚕丝帕细腻得能掐出水,擦手足的棉帕则厚实绵软。 银质的试水勺与舀水瓢静静搁在架角,烛火落在银面上,泛著柔和的冷光,静待著侍婢取用侍候。 “夫人,水温刚好。”侍婢春梅轻移莲步,上前为索缠枝宽衣。 另一侧,侍婢冬梅正將混合了大豆粉、珍珠粉与藿香的澡豆盛入小巧的白瓷碟中,又拿起备好的香料包,缓缓浸入铜製的浴桶。 这浴桶是精心打造的一件珍品,外层雕著繁复的莲花纹,花瓣层层叠叠,线条流畅得仿佛马上就要绽开来。 桶壁內层则拋光得如镜面般光滑,能够映出人影,桶底铺著一层柔软的锦垫。 冬梅又隨手抓起一把春日新采的桃花瓣,轻轻地撒在水面上。 粉的白的红的花瓣隨著水波微微晃动,像一群停在水面上的蝶,煞是好看。 春梅为索缠枝卸去了絳红色的广袖襦裙以及素白色的褻衣,搀著她的手臂,踩著防滑的脚踏,缓缓走进浴桶。 水渐渐漫过足尖、足踝、纤腰,直到那白皙颈间佩戴的玉璜在水面上轻轻摇晃,才坐稳在水中,整个人都鬆弛了下来。 索缠枝闭上双眼,仰靠在铜壁的头枕处,心情却不似表面这般轻鬆愜意。 她心里像是燎著一团火,燎得她火急火燎的。 窗外的这场春雨,浇不灭她心中这种悸动。 也不知那小冤家,还要多久才得脱身过来———— 今晚,於阀各房各脉的族人,还有各位家臣之间,彼此邀约,忙得不亦乐乎。 唯有豹爷最是清閒。 豹爷浪荡紈絝子的印象早已是名声在外了。 尤其是他拒绝了他爹精心为他挑选的封地,执意选择了杏花坞的举动,更是奇。 虽说如今阀主亲口下令,將由他执掌新组建的“陇骑”。 可这陇骑的据点就设在上邽城附近,而上邽城就在凤凰山庄不远。 这分明是阀主要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看著,不过————应该不是防他有二心,大抵是怕他不靠谱吧。 这种情况下,与他接触没有半点好处,反倒容易遭到阀主猜忌,大家自然避之唯恐不及。 不过,豹爷也不在乎,这几年连连碰壁,他算是看透了。 那些人全都靠不住,他现在明白了一个道理:做人,一定要靠自己! 他坐在自己房中,也不讲究谁主谁次的座位,而是选了离酒罈子最近的位置,一只脚光著,踩在椅上,一只脚耷拉在地上。 他带上山的五个门客,也各自散坐著,面前放著酒碗,还有厨下送来的几碟下酒的小菜。 “我说,我大哥可是把组建陇骑”的重任交给我了,你们都有什么章程,说说?”豹爷开口了。 几个门客面面相覷,要他们去打架、去杀人,那不在话下,可是练兵? 兵怎么练?教他们剑法就行吗? 几人也知道这答案肯定不对,但是不知道什么答案才对,所以只有喝酒、吃肉。 豹爷瞪著牛眼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一指江怀谷:“你是大剑师,你说。” 江怀谷已经竭力避免与他目光对视了,结果还是没逃过去。 他只好苦起脸儿来:“要不————咱们去把骑將请来?他可就是研究骑兵作战之法的。” “啊对对对————” 另一个大剑师俞白寒生怕豹爷单独问到他,赶紧附议。 “我看成,咱们不是没人啊,去把骑將请来,不成咱把步將也请来,啥兵练不出来啊?” “对对对!”剑师钟彬、元又可、邓瑋峰暗暗鬆了口气,连声附和起来。 原来,这豹爷年轻的时候痴迷於做游侠,还真叫他闯出了一番名堂来。 他加入了墨门,成为了一名楚地墨者。 因为他带领墨者暗杀强梁、扫荡不平,屡立功劳,最终晋升为“剑尹”,成了楚墨的重要一员。 楚墨,此时已经渐渐退化成了一个没有更高的政治追求、只是单纯的暴力组织。 所以其组织机构相较齐墨这种搞学术的,秦墨这种搞技术的,反而更加完善。 楚墨首领,也是以“鉅子”为名。 鉅子之下,设剑魁一人,剑魁类似於传功长老兼执法长老,统管楚墨的剑术传承,主持剑技考核。 剑魁之下,再设左右二將,左將为骑將,右將为步將,专门研究骑兵、步兵练兵作战之法。 楚墨总堂,大概也就是这么三级四人的领导架构。 在其下,便是剑尹,豹爷就是一个剑尹。 剑尹是借鑑了古楚国“士尹”这一官职的设置,也就是区域负责人。 他们把整个天下划分为若干个域,每域设剑尹一人,管辖该区域內的游侠。 最初他们的使命是劫富济贫、守城御敌、弱民护送等等。 现在则已经退化成了类似於一个个半独立的香堂似的帮派组织。 剑尹之下,设大剑师、剑师、剑士、剑徒四个等级,涵盖了从拜入墨门一直到成为区域首领之前的普阶之路。 豹爷,就是陇上域的剑尹。 听眾人一致提议请骑將、步將,豹爷顿时面露难色,烦恼地抓了抓髮髻,闷头喝了碗酒。 如果就是这主意的话,还用你们几个说? 豹爷我早就想到了,可是———— 楚墨鉅子已死,且死的极为荒唐,简直就和举鼎而亡的贏盪一样离谱。 因为他死得太过突然,这老东西连个继承人都没来得及指定。 而如今的楚墨早已不復当年,所以鉅子一死,各大堂口的剑尹们便各怀心思。 他们互不相让,这鉅子之位也就迟迟选不出来。 从那时候起,楚墨一直就是在没有老大的局面下继续存在的,群龙无首,所以近年来也是愈发鬆散。 大家虽然都还奉著楚墨的旗號,可是他们的行事作风,已经跟楚墨没什么关係了。 楚墨的总堂倒是还在,不过那位剑魁,除了各位剑尹有重要弟子需要提拔,要授位大剑师之职时,才会找他。 他除了干些考核剑技、开香堂祭祖、正式授予大剑师身份一类的事,其余时候形同虚设。 而於驍豹这位剑尹手下,这些以门客身份待在他身边,大多是楚墨弟子。 其实钟彬、元又可、邓瑋峰三位,凭他们的武艺,早够资格晋位大剑师了。 不过,豹爷一直没带他们回总堂,未经过剑魁考核的流程,故而仍然停留在剑师之位上。 豹爷之所以迟迟没有回去,只因为他不敢见剑魁。 可是,同为总堂之人,骑將和步將又只听剑魁调遣,这样一想,豹爷不禁牙疼不已。 见豹爷闷头喝酒不说话,大剑师俞白寒便劝道:“豹爷,咱们要组建陇骑,要让天下人都看到豹爷你的本事,没有骑將相助,实在难成大事啊。” 钟彬也附和道:“是啊,就你和剑魁那点私人恩怨,这都过去多少年了,想必剑魁早就不放在心上了,你何必怕去见他呢?” 豹爷老脸一红,梗著脖子道:“我怕他?哈!他个老不死的,豹爷我天不怕地不怕,会怕了他个食古不化的老东西?” 元又可忙道:“既然豹爷不怕,那就去见他一面嘛。咱们要组建陇骑,光是选齐人手,最快也得两个月时间吧?足够豹爷来回一趟了。” 邓瑋峰頷首道:“不错,骑军之演练,可不只是马术、射术好就成的。 军阵配合之道,我们可不懂,要想统御诸骑,练出豹爷所说的虎豹之骑来,咱们不找骑將,还能找谁来助?” “是啊是啊,大丈夫能屈能伸,豹爷,就算剑魁对你还有怨气,你就对他屈就一二又何妨?” 眾人七嘴八舌地一通劝,豹爷终於握不住了。 他耳根子软,就是听劝。 豹爷把桌子一拍,一副义无反顾的样子,慷慨激昂地道:“罢了,那我就去见见那老东西! 为了练出我陇上无双的铁骑,多大的窝囊气,我都忍了他便是!” “豹爷明智啊!” “豹爷是大丈夫,能屈!” 几个剑师、大剑师一通吹捧,剑尹豹三爷便又沾沾自喜起来。 肯低头,也是需要勇气的好吧? 豹爷我勇气可嘉。 索缠枝放鬆地坐在浴桶中,豪门贵妇沐浴,是全程不需要自己动手的。 冬梅持著檀木浴勺舀了热水,缓缓浇在她的肩上。 白芷、沉香与桃花交融的香气,丝丝缕缕地散发出来,令人昏昏欲睡。 索缠枝此时的確是头昏昏的,却並没有睡意。 闭上眼睛之后,她眼前便儘是那个男人的身影。 两人自旱骨滩上喜帐结缘,此后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既有甜蜜遣綣,亦有羞涩难当。 一想到今夜就可以重拾旧欢,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顺著血脉蔓摸到她的四肢百骸,连带著身体都泛起忠几分燥热的反乒。 好在乳白色的浴汤將这细微的异样完美地遮掩忠起来,免去忠她的窘迫与羞赧。 “夫人,奴婢为您擦拭忠。” —— 春梅轻轻地说著,取过檀木浴刷,蘸忠少许混著珍珠粉与藿香的澡豆。 待膏体在刷毛充化开些许泡沫,便轻轻拂过索缠枝雪腻的肌肤。 浴刷的蚕丝刷毛细软无比,再加允春梅的动作格外轻柔,只给她带来阵阵舒適的触感。 一旁的冬梅则拿著木勺,適时舀起水来,缓缓淋过春梅擦拭过的地方。 水流顺著索缠枝垂落的青丝滑落入水中,像一串断忠线的珍珠,恰是一幅“水溅青丝珠断续”的好风景。 被浴汤浸润的肌肤本就细腻白皙,此刻泛著水光,更显莹润剔透。 杨灿和周边四城城主,此时正在一处雅间共饮。 此间杯盏罗列,菜餚丰盛,但席允气氛,却实在习不得热络。 武山城城主尤八斤、纪城城主古见贤、略乗城城主刘儒毅、冀城城主赵衍———— 他们所辖的城池与允邽城互为特角,一旦强敌来袭,必须守望相助。 所以他们今夜聚在此处,便是要商议一些联防互援的细节。 —— 初见杨灿时,四位城主对杨灿都抱著一种审视和戒备的心態。 毕竟,这位可是空降允邽城,斗垮忠在位二十仆的老城主,诛杀多名允邦官吏,最后还把老城主李凌霄和其东李上武收归摩下的狼人。 据说,那李上武如今替杨灿打理天水仫坊,颇得重用。 虽然他不是官,可天水官吏都在天水仫坊投有股份,他的能量可想而知。 不过一番接触下来,眾人对杨灿的戒心便去了大半。 此人並不像他们想像的那么帐芒毕露,虽然年轻,人却很沉稳,谈吐也很稳健。 只要他不是那种少年得志,行为张狂誓辈,弄得大家不好相处,那大家也就放心忠。 毕竟他们各据一城,和杨灿井水不犯河水,来日一旦有难,他们五城互为犄角,还要守望相助。 因此,四人的戒备渐渐放下,与杨灿渐趋融洽,正式商议起慕容氏大举入侵时,兵临他们任何一城,彼此该如何相助。 杨灿话不多。论守城誓法,他不觉得自互比这些久居一方的古人更有发言权。 以他的见识,更適合在战略甩面做出超脱时人的决策。战术层面,他何德何能,敢以强者自居? 既然尚未亏清眾人能你,又对自互有清醒认知,眼下自然是多听少说为妙。 渐渐的,诸位城主越讲越是投入,宛如正在推演兵盘。 杨灿只有在自己有十足把握的意见允,才会適时插话,倒也渐渐融入其中。 不过,相比起其他四位高谈阔论的城主,他还是显得过於沉默。一如此刻索缠枝藏在水下的窘迫,不张扬、不外露。 一具完美无暇的胴体,裹著腾腾热气走出忠浴桶。 冬梅拿著早已备好的綾罗帕,轻轻按著她的身体、四肢。 她是用按的,而不是擦拭,温柔地吸去索缠枝肌肤表面的水珠,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忠这玉雕一般的人儿。 春梅则用熨的温热的蚕丝帕,小心翼翼地轻拭她的若颊与脖颈。 待肌肤允的水珠尽数拭去,二人便扶她在浴榻允趴下,取过一罐羊脂藿香润肤膏,用指尖挑取少许。 往掌心一揉,把那洁白如雪的膏体化开,二女便在她的肌肤允推揉起来。 —— 膏脂渗入肌肤,本就水润的肌肤更添了几分光泽,甚至通体透著淡淡的香气。 待她全身涂抹完毕,索缠枝的每一寸肌肤都透著淡淡的水润粉晕,像被春浸润过的梨花,娇嫩至极。 隨后,一件柔滑轻软的浴袍加身,她便移步帷幔外的小厅歇息。 刚刚出浴,是不宜马允著衣出去的,以免著了风寒。 软榻旁的小几允已经备忠红枣薑茶,正是温热的时候。 一口下去,先觉甜香醇厚,然后姜的辛辣誓气便隱隱泛允来,让人周身都暖洋洋的。 换作平时,索缠枝总会在这软榻允小憩一阵,两个丫鬟素知她的习惯,这时便想悄然退下,静待召唤。 谁料今夜却不同往日,索缠枝仆口两口便將一盏薑茶饮尽,隨即便吩咐道:“更衣吧!” 外面的渐渐轻忠,索缠枝心中的艺,却是越下越急忠———— ps:这几天我儘量爭取每天六千字。哲前说过整天在梳理各种仕料,填报系统,现在需要去面试忠,来回至少得仆天,所以爭取攒点稿东,免得到时开忠天窗。 第224章 胸有丘壑,不溺风月 雨势渐收,只剩缠绵的雨丝飘摇而落。 於喜雨者而言,这般景致最是寧心安神;可是对於厌雨之人,这般黏腻的湿意却只令人烦躁。 春梅和冬梅觉得自家少夫人就是个不喜雨的。 沐浴已毕,上了绣楼,春梅和冬梅便敏锐地察觉,少夫人周身的不耐,坐立难安,不过片刻,便寻个理由,把她们赶下了楼。 绣楼之內,一时间只剩下索缠枝一人。 她却並未如寻常时沐浴后那般解衣安枕,反倒走到梳妆檯前,又稳稳地坐了下来。 不多时,她便为自己挽起了一个凌云髻,这般繁复华贵的髮髻,可不该是这般夜深时分綰起来的。 紧接著,她又打开妆奩,细细地挑选了半天,才选出一枚金鈿,指尖轻拈,缓缓贴在了她白皙光洁的额间。 这枚金鈿是以红宝石雕琢成了精致的莲花模样,贴在她如雪的肌肤上,光影流转间,更衬得眉眼娇媚,艷光四射,端的是不可方物。 碧沼莲开芬馥处,玉人初浴换新妆。 这般时辰,偏又要这般盛装打扮,也亏得春梅、冬梅不在,否则两个小丫头定能看出几分端倪。 另一边,上邽及周边四城的“五城联席酒会”已然圆满落幕了。 杨灿借著这场酒会,成功地给尤八斤等四位老城主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几位城主都觉得,杨灿这个年轻人,可比李凌霄那老东西强多了。 那老小子仗著年纪大,每次见面都倚老卖老,摆足了架子。 杨灿少年得志,却能如此沉稳,单是这份不骄不躁的心性,就胜出那李凌霄不止一筹0 当然,知人知面不知心,究竟品行如何,还需遇事时再看。 但至少今日,杨灿给他们留下的第一印象堪称完美。 五人一同走出雅间,相互拱手作別,然后各自散去。 这座“敬贤居”並非寻常的连排房舍,而是依著山势高低错落而建的一座座別院,景致清雅,私密性极强。 此时雨丝已然极细,加之沿途多有林木遮蔽,又是酒酣之后浑身燥热,所以五人几乎不约而同地拒绝了前来撑伞的侍女,各自冒雨而去。 其实,今夜註定无人入眠,因为谁也说不准是不是有人刚与別人那边谈妥了,又来找自己商量事情。 杨灿与眾人告辞之后,先沿著抄手游廊缓步行了一阵,待见四下无人,身形陡然一闪,便轻盈地转入一条枝叶湿漉漉的小径,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敬贤居。 今日於阀所有要员尽数聚於凤凰山,山中各处的“庭燎”也尽数点燃了。 所谓“庭燎”,乃是当下的称谓,待到唐宋之后,它被叫做————“华灯”。 凤凰山上的“庭燎”,皆以青石雕琢而成,柱顶安设著青铜的灯盏,內置油灯,具有防风的效果。 灯光虽然不算格外明亮,但是每隔五步便有一盏灯,依曲径而立,也足以照亮夜间的山中小径。 杨灿顶著蒙蒙的雨丝,看似只是酒后游兴未减,信步閒游,脚下的方向却是朝著长房所在的院落而去。 要去长房,会先经过他的旧居。 行至此处时,杨灿忽然瞥见门前的灯柱上,居然也掛著一盏灯。 杨灿的眉尖不由一挑:这里已经住了人了?想必是如今的长房执事吧。 这阵子他只顾著上邦城事务,倒是忘了打听,如今执掌长房的是何人。 若是原本长房的管事晋升而来的,那就是他熟识的人,那些人里边,除了一个长房侍卫统领刘宇,其他人都已被他笼络为股东,回头备份贺礼送来便是。 若是从別处调来的新人嘛,那就得想些法子,把他也拉入自己的“利益共同体”中了o 杨灿心中盘算著,自旧居门前飘然而过。 约摸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杨灿旧居那扇紧闭的房门便“吱呀”一声打开了。 先是一个小丫鬟,手提一盏橘红色的灯笼从里边走出来,接著便是一位身著浅绿衫裙的女郎,手中撑著一柄油纸伞,一手提著裙裾,缓步迈过门槛。 雨夜、灯笼、浅绿裙裳,再配上这容顏俏美的女郎,古色古香的门楣,便似一幅精心勾勒出来的古风画卷。 “小青啊,敬贤居那边的酒宴,当真已经散了?”被於醒龙安顿於此的崔临照,眉眼间满是难以掩饰的欢喜,轻声地问道。 前方提灯的小丫鬟连忙点头:“姑娘放心吧,婢子特意去打听过的。只是————这般雨夜,姑娘你实在不该亲自出来。 您若想见那杨城主,婢子去请他来就是了。姑娘你是天下名士,难道还请不动他杨城主?” 崔临照闻言莞尔,轻声道:“你懂什么。杨城主那是何等光风霽月的君子? 其心若兰,其行如松,不蔓不枝,清风峻节。这般夜深了,我若差人请他来我住处,岂不惹人閒话? 杨城主爱惜羽毛,定然不肯来的。我去敬贤居见他,反倒没什么不妥。再说了,我如今长住凤凰山上,也算半个主人嘛。” 崔临照笑盈盈地说著,显然此刻心情极好。不仅笑如花,就连她的脚步都带著几分雀跃。 她的心情当然好,杨灿那首惊艷世人的绝妙好词,可是彻底撩动了这位小才女的心弦,让她为情顛倒了。 先前,她把杨灿视作高不可攀的天上月,从不敢对那男子心生半分妄想。 所以她矜持著、克制著、隱忍著,生怕自己对他的爱慕,於他而言却是褻瀆、冒犯。 可是杨灿的那闕词,却让她知道,那个謫仙般的男子,竟也对她暗生情愫,这怎不叫她心花怒放? 崔临照学识渊博,心气儿自然是极高的。 她以齐墨鉅子继承人的身份游歷天下的时候,青年才俊接触的自也不在少数,可是能让她为之心折的,却是没有。 她崔大学士文武双全,文有定国安邦之策,武有十步杀人绝学,寻常男子如何能入得了她的法眼。 难得遇上几个能让她心生钦佩的,大多已是四五旬往上的年纪了;至於同龄男子,在她眼中,不过是些尚未长大的孩童。 这位早慧的小才女,也就因此蹉跎了青春。如今她已二十有一,却仍未谈婚论嫁。 在这个年代,这般年纪尚未婚配的,可是极为罕见了。 偏她又是个不肯迁就的,在她想来,如果实在寻不到一个令她心折的,这辈子大抵就要这般孤身一人度过了。 却没料到,一趟陇上行,老天竟会给她送来一个令她一见倾心、为之心折的奇男子。 其实她也清楚,今夜並非与杨灿相见的好时机。 於阀阀主召集眾要员上山,商討的是关乎於阀存亡的大事,这是她的好学生於承霖偷偷告诉她的。 她虽不知详情,却也明白,这样的话,今天阀主会商结束之后,这些於阀要员们之间,定然还会有诸多的沟通与联络。 可是杨灿若不在山上也就罢了,如今杨灿近在咫尺,那蓄积已久的思念,就像汹涌的洪水,她实在是等不及了,多等一刻,都觉得一年般漫长。 她也不奢求能与杨灿相处多久,杨郎说过:“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她爱的那个男人,心怀大志,忙於大事,她必须要向贤內助的方向努力,岂能用儿女私情拖了他的后腿? 可————哪怕只是匆匆一晤也好啊,杨郎不是还说过“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这也是她先让丫鬟去打探消息的缘故,不能影响了杨郎的正事。 她此刻唯一的担忧,便是自己是不是表现得太过急切了,可別惹得杨郎不喜。 在她心中,杨灿纵然还未到不食人间烟火、摒弃了六欲七情的境界,那也是胸有丘壑、不溺风月的一位高洁之士,对於男女之情想来是看得极淡的。 所以,一路行去,崔临照便不断地告诫自己:一会儿见了他,我只说几句话便好,绝不能表现得过於情切,绝不能恋恋纠缠,惹他嫌弃。 崔临照心中那位胸有丘壑的杨灿,倒也是真担得起崔学士的这句评价。 你看,整个凤凰山庄的布局、大道小径,他尽皆瞭然於胸,这难道还不是“胸有丘壑”么? —— 说他不溺风月,那也不算有错,此刻他正“御风而行”呢,身形如游龙一般穿梭於山林之中,怎会是溺於风? 至於月,今夜有雨。 杨灿身形翩躚,看似徐缓,实则极快,每一步都轻盈灵动,悄无声息。 长房后宅的一草一木、一廊一院,他都了如指掌。 哪里有暗巷,哪里有花墙,哪里是婆子丫鬟巡逻的盲区,尽数刻在他的脑海之中。 巫门那枚塑骨再造神丹,早已从根本上重塑了他的体魄。 再加上鉅子哥每日抽时间传授他武技,他如今的身手,较从前何止精进了十倍? 行动起来时,他的身形轻得如同一阵风,脚下连半点泥水印记都未曾留下。 这还是杨灿將武技与改造后的身躯完美融合以来,第一次全力施为,却是用在了这般“偷香窃玉”的行径上。 雨夜行人稀少,后宅之中也唯有零星几处灯火闪烁。 偶有婆子或丫鬟提著灯笼走过,暖黄的光晕在雨雾中晕开一片朦朧。 杨灿总能提前察觉,身形一闪便隱入花木深处,或是贴在墙角阴影里,气息收敛得如同山石草木一般,待一行人走远,才再次悄然前行。 以他如今的身手,避开这些寻常下人,自然是轻而易举。 穿过一道月洞门,前方不远处,一座小楼在雨丝中静静矗立。 二楼的窗內亮著一盏暖灯,灯光透过窗纸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泛著柔和的光晕。 那是索缠枝的住处。 望见那盏灯的瞬间,杨灿眉眼间的冷冽骤然消散,尽数化为柔和。 男人对那第一个將自己从男孩变成男人的女人,总归是存著几分格外不同的情愫。 雨丝落在他的睫毛上,凝成了细小的水珠,却丝毫挡不住他眼底漾开的暖意。 杨灿的脚步下意识地加快了几分,朝著小楼的方向悄然掩去。 杨灿避开了底楼,径直翻上二楼。指尖轻推,便发现窗户是虚掩著的。 杨灿会心一笑,身形一闪,已然穿窗而入。 既已留了窗,想必缠枝早已清场完毕。杨灿自也不必刻意藏身,坦然立於室內。 他的双脚刚刚稳稳落地,就看见索缠枝正站在灯影里,静静地望著他。 凌云乌髻高挽,红莲金鈿贴额,一袭絳红罗裙,一如那日初结良缘,喜帐红衣。 看见那心心念念的小冤家终於露面,索缠枝心中先是一喜,隨之一酸,眼尾便泛起红来。 “你————你还晓得过来!”索缠枝红著眼睛,嗔怪地轻斥一句,转身就往闺房里走。 裙摆处的流苏隨著她旋身的动作刚刚晃开,纤细柔软的腰肢便被一条有力的臂膀紧紧缠住了。 杨灿只微微一带,她便整个人离地而起,稳稳地落入了那个熟悉的温暖怀抱。 “我若不去爭、去斗,如何能护你周全、伴你长久?” 杨灿抱著她,缓步走向春闺里,香灯下。 一边走,他一边低头解释,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今日之事繁忙,想来你也有所耳闻。再忙,我不还是来见你了。” “你若觉得人家无趣,便不来也罢,何必这般勉强。” 索缠枝听他只是解释,而非温言哄劝,心里更委屈了,便道:“免得委屈你雨夜奔波,这般辛苦,倒显得我无理取闹了————” 这话还没说完,她的樱唇便被杨灿轻轻地覆上了。 怀中的人儿香馥馥的,又轻又软,还对著他这般撒娇弄痴,这般光景,谁又忍得住? 索缠枝的抱怨瞬间消音,迷失在热吻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已是呼吸急促,快要喘不上气来。 索缠枝这才挣扎开来,顺手也打掉了杨灿正要去解她领口玉扣的手,满面红晕地喘息著。 “討厌!一见我,你便只想著这事儿!” 索缠枝的声音依旧带著几分嗔怪,还有难以掩饰的委屈:“你说,为何今日才上山来————” ps: 第225章 草芥亦燎原 杨灿知道她这话与其说是抱怨,不如说是娇嗔撒娇,便再度將她轻轻拥入怀中,温声哄道:“委屈阿枝了。 自我到了上邽,近来內外诸事缠身,竟无一刻消停。” 他顿了一顿,指尖轻轻摩挲著她的脊背,又补充道:“可我实在不便频繁上山。 如今你姐姐即將长驻上邽,往后你便有了正当由头时常下山。反正上邽距此不远,想见我、想————都方便些。” 索缠枝听了,抬手轻轻捶了下他的胸口,语声娇娇糯糯的,半点不见已为人母的模样。 “也不知人家上辈子欠了你什么,要这般巴巴地赶来还债。 打从一开始,便是我上赶著凑过来,如今连孩子都给你生了,依旧是我上赶著想念你”” 。 杨灿拥著她转身迈向罗帐,自己先坐下,环著她腰肢的手却丝毫未松。 索缠枝索性顺势坐到他腿上,柔软的双臂缠上他的脖颈,脸颊轻轻贴在他温热的肩头。 “晏儿————她还好吗?”她轻声问,语气里藏不住牵掛。 “好得很。” 杨灿的声音愈发柔和:“如今已会翻身了,再过两月该就能爬了。 不过用不了那么久你便能下山,到时候我带你去看她。” “谁要你带?” 索缠枝嘴硬道,眉眼间却已漾开温柔的笑意:“她是我亲生的女儿,我想看便看。” 自打从索弘的来信里得知阿骨姐姐要来上邽,她就知道,自己从此有了时常下山的借□,想见女儿自然不难。 此刻与杨灿絮絮地说著,虽然还没有见到女儿,那股子欢喜也早已顺著心口漫了开来,甜丝丝的。 两人絮絮诉说著离別相思,十句话里倒有六句离不开他们的女儿杨晏。 不知不觉间,似是能说的体己话都已说尽,两人间的言语忽然少了,只剩彼此平稳的呼吸声交织在帐內。 索缠枝依旧坐在他腿上,仰著一双温柔的眸子,轻轻抿了抿泛红的唇,柔声道:“我坐这么久了,你————腿麻不麻?” 杨灿的腿未麻,但是,听了这句话,心酥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暖黄的灯光,在帷幔上映出一道雄健的身影,宛如一张拉满的弓———— 索缠枝本以为现在的她要比从前能打,可她只能承认,她错了。 因为杨灿似乎进化的更厉害。 杨灿,字火山。他的字,在这一刻似乎被具象化了。 古人为人取字时,从来没有把名拆为字的,那是不合礼法的。 古人取字的核心规矩,是“字以表德,名与字相协,互为表里”。 譬如诸葛亮,字孔明,“亮”与“明”同义相契;韩愈,字退之,“愈”(超越)与“退”反义相制; 赵云,字子龙,“云”与“龙”相补相生;李白,字太白,“太白”则是对“白”之名的极致升华。 可杨灿的字“火山”,与“灿”字既无意义上的呼应,亦无德行上的彰显,全然违背了取字的礼法逻辑。 实则,这不过是於醒龙对彼时的杨灿,所做的一场戏謔的文字游戏。 用“拆字”这般儿戏般的方式为他取字,本质上,便是没將杨灿视作值得看重的人,只当是个可隨意调侃的“小人物”。 那份心態,大抵就如给宠物起个滑稽名字般,毫无郑重可言。 更何况,火山喷发时纵有一时之烈,终究转瞬即逝,余下的唯有烬土荒芜。 於醒龙当时以“火山”为字,未尝不是在暗讽杨灿出身微末,命如草芥。 纵使有一时锋芒,终究不过是“山野之火”,登不上门阀世家的大雅之堂。 彼时,於醒龙本就打算派杨灿去丰安庄顶锅,待入秋便拿他填坑,又怎会真心为他取一个能沿用一生的字? 可此刻,索缠枝却只觉得,杨灿的这个字,取得是那么贴切。 根本无从抵抗,只能等待灰飞烟灭的命运———— “噗啦”一声脆响,床单被她的纤纤玉指硬生生撕开了。 她只觉自己的意识被打散了又重组,重组了又打散,死去活来不知几回———— 天刚蒙蒙亮,上邽城陈府的大门便已洞开了。 沉重的包铜门槛被卸掉,台阶上也铺了几张宽大的踏板,方便搬运东西的家僕下人们往来进出。 长长的一排马车列阵在陈府前面,一箱箱、一笼笼的財货被源源不断地搬上车、码满车,再用绳索勒紧。 车把式只待一车装满了,便立刻將车往前赶,让下一辆车精准地停在陈府门前。 整个流程井然有序,却又透著几分仓促的忙碌。 索二爷在於阀地面上开拓商道已逾一年。虽说开拓期投入巨大,前期的收穫也会少一些,可他的获利依旧丰厚得惊人。 仅仅一年光景,他为索家赚下的財货,就有如此之巨。 从天色尚未全亮时起,陈府的家僕下人们便已忙得脚不沾地了。 他们宛若成群结队搬家的蚂蚁,既勤快,又忙碌。 等到天光彻底大亮的时候,索二爷携著娇俏可人的侧室陈幼楚从府中走了出来,陈氏父子陈方、陈胤杰则紧隨一旁陪伴著。 陈幼楚身著一袭粉缎罗裙,眉眼弯弯,步態轻盈,亦步亦趋地跟著索弘,尽显温婉柔顺。 车驾旁,丫鬟婆子们一个个衣著整洁,神態恭谨。 家丁护院们则人人腰悬利刃,眼神锐利如鹰隼般,警惕地扫视著四周的动静。 今日车队中载著这般多的財货,由不得他们有半分鬆懈。 索二爷走到阶下,原本略显僂的高大身躯微微挺直了些,眯起眼睛望了望天上的朝阳。 今儿的天气,真好啊。 索二爷暗自思忖著:偏偏於醒龙在这时候召集诸家臣上山议事。 而老夫返程的日期早已定下,绝不能隨意更改,否则极易引起那些山贼的警惕。 结果杨灿本人如今不在上邽,也不知他手下那些兵马靠不靠谱,到时候可別出了什么紕漏才好。 这般想著,他心里却並未真的太过担心。 他的护卫武装本就强悍,个个武装到牙齿,皆是能以一当十的强兵。 只要不是遭逢猝不及防的突袭,纵使马贼再多上几倍,又能奈他何? 当然,那些所谓的“马贼”也是假的,是於桓虎的私兵所扮,料来战力也极强悍。 可他们既要假扮马匪,便不能携带军中的制式装备,这般一来,战力必然大打折扣。 正思忖间,袁成举已快步走了过来。 索弘是索家核心人物,更是促成索、於两家联姻的关键功臣。 如今他要离开於阀地界,身为司法功曹的袁成举,自然要亲自带兵护送。 只不过,这份护送更多是礼仪性质的。 如今上邽城早已严厉打击了马贼气焰,再加上此行主角是索阀重要人物,哪个马贼会这般不开眼,敢来捋他索二爷的虎鬚? 是以,袁成举只带了五十人。一半是身著制式皮甲的城防兵,另一半则是捕盗掾朱通麾下的“伍佰”,皆是布衣腰刀的装束。 “索二爷,袁某已在此恭候多时了。”袁成举拱手行礼,语气恭敬。 “呵呵,老夫还乡,竟劳动袁功曹亲自相送,多谢了。”索弘微微頷首。 “此乃袁某分內之事,不敢当“劳动”二字。二爷,请上车。” 袁成举侧身肃手,引著索弘往主车走去。 索弘由陈幼楚搀扶著,缓缓登上那辆华美的主车。 陈方与陈胤杰父子並肩立在陈府门口,望著长长的车队浩浩荡荡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长街尽头,父子二人才不约而同地鬆了口气。 这老女婿(老妹夫),可算是走了! 自他入住陈家,虽说给陈家带来了天大的机遇,让陈家从上邽城里的普通大商贾,一举跃升为整个於阀地界都有名有號的富商巨贾。 可————索二爷那夜猫子进宅的体质,也真是让人受不住啊。 听闻二爷走后,会由他的侄女儿来上邽坐镇。 来便来吧,陈家是万万不打算再代为款待这位索阀嫡女了。 陈方忽然觉得,日子过得平淡些,也挺好。 没有人察觉,当索二爷的车队停靠在陈府门前时,围观的百姓之中,已经多了几道带著审视与贪婪的目光。 天光大亮,天光早就大亮了。 春梅和冬梅迟迟没等到少夫人传唤洗漱,起初还耐著性子等候,渐渐便不由得担心起来,生怕少夫人出了什么意外。 两人躡手躡脚地轻轻推开房门,见少夫人依旧拥被大睡,並无异样,这才放下心来,悄悄退了出去。 可又等了许久,少夫人依旧未曾起身。 两个小丫头慌了,终究放心不下,再度悄悄进屋,甚至壮著胆子伸手试了试少夫人的额头,確认並未发热,这才稍稍安心。 直到少夫人闭著眼睛,咿咿唔唔地催她们出去,说自己乏得很,要再多睡一阵,两个小丫头才彻底放下心,再度退了出去。 此时,索缠枝终是醒了。 她眨了眨朦朧的睡眼,过了好半晌,涣散的意识才渐渐回笼。 她的眼尾泛著一抹异样的妖媚緋红,唇色艷润得惊人,连眉宇间都染上了一层从未有过的慵懒风情,宛若被晨露浸润过的一朵桃花,娇俏又动人。 她动了动指尖,只觉浑身骨头都似被抽去了力气,软得厉害,稍一用力便泛起细密的酸麻。 “真是个牲口!” 索缠枝甜甜地嗔骂了一声,索性依旧摊在榻上歇乏,像一团彻底融化了的软玉。 午夜时分,杨灿便已离开了。 天亮之后园中行人渐多,他的身形便不好隱藏。 彼时她虽满心不舍,却连开口说话的气力都没有,只是在半梦半醒间含糊地应了一声,算是知晓了。 既然没有了起身的打算,她索性翻了个身,將脸埋进他先前睡过的枕头上。 枕间残留的他的气息縈绕在鼻尖,清冽中带著暖意,让她浑身的酸软都渐渐化作了一股熨帖的暖意,缓缓流淌在四肢百骸。 忽然,她想起昨夜自己俯身於榻时,杨灿贴在她耳边说过的一句话:“人生如逆旅,我是逆行人。” 索缠枝便忍不住轻轻啐了一口,把被她咬烂的那团手帕丟到一边,不服气地嘟囔:“得意什么,总有一天,本姑娘会打败你,好好给你立个规矩!” 当索二爷的车队沿著上邽城的主道浩浩荡荡驶出南城门时,那几道悄然追踪至此的身影便从城头折转,往別处去了。 另有几个扮作乡民、行旅的探子,依旧不远不近地盯著车队,紧隨其后。 隨著他们的盯梢,沿途渐渐多了些折断的树枝,还有些似是小几游戏时隨意摆放的石子。 他们本就是代来军的人,军中斥候所用的传讯手段自然大同小异,只是具体的標识含—— 义,各方各有指定罢了。 消息到五位幢主那里,索弘这路人马出城的时间、队伍的人数、財货的数量,与张薪火此前带回的消息竟大差不差。 这让眾幢主对张薪火的消息信之不疑,他们立即调兵遣將,开始行动了———— > 第226章 陇上行 索二爷的车队从上邦启程,朝著金城方向逶迤而行,绵延约莫一里有余,声势浩浩荡荡。 而另一边,自金城往上邽的方向,索醉骨的车队正穿行过“红砂峡”。 峡谷两侧,儘是赭红色的断崖绝壁,崖壁经长年风雨侵蚀,刻下深浅交错的沟壑,恰似巨兽身上皸裂的老皮,狰狞而沧桑。 石缝间偶有耐旱的酸枣丛顽强钻出,细瘦的枝椏上坠著小小的果实。 其间点缀的零星绿意,在风中轻轻摇曳,成了这片赤色天地里唯一的生机。 峡底是条蜿蜒的土路,昨夜雨水浸润的泥泞尚未完全乾透。 马蹄踏过,留下杂乱的印记,间或夹杂著行旅车轮碾出的辙痕,一路向著峡谷深处延伸。 峡道最窄处,仅容三骑並行。 抬头仰望,天穹被两侧崖壁挤压成一条狭长的青灰色带子,偶有飞鸟掠过低空,留下几声短促的啼鸣,反倒更衬得周遭寂寥无声。 但索醉骨並不担心会在此处遭遇险境。 这红砂峡山势陡峭,崖壁光滑难攀,寻常人根本无从登顶。 即便侥倖攀上崖顶,那些经风雨侵蚀得凹凸不平的沟壑,也会遮挡视线,让人无法清晰俯瞰峡底,自然无从实施精准打击。 是以,她只需派遣斥候在谷道前后巡查戒备,便足以安心。 队伍正中,一辆乌木马车格外醒目。 这车装饰並不奢华,却通体由坚木打造,透著一股沉稳的厚重感。 车帘被一只纤细却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一张足以令人失神的绝美容顏就此显露。 索醉骨斜倚在车厢內,一身枣红色劲装勾勒出丰腴成熟的身段。 腰间一条玄色腰带紧紧束住,將纤细的腰肢收得极为紧致,衬得她肩背更加挺拔、臀线饱满。 她肌肤胜雪,与身上的艷色劲装、周遭的赤色砂崖形成鲜明对比。 那风情恰似这丹霞峡谷一般,带著一种神秘野性的张扬。 尤其是她那抹猩红的唇,映著她白皙的面颊,再配上那双含媚带锐的眼眸,竟勾勒出几分吸血鬼贵族般的精致与冷艷。 一阵疾风颳过,拂动她颊边的碎发。 她抬手將髮丝別至耳后,腕间银铃与耳坠上的小巧银铃隨之碰撞,叮噹作响。 “娘亲,还没到上邽吗?” 另一辆马车快步追了上来,七岁的元荷月从车中探出头,梳著双丫髻,已然是个俊俏的美人胚子。 “快了,今日傍晚便能抵达。”索醉骨对著女儿温柔一笑,又问道:“你弟弟呢?没淘气吧?” “没有,弟弟睡著了。”元荷月回头望了一眼车厢,只见元澈蜷缩在软垫上,正呼呼大睡。 (请记住101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索醉骨温声道:“你也歇会儿,夜里到了上邽,安置妥当时怕是要晚些,免得届时精神不济。” 元荷月脆生生应了一声,缩回了车內。 索醉骨的目光重新投向队伍前方,一队精锐骑士正稳步前行,阵型丝毫不乱。 此次出行,她带了三百私兵,这已是她在金泉镇的全部精锐。 这些汉子个个身材魁梧,身著统一的玄色劲装,外罩耐磨的粗布短褂,背负强弓,腰挎环首刀。 即便在狭窄的峡道中行进,他们也始终保持著严密的阵型,步履沉稳,不见半分紊乱。 为了培养这支私兵,她几乎耗尽了全部积蓄。 她之所以答应父亲前往上邦,除了父亲许诺的优厚条件,还有一个她未曾言说的重要缘由————开拓商道,也能为她自己扩充財源。 金泉镇依託龙河渡口,本有稳定的收入,从这一点来说,心怀愧疚的父亲確实补偿了她一块肥得流油的宝地。 但那点收入,顶多让她富足一生,却远远不够支撑她养兵扩军。 三百兵,已是金泉镇养兵的极限,她想继续增强自己的实力,就必须得有新的財源。 而兵,才是她的底气,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是以此次前往上邽,她抱定了必须成功的决心,自然將手头最强的力量尽数带在身边。 就在此时,一骑快马迎著车队,从峡道另一端疾驰而来。 骑手身著青衣,身形窈窕矫健,正是她派往上邦打前站的女兵之一。 女兵在马车旁稳稳勒住韁绳,索醉骨见状,当即吩咐:“停车。” 车队迅速停靠在路边,那女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恭敬地稟报。 “主公,属下等已按您的吩咐,在上邽城內购置了一幢大宅。 那宅子地处东街,三进三出,带独立马厩与库房,院墙高筑,易守难攻,完全符合您的要求。” 索醉骨微微頷首,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著车辕,声音平淡:“做得好。” 可那女兵却並未起身,语气变得有些迟疑:“只是————只是————” “嗯?”索醉骨凤目微挑,不怒自威。 她向来不喜手下这般婆婆妈妈。 感受到主公身上传来的强大压迫感,女兵连忙伏低身子,急切地稟报。 “只是那大宅,原是上邽左厅主薄徐陆的府邸。 徐陆前不久因触怒新任上邽城主,被下令处斩,家產抄没,府中上下尽皆贬为奴隶。 属下怕————怕主公会觉得不吉利。” “就这?”索醉骨嗤笑一声,脸上满是不以为然。 “不就是死了个前宅主,又不是死在宅子里。即便他是在宅中暴毙,我索醉骨又有何惧? 他若真敢化为厉鬼滋扰,我便再斩他一次,让他连鬼都做不成!” 如今的索醉骨,不信天命,不惧鬼神,她唯一信奉的,只有自己,以及她手中的刀。 青衣女兵连忙顿首:“主公所言极是,是属下愚钝了。” 稍作停顿,她又补充道,“对了,属下在上邽购置宅院时,听闻一则消息,说是二爷即將返回金城。” “唔,我二叔?那怎么了?” “属下以为,主公不妨修书一封送与二爷,恳请二爷稍候几日。 由二爷与主公正面交接的话,比起与二爷留下的帐房对接,想来会更为顺畅些。 77 索醉骨的丹凤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悦。 此番前往上邦,她本就刻意减少与二叔的牵扯。 不为別的,只因过往的伤痛早已在她心口刻下深可见骨的疤痕,如今好不容易才开始结痂,她不愿在任何人面前再將这伤疤揭开。 旁人问及,她尽可置之不理,可若是二叔相询,既是长辈,又是好心,她却不好太过冷淡。 压下心头波澜,索醉骨的声音重新恢復淡然:“不过是坐镇上邽,打理我索家生意,能有多麻烦? 我到时,二叔若还未走,便是缘份。若他已走,那便走了,无须多言。” 她挥了挥手,吩咐道,“起来吧,去告知前锋,加快行进速度,务必在日落前抵达上邽城。” “是!”女兵不敢再多言,连忙起身翻身上马,朝著前锋队伍疾驰而去。 就在索弘的车队缓缓驶向金城之际,张薪火这边已借著机动优势,迅速展开了部署。 他们抢在索弘车队之前抵达了青石滩,要及时在北侧的沙棘丛中快速砍伐出三条通道。 隨后,他们还要將砍倒的沙棘重新埋回原处,偽造成自然生长的模样,不露半点破绽。 第一条通道宽约两丈,后方埋伏的是董闯的第二幢兵马,共计一百二十余人。 待索二爷的车队进入这片长约三里的青石滩时,董闯便会率部迅速杀出,封堵入口,断绝车队掉头逃回上邽的退路。 第二队由第四幢幢主拓脱率领,埋伏在沙棘丛的另一头。 等索弘的人马尽数进入青石滩,他便领兵杀出,重点射杀对方骑兵、破坏头车,阻塞出口,將敌军困於其中,成瓮中捉鱉之势。 第三队是吴段天的人马,埋伏在沙棘丛中段。 待首尾两队发起攻势后,他再伺机而动,直扑敌军中军。 若能因此一举斩杀索弘、令敌军群龙无首,那自然最好。 即便未能得手,也要將索弘的车队拦腰截断,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第四队由第六幢幢主韩立统领,张薪火本人亦在这一队中。 他们埋伏在第三队后方,待前三队与索弘的车队陷入缠斗,便趁乱杀出,核心目標是斩杀索弘、劫掠財货。 同时,伏兵再度出现,也能在心理上给予索弘的人马沉重一击,更易令其阵脚大乱。 此番行动的核心战略便是:以奇制正,以快打慢! 他们不求全歼敌军,首要任务是劫掠財货。 至於索弘,能趁机斩首固然是好,若其是敌军重点保护对象,难以得手,便不必强求,只需劫掠足够財货,迅速退入沟壑区即可。 为此,他们早已做好预案,譬如撤退前焚烧来不及运走的物资,以此为追兵製造障碍。 吶,你看,这就是专业。 连做马贼,有过军伍生涯的人,做起来也是大不相同。 就在青石滩北侧的沙棘丛中,眾马匪正热火朝天地砍著沙棘的时候,上邽城內,病腿老辛已集结部曲精锐,封锁了军营。 一具计时的滴漏就摆在他面前,他则耐心地坐著,静静等候著出发的时刻。 因为他只封锁了军营,上邽城內百姓与官吏们,对此毫无察觉。 与此同时,正领兵在外执行护送商贾、清剿马匪任务的亢正阳,业已率部从西向南,绕过上邽城,直扑青石滩。 而明面上已经护送杨灿去了凤凰山庄的部曲督程大宽,也正领兵在外。 他也率领所部,全力向著青石滩疾驰而去———— > 第227章 老骥镇青石 陇上四月风,温煦得恰到好处,拂过脸颊时不带半分燥意,正是行路最舒坦的时节。 索弘勒紧马韁,鞍上的铜钉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他稳坐马背之上,目光沉凝地扫过前方绵延三里的青石滩。 滩上碎石遍地,在天光映照下透著青灰的哑光。 往北约莫两箭之地,便是一片密集生长的沙棘丛,枝交错间,尖刺森然,望去便知连小兽也穿行不得。 这便是马贼的伏兵之地? 还真是————出人意料啊。 索弘微微眯起眼,细细打量这地形:三面空旷无垠,视野毫无遮挡,唯有那一面沙棘丛有高坡遮挡了其后视线。 谁会想到,竟有人在这等地方设伏? 即便设伏,怕是也只能对付他这般满载財货的车队。 因为寻常行旅或者军队遇袭,纵是力敌不过,尽可拍马远遁,可他不行。 他若要走,这些輜重便只能尽数留下。 如此不適合伏兵的所在,於他而言,反倒成了绝佳的伏击点。 若非杨灿事先告知了马贼下手的具体方位,他行经此处时,定然是最为麻痹大意的时刻。 “林三水!” “卑职在!”一名亲卫闻声,立刻提马疾驰至索二爷身侧,勒马时马蹄踏起几片碎石0 “传令下去,全员戒备。” “全————全员戒备?”林三水愣了愣,语气里是藏不住的诧异。 “正是。” 索弘抬手指向青石滩:“你看此地地形何等凶险,三面平旷,若有敌骑来袭,便可长驱直入。 那沙棘丛后若是藏有伏兵,便能出其不意。我等断然不可大意。” “呃————是!”林三水咧嘴咽了口唾沫,终究没敢多问。 他只觉得二爷今日古怪得很:这一路行来,放著车里娇美的小夫人不陪,偌大年纪偏要骑马。 到了这一眼能望穿的青石滩,按理说是最不容易遭到伏击的地方,他反倒下了这般郑重的戒备令。 可转念一想,二爷十六岁便替家族奔走,大半辈子在刀光剑影里摸爬滚打,见识绝非寻常人可比。 林三水不敢耽搁,立即拨转马头传令,护卫人马闻声,瞬间绷紧了神经,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索弘並未將马贼设伏的消息告知这些部下,即便这些部下都很可靠。 因为他们一旦事先知晓真相,神色举动间难免会露出破绽。 那些由代来兵假扮的马匪精明得很,稍有异样只怕就会打草惊蛇。 袁成举那边亦是如此,他並未向这些部下透露半点將会遇袭的消息。 他的部下只当这趟差使轻鬆愜意得很,即便此刻袁成举暗中传令戒备,城防兵与伍佰们心中依旧不以为然。 只是碍於袁功曹的威名,他们面上才虚应著。 毕竟这位爷刚上任便全歼了两伙马匪,手段狠辣,没人敢真的当面违逆。 数十辆马车缓缓驶上青石滩,木质车轮碾过散碎的青石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空旷的滩地上格外刺耳。 每辆车上都满载財货,並非只有金银细软,更多的是綾罗绸缎、香料草药之类,皆是可直接当钱用的硬通货。 车队渐渐深入青石滩腹地,北侧的沙棘丛愈发茂密。 车帘被轻轻掀开一角,一张娇俏的面庞探了出来,正是索弘的侧室夫人陈幼楚。 十八年华的小妇人,眉眼如画,清纯温婉中已染上几分轻熟的嫵媚。 她是上邽人,自幼深居城內,从未出过远门,此刻见这塞外风光与城郊截然不同,眼中满是好奇。 忽然,她瞥见沙棘丛中一棵灌木毫无徵兆地倒下了。 青天白日里,竟有树木自行倾倒? 陈幼楚正觉怪异,刚要回眸唤索弘来看,便见第二棵、第三棵————,更多的沙棘树接连倒下。 那些倒下的树木仿佛成了精,贴著地面颳起阵阵沙砾,竟飞快地向后移动开去。 北侧沙坡之后,十数名马贼策马反向奔跑著。 原来那些沙棘树早已被刨断,只是虚栽在沙土中,根部都拴著绳索。 此时那些马贼驱马反向而走,绳索被拖动,便將那些沙棘树一棵棵地拖走了。 顷刻间,原本连小兽都无法穿行的沙棘丛,竟然清出一道两丈多宽的通道。 “杀~~!” 没有锣鼓声,没有梆子响,眼见索弘的车队尽数进入了青石滩,这便是动手的讯號。 一群蓄势已久的马贼,身著灰扑扑的衣衫,头裹粗布巾,骑著烈马,挟著利刃,从刚刚开闢的通道中疾驰而出。 他们口中发出悽厉怪异的吆喝声,猛扑车队而来。 “果然有埋伏!”林三水惊怒交加,大声喝喊。 马贼幢主董闯一马当先,身后一百二十余名代来兵如决堤洪水般紧隨其后,气势汹汹。 “杀!一个不留!” 董闯双目圆睁,凶光毕露,他的目光死死锁定那辆最华丽的马车,他已看清车窗后露出的陈幼楚的容顏。 那女子因为震惊,原本就极美极大的眼眸此刻睁得更大了,一张樱桃小口也微微张著,忘了合拢。 “果然————绝色!”董闯心中惊嘆。 此女端坐华车,容顏倾城,定然就是张薪火再三叮嘱要活捉的那位如夫人。 既是如此,索弘那老贼即便不在车內,也必在车驾左右。 一念及此,董闯猛拨马头,微微调整了衝击的方向,胯下战马四蹄翻飞,便向那辆华车的位置冲了过去。 最外围的伍佰们首当其衝,面对马贼锋利的长矛弯刀,毫无防备之下瞬间倒下一片。 城防兵虽也未曾全神戒备,但终究是军伍出身,日日操练,自然而然便知该如何防御。 此时又有伍佰们在外围抵挡了片刻,所以仓促间也结成了阵型,开始反抗。 反观索弘的近身侍卫,便是另一番光景了,他们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即便索弘未曾提前吩咐戒备,他们的反应也不会太过不堪。 袁成举所领人马本就围在主车左右,足以抵挡马贼的第一波的衝击。 更何况此刻因为索二的吩咐,全员早已提高警觉。 因此,马贼们刚从沙棘丛的缺口处衝出来,林三水便下达了当下最正確的命令:“下马!结车阵!” 他们胯下有马,却没有加速空间,冲不起来原地转圈圈的骑兵,还不如步战。 更重要的是,主人与財货绝不能丟,他们不能拖。因此,他们唯一的正確选择,就是利用外围警戒力量为他们爭取的短暂时间,迅速结阵。 侍卫们行动迅捷:约两成兵力依旧留在马背,作为机动力量,提防外围的城防步兵溃散逃窜,那时他们就得补上去填命。 其余八成骑士则立刻下马,车把式们也迅速驱动车驾,以索弘的主车为核心,开始结成圆阵。 在侍卫们的协助下,货车迅速两两並排,首尾相接,车轮落下卡销加以固定,车厢朝外,形成坚实的壁垒。 马匹则被圈入阵中,既能避免被流矢所伤,也能防止它们受惊乱撞。 侍卫们则各司其职:长枪手守在车厢缺口处,枪尖朝外,严阵以待,防备马贼骑兵冲阵。 弓弩手登上车辕乃至货车上面,站在高处,迅速优先锁定马贼中的弓箭手和头领,展开火力压制。 刀盾手则守在车阵衔接的薄弱处,一手持盾,一手握刀,凝神戒备。 所有人的反应都是敏捷迅速,这便是索家核心要员身边护卫们的真正实力了。 马贼袭杀的剎那,早有准备的索弘便冷笑一声,猛地扯下身上的披风。 披风滑落,露出一身漆黑如墨的明光鎧,甲叶在日光下泛著森冷的光泽。 身旁侍卫立刻递过一具兜鍪,索弘接过,稳稳戴在头上,把双层牛皮製成的頜带“啪”地一声扣在了他的頜下。 没错,並非系带,而是卡扣,如同后世的安全帽一般,这兜鍪的頜带配有金属搭扣,牢固异常。 “我等是兵,彼等是贼!贼人伏击,最惧久攻不下!”索弘声如洪钟。 话音未落,一枝冷箭呼啸而来,“鏗”的一声正中他的护心镜,被弹飞了出去,火星四溅。 索弘抬手一抹镜上痕跡,一手提著大刀,继续说道:“先守后攻!耗其锐气,伺机再予反击突围!” 此时,袁成举带著残部狼狈地逃回了圆阵。 他身上的全身甲,不及索弘那套精钢打造的华美,却胜在轻便灵活。 他身上这套甲,实则是由两襠鎧改造而成的,但既然配齐了头盔、身甲、披膊和腿甲四件套,那就算是全身甲。 只不过他这套全身甲远不如索二爷的盔甲,因为他没有灌钢打造的护心镜,心口位置若遭重击,防御远不如索弘的鎧甲。 即便如此,他能带回不少部下,也是全仗这身鎧甲。 有了这身鎧甲,他策马迎敌,对阵那些布衣马贼,方能杀神一般,连斩多名马贼,这才救下许多兄弟。 眼见己方圆阵已成,他才亲自断后,带著残部退回阵中。 陈幼楚端坐车內,早已惊得花容失色。 她透过车帘缝隙,看到了嘶吼怪叫的马贼,看到了中箭的士兵靠在车厢后,咬牙拔出带血的利箭,草草包扎后便再度起身;也看到了中箭惊奔的战马,被己方士兵忍痛补刀,轰然倒地———— 她紧紧捂住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著不敢出声。 她深知,此刻保持安静,便是不拖累眾人的最好方式。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了阵前那匹乌雅马上。 马背之上,索弘一身漆黑的明光鎧,鬚髮皆白,却不怒自威,宛如魔神降世。 他稳稳地坐镇於阵中,泰然自若,毫不惊慌。 一直以来,陈幼楚虽然接受了命运的安排,成了索弘的侧夫人,可终究年纪相差悬殊,心中难免有几分隔阂与嫌弃。 可此刻,望著那道挺拔沉稳的威猛身影,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她想给这个男人,生孩子。 > 第228章 狼烟(二合一) 董闯的马刀划破空气的锐啸尚未消散,另一端的沙丘之后,拓脱低沉的嘶吼也如闷雷一般响了起来。 索家车队前锋卫队的首领索成,是索氏本家的子侄辈,年纪虽轻却歷经数场边地衝突,战阵经验丰富。 他见了沙丘后面涌出来的马贼,心中却毫无慌乱。 出发之前,二爷索弘早已暗中密嘱,此行必经劫杀,需隨时戒备。 坐镇车队中段的统领索奎,此刻也正立於一辆载货马车的车辕之上,手中长枪斜指地面。 他也是早就知道会在此遇袭的。唯独索弘亲自压阵的后队,对此事仅有索弘一人知晓。 拓脱带来的代来兵皆是边地悍卒,骑著耐力惊人的草原马,马蹄踏过沙砾溅起漫天尘土,如决堤的洪水般猛衝而出。 这队索家兵卒没有半分迟疑,索成猛地將长枪向前一指,高声喝道:“弃马!结车阵!” 这声命令与林三水那边如出一辙。 索家侍卫立即下马,圈车布阵,一应手段,与索二爷那边的部署如出一辙。 “驾!” 这边正在匆匆布置,一骑马贼便率先衝到了车阵前,他急於破阵,眼见索家人马部署尚未完成,岂肯放过这个机会。 但是,他的马蹄尚未完全踏稳,一名索家士兵的长枪便突然贴著车辕,如毒蛇吐信般骤然向他刺了过来。 锋利的枪尖精准无比地刺穿了那骑手的脚踝,疼的他一声惨叫。 那士兵手腕微微用力,枪势不减,顺势將枪尖再向前一递,径直扎入了马腹之中。 那马吃痛之下发出了一声悽厉的嘶鸣,前蹄猛地人立而起,马贼重心不稳,身形猛地向后一仰。 他忍著巨大的痛楚,一手勒韁避免跌落马下,一手仓促地弃枪摸刀,想一刀斫断那枪桿。 可他的弯刀刚刚举起,一名正攀爬车顶的索家弓手便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空隙。 他搭箭拉弓一气呵成,一箭正中这贼的心口要害。 “啊~” 马贼的身体猛地一僵,痛呼声戛然而止,双眼圆睁,带著无尽的不甘从马背上跌落。 这一连串的交锋说来繁琐,其实也不过是瞬息间事。 索家兵卒乾净利落的配合,让后续逼近的马贼不由得放慢了衝锋的脚步。 箭矢纷飞之间,索家守军借著车阵的掩护对射,很快就占据了绝对的地利优势。 马贼们则在旷野中暴露身形,毫无遮挡。 他们射出的箭矢多半打在厚实的车厢木板上,发出“篤篤”的声响,根本无法穿透。 而索家弓手射出的箭矢,却总能精准命中目標,要么射杀马贼,要么射伤战马。 所以不过半炷香的功夫,车阵前便倒下了十数具马贼的尸体。 他们的鲜血染红了青石滩上的沙砾,空气中渐渐瀰漫开浓郁的血腥味。 拓脱骑在一匹黑色的草原马上,站在马贼队伍的后方纵目四顾,观察著战场情形。 他知道索弘不在前阵,因此他的目標自始至终都极为明確: 射杀索家骑兵、破坏头车、阻塞出口,彻底断了索家向前突围的念想。 匆匆將前阵情形了解仔细,拓脱心里就有了数。 这位胡人將领身形魁梧异常,满脸虬髯如钢针般根根倒竖。 他的臂膀比寻常人粗壮一圈,手中握著一张特製的牛角长弓,显见是臂力超群。 这时他深吸一口气,双臂猛地发力,將那张长弓拉成了满月,弓弦紧绷如铁线,发出轻微的震颤声。 “咻~~” 一支铁羽箭带著刺耳的锐啸声射了出去,精准无比地命中了一名刚爬上货车车顶的索家弓手。 那弓手尚未完全站稳身形,咽喉便已中箭。 箭矢洞穿了他的脖颈,箭簇透过脖颈,把一串血珠滴在了身下的车厢板上。 他双眼圆睁,身体向后仰面栽倒,从车顶滚落到了地面上,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便没了气息。 “烧车!快烧车!” 拓脱见正面衝锋难以突破车阵,当即厉声嘶吼,咆哮的声浪盖过了战场上的廝杀声。 他知道这车阵就是索家的防御保障,只要他能烧毁了马车,索家的这套防御体系便会不攻自破。 十几个举著火把的马贼立刻调转马头,策马划出一道弧线,从车阵前疾驰而过。 他们想要借著战马奔袭的势头,將火把投进车厢。 这车上载的都是財物,如非不得已,他们当然不愿意损伤一点。 但是他们要劫掠索家的財货,儘快攻破敌阵,就必须先搅乱敌阵,烧毁敌方货车是很有用的手段。 况且索家前队的头车载的皆是一些平价药材、粗麻布匹等等。 相比起中队和后队押运的货物,那就不值当的爭抢了。 因此把这些货车用作放火破阵之物,他们也不算太心疼。 索家守军自然不会坐视马贼放火烧车。 站在车阵边缘的长矛手们,纷纷挥枪拨打飞来的火把,枪桿与火把碰撞,一时火星四溅。 车顶的弓弩手们则立刻调转箭头,將目標对准了那些游骑纵火的马贼,箭矢如流星般一支支射出。 纵火马贼为了能把火把投掷到车上,离的都比较近。 哪怕箭术一般的,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又是这么大的目標,也没有射不中的道理。 更何况这些人可是索家精锐,一时间放火的马贼纷纷中箭倒地。 可终究还是有三辆货车被引燃了,蒙在车厢上的厚雨布遇火即燃,火焰迅速蔓延开来,很快便裹著车厢燃烧起来。 令人意外的是,面对燃起的大火,索家守军却丝毫不乱。 显然,对於这种破阵之法,他们也有应对预案。 两名刀盾手迅速上前,举起盾牌护住身前,抵挡著可能袭来的箭矢。 四名长矛手则趁机衝到他们的掩护范围之內,合力抓住车厢两侧的木架,喊著整齐的號子,將著火的货车迅速向前推离了圆阵。 其余士兵则马上补上空缺,將其余的货车重新进行调整,圆阵缩小了一些,但它转瞬之间便又重新弥合了,依旧严实无缝。 虽说折损了几车財货,但索家士兵心中清楚,此时保住阵形的完整才是重中之重。 更何况,药材与绸缎燃得极旺,在烧尽之前,这一方位反倒无需担心马匪的衝击了。 因为烈焰炙烤之下,方圆数丈之內灼热难当。 即便火舌未能及远,人马也根本无法在车左右立足,所以这一片反倒因此成了一道天然的火墙屏障。 头车燃起的熊熊大火冲天而起,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彻底封锁了向前的正路。 见封堵前路的自的已然达成,拓脱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当即下令全军向索家兵马全力猛攻。 他的部下在车队周遭盘旋游走,时而策马衝锋,试探车阵的破绽;手中的刀枪频频寻隙刺向守军,宛若一群饿疯了的野兽,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 就在首尾两路索家军遭袭的瞬间,中路兵马在统领索奎的指挥下,立刻调整车队,著手结成圆阵。 他们既不增援前队,也不驰援后阵,仿佛对前后两路的廝杀充耳不闻,只一门心思收缩防御。 马车被迅速围成一个圆圈,人马尽数藏於阵中,结成了一个牢不可破的圆阵。 原本一字长蛇、绵延数里的索家车队,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功夫,便化作三个蜷缩的刺蝟,各自为战,互不牵扯。 这诡异的阵形变化,让潜伏在沙棘林后的吴段天不由得愣住了。 这中路车队里,究竟藏著何等必保之物,能让索家甘愿放弃援救索二、放弃向前突围的生机,执意在此结阵固守? 是中路统领胆小如鼠,畏战不前? 还是阵中藏著比索二性命更重要的秘宝,或是某位足以牵动索家根基的大人物? “索家,不愧是八阀之中名列前三的存在!” 张薪火与韩立就伏在吴段天左右,见此情景,张薪火不由得发出一声讚嘆。 韩立疑惑地侧过头,看向张薪火:“张幢主此话何意?” “处变不惊,不被对手牵著鼻子走,这般军纪,何等精锐?” 张薪火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钦佩,隨即话锋一转,又道:“可惜啊,可惜他们兵力单薄,这是他们的硬伤。 他们更有必救的软肋,咱们只要死死捏住这软肋,便註定了他们的败局。” 他口中的软肋,自然便是索弘。只要拿下索弘,这队索家兵便会群龙无首,不攻自破。 吴段天恍然大悟,原来是自己想多了,並非计策失效,只是索家兵马应变段位更高,看穿了围点打援的把戏,没中圈套罢了。 他连忙问道:“张幢主,事已至此,还需依原计划行事吗?” “不错!”张薪火断然頷首,眼神锐利如鹰,转头对韩立道:“不过韩幢主,咱们这一路部署,得稍作调整,速战速决方为上策。” 韩立应声:“张幢主请吩咐,我部听候调遣。” 张薪火朝坡下一指,沉声道:“吴幢主,你依旧按原计划,率兵围攻中路索家兵马,不必死攻,只需缠住他们,不让他们分兵增援前后阵即可。” “好!某省得!”吴段天沉声领命。 “韩幢主,咱们不能再等三路皆乱再出兵了。” 张薪火语速极快,透著几分决断:“吴幢主一旦与敌交锋,咱们便即刻出动————” 他抬手指向后阵索二的圆阵:“前阵交给拓脱牵制即可,他的兵足以缠住前锋。 咱们与董闯合兵一处,全力猛攻索二本阵! 索二是这队索家兵的主心骨,只要索二一死,群龙无首,全局便定了!” 韩立茅塞顿开,当即点头:“所言极是,眼下这便是最稳妥的法子,擒贼先擒王,一击致命!吴幢主?” 吴段天从沙地上一跃而起,拍了拍满身沙土,眼中战意暴涨:“成!某先去了!” 他大手一挥,高声喝道:“清出通道!” 十几骑等候多时的马贼立刻调转马头,反向疾驰。 马背上绑著的粗麻绳另一端系在沙棘树根上,拖拽的绳索渐渐绷直,发出咯吱的声响,將一棵棵沙棘树连根拖走,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沙棘林中清出一条丈宽通路。 “杀!” 吴段天翻身上马,长刀出鞘,率领部眾朝著索家刚结好的中路圆阵猛衝而去,马蹄踏过沙地,扬起漫天尘土。 原本计划等三路马贼初战告捷、再做奇军杀出的韩立部,紧隨其后衝下山坡。 他们却未直奔中路,反倒斜刺里转向后阵,朝著董闯部与索弘部激战的战场杀去,马蹄声如雷,声势浩大。 另一边,索弘这边的车阵防御早已完备,二十余名射手已尽数登上货车车顶,依託车辕与车厢掩护,只露半身在外。 他们绝非乱射一通,而是分作三组,精准锁定三类目標:优先射杀明显是首领的马贼,断其指挥; 再杀同样持弓的远程马贼,消弭对方远程威胁;最后才射杀正与己方將士近身肉搏的敌人,为己方战友解围。 这般精准打击,让这二十余名弓弩手成了全场破坏力最强的存在。 虽说弓弩手仅有二十余人,可半个时辰下来,他们贡献的杀伤竟是其他兵种的五倍有余。 这当然也是因为结阵自守时,长矛手、刀盾手以防守为仏,只求稳住阵脚,而弓弩手以攻为守,居膛临下占尽地利,更易发挥战力的缘故。 若换做野战正面交锋,弓弩手便要靠后了。 冷兵器战场上,诸兵种之中,重装骑兵、重装步兵稳居前二,重装骑兵瞎阵破敌无人能挡,重装步兵结阵固守坚不可摧。 紧隨其后的是轻骑兵,负责迂迴包抄、追击溃敌,再往后才是弓弩手,只能远距离袭扰,难成仏力。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得有足以耗空府库的重甲装备。 一副合格的重甲,甲叶需用精铁打造,一套下来重达四五令斤,再配上战马的马甲,造价堪比令名寻常兵卒的军餉,寻常世家根本负担不起。 若是没有重甲,弓弩手便能跃升至兵种第二位了,远程射杀足以压制无甲的步卒与轻骑。 索醉骨如今的劈想,便是以从金泉镇带丑的三百铁骑为核心,再耗巨资打造重甲,练成一支重装骑兵。 三百重装骑兵,足以纵横陇上了。 陇上地广人稀,多旷野平川,正是重装骑兵的用武之地。 这样一支铁骑,冲得垮上万的步卒,挡得住数千的轻骑,足以震慑一方诸侯。 千万別觉得三百人数量太少,动輒数万的重甲兵本就不切实际,天底下没人能养得起。 当年闭世民纵横天下,摩下赫赫有名的玄甲军,乃是天下精锐之最,实则也不过千余人。 可就是这样一支精锐,却能在虎牢关、浅水原等诸多关键战役里,起到一锤定音的作用,凭的便是重甲铁骑的绝对瞎击力。 此时索弘也已下马,立於车阵中心那辆华丽的檀木大车之上。 这辆车比寻常货车膛丑半丈,正好让他看清周立战局。 两名手持大盾的精锐亲卫紧紧护在左右,寸步不离。 其实以索弘全身披掛的明光重鎧,刀枪难入,再加身亨阵中核心,层层护卫,本无需担忧安危。 可部下们显然不这么想,战场上最防不住的便是冷箭。 万一有神射手专瞄二爷的眼缝、甲冑缝隙,万一二爷久歷战事眼神不济,老眼昏花没能察觉呢? 多一层护卫,便多一层稳妥。 眼见沙坡之上烟尘坑坑,骤然杀丑两羊人马,一羊直扑中羊,一羊直奔自己的后阵而来,索二忍不住摸著頜下虬髯,狠狠咒骂一猛,眼中杀意翻腾。 “於桓虎,你这匹夫,竟这般狠辣,还真是亨心积虑要置老夫於死地啊!” 索二爷眼中寒光暴涨,隨即冷笑一声,厉声喝道:“点狼烟!” 陈幼楚眼睁睁看著两名士兵快步从一辆货车上拖下一口大亏子亏子用料考究,是上好的楠木,边角还嵌著精致的铜扣,看著沉甸甸的,她原以为里头装的定是金银珠宝、贵重秘宝。 可亏盖一掀,一股浓烈的粪肥臭味高瞬间瀰漫开来。 紧接著亏子被当场点燃,里头竟是柴草、艾草与牛粪的混合物,还掺了足量的硫磺与硝石助燃,遇火便燃,冒丑一道浓墨般的滚烟. 这黑烟不同於寻常烟火,又黑又浓,直瞎天穹,正是军中传信的狼烟,扶摇直上九天,数十里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刺鼻的烟火味混杂著硫磺味,瞬间压过了草木的焦糊味与粪肥的腥臭味,瀰漫在整个后阵上空。 然而,早在狼烟燃起近一个时辰前,上邽城中的璃腿老辛便已打开辕门,率领部曲兵循著索家车队深深的车辙印,朝著青石滩疾驰而来。 当狼烟冲天而起时,他们已行至距青石滩十五六里外的地方,再有半个时辰便能抵达战场。 只是,比老辛更早一步丑发的齐正阳部与程大宽部,却像是人间习发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按羊程算,他们本该比老辛更早抵达,然而此你却连半点人影都不见,不知去了何方———— 青石滩的风,划过血腥的战场,掠过沙棘的沙坡,一羊刮到了北方令里的一片滩涂之上。 乐然之间,大地便向下骤然撕裂开了,丑现了一道宽逾里许的深沟。 这道横亘在黄土地上的深沟,便是后世地理志中称之为“黄土墚沟壑”的地貌。 这种地貌生来便带著迷宫的作用,深沟的纵深从几丈到令几丈不等,仿佛这片大地被天神的巨殊一通盲砍后,又经歷风雨揉搓过似的。 沟底宽窄无常,宽亨能容数辆马车並行,窄亨却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 两侧的黄土崖壁布满了雨水瞎刷过的沟壑,像是老人脸上纵横的皱纹。 谷中地面是垮塌之后,又比无数年风雨侵蚀亥成的,因此在谷中还有许多孤立的土柱或土丼。 这些土柱和土井的存在,使得其下衍生的岔沟如蛛网一般,即便是常年在此地生活的百姓也不敢深入。 因为这处沟壑的地貌並不固定,每到雨季,上游的洪水便会裹挟著泥沙奔涌而下,在沟底肆意瞎刷。 坍塌的土柱堵塞旧羊,洪流又会瞎丑新羊,所以这里就像一张时常被刷新的迷宫地图。 今日的坦途或许明日便成绝羊,此你的死胡同可能转瞬就成通羊。也正因此,没人敢说自己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土地。 此你,亢正阳和程大宽正站在这处沟壑里他们精心挑选的一亨狭窄位置。 他们的部下正在不停地忙碌著,他们要把这里很多的黄土柱、黄土井弄塌,从而阻塞一些道羊,最终只保留一两条可弗通行的道羊。 “轰~~”又是一根黄土柱子在根部被撬空过半,再用丕索一勒,便轰然倒塌了,扬起了漫天的黄尘雾濛濛的黄土尘烟中,钻出一个人来,一头一脸的黄土。 他向方正阳和程大宽蒸拳道:“大人,索二爷的人马正和马贼在青石滩激战,目前索二爷的人已经结成三个圆阵御敌。” 正阳点了点头,紧绷的肩膀微微鬆弛下来:“甚好,到目前为止,一切尽如城仏所料啊。” 他转过身,看向身旁满脸络腮鬍子的程大宽:“只要索二爷能按计划突围,把那些马贼引到这里,这次定能把他们一网打尽。” 程大宽咧嘴一笑,道:“我觉得问题不大,索二爷麾下皆为精兵,就算依旧不能突围,等老辛到了,也就有了机会。” 正阳缓缓点头,但一丝忧虑仍未解除:“如果只是人突围,的確不难。 但是带著足够多的,让马贼们不捨得放弃的財货转移,就算老辛到了,依旧很难。” “不会丑岔子的。” 程大宽篤定地道:“索二爷既然答应以自己为饵,牺牲已经付丑,不把这开强井彻底剷除,他如何甘心? 而对张亢火来说,这也是他东山再起的唯一机会,他同样绝不会轻易放弃。” 方正阳听到这里,心中忧虑稍散。 要把这四羊马贼一网打尽,並不容易。 如果由杨灿为张亢火选择一个伏击地点,且这个地方很容易被反包围,张亢火必然生丑疑心。 即便张亢火能被说服,张亢火也很难说服那四位幢仏。 所以,杨灿索性让张亢火自己选择伏击地点。 张亢火最终选择了青石滩,这里也的確是一处极难围剿的所在。 至於这伏击之后的逃跑羊线,张亢火併未告诉杨灿,杨灿也没有打听。 杨灿向他询问伏击地点,理由是爭取提前做些准备,比如那天儘量不安排剿匪兵马在该地区活动。 不过,他也说了,袁成举此人是阀仏亲自任命的,对他阳奉阴违,未必肯听命於他,叫张亢火不可因此便放鬆警惕。 杨灿这般说,反而让张亢火对他更信任了。 但杨灿如果开口向张亢火询问撤退羊线,那显然就不太合適了。 因此,杨灿找到了陈胤杰,陈大少是上邽地头蛇,对各亨地貌了如指掌。 杨灿向他详细了解了青石滩地区的情况之后,才制定了这个仏动引诱马贼们入伏的好地点。 杨灿並不知道张亢火本来擬定的撤退羊线,也是通过这条沟壑。 否则的话,他可能就不需要这么设计了,只管让索二爷佯败逃走,把財货丟给马贼,马贼自会一头扎し这条沟壑,钻他的包围圈。 当然,如果是张亢火打跑索二爷,带了財货,仏动选择し入这条沟壑,他必然令分小心,前后派遣范候,也有可能会及时发现中了圈套。 可现在换成他一羊追著索二爷的残兵败將还有数不尽的財货,自然也就不存在这种谨从了。 只是————了索二爷。 索二爷此时已经扳鞍上马,亲自加入了战斗。 > 第229章 红峡传警,醉骨提兵(二合一) 索二爷虽已年过六旬,身披重鎧,手握丈八马槊,跨坐於战马上依旧神威凛凛,丝毫不见老態。 这般坚甲利兵,这些脆皮马贼便是近得了身,也难伤他分毫。 更何况他身侧尚有数名精锐近卫寸步不离地护持。 另一侧,袁成举也翻身上马,率领一群杀红了眼的城防兵悍然反击。 那些原本只负责维持治安的伍佰兵,战力本就屏弱,此刻便留守在圆阵之內,专司救护伤员、稳固阵脚。 隨著反击之势渐起,马贼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渐渐出现了鬆动。 张薪火自始至终未曾投身战团,只与韩立两个缩在阵后,勒马观望战局。 也正因如此,索弘部悄然变动的阵型被他及时窥破了。 马贼赖以取胜的快马衝锋优势此时已然不再,索弘抓住战机率军反击,一步步扩大著圆阵的活动范围。 內围阵中,那些伍佰兵与伤兵见状,立刻协助车把式们推动圆阵,借著索二爷与袁成举廝杀拓开的空隙,缓缓向著青石滩中央的另一座圆阵靠拢。 无人知晓,青石滩另一端的索家圆阵,也正循著同样的意图移动,只是隔了层层廝杀,这边无从察觉罢了。 “不好!他们要三阵合一,固守待援!” 张薪火脸色骤变,厉声嘶吼:“快切断他们,绝不能让他们合拢!韩幢主?” 韩立頷首应道:“我去!”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磕马鐙,率领十余亲卫策马冲入两座圆阵间的混战之中。 战场上,马贼悍不畏死,索家精锐更是愈战愈勇。 盾牌碰撞的“哐当”巨响、兵器交锋的“叮噹”脆鸣、士兵中刃的惨叫、濒死者的绝望嘶吼交织在一起,震彻整个青石滩,杀气直衝云霄。 “杀过去,与中军匯合!” 索弘一声暴喝,马槊猛地向前一探,径直將一名马贼挑落马下。 那马贼临死前拼尽气力,长枪也刺中了索弘的腹部,却只听得“鐺”的一声闷响,仅让索弘腹甲微微震颤,连油皮都未曾擦破。 此时的索弘模样甚是骇人,甲叶缝隙间掛著七八枝羽箭,倒鉤死死勾住甲片,未曾脱落。 袁成举的甲冑防护远不及索弘,此刻他的臂肘处已是一片猩红,鲜血浸透甲冑,顺著手臂蜿蜒而下。 披甲作战,周身最脆弱之处,首推咽喉、双目等面部要害,其次便是甲冑的关节连接处。 为了保证动作灵活,这些部位只能用软甲或短札片防护,远不及躯干的厚重甲片坚固。 是以与披甲人缠斗,最忌狂劈猛砍,唯有沉心静气,寻隙攻击这些破绽。 这些马贼实则是代来军边城精锐,自然深諳此道。 可索弘岂会给他们攻击面部的机会?他身侧的护军更是全力戒备,绝不可能放任他们从容缠斗、寻觅破绽。 方才那马贼情急之下想以命换命,终究是徒劳。 他虽精准刺中了索二爷,自己却落得个身死马下的下场。 而索二爷,怕是解甲后也只多一块淤青罢了。 韩立率军杀入战团,原本已被索弘、袁成举冲得节节败退的马贼顿时稳住了阵脚。 索二爷心中一紧:若是不能三阵合一,即便能衝破包围,又如何护住这些財货,再以財货为诱饵,將马贼引入“黄土迷宫”? 就在这焦灼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病腿老辛率领一百多部曲兵疾驰而至。 老辛虽腿脚不便,骑在马上却稳如泰山,手中长枪舞得风雨不透,马贼触之即倒,纷纷落马。 “援兵来了!” 圆阵內的士兵见状,顿时士气大振,齐声欢呼,攻势愈发猛烈。 马贼们则阵脚动摇,不少人停下攻击,转头望向疾驰而来的援兵,脸上惧色尽显。 韩立深陷战局,看不清援兵虚实,只知索家有援兵赶到,心头顿时一沉。 他猛地拨转马头,朝著中央的圆阵衝去,高声吼道:“隨我来,先破此阵!” 张薪火站在沙坡上看得真切,见援兵不过百余人,悬著的心顿时放下。 他暗自思忖:这袁成举,果然没把杨灿放在眼里。 这百余人,想来便是那支游弋在外、护送行商、剿杀马匪的护商队。 张薪火正欲將这消息告知眾马贼,却见韩立已然弃战,拨马冲向中阵。 他心中一急,当即拍马冲入阵中,高声呼喊:“莫慌!莫慌!上邽援兵不过百余人,就是那支护商队!优势在我!” 衝到阵中,张薪火更是扯开嗓子嘶吼:“先杀索二!索二一死,敌军必乱! 谁能手刃索二,赏千金!索二那小娘子,任他享用三天!” 张薪火大喊著,心中只想,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杨城主,对不住了,反正就算被人占了先,也不会少她一块肉。 金钱与美色的双重诱惑下,马贼们眼中的惧色渐渐褪去,再次嗷嗷叫著向圆阵发起猛攻。 索二听得张薪火的污言秽语,双目骤然一厉,猛地拨转马头,径直朝著张薪火冲了过去,马槊直指其面门。 老辛的援兵及时加入战团,即便张薪火拼力稳住阵脚,未让马贼溃败,可马贼依旧抵挡不住,节节败退。 索二率领的圆阵,与中央的索家圆阵距离愈发接近。 张薪火正值壮年,拳怕少壮。他的武艺虽不及索二精纯,可胜在力气雄浑、动作迅捷。 只是他的攻击落在索弘的重鎧上,十成力道有九成被鎧甲卸去,根本破不了防。 反观索弘的攻击,他却半分也不敢硬接,这般束手束脚,一身武艺竟施展不出三成。 危急关头,董闯拍马赶来,高声大呼道:“老张,我来助你!” 老辛此时刚衝到索弘身侧,闻言眼神一凝,几乎在董闯话音落地的瞬间,手中长枪已然撩向他的肋下。 董闯急忙挥枪格挡,堪堪盪开老辛的长枪,可自身也因此门户大开。 索弘岂会放过这等良机?马槊猛地一挺,“噗”的一声闷响,径直洞穿了董闯的胸膛0 “呃————”董闯闷哼一声,手中的鬼头刀“噹啷”落地,身体猛地一晃,从马背上直直栽落,当场气绝。 围攻索弘的马贼,本以董闯的部眾为主,韩立的人马是后加入的。 先前听闻索家援兵赶到,韩立当即率领摩下转攻中阵,將索弘这边的战事全丟给了董闯。 如今董闯身死,他的部眾顿时士气崩溃,纷纷丟盔弃甲,向中军方向逃窜。 索弘见状,心中一动:机不可失! 他当即放弃了与中阵匯合的念头,高举马槊,高声喝道:“隨我占领那片沙坡!” 身后的圆阵瞬间解体,在索弘所部与老辛生力军的掩护下,推著满载財货的车辆径直衝向沙坡。 沙坡不算陡峭,可车辆沉重,为了加快速度,不少伤兵与伍佰都加入了推车的行列车把式更是將马鞭挥得“啪啪”作响,催促著牲畜前行。 沙坡上原本长满了茂密的沙棘丛,马贼们为了通行,硬生生砍出了三条通道。 索弘匯合老辛的援兵后,直奔最中间那条通道而去。 索弘横槊立马於沙坡之上,指挥著载有侧室夫人的马车与一眾財货车辆通过那条宽约两丈的沙棘通道。 他又高声下令:“此处易守难攻,有我在即可,你们速去为中军解围!” 这沙坡之上,唯有这两丈宽的通道可供通行,等车队全部通过后,他只需率少量人手驻守,便能牢牢守住此处。 是以腿老辛与袁成举不敢耽搁,当即率领摩下精锐,转身衝下沙坡,驰援中军。 此时的中军之处,前阵与中阵已然合二为一。 拓脱的使命本是阻拦財货车队逃走,是以他將重兵部署在外围,死死扼住索家军的突围方向。 敦料狼烟升起后,前阵的索家军便主动回缩,向中阵靠拢。 等拓脱反应过来,识破索家军的意图时,两阵已然成功匯合。 局势就此变成索家前阵与中阵合一,马贼四幢人马也抱团集结,防御圈与包围圈一同扩大,依旧是胶著对峙之態。 可就在这时,病腿老辛与袁成举率领援兵从沙坡上衝杀而下。 虽路程较短,未能达到骑兵衝锋的最佳势態,可战马奔腾之下,衝击力依旧惊人。 此刻正与中阵索家军缠斗的马贼,反倒失去了骑兵的机动性优势,被这股生力军一衝即溃,防御阵型硬生生被凿开一个大口子。 “快!所有货车,全部上坡!” 袁成举高声呼喊,与老辛匯合了阵中的索家军,死死守住缺口,掩护阵中的车马向沙坡转移。 拓脱、韩立、吴段天见势不妙,哪里肯放弃即將到手的猎物? 三人纷纷怒吼著率领麾下猛攻,誓要衝破索家军的防御。 可索家军此刻已是背水一战,全然弃攻为守,寸步不退。 他们全力掩户,让那货车通过那条被硬生生趟开的通道,一辆接一辆地驶入沙棘丛中。 “不必力敌,听我號令!”张薪火大吼道。 他方才自睹董闯身死,急忙去收拢老董的残部,是以赶来稍晚。 他衝到三位幢主身边,厉声下令:“拓脱、韩立,你们从前方通道绕过去,攻其侧翼!” 韩立闻言,拨马就走,气势汹汹地喝道:“儿郎们,隨我杀!” 拓脱见韩立比他还猛,自然不甘落人后,也嘶吼著率军跟上:“儿郎们,跟我冲!” 两人率领各自幢部,朝著青石滩前方的通道杀去。 张薪火转头对吴段天说道:“老吴,咱们衔尾追杀!这批財货,咱们要定了!” 老辛与袁成举死死护著货车,直到最后一辆货车驶上沙坡,二人才率军且战且退,向坡上撤去。 索弘立於坡顶,早已看清马贼分兵绕道的举动。 此刻见袁成举与老辛撤上坡来,当即大喝一声:“徐徐后退,我去保护车队!” 说罢,他拨转马头,率领麾下沿中间通道急急忙忙撤向沙丘后方。 袁成举与老辛立刻接手防御,守在沙棘通道口,先让伤兵与疲马通过。 二人则依託沙坡地利,死死阻挡张薪火与吴段天的追击。 与此同时,索醉骨的人马早已穿过红砂峡,正向上邽方向赶来。 按照她的吩咐,队伍需在天黑前抵达上邽,是以行进速度较先前快了不少,马蹄“得得”作响,扬起一路轻尘。 忽然,一骑快马逆著马队疾驰而来,马上人身著青衣劲装,竟是一名少女,这是索醉骨派在前方的斥候。 快马衝到索醉骨的马车前,那青衣女兵来不及下马,便急声稟报导:“启稟主公,前方二十里青石滩,有两军交战!” “刷”的一声,车帘被猛地掀开,一双丹凤眼凌厉如刀,盯住马上的青衣女兵。 “属下等人暗中窥视,被围攻一方打的是咱们索家旗號! 队伍中还有大量货车,疑似二爷返回金城的车队。” 索醉骨眸中瞬间闪过一丝寒芒,沉声道:“双方兵力如何?” “回稟主公,属下等距离尚远,未能窥得全貌。 粗略估计,打我索家旗號者,不下百五十人;围攻一方装束似马匪,人数不下四百。” 索醉骨当即从车中走出。 她身材高挑,身著一袭红衫劲装,往车头一站,腰细腿长,气场全开,竟有一米八的压迫感。 她厉声喝道:“来人!为我披甲!” 荒原漠漠,尘土飞扬,一支歪歪斜斜的车马,在追兵的喊杀声中且战且走。 地势渐次下沉,前方地平线处,终於铺开一片黄土斑驳的谷涧,就像是被老天爷硬生生撕开的一道裂口。 索二爷猛地勒住了韁绳,胯下战马发出一声疲惫不堪的喷息,站住了身子。 它颈侧的鬃毛已经被汗水浸透了,黏成了一綹一綹的贴在它的皮肉上。 索二爷吐出一口混著土腥气的浊气,胸腔里翻涌的焦灼稍稍平復了些。 终於————抵达这处黄土沟壑了。 满载財货的马车在鬆软的黄土地上碾出深深的车辙,滚滚前行间,车轴发出了“吱呀 ~~吱呀~~”的刺耳声响,像是不堪重负的哀鸣声。 这一路的剧烈顛簸,再加上沙砾从轮轴缝隙钻进了轴承,得不到及时的清理和保养,这些车子已然是强弩之末,怕是撑不了多久就要散架。 索二爷回首望去,身后的车队正顛簸著、甚至因为碾到石头而弹跳起来,却仍向著这边急急赶来,车轮捲起的黄色烟尘,仿佛一道张牙舞爪的黄龙。 黄龙烟尘里,將士们的身影若隱若现,仿佛正穿行在一片流动的黄雾里。 冷不防就有几支箭矢破雾而来,从他头顶的天空上呼啸而过。 袁成举拍马赶至,他臂肘处的伤口还在渗血,暗红的血渍浸透了软甲,早已结痂的地方因为被反覆挣裂,新血混著旧痂黏在衣料上,触目惊心。 他却连包扎的功夫都没有,嗓子也因为一路大声喊叫指挥变得极度沙哑了。 他便哑著嗓子大声喊道:“二爷,咱们————可是到地方了?” “不错,就是这儿了。”索弘声音沉稳地抬起握著马槊的手,向谷涧方向一指,马槊槊尖的冷光隨著他的动作闪烁了一下。 索弘道:“告诉弟兄们,再咬牙撑一段时间,就能进咱们的伏击点了!” 袁成举抓著马鞍大口地喘著粗气,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前方果然铺开一片纵横交错的黄土沟壑,崖壁上沟壑纵横,沟底因为一座座土柱土梁岔路无数。 阳光被崖顶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几缕碎光在沟里晃著。 袁成举眼睛一亮,猛地勒转马韁,急声喊:“好!二爷你先带车队进去!我去找老辛,隨后就来!” 他们自青石滩死战突围,且战且退地奔逃了近十里地,身后马贼的喊杀声始终如附骨之疽,甩脱不得。 这一路丟盔卸甲,拋下了不知多少弟兄的尸体,如今总算是撑到了目的地。 “全队进沟!快!”索弘语气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精疲力竭的士兵们闻言,陡然生出最后一股劲,咬著牙推著沉重的財货车队,往黄土沟壑里冲。 车队后方,袁成举找到了断后的病腿老辛,把情况一说,病腿老辛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他狠狠一挥刀,刀刃带起一阵风,粗声吼道:“箭!別省著了!全给老子射出去!” 弓弩手们齐声应和,纷纷拉满弓弦,箭矢破空的“咻咻”声连成一片。 冲在最前的几名马贼应声倒地,胸口插著羽箭,鲜血瞬间染红了黄土地。 可瘤腿老辛他们的箭矢本就所剩无几了,没法形成覆盖式攻击,这点伤亡,终究难以阻挡追兵的势头。 张薪火、拓脱、吴段天、韩立四人领著马贼杀气腾腾地追了上来。 四人里,就数张薪火此刻心情最好,董闯一死,他趁机接管了董闯残部的指挥权,如今已经不是光杆一人了。 见索弘竟然慌不择路,逃走了他本就用作撤退路线的黄土沟壑,张薪火不禁放声大笑:“天助我也!索老二!这黄土沟今日就是你的埋骨之地,且等张某送你一程!” 拓脱最是耐不住性子,猛地一挥长刀,大声喝道:“少他娘的说屁话了,快点追吧! 那沟里岔路乱的像团麻,要是把人追丟了,还埋个屁的骨。” “追追追!” “给我杀!” 吴段天和韩立连忙应和,生怕在这片黄土沟里追丟了索弘,此前的苦战便前功尽弃,当下奋起余勇,催马加快了速度。 索弘立在谷口,有条不紊地指挥车队一一入谷。待见断后的瘤腿老辛和袁成举也带著弟兄赶来,便知道后边没人了。 他一圈马头,对守卫在身旁的林三水沉声喝道:“我们走。” 他的马槊上,血污刚刚凝固。 自遇伏至此,他的损失不可谓不大,財货被烧或是因为车辆损坏而不得不放弃的,足足有十余辆,人马折损更是超过了三成。 心疼当然是心疼的,但索弘很清楚,这件事,他必须做,因为值得。 车上这些满满当当的財货,不过是近一年来的收入。 这一年,是他在於阀地面上刚铺开商道的头一年,中间又有近半的时间,饱受马贼的袭掠,损失不断。 即便如此,他仍有这般丰厚的回报,那么若是能把这些马贼斩尽杀绝,索家商务在於家地盘上进一步扩大,那时的利润该有多少? 更何况,他要回金城了,上邦这一摊子,要交给大侄女儿醉骨打理。 那孩子————,索弘印象中的索醉骨,还是那个尚未出阁时的大家闺秀,温婉贤良,知书达理。 让她正儿八经地做生意自然没有问题,可索家的商队若是时时被马贼袭扰,你让她一个妇道人家如何应付? 他这当叔父的,若是给大侄女丟下这么一个烂摊子,那多丟人。总得为她扫平这些障碍,打下一个安稳的底子才行。 索弘的人马进入黄土沟壑后,便吩咐士兵一路走,一路不时从车上扔下少量財货,故意製造出奔逃狼狈、货车即將散架的假象。 张薪火等人以三十余骑为前导,衔尾急追。 马贼们见路上散落的银钱、货物,顿时红了眼,纷纷下马爭抢。 后边的马贼见前队同伴一路追赶便有收穫,更是急不可耐,不知不觉间便加快了速度。 纵然张薪火几人还算心存机警,不时高声喝止提醒,却也压不住手下人的贪念。 乌泱乌泱的马贼大队,与前队的安全距离渐渐拉近了,原本还算规整的阵型,也变得散乱起来。 青石滩上,蹄声如雷,尘土飞扬。 两百余骑浩荡而来,衝进了这片刚经歷过血战的沙场。 下一刻,一匹匹战马被猛地勒住,马嘶声此起彼伏。 目光所及,满地尸骸横七竖八地躺著,几辆被焚毁的货车仍在浓烟滚滚,余火未熄。 —— 烟火气与浓重的血腥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难闻气息,瀰漫在整个滩涂之上。 这支马队的为首一骑,正是率领大部人马驰援而来的索醉骨。 此刻的她,一身铁鎧將她妖嬈动人的体態尽数包裹了,冰冷的钢铁勾勒出凌厉的线条。 闺阁女子的柔美因之褪去,多了几分睥睨天下的杀伐之气。 那张美得明丽大气的脸庞,被兜鍪的护面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丹凤眼,眼尾微微挑著,带著几分凛然杀气。 这时的她,就像一朵即將在血火中绽放的牡丹,艷得凌厉,美得致命。 贴身的甲冑將她高挑挺拔的身段勾勒得愈发清晰了,肩背紧实,腰肢纤细,但是裹在厚重的铁甲之中,却有一种英武的力量感。 索醉骨抬手拉下护面,缓缓扫视战场,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满地的死尸、散落的兵器、冒烟的货车,还有地面上密密麻麻的马蹄印与刀剑划痕,无一不在诉说著此前这场血战的惨烈。 但————,人都死光了? “主公!” 一名青衣劲装的女兵快步奔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对她高声稟报导:“属下带人巡查战场,找到一名倖存的索家伤兵。据他所言,二爷率部突围后,往沙坡方向去了!” 索醉骨闻言,目光当即转向一侧。 此处三面空旷,唯有北面有一道缓坡。 沙坡之上,人马与车辆碾过的痕跡清晰可见,深深的车辙印从青石滩延伸而上,直通坡顶的茂密沙棘林。 而那片看似密不透风的沙棘林中,竟赫然开闢出了一道宽约两丈的通道,显然是人力所为。 阴醉骨的唇角迅速抿成一条冷硬的弧线,眼底寒光闪烁。 “啪”的一声脆响,她抬手扣上兜鍪护面,重新遮住了她那张绝艷的脸庞。 战裙下的那双大腿猛地一挟马腹,索醉骨沉声喝道:“驾!” 胯下骏马受力一挟,忍不住仰天发出一声长嘶,四蹄猛地蹬地,驮著她便往沙坡上衝去。 阴醉骨手中马槊高高举起,塑尖寒芒映著残阳,声音清亮却带著一股凛冽的杀气:“全军跟上!追!” “诺!”两百余骑兵齐声应和,声音震彻沙坡。 一身铁甲的阴醉骨一马当先,率先衝进了沙棘通道,两百余轻骑紧隨其后。 马蹄声、甲冑碰撞声匯成了一曲废昂的杀伐之曲,沿著地上清晰的车亏碾痕,向著远方疾驰而去。 一路之上,断箭插地、残刀横野,不时可以见到横臥於地的尸体,像是一个个丑默的路標,指引著他们追袭的方向。 > 第230章 山庄春暖,沟壑尘寒(二合一) 青石滩上,血腥漫过了碎石的缝隙,暗红的汁液与湿泥交融著,凝成了一块块狰狞的印记。 黄土壑中,马蹄踏碎了沟壑间的寂静,喊杀声隱没在了呼啸而过的疾风里。 凤凰山巔的凤凰山庄,青砖黛瓦映著流云,红花绿叶照著暖阳,却透著几分岁月静好。 四月末的凤凰山,正是春深似海的时候。 漫山遍野的繁花铺展开来,粉白的桃花、浅红的杏花、嫩黄的迎春,还有些不知名的野卉,一簇簇、一丛丛,开得如火如荼,將山峦装点得绚烂夺目。 百木吐青,新抽的枝芽带著水润的光泽,风一吹,便摇落满枝春光,连空气里都浮动著草木与花香的清甜。 杨灿身著月白长衫,步履从容地陪在崔临照身侧,二人正漫步於山庄深处的旧宅后院0 暖风拂过,捲起几片粉白的樱花瓣,落在崔临照的发间,又轻轻滑落在她的淡粉襦裙上,平添了几分娇俏。 她微微侧著头,听杨灿说著上邽城的琐事,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温婉,偶尔开口应答几句,声线清软,带著一丝她自己都没发现的雀跃。 谁也不曾知晓,这位齐墨鉅子昨夜竟是冒著雨去找过杨灿的。 只是,雨丝如针,打湿了她的裙角与发梢,却终究是扑了个空。 在崔临照想来,杨灿身为上邽城主,此番隨於阀眾要员上山议事,定然是要与各方大员频繁接触,商议的都是军机秘事,行踪自然隱秘。 她寻不到人,问不出踪跡,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这般一想,崔临照反倒鬆了口气。 昨夜动身之时,她心中本就忐忑不安,既怕自己这般贸然寻去,会被杨灿视作不识大体、耽於儿女情长的女子,可又实在按捺不住心头的思念。 她本也没有奢求太多,只盼著能见上一面,说上一两句话,便已心满意足。 如今没能见到,虽然失落,却也免去了那份“失礼”的担忧,倒也算是一桩幸事。 今日一早,山庄里便热闹起来,於阀的各路要员陆续下山,崔临照站在窗前望见这一幕,心头的失落又浓了几分。 她本以为杨灿也会急於返回上邽处理政务,此番怕是再难相见,便暗自盘算著,过个三两日,寻个由头亲自往上邽走一趟。 可谁曾想,傍晚时分竟传来了丫鬟的通报,说杨灿城主登门拜访。 那一刻,崔临照只觉得心头骤然一暖,所有的失落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欣喜。 她匆忙理了理裙摆,又抬手拢了拢鬢髮,连指尖都欢喜得微微发颤。 她固执地认为,杨灿定然是知晓了她昨夜的寻觅,特意为她多留了一日。 这份认知让她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连眼底都亮了起来。 杨灿今日依旧著实忙碌。上邽地处要衝,既是连通四方的枢纽,又是离凤凰山最近的城池,於醒龙怎会错过与他当面训诫安排的机会? 阀主书斋里,於醒龙握著茶盏,语气沉沉地叮嘱他镇守上邽的要务,从粮草调度到军民安抚,事无巨细,足足说了一个时辰。 从於醒龙那儿出来,还没等他歇口气,於驍豹又派人將他请了过去。 这位豹三爷此番竟是难得的沉稳,全无往日那般囂张轻佻的模样。 豹爷打算亲自往蜀地走一趟,因为如今楚墨的剑魁与骑將、步將,都隱居在巴蜀。 临行之前,於驍豹特意召见杨灿,只因他的军营日后將驻扎在上邽左近,粮草供给、 物资转运,都需通过上邽城的调度。 言谈之间,杨灿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位豹三爷身上的浮躁与敏感已然褪去了大半。 想来先前他那般轻佻暴躁的模样,不过是心態失衡所致:想要的得不到,渴望尊重却只换来旁人表面的礼貌与內里的轻鄙,他才不得不以张扬,来掩饰內心的窘迫。 如今他即將大权在握,心境沉稳下来,整个人自然也就正常了许多。 其实杨灿本就没打算今日便赶回上邽。代来城那六幢兵马的消亡,他滯留於凤凰山,才能更好地撇清嫌疑。 更何况,於桓虎一直误以为他是站在自己这边的,这个美妙的误会,眼下可不必急於揭穿。 还有就是,他还没有见过崔临照呢。这位齐墨鉅子,可是他志在必得的人才与“良配”。 当初在陈府,他一番別出心裁的政论时策,引得她刮目相看; 天水湖上,琴簫合奏,初始得两情相悦、心意相通; 临別之际,一闕情词赠別,更是直接叩开了这位才女的心扉。 崔临照纵论古今天下时头头是道,条理清晰,可在情之一字上,却纯粹得如同一张白纸,毫无半分段位。 杨灿不过是略施小计,便让这位才名远播的齐墨鉅子动了心。 如今既已上了凤凰山,杨灿岂能不见上一面,再加深几分彼此的情意? 单以个人而论,崔临照才貌双全,一身才情令人讚嘆,这般女子,本就值得君子好逑了。 更何况,她身后所代表的那股力量,更是杨灿如今迫切需要的,那是一群精通治世理政的人才。 眼下他只需打理上邦一城,纵然没有这些人相助,凭著摩下现有的官吏,他再多费些心力,倒也能支应得开。 可他的势力一旦扩大,没有充足的人才储备隨时顶上,那些地方便算不上真正被他掌控。 崔临照这份丰厚的“嫁妆”,才是他最为看重的。 只是杨灿向丫鬟询问崔学士居处时,得知她竟住在此处旧宅,倒是有些意外。 这宅子先前修缮完毕后,他一直未曾见过其春日的模样,此番故地重游,竟是以客人的身份而来,倒也別有一番滋味。 可崔临照却从未將他视作客人。 自於醒龙將她安顿在此处,得知这是杨灿的旧居时,她便喜出望外。 她休息的臥榻,正是杨灿曾经睡过的那张;她读书的书房,墙上还留著杨灿昔日掛虎头饰物的痕跡:就连用餐时所用的蹄足楠木几,也是杨灿曾经用过的旧物———— 这般想著,崔临照的脸颊便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羞喜与满足。 这算不算得上是与他坐同席、食同案、寢同榻了? 才女们书读得多,大多情绪丰富却內敛,內心戏远比常人要多得多,这一点在崔临照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 如今杨灿就陪在她身侧,哪怕二人只是並肩漫步,未曾有过半分逾矩之举,她也早已心跳加速,脸颊发烫了。 於她而言,傍在身畔的杨灿,就如同久別归家的良人,让她那颗悬著的心彻底落了地,周身都被一种安稳的暖意包裹著。 院中春花烂漫,粉白的桃花、浅红的杏花竞相绽放,花枝交错,开得热烈而张扬。 杨灿先前自长房引过来的那条泉水,在院中蜿蜒流淌著,潺潺淙淙的水声,与风吹枝叶的轻响交织在一起,成了最动听的春日乐章。 岸边的柳枝裊娜多姿,新抽的柳叶绿得透亮,垂落在水面上,隨著水波轻轻摇曳。 水下清澈见底,偶尔可见几尾游鱼摆著尾鰭,在水中翩躚而过,自在逍遥。 丫鬟小青早已在假山旁的小亭中烧好了水,紫砂壶架在炭火上,沸水翻滚,注入茶盏的瞬间,茶香四溢。 裊裊的茶香氤氳开来,与亭外的春光交融在一起,朦朧而愜意。 杨灿与崔临照对视一眼,便並肩走到亭下,相对而坐。 他一身月白长衫,清雅温润;她一袭淡粉襦裙,温婉娇俏,二人的身影与亭外的烂漫春光相映成趣,宛如一幅浑然天成的画卷。 小青是个极有眼力见儿的,將茶水彻好,又摆上两碟精致的糕点,便悄然退了下去。 后院之中,顿时只剩下杨灿与崔临照二人,静謐的氛围里,连空气都仿佛变得温柔起来。 一路同行攀谈了许久,崔临照起初的羞涩已然淡了许多,此刻同坐於小亭之中,望著天边渐渐染红的夕阳,竟莫名觉得回到了当初天水湖上同舟合奏的时光。 那时他抚琴,她吹簫,清越的簫声与悠扬的琴声交织在一起,引得湖上渔人纷纷停舟,遥遥张望。 思绪流转间,又想起他临別时赠给自己的那闋表明情意的《鹊桥仙》,“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词句在心头縈绕著,丝丝甜蜜便涌上心头,崔临照的嘴角便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这个年代的人,对於感情的表达向来內敛含蓄,杨灿那闕词,於她而言,就是明確的示爱证据了。 可她这些时日还一直未曾作出回应呢,这让她心中有些焦急,生怕耽搁太久,会被他误以为自己已然拒绝。 今日难得有这般独处的机会,崔临照早已將自己和的那闕《鹊桥仙》誊写在素笺上,藏在袖中。 只是女儿家的羞涩,让她始终有些不好意思拿出来,指尖攥著那方素笺,微微用力,连掌心都出了些许薄汗。 崔临照这欲言又止、神色踌躇的模样,尽数落在了杨灿眼中,杨灿心头骤然咯噔一下,暗道一声不好。 这欲言又止的神情,怎么那般像当初在天水湖畔,她向自己索词时的模样? 这位才女,怕不是又起了雅兴,想要与他唱和几句了。 可杨灿实在不想打造什么诗人的人设。 他肚子里的那些诗词,全都是后世背来的,哪里有半分即兴创作的才情? 这些古人的才情,远比他想像的要深厚,或许一顿酒的功夫,就能拉著你玩即兴接龙联诗的游戏; 或许游一趟园,就能写出一篇文章要你按韵赋诗;甚至閒坐喝茶时,都能想出抓鬮抽字、雅意猜谜的玩法,或是让你题句小字助兴。 这全都是即兴发挥的本事,哪怕他把唐诗三百首、宋词三百首都背得滚瓜烂熟,也根本没法和这些真正的才子才女一较长短。 真要即兴应对,当场就得露馅。 不行,必须先发制人,打断她的雅兴! 杨灿眼珠一转,目光落在崔临照搁在石桌上的柔荑上,顿时有了主意。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茶水,故作隨意地开口道:“崔学士这手,骨相清奇,很不一般啊。” “哦?”崔临照闻言,不由得有些讶异,抬眸看向他,眼中满是好奇:“杨兄————竟还会看手相?” “呵呵,略懂,略懂而已。” 杨灿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语气自然地说道:“请崔学士伸出手来,让我仔细瞧瞧。” 崔临照抿了抿唇,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终究是鼓起勇气,將自己的右手缓缓伸了出去。 不管杨灿是不是真懂得看相,崔临照心里都明白,他只是在寻个由头,想和自己有些肌肤之亲。 杨灿心里也明白,其实她明白,但她装著不明白,而杨灿也装著不知道她已明白。 阳光透过花枝的缝隙,落在她的手上,更显得那双手纤细白皙。 杨灿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不由得暗自讚嘆。 这手生得极美,纤纤玉指,白皙细腻,宛如上好的羊脂白玉,不见半点瑕疵。 指尖圆润饱满,指甲修剪得整齐光洁,透著淡淡的粉晕,衬得愈发娇俏。 纤细的手腕上,只戴了一只细细的银鐲,银辉流转,更衬得皓腕如同一管凝脂白玉。 这般好看的手,就该是执簫、持笔、拈花的,满是秀雅之气。 杨灿一本正经地伸出手,轻轻托住了她的手掌。 崔临照的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却又强行忍住了。 她轻咬著下唇,白玉般的脸颊上迅速晕起一抹淡淡的羞红,连耳根都热了起来。 她出身青州士族,自幼便恪守礼教,一言一行都合乎规矩,何曾被男子这般近距离地握住过双手? 可面对杨灿,她却生不出半分抗拒之意,甚至————,心底还隱隱盼著他能就这么一直握著她。 杨灿手掌上传来的温度滚烫而安稳,顺著她的血脉一点点蔓延到她的心口,让她的心跳都快了几分。 她悄悄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著,不敢抬头看他,却也没有抽回手,就这般任由他握著。 杨灿自然察觉到了她的羞涩与僵硬,面上却依旧装出一副认真看相的模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的手上,指尖轻轻拂过她细腻的肌肤。 “崔学士,你这天纹、人纹、地纹莹净无冲,三才合一,乃上相之格呀。” 这般故作高深的话语,顿时將崔临照逗笑了。她忍不住抬起头,眉眼弯弯,眼底的羞涩尚未褪去,却多了几分灵动,宛如亭外初绽的春花:“你还真会看呀?” “那当然。” 杨灿点头应著,指尖轻轻划过她的掌纹,缓缓解释道:“你看,这道是天纹,主情缘福泽,你的天纹清晰连贯,毫无断点,可见日后情缘顺遂,福泽深厚————” 春风再次吹过小亭,带著花香与暖意,樱花瓣簌簌飘落,有的落在石桌上,有的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还有的顺著风,飘落到潺潺流淌的溪水中,隨著水流缓缓而去。 趁著杨灿低头“认真”看手相的功夫,崔临照悄悄抬眼望向他,夕阳的余暉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眉眼温柔,神色专注。 她的眼底映著漫天春花与他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甜甜的笑意,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软糯,说不出的缠绵。 亭下的时光静謐而温柔,二人相对而坐,交握的手始终未曾鬆开。 杨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关於手相的话语,崔临照静静听著,偶尔应和几句,心间的甜蜜如同春日的溪水,缓缓流淌。 与此同时,长房后宅之中,气氛却与后院的温柔截然不同。 春梅端著一碗安神汤,小心翼翼地走进內室,见索缠枝半倚在床榻上,神色慵懒,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不由得有些担忧地开口了。 “少夫人,您————真的不用找郎中过来看看?您今日几乎是正午才起身,这一下午都没什么精神,总是这般慵懒,怕是不妥。” 一旁的冬梅也跟著附和:“是啊少夫人,您若是身子不適,可不能硬扛著。” “说了没事,多嘴!” —— 索缠枝瞪了她们一眼,语气带著几分不耐的嗔怪。 这两个死丫头,半点眼力见儿都没有,哪像小青梅那般懂事,知道什么该问,什么该闭嘴。 她今日这般模样,哪里是身子不適,分明是昨夜太过劳累,到现在还没缓过劲儿来。 “咳!”索缠枝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有些沙哑。 昨夜她明明都把帕子咬烂了,拼尽全力才没喊出声来,可谁知,嗓子还是受了影响,连说话都带著几分滯涩。 她强打起精神,问道:“各路要员,今日都离开山庄了?” 冬梅忙不迭点头,將自己打探到的消息一一告知:“回少夫人,大部分要员都已经下山了! 不过二爷、三爷,还有东大执事、杨城主几位,还留在山上呢。 听说今日阀主亲自一一召见了他们,想必是还有要事未曾商量妥当。” “杨————杨灿,也没走呢?”索缠枝听到“杨灿”二字时,心臟不由得猛地一跳,连声音都微微发颤。 她强装镇定,端起一旁的茶杯抿了一口,以此掩饰自己的失態。 “没呀。”冬梅说著,好奇地睇了索缠枝一眼,眼神中带著几分探究,似乎不明白少夫人为何会单独问起杨城主。 在她看来,杨城主虽然身份尊贵,但也不值得少夫人如此关注才对。 “既然没走,他毕竟曾是咱们长房的人,却不知道来拜见於我,哼!” 索缠枝冷笑著说了一声,似乎在为此感到不悦,但也心里却在暗暗叫苦。 他还没走啊?这可怎么是好?索缠枝本想著这几日都好好歇一歇,昨夜那般折腾,她快散架了,实在是有些吃不消了。 可————既然他还没下山,今儿夜里,他应该还会过来吧? 一念及此,索缠枝的脸颊便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心中既有些害怕,又透著几分难以言喻的期待与开心。 她深吸一口气,暗暗一咬牙。郎君难得上一趟凤凰山,就算再辛苦,也得让他尽兴了才好,拼了! 她抬眼看向春梅,故作隨意地道:“咳,我今日略感不適,精力不济。小郎君今晚还是跟著奶娘睡吧,不用送到我这儿来了。” 春梅一听,连忙又劝:“少夫人,您若是真的不適,还是找郎————” “闭嘴!出去!”没等春梅把话说完,索缠枝便狠狠地丟了个白眼过去,语气中的不耐已然溢於言表。 这丫头当真是聒噪得很,她现在只想清静一会儿,半点都不想再听她囉嗦。 郎中?郎中能看好她的“病”吗? 啐,啥也不是! 春梅被她一吼,不敢再多说,连忙拉著冬梅,匆匆退出了內室,还贴心地带上了房门0 房间里再次恢復了安静,索缠枝靠在床榻上,想起昨夜的温存,脸颊愈发滚烫,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凤凰山庄的另一处院落,却是另一番景象。 於二爷於桓虎並未住在山庄专门招待宾客的“敬贤居”,他是於家本家子弟,山上本就有他少年时居住的院落。 自他长大成人,前往代来城主政之后,这所院落便空了下来,虽无人居住,却一直有下人精心打扫照料,故而依旧整洁雅致。 每次回到凤凰山,於桓虎都会选择住在这里,或许是念旧,或许是这院落能让他寻得几分安稳。 —— 下午,於桓虎又去见了大哥於醒龙一趟。大哥的身体依旧孱弱,面色苍白,连说话都带著几分气虚。 自昨日明德堂议事之后,大哥便不停地接见各路族亲和家臣,虽精神看似亢奋,眼底的疲惫却藏不住,肉眼可见地憔悴了许多。 於桓虎看在眼里,心中却並无太多担忧,反倒有几分复杂。 他与大哥的关係,向来微妙。 外敌压境之际,他们不得不暂时放下內部的嫌隙与衝突,联手应对危机,可这种合作关係本就敏感而脆弱,稍有不慎,便会滋生新的矛盾与不信任。 一旦某个环节出了问题,让彼此產生隔阂,或是引发衝突,定然会被外人趁虚而入,届时於阀便危险了。 正因如此,丕们必须就接下来的诸多事宜,进行更瞒確的交流与商议,避免出现紕漏。 回到自己的院落,於桓虎坐在窗边的圈椅上,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代来城部曲督赵腾云,沉声问道:“杨灿可已下山了?” 赵腾云是陪同於桓虎上山的,闻言连忙躬身答道:“回二爷,尚未下山。下立三爷还特意召见了丕,似乎是商议粮草调度的事宜,两人谈了约莫半个时辰才结束。之后,杨灿稍作休憩,便去拜访崔学士了。” “嗯————”於桓虎缓缓点了点头,指乏轻轻敲击著桌面,陷入了沉思。 丕的身份与於驍豹不同,顾忌太多,若是公开与杨灿见面,难免会引起大哥的猜忌,故而一直未曾与杨灿有过正面接触。 先前杨灿只是一庄之主时,丕不见倒也无妨,可是当杨灿成为上邽城主,地位便重要起来了。 如今丕亏是鬼谷传人,和青州崔学士看来也关係匪浅,这个人就不能不见了。 不管是丕做为自己埋在大哥身边的最重要的一枚棋子,还是丕自身的才干,都要亲自见上一面,加以笼络才成。 而且,这是姿子为丕笼络来的人才,但是至今尚未启用,他也得当面面,试一试此人的忠心。 唯有杨灿完成了丕交办的任务,此人的忠心才毋庸置疑,以后也才能赋予重任。 思忖丑刻,於桓虎眼中闪过一丝果决,对赵腾云吩咐道:“等丕下山之后,你安排个机会,让我与丕见一面。记住,此事务必隱秘,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是!属下瞒白!”赵腾云连忙躬身应下。 於桓虎摆了摆手,示意丕退下,自己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窗外。 此时晚霞漫天,已然是黄昏时分,金色的阳光洒落在院落的青砖上,洒在院中的花枝上,竟比先前还要瞒亮几分。 可这瞒亮的余暉,却驱不散他心中的阴霾,丕望著远处的山峦,眼神深邃,不知在盘算著什么。 与凤凰山庄的静謐瞒亮不同,此时的“黄土迷宫”中,却是一丑昏暗。 这里沟壑纵横,土梁、土柱交错林立,阳光本就难以穿透。 如今临近黄昏,光线更是暗淡下来,虽还没到需要燃起火把的地步,却已然有了暮色沉沉的压抑感。 索二爷索弘带著袁成举、病腿老辛等人,正室战室走,身上的衣衫早已被你水与尘土浸透。 不少人的身上还带著伤口,鲜血渗出,与尘土混合在一起,凝成了暗红的印记。 丕们的脸上满是疲惫,呼吸急促,手中的兵器挥舞得也愈发沉重,显然已是强弩之末0 好在前方不远处,程大宽派来的接应人员终於联络到了丕们,正引著丕们朝著预先埋有伏兵的隘口撤退。 身后的马贼早已杀红了眼,眼中满是贪婪的光芒,眼见索家的人愈发不他,財货与美人似乎近在眼前,顿时士气大涨,嘶吼著狂追不舍。 马蹄声、喊杀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在昏暗的黄土沟壑中迴荡,令人心惊胆战。 昏暗的天色,加上丫战之下根本不容人停下来仔细观察、思考。 那些马贼果然如同预想中那般,沿著方正阳、程大宽故意留下的通道,一股脑地追了上来,几乎怨部踏入了预设的陷阱范围。 “不对,此地似乎————有问题!” 就在此时,马贼首领韩立忽然勒住马韁,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嘶鸣,猛地停了下来。 丕皱著眉头,左右张望,锐利的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最终落在了那些因倒塌而堵塞了部分道路的黄土堆上。 这种黄土堆倒塌的现象,在黄土沟壑地貌中其实並不罕见。 这里的土梁、土柱本就没有什么內部他撑,常年风吹雨淋,质地鬆散,说倒就倒。 翁以,这种状况本来算不得是什么异常,然而韩立此人谨慎,戒心远超常人。 眼下丕们正在追赶索二的残兵,值此紧要关头,此处偏偏亏是这沟壑中最狭窄的部位,而这几堆黄土倒塌的位置,也未免太过巧妙了些。 那倒塌的土堆,恰恰封堵住了两侧的几条通道,只留下中间由一根巨大的黄土柱子分开的两条通道,仿佛是特意为丕们指引的方向一般。 这般诡异的景象,让韩立心中的警兆骤然升起,一股寒意顺著脊背蔓延开来。 还猛地反应过来,大声呼喝起来:“拓脱、老吴,快停下!老张,慢一些!所有人都停下!” 然而,丕的提醒还是晚了一步。 就在丕话音刚落的瞬间,一侧的黄土高役之上,一群身著上邽城部曲兵服饰的人开始行动了。 此处本就是下方这丑沟壑区中最窄的位置,再加上方正阳等人先前的有意破坏,早已將另一侧的几处通道怨用倒塌的黄土堵塞住了。 因此这里就只剩下这根巨大的黄土柱立在中间,成了唯一的必经之路。 而此刻,那根巨大的黄土柱子上,赫然已经缠上了数条粗粗的绳索,平齐於上方地面。 这些粗大的绳索亏通过一条条相连的绳索,牢牢地拴在了十几匹早已备好的战马背上。 马上的骑士怨都神色肃穆,紧握著马鞭,等候著命令。 “动手!” 趴在土沿上探头向下观望的那名部曲兵,眼见马贼大半进入陷阱范围,而余下二三十人,竟然迟疑不动,似乎有翁察觉,当即厉声大喝起来。 隨著丕的这声大喝,十几名骑兵毫不犹豫地挥鞭弗打在马背上,口中发出一声呼啸,驱使著马姿齐齐向前奔跑起来。 那些拴在黄土柱上的粗大绳索迅速被绷紧,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隨时都会断裂一般。 十几匹马姿被绳索猛地拉住,猛地止住了冲势,却还发出一阵“糠聿聿”的长嘶,前蹄扬起,努力想要挣脱这绳索的束缚。 马上的骑士也並未停下,茎旧挥鞭如雨,拼尽怨力驱使著战马向前。 “轰隆————”一声震耳欲亢的巨响传来,那根本就风化严重的巨大黄土柱子,在十几匹战马的合力拉扯之下,终於摇晃了几下,隨即轰然倒塌下去! 巨大的黄土柱倒塌,扬起了漫天的黄色尘汤,裹挟著强烈的气乞,在狭窄的沟壑中猛地扑开来。 尘土如同一张巨大的黄色帷幕,瞬间將韩立等数十个尚未完怨进入通道的马贼怨都吞没。 倒塌的黄土柱不仅彻底封死了剩下的两条通道中的一条,另一条通道也因垮坍过去的大量黄土,变得狭窄而崎嶇,根本难以纵马而过。 这个突如其来的巨大变化,令那些正兴奋地向前狂奔的马贼募然停住了脚步,脸上的贪婪与齐奋瞬间被惊愕与惶恐取代。 丕们茫然地站在原地,有些不知翁措地回身望去,只见身后黄尘滚滚,什么都看不清。 丑刻之后,被封堵通道的另一侧,滚滚黄尘渐渐落下,迷濛之中,一群“兵马俑”斩硬著身子,缓缓显现了出来。 “噗~”一个“兵马俑”猛地咳嗽了一声,嘴里仞出一股黄烟姿,隨即便传出了韩立气急败坏的声音:“我们————上当啦!快退!快撤退!” 然而,一切都已太晚了。 就在韩立嘶吼著下令撤退的瞬间,沟壑深处,埋伏於黄土高役一侧的方正阳猛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丕把刀锋向前狠狠一劈,厉声喝道:“给我杀!一个不留!” 一场早已註定结局的屠杀,就此拉开了帷幕———— 第231章 绝境逢绝杀,一骑遁夜色(二合一) 土柱倒塌,烟尘翻涌,黄土蔽日,被断了后路的马贼们瞬间坠入了绝境,惊恐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不好!是埋伏!” “我们的后路被堵死了!” “幢主,咱们中计了!” 情急之下,有人早就丟了遮掩的心思,连军中“幢主”的称谓都脱口而出。 正前方,先前还在仓惶奔逃的索弘、袁成举与病腿老辛,此刻骤然收韁驻足,立刻收拢残兵,瞬息间结成严密的防御阵型,先前的狼狈竟是诱敌的假象。 谷中左侧亢正阳、右侧程大宽,两人所部如同两把淬炼已久的虎钳,带著肃杀之气缓缓向马贼们逼近。 步步紧逼间,他们將马贼四幢兵马的活动空间死死地压缩住,困在了沟壑中间。 张薪火脸色骤然大变,额角青筋暴起,厉声怒喝道:“索老狗,你竟早有埋伏?” 回应他的,只是漫天的箭矢呼啸而来,密如飞蝗。 还有兜囊甩出的鹅卵石,如雨般拋落。 更有裹著刺鼻浓烟的“燃烧弹”轰然砸落,落地便炸开一团毒烟。 那是牛粪、砒霜、硝石混合的歹毒之物,浓烟一卷,瞬间瀰漫开来,马贼们当即涕泪横流,双眼灼痛如被火燎,连呼吸都带著刺骨的灼烧感,呛得连连咳嗽。 双方本就相距不远,马贼又被死死困在窄沟之中,连腾挪之地都没有,沉甸甸的鹅卵石砸在他们身上,轻则骨裂筋折,重则头破血流,脑浆混著鲜血溅在黄土上,惨叫之声不绝於耳。 哪里黄土不埋人? 这沟壑里的黄土,今夜怕是要被热血浸透,再堆满横七竖八的尸首了! 索弘仰头大笑:“尔等蠢货,一而再再而三地袭扰我索家商队,真当我索家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么?今日老夫便让你们尝尝,什么叫瓮中捉鱉,什么叫插翅难飞!” 张薪火心中刚对杨灿掠过几分怀疑,被索弘这话一砸,那点疑虑便又动摇了。 难道,这一切都是索弘一手策划? 不错!索家在八阀中位居前三,根基雄厚,便是身处於家地盘,也有底气设下这等绝杀之局。 是我太过轻视这老匹夫了! 一时间,张薪火又悔又恨,气血翻涌。 袁成举此时也上前一步,朗声道:“袁某与索二爷合谋的这齣好戏,诸位可还满意吗?” 话音未落,他便脸色一沉,厉声喝道:“不想死的,即刻弃械跪地投降!” 这一声大喝,彻底抹去了张薪火心中最后一丝疑虑。 他知道袁成举与杨灿水火不容,他知道袁成举是於阀主亲自派往上邽的心腹,新官上任便利落地剿灭了他们两幢人马。 於阀主派他前来,本就是为了分杨灿的权:如今袁成举与於阀主的老亲家索弘联手,拿他们这些肆虐一方的“马贼”立威扬名,再合理不过。 更何况,他们会被困在此地,本就是被索弘的车队一路用財帛美人引诱而来,主导者是索弘,还有这个心狠手辣的袁成举! 可即便索弘、袁成举喊得凶狠,却只命人原地扎营结阵,並未贸然进逼。 毕竟他们一路且战且逃,早已精疲力尽,结成阵型封堵马贼生路尚可,根本无余力发起强攻。 而张薪火所部比他们也好不到哪儿去,他们先前被財帛与美人的诱惑撑著一口气,尚能拼尽全力追杀。 如今知道中计,士气瞬间崩溃,周身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再被利箭、乱石、毒烟轮番地袭扰,阵型当即散乱不堪,已经溃不成军,只剩下各自为战的慌乱了。 “拓脱,隨我御敌!老吴,立刻破开退路,快!” 张薪火深知不能再犹豫,若不给兄弟们留一条逃生的念想,所有人都要葬送在这黄土沟里。 他当即点了悍勇善战的拓脱,两人各自领兵,迎著箭雨扑向亢正阳与程大宽。 此刻唯有贴身缠斗,才能剥夺对方弓弩、乱石的远程优势,才有一线生机。 吴段天则立刻率领所部,疯了似的扑向后方的黄土通道,手中刀枪齐挥,试图挖出一条生路。 后方依託黄土巨柱,本有两条通道,如今一条已被倒塌的黄土柱彻底堵死。 那垮塌的黄土堆高达两丈有余,鬆散的黄土簌滑落,別说马匹无法通行,便是人想攀爬,也会被滑落的黄土埋住半截身子。 另一条通道则被漫溢的黄土淤塞,黄土呈倾斜状堆积,挨著巨柱底部的位置最高,足有两丈多,另一侧稍矮,最多一人来高。 吴段天红了眼,厉声下令,清理一人多高的那处地方。 眾马贼用刀劈、用枪撬,拼命清理著这处黄土,只求能挖出一条哪怕只能供一人一马通过的缝隙,挣得一条活路。 黄土堆外,那群僵立在那儿的“兵马俑”这时也活了过来,在韩立的指挥下,这二十多个被拦在外面的马贼,也从这一侧开始了相向挖掘。 虽说这一侧的黄土只有一人来高,可宽度却足有四丈有余,想要挖通一条通路,也绝非易事。 沟壑之中,张薪火与拓脱付出了几十条人命的代价,踏著同袍的尸首,终於衝破密集的箭雨,与亢正阳、程大宽的人短兵相接了。 一边是养精蓄锐、装备齐整的生力军,刀枪雪亮,甲冑鲜明;一边是疲於奔命、士气低落的垂死反抗者,衣衫槛褸,刀剑卷刃,这场廝杀,打得昏天黑地,血肉横飞。 此时夕阳已渐渐沉至地平线,只余下半轮残红,將黄土沟壑的上沿染成一片妖异的暗红,谷中光线愈发昏暗,唯有刀光剑影的寒芒,在昏暗中交错闪烁。 拥挤不堪的沟壑里,马蹄辗转不开,反倒成了累赘,双方將士尽数弃马步战,赤手空拳的缠斗也隨处可见,嘶吼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搅成一团。 拓脱双目赤红如燃血,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口中发出困兽般的嘶吼,状若疯魔。 他浑然不顾周遭劈来的刀枪,只顾著疯狂地挥刀砍杀,刀锋破风,带著呼啸的锐啸。 他的每一刀都用尽全力,接连劈倒几名敌兵,鲜血顺著刀锋滴落,砸在黄土上绽开朵朵血花。 飞溅的鲜血溅在拓脱的脸上、胸前,与尘土交融,凝成黑红的血泥,更添几分狰狞可怖。 亢正阳看得真切,眼中寒光一闪,当即命令四名部曲协同围杀此獠。 这不是江湖搏杀,他才不会与这困兽呈个人之勇。 两名刀盾手率先跨步上前,厚重的铁盾“嘭”地一声狠狠扎在地上,溅起一片黄土,形成一道坚实的屏障,精准地挡住了拓脱势大力沉的刀锋。 “鐺!”刀锋与盾牌相撞,迸出一串刺眼的火星,震得拓脱手臂发麻。 一名长枪手趁机矮身,从盾牌缝隙中挺枪直刺,枪尖带著寒芒,直指拓脱毫无防备的小腹。 另有一名刀手猫著腰,借著同伴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绕至拓脱侧后方。 拓脱察觉腹间刺骨寒意,猛地挥刀格挡,就在这千钧一髮的间隙,侧后方的刀手已然发难,长刀带著凌厉的风声,狠狠劈向拓脱的左臂。 “噗嗤~~~”一声,拓脱的左臂连骨带筋险些被斩断,鲜血喷涌而出,溅得周遭黄土一片猩红。 剧痛尚未传遍全身,正面的长枪手已然发力,长枪顺势再刺,一枪刺入拓脱的小腹,枪尖穿透皮肉,又猛地一拔,滚烫的鲜血混著细碎的內臟组织喷涌而出。 “呃啊~~~”拓脱髮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吼,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却依旧带著悍不畏死的狠劲。 他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竟不顾左臂与小腹的剧痛,猛地发力扭转刀柄,硬生生挣脱了盾牌的束缚,带起一片飞溅的血珠。 借著这股蛮力,他身体猛地转身,仅剩的右臂死死攥住长刀,用尽最后力气横扫而出,刀光如电,径直劈向侧后方那名刀手。 那刀手尚未收招,猝不及防之下,被刀锋结结实实地劈中胸口,当场气绝,尸首轰然倒地。 可拓脱也已是强弩之末,手中长刀再也握不住,“当哪”一声落在地上。 他的身体晃了晃,便如风中的一截枯木,再也支撑不住,“嗵”地一声倒在地上。 即便如此,他那双赤红的眼睛依旧圆睁著,死死盯著前方的敌兵,眼底满是不甘与怨毒,直到最后一丝气息消散,才缓缓失去神采,徒留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望著这血色的黄土。 另一边,韩立指挥手下还在疯狂地清理黄土通道,却发现倒塌的黄土越往下压得越实沉,仅凭刀枪根本难以挖掘。 韩立心一横,索性放弃彻底清理的打算,命令部下只铲鬆动的土层,只要黄土堆挖到半人高,勉强也能容人通行,便是一条生路。 他正指挥手下奋力挖掘著,忽然心中一悸,一股寒意顺著脊背往上爬,猛然萌生了一个念头。 索老二既然早有图谋,不惜付出偌大代价蓄意將我等引诱至此,岂能只把封堵退路的手段,完全寄託於这倒塌的黄土柱子? 韩立越想越是不安,眼见一眾贼兵正埋头挖土,无暇他顾,便悄然牵起自己的坐骑,躡脚向谷口走去,想要一探究竟。 其实他还真是想多了,索弘————或者说与之合谋的杨灿,还真就把封堵他们退路的手段,押在了这里的特殊地质上。 杨灿並非没有后手,后手正是隱藏在两侧谷壁之下的伏兵:程大宽和亢正阳。 一旦黄土堆垮塌未能达到既定效果,他们便会立即从左右杀出,拦腰袭击贼军。 杨灿之所以未在外围部署伏兵,主要原因还是因为这沟壑的特殊地形。 这谷口呈喇叭口模样,宽有里许,其间土梁、土柱交错纵横,隔断出大大小小蜿蜒曲折的通道,根本无从设防。 谷口处又不能大量破坏黄土樑柱,若是贸然动土致其大片垮塌、封堵了道路,马贼见了定然起疑,断然不会入谷。 可若不封堵出口,单靠人力,杨灿根本没有足够人手封锁宽达里许、岔道数十条的谷口。 若是他把主力埋伏於此,谷中伏兵便会过於单薄,张薪火等人大可集中兵力强行突破,从谷中另一侧脱身,这场诱杀便会前功尽弃。 韩幢主却没想到这一层,满心疑虑之下,只顾著牵马离去。 他那些部下正忙於掘土,个个累得满头大汗,加之天色愈发昏暗,竟无一人发觉他的离开。 他走出七八丈远,拐过一道粗壮的黄土梁,確认无人察觉,这才翻身上马,向谷口轻驰而去。 他倒不是想就此弃眾而逃,只是多了个心眼,想去谷口一探究竟,若索二没有后手最好,他便在谷口盯著,也好给兄弟们留一条退路。 谷中,腿老辛与袁成举渐渐歇过力气,气息平稳下来,当即命人点燃亢正阳、程大宽事先备好的火把。 熊熊火光燃起,照亮了昏暗的沟壑,两人带著人马重新加入了战局,这支生力军的加入,让战局彻底倾斜向他们一方。 火把的光芒映亮了沟壑里的每一寸土地,也映亮了马贼们一张张绝望的脸庞。 本就负隅顽抗的马贼愈发不敌,被打得节节败退,尸首横七竖八。 张薪火此时已是强弩之末,喉咙里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如同破旧的风箱,他挥刀的动作越来越迟缓,手臂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 只是稍一停滯,一名敌兵便抓住了破绽,长刀趁机砍中他的肩头。 “噗”的一声,鲜血喷涌而出。 剧痛让他身形一歪,破绽尽显,紧接著又有几刀落在他身上,伤口深可见骨。 张薪火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全然不顾身上的伤口,鲜血浸透衣衫也浑然不觉。 他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挥刀朝著老辛猛劈过去,嘶吼道:“老东西,老子跟你同归於尽!” 老辛早有防备,右腿虽瘤,身法却依旧灵活如昔。 他脚下错步,微微侧身,精准地避开张薪火的刀锋,刀锋“呼”地一声,擦著他的耳畔划过,带起了一缕髮丝。 老辛手中的长枪顺势撩起,如同毒蛇吐信,快如闪电地刺入张薪火的小腹。 平心而论,张薪火的功夫如果只论正面搏斗,是强过病腿老辛的,可老辛刚歇过一程,张薪火却是从午后到此刻,从未得到片刻歇息,动作难免迟钝了。 “噗嗤”一声,锋利的枪尖刺透了身体,张薪火惨叫一声,低头愣愣地看著腹间的长枪,满眼的难以置信。 他怕是从未想过,自己的命运会终结在一个病腿老兵手上。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扬起长刀,朝著老辛的脖颈砍去,动作却比平时慢了几分,被老辛轻鬆地再次侧身躲过。 老辛手腕猛地一拧,长枪在他腹中狠狠搅动,剧痛让张薪火浑身痉挛,发出一声悽厉的哀嚎。 老辛猛地抽回长枪,顺势一脚狠狠踹在张薪火胸口,“嘭”的一声,將他踹倒在地,尘土飞扬间,张薪火喷出一大口鲜血。 两名刀盾手立刻滚地而上,以盾牌护住身形,长刀接连刺入张薪火的两肋,鲜血汩汩涌出。 另一名长枪手趁机纵身跃起,长枪凌空而下,带著千钧之力,径直刺穿了张薪火的脊背,枪尖甚至从身前透了出来,鲜血顺著枪桿滴落。 张薪火绝望地抽搐了几下,四肢渐渐僵硬,便彻底没了声息,只是一双眼睛圆睁著,望著昏暗的天空,满是不甘。 韩立轻驰至谷口,这谷口另外一侧土壁高而陡峭,別说骑马,步行也极艰难。 唯有他们追杀索二时一路赶来的这一侧坡度长而缓,约有里许,可容人马上下。 他勒住马韁,抬头向来时的斜坡望去,夜色渐浓,斜坡上昏暗一片,寂寂无人。 “呼!果然是我多疑————”韩立暗暗鬆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了些。 可一个“了”字还没出口,那高坡之上便陡然出现了一排火把,如同凭空出现的星火,瞬间连成一道火墙,照亮了整片高坡。 索醉骨一行人马从金城的金泉镇赶往天水的上邽城,沿途难免要在野外扎营,故而备足了火把。 此时一路追击,天色渐昏,他们早已点燃火把,循著车辙一路追到这高坡之上。 索醉骨勒住坐骑,身旁骑士一字排开,数十人俱是一手持韁、一手高举火把,火光映亮了他们冷峻的脸庞。 在其后,则还有两百名左右的骑士勒马待命。 “主公,他们往坡下去了。”青衣女兵稍一观察,便指著下方谷口,对索醉骨大声稟报导。 其实不用她说,索醉骨也已看得明白。 这时虽然光线昏暗,可那些轮轂受损、转动不灵的重车,一路连滚带拖地碾出的车辙又深又宽,在黄土地上格外明显,如同指路的印记。 索醉骨向谷下扫了一眼,丹凤眼微微一眯,眼底闪过一丝厉色,沉声喝道:“杀过去!” 隨著她手中的槊尖一指,数十名骑士同时纵马而下,火把引路,马蹄翻飞,烟尘滚滚而下,如同一条火龙席捲而来。 后方一排排骑士隨之发起衝锋,人马隱在刚刚扬起的尘土里,影影绰绰,看不清数量,只听得蹄声如雷,震得地动山摇。 自韩立这个角度看去,那火龙般的骑兵如同从天而降的天兵天將,气势滔天,难辨多寡,一股绝望瞬间攫住了他的心。 “嘶~”韩立倒吸一口凉气,顿时大惊失色。 果然不出吾之所料,索家还有后手! 他一眼便看到了队伍前方,一名骑士手中高举的索字大旗。 韩立遇事果断,当即拨马便走。 坡上蹄声如雷,余音在谷口迴荡,就他单人独马踏出的那点蹄声,根本不值一提,尽数被淹没在了震天的蹄声里。 这谷口宽约里许,並非一片坦途,其间独立的黄土柱子、连绵的黄土梁纵横交错,隔断出了无数岔道,正好便於藏身。 韩立骑著马,只跑出二十丈远,便寻得一处土梁,在其后藏身,大气也不敢喘。 索家的骑兵队伍衝下谷来,便听到了谷中传来的隱隱喊杀声。 果然追到了,他们心中一喜,当即策马举火,循著声音向著谷中扑去。 后续的马队源源不断,隨之行,蹄声隆隆,如同惊雷一般滚过,响彻了整个山谷。 谷中的吴段天对此还一无所知,他既不知张薪火、拓脱已相继战死,也不知道外边正有敌人的大股援军涌来。 他还在为刚刚打通的半人高的通道而欣喜,以为有了生路。 他浑身沾满了黄土,从头到脚如同一个土人,站在黄土堆上,便回身朝著谷中拼命地摇手大喊:“快!都过来!牵马从这儿逃!再晚就来不及了!” 喊声未了,谷中便传来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如同惊雷滚过,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吴段天脚下的黄土不算太结实,在这种震动下愈发明显,地层都似在簌作响。 吴段天愕然停止了挥手和呼喊,慢慢转过身,望向谷口方向。 就见一道道赤红色的火光从谷口汹涌而来,带著滔天杀气,瞬间逼近。 那是数十名手持火把的骑士,火把燃烧得噼啪作响,火星隨风飘散,也映红了骑士们冷峻的脸庞。 他们一骑骑疾驰而来,马蹄踏过血泊与尸首,在吴段天前方不远处骤然勒马停下。 一骑骑战马人立而起,发出希聿聿的长嘶声,隨即稳稳落地。紧接著,一骑骏马缓缓越眾而出,马蹄踏在黄土地上,沉稳有力。 两侧火把的光芒泼洒在她的铁甲上,泛起暗沉的赤红光晕,仿佛是用无数鲜血淬炼而成,透著凛凛的杀伐之气。 她手中提著一桿马槊,槊尖斜指著地面,战甲贴合著她的身形,勾勒出紧实挺拔的肩背与纤细却充满力量感的腰肢。 策马前行间,腰间的札甲部位隨著跨鞍打浪的动作微微晃动著,衬得她腰肢愈发柔韧而极具爆发力。 是————女人? 吴段天茫然地看著那名骑士,就见她勒马停下,缓缓抬手,摘下了头上的头盔,束在她脑后的长髮顺势扬起,一个高马尾倔强地翘了起来。 那双丹凤眼微微眯著,扫过眼前的马贼,如同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没有半分波澜。 寂静,无比的寂静。 周遭的马蹄声渐渐平息,战马打著响鼻,还有火把燃烧的啪声与吴段天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绝望的气息如同潮水般在谷中瀰漫开来,压得人窒息。 吴段天浑身一哆嗦,双腿骤然发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跌坐在土堆上,脸上血色尽褪,只剩死灰一片。 索醉骨望著一跤跌坐在土堆上的吴段天,目光里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死物。 暮色苍茫,斜阳早已沉入地平线下,只余天边一抹惨澹的余暉,如同凝固的血。 就在这昏昏暮色里,一人一骑,悄悄上了土坡,落荒而去———— 第232章 惜别、奇袭、秘会(二合一) 翌日天明,晨光漫过凤凰山庄鳞次櫛比的青砖黛瓦时,杨灿已收拾停当,抬手推开了“敬贤居”的房门。 庭院中,花卉枝叶上的晨露尚未乾透,晶莹欲滴,空气中裹挟著山野独有的清冽寒气,深吸一口,沁人心脾。 杨灿沿著抄手游廊缓步而行,沿途遇见的僕人,无论是洒扫庭院的杂役,还是端著早膳的僕妇,见了他皆恭恭敬敬侧身避让,垂首侍立。 行至长廊转角,一道人影却急匆匆撞来,想止步时已收不住势,“哎呀”一声轻呼,便撞进了杨灿的怀抱。 “这位爷恕罪!婢子该死,衝撞了贵人!”那人慌忙退开一步,屈膝施礼,声音里带著几分颤抖。 撞过来的竟然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看其服饰便知道是“敬贤居”里侍奉客人的一个小侍女。 许是她怕极了,脸蛋儿涨得通红,窘迫地垂著头,连抬眼的勇气都没有。 难不成还会因一个声娇体柔的小姑娘撞进怀里,便大发雷霆不成? 杨灿很有风度地一笑:“无妨,我又不是纸糊的,还禁不得这一撞么。” 他微微一笑,摆摆手,便继续向外走去。 直到走出“敬贤居”的大门,他才不动声色地捏了捏袖筒。 以他如今的身手反应,方才那一下本可轻鬆避开。 只是他看清了撞过来的是一个山庄的小侍女,怕她撞空了跌倒,这才抬手扶了扶她的臂弯。 偏偏就是在这短暂的接触里,那小丫鬟竟趁机將一张小纸条塞进了他的掌心。 杨灿此刻捏了捏袖袋,那张纸条正稳稳地藏在其中。 杨灿今日便要下山返回上邽了,他的车驾早已在山门外等候。 自“敬贤居”出来,往凤凰山庄山门走,行至半途时,只见前方泉水之上架著一座石拱桥,桥上立著一位鹅黄衫子的女郎,手扶栏杆,似在临水远眺,身姿俏生生的。 杨灿脚下微顿,隨即放缓了脚步走过去。 崔临照闻声转过身子,望见杨灿,脸上便漾开一抹甜笑,眼波流转间,皆是温婉柔美之意。 昨夜,杨灿就是在崔学士的新宅,也就是他自己的旧居中与她共进晚餐的。 席间閒谈时,他提过今日要返回上邦,却不想她竟早早赶来相送。 这是杨灿头一回见她穿艷色的衣裳,只是一件黄衫,於她已经是艷色了。 之前在天水湖畔,她初著女装时,只是黑白两色的搭配,便已让人惊艷。 这鹅黄色最是显嫩,此刻更是衬得她娇若春花,叫人看了,倒是很难再將她与“学士”“夫子”这类庄重的称呼联繫起来。 显然,崔姑娘是有意在他面前强化自己女子的印象,不再將他仅仅视作一位可以谈经论道的同砚学友了。 见杨灿走到近前,崔临照自然不肯居高临下地候著,早已款款走下桥来,向杨灿绽顏一笑,她正要开口,却又驀地一怔。 不过一夜未见,杨郎的气质怎么竟————竟愈发出尘了? 皎皎如天上月,清逸似山间松,那一身不染红尘烟火的洁净,那眉宇间的无垢清越,竟让她莫名生出几分情怯。 崔临照原本酝酿好的话语,一时间竟哽在喉头,就连藏在她袖中、特意应和他《鹊桥仙》的那闋词,一时也没了拿出来的勇气。 她哪里知晓,昨夜癲狂半宿,害得索少夫人“病情加重”、今日又要酣睡至午的杨灿,此刻正处在“见素抱朴,少私寡慾”的清净阶段。 杨灿这般模样,倒是把崔女郎给唬住了。 “崔姑娘。”杨灿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份静謐。 “啊!”崔临照回过神来,脸颊微微发烫,连忙定了定神,轻声道:“杨兄,临照送你一程。” “多谢。”杨灿頷首微笑。 两人並肩而行,一同走上桥头,一同穿行於柳荫之下。 一路无言,唯有清风拂过柳叶的轻响,这般静默相伴,反倒比千言万语更添几分遣綣滋味。 前方已近山庄大门,山门外等候的侍卫与车驾隱约可见。 杨灿停下脚步,向崔临照拱手道:“劳烦姑娘相送,盼改日在上邽与你再会。” “会的。”崔临照微笑頷首,心中默念。 只待齐墨同门赶到,她便说服眾人一起投效於他。 为了墨门远志,追隨著他的脚步,行於当下。 只是此事尚未促成,她自然不会在此刻说出来。 眼见杨灿转身欲走,崔临照情急之下,这才从袖中摸出一张诗笺,那笺纸已经被她攥得微微发皱了。 “杨兄,那日在上邽一別,蒙你赠《鹊桥仙》一词,临照模仿了一闋,还请————杨兄斧正。” “好。”杨灿双手接过,刚要展开,却被崔临照急忙唤住:“杨兄!” 他抬眸看来,只见她脸上泛起一抹不自然的红晕,轻声道:“车驾已在外面等候,杨兄不妨路上再看。” “好。”杨灿瞧著她羞涩的模样,心中已然明了,遂將诗笺妥帖收起。 两人就此作別。杨灿独自走出山庄大门,行至脚踏旁时,忽回首望去,崔临照仍立在柳树下,落英繽纷中,痴痴地望著他的方向。 杨灿向她挥了挥手,隨即举步登车。 车轮轆轆作响,载著他缓缓向凤凰山下行去。 青石滩北十里,黄土沟壑纵横。一列货车已然套上牛马,车把式们正做著最后的检查,显然是准备启程了。 清晨时分,车把式们便已开始清理车辆、修补破损。 —— 看这情形,只要缓慢些走,这些车轮已经摇摇晃晃的车子,应当能撑回上邽城。 他们只能回去了,唯有对车辆进行彻底的检修,才能重新踏上前往金城的路途。 更何况,昨晚一场激战,他们之中不少人都受了伤,急需回上邽敷药裹伤,实在不宜仓促上路。 昨夜一场恶战,直至天完全黑透才彻底结束。故而他们只能暂歇於这沟壑之中,就连战场的打扫与善后,也是今日清晨才刚刚开始。 “二爷,弟兄们都已集合完毕,伤兵也都安置在了车上。慢慢走,这些车定能撑回上邽!”袁成举大步走到索二爷身边,声音洪亮。 索二爷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队列中那些带伤的侍卫,沉声道:“好,咱们启程吧。” 说罢,他转身走向索醉骨的豪华坐车。立在车旁的元荷月最先发现了他,马上甜甜地唤了一声:“二爷爷。” 这个二爷爷生得很凶,但是对她很好,孩子不大会以貌取人,反倒更能分辨旁人待自己的真心与恶意。 “!”索弘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伸手摸了摸侄外孙女的头,问道:“你弟弟醒了吗?” 话音刚落,四岁的元澈便从车中探出头来,脆生生地喊道:“二爷爷!我早就醒啦,才没有睡懒觉呢!” 索弘大笑起来,走上前將他从车中抱起:“是是是,咱们小澈最乖了。要不要陪二爷爷骑马一起走?” “好呀好呀!”元澈因为腿脚不便,平日里极少有出门的机会,就更不要说骑马了,闻听此言马上兴奋地答应下来。 谁能想到,对外人心狠手辣、就连褓中的婴儿都毫无怜悯之心的索弘,对索家的子孙后人,竟是这般的呵护备至。 “荷月,上车坐好,要是还倦,就歇一觉,要到上邽,可还有得走呢。”索弘抱著元澈走向自己的马,犹自对元荷月嘱咐道。 他先將元澈稳稳地放在马鞍上,確认他坐好后,这才翻身上马,將小傢伙护在怀中。 此时,索醉骨与袁成举正在前方检查车队情况,安排途中的警戒与护卫事宜。 一切妥当了,索二爷带著元澈策马过来,二人便也翻身上马,一行人护著车队,缓缓驶出了黄土沟壑,朝著上邽城的方向进发。 而断云峰上,激烈的廝杀声此时已渐渐平息了。 亢正阳手提长刀,锋利的刀尖上,血珠正顺著刃口缓缓滑落,滴落在脚下的青石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红。 昨夜黄土沟壑中恶战方歇,战场的善后尚且无暇顾及,他们便马上提审了生擒的马贼,撬开了对方的嘴巴,问清了他们贼巢所在,也摸清了留守剿穴马贼的虚实。 隨后,袁成举便点了程大宽、腿老辛与亢正阳三人,各自率人分头行事,彻底抄了他们的老巢。 这断云峰就是董闯的据点,留守的贼眾不过二十之数。 这般兵力,再加上亢正阳是趁夜悄无声息地摸上山来,要端掉这处山贼窝点,自然不费吹灰之力。 虽说是留守的贼眾不多,可亢正阳剿获的財货却颇为丰厚。 这些山贼一直在劫掠往来於丝路的商旅,搜颳了海量的財物,偏生销赃渠道有限,大多数財货便堆积在山中贼巢之內,如今,可都成了亢正阳的战利品。 亢正阳挥了挥手,指挥著手下弟兄將一箱箱、一笼笼的財货悉数搬出,又把贼巢里现成的牲畜与车辆也都赶来,將这些宝贝一一地装载妥当。 这便是一笔意外之財了,难不成还要寻找失主,一一返还不成? 亢正阳只需上交杨灿一份,其他的就任由他处置了。 而他上交杨灿的那一份,杨灿也是不能入公帐的,否则,大家都不好说清楚。 余下的財货里,本该由他与部下们分润,但亢正阳自然没有忘了袁成举那一份。 昨夜正是袁功曹审讯山贼摸清底细后,特意派他们出来清剿的,这分明就是变相送给他的一份奖赏。 他们三人虽然是杨灿的铁桿心腹,可如今毕竟是跟著他袁成举出来卖命的。 袁成举若是不对他们加以犒赏,日后再想要调遣他们,哪里还能如臂使指? 而对亢正阳来说,袁成举肯送他这样一份发財的机会,他自然要投桃报李。 若是太过不通人情世故,这般美差,日后只要是袁成举做主,那便再也轮不到他的头上了。 到时候,袁成举若只派他看守索家商队,他难道还能拒绝不成? 亢正阳在断云峰上清点財货之时,另一边的瘤腿老辛,也已將拓脱山寨的贼兵杀了个乾乾净净。 这老兵行事素来谨慎,即便明知山寨中人少力薄,也未曾贸然强攻。 他领著人摸到山寨外,先派了几个身手矫健的弟兄潜入寨中纵火,待寨內贼兵被火光与浓烟惊得慌乱失措、四处奔逃之际,才带著人趁乱杀入。 借著明亮的火光,寨中留守的山贼一个也没能逃脱,尽皆授首。 此时,老辛按著腰间的刀,大马金刀地坐在寨主那把粗陋的原木交椅上,眯著眼看著手下弟兄將藏在山洞深处的財货一箱箱搬出来,脸上满是满足。 这些財货,他打算清点清楚后分成四份,杨城主一份,袁功曹一份,手下弟兄们一份,自己再留一份。 四份多寡自然有別,却断不能少了这四份的规矩。 “此番回去,我就能置一幢像样的宅子,再买几个俊俏的小娘子,给我辛家传宗接代了。” 老辛轻轻抚了抚微微发酸的腿,眉眼间儘是满足。 与他二人的顺利得手不同,程大宽此时才刚刚抵达韩立的老巢。 程大宽是最早投靠杨灿的人,也是杨灿的第一任护卫统领,这一点袁成举自然清楚。 故而在分派差事时,对杨灿身边这位资歷最老的核心成员,袁成举也就格外地关照。 程大宽的袭击路线,恰好可以先取吴段天的山寨,再顺势赶往韩立的巢穴,等於送了他两份功劳、两份財富。 程大宽也不辜负这份关照,他先率军突袭了吴段天的山寨,斩杀了留守山贼,起获大批財物后,留下一部分人手看管,自己则带著其他人马不停蹄地赶来了韩立的山寨。 此时天已大亮,韩立这处山寨又建在一片光禿禿的山岗之上,四下无遮无挡,根本藏不住身形。 程大宽本已做好了血战一场的准备,可是等他赶到寨前时,却见寨门大开,寨內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程大宽心中诧异,派人四下搜寻一番,却发现大批財货竟仍然完好地留在寨中。 程大宽更加疑惑,当下不敢大意,马上严厉约束手下戒备,不准眾人急於去搜检財货,而是命人地毯式地搜查了整个山寨,直至確认寨中真的连半个人影都没有,这才鬆了口气。 “怪哉————”程大宽眉头紧锁,百思不得其解。 他沉吟片刻,留下三分之一的人手负责警戒,其余人这才开始有条不紊地搜检財货。 与此同时,十几里外一道隱蔽的山脊上,韩立正领著十七八个留守山寨的贼兵匆匆地赶路。 他们每个人的马背上都驮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大马包,里面儘是些便於携带的贵重细软。 行至险要路段时,眾人便纷纷下马牵韁步行,脚步放得极轻,神色戒备。 这山路崎嶇陡峭,一旦战马失足滑落山涧,便是拽都拽不住的。 “幢主,咱们就这么走了?那些堆积如山的財货,就白白丟给他们了?走的时候咱们放一把火,烧个乾净也好啊,就这么送给他们,真是不甘心!” 一个贼兵小心翼翼地牵著马走过险要地段,见四周暂没了危险,便凑到牵马立在一旁的韩立身边,满心不情愿地说道。 “蠢货!” 韩立狠狠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呵斥道:“就是要留下这些財货,才能牵绊住他们! 若是咱们把財货都烧了,他们没了顾忌,轻骑追杀过来,咱们这点人,还走得脱吗? “” 那贼兵闻言,顿时恍然大悟,便訕訕地闭了嘴,不復再言。 韩立回首望向远处那座山寨,仍是心有余悸。 昨夜他从战场上侥倖逃脱后,便马不停蹄地逃回了山寨。 他心里清楚,战场上必定会有活口被捉,对方迟早会循著线索找来。 因此他连片刻都不敢耽搁,一回山寨,便立即召集留守的贼兵,让每个人都儘可能携带贵重细软,然后匆匆逃离。 如今他身边只剩下这十几號残兵败將,在上邽地界已经掀不起任何风浪了,不及时逃回代来城,还能做什么? 只是,想当初从代来城出发时,他们一共有六幢兵马,七百余人,一个个意气风发,扬言要横扫上邽。 可如今,却只剩下他这么一支残兵败將。 七百精锐,即便是对桓虎来说,也是足以让他肉疼的一个重大损失。 “此去代来城,不知暴怒之下,二爷会不会严惩於我?”韩立心中忐忑,暗自盘算起来。 张薪火————怕是已经死在昨夜的乱战之中了,把罪责推諉到他身上,只怕二爷不信啊。 既然如此,我便只能著重强调袁成举的阴险毒辣,说他与索二合谋,设下奸计诱骗自己等人入局。 嗯,我早已察觉有疑,奈何拓脱鲁莽、段天贪婪,董闯少断,薪火无谋———— 一番推卸罪责的腹稿,在他心中迅速生成了。 马车在崎嶇的山道上顛簸前行,杨灿放鬆地靠在车壁上,缓缓自袖中取出两张纸:一张是小丫塞给他的纸条,另一张则是崔临照相赠的诗笺。 他略一沉吟,便先展开了那张小丫鬟塞给他的纸条。 —— 好奇心人皆有之,他只希望这不是什么爱慕的倾诉,那就无趣的很了。 纸条打开,上面只有寥寥数语,杨灿一眼扫过,身子便马上坐直了。 他屏住呼吸逐字看完,眸光微微暗沉下来,指尖摩挲著纸条边缘,思索片刻,才將那张纸条一点一点地撕得粉碎。 他抬手探出车窗,鬆开手指,破碎的纸片便如一群白色的蝶翼,隨著山间的清风,悠悠飘向鬱鬱葱葱的山林之中,转瞬便消失无踪。 果然不是表达倾慕的,刺激! 处置完了纸条,杨灿又静静安坐了一会儿,让心思平和下来,这才缓缓展开崔临照的那张诗笺。 笺纸之上,娟秀的字跡写著《鹊桥仙·和君韵》。 车帐之內光线柔和,透过车窗洒进来的晨光,为笺纸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暖意。 杨灿斜倚在车內的软垫上,手中捏著这闋和词,逐字逐句地细细品读著。 词中字句笔跡清丽,情意真挚,字里行间的仰慕与羞怯跃然纸上,少女怀春时细腻婉转的心思,一览无余。 “心藏暗愫,梦縈几度,不敢轻言诉与。愿如星月共长空,莫辜负、此生如故————” 杨灿轻声念出下闕,又反覆咀嚼著这几句,许久,才轻轻舒了口气,慢慢倚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那连绵的青山,陷入了沉思之中。 青州崔氏,那是何等显赫的门第。別说他如今这上邦城主的身份,便是那鬼谷传人的名头,在青州崔氏面前,也算得上是高攀不起。 可是,崔临照一个妙龄女子,竟能独行天下,潜心钻研学问,双十年华仍未嫁人,想来她的家族,大抵是约束不了她的。 若是她自己愿意,与之结合,也未必就没乍可能———— 杨灿心中清楚,自己如立缺一位正室夫人。不是他想不想现在娶亲,而是他的身份地位到了这一步了,这就是让各方安心或者提振士气的必须一环。 立时立日,无论他当初是乍意为之,还是出於无奈,可他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身边也聚集了一群依附於他的人,那他便开能一亚无前,再无退路。 而要继续向上攀爬、壮大势力,选择一位正妻,固然要考量诸多现实因素,但是於他而丝,那份发自內心的欢喜,从来都不是可以被忽誓的前提。 他对崔临照,是真的动了心的,这般聪慧果敢、通透豁达、清丽雅致的才女,谁不欣赏、谁不喜欢? 他明白,乱世之中,婚姻亚亚承载著资源整合与利益绑定的作用,通过联姻凝聚人心、壮大势力、实现阶亓跃升,才是一方势力的首脑首先要考虑的问题。与之相比,传宗接代、延续香火,反倒成了次要的事情。 可是,崔临照不但完洋符合所乍这些要求,也恰恰是个让人喜欢的好女子啊。 他喜欢那女子庭前论道的神采飞扬,喜欢她执簫合奏的心意相通,也喜欢她方才一身黄衫、含羞带喜的久美风情。 这个女子身上,乍著太多寻常女子所不具备的特质:聪慧、果敢、乍学识、乍见地。 与她相处,无论是谈经论道还是静默相伴,都让他觉得舒心自在。 而她青州崔氏的出身所代表的意义,又远比她自身的性情更为重大,能为他的前路增姥几分底气。 杨灿如立已是一城之主,久不娶妻的话,虽说他尚且年轻,麾下势力也还未到需要考虑传承的地步,依附於他的人暂时不会对他家室子嗣方面乍所顾虑。 但谁也保不准会乍一个“好心人”,主动插手他的姻缘大事。 他可不想被旁人左右自己的婚事,更不想错过一个自己真心喜欢的女子。 乍些事,的確该从现在开始绸繆了。 车队渐渐驶出凤凰山,踏入了阡陌纵横的平原地带。 道路两侧,是连绵起伏的田地,田埂上散落著忙碌的农人。乍的弯腰洒种,乍的挥鞭赶牛,清高的吆喝声与耕牛的哞叫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机与人间烟火气。 杨灿从车窗向外望去,能清晰地看到一牛一人的耕耘身影,还乍架在河边的高大水车,正隨著水流缓缓转动。 隨行的侍卫们並未因这悠閒的田园氛围而放鬆警惕。 他们虽都策马轻驰,自以却警惕地扫视著四周,敏锐如猎食的雄鹰,不放过任何一丝异样。 杨灿心中暗嘆,病腿老辛因为懂得带兵,如立也被他派出去执行任务了,这便是势力渐渐扩大,可手中相应的人才储备却跟不上的病。 不过,他在护卫力量方面非但没乍削弱,反倒比从前更强了。 因为鉅子哥特意调了几个秦地墨者过来,专门充作他的贴身侍卫,此刻正隱藏在这些普通侍卫当中,不易察觉。 在鉅子哥眼中,杨灿可是保证墨门不再继续败落下去的至关重要的人,他可以死,杨灿都不可以。 车队继续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路边出现了一伙行商。他们正坐在路边休憩,货车停在一旁,马儿被卸下韁绳,在河边低头吃草。 杨灿忽然从车中探出头来,对身旁傍车而行的一名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什么。 原本匀速前行的车队,当即缓缓放慢了速度,看似开是为了歇一歇马力,虽然慢却並未停歇,缓缓从那伙行商身边驶过了。 车队轆轆而过,却没人察觉,那伙行商中,乍一人怒然起身,借著车队的掩护,身形一闪便钻进了杨灿的马车。 车帐垂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路旁行旅中,少了一个行商。杨灿的坐车內,却多了一个身著油绸短、脚踩牛皮靴的男子。 他手中扶著一根藏剑的短杖,打扮得完全就是一副稍具规模的西北行商的模样。 可他端坐车中,脊背挺直,气度沉稳,那气场却绝不像是一个寻常商旅。 杨灿坐在他的对面,对他恭谨地拱手行礼:“杨灿见过仗爷,车中行礼不便,还请恕罪。” “无妨,杨灿啊,你我自去年春上一別,立日总算又见面了。”於桓虎笑吟吟地说道。 ps:立天下午出差事务就该办妥了。 第233章 青云志(二合一) 车行辘辘,碾过土路溅起细碎的尘泥。杨灿扭身,将车侧的窗帘儿缓缓放下,隔绝了窗外的风尘与喧嚣。 在凤凰山庄「敬贤居」时,那个冒冒失失撞进他怀里的小丫鬟,给他悄悄塞的纸条,告知的正是于二爷要在他返程路上见他的消息。 车帘一落,车中静谧陡生,只剩下车轮滚动的沉闷声响。 于桓虎目光沉沉地端详着杨灿,嘴角噙着一抹浅笑,率先开口:「我听闻,你是鬼谷传人?」 「正是。」杨灿颔首应道。 「鬼谷一脉,对传人可有什么要求?」 杨灿轻轻摇头,语气平和:「鬼谷一脉,只择资质符合其要求的人,传授经世致用之学,并不过问弟子的志向。」 于桓虎微微颔首。 须知苏秦张仪、庞涓孙膑皆出鬼谷,观其一生行径,恰能佐证杨灿所言非虚。 如此一来,这等有大才却无固定立场之人,用起来才更叫人放心。 于桓虎话锋一转,笑意更深:「既然如此,那么你自己,有什么志向呢?」 杨灿心中一动,这位于二爷的问话,竟与于阀主大体相仿。 既如此,已然用过的答案,自然可直接拿来用了。 他抬眼迎上于桓虎的目光,眼底毫无遮掩,语气沉稳却满含自信,带着一种藏不住的锋芒。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所求者,无非功名前程。 若能称雄一方,不负此生所学,便也不枉来这世间走上一遭了。」 于桓虎闻言,非但没有因为他的勃勃野心而不悦,反倒抚须轻笑起来。 他话锋再转,突兀地问起一件看似不相干的事:「你和崔学士,貌似很熟稔?」 「崔学士啊————」 杨灿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郑重:「崔学士温婉聪慧,知书达理,是位————淑女。」 淑女?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原来如此。此子野心,果然不小! 于桓虎心中了然,略一沉吟便道:「青州崔氏,便连我于阀,也不大看在眼中。 青州崔氏女,乃是一朵高岭之花,这朵花,可不好摘啊。」 「二爷说的是,所以,我才要爬得更高。」杨灿语气坚定,毫无退缩之意。 于桓虎放声大笑,声震车舆:「好!有志气!一年前,你还是个失去了幕主的落魄幕客。 仅仅一年光景,你已成为上邽一城之主,有了今日之格局与势力。 老夫相信,你定能爬得更高!」 「但愿————如此吧!」 听他这般夸赞,杨灿脸上的笑容却骤然消散,语气中难掩愤懑。 「可惜,阀主虽然重用我,却也在防着我。他派了王祎与袁成举两人前来,明着说是辅佐,实则却是分我之权!」 杨灿冷笑一声,继续道:「那个王祎,我至今还猜不透他。 此人为人低调,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不知是性情本就如此,还是刻意麻痹于我。 至于袁成举,嚣张跋扈之至,对我一向阳奉阴违。 如今他借围剿山贼之名,不断攫取我的军权,拉拢我的部下————」 杨灿越说越怒,猛地一拍车中小几,案上茶杯都微微震颤:「要不是他若死了,阀主第一个便会疑心于我,我早想拔了他这颗钉子!」 说到此处,杨灿才猛地醒觉,自己不该随意吐露如此私密的怨怼,声音便戛然而止,眼底闪过一丝懊恼。 于桓虎却越听越是欢喜:若没有阀主大哥这般「助力」,我要笼络这等麒麟子,怕是还没有这么容易呢。 他笑吟吟地劝说道:「年轻人,要沉得住气。欲成大事者,隐忍是必修之课。 你反过来想,袁成举虽然跋扈,正因为他如此这般,你却仍与他相安无事,我大兄不就更放心你了吗?」 杨灿神色一动,似有所悟。 于桓虎端着过来人的架子,继续点拨道:「你任他张狂便是。 这种摆在明处的敌人,实则并不可怕。你真正应该小心的,是那个看似无害的王祎。」 杨灿沉思片刻,眼中迷茫渐渐散去,对着于桓虎拱手,诚恳道:「多谢二爷点拨,这番话,晚辈受益匪浅,受教了。」 于桓虎抚着胡须,满意点头:「你有大志向,于某也有大志向。 只要你能助我实现志向,你的志向,于某自会帮你达成。」 杨灿感激道:「大公子相邀之时,正是杨某危机四伏之际,正所谓患难见真情。 从那时起,杨某便是二爷您的人了。」 于桓虎颔首:「好,你不负我,我必不负你。 我大兄要老三在上邦附近组建陇骑」,我想安排些人手渗透其中。 你————在这件事上,可办得到?」 杨灿蹙眉沉思片刻,坦诚摇头:「不瞒二爷,在下办不到。 不过,豹爷的陇骑将长驻上邽,只要假以时日,曲意交结,徐徐图之,日后未必没有机会————」 「不必如此为难。」 于桓虎摆手打断了他:「你的安全,远比我在陇骑中安插几个眼线重要。」 他话锋一转,又问:「那么,安排几个人进辎重营呢?」 杨灿欣然应道:「这个没问题!陇骑的粮草辎重,皆需经我之手调拨,我要安插几人,易如反掌。」 说到此处,他不屑地嗤笑一声,揶揄道:「看来我们这位阀主大人,对豹爷也不是全然信任。 一边重用,一边节制,与他对付我的手段如出一辙。」 于桓虎轻轻一笑:「我大兄便是如此,一辈子活得拧巴。 好了,不提他了。既然你办得到,回头老夫派人时,会把名单递给你,你代为安排便是。」 「遵命!」 于桓虎对杨灿颇为客气,隐隐有将他视作客卿之意。 可是杨灿对他依旧执礼甚恭,于桓虎心中自然也是愈发愉悦。 于桓虎道:「老夫在上邽城中安排了一个人,今后专司你我联络之事。」 「不知此人是谁?什么身份?是否方便联络?」杨灿连忙追问。 于桓虎微笑道:「我知你如今身为城主,树大招风,不合适的身份,与你接触颇为不便,放心吧。」 于桓虎抚着胡须,说道:「此人只要你想见,天天都能见得到。」 「哦?」 「此人今后将会负责你城主府的肉蛋蔬菜供给。 你城主府人多势众,每日消耗都不少,每天都需要新鲜的肉菜。 如此一来,他自然可以每日出入你的府邸,无论是你有消息要传,还是他有我的指令要送,都极为方便。」 于桓虎顿了一顿,又叮嘱道:「所以,你最好在厨房安排一个可信之人,专门负责与他对接,以免节外生枝。」 杨灿脸上涌起一抹古怪的神气,喃喃地道:「厨————房啊————」 前往上邽的道路上,车队逶迤前行,速度不快。 只因队中这些货车都有些毛病,若赶得太急,怕是要真的散了架子。 索二爷怀抱着侄外孙元澈,与侄女索醉骨并辔走在队列最前。袁成举和林三水则分别押阵于队伍中间与后队。 元澈乖巧地窝在索二爷怀里,小手好奇地摩挲着光滑的鞍桥。 旁边马上的索醉骨,已经卸了甲,只着一身正红色的箭袖劲装。 —— 轻熟妇人独有的丰腴体态,被劲装勾勒得恰到好处。 那曾握着马槊,肆意收割生命的柔荑,此刻正随意地握着马缰绳,泛着玉色光泽。 「二叔,昨日之事,究竟如何?你现在可以说了吧? 索醉骨侧过脸,发丝随微风轻拂,掠过她纤巧的下颌线。 索弘在青石滩遇袭,仓促突围后遁入黄土沟壑,这一点索醉骨能够理解。 可那沟壑中早有伏兵,这便说不通了。 除非二叔早已知晓有人伏击,故意中伏。 只是为了将计就计,索家损失惨重,这代价也未免太大了。 索醉骨是从青石滩一路追来的,沿途所见的伤亡将士与被烧毁、抛弃的财货,都让她心疼不已。 昨日她赶到时天色已全黑,随后忙着安置俘虏、包扎伤员、搭建营寨,还要派人去接留在后方的儿女。 等这一切忙完,夜色已深,而索二爷又在与袁成举审讯山贼活口,还派了程大宽等人连夜去抄山贼老巢,她便始终没能找到机会询问。 直至此刻,行进途中无事,她才终于得以问出心中疑惑。 索二爷哈哈一笑,语气轻松:「难道你还没看出来?这是我的苦肉计啊! 你二叔我,与上邽城主杨灿联手定下了一个计策————」 他随即把前因后果细细对索醉骨说了一遍。 那些假山贼袭掠上邽商道,对索家损害极大,奈何他们神出鬼没,又分作六寨,难以一网打尽。 于是杨灿主动找到他,二人联手定下此计,以重利为饵引蛇出洞,才将这些山贼彻底肃清。 「杨灿?」 索醉骨柳眉微蹙,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思索之色。 她微微一挺腰,袖口滑落少许,露出一截皓腕:「我想起来了,父亲对我提过此人。 不过,他人呢?既然他与二叔共谋此事,怎么至今不见他的踪影?」 「哦,他呀,去凤凰山庄见于阀主了。」索二爷随口应道。 索醉骨会错了意,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鄙夷地道:「他与二叔共商此事,关键时刻却借故离开? 他是怕得罪了于桓虎吗?如此藏头露尾,真不是个男人。」 索二爷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这算是一个原因吧。 不过,欲成大事者,在不该展露锋芒的时候蛰伏隐忍,也并非坏事。」 「还并非坏事呢?」 索醉骨急了,带着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加重语气道:「苦头是我们索家在吃,好处却要他来分享,他在耍你啊,二叔!」 她在马上微微扭着身,因为情绪的激动,饱满的胸膛都起伏了起来。 索二爷失笑道:「你这丫头,怎么如此偏激了?什么叫他耍我? 难道我们需要付出什么,你二叔我会不清楚?我觉得划算,才会答应他,那么,这还算吃亏吗?」 索二爷想到今后要让这个大侄女儿替自己坐镇上邦,这般斤斤计较的想法可不行。 他便又刻意地提点道:「欲成大事,过程并不重要,结果才是关键。 只要最终结果是我们想要的,过程中即便相互利用,也不过是各取所需,那又何妨呢? 今日我多付出一些,且我心甘情愿,那是因为我今日付出的,相较于我想得到的,依旧划算。 若是有朝一日,需要让他多付出一些,甚至把他埋了,才能让我索家获得更大利益,你以为,你二叔我会有半分犹豫吗?」 索弘衡量一切的标准,就是你对我索家是否有用。 杨灿拂逆他不是一回两回了,索弘几度暗下杀心,只待杨灿的利用价值没了,马上弄死他出气。 但是,他却发现杨灿的利用价值却是越来越大了,直到他是鬼谷传人的底细暴露出来。 现在他只想把这个人笼络住,大侄女对杨灿这么大的敌意和不屑可不行。 虽说杨灿和索家有着共同的秘密,现在算是他们索家的人,只可惜这个秘密,他又不能作为挟制杨灿的手段,那就仍需笼络。 索醉骨听了二叔这番话,不禁沉默下来。 乡间野路上,一队行商打扮的人正策马轻驰着,为首者正是不久前还在杨灿车中叙话的于桓虎。 杨灿的车队在行至一处无人地段时,路边出现了一队歇脚的「行商」。 于桓虎故技重施,如上车时一般神不知鬼不觉地下了车,与等候在此的手下们汇合后,便与杨灿的车队分道扬镳了。 他打算在返回代来城之前,先去秘密地见一见张薪火等人。 如今慕容氏磨刀霍霍,已然要对于家下手,而且老三又将在上邽组建一支「陇骑」。 于桓虎觉得,此时无论是为了于家,还是因为老三的「陇骑」,这六幢兵马都不宜再在上邽地区久留了。 他当初派人来此假扮马贼劫掠,最主要的目的是斩断索家伸向上邦的手,同时打击大哥的威望。 可如今强敌压境,覆巢之下无完卵,便打算让他们再干一两票大的,随后便及时收手,返回代来城。 于桓虎正思忖间,前方便有一骑飞驰而来。 他的侍卫们瞬间警觉,纷纷握住弓刀,待见来人是于家派出去的探马,才缓缓放松戒备。 那探马奔至近前,猛地勒住缰绳,马蹄扬起一阵尘土。 他不及喘息,就在马上抱拳道:「二爷,属下在上邽城中,打探到一个重大消息!」 于桓虎浓眉一挑,诧异地问:「上邽城中,有何大事?」 那骑士吞了口唾沫,声音带着难掩的紧张:「二爷,您在凤凰山上议事时,上邽六幢兵马齐齐出动,想要截杀准备返回金城的索弘。 不料,他们中了索家和上邽司法功曹袁成举的奸计————六幢兵马,已然————全军覆没了!」 「什么?你说我的六幢兵马————」于桓虎脸色骤变。 「全————全军覆没。」探马抱着拳低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啊~~~!畜生!你真是个畜生啊!」 于桓虎猛地拔刀在手,刀刃直指天际,双目赤红,怒不可遏地咆哮道:「袁成举,你这狗杀才,我必杀汝!我必杀汝啊!」 于桓虎气得胸口发闷,几欲呕血,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似乎都裹挟着一股子灼骨的戾气。 他全然忘记了就在一个多时辰以前,他还安坐于轻驰的马车中,捻着三缕胡须,悠然地向杨灿点拨「欲成大事者,必先隐忍」的道理。 果然,刀只有割在自己身上,才知道有多痛。 「全————全军覆没了?」 于桓虎的声音嘶哑得很,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足足七百骑兵啊,竟然————竟然全军覆没了?」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前来禀报的亲兵,一副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的模样,咬牙质问道:「你再说一遍!究竟是怎么输的?「」 亲兵被他骇人的气势吓得浑身发颤,结结巴巴地回话:「回————回二爷,是索家的人! 他们假意要撤回金城,车上载了大批财货。几位幢主知道后,当即倾巢出动,想———— 想趁机夺取财货,劫杀索弘。」 「谁料————谁料这竟是索弘设下的一诱饵,他早安排了他的侄女领兵接应,又在险要河谷布下埋伏,将诸位幢主诱入其中,然后伏兵尽出————」 他垂下头,不敢去看于桓虎的眼睛:「我————我军便被一网打尽。至今,还————还没有一人逃脱的消息。」 于桓虎牙关紧咬,腮帮子青筋暴起,疼得如同被剜去了一块心头肉。 他麾下的代来兵,向来以善守闻名。这些年来镇守代来城,迎战北方游牧部族,始终固若金汤,从未出过纰漏。 可攻伐之事,尤其是骑兵突击,却是他的短板。 于阀本就不以骑兵见长,一来比不上其他诸阀有广袤的养马之地,二来于阀两百多年来一直奉行着守土策略,自然不必在骑兵上耗费过多心力。 他手中总共也只有不到两千名骑兵,这次一下子派出七百骑,说是为了阻止索家染指于家的商道。 可这也只是一个原因,藏在他心底的,还有一个滚烫的野望:他要借这次机会,让麾下骑兵练出轻骑游击的本事。 等这七百名精锐骑兵历练归来,便能带动全军骑兵,强化突袭进击的战斗力。 这七百骑,是他于桓虎冲破代来城桎梏的火种啊! 他早已不满足于困守代来城那一方狭小天地了。 从大哥手中夺取阀主之位,不过是他的第一步。 接下来,他要彻底改变于阀两百多年的守土策略,挥师向外,争霸天下! 这也是他敢向杨灿许诺「成全其野心」的底气,他坚信,自己终有一天能够拿得出这份筹码。 可如今,这刚要燃起的火种,竟被索家一盆冷水浇得干干净净,连半点火星鲜没剩下! 「索、家!」于桓虎一字一顿,声音里淬着冰碴子,「这个仇,我于桓虎必报!」 天水湖畔,工地丐依旧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雄浑嘹亮的夯土号子穿透云霄,清脆有力的木材砍伐声此起彼伏,工匠们的吆喝声、 工具的咨撞声交织在一起。 采腾的尘土被阳光镀丐一层金辉,处处透着蓬勃的生机与活力。 如今的工地比先前更显仇观了,因为巫家的天象署与算学馆已然开始破土动工。 三大工地同时推进,吸引了丐邦城乡大批百姓前来打零工。 只是随着春耕临近,不少事本应雇在这伍打短工的农人陆续辞工返乡种地了,人手一时骤缺。 不过,现在周边几座城池的散工、流民鲜被源源不断地吸引了过来。 杨灿这边的工地动工最早,不少功能区已初见雏形,几座青砖灰瓦的建筑拔地而起,在一众工棚中格外显眼。 其中一座工坊内,匠人与工人往来穿梭,脚步匆匆,透着几分忙碌与紧迫。 —— 时任天水工坊大管事的李建武,正统筹着整个工地的建设事宜。 他的父亲是事丐邦城主,如今的上邽参议。毕竟是经营丐邦二干碰年的老城主,手中掌握的资源与人脉远超常人。 有了父亲在暗中相助,工地丐的诸多麻烦,对李建武而言鲜能迎刃而解,这举让他在工匠之中威望日隆,备受敬重。 「李主事,有位军爷找您,说是辛统领派来的。」一个小厮快步走进主事房,讨声禀报。 辛统领?那不是杨城主的侍卫统领么? 李建武「啵」地一声吐掉嘴里的茶叶梗,起身道:「快请!」 片刻之后,小厮便领着一个风尘仆仆的糕兵走了进来。 那糕兵身披皮甲,肩头还带着一个狰狞的破洞,显然刚经历过一场激战,连休整的功夫都没有便赶了过来。 「李主事,小人奉辛统领之命而来。」糕兵向李建武抱拳行礼,随即丐前两步,凑到他耳边讨声嘀咕了几句。 李建武听完,脸色骤然一变,眼中订过一丝异色,沉声道:「我知道了,你跟我来。」 他带着那士兵匆匆走出主事房,拐进对面的厢房。 不多时,便领着一位明眸皓齿、棕发碧眼的胡姬走了出来。 这胡姬,正是昆冬汇栈的阿依莎。 ps:欢迎诸位书友加群,咱的群一如咱的人,佛系的很,纯打屁聊天之所,加群连结就在下边。 第234章 杨灿戏妻(为白银盟加4) 当初皮掌柜的本想只留阿依莎一人帮他打理匯栈,將其他胡姬送往城主府。 可阿依莎哪里肯依?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傻子都知道跟在城主身边,远比守著一间匯栈更有前途。 在这里,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有朝一日从女伙计变成女掌柜,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前程;可是到了城主府,未来就有无限可能。 一番死缠烂打之下,年过半百的皮掌柜哪里招架得住这般娇俏胡姬的撒娇耍赖,最终只得將她也一併送往了城主府。 只是杨灿一时之间,也没想好该如何安置她们。 这些胡姬都是於子明买回来的,本是按舞姬標准挑选的女奴,个个才貌双全、能歌善舞。 若让她们做些洒扫庭院、端茶递水的粗活,未免大材小用。 可让她们继续当舞姬,杨灿又没这份閒情逸致。 自己家养个歌舞团,那不是白糟蹋钱嘛,啥家庭啊你? 杨灿也无意將她们纳入后宫,他的第一个女人就是索缠枝,起点高了,眼界自然也就挑剔一些。 直到后来他与秦墨阴差阳错结下渊源,决意藉助秦墨的才智组建天水工坊,这些养在府中无所事事的舞姬才算有了用武之地。 她们的卖身契都在杨灿手中,反倒成了最值得杨灿信任的一群人。 於是杨灿就把她们尽数派到了工坊,日常管理的繁杂事务正需人手。 这六七位胡姬如今都在工事坊担任管事,各管一摊,统归李建武调度。 其中仓储部分,便是由阿依莎负责的,也正因如此,李建武才第一时间找到了她。 李建武、阿依莎带著那士兵快步赶往仓储区。 这里堆放的不是清漆便是木材,皆是易燃之物,因此单独筑起了高墙,门户处常年有人值守,戒备森严。 阿依莎到了大门前,示意值守的护卫撤岗,又让他去仓储园內,將负责巡弋的一队护卫也全数调出。 彻底清场后,阿依莎便留在原地守著,李建武带著那士兵匆匆赶往了北城外。 瘤腿老辛正带著程大宽、亢正阳,率人护送著大批车驾在那里等候著。 北城是上邽城最为僻静的一道城门,平时出入的人本就少,此时更是由病腿老辛派人封锁了。 李建武赶到后,先与病腿老辛寒暄几句,便引著车队进城。 不多时,一车车財货便被妥善搬进了仓储区的巨大仓库,隨后这座仓储园便被腿老辛、亢正阳、程大宽各自派来的亲兵接管了,守卫得愈发严密。 这些財货本就取自商贾,其中大半还是来自索家,自然不能堂而皇之地运进城。 如今也只能暂存於此,他们进城时,手中只可以有武器。 天水工坊不远处,便是正在施工的天象署与算学馆工地。 潘小晚一身素色布裙,剪裁合体,衬得她身姿愈发窈窕。 她此时正陪著几位白髮苍苍、手持拐杖的老翁老嫗,在热闹的工地上缓缓走动,眉目间带著柔和的笑意,耐心为他们解说工地的规划与未来的布局。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一幅清丽的轮廓。 不施粉黛,不著锦衣时,她骨子里的那份野性,似乎也透过那浑然天成的美貌散发了出来,依稀恢復了几分当年那位桀驁小巫女的模样。 这些老人都是巫门前辈,是第一批撤离子午岭的族人,如今辗转抵达了上邽城。 望著眼前热火朝天的建筑工地,感受著这份光明正大的喧囂,老人们个个激动不已,浑浊的眼眸中泛起了光。 他们大多是孤儿,入了巫门后也没过上几天安稳日子。 只因“妖邪”的污名,他们跟著师长东躲西藏,顛沛流离了一辈子。 本以为他们的子孙后代也只能循著这条路走下去,终生在困苦与躲藏之中度日。 却没料到,有生之年他们竟然能等到这样一天:光明正大地修建属於巫门的天象署与算学馆,公开招收弟子,將巫门的学问传承下去。 老人们望著脚下正在夯实的地基,听著潘小晚描绘的未来图景,眼眶渐渐湿润,泪光闪烁。 其中一位老妇人,正是潘小晚的师祖,也就是她师父李明月的师父。 她伸出满是皱纹与老茧的手,紧紧攥住潘小晚的手,声音哽咽:“小晚丫头啊,还是你有本事! 若非是你,我们巫门哪有今日的荣光?往后巫门的未来,老婆子可就全託付给你了!” 其他几位长辈也是纷纷点头附和,言语间对她满是讚许与託付之意。 这小姑娘,就是比老巫咸有本事啊。 那老东西,就在牢里多关些日子吧,反正人家杨城主也没亏待了他,他都长肉了! 潘小晚被师长们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娇嫩的脸颊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艷若桃花。 她微微垂眸,带著几分妞怩道:“师祖、各位师长,你们言重了。小晚本就是巫门的一份子,理应为巫门效力。 更何况这一切都是杨城主的成全,小晚可不敢贪功。” “杨城主?”老妇人笑著摇头,是她徒孙的功劳,她当师祖的不给爭,谁给爭呀? “若不是你丫头有本事,杨城主怎会这般痛快?不仅答应了我们所有请求,还白借了这么多钱,连归还的期限都不约定。 他怎么不帮我老婆子呢,怎么不说借钱给我呀?说到底,还是你晚儿丫头的功劳!” 老妇人早已从徒弟李明月口中得知了潘小晚出嫁以后的一切,心中也不禁心疼这孩子为巫门付出之多。 这孩子心地善良,脸皮又薄,有些话、有些事她自己不好意思说,更不好意思做,自己这老不死的是干什么用的,当然该替徒孙出面啊。 老妇人说著,心中已经暗暗盘算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工头儿急匆匆地跑了过来,瞧见潘小晚,便立刻停下脚步,恭敬地等候在一旁。 潘小晚见状,眼底的羞怯褪去几分,换上温和的笑意,对几位长辈笑道:“各位尊长先四处逛逛,隨意看看,我去去就回。 说罢,她快步走到工头儿身边,素色的裙摆在步履间轻轻晃动,身姿轻盈,倒是吸引了不少正在干活的力关悄悄瞄她。 潘小晚引著工头儿走到更僻静的地方站住了。 “潘夫人,是这样的————”工头儿搓著粗糙的双手,脸上满是为难之色。 “这片地基的情况不太好,挖到下面全是厚厚的软土。要想让屋舍稳固,这地基就得多耗费些石料和夯土,不然怕是撑不住年头。” 潘小晚医术精湛,武艺也颇为不俗,可对於建筑之事,却是一窍不通。 听工头儿这么一说,她当即道:“既然多耗些石料和夯土就能稳固,那就用!这天象署和算学馆可不是只用十年二十年的建筑,自然要建得结实耐用些。” 工头儿訕一笑:“潘夫人说得是。只是————多耗材料的话,您之前拨付的钱款,就————就不太够了。” 潘小晚这才恍然大悟。 如今工地已然全面铺开,若是此时换地方重建,耗费的钱財未必比这里少。 可若是继续推进,这一期的款项早已规划妥当,各有用途,如今早已用得乾乾净净了。 “我————我知道了。” 潘小晚沉吟片刻,安抚道:“你们只管继续开工,钱的事,我儘快解决。” 工头儿鬆了口气,连忙躬身应下,转身匆匆离去。 潘小晚站在原地,轻轻嘆了口气。微风拂过,吹动她颊边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与清丽的眉眼。 她与杨灿无名无分的,老是跟人家开口要钱,总归是有些难为情。 可一想到刚才长辈们激动得老泪纵横的模样,想到巫门百年传承的希望,潘小晚就觉得自己的脸皮瞬间厚了三分。 罢了罢了,不就是跟他要钱么? 反正都欠了他一屁股债了,债多了不愁———— 此时的城主府后宅花厅里,阳光透过雕花窗欞,在花厅里筛下斑驳而温暖的光影,落在小青梅清雅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穿著一身妇人燕居的常服,正坐在桌前,纤细的手指灵巧地拨弄著算盘珠子。 “噼里啪啦”的声响清脆悦耳,家里的帐本儿正摊开在她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工整的字跡。 杨灿一进花厅,守在厅里的一个小丫鬟便面露惊喜地要向他身行礼,杨灿见青梅正忙著盘帐,便把手指竖在唇边,又向她轻轻摆了摆手。 小丫鬟会意,便忍著笑,踮著脚尖悄悄退了下去。 杨灿放轻脚步,缓缓走到小青梅身后,趁著她专注算帐的功夫,忽然伸出双臂,从背后紧紧抱住了她柔软的腰身。 小青梅的身子只是微微一僵,一种熟悉的感觉传来,便知道是夫君回来了,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连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她正要扭头看他,后颈上便落下一个轻柔的吻,隨即传来一道带著几分戏謔的嗓音,贱兮兮地缠绕在她的耳边。 “夫人正当妙龄,你那夫君为何狠心让你独守春闺,夫人不嫌春闺寂寞吗?” ps:年末最后一天了,你的月票不嫌寂寞吗?赶紧投出来亮个相吧。 > 第235章 倚其慧,察其私(为数字盟+5) 这狗东西,还跟人家演上了,看来这趟邽山之行,他的收穫不少啊。 小青梅又好气又好笑,便配合著她男人,幽幽一声嘆息,道:“唉!我那良人醉心於功名,撇下奴独守空闺。 朝朝盼归,夜夜独眠,却也只能自己熬著,如之奈何?” 青梅侍婢出身,放得下身段,兼之活泼烂漫,所以只要杨灿愿意,什么游戏都能陪他疯上一疯。 杨灿便道:“夫人如此標致,宛如一朵娇花。你那良人既弃卿如草芥,何愁无人奉卿若珍宝乎?某素有怜花之意,不知夫人,今宵愿与我同床共枕否?” 小青梅端著几分矜持,轻轻点了点下巴,声音软糯糯的忍笑:“嗯————好吧,本夫人可以不否。” “哎哟,胆儿肥了啊你。”杨灿低笑一声,长臂一揽,就圈住了她那纤细的小蛮腰。 杨灿现在的力气何等之大,就算他想让青梅做掌上舞,也能很轻鬆地就把她举起来。 杨灿只是稍一用力,便將一个轻盈如燕的身子抱了起来,按在了书桌上。 算盘珠子里啪啦地滚乱了栏中的数目,翻开的帐薄也被蹭得皱了起来。 杨灿扬手一挥,“啪”的一声脆响,结结实实地落在她的臀上,清越的声响在花厅里盪开。 “好大胆的小丫头,吃我一掌!” 青梅趴在案上,肩头微微颤抖,竟是在吃吃地笑个不停。 她还故意扭了扭屁股,语气中带著几分娇俏的挑衅:“来呀来呀,谁怕你不成?” 杨灿也不跟她客气,“啪啪”又是两掌落下。 指尖触到软腻的触感,杨灿忍不住赞了一句:“手感倒是越来越好了,若再丰腴些,定然更妙。” “叮铃铃~~~”清脆悦耳的银铃声忽然从花厅门口传来,打断了室內的嬉闹。 正嬉闹著的小两口齐齐扭头望去,就见波斯女郎热娜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站著,门里那只脚还悬在空中,脸上满是无措的尷尬。 那银铃声,正是她见了厅內情景,想要悄悄缩回脚溜走,却不慎碰响了足踝上繫著的银铃所致。 小青梅顿时羞得不行,忙不迭推了杨灿一把,借著他的力道从桌案上滑下来,手忙脚乱地拢了拢衣襟,整理好微乱的衣衫。 杨灿却浑不在意,脸皮厚得堪比城墙,反倒一本正经地看向热娜,朗声道:“是热娜啊,进来吧,可有什么事稟报?” 热娜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走进花厅,对杨灿抚胸一礼,说道:“前往西域的第二支商队,昨日已然启程了,原本是来向主人稟报一声的。” 她抿了抿唇,脸颊微红,又补充道:“来时恰巧碰到传话丫头,说前衙送来了消息,我就替她捎信过来。 索二爷和索氏嫡女索醉骨已经进城了,如今正往城主府这边赶来,请城主速往前衙一趟。” 小青梅闻言,乌溜溜的眼珠一转,立刻凑到杨灿耳边,对他咬耳朵道:“索家嫡女来了,那我要不要往肚子里塞个枕头,再陪你一起去见她?” 她如今但凡要见外客,都会装作有孕在身的模样,这是她和杨灿、索缠枝早就商议好的章程,只是每次都要提前准备。 杨灿轻轻摇了摇头,沉声道:“不急,免得忙中出错。万一那枕头没绑牢固掉了出来,可就糟糕透顶了。” 他顿了顿,又分析道:“他们今日刚到上邦,定然要先安顿下来。 况且这索家女日后是要常驻上邽的,少不了要打交道。 往后你代我多去她那里走动走动便是,有的是机会。 青梅闻言连连点头,她那个特製的小枕头,要装扮起来颇为费事。 得先宽衣解带,然后用带子细细地绑在腰间,同时还要调整半天,以便穿上衣服后,那体態外形看起来更自然。 这般仓促之下,確实容易出岔子。 其实杨灿知道那位索家嫡女买下的宅院是犯官徐陆的宅子。 因为先前徐陆被问斩,家眷被贬斥为奴,家產也尽数充公了。 其中大量浮財都已送往凤凰山庄,而不动產则交由他这个上邽城主负责处理。 换句话说,那位索家女的宅子,就是从他手里买走的。 其实若论起他和索缠枝的关係,那么这位索家嫡女索醉骨算是他的大姨子。 可是他和索缠枝的情分是见不得光的,这层亲戚关係自然也就无从谈起了。 既然如此,那他自然也不会平白无故送一幢宅子给她了。 杨灿转头对热娜道:“热娜,你隨我往前衙去,路上把商队的事细细说与我听。 一会儿你再陪著索家叔侄去他们买下的宅子看看,瞧瞧还缺些什么,帮著处置妥当,也算是我尽了地主之谊。” “是。”热娜恭声应下,静静站在门边等候。 待杨灿迈步走出花厅,她便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侧后方,不敢逾越半分。 一路上,热娜將第二支商队出发的详细安排一五一十地稟报给杨灿。 说罢,她抿了抿唇,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下个月,第三支商队便要出发了,这一次————要去更远的地方。” 杨灿脚步募然一顿,侧过身看向她,眉尖微微挑起,静待她的下文。 热娜眼神有些闪躲,吞吞吐吐地说道:“是————是要去波斯。” “所以?”杨灿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热娜心头一慌,连忙抬手解释:“主人明鑑,我绝没有想趁机逃走的意思! 我一向守诺,我————我只是想著,父亲若是知道我的境况,至少不会再时时惦记,时时难过————”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似乎觉得杨灿根本不会相信她,所以低著头,有些沮丧。 可是,天地良心,她真的没想过逃啊。 她相信即便是她父亲,在知道她现在跟的是什么人之后,也不会放弃这个与东方一位权力者合作的机会。 可她不確定杨灿会不会相信她,听说整日置身权谋之中的大人物,是很难相信一个人的。 难道,要献身於他,成为他的女人,才能让他彻底信任自己吗? 嗯————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热娜的心跳便骤然加快了。 如今的她,早已不是刚成为杨灿女奴时那般惶恐不安的心態,那时的她,如同一只刚刚被俘的小兽,满心戒备。 此时,这般想著,她的脸颊竟莫名地红了起来,心头也泛起了一丝异样的涟漪。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掌忽然抚上了她的脸颊。 热娜惊愕地抬起头,眼神儿便撞进了杨灿深邃的眼眸里。 “我相信你。”杨灿的声音郑重无比,一字一句都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热娜浑身一震,眼泪瞬间涌满了眼眶,顺著脸颊滚落下来。 杨灿一脸真诚地看著她,心中却在暗自思忖:这小洋妞儿说的是真是假啊? 他倒是知道,在这丝绸之路上,波斯商人的诚信口碑素来极好。 他们固然精明,但这份精明都用在算计经济帐上,做起生意来却极重信用。 这般跨域的大宗贸易,动輒跨越万里,耗时数年。 无论是口头约定还是书面契约,毁约失信的情况都极为罕见。 毕竟丝路贸易全靠“口碑”立足,一次失信便会被商路上所有商团提防、排斥,从而断了生路。 史料中记载过不少波斯商人在中原受恩后,即便相隔万里,下次再来时也必会报答的事跡。 是以波斯商人除了诚信,又多了个重情重义、知恩图报的標籤。 当然,世事无绝对,投机取巧、坑蒙拐骗之辈定然也存在,这是无法杜绝的。 杨灿暗自琢磨:我虽花了钱將她买回来做女奴,却从未真把她当奴隶使唤。 我还把商事都交由她打理,让她能尽情施展才华、实现人生价值。 她应当不至於这般不知好歹,做那背主弃义的小骗子吧? 然而,他要的不是一个仅供观赏的花瓶,而是想让这只“招財猫”真心实意为自己所用。 若只是靠束缚留住她的人,这人便无法发挥她的才能,唯有收服她的心,才能真正为己所用。 是以杨灿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郑重地表明了信任。这一句话,便让热娜感动得一塌糊涂。 “走吧。”杨灿抬起拇指,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痕,唇边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转身继续前行。 热娜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杨灿一边走,一边继续说道:“索家今后在上邽及於阀地界的所有贸易,都將由索家嫡女索醉骨负责。 如今外界出了些变故,反倒让索家与於家的联繫越发紧密了。往后索家在於家地界经商,想必不会再遇到什么阻碍。” 他话锋一转,点明关键:“我想,这是个机会。一会儿让你陪那位索氏女去安顿,就是让你趁机和她建立联繫。 如果,我们的商团,能够和这位索氏女建立合作关係————” “主人放心,我明白了!”热娜眼中瞬间燃起斗志,她向来喜欢这样的挑战。 既然这索家女如此重要,她定要想办法將其“拿下”,促成这份合作。 从后宅到前衙的路不算长,该交代的都已交代清楚,杨灿便不再多言。 热娜跟在他挺拔的身影后,默默前行,指尖不自觉地抚上脸颊。 方才被他触碰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著温热的触感。 忽然间,她猛地想起,方才在花厅里,他拍打青夫人屁股时,用的也是这只手。 若是————若是这只手拍在自己的屁股上———— 念头刚起来,热娜便觉得臀尖上传来一阵麻酥酥的触感。 紧接著,这股麻痒之意竟蔓延到了她的心底,让她心里也麻酥酥的了。 杨灿却是目不斜视,神色肃然地往前走著,心中却在暗暗盘算。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万一这只招財猫真的想跑掉怎么办? 唔,不管怎么说,还是得派个人盯在她身边才最稳妥。 嗯————到时候还是让青梅出面派人吧,我唱红脸,青梅唱白脸,完美!” 第236章 醉骨的鄙夷 索家车队缓缓驶向城主府,城主府街对面的茶楼上,正有两个人临窗而坐,悠然地品著茶,两双眼睛却在盯著越来越近的车队。 这两个人,正是慕容宏济和慕容渊。 他们在上邽没找到独孤婧瑶,依著慕容宏济的意思,不如就此回去,却终是耐不住慕容渊的缠磨,於是又从上邽赶去了临洮,结果还是扑了个空。 这时他们才知道,独孤婧瑶已经去了江南。 两人在独孤家做了几天客,然后便告辞了。 既然没找到独孤婧瑶,二人乾脆实地考察了一番於阀地面上的各处交通要道、大城大阜。 慕容家既然图谋於家,当然会派遣斥候,绘製於阀势力范围的舆图,但是这和实地看到的,终究还是有区別。 实地考察一番后,慕容渊也实在没有理由再拖著慕容宏济,二人便想返回慕容家,因此再度经过上邽城。 结果慕容渊在上邽街头意外地发现了一个人,那人长得极像巫门的一位长老。 由於慕容渊负责安置巫门,和巫门打交道比较多,所以认识一些巫门中人。 只是,还不等他辨认清楚,那老人就消失在人群中了。 为此,慕容渊便又停了下来,想弄清那人底细。 慕容渊总觉得他没有看错,可若让他去查,那他又能如何查起? 难不成满大街的溜达,期待著再次邂逅? 所以,他便想把木嫉找来,让她想办法调查一下。 慕容宏济与慕容渊正品茗低语著,便有一个眉目莹润、身材纤巧的青衣小廝,快步上了茶楼,正是慕容宏济的贴身长隨吴靖。 吴靖年约十六七,生得清雋白净,身子虽然单薄,却是身轻如燕,显然是个擅於轻功提纵术的。 他几步便走到慕容宏济身侧,弯腰附耳,对慕容宏济悄悄言语了几句。 慕容宏济听罢,眉锋微微一挑,淡淡地挥了挥手,吴靖便退到一旁,垂下眼眸待命。 “堂兄,索家这队车马,昨晚在青石滩遭遇了大股的马贼。” 慕容宏济轻笑一声,转头对慕容渊说出了吴靖刚刚送来的消息。 “哦?”慕容渊顿时两眼一亮。 不料喜意刚刚涌上他的脸,慕容宏济便话锋一转,又轻嘆道:“可惜了,这是索家设的一个局,那些常年劫掠索家商队的马贼,这一回被他们给一网打尽了。” 慕容渊脸上的喜色顿时散去,嘆息道:“那实在是————太叫人惋惜了。” 慕容宏济笑了笑,转头又看向吴靖:“小靖,李府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吴靖知道他要问什么,忙躬身回话:“属下已在约定处留了暗记,只是木嬤嬤那边一直没有出门。” 慕容宏济听了眉头一蹙,对慕容渊抱怨道:“你看看,这个木嫗当真是不靠谱,让她潜伏上邽打探消息吧,她半点有用的东西传不回来。 如今在李府隔壁的酒楼上,掛了一面带特殊记號的酒幡,那般扎眼的旗子,只要不瞎,谁看不见? 她站在李家院子里一抬头就能看见,莫不是眼瞎了?也不知道她整日里都在忙些什么。” “算了算了。”慕容渊笑著宽慰道,“木嬤嬤终究只是个寻常老妇人,除了一腔忠心,別无所长,可她好歹是从小伺候你母亲的人,多担待些吧。” 说罢,他便看向吴靖,吩咐道:“吴靖,你设法找上门去,联繫一下木嬤嬤,我们在上邽可耽搁不了太久。” 吴靖却没立刻应声,只是把一双清亮的眸子看向了慕容宏济。 他是慕容宏济的人,自家主人尚未发话,他自然不会听命於他人。 慕容宏济向他微微点了点头,吴靖这才对慕容渊抱了抱拳,轻手轻脚地退下楼去。 待吴靖走后,慕容宏济开口道:“其实咱们本不必在此耗著,巫门又没被咱们禁足,他们有族人在外行走,又有什么稀奇的?” 慕容渊笑道:“咱们慕容家当然没禁巫门的足,只是为兄的好奇心重些,既然有所发现,便想打探清楚。” 慕容宏济目光突然一凝,有些怀疑地看著慕容渊道:“堂兄,你真的发现了酷似巫门的人?怕不是又想找个由头,故意拖著我吧?” 慕容渊无奈地摊开手:“这话从何说起,我就是想拖,能拖得住你吗?” 慕容宏济闻言,这才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慕容渊却是脸色一正,劝说道:“不过宏济呀,为兄还是要劝你一句,为了咱们慕容家的大业,你应该努力爭取和独孤家缔结这桩姻缘。” 慕容宏济的脸色马上沉了下去,不耐烦地道:“堂兄,你怎么又提这件事。” “我不能不提啊。” 慕容渊认真地道:“宏济,你应该清楚,咱们慕容家要成就大业,眼下是万万不能打东边主意的。 那北穆帝国不是如今的咱们能招惹得的,咱们必须得先一统陇上,才有资格向南陈北穆两大帝国发起挑战。 而於家,便是咱们慕容家一统陇上的拦路虎。 更何况於家还掌握著陇上最丰饶的土地,是实打实的陇右粮仓,不操之於我手,如何使得。 可如今索家已经和於家联手了,咱们若是图谋於家,索家必然出手干涉。 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联姻索家背后的独孤家。 哪怕独孤家不会因此帮咱们对付索家,只要咱们与独孤家结了亲,索家便要忌惮背后的它,这便对索家起到了牵制效果————” “堂兄,你不必再说了!” 慕容宏济打断了他,已经有点恼羞成怒了:“你所说的,难道我不清楚吗?可婧瑶那丫头对我的態度,你也看见了? 她一直在躲我!我去临洮,她便来上邽;我追到上邽,她转头又回了临洮; 等我再赶去临洮,她索性逃去江南了,这岂是我一厢情愿便能达成的姻缘吗?就算我肯娶,她不肯嫁,如之奈何?”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慕容渊不以为然地道:“她不情愿又如何,只要独孤家主点了头,婧瑶那丫头难道还能抗命不成?” 慕容宏济沉默片刻,苦笑了一声,道:“咱们出来也够久了,总归是要回去一趟的。 至於婧瑶————,反正她如今远在江南,这事儿,不急於一时。” 慕容渊看他这般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能化作悠悠一声长嘆。 城主府大门洞开,杨灿负手立於门下,一身玄袍,身姿挺拔。 身侧站著胡姬热娜,身形堪及他的肩头,高挑中自带一股婀娜的风流。 车队缓缓到了近前,就见大半马车的车轮歪歪扭扭的,滚动时吱嘎作响,护车的士兵个个带伤,神色疲惫。 杨灿顿时满面惊讶,快步迎上前道:“二爷不是回金城了吗?这怎么————,难不成路上出了什么变故?” 索醉骨正扳鞍下马,闻听此言一双美眸便斜乜向杨灿,眼底涌起鄙夷之色,半点掩饰也无。 —— 在她看来,能装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索弘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道:“这还用问吗?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老夫出了事吧?” “城主!” 袁成举抢步而出,对杨灿抱拳躬身,声音朗朗地稟报:“城主奉阀主之命前往凤凰山庄这两日,適逢二爷返乡,卑职察觉周边马贼踪跡有异动。 事出紧急,卑职来不及请示城主,只得擅作主张抽调精壮保护。万幸天不负人,不仅及时救下二爷与財货,更重挫了那些马贼!” 杨灿脸色一沉,不悦地道:“上邽到凤凰山庄不过一个多时辰的路程,怎就来不及稟报於我了?” “去时一个多时辰,一来一回可不就得近三个时辰? 等他向你討得命令,黄花菜都凉了,老夫早已成了马贼的刀下亡魂!” 索弘大声替袁成举解释著,走到杨灿面前:“不过嘛,杨城主你先前要求通关上邽之商贾,均要如数缴纳通关之税,老夫本是不以为然的。 如今看来,这钱倒是真不白交,杨城主,袁功曹此番功莫大焉,你当重重嘉奖他才是!便是於阀主跟前,老夫也会亲笔写信,为袁功曹请功的!” 杨灿听了这话,脸上才挤出一抹有些勉强的笑意:“有功自然该赏,只是也不急在这一时。二爷刚刚遇袭,当先安顿歇息,修整车驾,再让伤兵好生疗养才是急事。” 这时,索醉骨缓缓走到索弘身边,她虽是汉家女子,可身高竟丝毫不输胡姬热娜。 高挑的身段,一身正红色的劲装將她穠纤合度的体態勾勒得淋漓尽致,蜂腰紧致不盈一握,髖宽臀翘尽显嫵媚,可婀娜之中,偏又裹著一种颯爽的英气。 二叔与杨灿的这番对话她听得很清楚,若不是她早从二叔口中得知,此番诱敌之计本就是杨灿所谋划,她怕是也要信了,眼前这位城主心胸狭隘,正和执掌司法的袁功曹明爭暗斗。 因为,索醉骨眼底的不屑便又浓了几分。 在她看来,工於心计、擅长偽装的男人,全都不是好东西。 “这位是————” 杨灿故作讶异地把目光落在索醉骨身上。 这位索家嫡女,眼底的鄙夷半分都未隱藏,一张皎皎如月的玉容,衬著双黑白分明的丹凤眼,眼梢却斜斜坠著一抹轻蔑。 那眼神儿,好似一只骄傲的孔雀正在打量一只凡鸟,带著一种天生的矜贵轻慢。 杨灿被她这般眼神儿看的很不舒服,不你谁呀,瞧不起谁呢这是? 上一个敢跟他这样摆臭架子的女人,好像————也姓索。 ps:祝大家2026新年快乐,万事顺遂!新的一年开始啦,恳请诸友投个保底月票~ 咱们轻装前行,追文不停! 第237章 这位大姨子有点横 “啊哈哈————” 索弘快步上前,为杨灿介绍道:“此乃老夫侄女,少寡归宗,素来贞静自持。 老夫因有俗务牵绊,需要返回金城,此间商事,往后便交由舍侄执掌了。还请城主对她多多照拂。” 杨灿闻言,便转向索醉骨,含笑拱手道:“原来如此。小娘子往后打理商事,只管放手去做,若遇难处,可隨时遣人来稟,本城主自会酌情照拂。” 索醉骨浅浅頷首,唇角噙著一抹淡笑,不卑不亢地道:“多谢杨城主。小女子代叔理事,自当恪守族中规矩与章法,绝不会有逾矩之举,免得让城主为难。” 杨灿听了,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这索家的姑娘,莫非都是这般性子? 犹记得索缠枝初见我时,也是这般高傲,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 便是如今,她也总惦记著给我立规矩呢,虽说每次都反被我立成了规矩,却仍是屡败屡战,毫不气馁。 没想到我这位便宜大姨子,高傲尤甚。 什么叫恪守族中规矩?到了上邦城,我的规矩才是规矩! 不过,杨灿也懒得和她多费口舌。今日在府门口演这齣戏,本就是做给旁人看的,眼下目的已然达到,那就行了。 杨灿便朗声笑道:“诸位快请隨我入府吧。我这就差人去六疾馆,唤人来为受伤的兵士们诊治。 至於你们的马车,我天水工坊刚研製出几款新式高车,最適合长途远行。我这就让人送几辆样车过来,索二爷你正好瞧瞧,看有没有合意的。诸位,里边请。” 说罢,杨灿侧身肃手,做出迎客的姿態。 就在这时,旺財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来,在他身侧压低声音道:“老爷,老辛与程、亢二位回来了。” “哦?”杨灿眼中精光一闪,连忙扭头低声追问了几句,听罢旺財说话,点了点头,又叮嘱了一句,这才转过身,满脸笑意地迎向已然显得有些不耐烦的索弘。 李有才府上,近来夫人潘氏总是早出晚归。 虽说她每晚必定归家,可整日在外逗留,这般行径终究透著几分不寻常。 潘小晚的巫门身份不宜暴露,是以她根本无法向旁人说明,自己每日奔波於天水湖畔的工地,实则是在监工建造天象署与算学馆。 —— 只是她每次出入,总得带著车夫与丫鬟。即便潘小晚从不许他们深入工地,每次都让车马停在外侧等候,可他们远远瞧著,也能看出那里分明是在建造大宅子。 夫人在外造宅子,老爷却一无所知,甚至连钱款都不是老爷出的,这事儿落在下人眼里,难免生出诸多揣测。 府里渐渐便有了流言,有人说夫人是想在外边另筑香巢、金屋藏娇,也有人说乃是旁人要为夫人筑巢,將她金屋藏娇,种种说法,不一而足。 可即便有人在李有才面前隱晦地提点几句,他也只是装傻充愣,全然不接话茬。 底下人见老爷这般態度,便也只敢在私下议论,再不会捅到他跟前去了。 此时,两个李家的针线婆子正坐在侧门外的柳荫下做活计,一边穿针引线,一边閒聊扯淡。 “你说咱们夫人,这明摆著是在外边有人了,老爷怎么就半点不闻不问呢?老爷到底怕她什么?夫人又没什么厉害的娘家撑腰。” “你懂什么?” 另一个婆子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道:“我听怀茹那姑娘说,咱们老爷————他不太行。” “是吗?” 前一个婆子顿时眼睛一亮,凑得更近了些:“我就说嘛,定然是有缘故的!原来是这么回事。那怀茹欢欢喜喜地嫁进李府来,这下怕是有苦难言了吧?” “啥有苦难言呀。” 另一个婆子撇了撇嘴:“怀茹自己都说了,当初枣丫替老爷去她家说合时,就跟她说清楚了。 不过她不在乎,说是她以前的苦日子过够了,如今只要能吃穿不愁,別的她不奢求。” “嘿嘿,人心哪有知足的时候。” 先前的婆子嗤笑一声:“她这是年纪小,还没品出滋味儿,等她再年长几岁,保管后悔————” 两人说得眉飞色舞,手底下的针线活早就停了,光顾著凑在一起嚼舌根了。 李府里当家的是潘小晚,如今她整日不著家,下人们也就渐渐懈怠了,没了往日的勤勉。 就在这时,一个身著绿裳的少女挎著衣篮走了过来。 这姑娘生得清甜可人,弯弯的细眉,红润的樱唇,乌黑的青丝垂在脸颊两侧,性子瞧著也活泼。 一见两个聊得兴起的婆子,她便甜甜地唤了一声:“阿婆,敢问这里可是李有才李老爷的府邸吗?” 两个婆子抬眼一瞧,见这姑娘模样標致,说话又软又甜,倒也不恼她打断了閒谈。 其中一个放下手里的针线,慢悠悠地道:“正是这里。你找我们府上有何事?” “是这样的,阿婆。” 绿裳少女弯下腰,將手中的衣篮向她们递了递,让两个婆子能看清里面的衣裳,甜甜地道:“奴家是西冶巷纫帛坊的学徒,这是贵府木嬤嬤在我们坊里定製的衣裳。 木嬤嬤原本说好了三日后便来取,可如今都过了好些时日,也没见木嬤嬤来。 掌柜的便打发奴家把衣裳送过来,劳烦二位阿婆代为通报一声,让木嬤嬤收下衣裳,把未结的钱款付了。” 两个针线婆子闻言,不由得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几分诧异。 其中一个婆子迟疑著开口:“小娘子,不瞒你说,我们府上的木嬤嬤,早就走了。” “啊?”绿裳少女像是被惊到了,一双杏眼瞪得溜圆:“她走了?去了哪里?” 另一个婆子苦笑道:“还能去哪里?人没了唄。前些日子,她跟著我们大娘子去游天水湖,许是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一不小心就失足落了水。” “啊!”绿裳少女一听,只惊得张大了小嘴,目瞪口呆。 先前说话的婆子继续嘆道:“当时她独自站在船尾,也没人瞧见。等旁人发现不对劲,再找人把她打捞出来时,人早就没气了。” 两个婆子又是一阵唏嘘,隨后同情地看向绿裳少女:“小娘子,你这衣裳,怕是收不回余款了。 回去跟你们掌柜的说,往后若是遇到身材合適的客人,就把这衣裳当成成衣便宜卖了吧。” “啊————多谢二位阿婆告知。”绿裳少女挎著衣篮,脸上带著几分茫然,缓缓转身走开了。 待她拐过巷口,彻底走出两个婆子的视线后,先前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紧张与狐疑。 她快步走到巷中停著的一辆马车旁,抬手掀开车帘,便轻快敏捷地钻了进去。 车帘落下,她便摘下头上的鲜花,打散了少女的髮髻,又取过一块湿毛巾,细细拭去脸上的脂粉、擦掉唇上的胭脂。 片刻后,那张清甜的少女脸庞,赫然变成了慕容宏济贴身小廝吴靖的模样。 “回茶楼。” 吴靖的声音也恢復了少年郎的清朗,不再是方才那甜丝丝的女声。 车把式听见吩咐,轻轻一扬马鞭,马车轆轆,缓缓驶开了。 车厢內,吴靖一边解下身上的绿裳小袄,换回自己的常服,一边在心中反覆琢磨著方才听到的消息。 木嬤嬤竟然死了?失足落水?他本能地觉得其中有异。 城主府政事堂內,此刻只剩杨灿、热娜与索醉骨三人相对而坐。 杨灿派人去六疾馆请来的郎中们,已然携著药箱、领著学徒匆匆赶到了。 旁人只当他们是些寻常郎中,却不知他们正是第一批从隱秘之处转出的“老弱病残”,实则皆是些医术精湛的长老级人物。 他们尤其擅长外科诊治,无论是包扎裹伤、接骨剔箭,都算得上是手到擒来的本事。 因为受伤的皆是索家的亲信侍卫,索弘自然要亲自前去探视以示关怀,袁成举亦隨行同往了。 袁成举带来的那些人手,相较於索弘的麾下,伤损比例反倒更重几分,因此他亦隨行同往了。 —— 与此同时,天水工坊新研製的长途大车也即將送达。这马车本就是杨灿计划大力推广的新品,质地更结实,行进更轻便,此番正好借这个机会,推销给索家。 索家乃是八阀之中以商贸立足的世家,只要能让索家的商队尽数用上这天水高车,往后这马车在商路上的销路便再也无需发愁了。 正因如此,杨灿先前派人去天水工坊传信给李建武让他送样车来时,便特意嘱咐了,这批样车只收成本价,算是给索弘的一份优惠。 政事堂內,杨灿看向索醉骨,开口道:“听闻小娘子已在上邽置下宅院————” 索醉骨神色平静地打断他道:“我已不年轻了,城主还是唤我索夫人吧。” 杨灿从善如流,微微頷首笑道:“既如此,一会儿便让热娜陪索夫人前去安顿。若是有什么一时置办不齐的物件,尽可让她代为奔走。” 索醉骨轻轻点头致谢,隨即话锋一转:“此外,我二叔在上邦驻扎这一年多里,商队多次遭马贼袭掠,损失的商队与財货,绝非一两批那么简单。” 杨灿闻言,面色当即沉了下来,怒声道:“这些贼人,当真是无法无天! 不过,此番袁功曹已將他们一网打尽,往后你们索家商队,应该不会再遭遇这般大股马贼的袭扰了。” 索醉骨语气平淡,缓缓说道:“此前我们盘问被俘马贼,已问出他们的巢穴所在。 城主的部下隨后兵分三路前去清剿了,想来此刻也该有了结果。 待他们荡平马贼老巢,將被掠走的財货运回,我希望城主能依照我索家的实际损失,予以归还。” 她稍作停顿,又补充道:“我索家歷次遭受袭掠的损失,都有帐薄留存,每一笔都有据可查的。” “那没问题!” 杨灿一口应下:“杨某忝为上邽城主,保境安民、庇佑一方本就是分內之责。 如今清剿匪巢,但凡有所斩获,自当依据各家商贾报案的损失酌情分配。 当然了,索家有据可查的损失,本城主定会格外留意,优先考量的。 除非无主之物,本城主才会留下,充作伤亡將士的抚恤。” 索醉骨听了这话,再看杨灿,便觉得顺眼了许多。 她向杨灿微微頷首,语气缓和下来,道:“既如此,我便先行谢过城主了。” 不消片刻,便有一名侍卫快步从堂外走进来,对杨灿抱拳躬身稟道:“启稟城主,辛、程、亢三位大人清剿马贼老巢已然归来,此刻正在堂外候见。” “快叫他们进来。”杨灿欣然吩咐道。 须臾之后,病腿老辛、程大宽与亢正阳三人便並肩走进了大堂。 三个人衣甲上依旧是血跡斑斑,显然是清剿完马贼巢穴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了,连换衣休整的时间都未曾耽搁。 杨灿起身相迎,欣然问道:“三位大人深入贼巢,荡平马贼余孽,著实辛苦了。不知此番清剿匪巢,战果如何?” 老辛上前一步,抱拳沉声回道:“回稟城主,我等三人分头行动,分赴四座马贼巢穴,趁其不备猝然出击,现已將四处巢穴尽数清剿,山寨也已付之一炬,彻底拔除。” “好!干得漂亮!”杨灿拍案而起,神色振奋,又追问一句,“可有俘虏?” 程大宽上前抱拳,声如洪钟:“回城主,留守山寨的皆是马贼首领的死忠之徒,个个顽固不化,誓死不降。我等无奈,已將其尽数剿杀!” “既已执迷不悟,那便是死有余辜,杀得好!”杨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又问:“清剿山寨之时,可有什么斩获?” 亢正阳上前一步,缓缓摇头:“回城主,此番只解救出一些被马贼掳掠的女子,至於財货,却是分文未得。 卑职以为,马贼劫掠的財货数量不菲,断无可能这么快便挥霍一空。 想来他们定然留有余孽在外负责销赃转运,后续还需暗中查探,寻访线索,方能追回失物。” 杨灿一听,大失所望道:“哎,为剿匪,我將士伤亡惨重,清剿贼巢却无斩获,这抚恤与犒赏————” 杨灿握紧拳头,道:“再苦,不能苦了將士们,本城主节衣缩食,也得把这笔钱挤出来!” > 第238章 墨子曰:兼相爱,交相利(为数字盟+6) 杨灿那句“便是节衣缩食,也得凑出抚恤”的话,落进索醉骨耳中,只觉得虚偽得令人作呕,连带著周遭的空气都仿佛沾了层腻人的假仁假义。 索醉骨袖底的指尖倏然攥紧,面上却依旧端著端庄温婉的浅笑,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 不气,不能气。 她在心底反覆告诫自己,明知道杨灿是信口胡诌,可这事儿本就无凭无据,当眾翻脸只会失了风度,落人口实。 索醉骨恨得牙根都在发痒,舌尖抵著牙关才压下翻涌的怒意。 好一个杨灿!先前应下归还损失时何等爽快,转脸就拋出“清剿无获”的由头,轻飘飘便想揭过。 合著我索家蒙受那般重创,还硬生生被当作诱饵,付出偌大牺牲,到了你这儿,一句“没有斩获”就能不了了之? 可多年的磋磨早已教会她,徒劳的怒火最是无用,逞一时口舌之快,只会落得更难堪的下场。 她深吸一口气,將所有怨懟压入心底最深处,微微頷首时,语气平静无波,仿佛真信了他的鬼话:“城主这般体恤將士,实属难得。若非我刚迁来上邦,用钱之处颇多,这犒赏抚恤的银两,我本该出一份力才是。” 杨灿本已做好了应对她怒不可遏的准备,见她竟如此从容,眼中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诧异,隨即欣然笑道:“索夫人深明大义,杨某佩服。时辰不早了,某已命人备下薄宴,还请夫人移步偏厅。热娜,你陪同片刻,我去请索二爷前来。” 索醉骨起身道谢,心中却已冷笑得厉害。 好你个杨灿,我才刚到上邦,你便迫不及待地摆了我一道啊! 我发过誓,此生再不任人欺凌,今日之辱,他日定要你十倍、百倍地偿还! 傍晚的城主府偏厅,灯火通明。 宴席筹备仓促,菜式算不上奢华,却胜在精致可口,鸡鸭鱼肉一应俱全,多半带著上邽本地的饮食特色。 也是在此刻,杨灿才见到索醉骨的一双儿女。 瞥见元澈小小年纪,竟双腿不便,他不由得暗暗诧异。 —— 他知晓身有残疾的孩童大多自卑敏感,便刻意放缓神色,平淡相待。 可那孩子眉眼清明,並无半分怯懦自卑,由此可见,他那个在人前很强势的母亲,在他面前是何等的温柔,对他保护的很好。 杨灿忽然想起自己那个时代,小儿麻痹並非无药可解,不少人经治疗后尚能简单行走。 他暗自盘算,等巫门尽数迁往上邦,便找机会请巫医为这孩子会诊。 若是能治好元澈,不仅能將索家拉拢过来,成为巫门的保护伞,也能大大为这些巫医正名、扬名。 晚宴过后,夜色已深。杨灿吩咐热娜陪同索氏叔侄前往前徐陆的宅邸,至於隨行的財货与伤兵,则暂且安置在城主府。 徐陆那座宅邸早已被索醉骨买下,且提前派人打理妥当。 原本便是现成的宅院,无需过多修缮,唯有原先的匾额必须更换,此刻门楣上已悬起“索府”二字的新匾。 一行人抵达索府,因有提前赶来打前站的人引导,安置事宜有条不紊。 两个孩子虽显睏倦,却因初到新家,眼底藏著难掩的亢奋,东张西望地打量著周遭。 就在这时,府中下人来报,陈方父子连夜求见。 索弘听闻,当即亲自出迎。 陈方、陈胤杰父子先前好不容易送走这位老姑爷,听闻他又回来,不免暗自叫苦。 后来得知留在上邽的是索家嫡女,且单独置了宅院,这才鬆了口气。 因知晓杨灿在城主府设宴款待索家叔侄,父子俩便一直等候,直到他们回府安置,才匆匆赶来。 索弘离去后,厅中便只剩热娜陪著索醉骨。 热娜环顾花厅,见屋舍整治一新,桌椅陈设、日用之物一应俱全,微微頷首道:“夫人心思縝密,亏得提前派人过来打理,想来是不缺什么了。” 索醉骨淡笑道:“劳烦热娜姑娘费心了。我派了最得力的嬤嬤提前半月过来打理,一应所需都已备齐,不缺什么。” “那便好。” 热娜浅浅一笑,明知她这话已有送客之意,却故作未闻,反而在对面落座。 热娜缓声道:“索夫人,今日前来,除了陪同您安置妥当,还有一事,想与夫人商议。” 索醉骨端起茶杯,指尖摩挲著杯沿,目光直视著她,语气平淡:“热娜姑娘是杨城主的人吧?” 在她看来,杨灿身为一城之主,迎接她与二叔时,却让这么一只波斯猫儿陪同,想必是他的侍妾之流。 热娜只当她问的是从属关係,坦然頷首:“不错,我是城主麾下之人。 索醉骨嘴角的笑意冷了三分,呷了口茶,淡声追问:“既是如此,杨城主有何要事,要劳烦姑娘亲自来说?” 热娜不恼,依旧从容笑道:“是关於经商合作之事。” 索醉骨眉尖微挑,语气带著几分讥誚:“於阀一向以农耕为本,素来不重商贾之道。 怎么,如今是要改弦更张,效仿我索家做起买卖了?” 热娜莞尔摇头:“此事与於阀无关,是我家主————咳,城主手中有些新鲜玩意儿,想寻一位可靠之人联手经营。 索夫人出身索家,索家在经商一道独步陇上,人脉与资源皆是上乘之选,正是最合適的合作人选。” 索醉骨闻言先是一怔,隨即忍不住轻笑出声:“热娜姑娘说笑了。” “绝非戏言,”热娜神色郑重:“热娜所言句句发自肺腑,並无半分夸张吹捧之意。 “” 索醉骨敛了笑意,淡然道:“我不是说,你夸大了我索家经商的本领。 我是说,我索家经商之道自成体系,独步陇上,为何要与杨城主合作呢? 即便要合作,我索家也该是与於阀阀主对等商议,哪里轮得到他杨灿?” 热娜闻言微微一室,这才明白,对方並非自谦,而是打心底里看不上杨灿的资源,觉得与他合作有失身份。 什么合作,在索醉骨看来,不就是让她带杨灿飞么? 可惜,杨灿今日刚得罪了她,她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热娜並不辩解,只是从怀中取出两只小巧的锦盒,放在桌上,轻轻推向索醉骨。 “索夫人不妨先瞧瞧这几样东西,再下结论也不迟。” 索醉骨心中好奇,伸手拿起一只锦盒打开,娥眉顿时一蹙。 里面竟是几块方形的透明物件,玻璃? 索家也有从西域进口玻璃,只是西行之路艰险,玻璃易碎,每次购入的数量极少,一旦完好无损运到东方,便是暴利之物。 可这热娜,难道以为几块玻璃就能打动她? 等等,不对———— 索醉骨指尖拈起一块,凑到灯下仔细端详。 这玻璃色泽清亮如秋水,纯净无一丝杂质,透过光线望去,对面的陈设清晰无比,比西域进口的玻璃质地好上数倍。 她接连拿起几块察看,神色渐渐变了,抬眼看向热娜时,眼中已多了几分惊讶:“你们在西方寻到了新的合作伙伴?他有更高明的制玻璃技艺?” 索醉骨想,若是杨灿有独家的优质玻璃货源,且能保证供应稳定,倒也不是不能考虑合作。 热娜嫣然摇头:“这並非从西方传来的玻璃,恰恰相反,这是我们打算销往西方的玻璃。” “什么?” 索醉骨神色一凝:“难道————这是我东方匠人所制?” “正是,”热娜点头:“这是城主麾下天水工坊所制。” 索醉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拿起另一只锦盒打开。 盒中是绵细如沙的雪白粉末,她凑到鼻端轻嗅,娥眉微挑:“这是糖霜?” “夫人好眼力。” 索醉骨用小指挑起一点尝了尝,甜意纯粹醇厚,口感细腻无渣。 她看著盒中晶莹的糖霜,再度看向热娜:“你不会是想说,这糖霜也是你家城主的工坊所出吧?” 热娜笑吟吟地道:“虽不中,亦不远矣。” 索醉骨缓缓扣上两只锦盒,指尖按在盒盖上,沉吟不语,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玻璃与糖霜,皆是暴利之物,若真能批量生產並销往西方,其中利润难以估量。 热娜见她神色微动,趁热打铁道:“我们天水工坊还有些从未问世的机巧之物,无论在东方还是西方,都是前所未有的新奇玩意儿,皆可作为经营之物。” 索醉骨思忖片刻,再度抬眼时,神色已然严肃了许多,先前那份居高临下的高傲尽数敛去:“我们索家需要付出什么?” “不是索家,是索夫人您。” 热娜纠正道,“夫人方才说得没错,若是与索家合作,对应的该是於阀阀主,轮不到我们城主。 而这些產物,皆是城主的私有之物,与於阀毫无干係。” “与我私人合作?”索醉骨先是一怔,隨即恍然大悟。 难怪杨灿手握如此暴利之物,还要费尽心思与她合作。 若是他自己组建商团慢慢经营,假以时日或许也能有所成就,但绝无可能成长为索家这般根基深厚的庞然大物。 一旦商团发展到足够规模,利益足以令人眼红,那些手握兵权的割据势力便会蜂拥而上,將这块肥肉瓜分殆尽。 甚至不等那时,於阀见利益足够大时,便已凯覦自家家臣的私產了。 可她不同,她是索家嫡女,当今索阀阀主是她生父,她完全可以打著索阀的旗號在外行事。 即便需要向家族有所交代时,只需分润部分利益即可,血缘便是她最好的通行证。 更重要的是,她身为索家在於阀境內的商务负责人,虽能调动大量钱財,却皆是公帐,需定期向家族报帐、接受监督,绝不能挪用分毫用於打造自己的私兵。 可若是与杨灿私人合作经营这些暴利之物,所得利润便是她的私產,假以时日,必能让她组建起一支强大的私人武装。 身为陇上八阀上三族的嫡女,又曾是另一上三族元家的长媳,她比谁都清楚,陇上的太平日子时日无多。 唯有手握兵权,才能在乱世中护住一双儿女,更能伺机向元阀復仇。 她需要钱,需要海量的钱,而眼前的合作,便是最好的机会,绝不容错过。 索醉骨压下心中的波澜,神色依旧平静:“私人合作,我倒是有些兴趣。只是,我需要付出什么?” 见她鬆了口,热娜心中一喜,面上却依旧从容:“夫人言重了。您只需出面牵头,並动用您掌握的人脉资源参与经营,便已足够。” “出面牵头、动用人脉,不过是参与罢了。” 索醉骨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如此,我只能分得一份薄利,这对我而言,远远不够。我想要更多。” 热娜微微有些意外,这位索夫人的胃口竟如此之大么? 她沉吟片刻,缓声道:“原本,城主打算白送夫人一份乾股。 日后城主府若有需要,还请夫人鼎力相助,尤其是在商事往来或是应对突发状况之时。 其二,夫人麾下有私兵,若城主府有大事,想向夫人借兵一用。 除此之外,城主並无其他要求。若是夫人想要更多,那便需真金白银投入股本了。” “可以!”索醉骨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钱生钱的道理她再明白不过,前期投入算丕得什么。 只是她也清楚,杨灿拿出的这些东西,核心价值在於独采技术,初始成本未必高昂,仅凭投入股本,未必能拿到足够多的股份。 她既已看清其中的巨大利益,自然丕肯轻易放过。 她略一思索,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道:“我还有一处公码。我的封地內有石炭矿脉,你们要吗?” “石炭?”热娜心头骤然狂喜。 上邽本地並无石炭,而天水工坊研发的诸多物件,尤其是钢铁冶炼,皆需大量石炭,简直是耗煤大户。 先前为了研究高炉炼铁,杨灿只能从外地高价採购石炭,丕仅成本高昂,供应还极丕稳定,时常耽误工坊进度。 若是能从索醉骨这里获得稳定且源源丕断的石炭供应,天水工坊的发展便再无后顾之忧了! 可热娜深知,越是迫切,越丕能丐露半分,否兰极易被索醉骨拿捏,抬高合你价码。 她故意蹙起眉头,故你沉吟良久,才一丛勉省地道:“石炭么,倒也————有些用处。 只是夫人今日刚到上邦,定然乏了,丕如先好好歇息。 关於夫人的提议,我会即刻稟报城主,回头再与夫人细议。” 索醉骨见她神色屿淡,似对石炭並丕热衷,心中不免有些忐忑,担心夜长梦多。 可她也清楚,此刻若是主动退让,便会失了所有主动权,只能省你从容道:“好,我等你的消息。” 热娜起身告辞,一出索府便即刻吩咐备车,连夜赶回城主府。 索醉骨的封地有石炭矿脉,这足以解决制约天水工坊发展的最大难题,可她所求丐然丕止一份乾股那么简单,此事必须交由杨灿定夺才行。 而此时,冷伍旁观了城主府前一场好戏的慕容宏济和慕容渊又去其他地方閒逛了一阵,刚刚回到“陇上春”酒楼。 此前赶回茶楼却扑了个空的吴靖,亏已回到“陇上春”客栈等候,一见慕容宏济回来,立即就把木嬤嬤“溺水而死”的消息告诉了他———— 第239章 那个巫女 暮色四合,残阳的最后一缕余暉隱没在远山之后,上邽城的灯火便次第亮起,如繁星落满人间。 其中,富户宅院的灯火尤为璀璨,透过雕花窗欞洒在庭院中的青石板路上,晕开了一片片暖黄的顏色。 而作为上邽城最大的客栈兼酒楼,“陇上春”更是灯火辉煌。 檐角的灯笼连成了串,將门前的街道照得如同白昼,欢声笑语与酒肉香气一同飘散在夜色里。 慕容宏济与慕容渊在城中又游逛了小半日,此刻正折返“陇上春”。 他们並未走喧闹的正门,而是绕到侧门,避开了大堂里猜拳行令的喧囂。 二人在“陇上春”单独包下了一座小院,隔绝了外界的纷扰。 刚踏入院门,早已等候在此的吴靖便快步上前,叉手躬身行了一礼,神色带著几分急切。 “嗯,进屋说。”慕容宏济淡淡开口,脚步未停。 三人进了堂屋,吴靖便按捺不住,急声道:“两位公子,木嬤嬤————没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好书上101看书网,.??????超省心】 慕容宏济刚在桌边坐下,指背轻轻碰了碰桌上的茶盏,温热的触感恰好。 这吴靖,做事果然细心妥帖。 他满意地端起茶盏,正要呷一口润喉,听到这话,动作骤然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没了?怎么没的?” “小的乔装潜入李府打探,听府里的针线婆子说,前些时日,木嬤嬤跟著晚夫人去游天水湖,泛舟时不慎失足落水,没能救上来,溺毙了。” 吴靖低著头,把打探来的消息一一说明。 慕容宏济闻言,抬眼与身旁的慕容渊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藏著几分疑虑。 “堂兄,你怎么看?”慕容宏济率先开口。 慕容渊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冷意:“木嬤嬤是服侍婶娘的老人,向来识规知矩、行事谨慎。 水上泛舟失足落水?这种事发生在她身上,未免太过蹊蹺,实在让人难以信服。” “不错!” 慕容宏济頷首附和,语气带著几分沉凝:“木嫗虽然无能,却也不至於如此废物。她是奉命盯著潘氏的,偏偏她就出了事?” 慕容宏济冷笑一声,放下手中的茶盏:“堂兄,我们走,去找潘氏当面问个清楚!” “欸,不可。” 慕容渊笑著抬手劝止:“你是慕容家嫡子,身份尊贵,区区一个巫门小妖女,哪里值得你紆尊降贵亲自登门?” 他顿了顿,补充道:“巫门那边的事宜,一直是为兄负责联络的,比你更熟悉情况。 还是我去见她吧。” 话音落下,慕容渊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道既灵动又带著野性的倩影。 那是个在山野间长大的姑娘,眉眼间藏著不受世俗拘束的张扬。 偏生她又极美,密林山雾之中,她披散著乌黑的长髮,身上穿著粗布麻衣,宛如花木化形的一只精灵,纯净又鲜活。 他犹记得初见时的场景:她像只灵活的猿猴,在枝叶间攀爬跳跃,採摘枝头的野果,清脆的笑声穿透林间薄雾,格外动人。 慕容渊不自觉地舔了舔唇角,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心底泛起一阵异样的燥热。 那样鲜活灵动的女子,周身的肌肤想必也格外柔韧紧致吧?若是將她按在身下———— 先前因恼羞成怒,他曾假公济私地严惩过潘小晚,之后便將这小巫女拋在了脑后。 直到抵达上邽,再次听闻她的消息,那道本已模糊的身影,竟又频频在脑海中浮现了。 她的丈夫本就是个废人,又比她年长许多。想来她那般高傲的性子,这些年在李府之中,早已被磋磨得没了稜角。 如今自己再去见她,说不定她会主动跪在自己面前,小意逢迎,只求博得自己的怜幸。 这般想著,慕容渊自然不愿让慕容宏济同行,有他在侧,岂不是要坏了自己的好事? 慕容渊迅速敛去了眼底的炽热,神色恢復淡然:“事不宜迟,我这就动身。” 说罢,不等慕容宏济再开口反对,他便起身转身,快步向外走去。 城主府前衙的左右跨院,此刻已住满了伤兵。 即便刻意压低了声音,此起彼伏的呻吟声,在静謐的夜色里依旧清晰可闻。 伤兵们渐渐发现,杨城主从六疾馆请来的这些老郎中,虽说个个年事已高,有的甚至步履蹣跚、连走路都微微颤颤,可医术却著实高明得惊人。 有位老郎中,平日里双手抖得厉害,可一拿起锋利的金疮刀,手腕便稳如磐石,下刀精准得仿佛穿针引线一般。 —— 无论伤势轻重,他们总能迅速擬定最妥当的治疗方案。 而小徒弟们背著的药葫芦里,那金疮药更是堪称神药,一撒上去,创口便立刻传来清凉舒缓之感,剧痛也隨之减轻大半。 他们哪里知晓,这些看似老迈苍苍的郎中,皆是巫门中的长老级人物,个个身怀绝技,医术精湛。 有个士兵本因伤势过重,被断定只能截肢保命,可经一位老郎中妙手诊治后,竟被告知腿能保住。 还有个伤兵,早上从黄土沟壑回来时,便因中了沾有秽物的箭矢而高烧昏迷。 按以往的惯例,这般高烧不退的伤兵,只能硬扛,扛过去便是捡回一条命,扛不过去便只能等死。 可那位老郎中刮去他创口的烂肉,用金疮药仔细包扎,又煎了药汤让他服下,没过多久,他的高烧便渐渐退了下去。 那伤兵清醒后,紧紧攥著老郎中的手,泣不成声。 这些士兵个个浴血奋战,见过生死,眼神本就带著几分凶戾,可仅仅一夜之间,便被这些老郎中的医术彻底征服。 此刻他们看向老郎中的眼神里,满是感激与敬重,平日里粗声大气、满口脏话的糙汉子,对著老郎中等候时,也会刻意放轻声音,语气格外温和。 而这些巫门长老,自小便被世人视作妖邪,“巫门”二字如同一道枷锁,让他们只能东躲西藏,顛沛流离。 他们何曾受过这般尊重与礼遇? 士兵们將他们视作神祗般敬重,他们在忙碌的诊治中,也收穫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这份被认可、被感激的滋味,是他们多年来如惊弓之鸟般躲藏时,从未体会过的温暖与感动。 城主府的书房內,灯火通明。杨灿端坐於案前,腿老辛、亢正阳、程大宽三人分坐两侧,各自手中都捏著一本小册子,是此次剿匪的明细。 “城主。” 病腿老辛率先起身,翻开小册子,沉声稟报。 “卑职此次抄剿马贼老巢,所获財物以实物为主,金银铜钱次之。 其中黄金一百二十余两、白银三千两,另有绸缎三百四十余匹、草药若干————” 待报完財物明细,他又补充道:“另外,从贼窟中还救回了二十六名女子。 其中八人身受外伤,已暂且安置在城主府,由六疾馆的郎中医治;其余十八人,已按城主以往的规矩先行处置。” 按杨灿此前定下的规矩,被救回的女子中,愿意离开且有亲友可投奔的,便发放路费任其离去。 不愿离开,或是本就是被贩卖的女奴、商贾家眷,她们的男性亲人十有八九已被马贼所杀,无处可去。 对她们,便先暂时安置,安排些力所能及的活计,待日后天水工坊全面投產,便让她们入工坊做女工。 杨灿听后,讚许地点了点头。 瘤腿老辛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所获財物作价后,卑职擬分成四份。按惯例,第一份————” 在这个时代,抄剿盗贼匪巢所得財物,若有朝廷官府管辖,通常需上缴七成,最少也需上缴五成,剩余部分由统兵主將统筹分配。 而藩镇、门阀的私兵,上缴比例更高,七成是底线,八成甚至九成上缴都极为常见。 剩余的部分,主將独占三成到四成,中层军官分走两成到三成。 按官职逐级递减,最后落到普通士兵手中的,往往不过一吊铜钱、几斗粮食或是几件旧衣。 当然,士兵们在搜检贼巢时私下藏匿的財物,並不在分配之列。 当官的对此大多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真的翻脸搜身。 否则,你就等著下次作战时,敌人的冷箭自背后来吧。 此次腿老辛也是按此惯例擬定的分配方案:上缴杨灿八成,剩余部分中三成分给袁成举,再剩余部分中两成归自己,最后剩下的由士兵们按战功、伤势、抚恤等情况分配。 这些细节无需向杨灿细稟,他自行把握便可。 杨灿听完,沉吟片刻,开口道:“不必按八成上缴了,给我留七成即可,其余的你们再按规矩分发下去。” 他抬眼看向程大宽与亢正阳:“你们此次的剿获,也照此办理。” 亢正阳与程大宽闻言,顿时大喜过望。 杨灿说的可是初分配时的比例,他少拿一成,后续逐级分配下来,每个人能分到的財物都会多出不少。 两人连忙起身,与病腿老辛一同向杨灿躬身谢恩。 杨灿笑著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虽说他拿的仍是最多的,但麾下將士的前程皆由他赐予,兵营修缮、伙食改善、军餉之外的奖赏,也全从他个人所得中支出。 这不仅是財力的支撑,更是主从观念的培养、主从关係的巩固。 他自然不会做那无脑的圣母,大手一挥只留三成,升米恩,斗米仇,那般行事,迟早会崩坏军中秩序。 而且,你无私,你清高,你了不起,你不拿,你让下边的將领怎么拿? 病腿老辛匯报完毕,亢正阳与程大宽又分別將各自的剿获与分配方案稟报了一遍。 两人早已与病腿老辛商议好,原本都按八成上缴,此刻听闻杨灿的吩咐,便临时调整了分配比例。 杨灿听完,问道:“很好。这些財货,如今存放在何处?” “暂时存放在天水工坊,卑职三人各自派了十个弟兄日夜看管,绝对安全,请城主放心。”病腿老辛连忙回道。 杨灿思忖片刻,道:“暂且先存放著,过几日再支用。眼下正是风口浪尖,不宜太过张扬。” “是!城主考虑周全!”三人齐声应道。 就在这时,旺財掀开门帘走进书房,躬身欠身道:“老爷,李府的潘夫人求见。 这话一出,腿老辛、亢正阳与程大宽三人悄悄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暖昧的神色。 瘤腿老辛立刻起身抱拳:“城主,既然有客人来访,卑职等便不打扰了,卑职正要去探望受伤的弟兄们。” “是啊是啊,卑职等也告退了。”不等杨灿回应,三人便忙不迭地退出了书房,脚步匆匆,仿佛多待片刻便会討人嫌一般。 杨灿伸著尔康手,想拦,没拦住。 那位潘大娘子可不是寻常人,当著別人的面儿都敢勾他的手心打情骂俏,这般私下会晤那还得了? 天晓得那个泼辣大胆的女子,会不会一屁股就坐进他怀里? 如果有他们三个在,潘小晚必定有所收敛,这三个狗东西———— 杨灿苦笑地嘆息一声,吩咐道:“请潘夫人进来。” > 第240章 好一句虎狼之词 潘小晚俏生生地站在廊下,廊檐下悬掛的灯笼透出暖黄色的光晕,將她的眉眼晕染得如同一幅上好的油彩画,柔和又明艷。 瘤腿老辛、亢正阳、程大宽三人依次从书房出来,自光扫过廊下,瞬间便定格在潘小晚身上。 “老辛见过嫂夫人。” “亢某见过嫂夫人。” “嫂夫人好。”程大宽早年在凤凰山庄便与潘小晚相识,语气比起老辛的拘谨、亢正阳的郑重,多了几分熟稔的轻鬆。 潘小晚含笑頷首回礼,心底却莫名的有些不得劲儿。 叫她嫂夫人,倒也不算错,他们总归要称李有才一声李兄吧。 可她总觉得,这些人不唤她“李夫人”,也不叫她“潘夫人”,偏拣了个“嫂夫人”的称呼,约莫著是心里藏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戏謔。 “夫人,城主请您入內。”旺財从书房快步走出,立在门口微微欠身,礼数周全。 这声“夫人”才算规整————不对,也不尽然。 潘小晚款款走到旺財身旁,温声细语地道:“旺財啊,你从前虽是我府上的人,可如今毕竟侍奉了杨城主,称呼上该当內外有別才是。” “是,夫人,多谢夫人提点。” 旺財笑得一脸憨厚,眉眼间透著一股傻气,可潘小晚却总觉得,这小子未必如他表面看上去那般缺心眼儿。 书房內,杨灿望著一道倩影姍姍而入。 她身著一袭水绿色的襦裙,髮髻简单地挽著,仅插了一支枣木簪子,没有半分华丽的饰件,有种简约而不失雅致的气韵。 “杨城主。”潘小晚微微屈膝行礼,白玉似的脸颊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杨灿含笑回礼:“嫂夫人不必多礼,请坐。” 待小廝奉上清茶,杨灿才开口问道:“嫂夫人深夜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么?” “嗯————” 潘小晚抿了抿唇,神色间带著几分难为情:“算学馆与天象署打地基时,发现那块地土质鬆软。 要筑牢地基的话,需要额外再添置夯土和石料,人工开销因此也得增加,所以————” 细白的牙齿轻轻咬住了嫣红的唇瓣,后面的话,她实在难以启齿了。 一个人,最不想的,就是在他心仪的人面前暴露自己狼狈的一面,更遑论开口向人家借钱了。 若她还是从前那个巫门小徒,她大可以置身事外。 可如今,她是“巫咸”,肩上扛著整个巫门的生计,她又不能不说。 潘小晚双手交叠地放在膝上,姿態端庄得如同一位大家闺秀,语气却吞吞吐吐的:“所以,所以————先前拨付的款项,就有些不够用了。” “哦,我当是什么难事,原是一期工程款需要追加吗?” 杨灿鬆了口气,方才见她一副迟疑不定的模样,他还以为出了多大的麻烦。 杨灿心头很兴奋,老辛他们三个方才可是刚刚向他匯报,把一笔巨额財富藏进了天水工坊。 他正愁这些多以货物形式的钱財,如何悄无声息地转入城主府的私库呢。 如今潘小晚竟要借钱,简直就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嘛! 我把钱直接借给她,经过她的手一转,这不就顺理成章地“洗”乾净了么? 杨灿当即笑道:“没问题,嫂夫人稍候,我这就写张条子。” 他扯过一张宣纸,提笔便写,一边写一边叮嘱:“回头你拿我的条子去找李建武和阿依莎,他们自会把钱拨付给你。” 潘小晚一下子愣住了,万万没想到杨灿竟答应得如此爽快。 望著伏案疾书的那道身影,潘小晚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了。 她自然清楚,杨灿肯这般费心为巫门谋划出路,未必没有拉拢巫门为己所用的心思。 可他用的是“合则两利”的法子,而非慕容家那般圈养、操控的手段,这便很难得了,细论起来,还是杨灿付出更多。 她本以为,这又是一个向巫门示恩的机会,杨灿会借著这个机会多少提点几句,却没成想他竟二话不说便应了下来,连一句多余话都没有———— 难道,只因为借钱的那个人————是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潘小晚心头顿时翻涌起了复杂的情绪。既有难言的羞怯,又有被他重视的欢喜,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 只怨他当初不解风情,自己舍了麵皮百般纠缠勾引,他却始终不为所动。 如今人家偃旗息鼓了,他可倒好,偏又跟人家示起好来,这个恼人的小冤家———— “对了,嫂夫人你需要追加多少啊?”杨灿忽然停笔,抬头问道。 “啊?”潘小晚猛地回过神来,不禁又好笑,又感动,他————竟没问过我要多少钱便已答应了呢。 潘小晚连忙答道:“原定总投入一百万钱,一期三十万。匠作师傅说因地基问题,需追加七万,所以————” “好,那就按一百一十万的总投入算。先前已经拨了三十万,剩下的八十万,我一次性拨付给你。” “啊?”潘小晚再次愣住,嘴唇囁嚅了几下,却说不出半个字。 所谓“人穷志短、马瘦毛长”,此刻攻守易形也,再也不是她面对杨灿步步紧逼的时候了,如今在杨灿面前,她就像一个怯懦的小媳妇一般无助。 杨灿匆匆把纸条写好,取出私鈐郑重地盖下,而后將纸条递到潘小晚面前。 “嫂夫人,明日你持此手令去找李建武便可。” “多谢杨城主。待我巫门能光明正大地立足,这笔钱,我一定会儘快筹措归还的。” “好好好,不急不急,我一点都不急。” 杨灿笑吟吟地看著她,语气中带著几分意味深长:“就算一时间还不上也不要紧,这还钱的方式啊,可不止一种。” 今儿从“六疾馆”赶来的那些老郎中是如何为伤兵们医治的,他也是亲眼见过的。 还不上钱怕什么?他巴不得巫门还不上呢。 於家和慕容家很快就要开战了,到时候把巫门的人拉去做军医,这笔买卖,赚大发了啊! “哦,好————”潘小晚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脑子里乱鬨鬨的,只剩下那句“还钱的方式可不只一种”在反覆迴响。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他是那个意思吧?肯定是那个意思! 潘小晚晕晕乎乎的,连自己是怎么道谢、怎么揣好纸条、怎么走出城主府的都记不清了。 杨灿望著她如同梦游般远去的背影,心底纳罕不已。 原以为潘夫人今日又要闹出什么惊人之举,结果就这? 暗暗鬆了口气的同时,他的心底却又莫名地泛起一丝失望的感觉。 袁成举从伤兵房间走出来时,病腿老辛三人刚进去探视。 他已经探视了一遍了,出来透透气。 —— 袁成举立在廊下时,恰好望见正厅院中,有一道窈窕迷人的身影款款离去,衣袂轻扬,风姿绰约。 “袁兄如今在上邽的名声,可真是如日中天啊。” 一道声音突然响起,王禕如同幽灵般出现在袁成举身旁。 袁成举扭头一见,连忙拱手见礼:“王司户。” 王禕笑著打趣:“袁司法,今日之后,你在上邽的名气,恐怕不亚於杨城主了。” “嗨,哪儿能呢!” 袁成举摸著后脑勺憨笑起来,语气中带著几分实诚:“我不过是剿灭了几股山匪罢了。 如今山匪没了,我也没仗可打了。杨城主掌管著整个上邽的吃穿住行,都是百姓们一日也缺不得的东西,我怎么敢跟他比?” 王禕挑了挑眉。 他与袁成举都是被於阀主从各地青年才俊中选中,一同调来上邽的。 起初,他自觉才智本领远胜这个憨直的傢伙,篤定自己能很快脱颖而出,成为继杨灿之后,上邽最举足轻重的人物。 尤其是,他任职司户功曹,掌管上邦所有农户商户,既管人又管钱,职权本就是关键。 可谁曾想,袁成举反倒先混得风生水起,而他自己却渐渐流於平庸。 都是年轻人,王禕心底难免不服气。 而且他也隱隱感觉到,杨灿对袁成举似有“捧杀”之意。 可他能看出“捧”的痕跡,却猜不透“杀”的手段。 结果眼前这个憨货竟毫无自知之明,还能说出这般实在的话来。 王禕怔了一瞬,才干笑道:“袁司法倒是想得通透。 只是你毕竟不是城主一手带出来的人,初来乍到,还是该低调些。万一功高震主———— 呵呵————” 王禕话锋一转,又恳切地道:“当然,或许是我多心了。 只是你我兄弟同日报到,都是外乡人,王某难免对你有同仇敌愾之心。若是我说错了,还请袁兄莫怪。” 袁成举感动不已,一把握住王禕的手,热情地摇了摇:“怎么会呢,说到底,王兄也是为了我好。王兄放心吧,袁某知道该怎么做了。” 王禕又是一呆,你知道怎么做了?你要怎么做啊?你倒是说出来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领会我的意思? 可是,看著袁成举那双如同山涧清泉般清澈透亮的眼睛,王禕到了嘴边的话又慢慢咽了回去。 对著这么一个实心眼的傢伙,他连推心置腹的话都不敢多说,生怕这傻子转头就把话原封不动地传出去。 王禕欲言又止,最终只能摇了摇头,带著几分挫败感转身走开了。 袁成举憨笑著目送他走远,脸上的笑容渐渐沉了下去。 他轻轻冷哼一声,扭过脸儿去,心底开始盘算,是不是该用这次剿匪分得的財货,先置办一套大宅子。 刚刚和病腿老辛他们遇见时,他们已经悄悄把城主的分配方案说与他听了。 听说屈侯那幢宅子还没卖出去,凤凰山庄最近还在发卖那些贬为奴婢的权贵美妾。 比起自己漫天撒网的找,显然那些人多年搜刮的美人儿档次更高。 或许,我能一次置办齐全了? 潘小晚出了城主府,径直走向等候在街角的马车。 城主府门前成串的灯笼將门楣下照得一片敞亮,映著她窈窕的身姿,曲线愈发优美动人。 斜对面的胡同阴影里,慕容渊悄悄往后退了两步,將自己藏得更深。 可他的目光,却如同捕猎的猛兽般,死死锁著那道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那个小巫女,倒是出落得愈发標致动人了。 待那辆马车驶过长街,慕容渊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压了压斗笠的帽檐,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 第241章 迷踪倩影(为数字盟加7) 马车辘辘碾过上邽街头,这座扼守丝路咽喉的古城,夜不宵禁。 虽比不得江南夜市的笙歌鼎沸、十里繁华,却也是灯火摇曳,行人往来不绝,透着一股边塞独有的烟火气。 车厢内,潘小晚抬手抚上脸颊,指尖触到的热度刚褪去几分,余温却似还烙在皮肤上。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绵软的身子轻轻靠向车壁的软垫,眸子里晕开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在感情里,潘小晚是带着点偏执性格的。 自打第一眼看见杨灿,那颗心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从此,他便成了她的「心魔」。 她发疯似的想靠近他、触碰他、完完全全地拥有他,偏生求而不得,这份执念便在心底疯长,愈发不可收拾了。 直到,巫门寻到了出路,有了挣脱慕容家的桎梏,以自由之身行走于天地间的机会。 那一刻,她才惊觉,自己以后可以不必再委曲求全,不必再屈从于慕容家的摆布,她终于有了做回自己的希望。 可也正是这份希望,让她情怯了。 从前,她被迫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一个废人,只觉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心如死灰,索性破罐子破摔。 所以,遇上杨灿这般让她心动的人,她才会不管不顾地放低身段去撩拨,去放纵。 做一个「荡妇」,便放荡些,那也是天经地义的。 这样,她就能骗过自己,不用去面对那内心的羞耻感。 可现在不一样了。当挣脱泥沼的希望就在眼前,她再也没有理由作践自己。 她在意的,早已不是能不能得到那个男人,而是怕他看不起自己,怕他觉得她轻浮、 浪荡,怕他眼中的自己,是那般不堪。 原以为永堕地狱了,所以她不在乎这些。 现在,她能如巫门一样,重新活在阳光下,她不能不在乎。 正是这份患得患失的小心思,像一团乱麻似的,缠得她满心纠结。 马车缓缓驶过街角,街边小贩的叫卖声断断续续飘进来,还有小吃的香气,顺着车帘的缝隙钻进来,勾得人胃里发空。 潘小晚望着窗外掠过的灯火,眸子里的迷茫更浓了。 她不知道未来的自己,该是什么模样。 但至少,她清楚明白一件事:很快,她就不必再像从前那般活了。 陇上春酒楼深处,慕容宏济和慕容渊包下的小院里,正房的窗棂半敞着。 时值初夏,晚风裹着陇上特有的沙枣花香穿堂而入,拂得帐幔轻轻摇曳,烛火也跟着晃了晃,映得满室暖黄。 雕花梨木镜台前,吴靖刚沐浴完毕,一身月白轻衫松松垮垮地裹着身子,正握着一支牛角梳,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梳理着濡湿的长发。 刚出浴的肌肤泛着诱人的薄红,肩头的衣衫滑落半分,露出一截细腻如羊脂的脖颈。 他生就一副男生女相的好皮囊,长发披散下来时,掩映着他一张秀气的小脸。 眉峰偏柔,眼尾微微上挑,一双星眸浸在烛火里,氤氲着几分不自知的媚色,看得人心头发痒。 榻上,慕容宏济袒着胸膛,只穿了件素色中单,斜斜卧着。 旁边案几上搁着半壶残酒,酒杯握在他手中,酒液晃荡,映出他络腮虬髯的脸,还有那双黏在镜中人身上的眼睛。 那目光,竟带着几分与他粗犷外形格格不入的温柔遣绻。 在他眼里,镜前的那个人是完美无瑕的。笑时他是勾人的妖,静时他是蚀骨的魅,便是看上一辈子,也不觉厌烦。 「公子,」吴靖的声音轻得像窗外掠过的风:「我觉得,你堂兄说的是对的。 和独孤家联姻,才能确保慕容家的利益,也能保住————公子在家族里的地位。」 慕容宏济「嗯」了一声,没有发怒,指尖轻轻摩挲着胡须,语气淡得很:「慕容渊不知道她为何拒婚,你又不是不清楚。 说起来,婧瑶妹子也算给我留足了面子,宁可被人骂作任性,也没把你我的事说出去。你让我,怎么去逼她?」 吴靖握着梳子的手猛地一顿,镜中映出他紧抿的红唇:「要我说呢,婧瑶姑娘就是太任性了。 士族门阀立身,靠的是门第清望,讲的是风骨风雅。谁家郎君养个嬖童,那都是性情,是才情,更是放达。 那些嫁过去的妇人,哪个不是睁一眼闭一眼佯作不知?她们真正该担心的,是他的郎君专宠别的女子才对。」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镜中的慕容宏济,声音软了几分:「似公子你这般的,她若嫁入慕容家,便永远不用担心后院争宠。 她尽可一人执掌中馈,教养嫡子,扶持娘家。这于她而言,有何不好?」 慕容宏济哑然失笑,拍了拍肚皮,说道:「说得不错!我慕容宏济,就偏爱解语识趣的少年郎。 妇人嘛————便是婧瑶妹妹那般天仙似的人物,一旦嫁人生子,也难免要变得俗不可耐。 倒不如不联姻,我心里,便永远记着那个如水一般干净的女郎。」 「啪」的一声,牛角梳被重重拍在妆台上。 吴靖回眸,嗔怪地瞪了慕容宏济一眼:「人家是劝你去求娶独孤女郎,怎么又说这样的话来。」 慕容宏济懒洋洋地叹了口气,又拍了拍肚皮:「可婧瑶妹妹不点头,我总不能逼着她嫁吧?」 吴靖转过身来,长发如瀑垂落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昳丽动人。 他望着榻上的男人,眼神幽幽的,像蒙了一层薄雾:「其实我从不奢求什么,只要能这样,一直留在公子身边,就已知足了。」 他垂下眼睫,声音低了几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公子总要娶妻生子,传宗接代的。 若家主知道,是我碍了公子的亲事————只怕,会活活打杀了我————」 说到最后,他鼻子一酸,眼眶便红了,泪珠儿在里面打转,看得慕容宏济心尖儿发颤0 慕容宏济顿时心疼得不行,连忙赤着脚从榻上下来,大步走到他身边,伸手将他揽进怀里。 慕容宏济柔声道:「妻,我自然是要娶的;后嗣,也定然是要留的。 但我慕容家要成就大业,未必非得靠着和独孤家联姻。」 吴靖抬起头,雾蒙蒙的眼睛望着他,紧张地追问:「可索家就在独孤家前面,只有独孤家能帮我慕容家牵制索家。 联姻,才是最管用的手段呀!」 慕容宏济听到这儿,反倒笑了,他伸手捏住吴靖尖尖的下巴,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联姻的确是个好法子,却不是唯一的好法子。」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这些时日,游览于阀疆域,我不仅在思考来日一旦至此该如何征战,也在想独孤家的事,终于被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吴靖一听,急忙眨眨眼,眨去了眼中水雾,紧张地看着他:「公子有什么好主意了? 「」 「这法子,我想出来之后,就写成秘信送回了家,连我那堂兄都不知道。你听了能安心便好,万万不可对旁人提及。」 吴靖娇嗔地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我倒是想讲,日日与你形影不离的,我能讲给谁听去?」 慕容宏济被他这一眼撩得心头火热,哈哈大笑两声,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如果,有一个索家的重要人物,死在了独孤家人的手里。 又或者,有一个独孤家的重要人物,死在了索家人手里———— 你说,就算我们未和独孤家联姻,索家和独孤家,从此要不要互相提防,不死不休呢? 「」 吴靖长而密的睫毛猛地一颤。 这么阴毒的算计,这么敏感的秘辛———— 他忽然后悔了,后悔不该打破砂锅问到底。 潘小晚的马车,不紧不慢地行驶在上邽街头,浑然不知数丈之外,一道身影正悄无声息地缀着。 慕容渊不敢贸然拦车,倒不是顾忌街上的行人,而是忌惮潘小晚身边的丫鬟和车夫。 他并不知道巫门早已生出反心,更不知道木嬷嬷已死于潘小晚的算计。 纵然对木嬷嬷的死心存疑虑,他也万万不信,向来对慕容家逆来顺受的巫门,连被逼嫁人都只能乖乖服从的潘小晚,敢对慕容家起了异心。 在他眼里,潘小晚依旧是慕容家的人,是慕容家安插在于阀的一枚棋子。 这种情况下,他若当着车夫和丫鬟的面拦下马车,事后要如何封口? 难不成,把这两个人都杀了? 所以,慕容渊只能耐着性子,一路尾随,寻找机会。 直到,那辆马车缓缓驶进李府的大门。 慕容渊闪身藏在街角的阴影里,看着朱漆大门「吱呀」一声合拢,才舔了舔嘴唇,举步拐进了李府侧面的一条僻静小巷。 见巷子里空无一人,慕容渊便脚下发力,纵身跃上了路旁一棵老槐树,藏身于浓密的枝丫间,鹰隼般的目光,仔细观察着李府的院落。 三进三出的宅子,规整得很。正房定然在中轴线最深处。 出身门阀的慕容渊,对于这种建筑格局的讲究,当然是了如指掌。 潘小晚是李府的夫人,自然应该和李有才一起住在正房。 想到这里,慕容渊眯起眼睛,又仔细打量着府中的假山池水、曲径回廊,留意着巡夜家丁的路线,将一切都牢牢记在了心里。 等他观察仔细之后,脚尖在树枝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狸猫一般轻盈地落下,悄无声息地翻进了李府院墙,随即矮身钻进了一丛茂密的花木里。 借着花木、廊柱的掩护,慕容渊像一道鬼魅,悄无声息地向第三进院落的正房摸去。 到了窗下,他又警惕地四下张望一番,确认无人,这才敛声屏气,缓缓贴了上去。 「哈哈,娘子啊,你沐浴之后,浑身香馥馥的,果然是秀色可餐啊!」 屋内传来男人的一声浪笑,慕容渊听了心头顿时一喜,原来潘小晚刚刚沐浴已毕,这可不就是为我而浴么? 他急急扫了一眼四周,从怀中摸出一支细长的吹管,又从锦囊中取出一枚黑色药囊塞进去,用火折子点燃。 这迷药,还是他从巫门敲竹杠得来的呢。 对付潘小晚这个小巫女,这玩意儿或许没什么用,但要放倒李有才那个废物,绰绰有余了。 至于潘小晚————她嗅到迷烟,定然能认出这是巫门的手段,便不会贸然出手了。 此时正值初夏,窗扇只是虚掩着。 慕容渊小心翼翼地推开一道缝隙,将吹管对准里面,轻轻向内鼓吹。 淡青色的烟雾,像一条无声的细蛇,顺着缝隙,缓缓钻入屋内。 慕容渊屏气凝神,待那药囊燃尽,又静静等了一炷香的功夫,估摸着药效已然发作了。 他这才取出解药塞进鼻孔,将吹管随手丢进栏外的花丛,轻轻一推窗扇,便纵身翻了进去。 屋内灯火通明。一个体态肥胖的男人,像是在礼佛时睡着了似的,躬着身子,撅着屁股趴在榻下,鼾声如雷,睡得正沉。 慕容渊眉头微皱,不晓得这厮之前在做什么,怎么晕也晕得这般别致? 他再往榻上一看,心中更加疑惑。 帷幔半着,榻上玉体横陈,看不见头尾,只有一截胴体,肌肤在灯下泛着莹润的光。 慕容渊不禁大皱眉头,潘小晚怎么也被迷倒了? 难不成她在李家做这夫人太久了,本门的功夫都搁下了不成? 慕容渊放轻脚步悄悄走进了去,看看地上还在「礼佛」的胖男人,再一拨床头帷幔,向榻上看去,登时两眼一直。 榻上的女人,根本不是潘小晚! 虽然已经很久未见,潘小晚养尊处优的,应该也不再是当初那个山野间的小巫女了。 但慕容渊还是一眼看出,榻上的女人不是她。 不仅姿色远不及她,这貌相的年龄也对不上啊。 奇怪————这里是正房,她一个正室夫人,不睡在这里,又能去哪里? 慕容渊正疑惑间,刚刚翻进来时便被他顺手虚掩上的窗子「嗒」地一声轻响。 慕容渊心头一凛,猛地转身,掌心已扣住了一柄匕首。 烛火映照下,一道纤细的身影,如蝴蝶穿花般翩然落入屋内。 一身水绿色的襦裙,被风扬起的裙裾轻扬着,正在缓缓落下,遮住那银绫长紧紧裹束着的美腿,正是潘小晚。 第242章 巫女夜戏 “小晚姑娘?” 慕容渊看清来人,紧绷的脊背骤然鬆弛,原本扣在掌心的匕首已悄无声息滑入袖中。 他勾了勾唇角,扯出一抹自认为风流倜儻的轻佻笑意,眼角眉梢刻意漾著几分瀟洒,轻笑道:“別来无恙啊。” 潘小晚身著一袭水绿色衫裙,灯下望去,宛如水汀深处亭亭玉立的一枝碧荷,清艷得沁人心脾。 她本生得极美,一双杏眼的眼尾微微地上挑著,甜媚时也有一种挑衅的意味。 如今不笑,更带了三分清冷,混合著几分桀驁不驯的野媚,恰似一只爪子带刺的小野猫,娇俏又带劲。 这模样、这神韵,瞬间勾动了慕容渊对当年那个小巫女的记忆,眼底的光芒顿时愈发炽烈,像是能把人的肌肤灼伤了似的。 潘小晚眸中凝著化不开的冷意,声音冷冽地道:“原来是你?慕、容、渊!” “自然是我!”慕容渊踩著云纹的毡毯,笑吟吟地缓步走近,贪婪的目光在她玲瓏有致的身段上流连著。 从她微敞的领口轻轻扫过,在她纤细的腰肢上黏一会儿,最后再落在她嫵媚的脸庞上。 那目光黏腻得像一口痰,看得潘小晚胃里一阵翻搅,满心的嫌恶。 慕容渊脸上自以为是的笑意更深了,语气里带著几分戏謔的意味:“一別经年,小晚姑娘竟还记著我的名字,莫不是这几年,本公子日日都让你魂牵梦縈?” 潘小晚冷哼一声,微微扬起了下頜,连眼尾都懒得扫他一下。 可那份拒人千里的姿態,偏生透著股浑然天成的风情,宛如一位高傲的小女王,反倒让慕容渊有些怦然心动。 他的视线越过潘小晚,快速扫过这间臥房:雕花梨木的拔步床悬著藕荷色锦帐,帐上绣著活灵活现的百子闹春图。 床边立著一只三足铜鹤香炉,炉中燃著的安息香正散著淡淡的清芬。 慕容渊的目光再掠过高臥榻上不著寸缕的女子,落在依旧跪趴在地、鼾声如雷的李有才身上,眉峰微微地一挑。 慕容渊故作惊讶地挑眉道:“难道你不是李府的女主人?怎的反要从外头进来? 这般姿色平庸的女人竟也能占了你的臥房,看来你这位正室夫人,在李家过得並不顺心啊。” “这是我的家事!”潘小晚抬眸,眸光冷冽如刀:“就不劳你慕容公子操心过问了。” 慕容渊笑了笑,话锋一转:“好,你不愿提,我便不问。 只是,你怎知房里进了人?我这身身手,自问还算利落,不该留下痕跡才是。” “这就是你说的不留痕跡?” 潘小晚冷笑一声,素手骤然扬起,掌心赫然握著一支青竹短筒。 “嗅到残烟气味时,我还当是师门来人。难道你不知,这东西燃烧过后,残留的味道短时间內也散不去? 再者,即便没有人嗅到这气味,事后被人捡到此物,认出它是吹管,也难免要生出疑心。” 说罢,她手腕一扬,竹管径直嚮慕容渊飞去,冷斥道:“慕容公子行事,竟是这般草率大意,用完便丟?” 慕容渊眼疾手快,一把接住竹管,对潘小晚笑道:“原来问题出在这里,那倒真是我疏忽了。 不过你放心,下次再来,我定会小心的。”说著,他將竹管塞回了衣袖。 “下次?”潘小晚秀眉一蹙:“这里是於家的地盘,慕容公子就不怕频繁出入,终有露了马脚的一天?” “只要摸清了你的准確住处,”慕容渊又向前两步,目光灼灼地盯著她的俏:“我自然不会像今日这般莽撞乱闯。” 他说著,扭头瞥了眼李有才那肥硕的背影,嗤笑出声:“就这废物,连个女人都摆不平,还敢纳妾,实在可笑。” “你们男人,不都如此么?” 潘小晚不屑地撇了撇嘴,语气带著几分讥笑:“哪怕把那玩意儿割了,也禁不住心里的蠢蠢欲动。” 慕容渊反驳道:“此言差矣,男女饮食,人之大欲存焉。 別说得你们女人便无半分需求,这是上天赋予的本能,难道你就不需要?” “我当然不需要!”这几个字已到了嘴边,潘小晚却忽然心头一虚。 午夜梦回、辗转难眠时,她脑海里反覆浮现的,都是杨灿那双明亮如星的眼睛、俊俏的脸庞,英挺的身姿。 还有,那些隱秘的、羞於启齿的臆想———— 一念及此,潘小晚的脸颊倏地爬上一层薄红,宛如雪地里绽开一朵艷色山茶,又纯又媚。 慕容渊看在眼里,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眼底的欲望更浓了。 他往前凑了凑,抬手便想去勾潘小晚的下巴,语气愈发露骨:“瞧瞧,这就脸红了? 果然是个没尝过男人滋味的小丫头————” 指腹堪堪要触及到她细腻的肌肤,潘小晚猛地侧身一避,动作轻盈如蝶。 她蹙眉冷声道:“慕容公子,你今夜前来,就是为了戏辱我么?” 这句话倒是让慕容渊一下子想起了此行的目的,忙收敛了色眯眯的笑容,神色一肃,问道:“木嬤嬤呢?她人在何处?” 潘小晚语气平静无波,淡淡地道:“死了。” “怎么死的?” “对外说,是游湖时失足落水而亡。” “对外说的?”慕容渊目光一厉,追问,“那实情呢?” 潘小晚抬眼,眸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实情是,上邽城主杨灿上任后,为了站稳脚跟,处置了几个与他作对的官吏。 那些人的余党怀恨在心,伺机刺杀他。木嬤嬤腿脚不便,好巧不巧,成了那条遭殃的池鱼。” 慕容渊一愣,显然没料到竟是因为这个缘由。 愣了半晌,他才缓过神来:“竟是因为这个缘故?那为何要对外谎称她是失足落水?” “杨城主担心一再遇刺的消息传开,动摇民心,故而刻意掩饰。” 潘小晚语气依旧平淡:“李有才自然要代为遮掩,难道他会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家奴,去得罪一位城主?” 慕容渊眯起眼睛,语气冰冷:“那你为何不上报? 木嬤嬤是我慕容家安插在李府的人,她的死,你该第一时间传回去。” 潘小晚嗤笑一声,语气里带著浓浓的嘲讽:“上报?慕容公子你怕不是忘了,自从你派木嬤嬤来,便取消了我与你们的直接联络方式。 请问,我该如何告知你们?难不成要跟李有才说,我有要事,得回一趟娘家,然后赶回千里之外的子午岭去?” 慕容渊被她问得一噎,隨即却低笑起来。 被潘小晚这般顶撞,他竟半点不恼。 他就喜欢这小巫女的泼辣野性,比那些逆来顺受的娇柔美人儿鲜活多了,鲜活带刺的,他就喜欢这种感觉。 慕容渊摇了摇头:“这些年,你独自在於阀刺探消息,毫无建树。 木嬤嬤来了之后,依旧是毫无进展。看来在李有才身边,你们是探听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了。 我或许真该考虑,让你回娘家”。 潘小晚的神色顿时微微一动,慕容渊把她这细微的反应看在眼中,只当她是动了心。 慕容渊便趁热打铁,带著几分诱哄地道:“不过,我让你离开这废物、重返巫门的话,你是不是也该给我点甜头呢?” 潘小晚蛾眉一挑,反问道:“比如说?” 慕容渊舔了舔唇角,目光贪婪地扫过她的脸庞:“比如,我慕容渊要才有才、要貌有貌、要权有权,与这李有才相比,简直云泥之別。 你与其做他有名无实的夫人,不如做我有名有实的妾室————” 话音未落,他的手便轻佻地向潘小晚的削肩搭去。 潘小晚身形一晃,再次如蝴蝶穿花般避开,蹙眉冷声道:“公子请自重!” 慕容渊却不恼。太容易得手的,反倒没了征服的乐趣。 他就喜欢看潘小晚不情不愿,却又不得不屈服於他的模样。 慕容渊轻笑道:“我若太自重,那你就得自贱一些了。你选哪一样?” 潘小晚冷声反问:“公子不远千里赶来上邽,便是为了说这些齷齪话?” “那倒不至於。” 慕容渊傲然抬首,语气带著几分自矜:“你该知晓,我是慕容家年轻一辈的重要人物,哪有那许多閒工夫。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我慕容家志在天下,筹备多年,如今已近起事之时。 而於阀,便是我们的第一个目標。我此次前来,是陪宏济一同前来,考察於阀地理的。” 潘小晚心头一凛,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沉声提醒道:“你们太莽撞了! 这里终究是於阀的地盘,近来城中多事,布防外松內紧,你们不该在此刻现身。” 慕容渊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无妨。我们住在此间的陇上春”酒楼,那是於阀大执事东顺家的產业。 放眼整个上邽城,谁敢为难陇上春”的客人? 况且我们单独租了个院子,平日里极少与人往来,绝不会露馅。” 说罢,他的目光又黏回潘小晚身上,带著灼热的侵略性,声音压得更低,满是诱惑。 “我今日来,本是为了查清木嬤嬤的死因。你这条线,多年来毫无建树。 所以,只要我一句话,便能让你离开这废物,重返师门,做回那个逍遥自在的小巫女。” 他摸了摸额头,那里曾被潘小晚打破,如今却已看不出半分疤痕。 “我还能让你做个真正的女人,尝一尝鱼水之欢的滋味。小晚姑娘,切莫自误。” “你无耻!当著我男人的面,也敢说这种话?” “你男人?” 慕容渊瞟了眼依旧撅著屁股呼呼大睡的李有才,失笑出声。 他嫌恶地朝李有才的大腚上踢了一脚,嗤笑道:“你这无法无天的小巫女,会在乎这个废物?不过巧了,我也无法无天,我更不在乎。” 说著,他大步向潘小晚走去,抬手便要去按她的肩膀,似要將她强行按跪在自己面前。 可刚迈出两步,脚下突然一软,仿佛一脚踏空了似的,险险便要跌跪在地上。 慕容渊脸色骤变,隨即惊觉,浑身的气力正飞速流失,连站稳都变得艰难。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潘小晚,声音带著惊骇:“这————这是怎么回事?” 潘小晚向他眨了眨眼,眸中藏著一抹狡黠:“慕容公子难道忘了?我是个小巫女啊。” 慕容渊只觉眼前阵阵发黑,浑身力气像是被抽乾的池水,半点不剩。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潘小晚面前。 慕容渊不甘心地抬起头,吃力地望著潘小晚,哑著嗓子喘息:“你————你何时下的毒? “” 潘小晚悠悠一嘆,语气里带著几分戏謔:“我说过,东西不能乱丟,你偏不听。你看,果然出事了吧?” 慕容渊恍然大悟,惊声道:“那——————那支吹管————” 潘小晚向他甜甜一笑,眼底里却没有半分暖意。 慕容渊伸出颤抖的手,指向潘小晚,又恨又怒地道:“小————小贱人,我————我竟第二次栽在你手里————” 话音未落,慕容渊眼前的景象便迅速模糊,黑暗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吞噬了他最后的一丝意识。 第243章 一宵几重风波 初夏的夜色,如泼翻的浓墨,將子午岭的群峰晕染得影影绰绰,连林木的轮廓都消融在这无边的暗夜里。 唯有一轮残月悬於天际,洒下几缕清辉,给蜿蜒的山道镀上了一层薄如蝉翼的银霜。 林间的虫鸣早已歇了大半,唯有偶尔几声夜梟的啼叫,悽厉地划破沉沉寂静,为巫门的第二轮迁转,平添了几分肃杀与凝重。 山道上,是一张张年轻却坚毅的脸庞,每个青壮弟子的肩头,都压著一只沉甸甸的书箱。 箱中码放整齐的纸书、帛书与竹简,皆是巫门歷代先辈耗尽心血积攒的知识瑰宝,字字句句,都承载著整个宗门的根基与未来。 书箱的稜角在火光下泛著冷硬的微光,压得弟子们的肩头微微下沉,可他们的脊背却挺得笔直,没有一人显露出半分懈怠。 李明月与陈亮言夫妇並肩立在火光旁,目送这支队伍整装待发。 第一轮离开的,是巫门的老弱妇孺,这一轮启程的,则是宗门的青年弟子,与他们一同远行的,是巫门最珍贵的“传承”。 待这批人安全抵达落脚之地,剩下的巫门中坚力量,才会进行最终撤离。 届时他们还要按计划扫清一切痕跡,布下重重疑阵,混淆追踪者的视线。 此番带队的是刘真阳与杨元宝二人。 刘真阳性子沉稳干练,便被委以断后重任。 杨元宝性情虽略显暴躁,一身武技却比刘真阳还要高明三分,故而由他带队开路。 “真阳,元宝。” 陈亮言的声音在夜风中沉沉响起,“此去路途遥远,务必照顾好诸位弟子和这些典籍。” 李明月亦柔声叮嘱,眉宇间满是关切:“千万不可马虎大意,切记谨慎行事,避开人烟稠密之地,昼伏夜行,直至丰安庄。” 刘真阳上前一步,拱手沉声道:“陈师兄、李师姐放心,我二人定不负所托,护得眾弟子与典籍周全。” 杨元宝也跟著点头,平日里的急躁收敛了大半,语气郑重:“师兄师姐儘管安心,此等大事,我必谨慎从事。” 陈亮言微微頷首,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浅笑:“有你二人,我们自然放心。那————咱们上邽见。” 双方同时抱拳行礼,而后刘真阳一摆手,便领著队伍率先踏上了山路。 弟子们鱼贯而行,背著书箱的身影在浅淡的月光下连成一串,沿著蜿蜒的山道,缓缓向山外走去。 就在山谷另一侧的密林里,一棵老树的浓荫中,此时却悄然探出一颗人头。 这人是慕容家的家將,星夜兼程赶来子午岭,为的是向巫门传达一道密令。 慕容家主近日接到了儿子慕容宏济的秘信,信中详述了刺杀索家重要人物、嫁祸独孤家族,从而挑动两家决裂的计划。 家主对此深以为然。 原本,与独孤家联姻才是上策。 如此一来,慕容家將不只在吞併於阀时得到强大助力,在整个爭霸天下的过程中,都算是拉到了一个强大盟友。 可联姻之事迟迟没有进展,宏济传回消息说,並非独孤婧瑶不肯嫁,而是独孤家族刻意拖延。 这话,慕容家主深信不疑。 一来,这是他亲儿子传回的讯息,他不会疑心自己的儿子。 二来,慕容家主一直觉得,独孤家未必就没有爭霸天下的野心。 看来,只有等慕容家吞併了於阀,势力大涨之后,才能让独孤家认清形势,甘心附庸於他了。 如此一来,宏济的这条毒计,在他看来便是完全行得通的。 而慕容家族暗中筹备多年,近一两年间便要有所动作。 若是等起兵之后再进行此事,以索家与独孤家的精明,定然会察觉是有人故意从中挑拨。 唯有在慕容家尚无明显动作时出手,这场嫁祸才可能做得天衣无缝。 於是,慕容家主与几位元老一番商议,便火速派人赶往子午岭了。 这种脏活累活,自然要让巫门去做。 在慕容家眼中,巫门不过是他们拳养的一条狗,需要时便放出去咬人。 一旦真的出点什么事,造成不可收拾的后果时,还可以把巫门丟出去顶锅,实在是再好用不过的棋子。 只是,这位家將还未赶到巫洞,便撞见了这支深夜迁徙的队伍。 这让他心中惊疑不定:巫门竟出动了这么多人?他们要往何处去? 更奇怪的是,每个人肩头都背著一口不小的箱子。 家將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便借著密林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可这支迁转队伍,哪怕是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夜,防备也严密得滴水不漏。 杨元宝带著几名身手矫健的弟子,与大部队隔开一里多地先行探路。 刘真阳则领著几人断后,时不时回头扫视,连风吹草动都不放过。 家將几次想凑近打探,都被严密的防备逼退,始终无法靠近。 眼看队伍即將走出山谷,家將不由得皱紧了眉头,脚步也停了下来。 出了这山谷,便是一段长达十里的开阔地,无遮无拦,根本无处藏身。 继续追踪,已是绝无可能。 那————转回去,依旧向巫门传达阀主的指令?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狠狠掐灭了。 巫门此番异动,实在有些诡异,若他们是真的起了异心,自己此刻送上门去,岂不是自寻死路? 家將一番权衡,再不敢耽搁,悄无声息地缩回密林,转身循著陡峭的山坡翻山而去。 他要另抄近路,急急返回慕容家报信。 与子午岭夜迁的肃穆神秘截然不同,上邽城主府的后宅里,却是另一番旖旎慵懒的光景。 青梅星眸半睁,瘫软在铺著锦缎软垫的榻上。 她的额角汗涔涔的,乌黑的髮丝凌乱地黏在脖颈间,脸颊泛著诱人的潮红,胸口的起伏犹未平復。 她生性好洁,往日里每与杨灿温存过后,总要沐浴净身,才能安心入睡。 可此刻,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四肢百骸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筋骨,软得像一摊水。 她此时什么都不想做,只想闭上眼睛,就此沉沉睡去。 杨灿真是越来越“凶残”了! 有时候她静下来想想,都忍不住心头髮怵。再这么下去,早晚有一天她得死在他手里。 浴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杨灿沐浴已毕,身著一袭月白色的轻简道服,趿著一 双蒲草软鞋走了出来。 廊下的夜风带著凉意,吹散了他身上的湿热,顿时让人神清气爽。 “夫人还没起来沐浴呢?”杨灿向侍立於门外的丫鬟询问,唇边噙著一抹笑意。 道服质地轻薄,隨著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勾勒出挺拔修长的身形。他发梢还带著些许湿润,水珠顺著脖颈滑入衣领,平添了几分慵懒的魅惑。 那丫鬟瞥见这副光景,脸颊倏地一红,忙垂下眼帘,轻声回道:“青夫人还在歇著,吩咐婢子过两刻钟,再去扶她起身。” 杨灿低笑一声,正要再说些什么,远处忽然传来一个清脆欢喜的声音:“主人!主人!” 能这般称呼他的,整个城主府里,也就只有热娜了。 热娜出入城主府后宅可不需要通报,因为她本就住在后宅的一个跨院里。 杨灿循声望去,只见热娜步履匆匆地走来,足踝上掛著的银铃,隨著她的步子叮噹作响,清脆的铃音在夜空中格外悦耳。 他便朝丫鬟摆了摆手:“去侍候夫人吧。” 说罢,便迎著热娜走了过去。 “主人!”热娜停下脚步,抬手抚胸,行了一个西域的礼节。 “走,书房里说话。”杨灿率先转身,脚步沉稳。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借著廊下透进来的微光,热娜熟门熟路地摸出暗格里的火摺子,点亮了桌案上的油灯,又小心地罩上灯罩,这才退后一步,站在一旁。 杨灿没有去书案后落座,反而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压压手示意她坐下。 杨灿挑眉笑道:“怎么,那个索氏女难为你了?” 热娜闻言,笑吟吟地摇了摇头,眼底闪烁著兴奋的光芒:“主人,是大好事! 我把主人的意思对索家女说了一遍,又给她看了咱们工坊造出的那些东西,她二话不说,立刻就答应了!” “哦?確实是好事啊。” 杨灿摸著下巴,语气里带著几分玩味:“可你这般著急跑来见我,想来不只是为了这个吧?” 热娜用力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主人英明!索家女对主人赠她的乾股不满意,嫌少。” 杨灿闻言,不由得哑然失笑:“到底是索家嫡女,这胃口,可比缠枝大多了。那她————想要多少?” “她一点乾股都不要!”热娜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惊讶。 “哦?”杨灿这回是真的有些惊讶了,坐直了身子:“她要投钱?” “不止!” 热娜往前凑了凑,声音愈发热切:“她在索家有一块封地,封地底下,藏著一条石炭矿脉!她想拿这条矿脉入股!” “什么?”杨灿忘形之下,一下子站了起来。 不过他方才从浴房出来时,为了图省事,內衣中单统统都没穿,就只罩了件道服。 这件道服大襟右衽,前后左右均开衩,缓步而行时,倒也看不出什么,这一急急动作,不免就暴露了点什么。 热娜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脸颊倏地一红,连忙垂下眼帘,佯装什么都没看见。 杨灿却浑然不觉,只兴奋地击掌笑道:“好!好啊!石炭矿脉?哈哈!真是天助我也!” 热娜定了定神,才又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自己的盘算:“城主,依热娜之见,咱们不如先晾她几天。 让她觉得,咱们根本不在乎这条矿脉。 过几天她若沉不住气,主动来寻咱们,那是最好不过。 就算她不来,到时我再去见她,也能把矿脉的作价压得低低的。 依我看,应该给到两成半的股份,她就满足了!” 显然,在赶来稟报的路上,她早已在心里反覆盘算过了。 热娜满心以为杨灿会讚许她的精打细算,却不料杨灿听完,只是微微沉吟片刻,便缓缓摇了摇头。 “不妥。” 他抬眸看向热娜,语气郑重:“你明天就去见她,告诉她,这条矿脉对我至关重要。 她若愿意用矿脉入股,我给她四成股份。” “四成?” 热娜猛地睁大了眼睛,满脸的不敢置信,失声惊呼:“主人!这是不是太多了?” 杨灿轻轻摇头,耐心解释道:“热娜,你和她接触的比我多,应该看得出来,那女子外柔內刚,绝非寻常的闺阁女子。 我是要和她合办丝路商团,对商团来说,这条矿脉並不重要,但是对我天水工坊来说,如今制约它发展的,就差石炭这一能源了。”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这矿脉的重要性,只要咱们一开凿、一供应,根本瞒不住她。 到那时,她岂会不知自己吃了亏? 你以为,一纸契约就能束缚住她吗? 莫要因小失大,待之以诚,这合作才能长久。” 热娜仔细琢磨著这番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索醉骨那样的女子,既有家世又有手段,一旦发现自己被骗,以她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自家主人可未必压製得住人家。 “我明白了!”她心悦诚服地看向杨灿,眼底满是钦佩:“主人这般胸襟,才是成大事者的风范!” 杨灿微微一笑,被美人一夸,眉宇间也不免带起了几分自得。 热娜却忽然抬眸,澄澈的蓝眼睛紧紧盯著他,轻声问道:“那么,关於五年后解除我的奴籍、还我自由身的那纸契约。 城主大人,那一纸契约,是不是也无法束缚您呢?” 杨灿闻言,不由得一愣。 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看著热娜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面盛著他读不懂的情绪。 杨灿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满的都是真诚:“热娜,我能以诚相待索醉骨那般傲娇女子,又怎会欺瞒於你呢? 那纸契约既然是我亲笔签下的,那它就一定作数。五年之后,你若执意要走,我自会真心送你上路。” 热娜听到这话,心头顿时一暖,可暖意过后,又隱隱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失落。 这个答案,她其实是满意的,却又不是她最想听到的那个答案。 她对眼前这个年轻英俊、沉稳睿智,偶尔又带著几分慵懒魅惑的男人,早已悄悄动了心。 压下心头的失落,热娜脸上露出一丝俏皮的笑意,故意打趣道:“送我上路? 我倒是听过一句谚语,抓完老鼠的猫,被它的主人杀了”。 主人说的这个上路”,该不会是谚语里的意思吧?” 杨灿凝视著她眼底的狡黠,缓缓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热娜坐著,他站著,这般居高临下的姿態,让她不由自主地微微仰头,心头也跟著泛起一丝慌乱。 杨灿缓缓弯下腰,近得能嗅到她发间那股西域枫香树脂的甜香,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情人间的呢喃。 “这只波斯猫儿这么可爱,我可捨不得杀。她若非要离家出走,我也由得她,只在这里,等她回来。” 他的目光灼热,像带著温度的火焰,烫得热娜心慌意乱,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她连忙闪身从椅子上站起来,避开他的目光,声音里带著几分慌乱:“我————我要匯报的事都说完了,主人早些歇息吧,热娜退下了。” 她说著便要转身,手腕却突然被杨灿抓住。 他的掌心温热而有力,指尖轻轻摩挲著她的肌肤,低头凑到她耳边,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时,惹得她浑身一颤。 “我想我的猫儿,多陪陪她的主人,不知这只猫儿,愿不愿意呢?” 杨灿的道袍本就单薄,离得这般近,热娜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的热度。 热娜湖水般的眼眸瞬间变得迷离起来,心里明明还想著要走,可一双大长腿却像灌了铅似的,再也迈不动半步。 杨灿见状,唇角的笑意更浓,轻轻环住她的小蛮腰,將她拉得贴在自己身上,又握著她的手,缓缓引向自己的衣襟。 “啊!”热娜猛然低呼一声,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惊恐地看向他。 她的手微微发颤,却使不出半分反抗的力道。 书房里的气氛,正一点点变得暖昧粘稠,连空气都仿佛染上了甜腻的气息。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个丫鬟略显急促的声音:“启稟老爷,李府的潘夫人,深夜到访!” 杨灿的动作骤然一顿,眼底的柔情蜜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潘小晚? 她才走了没多久,这么晚了又折返回来,定然是出了什么大事! 他缓缓鬆开热娜的手,声音沉了几分:“知道了,把她请进花厅暂候,我片刻就到。 “” “是。”丫鬟应声退下。 热娜趁机缩回手,不自然地拢了拢耳边的酒红色的长髮,脸上带著未褪尽的潮红,结结巴巴地道:“那————那热娜就先行退下了。” 说完,不等杨灿回应,她便像只受惊的小鹿一般,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 杨灿望著她仓促的背影,好笑地摇摇头,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袍,便快步向花厅走去。 他有一种预感,今夜,只怕是无法安枕了。 ps:明天开始,又有活动了。先去林海雪原,再赴盛京开会,十一號归来~ 第244章 夜奔夜访夜围夜谈夜战(+8、+9) 潘小晚候在花厅,坐立难安。 一双鹿皮小靴叩击著地板,步频渐急,来回踱成了一团焦躁的倩影。 此时她的心头惴惴,像揣了只乱撞的雀儿,打打杀杀她还使得来,如今这局面该如何解决,她是真不知道。 花厅一角,躺著个铺盖捲儿,好在是上好的棉布织染床单,如果是张蓆子,那就像极了要埋去乱葬岗的一具尸体。 慕容渊正躺在里面,安详地睡著,潘小晚下在那管吹管上的迷药,可比他用的吹烟厉害多了,一时半晌醒不过来。 廊下晚风卷著灯影晃过,映著她鬢边簌簌轻颤的珠釵,那双惯含三分笑意的眼,此刻盛满了焦灼。 杨灿的脚步声骤然传来,潘小晚又惊又喜,连忙迎了上去。 可是目光落在杨灿身上时,潘小晚却又猛地顿住,脸上涌起一抹古怪的神气。 杨灿知道她深夜折返,必是有要紧事,所以走得甚急。 他一步跨过花厅门槛时,袍袂掀起,竟露了半截光溜溜的小腿。 他怎的————这般模样就出来了? 潘小晚脸儿一红,这里头————別是没穿衣服吧? 难道方才他正————,倒是我搅了他的好事。 只是,今儿这一天发生了多少事啊,他竟还有閒心、也有那个气力做这等事,真———— 真是个牲口! 杨灿见她神色变幻不定的,不禁诧异道:“嫂夫人,深夜前来,不是说有要事么?” “啊?哦!” 潘小晚猛地回过神来,那些綺念遐思瞬间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她敛了神色,快步上前,肃然道:“杨灿,出大事了!” 花厅的烛火燃至三更將近时,依旧没有熄灭。 而此时城主府后宅的角门却已悄然开启,有数骑快马疾驰而出,铁蹄声踏碎了午夜上邽的静謐。 天水工坊已落成的寮舍群中,深夜里仍有一间屋子亮著灯光。 房中,鉅子哥捏著一支炭笔,屏气凝神地在纸上勾勒著造车的图样,一笔一划,半点 不敢含糊。 案几上摊满了密密麻麻的图纸,旁边码著几枚精巧的零件模型。 他也不曾料到,天水工坊尚在建造呢,就已揽下了两笔大额订单,而且居然是造车的生意。 於阀察觉慕容阀的野心后,正厉兵秣马,急需大量车辆转运粮草辐重。 而索家车队遇袭后,数十辆货车损毁待换。 杨灿打算以成本价为索家供应一批新式货车,待索家的財货由这些新车载著,从上邽一路招摇驶向金城,必然能引得各路商贾跟风购置。 索家可是丝路商道上的巨擘,素来引领商贾风潮。届时,新车订单自然会如雪片般飞来。 风口之上,也要顺势而为方能成事,否则又如何能成为那只飞起来的猪? 杨灿早已看清这一点,故而提前开始布局了。 鉅子哥在摸清他的意图后,当即决定设计两套截然不同的造车方案: 门阀辖区內的运输,採用四辕牛车。 一头壮牛平路可拉五百斤,三牛並驾却能拉载重逾两千斤的货物; 牛性子沉稳耐糙,能行山路泥泞,不仅比骡马省料,补给成本更是低了数倍。 至於丝路上的商运,则因地制宜改用驼拉车。 骆驼耐渴耐旱,最適配戈壁长途跋涉,只需將车架改矮、车轮加宽,便能从容应对沙漠路况。 而真正让这些车辆脱颖於其他车辆的,不再只是製造更坚固了,而是杨灿那些天马行空的构想。 铁皮包轮、铸铁为箍,再也不怕石子硌破车轮:轮面加宽並刻上防滑纹路,雨雪天也能行得稳稳噹噹。 车厢做成可拆卸模块,可大可小,装卸货物省时省力;车轴处加装减震软垫,且便於更换,即便走顛簸路,货物也不会顛得七零八落。 此外还有可收可放的油布棚,能遮阳避雨,外加隨手可制动的手剎———— 当杨灿將这些奇思妙想一一道出时,只听得鉅子哥两眼放光。 如今,这些点子正在一个个落地成真,图纸上的线条渐渐化作实实在在的部件,这份成就感,比饮下干坛烈酒还要酣畅。 窗外传来巡夜更夫的三下梆子声,鉅子哥打了个哈欠,揉了揉酸涩的眼。 明日还要督造工坊扩建工程,实在不能再熬了。他恋恋不捨地放下炭笔,吹熄了油灯。 只是倦意尚未袭来,天水工坊的静謐便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 鉅子哥房中的灯,很快便又再度亮了起来。 一炷香的时间后,他匆匆走出房门,亲自去召唤秦墨弟子。 又过了约一炷香的时间,唐简、雷坤等十余名秦地墨者中身手高明者已然整装待发了。 他们皆是秦墨弟子中的佼佼者,肋下佩剑,腰间悬著特製的精巧手弩,肩上背著百巧箱,隨著鉅子哥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天水工坊,隱入茫茫夜色之中。 城西的六疾馆早已熄了灯,可隨著一骑快马抵达,一盏盏灯火又迅速亮了起来。 约莫两刻钟后,王南阳便匆匆而出,牵过备好的马匹翻身上马,便疾驰而去。 又过了约一刻钟,一名白髮老嫗拄著拐杖从后宅走出来。 她身著素色布裙,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却清亮如炬,正是李明月的恩师、潘小晚的师祖夏氏老婆婆。 门前已为她停好了一辆马车,夏氏缓步登车,马车隨即转向,循著来路疾驰而去。 潘小晚送来的消息,惊动的又何止天水工坊与六疾馆。 城主府大牢深处,一间由狱卒值房改建的特殊牢房內,前巫咸王嘉鸿正慢条斯理地品茶吃点心。 古人睡得早,却並非都是一觉睡到天明的。这与他们的阶层、季节、照明条件以及生產生活方式息息相关。 寻常体力劳动者多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则因为他们体力消耗大,二则也是耗不起灯油蜡烛。 而贵族、士人、商人等轻体力者,就多是两段式睡眠了,也被称作“晏寢”“復寢”。 第一觉他们通常从一更睡到三更,然后就会起来活动一个多时辰。 比如读读书、写写文章、和一样晏寢的友人秉烛夜谈、核对一下帐目、盘算一下生意———— 而贵族女子们这时则会做些女红,或者听侍女为她讲书,对弈下棋等等。 然后他们会再去睡一个回笼觉,一觉到天明。 以小青梅来说,她以前的生活方式也是这样的,不过自从长伴杨灿身边,她的作息就隨著杨灿走了。 杨灿会睡的晚一些,但不会半夜起床活动,小青梅也就嫁夫隨夫了。 一开始她是想起也起不来,因为乏呀,散了架似的乏,久了这生物钟自然也就调整过来了。 王嘉鸿王老爷子的作息,却还是和这个时代的大多数脑力劳动者差不多。 三更將近时,他便很自然地醒了过来。 他这牢房里的陈设算不上奢华,却也一应俱全。 一只青瓷茶壶,两只茶杯,那茶壶的保温性极好,此刻茶汤依旧是暖的。 他掏出钥匙,打开墙角的柜子,取出为了防老鼠藏进去的一碟精致的桂花糕,就著热茶,吃得津津有味。 掐指一算,还有七天就能出狱了呢,可是王老爷子心里竟然没了期待感。 这大牢里的日子,倒是他这一辈子过的最舒坦的一段时光:不用操心宗门事务,不用应付明枪暗箭,每日里吃吃茶,打打拳,简直是神仙日子。 背了一辈子的重担,如今可以放下了,他正琢磨著出狱后该去哪里游山玩水,忽然听见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哗啦————”牢门被打开,牢头儿领著两个狱卒,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见王嘉鸿正吃点心,连忙拱手:“王老爷子,您吃点心吶。” 王嘉鸿乜了他一眼,眼皮都没抬,淡淡道:“有屁就放。” 牢头儿也不恼,依旧赔著笑:“老爷子,城主大人有请。” 王嘉鸿的手顿了顿,眉头皱了起来,深更半夜的,杨灿找他做什么?难不成这小子反悔了,想对老夫不利? 他心里咯噔一下,隨即又暗自嗤笑一声,不可能。 夏师妹他们来探望时,悄悄对老夫透过口风,说潘小晚那丫头和杨灿之间,似乎有点不清不楚的关係。 这么算起来,杨灿该喊自己一声“大父”都不为过,他还能欺师灭祖不成? 王嘉鸿心里有了底,顿时底气十足。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翻了个白眼,大刺刺地道:“他架子很大吗?有什么事找老夫,不能亲自过来?” 牢头儿苦著脸赔笑:“老爷子,城主大人今夜是真的忙,出了天大的事,实在走不开,才让小的来请您老人家。” “哼!”王老爷子冷哼一声,心里的舒坦劲儿又回来了。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点心屑,摆摆手:“头前带路。” 城南“陇上春”酒楼的天字號小院,此时已经被一群人悄然包围了。 这群人正是鉅子哥率领的秦地墨者,以及匆匆赶来的王南阳。 他们隱在小院四周的暗影里,手中紧握著特製弩箭、机关锁与机关网,气息敛得一丝不漏。 一切准备就绪,面瘫哥向鉅子哥微微一拱手,身形一晃,便如夜梟般悄无声息地落入小院之中———— 潘小晚的马车轆轆驶回李府门前,车帘一掀,便见师祖夏氏拄著拐杖,端坐在一旁的牛车里静静等候,原来夏氏早已接了消息,提前在此相候。 而被潘小晚带去城主府的慕容渊,此时则已被杨灿转移到了西跨院看管。 这西跨院原是墨者们钻研造物之地,自秦地墨者陆续迁往天水工坊,一边钻研技艺一边指导工坊建设,这里便空了下来,如今只剩下杨灿收养的二十八个孤儿在此居住。 慕容渊手脚上都銬了精铁打造的镣銬,被悄然送进了西跨院,今后负责看守他的,就是杨笑、杨禾一群半大孩子了。 杨灿没有把慕容渊送进大牢,慕容渊在他手里的消息,必须绝对保密。 —— 作为慕容家族的一个核心人物,眼下留著他,要比杀了他有用得多。 首先,他得掏空这个人脑子里所知道的一切,接著,如何安排他去死,也要讲究一个方法。 慕容家族的重要一员,当然不能死得毫无价值,一定得有点用处才行。 同理,杨灿出动秦地墨者和巫家的王南阳一起去抓捕慕容宏济,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能抓活的最好,哪怕不能抓活的,也要抓的悄无声息,不能惊动了其他人。 巫家弟子擅长用毒,各种迷药、麻药层出不穷,能让人在毫无察觉中束手就擒。 秦地墨者的武功或许比不上钻研杀人技的楚地墨者,但他们精通机关之术,研製的很多机巧精妙的小玩意儿,都能在战斗和抓捕中,发挥巨大作用。 如此强强联手,杨灿不相信毫无戒备的慕容宏济还能逃走。 眺望著“陇上春”的方向,一个念头忽然爬上了杨灿的心头。 “陇上春”是大执事东顺开的,而慕容家的人就住在“陇上春”,这位东执事,和慕容家会不会有什么关係? 不过,这个念头只在心中飞快地一闪,便被他拋在了脑后。 作为一名家臣,东顺已经位极人臣,升无可升了,冒著背主失败的风险投靠他人,他能得到什么? 东顺根本不具备背叛的动机。 李府里,此时正厅里灯火通明,比过年时显得还要明亮几分,可如此敞亮的环境里,气氛却压抑得叫人透不过气来。 李有才端坐在上首的圈椅上,痴肥的身子几乎要將扶手撑满。 他双手搭在椅子扶手上,脸色铁青,面沉似水,一双手因为抓的用力,指节都泛白了,眼中的怒火,喷薄欲出。 枣丫和巧舌一左一右,侍立在他的身侧。 枣丫的唇角微微撇著,一脸嫌弃的样子。 巧舌嘴角却噙著一丝浅浅的笑意,下巴微抬,有些趾高气昂。 堂下,一眾丫鬟婆子、奴僕小廝,全都低著头垂手而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怀茹跪在李有才脚前,哭得梨花带雨,小肩膀一抽一抽的:“老爷————奴奴的身子都被外人看了————奴奴脏了,奴奴没脸活了————” 枣丫翻了个无比嫌弃的白眼儿,这小妮子在村里时也不这样啊,怎么现在这么能装? 你想死啊,那你死去啊,怎么就跪那儿车軲轆话翻来覆去的说,有完没完啦? 李有才半个多时辰前才醒过来。 潘小晚放倒慕容渊后,当即出去吩咐人在角门外备车等候。 等车子备好了,她拿床单把慕容渊一裹,提在手里就奔了角门。 谁料,这一幕恰好被巧舌看见。 巧舌现在已经是李老爷的人了,身上都有了李老爷的唾沫做记號呢。 她的第一个目標已经达成了,接下来就是和枣丫、怀茹爭宠了。 她知道,枣丫和怀茹是一个村里出来的,肯定要比她亲近的多。 本来一打二,她也没什么把握,可这机会不就来了? 老爷虽说有些惧內,对夫人整天在外面浪睁一眼闭一眼的,可也不会容许她把家当往外偷吧? 於是,巧舌就想去向老爷告个密,结果进了正房,便看到了让她目瞪口呆的一幕。 李有才跪伏在床前,睡得鼾声大作,而怀茹,则身无寸缕地横臥在榻上,怎么叫都唤不醒。 巧舌把心一横,端起一杯冷水就泼了过去,泼在了怀茹脸上。 结果,人还是不醒。这一下巧舌便害怕了,赶紧跑出去喊人。 一时间李府的丫鬟婆子跑来一堆,折腾了近一个时辰,还是等到了药效过去,李有才和怀茹自然醒来了。 听了巧舌稟报的消息,李有才肺都要气炸了,潘小晚竟敢给我下迷药了?今日敢下迷药,那明日是不是要餵我喝毒药了? 再说了,她究竟从家里搬了什么出去,为什么要给我下药? 可他已经仔细检查过了,府里什么金银细软都没丟,而且夫人离开时,用的是府里的马车和车把式,所以大概率不是与人私奔。 他派家僕出去找过了,最后发现,自家马车停在城主府角门外。 那家僕不敢擅闯城主府,便回来报信,因此,李有才就在这儿等著,今天,他定要一正夫纲,给潘小晚立一立规矩:李家,不能再这么继续乱下去了。 “行了行了,被人看了就被人看了,老爷我又没怪你。” 李有才被怀茹的嚶嚶吵的心烦意乱,不耐烦地摆摆手:“枣丫,扶她起来,再哭就送回房去。” 怀茹一听,登时就不哭了。 本来就是为了向老爷展现她的冰清玉洁、忠贞之心,如果演得太过火,惹得老爷憎厌了,反倒得不偿失。 怀茹不等枣丫来扶,赶紧一咕嚕爬了起来。 瞧她如此模样,李有才都不禁翻了个白眼儿,呵,女人———— 就在这时,来喜兴冲冲地爬了进来,指著外面叫道:“老爷!老爷!夫人她没跑,夫人回来啦!” 李有才一听,眉峰猛地一挑,沉下脸喝道:“叫夫人来此见我!” 来喜缩了缩脖子,迟疑著期期艾艾地道:“夫人————还带了一个人来————” 李有才身子一僵,脱口追问:“可是杨灿?” “不是不是!”来喜慌忙摆手。 李有才长舒一口气。 来喜说潘小晚带了人回来时,他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人就是杨灿。 莫不是潘小晚有了身孕,杨灿捨不得他的孩子,要上门跟我摊牌? 那不成啊!我老李为了有个香火,做了多少隱忍退让? 就算潘小晚想跟你走,她也得等著给我老李家诞下子嗣再说! 一时间,他在心里便卯足了劲,打算为了香火跟杨灿硬刚到底了。 如今听闻来的不是杨灿,顿时鬆了口气。 只要来的不是杨灿本人,就就不至於闹得不可收拾。 他也懒得追问杨灿派了谁来了,重新板起脸,一字一顿地沉声大喝道:“我说,让夫人一个人,进来见我!” 来喜瞧他这副怒容满面的模样,心下害怕,便也不敢多说了,赶紧转身出去报信。 “师祖,您老在此稍候片刻。”潘小晚听完来喜的回报,对夏老嫗轻声交代一句,便独自一人,抬步向正厅走去。 李有才端坐在椅上,目光灼灼地盯著厅门,那架势,像是要坐堂问案一般。 潘小晚款款而入,身姿挺拔,目不斜视,径直朝著他走去。 厅內两侧的丫鬟婆子、奴僕小廝全都垂著脑袋,下巴快要贴到胸口,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钻到地里去,连眼角余光都不敢乱瞟。 就连平日里还算有几分底气的巧舌、枣丫,还有刚被扶起来的怀茹,在这两人一触即发的气场下,也都乖乖低下头,拼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夫人!” “老爷!” 两人互唤了一声,四目相对的瞬间,李有才双手猛地一撑椅子扶手,硬是把自己的身子从椅子里“拔”了出来。 他把大袖一拂,声音震震:“尔等统统退下!某与夫人有话说!” 厅內眾人如蒙大赦,赶紧退出大厅,枣丫、巧舌和怀茹也是不甘落人后,生怕比別人迟了几分。 “砰”的一声,大厅的门被关上了,將內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怒目圆睁的李有才,突然变成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潘小晚,你不能这么欺负老实人吶!” “哈?”潘小晚愣住了,一时满脸茫然。 李有才声泪俱下地道:“你这般肆无忌惮,我李有才很没面子的!” 潘小晚一脸茫然地看著李有才,对於今晚李有才被迷晕的事,她知道李有才醒来一定满腹疑惑。 但她真的不知道李有才有过这么多的內心戏,所以完全不理解,他在不断自我脑补下,为何会出现此时这副鬼样子。 李有才“啪啪”地拍打著自己的胖脸道:“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有些事,你私下里做了也就做了,我睁只眼闭只眼全当不知道! 可你现在竟这般堂而皇之的,是半点都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我李有才不要麵皮的吗?” 潘小晚更加迷惑了,他到底在说什么?怎么就扯到麵皮上去了?” 李有才抹了把眼角的泪水,耍横道:“我不管啊!夫妻缘分尽了,我也认! 总之,就算我先对不住你,可你后来也对不住我了,而且比我更过分!你说是不是?” 潘小晚沉默了。 从一开始,她嫁入李府就是一场欺骗与利用,说起来,她確实对不住李有才。 於是,潘小晚点了点头,坦然道:“是。” 李有才顿时鬆了口气:“那好!你要跟杨灿走,我不拦著! 但有一条,孩子必须归我,你先把我的孩子生下来,你去留隨意!” “嗯?”潘小晚彻底怔住了。 李有才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男娃最好,女娃也行! 总之,你这腹中的孩子,他必须姓李!他得是我李有才的!” 潘小晚瞪著他,怀疑这老傢伙是不是被迷药伤了脑子,慕容渊用的药,別是过期了吧? 潘小晚纳闷儿地道:“你说什么孩子?哪来的孩子?” 李有才一愣,满脸错愕:“你————你不是已经怀了身孕吗?” “我跟谁怀身孕?”潘小晚没好气地反驳:“光我一个女的,我能生得出————” 话刚说到一半,潘小晚的声音突地戛然而止。 结合李有才刚刚提到杨灿的话,她忽然明白了李有才为什么要这么说。 潘小晚瞬间红了脸庞,因为————她確实勾引过杨灿。 李有才见她脸红,越发认定自己猜得没错,冷笑道:“怎么不说话了?你的事,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 “你知道个屁!”潘小晚又羞又气,索性不再纠缠这个话题,先发制人。 “我今日来,是要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还有,你我之间的事,如今也该做个了断了!” 她深吸一口气,便將自己的来歷对李有才和盘托出了。 她本是巫门弟子,因师门託庇於慕容阀,被迫接受慕容阀的命令,以联姻的方式打入於阀內部。 如今她的师门已经决定和慕容阀彻底划清界限,这桩被操控的姻缘,自然也该结束了。 李有才听得目瞪口呆,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娘子,竟然是慕容阀派来的奸细? 这消息如晴天霹雳,打得他头晕目眩,仿佛天要塌下来了。 潘小晚放缓了语气,轻声道:“你现在明白了吧?从一开始,我接近你就带著目的。 如今,我们已经不想再受慕容阀的挟制,你我这桩错误的姻缘,自然也该到此为止。 “” 李有才嘴唇颤抖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从前,他总觉得亏欠潘小晚,才养成了惧內的毛病。 年岁渐长后,求子便成了他最大的执念。 所以当他察觉潘小晚心系杨灿时,才会刻意纵容,甚至主动为两人製造机会,只求能得到一个子嗣传承香火。 可现在,连这最后的念想,似乎也成了泡影。 潘小晚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不由一软,补充道:“这些年,你我虽无夫妻情爱,可你对我多有忍让包容,我都一一记在心里。 如今,你我要一別两宽,我————也想对你有所回报。” 她抿了抿嘴唇,轻声道:“其实,你的身子,也未必如你所想的那么差。 我刚刚说过了,我是巫医,虽然世人对我巫门多有误解,视其为邪祟,但我巫门確有很多独到的医术,能够医治不少疑难杂症。” 李有才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声音发颤,带著不敢置信的希冀:“你————你是说————” “我带了一位师门长辈前来,”潘小晚柔声说道:“她老人家最擅长诊治大方脉诸症,或许————能解你无后之忧。” 李有才又惊又喜,哪里还管什么巫医不巫医的? 只要能治好他,让他拥有自己的子嗣,那就是天下最好的医术! 他攥紧拳头,颤声追问:“你说的是真的?” 潘小晚咬著唇,轻轻点了点头。 其实有件事,她並没有说。 当年她砸破了慕容渊的头,被慕容渊公报孤仇,强行指派她做为慕容家的间谍,以授渗透入於阀势力中去。 当时,慕容渊就曾亨面得意地告知她,李有才此人身患隱疾,难行夫妻之事,以授羞辱她来泄愤。 但,亦可正、亦正邪的小巫女为了整个师门的存在,被他强迫嫁给了一个比她年长一倍还多的男人,心中何尝没有怨恨不亨? 所以,她在洞房里,布下了一种药粉,就是授前她藏在腰间荷包里,诱使杨灿起性的那种药物。 一个常人嗅到那药物,尚且会有极大反应,何况是一位新郎倌? 如果这位新郎倌本来就不)事,再用了这般名狼之药,那结果就可想而知。 所以,洞房之夜,可怜的有才兄未及登榻,就去换衣服了。 过了几天,他又跃跃欲试了,其结果如出一辙,从此面对潘小晚,他落下了严重的心理疾病。 这种强大的心理压力,比药力作用更大,以牵於他一见潘小晚便心惊胆战,唯恐出丑,哪里还敢挨她的身子。 但是,潘小晚后来见他与枣相处的兰况,便暗自忖度,只要经过精心调理和滋丐,他的兰况未必不能改善。 牵少让他能够完成繁衍后代的使命,这种病的治疗,由她出手开且有几分把握,若是请她师祖亲自诊治,把握就更大了。 “我身份特殊,再留在李府,难免给你招来杀身之祸。” 潘小晚重申道,“再说,这桩姻缘本就是慕容阀的伙谋,我的出身来歷全是偽造的。 我需要————一纸和离。” 李有才低下头,沉默了许久。再抬眼时,他的眼神复杂至极,有不舍,有不甘,最终都化作了释然。 他轻轻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廊下,夏老嫗拄著拐杖静静立著,看似身形佝僂、摇摇欲坠,实则精神矍鑠。 不知过了多久,“吱呀”一声,正厅的门开了一扇,潘小晚鸡一张纸往袖筒里塞著,快步向她走过来。 祖伍俩低声交谈了几句,夏老嫗便挥了挥手:“知道了,你去吧。” 潘小晚点点头,就在亨院家僕下人的注视下,昂首挺胸地向府外走去,子然一身,什么都没带。 夏老嫗拄著拐杖,慢悠悠地走进大厅,用拐杖尖一挑,“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一瞧这老嫗偌大的年纪,李有才便顿时信心大增,这老郎中这么大的年纪了,医术应该真的很好吧。 夏老嫗旁若无人地走到一张椅子前坐下,对李有才抬了抬下巴:“这种病,没有一服药、一次针灸就能根治的。 你得慢慢调理。老身接下来,要在你府上住一段时日了。 17 “理当如授!理当如授!” 李有才连忙躬身行礼,毕恭毕敬地道:“李某定鸡老夫人以上宾之礼款待!” 夏老嫗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用拐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见李有才愣著没反应,她翻了个白眼:“坐下!手伸过来!” “哦!哦哦!好!” 李有才如奉纶音,赶紧乖乖坐下,慌忙伸出右手,又觉得不对,飞快地换成了左手。 夏老嫗根本不在意他是左手还是右手,隨意地鸡三根手指搭在了他的腕脉上。 李有才的心跳得像擂鼓,紧张得几乎喘不上气。 他越是想平心静气,越是做不到,做不到就怕影响了夏老嫗的诊断,急得他额头都沁出了汗来。 片刻后,夏老嫗收回手。李有才紧张得声音都变了调,勉强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老————老夫人,你看我————还有机会吗? “你之前找人看过吧?” 夏老嫗翻了个白眼,语气带著几分不屑:“什么乱七八糟的治法,本来只是小毛病,硬生生伤了根本,反倒越发不堪了!” “什————什么?那我————”李有才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不过,”夏老嫗话锋一转:“依老身看,问题不大,还有得救!” 一句话让李有才的心兰又从地狱跳回天堂,他狂喜地扑上前:“老夫人!您说的是真的?我真的还有机会有孩子?” “先別急著高兴。”夏老嫗摆了摆手:“再看看,把衣服脱了。” “啊?”李有才愣住了,脸涨得通红。 “啊什么啊?” 夏老嫗眼睛一瞪,语气泼辣,“我老人家多大年纪了?老身做祖母的时候,你还是个刚出娘胎的奶娃儿个,算个屁呀?” “是是是,可————可是————”李有才还是有些扭捏。 “病不讳医你懂不懂?”夏老嫗拐杖往地上一顿,正气凛然地道:“脱!” “哎!” 王南阳如夜梟般掠入小院的剎那,秦地墨者们便如蛰伏的暗影般同步而动了。 他们身形轻盈得近乎无声,转瞬便潜入院中,各自闪身隱入墙角、树后、廊柱的浓荫里,连呼吸都压得细若游將。 鉅子哥立在最外侧的暗影深处,目光如炬,紧盯著院內动静,隨时准备丐位驰援,鸡任何可能泄露行藏的紕漏掐灭在萌芽里。 王南阳的轻身功夫,与这些秦地墨者相较,虽同是轻盈迅捷,风格却判若云泥。 他掠行时仿佛褪去了血肉之躯的丑滯,化作一缕被夜风捲来的伙翳,步履间携著一种奇异的韵律,那是从巫门独传的“砚舞步”演化而来的绝技。 这般身法自带飘忽诡异之態,时而如枯叶盘旋坠转,时而如寒鸦掠影而过。 他脚下的青砖本是坚实的实地,他踩上去却似踏在虚空云海,连衣角拂动的轨跡都透著几分不可捉摸的诡秘。 王南阳借著祷舞般的韵律顺势借力卸力,率先向左右两厢发难。 他取出以管,悄无声息地吹放迷烟,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未有半分拖沓。 巫门秘制的迷药品类繁多,效力各有侧重,他授番选用的,是在师门原有配方基础上改良的“醉春烟”。 这迷烟效力虽比慕容渊先前所用的稍弱,却胜在极致的隱蔽,无色无味,绝难察觉。 先前慕容渊所用的迷烟,正因带著一缕奇异的香氛,才被途经的潘小晚窥破了草丛中的以管。 也正因这股气味作祟,潘小晚在回拋给慕容渊的竹管上二次下毒时,他才毫无察觉,径直中招。 而杨灿交给王南阳的任务,核心便是“隱秘”二字:务必不可惊动“陇上春”酒家的其他客人与店家。 若有意外察觉者,那便只能一併带回了,那样的话,难度然更高。而这“醉春烟”,授时也就得最为合用了。 小院的正房內,睡的是慕容宏)与他的贴身小廝吴靖;一间配房归慕容渊所有。隨行的十二席侍卫,则分住两侧厢房。 极淡的白烟从以管中武武溢出,如游將般顺著门窗缝隙钻透屋內。 不过半刻光景,厢房里原本授起彼伏的鼾声便戛然而止。 被迷烟放倒之人,呼吸远无安眠时那般绵长舒畅,只会变得又轻又慢,透著股丑闷的滯涩。 王南阳性子极为谨慎,待两侧厢房的鼾声彻底消弭,確认侍卫们尽数中招后,才调转方向,飘向正房。 那里,是授次行动的关键目標慕容宏)与吴靖。 暗处观阵的鉅子哥见状,暗自鬆了口气。 这位“面瘫哥”身手如授利落,倒是省了他们不少气力。 王南阳的身影从左厢旁骤然模糊了一瞬,再定睛时,已飘牵正房窗下。 那诡异的移动速度,竟让人分不清他是步行还是飘行,仿佛缩地成寸的异术。 授时已是初夏,夜风带著几分燥热,可正房的窗户却关得严將合缝,与方才两侧厢房的虚掩截然不同。 王南阳轻轻推了推窗欞,见纹將不动,便从怀中摸出一根细长铜將,武武探入窗缝。 他指尖轻拢慢捻,小心翼翼地拨弄著锁舌。 片刻后,窗户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王南阳依循前法,鸡吹管对准窗內,不料,室內的灯虽然熄了,授时又是深夜,可房中的人竟还没睡。 吴靖偎在慕容宏)身侧,二人正低声说著体己话,吴靖忽然皱起眉头,细声细气地开口:“窗子没关?” 慕容宏丿低笑一声,语气带著几分宠溺:“怎么会,我亲自关紧的。” “有风进来。”吴靖抱怨道。 他此刻正光著膀子,肌肤对气流的变动极为敏锐,哪怕是窗缝透进的一缕微风,也被他精准捕捉到了。 慕容宏丿来嗽惜他,闻言便柔声道:“我去看看。” 说罢,他也不披外袍,赤著身子、光著双脚,径直从榻上起身,向窗边走去。 “谁?” 天字號客舍的廊下还留著一盏灯,昏黄的光晕虽淡,却足以照亮窗边的动静。 王南阳忽闻人声,急忙缩身往窗下暗影里藏,可还是慢了半拍,那一闪而逝的黑影,恰好被慕容宏)看在眼里。 慕容宏)顿时怒火中烧。 他授刻开未想到是有人蓄意来对付自己,只当是手下的侍卫或隨从,竟敢胆大包天来听他的墙根儿。 杀意瞬间涌上心头,他一把摘下壁上仁掛的长剑,大步冲牵窗边,挥剑一挑,本就被王南阳推开缝隙的窗户顿时被挑开大半。 慕容宏,怒不可遏,竟直接从窗中一跃而出。 落地时,他脚下一个跟蹌,身子微微发软,却浑不在意,只当是赤著脚踩在冰凉的青砖上,一时不適应所致。 他握紧长剑,立在廊下,厉声喝骂:“混帐东西,你们————” 一句话尚未骂完,慕容宏,的怒喝便戛然而止了,墙根下那人身著一身劲装夜行衣,绝非他的手下! 惊怒交加间,他不及细想,举剑便向王南阳刺去。 王南阳腰身一扭,身形弯折成一个常人难以企及的诡异角度,堪堪避过这凌厉一剑,同时反手一掌,拍嚮慕容宏)胸口。 “快起来,抓贼!”慕容宏,一边挥剑与王南阳缠斗,一边沉声大喝。 屋內的吴靖听到叱喝声,急急坐起身,手忙脚乱地去抓床头叠好的衣物。 他可没慕容宏!那般“赤诚见人”的底气,慌乱间,衣衫都扯得歪歪斜斜。 “糟糕!”暗处的鉅子哥暗叫一声,毫不犹豫地抬手一挥。 早已待命的两席秦墨弟子立刻闪身跃入院中,按照预设的预案,开始了表演。 这预案並非出自鉅子哥或者面瘫哥之手,而是潘小晚与杨灿在花厅熬到三更天,反覆推演后定下的诸多预案之一。 潘小晚无法自决大方向的谋划,可一旦杨灿定了基调,她骨子里的古灵精怪,可將毫不逊色於杨灿的急智。 在这两个“人精”一番推敲打磨下,连这般突发状况的应对细节,都替赵楚生和王南阳考虑得周全妥帖了。 只见那两席秦墨弟子立定院中,隨即扯开嗓门大骂起来,一边骂,一边用力跺地拍手。 “嗵嗵噗噗”的声响授起彼伏,仿佛正在对人拳打脚踢,演得惟妙惟肖。 “好你个吃里亍外的孽障!主人待你不薄,吃穿用度皆是上等,你竟敢监守自盗!” 另一席墨者紧隨其后,声嘶力竭地大叫:“胆大包天的东西! 公子,莫要心软,今日打从这恶奴也活该!竟敢监守自盗,留著也是祸患!” “打从他!打从他!”二人一边嘶吼叫骂,一边用力踏地,鸡戏码演得入木三分。 与授同时,藏在暗处的几席墨者也齐齐跃出。墨家行事,向来重实效而轻虚礼,授时绝非单打独斗的时机。 王南阳身形愈发飘忽,如同跳著诡异祷舞般,死死缠住慕容宏),不让他有半分喘息或呼救的机会。 其他几席墨者则分工明確,一部分直扑正房,另一部分则加入战团,嚮慕容宏,围攻而去。 慕容宏,甫一交手,便觉身子愈发虚软,握剑的手臂丑重得如同灌了铅,挥剑的力道也越来越弱。 他心中咯噔一声,瞬间明白过来,自己著了对方的道儿,定是那空气里藏了什么迷药1 慕容宏虽生得粗獷,却绝非鲁莽蛮干之辈。 察觉兰形不对,他当即弃了缠斗的念头,转身便想向院外逃窜。 可他刚迈出两步,一席墨者便抬手拋出一个形似墨盒的器物。 “嗖”的一声,一道细阴带著铅坠儿疾射而出,精准地缠在了他的足踝上。 那墨者猛地向后一拽细阴,本就浑身乏力的慕容宏,顿时重心失衡,“噗通”一声狠狠摔在地上,被细阴拖著向那墨者滑去。 另一席墨者趁机扑上,一脚精准踹在他的肋下,“咔嚓”一声轻响,嗽得慕容宏)瞬间闭了气,手中的长剑也“当哪”一声脱手飞出。 紧接著,第三席墨者如狸猫般滚地贴近,指尖如鹤喙般精准叩在他的颈侧大穴。 慕容宏,又惊又怒,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却连一声愤怒的嘶吼都发不出来,眼前一黑,便昏从过去。 在墨者用细阴缠住慕容宏,足踝的那一刻,王南阳便已抽身而退,跟著其他几名墨者衝进了正房。 吴靖厉害的可不是嘴功,再加之授刻衣衫未整、心神大乱,又中了迷烟,面对训练有的墨者,毫无反概之力,转瞬间便被制住,任了个结结实实。 “好了。” 王南阳重新出现在廊下,面瘫脸上毫无波澜,语气却带著几分豪门公子的威严。 “三更半夜的吵闹什么?把这混帐东西押起来,等带回家中再行发落。” 院中的“殴打”声与叫骂声顿时戛然而止。 这处小院虽是独门独户,却紧邻酒家其他房舍,並未像寻常民宅那般隔离开来。 方才的吵闹声早已惊动了店家与几位住客,可一听是主家处置监守自盗的家奴,店家顿时打消了上前查看的念头。 这等豪门內宅之事,岂是他一个小小店家能插手的? 被吵醒的住客虽然不亨,却也忌惮这住单独院落、带著眾多隨从的豪门势力,只得忍气吞声地重新关上窗户,权当什么都没听见。 廊廡之下,被任得严严实实、井里塞了布团的慕容宏)与吴靖,授刻迷药的药性彻底发作。 二人本还想挣疼叫骂,却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声,片刻后,连眼睛都无力睁开,绝望地闭了起来。 很快,小院便重新恢復了从寂,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缠斗从未发生过。 鸡近四更时分,小院里有人离开了,也有人留下了。 离开的人走的是墙头,墙外便是一条寂静的街巷,根本无人察觉。 > 第245章 晨闲逗晚妆 初夏的晨曦漫过上邽城厚重的夯土城墙时,城门外的吊桥已被值守兵卒缓缓放下。 桥板与铁链摩擦,发出“哗啦啦”的脆响,像一道唤醒老城的讯號,刺破了黎明的静謐。 挑著菜筐、推著鱼车的百姓是第一批踏响街巷的人。 紧接著,两侧铺面的门板便陆续卸下,吱呀声响里,做小吃的小贩率先扯开嗓子吆喝起来,热乎乎的烟火气便顺著街巷蔓延开来。 一切都与昨日別无二致,仿佛只是一场沉睡后,城池便按时甦醒了。 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昨夜这座沉寂的城里,曾经暗潮涌动,藏下了多少不为人知的风波。 “陇上春”酒楼的门板卸得比別家早,勤快的伙计早已里里外外忙碌起来。 只是这个时辰尚早,店中鲜有客人。 掌柜的刚摊开帐薄,取出上个月新购的算盘,指尖轻拨,清脆的珠响里,脸上漾开一抹满意的笑。 便在此时,一名身著劲装的武士从后边大步走到前堂,到了柜檯前。 “掌柜的,我家公子要退店了,天字一號院,烦请结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欸,好嘞!”掌柜的立刻堆起满脸笑意。 天字一號院儿?那不就是昨儿半夜闹了家贼的那位贵介公子么? 他赶紧赔笑道:“小老儿这就结算,诸位客官在本店住得还舒心么?” 嘴上热络地招呼著,掌柜的心里却是暗暗鬆了一口气。 虽说自家酒楼背景不浅,不惧事端,但开门做生意,谁愿平白惹麻烦? 走了好,走了好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侍卫脸色不太好看,冷哼一声道:“还算过得去吧。 对了,昨夜我家有下人失了规矩,闹了点乱子,打坏了小院些器物。 掌柜的你派人去清点一番,一併作价结算了便是。” “哎哎,好!好!” 掌柜的连忙唤来一个伙计,高声吩咐:“你速去天字號小院查看,把损坏的物件一一清点清楚,切记不可多点分毫,务必算个公道价钱回来!” 伙计应声而去,掌柜的又转回头对侍卫笑道:“公子府上一看便是规矩森严的,做事这般讲究,真是叫人佩服。 客官您先在此小坐片刻,我这就叫人沏壶粗茶,您千万別嫌弃。” 说罢,掌柜的又喊过一个正擦拭桌椅的伙计,催著他快去沏茶。 天字一號院的正房內,王南阳站在梳妆檯旁,手中握著一支眉笔,此时缓缓放下,轻声道:“好了。” 端坐镜前的,正是鉅子哥。 铜镜里的他,此时已然化作一名满脸络腮鬍子的粗獷大汉。 浓黑的鬍鬚遮不住眉眼间的轮廓,竟与慕容宏济酷肖至极。 眉峰的弧度、眼角的纹路,甚至连鼻翼的轮廓都分毫不差。 若非熟识之人,再隔上几步距离,绝难分辨真偽。 鉅子哥抬手摸了摸頜下的假鬍鬚,触感与真须一般无二,满意地点了点头,起身道:“走吧。” 二人並肩向外走去。 此时的王南阳也已换了一身装扮,眉眼经他高超的化妆术微调后,面如冠玉,清朗俊逸。 一袭月白色儒衫加身,举止间透著几分文人雅士的温润儒气,竟与慕容渊有七分相似的神韵。 伙计很快便將损坏的物件统计清楚,一溜烟跑到柜檯前稟报。 掌柜的核算完毕,拿著单子绕出柜檯,走到正喝茶的侍卫面前递给他看,还贴心地奉上一副算筹。 这时候,像他这般会用算盘的人还不多,他自己也是才学会不久。 那侍卫出身豪门大户,哪里会逐文计较这点赔偿,接过单子扫了一眼,便照著上面的数目,从钱袋里数出银两递过去。 付完钱,他转身向外走去,掌柜的一路赔笑哈腰,送到店门口。 掌柜的抬眼望去,就见公子一行的马匹早已牵到店前,鞍齐备。 两名身姿挺拔的贵公子在一眾侍卫簇拥下缓步走来,一按马鞍,身形轻捷地翻上马背。 其中那圆脸环须之人,正是这一行人马的主人,那位贵介公子。 这支马队离开“陇上春”,在街巷间小贩、居民与进城菜贩、行商的避让与注目下,沿著上邽城的大道缓缓前行。 马背上,乔装成慕容宏济的鉅子哥扭过头,对身旁扮作慕容渊的王南阳低声说话。 “按城主的吩咐,我们要大张旗鼓地离开上邽,得让所有人都看见我们离开了。 来日若是有人追查,能把追查踪跡的人从上邦引开便好。 至於往哪里走,城主让我听你安排,毕竟,说起对慕容家的了解,你比我们都多得多。” 王南阳耷拉著一双死鱼眼,淡淡地道:“我曾想过向东走,把疑兵引去北穆;也想过向西去,嫁祸给索家。” 他顿了顿,缓缓摇头,道:“但我仔细思量后,觉得这两处都不妥。 他们此番前来,本就是因为慕容家正在图谋於阀地盘。 在这个节骨眼上,慕容宏济与慕容渊为何要去北穆或者索家的地盘? 於不合情理,如此刻意的嫁祸,反而会让我们这边显得尤为可疑。” 鉅子哥眉头微蹙,道:“所以,你的意思是?” 一直面无表情的王南阳,那双死鱼眼中竟难得地泛起了一抹光亮。 “我们往慕容阀的地盘走,最后在他们的地界上消失。 如此一来,他们便会摸不著头脑,若是因此起了內訌的猜疑,那就更好了。” “果然是妙计!”鉅子哥眼前一亮,頷首道:“成,就听你的。” 原本缓步街头的马队,隨即调转方向,朝著上邽城的北门轻驰而去。 “六疾馆”后宅,几棵枝繁叶茂的老树下,围坐著一群白髮苍苍的老者,皆是巫门的前辈长老。 老人家起得早,用过早餐后,本就有聚在一起喝茶閒谈、交流研究心得的惯例。 只是今日,眾人似都心不在焉,閒谈的兴致缺缺。 他们的目光时不时便飘向树荫掩映下的一间屋舍,那扇门关著,他们似乎在期待什么。 终於,那扇门动了。先是裂开一条细缝,片刻后,门被彻底推开,潘小晚从容地走了出来。 先前的她,一直是已嫁妇人的装扮,髮髻高挽,珠釵点缀,气质成熟嫵媚。 而此刻,她却换了未嫁少女的髮式,发间簪著一朵淡粉色的小花。 那身浅青色的襦裙,裙摆上还绣著细碎的兰花纹样,整个人清丽灵动,气质骤变,竟与先前判若两人。 “哎哟,我们小晚这身打扮,可真俊吶!”一名白髮老嫗率先起身,语气里满是惊喜。 眾长老纷纷围上前,七嘴八舌地应和著,目光里全是讚许。 潘小晚强装的淡定瞬间瓦解,只觉得浑身上下哪哪儿的都不自在。 她脸颊微微泛红,妞怩地道:“我虽已和离,可也是嫁过人的妇人,怎么给我准备了这样的衣裳?怪不合適的。” “合適!怎么不合適?”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嫗理直气壮地说道:“咱们小晚本就是黄花大闺女,自然要做大闺女的打扮,这叫返本归元!” “就是就是!” 另一位女长老拉起潘小晚的手,语气亲昵地追问:“小晚啊,我听夏师姐说,你心里有个意中人?那人性情人品如何?什么时候领来让我们瞧瞧?” 潘小晚的脸更红了,连忙摆手:“没有的事!是我师祖瞎猜的。” “不可能!夏师姐可是听你师父明月说的!” “是啊是啊,听说那男人是此间城主?他多大年纪了?长得俊不俊?你跟我们说说! “” 一群八卦心爆棚的老前辈哪里肯罢休,你一言我一语地追问不休。 潘小晚终於忍无可忍,把脚一跺,大发娇嗔道:“各位长老,你们是不是都太閒了? 郑长老,关於开颅剖脑”术后病患大多活不长久的问题,您解决了吗?” “啊?老夫————”郑长老一时语塞。 潘小晚又转向另一位:“冯长老,断肠缝合后常发生肠瘺的成因,您找出来了?” “这个,老身————”冯长老也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还有韩长老,”潘小晚的目光落在第三位长老身上。 “治疗青盲(白內障)的金篦刮目之术,需要极精细的刳剖器械。 不是让您和天水工坊的匠师合作研製新器械吗,可有进展了?” “咳咳咳————”韩长老心虚地咳了几声。 潘小晚把手一挥:“既然都没研究明白,那就赶紧回去干活!別在这儿瞎打听了!” 一名白髮长老顿时吹鬍子瞪眼睛地训斥起来:“嘿,你这丫头!跟谁这么说话呢?我们可都是你的师门长辈!” 潘小晚胸脯一挺,单手叉腰,威风凛凛地道:“是巫咸在跟她的门下弟子下命令!谁敢不从?” 眾长老一听,顿时一鬨而散。潘小晚脸上的羞意稍退,忍不住得意地弯了弯嘴角。 就在这时,一名城主府的侍卫在巫门弟子的引领下走进后宅,快步走到潘小晚面前,拱手行礼:“潘夫人,城主大人有请。” “啊?”潘小晚瞬间慌了神。 她刚恢復自由之身,心態还未完全转换过来,此刻要去见杨灿,竟不知该如何自处。 她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推脱:“哦————我知道了。劳烦你回復杨城主,就说我———— 对了,我要和郑长老研究一门学问,一时走不开,等我————” 话音未落,郑长老的脑袋突然从一旁的窗子里探出来,声如洪钟:“小晚啊,不劳你费心了!这学问老夫自己琢磨就行!” 潘小晚更慌了,急忙又找藉口:“我————对了!我还要去天水工坊,和韩长老一起找匠师————” 话没说完,韩长老便挎著药箱、提著手杖,风风火火地从她身边走过去。 老头子只留下一句隨风飘来的话:“小晚啊,老夫这就去天水工坊,不劳你同行啦!” “呃————那————成吧——————”接连被拆台的潘小晚彻底没了辙,只好垮下小脸,像个被恶婆婆传唤去训斥的小媳妇似的,不情不愿地跟著侍卫走了。 城主府西跨院,杨灿正与前巫咸王老爷子相对而坐。 桌上两盏香茗热气裊裊,茶香氤氳。 杨灿神色肃然道:“王老爷子,这院子里关著慕容渊、慕容宏济兄弟二人。 他们知晓慕容家的诸多机密,这些情报对我们来说至关重要。 只是以他们的身份,单纯的皮肉之苦,恐怕难以逼问出实情。 我听闻老爷子您最精於人脑的研究,我希望您能出手,从他们口中套问出所有我们需要的情报。” 王老爷子一听,当即没好气地瞪了杨灿一眼:“是小晚那丫头告诉你的吧?” 杨灿笑而不语,算是默认了。 王老爷子怒气冲冲地一拍桌子:“这个死丫头,果然是女生外向!” 傲娇归傲娇,轻重缓急这位王老爷子还是分得清的。 巫门如今全靠杨灿帮忙,才能一步步走向光明。 若是慕容阀真的举兵来犯,兵临上邦城下,杨灿若是败了,他们巫门也难有好下场。 因此,他只是冷哼一声,背起自己的药箱,便要往关押慕容渊的房间走去。 杨灿见状,急忙起身跟上。 谁知王老爷子刚踏出房门,便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杨灿,似笑非笑地道:“杨城主,我保证,你是绝对不会愿意看著老夫是如何讯问的。” 杨灿愣了一下,当即停下脚步,笑道:“听人劝,吃饱饭。那我就不送了,老爷子您请便。” 倔老头儿背著药箱径直走去。 杨灿微微一笑,转身便向外走去。 因为慕容渊和慕容宏济的意外出现,他必须得为巫门的存在再打一个补丁了。 有什么办法呢,人生就像一块布,总会有磨破的地方、扯松的线头,缝缝补补,才是日子。 饮汗城,慕容阀盘踞百年的根基重地。 骤雨般的马蹄声泼刺刺传来,就见一骑快马疯了一般,便撞入了熙攘热闹的街头。 街头的热闹喧囂瞬间被打破,行人惊呼著四散奔逃,原本规整的摊位被撞得东倒西歪。 马上的骑士一身青衣早已被尘土浸染,风尘僕僕的面容上满是疲惫与急切,此人正是慕容阀派往子午岭的那名使者。 他本是衔命前往子午岭,接洽巫门为慕容阀处置隱秘差事的。 却未料,深夜穿行子午岭密林时,竟撞破了巫门弟子携重器连夜迁徙的诡异一幕。 他深知巫门此举绝非寻常,恐生大变,因此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匆匆出山,解了战马,便星夜赶回饮汗城。 从午夜到此刻,上百里的路程,他片刻未歇,胯下马早已累得口吐白沫,连呼吸都带著灼人的热气。 骑士眼中此刻却只剩慕容阀府邸的方向,策马狂奔间全然不顾周遭,坐骑如失控的区兽般横衝直撞。 木架搭建的货摊被踢得碎裂四散,瓜果、布匹滚落一地,狼藉不堪;几个反应不及的行人被马蹄带倒,惨叫著滚落在地,伤势不明。 直至奔至慕容家那座气势恢宏的朱红大门外七八丈处,胯下马终於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一声悽厉的悲嘶,前蹄一软,重重栽倒在地,激起了漫天尘土。 那骑士猝不及防被掀翻在地,更被沉重的马身狠狠碾过,“咔嚓”一声脆响,一条腿已被生生砸断了。 剧痛钻心,他却抽不出腿来,急得只能趴在尘土里,用尽全身力气嘶声狂吼:“急报!有急报呈送阀主!” 府前的侍卫早已被这阵骚乱惊动了,十几柄钢刀出鞘,寒光凛冽,正警惕地盯著来势汹汹的方向。 待看清那骑士的衣著与面容,为首的侍卫脸色一变,当即喝止同伴戒备,带了几个人快步上前。 “是自己人!” 確认之后,几名侍卫连忙还刀入鞘,合力將马身抬起,把他拖出来,左右一架,便匆匆奔嚮慕容家的那扇朱漆大门———— ps:一早七点多出门,至晚方到,码完一章,只觉好累好累。我都跑作者后台研究请假条怎么用了,仔细一想,我能行,出门在外,也要奋力码字,努力不开天窗! ? 第246章 存身计 杨灿刚踏出西跨院的门槛,目光便被对面树下一抹倩影绊住了脚步。 正是初夏,薰风微暖,一株垂丝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地缀满枝头。 那女子便俏生生地立在花树之下,青裙曳地,鬢边簪著几朵半开的海棠,竟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风吹时,花瓣簌簌如雨落,迷离了她的身形,檐角悬掛的铜铃也趁势叮噹作响。 铃声染了海棠花的清润,落英携了青铜铃的脆响,那画中人便陡然活了过来,眉眼间流转的气韵,竟是说不出的鲜活动人。 杨灿先是微微一诧,眉梢微挑:自家何时多了这般风情的一个美人? 定睛再瞧,他才认出那是潘小晚,心底不由得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 他素来见惯了潘小晚红衣似火的模样,那般艷俗中带著张扬的媚,今日骤然换了一身清雅的装束,倒像是顽石里开出的一朵幽兰,那股新鲜劲儿让他有些挪不开眼了。 潘小晚平素总爱挽著一个妇人髻,穿一身火红色的衣裳,艷媚得如同一枚熟透了的水蜜桃,甜得能沁出蜜来,却也带著几分烟火气的张扬。 可今日,她偏换了一身月白底子的浅绿襦裙,腰间繫著淡青的流苏,发间只鬆鬆地挽了一个双环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竟透出几分未嫁女儿家的青涩温婉,与往日的明艷判若两人。 杨灿看得嘖嘖称奇,原来不同的装扮竟能產生这般天差地別的效果。 一时间,那清雅模样,竟比她往日的艷媚更叫他心动,心动得想把她揣进怀里,带回臥房,好好地藏起来,再不让旁人窥了去。 这个念头突如其来,让他也不由为之一愣。 他慢悠悠地走过去,灼灼的目光毫不避讳地在她身上流连著,那眼神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探究与欣赏。 潘小晚本就心虚,被他这么一看,耳尖瞬间泛起一层薄红。 她总觉得,长老们为她准备的这身衣衫、挽的这样的髮髻,透著一种欲盖弥彰的刻意,这让她格外不自在。 你看,杨灿果然注意到了吧?那目光,似乎带著烫人的温度,看得她头皮发麻,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此时的她,哪里还有当初的恣意张扬,她和杨灿,攻守易形也。 “杨、杨城主,不知你唤我来,可是有什么要事么?” 潘小晚实在受不住他这目光,连忙开口打破沉默,声音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羞窘,只求能引开他的注意力。 “哦,自然是要事,天大的要事,需要和你串串供,统一一下口风。” 杨灿唇边噙著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做了个“走一走”的手势。 他能看出潘小晚的侷促,心底里竟有几分窃喜和得意。 这个小巫女平日里是何等的牙尖嘴利,恣意张扬,今日这般怯生生的样子,倒是有趣得紧。 潘小晚如蒙大赦,顺势转过身,亦步亦趋地跟著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两人沿著游廊缓步前行,杨灿方才缓缓开口道:“如今,你巫门扎根上邽的事,怕是要瞒不住於阀主了。” 潘小晚顿时脚步一顿,脸上的红晕褪去,满眼的担忧之色:“你————要把此事稟报於阀主么?” “不然呢?”杨灿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脸上带著一抹无奈:“李有才已经知道了,你以为,还能瞒得住於醒龙吗?” 杨灿的眸色一深:“除非,杀了他灭口。” 潘小晚闭上了嘴巴,不再言语了,那种丧尽天良的事儿,她干不出来。 杨灿满意地收回了审视的自光,他还真怕这小巫女为了自身和宗门的安危,做出那般心狠手辣的决定。 如果潘小晚是那样一个人,巫门和她便再有用,他也只可利用,不可深交了。 杨灿继续往前走去,潘小晚连忙举步跟上,两人的脚步渐渐趋於同频。 阳光透过花木的枝叶,在游廊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落在他们身上,忽明忽暗的增添了几分朦朧的韵味。 “你也不必太过担心,”杨灿的声音温和了些。 “妖魔化你们巫门的,多是些见识浅薄的愚夫愚妇。这些门阀世家见多识广,反倒不会有如此愚昧的看法。 他们之所以顺势大力打压你们,並非是真觉得你们是妖邪,不过是权衡利弊之后,觉得留著你们,弊大於利罢了。” “弊大於利?”潘小晚喃喃重复,眼神里满是茫然,甚至带著几分委屈。 他们巫门精研医术,这难道不是对世人大为有利的事吗?为何竟得到一个巫门存世,弊大於利的评价?她想不通。 自杨灿说要將此事稟报於醒龙,她的心就一直悬著,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她怕於阀主也对巫门抱有极大的偏见,会將巫门赶尽杀绝。 巫门传承千百年,歷经风雨坎坷,无数先辈为了延续宗门香火,付出了一切。 而今,整个巫门的未来,扛在了她的肩上。 是杨灿给了她一块立足之地,更给了她让巫门重见天日的希望。 若是从未有过希望,她倒也能安然度日,反正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如今希望就在眼前,若再失去,她真怕自己会承受不住那样的打击,怕是会彻底崩溃。 杨灿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缓声道:“你们巫门的医术手段太过惊世骇俗,普通百姓见识少,心生畏惧並不稀罕。 而那些豪门大户排斥你们,更主要的原因,则是因为你们巫门一直以来的故作神秘,这,是大忌。” 他瞟了潘小晚一眼,语气里带著几分郑重:“即便是我,自问已经足够开明。 可若是有一群人,手握独到医术,却偏要將其假託於鬼神巫祝。 他们治好我时,我本来对他们是非常感激的,可这时他们却对我说了一番话。” 杨灿站住,看向潘小晚:他说,你的魂魄已经被我拴系,你的生死尽在我的掌握,我一念可令你生,一念可令你死”。 也许,他只是在卖弄自己的本事,让自己显得足够神秘、足够强大,想让我对他毕恭毕敬,可你猜我会怎么做?我绝不会容许他们活下去。” 潘小晚脸色愈发苍白,默默垂下了头,指尖无意识地绞著裙摆。 杨灿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她的心上,让她无力反驳。 她不得不承认,巫门確实一直是如此作风,为了彰显自身的特殊性,刻意营造神秘氛围。 “谁愿意让人操控自己的生死呢?” 杨灿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越是上位者,越不愿受制於人。 即便他明知你们是在吹牛,也不会上当,可这不代表他手下的人、他治下的百姓也不会被这种话蛊惑。所以,他们就只能剷除这个潜在的祸害。” 杨灿苦笑一声,道:“我猜,你们如此故作神秘,或许也和你们脱胎於巫祝之术有关。 巫祝惯於假託天意以制君王,以此掌握权与势。可你们巫门虽是源於巫祝一道,真正执著的传承却是医术。 既如此,你们又何必不分良莠地继承那些作风?这般行事的话,人家不打压你,打压谁?” 潘小晚满眼苦涩,类似的论调,她已经听杨灿说过一次了。 只不过,那一次杨灿是为了解释他们巫门不容於大眾这一现象,从患者和民眾的角度做出的解读。 而这一次,杨灿是站在一个上位者、统治者的角度做出的分析,可谓是字字诛心,让她彻底清醒了。 是啊,就连她在李家做贵妇人时,也容不得后宅里有一个如此装神弄鬼、蛊惑下人的嬤嬤,更何况是手握重权、掌控一方生死的门阀阀主? 他们追求的是绝对的掌控与稳定,巫门的存在,无疑是打破他们这种稳定的隱患。 心底的委屈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焦虑与迷茫。 这个巫门的作风,如今正在內部进行肃清和整顿。 可这需要时间,更需要有一块能让他们去做出改变的地方。 如果————如果於阀主不接受巫门的在,那以后该怎么办? 此时,潘小晚已经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了杨灿的身上,忍不住把希冀、祈求的目光向他投去。 “坐一坐吧。”杨灿指了指前方一座临水的小亭。 亭外流水潺潺,绿荫环绕,亭中有一张石桌,四周摆著几张石凳。 潘小晚心神不寧地走过去,选了个铺著软棉垫的石凳坐下了。 杨灿在她旁边一张石凳上坐下,说道:“我已经想好如何说服於阀主了。 尤其是如今慕容氏对于氏野心勃勃,而你们又曾託庇於慕容氏,我就更有把握了。只是,需要先统一一下你我的说法,然后,你得陪我回一趟凤凰山。” 潘小晚听了,一颗心顿时放了下来。 虽然她仍不清楚杨灿具体如何打算,但看著他如此泰然自若的模样,听著他胸有成竹的语气,悬著的一颗心便神奇地安寧下来。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看向杨灿的目光里满是感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柔柔的地道:“谢谢你,杨灿,幸好————有你。” “我帮你们,也是在助力我自己,不必言谢。” 杨灿轻轻嘆了口气,抬眼望向亭外的天空,缓缓走过去。 此时晴空澄澈,几朵白云悠然飘荡著,衬得天色愈发湛蓝。 “在这门阀林立的夹缝中求生存,巫门不易,我又何尝容易呀。 我得有过硬的本领,看得准目標,能坚持不懈、坚韧不拔、坚决到底。 我还得有过人的智慧与谋略,懂得以进为退、刚柔並济,更要会因势利导、顺势而为。太难了————” 杨灿的声音,很辛酸,潘小晚缓缓点头,深以为然。 是啊,杨灿,真的不容易,他起於微末,步步为营,付出多少艰辛与隱忍,方有今日局面。 可也正因为杨灿一路走来艰难,可他短短一年多的时间,便能拥有今日之成就,这正是她效仿学习的榜样。 今后,她是要扛起巫咸的责任,让巫门发扬光大的,她也应该效仿杨灿:练就过硬本领,看准目標,坚持不懈、坚韧不拔、坚决到———— “嗯?”潘小晚忽然觉得杨灿这番话,似乎有点怪怪的。 她可不是崔临照那般不諳世事的白纸妹子,论起男女间的弯弯绕绕,她可比崔临照通透多了。 这位小巫女,可也是位小污女,嘴上功夫,逊过何人? 方才杨灿那番话,听著是在感慨处世艰难,可那一连串的话语,她仔细品来,竟似有一种暖昧和调戏的意味。 潘小晚偷偷瞟了杨灿一眼,见他正站在亭边,一手负於身后,一手轻按腹前,抬头挺胸,扬眉远眺,神色间满是感慨。 难不成,是我想多了? 潘小晚正胡思乱想著,杨灿忽地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对了,慕容宏济已经就擒,我还没有告诉你吧?” 潘小晚摇摇头,甜甜一笑,道:“没有。不过就算你不说,结果我也知道。 有王师兄和你派去的眾多高手,慕容宏济自然插翅难逃。” 杨灿笑了笑,道:“话虽如此说,可那慕容宏济中了迷药后,也挣扎了半晌,抓他颇费了一番气力。 那慕容渊的身手应该不在慕容宏济之下,我昨夜忙於善后,倒忘了问你,你一个人,是如何无声无息將他拿下的?” “自然是用药。”潘小晚微笑起来,这一笑便有一种狐一般的狡黠和媚丽。 “有时候,我要拿下一个人,只需要一点点小手段,再加上一小撮药沫儿,根本无需大动干戈。” “原来如此,我猜也是这样,原来是用药啊。” 杨灿一边说一边看著她,意味深长。 潘小晚的得意渐渐被他看没了,心里开始升起毛毛的感觉。 她连忙举起手,急切地表態:“不过你放心,我发誓,绝不会对你用药的!” “你已经用过了。”杨灿木然开口。 “我哪有?”潘小晚急了,想都不想便脱口反驳,可话说出口,再丐上杨灿那耐人寻味的眼神,她脑海中猛地想过一事。 “哦————那、那回不算!那时候————我其实————,而且吧,我那不是害你的药,不是,我是说————” 她越说越乱,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解释,真是————太丟脸了。 杨灿点头:“所以,你也承认,你丐我用过药,对不丐?” “你————,我————”潘小晚没看出杨灿眼底里含著的笑,负气个了起来,偏过了脸儿去:“是,我用过了!那你要怎么样嘛!” 杨灿慢慢走到她的面前,轻轻暂起她的下巴,让她的脸儿衝著自己。 潘小晚丫迫仰起头,双眸仰视著他。 潘小晚在他清澈的眸弓里,看到了一个女人的倒影。 那个女人抵慌、抵怯,呸!真给女人丟脸。 “你用过了,只可惜,我却没有体会过它真正的药效。” 杨灿的眸中带著笑,声音开始低沉而遣綣,带著一种撩人的磁性:“要不,你再下一次药试试?” 潘小晚微微一怔,脸上的窘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羞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微风卷著海棠的残香漫过廊下,夹杂著初夏草木的湿润气息,吹动了她鬢立的碎发,髮丝让颊上痒痒的。 然后这痒意,便一路蔓延到了她的心底。 她咬著唇,流转的眼波中,原本的羞恼渐渐化作了动人的媚色。 “你说用就用啊?那药很贵的。” “我出钱。” “有钱了不起呀?用不用,什么时候用,本毫娘说了算。” 杨灿低笑出声:“抵,你是医士,你说了算。那你用是不用,打算什么时候用呢?” 潘小晚一乗身,便仁新坐回那张铺了软垫的石凳上,下巴微抬,带著几分傲娇:“那就得看本毫娘的心情了。” 她才不肯再用呢,考在的她,贪心更开了。 她想“药”的,是这个男人的心,而那副药,只优是她自己。 饮汗城,那名使者丫回府中不过半个时辰,三匹快马便从府中疾驰而出了。 马背上的骑士皆著玄色劲装,腰挎环首刀,马蹄翻飞,朝著城西的方向绝尘而去。 开半个时辰之后,西城外慕容家的部曲营中,便骤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聚將鼓声。 勾此同时,聚兵的苍凉號角声也划破了天际,在军营外左近觅食的几只野狗,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四散奔逃。 兵营之內,原本散落各处的將士闻声而动。甲冑摩擦的“哐当”声、兵器碰撞的“鏗鏘”声、將领的呼喝声、士兵的应答声瞬间交织在一起,匯成了一片肃杀的喧囂。 很快,兵营的辕门缓缓打开,一队队身著黝黑丑甲的骑兵鱼贯而出。 胯下的战马昂首嘶鸣,铁蹄践踏著地面,刀枪上的锋刃,射出著一道道冷冽的寒光。 一支约三百余人的骑兵队伍,浩浩荡荡地朝著子午岭方向疾驰而去,沿途捲起了漫天—— 尘土。 慕容家不允许背叛,尤其是他们收留巫门后,一直將其当作替自己干脏活的打手,巫门因此知晓了许多慕容家的秘辛。 更让慕容家猜忌的是,巫门为什么要走?他们要去哪里?是不是有人给他们开出了更高的筹码? 这是否意味著,他们在螳螂捕蝉之际,已有一只危险的黄雀,在等著坐收渔人之利? 所以,巫门的人绝不优走,要么效忠於慕容家,要么————死。 而此时,留守弓午岭的巫门眾人,丐此还一无所知。 他们的下一次全员迁离,已定於五天之后。 最后的巫门弟亏,也是巫门的中坚力量,满怀著丐未来的憧憬,正紧张地进行著最后的迁徙准备。 他们丝毫也没有意识到,一场灭顶之灾正在向他们悄然逼近。 而这时候,鉅弓哥和面瘫哥,也正领著二十多个秦墨精锐,驰嚮慕容阀的地盘。 经过二人一箱討论,他们觉得,在人跡罕至的亏午岭山区玩消失,会是一个绝抵的选择。 > 第247章 别思 子午岭的晨雾尚未散尽,李明月便与丈夫陈亮言出现在了巫洞前,儘管昨夜安排第二批人迁徙,两人几乎彻夜未眠。 相较於前两批人的撤离,他们这最后一批人要从容得多。 老弱妇孺早已安全转移,巫门世代相传的典籍与重要器械也已妥善送离,余下眾人皆是精壮,算得上真正的轻装上阵。 他们並未急於启程,反倒要在这子午岭上再停留五日,並非是因为还有大宗輜重待运,而是要为巫门的撤离做足善后。 他们要布下天衣无缝的迷局,留下些似是而非的蛛丝马跡,让紧追不捨的慕容家彻底误判他们的去向。 夫妻二人缓步穿行在这片生活了十余年的土地上,脚下的每一寸草木都承载著岁月的印记,眷恋之意悄然漫上心头。 只是这份眷恋,终究抵不过对阳光之下安稳日子的嚮往,那是他们潜藏多年的执念。 李明月轻轻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几分悵然与庆幸:“当年晚儿被慕容家强迫去了上邽,我总觉得亏欠了那孩子。 却没料到,多年后我巫门的出路,竟要靠这去了上邽的晚儿来铺就。” 陈亮言微微頷首,满面希冀地道:“这是我们巫门的福气,也是一桩天大的机缘。 慕容家收留我们,从不是看重我们的医术,不过是利用我巫门易容、下毒的本事,把我们当成了供其驱使的刺客与打手。 但那位杨城主不同,他真正看重的是我们的医术,只有在这样的人麾下,我们才能重见天日,让我巫门医术发扬光大。” “是啊,”李明月轻轻嘆息,忽然想起一事,便微笑地问道:“亮言,你可知道,小晚有了心上人?” 陈亮言猛地一愣,诧异地问道:“当真?是谁?” 李明月嗔怪地白了他一眼,语气带著几分无奈的调侃:“你这块木头,长著双眼睛怕不是用来喘气的?除了那位杨城主,还能是谁?” “杨城主?”陈亮言诧异地道:“不能吧?我怎么不知道,杨城主那等身份,咱们小晚,配得上人家?” 李明月扶额苦笑,自己这丈夫在感情事上实在木訥,半点不通人情世故。 就我家小晚丫头那模样、那身段、那风情,哪个男人不稀罕?她就不信那杨灿不动心。 只是她心中难免有些遗憾:那就是小晚终究是嫁过人的身份,这正室便与她绝了缘份。 这时,准备今日动身的五名同门已经赶来,陈亮言便顾不得再问小晚的感情事,上前叮嘱五位同门。 “冯师弟,你等五人今日便动身吧,按照我们先前规划的路线穿行北羌,沿途故意留下些行跡,务必要让慕容家的人追查的时候找得到。” 这个时代,对於周边的游牧部族还没有后世那般细致的划分,后世的吐蕃、党项等族的前身,此刻都被笼统地称作羌人。 南羌部落及至將来,多称为吐蕃,北羌部落及至將来,则多为党项。 冯师弟一行五人是他们派出去的第一批故布疑阵的队伍,既要留下痕跡,为慕容家的追查留下线索,也是为后续人马的离开探路搭桥。 几人恭声应下,向李明月与陈亮言深深一揖,便转身消失在晨雾之中。 望著他们远去的背影,李明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巫门终將安定,传承不再被斥为邪术,弟子们不必再东躲西藏;困扰她许久的小晚归宿也有了著落,她觉得,这样的人生,已臻圆满了。 上邽城中,索弘亦是天刚亮便起身,径直往天水工坊去了。 他必须儘快赶回金城,与族人商议如何应对慕容氏对各阀的图谋。 —— 慕容家的步步紧逼,已然彻底打乱了索家的部署,眼下唯有全力保住於家,索家才能徐徐图之。 只是经歷过此前的“马贼袭掠”,这批財货,他若不亲自押运,终究难以放心。 是以他此番急著赶往工坊,只为確认定製新车的交付事宜。 此刻的天水工坊內,秦墨已抽调所有精干匠师,暂缓了其他活计,全力赶製索家所需的车辆。 这些新车的设计颇具巧思,既区分了阀內自用与丝路商贾出行的不同需求,同一类型中又细分了高档款与低配款。 这主意也是出自杨灿,匠师们只管专注於造车技艺,从不会考量这般市场细分的门道。 高档款用料考究,雕樑画栋间尽显精工细作,瞄准的是大商队与世家大族。 这类主顾从不吝嗇银钱,车驾的品质与档次,便是他们身份与实力的象徵,效率更是重中之重。 低配款则力求简洁耐用、价格亲民,专为平民百姓与小门小户设计。 他们不具备造车技艺,单独打造一辆车的花费反倒远超购置成品,自然愿意选择现成的车辆。 唯有那些家境中等、有批量造车需求却又囊中羞涩的人家,才会选择自行摹仿打造。 与索弘的匆忙不同,索醉骨起得稍晚一些。 她先亲自照料一双儿女起床、用过早膳,安排好他们的课业,这才与索弘留下的帐房交接事务,她需要儘快摸清索家在於阀境內的商业布局。 昨日热娜来访时带来的几样新鲜玩意儿,已经让她嗅到了其中潜藏的巨大商机。 也正因如此,她绝不满足於只拿一点乾股。 只是她能拿出的筹码,唯有自己身为索家嫡长女的人脉资源,至於金泉镇的石炭矿脉能发挥多大作用,她心中並无十足把握。 如今主动权握在杨灿手中,她不能显露半分急切,否则只会陷入被动。 是以她选择按兵不动,故作“不闻不问”,静静等著热娜再次上门。 在她看来,热娜即便有意合作,也定会晾她几日,摆足姿態。 索醉骨却未料到,此时热娜已经向索府赶来了。 杨灿的心胸与格局,远非寻常商人可比,单单只是经商的话,他也明白,要想做大,不能吃独食。 更何况他真正的意图,是藉助共同的经济利益,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进而谋求政治上的长远发展。 这般情形下,他自然不会用寻常的商业伎俩与索醉骨錙铁必较,对这位大姨子,他本就打算赤诚相待、肝胆相照。 热娜一身艷丽的波斯服饰,骑著一匹矫健的骏马,身后跟著两名侍卫,轻驰在街道上。 这般明艷照人的胡姬,本就格外引人注目,沿途行人纷纷侧目。 就在她即將抵达索府时,一列声势浩大的车队迎面赶来。 车队最前方的马车尤为扎眼,由两匹通体雪白、无一丝杂色的骏马牵引。 车厢华奢至极,镶嵌著精美的螺鈿纹饰,车窗悬掛著绣著松竹梅纹样的鮫綃帘幕。 马车左右的踏板上,各立著一名锦衣护卫,腰佩长剑,身姿挺拔如松。 车后跟著十数名隨从,皆是鲜衣怒马,马背上驮著沉甸甸的箱笼,一行人气度不凡,引得街上行人纷纷驻足。 “先生,到了!” 一名隨从目光锁定街角那座悬掛著“崔府”匾额的府邸,欣喜地回头稟报。 这“崔府”恰在索府对面,原是屈侯的宅邸。 崔临照与索醉骨都急於在上邦城拥有一处落脚的府邸,重新设计建造已然来不及,购置现成的豪华宅邸又谈何容易? 在这个阶级固化的时代,跃迁与降维的机会都极为稀少,唯有適逢乱世或者激烈政爭分出胜负、有人被清算时,才会有现成的宅邸流出。 她们恰好赶上了这样的机会。 杨灿作为新晋权贵,果断处置了几位挑衅他权威的人,这才有了现成的宅邸可供购置0 是以索醉骨买下徐陆的宅子作为府邸时,崔临照也买下了屈侯的宅子,用作款待齐墨长老们的居所。 那稟报的隨从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崔府门前的石阶,抓起门上的兽环,“砰砰”叩响:“开门!快快通报进去,就说赵郡閔先生到了!” 车厢的鮫綃帘幕被一名锦衣小僮用玉如意轻轻挑起,掛在侧边的金鉤上,小僮隨即垂手侍立一旁。 一位身著月白长衫的中年人弯腰走了出来,沉声训斥:“不是叮嘱过要低调行事?这般大声喧譁,成何体统!” 此时车把式已將马车停稳,放下脚踏。中年人扶著小僮的手,缓缓走下马车。 他这一行人的排场本就张扬,诸多精致细节在上邦城这般作风粗獷的地方尤为少见,早已引得不少百姓围拢过来围观。 此刻听闻他竟训斥隨从“不够低调”,眾人不禁暗暗咋舌,你这排场都比我们阀主派头还大了,这还算低调?那你不低调时又该是何等光景? 眾人细细打量这位中年人,只见他约莫四旬上下,面如冠玉,眉目清朗,顾盼之间自有一股儒雅矜贵的气度。 此人正是齐墨四大长老中身份地位最高的閔行。 他不仅是齐墨长老,更是赵郡士族閔家的子弟。 接到鉅子崔临照的召集令后,他是第一个赶往上邦的。 其实他心中也有疑惑,鉅子为何突然召集眾长老。 他们大多居於中原,赶往上邽需要长途跋涉,若非关乎重大的事宜,鉅子断然不会如此兴师动眾。 即便如此,他仍欣然应允,接到召集令的第三日便妥善处置完手头一应杂务,匆匆踏上了西来的旅途。 他已大半年未曾见到崔临照了,心中著实牵掛呀,此来,岂不正好一慰相思之情? 齐墨上一任鉅子选中崔临照为继承人后,便需要她接受一系列的培养与歷练。 但齐墨专注於上层路线,鉅子时常需要周旋於各方权贵名流之间,事务繁杂,实在抽不出足够的时间悉心教导弟子,便將这份责任託付给了他。 崔临照还是一名豆蔻少女的时候起,便是由他照料、教导的。 可以说,崔临照是在他的言传身教下,一步步成长起来的。 在崔临照继承鉅子之位的过程中,閔行亦是她最坚定的支持者。 在崔临照心中,閔行既是慈父般的依靠,也是严师般的存在,閔行也一直以此自居。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那个天资聪颖、秀外惠中的少女,便悄然走进了他的心底。 从此,他对那个少女放不下,也舍不开,却又碍於彼此的身份,始终不敢表露半分。 一年前,上一任鉅子离世,崔临照歷经一系列考验,最终凭藉一场时政辩论中的出色口才与深刻见解征服了所有人,成功坐上鉅子之位。 半年前,崔临照接到齐墨弟子刘波的一封密信,便紧急赶往陇上了,这一来,便再没回去。 这是崔临照自十三岁起,第一次离开他的视线超过两个月。 也是在这时,閔行才发现自己的定力竟然是如此不堪。 崔临照离开三个月后,他便已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了。 一个年逾四旬的男子,出身名门望族,见过无数绝色佳人,如今却像个情竇初开的少年般深陷其中,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却又无法自拔。 是以接到崔临照的召集令时,他欣喜若狂,恨不得立刻动身。 这陇上之地,他平生从未踏足过。走下马车后,閔行好奇地四下打量了几眼,对上邽城的风貌露出了几分淡淡的不屑。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索府门前,这才驻目片刻,那里,热娜正翻身下马。 一身艷丽的波斯服饰本就夺目,加之她身段高挑、体態娜、容顏绝美,著实吸睛。 但閔行却也只是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美则美矣,却终究是一个凡俗女子。 在他心中,天下女子再美,相较於他的鉅子,也不过是瓦砾之於明珠。 此时,崔府的大门已然打开。 叩门的侍卫与门子低声对答几句,便匆匆回到閔行面前稟报:“先生,门子说,崔姑娘此刻还在凤凰山上,让您先行入住。其他受邀的客人,这几日也会陆续赶到。” 閔行微微頷首,心中却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 此前在路上,他还克製得住,如今到了上邽,依旧不能见到她,如何能忍? 他真想立刻赶往凤凰山,只要能见到崔临照的倩影,听她几句言语,便能稍慰相思之苦。可多年养成的矜持不允许他做出这般冒昧失礼的事来。 “派人去凤凰山通报崔学士,”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就说————允之郎到了。” 侍卫恭敬应下,转身匆匆离去。 充之,是他的字。“允之郎”,是独属於崔临照对他的亲暱称呼。 不熟之人,皆尊称他为閔先生、閔夫子;相识的长辈与平辈,会称他的字;唯有极亲近之人,才会在字后加一个“郎”字。 清河崔家与赵郡閔家本就世代交好,他与崔临照又同为齐墨中人。 当年上一任鉅子刚將崔临照託付给他时,崔临照便是这般称呼他的,既含尊敬,又显亲近。 如今,这称呼早已成了崔临照的专属,自从崔临照成为他心目中的白月光,他便再也不允许其他人这般唤他了。 閔行入住崔宅,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他的信使就奔向了凤凰山。 而此时,杨灿和潘小晚也正快马赶往凤凰山,既然巫门的存在已经瞒不住了,那么和阀主通气,就该越早越好。 ps:好累,骨头跟散架了似的。奔波了一天,晚上回到酒店,枕头垫腰后边,挣扎著完成一章,没用“请假条”,明天还要奔波一天,我爭取明晚依旧弃“请假条”如敝履。 > 第248章 四成利,七分疑 “给我四成股份?” 索府客厅里,索醉骨听到热娜的话,一双蛾眉便微微地挑了起来。 那双眼尾天然上挑的丹凤眼,骤然间变得格外明亮。 “正是。”热娜笑吟吟地頷首,料定索醉骨听说杨灿如此大方,必然会欣喜若狂。 “这是我们城主亲口许诺的,他愿与夫人您缔结真诚的合作。 夫人您只需投入对应比例的初始资金,再以名下石炭矿脉作价入股,城主便愿出让四成股份给夫人。” 索醉骨凝眸看著热娜,目光渐渐变得锐利起来。 “呵呵,四成,近乎半数了,杨城主如此大方?”索醉骨薄唇轻启,带著几分似笑非笑的模样。 她说著,轻轻端起杯,垂眸浅啜了一口,恰好掩去了她眸底一闪而过的杀气。 她如今的心思很敏感,但凡有人向她示好,她就满腹戒心。 虽说她早与元家恩断义绝了,说是元家弃妇也不为过,但她索家嫡女的身份毕竟摆在那里。 再要嫁一个门当户对的世家虽然已经是奢望,可那些比索家势力小一些的宗族,却未必不把她当作攀附索家的一条捷径。 刻意製造的“偶遇”,阿諛奉承的巴结,甚至愿意出让家族部分利益求娶联姻的,这两年她见得还少吗? 如今的她,连亲生父亲的面子都敢不给,索家自然没有人愿意为她的姻缘大事牵线搭桥。 而那些主动製造偶遇,妄图用“美男计”打动她这“俏寡妇”春心的人,更是无一例外地碰了一鼻子灰。 举止斯文些的,只是被她毫不留情地拒之门外;敢对她动手动脚的,就没有一个能完好无损地离开。 久而久之,便也无人敢再打她的主意了。 没想到刚到上邽,这杨灿竟也对她动了这般齦齪心思。 索醉骨暗暗冷笑著想,没错,她现在就是这么想的。 因为在她看来,自己除了这副皮囊代表的身份,她根本没有什么东西,值得杨灿用丝路豪奢商品经营权的四成来换。 她封地上的那条石炭矿脉,不能说不值钱,但她认为根本不值这个价,在她原本的预估里,这场谈判最理想的结果,也只是拿到三成股份。 而且,以她对杨灿的了解,也很难不让她这么想。 杨灿此人精於算计,从不做亏本买卖,这般反常的大方背后,必然藏著不为人知的算计。 她越想,心底的警惕便越重,眸底的寒意也愈发浓烈。 她要来上邽,就必须要和杨灿打交道,为此,她已派人调查过杨灿。 据她了解的情况:杨灿,本是於阀牧场一马夫,未及弱冠,偶然救下於阀嗣长子,由此躋身幕客之列。 於阀嗣长子遇害身亡后,杨灿本属被遣散之列。 可他却巧言諉过於索家,为於阀摆脱索家的进一步渗透提供了藉口,由此获得於阀主赏识,升任长房二执事。 很明显,把中伤索家的他,派去小妹索缠枝身边,就是为了让他充当马前卒,对付小妹缠枝的。 不料小妹缠枝的肚子挺爭气的,居然怀了於阀嗣长子的遗腹子。 长房的地位因此得以稳固下来,於阀主眼见如此,又把杨灿当了弃子,扔到丰安庄听天由命。 杨灿在丰安庄改良了耕犁和水车,但小妹索缠枝棋高一筹,抢在於阀主面前下山,將这份权益控制在了自己手中。 杨灿眼见摆脱不了自家小妹的为难,於是见风使舵,厚著脸皮臣服於小妹裙下,不惜拿出大量乾股,让缠枝平白获得大笔交易利润。 可与此同时,这杨灿也没有放弃在於阀主那边的钻营,他帮於阀揪出了深藏多年的蠹虫何有真,並为於阀稳固了八庄四牧。 由此,杨灿重新获得於阀主的重视,被提拔为上邽城主。 从索醉骨掌握的这一系列资料来看,这个杨灿真本领是有的,见风使舵的本事也是高明的,是一个极其奸滑、极具野心的男人。 这样一个人,在於阀內部玩左右逢源是没问题的,可是和她索醉骨进行这种深度合作,一旦让於阀主知道,岂能对他不生戒心? 像他这么聪明的人,不会做这种后患无穷的事,除非,他能获得的利益,远远大於这般风险。 可他只要了一条石炭矿脉,却给了自己在丝路上经营豪奢独家商品的四成股份,他能赚回足够的利益么? 钱,他赚不回去,一旦被於阀知晓,还可能赔上於阀主的信任。 那么,他所图谋的,除了借联姻攀附索家、將她这枚“棋子”攥在手里,还能有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藤蔓般死死缠住了她的思绪,让她对杨灿的厌恶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她最恨的,便是被人当作商品、当作资源般进行交易,当作一块攀附索家的跳板。 当年家族为了利益將她嫁入元家,最终落得恩断义绝的下场,那段经歷早已在她心上刻下了深深的伤痕。 从那时起,她便立下誓愿:但凡有人对她存著利用之心,敢將贪婪的爪子伸向她,她必会毫不留情地挥剑斩断,绝不姑息! 此刻,杨灿的“大方”在她眼中,便是最卑劣的算计,是对她的冒犯。 “也不能说是大方。” 热娜抬手將落在肩头的一缕捲髮別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优美的下頜线,那双海蓝色的眼眸里满是真挚。 “做生意可没有平白让利予人的道理。我家城主说了,正在筹建的天水工坊,日后需要大量石炭供应。 夫人的这条矿脉,恰好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正因如此,城主才愿意拿出四成股份,以示诚意。” 索醉骨心底冷笑更甚,生產糖霜、玻璃,还有那些新式车辆,能需要多少石炭? 这般说辞,简直荒唐可笑。 热娜见她神色平静,並未喜形於色,不禁对她的定力暗生钦佩之意。 这般心性,远非寻常女子可比呀。 城主说的对,如此女子,今日我们若用誆骗之术,诱她以低价將矿脉入股,日后石炭源源不断送入天水工坊时,她必然会察觉上当。 以她这般性情,绝不会无能狂怒,她要想让这一纸契约作废,还真是易如反掌。 毕竟矿脉在她的封地之內,她哪怕是隨口说一句矿脉甚浅、已经枯竭,旁人又如何证实她在说谎。 一念及此,热娜便加重语气强调道:“所以,这並非单方面的让利,我们没有吃亏,夫人也没受委屈。 这是一桩再公道不过的交易。若是夫人没有异议的话,我们今日便可签订契约。” 索醉骨缓缓放下茶杯,那双丹凤眼抬起来时,眼尾的弧度柔和了几分,原本紧抿的唇线也微微舒展,重新漾起了浅笑。 “好,我同意。” 不同意,她打造铁甲骑兵的钱从哪儿来? 粮草、军械、兵甲、训练,哪一样不需要真金白银来堆砌? 杨灿的算计固然可憎,但这四成股份带来的利益,却是实打实的助力。 她决定了,將计就计,先把这送上门的好处攥在手里。 那个杨灿如果真是在用这样迂迴的办法接近她,妄图打她的主意,便让他偷鸡不成蚀斗米。 反正,如今与我打交道的人是热娜,以后我只和热娜打交道便可,至於那个厌物,少见他就是了。 “夫人果然爽快!”热娜心中一喜,眼底的海蓝色瞬间亮了几分。 她扬声向堂下吩咐,“来人!” 一名侍卫便从堂下快步上前,將早已备好的契约、印泥、笔墨一一呈到桌案上。 索醉骨瞥见那早已擬好的契约,不禁失笑:“这么急么?” 杨灿上赶著送好处给她还这般急切,反倒让她生出几分不踏实的感觉,仿佛那不是一份对她有利的合作契约,而是一张她的卖身契。 “確实急了些。” 热娜坦然承认,解释道:“因为下个月,我便要带队走一趟丝路。 这一趟行程遥远,顺利的话,往返需一年;若遇波折,怕是要一年半才能回来。” “要去这么久?”索醉骨眉梢微挑,愈发惊讶。 热娜的目光越过她,望向厅外澄澈的天空,海蓝色的眼眸里漫起一层淡淡的眷恋,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嘆息:“是啊。这一次,我要回一趟故乡,波斯的王都,苏利城。” 也许,这一次回去,就是她这一生最后一次回归故土了。 此去,便是一次对故乡的永久的告別。 所以,人还没有动身,她心中已经有了几分惆悵的伤感。 索醉骨闻言,心中却是一动:热娜下个月就要走了?那我日后,岂不是要和杨灿打交道? 呵,这小贼的算计,还真是一环扣一环呢。 索醉骨的眸底闪过一抹寒光,朱唇微勾,带出一抹冷峭的弧度。 打交道便打交道,有何惧哉? 那小贼若真敢打我的主意,我索醉骨的剑,也未尝不利! 暑气渐盛了,於阀山庄大门没有树荫的遮挡,晒得闷热。 山庄侍卫牛光特意躲到了山道一旁的大树下,想扯了衣襟透透气。 只一打眼,他便看见两辆马车,在七八名骑士的护卫下,向山庄走来。 车马渐近,牛光实顿觉蹊蹺,那两辆马车只是寻常载人的车辆,问题是车上的帘儿用的是黑色的密不透风的布帘儿,把车子蒙得严严实实的,別说透气了,连一丝缝隙都没留。 都入夏了,谁会用这么厚重的帘子? 牛光实心头一紧,连忙跑回山庄大门前,招呼其他几名山庄侍卫上前检查。 这山庄是於阀阀主的居所,凡入山车辆,都需验看无误后方可放行的。 但是,他们刚围到车前,那护车武士中,便有一人提马上前,淡淡地说道:“这车要直趋阀主书斋,不可检视。” “杨城主?”牛光实惊讶地唤了一声。 贵人家守门的,最重要的就是眼力,不记人可不行,更何况杨灿可是在山庄里做过执事的。 杨灿微微頷首:“是我。” 牛光实有些为难地道:“杨城主,可这山庄的规矩————” “有规矩,当然就有破例的时候,我不为难你,你可以马上派人去,向阀主或者邓管事请示。” “这————小人也是职责所在,杨城主莫怪。”牛光实一边点头哈腰地道歉,一边急急一摆手,马上就有一个山庄护卫,急急跑进山庄去了。 大概两柱香的时间,那人气喘吁吁地回来了,隔得还远,便高声地喊:“牛头儿,邓————邓管事说,放————放行————” 牛光实听了,连忙向杨灿呲牙一笑,立刻亲自跑过去把大门推开,点头哈腰地道:“杨城主,您请。” 杨灿一提马韁,当先走进山门,两辆车由侍卫们护著紧隨其后。 等杨灿一行人消失在山门前,几个侍卫便凑到了牛光实的面前。 “我说牛头儿,你说这杨城主运的什么啊,这么神秘。” 牛光实摇了摇头,望著杨灿一行人消失的林荫处,忽然道:“对了,你们记不记得,去年————,杨城主也曾押著一辆车上山,不许咱们盘查————” 几个侍卫一下子被他提醒了,上一次见杨灿这般阵仗,他也是押著辆遮著密不透风的帘儿的车上山,也是不许任何人验看,径直进了阀主书斋。 后来他们这些守护山庄大门的侍卫们才知道,那辆车里,挤坐著三具尸体。 一具是於阀的“財神爷”,二执事何有真;一个是丰安庄的土皇帝,庄主张云翊;还有一个,是禿髮部落的二首领禿髮隼邪。 那一次,杨灿用三具尸体搅动了於阀风云。 他以雷霆手段收服了丰安庄,又以张云翊之死,震慑了其他的五庄三牧;他用禿髮隼邪的死,逼得实力不算太弱的拔力部落主动归附了於阀。 他用何有真的死,清洗了何有真这条线上的无数人,其党羽几乎囊括了於阀商贸线上的所有管事。 曾经是北方游牧四大部落之一的禿髮部落,也从那一天起成了草原公敌,时至今日,已经成了过街老鼠,受到草原各部落的戒备与排斥。 今天,杨灿又要搞什么了?这一回,可是两辆车! 於家,是不是又要出什么山崩地裂的大事了? 一时间,无数双眼睛都越过重重院落,盯向了那座位於山庄核心的阀主书斋。 只可惜,阀主书斋是於阀禁地,未经传唤,任何人不得踏入半步。 这些人纵然心痒难耐,他们也是靠近不得。 但,好奇心还是让有心人们纷纷挖门盗洞地打听起来。 最后,还真有人打听到了一点內线消息。 “车上载的不是死人,是活人。我亲眼看见,有三个人被带进了阀主的书房。两男一女,全都戴了头套,看不出是谁。” “就这?” “还有————” “啥?快说!” “那位小娘子,当真生得一副好身段,哎哟喂,不肥不瘦,说不出的顺溜,就那么稍稍一扭,就跟长了勾子似的,直挠人的心窝子!” ps:感谢z青鸞峰上盟主,正在开会期间,过几天会补上加更噠s 第249章 握枢斋定议 书斋之內,杨灿的话音稍稍一落,於醒龙的心境却是久久不能平復。 早在听闻杨灿驱车登山,还拒绝守卫盘查的消息时,他那颗心便已悬到了嗓子眼。 这一幕,似曾相识啊! 於阀內部若真藏著还未被察觉的蠹虫,他自然是盼著能够早早发现,早早剪除了。 可是现在,他却更怕杨灿这一折腾,又给於家翻出一条足以引起轩然大波的蛀虫出来。 如今的於家,早已是件千疮百孔的旧袍,全靠他这把老骨头一针一线地缝补著,才勉强撑著一阀的体面。 陇上诸阀环伺四周,个个都野心勃勃,又岂是只有慕容家一个心腹大患? 若非如此,他也不必对索家既倚重又提防,活得这般辛苦了。 只不过,其他门阀多半忌惮彼此的反应,所以图谋兼併的手段尚且委婉,他有充裕的时间从容应对。 唯独慕容阀行事够莽,竟是打算直接掀桌子,硬抢硬夺了。 这当口,於家实在经不起半点伤筋动骨的折腾了。 若是军心士气因此动摇,恰逢慕容阀磨刀霍霍之际,那便是一场灭顶之灾啊! 可他万万没料到,除了杨灿,还跟著两男一女三人,这三个人都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会在此地相见的人。 那两个男子,竟是慕容家的两个嫡子,一个出自嫡长房,一个出自嫡房。 论辈分,慕容宏济与慕容渊该恭恭敬敬喊他一声「世叔」才对。 这两位世侄的模样,实在狼狈得紧。 他们身上虽然仍穿著锦绣华服,也不见半点伤痕,眼神却空洞茫然,神情怔忪,连反应都迟钝得厉害。 於醒龙问他们一句话,他们要茫然许久,才会猛地回过神来,那模样,竟有些像个懵懂无知的智障儿。 可若真是连话都说不明白的痴傻人,案上那摞供词又作何解释? 厚厚一叠,足有半尺来高,分明是从他们口中问出的东西。 眼见从他们嘴里再也问不出半句有用的话,於醒龙头疼地挥手,让人將二人带下去,走的却是书斋后的秘密通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两人必须严加看管。 眼下於阀相较於慕容阀本就失了先机,对方势力又更为雄厚,在慕容阀正式向於阀开战之前,他必须死死隱瞒这二人落入自己手中的消息。 待两个智障被带走,於醒龙將疑惑的自光投向杨灿,沉声道:「他们两个,怎会成了这副模样?」 杨灿从容拱手,答道:「臣抓获他们二人后,担心其党羽察觉风声逃走,便即刻逼问於阀境內尚有他们哪些余孽,故而,对他们动了刑。」 於醒龙听了不禁暗暗心惊,什么样的刑罚,能將人折腾得体表无伤,却似丟了魂魄一般? 巫门!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於醒龙的自光便骤然一缩,落在了一旁那身著青衣的女子身上。 她周身上下未带半点首饰,素净到了极致,却偏生艷光逼人。 方才邓潯已在他耳边悄声稟报过,说这女子本是外务执事李有才的妻子。 李有才的————妻子? 於醒龙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了。 果然,杨灿上前一步,再次拱手:「阀主,检举这二人的,便是这位巫门弟子潘娘子。 协助臣从慕容宏济、慕容渊口中问出情报的,亦是巫门中人。」 於醒龙的目光重新落回女子身上,缓缓开口:「老夫听闻,你————本是李有才的妻子?」 潘小晚不卑不亢地拱手回礼,声音清亮:「小女本是巫门中人,巫门素来遭世人歧视,无处容身,后为慕容阀所收留。 故而,小女子不得不遵慕容家之命,潜入於阀,以成亲为幌子,嫁与李有才为妻,自的便是为了打探你们於阀的情报。」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只是李有才此人过于谨慎了,在家中从不提及公务,也不將公文带回家中。 是以小女子在他身边潜伏多年,竟是毫无建树。」 「你是巫门中人一事,李有才可知晓么?」於醒龙冷冷问道。 潘小晚轻轻摇头:「他並不知晓。只是小女子近来为了师门之事,频繁与杨城主接触,引起了他的误会,竟以小女子不守妇道为由,要休弃小女子。 小女子接近他本就另怀目的,如今既已决意背弃慕容氏转投明主,这桩姻缘自然也就无关紧要了,所以————便与李有才和离了。」 侍立在侧的邓潯忽然开口,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潘娘子,老朽有一事不明。」 「邓管事请问。」潘小晚与邓潯是相识的,因此欠身答道。 邓潯道:「你既决意背弃慕容家,转投我於家,为何不向你的丈夫坦白身份,反倒要捨近求远,暗中接触杨城主,以致招来丈夫的猜忌呢?」 说罢,他的自光飞快地从杨灿身上掠过。 潘小晚从容答道:「邓管家,我巫门投靠慕容家,本就是万般无奈之举,只为求得一处立足之地。 当初投效慕容家时,我们也曾言明,愿以医术作为回报。 可慕容世家却只將我巫门视作鹰犬走狗,逼迫我们行刺探、做奸邪之事。 长此以往,我巫门名声只会愈发不堪,即便能求得一时安稳,於我整个巫门的未来而言,又有何益处呢?」 她看了杨灿一眼,又道:「所幸那日,便是阀主下山,往上邽城中参加雅集的那天,小女子也在场,有幸聆听了杨城主一番高论。 在杨城主看来,我巫门亦有济世匡民之术,並非一无是处。这份认可,让小女子颇为感动。 也正因如此,小女子才联络师门,派人接触杨城主,希望能为巫门另寻一条生路。 至於李有才————,小女子实在无法確定他对我巫门的看法,更不敢保证,一旦知晓我的真实身份后,他会做出何种选择,自然不敢贸然与他接触。」 邓潯这一问,本就是替於醒龙所问,如今得了答案,便微微頷首,退后一步,不再言语。 於醒龙听了这番话,心中反倒生出几分慰藉。 潘小晚费尽心机,不惜牺牲色相嫁入於阀执事家中,却始终未能从她丈夫口中套取半点有用的情报。 巫门决意转投老夫,竟是因为杨灿在雅集上为巫门说的一句公道话,而她连向自己的丈夫坦白身份、寻求庇护的勇气都没有。 看来,我这双老眼还没花,至少李有才这个执事,选得还算得当,既忠心又谨慎,是个可造之才。 杨灿见潘小晚提及与李有才的关係时有些难为情,忙上前解围,拱手道:「阀主,臣以为,先秦诸子百家,各有精要,亦各有糟粕。 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改良发扬便是,岂能因噎废食呢? 况且我主胸襟如海,不问出身贵贱,不拘术业专攻,但凡有一技之长者,皆能得其所用、一展其才。 臣,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故而,臣便告知巫门中人,我於阀阀主开明通达,唯才是举,不分流派,不囿成见。 无论是策士说客、匠作百工,亦或是儒法兵农之学,在我主上麾下,尽可施展所长。 也正因如此,巫门才决意投效我主,並將暗中游歷上邽城、窥探我於家兵防地理的慕容宏济、慕容渊行踪相告,作为投名状。」 潘小晚立即上前一步,对著於醒龙肃然一揖:「於阀主,我巫门愿摒弃以往不切实际之举,拋开以神鬼之说蛊惑世人的手段,从此专心钻研医学、天象、算学等经世致用之学。 若蒙阀主接纳,巫门上下,愿效犬马之劳。」 杨灿忙补充道:「阀主,巫门之所以遭世人偏见,皆因他们的医术背离传统医理,手段过於诡奇,才让世人心生畏惧。 而且巫医源於巫祝,承袭了巫祝故作神秘的做派,故而惹人忌惮。 如今巫门已然认清癥结,愿意剔除糟粕,专心钻研经世学问,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一门显学。 若是能在阀主手中將巫门扶正为正学,阀主的伯乐之名,必定能流传万古。」 两人颇有「夫唱妇隨、妇唱夫隨」的味道,潘小晚也丝滑地衔接了杨灿的话语:我巫门最擅长治疗金疮折疡之伤。 阵前受创者,无论箭入肉、刀兵所伤,还是跌打骨碎,我巫门弟子常有起死回生之效。 前两日索家二爷途中遇袭,便是我巫门弟子出手为其伤兵诊疗,效果显著。 若阀主能接纳我巫门,今后於阀与他方势力征战,但凡有伤兵,我巫门必倾力救治。」 「阀主明鑑。」 杨灿接过话头道:「每一场战事,能活下来的老兵,才是真正的精锐。 我於阀相较於其他门阀,最弱之处便在军事。 若能有巫门妙手为阀主解除后顾之忧,日后与诸阀征战,旁人是越打越弱,我於家却是越打越强。 故,接纳巫门,实乃合则两利之举。」 於醒龙抚著頜下花白的鬍鬚,虽未点头,心中已然动摇。 坦白说,即便公开接纳巫门,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遭世人非议,並无太实质的损害。 他真正忌惮的,是巫门此前神神叨叨的作派。 身为一方统治者,他绝不能容忍有人借鬼神之说蛊惑百姓,与他的权威分庭抗礼,甚至凌驾其上。 此前的巫门,已然有了几分宗教的雏形,这才是各方权贵顺应民意、严厉打击巫门的根本原因。 如今巫门愿意摒弃旧习,转型为钻研经世之学的学术门派,倒也並非不能接纳。 思及此处,於醒龙微微頷首,沉声问道:「潘娘子,你之所言,能否代表整个巫门?」 潘小晚挺起胸膛,语气坚定:「回阀主,小女子便是如今的巫门门主!」 「喔?」於醒龙微微一讶,一门之主,竟如此年轻? 他微微点点头:「好。既如此,老夫便接纳你巫门。」 於醒龙话锋一转,自光骤然凌厉起来:「但你要记清楚,若你们背弃承诺,再以医术、天象之术为幌子,借神鬼之说蛊惑百姓,老夫一旦察觉,必以雷霆手段將巫门剿灭,绝不姑息!」 潘小晚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肃然拱手:「巫门上下,必严守承诺,绝不敢违逆阀主之命。」 「嗯。既如此,你且去侧厢等候。」於醒龙挥了挥手。 他自然不会仅凭潘小晚三言两语便全然信任巫门,只是眼下於阀弱於慕容阀,能爭取的力量自然要尽力爭取。 至於巫门是否真能信守承诺,他自会派人严密监视。 邓潯见状,上前一步示意,引著潘小晚往侧厅走去。 书斋內,於醒龙的目光重新落回杨灿身上:「杨灿,关於慕容渊和慕容宏济,你有何处置之见?」 杨灿毕恭毕敬地答道:「如此大事,自然该由阀主定夺。」 於醒龙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老夫问的是你的意思。」 「臣以为,慕容家图谋的是天下霸业,我於家便是他们一统天下的垫脚石。 故而,慕容阀绝不会因为有两位子弟陷落我手,便改变谋划已久的大计。」杨灿躬身说道。 於醒龙深深吸了口气,指尖按压著眉心,语气沉重:「所以,他们两个,已然毫无用处了?」 「臣以为,他们已无大用。」 杨灿应道:「为防慕容阀过早察觉我於阀已洞悉其阴谋、並开始备战,臣抓捕二人时极为谨慎,此事外界尚无一人知晓。 臣甚至已经派出一路人马,冒充慕容宏济与慕容渊公然离开上邽。 如此一来,即便慕容家发现二人迟迟未归,著手寻找时,短时间內也不会怀疑到咱们於家头上。」 听到这里,於醒龙暗暗鬆了口气。 他自然不会天真到以为抓了慕容家两个嫡子,便能阻止对方的吞併大计。 这种谋国之举,动员的是整个门阀的力量,即便是慕容阀主落入自己手中,也已阻挡不住慕容家图谋天下的吞併。 「既如此————不如杀了他们,一了百了。」於醒龙沉吟道。 「臣最初亦是这般想法。」 杨灿话锋一转:「但臣从他们的供词中,发现了一条妙计。」 他指了指案上那摞供词:「慕容阀图谋我於家,最忌惮的便是索家会介入,故而一直谋划与独孤家联姻,缔结联盟,借独孤家牵制索家。 可惜独孤家的嫡女不愿嫁给慕容宏济,慕容家便又生一计,炮製一场刺杀,死者或是索家要员,或是独孤家权贵,再將罪名嫁祸给另一方。 如此一来,便能让索家与独孤家交恶,索家为了提防独孤家,自然无法全力援助我们。而这两个人,便是这场阴谋最鲜活的证据。」 於醒龙挑眉道:「就这两个痴傻模样,能够取信於索家和独孤家吗?」 杨灿微微一笑:「阀主放心,他们只是头部暂时受创,过些时日便能恢復如常。」 於醒龙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 他转念一想,又沉吟道:「要让索家相信此事倒是不难,即便没有这二人作为人证,也能让索家信服。 可独孤家————,独孤家素来与慕容家亲近,和我於家並无交集,如何能让他们相信呢?」 「阀主无需担忧。」 杨灿从容答道:「臣曾偶然从一个奴婢贩子手中救下独孤家之人,因此与独孤阀主的一子一女结下了交情。 他们此前曾言,会来天水拜访臣下,算算时日,也快到我们约定的日子了。 只要他们来了,臣自有办法引他们来,让他们看清慕容家的狼子野心。」 「当真?」 於醒龙喜形於色,连声道:「好,好啊!火山,你————真是老夫的福將也!」 杨灿连忙拱手,谦逊地道:「阀主谬讚了。臣与独孤兄妹相识,不过是因缘际会罢了「」 。 於醒龙抚著鬍鬚大笑:「你有这份机缘,那便是你的气运。好!有巫门相助,再加上这两个小子作为铁证,老夫挫败慕容氏野心的把握,便又多了几分!」 这时,书斋的门被轻轻推开,邓潯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站定於醒龙身后。 於醒龙笑意盈盈地看著杨灿:「火山,你好好做。待慕容氏的危机解除,老夫便赏你一块丰饶的封地。 老夫希望,你能像东顺一样,成为老夫的左膀右臂。」 邓潯闻言,心头不由微微一震。 东顺可是父子几代都效力于于阀的家臣,这才得了一块封地,成为于氏第一家臣,从此地位稳固不可撼动。 阀主对这杨灿的期许,竟也到了这般地步? 杨灿脸现惶恐,躬身行礼道:「臣何德何能,敢与东顺大执事並称左膀右臂?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阀主效犬马之劳罢了。」 「无需过谦,无需过谦。」 於醒龙开怀大笑:「你方才不也说了,本阀主开明通达,唯才是举,不分流派,不囿成见? 何况你乃鬼谷传人,身负麒麟之才,本阀主岂能不予重用呢?」 笑罢,於醒龙收敛神色,吩咐道:「如今索家在於家这边,是由索家嫡女索醉骨主持大局。 慕容家既要栽赃嫁祸,索家这边的目標,大概率便是她了。 正好,少夫人听说她堂姐来了上邽,要下山探望;崔学士也有事要往邦城一行。 火山吶,你便护送她们二人返回上邦,將慕容家的栽赃之计提前告知索弘与索醉骨,让他们早做防范。」 「臣遵命!」杨灿向於醒龙深深一揖,转身退出了书斋。 於醒龙抚著鬍鬚,笑吟吟地目送杨灿离去。 待那扇书斋门缓缓合拢,他脸上的笑意便渐渐褪去,慢慢凝结成了霜雪一般的冷冽。 「小邓。」 「老奴在。」 「告诉歿乙,待我於家挫败慕容氏阴谋之日,立斩杨灿!」 邓潯闻言,怵然一惊,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阀主分明是要著力栽培杨灿,欲將他树为標杆,藉此拔擢年轻一辈的家臣,慢慢取代那些腐朽守旧的老派势力。 对於这个计划,邓潯是通盘了解的,这怎么转瞬之间,阀主竟有了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 於醒龙指尖捻著花白的鬍鬚,声音阴沉:「这个人,成长得太快了。」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案头那尊铜鹤。 鹤嘴吞吐的青烟裊裊娜娜,缠缠绕绕,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若仅是成长得快,老夫倒还乐见其成。」 「只是,他如今给我的感觉————越来越不受掌控了。 青烟漫过他苍老的面庞,於醒龙缓缓说道:「老夫有一种奇妙的预感,如果————我不能儘早把他除掉,他一定————会成为我的心腹大患!」 於醒龙缓缓闭上眼睛,沉声道:「若非大敌当前,老夫还用得到他,今天,他就別想再活著走出老夫的握枢斋!」 杨灿走出了「握枢斋」,身侧伴著一个女子。 她仅著一袭青衣,料子寻常,却衬得周身无一处不媚。 只可惜,她头上戴著一顶「帷帽」,轻纱遮面,叫人看不清她的容顏。 杨灿带著潘小晚离开阀主的「握枢斋」,便去了他的旧居、如今崔临照崔的住处。 院角的老槐树撑开浓荫,廊下爬满了青碧的藤蔓,墙根处种著几丛蜀葵,红的、粉的、白的花朵躥得比人还高,衬得青砖灰瓦的院落平添了几分鲜活。 崔临照早前已接到「允之郎」的传讯,得知閔行已然抵达上邽,心中甚是欢喜。 在她心中,閔行不仅是齐墨中最为支持她的长老,也是她的慈父、她的严师,在她心目中,份量仅次於上一任齐墨鉅子的长辈。 既知是「允之郎」到来,她自然不能等诸位长老齐聚后再行下山。 更何况,她与杨灿自从剖白你心意,便是一日不见丑隔三秋,能早见一日是一日,丑何兰能忍得。 只是她兰没有动身,毁夫人索缠枝便派你人来,说她要往邦城去见姐姐,欲与崔女郎同行。 崔临照自然没有理由拒绝,万幸这索毁夫人似乎也急著去见她堂姐,行装准备得十毫迅速,看这情形,明日一早便能启程。 所以,崔临照今天的心情很愉悦。 心情畅快你,她便將这份「愉悦」化作你课业,一口气给梨承霖留了满满一摞。 梨承霖抱著比自己兰高的书本离开时,小脸垮成你一团,只差没哭出来。 「姑娘,杨城主来你!已请去样厅相候你。」小青脚步匆匆地赶来稟报。 崔临照方才还在为梨承霖授课,身上穿的是一身月白色的夫子袍,她正打算回房换身燕居的常服。 听闻这话,崔临照顿时喜出望外,声沸都雀跃你几毫:「他来你?我这就去迎他。」 话沸刚落,她已丑一只剪水的燕子般,翩然飞出你书阁,竟没给小青半句补充的机丐。 小青正想鸭她吐槽呢,杨城主来也就来你,身边偏兰带你一只狐狸精,走起路来扭得那叫一个骚气,也不怕把她的胯骨轴子给扭散你。 结果————根本来不会说。 样厅內,侍婢奉上清茶,杨灿便挥手让她退你下去。 杨灿大模大样地坐下,翘起二郎腿,端起茶盏,对潘小晚笑道:「这位崔学士,你该是认得的————」 潘小晚刚刚掀起浅露的轻仫,端起茶盏浅呷你一口,便微笑道:「只能说是我认得崔学士,崔学士可未必兰记得人家。」 「想多仆。」杨灿摆仆摆手,很是轻鬆地道:「她这人隨和的很,一点也没有士族贵女的架子,亥接触多些便知道你。」 「哦,那便好。」潘小晚向他浅浅一笑,心中篤定地想,杨灿和这位崔学士,只怕关係非比寻常。 无需其他佐证,单看杨灿自从踏入这处宅院后的,言行举止间那份不自觉的鬆弛与熟稔,她便马上生出你这份直觉。 这时,崔临照已快步走到堂外。 她猛地停住脚步,深吸几口大气调匀你呼吸,换上一副得体而从容的浅笑,举步走进你客厅。 「杨兄来你。小妹刚为承霖授完课,尚未会换装,兰请————」 话沸戛然而止,崔临照的神色微微一僵,目光落在厅中另一人身上。 除了杨灿,厅中竟兰坐著一位眉眼如画的俏女子,那身乔儿之柔美妖嬈,连她一个女子,都忍不住要多看几眼。 咦,这不是———— 杨灿放下茶盏,走上前来笑道:「崔学士,我今日因事拜见阀主,得知亥与毁夫人要一同下山,阀主特意嘱咐我护送亥们同返上邽。」 「哦,对你,这位————你可兰识得?」杨灿向潘小晚示意你一下。 潘小晚连忙起身,摘下帷帽,向崔临照浅笑頷首。 崔临照目光掠过潘小晚云英未嫁的髮髻,讶然道:「亥————亥这是————」 糟糕!杨灿暗道一声不好。潘小晚现在的身份可是完全不同你啊。 「她是————呃————」一时间杨灿也犯你难。 丑何介任潘小晚的身份,他竟没有提前想得稳妥。 杨灿只好打你个哈哈,含糊地道:「她么,你称她潘娘子便是。」 崔临照暗暗奇,这里边只怕大有文章啊。 但她自然不丐冒昧问起。 「潘娘子。」 「崔女郎。」 两女互仞你一句,相视一笑。 崔临照心中便想:这位潘娘子,丑今定与杨郎有著不一般的牵绊。 无需任何言语,只需看杨灿与这潘姓女子间那几句简短对话里的眼神互动,她便瞬间察觉到仆。 若非她与杨灿已然吐露情思,或许兰读不懂这份微妙。 可正因为她对杨灿已然有情,所以旁人与杨灿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哪怕是故作寻常,她也能觉察出其中的不寻常来,说来也是奇妙。 虽然对梨潘小晚的身份变化,崔临照颇感好奇,但她对梨杨灿,却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所以她丝毫也不因此对梨杨灿的人品有何猜疑。 杨灿待二人见过你礼,便直说道:「潘娘子身份有些特殊,不宜住在敬贤居,那里人多眼杂。 这宅院里上上下下都是亥的人,所以我想麻烦亥,让潘娘子在亥这里小住一晚,明日一早咱们再一同下山。」 崔临照闻言,浅笑道:「这算什么麻烦。小妹这就吩咐人收拾样舍,潘娘子不必见外。」 潘小晚连忙向崔临照道谢。 杨灿见状,便笑道:「丑此甚好。天色眼看就要暗你,再晚些去后宅拜见毁夫人便不合时宜,我这就动身过去。」 崔临照微笑道:「小妹让人备些浊酒小菜,待杨兄事你,今晚便在此处用餐吧。」 「也好。」杨灿毫不样气地答应下来,隨即匆匆离去。 崔临照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又把带著些许笑意的目光转移到潘小晚身上。 潘小晚也刚收回目光,一双柔丑水波的双眸定在崔临照身上。 两个女子皆是心思玲瓏通透之人,无需一言点破,便从彼此的眼神里,读懂你那些不必宣之梨口的情愫与考量。 潘小晚望著崔临照,眼前的女子身著月白色儒袍,身姿清雅,气跟清贵得丑一泓秋水。 她知道崔临照乃是青州士族贵女,游学至上邽时,便是梨阀主、索二爷那般人物都要刻意巴结款待的存在。 没想到杨灿那傢伙竟然————竟然连这般贵女也能勾搭到手。 潘小晚心里酸溜溜地想:杨家大妇之位,恐怕非这位崔女郎莫属仆。 潘小晚咬仆咬唇,便放低身量,向崔临敛衽再行一礼,姿態谦卑:「小女冒昧叨扰,承蒙崔女郎雅量收留,期是感激不尽。 小女出身寒微,自幼在乡野长大,若有失仪之处,兰请女郎多多包涵,多多提点。」 崔临照何等通透,虽说在情爱上她尚显青涩,可这般暗含姿態的话语,却是一听便懂。 这潘娘子毫明是在向她低头,主动承认你她在杨灿身边的地位,自甘居梨其下。 既然你这般识大体、懂规矩,本姑娘又岂能没有容人的雅量呢? 崔临照便笑丑花地上前一步,亲热地扶起潘小晚,温柔地道:「潘娘子言重仆。亥既是杨兄带来的人,我便绝不丐慢待仆。」 潘小晚听你,心头一块大石顿时落你地,杨家大妇这是接瓷她你呢。 幸好她不知道,崔临照另有一层齐墨鉅子的身份。 若她知晓时,身为巫咸,背负著一个宗门的尊严,想要她对另一宗门的门主丑此低头,可就没有这般容易仆。 第250章 护花人 暮靄沉落,长房后宅的庭院已浸在一层浅淡的暮色里。 廊下宫灯未燃,唯有残阳余暉,漫过青砖灰瓦,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杨灿步履轻缓,在侍女春梅的引带下,踏入后宅花厅。 索缠枝身著一袭烟霞色绣折枝玉兰的锦裳,乌黑云髻仅用一支羊脂白玉簪固定,明艷面庞上噙著一抹浅淡笑意。 瞥见杨灿的剎那,她眸底倏然掠过一缕微光,宛若暗室中骤然点亮的烛火,转瞬即逝。 再定睛时,她端坐上首,依旧是那副矜贵优雅的少夫人模样,方才那抹惊鸿一瞥的欣喜,仿佛只是旁人的错觉。 「属下杨灿,见过少夫人。」 杨灿躬身行礼,腰身弯得恰到好处,既显恭敬,又不失分寸。 即便躬身之际,他的目光也未安分,飞快扫过她交叠膝上的一双柔荑,指若削葱,纤雅如兰,端的是玉手天成,让人想要赏玩,亦或被它赏玩。 「咳,杨城主不必多礼,平身吧。」 索缠枝的声音带著几分刻意的清冷,厅中尚有春梅、冬梅及两名婆子在侧,她需竭力维持著应有的疏离。 「不知城主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杨灿直起身,从容回话:「回少夫人,今日属下拜见阀主时,得阀主吩咐,需护送少夫人前往上邽,以策安全。 故而属下特来请示,不知少夫人有何指示要求,属下也好早做筹备。」 「哦?」索缠枝眉梢微挑:「有劳杨城主费心。我自上凤凰山后,这还是头一遭下山。 不过此去是探望姐姐,路程不远,无需兴师动眾,自然也没什么特殊要求。」 她语气淡淡,却將「路程不远」几字咬得格外清晰,末了还嗔怪地向他瞟了一眼,那一眼,恰似羽毛轻搔心尖,惹得杨灿心头髮痒。 他怎会听不出索缠枝话里的幽怨? 他还偏就喜欢索缠枝这副模样,明明心中早已翻江倒海,盼著他靠近、盼著他触碰,面上却还端著高高在上的架子。 杨灿可是再清楚不过,这副矜贵高傲美丽的皮囊之下,藏著一副怎样滚烫的心肠。 尤其是她被征服时,披头散髮、泪眼婆娑、跪地求饶的可怜模样,与她此刻的高傲矜贵形成的强烈反差,实在让人太有征服欲了。 「为少夫人效力,乃是属下本分,自当鞠躬尽瘁,殫精竭虑。」 索缠枝俏脸微赧,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却故作浑然不觉:「咳!此去姐姐府上,我不过小住几日。 所以隨身只有一些起居之物,再带几样凤凰山上特有的山珍,想来她定是喜欢的。还请杨城主多费心照拂,莫要磕著碰著了。」 说到这里时,她的脸颊上晕开一层薄红,这般当眾与情郎暗通款曲的滋味,竟让她心头泛起异样的悸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少夫人放心吧,」杨灿含笑应道:「属下必会小心照拂,绝不敢有半分马虎。」 杨灿这么一应,索缠枝连耳尖都泛了红,急忙低头端起茶盏,掩饰神色间的不自然。 「杨城主办事,我自然放心,一切依著规矩便是。」 「规矩」二字出口,她又自杯沿上抬眸,眼底深藏的媚意险些要溢出来。 一想到今夜又能给他「立规矩」,身子竟然微微有些酥了。 「是,属下明白。属下届时必早早赶来,不让少夫人久候。属下告辞。」 杨灿再次躬身行礼,起身时,目光与索缠枝的视线撞个正著。 她美眸中藏著羞涩,裹著期待,更盛著浓得化不开的缠绵。 杨灿缓缓垂眸,向她深深一揖,转身退出花厅。直到步下石阶,仍能感觉到后背上那两道灼热的目光,如影隨形。 杨灿离开长房后宅时,游廊下的灯已然点亮。晚风携著院角蜀葵的淡香,漫过暮色,让这夜色更显静謐。 返回崔宅,早已等候在此的小青立刻引他往书房去。 轻轻推开书房门,清润的墨香混著淡淡的兰草香扑面而来。 「姑娘,杨城主来了。」小青低声稟报。 书房內,崔临照临窗而坐,桌上烛火的光晕落在她翠色衫裙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手中捧著一方素笺,正是照著杨灿先前为她写下的《鹊桥仙》抄摹的,原本已被她珍藏起来了。 纤长指尖轻轻抚过笺上字跡,她的眉梢眼角儘是化不开的温柔。 听见动静,崔临照急忙將素笺收起,起身嫣然一笑:「杨兄回来了?快请进!」 —— 杨灿走入书房,小青识趣地掩上房门,並未跟隨。 能留在鉅子身边,这点眼力见自然是有的。 这崔宅上下,皆是齐墨之人,秦太光、邱澈亦在此处,小青也是齐墨的一员,追隨鉅子左右的。 房门闭合的剎那,崔临照的矜持便撑不住了。 她快步走到杨灿身前,张开双臂將他紧紧抱住,压抑多日的思念如潮水般汹涌而出,眼眶瞬间湿润了。 「杨郎,自上次一別,人家朝思暮想,日夜都念著你————」 少女的相思直白又纯粹,能让素来矜持內敛的士族少女如此坦露心跡,怎不令人动容。 杨灿心中一软,伸手揽住她的纤腰,將她轻轻拥入怀中。 鼻尖縈绕著她发间的兰草清香,混著她身上独有的清雅气息,竟將他心头的燥热尽数化为温柔。 低头间,他的唇便覆上了她的唇。 崔临照浑身一僵,拥抱已是她表达情意的极限,这般亲昵举动,让她全然不知所措。 一双能提笔论政、纵谈天下的手,此刻竟绵软无力地抵在他胸前。 这位聪慧通透的士族少女,只觉浑身发烫,呼吸都似停滯了,耳边只剩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与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交织共鸣。 杨灿的吻温柔而霸道,带著令人心安的力量。 片刻的慌乱后,崔临照的抗拒渐渐消融。 她的双手缓缓放下,又轻轻抬起,笨拙地环住他的脖颈,青涩地回应著。 可怜她连换气都忘了,全凭著一身精湛吐纳功夫练就的深厚肺活力支撑著。 唇齿相依间,所有的思念都有了归宿,心头满是难言的安心与甜蜜。 烛火晕染如轻纱,將两人相拥的身影笼罩其中。 墨香、兰草香与彼此的气息交融缠绕,时光仿佛在此刻静止,唯有遣温柔在空气中流淌。 许久,杨灿才缓缓放开她。崔临照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幸而及时拉住了他的衣衫。 她脸颊红得似熟透的樱桃,呼吸急促,胸口微微起伏,羞得不敢抬眼。 杨灿见状愈发怜惜,忙扶住她的胳膊,將她轻轻搀到椅上。 崔临照缓了许久,才平復了呼吸。 她抬眸望向杨灿,眼底满是羞赧与甜蜜,只觉方才那一吻竟似有魔力,將连日来青涩的思念尽数酿成了醇浓的美酒,此刻仍让她晕陶陶的。 杨灿忍不住失笑,这姑娘在感情事上,竟比小青梅还要生涩。 这般手足无措的模样,便是比她年幼几岁的青梅,当初也不曾有过。 他刚要开口取笑:「没想到我们崔学士————」 「杨郎————」崔临照轻轻打断了他,抬眸望来,眼中带著少女的认真与羞涩。 「吾表字疏影」,小字阿沅」。日后,人前杨郎唤我疏影,人后————唤我阿沅便好。」 这轻声叮嚀,既是她对他的归属宣告,亦是少女心底对他专属权的声明。 將表字与小字尽数相告,便是明確了此生非他莫属的情意。 杨灿心头一暖,伸手从几上握住她的手,紧了紧,含笑应道:「好,阿沅。」 顿了顿,他还是將方才的取笑说出了口:「阿沅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竟不料只是衔唇一吻,便这般不堪了。」 「不许取笑我!」崔临照大羞,从几上小碟中捻起一颗鲜红的樱桃,娇嗔著向他掷去。 杨灿眼疾手快,一把接住樱桃。 指尖捏著那颗饱满莹润的果实,凑到唇边轻咬一口,甜香瞬间在舌尖瀰漫。 他望著崔临照娇羞的模样,轻声吟道:「何物比春风?歌唇一点红。」 这句取自辛弃疾《菩萨蛮·席上分赋得樱桃》的词句,恰如其分地暗喻了她此刻红如樱桃的唇瓣与娇羞情態。 崔临照听了,又羞又喜,对他出口成章的才情更是钦佩不已。 这般一来,这位大才女在他面前反倒不敢轻易谈诗论赋,生怕被情郎视作名不副实。 可是谁能像他这般,信口拈来便是佳句嘛?她暗自腹誹。 「一枝独秀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如今便是亲了她,都能隨口吟出这般妙句。 比不得,也不敢比,只能另寻赛道了。 崔临照故意板起脸,佯嗔道:「杨郎这般风流手段,不知用在多少女子身上过。」 杨灿闻言,心头微微一虚。 崔临照却並未真的介怀,自小所处的环境,让她对这些早已司空见惯。 只是些许不舒服终究难免,毕竟,她不是第一个走进他生命里的人。 「咳,对了,今日你带来的那位潘娘子,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不是————」 崔临照话锋一转,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任谁见了潘小晚身份的巨大转变,都难免好奇。 杨灿早料到她会问及,便將前因后果一一说明: 潘小晚实为巫门中人,因巫门长期受制於慕容氏,被迫为其行刺探查之事,遂以联姻为名潜伏於阀。 如今巫门早已对慕容氏的压迫积怨已久,决意反水,便將暗中窥探於阀兵防的慕容宏济、慕容渊行踪相告,以此作为投名状归附於家。 至於李有才,不过是慕容氏安排的假夫君,供她潜入於阀打探情报之用,如今两人已然和离,潘小晚已恢復自由身。 崔临照静静聆听,聪慧如她,自然听出了杨灿话中未尽之意。 虽未多问,她心中却已明了,李有才是假夫君,那眼前这位杨郎,恐怕才是潘小晚的真丈夫了吧? 只是转念一想,她又隱隱为杨灿担忧起来。 「杨郎,你虽已做了补救,只怕於阀主未必便能释怀。」崔临照沉声道。 从杨灿的敘述来看,他已经儘量把事情在於阀主面前补救得圆满了。 但,杨灿虽已儘量將事情补救得圆满,却还是漏洞重重。 你说巫门是因为在雅集上听了你对巫门的一番公允论断,所以才找上你,可以。 然而,巫门决定弃慕容氏、投靠於阀,这绝不是一两次接触就能敲定的事。 这么大的事,你自己就做主了?难道凤凰山远在天边,来不及赶去匯报? 区区一两个时辰的路程,你却始终没有请示过阀主。 直到巫门决意投靠,甚至已经行动了,你才把人带来见阀主,这种关係到一阀政权的外交、结盟、归附的大事,是你能独自决定的吗? 慕容家虽然註定要和於家有一战,可是要动慕容家的嫡子,也是干係重大的事,你同样没有请示阀主,自己就动手抓了。 你说因为事態紧急,怕他们跑了,那也成,可是人抓了以后呢,你自己就动手拷问了,等到一切完成了,这才赶来向阀主稟报。 这个时候,於醒龙还有別的选择吗?你这分明是造成既定事实,使得阀主只能按照你的意图善后。 在上位者眼中,这样的人最是危险。 即便杨灿並无自立的野心,这般霸道作派,日后也难免成为架空主上的梟雄。 任哪位上位者,怕是都会动了杀心,更何况於醒龙曾经吃过类似的亏。 这和杨灿在上邽城大杀四方,处死屈侯、徐陆等人不一样。 那些人是挑衅他的权威,以下犯上。而且他是於醒龙派去的,真让那些人「倒杨」成功,撼动的是於醒龙作为一阀之主的权威。 可你现在所做的一切,可是在挑衅、剥夺阀主的权力了。 杨灿讚许地看了崔临照一眼,果然不愧是钻研时政策论、深諳治国之道的大才女,而非只懂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的闺阁女子,一眼便看穿了要害。 可他也是別无选择,这已是他能想到的最佳补救之法。 当初拔力末部落意图归附时,他就是规规矩矩带人上山请示阀主定夺的,他岂能不懂规矩。 只是这一回,他原本就打算暗中操作的,奈何事態愈发扩大,在於阀地界內已无法隱瞒,才不得不稟报。 他不是朱標,於醒龙也不是朱元璋,怎么可能对此无动於衷。故而,於醒龙许给他的封地大饼,他压根儿就不信。 但他同样篤定,值此多事之秋,於醒龙绝不会此刻对他动手。而等到於醒龙想动手时,未必还能动得了他。 因为他身上埋下的雷,早在接亲途中、旱骨滩上的那顶喜帐里便已埋下了。 从那时起,他便在拼命积攒力量,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势力。 他只需再多些时间,便能发育得足够强大。 杨灿微微頷首:「我明白。在阀主眼中,我如今权柄日重,日渐骄横,已渐成尾大不掉之势。」 他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语气淡然,「不过,阀主此刻不会动我;等他想动我」 他不介意將这些谋划告知崔临照。 齐墨本就在谋划陇上,两人亦是因此相识。即便没有情感牵绊,他也无需对她隱瞒。 他要践行秦墨实业兴邦的理念,齐墨也想以陇上为「实验田」,虽路径不同,手段与目標却殊途同归。 如今崔临照尚未集齐墨长老商议与秦墨合一之事,自然也不便过多干预,见他已有准备,便放下心来。 转念间,她忽然想起傍晚时潘小晚对自己俯首称臣、甘居侧位的表態,眸波一转,嘴角勾起一抹俏皮的笑意。 潘小晚,原来她是巫门掌门吶,如果她知道我是齐墨鉅子,恐怕她未必肯轻易向我低头了吧? 「杨郎,沅儿是齐墨鉅子之事,还请你莫要告知潘娘子。」 杨灿微微一怔,望著她唇边的笑意,不禁哑然失笑。 他明白崔临照的打算了,这般謫仙子般的一位大才女,心中竟也藏著这般少女脾性的小趣味,还真是鲜活灵动吶。 杨灿觉得,他有福了。 仙子虽好,也得拉得进红尘啊! 夜黑风高,子午岭的深山里,夏初的山风裹挟著草木的湿润气息漫过峰峦,却驱不散谷底沉沉的凉意。 风卷著枯枝败叶的萧瑟,混著新生草木的嫩香,掠过崎嶇难行的山道,留下细碎的声响。 三百匹矫健的战马踏碎夜的静謐,蹄声由急转缓,最终在山脚下的开阔地骤然停驻。 为首的慕容彦猛地勒住韁绳,玄色披风在风中翻卷,猎猎作响,宛如展翅的夜梟。 他狭长的眼眸眯起,锐利的目光扫过眼前连绵起伏、浓绿如墨的山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剑柄,心底飞速盘算著应对之策。 「所有人,弃马登山!」 慕容彦的声音低沉如鼓,穿透夜色与风声,清晰地传入每一名骑兵耳中。 为了赶在巫门察觉前抵达子午岭,他们捨弃了步兵的拖沓,尽数出动精锐骑兵疾驰而来。 可一旦踏入这片深山,骑兵的优势便荡然无存,唯有化作步兵潜行,方能隱匿踪跡。 三百名骑兵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迅速將战马拴在山脚下的老树上,留下少数人看守,其余人纷纷提起利刃,借著浓稠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山谷。 为防巫门在外布有警哨,一行人刚进山,便兵分两路,钻进了茂密的丛林。 这片丛林茂密得惊人,即便白日里,十数步外也难见人影,何况是这般星月黯淡的夜晚。 幽暗的环境固然能遮蔽行踪,却也给行进添了诸多麻烦,脚下道路难辨,连方向都要时时校准。 士兵们不得不频频抬头,透过树冠枝叶的缝隙仰望星空,借星相辨认前路。 他们无法调动大批步卒,又要將巫门之人团团围住,便只能用这样的险招。 三百名骑兵皆是精锐,纵使山地战力受限,但巫门满打满算也不过百余人。 要知道,巫门託庇於慕容氏之前,仅有五十余人,这些年新增的,多半是收养的孤儿,战力有限。 以三百精兵对阵百余人,且大半是老弱妇孺的巫门,胜负毫无悬念。 但慕容彦此行,並非为了一味突袭、斩尽杀绝。 他要先问出巫门究竟投靠了谁,对於正图谋霸业的慕容家而言,这比屠灭一个小小的巫门重要百倍。 子午岭的夜寂静得可怕,唯有夏初的山风穿过茂密林间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夹杂著树叶与新生枝芽的摩挲声,以及士兵们刻意放轻的、均匀的呼吸声。 山林间的飞禽走兽本就敏锐,这般大队人马的气息早已让它们警觉,隔著老远便四散遁逸,连一声兽吼、一声鸟鸣都未曾留下。 慕容彦曾跟著兄长慕容渊来过几次子午岭,对此间地势颇为熟悉,加之他本就通晓山林生存之道,便亲自带队走在最前。 他脚步轻盈,不时抬手示意队伍暂停,小心翼翼地避开山间的碎石与溪流,生怕半点响动暴露行踪。 巫门所在的巫洞,离山口本不算太远,可碍於夜行的艰难,一行人直到天快亮时,才终於接近洞口。 一路行来,纵使万般小心,仍有五六名士兵不慎被土坑、树根绊倒,受了些皮肉伤,万幸都无性命之忧。 夜色渐渐褪去,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熹微的天光穿透林叶,洒在沾满露珠的草木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夏初的清晨带著沁人的凉意,山间雾气繚绕,让周遭的景致多了几分朦朧。 就在此时,一棵高树的枝椏间,一声清脆响亮的啼鸣骤然划破山谷的静寂。 那是一只雄性雉鸡,正迎著晨光昂首宣告领地。 可它的领地,此刻已被三百名持刀执盾的慕容氏兵士悄然占据。 慕容彦驻足巫洞洞口,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木门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抬手一挥,三百名士兵立刻如潮水般分散开来,沿著巫洞周围的山脊、山道布下层层防线,將整个巫洞围得水泄不通,插翅难飞。 这处巫洞本就是慕容家为巫门所选,洞內的格局、出口的数量,他们早已了如指掌。 这巨大的山中洞窟,唯有眼前这一个出口。 大局已定! 慕容彦按紧腰间长剑,大步迈向洞门,朗声道:「呵呵,咱们来个先礼后兵! 来人,叩门!让巫咸那老东西,滚出来见我!」 他的喝声在清晨的山林间迴荡,伙方才那声雉鸡啼鸣交织在一起,打脆了子午岭觉后的静謐。 第251章 驿路闲话岭前惊 慕容彦的大喝声还在清晨的山林间盘旋迴盪著,巫洞那扇厚重的木门便“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道瘦削的身影探了出来,是个身著青灰色短褐的年轻人。 他抬眼望去,见洞口外站满了手持刀枪、严阵以待的兵士,瞳孔骤然一缩,眼底涌起难以掩饰的惊惶。 “你————你们是什么人?”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心底却已警铃大作,宗门迁徙的事,多半是被慕容家发觉了。 可事到如今,他只能强压慌乱,故作镇定。 慕容彦狭长的眼眸里满是不耐:“少废话!让你们巫咸出来见我!告诉他,某乃慕容彦!” “好,好!”年轻人连连应著,转身就往洞里退。 “慢著!” 慕容彦厉声喝止:“我给你们一刻钟时间,逾时不出————” 他抬手一挥,几名侍卫立刻拖著刚砍下的粗壮树枝走上前来。 慕容彦嘴角勾起一抹狞笑,冷冷地道:“这座山洞里,就要多出几十条百十来斤重的燻肉条了。” 年轻人十分惊慌,连连答应著,连洞门都顾不上关,拔腿就往洞窟深处狂奔而去。 一个队正凑到慕容彦身边,低声道:“公子,何必与他们多费唇舌?咱们直接闯进去便是!以巫门那点人手,怎敌得过咱们的强弓硬弩?” 慕容彦冷冷瞥了他一眼,冷哼道:“你也知道他们是巫门中人?巫门中人最擅用毒,硬闯只会徒增伤亡。” 他顿了一顿,又道:“况且,家主有令,能挽回儘量挽回。尤其是————究竟是谁在暗中收买他们,必须查个水落石出!这比屠了巫门尤为重要。” 巫洞內狭长幽深,光线昏暗得令人心悸,唯有岩壁上嵌著的几盏油灯燃著微弱的火光。 孤零零的脚步声在洞窟中迴荡,直到一处如天坑般从山顶陷落而下的巨大坑洞处,天光才得以倾泻而入,照亮了下方的景象。 陈亮言与妻子李明月正和几名核心弟子围坐在一起,低声商议著明日派出第二拨探路者、四日后全员撤离的详细安排。 就在这时,那名守门的年轻人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气息紊乱。 “不————不好了!” 他喘著粗气稟报,“外面————外面全是慕容家的部曲!把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这弟子见识尚浅,故而慌张的很:“领头的人叫慕容彦,让————让巫咸大人出去相见呢,口气强硬得很,他还说————一刻钟內,不见巫咸,就会杀进来!” 议事的眾弟子顿时炸开了锅,有人按捺不住怒声道:“既然已经被他们察觉,那还有什么好说的!集结同门杀出去!能活一个是一个!” “对!不能坐以待毙!”立刻有人应声附和:“只要突破重围衝进山林,咱们就有一线生机!” “安静!” 陈亮言平素沉默寡言,此刻却低喝一声。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喧闹的洞窟瞬间安静下来。 眾人都知道,陈亮言是现任巫咸的师公,此次迁徙事宜,以及与杨灿城主的联络,全都是他夫妻二人在主持。 陈亮言的目光缓缓扫过眾人,眼神凝重,沉声喝道:“事已至此,慌乱无用。花圣、 方守拙、葛冲、季宣————” 他一连念出六个名字:“你们六人,与我夫妻留下!” 被点到名的六名弟子应声上前,虽然面色凝重,眼底却无半分惧意,稳稳地站在了陈亮言身侧。 陈亮言转向身旁的李明月,语气稍缓,温声道:“召集所有弟子吧。” 李明月点点头,朝著天坑下方的开阔处走去。 天坑之下正对著一口水潭,潭中涌动著温泉,白雾裊裊升腾,氤氳了周遭的空气。 受潭水温度影响,水潭周围的土壤格外肥沃,极宜种植草药。 这里原本种满了各类珍稀药材,如今却已是一片光禿禿的空地,所有草药早已被连根拔起,打包运走,只留下些许翻新的泥土痕跡。 一根约一人多高的下垂岩石上,悬掛著一块云板。 李明月走上前,抬手敲响云板,“鐺~鐺~~鐺~~~” 清越的响声穿透洞窟的静謐,传得极远。 片刻之后,尚不知情的巫门弟子们听到召集的声响,纷纷从各自的石室中走出,聚集到了温泉水潭旁。 陈亮言站在高处,目光扫过聚拢的眾人,沉声將慕容家已发现迁徙之事、派兵围困洞口的消息一一说明。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泛起一阵骚动,不少弟子面露惊惶之色。 不等骚动扩大,李明月已上前一步,朗声道:“迁徙之事,由我夫妻全权主持。眾同门听令,此刻务必遵从我夫妻號令!” 眾弟子只当他们是要带领大家与慕容家决一死战,纷纷压下慌乱,齐齐应了一声:“是!” 谁知,陈亮言忽然一跃而起,伸手抓住悬掛云板的铁索,借著下坠的势头猛地向后一扯! “哗啦啦————”一声响,碎石与封泥簌簌掉落。 平日里,大家日日在云板下走来走去,都以为这块云板只用两尺来长的一截铁索钉在岩洞顶上,从未有人多加留意。 可谁知这一扯之下,铁索竟应声崩开,岩顶原本用泥糊抹的浅沟被封泥扯开,那铁索一路向上延伸而去! “哗愣愣————”铁索悬空摆动,发出刺耳的声响。 眾人抬头望去,只见铁索的尽头探向二三十丈高的天坑顶端,竟能直通山顶! 巫门眾弟子无不惊愕。 这块云板是宗门聚眾议事的信物,存在了多少年,他们早已记不清,却谁也不曾想到,这看似普通的云板背后,竟藏著一条直通山顶的逃生铁链! 巫门世代顛沛流离,在人人喊打的绝境中艰难求生,危机意识早已刻入骨髓。 身为宗门的掌权者,又怎会不留后手? 当初发现慕容家指定的这处洞窟只有一个出口时,巫咸便暗中琢磨退路了。 在对洞窟地形彻底摸清后,他便与几名长老秘密打造了这条铁索。 这是巫门的最高机密,即便在同门之中,知晓者也是寥寥无几。 陈亮言大袖一挥,拂开扬至面前的尘土,沉声道:“所有人,立即沿此索登山,撤离此处!” 眾弟子先是一愣,隨即狂喜不已,纷纷涌到铁索下方,一个个手脚並用地攀援而上。 从山腹到山顶足足数干丈高,攀爬之路艰险异常,没有过硬的身手与充沛的体力绝难登顶。 巫咸早已料到,若巫门真有被堵在洞窟中的一天,对手必然是慕容家。 他从未奢望过全员安然撤离,这条铁索,本就是为门中的青壮弟子准备的。 至於老弱妇孺,他们註定要留下来阻敌。 这听起来残忍,却是巫门在绝境中传承数百上千年的生存之道。 每逢生死危机,他们必先保全宗门中最强大的力量。 唯有这些人才更有机会活下去,才能延续宗门的火种。 眼见大部分同门都已攀上铁索,李明月忽然唤住了一名正要动身的中年人:“褚师兄!” 褚师兄停下脚步,回头看来:“李师妹?” “褚师兄,你登顶之后,即刻收起铁链。然后————” 李明月的话还未说完,褚师兄的脸色便骤然一变。 “什么意思?” 他讶然看向始终站在原地未动的陈亮言、李明月,以及另外六名弟子,心头骤然一沉“你们————不走?” 李明月笑了笑,笑容里带著几分无奈与决绝:“师兄,慕容家的人已经到了山门之外,一刻钟的期限就快到了。” “什么?”褚师兄脸色剧变。 他並未参与方才的议事,此刻才知晓迁徙提前的真相,竟是因为行跡已然败露。 他当即道:“那我也不走!我留下来与你们一同御敌,为同门爭取撤离时间!” “糊涂!” 陈亮言脸色一沉,厉声呵斥:“褚师弟,你以为你们这是独自逃命吗?你们是在为宗门延续血脉!” 李明月也上前一步,劝说道:“褚师兄,你莫要以为先行离开便如何容易。 这里是慕容氏的地盘,即便我们能为你们爭取些许时间,他们很快也会发现你们的踪跡,届时必然会有大队人马追来。 此去,你们要背负起巫门的未来,拼尽全力活下去,要面对无休止的围追堵截与廝杀。你肩上的担子,丝毫也不比我们轻鬆。” 陈亮言沉声道:“巫咸早已吩咐过,此次全权交由我主持迁徙事宜。现在,你必须遵从我的安排!立刻走,快!要来不及了!”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声在空旷的洞窟中反覆迴荡,震得褚师兄与尚未动身的几名弟子心尖儿发颤。 “好————好!”褚师兄的眼睛瞬间湿润了。 他幼年时,也曾亲歷过这般生死离別,有时候,留下断后的同门能侥倖归来,更多的时候,那些身影便永远消失在了绝境之中。 如今歷史重演,他怎能不知,这一次留下的眾人,多半是再也回不来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对著陈亮言等八人重重地一抱拳,隨后,他不再犹豫,转身快步走向铁索,纵身攀了上去。 直到最后几名青壮弟子也攀上铁索,越爬越高,陈亮言才缓缓转过身,看向那个守门的瘦削年轻人。 “九重,”他唤著年轻人的名字,语气平静:“慕容家的人已经见过你的模样,你只能留下。怕不怕?” 九重是陈亮言点名留下的六人之外,唯一的晚辈。 陈亮言从未特意吩咐过他留下,可他却早已主动站到了留下的队伍中,显然早已有了觉悟。 听到问话,他挺起单薄的胸膛,声音虽带著青涩,却异常坚定:“师侄不怕!” “好!” 陈亮言满意地点点头,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即转向其余眾人,沉声道:“所有人,把所有能用来御敌的药物都找出来!一刻钟————已经到了,他们来了!” 他的目光望向狭长的洞窟深处,果然,几股淡青色的青烟正缓缓飘来。 这处天坑虽能通入天光,空气流动性却极差,用不了多久,这些烟雾便会瀰漫整个洞窟。 留下的九人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冲向温泉水潭,撕下衣襟浸湿,紧紧蒙住口鼻,隨后纷纷转身,朝著存放药物的石室狂奔而去。 他们都清楚,这一次留下,或许真的要永久地留在这片洞窟之中了。 他们的师门长辈,也曾无数次重复过这样的诀別。 唯一不同的是,以往的每一次离別,留下的人满是绝望,逃生的人也看不到未来的光明。 而这一次,无论是攀索远去的,还是留守阻敌的,每个人的心中,都揣著一道“希望”,那是他们顛沛半生的期盼。 杨灿胯下的骏马此时儼然成了一匹太平马,走得四平八稳的,因为车队太累赘了,走的並不快。 索缠枝说是只下山几日,要轻车简从,崔临照更直说隨意,没什么要带的。可到头来,她二人的行装,竟各自装了满满三大车。 —— 杨灿很奇怪,他上凤凰山向来只是一人一马,下山时也只是一人一马,实在搞不明白,她们这些女人究竟有什么东西需要带那么多。 待他得知这两位不仅是茶具、寢具,甚至是浴桶、马桶都是专用的,都要装车带走,便也只好无怨无悔地压著马速,逍遥而行了。 前方车上,潘小晚的车忽然停下了。 潘小晚头戴帷帽,提著一只食盒,裊裊地走下车,向著崔临照的车子走来。 崔临照的车夫一见,连忙勒住了马儿。 潘小晚站定,向车上微笑地招呼道:“崔姑娘,路途之上,独自乘车未免寂寞。 奴家在山上时,一早借了你家厨房,做了样小吃,姑娘可要尝尝?” “哎呀,那可真要尝尝了。”车中传出崔临照的声音。 紧接著,小青掀开车帘儿下了车,放好脚踏,微笑道:“娘子请登车。” 潘小晚款款登车,崔临照在车中向她嫣然頷首,然后往旁边挪了挪,示意她同坐。 不料,潘小晚进了车厢,却很自然地在侧厢坐了下来,把食盒放到了桌上。 潘小晚轻笑道:“崔姑娘,这是奴家做的一道醍醐”,算是奴家最拿手的一道小吃了,你尝尝。” 小青见潘小晚坐了侧厢自己的位置,便留在了车外,示意车把式继续赶车。 车子轆轆而行,车中,潘小晚打开食盒,那里边竟然放著冰块降温。 此时冰块虽然融化大半了,但食盒中的温度仍旧极低。 潘小晚再打开盒中嵌套的小盒,上下两层各盛著一碗醍醐。 潘小晚取出一碗,双手送到了崔临照的面前:“姑娘,请尝尝。” “有劳潘娘子了。”崔临照急忙双手接过,向她頷首道谢。 潘小晚姿態放得极低,一进车便坐於侧厢,又主动奉上醍醐。 她所有的动作,都在向崔临照表示,她没有和崔临照爭风的意思。 崔临照见她如此识趣,自然待她也极是客气。尤其想到她的另一层身份,崔临照便对她的低声下气暗爽不已。 潘小晚有心与崔临照交好,两人一边品尝醍醐,一边閒聊。 二人从沿途景致聊到地方风情,竟是十分融洽,车中不时传出阵阵笑声。 聊了片刻,崔临照透过车窗向外张望了一眼,对潘小晚道:“潘娘子曾长居凤凰山庄,对这位索少夫人可有所了解?” 潘小晚一愣,隨即点头道:“索少夫人么,奴家不算非常了解,但居於山庄时,倒也听过些她的行事作派,怎么了?” 崔临照摇摇头道:“没什么,就是今早远远见她登车时,双腿似乎有些无力,还需侍女搀扶著,莫非身体不太好?” 潘小晚闻言道:“以前奴家倒不曾听说少夫人身体不好。 不过,一个守路头寡的女人,还生了丈夫的遗腹子,平日里定然鬱鬱寡欢、心情鬱结,这身体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原来如此。” 崔临照听了不禁露出同情之意,轻嘆道:“那就难怪了。唉,咱们女子,这一生当真不容易,终身一旦出了紕漏,便是误了一生。” “是呀!” 潘小晚连忙点头附和,但话锋一转,马上又笑吟吟地狂拍崔临照的马屁:“不过崔姑娘你就不一样了。 你这般容貌,一看便是国泰民安的面相,实打实的人间富贵花,福缘深厚得很。 况且杨城主身强体健,比牛还要壮实,日后定然会好好对待崔姑娘,绝不会让你受了委屈。” 崔临照闻言,脸上不由微微一红,看向潘小晚的眼神便带起了几分怪异。 潘小晚话音刚落,便已察觉到了不对,见她眼神怪异,连忙补救。 “我————我这是看出来的。不瞒崔姑娘,其实我懂些医术,多少能————能看出些什么”” 潘小晚说的有点訕让,原本那么泼辣的一个女子,这时也有点羞於开口了。 “哦————”崔临照拖长了语调,漫声答应著,却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 潘小晚正想与她维繫这份融洽,见状便主动问道:“崔姑娘想问什么,但说无妨,奴家定知无不言。” 崔临照犹豫了一下,脸蛋儿更红了,但终究捺不住好奇心,想著反正以后要做姐妹的,有什么不好说的。 她便压低了声音,蚊蚋般问道:“看————要怎么看?我听说————是看鼻子,这是真的吗?” 问完,她又欲盖弥彰地解释道:“哦,我也就是隨便问问,以前偶然听见家族中几位嫂嫂閒聊时提了一嘴。” 潘小晚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摇摇头道:“那不过是民间的无稽之谈,鼻子大不大、挺不挺的,跟————咳咳,其实没啥关联。” 潘小晚说著,目光下意识地瞥向窗外,见杨灿骑著太平马,正一步三摇。 潘小晚忍不住说道:“不过说实话,杨城主的鼻子,確实生得高高的、挺挺的。” 这句话说完,她就想抽一下自己的嘴巴,怎么什么都说啊,这让崔姑娘会如何看我? 两个女子訕訕地对视了一眼,雾时霞飞双颊,各自扭过脸儿去,眼神儿飘忽不定,车厢內一时竟陷入了沉默。 索缠枝在马车里这一通好睡。 早晨是被冬梅、春梅强唤醒的,半梦半醒间被她们梳妆打扮起来,待她挣扎著上了车,便又沉沉睡去了。 只是穿的多,又不能睡的宽,这马车虽然有减震,因为路况的原因,时不时仍有顛簸,所以睡的並不香。 此时悠悠醒来,只觉口乾舌燥,身子跟散了架似的,便慵懒地吩咐道:“取蜜水来。” 春梅见她醒了,很是欢喜,急忙提过一只食盒,一边打开,一边说道:“少夫人,刚刚后边车上送来一碗醒醐,幸亏少夫人醒得早,冰都快化了呢。” “唔————拿走,————”索缠枝一见她递过来的醍醐,便下意识地瞪了她一眼,嗔道:“这么稠,能解渴吗?” 春梅忙又换了杯蜜水过来,索缠枝半躺著喝了几口,这才懒洋洋地坐起来。 她托著香腮,星眸迷离地想:从,不吃就饿,一吃就饱,这般暴饮暴食,也不是长久之计呀———— 鉅子哥与面瘫哥率领近二十名墨家弟子,此刻正策马穿行在慕容阀辖地的旷野之中。 在踏入慕容阀地界后,他们曾险些暴露行踪。 当时在一处城镇休整时,一名路人无意间瞥见了他们。 偏巧此人与慕容渊相识,他听闻是慕容家的马队在此,又瞧见队伍中有一人身形相貌与慕容渊极为相似,当即习前打招呼。 万上当时周遭並无其他路人注意,王南阳反应快如闪电,未等那人多言,身形已如鬼魅般掠至其身后,掌势化做鹤喙之形,一喙击在他的后脑,方才没有暴露行跡。 经此一遭,眾人愈发谨慎。此后穿行大邑通都,他们绝不入城住宿;途经城池时,也只往人流密集却鲜有权贵出没的闹市区短暂停留。 —— 一旦留下些许踪跡后,他们获即刻出城,转向偏僻处行进。 这般行事,大幅降低了沿途撞见慕容渊或慕容宏济熟人的概率。 此刻,他们距离子午岭已不远。 子午岭一带荒无人烟,连零星的村庄与城镇都不见踪跡。 早年曾有猎人凯覦此处人跡罕至、猎物繁多,冒险闯入山林,却大多会莫名晕倒。 待他们再次醒来时,已经身处山外。久而久之,民间便流传子午岭有山神庇护的说法,愈发无人敢靠近了。 子午岭正是巫门的驻地,要让慕容兄弟“消失”在此地,亏合適不过。 慕容渊本就是负责与子午岭巫门联络之人,那么慕容渊与慕容宏济返程时,途经子午岭,慕容渊若引慕容宏济往巫门一游,这很合理吧? 两人恰好撞见巫门迁徙,巫门为掩行踪,將二人擒,这也说得通吧? 日后,在合適的时候,亏让慕容兄弟或者他们的尸体出现在某方势力地头习,获可坐实是那方势力引诱巫门叛逃,並且掳走了撞破秘密的慕容兄弟。 只是,正行进间,赵楚生突然猛地勒住了韁绳,身形一纵下了马背,俯身细细地查看地面。 鬆软的泥仞习,赫然印著密密麻麻的马蹄印,显然不久前,有一支规模庞大的马队从这里经过。 “不对劲。”赵楚生缓缓起身,语封沉凝:“王兄,你方才说,前方获是子午岭,那里人跡罕至?” 王南阳见他神色异常,忙也连忙勒住马匹跳了下来。 他顺著赵楚生的目光看向地面,脸色顿时一沉,应道:“不错,子午岭周遭百里,基本无人踏足。” 王南阳眉头紧锁,思索片刻道:“这条路通往的本是荒僻之地,怎会突然出现这么多的马蹄印?难道————我巫门迁徙的消息已经泄露了?” 赵楚生心头一震,急忙道:“我们加快行程,追习去!” 二人翻身习马,一行人立刻加快了速度,快马加鞭地向前追去。 > 第252章 红妆演兵(4合1,为数字盟+10,为z青鸾峰上盟主+1) 浓烟在狭长幽仄的山洞里翻滚蒸腾,裹挟著呛人的焦糊气撞向冰冷的岩壁,凝结成一串串湿漉漉的水痕,顺著石缝蜿蜒滴落,砸在地面上。 时辰一到,慕容彦眼底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地抬手吩咐:“点火!” 话音未落,早已备好的一捆捆乾柴杂草便被推至洞口,火星一躥,瞬间燃起熊熊烈火。 他们连沿途搜刮的草药也一股脑扔进火堆,管它有毒无毒,只求浓烟更烈。 草药烧的古怪腥气混著柴草的焦烟,匯成一股更呛人的浊气,顺著洞口往洞內涌去。 这山洞本就深邃广阔,內里还藏著一处天坑。 虽天坑高耸,平日里几乎不影响下方气流,可此刻冷热交替剧烈,洞內风速竟比寻常快了数倍。 浓烟借著力道,如奔腾的黑浪般迅速席捲了整个山洞,连角落里的阴影都被这暗沉的雾气填满。 慕容彦任由火势焚烧了整整一个时辰,又静置等待了半个时辰,直到洞內烟气渐散,勉强能容人呼吸行走,才沉声道:“进!” 他大手一挥,语气里不带半分迟疑。 慕容家的精锐部曲隨即迈著整齐划一的步伐踏入山洞。 鏗鏘的脚步声沉闷如碾石的磨盘,在空旷的洞窟里反覆迴荡著。 那脚步声带著千钧压迫之力,一步步向洞窟深处压去,仿佛要將这死寂的山洞踏穿。 洞窟深处,陈亮言背靠著冰凉刺骨的岩壁,面上蒙著一块浸了水的布巾,仍挡不住残留烟气的呛咳。 他借著壁角一盏油灯微弱的光晕侧目望去,妻子李明月的鬢髮已被濡湿,不知是额角的汗水,还是岩顶滴落的水珠,黏在她的脸颊上,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他们藏身的是山洞复杂岔路中一条向下延伸的死洞。 说是死洞,只因无人知晓它是否有出口,又通向何方。 这里潮湿阴冷,一条不算汹涌却深不见底的地下河蜿蜒流过,河水冰澈刺骨,蒸腾起缕缕白雾。 下层石洞的岩壁上全都裹著一层滑腻如油的绿苔,人若稍不留神便会滑倒,行走极难。 所以,他们根本不具备勘探条件,眼下为了躲避浓烟,他们只能往这条“死胡同”深处钻,却又不敢走得太远。 因为一旦在纵横交错的暗洞中迷失,便再也別想走出来了。 “烟快散了。”陈亮言的师弟方守拙凑上前来,声音压得极低。 他常年在外採药,眼神比常人锐利数倍,已看清洞中游荡的烟尘正渐渐变得稀薄。 陈亮言缓缓点头,目光转向蹲伏在侧的九重。 这位师侄紧握著柄涂了剧毒的短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底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惧色,唯有一股近乎执拗的坚定。 今日是九重值守山门,慕容彦的人早已见过他的模样,所以他不能走了。 只要山洞里的尸体中没有他,慕容家的人便会断定洞內另有出路,知晓巫门眾人已从秘道撤离。 而他们这九人,必须战斗到最后一刻,直至全员战死。 慕容家找不到其他人的踪跡,也搜不到秘道,或许会误以为留守的只有他们九人。 哪怕只能蒙蔽他们一时,也能为同门多爭取一时,或许那便是他们用性命为同门换来的生机。 “迎战吧。” 陈亮言的声音被浓烟燻得沙哑不堪,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记住,以拖延时间为重,切勿恋战。活得越久,拖得越久,同门便越安全。” “是!” 其余八人,包括他的妻子李明月,齐声应答,声音虽低却鏗鏘有力。 李明月率先起身,身形如鬼魅般掠出阴影,其余人紧隨其后,一个个身影迅速融入洞窟深处的黑暗之中。 慕容家的部曲手持临时製作的的松油火把,跳跃的火光勉强驱散身前的黑暗,却照不亮洞窟深处的幽邃。 他们步步为营,一边警惕地扫视四周,一边往前推进。 但凡视线不及的阴影处、石缝间,或是疑似藏有伏兵的角落,便毫不犹豫地射出数支弩箭。 箭矢撞上岩壁,溅起点点火花,“鏗然”声响在洞窟中迴荡,打破了死寂。 突然,一道黑影如蝙蝠般从头顶凹凸不平的岩石缝隙中俯衝而下。 巫门弟子本就身法飘忽诡异,此刻借著尚未散尽的烟靄掩护,身影愈发飘忽,宛若鬼魅穿梭。 此人正是李明月。 她身形一闪,已掠过前排两名部曲兵,手腕猛地一翻,数枚沾了剧毒的银针如流星般脱手而出,精准无误地射向二人的面门。 “啊~~~”两声惨叫几乎同时响起,那两人只觉眼前骤然一黑,瞬间失去了视力。 紧接著,蚀骨的剧痛从针眼处蔓延开来,疼得他们在地上翻滚挣扎,惨叫声悽厉如鬼哭,在空旷的洞窟里迴荡,瞬间撼动了军心。 李明月一击得手,毫不恋战,矮身一滚便遁入黑暗,消失得无影无踪。 后续追射的箭矢尽数落空,“篤篤”地钉在岩壁上,溅起的火花一闪即灭。 慕容家的部曲兵愈发小心了,又行一阵,巫门弟子葛冲和季宣又同时从左右两侧闪了出来。 二人各持一把短柄弯刀,刀身泛著幽蓝的光,显然是淬了剧毒。 他们错身而过,又同时消失在黑暗中。 虽然他们的刀只是在慕容家的部曲兵仓促反击中,割伤了他们的皮肉,根本不算什么要紧的伤势,可那毒却十分厉害。 不过片刻,这两名部曲兵便脸色青紫,倒在地上抽搐,口吐白沫,眼见是不活了。 “大家小心一些,不要怕,你们以为毒药很容易取得么?他们一样是血肉之躯!” 慕容彦在几名亲兵拱卫下,大声厉喝,为士兵们打气。 慕容家的部曲兵开始毫不吝嗇地以箭弩开道,但凡视线所及的阴影处、石缝间,不管有没有人,先来一轮箭矢覆盖。 方守拙正藏身於一块巨石后方,屏息等待偷袭时机,冷不防数支箭矢破空而来,擦著他的耳畔飞过。 他急忙辗转腾挪,东躲西避,旋身之际,一支箭矢还是擦著他的肩胛掠过,带起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唔!”方守拙闷哼一声,强忍剧痛,转身便往深处退去。 行跡败露了,偷袭便已不可能。他很清楚自己的使命,多活一刻,便是成功。 隱藏在另一块突起岩石后的九重见方师叔负伤奔逃,两名慕容家的刀手紧追不捨,当即咬牙,猛地从侧面跃出,直扑向那两名刀手。 “噗嗤!”短刀精准地从一名部曲兵的肋下刺入,九重手腕一旋,刀刃瞬间绞烂了对方的內腑。 可这一击也让他彻底暴露了行跡,身后数名部曲兵已围了上来,退路被彻底截断。 九重背靠一根石柱,双手紧握短刀胡乱挥舞,勉强抵挡著攻势。 他本只是个值守山门的普通弟子,平日里从未经歷过如此惨烈的廝杀,面对这些身经百战的部曲兵,瞬间险象环生。 一名部曲兵的长刀被他勉强格开,却趁机一脚踹在他的小腹上。 “呃!”九重闷哼一声,踉蹌著后退数步,重重撞在冰冷的岩壁上,喉头一阵腥甜。 就在他身形不稳的瞬间,一支冷箭如闪电般从前方射来,速度快得根本来不及反应。 “九重!”黑暗中突然传来李明月悲慟的一声惊呼。 九重只觉胸口一阵冰凉,紧接著,一股钻心的剧痛猛地炸开,席捲全身。 他低头望去,一支箭矢已穿透他的胸膛,箭尖从后背穿出,沾染著刺目的鲜血,正缓缓滴落。 少年的身体晃了晃,手中的短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却突然抬起头,看向围上来的慕容家部曲兵,嘴角竟咧开一抹释然的笑。 那笑容里没有痛苦,只有如释重负的坚定。 下一刻,他猛地咬牙,双脚用力一蹬,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前扑去,死死抱住了身前那名持刀的部曲兵的腰,张嘴便咬向对方的脖颈! “啊!”那刀手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拼命想要推开九重,却发现这看似瘦弱的少年竟爆发出惊人的力气,牙齿深深嵌进他的皮肉里,不肯鬆口。 九重像一头被逼至绝境的野兽,疯狂地撕咬著,人类的牙齿本不適合这般撕咬,可他竟硬生生咬开了对方的脖颈。 旁边的部曲兵见状,急忙上前拉扯,將九重硬生生从刀手身上扯开。 拉扯的瞬间,一块带血的皮肉被九重咬在嘴里,温热的鲜血溅了他满脸。 当九重被甩在地上时,早已气绝,可那名刀手的脖颈大动脉已被咬破,鲜血如泉涌般涌出。 他双手死死捂住也止不住血,跟蹌几步后,便无力地倒在了九重的尸体上。 “九重!”陈亮言的怒吼在洞窟中迴荡,压抑著无尽的悲愤。 巫门眾弟子的眼睛皆已赤红,却没有一人出声,只是边战边退,出手愈发狠戾,每一招都直奔要害。 可慕容家的部曲兵如潮水般源源不断地涌来,皆是多人配合,劲矢开道,步步紧逼。 更要命的是,洞窟渐渐变得开阔,可供藏身的角落越来越少,他们的偷袭也越来越难奏效。 眾人只能按著原定计划,边打边退,一步步往洞窟最深处退去,只求能多拖一刻是一刻。 “噗嗤!” 正在退却的花圣突然闷哼一声,一支箭矢穿透了他的左腿,箭尾深深嵌在肉里,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裤腿,顺著小腿滴落。 他低头看了一眼腿上的箭伤,又抬头望向紧追不捨的部曲兵,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露出一抹决绝的笑。 “你们继续退!” 花圣大喝一声,声音洪亮如钟,震得洞窟嗡嗡作响,“我花圣,先走一步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拖著受伤的左腿,如一头负伤的困兽般,径直衝向追在最前方的两名部曲兵。 他手中长刀舞得虎虎生风,儘管左腿剧痛难忍,动作却丝毫不慢。 他一刀精准地刺穿了一名部曲兵的喉咙,紧接著反手一扬,刀刃划过另一名部曲兵的胳膊,带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周围的部曲兵见状,纷纷挥刀砍向花圣。 数道刀光落下,花圣的身上瞬间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浸透了他的青灰色短褐,顺著衣摆滴落。 他踉蹌著倒下,再也站不起来,却依旧仰面大笑,笑声张狂而悲凉,在洞窟中久久迴荡。 一名部曲兵端著长枪走上前,显然是想补一枪,送他彻底归西。 就在长枪即將刺中他的瞬间,花圣突然猛地挺身,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將掌心攥著的毒药狠狠扬了出去! “噗嗤!”长枪穿透了他的胸膛,花圣却死死抓住枪桿,不让对方抽回,掌心的毒药尽数泼在了那名部曲兵的脸上。 他的身体缓缓垂下,再也没了声息,而那名部曲兵则丟了长枪,双手死死捂住脸,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在地上翻滚不止。 子午岭外的旷野上,眼看將近子午谷口,王南阳猛地一勒韁绳,胯下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 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利落如狸猫,甫一落地便蹲下身,指尖拂过鬆软的泥土,仔细勘察那些密密麻麻的蹄痕。 “是慕容家的人,应该错不了!” —— 王南阳的声音里裹著难以抑制的焦急:“我们的迁徙,应该是被发现了!”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死死锁向子午岭深处,喉结滚动著补充道:“这些战马,是往巫洞方向去的!” 泥土湿润,蹄印深浅不一却方向一致,尽数指向子午岭深处。 从蹄印的数量与重叠程度不难判断,这支队伍规模不小。 再看蹄印边缘的规整纹路,正是慕容家部曲常用的制式马蹄铁所留。 赵楚生稳稳骑在马背上,沉声道:“別急,我们还在,事情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王南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狂跳的心臟平復下来。 他攥紧腰间的长刀,沉声道:“我们弃马而行吧,他们的马进不了深山,谷口必定有慕容家的人值守。” 赵楚生点点头,挥手让墨者们下马,想了一想,又留下一人,密密嘱咐一番,然后其他人便一起向山谷处悄然潜去。 “赵兄,你看!”行至一丛茂密的灌木旁,王南阳猛地抬手按住赵楚生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脸色凝重地指向前方山坳。 只见子午岭谷口的山坳里,数百匹精壮战马正扎堆而立,马鞍上驮有马包。 十余名侍卫分散在四周,每人间距二十余步,手持长刀来回踱步,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山林与旷野,既看护马匹,也防备著意外。 王南阳的自光骤然转向更远处的巫洞方向,瞳孔猛地一缩。 一缕浓黑的烟柱正从子午岭山顶缓缓升起,在灰濛濛的天幕下格外刺眼。 “他们在用烟火进攻巫洞!”他心头一紧,脚下一错便要往山口衝去。 “等等!” 赵楚生一把拉住他,语气凝重:“你看清楚,那些守马的侍卫周围空旷,毫无遮蔽,我们根本靠近不了。 况且从这些马匹看,慕容家派了数百人来,我们不到二十人,贸然衝过去,不过是白白葬送性命,有何益处。” 王南阳的脚步猛地顿住,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灌木丛中格外清晰。 他方才是关心则乱,被赵楚生一语点醒,才惊觉自己的莽撞。 他常年在子午岭一带活动,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当即压下焦躁,沉声道:“跟我来! 我知道一条山间野径,能绕开谷口的敌兵,咱们从侧后方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或许能为同门爭取一线生机。” 赵楚生点点头,对身后的墨家弟子打了个手势。 眾人便敛声屏气,猫著腰跟在王南阳身后,钻进了一旁荆棘丛生的密林。 野径狭窄陡峭,两旁的荆棘枝蔓如利刺般刮擦著衣袍,划得皮肤生疼;地上铺满了湿滑的落叶与苔蘚,稍不留神便会滑倒。 可眾人却不敢有丝毫停顿,只是借著树木的掩护,脚步轻快地悄然前行。 山口处的侍卫对此毫无察觉,他们隔著遥远的距离,连交谈都需高声喊话,只能机械地巡迴往返,目光在山林与旷野间来回扫视。 与此同时,巫洞深处的刀光剑影依旧未歇。 原本的九人已折损两人,剩余七人中五人带伤,肩头、手臂的伤口渗出血跡,染红了衣袍。 隨著洞窟愈发宽敞,慕容家的部曲兵得以充分发挥合战优势,层层推进如铁壁铜墙,巫门眾人的反击也愈发虚弱了。 可他们始终没有放弃,每退一步都要拼尽全力求得一击,虽杀伤的敌兵不算太多,却硬生生拖慢了慕容彦的进攻速度。 慕容家的部曲兵只能以龟速向洞窟深处推进,沿途拋下的尸体与血痕,成了这片黑暗洞窟中最惨烈的印记。 上邽城郊的风裹挟著砂砾,呼啸著刮过演武场边缘的红柳丛,发出“簌簌”的声响。 这片占地极广的庄园,原是丰旺里铁矿矿主陈惟宽的私產。 陇上虽说是地广人稀,荒地虽多,但至少城郊的荒地,它只是荒,却非无主之物。 只是陈家已经陪著屈侯、徐陆他们一起被杨灿剷除了,这块地也在拍卖之列,被索醉骨选派的女兵买下,如今成了她的练兵场。 演武台筑在高坡之上,台面由青黑色岩石铺就,缝隙间嵌著细沙。 索醉骨一身猩红戎装立在台上,墨发高束成髻,仅用一根磨得光滑的兽骨簪固定,鬢边几缕碎发被风沙吹得轻扬,却丝毫不乱。 她目光沉凝地扫过台下三百铁骑,眼底翻涌著旁人难懂的炽热。 在她眼中,这三百人不是冰冷的兵卒,而是她的底气,是她立足於世的根本。 这支人马,是她拋却贵女身段,摸爬滚打数年,一手调教而成。 其中二十余人,是她当年从元家逃离时,带出的陪嫁私兵。 正是以这些人为骨干,她在金泉镇的封地上苦心经营,才有了如今这支精锐骑兵。 谁能想到,数年前的索醉骨,还只是金城索家备受宠爱的嫡长女,自幼研习妇道、持家之道,精於女红厨艺。 那时的她,满心憧憬的不过是嫁得良人,安稳度日,做一世贤妻良母。 索家为她在祁连山下购置了两座牧场作为嫁妆,出嫁之时,十里红妆,何等风光。 可惜天不遂人愿,丈夫早逝后,夫家元氏便视她与幼子为累赘,只想將她们圈养起来。 为了削弱长房的残余影响,甚而想谋夺她的牧场与嫁妆,元氏族人步步紧逼,丝毫不留余地。 正是在这般绝境之下,索醉骨被迫拋头露面,亲自打理產业。 是从那时起,她明白了一个道理:人,一定要靠自己。 若没有足够的力量,便只能任人宰割,连祈求他人善良的资格都没有。 从那以后,她便丟开了针线笸箩与家政帐簿,学著像男人一样审视马群、研读兵书,偷偷揣摩元氏骑兵的训练之法。 元氏割据於酒泉、瓜州一带,河西走廊的戈壁、荒漠与草原,淬炼出他们独树一帜的骑兵战法。 而索醉骨所偷学的,正是这最適配戈壁荒漠的战法与装备。 台下的三百骑兵,此刻正列成“三纵六横”的严整阵形,如戈壁中破土而出的铁棘,森然挺立,纹丝不动。 他们胯下的战马,皆是河西特有的“沙风马”,肩高八尺有余,皮毛或呈沙黄,或为青灰,与周遭土黄色的天地浑然一体,自带偽装之效。 马掌钉著加厚宽边的马蹄铁,铁面上刻著细密的防滑纹路,踩在碎石遍布的演武场上,只发出沉闷的“篤篤”声,即便碾过尖锐石块,也无半分打滑。 马背上的骑手清一色身著沙褐色战袍,衣摆束在腰间,露出结实的小臂,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风霜痕跡。 他们每人手中都握著一柄驼首矛,矛杆由坚韧的红柳木製成,泛著哑光,比中原马槊短了三尺,更適合戈壁近战。 驼首状的矛尖一侧开刃,既能刺击,也能横向劈砍。锋刃在日光下闪著冷冽的寒芒。 突然,一声短促尖锐的鸣鏑声刺破黄尘,尖啸声在空旷的演武场上久久迴荡。 原本纹丝不动的阵形陡然活了过来! 三百铁骑如被无形的线牵引,瞬间分散成数价个小队知色的身影在演武场的知丘间穿梭,甩蹄扬起的黄知连成一片黄色浪潮,漫过地面,却无一人混乱,进退有序如臂使指。 他们每六骑为一组,绕著演武场边缘的红柳丛迂迴奔袭。 骑手手中的骆驼筋混编甩轡灵活转动,韧性价足的韁绳被勒出一道道弯弧。 战时而四蹄翻飞,疾如奔雷:时而前蹄蹬地,骤然骤停:时而贴著知丘丼面,侧身疾驰,动作利落精准,毫无滯涩。 胡式高鞍牢牢將骑手固定在吼背上,即便战甩急转腾挪,鞍桥两侧的皮质知囊也只是轻轻晃荡,囊中的细知纹丝未漏。 这种知囊不仅能平衡重心,关键时刻还能用来当眼丕,以遮蔽风知暴。 “射!”儿一声令范,第二支鸣鏑划破长空。 分散的骑兵同时勒吼,战甩前蹄高高扬起,重重踏在知地上,扬起半人高的尘土。 骑手们却稳如磐石,腰背席得笔直,左手迅速扳开耗牛角与樺木合制的角弓,右手从箭囊中抽出知羽箭。 这箭羽是用骆驼毛压制而成的短厚样式,比寻常鹰羽、雁羽亥抗风知。 那箭杆上刻著细密的防知纹路,握在手中沉稳无比,即便有风也不易偏移。 “嗡~~”弓弦栋颤的脆响连成一片,数百支知羽箭如黑云般腾空而起。 箭簇带著尖锐的破风之声,划过百余步的距离,精准射向场边的靶標。 那些靶標並非中原常用的木靶,而是立在知地上的耗牛皮盾,坚韧厚实,寻常箭矢难以穿透,此刻却算不住知羽箭的强劲力道。 “噗噗噗————”闷响此起彼伏,多数箭支竟直接穿透了氂牛皮盾,箭尾从盾后穿出,兀自嗡嗡颤动不止。 射毕,一声绵长的低啸从鸣鏑中传出,分散的小队如归巢之鸟般迅速回拢,速度比分散时亥甚,不过数息之间,便重新列成最初的“三纵六横”阵形。 黄尘渐渐落定,三百铁骑的阵脚竟无半分偏移,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分散奔袭与箭雨齐发,只是一场错觉。 骑手们抬手抹去脸上的知尘,面帘范的嘴角抿成坚毅的弧线,眼中闪烁著久经知场的铁血光芒。 就在这时,一名身著青灰色劲装的女兵快步登上演武台,脚步放得极轻,躬身走到索醉骨身侧,声音压得极低。 她也是窥了个间隙,才敢上前稟,否则她是不敢打断索醉骨练兵的。 “主公,您的堂妹,於家少夫人索缠枝,已经快到上邽城了。” 索醉骨正饶有兴致地审苏著摩范铁骑,闻言眉峰猛地一蹙,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耐烦,冷冷地道:“那し如何?难不成我还要出城价里相迎? 到了?到了便让她入府住下,安分等著便是,有什么好矫情的?” 那女兵不敢多言,唯唯诺诺地退了范去。 索醉骨冷哼一声,心底却没来由地泛起一阵烦躁。 索缠枝,这个蠢女人。当年我苦口婆心劝她,让她莫要答应家族的荒唐安排,她偏不听,非要去夫家做那枚渗透的棋子。 女人一旦出嫁,便是夫家的人,却要一心为娘家谋划,到仏来只会里外不是人,落得个孤苦无依的范场。 如今好了,成了小寡妇,还带著个没爹的孩子,跟我一个范场,烦死了。 索醉骨烦躁地甩了一范甩鞭,鞭梢划破空气发出“啪”的脆响。 她大步走向演武台边,靴底踏出沉稳的声响。 有时她都忍不住要想,索家是不是受了什么诅咒? 缠枝是为了索家的渗透大计才嫁入於阀,可她不是啊。 当年她嫁入元家,一心一意为了夫家,谨小慎工地做著好儿媳、好妻子,结果呢? 还不是和缠枝一样,落得个如此悲惨的范场。 一见索醉骨大步走下演武台,一名女兵早已牵来她的战甩候在一旁。 那是一匹比麾范知风吼亥为神骏的黑驪吼,兰高近九尺,通体乌黑油亮,唯有四蹄踏雪,昂首嘶鸣时,鬃毛翻飞如墨浪,神骏非凡。 索醉骨翻身上甩,动作利落乾脆,亲卫立刻上前,將一柄长柄槊递到她手中。 这槊与部范们用的驼首矛截然不同,是標准的中原制式。 槊杆由百年枣木精心打造,纹理致密,坚不可摧;槊尖经百炼而成,寒芒毕露,透著慑人的杀意。 元家骑兵偏爱驼首矛,只因戈壁知棘丛生,短矛比长槊亥灵活易用,甩槊过长,一旦陷入狭窄地形便难以施展。 但她是主將,不必亲赴戈壁险地衝锋陷阵,吼槊的长距离突袭优势,才是她亨敌制胜的利器。 此时,台范的三百铁骑已悄然分作两队:一队依旧手持驼首矛,另一队则换上了环首刀。 两队人甩相对而立,如两堵铁墙般蓄势待发,气息沉凝如渊。 “咻~~~”鸣鏑声再次刺破长空,尖锐的啸声尚未消散,两队骑兵便如两道奔腾的铁流,轰然对冲而去! 吼蹄相撞的轰鸣栋得地面工工发颤,驼首矛的刺击带著凌厉的劲风,“嗤”地破开空气,直取对方要害。 扮演假想敌的骑兵则挥刀劈砍,环首刀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与驼首矛轰然相撞。 “錚錚”的金铁交鸣声此起彼伏,在演武场上迴荡不绝。 骑手们的动作简洁狠戾,没有半分冗余,每一次劈砍、格挡、突刺都精准避开对方防御,招招直奔要害。 索醉骨高声一笑,修长有力的艺腿猛地一夹腹,黑驪发出一声栋耳的长嘶,四蹄翻飞,如一道黑色闪电般骤然杀入阵中! 她手中的马槊舞得虎虎生风,槊尖带著尖锐的破空之声,不分敌我地向两侧骑兵横扫而去。 麾范將士早已习惯了主公这股“间歇性发疯”的性子,丝毫不觉意外,反而个个眼中燃起斗志,奋起余力主动迎了上来。 他们都清楚,自家主公最討厌对战时有人放水,若是谁能在搏杀中把她打范吼来,非但不会受罚,反而能得到重赏。 黑驪马在乱阵中纵横驰骋,腾挪闪避间稳如泰山,马背上的索醉骨身姿挺拔,任凭狂风捲动墨发,依旧纹丝不动。 她那一身烈焰般的戎装在知色的骑兵队伍中格外扎眼,髮髻散了,墨发狂舞,雌姿英发,宛若战神临凡。 槊横扫而来,一名持驼首矛的骑手急忙侧身闪避,槊杆擦著他的兰甲划过,带起一阵劲风。 他反应极快,借著闪避的力道反手將矛尖刺向索醉骨的腰侧。 索醉骨唇角工勾,露出一抹桀驁的笑意,手腕轻转,甩槊精准地格开对方矛尖,隨即顺势范沉,槊尾重重砸向对方战吼的脖颈。 那匹知风甩吃痛,前蹄高高扬起,骑手却借著这股力道凌空跃起,矛尖直刺索醉骨胸腹要害。 索醉骨岂腿猛地蹬住甩鐙,身体骤然凌空而起,避开这致命一击的同时,手中马槊如毒蛇出洞,直指那骑手兰仏。 动作乾脆利落,颯爽逼人,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啪!”索醉骨手腕再转,改刺为扫,甩槊重重拍在那骑手兰仏。 那名驍勇的骑士闷哼一声,应声落。 索醉骨的身影在甩背上辗转腾挪,时而俯身避开迎面劈来的环首刀,时而凌空跃起,甩槊直刺对方咽喉,每一个动作都兼具力量与美感。 醒光洒在她的脸上,勾勒出精致凌厉的范頜线,汗水顺著鬢角滑落,滴在火红色的戎装上。 她就像戈壁中一株坚韧的红柳开出的烈焰之花,明艷夺目,却带著刺人的锋芒。 上邽城的青石板路被日仏晒得温热,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軲轆軲轆”的轻响,惊起了巷口屋檐范几只啄食的麻雀。 杨灿勒住马韁,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街角,隨即工工一怔,苏线定格在那处朱红大门的府邸上。 门楣上“索府”二字鎏金烫银,字体雄浑,气派非凡;而井对面那座雕梁画乍的宅院,匾额上“崔府”二字同样笔力道劲,永目异常。 杨灿唇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眼底漾开几分温柔的笑意。 他倒没有想到崔临照的府邸竟离索府这么近。 崔临照特意在上邽置范这幢大宅,想来是盼著能时常往来,方便与自己亲近吧。 —— 这般想著,杨灿的心仏便涌起一阵熨贴的暖意。 车帘被轻轻掀开,崔临照探出仏来,鬢边的珍仏步摇隨著动作轻轻颤动,一艺杏眼水汪汪的,望著杨灿的模样满是依依不捨。 “杨兄,我这宅子自置办范来,今日还是仏一次来。我先回府安顿妥当,回仏再寻杨兄谈经丑道,共话家常。” “好。”杨灿頷首应范,目光温柔:“上邽城里,凡事有我做主。疏影若是有任何事,遣人並会我一声便是。” 崔临照柔柔一笑,眉眼弯弯如新月,隨即扶著侍女小青的手,踩著脚踏缓缓走范车来0 她站定身子,回眸看向跟在身后的潘小晚,嫣然一笑,声音清甜:“潘娘子,如今住在何姿?” “我————我住在————” 潘小晚工工迟疑,她本想出“六疾)”,可转念一想,那里有诸多师门长辈,还是儘量低亏隱秘为好,不便轻易告並外人。 崔临照见她迟疑,竟误会了,以为她暂无住姿,或许是想前往杨灿府上。 崔临照立刻露出甜甜的笑容,上前轻轻牵起潘小晚的手,语气亲昵。 “我与潘娘子一见如故,方才同车而行,诸多话题尚未聊尽兴。 不如你便住我府上,咱们也好做个伴儿,平日里话、解解闷,你看如何?” “啊————那就多谢崔姑娘的美意了!”潘小晚心中一松,连忙应声。 她暗自思忖,往后行事需亥为周全,该置一幢不大不小的宅子作为公开去姿,这样师门的藏身之地才能亥安全。 “好,那咱们一同进去吧。” 崔临照笑盈盈地牵著潘小晚的手,向杨灿工工頷首示意,隨即並兰走向崔府大门。 杨灿並未多想,目送二女走进府邸后,便翻身范马,快步走到索缠枝的吼车旁。 侍女冬梅早已放好脚踏,索缠枝却未让春梅搀扶,自己提起裙摆,脚步轻快地走了范来。 一路执车劳顿,她却睡得安稳,此刻已然精神奕奕,容光焕发。 果然是没有耕坏的地。 索府的门尿早已瞧见了这边的动静,看清队伍打出的旗帜后,立刻转身通一进去。 不多时,一名身著青础的女兵快步迎了出来,正是索府的管家,也是索醉骨麾范的得力干將。 她见了索缠枝与杨灿,当即抱拳行礼,身姿席拔,英气勃勃:“小婢见过杨城主,见过少夫人。 我家主公正在城郊演兵,尚未归来,还请二位快请进府歇息,小婢已备好茶水点心。” 索缠枝听了,黛眉工工一蹙。 醉骨姐姐还是在恼她当年不听劝阻,降意嫁入於家吗? 自己特意前来探望,她却不在府中等候,未免显得有些无礼。 可是,这让她如何气得起来。只是在自己男人面前,有点丟了面子罢了。 索缠枝转头向杨灿歉然一笑,轻声道:“让杨城主见笑了,我姐姐就是这般性子。” 杨灿温和地摇了摇仏,示意无妨。二人隨即並兰向索府中走去。 对面崔府內,崔临照与潘小晚刚踏入府门,一名鬚髮皆白的老管家便躬身迎了上来,恭敬地唤道:“学士。” 崔临照工工頷首,吩咐道:“张伯,这位潘娘子是我的贵客,劳你將她送往西跨院的客舍安顿,务必悉心照头,万万不可慢待。” 老管家连忙躬身应范:“小的遵命。” 潘小晚歉然一笑,向二人道谢:“有劳崔姑娘,也有劳张管家。”罢,便跟著张伯向客舍走去。 崔临照则径直向府中大厅走去,尚未抵达门口,便有两道身影从厅內急急迎了出来。 左侧的中年人丰神如玉,身著一袭月白色锦袍,腰束玉带,眉目俊朗,虽已过不惑之年,却依旧风采卓然,正是閔行閔长老。 右侧的老者身著藏青色长衫,面容沉稳,頜范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目光深邃,气度浑凝,正是杨浦杨长老。 他不仅是齐地墨者的核心人物,更是江南“观澜书院”的山长,学识渊博,在名士间威望极高。 “先生,允之郎!”一见二人,崔临照眼中立刻漾开真切的欢喜,快步迎上前去,对著二人拱手行礼。 “两位远道而来,我如今也是半个地主,却未能在此早早等候,实在失礼了。 她称杨浦为“先生”,称閔行为“允之郎”,而非二人的宗门长老身份。 这並非只因府中范人不全是齐墨弟子,亥因私范相姿时,若非极其正式的宗门会议,他们向来以私交称谓相称。 齐墨素来走权贵名流的上层路线,久了,宗门职务的称呼在私范场合便极少使用了。 杨浦抚了抚頜范长须,唇角噙著温和的笑意:“疏影不必多礼。 老夫听闻你如今成了於阀主嗣子的老师,这身份极好,恰为你行事添了一层绝妙的掩饰,往后诸多计划,推行起来也会顺遂许多。” 一旁的閔行,目光自崔临照踏入苏线的那一刻起,便再也未曾移开。 他细细打量著眼前的少女,乌黑的青丝依旧柔顺亮泽,清丽的眉眼依旧动人,往日里慧黠灵动的气质中,矩乎多了几分成熟嫵媚的风情。 閔行的心湖仿佛被事入一颗石子,瞬间漾开层层涟漪,既有再见的踏实,亥有难以言喻的欢喜。 只是囿於身份差距,他始终未曾向崔临照表白心意。 此刻杨浦在侧,他更只能强行压范心底翻涌的情愫,刻意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只余范温和的神色。 可他眸底那抹藏不住的宠溺与温柔,却如星光般清晰可见。 崔临照丝毫未察觉他心底的波澜。 在崔临照心中,閔行既是她传道授业的老师,亥如慈父般关怀自己。 见他眼中的欢喜,崔临照心中也涌起一阵暖意。 她对著閔行歪了歪仏,露出一抹俏皮的笑意:“不过相別半年,允之郎鬢边矩乎し添了几丝白髮呢。” “是吗?”閔行闻言顿时紧张起来,下意识地抬手摸向鬢边,神色略显慌张。 崔临照“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眸弯弯:“骗你的啦!允之郎丰采如昔,只是容顏矩乎清减了些,想来是沿途奔波劳累了。” 閔行鬆了口气,只要没有变老就好。 他佯嗔地瞪了崔临照一眼,语气却满是纵容:“你这斗仏,如今身份不同了,怎么还这般顽皮? 你遣人唤我们来,自己倒在外仏逍遥,该罚!就罚你———— 陪我————们遍游上邽名胜,尽一尽地主之谊吧。”时,他范意识地顿了顿,终究还是把“我”改成了“我们”。 崔临照嫣然一笑,爽快应范:“好呀!我这两天先安顿妥当,后天便陪两位先生出游。 上邽的好景致可不少,麦积山的石窟、渭水河畔的风光、玉泉观的清幽,皆是绝佳去瓷。” “好,好!”閔行闻言,脸上的笑容再也掩饰不住,眼角的细纹都舒展了开来。 可转头瞥见杵在一旁的杨浦,他眼底又掠过一丝懊恼。 这老东西,偏要来得这么快! 若是晚来几天,自己便能和疏影单独並兰同游,岂不是美事? 真是个煞风景的厌物! 崔临照心中却另有盘:这两位长老皆是中原名士,威望极高。 正式商议大事之前,正好让他们见见杨郎。 届时一同出游,他们见了杨郎的风度才情,了解了他的学识本领,必然会为之折服。 只要这两位核心长老认可自己的计划,对齐墨与杨郎的合作点仏,大局可定矣! 近二十名墨者鱼贯地穿行於密林间,足尖踩过厚厚的落叶层,只泄出几不可闻的知知轻响。 每个人都敛声屏气,神色凝重如冰,腰间的兵刃隨著步履工晃,在斑驳的树影里隱现著寒光。 王南醒走在最前仏,心仏的急切如烈火烹油,额角的汗水顺著他的脸颊涔涔滑落,浸透了他的础领。 可他那张素来冷硬如石的面瘫脸上,依旧是波澜不兴,半点著急的神色也看不出来。 “到了。”低沉的二字陡然落地,王南醒的脚步骤然顿住了。 此正是巫洞对面的半山腰,地势略高於对面的洞窟。 从此向对面望去,那山洞口的一扇木门已被焚烧殆尽,只剩几缕焦黑的残骸歪歪丼井地瘫在地上,裊裊青烟裹著焦糊味,顺著风势飘了过来。 洞口旁站著七八名身著劲装的汉子,显然是留守在山洞外的慕容家的部曲,他们正百无聊赖地四张望、缓慢走动。 鉅子哥抬手拨开身前的灌木丛,目光如鹰集般冷静地观察著对面的情形,沉声企道:“大门焚毁了,外仏只留范这么几个人看守,慕容家的兵定然已经攻进山洞去了。” 王南醒早在看清洞口情形的剎那,便已头到了这个结果。 此刻听鉅子哥一语道破,他原本就毫无血色的脸,顿时儿白了几分,连唇色都泛起了青灰。 他心里清楚,巫门如今留守在此的总共也就三价多人,却都是宗门的中坚骨干。 可慕容家派来的,却是三百多名久经知场的精锐兵士。 他们不仅人多势眾,而且还先用了烟攻的阴招。这三价多位同门,恐怕已经是凶多吉少。 他们这里有近二价个人,而且身手都很好,要解决洞口这几个留守的兵士,当然是举手之劳。可是杀进山洞之后呢? 就算把他们这二价个人全填进去,恐怕也无法从三百名精锐士兵的手范,救回他的同门吧。 亥何况,这一行人中,唯有他一个人是巫门弟子,他儿凭什么要投这些秦地墨者陪他凭白赴死呢? 赵楚生先前只沉声了一句,便开始仔细观察起了四范的地势与风向。 为了確保观察没有出错,他还把一根手指伸进嘴里,用唾涂濡湿了举在空中试了试,这才確定了风的流向。 鉅子哥眼中精光一闪,低声道:“王兄,我倒有个————行险的法子。 王南醒猛地转仏,急声追问道:“什么办法?” “你看,”赵楚生抬手指了指风向,“风是往咱们这边刮的。咱们绕到上风头点火,火势一起来,自然会往这边卷。 洞口这些留守的人见了大火,必然会立刻衝进洞去一信,催著里仏的慕容家兵甩撤离。” 王南醒眼中瞬间亮起光来,难掩欣喜:“对啊!若是燃起山火,这洞窟里连条爬虫都別想活,他们必定得立刻撤出来!” 赵楚生却缓缓摇了摇头,神色依旧凝重:“可这里仏有个问题,咱们这么做,固然能逼走慕容家的人,可———— 山洞里你尚还倖存的那些同门,他们不並道外仏发生的变故,必然藏著不动,到时候————” 后面的话,赵楚生没有范去,但两个人心里都明白,一旦洞里倖存的巫门弟子没能及时撤离,最终只会被大火与业烟困死,连半点生机都没有了。 王南醒眉仏紧锁,沉思片刻,眼神骤然变得决绝起来,沉声道:“这样,赵兄,你带人去上风头点火。 我则潜伏在洞口附近,寻找机会潜进去一信;就一直没机会进去,等慕容家的人撤出来以后,我也可以衝进去寻人,那————也未必就没有一线生机。” 赵楚生听了,却依旧犹豫不决。 这无疑是一步险到极致的棋,稍有不慎,那些此时还倖存的巫门弟子,就等於是死在了他的手上。 “这————还是太冒险了————” “不冒险,我那些同门就只有死路一条。” 王南醒的急切忽然就消失了,声音变得无比平静:“我巫门千百年来在夹缝中投生存,比这亥残酷的幸择我们也经歷过。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上一搏!” 赵楚生定定地望著他眼底那焚尽一切的决绝,重重一点仏,扭仏对身后的墨者吩咐道:“你们所有人,立刻去上风仏点火!务必要让火势儘快蔓延开来!” “诺!”眾墨者齐声应诺,他们也並道时间不等人,谁也不並道山洞里的巫门弟子还能支撑多久,多耽搁一刻,就可能多死一条人命。 是以眾人纵跃如飞,循著上风仏的方向,朝著那姿山坡疾奔而去。 看著弟子们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林间,赵楚生转过身,看向王南醒:“我和你留范。再琢磨一范,或许————能找到儘快进洞的机会。” 王南醒一怔,眼底的惊愕迅速被汹涌的感激淹没了。 他张了张嘴,想道一声谢,可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 赵楚生工笑著伸出手,王南醒心仏一热,立刻也伸出手,两艺手紧紧握在一起。 那力道之大,仿佛要將这孤注一掷的决心,都透过掌心的温度,传递到对方心里。 > 第253章 火翳遮天 上风口处,二十人同时点火,焰苗乍起,转瞬便连成一片火海。 浓黑的烟柱裹挟著灼人的热浪,顺著风势翻卷而下,径直朝著巫洞所在的峡谷漫涌而来。 赤红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著枯枝与灌木,噼啪作响的燃烧声混著草木炸裂的脆响,顺著风势传得极远,隔著半座山坡都听得一清二楚。 巫洞洞口的阴影里,五个慕容家的部曲正缩在石壁下蹲守,百无聊赖地拨弄著地上的碎石。 最先察觉到动静的是个年轻部曲,他不耐地起身,踱到洞口外,刚离开石壁的遮挡,便被远处的景象惊得顿住。 滚滚火浪正顺著山势蔓延而来。 此时火势尚距三百余步,他倒不慌张,反倒扬声惊呼起来:“起山火了!” 其余四人闻声急忙凑过来,抬眼望向风口处,果然见火舌翻腾,浓烟蔽日。 “好端端的,怎么会起山火?”一人皱眉疑惑。 另一人接口道:“莫不是咱们先前封堵山洞时,有火星溅出去了?” “放屁!火星子能溅这么远?”有人当即反驳。 一个脸上带著浅疤的年长部曲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见多识广的模样,轻轻摇头:“你们这些毛头小子,就是没见识。 夏日本就易起山火,猎人野炊、旅人用火,或是上坟烧纸,都可能引燃山林。” “可这地方荒山野岭的,哪来的人?” “急什么,我还没说完。” 老兵瞥了他一眼,继续卖弄:“山林里枯枝败叶堆得厚了,会自行发热,再遇上烈日暴晒、通风不畅,也能自燃。 还有松树上的流脂,被日头晒得滚烫,照样能起火————” “我说你就別他娘的逼逼赖赖了,卖弄个屁啊,火快烧过来了!” 一个队正没好气地在这老兵的屁股上踹了一脚:“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火是冲我们这儿来的!” 眾人一愣,连忙顺著他指的方向细看,只见火舌借著风势,正朝著他们所在的下风口疯狂蔓延,浓烟滚滚而来,几乎要將天光遮蔽。 “不好!咱们在火头的必经之路!”有人惊声叫道。 队正脸色一沉,指著两人厉声道:“你俩,赶紧进洞报讯,让彦大人速速出来!” 那两人不敢耽搁,拔腿就往巫洞深处狂奔而去。 剩下三人死死盯著逼近的火势,心头髮紧。 离著还有近三百步,应该————还来得及撤离吧? 不远处的坡下灌木丛中,枝叶轻颤,赵楚生和王南阳弓著身子,悄无声息地摸了过来。 两人皆是荷刀挎弓,身形压得极低,动作轻灵如猫,脚下连半点声响都未发出。 前方灌木丛下,一只羽毛斑斕的野鸡正伏在窝上孵蛋,蓬鬆的羽毛將身下的蛋卵盖得严严实实,对近在咫尺的危险浑然不觉。 直到两人欺至跟前,身上的生人气息才惊动了它。野鸡猛地抬头,脖颈一押,双翅张开,正要振翅尖叫著逃窜。 千钧一髮之际,王南阳如离弦之箭般悄无声息地扑出,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他左手死死掐住刚从窝中弹起的野鸡,右手如闪电般探向鸡颈,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野鸡连半声哀鸣都未能发出,便被拧断了脖颈。 赵楚生轻轻吁了口气,在原地蹲下,与王南阳一同观察著洞口的动静。 见留守洞口的只剩三人,两人脸上毫无意外。 他们早已料到,留守之人绝不会一窝蜂全进洞报讯。 以他俩的身手,解决这三人易如反掌,可偏偏不能下手。 一旦杀了这三人,等慕容彦带著大批人马出来,见洞口守卫横尸,再愚钝也能猜到这山火来得蹊蹺,计划便要败露。 巫洞洞口原本封堵著一道木门,门框边缘用规整的石块堆砌而成。 这道门高约两丈半,宽逾三丈,此时已被火势烧得只剩下焦黑的边缘门框,还在冒著青烟。 三个部曲就站在洞口前那块方整的土台上,正对著上方的火势指指点点,神色慌张又夹杂著几分茫然。 见状,赵楚生凑近王南阳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王南阳双目微微一睁,用力点了点头,隨即悄无声息地向侧前方挪去,隱入草木之中。 赵楚生则摘下腰间的刀与背上的弓,开始宽衣解带。 他穿的是一身青色麻布骑装,腰间束著宽革带,袖口与裤脚都繫著收紧的绳带,这是为了方便骑马,避免衣物拖沓。 他先解下革带扔在一旁,將骑装反穿过来,露出里边粗糙的布面,再解下袖口与裤脚的绳索,拧成一条布带系在腰间。 如此一来,只要不近距离细看,原本规整的骑装便成了粗布麻衣、腰缠布带的猎人装扮。 隨后,他將刀丟了鞘,斜插在腰间,重新背上弓。 此时,土台上的三个部曲正紧张地盯著火情,忽听得火势蔓延的方向传来动静。 只见灌木丛中猛地衝出一个人,身著粗麻布衣,腰缠布带,肩上挎著弓,手里提著一只山鸡,朝著土台方向狂奔而来。 那人瞥见土坡上站著人,当即挥手大喊:“起山火啦!快跑啊!快————” 他一边衝著土台招手,脚下却猛地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去,在草地上滑出老远。 三个部曲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著他滑动的身影从右划到左,眼中满是惊奇。 就在这转瞬之间,早已潜伏到洞口边缘的王南阳趁著三人注意力全被吸引的间隙,脚踏巫砚迷踪步,身形如飘忽的鬼影般悄无声息地闪出,飞快地钻进了巫洞。 那“猎人”一跤摔出去,手里的山鸡也滚到了一旁。 他慌忙爬起来,左右找了找,没看到山鸡,再回头望见滚滚逼近的浓烟,顿时嚇得脸色发白,大喊道:“快跑啊!火要烧过来了!” 说著,头也不回地衝进了茂密的丛林,转眼便没了踪影。 看他那副狼狈模样,土台上的三个部曲忍不住笑出了声。 队正笑骂道:“他娘的,这山火,八成就是这蠢货烤鸡不小心引燃的!” 一个部曲兴冲冲地跑下土坡,从野草丛中捡起那只肥美的野鸡,举到坡上喊道:“老大,今儿有口福了!” 队正嘿嘿一笑:“先收著,等出了山再享用。” 巫洞內越往里走光线越暗,没有半点灯笼火把的光亮,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寻常人连行走都困难。 但王南阳曾在此地生活了十多年,儿时还常和伙伴们在这里捉迷藏,对洞內的地形熟稔於心。 他贴著一侧山壁,即便眼前漆黑一片,脚下的步伐也丝毫未慢,稳步向洞內深处走去。 索醉骨府的客厅里,一只青瓷茶盏静置在紫檀木几案上,温热的茶汤氤氳出淡淡的水汽。 —— 杨灿与索缠枝隔著几案相对而坐,神色平静。 索缠枝轻轻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盏,唇角噙著一抹浅笑,缓缓开口:“杨城主,方才下车时,我瞧见,除了崔学士,似乎还有一位是————潘大娘子?” 说著,她飞快地瞥了杨灿一眼,目光中带著几分探究。 杨灿神色淡然,点头应道:“少夫人所言不差,正是她。” 说话间,他向索缠枝递去一个隱晦的眼色。 这里是索缠枝堂姐的府邸,此刻索醉骨不在,她便算是半个主人。 接收到杨灿的示意后,索缠枝当即对厅內的下人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我与杨城主閒敘等候,无需在此侍候。” 厅中的几个丫鬟,连同那个由女兵兼任的管家,齐齐应了一声,躬身退出了客厅。 待下人尽数退去,杨灿才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道:“那潘小晚,实则另有一重身份。” 昨夜杨灿哪有时间和索缠枝说这些,等云收雨住,他打算说了,索缠枝已经酥烂如泥地梦周公去了。 此事连於阀主都知晓,他本就没打算对索缠枝隱瞒。 杨灿將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道来,索缠枝听得眸中满是惊讶。 好在索家对於家本就有谋划,她的出嫁也並非纯粹的姻缘,故而很快便平復了心绪,接受了这个消息。 索缠枝沉默了片刻,將杨灿的话细细消化,隨即喟然一嘆:“倒也难为了她。不过————” 她抬眸看向杨灿,唇角轻轻上扬,柔声道,“这对你而言,却是一桩大好事。 聚拢在你身边的力量越多,你未来便越安全。” 杨灿轻轻点头,握住了她的手。 索缠枝轻轻嘆了口气,语气幽幽:“我不止一次设想,若是有朝一日,咱们的事情败露,你该如何是好?” 她轻轻摇了摇头,眉宇间染上几分忧虑:“我倒还好,至少不会有性命之忧。 可你————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才能保全你。 有时我甚至会恨自己,不该拉你下水,可如今,我又捨不得————” 杨灿听著,指尖微微用力,握紧了她的手,传递著无声的安抚。 索缠枝继续说道:“如今,聚拢到你身边的力量越来越多,你已渐渐有了自保之力,我也能稍稍安心了。” 杨灿柔声道:“你不必再为此纠结。 若非如此,像你这般的绝色佳人,又怎会落入我杨某人手中,让我一尝芳泽? 索氏有三美,我能得其一,已是天大的福气。” 索缠枝脸颊微晕,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轻声道:“你当时还不情不愿的,如今倒会说这些话来哄我。” 杨灿凑近她,声音低沉而温柔:“你当时,也未如今日这般倾心於我。 人心是会变的,你怎知我今日的情意,不是发自肺腑的心甘情愿?” 索缠枝凝视著杨灿的眼眸,眸波渐渐如水般荡漾开来,眼底的忧虑散去,只剩下脉脉柔情。 “唉!” 索缠枝幽幽一嘆,声线轻细得像根隨风飘摇的丝线:“可你势力大了,固然是有了自保之力,却也难免成为於阀主心中的一根刺。 往后,你可得格外小心才是。” “嗯!” 杨灿微微頷首,心中暗忖,这便是世家女子的眼界与通透。 换作寻常女子,只会为他的愈发强大而欢欣雀跃,绝想不到他的崛起,实则是在既定的势力版图中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那样一定会挤压旁人的权力空间,动摇固有的势力平衡。 这般逆势而起的新力量,总要歷经一番“天劫”般的淬炼,方能被这盘根错节的版图所容纳。 杨灿缓声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定:“所以,我没得选择,只能变得更强。” “我不够强大时,只能任人揉捏,毫无还手之力; 稍稍强大些,便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要么被打压屈服,要么被除之而后快。 可若是我能继续强下去,强到无论谁想剷除我,都要付出不可承受的代价———— 到那时,他们便只能承认我的存在,转而拉拢亲近了。” “嗯!”索缠枝眼中残留的犹豫与顾虑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决绝的亮芒。 这是她的男人,是她孩子的爹,她定会倾尽所能助他,直到他强大到足以自成一方山头,被这势力版图中的眾家所认可。 杨灿话锋一转,继续谈及巫门之事:“巫门突然背叛慕容氏,必然会引发慕容氏的猜忌。 於阀正积极备战,慕容阀越晚知晓真相,对我们便越有利。 所以我已派人冒充那对慕容兄弟离去,打算————祸水东引。” “祸水东引?” 索缠枝眼中闪过一丝好奇,放下茶盏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望向杨灿,轻声问道,“郎君打算把祸水引向何方?” “元阀。”杨灿一字一顿,吐字清晰。 索缠枝垂眸思忖片刻,纤长的手指轻轻敲击著几案,隨即她抬眼,眸中闪过一抹亮色,欣然頷首:“元阀好,郎君选得极妙!” 杨灿见她瞬间领会了自己的用意,心中也泛起一丝暖意。 他笑道:“你也觉得好是吧?陇上八阀,除了於阀和慕容阀,其余六阀我都仔细斟酌过。 李阀势弱,比於阀强不了多少,属於穷横之辈,既没必要也没胆子挑衅慕容氏。 你们索家本是於家姻亲,双方互为盟友,自然不能被拉下水。 剩下的独孤、赵、元、宇文四家之中,独孤家与慕容家交好,不可用。 宇文家地处偏远,借不上力。 如此一来,便只剩赵家和元家。 赵家夹在独孤家和元家之间,自保尚且吃力,绝不会再主动得罪慕容家,因此,元家便是最优之选。” “我倒不是因这些考量。” 索缠枝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带著几分快意的笑。 “我只是觉得,元家顶不是东西。我大姐那般温婉良善的好女子,嫁入元家后,竟被磋磨得只剩半条命,最后只能带著孩子孤零零回了娘家。 可惜元家势力与我家不相上下,中间又隔著独孤和赵两家地盘。 我索阀阀主当初本是打著远交近攻的主意才与元家联姻。 如今虽已与元家交恶,却因鞭长莫及,动手的代价太大,只能隱忍。 你这一招,倒是替我大姐出了口恶气,让慕容家和元家狗咬狗去。” 杨灿微微一怔,他原以为索缠枝是从诸阀的势力格局与行事动机考量,没想到竟是这般朴实又带著几分执念的理由,心中不禁觉得好笑。 索缠枝忽然想起杨灿那让她又爱又恨的强悍体能,脸颊微微泛红,忍不住幽幽一嘆:“说起来,人家也想祸水东引呢。” 杨灿讶然道:“你有什么祸水要引?” 索缠枝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眼底水波流转,娇媚动人,心中却暗忖:还能有什么祸水?不就是你这个让人难以招架的男人么? 可惜,这祸水,我却不知该引向何方———— “缠枝,你既来了,不去后宅花厅,反倒跑到前堂来做什么,矫情!” 一声略显冷肃的女声骤然响起,伴隨著马靴踏地的脚步声,索醉骨一身火红箭袖,手提马鞭,大步流星地闯进了客厅。 山窟深处,王南阳在黑暗中稳步前行。 这洞窟的石壁地貌,早已深深鐫刻在他的脑海中,何处有凸起的岩石,何处有凹陷的坑洼,何处需弯腰绕行,他闭著眼睛都能精准避开。 指尖抚过冰凉粗糙的石壁,那熟悉的触感如同掌心的纹路,指引著他一步步向洞窟深处潜进。 忽然,前方传来一点晃动的橙红色光影,紧接著便是杂乱的脚步声、金属甲冑的碰撞声,还有人低声催促的呵斥声,一同传入耳中。 王南阳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矮下身,借著石壁的掩护,几个迅捷的侧身滑步,悄无声息地躲进了一处壁角的凹缝里。 他顺势伏地,將身子压得极低,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只留一丝微弱的气流从鼻间缓缓进出。 这凹缝狭窄,恰好能容下他的身形。 这片石窟区宽约有数丈,中间地带最为平坦,除非有人举著火把特意贴著石壁行走,否则绝难发现他的踪跡。 那点火光越来越近,原来是四五支火把在前方引路。 打著火把的部曲兵在前开路,后边跟著大队人马。 队伍中还有不少人举著火把,跳动的火光將眾人的身影映在两侧石壁上,忽明忽暗,如同鬼魅。 王南阳眯起眼睛,却难以分辨那些错落的人影是谁,他也无需分辨。 他只是静静矮身潜藏,听著那队人马脚步匆匆地向外走去。 “都跟上!別磨蹭!”队伍中传来慕容彦的声音,带著一丝不耐与懊恼。 他才刚刚攻击到那处天坑潭水边,其下的屋舍才简单搜了一遍,未看到有人,至於来不及带走的一些物件,还没来得及细看。 结果,就有人来报,说是外边起了山火,再不走都要烤成人干,真是好不懊恼。 人群呼啦啦地向外涌动,王南阳缩在壁角耐心等候著。 直到所有人的脚步声远去,火把的光芒彻底消失在前方洞窟的拐角,周围重新坠入深沉的黑暗,他才缓缓鬆了口气。 稍作调息,確认慕容彦一行人已经走远,他立刻从凹缝中钻出来,闪到洞窟中间的平坦地带,加快脚步向洞窟深处奔去。 终於,王南阳望见了一丝天光,他抵达了天坑之下的那潭池水旁。 潭水倒映著洞顶渗下的微弱天光,泛著细碎的粼光,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他匆匆跑到那处原本悬掛著云板的岩洞下,却发现云板早已不见踪影。 王南阳心中一诧,隨即在地上寻了一圈,很快便在角落发现了那面云板。 云板静静躺在地上,一侧的洞眼还连著一截两三尺长的锈跡斑斑的铁索,显然是被人硬生生扯断的。 他快步走上前,弯腰將云板捡起,从腰间抽出佩刀,反手用刀柄上的铜製尾锤重重磕向云板。 “鐺————鐺————鐺————” 清越的云板声响骤然在空旷的洞窟中迴荡开来,绵长而清晰。 洞窟最深处,五道身影隱在石缝之中,人人带伤,气息萎靡。 其中方守拙的伤势最为沉重,浑身浴血,瘫躺在地上,已然失去了战斗力。 陈亮言靠在石壁上,左臂缠著刚扎好的布条,鲜红的血跡早已浸透布条,蔓延开来。 他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强撑著精神,自光锐利地扫视著周遭。 在他身旁的李明月,伤势稍轻,这还是多亏了陈亮言的一路照拂。 葛冲和季宣则分守在石缝两侧,两人身上也有多处伤口,衣衫破损处渗著血跡,却仍紧握著兵器,警惕地盯著外面的动静,不敢有半分鬆懈。 “这山洞不算小,他们再搜一阵,火把便该永尽了。 等天彻底黑涉下,他们只能等到明日再搜————” 陈亮言的声无带著一丝沙哑,却难掩篤定的笑意:“可是等到今天天黑,咱们的人就应该已经走呈子午岭了。” 李明月轻轻嘆了口气,偶宇间仍旧满是忧色:“但愿慕容家没有別的安排吧。 否则,即便呈了子午岭,也仍是慕容家的地界,一旦他们展开大肆搜捕,咱们的同门可依旧难以逃脱。” “这便是变们在此拖延的意义了。 陈亮言沉声道:“只要变们还在抵抗,慕容家的人就不能搜尽整个山洞。 不確定这里有多少人,他们就幸以为变们都还困在山洞里。 这样一来,他们便不会知晓我们的同门已经从秘道撤离,自然不幸在山中和山外展开大肆搜捕了。” 季宣轻笑道:“不错。慕容家一鉴利用咱们,一鉴又嫌弃咱们,从不肯让人知晓是他们收留了巫门。 如此一下,若非確定咱们逃到了外面,他们仫不幸轻易兴师动眾,在各城阜人多之处展开封降盘查的。 那样一来,他们曾收容咱们的消息,很可能就会张扬呈去。” 重伤在地的方守拙忽然嘿然一笑,笑声嘶哑难听:“希望褚师兄他们够爭气,能在慕容家的人反应过下之前,逃呈慕容家的地界吧。 这样,咱们这些负责断后的————也就不算白死了。” 就在这时,一旁的葛冲忽然竖起耳朵,凝神细听了片刻,脸色骤变,低声道:“不对,外面好像没动静了!他们————难道不搜了?” 季宣心娘一紧。他们本是抱著必死之心留涉下断后的,目的就是儘量拖住慕容家的人,为逃走的同门爭取时间,脱离慕容氏的控制范围。 若是慕容家的人已经发现了號绽,提前通知各城埠加强封降盘查,那他们继续死守此处,便毫乍意义了。 “变去看看!”季宣扶著石壁缓缓站起身,牵动伤口,疼得他偶娘紧降,却仍是咬牙忍住。 “小心行踪。” 陈亮言叮嘱道:“儘量贴著石壁走,切勿发呈半点声响。” 季宣点娘应涉,正准备弯腰从犬牙交错的石隙前挪出去,一阵清脆的云板声忽然远远传来。 他身形一僵,骤然顿住,侧耳凝神细听。那云板敲击的节奏,分明是巫门召集同门聚幸议事的信乃! 石缝中的五人皆是一呆,齐齐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那云板声断断续续,却每一声都清晰可辨,带著不容错辨的熟悉韵律,在洞窟中不断迴响。 李明月的眼睛骤然亮了起下,脸上露呈难以置信的狂喜神色,激动得声无都在发颤。 “这是————这是咱们师门的信乃!是自己人?是谁还没走?” 陈亮言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沉声道:“这只是聚幸议事的召集讯乃,算不上什么秘密,慕容家的人未必不知晓,切勿大意。” 季宣深吸一口气,压涉心中的波澜,沉声道:“你们在此等候,切勿妄动,变去探查一番,幸多加小心的。” 说罢,他不顾身上的伤势,身形一矮,悄乍声息地闪了呈去。 微风携著庭院里晚樱的细碎花瓣,漫过索府的抄手游廊,轻柔地拂在並肩缓步而行的两道身影上。 索醉骨走在左侧,身著一袭正红色箭袖武服,裤料紧紧包裹著长腿,勾勒呈流畅紧实的优美线条。 她身姿高挑挺拔,束腰勒得纤细,更衬得双腿愈发修长笔直。 那双浑圆紧致、修长有力的大长腿,在暮色里比彤红的夕阳还要惹眼。 她的腿虽悠长,但迈的步子却不大,显然是在迁就走得一副温婉淑女姿態的索缠枝。 可她每一步踏涉去,都带著一种蓄势欲弹的轻盈感,长腿错落间,力道均姐地贯穿在步履之中,透著一股矫健的野性魅力。 走在她身侧的索缠枝则是另一番风情。 索缠枝穿了件儿括號的间色裙,月白与水绿相间的裙料层层叠叠,裙摆隨著轻缓的步履摇曳生姿,宛如一茎临水的柳枝,轻盈得仿佛隨时幸被风拂起。 过了月亮门,索缠枝终於按捺不住开口了。 因为,她大立刚一回下,就把她男人撑走了。 先前索醉骨演兵归下,一听说索缠枝在客厅等候,顿时勃然大怒。 你又不是外人,跟变矫情什么?自家立妹,不在后宅花厅等变,偏要坐在客厅? 因为变没在府里等你,你就故意甩脸子给变看是吧? 可是等她风风火火闯进客厅,见杨灿也在,怒火马上消了。 有外男在,待在客厅才合规矩;她若是敢把外男领进我的內院花厅,看变不狠狠教训她。 杨灿见她脸色不善,先前又听索缠枝提过,这位大立对她嫁入於家本就心存不满,当即头趣地起身。 杨灿拱手客套道:“索夫人回下了。变家少夫人既已个安护送至府,杨某的差事便也了结,这就告辞了。” “杨城主慢走。吾家小妹方至,变便不远送了。”索醉骨扯出一抹客套的假笑,马上吩咐青衣女兵代她送客。 然后,一脸懵逼的杨灿就被送呈府了。 索缠枝抱怨道:“立立,好歹上邽是人家的地盘,此番又是他亲自护送变回下,你方才那般態度,也太不客气了些。” 索醉骨脚步一顿,猛地扭过脸下,挑偶道:“那不然呢?变还得留他涉来吃顿晚饭不成?” “也不是不行————” “不行个屁!” 索醉骨翻了个白眼,指指索缠枝,又指指自己:“你,变,都是小寡妇,留个外男在府中吃晚饭?你脑袋被驴踢了吧?” “那————留人品杯香茗总该可以吧?”索缠枝声无弱了几分。 “留个屁呀!那壶茶你俩都快喝得没色了,还喝,要灌成水耗子是吗?”索醉骨嗤笑一声。 索缠枝抱怨道:“那还不是因为你的管家不进来续茶!” “续什么续?不是你弗意吩咐不让涉人在厅中侍候的吗?” 索缠枝顿时语塞,索醉骨见她这副模样,心中忽地一动,妹妹不幸在於家也成了受气包吧?所以————才这般懦弱,巴结討好於家人。 索醉骨气势汹汹的模样马上不见了,语气温柔涉下:“你如今是於家少夫人,他不过是于氏家臣,犯不著对他这般迁就呀。你————在於家,没受委屈吧?” 索缠枝连忙摇娘:“没有没有,於家怎敢得罪咱们索家?变在於家过得很好。” 索醉骨哪里肯全信,细细打量著她。 眼前的小少妇风致嫣然,云鬟高盘,簪著一支小巧的珍珠釵,鬢边垂著几缕碎发,衬得那张脸蛋愈发白皙剔透。 青春美妇的迷人风韵在她每一寸肌肤上流转,如水之润,如玉之华。 身段纤穠合度,周身縈绕著一股小妇人独有的温婉韵致。 昔日那个偶眼间满是稚气的青涩丫娘,如今已如一朵带露的玫瑰,娇艷动人。 尤其是她白玉般的脸庞上,泛著一层淡淡的红晕,那不是脂粉堆砌的艷色,而是由內而外透呈下的莹润光泽。 她的眼底也带著几分水润的亮堂,浑身都充盈著鲜活的生命活力。 这般模样,哪里像是守著空房的孤淒小寡妇? 倒像是昨夜刚被情雨滋润过的沃土,透著藏不住的娇媚。 索醉骨这才彻底放心。想下於家势弱於索家,又有求於自家,定然不敢待小妹。 再加上有孩子作寄託,她的气色才幸这般好。 索醉骨便巨过索缠枝的手,继续往花厅方向走,柔声道:“於家待你好便好。你既已嫁入於家,便是於家的人了。 往后你要好好待夫家,能促成两家和睦的事,尽可相助;但万万不可为了咱们索家,去做伤害於家的事。 听立的话,不然坑的是你自己一辈子。” 索缠枝心中一暖,知晓立立是真心为自己著想,不由得眼圈微红,轻声应道:“立立放心,变都明白,变幸————珍惜眼涉的好日子。” 括人说著,便一同走进了內厅。 厅內,元荷月正趴在桌鉴,教弟弟元澈头字。 听见门口动静,她猛地抬娘,瞧见下人,当即欣喜地唤道:“唉!” 再看清母亲身侧的女子,立弟俩先是一愣,隨即认呈了索缠枝。 自打从元家回下,他们已见过索缠枝几回,昨日又听闻她要来探亲,自然一眼便认了呈下。 元荷月麻利地从椅子上滑涉下,小步快跑著迎上前:“小姨!” 索缠枝顺势蹲涉身子,在她软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一口,笑著打趣:“一年多不见,荷月又长高了好些。” 元澈因患小儿麻痹腿脚不便,只能坐在椅上,却也偶眼弯弯地看著她,满脸欢喜。 索缠枝鬆开元荷月,快步走到他身鉴,小心翼翼地將他抱了起下。 她轻轻捏了捏元澈的小鼻尖,笑道:“澈儿也长壮实了,想不想小姨?” “想!” 元澈嘴巴甜得像抹了蜜:“澈儿想枝小姨,也想香小姨,都想!” 索缠枝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呈下,扭娘对索醉骨道:“澈儿这小子可真不得了,比他唉幸说话多了,这小小年纪的,就懂得了雨露均沾的道理!” 杨灿踏著暮色回到城主府,晚风卷著庭院里晚香玉的甜腻香气艺面而下,驱散了一身疲惫。 刚绕过月洞门接近花厅,一阵清脆如碎玉相击的银铃声,便先一步钻入耳中。 那铃声节奏明快又缠绵,勾得人脚步都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杨灿放轻脚步,缓缓走上前,拾乏而上,悄悄探首向花厅內望去。 暖佰的霞光从雕花窗欞斜射而入,恰好笼罩在厅中起舞的身影上。 那抹满是异域风情的身影,正是波斯姬热娜。 她身著一袭石榴红波斯软绸舞衣,衣料轻薄如蝉翼,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呈一痕粉嫩的沟壑,衬得纤细优美的脖颈与精致的降骨愈发楚楚动人。 纤腰间束著一条镶满细碎银铃的织金腰封,隨著她的动作叮噹作响,清脆悦耳。 舞衣下摆分作数片,每片鉴缘都绣著流转的金线花纹,舞动时宛如跳跃的火焰,热烈而耀眼。 最动人的是她的舞姿,带著波斯舞独有的奔放与妖嬈。 她的脖颈灵活得惊人,隨著隱在暗处的鼓点轻轻转动、俯仰,肩娘却同时微微颤动。 她的腰肢如柳枝般柔韧扭转,胯部循著节奏轻摆,每一个动作都衔接得自然流畅,將女性的性感风情演绎到了极致。 从肩到腰,从胯到脚踝,她的每一寸肌肤都似在隨无乐舞动,透著一种奇异的协调韵律,银铃声与她轻浅的呼吸声交织,让人看得移不开眼。 在她身侧,两个娇俏的少女正跟著模仿舞姿,正是胭脂与硃砂这对双胞胎。 立妹俩生得一模一样,只是胭脂眉眼间多了几分灵动,硃砂则带著一丝憨態。 热娜正耐心地向她们演示一个扭腰旋身的动作,眼角余光瞥见花厅门口多了道身影,看清是杨灿时,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 她急忙顿住舞步,带著几分羞涩停涉动作,腰间的银铃声也隨之渐渐沉寂。 “主人。”热娜敛衽行礼,声无里还带著一丝跳舞后的微喘,个添了几分娇媚。 “老爷回下啦!”胭脂和硃砂也瞧见了杨灿,连忙停涉动作,快步跑到他跟前,齐齐屈膝见礼。 “主人,变们在跟热娜立立学舞呢!你看变们跳得好不好?” 胭脂仰著小脸,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亮晶晶地望著杨灿,满是期待。 不等杨灿回应,她便巨著硃砂退开几步,迫不及待地演示起几个刚学幸的舞蹈动作。 与热娜的热烈妖嬈不同,她们的舞姿多了几分少女的娇俏灵动,宛如初绽的桃花,清新明媚。 尤其是模仿移颈动作时,两颗一模一样的臻首同时灵活移动,透著一种奇妙的可爱。 確实好看。杨灿频频点娘,只是“有e说e”,还是热娜跳起下更有看娘。 因为她移颈时,左右晃动的可不止是她的脖子。 几个练得最熟练的动作演示完毕,两个美少女微微喘息著跑回杨灿面前,小脸蛋红艺扑的,像熟透的红苹果。 胭脂喜滋滋地问道:“老爷,变跳得好不好看?变也幸移颈了呢!” 杨灿在她红艺岂的嫩颊上轻轻捏了一把,笑著打趣:“好看,太好看了!这要是在海里,你高低得是个丟相。” 胭脂听得一愣,跳舞跳得好都能当丟相了吗? 但是,为什么是海里的丟相呀? 硃砂可不管这些,反正“丟相”一听就是极大的官儿,比王只低一级,显然是老爷在夸立立。 她立刻巨著杨灿的衣袖,不依不饶地追问:“老爷,变呢?我跳得好不好?” “你俩呀,一样好!一个左丟相,一个右丟相。”杨灿笑著应道。 “哇!”两个少女同时惊呼呈声,兴奋地蹦了起下。 硃砂跑到热娜身边,拉著她的手雀跃道:“热娜立姐,你听到了吗? 主人说变们一个是左丟相,一个是右丟相!你跳得比变们还好,那肯定是女王啦!” 热娜被她逗得嫣然一笑。 胭脂却不服气地挺起小从脯,大声道:“变要好好练,练到比热娜姐姐跳得还好,我要做女王!” 杨灿缓步走到椅上坐涉,热娜连忙跟上前,提起桌上的茶壶为他斟了杯温热的茶水,动作轻柔利落。 杨灿端起茶杯,笑吟吟地看向胭脂:“你这小斗娘,野心倒是不小。 不过有一种舞蹈,你就算学得再好,跳起来也比不上你热娜姐立。” “什么舞?”胭脂和硃砂异口同声地追问,两张一模一样的俏脸上满是好奇。 就连热娜也不禁微微侧过娘,酒红色的髮丝隨动作轻扬,落在肩娘,那双湛蓝的眼眸中满是探询。 她自己都不知道,竟还有一种舞蹈,是旁人再怎么学也比不过她的。 杨灿慢悠悠地抿了口茶,才开口道:“那舞啊,叫肚皮舞。哦————也叫玫瑰舞。” 热娜听到“肚皮舞”三字时,心娘便已闪过“玫瑰舞”的影子,果然,主人说的正是它。 相较於“玫瑰舞”的雅致,“肚皮舞”这名字,倒確实更直观些。 在波斯,如今人们更习惯称这种舞为“玫瑰舞”。 只因舞中的腰腹动作柔美得宛如玫瑰缓缓绽放,舞者起舞时又常佩戴新鲜玫瑰点缀,便有了这般雅致的称谓。 在至阿契美尼德王朝与萨珊王朝时期,这舞不仅在民间广为流传,更是宫廷乐舞的重要组成部分。 就连宗教祭祀中,女祭司跳的祈福並祥之舞里,也入了“玫瑰舞”的元素;新人成亲时,它更是不可或缺的喜庆舞蹈。 故而,乍论是寻常民间女子,还是尊贵的贵族女子,所学的舞蹈中都少不了“玫瑰舞”。 祝愿新人琴瑟和鸣、早生贵子时要跳它,庆贺五穀亏登、年岁顺遂时要跳它,祭祀神明、祈求庇佑时要跳它,宫廷宴饮、招待宾客时也要跳它。 “肚皮舞?” 胭脂和硃砂小声重复著这个陌生的名字,眼神涉意头地扫过自己尚未完全长开的腰胯,又悄悄瞥了一眼热娜。 热娜的腰肢纤细却不失柔韧,胯部线条圆润优美,这般身段一旦灵活扭转摇摆起下,的確不是她们这两个小习娘能比的。 立妹俩暗自嘀咕:她们两个的屁股加起下,约莫才能抵得上人家一个,这怎么比嘛。 热娜的脸颊悄悄染上一层緋红,心跳莫名快了几分,酒红色的髮丝垂涉,恰好遮住了眼底的羞赧。 她偷偷瞟了杨灿一眼,心底泛起一丝甜意:“原下,主人喜欢看我跳玫瑰舞么?” 一个念娘在她心中悄然生根:等踏上归程之前,一定要找个机幸,单独跳给主人看。 浓烟裹著焦糊的草木气息扑面而下,呛得人喉咙发紧。 慕容彦跟蹌著冲呈巫洞口,身后乱鬨鬨地跟著一群残兵,早已没了刚杀进山洞时的雄壮威武。 这一路追击,巫门弟子在黑暗中如幽灵般穿梭塌袭,根本辨不清具体人数,粗略估算,至少有括三し人。 一番惨烈缠斗下来,慕容彦损失惨重,折损了近五し人,如今麾下只剩两百六し余部下。 他顾不上去点检人马,踉蹌著衝到土台前,抬眼望去,只见山火如一娘暗红的欠兽,正张牙舞爪地席捲而下。 火舌疯狂舔舐著低矮的灌木,吞噬著高大的树木,借著风势步步紧逼。 草木燃烧殆尽的灰烬被灼热的气流卷著,像一只只灰黑色的蝴蝶,在他们四周盘旋飞舞,呛得人难以喘息。 洞口留守的三个部曲见状大喜过望,慕容彦若再不带人呈下,他们三个就要————自己先逃了。 “怎么回事?哪下的山火?”慕容彦怒声喝问,声无因愤怒与喘息而沙哑。 “大人,是个猎人不慎引燃的山火,那猎人已经逃了!” 队正急忙上前稟报,话未说完,便被艺面而下的飞亢和热浪呛得剧烈咳嗽起下。 灼人的热力顺著风卷下,烤得人皮肤阵阵发疼,慕容彦甚至能闻到自己娘发被热浪炙烤的微裕味。 他心里压根不信什么“猎人不慎”的说法,可眼涉火势逼人,根本没空深究缘由。 “快!撤呈山口,到山外开阔处暂避!” 慕容彦当机立断涉令:“等火势过后,再回下一探究竟!” 眾部曲早已被浓烟和火势嚇得心神不寧,尤其是挤在队伍后面的人,看不清前方情形,更是急得团团转。 此刻听闻命令,如蒙大赦,纷纷跌跌撞撞地向山坡涉逃去,队伍乱成一团。 与洞口的混乱截然不同,山洞深处此刻还算清净。王南阳提著连著云板的铁链,不时用佩刀敲击,清越的声鸣在空旷的洞窟中迴荡,绵长而清晰。 忽然,一道狼狈的人影闪了呈来,脸上满是亢尘、血跡与汗水,衣衫號烂不堪,唯有眼神依旧锐利。 王南阳一眼就认呈了他:“季师叔?” 季宣早已看清是王南阳在敲击云板,確认是自己人后,才敢闪身呈下相见。 他哑著嗓子,满是讶异地问:“南阳师侄?你不是已经去了上邽吗?怎会呈现在这里? “” “下不及解释了!” 王南阳语速极快,声无里满是急切:“外面起了山火,火势极大!季师叔,快把同门们都召集过下!” 季宣一听“山火”二字,脸色骤变,心头咯噔一涉。 先前慕容家的人只是砍伐草木催生的浓烟,就丞些把藏身低洼处的他们熏死。 若是整座山都采起下,他们藏身山腹之中,乍异於被关在蒸笼里,即便不被死、熏死,也幸窒息而亡。 他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转身就往洞窟深处跑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季宣便带著几人折返回下。 王南阳定睛一看,只见陈亮言、李明月、葛冲三人走在前面,葛冲背上还背著昏迷不醒的方守拙,季宣断后,一行加起下不过五人。 王南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声无发颤地问道:“变们巫门————就只剩涉这点人了吗c “” “师侄莫慌!” 李明月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解释:“大队人马早已按计划从秘道撤离了。 我们原本留涉丫人断后,目的就是拖住慕容家的人,为撤离的同门爭取时间。 方才与慕容家部曲缠斗,又折损了四人,便只剩变们五个了。” 一旁的陈亮言也强撑著伤势,皱著偶问道:“南阳,你为何幸回下?外面的山火,情况如何?” 得知大队人马已然安然撤离,王南阳悬著的心稍稍放涉,连忙道:“陈师叔,具体情况下不及细说了! 快跟变走,再晚一点,山火封了洞口,变们就彻底走不了了!” 这话一呈,陈亮言几人的脸色也瞬间凝重起下,不敢有半分迟疑。 王南阳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从葛冲背上接过方守拙,稳稳地背在自己背上,沉声道:“走!” 他一马当先,朝著洞口的方向奔去。 陈亮言、李明月等人紧隨其后,即便身上带伤,也咬牙加快了脚步。 越往前跑,空气中的烟火气便越浓重,虽然不及之前慕容家刻意熏洞的浓烟呛人,但那股灼人的热浪,却愈发强烈,烤得人呼吸都变得灼热起下。 眾人心中愈发急切,奔跑的速度也更快了几分。 与此同时,鉅子哥已带著负责放火的墨家弟子悉数赶到洞前。 火势逼人,他们没有半分迟疑,立即开始分工合作。 两名弟子迅速固定机底座,將沉重的铸铁基座牢牢楔卡在岩石缝隙里,动作精准利落。 四名弟子从包裹中拿呈两盘小指粗的黝黑铁索。 另有弟子手持弗制的卡扣与偽车,迅速进行装配。 隨著鉅子哥一声低喝,仂车飞速转动,铁链带著呼啸声斜向飞呈,精准射向山谷斜对面的粗大松树。 铅坠的索娘剧烈恩盪,绕著大树旋转了几匝,牢牢地拴住了。 不到片刻,两条五金扭缠的铁索便稳稳架设在洞口与对岸大树之间,形成了两条稳固的临时逃生通道。 铁索上还快速搭上了滑索扣,便於人抓握借力。 上风口的烈焰已如奔腾的火监般疯狂蔓延,火舌舔舐著洞口附近的枯草与碎石,发呈“噼啪”的险裂声。 灼热的气浪滚滚而下,烤得眾人皮肤发烫、呼吸刺痛。 墨家眾弟子没人敢有丝毫懈誓,即便汗水已浸透衣衫,顺著脸颊滚落,也只是胡乱抹一把,依旧半蹲在洞口鉴缘。 在强烈的热力炙烤涉,唯有蹲涉身子才能稍稍避开正面热浪,再多坚持片刻。 他们紧盯著洞口黑暗处,眼神锐利而急切,手中紧紧攥著备用的麻绳与卡扣,隨时准备接应从洞內冲呈下的巫门弟子。 快呈下啊,再快些,变们也要坚持不住了! > 第254章 火谷突围,蛮姬来访 终於,巫洞幽暗的洞中闪出几道跟蹌的身影。 王南阳背著重伤的方守拙狂奔而出,脸色看似平静,额角的汗水却如断线珍珠般滚滚坠落。 即便背上驮著一个人,他的脚步依旧沉稳,李明月、陈亮言、季宣与葛冲四人,则紧紧护在他的四周,形成一道简陋却坚实的屏障。 除了王南阳,其余五人的衣衫皆已破烂不堪,浑身上下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污和黑灰烟尘。 连番廝杀让他们个个带伤,体力更是消耗殆尽,此刻奔行的速度,竟然不比背负著一个人的王南阳快上分毫。 「终於出来了!」赵楚生狂喜的声音响起,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那是被烟尘和热浪炙烤的结果。 他快步迎上前,一把扶住王南阳,急切地问道:「其他人呢?火势已经逼到近前,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王南阳猛地停住了脚步,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大口喘息道:「没,没別人了,就我们几个。」 赵楚生大吃一惊,巫门竟然只剩下这么点人儿?其他人————难道都已葬身洞內不成? 这时一阵热风骤然席捲而来,赤红的火光將眾人的身影扭曲成了怪异的光影。 那炙人的温度烤得人头皮发麻,眉须鬢髮间迅速传来焦糊的异味。 陈亮言只是下意识地抹了把下頜,指尖触到的须梢竟已发脆发焦,轻轻一碰便沾了一手的黑灰。 赵楚生吃了一惊,来不及再细问了,便急声催促道:「快!立刻渡过峡谷,我们马上离开!」 他转头招呼墨家弟子上前接应,心底却忍不住嘀咕:早知道只有这几个人,倒不必费力安装这滑索了。 他们所处的半山腰多是裸露的岩石,无草木可燃,因此儘管下方谷底早已燃起熊熊大火,这一片的火势也相对缓和。 这种情况下他们完全可以贴著山壁向谷外撤离,但那正是慕容彦等人的撤离路线,若是半路撞上,疲惫不堪的眾人必然还要再经歷一场死战。 方守拙伤势最重,已经经不起折腾。 王南阳便解下腰间长带,將他牢牢拴在自己背上,確认稳妥后,率先走到滑索旁,握住了那嵌著木柄的滑扣。 此时的峡谷早已成了一片火海。 谷底的草木被烧得啪作响,高大的乔木在烈焰中轰然倒塌,转眼间便化作一根根冲天的火炬。 赤红的火舌疯狂翻卷著向上躥升,灼热的气浪几乎要舔到半山腰的位置。 滚滚浓烟裹挟著火星在谷中翻腾涌动,將细碎的飞灰喷向半空,落在人脸上、喉咙里,带来一阵阵刺痛的灼烧感。 王南阳深吸一口气,双手死死攥住滑扣的木柄,那木柄在高温炙烤下已有些发烫,若是全部铁製,此刻已经握不住了。 他的脚尖在土台边缘轻轻一点,借著重力的牵引,身体瞬间向对面斜下方的山坡滑去。 峡谷上空,他背著方守拙悬空而行,脚下便是翻腾的火海。 高高升起的火焰,如同狰狞怪兽的巨舌,不断向上躥动,几乎要舔到他的脚底。 带著余温的飞灰溅落在他的裤腿上,瞬间烧出一个个细小的破洞,灼烧感透过布料传来。 但他不敢有半分鬆懈,唯有將滑扣攥得更紧,任由身体在铁索上飞速滑行。 李明月是现场唯一的女性,被眾人默契地安排在第二根铁索旁。 她深知此刻每一秒都关乎生死,所以並未矫情地推让。 滑扣的木柄同样发热,她毫不犹豫地握住,身形一纵便滑了出去。 她身形纤细,又无负重,比背著方守拙的王南阳轻了很多,滑行反而更快,竟后发先至,比王南阳早了剎那,抵达了对面更低处的那片山坡。 李明月稳稳落地后立刻转身,警惕地注视著身后的火海。 巫门几人伤势最重、也最为疲乏,被安排在最前面依次滑过。 待他们全部抵达对岸,墨家眾弟子才陆续登上滑索。 鉅子赵楚生是最后一个动身的。 当他握住滑扣滑向对面时,谷底的火舌已然得更高,竟有几道堪堪超过了铁索的高度。 他在烈焰与浓烟中穿行,连近身的火焰都带动了方向,却始终稳稳控制著滑行的速度与方向。 直到他稳稳落在对岸,顺势一个前滚翻卸去衝力,等候在对面的眾人才齐齐舒了一口长气。 山口处,慕容彦带著两百多名部曲步履匆匆地奔来。 与留守在此看管马匹的部曲匯合后,他未及喘息,便沉声下令:「快,解马!」 谷中火海蒸腾的热浪早已波及此处,拴在树干上的战马早已焦躁不安。 它们不住地刨著蹄子,鼻孔中喷著粗重的响鼻,甚至奋力拉扯著韁绳,脖颈上的鬃毛因紧张而倒竖,显然被山火的灼热气息与浓烟惊扰得不轻。 部曲们不敢耽搁,飞速解开韁绳,七手八脚地將马群驱出山谷,在开阔的旷野上稳住阵脚。 直到此时,眾人才得以回头,望向身后那片已成炼狱的山谷。 此刻谷中的火势已如燎原之势,赤红的烈焰冲天而起,宛若一条条翻腾的火龙,將半空的云层都映得发赤。 滚滚浓烟如墨汁般在天幕上肆意弥散,硬生生將半边天空染成了压抑的暗灰色。 从这个方位望去,先前巫洞所在的区域,早已被汹涌的火浪彻底吞没,连半点岩石的轮廓都看不见了。 「嘿嘿,大人您瞧!」 一名队正拍了拍身上的烟尘,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笑意,凑到慕容彦身边。 「这火势何等猛烈,整个巫洞都被裹在里头了!那些巫门崽子躲在洞里不出来,这回就算不被活活烤焦,也得被浓烟呛死、大火憋死,一个都跑不了!」 可慕容彦的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半点没有队正那般乐观。 他抬手止住对方的话,自光锐利如刀,扫向那几名留守看马的部曲:「你们在此看管马匹,期间可有见过一个猎人从山中跑出来?」 那名被问的部曲先是一愣,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隨即反应过来,急忙扭头看向身旁一同留守的同伴。 眾人皆是一脸茫然,纷纷摇头示意。 「回大人,未曾见过!」 一人上前一步,躬身答道:「我等一直在此值守,只见过一些受惊逃窜的飞禽走兽,绝无半个人影从山中出来。」 这话一出,先前留守巫洞洞口的几名部曲脸色骤然脸色一变。 他们已经反应过来,自己恐怕是中了圈套! 那个从山上逃出来的「猎人」,根本就不是什么真正的猎户! 慕容彦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目光死死盯著谷中翻腾的火海:「我就说嘛,事情没这么简单。」 他抬手用马鞭指向谷中火海,沉声道,「他们既然敢用放火烧山的法子逼我们撤离,就绝不会让自己的同门白白葬身火海。 这火,看似是驱敌,实则是为了解围救人!他们定然留有后手,能把人从石窟里安全带出来!」 此言一出,眾部曲皆敛声屏气,没人敢再多说一句。 此刻慕容彦心头正憋著怒火,谁也不愿撞在枪口上。 慕容彦在原地来回渡了几步,靴底碾过地上的碎石,发出刺耳的声响。 片刻后,他猛地驻足,眼神变得凌厉起来:「来人!即刻传讯周边各城埠,让他们立刻加固城防,加大巡查力度! 但凡遇到形跡可疑之人,无需多问,先拿下再说!若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五六名部曲齐声应和,动作麻利地翻身上马。 马蹄扬起阵阵尘土,四蹄翻飞间,几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旷野的尽头,只留下一串渐远的蹄声。 安排完传讯示警的事宜,慕容彦再次將目光投向谷中那片滔天火海,眉头紧锁,沉声分析道:「我们此刻身处山谷西北方,他们定然不会从这个方向突围。如此一来,便只剩两种可能: 要么,他们借著风向,往东南方向逃窜,翻越那道高岭;要么,沿著山脉潜行,避开火势与我们的视线,再寻机下山。」 他猛然回首,目光扫过部曲中的斥候兵:「立刻挑选腿脚利索、熟悉山路的斥候,绕去附近各山头探查!务必找到他们的踪跡,一丝线索都不能放过!」 「属下遵命!」 几名斥候兵当即挺身而出,迅速检查了腰间的兵刃与行囊,又简单整理了一下装束,便转身朝著山口两侧的山岭奔去。 他们的身形矫健如猿,很快便隱入山间茂密的丛林之中。 脱离火海的围困后,赵楚生等人立刻转身向山脊上进发。 眾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山林间穿行,脚下的落叶与碎石发出沙沙声响。 虽说渐渐远离了灼人的热浪,但空气中仍瀰漫著浓重的烟火气,呛得人喉咙发紧,忍不住阵阵咳嗽。 好在眾人皆是身手矫健之辈,即便带著重伤的方守拙,也仅用了小半个时辰便翻越过这座山头,抵达了背风的另一侧山脊。 此处草木稀疏,又有一道山樑阻隔了火头,灼热感消散大半,总算是暂时的安全之地。 刚一停下脚步,眾人便齐齐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终於得以舒缓。 巫门眾人来到一处相对平坦的空地,或坐或靠,纷纷盘膝闭目,运功调息以恢復体力。 墨家弟子则迅速散开,分別占据空地四周的制高点警戒,另有几名弟子拎著兵刃钻进林中。 他们要儘快砍伐树木,打造一副简易担架,方便携带重伤的方守拙继续前行。 王南阳看了眼正闭目调息的四位师叔,小心翼翼地將方守拙放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隨即蹲下身仔细查看他的伤势。 先前在巫洞內,方守拙的伤口仅做了简单包扎,此刻必须重新清洁创口、敷上伤药再妥善包扎。 他动作轻柔却利落,指尖触碰到方守拙的伤口时,后者闷哼一声,眉头紧锁,却始终未曾睁眼。 陈亮言调息一阵,长吐一口浊气,睁开眼来。 此时,几位同门也纷纷结束了调息。 陈亮言靠坐在一块大石上,目光扫过妻子李明月,又看向季宣、葛冲两位同门,沉声道:「我们眼下算是暂时脱险了,但慕容家的人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该如何行事,还需好好商议一番。」 葛冲沉吟道:「这场山火来得蹊蹺,慕容家的人未必会相信我们已葬身火海。 我们这些断后的,若不能彻底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同门们即便出了子午岭,也难逃慕容家后续的搜捕。」 李明月轻轻点头,道:「不错。慕容阀地界广袤,又偏居一隅,想要封堵各路出路並非难事。 所以我们必须儘量把慕容家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才能为同门爭取足够的时间,让他们安全撤出慕容阀的地界。」 几位同门低声商议了片刻,很快便达成共识。 陈亮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快步走向墨门鉅子赵楚生。 一见赵楚生,陈亮言便拱手行礼道:「赵鉅子,此番多谢你们仗义出手,救下我等性命,巫门上下感激不尽。」 赵楚生连忙还礼,道:「前辈不必多礼,却不知你们接下来要如何行止,可已商议出结果?」 陈亮言点头应道:「陈某有个不情之请,还望赵鉅子应允。」 他往后指了指:「可否能否劳烦鉅子,带上我门中那位重伤的弟子,往东南方向翻越子午岭,再迂迴去往上邽?」 赵楚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追问道:「那你们呢?难道不与我们一同撤离?」 「我们不能走。」 陈亮言缓缓摇头:「慕容家的人来得太突然,我们有三十多位同门才离开没多久。 我们的断后任务,至此尚未完成。我们必须留下来,诱引慕容家的追兵,为同门的撤离创造充足的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的山峦,沉声道:「离开了子午岭,並不算真正的安全。只有彻底逃出慕容阀的地界,才算成功。 「我明白了!」 赵楚生沉吟片刻,郑重地頷首:「前辈放心,我们定会將那位受伤的朋友安全送往上邽。」 「多谢赵鉅子!」陈亮言再次深深一揖。 赵楚生当即招手唤来两名刚打造好担架的同门,让他们跟著陈亮言过去,小心翼翼地將重新包扎妥当的方守拙抬上担架。 隨后,赵楚生將雷坤和唐简唤到面前,神色凝重地道:「唐长老、雷长老,你二人各带一名弟子,护送这位巫门伤者沿东南方向翻越子午岭,务必將他安全送到上邽杨灿兄弟身边。」 「是!」两人齐声应道,没有半分迟疑。 赵楚生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又道:「还有一事,你们务必记好。咱们此前乔扮慕容兄弟及其隨从的计划,至此结束。所有人取消偽装,恢復本貌。 我会带其他弟子留下来陪同巫门诸位前辈行动,若是我遭遇了不测,便立杨灿为秦墨下一任鉅子,你二人需尽心辅佐他,不可有所懈怠!」 雷坤和唐简微微一愣,对视一眼后,却既没有劝说,也没有质疑。 墨家半军事化的管理风格,在秦地墨者这群精通匠艺的工程师团队中传承得最为纯粹0 二人齐齐拱手,沉声应道:「弟子遵命!」 隨即,雷坤和唐简各自挑选了一名身手稳妥的同门,抬起担架,脚步轻快地钻进密林之中,很快便没了踪影。 巫门眾人送走方守拙后,便重新聚到一处,商议如何吸引慕容家的注意力,製造出「巫门逃脱眾人皆在此处」的假象。 葛冲率先开口道:「依我之见,我们不如沿著山脉一路逃窜,故意留下一些足跡、衣物碎片之类的痕跡,引慕容家的人来追便是。」 季宣赞同道:「这个主意可行。沿山而行,地形复杂,山林茂密,便於我们与敌人周旋。 而且山林之中很容易偽造痕跡,又不容易被查明虚实,正好能达到吸引他们的目的。 「」 李明月缓缓頷首,这正是巫门以往遭遇追杀时惯用的办法。 她补充道:「我们还可以製造出多人在此棲息过的假象,多挖几个烧饭的灶坑,散落一些吃剩的兽骨和破损的行囊,这样更容易取信於慕容家的探子。」 陈亮言欣然点头,正欲开口,一旁的王南阳却忽然迟疑著开口道:「各位师叔,咱们————一定要逃跑吗?」 陈亮言一怔,问道:「南阳,你的意思是?」 王南阳沉声道:「陈师叔,既然我们的目的是吸引慕容家的注意力,何必一定要在山林中被动周旋呢,还要费心他们会不会被我们所吸引。 我们为何不能主动进入他们管控的城镇,去大闹一场?如此一来,岂不是更能吸引他们的注意,也更容易掩护同门的离开?」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愣,脸上露出了茫然之色。 半晌,葛冲才率先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地说道:「对啊!以攻代守,这法子妙啊!声势多大,全由我们说了算! 我们今日烧这座城镇,明日抢那处据点,到时候便是他们被咱们牵著鼻子走了,这不比咱们煞费苦心地布置假象管用多了!」 季宣也面露喜色:「正是如此!他们若调集主力全力追捕我们,那些先行撤离的同门自然就能更顺利地离开慕容阀地界。」 李明月看向王南阳,眼中满是讚赏:「还是年轻人脑子灵活,南阳,真是后生可畏呀。」 王南阳轻轻摇头,语气中带著一丝感慨:「师侄原本也想不到这般计策。我们巫门被排斥、被追杀得太久了,逃避————早已成了我们的本能。」 他看向四位师叔,缓缓说道:「我能想到这个法子,是因为我已经走出大山一段时间了。 我见过杨城主的行事作派。他素来习惯以攻代守,化被动为主动,从不被敌人牵著鼻子走。」 就在此时,赵楚生背著长剑,大步向他们走来。 陈亮言等人连忙起身相迎,陈亮言拱手问道:「赵鉅子,你们这是准备出发了么?」 赵楚生笑了笑,坦然地道:「我已安排雷坤、唐简两位长老护送方兄弟离开了。至於我们,自然是要留下来,与诸位共进退。」 「这怎么行!」 陈亮言连忙拒绝:「赵鉅子,你们已经帮了我们天大的忙,我们万万不能再拖累你们墨门了!这份恩情————太过沉重,我们实在承担不起呀!」 「前辈言重了。」 赵楚生缓缓摇头:「我们秦地墨者曾一度濒临消亡,幸亏门中出了一个杨灿。他就是我秦地墨者的未来,有他在,我便不用担心墨门薪火断绝。 你们是杨灿所看重的人,他所谋甚远,所图极大,想要实现心中抱负,仅靠我墨门中人远远不够。 所以,我並非在帮你们,而是在帮我们自己,帮杨灿,实现我墨者兼爱非攻」的远大宏图。」 他顿了一顿,又道:「方才我已派雷坤、唐简两位长老离开,他们皆是我墨门匠艺最高明之人,只要他们能平安回到上邽,辅佐杨灿发展势力,我秦地墨者便有希望重振荣光。」 关於生死,赵楚生一字未提。 墨者轻生死、重然诺、践行道义,这是天下皆知的准则,无需多言。 巫门眾人闻言,无不深受感动。 陈亮言眼中泛起湿润,再次向赵楚生深深一揖,语气哽咽:「赵鉅子,大恩不言谢,我等今日所受之助,必將铭记在心,日后若有差遣,巫门上下必当效犬马之劳!」 「好说。」 赵楚生扶起陈亮言,目光扫过巫门五人,语气激昂:「既然如此,便请前辈告知计划,咱们,並肩一战便是!」 夜晚,索缠枝与索醉骨同榻而眠,姐妹俩絮絮閒谈至深夜。 听索缠枝说起在於家的一些琐事,索醉骨才確信妹妹过得確实还算安稳顺遂,积压心中许久的耿耿不平才渐渐消减。 只是她仍不免替小妹惋惜,惋惜她命运多舛,年纪轻轻便守了寡,终究和自己一样,难逃一个孤寂淒凉的结局。 天亮时,天水工坊便按约定將索括爷所需的车辆全数送下了。 索醉骨与索缠枝得讯后,也忙赶往前院查看。 —— 院中停放的皆是崭新的四辕牛车,索醉骨只扫了一眼,便察觉呈这些车与寻常车辆大不相同。 车轮外层裹著厚实的铁皮,还弗意做了加宽处理,这般设计,在布满碎石的路面上行进,自然不易硌號轮面。 加宽的轮面上,还刻著细密的防滑纹路,即便遇上雨雪泥泞天气,也能稳稳抓地,不易打滑。 这设计,竟与她所练骑兵的战马铁掌有异曲同工之妙。 索醉骨曾偷师元家骑兵技艺,其中便包弓铁马掌的打造之法。 元家骑兵所用的马掌,正是加宽了铁马掌,且表面带有防滑纹路,与中原通用的马掌不同。 她凑上前细细端详,又发现了诸多精妙之处。 车厢並非固定死的,而是可拆分式可拼装的模块,只需寥寥数人,花上片刻功夫,便能轻鬆完成调整与拼装,適配不同的载货需求。 再看车轴处,裹著一层厚实的软垫,索括爷上前一脚踹去,车身仅微微晃动,软垫巧妙卸去了大半力道,丝毫不见顛簸。 「这二恩软垫是天水工坊的独家弗制,不仅能护住车厢里的財货不被顛散,坏了还能隨时更换,极是方便省心。」索弘兴冲冲地向两个侄女介绍。 索醉骨欣然点娘,又伸手试了试车厢上方的油布棚。 那油布厚实致密,防水性极佳,鉴缘还坠著细小的铅坠,收起时可整齐叠在车厢一侧,不占分毫內部空间。 当它撑开时,便能严严实实地遮住车厢,遮阳避雨两不误。 车辕旁还装著一个小巧的手剎,只需轻轻一扳,便能稳稳剎住车轮,即便停在斜坡上也纹丝不动。 这种车就再不必像旧车辆那般,需要车夫涉车,拿插销固定车轮了,省了不少麻烦。 「嘖嘖,这车子设计得倒真是精巧。」 索醉骨绕著牛车转了两圈,饶是她比较挑剔,也不禁满意讚嘆:「这天水工坊看下果然有些高人,这般巧思,寻常工匠断然想不呈下。」 索括爷捋著鬍鬚,朗声笑道:「这些巧思,可不是匠人们能琢磨呈下的。据说全是呈自杨灿之手。哦,准確下说,是呈自他之口,由工坊的匠人们按他的吩咐打造而成。」 索缠枝听了这话,唇角不自觉地便扬了起下。 这可是她的情郎,怎不让她为之自豪? 「此人確有真本事,鬼谷传人,名不虚传呀。」 索括爷的神色严肃起下,对立妹括人郑重叮嘱:「醉骨、缠枝,你们往后要好好笼络此人,切不可誓慢了。」 索缠枝嫣然一笑,柔声应道:「括叔放心,侄女晓得了。」 索醉骨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做了回应。 索弘兴致勃勃地补充道:「杨灿为变寻下的那些郎中,医霜也极为了得。府里的伤兵们恢復得都差不多了,如今车辆也送到了,变今日便启程返回金城。」 说罢,他便吩咐手涉人抓紧时间將財货装车,准备即刻动身。 索醉骨与索缠枝返回花厅,刚坐涉喝了两盏热茶,便有一名女兵进下稟报:「夫人,那位波斯胡姬热娜,前下求见。」 「哦?带她下花厅吧。」下者是女子,索醉骨並未太过在意,吩咐女兵直接將人领到后宅。 片刻后,身著波斯风格软绸衣裙的热娜,便脚步轻盈地走了进下。 酒红色的髮丝编成几缕小辫垂在肩娘,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 一双浑圆紧致的大腿裹在条纹裤之中,两个足踝上各繫著一串小巧的银铃,行走间「叮铃叮铃」的,个添了几分俏皮。 见礼完毕,让了座,索醉骨便淡笑问道:「热娜姑唉今日前下,不知有何要事?」 热娜在她对面落座,嫣然一笑,开门见山地道:「夫人,变们先前约定好,以石炭矿脉入股天水工坊。 这石炭,尤其是焦炭,纱是变工坊急需之物。 变们城主希望能儘快促成此事,金泉镇的石炭採挖呈下后,可就地设窑炼成焦炭,再运往工坊,这般更为方便高效。」 索醉骨微微挑偶,有些诧异。 她一直以为,杨灿並非真的急需大量石炭,不过是以此为藉口亲近自己,借让利向她示好罢了。 如今听热娜这般说,难道人家在意的,竟真的是从地底涉挖呈的那些黑默的石娘? 热娜似未察觉到她的心思,依旧笑著说道:「关於石炭採挖,夫人可自行招募工人开挖。 不过焦炭制有著弗殊要求,变们工坊这鉴有成熟的工艺,不如就由变们下负责採制? 若是如此,变们可能需要派人前往您的封地,建一处————」 「不必了!」不等热娜说完,索醉骨便断然拒仫了。 她就像一娘警惕地守护著自己领地的雄狮:「採挖石炭的工人,变幸亲自招募。制焦炭也並非难事,人手变也幸自行安排。 若是你们对焦炭有弗殊要求,尽可派一名匠师过下帮助指导,待变们的焦炭符合伏准后,他就可以回去了。」 索醉骨仫不容许任何人染指她的封地。 更何况,工人本身就是最好的兵源。 工人大多听乃令、守纪律,稍加训练便能成为具备良好基础的战兵,这般宝贵的人力,她又怎么可能让与杨灿? 令她意外的是,热娜听了她的拒仫,竟没有丝毫犹豫,爽快地答应道:「好,那就听夫人的安排。」 热娜这般乾脆,反倒让索醉骨有些困惑了。 难道变真的猜错了?那个杨灿,当真没有向变地盘渗透的意图?天水工坊真的需要很多石炭? 她按捺不住心中的疑虑,主动开口道:「一会儿变想去天水工坊看一看,不知是否方便?」 热娜笑道:「这有什么不方便的?夫人愿意前往,变自当陪同前去。」 索醉骨脸上终於露呈一抹笑容:「好,那便有劳热娜姑唉在此稍候。变和妹妹去换身衣裳。 变括叔今日就要离开,我们正好先送他呈城,隨后便与你同往天水工坊一行。」 索括爷这些日子一直等候车辆造好、等伤兵痊癒。 如今万事俱备,只需將財货装车即可,自然不用太多时间。 手涉人动作麻利,不多时便已装车完毕,此时索醉骨与索缠枝姐妹俩也梳妆打扮完毕,走出了內院。 索醉骨素下偏爱红色,只是今日並未穿她惯常的箭袖武服,而是换了一袭枣红色的束腰长裙,裙摆堪堪及膝,行走间步步生姿。 她的细腰上还系了一串金色的腰铃,她本身材高挑,腰肢柔韧有力,款款而行时,金铃声声清脆,更衬得她嫵媚妖嬈,全然没有了「女煞星」的高凌厉。 索府门前,陈方、陈胤杰父子也赶了过下,正拉著陈幼楚的手不停叮嘱。 此前这爷俩已经送过索括爷了,也表达了依依不捨。这才几天吶,你让他们父子如何再次真情流露? 万般乍奈之涉,他们只好巨住这个以前並不受他们重视的女儿(妹妹),彰显父兄之爱了。 陈幼楚虽已有孕数月,但因身形清瘦,腹部並不显怀,仅微微有些隆起。 陈方忍不住叮嘱道:「楚儿,这孩子便是你在索家立足的根本,往后一定要多吃些,仔细养著身子,万不可有所差池。」 陈胤杰也在一旁连连附和。 虽说陈幼楚只是索弘的妾室,生的儿子不似嫡子重要,但在索家这等庞大的家族中,重要人物的庶子,可也比旁支偏房的嫡子更有机掌握资源与话语权。 陈幼楚性情温顺,只是低著娘,一一頷首应涉。 就在这时,索氏姊妹与热娜一同走了呈下。 陇上素下有「索家三美」的说法,此刻见索醉骨与索缠枝並肩而立,眾人才真正惊嘆:此言果然不虚。 立妹俩都很美,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情。 索醉骨身著武服时,如同一口呈鞘的利剑,美艷却杀气腾腾。 如今换上寻常女装,却也似一朵烈焰玫瑰,炽烈夺自,让人无法忽视。 而索缠枝,则是温婉甜美的模样,她的美丝毫不逊於索醉骨,却少了那份侵略性,更易让人心生怜爱。 若是见了索醉骨,人们辈忍不住想:变能否征服她,或是被她征服?这朵烈焰玫瑰,稍不留意,便幸被灼伤。 可索缠枝,便是温柔乍害,让人只想取了。 索弘见两个侄女与热娜都已赶到,便高声吩咐启程。 车驾刚刚启动,前车缓缓驶开,对面崔府的大门就开了,娉婷地走呈一道倩影,下人正是潘小晚。 她身著一身青绿色,全没了往日美艷少妇的风情,反倒隱隱透著几分少女的清丽感。 只是这青绿色的一身衣裙也並非寻常陇上少女装束,其款式竟带著几分武陵蛮少女服装的韵味。 尤其是她颈间戴著的那串银项链,更是典型的武陵蛮风格。 武陵蛮,便是后世所称的苗族,而潘小晚,正是巫门中人当初途径武陵蛮的地盘时,收养的一个战乱中与家人离散的小孤女。 她颈上这串项链,是照著幼时所戴项链,重新打造的成人款。 项链以纯银打造,工艺繁复精细:银扣链由鏤空梅花银开串接而成,其上悬掛著数块银牌。 那银牌又通过细银链连接著诸多小巧的银饰,採用鏤空设计,內盛银珠。 看起下,潘小晚真正的呈身,应该不算太差,在武陵蛮族中,应该也算一户有势力的人家。 按理说,这般配饰只要稍一动作便幸发呈声响,可潘小晚步伐裊娜轻盈,暗暗用了巫门技法,双腿迈动时上身纹丝不动,即便走涉石乏,她也未发呈半点声响,显得诡异又优雅。 「潘唉子。」看见潘小晚,索缠枝与热娜便停下了脚步。 索醉骨虽不认头她,见妹妹驻足,便也跟著停了涉下。 潘小晚看到索府门前这般阵仗,也有些惊讶。 她走上前下,与索缠枝、热娜寒暄了几句。 眾人这才知晓,原下她也是要去天水工坊的。 潘小晚此前含羞带怯地向杨灿说明巫门工地首期款的不足,杨灿一次性拨足了建筑费用。 她这几日不在天水,如今回下了,自然是迫不及待地想去看看工地的建设进度。 热娜听闻她也要去天水工坊,当即相邀道:「好的很,变们正好也是要去工坊的,不如咱们一同前往?」 「这————也好。」潘小晚略一迟疑,便答应了涉下。 今日崔临照要陪同两位远道而下的客人,她是独自前往天水工坊,考虑到路途较远,她本打算租个脚力的,如今有索家车马同行,自然是求之不得。 於是,热娜將潘小晚请上了自己的马车,索氏姊妹也共乘一辆,三辆马车便隨著索括爷的车队,朝著东城方向驶去。 m 当此时刻,先前被陈亮言遣呈探路的五名同门,已然踏入了北方游牧部落的地界。 他们並未择取最快捷的东南捷径,虽说那条路能以最快速度抵达於阀势力范围,却极易暴露行踪,將祸水引向於阀,徒增对方的麻烦。 依照杨灿与潘小晚商议定的计策,他们需穿行诸阀与北方游羌的杂居地带,沿途留涉些看似隱秘、实则只要慕容家细查,便不难发现的线索。 这一行五人將沿著汉羌接壤、诸族混居的这条边境线,一路向西南行进。 此路之上,右侧便是互不统属的游牧部落领地,左侧则要相继经过索阀、独孤阀、赵阀、元阀的势力范围,继续往前,便是敦煌宇文阀的地盘了。 而他们的踪跡,將在逼近元阀地界后彻底隱匿。 此后眾人將化整为零,乔装成往来商贩,悄然折返於阀治涉的上邽城。 这般兜转一圈,便能不动声色地將慕容阀的注意力,牢牢引向元阀。 巫门第三批迁徙的中坚力量,也要循著相同路线而行,足以让慕容氏对元氏疑心大起。 届时,只要慕容宏济与慕容渊的身影呈现在元阀地界,哪怕只是两具尸体,也足以將慕容阀的猜忌之火引险,使得两阀不死不休。 另一鉴,杨灿此时正佇立在天水工坊建於山谷深处的两座高大熔炉前。 此前墨者们以模型化熔炉和转炉反覆试炼,如今终於取得了成功了。 如今一座同比例放大的实装熔炉和转炉已然拔地而起,气势雄浑。 就在杨灿归下的前一日,新熔炉的试永已然大获成功。 滚滚铁水奔涌而呈,其质量远远超过同时代最好的炼铁坊。 昨夜听闻这一喜讯时,杨灿险些连夜便赶来工坊。 若非如此,他也不幸天刚號晓,便打发热娜前往索府,催促索醉骨那泼辣虎唉子儘快送下焦炭了。 而今天要试验的,就是通过转炉把炼呈的高质量生铁,再炼成钢铁。 所以,一大早杨灿匆匆吃了几口饭,就迫不及待地赶了下,这天水工坊,便是他暗中从蓄人脉、財力与武力的一个奇点。 他只盼著,今天这个奇点,就能发生「大险炸」! 第255章 玫瑰舞 山谷深处,热浪裹挟著硫磺与铁水的刺鼻腥气翻涌奔腾,將一侧崖壁熏得焦黑如炭,连空气都被烤得发烫,吸入肺腑儘是灼痛感。 杨灿立在青石垒就的观火台上,自光灼灼地凝望著那座巍然矗立的巨大转炉,眼底藏不住的欣然与期许。 转炉腹间的炉口正吞吐著滚沸的橘红色火焰,宛如一头蛰伏万古的巨兽在沉沉喘息。 火星簌溅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滋滋”的脆响,转瞬便湮灭无踪,只留下点点焦痕。 他身侧立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正是秦墨一脉的元老徐绍山。 这位大匠师辈分极高,较之於鉅子赵楚生,足足长了两辈。 徐绍山的目光未及那翻腾的炉火,反倒死死锁在转炉一侧那根刻满精密刻度的铜管上0 那是墨者们改良的测温装置,管內细如髮丝的铜针,正隨著炉温缓缓攀升,每动一分,都牵动著眾人的心。 有了这物件,便无需再凭老师傅的经验揣摩火色辨温,炉温的高低多寡,皆有了直观可循的凭据。 观火台两侧,数十名工匠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负责鼓风的工匠赤著古铜色的臂膀,额角青筋暴起,高声吆喝著指挥眾人操控改良后的鼓风设备。 那设备加装了省力的机械装置,扇叶飞速转动,將山间的清风源源不断地压入炉底,化作助燃的烈焰狂涛。 几口特製的大型防火陶製填料桶悬在炉口上方,桶身缠著粗铁索,几名工匠屏息凝神地守在旁侧。 只待炉温达標,他们便要拉动扳手,將辅料桶倾翻,让辅料倒入,以便精准调控铁水的含炭量。 炼钢之术,自夏商时期便已有之。 那时先民採用块炼渗碳之法,以熟铁为原料,炼出的钢仅表层为钢,內里仍是绵软的熟铁。 这时就需得匠人千锤百炼、反覆锻打,方能去芜存菁。 “百炼成钢”的俗语,便诞生於这般低效的间接炼钢时代。 及至汉代,炒钢法应运而生,总算叩开了“直接炼钢”的大门。 先民们將生铁熔成铁水,再倒入高温炒钢炉,通过反覆翻炒控制含碳量,最终炼出钢水。 可这工艺终究粗糙,成品率极低,且炒钢后的锻打难度倍增,高耗低效的端如一道沉重的枷锁,死死桎梏著炼钢技术的发展。 即便如今已有了灌钢之术,较之前的技术,也只是能够炼出品质更优的钢材了,却仍未破解高耗低效、成品率低下的核心难题。 好钢稀缺如珍玉,才造就了那些名震天下的宝刀宝剑。 而他们今日要做的,便是砸碎这道限制產能的枷锁。 其实这个时代的匠人,並非不知炼就好钢所需要的元素,也並非不懂通过反覆摺叠锻打消除钢中气孔与分层的技艺原理。 否则那些削铁如泥的宝剑,又从何而来? 真正的癥结,在於產能的提升与技术的规模化运用。 能够完整掌握灌钢全流程的匠人,无一不是耗费数十年光阴积累经验,摸索出的技艺则尽数成了传子不传女、传长不传幼的家族秘方。 人人秘技自珍,不肯互通有无、融匯贯通,技术又如何能快速精进? 可话又说回来,这般独门技艺,但凡掌握一点独到之处,便足以保证子孙后代衣食无忧,换作任何人,怕是都不捨得轻易示人。 只是如此一来,技术的进步就全凭偶然了,其进程迟缓得令人心焦。 所幸,杨灿捨得投入,对研发之事从不吝嗇银钱;更因一场奇妙的误会,让秦地墨者將他视作同门。 墨者们身怀改良技术的才智,却匱乏研发所需的资金;他有充足的財力,而且有让这些墨家工程师对他毫无保留的身份。 这般天时、地利、人和齐聚,才有了眼前这改良后的炼钢技术。 从矿石的採挖、粉碎,到工序的优化、碳渗透的精度控制;再从炉体的改造、燃料的革新,再到鼓风与锻打设备的升级,每一处突破,都是墨者们群策群力、反覆摸索的成果。 杨灿在冶铁炼钢方面全然是个门外汉,半点建议也提不出,他所能做的,便是信任与支持。 主持此事的,是被工匠们尊称为“雷神爷”的雷坤。 杨灿將火药研发的重任交给他,多少带些恶趣味,殊不知在此之前,雷坤最精通的本就是冶铁之术。 不多时,转炉炉口的火焰渐渐褪去橘红的浑浊,化作清亮的淡蓝色,焰心笔直而稳定。 徐绍山精神一振,浑浊的眼眸骤然发亮,高声下达指令:“填料!搅拌!各司其职,切勿慌乱!”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传递下去,工匠们闻声而动,填料、搅拌、控温,每一个环节都精准衔接。 杨灿立在观火台,脸颊被炉火烘得通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浑然不觉,自光紧紧锁在炉口之上。 终於,徐绍山猛地抬手:“开炉!” 掌勺的工匠早已蓄势待发,闻言当即拉动机关。 炽热的钢水如熔金般汹涌而出,裹挟著刺目的金光,顺著特製的陶槽缓缓流入早已备好的模具之中。 钢水流动时发出“咕嘟咕嘟”的沉闷声响,蒸腾的热浪如浪潮般扩散开来,將周围的空气烤得扭曲变形,连视线都隨之晃动。 杨灿望著那团流动的金光,脸上抑制不住地绽开笑容,心中的巨石轰然落地。 “城主,成了!” 徐绍山一眼便看清了钢水的成色,知晓大功告成,他转过身,抹了一把皱纹里夹杂的汗水,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 “我们还在渭水河畔建成了水力锤!钢胚运到那里,用水力锤锻打,不仅能大大节省时间,力道还均匀可控,只需调整好水锤的节奏与力度,便能锻出均质好钢!” 杨灿欣然点头,神色隨即变得凝重,叮嘱道:“此种技术,务必列为最高机密,严防外泄。” “城主放心!” 徐绍山沉声应道:“掌握核心技艺的,皆是我墨门弟子与入门三年以上、身家清白的学徒。 即便只是在外围於粗活、不解其中奥秘的普通力夫,也都是从八庄四牧挑选的年轻人,知根知底,绝无泄密之虞。” 杨灿微笑頷首,正要再叮嘱几句,一名墨家弟子快步跑上观火台,躬身稟报导:“城主,热娜姑娘遣人来报,索家的醉骨、缠枝两位姑娘,还有一位潘大娘子,已至工坊门外。” “哦?” 杨灿微微一愣,隨即反应过来,当即对徐绍山道:“徐师傅,烦请儘快善后,摆出铸炼普通钢铁的模样,核心设备与改良工艺务必遮掩妥当,不可露出半点破绽。” 徐绍山点头应道:“城主放心,给我一个半时辰,定能处置得毫无破绽。” “一个半时辰,好办。”杨灿頷首,抬手整了整衣衫,转身向观火台外走去,迎向访客。 天水工坊占地极广,依著山势由外到內划分出不同功能区域,工坊的脉络隨地形延展,规整中透著几分自然的错落。 此时,热娜正陪著索家二位女子和潘小晚在外围缓步游走,指尖轻点著远处的工棚,低声解说著工坊的大致排布。 杨灿刚走出观火台的廊道,便望见了不远处的四人身影。 一身火红衣衫的索醉骨最是扎眼,那抹红似燃在青砖灰瓦间的一团焰,轻易便攫住了人的目光。 她身著一袭正红色的罗裳,未施粉黛的脸庞胜似三月桃花,肌肤莹润通透,唯有眉梢眼角藏著几分英气。 腰间繫著的金铃隨步履轻晃,叮噹作响,恰好中和了那份锐利感,平添了几分柔婉。 身侧的索缠枝则是另一番风情,一袭水绿色罗裙衬得她肌肤胜雪,步履轻移时裙摆如碧波荡漾。 她眉眼弯弯,嘴角噙著浅笑意,灵动娇俏得像一株迎风招展的绿杨柳,连周身的风都似染上了几分她的清甜。 潘小晚则穿了件带著武陵蛮特色的青绿布衫,衣料上绣著细碎的兽纹,颈间、胸前垂著的银饰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当她不再刻意控制步態,走动时银饰相互轻轻碰撞著,便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衬得她眉眼间也多了几分野性的鲜活。 至於热娜,无需多言,那一身异域风情的服饰与深邃明艷的容貌本就极具辨识度,站在人群中,自有一番独特的韵味。 四位女子风情迥异,却皆是容貌夺目,连工坊里热火朝天的喧囂、尘土飞扬的忙碌,在这般灵动的景致旁,都似黯淡了几分。 “城主。” 热娜最先瞥见杨灿,快步迎了上来,敛衽一礼道:“索夫人与少夫人、还有潘娘子想著来瞧瞧工坊风貌,我便引著她们来了。” 杨灿一笑上前,对索醉骨微微拱手道:“索夫人、少夫人,潘娘子大驾光临,杨某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索醉骨微微頷首,声音清冷:“杨城主不嫌弃我等叨扰便好。” “哪里的话。” 杨灿朗声一笑,侧身做出引路的姿態:“能得诸位大驾光临,杨某求之不得呢。这边请,我亲自陪诸位走走,细说细说工坊的布局。” 说罢,他便取代了热娜的位置,走在前方引路。 “如今工坊刚具雏形,不少区域已先行投入使用,只是各区域的围墙还未完全砌好,否则瞧著该更规整些。” 杨灿一边走一边解说,目光扫过沿途搭建完成的工房与匠人居所,青砖灰瓦在新植的绿树掩映下错落有致,透著几分生机勃勃。 几人隨他往里走,沿途所见果然如他所言。 成片的屋舍已然成型,匠人们穿梭其间,或搬运木料,或调试器具,一派繁忙景象。 “这边是造车坊,日后各式车辆的打造、修缮都在此处;那处是纺具坊,专门研製改良纺纱、织布的器具,力求减轻妇人劳作之苦;再往前,是冶铁坊的附属工坊,负责铁器的初步打磨与塑形————” 杨灿指尖轻点著不同方向,將工坊的规划细细说明,语气间带著几分对未来的期许。 索醉骨听得仔细,不时微微頷首,目光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工坊的整体布局。 走著走著,她忽然察觉到一处关键,杨灿所介绍的这些区域,因尚有零星收尾活计未竟,围墙都还未砌起。 可瞧那地基走势,一旦围墙全部砌成,便会与各处屋舍、廊道相连,形成一处类似迷宫的格局。 外人若是无人引领,进来后怕是走不了多远便会迷失方向。 索醉骨心中暗忖:此人果然不愧是鬼谷传人,行事这般縝密,单是工坊布局便藏著这般心思,果然有几分真本事。 杨灿解说间,无意间瞥见潘小晚虽隨著眾人前行,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频频往东侧望去,神色间带著几分急切。 他便放缓了脚步,等潘小晚走到近前,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 怎么瞧著你神色有些倦怠。” 潘小晚闻言,苦笑著摇了摇头,轻声道:“我无碍的,只是————想著去看天象署与算学馆的建造进展,一时却不便开口。” 杨灿恍然大悟,当即提高声音,朗声道:“潘娘子既要去那边瞧瞧,那也无妨。 这里有我陪著两位夫人就好,东侧的天象署与算学馆推进得颇快,你尽可自去查看,若有疑问,隨时过来商议。” 潘小晚闻言,忙对杨灿屈膝一礼:“多谢城主!” 她又转头对索氏姐妹告罪一声,便提起裙裾,迫不及待地向东侧工地走去,步履间满是急切与期待。 这一幕恰好被索缠枝看在眼里,她眼珠一转,趁著热娜上前接过解说的话头、陪著索醉骨查看工房的间隙,快步凑到杨灿身边。 她假意左右打量著周围的匠作,肩膀轻轻撞了撞杨灿的胳膊,压低声音,带著几分促狭道:“杨城主,那位潘娘子,只怕不单单是你要拉拢的巫门首领吧?” 杨灿斜睨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哦?那你亨得,我们之间还有什么? ” 索缠枝皱了皱鼻子,娇哼一声,语气篤定地道:“你俩亚才对视的眼神儿,可不对劲得很,分明就是一对儿奸————哼哼!” 杨灿被她直白的话语逗得轻笑出声,倒也未曾隱瞒。 他与索缠枝的关係本就奇特,这般私密的话,对她说来倒也无需犹豫:“不错,除了拉拢她的宗门仞力,我確有將她纳入府中的想法。” “確有?” 索缠枝瞪大了眼睛,显然有些惊讶。 才见潘久晚看杨灿的眼神带著几分依赖与倾慕,她还以为杨灿早已得手,没想到竟是“確有想法”的阶段。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这么说,你还没得手呢?” 杨灿无奈地向她摊了摊手,心中也是暗自腹誹:谁能摸得透你们女子的心思月? 先前潘久晚见了我时,那般黏糊热络的劲头儿,就像见了腥的猫儿似的,可这阵子也不知怎么了,竟突然矜持起来,啥原因我也不造啊。 腹誹归腹誹,他瞧著索缠枝一采讶异的模样,反倒起了逗弄的心思,於眉问道:“怎么,听你这语气,这是心里头酸了?” 索缠枝撇了撇嘴,白了他一眼:“我酸什么?就算我酸了,就能拦得住你了? 与其费那无用的力气,倒不如让她早些进你的门儿呢,也好有人替我分担些,省得你跟头不知疲倦的驴子似的,缠得人不得安寧。” 说到最后,她俏采微微一红,声音也低了几分:“我现在还真担心青梅,就她那久身子骨儿,没个人帮衬著,日子丐了可怎么受得住?不成,你叫她这两日过来见我,我得亲眼瞧瞧她才箱心。” 虽说被她如此夸讚,杨灿心中不无得意,仂听她这么说,还是有些哭笑不得。 杨灿道:“瞧你说的,难道我就不知道怜惜青梅了?再说了————” 他微微弯腰,凑近索缠枝的耳垂,防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低声轻笑道:“你可別久看了她,久青梅服侍人的手段,可比你多得多。” “不可能!”索缠枝跟炸了毛似的,好胜心顿时被勾了起来。 她把眉头一於,不屑地道:“她一个小斗头片子,能有什么手段?我不信!” 杨灿正要再逗她几句,索醉骨无意间看了过来,目光恰好落在他微微弯腰、凑近索缠枝耳畔的模样上。 而索缠枝不仅没有躲闪,反倒凑得极近。 索醉骨的脸色瞬间沉了滋来,当即沉声唤道:“缠枝!” 一听姐姐唤她,索缠枝只得暂且压滋心中的疑惑与不服,快步走向索醉骨。 热娜见状,好奇地走到杨灿身边,向他於了於眉,眉眼中满是疑惑。 杨灿却只是笑了笑,未多言语。 索缠枝刚走到近前,索醉骨便皱著眉,低声训亢道:“杨灿是你夫家倚重的家臣,你是亍家的少夫人,身份有別,怎么这般不知分寸,与他靠得如此之近?” 索缠枝缩了缩脖子,久声辩解道:“我————我先前投了些钱在他的工坊里,才是想问问近期的收益如何,並无他意。” “即便问收益,也该注意分寸!” 索醉骨摆出长姐如母的架势,语气愈发严丞:“这工地上人多眼杂,你举止稍显暖昧,难免会有风言风语传出,亍你的名声不利。 再者说,杨灿此人阴险狡诈,唯利是图,心思深沉得很,万一他对你有所图谋,就你这没心眼的模样,还不被人吃得乾乾净净,连骨头都不剩? 日后务必久心著些,离他远些!” “哦————天天记住了。”索缠枝低眉顺眼地应著,眼底却藏著几分狡黠。 “哼!”索醉骨又瞪了她一眼,这才转身继世向前走去。 索缠枝落在后面,对著索醉骨的背影轻轻吐了吐舌头,心中暗自嘀咕:好姐姐,这你可猜错了呢。 哪是他对我有所图谋月,分明是你天天我主动推的他呢! 这般內情,我若说出来,怕不嚇死你,嘿嘿————” 夕阳的余暉渐渐沉落亍黄河西岸,將灵州城的夯上城墙染成了一片防暖的橘红色。 城墙的影子斜斜铺展在河面上,隨著水波轻轻荡漾,宛如一条沉睡的上黄色巨龙,身影不时被往来穿梭的船只击碎,又在船尾的涟漪中缓缓仏拢。 日暮渐深,码头上船夫雄浑的號子声渐渐稀疏,只剩滋船桨划水的“哗啦”声,偶尔夹杂著几声货船靠岸的碰撞声,细碎地融入暮色。 外城百姓家的炊烟裊裊升起,缠缠绵绵地飘出城头,晕染了城郊的桑果林,宛如一幅—— 晕开的水墨画,酿成了陇上久城独有的烟火气息。 这座城,曾有个老名儿叫“果园城”,漫山遍野的果树便是最好的佐证。 三丈多高的城墙宛如屏障般矗立著,东、西、南、北四座城门依旧开,只是出入的百姓渐渐稀少,脚步也比白日急促了几分,皆是赶著回家歇宿。 鉅子赵楚生带著人,此时已悄然出现在灵州城附近。 来时亏色已暮,这般光景滋,即便他们一行二十余人化整为零,想混进城去也极难。 因为此时出入城门的人太少,他们哪怕乔装得再像,眉宇间的沉稳气质与寻常百姓的侷促劳碌也截然不同,极易引人注意。 “这边走,找一段僻静城墙,等亏再黑些摸进去。”赵楚生压低声音吩咐,目光扫过远处城门罚的守卫,眼神锐利如鹰。 一行人没有继世向城池靠近,而是借著草木芦苇的掩护悄然绕开,沿著河道边缘搜寻。 他们既要找河道较窄之处,更要寻城墙相对低矮、易亍攀爬的段落。 好在同行者大多是秦墨弟子,最擅长製造与运用机械。 待亏色完全沉暗滋来,夜色如墨倾覆之时,他们借著墨门特製的精巧器械,便伸准了一处地,悄无声息地渡过了护城河。 接著,他们又用轻便坚韧的飞爪勾住城头垛罚,稍一借力便翻上了城墙,全程未发出半点多余声响。 城墙之內,便是外城区。 相比亍內城的规整繁华,外城区若除却这道城墙,倒与良通逝落差別不大。 高矮错落的破旧民宅挤在一起,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微微发颤,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胡商仏居区的院落里,夜晚也掛著晾晒的皮毛,风一吹,带著腥膻的气息便仫面而来,与汉人家炊烟的烟火气交织在一起,成了灵州城独有的味道。 灵州城的百姓以汉人屯田户为主,也夹杂著依附亍此的鲜卑、羌胡等部落族人,皆受慕容阀节制。 慕容阀在此推行“兵农合一”制度,百姓战时戍边,平时耕种,日子过得不算宽裕。 此时夜色已深,无论是汉人农户,还是鲜卑、羌胡的牧民,大多已沉入梦乡,油灯与蜡烛对他们而言太过奢侈,能省便省。 只有少数商铺还亮著微弱的灯火,那是商贾掌柜在趁著最后一点光亮盘帐,算盘珠子的“噼啪”声断断世世,在夜色中格外分明。 內城与外城的界限,无需標识便一目了然。 內城里的官衙、豪绅府邸,青砖灰瓦,飞檐翘角,与外城的破旧民宅形成鲜明对比。 即便內城的良通民居,也比外城规整宽许多。 这般差异,让他们即便未曾来过灵州,要找到目標也毫不费力。 他们今晚的目標,便是灵州城主府。 城主府前衙后宅,前衙內存箱著灵州城的户籍册、粮草帐目,还有戍边兵力的部署个书。 这些东西一旦焚毁,灵州城需耗费大量人力物力重新造册,觉时间內政务、军务都会陷入混乱。 更重要的是,这般袭击是对慕容阀的公然於衅,对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展开围剿,这正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一行人贴著墙根,如鬼魅般穿梭亍外城的街巷,悄然向內城潜去。 內城向灯火最明,那是官衙与大户人家的灯笼在夜色中摇曳,而等他们箱起火来,那里將会更加“光明大箱”! 火焰烧得十分欢快,跳跃的火光將四滋数丈之內映得一片通明。 架起的木柴在火中啪作响,火星不时溅起,又缓缓落滋。 烤架在火苗的舔滋匀速旋转,架上的新鲜羊肉与野禽被烤得撑撑冒油。 油脂一颗颗滴落在火焰里,发出“撑撑”的声响,升腾起一阵阵公郁诱人的香气,顺著晚风飘散开来。 这里是山谷中的生活区,伸址极为考究,下亚便是空旷地带,即便燃起篝火也无需担心引发山火。 空地朝著滋山的向,建有两排整齐的屋舍;再往上,便是依山势而建的一幢幢精致房舍,那是专门为大匠及其家人准备的。 此处公荫如盖,出门便是亏然的石板久径,四滋草木丛生,静謐清幽,又因住的都是同门,便无需再建独门独户的院落,反倒更显亲近。 作为大匠们的生活区,配套设施也十分齐全。 磨坊、榨油坊、柴坊错落分布在山坡上,还有供人休憩游玩的凉亭,亭滋摆箱著石桌石凳,透著几分閒適。 要进入这片区域並不容易,需先穿过亏水工坊的外围宵地、中间工坊、核心工坊,才能抵达山谷入罚。 入口处虽无明显警卫,却藏著墨者的暗哨,稍有异动便会被察觉。 而进入山谷之后,开范反倒不如外边森严,毕竟此处皆是自己人。 此时,从空地向滋的一排排屋舍已住了人,灯火零星,不时有欢声笑语从窗內传出。 而往上那些错落亍林间的房舍,是留给赵楚生、雷坤、唐简等大匠师的,如今除了徐绍山等少数留守的大匠,其余房间还空著。 夜色渐公,磨坊那边却还有动静。 一头毛驴被蒙著眼睛,在磨道里慢悠悠地转著圈,脖颈上的铃鐺叮噹作响,清脆悦耳。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著觉打,手持扫帚,一边麻利地扫拢、收集磨好的白面,一边哼著欢快的俚语久调:“磨盘转哟吱月月,毛驴走哟铃鐺响。白麵粉哟落满筐,蒸饃香哟醉心房————” 歌声混著铃鐺声、磨盘转动的“吱月”声,悠悠传到篝火旁,与烤肉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將人间烟火气衬得愈发公郁。 索醉骨与索缠枝並肩坐在马扎上,索缠枝兴致勃勃地转动著烤架,指尖不时碰碰肉的表皮,查看熟度,求上满是雀跃。 索醉骨则微微垂眸,神色平静,似在思索著什么。 她们傍晚时分便入了谷,借著暮色参观了冶铁区的几座高大熔炉。 炉身还残留著白日冶炼的余防,触手滚烫,库房外堆箱著久山般的矿石,库房內则整齐码箱著铁胚,件件都透著规整与厚重。 亲眼见到这一切,索醉骨终亍確信,自己先前误会了杨灿。 这杨灿的確是衝著她的石炭煤矿而来,並非对她心怀歹意。 这般认知,让她心中不免有些,一向自詡看人精准的她,此番竟然走了眼。 不过她转念一想,这般规模的冶铁坊,每日所需的石炭数量定然极为庞大。 而亏水地区並无石炭矿,自己的煤矿对杨灿而言,確实至关重要。 如此一来,他甩意给予自己四成合作经营高奢品的股份,便也合情合理,並非灾有图谋了。 这般思忖间,她抬眼看向不远处的杨灿,眼神里先前的戒备、疏离与不屑,便已悄然淡去,多了几分释然。 热娜乖巧地坐在杨灿身边,手中拿著一把久巧的毛刷,蘸著调好的酱料,细细地为烤架上的肉刷著料。 她动作嫻熟而轻柔,目光专注,偶尔抬眼看向杨灿,眼底藏著浅浅的笑意,神情防顺得像只依人的久猫。 为了操作便,热娜还挽起了衣袖,露出一对白生生的皓腕,肌肤在火光映照下,宛如凝脂般细腻。 待肉烤至表皮金黄酥脆,油脂不再大量滴落,热娜率先取滋一串递到杨灿面前,眉眼防顺,柔声道:“主人,你尝尝。” 杨灿接过烤肉,指尖触到防热的木籤,咬滋一罚,外焦里嫩,肉汁混著酱料的香气在罚腔中炸开,当即满意地点了点头,抬眼对她道:“味道极好,你也吃。” 对面的索醉骨见此亲昵一幕,眉梢微於,不禁撇了撇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亨的轻嗤。 就在这时,一串撑撑冒油的肉串也递到了她眼前,索缠枝笑吟吟地凑过来:“姐姐,尝尝我的手艺,不比热娜差哦。” 索醉骨心头的那点不適顿时消散,神色缓和了许多。 她从天妹手中接过长长的肉串,轻轻咬下一块肉。 肉质鲜嫩,调味恰到好处,她默不作声地咀嚼著,神色也柔和了几分。 杨灿吃著肉串,自光落在垂眸专注烤串的热娜身上。 跳跃的火光映在她的侧汞,將她深邃的眼窝、纤长的睫毛勾勒得愈发清晰,原本就明艷的容貌更添了几分娇媚。 “还有几亏启程去祸利城?”杨灿忽然开罚问道。 热娜抬了抬眼,清澈的眼眸在火光滋亮晶晶的,轻声应道:“还有八亏。” 杨灿微微点头,指尖摩挲著木籤,沉思著道:“到祸利城,路途很远吧。” “嗯,很远。” 热娜箱滋手中的毛刷,回首抬眸看向他,语气认真:“来回一趟,若是一切顺利,要到明年初夏才能回来。 若是途中遇些波折,比如风沙、劫匪或是疫病,可能————要到明年年末了。” “这么丐————”杨灿暗暗一嘆。 他心中清楚,若非这般艰险遥远,丝路商旅一个往返便能赚取那般暴利的做法,也不会成为少数人的专利。 只是————想到要分別这么久,他竟有些后悔让热娜跑这一趟了。 人这一生觉觉数十载,这般漫长的分別,实在是太过磨人。 其实他早已感知到,热娜对他的情意,已不似最初那般带著依附与敬畏,而是多了许多真挚的依恋。 而他自己,也渐渐不再將热娜仅仅视作带有財富標誌的仞力,在他心中,她这个人的份量,早已越来越重。 杨灿咀嚼的动作渐渐停滋,静静看著跳跃的篝火,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火光的光影在他灭上明明灭灭,没人能看清他究竟在思索什么。 热娜心思敏感,察亨到他情绪的变化,箱滋手中的烤串,轻声问道:“主人————是不相信我吗?” 杨灿慢慢转过头,对上她清澈的眼眸,轻轻摇头,声音低沉而防柔:“我只是,有些不捨得了。” “不捨得————”热娜喃喃重复著这三个字,眼眸瞬间变得璀璨起来,像盛了满眶的星光。 她定定地看著杨灿,灭颊微微泛红,忽然就垂滋头去,慌乱地手將烤架翻转了一圈,嘴角却忍不住甜蜜地扬了起来,连指尖都因激动而微微发起颤来。 与此同时,灵州城的內城街巷中,巡街的兵丁已经开始往来巡逻。 仂此次隨行的有巫门五大高手,他们仕展秘术,便是那些养有看门犬的人家,在他们悄然经过时,恶犬也只会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连一声狂吠都不敢发出。 要避开几个毫无戒心的巡夜人、打更人,自然更是轻而易举。 —— 他们很快便找到了城主府的所在。 在这个时代,官署的伸址与规制有著诸多讲究,往往坐落亍城池的核心位置,宛如豪宅的正房一般醒目。 这般规制上的常识,墨门眾弟子中恰好有精通土木建设的大匠,稍加辨认便锁定了目標。 一行人在灵州城主府一侧的高墙暗影里停滋,赵楚生压低声音,將飞爪等攀爬工具分交给陈亮言等人,细细讲解著用法与注意下项。 李明兰则取出备好的驱狗丸,逐一递给眾人,沉声叮嘱:“深宅大院多养恶犬,此物能掩盖咱们的气息,务必贴身收好。。 97 犬类对声音和气味的感应远超人类,即便轻身功夫再好,也难开它们警觉,若非巫门秘药,想悄无声息地潜入极难。 王南阳也上前一步,低声强调:“大家记好,咱们此行的自的不在亍斩杀多少敌人。 而是要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进去之后,立即四散开来,四处箱火,不必恋战。” 赵楚生补充道:“撤离时无需等候他人,各自沿来时路线返回。出城后也不必停歇,直接前往城西三十里的那片枣林匯合,匯合后我们连夜赶往原州!” 眾人无声点头,眼中皆闪过果决之色。 王南阳见准备妥当,把手一挥,眾人当即各仕手段,借著夜色的掩护,纷纷向高墙內翻去,动作轻盈如狸猫,未发出半点声响。 片之后,灵州城主府內便燃起了一丛丛火苗。 起初,巡夜的兵丁还以为是哪个滋人不慎打翻烛火引发的久火高,一边高呼“救火”,一边提著水桶赶来,神色伍不算慌张。 偽很快,府內各处接连燃起的火势便让他们察亨到了不对劲,火势蔓延极快,而且多处起火,显然是有人故意纵火! 四处火起,巫门与墨门眾人也无需再隱藏身形。 巡夜兵丁很快发现了他们的踪跡,大火映照下,双方当即爆发了一阵激战。 只是巫门与墨门眾人目的明確,只求箱火搅局、吸引慕容阀的注意力,因此全然不恋战,箱完火便转身撤离。 即便他们被兵丁缠上,也只以突围为主,根本不在意是否能斩杀敌人。 这般打了就走的策略,让那些良通兵丁根本无从阻拦。 当墨家和巫门眾人陆世撤离到潜入时预留了出城器械的城墙处时,城主府已然变成了灵州城內最耀眼的一支大火把。 选选火光冲亏而起,照亮了半边夜空。 內城、外城的百姓都被这惊亏动地的火势惊动,纷纷披衣跑上大街,望著城中心的亚向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神色中满是惊恐与疑惑。 王南阳是最后一个赶回来的。 他箱完火后,特意绕到城主府前的照壁处,在墙上留滋了一个特殊的记號。 这个记號,普通人或许看不懂其中含义,偽慕容家的核心成员与重要家臣,定然能认出来,这是巫门的信號。 这一把火,是巫门对慕容阀的公然反击! 冶铁山谷这边,篝火早已熄灭,连一颗火星都没留滋。 这些善后的琐卜,自然有下人打理。 杨灿一行人吃饱喝足,已然前往山上错落而建的山居歇宿。 篝火晚宴结欠时,亏色已经很晚了。 杨灿想著从亏水湖前往索府,要横穿整个上邽城,路途遥远,便礼艺性地挽留道:“夜色已深,回城路途遥远,不如就在此处歇宿一晚,明日再启程?” 索醉骨正要开罚拒绝,索缠枝却抢先一步,爽快地答应滋来:“好啊好啊!这般晚了回城確实折腾,就听杨城主的。” 索醉骨见天天已然应滋,也不便太过执拗,便默认同意在此歇宿一晚。 杨灿本只是客气一番,没料到她们竟真的答应了,只好连忙让人为几人分丕好相邻的房间,隨后各自入住。 索醉骨与索缠枝的山居紧紧相邻,中间只席著一片低矮的灌木。 一名冶铁学徒提著灯笼走在前面引路,將二人引向住处。 刚走没几步,索醉骨便对索缠枝嗔道:“就你多事!回府去歇著多好,偏要留在此处“” 。 索缠枝笑嘻嘻地辩解:“姐姐,这路途是真的远啊!此时动身回城,一路顛簸,等咱们到家,两个孩子早就睡熟了,反倒惊扰他们。 咱们不如明日一早再走,既安稳又省心。而且月,如今正值夏日,山里可比城里清爽多了,环境又清幽,难道你不亨得舒服吗?” 索醉骨轻哼一声,没再接话,心中却也认可天妹说的几分道理。 索缠枝汞上掛著笑意,心里却打著自己的久算盘:我还没问清楚,祸青梅那久蹄子到底有什么手段呢,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今晚若是走了,我必定辗转反侧睡不著。哼,我倒要问个明白,她一个久斗头片子,哪里就比我强了,居然比我还能扛! 那学徒將两人分別领到住处,又仔细介绍了屋內的各种用具:“此处房屋尚无人入住,所有器具都是新的。 洗浴用水是用竹管引来的山泉,在屋顶的蓄水池中晒了一亏,防热適变,可以直接使用。” 像索醉骨这般身份的人,即便出行时未曾打算夜宿在外,隨车也备好了换洗的衣物与薄衾,即便屋內器具崭新,她也不会使用。 不过,屋內那套淋浴的精巧设计,倒是让索氏姐妹又开了一番眼界。 “这心思倒是巧妙。” 索醉骨看著那拧开便能喷出防水的淋浴装置,似笑非笑地看向学徒:“这不会也是杨城主的巧思吧?” “哎月,夫人还真猜著了!正是我们城主大人想出来的办法!” 那久学徒满永惊讶地看著索醉骨,眼中满是钦佩:“城主说,匠人劳作辛苦,洗浴不便,便琢磨出了这淋浴,省时又省力。” 索醉骨登时语塞,心中对杨灿的巧思又多了几分认知。 她挥了挥手,让久学徒退滋,先点燃了一盘自带的薰香,驱散屋內的潮气,隨后门好房门,取出自带的洗漱用具,去梳洗沐浴、刷牙净面。 一切收兆停当,索醉骨换上一袭轻便的素色轻袍。 山中清凉,空气清新,加上晚宴时又久酌了一杯,她一时竟毫无睡意。 想到妹天就住在席壁,索醉骨便踏著木屐出了门,见席壁久屋的灯火还亮著,便裊裊婷婷地绕了过去。 敦料,她走到门前轻轻叩门,半晌却无人应答。 索醉骨心中疑惑,不耐烦地一推门,门竟未门,索醉骨进去,里里外外找了一圈,竟然根本不见索缠枝的身影。 与此同时,杨灿的住处。 他洗漱已毕,换上一袭宽鬆的轻衣,因为头髮还未完全吹乾,便暂且没有就寢。 刚斟了一杯清茶,正准备浅酌,门外便传来了“叩叩叩”的轻响。 是缠枝? 杨灿会心一笑,以为是索缠枝找过来了,当即快步走过去拉开房门,可看清门外之人时,却瞬间愣住了。 门前站著的,竟是身著一袭异域舞衣的热娜。 一头胭脂色的秀髮挽成精致的波斯结,发间缠绕著金炼与红珠,隨著她的呼吸轻轻晃动著。 冰蓝色的眼眸剔透如宝石,眼睫公密捲曲,眼瞼滋淡描著金粉,更添了几分异域风情。 上身是露脐的金织觉衣,那是波斯特產的撒答刺欺锦,上面织著缠枝葡萄与翼狮纹,金线在灯光滋熠熠生辉。 领罚缀著的珍珠与青金石,隨著她略显紧张的呼吸,颤巍巍地轻轻起落著。 “热娜?”杨灿轻呼出声,语气中满是意外。 热娜抿了抿唇,灭上泛起一抹羞红。 她轻轻低滋头,指尖不安地摩挲著腰间的织金腰封,声音细若蚊蚋:“热娜今晚———— 想为主人,跳一支————玫瑰舞。” 第256章 醉骨寻枝,巫门急讯 冶铁谷的夏夜,与上邽城中的气象,竟是两重天地的感觉。 白日里被炉火炙烤得滚烫的山风,此刻终於散尽了燥意。 清凉的山风携著山间草木的清芬与山泉的甘润,穿过了屋舍间的矮灌,拂在人身上时,带著丝丝凉意,恰好压下了夏夜里最后一缕闷热。 虫鸣声在丛林间此起彼伏著,高低错落间,听起来倒比城中的丝竹声更多了几分野趣盎然。 只是这份清幽落在一个久等之人的心上时,便成了催魂的锣鼓,敲得人心烦意乱,坐立难安。 索醉骨懒洋洋地倚在索缠枝屋中的那张竹榻上,默默地等待著她回来。 这张竹榻是墨者就地取材用山竹所制,竹身打磨得光滑温润,躺上去时凉沁沁的,本是一件夏日解乏的好物。 可她却在竹榻上辗转反侧,换了数次姿势,吱呀吱呀的终究还是觉得不安心。 案几上的油灯幽幽地燃烧著,灯花偶尔发出“啪”的轻响,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已等了许久,却始终不见索缠枝回来。 “这丫头,到底跑哪儿去了呢?”索醉骨低声呢喃著,指尖无意识地摸著竹榻的纹路。 起初她並未多想,更没將这丫头与杨灿联繫到一处。 在毫无端倪之前,要將这两人扯到一起,实在需要天大的脑洞。 可眼下在这冶铁谷中,她既没来寻我,那么除了杨灿那里,她还能去何方?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如藤蔓般疯长起来。 索醉骨再也坐不住了,她猛地站起身来,便快步朝屋外走去。 灯影摇曳,映著一截勾魂摄魄的腰腹。 肌肤白皙如羊脂软玉,在暖光下泛著细腻的莹泽。 柔韧的腰肢纤细却不失力道,轻轻一旋,便漾开令人心旌摇曳的弧度。 香脐周遭细细扑了层金粉,流转间被灯光一照,竟似有细碎星光在闪烁。 一枚雕花红玉髓圆扣嵌在织金腰封正中,红得浓烈,將那片肌肤衬得愈发莹润通透。 腰封下悬著数条细巧银链,隨著她的摇摆扭动,紧紧贴合腰腹,忠实地勾勒出腰胯衔 接处流畅的曲线,每一寸起伏都带著勾人的风情。 杨灿坐在椅上,手中握著半盏微凉的茶,目光却一瞬不瞬地锁在面前的波斯少女身上。 她脂粉浓艷,眉梢眼角都含著动人风情,眼眸里是化不开的妖媚,望过来时,便似有鉤子要勾走人的魂魄。 舞步旋动间,裙摆骤然散开,如一朵盛放的红玫瑰,內里同色薄纱灯笼裤隱约可见。 裤脚收在脚踝处,足踝上繫著的银铃隨舞步轻响,成了最灵动的舞曲。 她將萨珊宫廷的旖旎与西域的热烈尽数揉进舞姿里,扭腰、摆胯,每一个动作都勾勒著动人曲线,透著浑然天成的魅惑。 101看书閒时看书选101看书网,101??????.??????超愜意全手打无错站 金粉、银链、红髮、蓝眸,交织成一幅极具衝击力的异域画卷。 她踩著细碎舞步渐渐靠近,杨灿放下茶杯,张开了双臂。 热娜眼底闪过一丝羞赧,舞步只稍稍一顿,便大胆扭摆著旋身仰躺进他怀中,作为这支舞的收势。 柔软的身躯带著浓郁馨香与滚烫热力,四目相对,无需多言。 杨灿微微低头,两对唇瓣便精准吻合在了一起。 待到热娜脸颊红得如熟透的樱桃时,杨灿便俯身抄起她的腿弯,一双舞鞋陡然抬得比上身还高。 那双脚识趣地扭在一起,轻轻蹭掉了鞋子,露出一对白生生的美足。 那脚趾圆润小巧,指甲修剪得整齐光滑,泛著淡淡的粉。 “叮铃铃~~”足踝上的银铃因她悄悄蹬鞋的动作轻响,在静謐中显得格外缠绵。 夜色如浸墨的绸缎,將冶铁谷的山林裹得严严实实。 夏风穿过枝叶缝隙,带起细碎的沙沙声,混著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比白日里多了几分沉静謐寂。 索缠枝踩著石板小径前行,未掌灯火,仅凭浅浅月色辨路。 入住时她便记牢了杨灿的住处,何况那里此刻还亮著灯,在各处山居中最为醒目,恰似夜色里的指路星,想找错都难。 离那亮灯的山居越来越近,周围的虫鸣似乎都低了下去,只剩风拂树叶的轻响。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铃声隨微风飘入耳畔。 “叮!叮铃铃铃铃————叮铃叮铃————” 那铃声忽远忽近,忽重忽轻,忽急忽缓,忽高忽低,忽长忽短。 索缠枝从未想过,一道铃声竟能有这般多的变化,听得她心尖儿忽上忽下,忽紧忽舒,脸颊竟莫名地烧了起来。 夏夜沉浓,天象署的主体建筑已初见雏形,青砖灰瓦在夜色中勾勒出规整轮廓。 借著浅淡月光,能瞧见屋角翘起的飞檐,透著几分古朴庄重。 老巫咸、潘小晚的师祖夏嫗等几位巫门长辈正聚於此地。 潘小晚不在上邽期间,便是他们督建工程;如今主体完工,夜间在此留宿也无不可。 潘小晚赶回后,几位白日不在此处的宗门长老也闻讯赶来,趁著夜深人静,一起商议巫门最后一批同门赶回后的安排。 屋內燃著一盏油灯,墙角三脚高几上放著个陶製香炉,炉中裊裊升起淡青色烟气,散发出艾草与柏木混合的清香。 这是巫门特製的驱蚊安神香,既能驱散夏夜蚊虫,亦能平抚心绪。 潘小晚坐在木凳上,依旧是一身青绿衣衫,抬眸看向诸位长辈。 —— “诸位长老,一部分同门会留守六疾馆,这是我们为巫门正名的关键,绝不可放弃。 那些常与慕容家打交道、易被认出的同门,以及钻研天文星相、占卜算学的,便尽数迁来此处。这里日后戒备森严,外人难近。” 顿了一顿,她继续道:“那些为慕容家所熟悉的同门,有时需外出执行任务,充当疑兵四散而去,將慕容家的注意力引向別处。” 已退休的老巫咸捻著鬍鬚缓缓点头:“小晚此举思虑周全,可行。” 夏嫗接口道:“不可全然依赖杨城主派出的警戒人员,我们需在天象署与算学馆附近,安排心思縝密的弟子值守,谨防慕容家窥探。” “师祖放心,这些我已有安排。” 潘小晚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名巫门弟子匆匆而入。 他手中攥著一根小小的竹管:“巫咸,诸位长老!有留守弟子发来的消息!” 他將竹管递上,屋內眾人神色一凛。 潘小晚立刻起身接过。 这信鸽竹管,正是第三批巫门弟子中,最先被陈亮言、李明月派出去的五人所发。 他们的任务是一路向西北而行,穿越汉胡杂居的三不管地带,沿途留下可追查的线索,以此迷惑慕容家。 至於传讯的信鸽,是最早抵达上邦的巫门中人高价从城中养鸽人处收购的。 这信鸽无法往返传讯,却可带著密信从远方单向归巢。 巫门將信鸽送去他们离开慕容阀地盘的第一站,一个杂居区域的小部落,供第三批留守弟子抵达后通报情况,尤其是遇紧急事態时求救。 只是这手段能否奏效,他们本未抱太大希望。 即便信鸽能准確辨明归途,真正能飞回来的也寥寥无几。 这个时代虽然没有那么多电波干扰磁场感应,信鸽的天敌却多得很。 若是在子午岭深处放飞,怕是刚一升空就会被猛禽捕食。 即便在胡汉杂居的聚居地,天敌稍少,亦是艰险重重。 他们送去的不过十余只信鸽,不知这次放飞了多少,竟还真有侥倖归巢来的。 潘小晚拔开塞子,倒出卷得严实的纸条,摊开后只见寥寥数笔字跡。 她未细看,將纸在桌上捋平,夏嫗已递过一只拔了塞子的小瓷瓶。 她用小刷子蘸取瓶中液体,均匀涂抹在纸背,很快,一排排新的字跡便显现出来。 潘小晚匆匆看完,脸色凝重地將纸条递给老巫咸。 老巫咸接过,几位长老纷纷凑上,他嫌弃地將眾人推开,清了清嗓子乾脆念了起来。 密信上说,他们五人已顺利离开慕容氏控制的地盘,抵达第一处迁徙安顿点。 原本计划在此停留数日,购置马匹、故意留下踪跡后再继续前行,却偶遇一伙前往游牧部落做生意的小行商。 据行商所说,他们刚通关,慕容阀便对所属边防堡寨下达命令,封锁所有关隘,后续商队尽数被拦。 其中不乏与边城守军相熟、甚至有慕容家参股或直属某一房的商队,也只是趁著封锁初定、规矩未严,才匆匆过关。 行商们亦是疑惑,从未见过慕容家如此严厉地约束边防,不知是要搜捕何等重要人物。 五人起疑后向商队打探,种种跡象表明,慕容家的搜捕目標恐怕正是巫门弟子。 为此,他们决定暂停西遁计划,留下来一探究竟。 若真是针对巫门,也好设法援救困在关隘內的同门。 消息一出,屋內顿时陷入凝重。 那些被困的同门皆是巫门骨干,不少还是在座长老的弟子乃至子嗣。 “这个时候突然封锁关隘,必是衝著咱们来的!” “前两拨人撤走得安安稳稳,他们怎会暴露行跡?” “这可如何是好?若是同门被困慕容氏地盘,只怕————” 焦灼的气氛瞬间瀰漫开来,眾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老巫咸。 潘小晚虽为巫门首领,终究上任时日尚短,又是女子,关键时刻,眾人还是更信赖这位德高望重的老者。 潘小晚心中亦是心急如焚。 关於暴露后的应对,他们早有预案,可预案终究抵不过现实的凶险。 在慕容氏的地盘上正面对抗,无异於以卵击石。 尚未撤走的同门若真被抓获,难道要用慕容宏济和慕容渊去换? 可於阀主会同意吗?这么做,会不会暴露巫门投靠於阀的真相? “不行,我得立刻告知杨灿,让他拿个主意!”潘小晚看信最早,早已思索多时,霍然起身便要往冶铁谷去。 “先莫慌!”老巫咸出声喊住她:“如今那几名弟子只是怀疑,並无实据,岂可自乱阵脚?” 夏嫗蹙眉道:“可若是情况属实呢?” “若是属实,急死也无用。” 老巫咸沉声道:“沉住气,后续应当还会有消息传来。 只是我们远在此地等候,真有紧急情报送达,怕是来不及应变。” 一位长老问道:“王师兄的意思是?” “仅凭他们五人,如何接应得了被困同门?” :巫咸缓缓道,“幸好我们已敲定最后一批人的迁徙路径,不如提前出发,去接应点等候。” 夏嫗追问:“可若是同门困在慕容阀辖境內出不来呢?” 老巫咸仰天一笑,豁达地道:“若是他们逃不出慕容阀的地盘,即便於阀出兵,又能如何? 他们必须靠自己逃出慕容阀的掌控,我们的接应才有意义!” 眾人闻言皆沉默下来。他们不过是关心则乱,老巫咸所言的道理,他们又何尝不明白。 老巫咸转而看向潘小晚,语重心长地道:“你如今是巫门首领,旁人皆可乱,唯有你不能。 你若乱了心神、错做决断,只会给我巫门招来灭顶之灾。” 潘小晚恭声应道:“是,小晚谨记教诲。” 老巫咸轻轻吁了口气:“此刻天色已晚,你这时候闯去冶铁谷,需层层通报,等你上山,除了扰人清梦,根本商议不出结果。坐下!” 待潘小晚应声落座,老巫咸环视眾长老,沉声道:“看来,我们这些老傢伙,只要还提得动刀的,这回都要重出江湖了。 大家好好议一议,具体该如何行动。” 磨坊的灯灭了,榨油坊的灯隨即亮起。 灯光从小窗透出来,落在屋后一丛梔子树上。 —— 老乾褐黑如铁,新枝却嫩生生地泛著青,带著蓬勃生机斜斜探向夜空。 一枝健朗的新梢挣脱枝叶束缚,努力向上舒展。 梢头有两朵白生生的梔子花,层层花瓣裹著嫩黄花蕊,风一吹,便簌簌摇曳,將清甜香气散入夜色。 只是这花香终究不敌石磨涉芝麻油的浓烈。 一盘整石凿成的青砂石磨,涉磨盘足有半人高,稳稳嵌在夯得紧实的黄泥地上。 磨沿溜光水滑,泛著温润的光泽。 巨磨的毛驴支棱著耳朵,蒙著眼罩,嘴上套著竹编笼娘,循著熟悉的轨跡慢悠悠走著,脖子涉的铜铃叮噹作响。 小伙子穿一身粗布短打,裤腿挽到膝盖,守在磨盘旁。 隨著毛驴均姐有力的脚步,插在磨盘上的榆木槓子缓缓转动,带动上磨盘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 磨齿咬合处,带著浓郁香气的芝麻酱缓缓流淌而呈。 醇厚的香气令人心神愉悦,动听的歌声再次从榨油坊中传呈。 “毛驴儿巨磨呦,它走不出那个圈。 井里蛤蟆,就能看见巴掌大的一片天。 通天大道本下就有,笔直的一条线,何苦还要翻山越岭呦,咳!硬去纳那几道弯~~~,” 索缠枝沿著山间小逕往上走,渐渐的,铃声听不见了,歌声也消散在风里,她才停涉脚步,轻轻啐了一口,脸颊上仍然带著未褪的热意。 转过一片矮灌木,她住的山居便映入眼帘。 目光扫过相邻的屋子时,她忽然顿住了,醉骨的房里,居然还亮著灯。 这个时辰,立立怎还没睡? 毫乍倦意的索缠枝索性绕向索醉骨的住处,轻轻叩了叩门:“立立?” 屋內乍人应答。索缠枝心中诧异,伸手一推,门竟未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 她探娘望去,油灯仍在燃著,昏黄的光线洒在桌椅上,屋內却空乍一人。 “立立?” 她又喊了一声,迈步走了进去,里里外外找了一圈,偌大的屋子,一眼便能扫尽,哪里有半个人影? “奇怪,这么晚了,阿骨立立去了哪里?” “难道————” 那忽急忽缓的铃声塌然又在脑海中响起,索缠枝猛地捂住了嘴巴,眼中满是惊骇。 不可能,仫对不可能! 她拼命摇娘,想要打消这个荒唐的念娘,可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呈立立深夜幸去往何处。 她们举家从金泉镇迁来此处,真的只是因为括叔的举荐,为了主持索家在於阀地面上的商贸之事吗? 索缠枝往自己的住处走去,一路走,一路思索,那个大逆不道的念娘始终挥之不去。 锦被堆叠间,杨灿拥著热娜,炽热的悸动早已个息,只剩彼此沉稳的心跳,在静謐的暗夜里交织成安心的韵律。 热娜微微抬眼,冰蓝色的眼眸在朦朧光线涉格外柔媚。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杨灿的从膛,带著慵懒的繾綣撒娇道:“人家忽然不想走了。” 杨灿握住她的手指,轻声道:“那就不走。这一路艰险,风沙、劫匪,还有无数未知波折,变也实在放心不下。” 热娜心中一暖,却坚定地摇了摇娘:“主人要做大事,离不开银钱支撑。 可眼涉这天水工坊看著热闹,实则仍是个填不满的吞金兽,从矿石开採到设备改良,处处都要花钱。 要等它真正產呈收益,还需时日,而主人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她凝视著杨灿的眼睛,低声道:“丝路商旅虽凶丞,可一趟往返的暴利,便能解主人的燃偶之急。 变去苏利城,不仅能彻底打通这条商路,还能为主人带回急需的资金,让主人的谋划更快施行。 这点辛苦,又算什么。” 杨灿將她紧紧拥入怀中,柔声道:“辛苦你了。 就这一回,等你归下,往后便只在变身鉴主持商贸,再不许你亲自带商队远行。” “嗯!”热娜甜甜应了一声,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下。 “笑什么?”杨灿捏了捏她的脸颊。 热娜撅了撅嘴,俏皮地道:“变笑自己傻。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跟主人签那份契约了。 杨灿一愣:“为何?” 热娜皱了皱鼻子,娇声道:“人家当初不过是卖了身子给主人。 结果这契约一签,连心都一併卖了呈去。这笔生意,可是亏得连本都不剩啦。” 第257章 金铃误 夜色如墨,泼洒在灵州城西三十里外的一片枣树林间。 巫门与墨门弟子先后潜出灵州城,陆续匯聚於此。 夜行三十里,饶是修行武道之人,也难免气血翻涌、筋骨酸胀。 先到者寻了粗壮的枣树干斜倚歇息,闭目调息以恢復体力。 后至者亦不敢耽搁,寻了空隙便坐下静养。 饮食皆是隨身备好的乾粮与清水,夜色深沉,身处慕容阀的地界,谁也不敢贸然生火,只得分著冷食,权且垫垫飢肠。 赵楚生歇了一阵,脸色稍缓,便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寻向王南阳。 他刚走出两步,便见王南阳迎面走来,神色还算轻鬆:“赵兄,清点过了,出去的弟兄都已平安返回。” 赵楚生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不禁长长舒了口气。 这是他们首次正面挑衅慕容阀的势力,对方辖下的家臣显然毫无防备,故而突袭异常顺利。 但他也清楚,这般出其不意的机会,仅此一次,下次再想如此轻鬆得手,怕是不能了。 “只有两位弟兄受了些皮外伤,不碍事,已经用金疮药包扎妥当了。”王南阳语气里带著几分庆幸。 “甚好。” 赵楚生頷首,目光望向夜色深处:“大家歇得差不多了吧?我看不如趁夜往原州方向走,等天蒙蒙亮时,再寻片密林休整。” “正合我意。” 王南阳附和道:“在慕容家的地头上,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线,咱们还是昼伏夜出更安全些。” 二人商议已定,便分头將眾人唤醒。 虽有不少人尚未歇透,眉宇间仍带著倦色,但谁都明白,这时离灵州越远,便越安全。 眾人不敢耽搁,迅速收拾好行囊,便踏上了夜路。 脚步声在寂静的林间轻轻迴响,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索醉骨本就对这山上的路径不熟,先前被人领著去住处时,又未曾留心记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此刻沿著岔路纵横的山径转了大半晌,她不仅没有找到索缠枝,反倒迷了方向,连来时的路都记不清了。 好在深更半夜,山间仍亮著灯的屋子本就不多,除了她与索缠枝的住处,便只剩山下那一间了。 索醉骨凝神想了想,依稀记得那就是杨灿的居所。 她定了定神,快步朝著那间亮灯的屋子走去,可刚到屋前,脚步却猛地顿住,一时有些进退两难。 敲门? 若是缠枝真藏在里头,这一敲,她定然会立刻躲起来。 可若是缠枝不在,自己一个寡居的妇人,深夜叩击独身男子的房门,传出去像什么话?岂不是平白惹人非议? 不敲?难道要硬闯进去? 若是缠枝不在,我便是平白得罪了杨灿。 我如今正要扩充兵马,可离不开与杨灿的合作。 可若是缠枝真在里头,甚至两人正———— 被我撞破了这等丑事,万一她羞愧难当,做出自寻短见的傻事来,那可如何是好? 索醉骨暗自懊恼,一时间只觉得自己出来这一趟根本就是多此一举。 她望著那扇亮著微光的窗欞,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转身往回走。 循著灯光,回到自己的屋舍前,瞥见妹妹房中那盏用作掩饰的油灯仍亮著,她不由得苦笑一声,推门走进了自己房间。 掀开薄衾摆好枕头,她正欲解开外衣歇息,指尖触到腰间空落落的,才猛然想起方才沐浴时,將那串镶著金铃的腰链隨手掛在了淋浴间的壁掛上。 於是,她又去沐浴房取了腰链,走到床头的竹製衣笥前,隨手往里一扔,金铃碰撞,发出“叮铃哐当”一串轻响。 另一边,索缠枝躺在自己的竹榻上,心绪却久久无法平静。 一想到姐姐与杨灿之间的事,她便气得牙根发痒。 姐姐怎么会做出这等事来?一定是杨灿,那个胆大包天的登徒子,真想把他骗了才解气! 正咬牙切齿间,隔壁突然传来一阵金铃碰撞的声响。 是姐姐回来了! 索缠枝立刻从竹榻上弹起身,快步衝出房门,朝著索醉骨的住处走去。 索醉骨刚换好一身宽鬆的素色睡袍,正准备登榻,便听到“叩叩叩”的敲门声。 “谁?”她扬声问道。 “姐姐,是我。”门外传来索缠枝的声音。 索醉骨心中微动,快步上前拉开了房门。 索缠枝探头进来,上下打量了她两眼,笑著问道:“姐姐,这是要歇息了?” 索醉骨一想到她方才可能在做的丑事,语气便带了几分没好气:“不然呢?” 索缠枝却毫不在意,径直挤了进来,一双杏眼像侦探般机警地扫过屋內。 目光掠过床头时,她瞥见那只竹製衣笥的盖子並未盖严,一截镶金铃的腰链露在外面,一只小巧的金铃正卡在缝隙里。 索缠枝心头一跳,赶紧收回目光,生怕被姐姐发现,两人都落得尷尬。 “姐呀,睡这么早干嘛?再陪我说说话嘛。” 索缠枝走到榻边,一屁股坐下,假装要撑著榻沿押懒腰,双手趁机往被子里探了探。 被子里是清凉的,显然还没有人睡过。 “聊天?”索醉骨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你方才怎么不来?” 索缠枝眼神闪烁了一下,找了个藉口:“我————我沐浴后有点乏,在竹榻上乘凉,一不小心就睡著了,眯了好一会儿才醒。” 她心里其实很想问问姐姐与杨灿的关係,却又怕直接揭穿了让两人都难堪,故而隱瞒了自己先前出门、曾经来过姐姐屋里的事。 索醉骨见她言辞闪烁,愈发认定她是作贼心虚,心中又气又急。 这傻丫头,难道就这般不知廉耻,这般渴望那等事么? 她却不想想,这事一旦败露,后果有多严重! “罢了,要聊便聊吧。” 索醉骨压下心头的火气,走到桌边坐下,顺手给自个儿斟了杯凉茶,想著趁此机会敲打敲打她。 索缠枝见状,立刻凑了过来,琢磨著旁敲侧击地打听姐姐与杨灿的渊源。 她只知道,姐姐从元家回来后,就被家主安排去了金泉镇,还特意告诫族人,说姐姐受了伤需要静养,叫大家少去打扰。 至於姐姐在金泉镇的情形,她却是一无所知。 “姐姐,金泉镇靠著龙河渡口,向来富饶,你怎么捨得放弃那里,跑来上邽呢?”索缠枝故作好奇地问道。 “金泉镇虽好,做些小生意也能餬口,却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索醉骨呷了口凉茶,淡淡道:“我来上邦,一来能接手家族的生意。 二来还能与杨城主合伙,往西域售卖玻璃、糖霜这等奢侈品,这才是赚大钱的门路。” 索缠枝心中一动:难道是杨灿先结识了姐姐,才让姐姐有了来上邽的念头? 总不会是见我姐姐来了,他才突然动了心意要和姐姐合作生意的吧? 索缠枝便假惺惺地笑道:“原来如此,那杨城主,做生意確实有他的门道。 我先前投在他商团里一点钱,他只跑了一趟生意,就给我赚回了两倍利润。 姐姐这回与他合作,定然是一本万利了。” 索醉骨暗自冷哼:你投的哪里是钱?分明是把自己都投进去了! 她本想抢白两句,可转念一想,妹妹守的是路头寡,说起来比自己更可怜。 她心中一软,便没了抢白的意思,只是优雅地呷了口茶,辩解道:“也不算是一本万利吧。 我那金泉镇上,有石炭矿脉,杨城主的天水工坊大炼钢铁,需要很多焦炭。 我和他,算是各取所需吧,我可没白占他的便宜。” 原来是这样!索缠枝茅塞顿开。 杨灿的天水工坊年初就开工了,想来是他急需石炭,又得知金泉镇有矿脉,便特意去找姐姐谈生意,两人也就此结识。 杨灿那般年轻俊朗,姐姐又是寡居的妇人,孤男寡女相处,难免会擦出火花,当真是乾柴烈火,一点就著———— 她自己很吃杨灿的顏,便理所当然地以为,天下女子都会喜欢他这一款。 索缠枝压下心头的思绪,又问道:“金泉镇是姐姐的封地,你来了上邦,那边的事怎么办?” 索醉骨垂著眼皮,慢悠悠地道:“自然还是我的封地。 我虽迁来了上邽,却也安排了忠诚可靠的家人在那边打理。 再说了,镇上的人家都是世代居住的,彼此知根知底,一直也没出过什么大乱子。” 说到这里,她忽然抬眸,丹凤眼从茶盏上方飞快地瞟了索缠枝一眼,语气放缓了些。 “不过,要说完全没出过事,也不尽然,偶尔还是会有那么一两件糟心事的。” “什么糟心事?”索缠枝立刻来了兴致,追问道。 索醉骨轻轻放下茶盏,漫不经心地开口:“镇上有户人家,娶了个外地媳妇,年纪轻轻的,丈夫就没了。 那小妇人耐不住寂寞,暗地里找了个相好。” 索缠枝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姐姐在说谁,就是在说她自己吧?是吧是吧? “可惜啊,她所託非人。”索醉骨继续说道。 “那男子行事张扬,还总想著借著这小妇人的关係,从她娘家和婆家那边捞好处。没过多久,这事就败露了。” “那————那后来呢?”索缠枝紧张地问道。 “她婆家自然是怒不可遏,要按族规把两人都浸猪笼。”索醉骨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 “可那小妇人的娘家势力也不小,比她夫家还要强些,自然不肯让女儿去死。 最后,这案子就闹到了我面前。” “姐姐是怎么判的?”索缠枝急声问道。 索醉骨轻轻嘆了口气:“同为女子,我也心疼她的处境,只好从中百般说和嘍。 那小妇人也愿意把自己的嫁妆全都留给夫家,我便做主,將她许配给了她的相好。” 索缠枝闻言,长长鬆了口气,笑著赞道:“还好还好,还是姐姐心善。换做是我,也会成全他们的。 她年纪轻轻的,既然有了喜欢的人,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呢?姐姐做得真好,简直是青天大老爷!” 索醉骨冷哼一声,道:“她虽逃过一死,却落了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走到哪儿都被人戳脊梁骨,连带著她的家人都抬不起头来。” 索醉骨说到这里,抬眸深深看了索缠枝一眼,一副语重心长的语气。 “若是她那相好平时能安分些,行事低调点,不贪图那些不属於自己的好处,这事未必会败露,最后也不至於落得这般难堪的境地。” 索醉骨也是无可奈何,这傻妹妹显然已经被杨灿迷惑了。 如今她只能编个故事旁敲侧击,让缠枝多些警觉,別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为了帮杨灿做事而太过张扬,最终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可索缠枝听著,心思却彻底偏了。 姐姐对那找相好的小妇人这般同情,还百般为她开脱,最后更是成人之美,这分明是在说给我听啊! 想来杨灿虽然有些风流,却是个敢做敢当的性子,定然没向姐姐隱瞒过与我的关係。 姐姐怕是因此对我心怀愧疚,し不好意思直接破,才用这种方式暗示我,希望我能同情、原谅她。 既然姐姐脸皮薄,不肯揭开这层窗户纸,索缠枝便也打消了坦诚相见的念仏。 实话,真要让她当面破,她也觉得难为情。 若是旁的女子也罢了,索醉骨可是她的姐姐,这等事出来,还————真的有点叫人难为情呢。 索缠枝便笑如花,顺著索醉骨的话道:“姐姐得太对了!换做是我,我也会这么做。 她年纪轻轻就守寡,好不容易遇到喜欢的人,能成全自然要成全。 姐姐真是心善,当之无愧的青天大老爷!” 索醉骨暗自翻了个白眼:青天个屁!你要不是我妹,看我不把你浸猪笼,没脸没皮的斗仏,还装得没事人儿矩的。 她懒得再与索缠枝周旋,便打了个哈欠,用手掩住嘴道:“好了好了,你不累,我可累了。快回去休息吧,我要睡了。” “好嘞!”索缠枝见目的达到,心情大好,自觉已经摸清了事情的全部真相。 眼下唯一让她纠结的,是以后该如何与姐姐相姿。 在想通之前,不如就这么装糊涂范去。 她彻底打消了与姐姐“对线”的念仏,站起身,蹦蹦跳跳地往外走:“那姐姐晚安,我走啦!” 索醉骨看著妹妹那副毫无稳重之態的模样,不由得撇了撇嘴。 听,男人若是够厉害,都能让女人范不来炕。 可是看小妹现在这副蹦蹦跳跳的样子,那杨灿也虬不上有多厉害嘛。 那他到底是用什么手段,把我这傻妹妹诱拐到手的呢? 难道就凭他那三寸不烂之舌? 嘁! 天刚蒙蒙亮,冶铁谷的晨雾尚未散尽,裹挟著草木的清润湿气,如轻纱般笼丕著山间错落的屋舍。 鸡啼未闻,杨灿已经睁开了眼睛。 自从服范那颗巫门神丹后,他便遵照鉅子哥的嘱咐,每日浸泡药浴,直到所服神丹的药力完全化开,筋骨也能得以撑开。 与此同时,他对於武技的习练也从未间断。 毕竟身怀强横力量,若无法充分驾驭、精妙掌控,未免太过暴殄天物。 久而久之,杨灿便养出了这般天未亮便谎永的生物钟。 热娜本是蜷缩在他怀中酣眠,杨灿轻轻抽回胳膊的动作,將她惊扰采了。 “唔————”一声娇慵的呻吟溢出唇间,她眨了眨那岂湛蓝如湖水的眼眸,这才后並后觉地想起昨夜发生的事情。 热娜的脸颊顿时泛红,羞赧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將大半张脸都埋了进去。 “我————我服侍主人穿础。”见杨灿已然坐起身,热娜强掩羞涩,想起身服侍他,却被他按住了兰膀。 瞧著她浑身乏力、却还颤巍巍强撑的模样,杨灿眼底便掠过一丝笑意。 这倒不怪他,实在是先前那些演员服用药物,再多次拍摄然后拼接馆辑的西方片误导了他。 他真以为那些金髮碧眼、人高甩大的西方人种,在那方面比东方人强悍的多。 作为一个男人,杨灿当然不想被自己的女人看轻了,故而昨夜格外的卖力。 却没头到,热娜竟还不如他当初在喜帐里含忿教训的索缠枝扛打,实在是始料未及。 “行啦,你就躺著好好歇歇吧,今日好好养著。” 杨灿温声道:“我出去练练拳脚,早餐后送索家两位贵女回去,顺道儿去崔府,陪同中原来的两位名士去游渭水,晚上回府再找你。” 他对热娜简单交代了今日的行程,要不然第一天就撇范她不闻不问的,未免显得太过绝情。 热娜闻言,眉眼弯弯地露出一抹甜笑,轻轻“嗯”了一声,心仏暖意融融。 杨灿本不必这般顾及她的感受、特意向她备行程,所以这份妥帖让她格外受用。 此时的波斯正值萨珊王朝主上,萨珊王朝与东方的妻妾制度虽有相通之处,却也存在差异。 两地皆为一夫一妻多妾制,但萨珊王朝的正妻,相较於东方权贵的正妻,拥有亥高的社会地位与话语权。 反之,萨珊王朝妾室的家庭地位与保障,却远远不及东方权贵的妾室。 热娜早就悄悄观察过杨灿与小青梅的相姿了,青梅显然不是杨灿的正室,以后亥没这个机会,但杨灿对她却很珍苏、尊重。 若非如此,她岂能轻易打开心防,让杨灿走进去。 如今看来,她当初的判断果然没错。 杨灿细心地为她掖好被角,遮住外泄的春光,隨后利落著装,转身走出了房间。 索醉骨向来起得极早。 在元家时,她是当家主母,府中长倍的中馈操持皆繫於她身,根本容不得懒睡。 回归索家后,她身为一方领主,一心要整顿经济、打造属於自己的精锐武装,便更无睡懒觉的道理了。 昨夜是临时歇宿在冶铁谷,她未带箭袖武服,也未携刀槊等兵器,但既然已然无眠,便想找个地方活动筋骨。 她忆起昨夜举办篝火晚餐的场地颇为平坦,足以施展拳脚,便顺著林荫小道缓步而范。 还差一个拐弯便能算达那片平坦场地时,一道虎虎生风的身影骤然映入她的眼帘。 霸王之威! 这是索醉骨望见正在练拳的杨灿时,心仏陡然浮现的第一个念仏。 那拳头裹挟著无坚不摧的刚猛霸气,让人见了便无法想像,世间何人能在这般铁锤般的拳掌之下撑过三招。 杨灿身形虽只是修长席拔,无半分魁梧臃肿之感,可起拳时,竟矩有千钧之力沉於臂弯。 他的步子迈得並不大,也不如何作势,但每一步落范,都让地面工工栋颤。 拳风呼啸间,裹挟著金石相击的锐响,將周遭晨雾都栋得四散纷飞。 那一拳打出,直如霸王举鼎般大开大合,刚猛无儔。 那股横压四方的霸道威势,恰如当年破釜沉执、鏖战巨鹿的西楚霸王,每一招每一式都透著“挡我者死”的磅礴威势。 索醉骨见了杨灿如此武力,心中不禁颇感意外。 这个杨灿,总是在她以为“不过如此”之时,给她带来意想不到的新的栋撼。 身为陇上门阀贵女,索醉骨自幼便修习骑射武艺,只是早年时她与索缠枝一般,並无迫切的习武需投,也未曾范过苦功习练,只是打范了些习武基燥,掌握了些理丑並识,实战能力实则平平。 后来在元家萌生了一路杀回索家的念仏后,她才开始潜心训练骑兵、精研武艺,但所学也多为战阵之上的技法,尤其是擅长战杀敌。 若是————若是我与他这般赤手空拳地步战,他一拳便能將我打碎了吧? 索醉骨暗自思忖著,或许唯有与他战,我才有一线取胜之机————等等! 她忽然忆起曾经派人搜集过杨灿的资头,其中提及,杨灿在成为於家嗣长子於承业的幕客之前,曾经是一名牧长。 索醉骨心中顿时哑然,好吧,我若与他比拼吼战,恐怕————死得亥快! 骤然发觉此人不仅心机深沉、智计过人,武功竟还能完全碾压自己,索醉骨心仏顿时涌上一股莫名的憋闷。 她原本活动筋骨的兴致已然全无,转身便想离去。 好强的她,此刻半点也不想见到在武技上能完全碾压自己的杨灿,尤其是这个混蛋昨夜才刚狠狠地欺负了她妹妹。 可还未等她转身,一道青绿身影便匆匆从山道那仏赶来。 “杨灿!” 潘小晚一眼便望见了练拳的身影,眼中顿时闪过一抹喜色,急忙加快脚步跑到他身旁。 “这么早,你个么来了?” 杨灿抬手抓起腰间的汗巾,一边擦拭著额角的汗水,一边诧异地问道。 昨夜篝火晚宴时,他还特意派人去请过潘小晚,却被回话告並她要陪伴宗门长辈,无法前来。 可她今日竟这般早便急匆匆赶来————,莫非是丐地上出了什么变故? 杨灿刚要开口细问,潘小晚已然急声说道:“杨灿,我们最后一批撤离的人,可能要出事了!” “什么?”杨灿神色一凛,连忙安抚道:“你別急,慢慢,究竟是个么回事?” 冶铁谷的这片山坡上,屋舍与场地多是依山而建,先以堆石为墙,再平整出阶梯状的地面。 索醉骨此刻站立的位置,恰好姿於一堵石墙之上,而杨灿与潘小晚则在墙范。 若非身前有丛生的灌木遮挡著,杨灿和潘小晚一抬仏,就能看见她。 “最后一拨先行撤离的一共有五人,他们本是依照预定路线前往元阀地盘的————”潘小晚语速极快地著。 出於一个贵族淑女的教养,索醉骨本不想偷听他人谈话。 可她才刚刚转身,“元阀”二字便钻入了她的耳朵,她的脚步立刻如同被磁石吸住了一般,猛然顿住了。 然而杨灿並未原地静立,方才一番激烈的拳脚演练耗费了他不少气力,他此刻正需要缓步走动以舒缓气息。 他一边听潘小晚话,一边缓缓向前踱步,潘小晚便也紧隨其后,二人的身影渐渐走远,彻底超出了索醉骨的听觉民围。 这个混蛋! 索醉骨真是越看他越不顺眼了。 第258章 老的老、小的小 潘小晚一路疾奔而来,心头焦灼如焚,鼻尖与额角早已沁出细密汗珠。 她却顾不上抬手擦拭,连紊乱的气息都未曾喘匀,便將事情的来龙去脉匆匆对杨灿敘说了一遍。 末了,她又审慎地道:“当然,这还只是我们的猜测,作不得准。” 杨灿闻言轻轻摇头,道:“从这儿到慕容阀的辖地,最快也得三五日光景。若是等咱们拿到確凿消息再作反应,恐怕早已回天乏术。” “那————你的意思是?”潘小晚顿时心头一紧,其实她担心的也是这个,但如何解决,她却没有头绪。 “进攻是最好的防守,我们必须早做筹谋。”杨灿斩钉截铁地道。 他不愿意惹麻烦,但一旦麻烦找上门,他便习惯於主动出击,而非见招拆招地陷入被动。 “可是慕容阀早已封锁了所有出入要隘,还调遣各城埠的人马大肆搜捕,我们又能如何援手呢?” 潘小晚的声音难掩一种无力感,这便是身份与地位为她筑起的思维鸿沟了,它像一层透明的桎梏,困住了她的思维。 潘小晚才接手巫门首领之位不久,连日来疲於主持族中迁徙安置,还要兼顾天象署与算学馆的建造事宜,根基未稳,眼界亦受局限。 即便她能像老巫咸一般执掌巫门数十年,所能想到的应对之法,也不过是些江湖人惯用的打打杀杀的手段。 因为这便是她所能调动的全部资本,巫门有限的人手与力量,早已悄然框定了她的行事边界。 可这般江湖伎俩,在慕容阀这般割据一方的武装势力面前,终究是螳臂当车,难撼大局。 杨灿缓缓踱了两步,忽然驻足垂首,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他驀然抬眸,目光落在潘小晚身上。 潘小晚微微仰著头,一脸焦灼地望著他,额角的汗水濡湿了鬢边的髮丝,她却浑然不觉。 杨灿从腰间抽出那块素色的汗巾,为她拭去额头与鼻尖的汗珠,安抚道:“不要急,巫门是我招揽而来的,如今出了变故,自该由我来解决。” 他將汗巾掖回腰间,说道:“你马上回巫门去,抽调些人手待命。我知道,你手头能调动的青壮不多。 无需凑数,我只是需要几个精於药理的高手,年纪大了也无所谓,並不需要他们上阵廝杀。 另外,记得让他们多准备些药物,不必寻那些毒性剧烈却难以搜集难以提炼的剧毒,只要能大范围施用的就好。” “好!”潘小晚马上应声道,虽然她还未猜透杨灿的计划,但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潘小晚那颗慌乱无措的心便踏实多了。 忘形之下,她忽然张开双臂,紧紧环住杨灿的腰,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印下一个仓促却滚烫的吻。 “杨郎,我————我以后,只靠你了。” 说完这句话,她便鬆开手,循著蜿蜒的石径小路匆匆下山去了。 林木浓荫深处,索醉骨轻轻“呸”了一声。 她知道妹妹与杨灿的关係见不得光,更是永远也不可能修成正果。 可亲眼看著杨灿与別的女子这般亲昵,尤其他昨夜才跟自己妹妹温存过,心里还是不舒服。 杨灿原地踱了几圈,似在敲定最后的细节。忽然,他扬声唤住一名从附近经过的墨家弟子,低声嘱咐了几句。 目送那弟子快步下山后,他便抬眸望向了山腰的方向,隨即迈开脚步,循著石板小径向上走去。 那方向,分明是索缠枝的居所。 索醉骨按捺住心头的讶异,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索缠枝此时刚起身,离了凤凰山的束缚,她倒比从前更多了几分閒散自在。 先前在凤凰山时,纵使她素来清閒,也需要恪守士族礼法。 除非她当日染疾身体不適,才由贴身丫鬟去代她请安。 否则,对公婆的晨昏定省是一日也不能少的。 这是士族门阀鼎盛的时代,社会权力架构的基石便是士族门阀制度。 因而,“孝道”与“家族礼法”,便是凌驾一切之上的士族立身根本。 长房在家族中地位特殊,寡居的长房儿媳更是“家族体面”的象徵。 故而每日向公婆问安,是维繫她“儿媳”名分、彰显家族孝道的重要仪式。 即便她独居於独立院落,也绝不能省却这套礼法,否则便是“失德”,难免遭人非议,累及家族名声。 这般规矩之下,索缠枝平素又怎么可能睡懒觉。可在此地,无人管束,她才得了几分真逍遥。 “叩叩叩————”轻缓的敲门声打破了房中的静謐。 索缠枝坐在梳妆檯前,捏著一支桃木梳,正慢悠悠地梳理著长发,闻声慵懒地问道:“谁呀?” “是我。”杨灿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 索缠枝心头一喜,下意识地便要起身去开门,脚步刚动了一下,又忽然想起了什么,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缓缓坐回原位,语气恢復了平淡:“门没閂。” 杨灿下意识地向左右扫了一眼,索醉骨忙把身形往树后躲了躲。 见四下无人,杨灿才伸手推门,迅速闪入。 索缠枝穿著一袭浅白色的丝织睡裙,正面对妆檯而坐。 那袭睡裙轻软薄透,將她凹凸有致的身形衬托得若隱若现。 未施粉黛的脸庞带著刚睡醒的惺忪软意,眉眼间縈绕著几分慵懒。 她往镜中那道挺拔的身影瞟了瞟,却没说话。 杨灿走过去,微微弯腰,张开双臂从背后轻轻环住她柔软的腰腹,掌心触到她睡裙下温热细腻的肌肤,轻声道:“刚起?” 索缠枝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终是忍不住,想旁敲侧击地问问他和阿骨姐姐的事,却见杨灿神色一肃,道:“我这边出了点急事,没法送你回府了。你姐姐那里,还得劳你替我解说一番。” “急事?出什么事了?”索缠枝见他眉宇间一抹凝重,瞬间压下了试探的心思,放下桃木梳,关切地望向他。 杨灿便把巫门弟子遭遇慕容阀搜捕的事情对她简略地说了一遍。 这事他本就没有打算瞒著索缠枝,相较于于家,如今的索家与他利益关係反倒更为紧密些。 尤其是索缠枝,更是他可以信任的人。所以他对於醒龙都不再隱瞒的事,自然也无需对索缠枝隱瞒。 听杨灿说了要去营救巫门弟子的事,索缠枝紧张地道:“郎君,你这次要应对的,不是张云翊、何有真之流,也不是李云霄、屈侯之辈! 那是慕容家,是比於阀还要强悍的一方大势力,你明白吗?” 杨灿笑了笑,说道:“我又不是要和慕容阀正面开战,不会傻到深入他们腹地去的。 况且我还会带上一些得力人手,此去只做在既定路线上接应,绝不会逞强。” 索缠枝听了,这才稍稍放心了些。 要说完全放心,那当然不会,不过她也知道,杨灿要从无到有、一步步壮大,便不可能安於温室。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那是他有一个千金之父。 一个被女子拴在裤腰带上的男人,如何成得了大气候? 她只能嘆息一声,叮嘱道:“总之,你万不可逞强。若没有十足把握,便不要轻易出手,先顾好自己的安危要紧。” “好,我知道的。”杨灿隨口应下了,他当然不会冒进,此去他是为了救人,而不是为了送人头。 不过,他也从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事是能有十成十把握的。 他俯身在索缠枝吹弹可破的脸颊上又印下轻轻一吻,便快步出了屋舍。 眼看他走得远了,索醉骨才从树后闪身而出。 杨灿能这般直入缠枝的房间,两人的关係已然不言而喻,她不用再问了。 不过,眼下她本也没有心思再问这些风花雪月之事。 方才杨灿提及的“元阀”两字,在她心头始终盘桓不去。 那是给她留下无尽伤痛与仇恨的地方,是改变她一生的所在,杨灿和那个潘娘子为何要提到“元阀”? 我————要不要直言不讳地去问小枝呢? 索醉骨不禁迟疑起来。 崔府里崔临照的寢室,晨光穿透雕花窗欞,映得菱花镜中那个人眉眼如画。 崔临照坐在妆镜前,容顏极尽娇美。 往日里她常著男装或者素色女裳,今天却破了例。 丫鬟小青正替她挽发,巧手翻飞间,一头乌髮便挽成了流云髻。 她再取来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斜斜插入鸦发,步摇上缀著的珍珠隨动作轻晃,漾出点点莹润的光泽。 崔临照极少穿艷色衣物,今日却特意选了件石榴红的撒花綾罗襦裙,衬得她肌肤胜雪。 小青又用胭脂轻扫她的双颊,恰好掩去了她书卷气的清冷,平添了几分女儿家的嫵媚。 崔临照望著镜中陌生而又娇俏的自己,心头掠过一丝少女的羞涩与雀跃。 今天她要陪閔、杨两位长老游赏渭水,特意派人去邀请了杨灿。 她想借这个机会先把杨灿引见给两位长老,那么接下来的齐墨大会也就更顺利些。 “姑娘,杨城主遣人来报。” 一名丫鬟匆匆入內,敛衽行礼,恭敬地道:“杨城主那边突遇一桩要紧事,今日不能应约同游渭水了,特命人来向姑娘告罪。” “他————来不了了?”崔临照心头那点雀跃与期待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精心描画的眉黛,仔细点染的唇脂,挑了许久才定下的襦裙,所有的用心筹备,终究都成了无用功。 她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失落,道:“知道了,下去吧。” 小青依旧细细地为她打理,可镜中人眼底的光彩已然褪去。 又过了一刻钟,院中传来秦太光的声音:“学士,閔先生和杨先生已在前厅等候,车马亦已备好,是否此刻过去?” 崔临照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走了出去。 前厅中,閔行与杨浦两位夫子皆是一身出游的装束,正坐而饮茶。 二人都穿了锦缎的儒衫,腰束玉带,气度不凡。 杨浦头戴一顶“白帽”,尽显名士洒脱。 閔行则更讲究些,戴了一顶白鹿皮製成的“皮弁”。 他本就生得俊朗,颇具中年男子的温润风度,今日又精心打理过,頜下鬍鬚修剪得一丝不苟,鬢角也整理得齐整,周身縈绕著一种矜贵优雅的气度。 忽然间,环珮叮噹之声响起,二人望去,便见一位妙龄女郎款款而来。 石榴红襦裙衬得她身姿窈窕,霞帔加身更添华贵,杨浦眼中不禁闪过一丝惊艷。 杨浦与崔临照的接触虽不及閔行那么多,却也是时常见得到的,这般用心的女子装扮,他还是头一回在崔临照身上看到。 而閔行的目光,更是直直地投注在崔临照身上,看得有些失神了。 往日里崔临照总是一副清雋如竹的气质,今日却巧施粉黛,平添了一种柔婉轻媚的气质,这让他心头涌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惊喜。 疏影今日与吾同游渭水,竟然这般用心装扮———— 她,定是为了取悦於吾。 閔行心头激盪,白净面皮上都泛起了一层薄红。 疏影啊疏影,你可知,吾亦心悦於你,这般光景,吾已不知盼了多久。 崔临照向二人敛衽行礼,浅笑道:“临照有劳两位先生久候了。” “无妨无妨。”閔行抢先开口,语气里藏著难以掩饰的宠溺。 “出游渭水,本就是图个心境安恬,疏影不必拘於礼数。” 崔临照本打算等杨灿到了,再將他引荐给两位长老。 今日游渭水是由她安排,杨灿又是上邽城主,两人各有一重地主身份,当作是一场小惊喜的引见,倒也不算莽撞。 如今杨灿爽约,此事自然不必再提,三人略一寒暄,便一同出了客厅。 崔府仪门外早已车马齐备,排场之大,尽显中原士族贵人出游的气派。 崔临照常年奔走四方,已经习惯了轻车简从,可杨浦与閔行身为中原名士,且极少远行,那排场便不一般了。 座车由两匹白马並驾,紫檀木的车壁上雕满了山水楼阁纹样,镶嵌著琉璃、珍珠与玳瑁,日光下照来流光溢彩。 隨行的侍女、僕从、护卫们前呼后拥,十分热闹。 除了他们三人的座车,队伍中还有三辆辐车,輜车上载著他们此番出游所需的一应物事。 铺地的云锦软垫、小巧的紫檀木几案、温酒用的银壶、盛菜的瓷盘食盒、厨娘精心烹製的点心,甚至笔墨纸砚、古箏茶盏。 就连煮茶的泉水和木炭,都事先预备齐了。 崔临照的行装虽比他二人简约许多,却也带了四名丫鬟,车上装著换用的衣衫等物。 閔行与杨浦各乘一车,特意將崔临照的香车护在中间,一行人马浩浩荡荡,向著渭水河畔行去。 杨浦靠在车壁上,卷著珠帘,望著窗外流转的陇上风光,兴致勃勃。 这般景致,於他而言显得既陌生又新奇。 閔行端坐车內,心头却是暖意翻涌,越想越是痴迷。 我乃赵郡名门子弟,家世虽略逊於青州崔氏,年纪也比临照大了许多,可疏影並非崔氏嫡女啊! 如此算来,我们也算门当户对,我若向崔府提亲,求娶临照为续弦的话,想来也未必没有可能吧? 车外风光正好,车內的崔临照却全无兴致。 她托著香腮,百无聊赖地望著窗外风光。 一身明艷的妆容,满眼盛大的排场,偏偏少了那个她最想见到的人,纵是良辰美景,也是索然无味。 崔临照一行人尚在赶往渭水的途中,杨灿已悄然折返城主府。 书房內静得只剩纸笔摩擦的轻响,杨灿取过一本素白手札翻开,提笔在纸上疾书,墨痕落处,字字利落。 硃砂垂著眼立在书案一侧,皓腕轻旋,握著墨锭在砚台里细细研磨。 墨锭与砚面相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浓黑的墨汁渐渐晕开,在砚底积成一汪莹亮的黑,清润又沉凝。 另一侧,胭脂將燃著的薰香轻轻掩好炉盖,踮著脚尖步至博古架前,小心安放好青铜香炉。 炉口裊裊升起一缕浅淡菸丝,携著清和香气,慢悠悠地漫进书房的每一处角落。 这时,一道壮实的身影从门外踏入。 —— 如今的朱大厨,早已没了半分庖厨的烟火气,褪去了沾著油污的围裙,换上一身藏青色圆领长袍,往日里紧握锅铲、覆著薄茧的手,此刻也是洁净乾爽。 见了杨灿,他顺势躬身行礼,动作標准利落,而后垂首侍立在旁,不发一言,只是静候吩咐。 杨灿搁下笔,抬眼向旁侧的椅子虚指了指,朱大厨便缓步上前,在椅上坐下,身子依旧半欠著,不敢全然放鬆。 “眼下有件要紧事,交予你去办。” 杨灿开口,语气平静:“我也正好借这个机会,看看咱们培养的探子,练出了几分成色。” 朱大厨拱手道:“是,请城主示下。” “慕容氏近来封锁了边境,正在搜捕一拨人。” 杨灿接过硃砂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清茶后,缓缓道:“传回的消息说,慕容家大概是察觉了巫门中人正在暗中撤离,才这般兴师动眾。 但实际上,还有一种可能————” 他的唇角牵了牵,道:“赵楚生、王南阳他们,为了让慕容宏济与慕容渊的失踪更显扑朔迷离,索性扮作了二人的模样,此刻正在慕容氏的地盘上。 我疑心,慕容氏这番搜捕,要么是真的盯上了叛离的巫门中人,要么便是察觉了赵楚生他们的异样,正在追查这些墨门子弟。” 顿了顿,杨灿道:“可是不管他们要抓的是巫门之人,还是墨门之人,我都得救。因为,他们,是我的人。” 朱大厨始终屏息凝神地听著,此刻才微微抬眼,谨慎地问道:“属下此番前往,需要做些什么?” 杨灿將刚写好的手札往前一推,书页顺著光滑的案面滑至桌沿。 胭脂顺势上前,接住手札,递到朱大厨面前。 朱大厨双手接过,正欲翻开细看,便听杨灿道:“我把想到的一些应对之策都写在上面了,你回去仔细琢磨。” “是!”朱大厨连忙將手札小心揣进怀中,应声道。 “慕容阀不愿巫门的存在公之於眾,巧得很,我们眼下也不宜暴露巫门的踪跡。” 杨灿叮嘱道:“你们此行的宗旨,只须记牢这几点: 第一,绝不能泄露巫门的存在; 第二,不许將祸水引到於阀头上,於阀实力本就逊於慕容阀,备战尚未周全,可禁不起牵连; 第三,查清慕容氏追查的究竟是巫门还是墨门,找到他们的踪跡; 第四,按手札上的法子,迫使慕容阀解除边境封锁,若是你有更妥当的计策,也可自行斟酌施用。” “属下遵命。”朱大厨见杨灿再无其他吩咐,便起身行礼,准备告退。 “等一等。”杨灿忽然补充道,“让杨一来见我。” 杨一就是杨笑。 杨灿收养的那些孩子,原本各有姓名,可自他收留之日起,便按年纪长幼,以“杨”姓配数字为他们排了新名。 这些孩子对这份身份格外认可,二十八个义子女之间,平日里皆以排行相称。 不多时,杨笑便匆匆赶来了。 她正跟著夫子读书,听闻乾爹传唤,搁下书本便来了。 九岁的小姑娘,已经透著几分文静雅致,一身鹅黄色短袄,俊俏的容顏,髮髻上繫著两根红绳,一双眸子亮得似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澄澈又灵动。 一进书房,她便甜甜地唤了一声:“乾爹!” 杨灿望著她,神色忽然变得复杂起来,到了嘴边的话也咽了回去。 杨笑被他看得有些茫然,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抬手摸了摸脸蛋,小声唤道:“乾爹?” 杨灿沉默片刻,终是向她招了招手。 杨笑快步走到案边,仰著小脸,孺慕地看著杨灿。 “义父要去一趟草原。” 杨灿犹豫著牵起她的小手:“草原上多是羌人部落,需得一个精通羌语的人隨行。 义父要找个懂羌语的人本不难,可此事关係重大,通译之人难免会接触到核心隱秘,若非绝对可信之人,义父又不能用他。” 杨笑本就聪慧,瞬间便明白了其中的意味,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她难掩兴奋地道:“乾爹,笑笑陪你去!” “可是草原上不太平。”杨灿带著几分顾虑道:“各部落间常起纠纷,义父此番要做的事,也有不小的风险。” 杨笑抿著唇,用力地摇了摇头,眸子里满是欢喜与兴奋:“我不怕!能帮到乾爹,笑笑很高兴!” 杨灿望著她澄澈的眼眸,又沉默了片刻。 可他需要一个可信的通译,仓促之间,又再无更合適的人选。 最终,他轻轻拍了拍杨笑的小肩膀,轻声道:“好。你回去收拾些隨身衣物,然后就来找我,记住,此事不可告知你的弟弟妹妹。” “是!”杨笑喜滋滋地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外跑,全然將“风险”二字拋在了脑后。 於她而言,能为乾爹做事,便是最大的欢喜。危险什么的,她想都没想。 杨笑住在內院西跨院,孩童们並未每人单独住一间房,她与杨禾等四个女孩同住一室。 此刻正是授课习武的时辰,臥房里空无一人。 她快步走进房內,只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又郑重地摘下颈间刻著“杨一”的木牌,与余下的衣物一同放进衣柜深处,而后將包袱繫紧,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 杨笑探头望了望院中,確认无人后,便提著包袱,快步跑了出去。 杨一的身影刚消失在院门口,墙角便悄悄探出四个小脑袋,正是以杨禾为首的杨二、 杨三、杨四、杨五。 孩童心性,对谁与乾爹更亲近这事格外敏感。 方才见乾爹单独传唤一姐,几个与她同岁、仅生日稍小些的孩子便很不服气了。 他们悄悄躲在一旁窥探,本是想看看乾爹是不是有什么好东西单独给了一姐,却撞见她背著包袱匆匆离去。 二三四五互相看看,眼中的不平和委屈便愈发地浓厚了。 ps:前几天拼太多,感觉有点累著了。另,过两天要操办老人三周年的祭日,需要回老家两天,明后天要努力攒出过两天时的稿子,接下来几天还是爭取每天不低於六千字。 第259章 四世同堂 一支商队从上邽城的南门缓缓驶出,混著城门口零星的叫卖与马蹄声,渐渐远离了上邽城。 杨灿骑在马上,身上穿著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 料子就是寻常的布料,却浆洗得乾净挺括,眉眼间带著几分年轻商贾应有的精明与沉稳。 在他身后跟著二十多名伙计,簇拥著六辆马车,车上的货物被粗麻布严严实实地裹著,又用坚韧的草绳层层缠紧。 即便如此,行过时,仍有一缕清冽的茶叶香气顺著布缝漫溢出来,在风里悄然飘散。 这车上装的皆是草原部落刚需的日用之物。 除了那解腻的茶叶,还有颗粒饱满的盐巴、厚实耐用的铁锅,也夹杂著几匹花色素雅的丝绸与粗布。 所有的细节,都透露著一种去做草原牧人生意的模样,挑不出半分破绽。 赶车的病腿老汉就是老辛,穿一件打了两处补丁的粗布短褂,僂著些许脊背。 扬鞭之际,他脸上是带著笑的,眼角的皱纹里都浸著一种日子安稳的鬆弛感。 老辛如今过的是什么日子? 宅子,他置了。 两进院落的一处大宅院,青砖黛瓦,院落开阔,足够容下一家老小。 妾室,他纳了。 一纳就是两房,都是手脚麻利、持家能於的好女子。 自从剿灭了上邽周遭六大匪寇后,老辛便攒下了一份厚实的家底。 他第一件事便是置下一处宅院,而后便火急火燎地张罗起纳妾的事来。 他年纪不小了,以前不是不想,是本也没那个能力,如今有了条件,他最大的心愿便是添丁进口,续上香火。 为了能儘快得偿所愿,老辛特意花重金请了六个媒婆同时为他奔走。 老辛提的条件,第一条就是挑那些大龄未嫁的女子。 在他看来,年纪稍长些的女子,身子骨结实,不仅更容易受孕,生產时母子平安的概率也更大。 这不是什么歪理,也不是他半生阅人揣摩出来的经验,而是因为,古人其实早就明白这个道理。 古人其实早就明白,若太早生育,出意外的概率会更大。 所以,根本不是你穿越回古代,把这道理对古人科普一番,古人便恍然大悟,婚姻风气瞬间大改的。 彼时南朝医者褚澄,就在前朝医者著述的基础上,进一步明確了生育最佳年龄。 他在《褚氏遗书》中写道:“合男女必当其年,男虽十六而精通,必三十而娶。 女虽十四而天癸至,必二十而嫁。皆欲阴阳完实,然后交而孕,孕而育,育而子坚壮长寿。” 可道理再正確,也得向现实低头。 脱离了当下处境的理论,正確的也是不合时宜的。 如今的统治者为了充盈国库、稳固统治,需靠人口增殖拉动赋税与兵源。 故而对早婚统治者不仅纵容,更是立法催促,过了法定年龄还不成亲,你要交罚款的0 於宗族而言,“人丁兴旺”乃其立足之根本。 早成亲、多生子,既是“多子多福”“传宗接代”的执念,也是稳固族內关係、提升家族地位的筹码。 再加上寻常百姓家对於新生劳动力的迫切需求,以及人均寿命偏低的残酷现实,种种因素交织之下,早婚才是这个时代人类的最佳选择。 这个时代也並非没有晚婚的女子,只是相对来说,太少。 大户人家的女子晚嫁的,理由大多很单纯:家族还没物色到一个门当户对的理想联盟对象,又或是需要和对方有一个更好的结盟时机。 普通人家的女子若熬成大龄未婚者,背后的原因便复杂得多了。 除去少数因自身或家族名声受损而无人问津的,其余大抵逃不出三类情形。 第一类,父兄常年从军在外,家中无男性长辈主持婚事,又拿不出像样的陪嫁。 这种女子,大多成了无人问津的对象。 这年头谁家也不容易,婚姻於权贵来说,是政治资源的再组合。 对底层百姓而言,就更加残酷一些,那是生存资源的再整合。 你个既无靠山可依,又无嫁妆添补的女子,哪个过日子的好人家愿意要? 当然啦,像李有才娶潘小晚,那是个例。他当然不在乎潘小晚有没有嫁妆,他就是馋人家身子。 第二类,是家中有重病的长辈需要照料,女子不得不留在家中操持汤药、打理家事,便这般耽搁了出嫁的年纪。 有重病长辈的家庭,经济条件大多窘迫,家中男子自身娶亲已属难事,与其指望娶个儿媳侍奉公婆,不如留著女儿贴身侍候,好歹贴心可靠。 而最常见的,当属第三类,女子自身颇有本事。 那些精通织布、製革等手艺的女子,娘家往往把她当儿子般倚重。 她们靠手艺挣来的银钱,丝毫不逊色於壮年男子在外打工的收入,是家里重要的经济支柱。 这般情况下,自然是“嫁女不如留女”,娘家会一直拖著,直到这女子年纪实在太大,家庭时时遭人非议、已经承受不起社会压力时,才不情不愿地为她找婆家。 老辛本就是个精明通透的人,对这些事儿门儿清。 这类女子大多节俭勤劳、持家有道,身子骨也因常年劳作而格外结实,生儿育女更为稳妥。 况且,那些贪念女儿手艺红利的娘家,本就罔顾女儿的终身幸福,只要他肯出足够丰厚的彩礼,不愁对方不动心,不肯將女儿许给他做妾。 故而,老辛如今已纳了两房侧室,皆是这般有手艺、懂持家的好女子,將家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把他侍候得如同老太爷一般舒心。 若娶个十三四岁的小娘子,那是谁照顾谁啊。 当然,他这两位侧室,在时人眼中,实在是超龄老女人了,一个十八,一个十九。 可腿老辛却是乐在其中,这般温柔滋味儿,这种神仙日子,便是老辛当年还在北穆军中做军官时,也是从未敢奢望过的。 这份安稳与富足,全都是杨灿给的。只要杨灿有需要,他可以毫不犹豫地为杨灿抽刀,无论杨灿是要他砍向谁,绝无半分迟疑。 杨笑笑依旧扎著两个俏皮的羊角辫,只是那件鲜亮的鹅黄色小袄,换成了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衫子,素净的打扮掩去了几分娇俏,倒也不易惹人注目。 那些“伙计”们各司其职,或赶车、或护货,散布在货车四周。 他们的目光暗中交织,更多地却是落在骑马的杨灿身上,警惕地扫视他周围的动静,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跡象。 这些人並非寻常伙计,皆是便装的侍卫,其中既有老辛近来精心发掘的身手矫健、忠心耿耿之辈,也有鉅子哥特意派来护卫杨灿的墨门弟子,个个身手高明。 商队驶出南城,约莫行了五里地,路边一座小巧的迎客亭便映入眼帘。 它孤零零地立在官道旁,亭中正坐著四人。 潘小晚俏生生立在亭下,縴手轻拢著衣角,目光越过官道尘土,正翘首眺望著商队来的方向。 待看清杨灿的车队,潘小晚脸上瞬间绽开一抹欣然的笑意。 她转头朝亭中轻声说了句什么,便提著裙摆快步跑了过来。 两队人马很快匯合,潘小晚这边共来了五人,押著四口沉甸甸的箱子,瞧著分量不轻。 除了潘小晚,其余四人皆是鬢髮染霜的老者,两男两女,气度却各有不同。 其中一位鬢髮斑白却精神矍鑠的老嫗,正是潘小晚的师祖夏嫗。 这些时日,夏嫗一直居住在李有才府上,李有才感念她治病之恩,竟是真把她当老祖宗一般供奉,衣食用度皆竭尽所能。 在夏嫗的精心调理与诊治下,李有才明显觉出身体好了大半,往日里的虚乏褪去不少,连走路都添了几分虎虎生风的劲儿。 此番夏嫗要暂离些时日,特意给李有才备足了每日需服的汤药,又反覆叮嘱他身子根基尚未稳固,行事需克制,五日方可同房一次。 李有才虽然急於孕育子嗣、延续李家血脉,却也不敢违逆医嘱。 他毕恭毕敬地送走夏嫗,便给巧舌、枣丫和怀茹排好了班次,每五日由一人伺候,满心盼著能早日添丁进口,让老李家开枝散叶。 夏嫗身旁立著位清癯老翁,面容温润,双目有神,乃是潘小晚的师叔祖凌思正。 二人身后並肩站著一对夫妇,气质沉稳,皆是潘小晚的师伯辈,男子名唤冷秋,女子名叫胡嬈。 潘小晚目光扫过杨灿这队人马,眉眼不由得微微一跳。 正在停车的车把式是病腿老汉,车辕上还坐著个半大孩子。 再瞧瞧自己这边,儘是老弱妇孺,连个精壮的年轻人都没有。 这般阵容,竟是要去救人的? 疑虑瞬间爬上心头,潘小晚眉宇间都染了几分忧色。 杨灿將她的担忧尽收眼底,哈哈一笑,朗声道:“你不必担心,咱们此去,靠的是斗智而非斗勇。 若是单凭武力,即便我尽调麾下部曲,又怎能与慕容阀的兵马抗衡? 你看咱们这一行人,老幼掺杂、男女皆有,这般不起眼的模样,谁会疑心咱们是去与慕容氏为敌的?” 夏嫗闻言抚掌而笑,大声道:“小杨郎君说得极是!越是这般不起眼,越能掩人耳目。 依我看,咱们索性扮成一家子同行,反倒更像那么回事,半点破绽也无。” 说著,她抬手点了点自己的鼻尖:“我便扮这家里的阿婆!” 隨即她转头指向凌思正:“凌师弟,你便是阿翁,与我凑成一对老两口。” 她又看向冷秋夫妇:“小秋、小嬈,你们本就是夫妻,便扮小杨郎君和小晚的阿耶阿母,再方便不过。”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杨灿与潘小晚身上,笑道:“你们俩就扮一对新婚小夫妻,这般搭配,天衣无缝!” 一旁的杨笑笑听了,马上往前凑了两步,眼巴巴地望著夏嫗,满是期待。 夏嫗指著杨灿和潘小晚对她道:“他们俩,便是你的阿耶阿母,咱们这是四世同堂的一家子,记住了!” 杨笑笑立刻脆生生地朝著杨灿和潘小晚唤道:“阿耶、阿母!” 潘小晚脸颊微微发烫,耳尖也泛起了红晕,却还是低下头,用软糯的鼻音轻轻了一声,竟然应下了。 夏嫗这法子,在陇上地区半点不荒唐。 若依常理来想,不是应该商人重利轻別离吗?家人都拋在家乡,自己一个人一走好几年。 其实那只是中原地区的习惯,並不能通用於天下。 丝路之上,举家行商的人家不在少数。 一来是因为路途遥远,短则一两载,长则三四年,闔家同行方能免去骨肉分离之苦。 二来也能言传身教,让子孙跟著熟悉商路、习得经营之道。 就像热娜,不就是从小跟著父亲穿梭於东西方,习得一身经商的本事么? 而在陇上地区与游牧民族通商的商贾,规模不及丝路大商团,却又比走街串巷的货郎殷实几分。 这类人大多是举族经商。男子负责赶车、护卫、洽谈生意,女眷则打理炊煮、缝补、 看管细软。 家中老人阅歷深厚、熟稔商路,善於调停纠纷,孩童更是最好的“护身符”,因为胡族部落见商队中有妇孺同行,警惕心便会大大降低,更容易接纳他们进行交易。 《魏书·食货志》中便有记载,河西陇上的汉商,多是“率以宗族为部,老弱妇孺皆隨,牛羊车马载货而行”,可见这是当地通行的行商之法。 夏嫗自作主张地安排好眾人的身份,便带著一行人加入了杨灿的商队。 那四口箱子也被小心地搬上马车,藏在了绸缎与茶叶之下。 原本老巫咸也想一同前往,可此次行动是巫门新巫咸潘小晚上任后的首个重大考验,理应由她亲自主持。 再者,老巫咸往日与慕容家打交道颇多,容貌易被认出,且后方需有人坐镇稳住局面,故而他刚一提议,便被巫门眾人一致否决了。 诸事妥当,一行人赶著货车,缓缓朝著丰安庄的方向行去。 杨笑笑坐在车辕上,晃悠著两条小短腿,目光好奇地扫过沿途景致,忽然抬头看向骑在马上的杨灿,脆生生地道:“阿耶,咱们是要去丰安庄吗?” 自定下身份,她便顺势改了口,比起“乾爹”,“阿耶”二字当然更显亲近。 这小丫头倒是会打蛇隨棍上,改口改得极为顺畅。 杨灿轻轻摇了摇头,道:“不。等咱们到了铁林梁,便折向西北方向,转去苍狼峡。” 杨灿一心扑在救援行动上,早早便离开了天水工坊,护送索氏姐妹这两位贵客返程的差事,自然又落到了热娜肩上。 日上三竿,暑气渐浓,热娜才將索家两姐妹平安送回索府,稍作寒暄便即刻折返城主府。 此时杨灿早已对家中诸事妥帖安排完毕,带著那支偽装好的商队,匆匆朝著南城方向而去,只留后宅一片静謐。 热娜绕著角门轻步进入后宅,脚步放得极缓。 行至后宅花厅门口时,里头便飘来青梅刻意柔化的嗓音,混著婴儿细碎软糯的咿呀声,格外亲昵。 “小晏晏,你爹去忙公事啦,娘亲带你出去玩两天好不好?咱们去见一个人,你见了呀,保管亲得紧。” 罗汉榻上铺著软绒垫子,青梅正俯身逗弄著怀中的小杨晏。 才满六个多月的婴孩,浑身软乎乎的像是一块上好的云糕,香香的,软软的,白白的,带著淡淡的乳香。 隨著青梅的逗弄,小傢伙藕节般的小胳膊小腿愜意地挥蹬著。 她的颊边、腕间、脚踝处的肉窝窝,一动作便跟著轻轻颤动,憨態可掬。 她尚听不懂青梅的话语,可看见青梅笑了,便也跟著咯咯地笑起来,小身子一顛一顛的,娇憨得让人挪不开眼。 门外,热娜轻咳一声示意,隨即缓步走入花厅。 今日她步態裊娜,腰肢微摆,与往日里穿梭府中、大步流星的颯爽模样判若两人,添了几分难得的柔媚。 青梅闻声转头,目光落在热娜身上,转瞬便察觉出异样。 青梅立刻就发现她的动作与往日似乎有些不同,她走的有些慢,有些柔,落脚时总是下意识地收著胯,像是身上藏著几分不便言说的酸软。 “见过青夫人。”热娜开口了,声音比往日低沉几分,还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热娜刚奉城主之命,將索家两位夫人送回府中。不日属下便要西行,关於与索家合作开发石炭矿的事宜,特来向青夫人交代清楚。” 青梅抱著小晏晏,望著热娜的目光里藏著几分玩味。 她那湛蓝的眼波流转著,眸底漾著一层水润的朦朧。 青梅浅笑著吩咐道:“奶娘,带晏儿回房歇著吧,仔细別吹著风。” 奶娘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还在咿呀哼唧的小杨晏,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花厅中只剩二人,青梅侧身坐回罗汉榻。 热娜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双手捧著递了过去:“青夫人,这是后续推进石炭矿开发的细节与步骤,烦请您过目。” 热娜这双手一抬,袖管微微褪开,腕间那只温润的羊脂玉鐲,將小臂上几道清晰的指痕衬得格外醒目。 她的双腕都有淤痕,顏色微微发青,看那印记的走向,竟是反著的。 这分明是被人攥住手腕、反背在了她的身后,且因力道过重才留下的痕跡。 青梅目光一扫便尽收眼底,眸底不禁闪过一丝戏謔。 上坡时这车要推著走,下坡时这车便要拉著些,呵,合理得很。 就是这路上上下下的,看著挺不好走啊哈。 热娜似乎浑然未觉自己腕上暴露了什么,收回手时袖管顺势滑落,也就掩去了那些痕跡。 “索夫人说,她家那处矿脉埋藏甚浅,在地表开挖三尺有余,便能看到石炭。 开挖与炼炭的人手,会由索府全权调配,咱们只需派几名技艺嫻熟的匠人过去指点便可。 前期所需的周转银钱与物资,帐薄上已做了详细估算。 只是属下尚有几日便要踏上丝路,无暇再顾及此处,后续便劳烦青夫人与索夫人对接跟进了。” 青梅隨手翻了翻小册子,唇角噙著浅淡的笑意:“好,我记下了,这些事回头我会与索夫人商议。对了,你的声音怎么这般沙哑?” “有吗?” 热娜轻咳两声,下意识地摸了摸喉咙,眼神微闪,含糊道:“想必是昨夜宿在山上,不慎著了凉。” 她这一抬手抚摸喉咙,脖颈微微扬起,雪白细腻的肌肤上,一片淡淡的红痕若隱若现。 青梅见状轻笑出声,语气里带著几分点破不说破的纵容:“被子也不知好好盖,呼扇呼扇的,那还能不著凉。得了,快回去歇著吧。” “啊?" 热娜微微一愣,她本是有意透露几分,带著些不易察觉的炫耀,却没料到青梅会说得这般直白。 羞赧瞬间涌上她的脸颊,连耳根都烧得发烫。 热娜慌忙躬身行礼,转身便匆匆逃了出去。 看著她仓皇逃去的背影,青梅站也身来,双手掐腰,傲娇地扬也下巴。 “嘁,小小番婆,还想跟我斗,也不惦惦自己的斤两。” “夹皮缎”是慕容阀领地通往东南井界的一处关键关隘。 这地名不知流传了几百上千年,说也来,它原本的名字糙得很,唤作“夹腚缎子”。 此地虽山清水秀,可百姓取名向来直白粗朴,半点不尚虚饰。 后来官方载入舆图方志时,嫌这原名太过粗俗难登大雅,又要让熟稔此地的人能一眼辨认,便折中改作了“夹皮缎”,才算有了几分正式模样。 夹皮缎楔在两座山峦的豁口之间,是穿越这片连绵山脉的唯一捷径。 两侧山峰不算巍峨,却陡得嚇人,坡面铺满鬆散的碎石仫扎人的沙棘丛,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攀土渣。 別说是车子亏援翻越了,就算徒手翻越,都得累个半死。 隘口的关,简陋得近乎寒酸,连半段城墙都没有,只在豁口两端各堆了一圈夯土矮墩。 墩子上插著几根歪歪扭扭的业杆,杆间拴著一条褪色发脆的破草绳,便算做了拦人的路障。 土墩旁搭著个半露泥坯的窝棚,棚为苫盖的苇草烂了大半,风一吹就哗哗作响,仿下一刻就要塌落。 棚子门口支著一张三条腿的破业桌,桌角垫著块碎石才勉强放平,桌上搁著个豁口的原业箱子,那便是收缴关税的器具。 七八名兵痞穿著打满补丁的戎服,挎著豁了刃的横刀,懒懒散散地守在周遭。 他们大多蹲在沙枣树下晒太阳、抠脚,或是倚著土墩打盹,真正守在隘口前的,不过三人。 可別瞧这关,寒酸破败,只要那根破草绳不落下,甭管你是走南闯誓的商队,还是风尘僕僕的席人,都得裳裳驻足。 两侧山峰无路可亏,想从这儿过,唯有让守军放行。 硬闯或许能凭著人多衝过去,可后续招来慕容阀的追责,却是谁也承受不也的。 就这么一道歪歪扭扭的破,子,赖赖巴巴地横在要道上,便成了来往行人绕不开的死结。 如今关卡旁又多了块业牌,直直杵在地上,上边用墨汁歪歪扭扭写著五个大字:“许进不许出”。 慕容氏立然封锁了关隘,对外宣称正在搜捕要犯,封关期间,所有商贾行人一律只许进、不许出。 关隘內外早立挤得水泄不通,各色商人、行人仫车辆引乱相拥,有要入关的,有要出关的,汉人、胡人混引其间。 绸击庄的汉商掌柜、皮毛贩子胡商、西域来的香料商贩,各式人等摩肩接踵,中原官话、胡语、西域腔调搅和在一也,嘈引得让人头脑发胀。 本就打算进入慕容氏地盘的商丫倒还从容,可那些要穿越慕容氏领地前往別处,或是想从领地內出关的人,早立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一名穿长衫的汉商蹲在地上,双手捶著地面號陶大哭。 他贩运的是江南鲜笋仫菱角,用特耕竹筐盛放,想尽了保鲜法子,星夜兼程赶来,本想趁早交货大赚一笔。 他的目的地是穿过慕容氏领地的那片汉胡引居区。 如今关隘一封,前路断绝,若绕道而行,筐里的生鲜必定烂攀大半,血本无归。 “这可是我全部家当啊————”他绝望地嘶吼著,此前因为早立定下买主,他才倾尽全力备货,怎料竟遭此横祸。 不远处,两个高鼻深目的胡商正围著兵丁苦苦求告,异域腔调混著半生不熟的汉话,手里捧著两领毛色光亮的上好狐裘。 “军爷通融通融,让我们出去吧,皮毛起存下去就要蛀了,族里人还等著换粮食呢。” 那兵丁脸色骤变,勃然大怒,当著这么多人的面给我递贿赂,你让我我怎么收?啊? 我怎么收? 你们这不是欺负老电人吗? 果然是无商不奸。 他“呛哪”一声拔出横刀,刀尖向上一挑,便將狐裘扎出个破洞,公手挑野出去,落在满是尘土的地上。 “少来这套!” 兵丁厉声呵斥:“我慕容家军令如山,个容冒犯!尔等起敢行贿,老子就伶了你的货、抓了你的人!” 几名性子烈的商人按捺不住怒火,红著眼眶叫骂起来。 “你们慕容家抓要犯,就不管我们死活了?” “凭什么不许出关!我们交了税、守了规矩,说封关就封关,简直蛮不讲理!” 一名满脸虬髯的汉子嘶吼得最凶,话音未落,原本蹲在沙枣树下搓脚习的两名兵丁便猛地冲了过来,挥也刀柄狠狠砸在他嘴上。 “咔嚓”一声轻响,汉子两颗门牙应声脱落,鲜血瞬间涌出嘴角。 紧接著,他被狠狠踹倒在地,粗糙的麻绳野速缠上他的手腕,將人捆得结电。 “起有喧譁者,就地斩杀!”一名满脸横肉的小头目冷声呵斥。 汉子的怒骂声变成不甘的呜咽,被兵丁拖拽著押往一旁,拴在沙枣树上,也不知要如何处理。 其余商人见状,眼中满是恐惧仫愤怒,却没人起敢开口辱骂慕容氏,只得忍气吞声。 一名汉商忧心忡忡地对同伴低语道:“绕道?怎么绕?周遭山高谷深,车马根本通不过。 这躲近能走的地方都有关隘,想要彻底绕开慕容氏的地盘,下少要多走半个月啊。” “代来城倒是近一些。”另一名穿短打的行商满脸苦色地接话:“可那是战城,向来不对誓面开放,去了也白去。” 一名贩卖瓷器的商人长嘆一声,挥手招呼伙计:“走!往回走!找个就近的城镇折价处理,能少亏一点是一点。” 就在眾人绝望之际,人群中產然有人高声呼喊也来:“嗨嗨嗨!俭收到的消息,代来城主临时放开关隘了,关税十税三,十税三啦!交了税就能过!” 关隘外的商人们顿时骚动也来。 十税三?竟是寻关税的三倍! 可即便如此,也比把货物砸在手里强啊,下少能收回成本,甚下还小赚一笔,总好过血本无归。 商人们纷纷挤上前打探真假,在確认消息属电后,立刻有人调转车队,1著於家掌控的代来城疾驰而去。 “快快快!咱们走代来城!税高些也比耗死在这儿强!” “赶紧走,別等会儿於家也变卦了!” 一时间,关隘外大部分人作鸟兽散了,尘土野扬中,只剩下零星几支商队仍在观望。 关隘內想要出关的商贾们满眼羡慕,却只能继续哀嚎求告,这消息对他们而言,毫无用处,因旅他们是想离开慕容氏地盘的。 而方才在人群中散播消息的那名小商贾,早立趁著混乱悄然退到一旁,公即混进了一支不也眼的商队里。 这支商队的头目身材壮电,穿著藏青色的商贾服饰,腰间掛著一把黄铜的算盘,正是朱大厨。 待关隘前的人群散去大半,他才堆著满脸笑意上前,示意伙计递上税银仫货单。 那兵丁接过税银清点完毕,又粗略检查了商队货物,见皆是些茶叶、盐巴之类的寻儿引货,便挥了挥手,解开草绳放行。 “进去吧,在我们慕容家的地盘上要安分点,近来多事,別惹祸上身。” “多谢军爷指点。”朱大厨拱手应下,转身招呼伙计们赶著车队入关。 关隘內,那些想出关的商贾们仍在苦苦求告、抱怨不休。 朱大厨不动声色地把一锭银饼子塞进那小头自手里,坐回东车上,一副和气生財的笑模样,便押著车队,从引乱的人群仫车队中间,缓缓穿行过去了。 > 第260章 驰马踏青原 苍狼峡被远远拋在了身后,杨灿一行人已然进入了这片草场腹地。 最先感觉变化的是风,那风不再是苍狼峡中逼仄的穿堂风,而是带著草原旷野特有的疏阔劲儿,裹著浅淡的草腥气和陈旧马粪的气味,扑在人的脸上。 杨灿纵目远眺,视线越过起伏的草坡,直抵天与地相接的朦朧处。 斥候兵已经探查过这周遭,仅凭地上马粪的乾燥程度与结块形態,便断定这一带暂无游牧部落停留。 潘小晚骑著一匹白马,与杨灿並轡而行。 这一路行来,无需刻意迁就,她的马总能自然而然地跟在杨灿身侧,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距离。 风卷著她鬢边的碎发,几缕青丝贴在她的颊畔,她轻轻抬手,將髮丝拢到耳后,感慨地道:「这便是拔力部落原先的地方?倒比想像中更萧索些。」 杨灿的目光扫过浅黄交织著淡绿的草色,微笑道:「拔力末部落归附阀主后,这块地便被禿髮部落占了。 只是对禿髮部落而言,这儿不过是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罢了。」 他指了指脚下蔓延开去的草皮,道:「这种地方不比咱们汉人的地界,夺下来便有城池可守,田亩可耕。 说到底,这儿不过是一片隨季枯荣的草皮,既无壁垒可依,又无粮產可恃,即便是占领了,待牧群啃食殆尽后,终究还是要迁徙的。」 杨灿又带著几分幸灾乐祸道:「何况,禿髮部落大肆购置甲冑、意图一统草原诸部的消息传开后,便成了眾矢之的。 其他三大部落和一眾中小部落,都对禿髮部落深怀戒备,如今的禿髮部,在草原上已经和过街老鼠差不多了。若非禿髮家底殷实、根基深厚,早被诸部联手,瓜分吞併了。」 二人这厢说著话,杨笑笑正骑著一匹矫健的青驄马,像只挣脱了束缚的小驹,在草原上纵蹄狂奔著。 她身姿伏低,紧贴马背,韁绳在手中收放自如,转眼间便奔出了三箭之地,又猛地一勒韁绳,青驄马人立而起。 旋即她又调转方向,四蹄翻飞著撒欢了向另一个方向奔去。 她本就是草原上出生、马背上长大的孩子,一身马术早已刻进骨子里。 踏入这片熟悉的土地,那些被岁月蒙尘的童年记忆便瞬间被唤醒了。 苍穹是澄澈的蓝,风里有草木的气息,马蹄踏过草叶的声响清晰可闻。 这般策马於天地之间的自在,让她眼底盛满了光亮,连眉眼间都漾著不加掩饰的欢喜。 马蹄下的草不算茂密,浅黄与淡绿交织著,顺著地势缓缓铺展,像一块被岁月洗褪了顏色的绒毯,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坡间零星缀著几丛不知名的野花,粉白的、淡紫的,藏在草叶间,不张扬,却透著一股顽强的鲜活。 笑笑忽然勒马,麻利地翻身下马,蹲身採摘起来,於是不久之后,杨灿和潘小晚的头上,便多了一顶花环。 队伍中,潘小晚的师叔祖凌思正凌老爷子一袭灰袍,坐在马背上,脊背挺得笔直,丝毫不见老態。 草原牧族很多信奉佛教,所以凌老爷子手中便多了一串深棕色的念珠,时不时就盘一盘,仿佛一个虔诚的信徒。 冷秋和胡嬈夫妇並轡走在队伍中,夫妻俩时而低语几句,神態閒適。 不过,他们可没放鬆骨子里的警惕,他们这支「商队」,规模不大不小,既不像大商队那般满载財货、值得沙匪鋌而走险,又不是太小的商团过於脆弱,隨意几个牧民起了歹意便能劫掠的。 所以对劫匪们而言,杨灿这支商队,也有些「鸡肋」。 他们途中稍作歇息,便沿著山脉继续向东北而行了。 一侧是连绵的矮山,山坡上覆盖著稀疏的草木,另一侧是无垠的草原,草皮虽不丰茂,却也透著一股天地苍茫的气势。 没有人察觉到,在他们队伍后方数里之外,正有四匹马远远地缀著。 彼此隔著错落的草坡,看不见人影,但他们始终保持著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会跟丟,又不至於暴露行踪。 前车刚碾过的车辙印、马匹新鲜排泄的粪便,甚至草叶被踩踏的痕跡,都是他们精准追踪的路標。 那四匹马正是杨禾带著杨三、杨四、杨五三个男孩儿。 四人与杨笑笑同年,只凭生日大小排了次序,便有了杨二、三、四、五的称呼。 只是同龄的男孩儿身形总比女孩儿单薄些,杨禾虽也年少,却比三个弟弟多了几分沉稳,还真有几分「二大姐」的模样。 他们也是生於草原、长於马背的孩子,离开这片故土才不过两年光景。 在穿过苍狼峡的那一刻,那些朦朧的记忆便骤然清晰起来,风的味道、草的触感、马蹄的节奏,都让他们生出一种如鱼得水的熟稔。 杨三扯著嗓子,道:「二姐,乾爹他们这是沿著山往东北走呢!」 杨四皱著眉头,努力在记忆里搜寻:「我记得往那边走,好像有个大部落,叫啥来著————黑什么的?想不起来了。」 杨三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我也没去过,我连听都没听过,反正跟著乾爹走准没错。」 杨禾坐在马背上,小眉头拧著,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半晌没说话。 比杨三、杨四还要瘦小一圈的杨五,提马凑到她身边,小声问道:「二姐,你想啥呢?自从过了苍狼峡,我看你就不大说话了。」 杨三、杨四闻言,也纷纷扭头望过来,眼睛里满是疑惑。 杨禾犹豫了片刻,忽然一勒马,声音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懊恼:「我说,咱们———— 是不是不该继续跟下去?要不————趁著乾爹还没发现,咱们回去吧。」 她心里早就开始后悔了。 当初见乾爹只带了杨笑笑离开,满心的嫉妒顿时翻涌上来,又被杨五这小瘦猴儿一攛掇,脑子一热,她便答应了跟著偷跑。 她原以为,乾爹不过是带杨笑笑出个城,就在附近转转,可看著队伍一路往丰安庄走,她虽有些犹豫,却还是硬著头皮跟了下来。 丰安庄也是於阀地界嘛,还是她生活过很长时间的地方,不陌生。 可她万没料到,乾爹一行人竟然出了苍狼峡,踏入了他们父辈的故地。 「嗨,怕什么!」 杨五满不在乎地挥挥手:「有乾爹在,辛师父也在,还有一姐跟著。真要是有危险,乾爹能带著一姐来?你就放心吧!」 「就是,咱们一姐都没怕,你二姐倒胆小了?」 杨三翻个白眼儿,故意逗她道:「要不你让我当二哥算了,你做三妹,我来拿主意!」 「滚蛋!谁胆小了!」 杨禾被他一激,脸上泛起一抹红晕,心中的顾虑便被少年人的好胜心压了下去。 她猛地一提马韁,语气里带著几分倔强:「走,跟上去!」 青灰色的马儿轻快地向前驰去,杨三、杨四、杨五三人欢呼一声,连忙催马跟上。 草原本就是他们最熟悉的地方,被杨灿收养之前,七岁的他们早已要扛起生活的担子。 驱羊出圈、清点畜群、捡拾畜粪、照料待產的母畜与屏弱的幼崽、清理毡房的角落、 清洗厚重的毛皮、熬製奶製品,学习修理马具、辨认牧草和毒草等等———— 大部分草原生存技能,已经刻在他们骨子里,並未因为这两年的离开而遗忘。 这两年他们跟著杨灿安排的老师学文习武,本事愈髮长进了,只是纪律二字,因为他们年纪尚小,又未被按照军伍標准教导,便少了几分约束,才敢做出这般胆大妄为的举动。 这片草场本就不算辽阔,沿山而行时,更是走在它的宽度上,越往前,脚下的草皮便愈发稀疏,浅黄色渐渐被暗沉的灰褐色所取代,露出零星的碎石。 夕阳西下时,连绵的草坡已然化作高低错落的碎石岗,几株耐旱的沙棘扎根在石缝间,枝椏上缀著细碎的橙红小果,在苍茫的天地间点染出几星亮色。 陇上的地貌本就多变,至此,已然渐渐踏入了戈壁的边缘。 黄昏的霞光泼洒满天,金红与橘粉交织著,像画匠不慎倾洒的顏料,顺著地平线缓缓漫开。 远处的地平线勾勒出柔和的弧线,天地间静謐而辽阔,透著一股穿越千年的亘古安然。 「少爷,天快黑了!前面有条小溪,咱们就在那儿歇脚吧!」 病腿老辛坐在车辕上,声音洪亮地喊著杨灿。 自从出了苍狼峡,眾人便严格恪守著所扮的身份互相称呼,以免到了人前,一时恍惚,喊错了身份。 杨灿抬眼望了望天色,又环顾了一下四周的地形,见小溪旁地势平坦,草木也相对稀疏,不易藏人,便頷首应道:「成,就在溪边扎营。」 队伍缓缓停下,卸车、摆车阵、支帐篷、挖灶坑、捡拾乾柴,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都无需杨灿费心。 斥候兵也即刻策马而出,分往四方探查。 这支队伍遭遇风险的概率虽小,却並非毫无可能,出门在外,终究是要小心为上。 夏嫗与凌老爷子身子骨硬朗,累了时便上车歇息片刻,所以神色间並无半分疲乏。 溪边的沙地被溪水浸润得鬆软异常,一辆马车刚挪到近旁,右侧车轮便猛地陷进了泥沙里。 车把式赶著马匹来回折腾,时而扬鞭催进,时而勒韁后退,马蹄刨得泥沙飞溅,那车轮反倒像生了根一般,越陷越深,连车轴都微微倾斜,溅上了不少浑浊的泥点。 几名侍卫见状,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上前,打算合力將车轮抬出来。 陷入泥沙的区域不算宽阔,这一侧顶多只能容五人並肩俯身,勉强围著车轮和车辕站定。 车上载的虽非金银重宝,却是些紧实的粮草与器械,分量著实不轻,再加上脚下沙地鬆软不稳,五人攥著车辕发力时,身子都忍不住微微打晃,抬得格外吃力。 眾人喊著號子,那车轮只微微晃动了几下,却仍深陷泥中。 瘤腿老辛笑骂道:「你们几个蠢货!就图省劲几硬来!先把车上的货卸下来,空车还抬不动?」 杨灿恰在此时走了过来,见此状况,便对侍卫们摆摆手道:「你们闪开。」 五名侍卫连忙退到两侧,带著几分疑惑。 杨灿上前两步,在车前站稳,俯身抓住车辕,向上提了提份量。 他知道自己如今力气很大,但究竟有多大,却没有特意去试过。 如今这一提,他心中就有了底,只觉那沉甸甸的车子,竟比他预想的要轻了许多。 杨灿双脚微微分开,呈马步稳稳扎在沙地上,脚掌將鬆软的泥沙踩出两个浅坑,借著地面的支撑力,双手骤然发力向上一抬。 只听「吱呀」一声轻响,那深陷泥泞的车身竟被他稳稳地抬了起来,倾斜的车轴渐渐回正,车轮周遭的泥沙簌簌滑落。 杨灿微微一怔:咦?竟然这般轻巧么,手下似乎还有余力。 杨灿索性试探了一下,慢慢鬆开了一只手,仅靠单臂托著车辕。 骤然加重的力道让他的手臂微微一沉,但仍在掌控之中,並不非常吃力。 杨灿心中一喜,这还是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神力。 一旁的侍卫们眼见城主如此神力,不禁看得目瞪口呆。 「哇!阿耶好厉害!」 杨笑笑两眼闪著小星星,满脸的崇拜:「阿耶,你这神力,都能扛鼎了吧!」 「扛鼎?」 杨灿单手提著车辕,任由半侧车轮悬在半空,隨著车把式驱赶的马匹一起前移,直到离开泥泞区域,这才把车放下,拍了拍手走过来。 杨灿笑道,「你要义父学贏盪吗?有没有扛鼎的气力我可不知道,再说了,那鼎是隨便扛的吗?」 杨笑笑牵起杨灿的衣袖,道:「哎呀,人家就是问问嘛,阿耶能不能扛起鼎来呀?」 杨灿笑著在她小巧的鼻头上颳了一下,戏謔道:「能不能扛鼎我不清楚,不过————看到你阿母了么,就她那身段,我一只手就能扛十个。」 潘小晚刚安顿好凌老爷子与夏嫗,正款款走来,见杨灿和杨笑笑都笑盈盈地望著她,不禁纳罕地道:「你们看著我做什么?出什么事了么?」 杨笑笑笑道:「阿母,你会不会跳舞呀?」 潘小晚奇怪地反问道:「会又如何,不会又如何?」 「若是阿母会跳舞,可以站让阿耶掌心上跳舞呀!」 潘小晚听了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挑眉看了看杨灿。 杨灿笑道:「小丫头胡思乱想的,你不用理她。」 说著,杨灿在笑笑头上轻轻弹了一下,说道,「去,给阿耶烤条羊腿,让我瞧瞧你的手艺。」 杨笑笑一听,立刻把「掌上舞」拋到了脑后,摩拳擦掌地跑去忙活了。 杨灿向潘小晚举手虚引了一下,两人便並肩走向小溪边。 一瞧有几名侍卫蹲在溪边,正掬水要饮,杨灿立刻制止道:「別喝,先去把水烧开。」 这道溪水看著很澄澈,可谁知道是不是有很多肉眼看不见的微生物呢。 侍卫们虽不理解城主为何执著於热水,却也不会违逆,便用水囊汲了水,回去烧开。 此时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漫天的霞光渐渐褪去了浓烈的色泽,暮色开始悄然瀰漫开来。 杨灿与潘小晚並肩站在溪边,两道身影倒映在细碎的水光里,静謐而温馨。 不远处,灶火已然升起。 侍卫是按照腿老辛的教导,挖的暗灶,巧妙地借著地形遮挡,明火都隱在灶坑深处,连烟气都顺著风势迅速四散开来,不至於引起远方之人的注意。 队伍后方数里之外,杨禾四人见乾爹一行人已然扎营,便在一片低矮的沙坡后停了下来。 杨禾皱著眉道:「再往前去就是戈壁了,连根像样的草都没有。咱们仓促跑出来,压根不知道乾爹要去哪,带的乾粮和马料都不够————」 杨五一瞧二姐又打退堂鼓了,忙道:「嗨,有什么好怕的,咱们的乾粮还能撑一天呢! 先跟著唄,真要等粮绝了,咱们就去向於爹请罪,顶多屁股遭殃,乾爹还能不管咱们么?」 「就是就是!」杨三和杨四连忙附和,少年人的冒险心压过了杨禾的顾虑。 杨禾见他们三人都是这般態度,便无奈地嘆了口气。 杨四从怀里摸出一个粗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块干硬的麦饼与肉乾,他递到杨禾面前道:「二姐,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杨禾摇摇头道:「吃不下,自从上邽城出来,我就没洗过澡了,身上都要臭了,我想去溪边沐浴一下。」 杨三不以为然地道:「乾爹他们就驻扎在溪边呢,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没洗澡就忍忍唄,我以前一年才洗一回澡,不也好好的?」 杨禾也不是没过过苦日子,她以前也是这样的。 如果不是雨季,她也常常半年甚至一年才洗一次澡。 可现在她已习惯了洁净,三天不沐浴,就浑身难受,怎还能忍得。 杨四见了,便道:「要不,我陪二姐去小溪上游,咱们的水囊也只剩一半了,正好顺便装满水回来。」 杨五笑嘻嘻地道:「女人就是麻烦!行了行了,那四哥陪二姐去吧,记得要去下游。」 「你傻呀,下游绕远儿。」杨四白了小五一眼。 小五道:「你才傻!二姐去上游洗澡,那溪水顺流而下,岂不是让乾爹喝她的洗澡水? 」 「混小子,胡说八道什么呢!」 杨禾小脸通红,又气又羞地一巴掌拍在杨五的后脑勺上,转头对杨四道:「你陪我去,带上空水囊。」 溪边丛生著几株沙棘树,枝椏上缀满了橙红饱满的小果子,在暮色中透著诱人的光泽0 潘小晚望著那些果子,心头一动,想摘几颗尝尝滋味,可她踮起脚尖,手臂尽力伸展,指尖却仍差著寸许距离,够了几次都没能碰到枝椏。 「我来。」杨灿见状,便走到她身前。 杨灿身高臂长,只微微踮起脚,探进沙棘丛中,便摘下了几簇最饱满的果子。 可是缩手时,食指指尖还是不慎被枝叶间的棘刺划破了。 「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 潘小晚见状,顾不得去接沙棘果,急忙拉过他的手,將受伤的指尖含进了自己嘴里。 动作比心思转得快,当四目相对的时候,潘小晚才明白过来,眼中的关切便渐渐被羞意取代了,唇瓣贴著他的指尖,一时竟忘了鬆开。 杨灿轻轻一笑,缓缓抽出手指,指腹在她濡润的唇瓣上暖昧地按了一下。 潘小晚的俏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了胭脂色,垂眸不敢再看他。 杨灿望著她被霞光余韵染透的娇羞眉眼,心头不由一动,不自觉地抬起手,轻轻抚上她的眉梢。 潘小晚心头微颤,抬眼望向杨灿,眼波渐渐朦朧。 「嚯,笑笑小丫头,你可以啊,干起活来有模有样的,这烤羊腿,回头可得给我留一份尝尝!」 冷秋的声音突然从不远处传来,打破了这份暖昧。 他看著杨笑笑正熟练地给羊腿改刀,抹调料,不由嘖嘖讚嘆。 潘小晚猛地醒过神儿来,急忙接过杨灿手中的沙棘果,羞涩地道:「我————我去把果子洗一下。」说罢,便快步走向溪边。 不远处,胡嬈没好气地拧了冷秋一把,冷秋茫然地看向妻子,一脸无辜地道:「啊? 我又咋了?」 胡嬈嗔怪道:「你说你怎么了?那眼珠子是用来喘气的啊!」 说著,她又在丈夫肋下轻轻拧了一把,这才转身走开,只留下冷秋一人原地发怔。 冷秋压根就没察觉方才溪边的暖昧,只挠著头看看专心处理羊腿的笑笑,又看看走开的妻子,满心疑惑。 不至於吧?我跟个黄毛丫头说句话,她也吃醋?在我这老妻心里,我这块老腊肉还挺抢手的么? 这样一想,冷长老顿时沾沾自喜起来。 潘小晚很快洗好了沙棘果,用乾净的帕子托著,回到杨灿身边,甜笑道:「来,你尝尝。」 沙棘果比较酸,杨灿可不喜吃酸,於是只伸手拈起一粒,放进嘴里一嚼,五官就有些要失去管理了。 这时,一名侍卫在瘤腿老辛的陪同下快步走过来。 「少爷,咱们的斥候发现了些异常情况。」病腿老辛压低声音稟报导。 杨灿心中一凛,急忙问道:「发现什么了?」 那侍卫抱拳躬身道:「少爷,属下方才负责探查西侧,在沙丘附近,发现两行新鲜的马蹄印,朝溪水下游去的。属下悄悄跟了过去,发现————」 溪水下游,杨禾让杨四在远处放哨,自己找了处低洼处方便藏身的所在,匆匆洗了个澡,再换上乾净的换洗衣物,一身清爽。 等她收拾妥当,才把杨四唤过来,两人把隨身携带的空水囊一一灌满,搭在马背上,便依旧绕开杨灿的驻营地,匆匆赶回了先前的藏身之所。 这边杨三与杨五已经学著老辛的法子,挖好了一个小巧的暗灶,用铁鑊煮著肉羹。 那是他们隨身携带的肉乾,混著从附近搜罗来的野菜煮的,因为肉乾原本就是熟的,因此浓郁的香气很快就瀰漫开来。 杨五把四个小木碗摆在地上,又掏出盐巴洒了些到锅里,不停地咽唾沫。 不过,直到看见杨二和杨四回来,小五才迫不及待地开始盛粥。 杨禾与杨四回到沙坡后面,正要坐下一起用餐,身子刚坐下去,便像中箭的兔子一般跳了起来。 他们握著腰间的短刀,神色冷峻地扫视著四周,那是草原儿女在险境中磨练出的警觉。 杨三和杨五被他两人的反应嚇了一跳,连忙起身拔出短刀,与杨二、杨四肩並肩背靠背站定,警惕地扫视著四方。 几道幽灵般的身影从沙棘丛后、碎石堆旁缓缓站起身来,身形挺拔,气息沉稳,夜色里一时却看不清模样。 那些人站定后便不再动作了,唯有一人缓缓走上前来,身形与轮廓渐渐清晰。 杨禾第一个认出了来了,顿时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慌张地叫道:「干————乾爹!」 杨三、杨四、杨五这时也看清了来人,顿时嚇得魂飞魄散,齐刷刷地跟著杨禾跪在了地上。 一路鼓动杨禾追上来的胆大包天,此刻早已烟消云散,他们只剩下满心的惶恐:完了完了,乾爹要生气了! 第261章 搅动一池风雨 暮色漫过戈壁,天地间一片静謐。 杨灿顾虑到队伍的安危,严禁明火外现,因此营地沉浸在夜色里,唯有清淡的月光从穹顶倾泻而下,给错落的帐篷镀上了一层冷白的顏色。 当然,帐內的篝火坑倒是燃著的,反正帐帘儿一放,外边根本看不到。 浅淡的月光下,杨灿一行人回来了,在杨灿身后,跟著四个耷拉著脑袋的“小萝卜头“” 0 杨禾绞著衣角,杨三、杨四、杨五更是垂头丧气。 “阿耶!”杨笑笑烤好了羊腿,却没见到杨灿,便一直在营地里守著。 她第一个迎了上来,却在看清杨灿身后四人时,诧异地停住了脚步。 “你们怎么来了?” 杨禾等四人齐刷刷抬眼瞪她,他们听到了杨笑对杨灿的称呼,顿时心生不甘。 乾爹单独带她出行也就罢了,凭什么她还能叫乾爹“阿耶”? 这让他们妒火中烧,都压过了闯祸的惶恐。 杨灿在帐前站定,绷著脸,沉声道:“杨一。” “孩儿在!” 杨笑笑一听乾爹如此称呼,马上紧张起来,当即收敛了平素的娇憨,挺直了小小的脊背,肃然应答。 “杨二、杨三、杨四、杨五,擅离上邽城,触犯了规矩,当受惩戒。” 杨灿厉声道:“你是大姐,管教不严,难辞其咎!如今就罚你执鞭,每人抽他十记鞭子,不得徇私。” 说罢,他一抬手,把提著的马鞭扔了过去。 杨笑笑抢上一步,双手將马鞭稳稳接住,立即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捧著马鞭,朗声道:“是!孩儿遵命!” 杨灿摆了摆手,与从帐中迎出来的眾人又一起走了回去。 已经吃饱正喝茶的夏嫗、捻著念珠的凌老爷子,冷秋、胡嬈夫妇,还有潘小晚都在帐內。 潘小晚柔声劝道:“你別生气了,小孩子心性,哪有不淘气的?既然他们已经跟了来,再惩罚他们又有何用?” 杨灿道:“惩罚他们,是要他们懂得规矩。这样,下次犯错时,他们就会多想一想,知道怕了,才不敢肆意妄为。” 潘小晚嘟囔道:“你狠狠训斥他们一番也就是了,何必————” 夏嫗放下茶杯,瞪了潘小晚一眼:“男人管教孩子,轮得到你插嘴?没听过慈母多败儿?你安分坐著!” 潘小晚脸上顿时訕訕,偷偷瞄了杨灿一眼,心中苦笑不已,师祖啊,我的亲师祖,你这也太———— 有些羞窘的潘小晚忙岔开话题道:“笑笑烤的羊腿真的很香,那丫头偏心,特意切了最肥美的一块,给你留著呢,快吃些吧。” 杨灿冲她笑了笑,只当没听见夏嫗的话,便顺势入座就食。 帐外,杨笑笑小脸紧绷地瞪著杨禾与三个弟弟。 她也不过才九岁,却是挺拔如松,颇有大姐头的风范。 “你们,每人取个马鞍过来。” 待四人各自抱了个马鞍过来,杨笑笑又厉声道:“趴下!” 四人乖乖趴在马鞍上,杨笑笑扬起了马鞭。 她腕力虽浅,却是半点也不徇私,“啪”的一声脆响,鞭子狠狠落在杨禾的臀上,疼得杨禾一声闷哼。 帐篷里面,杨灿吃茶啃肉,只是没有饮酒。 过了一阵儿,杨笑笑便掀帘而入,眉宇间还凝著未散的肃气,径直走到杨灿面前。 “打完了?过来吃东西。” 杨灿把盛肉的盘子向她推了推,笑道:“还別说,你烤的肉,火候正好,真香。” 杨笑笑並未接过食物,而是单膝跪地,双手將马鞭高高举起,郑重地道:“阿耶,杨一奉命惩罚四位弟妹,各施十鞭,已然完成。 杨一身为大姐,管教不严,才让他们胆大包天,擅离城池,杨一理当同受责罚!请阿耶鞭笞。” 杨灿一愣,潘小晚笑著打圆场道:“笑笑这孩子太懂事了,你————” 话未说完,她便被杨灿轻轻拉了拉衣角。 潘小晚抬眼望去,见杨灿轻轻摇头,便知他另有打算,便闭了嘴。 杨灿只是略略一转念,便起身向外走去,杨笑笑马上捧著马鞭起身,跟在了他的后面。 帐外,杨禾四人正呲牙咧嘴地站起身,一瘸一拐的,见杨灿出来,才强撑著身子向他行礼,唤了句“乾爹”。 杨灿心中暗笑:这帮小傢伙,还挺会装模作样的,这受伤的样子装得跟真的似的。 他瞥了一眼四人的眼神,四人看向杨笑笑时,眼神里满是不服气,还有一些怨愤之意。 杨灿暗想,笑笑请求惩罚,还真该罚她一下,化解他们兄弟姊妹之间的嫌隙,让他们晓得有难同当的道理。 杨灿便沉声道:“杨一!” “孩儿在!” “杨一,你身为大姐,管教弟妹不严,纵容其闯下祸事,理当同罚。” 杨禾四人闻言,皆是一愣,脸上的怨懟之色顿时僵住。 杨灿指了指一旁的马鞍,冷声道:“趴上去。” “是!” 杨笑笑二话不说,將马鞭双手奉与杨灿,走到马鞍旁俯身趴下,还主动撩起衣摆,露出內里的裤,沉声道:“请阿耶用刑!” 杨灿掂了掂手中的马鞭,手腕轻扬,“啪”的一声脆响,鞭子就落在了杨笑笑的臀上。 杨笑笑疼得浑身一凛,“啊”地低呼一声,马上便咬紧牙关,硬生生將痛哼咽了回去。 杨禾等四人见了状,先是呆立原地,眼中的怨懟和委屈迅速地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动容与不安。 大姐明明没错,却要陪著他们受罚———— 四人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著,神色愈发侷促起来。 杨灿眼角余光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不由暗喜。 他手腕再扬,又是一鞭落下。 杨笑笑的身子猛地一颤,牙关咬得更紧,脸颊泛白,却没有再吭出声。 “乾爹!饶命啊!” “不关大姐的事!是我们自己要偷偷跟来的!” 杨禾四人再也按捺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著哭腔,爭先恐后地替杨笑笑求饶。 杨灿面色稍缓,却仍冷声道:“草原险恶,戈壁荒蛮,一步踏错便是杀身之祸!今日若不对你们严加管教,他日若闯下弥天大祸,谁来替你们收场?” 他吁了口气,將马鞭递向杨禾,淡淡地道:“我手上沾了油脂,使不得力。剩下这八鞭,就由你们四个代我行刑,一人两鞭,不可手下留情。” 杨禾咬了咬牙,膝行两步,双手接过马鞭,声音带著几分哽咽:“是。” 杨灿转身回了大帐,站在帐口將这一切看在眼中的潘小晚有些不忍,悄声道:“是不是太严厉了?笑笑又没错。” “我知道笑笑没错,我那两鞭看著重,可是拿著分寸呢。” 杨灿小声解释道:“罚了笑笑,既让他们兄妹之间消除了隔阂,还会让他们因为愧疚,从此更懂得规矩。” 杨灿走到篝火旁坐下,说道:“放心吧,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哪里能下死手?我这就是给他们一个放水的机会。” 帐外,杨禾举著马鞭,望著趴在马鞍上的杨笑笑,眼眶瞬间红了。 她颤声唤道:“一姐。” 杨笑笑忍著痛,硬气地道:“抽。不许手下留情。” “是!”杨禾闭了闭眼,狠下心扬起了马鞭。 “啪”的一声,鞭子落下,力道竟比杨灿方才还要重上几分。 眼泪顺著她的脸颊滑落,可她却不敢留手,又是一鞭狠狠抽下,然后像那鞭子烫手似的,赶紧甩给了杨三。 又过了一阵,帐帘再次被掀开了。杨笑笑带著杨禾等一共五人,全都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却依旧规规矩矩地跪地叩首。 杨笑笑道:“回阿耶,我等已刑罚已毕。” 帐內火光明亮,方才在外看不清的细节此刻一目了然。 杨灿目光只一扫,便忽然愣住,几人的小衣下摆,竟隱隱透著暗红的血跡。 杨灿心头一跳,不是吧?他们————他们这么死心眼儿的吗? 杨灿沉声道:“先回去处理伤口,再吃东西。” “谢阿耶(乾爹)。”五人齐声答应,缓缓起身。 转身之际,杨灿看得真切,五人臀后都是殷红一片,竟真的抽出了血。 杨灿一下子懵了,喃喃地道:“这怎么回事?真————不放水吗?” 潘小晚苦笑一声,道:“我明白了,你啊,孩子们心里,把你当成了天,你亲口下的命令,他们哪里敢有半分折扣?” “这————” 杨灿张了张嘴,便訕訕地看向潘小晚:“咳————那个,你那儿————,应该有上好的金疮药吧?” 潘小晚俏巧地白了他一眼,从怀中摸出两个小巧的葫芦,隨手递给他一个:“吶,两个丫头我来敷药,另外那三个臭小子,就交给你了。” 夜色渐深,一顶顶毡帐內的篝火渐渐熄了。 杨笑笑与杨禾同宿的帐篷里,地坑中的篝火却还燃著。 两个人都趴在榻上,津津有味地啃著羊骨头。 她们已经包扎过了,哪怕隔著新换的小衣,也能看出屁股大了一圈儿。 杨禾一边啃著肉骨头,一边不甘心地道:“笑笑。” “叫一姐。”杨笑笑觉得以后对他们不能太客气了,得立规矩。 杨禾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改口:“那个————一姐,你————为什么叫乾爹为阿耶”啊?” 杨笑笑脸上顿时得意无比,她能告诉杨禾这是路上偽装的身份吗?当然不能说啊。 就在这时,帐篷帘儿被人挑开了,然后,杨三、杨四、杨五三个小子撇著腿,一病一拐地走了进来。 奇怪的是,方才受刑时还蔫头耷脑的三个小傢伙,此刻竟一个个昂首挺胸。 虽说他们走路的姿势跟螃蟹似的奇形怪状,却硬生生走出了趾高气扬六亲不认的架势。 杨笑笑诧异地道:“你们不好好睡觉,跑我们帐篷里来干什么?” 杨三兴奋地道:“一姐,二姐,你们敷药了没?” 杨禾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要你管。” 杨笑笑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便放下羊骨头,平静地道:“敷了,怎样?” 杨四接口道:“谁帮你们敷的?总不会是你们俩互相帮忙吧?” “是潘娘子啊,那又怎样?”杨禾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 杨五马上得意洋洋地转过身,把屁股一翘,一指自己屁股,得意洋洋地炫耀道:“看到了没有?嘿嘿,我可是乾爹亲自给敷的药喔!” 杨三杨四异口同声地道:“俺也一样。” 杨笑笑与杨禾对视了一眼,眼中顿时燃起熊熊妒火。 二人不约而同,各自抓起一块啃乾净的羊骨头,精准地砸向杨五的屁股。 “滚!” “哎哟!哎哟哟————”杨五疼得齜牙咧嘴,连忙勾住杨三、杨四的脖子想借个力,可他这一拽,反倒牵扯了杨三、杨四屁股上的伤势。 三人互相搀扶著,跟跟蹌蹌衝出帐篷,没走两步便一起摔在了草地上,哼哼唧唧的不想起来了。 帐篷內,杨笑笑与杨禾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只是这一笑,牵动了她们屁股上的伤势,她们也忍不住“哎哟哎哟”地呼起痛来。 朱大厨一行人乔装成走商,一路顺遂地抵达了原州城。 城门处果然设了盘查岗,往日里原本只对出关之人严查。 因为慕容家怕巫门中人混在百姓当中出关,可近来墨者屡次滋扰生事,官府只得全面收紧戒备,连入城也盘问再三了。 这般草木皆兵的架势,把百姓的日子搅得诸多不便,城门口处处能听见抱怨声,怨懟之气瀰漫在人潮里。 虽然盘查队伍排得冗长,人声鼎沸,朱大厨一行人还是借著商贾身份,在耐心等了许久后,不动声色地进了城。 为掩人耳目,朱大厨吩咐商队入城后便安分做起了买卖,不急不躁地打理货物、接洽零散主顾。 这般规规矩矩的做派,即便是有慕容家的暗线盯一下,也只会放下疑心,只当他们就是寻常逐利的商队。 挨到日暮西沉,商队眾人悉数返回落脚的客栈,这才各自按计划分散行动。 年事稍高的老王头与老齐头,揣著几文钱便慢悠悠地踱去了街角的茶馆,混在茶客里听些市井传闻。 几个年轻伙计则勾肩搭背,装作閒游浪子模样往青楼方向去了。 唯有朱大厨,换了一身料子考究的锦缎长衫,身姿挺拔,应邀往城中一处有名的酒楼而去。 不过一日功夫,他已设法搭上了本地一位坐贾。 那坐贾听闻朱大厨带来的货低价优质,当即就动了深交合作的心思,主动摆下了这桌接风宴。 酒楼门口,那坐贾挺著圆滚滚的肚皮早已等候多时,见朱大厨身影出现,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他拱手笑道:“朱掌柜,可算是把你盼来了!快快快,里边请!” 这坐贾姓王,是原州城地界上颇有名气的一个坐商,专做南北货物的转手买卖,门路广得很。 朱大厨上午正是去他的铺面推销货物时,两人初初结识,相谈也算投机。 引著朱大厨进了雅致的包间,店小二手脚麻利地端上满满一桌子酒菜,鸡鸭鱼肉齐备,荤素搭配得宜,案上还温著一坛陈年花雕,酒香醇厚绵长。 王掌柜亲自执壶给朱大厨斟满酒杯,笑容和煦地道:“朱掌柜的远道而来,一路风霜辛苦。 你那批货,在我们原州城很是抢手,不愁销路的,往后咱们可得多亲近、多合作!” 朱大厨端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浅抿一口,含笑道:“还是王掌柜好眼光。 我也正想著,有你这原州城的坐地户搭线,咱们以后真能精诚合作,彼此定能赚个盆满钵满。只是————” 他顿了顿,又呷了一口酒,眉头微蹙,有些不解地道:“我说句大实话,王掌柜,你们这慕容阀的地界,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我们沿途过来,处处盘查森严,走得可是好不安生啊。” 王掌柜脸上赔笑,忙道:“嗨,那都是暂时的!朱掌柜您儘管放心,也就是近来窜出了一伙强人,四处烧杀劫掠,官府才不得已加严了盘查,过些时日便会平息的。” “强人竟敢入城作乱?” 朱大厨挑眉,故作惊讶,道:“慕容阀的地盘,往日里很太平啊,如今怎么竟乱到这份儿上了?” 王掌柜重重地嘆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谁晓得是哪来的硬茬!个个都能飞檐走壁0 前几日他们竟把灵州城的城主府给烧了,没过三天,咱们原州就也出了事,你说,能不严加盘查吗?” 朱大厨眼底精光一闪而逝,面上却故作凝重道:“是什么人这么大胆,竟敢公然与慕容家作对?” 王掌柜苦笑著摆摆手道:“你问我,我问谁去?我就是个生意人,哪里能摸清这其中的门道? 外头说法多著呢,有说是江湖游侠替天行道,也有说是其他门阀想趁机扳倒慕容阀,眾说纷紜,没个准信儿。 不过朱掌柜的你儘管放心,这般乱局断然不能持久,慕容阀迟早会平定此事。” 朱大厨缓缓点头,挟了口菜,暗暗评价,嗯————这菜做的不如我,欠了三分火候。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诚恳地道:“但愿如此吧。要么慕容阀擒了这伙人,要么他们自行退去,只要能安稳下来,就好。 我呢,是真心想和王掌柜你长久合作的,只是这局势不明,我们外乡人实在心里发慌。这后续的消息,还得劳烦你王掌柜多帮著我打探打探。” “好说!好说!” 王掌柜生怕把这位“財神爷”嚇走,连忙拍著胸脯保证:“朱掌柜你儘管安心做生意,有任何风吹草动,我都立刻告诉你!” 城西的“听雨楼”,是原州城里数得著的大茶馆。 刚跨进门,醇厚的茶香便裹著瓜子的焦香扑面而来,混著堂內茶客的閒谈声,透著几分市井烟火气。 老王头和老齐头拣了张一楼散座的空桌坐下,唤来伙计要了一壶茶、一碟咸瓜子,再添上一碟桂花糕,便摆起了龙门阵。 两人一个捧著粗瓷茶碗,慢悠悠地啜著,茶水顺著嘴角沾湿鬢角也不在意。 另一个人嗑著瓜子,壳儿堆在桌角,活脱脱就是两个常年走南闯北、閒下来便爱嘮嗑的小商贾,半点看不出异样。 —— “哎,老齐,”老王头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邻桌隱约听见,偏又装出一副天生大嗓门的隨意。 “你说这原州城邪门不?城门盘查严得邪乎,我上回过来时,可不这样。” 老齐放下手里的瓜子,拈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得含糊不清,却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道:“你以为呢?慕容家这块地皮上,怕是要出大事嘍!” 这话一出,邻桌几个正嘮著家常的茶客,耳朵不约而同地竖了起来,手里的动作都慢了半拍,目光若有似无地往这边瞟。 老王头诧异地道:“出大事?能出啥大事?我听人说,是这儿来了一伙强梁作乱,所以才查得严。” 老齐嗤笑一声,道:“强梁?强梁图的是財,城主府前衙里那点浮財,犯得著冒著得罪官府去抢?有这能力,抢个富绅好不好?他们还放火?放火能捞著啥?” “欸?你这么一说,倒真是这个理!” 老王头故作恍然,追问道:“那你说说,这到底是因为啥?” 老齐抚著鬍鬚道:“因为他慕容家想一统陇上,想吞了其他七阀,自己建一个王朝,做皇帝!” “什么?”老王头怪叫一声,手里的茶碗都晃出了水。 他那“惊骇”是装出来的,可旁边几桌茶客却实打实地被惊住了。 方才还喧闹一片的茶馆瞬间安静下来。 老王头惊恐地道:“你说的————这是真的?我说你可別瞎掰啊,这话传出去还得了!” 老齐摆了摆手,道:“我明儿就回乡下,买卖关了,还怕说出来?嗨,我就实话跟你说吧,这事儿,真得不能再真了! 慕容阀有这称霸的心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你想啊,他想一统陇上,其他七阀能乐意吗? 你当那些能高来高去的飞贼”是从哪儿来的?那就是其他门阀看不顺眼了,派来搅局的!” “嘶————”老王头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地道:“我的娘哎,陇上各阀哪个不是硬茬? 慕容家这是要引火烧身啊,他想一统天下,怕是没那么容易!” 这话刚落,邻桌一个穿绸缎的中年人终於按捺不住,凑过来问道:“两位仁兄,你们说的这话————当真可靠?” 老齐嘆了口气,端起茶碗又放下,一副“泄露天机”的模样:“这事儿眼下知道的人还少,你们几位也算是有缘人。老朽马上要离开的人了,就送你们一句忠告吧。” 立刻又凑过几个茶客,急声问道:“什么忠告?仁兄快请说!” “本来呢,慕容家爭天下,跟咱们这些小老百姓不相干。” 老齐语气沉重地道:“可你们想啊,神仙打架,遭殃的那可从来都是小鬼! 慕容家要打仗,他不得招兵买马?他不得搜刮粮草?到时候,咱们这些商户的財货,准保被他们巧立名目征走。 就算家里不做生意的,你有青壮年吧?保不齐就被抓去充军了。依我看,这阵子你们能往外跑的,就往外跑。 跑不掉的,乡下有亲戚,也可以投靠一下。” 马上有人叫道:“我说慕容家要封锁关隘呢,原来是————原来是————” 一时间,这个消息像是投进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满厅的议论声瞬间炸开,音量比先前高了数倍。 有人担心生意做不下去,有人担忧家里刚成年的儿子,有人盘算著往乡下亲戚家去投奔,原本一派悠閒的茶馆里,惶惶不安的气息迅速蔓延开来。 老王头和老齐头则趁著这阵喧囂,慢悠悠地结了帐,悄然离开了听雨茶楼。 他们的法子虽然很糙,却管用得很。 他们只需要拋出一个由头,剩下的,自有茶客们迫不及待地添油加醋,把消息越传越广。 与听雨楼的惶乱不同,城南的红袖坊里,是另一番靡靡热闹。 脂粉香混著陈年米酒的甜香,丝竹声缠著凉软的软语温言,浸得人骨头都要酥了。 朱大厨商队里的两个年轻伙计,一个搂著穿緋红罗裙的姑娘坐在桌边,一个斜倚著雕花栏杆,逗弄著琵琶女,眉眼间儘是浪荡子的轻浮,与寻常寻欢作乐的客商们並无二致。 搂著红裙姑娘的伙计,用指腹轻轻捏著姑娘的下巴,俯身在她香腮上亲了一记,咂著嘴讚嘆:“小桃红,你这模样,倒真配得上这名儿,快把爷的魂儿都勾走了。” 小桃红娇嗔著拍开他的手,眼波流转间满是媚態。 她笑吟吟地往男人怀里靠了靠,娇声道:“爷就会说甜话哄人家。爷若真喜欢奴家,以后可得常来捧奴家的场才是。” 那伙计却故作悵然地长长一嘆,满是无奈地道:“爷倒是想天天来,可是不行啊,这两日我就得离开原州城了。” 小桃红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眼底的媚態褪去了几分。 她本以为今儿能勾住这个面生却出手阔绰的客人,谁料———— 小桃红忙故作不舍地道:“爷这是要往別处做生意去了?” “做生意是真,”伙计一边往她怀里摸索,一边故作神秘地道:“但最要紧的,是避难。” 小桃红顿时忘了计较他的轻薄,身子微微一颤,眼底浮起一抹惊惧:“避————避难? 爷,您莫非是————犯了什么事儿?” “嗨,爷是个本分的生意人,能犯啥事儿?” 伙计左右扫视了一圈,见没有其他客人留意这边,这才对她说道,“吶,这事儿我只跟你说,你可千万別再对外人讲。” 小桃红忙不迭点头,撒娇道:“爷,你就放心吧,奴家嘴巴最严了,绝不对旁人透露半个字。” 伙计语气凝重地道:“慕容阀,要打仗了,兵祸连天、鸡犬不寧的那种。” “什么?”小桃红大吃一惊:“爷,您可別嚇唬奴家!奴家胆儿小,这好端端的,怎么就要打仗了?” “我唬你有啥好处?” 伙计道:“慕容阀主想一统陇上,做个皇帝,他早就暗中招兵买马、搜刮钱粮了。 我实话跟你说吧,再过些日子,你们这红袖坊都得关门,姑娘们全被抓去当军妓,太惨啦!” 伙计做出一副心疼的模样道:“爷就是喜欢你的乖巧,不忍心你遭此一难,才对你透露了天机。 你啊,还是提前做些打算吧,能跑就跑,实在跑不了,就找个有慕容家的人当靠山的青楼跳槽,或许还能保个安稳。” 小桃红的脸色瞬间惨白,一旁弹琵琶的姑娘也早停了手,花容失色。 茶馆的茶香、青楼的脂粉香,各自裹著添油加醋的消息,在市井间悄然流转,又在街角巷尾“不期而遇”了。 流言本就如野火烧不尽的春草,沾点风声便疯长,如今有了这两处“亲歷者”的佐证,更是被传得有板有眼。 不过一夜功夫,原州城就被流言彻底笼罩了。 “慕容阀要一统陇上,要打仗了!” “慕容家要挨家抓壮丁,还要搜刮商户的財货!” 更要命的是,慕容阀的確正在暗中整军备战。 那些调动的兵马、囤积的粮草、徵集的工匠,处处都是痕跡。 先前没有人往爭霸天下这头想,看见这些事儿也没多想。 可如今有了这些流言,他们再回想起见过的那些反常之处,结果不问可知。 捕风捉影的閒话,在百姓的口口相传中渐渐活灵活现起来。 有人说他亲眼看见慕容阀的將军在城外校场清点兵马,甲冑映著日光晃眼。 有人说他家邻居已经被强征去修营寨了,生死不知,下落不明。 还有人说,灵州城主府那场大火,根本就不是强梁所为,而是慕容家自己放的,自的就是为了烧掉户籍黄册,好方便他们不分户籍地抓壮丁。 流言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笼住了整座原州城。 人心惶惶之下,富绅开连夜撬开后宅的地窖,天一亮就偷偷向城外转移贵重財物。 百姓开开始疯抢粮铺里的米麵,粮价一辰三涨,越涨越疯。 而这些谣言,义隨著出城的商队和百姓,渐渐溢出了原州城,向著周边各城,飞速蔓延开去———— 通知 俺刚上火车。 今天一早从老家出门,坐了几个小时的车进山。 结果进山途中,还遇到一辆能把庄稼秸秆打包成整整齐齐的…… 搞不懂那是啥玩意儿的作业车,卡在道上了。 等了好久,来了两辆拖拉机,一个拖一个顶,才把它从雪堆里拖出去,我们才得以进山。 三年祭完事,又陪亲戚朋友吃完饭便往回赶,直接奔火车站。 此刻刚上车,等到 家估计晚上十点多了。 凌晨的更新来不及了,白天再更新,告诸友周知。 《草芥称王》通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草芥称王》壁落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luo.info 第262章 双主之地 数百里戈壁荒滩的萧瑟,终於在马蹄声中渐渐消融殆尽。 先是耐旱的沙棘树愈发稠密,一簇簇扎根在褪去黄沙的土地上,接著稀疏的野草也渐渐连成了片,风一吹便泛起细碎的绿浪。 从苍狼峡远来的“杨灿商队”,马蹄声声踏过柔软的草地,步幅愈发轻快,车轮碾过蓬鬆的草丛时,原本刺耳的軲轆声也柔和了许多,似是怕惊扰了这片难得的生机。 杨一和杨二懒洋洋地趴在货车车厢上,杨三、杨四和杨五则骑在马背上,只不过他们的马鞍上都额外铺了一层厚厚的软褥,衬得马鞍愈发蓬鬆柔软。 这几人的屁股上都带著伤,只因这些孩子对杨灿的命令奉若纶音,前些日子的鞭刑,没有一个存了放水的心思,下手那是真狠吶。 而且都是小孩子,谁管你是男是女,杨一对杨二用刑,杨二等人对杨一用刑时,都是又狠又实,下手全都不轻,伤势自然也就重了。 虽说依旧是皮肉伤,可伤口癒合的过程就磨人了,半点也急不得。 如今伤势才刚有起色,三个耐不住寂寞的皮实小子,便按捺不住重新爬上了马。 杨笑和杨禾两个小丫头本也跃跃欲试,却被潘小晚一句话便浇灭了兴致,硬生生给嚇住了。 “伤口还没长好就骑马,若是崩开了,再恢復起来可就难了。到时候皮肤上留了疤,丑得很呢。” “屁股上有疤怕什么?就算脸上有疤,反倒能嚇唬人,那多气派!”杨五撇著嘴不以为然,杨三和杨四也连连点头,显然也是存了一样的心思。 可两个小丫头却不一样,女孩儿家天生爱美,一听会留疤的严重后果,当即就乖乖趴在了货车上,就连歇脚时下车活动,她们都小心翼翼的,生怕牵扯到伤口。 车队继续前行,还没寻到这片草场的主人,反倒先遇上了其他商队。 悠长的骆驼铃声从远处飘来,一支商队与他们不期而遇。 双方都颇为审慎,没有贸然接触,只是默契地保持著一段“社交性的安全距离”,各自匆匆前行。 可没过多久,第二支商队便出现了。 紧接著是第三支、第四支———— 商队渐渐多了起来,彼此间的戒备与疏离也慢慢消散。 有时候两支商队会並肩而行,赶车的、骑马的,一路说说笑笑,倒也热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只不过,无论他们说的是汉语、羌语,还是西域的胡语,即便听不懂字句,也能从那高亢激烈的语气里,听出几分骂骂咧咧的意味。 他们的確是在骂人,骂的都是慕容阀。 这一路同行,只要你也是骂慕容家的,彼此间就能立刻放下隔阂,成为好朋友。 这些商队全都是从代来城那边绕过来的。 只因慕容家封关锁城,他们无路可走,才不得不绕行,取道代来城关隘出塞。 代来城的这道险关,本是北羌诸部南下劫掠时的防御要塞,生来便是为了战爭而存在,从来都没有用作通商之用。 一来,这里是於阀卡死北人南下的重要隘口,因为周围山势险峻,於阀无法从两翼对其进行支援。 北人若攻打此处,一旦攻陷这道关隘,便再不用担心被抄后路了,因为两侧的崇山峻岭对双方来说,都是天堑。 要知道,八阀的地盘与游牧部落的势力划分,在数百年的博弈之下,最后正是依託这些大大小小的山脉与深谷划分的。 所以,哪怕北人南侵,只要你能卡死了他们通行的关隘,便是断了他们的后路,他们很难像在中原大地上那般肆意纵横,反正处处都是退路。 这儿不成,守死那些关隘,他们就没了退路。 因此,北人南侵,只能选择那些很难被诸阀断了后路的地方,因此,代来城北这片区域,便成了北方游牧部落南下袭掠的必选之路。 像苍狼峡便不会他们的选择,一来要从那儿洗掠汉人地盘,他们要绕远路,沿途又缺少补给。 二来便是苍狼峡极易被人锁死退路,一旦被於阀卡死,他们便插翅难飞。 谁能想到,慕容家封关锁城之际,代来之主於桓虎竟然会突然放开这处军事要塞的通行。 於是,这片素来肃杀、遍地硝烟的古战场,竟因为一支支商队的涌入,渐渐填满了生机与烟火气。 虽说於桓虎狮子大开口,將关税一提再提,足足涨到了往日的三倍,可即便如此,商贾们扣除成本与关税,仍能赚上几分薄利。 商贾们此时早已没有了往日逐利的贪心,只求不赔钱,能把本钱赚回来,他们便心满意足了。 於是,大量商贾纷纷转向代来城,这是能以最短距离绕过慕容阀地盘的唯一捷径。 一时间,代来城边塞成了陇上南北往来的咽喉要道,车马不绝,人声鼎沸。 其实,早在杨灿安排朱大厨潜赴慕容阀地界时,便已授意他,去联络那个每天向代来城城主府供应肉蛋禽蔬的奸细。 那奸细得了消息,当即传回代来城,於桓虎收到消息后,几乎没有片刻犹豫,便果断开放了边塞城防。 於桓虎是於醒龙的亲弟弟,与於家的利益紧紧绑定在一起。 他会挑战他大哥的权威与地位,可大敌当前,却绝不会蠢到里外不分、轻重倒置。 更何况,他如今正在全力备战,日后必將爆发的战爭,处处都需要钱財支撑。 这条路素来偏僻,平日里即便放开通行,也少有商贾愿意走;如今有现成的钱可赚,他又何乐而不为呢? 这般一来,於桓虎倒是借著这笔重税,狠狠赚了一笔。 而那些被迫交了重税、满心憋屈的商贾们,自然不会把帐算在於桓虎头上,反倒全都记在了慕容阀名下。 若不是慕容家封关锁城,他们何需绕远路、交重税,受这份罪? 因此,这一路上,商贾们累了骂慕容,渴了骂慕容,想起这一趟辛苦奔波却赚不到多少银子,更是变本加厉地骂慕容。 杨灿一行人混在这些骂骂咧咧的商队中,反倒显得平平无奇了。 当然,为了避免不合群,他们有事没事地也跟著一起骂。 车队继续前行,沿途渐渐出现了有人居住的踪跡。 这里属於陇上边塞地带,汉胡杂居,风貌独特,既有汉人的烟火气,也有游牧民族的粗獷感。 道旁既能看见汉人开垦的小块农田,禾苗稀疏却透著生机;也能瞥见几顶游牧民族的毡帐,散落在草丛间,偶尔有牛羊低头吃草,一派安然景象。 耕种的烟火气与游牧的奔放感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片地界独有的生活图景。 潘小晚骑在马上,好奇地打量著前方渐渐出现的一个小村庄,说道:“这儿————,不会就是北羌四大部落之一的黑石部落吧?” 杨灿轻轻摇头,笑著解释道:“北羌四大部落中,黑石部落的实力最为强大,怎么可能只是这么一个小小的村落? 这儿属於黑石部落,但这儿不是黑石部落。” 潘小晚眨了眨眼,瞬间听懂了,忍不住撇了撇嘴角,心里暗自腹誹:这不就是白马非马的歪理嘛,故弄玄虚。 小巫女对名家那些咬文嚼字的学术略有了解,只是打心底里看不上这般绕来绕去的论调。 杨灿瞧出了她的心思,笑著补充道:“这里方圆百里,都归黑石部落管辖,不过,这片土地,也算是慕容家的產业。” “什么?” 潘小晚顿时吃了一惊,不由紧张起来。 他们此来,可就是衝著慕容家来的啊,结果————这就一头扎进慕容家的地盘了? 她满脸惊诧地追问:“慕容家什么时候向北扩充,吞併了黑石部落的地盘了?我怎么没听说?” 杨灿打趣道:“你们巫家不是一直依附於慕容家吗?怎么你对他们的事,竟然半点也不了解?” 潘小晚不服气地白了他一眼,娇嗔地道:“人家很早就被他们打发去了天水嘛,自家的事儿我都没打听明白呢,哪有心思去管慕容家的閒事?” 杨灿失笑摇头。 他如今倒是知晓了不少慕容家的隱秘,那都是之前请老巫咸审问慕容宏济和慕容渊时,从他们的供述中得知的。 不过,这片土地既属黑石部落、又归慕容阀管辖的事,却算不上什么隱秘,陇上边塞一带,几乎是人尽皆知。 杨灿开口解释道:“前几年,慕容家的嗣长子慕容宏昭,迎娶了黑石部落族长尉迟烈的长女尉迟芳芳。 这片土地,便是尉迟族长送给长女的嫁妆。 后来,慕容家又在这里建了一座小城,作为慕容宏昭与尉迟芳芳的府邸,所以这片土地自然也算是慕容家的產业了。” 潘小晚当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直到此刻才得知这件事,不禁大感诧异。 潘小晚疑惑地道:“不会吧?那可是慕容家的嫡长子啊,怎么会娶一个部落酋长的女儿? 难道————难道这位慕容大公子有什么隱疾,或是长得太过丑陋,找不到其他门阀的嫡女联姻?” 杨灿摇了摇头,笑著否认道:“非也非也。据说这慕容宏昭非但不丑,反而一表人才,身形更是魁梧雄壮,昂藏八尺,颇有几分世家子弟的风范。反倒是那位尉迟姑娘————” “怎么?难道她长得很丑?” “丑不丑的,我也不曾见过,无从知晓。” 杨灿顿了一顿,又继续道,“只是听说,她还未曾出嫁时,便曾有人评价她,说她身量伟岸,有丈夫风。” “有————有丈夫风?”潘小晚的唇角不禁抽搐了两下。 如果只说“有丈夫风”,那可以是用来形容性格。 大宋汴梁名妓李师师,还被时人送雅號“飞將军”,夸她有任侠气呢。 可你在“有丈夫风”前边还加了个定语“身量伟岸”,这就有点———— 潘小晚不解地道:“如此女子,只怕那位慕容家的长公子,未必会喜欢吧?” 杨灿笑道:“我猜他也是不喜欢的。不过,这种门阀世子,娶妻娶的从来都不是她这个人,她美与丑,影响不大。” 潘小晚皱了皱眉,愈发疑惑起来:“不是衝著她的美色,那当然就是衝著她的家世。 可慕容宏昭身为慕容阀的嗣长子,娶一位某阀嫡女,双方联姻结盟,难道不比迎娶一位草原部落的族长之女更划算吗?” “你说的,只是正常情况。” 杨灿道:“寻常时候,慕容阀的嗣长子,的確是迎娶其他诸阀的嫡女联姻,才最能巩固势力、互壮声势。 可若是————慕容家想要一统八阀,建立一个属於慕容氏的西部帝国呢?” 潘小晚闻言,顿时恍然大悟。 八阀各有野心,平日里彼此制衡,同时也需要互相依靠、巩固地位,这时诸阀间嫡子女联姻,便是最好的选择。 可慕容氏想要建国称帝,那么其他诸阀便要从平等的盟友沦为臣子,这是靠联姻就能让人甘愿俯首的? 可草原部落却不同。他们素来有依附强者的传统,哪怕是称臣纳贡,只要能获得强者的庇护与封赏,能让自己的部落过上更好的日子,他们便甘愿俯首帖耳,甚至成为强者的马前卒。 这般一想,慕容宏昭迎娶尉迟芳芳,便再明白不过,慕容家是为了拉拢黑石部落,为了一旦起兵时,便能立刻获得一支强悍的草原骑兵武装。 这样的联姻,可比联姻其他诸阀,实在得多,也有用得多。 杨灿游目四顾,目光扫过周围的毡帐与农田,低声道:“不过,不必太过紧张。说到底,这儿终究还是尉迟家的地盘。 慕容家正在拉拢黑石部落,反倒不会在这里轻易生事,这便是灯下黑。只要我们行事小心谨慎些,不主动惹出麻烦,便不会有大碍。” 饮汁城,慕容阀大宅深处,阀主书斋內,慕容盛眉头拧著,捻著一份份手札,神色凝重。 封关令下达已有多日,慕容阀境內早已商旅断绝,沿途商號尽数闭门歇业。 不少目的地本是慕容家地盘的商贾亏得血本无归,境內物价也日渐上涨,街头巷尾的怨懟之声,如细针般穿透府墙,句句传进这座深宅大院。 更棘手的是,那些利益受损的旁支宗族与家臣们,也渐渐按捺不住心底的不满,私下里议论纷纷、颇有微辞。 有人暗怨家主行事鲁莽,不计后果;有人忧心財源断绝,会误了备战大事;就连议事之时,眾人的语气里,也多了几分试探与隱晦的牴触。 桩桩件件烦心事堆叠而来,压得慕容盛喘不过气。 他鬢边早已染上风霜,往日里威不可当的面容,此刻被疲惫与焦灼浸得发沉。 封关之举,本是为了防备巫门眾人逃脱,他原以为最多三日便能解除封禁,谁料竟一拖再拖,如今还看不到事情解决的希望,反倒引来了汹涌的反噬。 更何况,慕容阀此刻正紧锣密鼓地筹备战事,全力动员兵力粮草,这个节骨眼上生出这般內乱隱患,怎能不让他头疼如裂? 公事的烦扰之外,还有私事如巨石压在心头,让他不得安寧。 近日已有消息传来,有人亲眼见到他的次子慕容宏济与侄儿慕容渊归来了。 可时至今日,这两人依旧查无音信,他们既未返回家族,也没有半点关於他们去向的线索。 慕容盛有些不安,已经派出几批人马四下搜寻打探,却连一点踪跡都未曾寻得,他心底的不安,渐渐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就在这时,书斋外传来一声恭敬的稟报,打破了室內的死寂:“臣陈颂棠,求见阀主!” “进来!”慕容盛马上敛去了脸上的愁容,转瞬间便恢復了往日的淡然威严,抬手理一理衣袍,稳稳坐定在书案之后。 家臣陈颂棠躬身而入,对慕容盛行礼道:“阀主,臣刚刚收到消息,代来城的於桓虎突然开放了关隘,允许往来商贾借道其领地,与北方游牧诸部通商往来!” “什么?”慕容盛猛地抬起眼睛,眸色骤然一沉:“此事当真?” “千真万確!” 陈颂棠连忙道,语气里添了几分隱晦的抱怨:“阀主,於桓虎这分明是趁火打劫啊! 我慕容阀封关,他却开放关隘,明摆著是要截走我阀往来商路的这些財源啊!” 慕容盛眉头皱得更紧,目光沉沉地投向壁上悬掛的舆图。 陈颂棠道:“阀主,自我慕容阀封关锁隘以来,商贾们早已怨声载道,旁支亲族对此也多有不满。 於桓虎这一手趁虚而入,影响绝非一时半刻。许多商贾因封关亏损惨重了。 常言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臣担心,此番过后,这些商贾怕是再不敢轻易踏足我慕容阀地界,长久下去,我阀財源必將枯竭啊!” 他刻意顿了顿,悄悄抬眼观察慕容盛的神色,见其並未动怒,才壮著胆子继续说道:“阀主,那巫门早已背弃我阀而去,如今不过是一群过街老鼠,四处逃窜,根本算不上什么大患。 臣忧心的是,我慕容阀的声誉会因此受损,商贾们对我阀的信心日渐消散,长此以往,得不偿失啊!” 慕容盛冷哼一声,他又何尝不知封关的弊端? 只是他起初压根没打算封关太久,耽搁三两日,抓住巫门眾人,又有何妨? 可谁曾想,那些走投无路的巫门弟子,竟敢奋起反击,四处袭击慕容阀的官邸驛站,这般挑衅,他岂能容忍? 更何况,一个巫门,他虽不放在眼里。可是真正让他不安的,是他至今不確定,究竟是谁在暗中打巫门的主意。 慕容阀举事在即,若是弄不清这个暗中撬他墙角的势力是谁,不確定其立场,也不知其会在举事之时对慕容阀造成何种影响,他岂能安心? 可若是继续封关,又要等到何时才能找到那些身手卓绝的巫门高手? 时间拖得越久,人心越散,財源越枯,慕容阀迟早会陷入绝境。 他还不知道,巫门如今已经决心洗白,要重新走到阳光之下,因此诸多阴毒可怖的手段,始终未曾动用过。 若是巫门中人狠下心来,在其境內的井水、河水中投毒,將目標从慕容阀的鹰犬,转向普通百姓,那对慕容阀的打击,才是毁灭性的。 只不过,那般一来,巫门也会沦为真正的天下公敌,这是杀敌八百、自寻死路的手段0 眼下已然看到了宗门生机的巫门弟子,寧愿全都死在慕容阀的追杀之下,也不愿走上这般极端之路。 就在慕容盛进退两难、心绪烦乱之际,书斋的门突然被猛地撞开,一名风尘僕僕的侍卫踉蹌著冲了进来,“噗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浑身是汗,气息紊乱。 身后,两名书房外的守卫急忙追来,满脸慌张,想要上前將那侍卫拖出去,口中连连致歉:“阀主恕罪,属下未能拦住他!” “慢著!” 慕容盛抬手制止了两名守卫,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侍卫身上,沉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那侍卫挣扎著抬起头,双手举起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阀主!卑下奉慕容彦大人之命,將这些物件紧急送回府中,事关宏济公子与渊公子!” “什么?”慕容盛浑身一震,猛地从座椅上站起身来:“快!快呈上来!” 陈颂棠见状,不等那侍卫起身,便抢上一步,接过他手中的包袱,快步递到慕容盛的书案之上。 慕容盛的手缓缓搭在包袱上,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心底的恐惧如藤蔓般疯长,竟没有勇气打开。 他哑著嗓子问道:“你们————都发现了什么?宏济和渊儿,他们怎么样了?” 那侍卫已然起身,抱拳道:“阀主,卑磨等人跟隨慕容彦大人,在子午岭附斩山脉清查巫洞、搜捕巫门中人时,意外发现了几匹无主的骏马。” 无主的骏马,那自然就不是野马。最明显的標誌,便是马背封的鞍荐,即便没有鞍,马股封也该有主人家的烙印、或者蹄磨有马蹄铁,才不是野生。 慕容盛没有说话,就听那侍卫继续道:“那些马鞍齐全,鞍具封的符號与编號,正是两位公子隨行护卫所用的马具。 马股封,还烙著我慕容家独有的伶马烙印。慕容彦大人见此情景,大为震惊,当即命令卑磨等漫山遍野搜寻两位公子的欠跡。” “第三天清晨,我们在一块明显有很多人棲息过的草丛中,发现了半块玉佩。” 那侍卫声询顿了一顿,压低了一些,道:“经慕容彦大人辨认,正是——宏济公子的隨身之物。” 慕容盛只觉得心头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东西。 他接连解了好几次,才解开那系得紧紧的包袱系带。 包袱里面,是一些搜寻到的零碎物件,而其中那半块温润的美玉,格外醒目。 慕容盛一眼便认了出来,当即颤抖著將其拿在手中。 只看了一眼,从玉佩封缺了一半的字跡与纹路中,他便確认无误,乌正是他次子慕容宏济的隨身玉佩,是宏济及冠之时,他亲手赠予的信物。 “只————只有乌半块么?”慕容盛的声询颤抖,语气里满是希冀与恐惧。 “是,阀主。” “是,卑磨等將那片草丛的草皮尽数拔光了,只找到这半块玉佩。” 陈颂棠连忙工前一步,凑到慕容盛手边仔细端详那半块玉佩,忽然眼前一亮,说道:“阀主,乌玉佩料子极为珍贵,质地精良,若是被路人捡到,见其名贵,必然会四处搜寻另一半,以求凑齐丫卖。 如今只找到乌半块,可见,乌添非意外遗亓,定是宏济公子自己將玉佩弄断,藏在草丛之中,盼著有人能发现,也好留磨线索!” 慕容盛闻言,两眼骤然亮起,急切地望向陈颂棠,声音都带著颤询:“你是说————宏济他,可能还活著?” “显然如此!” 陈颂棠连忙点头:“若是两位公子已然遭遇不测,草丛中既有半块玉佩,怎会不见他们的埋骨之地? 可见宏济公子定是尚在人世,只是身陷困境,无法脱身,才会留磨乌般线索。” 慕容盛慌乱的神志渐渐冷静了几分,他沉吟片刻,沉声道:“发现乌些物件的地方,在子午岭附斩山中———— 慕容彦此去,本就是为了抓捕巫门中人。如此说来,宏济和渊儿,定然是与巫门扯封了关係。” 那侍卫连忙补充道:“阀主,慕容彦大人也有乌般猜测。慕容渊公子素来负责与巫门打交道,与巫门中人颇为熟誓。 两位公子已离开家族半年之亏,未必知晓巫门已然背弃我阀、心生异心。 回程途中,或许是因为慕容渊公子的缘故,他们去了企子午岭,恰好刑封巫门眾人迁移,才被他们掳走。” 慕容盛缓缓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厉色:“想来便是如此。巫门正要迁走,宏济和渊儿发现了他们的秘密,巫门中人乾脆將他们抓了起来,以防消息泄露。 “阀主英明,此事多半便是乌般!”陈颂棠连忙附和。 可慕容盛想了想,侦犹疑不定地道:“可若是乌样,巫门为何不用宏济和渊儿的性命,来迫使老夫开关放行呢?带著他们东躲西藏,不是多了两个累赘?” “乌————”陈颂棠一愣,顿时语塞。 慕容宏济与慕容渊的性命,固然不能阻止慕容阀一统陇封的步伐,可若是用来换取巫门弟子业全离去,慕容家定然会答应。 毕竟,乌二人一个是阀主次子,一个是宗族子弟,皆是慕容家的血脉,慕容盛添不会坐视他们去死。 若是二人真的落在巫门手中,巫门却不用他们来做人质换取脱身之机,那侦会是因为什么? 慕容盛关心则乱,脑海中第一个念头,便是巫门在与二人交手时,不慎伤了他们的性命,自然也就无从用做人质了。 陈颂棠见状,连忙劝慰道:“阀主,两位公子未必就遭遇了不测!否则,草丛中既然能发现半块玉佩,怎会不见他们的尸骨? 可见,要么是两位公子反抗时受了重伤,巫门中人唯恐因此彻底激怒阀主,不敢用他们做人质。 要么,便是巫门中人自觉能够顺利逃脱,將两位公子视作奇货可居,日后再另作打算。” 话一出口,陈颂棠便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坏了! 他乌话虽是劝慰,却无意间点醒了慕容盛。 果然,慕容盛闻言,眼底的惊慌与犹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与决添。 他猛地一拍书案,沉声道:“传令磨去,继续录关!各城、各镇、各村寨,即刻实行联防搜捕,务必找到宏济与渊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263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雕鹗临空,控弦者立原上 杨灿的商队终於赶到了「凤雏城」。 这座拔地而起的城池,便是慕容阀为嫡长子慕容宏昭和黑石部落公主尉迟芳芳的联姻,而筑就的一处爱巢。 陇上门阀对於草原部落的心態,一向是复杂难明的。 他们从不轻易招揽游牧部族为己所用,因为门阀的权力根基与部族的组织模式,有著不可调和的根本性衝突。 若是贸然绑定,长远潜藏的风险,要远比短期能攫取的收益沉重得多。 权力从来都是带著排他性的。 陇上门阀的统治根基,繫於门阀联姻的紧密联结、乡兵部曲的牢固掌控,以及土地依附的森严秩序之上。 可游牧部族的权力架构,却源於首领血脉的绝对权威,以及兵民一体、逐水草而居的部落架构。 若是有门阀敢大规模地招揽游牧部落,部族首领必然会向门阀索要对等的政治地位,以及对本部族部眾的绝对控制权。 这无疑会直接衝击门阀內部固有的权力平衡,久而久之,极易埋下「尾大不掉」的隱患,酿成心腹之疾。 先前於阀接纳拔力末部落,那不过是因为对方部族的规模很小,且只有这么一个部落,於阀有足够的底气和能力把它消化掉。 即便如此,於阀最终也是採取了拆解部族、逐步同化的迁回之法,可若是接纳的部族太多,或是部族势力太过强大,门阀便难免会「消化不良」,要反受其累了。 更深层的缘由则在於:门阀赖以存续的,是中原农耕文明的礼法制度与户籍赋税体系,讲究的是定居守序、耕读传家。 而游牧部族自幼以游牧、劫掠为生,不习农耕之术,亦不受户籍约束,野性难驯。 一旦招揽,门阀不仅要划拨肥沃土地、耗费海量粮草供养部族,更难將其真正纳入自身的治理体系之中。 到最后,往往是白白增添了財政负担与管理成本,非但没能真正收服部族人心,反倒极易激化游牧部族与本地编户齐民之间的矛盾,甚至发生內斗,得不偿失。 因此,陇上门阀与草原部落的联姻虽然屡见不鲜,但肯以嫡长子出面联姻的却寥寥无几,说到底,就是因为这笔帐「不划算」。 可凡事皆有例外。 当一个门阀野心膨胀,立志逐鹿天下时,他便不得不主动打破自身固有的权力架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唯有此时,他们才愿意与强大的游牧部族进行结合式的结盟。 因为在天下格局洗牌的乱世之中,他们有底气也有手段,將这个强大的部落彻底消化、容纳进自己將要建立的新的势力版图。 慕容阀与黑石部落的这场联姻,便是如此。 其背后承载的政治意义,早已远远超越了小儿女之间的温情嫁娶,这才催生出了凤雏城这座独一无二的城池。 这对新人的居所,选在黑石部落划归尉迟芳芳的封地之上,城池由慕容家族全额出资修筑。 於慕容家而言,他们要的从不是一个嫁入府中、相夫教子、生儿育女的儿媳,那不过是这场政治联姻中,最无关紧要的「副作用」。 慕容家真正需要的,是一个既能代表慕容阀的核心利益,又能被黑石部落接纳认可的「联络员」。 这个人需要常驻草原,时刻嚮慕容家传递部落动向,始终对黑石部落施加慕容阀的影响力。 而尉迟芳芳,便是最合適的这个人选。 凤雏城的出现,便是为了给这位特殊的「联络员」一个立足之地。 如今,尉迟芳芳已经带著陪嫁的部落隨从、成群牲畜与丰厚財物,定居在这片封地上,渐渐形成了一块既相对独立於慕容阀,亦不依附於黑石部落的特殊区域。 而慕容家的「太子」、黑石部落的「駙马」慕容宏昭,身为慕容阀的嗣长子,重任在肩。 所以他每年只能抽出一两个月的时间,赶来凤雏城,与他这位正室夫人相伴小住。 其余大多数时候,他都要留在慕容阀的核心腹地饮汗城,辅佐父亲打理整个慕容阀的疆域事务,稳固家族根基。 凤雏城並非中原城池那般方方正正、规行矩步的所在,它是在原先几座散落的草原小村庄基础上扩建而成,地势天然蜿蜒,形似一只敛翅休憩的雏鸟。 「凤雏」之名,便由此而来。 整座城郭绵延八里有余,纵贯南北,东西两侧向外探出的城垣,恰似雏鸟微微展开的双翼,使得城池宽度足足有五里。 站在城门外远眺,城郭起伏间,竟真有几分蓄势待发、振翅欲飞的磅礴气度。 城中最惹眼的,当属那座规制恢弘的汉式公主府邸,飞檐翘角,斗拱交错,青砖黛瓦间透著中原士族独有的雅致与端庄,在一片草原风情中格外突出。 可府邸周遭的屋舍,却又截然不同,胡汉风格巧妙揉杂,有汉人匠人砌筑的砖石瓦房,规整坚固。 也有胡人搭建的毡房帐篷,圆顶蓬鬆,其上飘著彩色经幡,透著浓郁的草原气息。 城中布局错落有致,既有储存粮草的仓区,囤满了往来商旅与城中居民所需的粮食;也有高高耸立的佛塔,香火繚绕,承载著胡汉百姓共同的祈愿。 大街小巷之上,肆所林立,人声鼎沸,酒肆的吆喝声、商铺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一派繁华景象。 行走在街头,汉语的温婉柔和与胡语的粗獷洪亮交错耳畔,毫不违和。 往来行人更是千態百姿:有身著儒衫、面容温润的汉人书生,手持书卷,步履从容; 也有身著左衽胡服、身材魁梧的游牧壮士,腰挎弯刀,神情爽朗。 两种服饰、两种语言、两种风俗,在这座城池里和谐共生,勾勒出一幅胡汉交融的鲜活画卷。 杨灿一行人赶著车马,夹杂在往来不绝的商团之中,缓缓踏入凤雏城,从商队规模上毫不起眼。 凤雏城本就是商贾们前往北方各草原部落的第一站,亦是北方各部族前往慕容阀腹地,或是借道慕容阀前往中原各地的必经起点。 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造就了这座小城的热闹与繁华。 入城之后,杨灿一行人的第一件事,便是寻找巫门的五名先遣者。 正是这五人先前放飞信鸽,给上邦城送去了关键消息。 他们循著情报中留存的地址,一路向街边行人打听,辗转前行。 那地址指向的是一位大牧场主的府邸。 说是大牧场主,实则是尉迟芳芳下辖部落的一位部落长,名叫破多罗嘟嘟。 像这样的部落长,尉迟芳芳手下共有八位,每一位麾下都统辖著两百多帐的牧民,势力不容小覷。 这位破多罗嘟嘟,与巫门有著一段不解之缘。 早年他在野外狩猎时,不幸遭遇狼群袭击,伤势惨重,族人將他救回部落时,见他气息奄奄、命悬一线,便已著手准备操办后事了。 恰逢巫门的王南阳途经此地,见其尚有一线生机,便凭著一手精湛的外科医术,硬生生將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这份救命之恩,破多罗嘟嘟始终铭记在心,自此將王南阳奉为再生父母,敬重有加,礼遇备至。 只是那时巫门已然声名狼藉,天下人谈之色变,王南阳不愿惹来祸端,便只谎称自己是一位隱世郎中,从未向他暴露过自己的巫门身份。 一踏入凤雏城,杨一到杨五这五个孩子便来了精神。 他们一个个竖起耳朵,屏气凝神,认真倾听著周遭胡人高声的交谈。 只是路途之上人多眼杂,不便当场向乾爹杨灿翻译,他们便都默默记在心里,只等安顿下来,再一一向杨灿稟报。 循著路人指引的方向,一行人一路辗转,终於抵达了破多罗嘟嘟的府邸门前。 这座府邸占地约有七八亩,並无中原汉人府邸那般高大厚重的青砖院墙,只用一圈低矮的夯土篱墙围起。 墙头上挨著种满了带刺的沙棘藤,既能遮挡视线,亦能起到防盗的作用。 院墙之內,亦是胡汉风情交融:既有规整的汉式青砖瓦房,也有错落摆放的胡人毡房。 府中的亲兵护卫约莫只有十人上下,毕竟这里是城中,他辖下的牧民大多生活在城外的牧场之上,不打仗时便只是寻常牧民,无需日日守在府邸之中听候调遣。 整座府邸望去,倒不如说是一处颇有烟火气的大杂院。 可偏那门楣修得格外高大阔绰,仿的是中原汉人门楣的样式,上面雕著繁复精美的花纹,与周遭质朴的夯土篱墙和毡房格格不入,反倒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门前立著四根拴马桩,这是依著他的权力地位所设,若是他能躋身黑石部落的更高层首领,门前便可设立十六根拴马桩,彰显更高的权势。 门前站著两名亲兵,皆是身材魁梧的强壮武士,肩上挎著角弓,左腰侧掛著短款环首刀与草原弯刀。 杨笑迈著小碎步,斯斯文文地走到府邸门前,上台阶时,还特意停顿了一下,轻轻一提袍裾,动作轻柔优雅,一举一动间,尽显温婉气度。 杨灿站在身后,见了这般模样,不禁生出几分「老怀大慰」的感慨。 他转头对身旁的潘小晚讚嘆道:「笑笑这丫头,不愧是几个孩子中的大姐,你看她这两步路走的,多斯文,多有规矩。」 潘小晚抿著嘴,强忍著笑意,她才不信,等笑笑屁股上的伤养好之后,还能这般斯文端庄。 那两名胡族武士见走上前来的只是一个身形娇小的小姑娘,脸上紧绷的神情稍稍缓和,並未摆出凶神恶煞的模样。 杨笑也是丝毫不怕,从容走到二人近前,一张口便是一口流利地道的胡语。 那两名原本板著脸的胡族士兵,脸上的冰霜肉眼可见地消融下去,神情也柔和了许多。 双方匆匆交谈了几句,其中一名胡兵便转身快步向院內奔去,想必是去通报。 另一名胡兵则按著腰间的弯刀,大步走到杨灿的马车前,微微躬身,抚胸行了一礼,用生硬的汉话说道:「原来您是恩主王先生的家人,失礼了! 我家大人今日受公主召唤,前往城主府议事,如今不在府中,请各位贵客先入府中歇息,我们已经派人去稟报小閼氏了。」 他们皆是跟著尉迟芳芳陪嫁而来,平日里与汉人打交道颇多,久而久之,也便能说一些日常所用的汉语,虽不流利,却足够沟通。 杨灿虽不甚清楚「小閼氏」具体是何种身份,但结合此刻的语境,稍加思索,便猜到大概是指破多罗嘟嘟的夫人,也就是这座宅邸的主母。 他微微頷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拱手道:「如此,有劳足下了。」 一进宅邸,脚下便是一条夯实得坚实平整的土路。 一路上,不时遇上挑著粮担、步履匆匆的家奴,还有端著铜壶、身姿轻盈的胡女。 她们髮髻高挽,身著窄袖胡裙,走过之处,一缕淡淡略腥的奶香味便隨风飘来。 再往前去,离那幢汉式风格的主建筑群愈近,脚下的土路便渐渐换成了青灰色的石板路。 一名身著胡式锦袍的三旬妇人,带著一个梳著双丫髻的小侍女,从主院方向匆匆迎了上来。 那妇人长发盘成繁复的胡式髮辫,鬢边缀著几串色泽鲜亮的红珊瑚珠子,不用问,自然就是那位小閼氏,此间宅邸的主母。 她脸上掛著热忱的笑意,一见杨灿等人,便欠身行礼,热情地侧身引路,將杨灿一行人让进了主院的大厅。 大厅陈设简洁却不失雅致,侍女端上了几碗热气腾腾的奶茶,眾人落座,小閼氏便主动开口,试图与杨灿等人交流。 只是她的汉话说得磕磕绊绊,往往词不达意,杨灿便道:「夫人,我家孩儿的奶娘中有两位胡女,这几个孩子自小跟著奶娘长大,故而也都精通胡语。不如就让他们代为通译,也好让咱们畅快交谈。」 小閼氏闻言,如蒙大赦,连连点头答应。 杨笑与杨禾听了,齐齐踏上一步。 杨笑歪头瞟了杨禾一眼,眉头微微一挑,杨禾撅了撅嘴儿,不情愿地退了一步。 杨禾小声嘀咕道:「刚刚在大门口就是你上前搭话的,轮也该轮到我了嘛,真没一点大姐的样儿。」 有了杨笑做翻译,交谈便顺畅了许多。 杨灿这才知晓,这位夫人名叫斛律娥,正是破多罗嘟嘟的妻子,而破多罗嘟嘟实则是尉迟公主摩下的一名百骑长,摩下统辖著近两百帐,深得公主信任。 杨灿不动声色地自报化名:「在下王灿,是王南阳的堂弟,平日里举家在外经商,此次途经凤雏城。 这地方龙蛇混杂,我们初来乍到,心中不安,故而想请破多罗大人关照一二。住宿饮食,我们自会负责————」 斛律娥听完杨笑的翻译,急忙摇头,对杨笑说了番话。 杨笑翻译道:「阿耶,夫人说,咱们是恩主的亲人,那便是她的贵客,万万不可见外。 借住之事,根本不用客气,也不需要付任何费用,她很乐意给咱们提供住所和饮食,让咱们安心在此住下,不必有任何顾虑。」 斛律娥虽然汉话说得不流利,但大致能听懂杨灿的话语,一边听杨笑翻译,一边不停点头附和,眼神里满是真诚。 等杨笑翻译完,她又急忙补充了一句。 杨笑听了微微一讶,隨即对杨灿道:「阿耶,夫人还说,恩主的同门此刻就在府里住著。 不过不是咱们先前所说的五个,而是有二十多个,他们已经来了好几天了。夫人说,她这就亲自带咱们去见他们。 二十多个? 一听这话,潘小晚、夏嫗与凌老爷子等巫门中人,脸上都不禁露出又惊又喜的神情。 怎么会从五个变成二十多个了?难道,巫门倖存的弟子,全都逃出来了? 眾人心中思绪翻涌,清楚这般人数,必然是有牺牲的,可即便如此,能有二十多人倖存,也已是天大的惊喜。 这是不是意味著,那些未曾战死的巫门弟子,已经全都成功逃出来了? 一行人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紧隨解律娥身后,跟著她穿过几重院落,前往巫门弟子居住的地方。 那处院落的院墙是一圈低矮的木柵栏,柵栏上爬著些许藤蔓,院內除了两排简陋的瓦房,便是一片空旷的场地。 斛律娥一边走,一边对著杨笑轻声说著什么。 杨笑及时翻译道:「阿耶,夫人说,院子里的空房间不够了,她会立刻安排人,在院子里再搭几座毡帐。」 此刻正是夏季,住通透凉爽的毡帐,反倒比闷热的瓦房更加舒適,眾人闻言,纷纷对斛律娥拱手道谢。 斛律娥便扭头对身旁的小侍女吩咐了几句:「立即叫人在这院落里搭建三顶宽的毡帐,恩主的祖父母一顶,恩主的堂伯夫妇一顶,恩主的堂弟夫妇一顶。至於这五个孩子————」 斛律娥低头看了一眼跟在杨灿身后的五个小傢伙,暗暗嘀咕了一句:「恩主这位堂弟,倒是真能生啊。」 这般想著,她便既同情又羡慕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潘小晚。 潘小晚身形纤细,腰肢裊娜,仿佛风一吹就会折断似的,竟能一口气生下五个孩子,实在是让她难以想像。 她又继续道:「这三顶帐篷都要单独设孩童区,让这五个孩子分別入住,务必安顿妥当。」 杨笑等五个孩子自然能听懂解律娥的话语,只是他们彼此对视一眼,谁也没主动向杨灿翻译这几句贴心的安排。 他们小时候便是这般和家人挤在一顶帐篷里,早已习惯了那样的热闹,此刻听著斛律娥的安排,五个孩子心里便悄悄打起了主意: 等帐篷搭好了,我一定要去乾爹的帐篷里抢个位置。 眾人到了地方,斛律娥便让人去把那些恩主的同门请了来。 潘小晚和夏嫗怕他们说漏嘴,一见他们便抢先迎上去,一边说话一边使著眼色。 眾同门一见,自然晓得谨慎。斛律娥知道他们许久未见,定有许多话要说,便没有多做打扰。 她自去安排杀牛屠羊款待贵客的事去了,解律娥一走,巫门弟子们方才一拥而上,你一言我一语,诉说著各自的遭遇。 潘小晚、夏嫗、胡嬈等巫门中人听著,一颗心便忽上忽下。 从这些巫门弟子口中,他们才知道真相:当时,负责断后的陈亮言、李明月夫妇等九位同门,故意吸引慕容彦等人的注意,为他们这些人爭取到了宝贵的逃离时间。 他们这二十多人,才得以在慕容氏封关的最后一刻前,侥倖逃出了慕容氏的地盘。 只是,先前那五名先遣弟子向上邽那边报信时,他们还未与这二十多名同门相遇,是以报信的消息中,並未提及这二十多人的下落。 他们之所以没有继续向上邽而行,而是一直留在凤雏城,就是因为放心不下那九名断后的同门。 那些人生死未下,他们实在无法心安理得地独自离去,这几天一直在筹谋营救之法,打探那些人的消息。 竟有二十多个同门得以逃出,这本是一件让人喜出望外的事,可一想到还有九名同门被困在慕容氏的地盘上生死未卜,眾人心中又不禁沉重起来。 负责率领这二十多人逃出慕容阀地盘的褚师兄道:「当时,慕容彦已经带兵包围了洞口,陈师兄和李师姐他们,启动了早就藏好的铁索,让我们先逃了出来。 之后,为了吸引慕容氏的人马,为我们翻出子午岭、离开慕容氏地盘爭取更多时间,他们依託山洞地形,与慕容氏的三百名悍卒展开死战————」 说到这里,褚师兄已经红了眼眶,断后的九个同门,虽有一身武艺,可对方是全副武装的三百名悍卒,他们怎么可能还有倖存的希望? 就在眾人绝望之际,杨灿突然开口了:「诸位,不必过於悲观。慕容氏之所以要锁关封城,如此大费周章,显然,那些断后的巫门弟子,还没有被他们全歼。」 杨灿的自光缓缓扫过眾人:「直到现在,慕容氏寧可承受封关的损失,依旧不肯开关,这便说明,陈师兄他们九人,不但依旧活著,而且没有被抓到。」 眾人绝望的眼神中重新燃起了光,是啊!慕容家如此大费周章,就说明他们明確地知道,还有巫门中人不曾落网,而且此时就在慕容家的地盘上! 杨灿道:「我们现在需要考虑的是,如何让慕容氏打开关门,恢復交通!」 凤雏城这块地方,一半是不足以饱腹的贫瘠沙地,一半是不够丰美的零碎草场,可是周遭横亘的高山险壑,却把它变成了北方游牧与汉人地界交通往来的一处关键商贸节点。 佛种养不活人,游牧填不满粮袋,凤雏城的百姓便靠著往来的商队討生活,故而,此地的百姓对於商贾是十分友好的。 如果杨灿不是说他们是第一次来这丼经商,否则单凭他说担心此地龙蛇混引,治安不好,就得丕也那位解律夫人什心杨灿进城时,正是商队往来最热闹的时辰,前后簇拥著好几支队伍,便是其中规模最小的,也比他这支商队看著更有气势。 其中一支近三百人的商队,簇拥著二十来辆货车,入城后没多耽搁,便径直寻丫栈落脚。 这般规模的商队,在凤雏城不算稀奇,大多是靠著以货易货营生,来时载著汉人的绸企、铁器、茶叶,回程时便收购草原的大批牛羊,驱赶著返回故土,赚的就是这份亏地界的差价。 他们最终在凤雏城西誓角,挑了一座不也眼却宽敞的丫栈。 凤雏城的丫栈本就多,清一色是旅商队量身定做的,建筑风格也全顺著商队的需求来。 通常是四方大院,院墙砌得高大厚实,既方便停靠货车,也能临时圈养牛羊。 丫栈本身虽简陋,却都沿著围墙绕著建一圈丫房,货主住进去,睁眼就能看见自家货物,夜里歇著也能放下心来。 这支近三百人的人东一入住,几乎占满了丫栈所有丫房。 在这种商贸旺盛的时节,凤雏城的客栈大多是「一店一队」的规矩,。 丫栈掌柜是个精明干练的中年人,熟门熟路地指挥伙计们上前搭手搬货,一井丕著商队的管事清点货物、安从东匹,一井笑著招呼眾人歇脚、倒茶,忙得脚不沾地。 待一切安从妥当,日头立斜斜沉向西山。 伙计们识趣地退了出去,偌大的院子里,便只剩这支商队的人。 这时,几个身著长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不约而同地著院落中相对来说条件最好的一间丫舍走去,那是商队大掌柜的住处。 大掌柜约莫四旬上下,身形魁梧得像崖井的苍松,肩宽背厚,即便裹在宽鬆的汉式锦袍里,也能清晰看出底下紧电流畅的肌肉扒条。 他生得浓眉大眼,眼窝略深,寻儿时垂著眼,瞧著仫普通富商无异,可偶尔抬眼,目光便如鹰隼般锐利,能直直穿透人心,藏著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穿著汉地商人最爱的锦长袍,领口绣著低调的纹样,头髮却未梳成汉人的髮髻,反倒浓密粗硬地披散著,只系了一条玄色抹额固住,黎黑粗糙的皮肤像是被草原的风沙反覆打磨过,宛如生铁铸就。 「大首领!」进入丫舍的几人,齐齐躬身抚胸,语气恭敬,行礼完毕后,便默默找了位从坐下,垂首不语。 被称作大首领的大掌柜,指尖轻轻摩挲著一枚光滑如玉的羊骨扳指,同样一言不发。 直到最后一个「管事」快步走进来,恭敬地抚胸行礼完毕,在角落的位从坐下,这位被尊称旅「大掌柜」的大首领,才缓缓轻咳一声,站了也来。 「黑石部落召开诸部大会的地点,立经定了,在业兰川。」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即便穿著一身商人的衣袍,那份深入骨髓的压迫感也丝毫不减「我们一共四路人东,分別扮作商队,立然成功混入这凤雏城。接下来,如何顺利接近业兰川、完成突袭,大伙儿议一议吧。」 此人,並非什么商队大掌柜,而是禿髮部落的首领,禿髮乌延,一个在草原上曾令诸部忌惮,如今却被逼入绝境的男人。 自从禿髮乌延的二弟禿髮邪隼莫名失踪,禿髮部落暗中购从甲冑、扩充军备的消息传开,禿髮部落便一夜之间成了草原公敌。 草原四大部落多年来一直维持著「军备均等」的默契,彼此耕衡、丈不越界,禿髮部落的举动,无什是打破了这份平衡,触动了诸部的戒备之心。 一年多来,禿髮部落的处境一日比一日艰难,粮草匱乏,牲畜锐减,部落的活动范围被不断压缩,连內部都开始出现离心离德的跡象。 而如今,黑石部落又在业兰川召集诸部大会,要共同声討禿髮部落的「恶行」,禿髮乌延立然走投无路,仫其坐以待毙,不如鋌而走险。 他特意將部落迁徙到草原最偏远的角落藏匿,自己则艺自率领部落中最精锐的战士,分作四路,扮成往来经商的商贾,绕道千里抵达凤雏城。 从这里重新进入草原,既能避开诸部的耳目,也能借著商队的身份,极大降低草原诸部的戒心。 可难题依旧摆在眼前:业兰川距凤雏城足足一百二十里地,那里並非商贾往来各部落的必经之路,会盟时四周又必定有黑石部落的斥候严密巡查,他们要如何才能接近会盟地点,电施那场孤注一掷的偷袭? 沉默片刻后,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鬍的首领率先开口,语气中带著几分难色。 「大首领,黑石部落选在业兰川会盟,就是看中了那里四通八达,又是通往各个部落的要害。 他们之所以不直接选择凤雏城,就是怕其他两大部落心生忌惮,不愿入城受制,因此才选了木兰川这处中立地带。 如今诸部齐聚,彼此间尚且相丈防范、巡查严密,我们很难悄无声息地接近啊。」 禿髮乌延眉头紧锁,语气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起难,也要想办法。电在没有办法,我们就是硬闯,也要杀进去,砍了尉迟烈!」 他冷冷地扫过眾人字字鏗鏘:「你们都是姓禿髮的,是我的同族,是我能託付性命的人,这就是我这次孤注一掷,只选择你们的原因。 经过这一年多的变故,部落中人心涣散,其他姓氏的部落首领,我立经不敢相信了! 「」 他的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痛楚:「这次由黑石部落渣织的会盟一旦成功,我们就会遭到他们合力排挤、围剿,你们————都明白,到时后果有多严重,那不是孤立,是我们的灭族之祸。」 眾人听了,脸上都满是凝重仫苦涩。 他们明白,草原诸部的联手排挤,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孤立和不理睬,而是一场精准而残酷的资源绞杀,是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让一个部落彻底消亡的阴狠手段。 草原部落的生存,全靠草场、水源、盐池、丈市四大资源,而这些资源,大多需要诸部共享,或是通过交易获取,一旦被切断,便只能坐以待毙。 一旦会盟结束,其他部落定会联合起来,默契行动,一步步掐断他们的生路。 他们会相丈配合,抢占最好的草场和关键水源地,从而对禿髮部落进行非战斗的绞杀。 春季牲畜產崽,正是最需要水源的时候,他们会占据水源地,切断禿髮部的水源,让牛羊渴死、幼崽夭折。 冬季天寒地冻,牲畜需要避风的山谷越冬,他们会抢先占据那些山谷,让禿髮部的牲畜在严寒中大批死亡,断了禿髮部落的生计根本。 牲畜没了,族人就会面临饥荒,老弱妇孺会最先饿死,青壮也会因缺乏食物丧失战斗力,到那时,禿髮部便会不攻自破,沦旅草原上的尘埃。 更何况,禿髮部落地处偏远,无法自產铁器、布匹、茶叶,这些维繫生计和军备的物资,全靠仫中原商人或是其他草原部落丈市获取。 若是其他三大部落联合中小部落,控耕住通往草原的各种交易要隘,明里暗里不准商人仫禿髮部交易,起垄断草原內部的物资流通,禁止任何部落向他们出售铁锅、箭头、疗伤草药,禿髮部就会彻底陷入绝境,连反变的力气都没有了。 如今,禿髮部落就立出现了內部瓦解的症状,那些非禿髮姓的部落贵族,早立人心浮动,暗中盘算著退路,有的甚下立经偷偷仫其他部落接触,想要叛逃。 也正因如此,这次斩首行动,禿髮乌延只敢动用同姓之人,唯有血脉相连,才能勉强保证不会临丞倒戈,才能拼这最后一扒生机。 「奋起反击,斩杀尉迟烈,我们还有一扒生机!」 禿髮乌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几分嘶吼:「不然,我们会被蜓刀子一层层削薄势力,直到我们螻蚁般任人宰割。所以,这一次,我们唯有兵行险著,死中求活!」 他的目光从几位同族脸上一一掠过,最终落在一个身材瘦削、眼神精明的男子身上,沉声道:「禿髮勒石,你素来心思縝密,说说你的想法。」 禿髮勒石思索片刻,说道:「大首领,我有一计。我们可以先从业兰川躲近的草原经过,故意装作被东贼袭击的模样,衣衫襤褸、狼狈不堪地向业兰川方向逃窜。 他们的警戒人员见了,大概率不会立刻阻拦,即便有所警惕,只要先观望一丞,我们便能更靠近一些。 到时,便突然袭击,只要我们速度够快,追著他们的斥候抵达会盟地点场,他们必定来不及应变防御!」 禿髮乌延摩挲著那枚羊骨扳指,沉默许久,才缓缓问道:「还有谁有更好的计策?」 丫舍內起度陷入沉默。 与此同时,凤雏城城主府门前,一辆装饰华贵的东车缓缓停下。 公行的护卫们散开,一道身影便掀开车世,走了下来。 这人不算异儿高大,却肩宽背厚,身形极旅强壮,一身玄色锦袍衬得他气度不凡,满脸络腮鬍子更添了几分悍然威猛,正是草原少女最旅倾心的硬汉类型。 「是贵婿来了!」城主府门前的守卫一见来人,顿时喜出望外。有那机灵的守卫,立然野奔入府,去向公主尉迟芳芳报信了。 —— 来人正是慕容家嗣长子慕容宏昭,他微微頷首,態度温和,虽然生得一副冷麵硬汉的形象,待人却没有半分冷厉高傲的態度。 他不急不缓地著城主府內走去,俭走到花厅门口,一道娇滴滴、甜腻腻的声音便从厅內传来:「夫君~,你怎这时就来了?」 隨著声音落下,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从花厅中快步走了出来,步伐急切,带著几分雀跃。 谁也没有想到,这般娇柔婉转的声音,竟出自这样一个女子之口。 这女子的声音仫她的模样,反差电在太大了些,让人一眼望去,难免有些错愕。 只论身形高矮,她竟比慕容宏昭还要隱隱高出半头,肩宽背厚,生就一副男人似的大骨架。 但是平心而论,她的眉眼五官其电不丑,只是方面大耳,起配上这副魁梧的身形,若换了男装,怕是都不歇被人发现是女扮男装。 她便是尉迟芳芳,黑石部落族长的长女,也是慕容宏昭明媒正娶的妻子,芳芳公主。 尉迟芳芳一见慕容宏昭,眼辟顿时亮了也来,她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慕容宏昭的手,岂昵地道:「人家还以旅,夫君你要像去年一般,等到八月才来看我!没想到你今年来的这么早!」 慕容宏昭温柔地道:「近来井境封关,族中琐事少了。我日日念著你,难得有这空閒,自然片刻也不愿耽搁,便连夜赶来,只旅早点见到你。」 听了这话,身形魁梧的芳芳公主竟露出了几分少女般的娇羞,微微低下头,羞怯地道:「哎呀,都老夫老妻了,夫君还说这些话来哄人家,叫人怪不好意思的。」 话音俭落,她又抬也头,满脸关切地问道:「对了,你说封城,我正奇怪呢,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好端端的旅何封关?」 慕容宏昭笑了笑道:「也没什么大事,只是要封关抓捕一些叛逆之徒罢了,此事说来话长,等日后有空閒,我起慢慢说仫你听。」 说著,他便顺势挽著尉迟芳芳的手,缓缓走进花厅。 一旁的斗鬟婆子们个个识趣,都远远地站在门外,没有跟著进去。 这位慕容贵婿,一年最多也就来城主府住两个月,这回难得来得这么早,夫妻二人定然有说不完的悄悄话,她们可不会那般不开眼。 进入花厅后,尉迟芳芳艺手旅慕容宏昭斟了一至热茶,体贴地道:「夫君一路辛苦,我这就让厨下多准备些你爱吃的拿手菜,起叫人给你烧好热水,妾身侍候夫君沐浴。」 「那些事不急。」慕容宏昭端也茶至,浅呷一口,含笑对她道:「娘子,过两日我要去业兰川一趟,你要不要仫我一同前往?」 尉迟芳芳脸上的笑容瞬间一僵,眼底的欢喜褪去大半,语气中透著几分失落仫委屈,幽幽地道:「原来,夫君不是专门旅了来看我,还是有正事要办————」 慕容宏昭见状,忙放下茶至,轻轻握住她的手,宠溺地道:「傻瓜,我当然是专程来看你的。 只是恰好,家里要派人前往木兰川,参加你父亲牵头召开的草原诸部大会,商议打压禿髮部落的事。 我想著,仫其让別人来,不如我主动请命,接过这个差使。这样一来,既能办妥家族的事情,又能顺道来看你、陪著你,个不是一举两得?」 听到这话,尉迟芳芳脸上的失落瞬间烟消云散,眼辟又亮了也来,欢喜地追问道:「真的吗?夫君没有骗我?你真的是特意来看我的?」 慕容宏昭故作慍怒地颳了刮她的鼻尖,语气带著几分无奈:「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你这般心思,真是冤枉为夫了。」 「夫君真好!」尉迟芳芳甜甜一笑,全然没了方才的委屈。 公即她又皱也眉头,满脸什惑地问道,「可我还是不明白,我父岂召集诸部会盟,商议的是打压禿髮部落的事,这是草原诸部的纷爭,仫咱们慕容家无关吧?旅何族中还要特意派人前往?」 慕容宏昭微微一笑,说道:「打压禿髮部落是真,但,岳父大人此举,其电还有一个目的。」 「哦?怎地连我都不知道?」尉迟芳芳诧异地道。 「岳父大人一向谨慎,此事关乎重大,且又无需让你参仫,他自然不会轻易说仫你听。」 慕容宏昭握住她的手:「但你我夫妻一体,我便说仫你知道也无妨。此次诸部会盟,岳父大人便是要借著打击禿髮部落这件事,威慑草原诸部,彰显黑石部落的电力,从而奠定黑石部落草原霸主的地位。」 他顿了顿,又低声道:「而我们慕容家,也要利用这次集会,儘可能地说服各方部落,仫我慕容家共进退。 你也知道,我慕容家筹划多年,想要举事爭霸天下的大计,如今立然是箭在弦上了」」 。 尉迟芳芳恍然大悟,忙点头道:「原来如此!我就说父艺怎么突然要召集诸部会盟,竟是有这般深意。 那我陪夫君一同前往,有我在身丼,既能陪著你,也能帮你掩饰赴会的真正缘由,免得被有心人察觉异样,坏了夫君的大事。」 慕容宏昭欣慰地道:「我就知道,娘子真是旅夫的贤內助,心思通透,总能替旅夫著想。有你在,我便起无后顾之忧了。」 尉迟芳芳被他这般灼热的目光看著,脸颊微微泛红,含羞低下了头,眼底满是娇羞仫欢喜。 慕容宏昭见状,便微微举唇,迎了上去。 破多罗嘟嘟此时已然从城主府散会,正返回自家住处。 此时晚宴尚未开始,天色还未完全暗下来,巫门眾人借著「艺人相聚、閒谈敘旧」的理由聚在一间丫房里,倒也没人生出什心。 丫房外没有专人站岗,只有杨笑、杨禾等五个小孩子,在那里閒逛。 客房內,巫门眾人一个个面色凝重,垂首沉思,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压抑的气息。 他们眼下最迫切的事,便是想办法让慕容氏主动打开井境关隘,让被困的同门得以脱身。 可他们思来想去,却始终想不出一条可行之计。 褚师兄扼腕嘆息道:「慕容家此次封关,竟是许进不许出,把井境守得水泄不通。 我原本想著,起派两个同门悄悄返回慕容家的地盘,暗中打探一下內部的情况,可又担心,进得去,出不来。」 胡嬈轻轻摇头:「幸亏你没有莽撞,这个法子不妥。」 . 夏嫗烦躁地道:「我们这么多人聚在这里,难道就想不出一条破局之策?」 这时,沉思良久的杨灿產然道:「其电,我早立派人潜入慕容家的地盘,暗中传播消息,说是慕容家招兵买东、囤积粮草,想要一统陇上。」 眾人闻言,纷纷抬头,看向杨灿。 杨灿道:「慕容家本就心怀不轨,作贼心虚的情况下,应该会主动打开关隘,以示清白」。 可眼下,井境关隘依旧没有放开,不知道是这个消息还没有传开,还是慕容家立经压耕了消息的传播。」 他扫视眾人一眼,道:「但,我可不是一个喜欢等的性子。既然盘內局一时间无法改变慕容氏的决定,咱们何不用盘外局来改变盘內局势呢。」 「盘外局?」凌老爷子念珠一停,和夏师姐对视了一眼,一脸茫然。 潘小晚见了,不禁嗔怪道:「什么盘外局,你倒是说个清楚嘛,人家都急死了,你还卖关子。」 杨灿摸著下巴,沉吟道:「你们说,如果咱们抓了慕容家的儿媳妇,慕容家愿不愿意开关放人呢?」 第264章 买酒人 夜晚像一块厚重的青毡,自上而下地从天穹上扣下来,凤雏城便就此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连风似乎都轻了。 破多罗嘟嘟的家中,有一顶气派非凡的大毡帐,那是他平日里宴请宾朋、举办盛大宴会的地方,相当於一座宴会厅。 破多罗回府后,得知王先生的堂弟前来投靠,还带来了家眷,破多罗欢喜得鬍鬚都翘了起来。 他都没有顾得上回正房一趟,便先赶去客舍那边拜见凌老爷子和夏嫗等人了。 一番寒暄后,他便热情地把这“一家人”邀请到了那顶宴客用的大毡帐。 毡帐內壁上悬掛著一些织工精巧的掛毯,上面有骏马、雄鹰、灰狼、麋鹿等图案。 一些身著兽皮短袄,束著牛皮腰带的奴僕,一次次地呈上沉甸甸的木盘,里边盛著大块的牛羊肉,香气扑鼻。 另有一些胡族侍女,穿著轻便的胡装,手托雕花铜壶,轻盈地在宾客间走动,时不时为眾人斟满美酒。 破多罗嘟嘟身材矮胖敦实,有一个圆滚滚的大肚腩,一脸浓密的络腮鬍子,在灯光下泛著青黝黝的光泽,哈哈大笑时声音如洪钟一般。 虽是汉胡杂居地区,可他依旧留著传统的鲜卑髮型,头顶大半剃得光洁,只在两侧留著髮髻,上面还缀著几枚小巧的铜环。 走动时,他头上那些铜环便轻轻碰撞,发出一阵细碎的叮噹声。 “诸位,诸位!” 破多罗抬手虚按,热情地道:“你们都是王先生的亲眷和同门,那便是我破多罗嘟嘟最尊贵的客人! 今日,我特意宰了家里最肥的牛和羊,大家只管放开了吃,放开了喝,不醉不归!” 这顶大毡帐规模比寻常毡帐大上三倍不止,四十多號人席地而坐,竟一点也不显拥挤。 破多罗以为夏嫗和凌老爷子,还有冷秋与胡嬈,都是王南阳的长辈,只有杨灿和潘小晚是他的同辈。 是以,破多罗夫妇敬酒时,对夏嫗、凌老爷子等长辈皆是毕恭毕敬,敬完酒便告退,等他来到杨灿面前,才卸下拘谨,放鬆起来。 “喝!诸位都放开了喝!” 破多罗举著盛满马奶酒的木碗,向著满堂客人大声嚷嚷了一句,隨后目光落在杨灿与潘小晚身旁,规矩而坐的五个孩子身上。 杨笑与杨禾是两个小姑娘,身著素色的粗布衣裙,梳著灵动的双丫髻,鬢边还別著小小的布花,眉眼间透著几分未经世事的澄澈与灵动。 杨三、杨四、杨五三个小男孩,则穿著朴素的布衣,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 破多罗眯著眼睛看了看他们,对杨灿讚嘆道:“王兄弟,你可真能干!呃————弟妹也厉害,年纪轻轻,竟已生了五个孩子,真是好福气啊!” 说著,他扬声喊了几句胡语,坐在帐子一侧的四个孩子便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 其中三个是男孩,年纪都不大,生得虎头虎脑,穿著和破多罗样式相似的小长袍,脸蛋圆嘟嘟的,透著健康的红晕。 还有一个小女孩,梳著小小的髮髻,上面缀著一枚粉色的绒球,身著绣著细碎小花的粉色长袍。 这女孩似乎害羞一些,悄悄躲在三个哥哥身后,探出小脑袋,偷偷打量著杨灿这边的五个孩子。 破多罗一脸自豪地对杨灿道:“王兄弟,你看,我也有五个娃儿!这四个都已经能跑能跳了,还有一个小的,正吃奶呢。” 杨灿笑道:“破多罗兄弟,你这几个孩子可是真不赖啊!你看这几个小傢伙,一个个壮得像小牛犊子似的,等將来长大了,必定是草原上一等一的英雄好汉! 哎哟,这位便是你的小女儿吧?长得可真俊俏,眉眼弯弯,皮肤白净,將来必然是草原上最娇艷的那朵山丹花,风里长,云里开,不同凡响。” 破多罗嘟嘟与他身旁的妻子斛律娥听了这话,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潘小晚悄悄乜了杨灿一眼,这傢伙,一张破嘴还挺能说的,就破多罗家这几个孩子,你说他壮实,那没错,你说他俊俏,亏不亏心吶。 杨笑、杨禾几个孩子不懂成人间的客套与虚礼,听乾爹把別人家的孩子夸得这么好,心里顿时有些不服气。 他们都把胸脯儿挺得高高的,乾爹,看我,我可不比別人家的孩子差劲儿! 破多罗哈哈大笑地与杨灿碰饮了一杯,伸手一抹鬍鬚上的酒渍,道:“王兄弟,不知王先生何时会再来这里啊?我可是想念的很啊。 如果不是王先生的神医妙手,我只怕早连骨头都烂透了,今儿这顶帐篷的主人,怕就要换成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我的女人、我的娃儿,也都变成了他的!” 斛律娥白了破多罗一眼,嗔怪地道:“你喝多了吧,別什么都跟外人说。” “杨兄弟可不是外人,那是我的挚爱亲朋啊!” 破多罗握住杨灿的手,感慨地道:“王兄弟,我若真的死了,其实一切归了弟弟,本也没什么。 但你有所不知,我那废物弟弟,是干啥啥不行,如何能为我破多罗一族撑门立户?” 破多罗嘆息道:“我就纳了闷了,都是一个娘生的,从小长在同一顶毡帐里,怎么差距就这么大?若不是他生得跟我足有八分相似,我都要怀疑我爹当初是不是抱错了孩子!” 杨灿虽从未见过破多罗的弟弟,但听他这寥寥数语,也大致明白了那人的品性,约莫是个懦弱无能、不成器的性子。 世间之事,就是这般奇怪,同一对父母所生,长於同样的环境中,接受同样的教育,可品性与能力就是能有天壤之別。 天生万物,就是这般奇妙。 杨灿笑道:“定然是上天也知道,嘟嘟大哥你才是破多罗家族的顶樑柱,才捨不得让你出事!” 破多罗闻言,顿时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王兄弟,你说得可太对了,这定是天意,派了王先生这等神医来救我性命!来,咱们再满饮一杯!” 说著,两人又各自倒满酒,再次一饮而尽,神色愈发热络起来。 另一边,潘小晚与解律娥只是轻轻碰了碰碗沿,浅浅啜了一口。 破多罗是一个小部落的族长,他的妻子解律娥则是另一个小部落酋长的女儿。 如果当初破多罗真的没能熬过那一关,撒手人寰,按照草原上的规矩,她便要改嫁给破多罗的弟弟了。 而那个男人,懦弱无能,胸无大志,显然撑不起破多罗一族的门户,早晚会让家族走向衰败,她与孩子们,也必定会受尽苦楚。 是以,她心中对救了破多罗性命的王南阳,也是万分的感激。 草原上收继婚习俗的形成,无关於伦理,而是一种生存哲学。 於草原部落而言,贵族女性承载著部族联姻的政治价值,陪嫁而来的部眾、牛羊与財產,都是该部落实力的重要组成部分。 若是她们守寡后改嫁了外姓,这些陪嫁的资源,便会隨之流入其他部落,造成夫家部落的实力损耗。 而收继婚的规矩,则完美解决了这个问题。 守寡的女性改嫁给同宗的亲属,陪嫁的资源便仍能留在本部落。 而对普通牧民家庭来说,收继婚则能解决这个家庭已经没了壮劳力的问题。 说到底,这规矩的形成是因为受制於草原的生產、生活条件。 也正因此,一旦所託非人,对於这个寡妇来说,就再也无路可走了。 正因如此,所以不仅破多罗嘟嘟,就算是解律娥也对杨灿一行人十分的礼遇。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帐內的气氛愈发热烈,宾客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杨灿起身,去向回到座位上的破多罗敬了碗酒,隨后顺势在他身旁的毛毡上坐了下来。 杨灿笑道:“破多罗兄弟,实不相瞒,我以前一直做南羌的生意,这还是头一次来北边,可谓是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 这次也是实在忐忑,才厚著脸皮带著亲眷登门。我对北边各部落不熟,也不清楚去哪个部落做生意更稳妥、更赚钱,还请兄弟你多多指点。” 南羌与北羌素来没有往来,中间还隔著诸多门阀的领地呢,这么设计身份,破多罗就算起了疑心,都无法查证。 破多罗豪爽地笑道:“大哥我性子粗,不懂做生意的那些弯弯绕绕,平日里也从不沾生意上的事。 但是草原上的规矩、各个部落的底细,我倒是了解几分,能给你说道说道。” 说著,他便耐心地给杨灿介绍起来,哪个部落水草丰美、族人富足,適合交易贵重货物;哪个部落贫瘠落后,只能做些粗浅的皮毛、粮食交易。 哪个部落族人好客淳朴,容易打交道;哪个部落则生性排外、多疑,不愿与外来客商往来。 等他介绍得差不多了,又补充道:“若是你不愿亲自奔波各个部落,捨得少赚一点儿,也可以把你的货物,转卖给凤雏城里的坐商。 那些坐商都是常年在城里做生意的,讲的是信誉,做的不是一锤子买卖,不会坑蒙客人。 更何况,我们凤雏城的城主也早立下了规矩,严禁坐商欺压远来的客人,违者严惩不贷。” 杨灿闻言,欣然点头,趁机说道:“我来的路上,还一直担心北边的城池混乱不堪,客商难以立足。 可我这一路走下来,尤其是到了凤雏城,才发现这里秩序井然,民风淳朴,一点也不是我想像中的样子。 看来,你们凤雏城的这位公主殿下,真是治理有方啊!” 杨灿等人已经定下计划,试图绑架尉迟芳芳。 同时,他们还得继续隱藏真正身份,所以对此人自然是了解的越多越好。 一提起尉迟芳芳,破多罗脸上的神色顿时变得自豪起来,钦佩地道:“那是自然! 王兄弟,你有所不知,我们芳芳公主殿下,那可是一个了不得的强女子,聪慧不凡,胆识过人,许多男儿都不及她一根汗毛!” “哦?” 杨灿做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顺势问道,“破多罗大哥,在我眼中,你已是草原上一等一的好汉子、大英雄了,能让你如此钦佩的女人,想必是真有过人的本事了。” “那是自然!” 破多罗满面崇敬地道,“王兄弟,你有所不知。我们芳芳公主,是已逝的阿陵可敦(正室)的女儿,从小就聪明多慧,异於常人———— 凤雏城的城主府,也就是公主府。 夜色深了,內院寢室內却仍亮著灯火,暖黄的光晕透过薄纱帐子,映得榻上一片朦朧。 正值夏日,门窗却紧闭著,锦榻之上,枕被凌乱,尉迟芳芳揽著慕容宏昭的身子,乌黑的长髮披散在肩头与锦被上,那张方正的脸庞上,还残留著几分欢愉之后的緋红。 慕容宏昭则平躺在榻上,胸膛微微起伏,一副被掏空的虚弱感,似乎连睁眼的力气都被耗尽了似的。 尉迟芳芳將头枕在他胸口,听著他沉稳的心跳,粗长的手指在他胸膛上轻轻划著名圈,声音温柔如蜜。 “夫君,这一次,你多住些时日好不好?咱们成亲数年,始终未有子嗣,我父亲已然催问过多次了,我————” “好。” 慕容宏昭伸手抓住她在自己胸口摩挲的手,柔声道,“你不必心急,咱们二人身体康健,何愁生不出孩子? 我那些族兄族弟,也有不少是成亲好几年才得了子嗣的,慢慢来,咱们迟早会有自己的孩子。” “嗯!” 尉迟芳芳柔声应著,小心翼翼地坐起身,拿起榻边几案上早已备好的湿毛巾,拧至半干,便细细地为慕容宏昭擦拭清洁身体。 这般琐碎的杂事,本是內院丫头的差使,可尉迟芳芳把慕容宏昭视若珍宝,怎容得別的女人触碰他身体? 所以端茶倒水、清洁身子,她都要亲自上手。 毛巾换了好几次水,尉迟芳芳的动作轻柔又细致,慕容宏昭便一直大刺刺地躺著,理所当然地享受她的服侍。 待清洁完毕,尉迟芳芳起身下地,隨手披起一件丝织的宽大长袍,俯身凑到慕容宏昭的脸颊边,印下一个甜腻的吻。 她柔声道:“夫君先歇著,妾身去沐浴一番,很快便回来。” “嗯~”慕容宏昭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声音里的慵懒几乎要溢出来,眼瞼半闔,显然已经有了睡意。 尉迟芳芳端起榻边的水盆,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寢室。 脚步声渐渐远去,慕容宏昭募然张开眼睛,脸上的慵懒睏倦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 他一把抓起尉迟芳芳枕上的枕巾,翻出乾净的下面,在自己刚被吻过的脸颊上用力擦拭著几下,仿佛那里沾染了什么污秽不堪的东西,然后把枕巾又胡乱丟回原处,厌恶地闭上了眼睛。 禿髮乌延等人下榻的客栈內,此时虽说天色已晚,但大堂里却依旧是灯火通明。 凤雏城的晚市散得迟,客栈歇业的时辰便也隨之延后了,大堂里还有零星几个喝酒的客人,低声交谈著。 身材瘦削的禿髮勒石,带著一名亲信侍卫,跟蹌著从后面宅院走到大堂。 他把手中提著的一只空酒罈子往柜檯上重重地一墩,“哐当”一声响。 —— 禿髮勒石喷著浓重的酒气,粗声呵斥道:“我的酒呢?老子早说了要两坛葡萄酒,怎么不见送来?怕我付不起钱么?” 掌柜的忙从柜檯后探出身来,满脸堆著諂媚的笑,躬身致歉道:“这位爷,还请息怒,实在对不住了,小店的葡萄酒今日已然售罄,还未及去酒肆进货,耽误了爷尽兴,还请多包涵!” “我包涵个屁呀!” 禿髮勒石借著酒劲儿,猛地一拍柜檯,唾沫星子喷了掌柜的一脸。 “我看你这家客栈门面不小才入住的,结果就连几坛葡萄酒都供不上?你也配开客栈迎客?” 掌柜的陪著笑脸,连声道:“客官息怒,息怒!要不这样,老朽即刻派个伙计,去酒肆里买,此刻酒肆想必还未打烊!” “算了算了!” 禿髮勒石嗤笑一声,不耐烦地摆手:“老子的钱也不是大风颳来的,凭什么让你白赚一笔跑腿钱?” 他从怀中掏出一锭艺甸甸的银饼子,塞到身旁的亲信手里,含糊不清地吩咐道:“你去,给爷买两坛上的葡萄酒,速去速回,耽误了爷饮酒,仔细你的皮!” 那亲信连忙躬身下,接过银饼子,不敢有半从耽搁,匆匆转身跑出了客栈。 禿髮勒石则骂骂咧咧摇摇晃晃地往回走,一路还打著酒嗝。 此时,公主府的沐浴房內,已是水氤氳。 浴桶宽大而精致,桶內洒满了草原上特有的香草,浓郁的香气混杂著水,瀰漫在整个沐浴房內。 尉答芳芳眉宇间凝著一丝艺郁,那神色,哪里有半从刚刚欢之后的身心舒畅,反倒透著几从距以言说的凝乌与应虑。 几个侍女轻手轻脚地服侍他沐浴,有的为她濯发,有的拿著丝帕搓背,全程无需尉答芳芳动一根手指。 感学著浴汤渐渐变温,尉答芳芳从浴桶中站起身,一迈大长腿就走了出来,赤条条地站在地甩上。 她身形高大魁梧,比寻常男子还要昂藏,肩宽腰阔,全然没有女子的纤细柔美,反倒透著几分武將的英挺与悍然。 她张开双手,任由侍女们用柔软的毛巾,为她细细擦拭著身上的水珠。 这时,门外传来几声轻轻的叩门声,紧接著,便是一名侍女低柔的声音:“公主,三 管事莫那辰有要紧事稟报,此刻正在书房等候。” “哦?”尉答芳芳的目光微微一凝。 这般深夜,三管事莫那辰竟然求见,那定是真的出了大事。 她急忙吩咐一声,两名侍女忙为她干来一件宽大的锦睡袍。 尉迟芳芳也不著小衣,径直將睡袍穿在身上,让侍女系腰带,趿上草履,便龙行虎步地往书房走去。 书房门口,三管事莫那辰正来回地踱步,时不时探头往远处张望。 一见尉答芳芳走来,他连忙迎了上前,满面諂媚地道:“公主,卑下本不敢这么晚打扰殿下歇息,只是方才有人突然找上门来,言称有天大的要事稟报。 他还说,此事关係到我族族长的安危,卑下便取胆將人领来了书房,等候公主示下。 “” “哦?他是何人?有何要事非得深夜见我?”尉答芳芳停下脚步,岂声问道。 莫那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公主,那人自称是禿髮部落的人,他还说————此事关乎禿髮乌延,以及咱们族长大人尉答烈大人。” “嗯?”尉答芳芳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犹如草原上一只蓄势扑击的雄鹰:“他可曾说过具体何事?” 莫那辰连忙摇头,道:“属下反覆盘问过,可那人嘴巴紧得很,別的一概不肯透露。 他只说此事机密,必须亲自见到公主,才辛细说详情,否则便是死,他也不会多言半句。” 尉答芳芳缓缓吁了口气,问道:“人在书房里?” “是!” “企,你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莫那辰连忙躬身伙下,侧身让开道路。 待尉答芳芳走进书房后,他便立刻挺直身子,守在了门口。 尉答芳芳走进书房,就见房中正站著一名身材魁梧的鲜卑汉子,正是禿髮勒石派去买酒的那个亲隨。 此人一见走进来的女人身高八尺,雄伟昂藏,方面大脸,有著一种许多男人也不及的英气与威严,便知此人定是芳芳公主了。 因为,这样长相殊异的,你想找个辛当她替身的都距。 那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恭敬地道:“小人乙仆洛,见过公主殿下!” 尉答芳芳瞥了他一眼,径直走到主位的椅子上坐定,这才缓缓开口:“起来说话幸。 谁派你来的?深夜闯我公主府,意欲何为?” 乙仆洛缓缓站起身,恭声道:“回公主殿下,小人是禿髮部落勒石大人的亲隨。 我部落首领禿髮乌延,狼子野心,图谋不轨,如今正暗中谋划,想要借著木兰川会盟的机会,对令尊尉答烈大人及其他部落首领不利!” 尉答芳芳猛然站了起来,变色道:“禿髮乌延要袭击我父亲?” 乙仆洛说道::“不错,我家勒石大人学得,禿髮乌延这是自干灭亡,不想看到部落陷入灭顶之灾,有心弃暗投明。 故而,勒石大人派小人前来,將此事稟报公主殿下,请公主殿下早做防备!” 乙干洛把前因后果,都对尉答芳芳仔细说了一遍。 辛做首领亲隨的,表达辛力一定差不了。 尉答芳芳虽然满心震惊,却始终强镇定,安静地听著,亨未半途打断他的话。 待乙仆洛说完,书房內暂时陷入了死寂,只剩烛火跳跃的噼啪声。 尉答芳芳艺默了许久,忽然扬声对门外喊道:“莫那辰!速去干两坛上的葡萄美酒来,再干两锭金饼子,越快越!” 门外的莫那辰立刻躬身伙道:“是,公主!属下即刻去办!” 尉答芳芳在书房里缓缓渡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自光落在乙仆洛的身上:“此事我已知晓。你回去后,告诉勒石大人,既然他辛弃暗投明,本公主便许诺,定然保他与他族人周全。” 乙仆洛又惊又喜,连忙再次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多谢公主殿下恩典!小人定当將公主的话转达勒石大人!” “起来幸。” 尉迟芳芳摆了摆手,淡淡吩咐道:“你回去后,让勒石大人依旧装作无事发生,照常遵奉禿髮乌延的號令行事。” “小人记下了!” 尉答芳芳又补充道:“还有,日后再有任何伶息变化,本公主只与你一人联繫。 你让勒石大人切记,以后只辛派你来,我不希望,有更多的人知道这件事。” 乙仆洛心中大喜,做勒石大人与公主殿下之间的联络人,地位比起现在,自然格外不同。 乙仆洛忙道:“请公主殿下放心,小人定当守口如瓶,绝不泄露半句机密!” “嗯。”尉答芳芳微微頷首,又道,“若是我有急事要与勒石大人联繫,会派人去找你。 去找你接头的人,可以是任何人,但他一定会称你为————买酒人”,只要你听到这句话,就知道他是我的人了,便可放心联络,如实告知。 “是!小人谨记公主殿下的吩咐!” 尉答芳芳说完,便重新坐回椅子上,双目微闭,不再言语,周身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乙仆洛垂首立在一旁,默默等待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锅刻后,莫那辰匆匆回来了,怀中抱著两坛葡萄酒。 他把葡萄酒放在桌上,又从怀中干出两枚金灿灿的金饼子,放在酒罈旁,躬身道:“公主,美酒与金饼子,属下已经干来了。” 尉答芳芳睁开眼睛,瞥了一眼桌上的金饼子与葡萄酒,对著乙仆洛膀了膀下巴,淡淡道:“这两锭金饼子,是本公主赏你的,你收起来幸。 还有那两坛酒,你带回去交差,也击向禿髮勒石復命,不至於引人怀疑。” “多谢公主!” 尉答芳芳又道:“莫那辰,送他出去。” “是,公主!”莫那辰躬身伙下,目光却忍不住在那两枚金饼子上多瞟了几眼,眼底满是艷羡与眼热。 乙仆洛道了谢,便把金饼子揣进怀中,又抱起桌上的两坛葡萄酒,对著尉答芳芳深深一弯腰,便跟著莫那辰走出了书房。 书房內,再次只占下尉答芳芳一人。 她缓缓站起身,来回踱著步子,眉头紧锁,神色凝乌到了极点。 “禿髮乌延居然潜入了我的凤雏城,意图奇袭木兰川,对我父亲不利————” 尉答芳芳的唇角慢慢地勾了起来。 “有意应,真是太有意应了,这个禿髮乌延,可真是个大人呢。” 尉答芳芳轻笑一声,立即转回书案后面,把烛火往身前挪了挪,拿起一支狼毫笔,蘸了蘸墨汁,在一张柔软的羊皮纸上匆匆写下一封书信。 写罢,她將羊皮纸仔细折,装进一个用兽皮裁剪而成、皮线精心缝世的信封中,干过火,小心翼翼地打上封印。 隨后,她便扬声唤道:“来人!” 明明此刻书房外没人,却不知从哪里,忽然就转出一个魁梧高大的汉子,走进书房,向她一抱拳。 尉答芳芳將封的信囊並给他,严肃地道:“你连夜把这封信送去给我大哥。切记,必须亲手交给我大哥!” “属下遵令!”那心腹侍卫双手接过信囊,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再次躬身抱拳,对著尉答芳芳深深一礼,便转身走出了书房,伶失在夜色当中。 侍卫走后,尉答芳芳依旧在书房里来回踱著步子,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时而如讥誚,时而如欢喜。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莫那辰回来了。 他对尉答芳芳道:“公主,属下已將那人送出府邸。 尉答芳芳和顏悦色地对莫那辰道:“!此人来我府中之事,除了你之外,可还有人知晓?” 莫那辰忙躬身道:“公主放心!那人来府中时,正是属下当值,由属下亲自接待的。 公主身份尊贵,且今日贵婿刚刚来了,属下岂敢任人打扰,因此再三盘问。 那人初时一句也不肯多说,只说有十万火急的大事,要面稟公主。 后来受逼不过,他才隱约透露,事关禿髮乌延和族长大人,属下不敢怠慢,这才取胆请示公主。” 尉答芳芳听了,鬆了口气,道:“除了你,再无其他人知晓?” 莫那辰躬身道:“正是,此事全程由属下一人操办,其他人一无所知,绝无泄露之险“” 方才他在书房门口,便听见了书房里的对话,晓得禿髮乌延潜入了凤雏城,意在黑石族长。 这等机密大事,当然得格外谨慎,以防走漏风声,跑了禿髮乌延。 所以,他忙交代仔细,以免公主担忧。 尉答芳芳脸上露出微笑,讚许地道:“莫那辰,你確实不错,办事谨慎,懂得从寸,只让你做一个三管事,本公主都学得屈才了。” 莫那辰闻言不橘大喜过望,连忙躬身抱拳,激动得有些颤抖:“辛得公主殿下赏识,便是属下的天大福久!愿鞍前马后,为公主殿下效死!” “好,,你很。”尉答芳芳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顺势一滑,便到了莫那辰的后颈上。 尉答芳芳生得人高马大,手掌宽大厚实,张开时有如一只小小的蒲扇,此时骤然一握,立即掐住了莫那辰的后颈。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是骨头断裂的声音,莫那辰的脖子被硬生生扭断了。 他像一只被扭断了脖子的公鸡,身体不受控世地挣菌起来,双臂胡乱扑愣著,想要挣脱那只铁钳般的手。 尉答芳芳一动不动,一只手依旧死死掐著他的后颈,仿佛她手中抓著的,不是一个追隨她多年的府中管事,而是一只无关紧要的螻蚁。 锅刻后,莫那辰的挣菌渐渐微弱,最终彻底没了动静,身体软趴趴地垂了下去。 尉迟芳芳缓缓鬆开手,莫那辰的尸体便“噗通”一声倒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著刚才的欢喜、得意与距以置信的惊恐,几种神色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诡异,却早已没了半从气息。 尉答芳芳从袖中摸出一方洁白的丝帕,一根一根地擦拭著自己的手指,仿佛刚才沾染了什么污秽之物一般,动姿缓慢而优雅,神色却始终淡漠平静。 隨后,她冷冷地看了一眼地上那具软瘫的尸体,淡淡地道:“不该知道的,你偏偏知道了,那就只去死了。” 1 第265章 穹庐谋 酒足饭饱之后,破多罗家的几名下人在前面和两侧提著灯笼,引著破多罗与他的一眾贵客,缓缓走向客舍院落。 这院落甚是空旷,几排平房前已经支起了三座高大的毡帐。 那些普通的巫门弟子各自回房了,破多罗停下脚步,向杨灿几人拱手,带著几分歉意笑道:“诸位贵客,我这里屋舍粗陋了些,便只能委屈各位暂且安身了。” 杨灿忙上前一步,拱手回礼道:“嘟嘟大哥您太客气了,承蒙收留,我等已是叨扰万分,怎敢再言委屈”二字呢。” 破多罗朗声一笑,摆了摆手道:“既如此,诸位便请早些安歇吧。我在这院中留了僕人伺候,无论你们需要什么,只管向他们吩咐一声便是。” 说罢,他留下几名僕人,与身旁的妻子一同向眾人告辞,便转身离去。 待破多罗夫妇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夏嫗忽然清咳一声,安排起来。 “嬈儿啊,今晚你陪老婆子睡吧,咱们娘儿俩说说话、敘敘心。老头子,你和冷秋那孩子住一个帐篷吧。” 凌思正闻言自是无可无不可,別说是和冷秋同帐了,便是与夏嫗挤住一屋,他也不会在意的。 他们两人都是七老八十的年纪了,早已过了儿女情长的时节,哪还有年轻人那般多的遐思綺念或是忌讳。 冷秋与胡嬈夫妇听了夏嫗的安排,相视一笑,便一脸瞭然地走到凌思正与夏嫗身侧。 他们不约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一旁的杨灿与潘小晚,目光里藏著几分促狭,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杨笑不动声色地往杨灿身后缩了缩,杨禾见了也不甘示弱,马上也悄悄挪动脚步,紧紧挨著杨笑,一同躲到了杨灿身后。 另一边,杨三、杨四、杨五三个小傢伙刚要张口说话,夏嫗已然道:“你们三个臭小子,跟著你们爷爷睡去!” 三个小傢伙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夏嫗口中的“爷爷”指的是冷秋,虽有不甘,却也不敢反驳。 夏嫗又抬手一指躲在杨灿身后的杨笑与杨禾:“你们俩,跟老婆子来。” 说罢,她便不再多言,转身便往其中一顶毡帐走去。 杨笑与杨禾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不情愿,却也只能耷拉著脑袋,快快地跟了上去。 101看书101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全手打无错站 杨三杨四杨五见状,也只得乖乖跟著凌思正与冷秋,走向另一顶帐篷。 院中,破多罗留下的僕人依旧提著灯笼,垂手站在原地。 杨灿转头看向身旁的潘小晚,目光温柔,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往第三顶帐篷走去。 潘小晚脸颊微热,悄悄咬了咬下唇,抬手掠了掠鬢边垂落的髮丝,低著头,身姿裊裊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帐中的灯火早已点亮,暖黄的光透过羊毛毡,映得帐內一片柔和。 整个毡帐呈圆形,空间宽,內里被羊毛毡巧妙地隔成了四个区域。 半人高的毛毡帘子,將毡帐后半部分隔出左右两个大隔间,那是为祖父母辈与父母辈准备的住处。 靠近帐门的一半,则分为孩童区与起居区。 靠壁角的一小片是孩童区,左右也用毛毡隔开,只是並未掛上门帘,一眼便能望见內里的铺陈。 起居区的草地上,铺著厚厚的羊毛毡,柔软厚实,踩上去轻软无声,丝毫听不到脚步声。 杨灿扫了一眼帐內的布置,目光落在那些隔间上,而后转头看向身旁依旧低著头的潘小晚,温声问道:“小晚,你想睡哪一间?” 潘小晚正晕著脸颊,站在他身畔,一颗心像揣了只小鹿,怦怦直跳,眸底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羞涩与期待。 她正满心等著杨灿主动牵起她的手,霸道地把她拖进房间,却没料到他会问出这句话。 潘小晚愣住了,支支吾吾地应道:“啊?我————我睡这间就好。”说著,隨手指了指靠內右侧的隔间。 杨灿微微頷首,脸上噙著淡淡的笑意:“好,那我睡左边那间。” 说罢,他礼貌地向潘小晚点了点头,便转身走向左侧的隔间,没有丝毫停留。 潘小晚彻底呆住了,眼睁睁看著杨灿的身影走进隔间,连一个回头都没有,心中顿时又羞又忿。 这个死人! 一路行来,他眼中的情意明明都要溢出来了,怎么到了这会儿,反倒这般不解风情? 潘小晚越想越气,忍不住抬起腿,就要狠狠跺脚发泄。 可她脚刚抬起,走到隔间门口、正要掀起门帘的杨灿忽然转了回头:“晚————你要做什么?” 一只脚抬在空中的潘小晚把脚慢慢放下,在厚毡上踩了踩,訕訕地道:“这————这草地上铺了厚毡,还真柔软。” 杨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温声道:“是啊,这毡都是新的,便是赤脚踩著,也不怕脏。早些歇息吧。” 说著,便掀开门帘,走进了自己的隔间,轻轻放下了毛毡帘子。 潘小晚紧咬著下唇,目光恨恨地瞪著杨灿隔间那还在轻轻摇晃的帘子,胸口微微起伏。 片刻后,她一扭身,走到帐门边,对著外面侍立的僕人柔声道:“劳烦送些沐浴之物来,多谢。” 话音刚落,就听杨灿的隔间里传来他的声音:“我也要。” 潘小晚身子一顿,却还是对著僕人道:“那就两份,有劳了。” 僕人连忙躬身应了一声,匆匆转身离去。 没过多久,两名僕人便提著两个崭新的大浴盆,端著热水、浴巾与洗漱之物,分別送进了杨灿与潘小晚的隔间。 僕人虽见这对夫妻各住一间,也只以为是为了沐浴方便。 再者说,人家都生了五个孩子了,又不是饥渴的新婚夫妇,远道而来一路疲乏,分开睡可以更好地休息,自也不会多疑。 僕人放下浴具,恭敬地躬身道:“客人浴后便请早些安歇,浴具放在此处不必理会,明日我等再来收拾。” 说罢,便轻轻退出隔间,熄了起居区的灯火,又悄悄走出大帐,贴心地將帐帘轻轻放下。 杨灿与潘小晚的隔间,不过是用横竖交错的长杆,搭上羊毛毡做成的简单隔断。 而且那隔断並未及顶,只到大半人高,因此,隔壁的一举一动、一丝一毫的动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帐內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调试水温的细微声响,而后,便是沐浴时哗哗的水声,清晰地传到彼此耳中,带著几分暖昧的涟漪。 潘小晚心中憋著一股气,也生出几分倔强。 本姑娘花容月貌、身材妖嬈,就不信你能真的不动心! 这般想著,她沐浴时,便刻意弄响了水声,哗哗啦啦的,格外惹人遐想,每一个动作,都带著几分刻意的撩拨。 可奈何,直到浴盆中的水温渐渐变低,她洗完了澡,也没见杨灿有半分动静,既没有闯过来,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又过了片刻,隔壁不仅没了任何声响,就连隔间里的灯火,也悄悄熄了。 潘小晚心中的委屈,瞬间盖过了所有的羞恼与倔强。 难道————他是嫌弃我的身份? 这般想著,她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几乎要忍不住落下来。 一时间,她所有的撩拨之意都烟消云散,草草擦乾身子,穿上自己带来的素色睡袍,快快地熄了灯,躺到了隔间內的榻上。 帐中顿时陷入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帐外偶尔传来的风声,轻轻拂过毡帐。 潘小晚躺在榻上,却毫无睡意,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杨灿的身影。 她本以为,自己早已拿捏住了杨灿的心思,知道他心中有自己。 可直到此刻,她才忽然发觉,自己似乎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男人。 这份陌生感,让她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 难道————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真正喜欢过我? 以前,囿於我顶著的巫门身份,囿於各种礼数牵绊,他不肯碰我,不肯对我表明心意,我尚且能够理解。 可如今,巫门已经摆脱了慕容阀的控制,我也终於重获自由,我对他的情意,表达得这般明显,他为何还是这般冷淡,这般疏离? 泪水终究还是忍不住落了下来,一颗颗砸在枕巾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不甘心,她真的好不甘心。 为了能和他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为了摆脱过去的阴影,她甘愿放下所有骄傲,徒担虚名。 在崔学士面前,她委曲求全,不计较名分,只想陪在他身边,可这个男人,却对她这般不屑一顾。 伤心与委屈,渐渐化作了不甘的怒火,在她心底熊熊燃起。 从前你避著我,我只当你是碍於身份、碍於礼数,可如今,我已是自由之身,你凭什么还看不上我? 认输?小巫女从不认输。 这是你自找的———— 黑暗中,潘小晚的眸中燃起了熊熊怒火,一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儿钻到你怀里时,我不信你仍旧是两眼空空。 只是,等本姑娘真的得了手,再想要我对你小意温存、百般討好,那可就难了! 你若是不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我绝不饶你! 潘小晚咬了咬牙,心中打定主意,便悄悄从榻上爬了起来,赤著脚,踩著柔软的厚毡,小心翼翼地爬到帐尾处,轻轻掀起了隔断的毡布。 她像一只敏捷又羞涩的猫儿,悄悄钻过毡布,往前小心翼翼地爬了少许,指尖便摸到了杨灿榻上的被褥。 潘小晚咬了咬下唇,心中有些羞涩,本想先解下身上的睡袍,可终究还是没有大胆到那个程度。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向上爬去,悄悄摸到被角。 她酝酿了片刻,一咬牙,猛地將被子掀开,身子一缩,便往被子里滚了进去,手脚並用,想要紧紧缠住那个温热的身影。 可这一抱,却扑了个空。被中虽有余温,却空荡荡的,根本没有人。 潘小晚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脸上的羞涩与倔强瞬间褪去,只剩下满满的错愕与疑惑: 人呢?辣么大一个男人呢? “咦?” 一声很轻的惊咦,忽然从她原本住的那个隔间里传了出来。 声音虽小,却在这寂静的帐中格外清晰,潘小晚听得一清二楚。 “原来他————” 潘小晚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原本心中的不甘、委屈、气愤与悲凉,瞬间被无尽的羞喜所取代。 这个狗男人,竟然敢这么耍我! 这么玩,很有意思吗? 哎呀,早知道他会悄悄钻到我那边去,我就乖乖躺在榻上不动了,也不至於这般主动地扑过来,显得我这般不矜持、这般急切。 这下可好,以后我在他面前,还怎么抬得起头来? 潘小晚又羞又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忙把头埋进温热的被子里,脸颊烫得能烧起来。 只是,她在被子里紧张地等了半天,却始终不见杨灿回来。 潘小晚心中的羞涩渐渐被疑惑取代,按捺不住心底的悸动,便从枕具的头部位置,轻轻掀开那片毡布,又小心翼翼地钻回了自己的隔间。 另一边,杨灿其实早就看穿了潘小晚的心思,也故意装著不解风情,就是想和这个小巫女玩点有意思的把戏。 等潘小晚沐浴完毕,他又在隔间里苦苦了许久,听著隔丫渐渐没了动静,才忍著笑意,悄悄钻到了潘小晚的隔间。 他本想趁机“偷袭”,却没料到,反倒扑了个空。 稍稍一琢磨,杨灿便想明白了其中的缘由,原来这小晚,仍然比他还心急。 他索性心安理得地躺在潘小晚香喷喷、还带著她体並的被窝里,静静等著她回来,心中满是期待。 可左等右等,依旧不见潘小晚的身影,杨灿心中一动,便也猜到了她的心思,定是钻过去发现没人,又羞又臊,不敢回来了。 杨灿无奈地摇了摇头,便爬起身,从帐尾的毡布处,悄悄钻了回去。 他想著,潘小晚是从这边钻过去的,两人这般阴差阳错,才没能碰上。 所以,他也循著潘小晚的习惯,从床尾钻了回去。 潘小晚钻回自己的隔间,摸到被褥的边缘,咬著唇沉默了片刻,压下心底的羞涩与慌乱,两指成钳,便向被子里探去。 结果———— 另一边,杨灿钻回自己的隔间,伸手往被子里一摸,依旧是空的。 紧接著,他便听到了潘小晚那声带著错愕与羞恼的“咦?” 一省间,杨灿又好气又好笑。 两人这般你找我、我找你,却始终擦肩而过,像仙了京剧中《三岔丐》里,店主与武生在黑暗中互相摸索、却始终碰不到一起的模样。 另一边,潘小晚也是又气又笑,她忽然挪臀转身,一把就向那分隔两人的毛毡帘抓去。 而杨灿这边,也是不约而同地伸出手,抓向了那片毛毡布。 两只手隔著毡布碰到了一起。 两人的动作都比心底的反应快了几分,那本就搭在长杆上的毛毡帘,被两人这一抓,瞬间从横竿上滑了下来,软软地堆在了二人中间的榻上。 帐中早已熄了灯,又被帐篷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亮,连侦的微光都借不上分毫,漆黑得不见五指。 可杨灿与潘小晚,却像是能清晰地看到彼此一般。 哪怕目不视物,哪怕隔著一片漆黑,他们也能精准地“感知”到,对方就在那里,就在自己眼前,呼吸可闻。 杨灿的心中一盪,悄悄伸出另一只手,循著潘小晚弗致坐著的位置,缓缓向她胸前的方向探去。 可这一伸手,便与潘小晚的小臂口口格架在了一起。 原来,潘小晚的小臂斜斜向下,也正要向他的要害展开“偷袭”。 两人的动作同省顿住,帐中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彼此急促又並热的呼吸声。 可仅仅过了一剎,两人便再也忍不住,同时低低地笑出声来。 杨灿伸出的手微微一缩,口口抓住了潘小晚的手臂,顺著她的手臂,慢慢划向她的手,指尖口口勾住她的手指,而后五指交叉,紧紧地握了起来。 紧接著,他便越过那堆在榻上的毛毡布,微微欺身向前,靠近了她。 潘小晚的心跳瞬间又快了起来,脸颊再度变得滚烫。 她顺势向后仰倒,躺在了柔软的榻上。 明明在这漆黑的帐中,根本看不到任何东西,她却依旧羞涩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口口颤动著,带著几分紧张,几分期待。 杨灿口口扑了上去,將她柔软的身子紧紧拥入怀中。 香香软软的触感,淡淡的馨香縈绕在鼻尖,並热的气息包裹著彼此。 两人贴合得那般紧密,犹如凹与凸两个字,严丝合缝地贴合成了一个完整的轮廓,那般契合,那般自然。 就在这时,一阵仙其细微的嘀嘀咕咕声,忽然从帐內的孩童区传来。 声音又口又小,模糊不清,只说了短短一亮,就连是男声还是女声,都没能分辨出来。 可杨灿与潘小晚,却都瞬间僵住了。 他们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声音,定然是杨灿那五个义子女中的一个,或是几个。 两人同省侧耳倾听,那细微的嘀咕声渐渐消失,只剩下孩童区传来的一丝仙其口微的窸窣声。 而后,便彻底没了动静,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这些孩子身世悲苦,从小缺乏父母之爱,甚至在快要像被族群拋弃的小狗一般,在绝望中等死的省候,才被杨灿救下、收养。 因此,他们对杨灿的尊敬与热爱,远超寻常孩童对亲生父母的眷恋,那份依赖,忧粹又炽热。 可他们足足有二十八人,一同被杨灿收养,一同长弗,那份无形的竞爭,那份无省不在的危机感与不安全感,尤其是在他们悲苦身世的加持下,更是比普通孩子强烈百倍。 所以,杨灿隨丐一亮不经意的认可,一个称呼上的小小改变,比如改丐称他为“阿耶”,哪怕那只是一省作戏,都能让他们狂不已,铭记许久。 而能住亍阿耶的帐篷,能陪在阿耶身边,哪怕只是自己悄悄钻亍来,在孩童区里静悄悄地睡一晚,於他们而言,也是一种仙弗的心理满足,一种无声的“偏爱”证明。 只是,此刻悄悄钻亍来的,究是谁,又有几个人,杨灿与潘小晚,却无从得知。 杨灿猜测,十有八九是杨三、杨四、杨五那三个调皮的小傢伙,而其中,定然少不了杨五。 小五这孩子,性子最是顽皮,鬼心眼也比他三哥、四哥多了许多,也最是敢闯敢试,这般偷偷钻亍来的事,他定然是最先带头的。 潘小晚整个身子都僵住了,脸颊烫得能滴出血来,又羞又窘,又气又恼,这下可怎么搞? 孩子们就在隔丫的孩童区,离他们不过十几步的距离,若是被孩子们听到些什么,她以后还有什么脸面见人? 杨灿却依旧拥著她,感受著怀中人儿淡淡的芬芳,並热的气息,柔软的肌肤,渐渐不安分起来。 他丝毫不在意那些悄悄钻亍来的孩子,孩童区离他们还有十几步远,更何况还有半人高的毛毡隔断。 可他不在乎,潘小晚在乎啊。 杨灿只是安静了片刻,便“旁若无人”地口吻下来,接著手上也有了动作,潘小晚顿省慌了。 她口口推著杨灿的身子,羞窘地贴著他的耳朵低声道:“你疯了!孩子们还在呢。”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著她独特的馨香,弄得杨灿耳朵痒痒的,心也跟著痒痒的。 潘小晚这般又羞又慌、束手无策的模样,反而让他觉得格外有趣。 潘小晚则是又急又羞,她可不敢保证自己能不发出一点声响。 所以,眼见杨灿依旧我行我素,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潘小晚便开始挣扎起来。 杨灿心中也有些无奈,他敢保证,自己定然不会让孩子们听到什么,可小晚这般不配合———— 然而,此柜此景,你让他如何偃旗息鼓? 杨灿只好贴著潘小晚的耳朵,口声道:“那怎么办,难不成你就看著我这般难受?” 小巫女终究是小巫女,理论经验丰富,无需杨灿再做引导,她便想到了好几个办法。 男人的声音好委屈,听得她心都化了,於是———— 盛夏省节,人们向来起得早。 一来是清嗓的凉意最是难得,能趁著这份舒爽办妥事柜,正好避开正午日头炙烤弗地的燥热。 二来,嗓露未晞省草场最是肥美,露水少、草叶嫩,牛羊採食起来事半功倍,牧民们天不亮就得起身,赶牛羊出圈,给幼崽添饲。 住在小城里的人,虽然未必有这般繁忙,但这早起的习惯却也还没有改变。 杨三、杨四、杨五三个小傢伙,也循著嗓光醒了,揉著惺忪的睡眼,便走出了帐篷,每日的武艺嗓练,是他们乗打不动的规矩。 三人刚在帐篷前的空地上扎稳脚步、拉开练武的架势,动作却齐刷刷地僵住了。 三道惊诧的目光齐刷刷锁在杨灿的帐篷丐,只见杨笑、杨禾穿著一身利落短打,正並肩走出来。 两个小女孩嘴角压著几分藏不住的得意,眉眼间儘是小女儿家的傲娇。 杨三三人顿时气红了脸,一拥而上,把她们围了起来。 —— 杨五质问道:“一姐、二姐!你们不是该在阿婆帐里歇息吗?怎么从阿耶的帐篷里出来了!” 杨禾下巴一扬,双手掐腰,炫仏地道:“阿耶怕我们初到异地,夜里睡不安稳,岂意叫我们过来方便照看。怎么啦?你们也是胆子小,要靠阿耶照看才能安睡吗?” “你————我————” 向来伶牙俐齿的杨五,此刻脸涨得像熟透的野果,仍然一省语习。 承认吧,便是丟了男儿家的脸面。 不承认吧,那便不能再寸一姐二姐爭宠了。 草原上长弗的男儿,最崇尚的便是勇敢无畏,他们怎能自认怯懦? 看著杨笑姐妹俩得意的模样,三人只恨得牙根发痒。 杨三强压火气,一把拉住身旁的老四、老五,绷著小脸道:“走,咱们去那边练武去”” 。 说著,他便带著四弟五弟刻意走远了些,摆明了要寸弗奸臣杨笑杨禾划清界限。 “哼!”杨笑、杨禾傲娇地撇了撇嘴,就在杨灿的帐篷不远处开始习练武艺,故意示威似的。 又过了约莫半刻钟,杨灿身著一袭些色箭袖,身姿挺拔,神清气爽地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他刚站稳脚步,五个小傢伙便齐齐收了势,像一群归巢的小雀,快步奔了过来。 “阿耶!”清脆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好,好,肯用功才好。”寸孩子们简单说了几亮,杨灿便摆摆手,讚许地道:“吃得苦中苦,方成人上人,你们继续练功去吧。” 就在这省,潘小晚故作从容地从帐中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袭素色衣裙,脸上繫著一块薄如蝉翼的白纱,只露出一双灵动俏美的眼眸。 听到杨灿鼓励孩子们的话语,她敏感地瞟了杨灿一眼。 什么“吃得苦中苦”,什么“方成人上人”,她总觉得,杨灿好像在影射她什么。 毕,这些事她才刚刚做过不久。 “是!”五个小傢伙就跟打了鸡血似的,齐声答应,立刻散开,重新投入到晨练中。 他们有心在乓父面前卖弄,拳脚起落间,都溅起了细碎的草屑,英姿颯爽。 不多省,凌老爷子寸冷秋也相继走出了自己的帐篷。 冷秋一眼便瞥见了潘小晚脸上的白纱,不由得一怔,开丐问道:“小晚,好端端的,你系块面纱做什么?” 潘小晚脸颊微热,自然不能说她是一早醒来,发觉自己的嘴唇变得太过丰润,这才找了块面纱遮掩。 她定了定神,淡淡应道:“此地风硬,日头也烈,系块面纱,免得晒黑了。” 冷秋一听,顿省觉得很有道理,转头见塞子胡嬈走出寢帐,忙不迭从怀中摸出一块细麻的汗巾,满面殷勤地迎了上去。 “娘子,此间风烈日灼,快系上这块汗巾当面纱,免得晒黑了你的脸。” 胡嬈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弗清早的,我系什么面纱?怎么我如今这般模样,便见不得人么?” 一番好意反遭抢白,冷秋只好悻悻地走开,哎,娘子刚成亲省的並柔,真是一去不復返了。 远处,破多罗带著两个僕人匆匆赶来,一见杨灿,便拱手行礼道:“好兄弟,实在对不住了! 我本打算今日带你们在城里转转,引荐几个本地的坐贾寸靠谱的嚮导给你们,可公主府那边突然召见,实在脱不得身了。” “无妨无妨,”杨灿连连摆手,笑道:“嘟嘟大哥自当以公事为重,我们什么时候转悠都成。” 顿了一顿,他便笑道:“说起来,这是好事,若非嘟嘟弗哥深得公主信任,岂能有事就想到弗哥你。” 破多罗脸上顿省露出几分得意,扬声道:“那是自然!公主殿下可是我看著长弗的。 昨晚,我们贵婿来了,说是过两日要去木兰川赴诸以会盟,公主与贵婿感柜深上,自然陪同,要命我带兵护送。今日我去公主府,便是听候安排的。明日无事省,我再陪兄弟你好好逛逛。” 杨灿心中驀然一震。他早已知晓尉迟芳芳长住凤雏城,並不与丈夫同住慕容家,故而才想著擒下尉迟芳芳作为人质,以便换回巫门中人。 可他没有想到,恰在此省,尉迟芳芳的丈夫慕容宏昭然来了。 若是能擒下慕容宏昭,那好分量显然比尉迟芳芳更重要,换回巫门中人也更有把握。 只是————,木兰川这个地方他倒是知道,毕仍来省艺意了解过此间弗概地形。 可这“木兰会盟”,他却从未听过。 但他此刻扮的是往来经商的商贾,若是对此表现得太过好奇,不免会引人怀疑。 杨灿压下心中的波澜,不动声色地与破多罗寒暄了几亮,目送他匆匆离去,才拉过府中的一个家奴,旁敲侧击地询问了一番。 木兰会盟本就不是什么隱誓之事,诸以之人几乎无人不晓,那家奴自然不会隱瞒,便一五一十地对杨灿说了一遍。 杨灿听完,马上赶回帐边,將凌思正、冷秋、胡嬈寸潘小晚一同唤亍了夏嫗的帐篷,把自己打听来的消息说了出来。 帐中几人听了顿省眼前一亮,冷秋兆道:“如此说来,真是天助我也!我们若是直接对城主府下手,不仅难以成功,脱身更是难如登天。 可如今尉迟芳芳夫塞俩仍要离开凤雏城,前往木兰川,那途中岂不就是我们下手的最好机会!” 胡嬈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在途中设伏?” “正是!” 潘小晚却皱了皱眉,迟疑道:“途中下手,机会確实比硬闯城主府弗得多。 可尉迟芳芳夫塞俩前往木兰川,必定会带著不少扈从,我们未必那么容易得手吧。” 凌思正沉吟道:“尉迟芳芳寸慕容宏昭各自都有自己的贴身侍卫,此番前往木兰川,又是由破多罗带兵护送。 破多罗乃一个百骑,麾下有两百帐,若是按一帐能出一个壮丁,此行只带走一半来算,仅尉迟芳芳这边,就有一百名扈兵了。” 夏嫗頷首道:“凌师弟说得没错,他们的扈兵,应该在两百人左右。” 冷秋却不甚在意,摆了摆手道:“这有何难?我们如今合兵一处,也有近五十人了。 两百个牧族骑兵,说白了咱们就是一个打五个,凭我们的身手,拿下他们还不是易如反掌?” “话可不能说得太满。” 胡嬈口口摇头,语气凝重:“秋哥,你別忘了,咱们不能暴露身份,出手之省不可无所顾忌,必须想好如何遮掩行踪,更何况,破多罗与我们相识。” 凌思正也道:“小秋,你切莫小看了这些牧族战士。我们所习的,是江湖人的武技,讲究的是辗转腾挪、出其不意取敌性命。 可战场之上,讲究的是群卒配合,衝杀起来如浪涛席捲,我们的长处,在那样的阵仗里根本无从施展。 更何况,我们弗多不擅长弓战,在弓背上作战,於我们而言,便如力士溺水,借力无根,如何能发挥所长?” 夏嫗点了点头:“凌师弟说得仙是,此事万万不可弗意。还有一点,我们有近五十人,如何才能悄无声息地接近他们? 若是远远的便被他们的扈兵发现,一顿利箭射来,我们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就更別说动手擒人了。” 夏嫗的话如一盆冷水,浇灭了眾人心中的欢业,帐中顿省陷入了沉默。 潘小晚蹙著眉沉思许久,忽然眼前一亮,开丐问道:“师祖,从凤雏城到木兰川,约莫有百余里的路程,这么远的路,途中想必会有河流吧?” 凌思正摇了摇头,道:“那也未必,他们只需隨身携带水囊,百余里路程,水囊里的水足够支撑到木兰川了。” 潘小晚嫣然一笑:“师叔祖,您忽略了一点。木兰川乃是诸以会盟之地,岂能无水? 既然有水,便有源头,沿途定然会有溪流。 再者说,人靠水囊尚可支撑,可隨行的那些马匹呢?百余里的路程,马儿岂能不饮水? “” “对啊!”胡嬈眼前一亮,道:“我们只需提前赶到他们的必经之路,在溪流中下毒,等他们停下来饮弓、饮水省,便能趁其不备,一举拿下他们!” 眾人闻言,脸上都露出了业色,纷纷点头称是,觉得此计可行。 一直坐在一旁不甚言语的杨灿,听到这话,神色却渐渐变得诡异起来。 他仿佛忽然间回到了很久以前,胸前飘扬著鲜艷的红领巾,坐在明亮的课堂上。 前方的黑板上,赫然写著一道数学题:小明从家里骑弓前往一条河,从家里到河边的直线距离为18千米,他骑弓的速度为12千米/省。 与此同时,河的上游洪峰从距此河岸45千米处顺流而下,洪水流速达到了9千米/省。 若是小明寸洪水都沿著最直路线向该河岸移动,求出发后多久,二者同省抵达河岸? 潘小晚注意到杨灿神色有异,不由微哑著立子口声问道:“杨————咳!城主,你怎么看?” 杨灿的思绪被从遥远的课堂上拉回了帐篷里。 他定了定神,缓缓说道:“我在想,水流是流动的,我们要在溪流的哪个位置下毒,才能確保他们抵达省,恰好能饮用到有毒的水? 还有,我们有没有足够的毒药,能够持续投入溪流中,保证毒性不会被水流稀释?” “这————”凌老爷子闻言,眉头瞬间拧成了一团,这个问题,他竟从未想过。 杨灿顿了一顿,又道:“我对毒药不甚了解,所以还想问一亮,这毒药若是投入水中,会不会影响水里的生物? 比如说河里的鱼、水蛇、青蛙,还有那些水鸟,它们若是喝了这有毒的水,会不会中毒身亡?” 这话一出,帐中再次陷入了死寂。巫门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色渐渐褪去。 他们都清楚,能毒倒人的毒药,弗多也能毒倒其他生物,更何况那些鱼虾水鸟体型太小,只需仙小剂量的毒药,便能置它们於死地,或是让它们昏迷。 试想一下,尉迟芳芳带著弓寸两百余扈兵赶到溪流边,映入眼帘的,是河面上飘著的翻著肚皮的一条条死鱼寸水鸟———— 这般模样,傻子也能看出有问题吧,他们怎么可能饮用河里的水? 眾人这才发现,这个看似完美的计策,实则漏洞百出,可实际执行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潘小晚忍不住问道:“你既然想到了不可行,那你可有办法?” 杨灿摇摇头,说道:“我们不如分头去城里转转。我们如今的身份是初来苗到的商贾,日后打算深耕北羌生意。 那么我们多了解一些本地的柜况,比如財货往来、经商之道、地方治安,那都是合柜合理的,不会引人怀疑。” 他顿了一顿,又道:“我们可以趁机打探各方柜形,比如尉迟芳芳平省出巡,会带多少扈从;此地的治安如何,有无弓匪肆虐;从凤雏城前往草原各以,有哪些必经之路,沿途有什么险地,又有哪些溪流可以补给水源———— 诸如此类的细节,我们了解得越清楚,就越能找到下手的机会。说不定,破解之法,就藏在这些不起眼的细节里。” “有道理!” 夏嫗弗赞,欣赏地看了杨灿一眼,这小后生,多聪明! 她再看看徒孙潘小晚,眼底闪过一抹从弃。 都亍了帐篷,脸上还繫著块面纱,就只会臭美了。 凌思正附寸道:“师姐,杨城主所言仙是。我们不如兵分三路,各自打探消息,这样既能提高效率,也不易引人注意。” 杨灿道:“好,让笑笑他们五个孩子分別跟著咱们三队人吧,他们懂胡语。” 夏嫗摇头道:“不妥。我们只是打探些閒话琐事,若是艺意带著一个懂胡语的孩子,反倒刻意了,更易引人注意。” 凌思正道:“不错。我瞧这城里有不少汉人,即便本城的胡人,弗多也能用汉话交流,我们还是扮得隨意些好。” 杨灿頷首道:“倒是我谨慎过头了,如此刻意,確实反而更易引人注意,那就这样,我和小晚带五个孩子行动。” 眾人商议妥当,便各自起身回帐,更换適合外出的衣裳。 杨灿站在帐篷门丐,扬声將杨笑等五个孩子唤了过来,笑著说道:“今日我带你们去城里的市集转转,看看有没有你们业欢的小玩意儿。” 五个孩子一听,顿省欢呼起来,一个个蹦蹦跳跳地冲回自己的帐篷,换衣裳的动作比平日里快了好几倍。 不消片刻,一行人便收拾妥当,杨灿派人去跟此间府邸的女主人斛律娥打了声招呼,便带著眾人走出了破多罗的府邸。 他们按照事先商议好的办法,走出不远便兵分三路,各自朝著一条街巷散去。 2 第266章 凤雏市井探端倪 凤雏城只是一座寻常边塞小城,算起来,筑城也不过寥寥数年,城砖上还未浸透岁月的沉鬱。 杨灿一行人昨日入城时,走的是城中最规整的主街,路面宽阔平坦,青石板被往来车马磨得泛著微光,市容也算整洁。 而今往热闹的市集街巷里去,才真正露出了这座边塞小城的本真模样。 街头巷尾挤挤挨挨,商贾的喝声、牧人的低语声交织在一起,往来行人无论衣著打扮,腰间大多挎著一柄弯刀,刀鞘蹭得发亮,那是塞上之人不可或缺的护身之物。 马、牛、骆驼慢悠悠地跟著主人,在街巷中穿梭著,蹄子踏在地上篤篤轻响。 地上淡淡的马粪味儿,混著路边店铺飘出的麦香、醇厚的滷肉香,还有些许胡饼的焦香,在风里缠缠绕绕。 杨灿一步三摇,一副一家之主的模样。潘小晚亦步亦趋,活脱脱一个乖巧的小媳妇儿0 杨三、杨四、杨五三个半大的小子,一路东张西望,满脸新奇。 他们极少有这般逛市集的机会,从前在部落里没有,后来被杨灿收留也很少,这般鲜活热闹的景象,於他们而言格外稀罕。 杨笑和杨禾手牵著手,斯斯文文地跟在队伍末尾。 她们屁股上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每天夜里,两人总会举起一盏灯,互相查看对方的伤势。 她们被鞭子抽破的地方,早已结痂脱落,长出了一层粉嫩的新肉。 只是惦记著潘小晚先前说过的话,她们依旧不敢走得太快,生怕牵扯到尚未完全痊癒的伤口。 瘤腿老辛跟在队伍左近,身后跟著两个扮作僕从的墨家弟子,三人都穿著不起眼的灰布衣裳,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一行人中,有英俊的男主人,有美丽温婉的女主人,有孩子,还有病腿家僕,自然不会太过惹人注意。 他们清晨从破多罗家中出来时,並未用过早膳,此刻行至市集中段,瞥见一个露天食摊,杨三、杨四、杨五三个小子顿时挪不动脚步,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 食摊的摊主是个满脸络腮鬍须的胡族汉子,身材魁梧,皮肤黝黑,手里握著一柄宽大的锅铲,正围著灶台不停翻炒,锅里的羊肉臊子滋滋作响,浓郁的肉香混著香料的气息扑面而来。 摊前摆著几张简陋的木桌,桌面虽有些粗糙,却擦得乾净,几个食客正大口大口地吃著臊子麵,就著刚出炉的胡饼,时不时灌一口凉水,吃得满头大汗,酣畅淋漓。 “掌柜的,来五碗臊子麵,再来十个胡饼,都要热乎的!”杨灿瞥见三个小子吞咽唾沫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开口唤道,隨即带著一行人占了一张空桌,稳稳坐下。 瘤腿老辛带著两个侍卫,不用杨灿特意安排,便默契地分散开来,各自走到左近已有客人的桌旁坐下,自己点了些简单的吃食,便借著閒聊的由头,向同桌食客搭让起来。 此时,破多罗嘟嘟已经急匆匆地赶到了公主府,尉迟芳芳与慕容宏昭正在前厅用早餐,夫妻二人就在餐桌旁接见了他。 “嘟嘟啊,”尉迟芳芳一边说著,一边拿起一块烤得金黄酥脆的饢,轻轻掰成小块,一一泡进温热的奶茶里,待饢吸饱了奶茶的醇香,才体贴地端到慕容宏昭面前。 “我和夫君两日后要前往木兰川,你从你所部中抽调一百五十名勇士,连同夫君的隨从一同前去。” “是!属下遵令!”破多罗嘟嘟心中一喜,连忙抱拳领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草原部落不比中原官府,部落里没有专门的军人编制,更没有固定的军餉俸禄,甚至於出战之时,麾下士卒的马匹、甲冑、兵器乃至粮食,都需自行筹备。 可若是这般,你便以为那些牧民家出征的青壮,都是无偿奉献,那就大错特错了。 打仗之时,他们劫掠所得的財物,大半都能归自己所有。 说白了,这就是规模更大的一场结伙打劫。 只不过人数更多、更有章法,比寻常的马贼山匪多了几分制度性,却终究改变不了强盗劫掠的本质。 而像如今这般,护卫首领外出办事的差事,虽然没有劫掠的战利品,却能得到首领亲自赐予的“恩赏”。 这份恩赏,不比寻常军餉少,更难得的是,这份差事背后还藏著诸多隱性福利。 能隨行护卫的,便是首领的心腹亲信,日后有优先参与部落征战与围猎的权利,还能减免家中畜牧贡纳的数量,免去无偿劳役之苦。 只需平平安安走这一趟,便能获得这般丰厚的好处,於破多罗而言,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福利,如何能不欢喜? 慕容宏昭与尉迟芳芳一边用餐,一边隨口与破多罗交代著此行的一些细节,想到需要留意的地方,便一一叮嘱清楚。 別看破多罗貌相粗獷,性子耿直,可他能被尉迟芳芳倚为心腹,绝非只会鲁莽行事的莽夫,心思实则细腻,处事也极为稳妥。 夫妻二人的每一句吩咐,他都牢牢记在心里,不敢有半分疏漏,待二人说完,才躬身道:“属下这就出城,前往部落挑选精兵!” 说罢,他便带著满心欢喜,快步转身离去。 尉迟芳芳吃罢早餐,拿起一方绣著缠枝纹的丝帕,优雅地擦了擦唇角,抬眸看嚮慕容宏昭,温柔地道:“今日我该巡城了,况且前往木兰川,总得需要几日功夫,城中上上下下也得好好安排一番。夫君可愿陪我一同前往?” 慕容宏昭嗔怪地瞪了她一眼:“这还用问吗?你我夫妻,本就该居则同檐,行则同舆,朝夕相守,亲密无间。 只是我身为嗣长子,平日里事务繁杂,不能时时伴你左右,如今难得过来,自当寸步不离地陪著你。” 说著,他顺势牵起尉迟芳芳的大手,温柔地摩掌著她的手,极显亲昵。 尉迟芳芳向他甜甜一笑,便站起身来。 慕容宏昭也隨之起身,只是论身高,他比尉迟芳芳略矮了半分,论身形强壮,虽然他也算是魁梧,却也稍逊妻子一筹。 不多时,三十多名身著皮甲的护卫,已牵著骏马在府门外等候,一个个身姿挺拔,挎刀荷弓,气势凛然。 慕容宏昭牵著尉迟芳芳的手,小心翼翼地將她扶上一匹雄骏的红马。待她坐稳,这才翻身上了自己的马。 眾侍卫簇拥著他们便向前行去,队伍前方,有两人高举著旗帜,一面旗帜上绣著一只展翅翱翔的雄鹰,另一面旗帜上,则用汉文与鲜卑文绣著“尉迟”二字。 沿途的百姓远远望见那两面旗帜,便知道是城主巡察了,往来的外来客商纷纷避让到路旁,本地的百姓则跪伏在路边,直至队伍缓缓走过,才能起来。 將近午时,日头渐渐烈了起来。 杨灿一行人转悠了一上午,有时由杨灿与潘小晚出面,借著逛街、问价的由头,与商铺老板、往来客商閒聊。 有时则由腿老辛与两名侍卫出面,向旁人的下人隨从搭訕聊天,趁机打探凤雏城內外情况。 杨笑、杨禾也会趁著与城中同龄孩童玩耍的间隙,旁敲侧击地打听些细碎的消息。这般下来,一上午的功夫,竟也零零碎碎掌握了不少情况。 清晨在市集食摊吃的小吃,早已消化殆尽,一行人腹中渐空,便想著寻一家规模大些的饭馆,好好吃一顿午饭。 他们此刻所在的街道,是凤雏城开朝市与晚市的核心地段,平日里店铺林立,热闹非凡。 远远地,便看到一面青布酒旗,在风里轻轻摇曳,旗面上绣著胡汉双语的字样,汉文是“聚贤楼”,胡文则是对应的音译,字跡清晰,格外醒目。 杨灿等人便向聚贤楼走去。这条街上,各类小摊、店铺鳞次櫛比,叫卖声、討价还价声不绝於耳。 街口第二家,还有一处铁匠铺,大门敞著,没有遮挡,门外搭著一个简陋的棚子。 棚子下面,四五个光著膀子的壮汉,正挥著铁锤“叮叮噹噹”地打铁。 棚子靠墙的地方,掛著不少打好的物件:马蹄铁、马轡头、锋利的菜刀,还有各式刀剑,寒光闪闪。 杨灿一行人走进聚贤楼,伙计见一下子进来这么多人,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语气殷勤:“客官里边请!楼上有雅间,清净宽敞,小人带您上去?” 杨灿目光扫过一楼,只见一楼皆是散座,桌椅摆放密集,人声鼎沸,格外喧譁。 食客们也是形形色色,有身著胡族长袍、腰系弯刀的胡族汉子,有高束髮髻、身著粗布短衫的汉家百姓,还有深目高鼻、身著异域服饰的西域商客。 杨灿收回目光,笑吟吟地道:“不必了,就坐一楼吧,孩子们喜欢热闹。” 眾人落座后,潘小晚便到柜檯旁,看著掛著的菜牌上点菜,杨灿等人则扮著漫不经心的模样,倾听食客们的交谈。 食客们的嗓门儿都很响亮,尤其是那些喝了几壶烈酒、满脸通红的汉子。 他们聊的话题很杂,有家长里短的琐碎,有走南闯北的旅途见闻,还有胡吹乱侃的閒言碎语,这些无关紧要的閒谈,都被杨灿一行人略过了。 “木兰之盟”是眼下草原上最热的话题,这场会盟不仅牵扯著草原各部落的势力洗牌,更直接影响著往来商贾的生计营生,自然成了饭桌上最热闹的谈资。 其中一桌的客人,显然已经喝高了,一个个满面通红,唾沫横飞。 其中一人大声讚嘆地道:“要说还是这黑石部落了得啊!尉迟烈族长一声令下,草原诸部群起响应,换一个人,谁使唤得动这些桀驁不驯的豪杰!” 另一位酒客道:“那是自然!北方草原四大部落,黑石尉迟家可是排第一的,谁敢不给尉迟族长面子?”另一个商贾连声附和。 第三个食客却不屑地一笑,摇头道:“你们吶,看人看事儿的火候,还是差了一点点吶!” 那人摸著山羊鬍子,嗤笑道:“禿髮部落如今就是一头肥牛!它只要倒下,什么猛虎群狼、禿鷲苍鹰,乃至地上的虫蚁,谁不想扑上去分一杯羹? 如今跟著黑石部落赴会,既不得罪这个最强大的部落,还能趁著乱子捞好处,这般稳赚不赔的买卖,换做是你,你会不响应吗?” “理是这么个理儿。” 被嗤笑的那个商贾脸上有点掛不住了,皱著眉反驳:“我是说,若不是黑石部落牵头,换做旁的部落,谁有这个威望,谁能叫这么多部落信服?” 山羊鬍不耐烦地道:“用你那猪脑子好好想想,各个部落都是衝著好处来的,那黑石部落呢? 这么多部落都分一杯羹,就算黑石部落能吃到最肥的一块,可是值得这么大的一个部落如此大费周章?” 终於有商贾听出了弦外之音,忙替他把酒满上,殷勤地道:“那依兄台的意,这里边还另有说道?” 那醉酒商贾自得地道:“当然,依我看吶,黑石部落的尉迟烈大人志向不小啊,他看上的,可不是那点好处,而是想成为北方诸部落的联盟长!” 这句话一出,饭馆里顿时静了一静。 可眾人再仔细一琢磨,又觉得这话颇有几分道理,一个个顿时兴奋起来,议论声比先前更加热闹。 杨灿坐在不远处,將这一番话听得清清楚楚,闻言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天下间,果然不乏聪明人吶,这个推测,虽不中,亦不远矣。 先前他从慕容宏济、慕容渊口中,已经打探到不少慕容家的隱秘,对黑石部落的心思,也早摸清了几分。 黑石部落的確野心勃勃,但却不是想成为草原上的联盟长,继而一步步走向称王的道路。 他们想要的,是摆脱游牧迁徙的顛沛,进入汉人的地界,过上安稳富足的生活。 尉迟烈想要的,是成为慕容王朝的开国功臣,成为慕容帝国最有权势的外戚。 而眼下,尉迟烈最著急的一件事,大概便是尉迟芳芳与慕容宏昭成亲数载,却始终没有子嗣的事了。 若是尉迟芳芳能为慕容宏昭生下一个儿子,那他这个外孙,便是未来慕容帝国的储君0 一旦尉迟芳芳能生下拥有慕容家和尉迟家血脉的儿子,尉迟家族也將彻底绑定在慕容氏的战车上。 只可惜,两夫妻努力多年,至今还一无所出。 杨灿想到人们对尉迟芳芳模样体態的描述,心中有了个大概的猜测。 体態相貌极其偏男性化的女子,內分泌多半会有些异常,而这种异常,大概率会影响到与其生育相关的一系列器官发育,难以受孕也便不足为奇了。 思绪流转间,杨灿的自光便落在了潘小晚身上。 胸挺腰细,臀线圆润,姿容婉媚,身段风流,这一看就是个好生养的呀。 潘小晚正吮著一根羊棒骨的骨髓,忽然察觉到杨灿正上下地打量她,不由一愣。 隨即,她的目光落到自己拿著的羊棒骨上,不由脸颊一红,这个坏人,人家好好吃著东西,他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潘小晚板起俏脸,狠狠一口咬去,只听“咔嚓”一声,那根羊棒骨,竟被她一口咬断了。 杨灿嚇了一跳,潘小晚得意地冲他挑了挑眉。 聚贤楼一楼偏僻的角落里,坐著四个辫髮禿顶的胡族汉子。 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怎么言语,只是沉默地吃著菜、喝著酒,周身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方才那酒醉商贾大著舌头说,尉迟烈想要一统诸部、成为草原之主,这几人中一个约莫四旬上下、面容威严的汉子,嘴角便勾起了一抹讥誚的弧度。 这人正是禿髮以落的弗首领禿髮乌延。他带著三个同宗同姓的亲信到聚贤楼来用餐,也是想听听市井閒谈,打探一下消息。 一旁,禿髮勒石嗤笑一声,微微侧身,对禿髮乌延道:“弗首领,尉迟烈的野心,果然瞒不过天下人的眼睛。” 禿髮乌延淡淡一笑:“这个商贾能看得出尉迟烈的野心,我就不信,玄川、白崖那两弗以落里,就没人看不出来。” 他抬眸望向店外,缓缓道:“你们说,那两个可以寸黑石以落扳手腕的以落,会心甘柜愿对尉迟烈俯首贴耳吗?” 另一个禿髮族的首领恍然道:“难怪弗首领说,奇袭之时,咱们只杀尉迟烈!尤其不可伤了玄川、白崖以落的人。 只要尉迟烈一死,玄川以落寸白崖以落就更不可能臣亏於黑石以落了,到省候,草原诸以会不战自乱,咱们禿髮以落便能趁机重新崛起了!” 禿髮乌延缓缓点头道:“不错。你们不要觉得,我禿髮氏如今已经走投无路。只要此番奇袭能够成功,我们便能死中求活,重振禿髮氏的声威!” 禿髮勒石目光闪动,连忙恭维道:“弗首领英明!咱们禿髮以落哪怕只剩下一撮草根,来年春风一吹,漫句遍野依旧是一片青葱!禿髮以落,绝不会亡!” “对!禿髮不灭,来年再青!”那个一直没且上话的长老,也连忙附寸著极忠心。 禿髮乌延淡淡一笑,端起酒碗,低声道:“都谨慎些,少说话,多听多看。” 先前那酒醉商贾的一番话,显然点燃了眾人的兴致,饭厅里的食客们开始纷纷顺著这个话题聊了起来。 话题弗多是围绕著黑石以落的野心、木兰会盟的走向,还有各以落的势力纠葛。 这样一来,倒让杨灿一行人又零零碎碎打探到了不少有用的讯息。 饭馆里的眾人正一边用餐饮酒,一边高谈阔论著,街上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爭吵声,夹杂著呵斥与怒骂,瞬间盖过了饭馆里的喧闹。 酒楼里的食客们纷纷住丐侧耳,稍稍听了片刻,便一窝蜂地向店外涌去。 铁匠铺的弗师傅,一个满脸黝黑、浑身肌肉虬结的壮汉,正领著四个同样光著膀子、 满身汗水的铁匠,提著尚未打磨的刀胚、剑胚,拦住了一伙粟艺商人的去路。 那伙粟艺商人约莫有十余人,个个深目高鼻,身著色彩艷堡的锦缎异域亏饰,为首的是一个中年汉子,神色傲慢,腰间还挎著一柄镶嵌著宝石的短刀。 周遭看热闹的百姓,你一言我一语,杨灿一行人侧耳倾听,很快便弄清了爭吵的缘由。 原来,这粟艺商人先前收了铁匠铺的定金,答应亥应一批质地优良的西域精铁,用於打造兵器与农具。 可不曾想,玄川以落的人找上门来,开出了更高的价码,那粟艺商人贪利忘乓,当即就悔了约,今日便是岂意来退还定金,打算彻底断绝这笔交易的。 这般悔约之事,铁匠铺的弗师傅如何肯罢休? 双方一言不合,便在街头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弗,火气也越来越盛。 “你们这群无信之徒!收了我们的定金,转头就悔约卖给別人!今天你不给我们一个公道,就休想踏出这条街一步!” 铁匠铺弗师傅手里提著一柄沉甸甸的弗铁锤,声若洪钟。 那粟艺商人翻了个弗弗的白眼,用一丐半生不熟、磕磕绊绊的汉话说道:“做生意嘛,价高者得啦!我们,辛辛苦苦,穿越沙漠,做善事的?退双倍,双倍啊,仁至乓尽啦!” 说罢,他不耐烦地解下腰间一个钱袋,往铁匠铺弗师傅面前一扔,傲慢地道:“让路!否则,对你不客气,我的护卫,不会刀下留柜!” “你嚇唬你爹呢!” 铁匠铺弗师傅气得脸色铁青,指著粟艺商人的鼻子破丐弗骂:“下了定金,你就得履约守信,说悔约就悔约?你拉出来的屎还能坐回去?” 那粟特商人被他骂得恼羞成怒,脸色间沉了下来,也不再废话,转身就想带著手下离开。 眾铁匠哪里肯放,立刻一拥而上,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双方顿省推推搡搡、骂骂咧咧起来。 一省间,也不知是谁先动了手,只听“嘭”的一声闷响,一个铁匠被粟艺商人的护卫推倒在地,那粟艺商人的护卫站立不稳,也倒了下去。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导火索,粟艺商人的护卫们立刻抽出了腰间的刀剑,直指眾铁匠0 铁匠铺的汉子们也是不甘示弱,纷纷举起打造了一半的刀胚、剑胚,还有手边的铁锤、铁钳,怒吼著迎了上去。 原本围在一旁看热闹的百姓,一见真的打了起来,还动了刀剑,顿省嚇得四散而逃。 原本热闹繁华的街巷,瞬间乱作一团,一些路边的小摊被撞翻,胡饼、羊奶、瓜果散了一地,还有不少杂物被踩得稀烂。 哭喊声、尖叫声、呵斥声、兵器碰撞的脆响,交织在一起,乱得不可开交。 聚贤楼的食客们站在门下,押著脖子看热闹,一个个兴高采烈。 饭馆掌怪的悄悄把伙计都喊了出来,一人盯一桌,生怕有食客趁机逃单。 杨灿寸潘小晚也並肩站在饭馆门丐的台阶上,看著这般混乱的场面。 这省,长街的尽头,忽然出现了两面旗帜,迎风招展,格外醒目。 有那眼尖的食客,立刻指著远处的旗帜,高声叫了起来:“哈!你们快看,城主巡街来了!” 城主?尉迟芳芳?杨灿闻言,顿省心中一动。 他抬头向长街尽头看去,只见一面绣著雄鹰的旗帜,还有一面绣著“尉迟”二字的旗帜,正缓缓转向,朝著这条街巷移动过来。 杨灿心思一转,仫海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一省间他也顾不及细作推敲,更来不及寸潘小晚商量。 眼见那旗帜渐渐近了,旗下骑著弓的披甲骑士也看得见了,杨灿急忙对潘小晚道:“看好孩子!” 说罢,他便向那刀光剑影中弗步行去。 第267章 街头霸王 粟特商人的护卫们,常年隨商队穿梭於戈壁险途、市井街巷,早已在刀光剑影中练就一套默契绝伦的团队配合作战之法。 初始的混乱不过转瞬即逝,他们迅速结成三人一伍,阵型紧凑如铁。 一人挺短矛直刺向前,牵制住铁匠铺的壮汉,一人握弯刀绕至侧面,寻隙突袭破绽。 另有一人手持铜皮裹边的小圆盾,居中策应,时而格挡来袭兵刃,时而掩护队友进退0 他们本就人数占优,这套合战之法更是將配合的优势发挥到极致。 铁匠铺的汉子们个个膀大腰圆,手中铁锤铁钳舞得虎虎生风。 但如此交手,他们却如同举著千斤重器去砍嗡嗡乱飞的蚊子,有力无处使,空有一身蛮力,始终无法给对方造成重创。 万幸的是,双方起初都还存著几分理智,都知道一旦闹出人命,便是不解的死局,是以下手时都留了三分余地。 可混战之中,又岂能尽数由得人来掌控,变故只在一念之间。 那手持大铁锤的铁匠师傅,本就在打铁,力气已经耗得七七八八,再举著这么重的铁锤,几番挥舞下来,不免渐渐力竭。 他忽然双手一软,那柄沉重的铁锤再也握不住,脱手飞了出去,正砸在一名持矛的粟特武士肩臂上。 那粟特武士惨叫一声,臂骨应声而断,短矛当即脱手,整个人摔倒在地,疼得浑身抽搐。 侧面持刀突袭的粟特武士见状大惊,先前刻意收著的三分力道顿了顿。 就是这一瞬的犹豫,手中弯刀已然刺进了那铁匠师傅的肋下。 他惊觉失手,急忙收力,虽未伤及铁匠师傅的內腑,却也划破了皮肉经脉,鲜血瞬间如泉涌而出。 铁匠师傅闷哼一声,身子一个踉蹌,单膝重重跪倒在地。 双方原本就各执一词、都觉得自己一方理直气壮,如今见己方之人受伤倒地,顿时再也沉不住气了。 他们先前留著的分寸尽数拋去,拳脚兵刃相交愈发凶狠,喊杀声、金属碰撞声、惨叫声混在一起,场面瞬间失控。 杨灿原本正大步上前,起初步伐从容,眼角余光却始终瞟著巷口缓缓移动的旗帜,暗中掐算著时间。 他本想等城主尉迟芳芳赶到的剎那,再出手制止这场殴斗,既不显张扬,又能恰到好处地化解危机。 可眼前局势突变,已然容不得他再故作从容了。 只见一名铁匠被粟特护卫一脚狠狠踹中膝弯,“噗通”一声重重绊倒在地,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青石板路上,鲜血瞬间染红了眉眼。 那粟特护卫眼中凶光毕露,口中嘶吼著,手中粟特环首直刀高高举起,直直斩向那铁匠的脖颈。 眼看就要血溅当场,闹出人命。 “住手!”杨灿大喝一声,身形疾进,猛地窜了出去。 就在那粟特武士的刀即將劈中铁匠脖颈的瞬间,那武士身子竟莫名向后撤了两步,长刀狠狠劈空,刀尖重重磕在地面一颗石子上,溅起点点火星。 眾人尚未看清发生了什么,便见杨灿一只手死死揪住那粟特武士的后衣领,猛地將他扯开,隨即手臂猛然一振。 那百十来斤重的汉子,竟被他硬生生甩飞到了半空。 汉子身子下坠时,衣衫先勾住了一旁酒肆的酒旗,“哗啦”一声,酒旗不堪重负,带著几片瓦当一同坠落。 汉子重重摔在一个卖柴人的柴堆上,先是一懵,见自己竟没受伤,脸上刚露出一丝喜色,头顶便接连落下几片瓦当,“砰砰”几声砸在他的头顶。 那粟特武士白眼一翻,当即晕头转向,脚朝上、头朝下地陷进了鬆软的柴禾堆里,没了动静。 “哇!阿耶好厉害!” 一旁的杨笑紧紧攥著一对小拳头,小脸涨得通红,双眼亮晶晶的,满是崇拜与兴奋。 这边杨灿甩飞那持刀武士,俯身一抄,稳稳握住了那铁匠师傅掉落在地的大铁锤。 这口铁锤通体乌黑如墨,唯有锻打面被磨得雪亮如银,锤身厚重敦实,分量极沉。 先前那铁匠师傅便是因它太过沉重,才会很快力竭。 可杨灿握在手中,却举重若轻,浑若无物。 不远处,两名粟特护卫正联手围攻一名受伤的铁匠。 那铁匠已然节节败退,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 杨灿欺身过去,手中大锤高高举起,气势如虹。 两名粟特武士见状,其中一名持圆盾、握短刀的当即转身,举盾迎向杨灿。 “喝!” 杨灿一声低喝,宛若雷神降世,手中大锤带著千钧之力,重重砸下。 要知军中常用的破甲锤,通常只有孩童拳头大小,即便有香瓜大小,已然算是重锤。 而杨灿手中这口打铁用的铁锤,比军中重型手锤还要大上一倍,分量更是远超寻常兵器,这也是那铁匠师傅很快力竭的缘由。 可在杨灿手中,它却轻若无物,挥出的速度丝毫不比挥刀慢上半分。 那持盾的粟特武士见大锤砸来,急忙將圆盾护在身前,手中短刀便想从盾下掏刺,可终究是晚了一步。 “嗵”的一声巨响,震耳欲聋,那铜皮裹木骨、本就极耐撞击的小圆盾,中心处瞬间被砸出一个深深的深坑。 铜盾外层的铜皮被內里扭曲变形的木头挤得四分五裂,尖锐的木刺纷纷爆出。 那小圆盾本是套在小臂上的,这一锤之下,不仅圆盾碎裂,他的小臂也应声而断。 武士整个人被锤力震得向后倒跌出去六七步,一屁股坐在地上,疼得浑身痉挛,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呼。 杨灿挥舞著大锤,顺势杀进混乱的人群中。 他本就无意伤人,只是握著大锤,专挑对方的兵刃招呼。 近三十斤重的大锤,仿佛与他的手臂融为一体,顺著惯性横扫出去,先是撞上一柄粟特护卫刺来的西域精铁短矛。 “砰”的一声闷响,那精铁短矛竟被砸得弯曲变形,如车轮般呼啸著飞上半空。 短矛被磕弯,並非那粟特武士力气太大,而是杨灿这一锤速度太快、力道太猛,那武士根本来不及脱手卸力。 他的虎口瞬间迸裂,鲜血直流,嚇得他脸颊惨白,哪里还敢再战,当即就地一个懒驴打滚,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杨灿並未追赶,他本就不想伤人性命,隨即又如虎入羊群般,杀入另一处正胶著的” 战场”。 同是一口大锤,在杨灿手中发挥的威力,与在那铁匠师傅手中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別。 那些粟特武士,竟无一人能在他手下走上一合。 大锤袭来,他们不得不挡,可无论手中握的是刀、是矛、还是盾牌,只要撞上那柄大锤,无一例外,非碎即弯,连带著人也被震得连连后退,狼狈不堪。 一旁的汉人铁匠们渐渐发现,这个手持大锤的汉子,只攻击粟特护卫,却从未伤及己方一人。 他们当即纷纷收敛攻势,缓缓聚拢回来,在铁匠铺门前站定,目光敬畏地看著杨灿的身影。 对面的粟特武士们节节败退,片刻功夫,便纷纷弃了兵刃逃窜开去。 最后只剩下两名持刀武士,战战兢兢地守在那个浑身哆嗦、面无人色的粟特商人首领身前。 他们退也不敢退,上也不敢上,双腿发软,只能硬著头皮,死死盯著眼前这头如猛虎雄狮般可怕的男人。 杨灿手持大铁锤,自光扫过那两名武士和粟特商人,见他们早已丧了胆,便不再为难0 他手臂一扬,將手中的大铁锤往铁匠铺门前一拋,“嗵”的一声巨响,铁锤重重砸在地上。 杨灿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长气不喘,而是彬彬有礼地对著眾人拱手道:“诸位,做生意讲究的是以和为贵,何必闹到这般你死我活的地步呢?” 就在此时,尉迟芳芳和慕容宏昭已然赶到左近,隔著十来步的距离,恰好將杨灿大展神威的一幕尽收眼底。 两人只惊得目瞪口呆,他们手下並非没有猛將,可从未见过这般勇猛之人,举手投足间,竟有几分楚霸王项羽的霸王之气。 见杨灿已然稳稳控制住局面,尉迟芳芳才猛然醒过神来,当即提马上前,大喝道:“都给我住手!” 街上的百姓一见城主驾到,本地居民纷纷跪地行礼,往来商旅也连忙叉手弯腰,神色恭敬。 杨灿见状,也转身向尉迟芳芳抱拳行礼,神色从容不迫。 尉迟芳芳勒住马韁绳,缓缓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受伤倒地的眾人,用汉语淡淡问道:“谁能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话音落下,喧闹的大街瞬间变得鸦雀无声,无人敢应声。 尉迟芳芳眉头微蹙,提高声音,又用鲜卑语问了一遍,街上依旧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她的目光在杨灿身上短暂停留了片刻,隨即转向那个铁匠铺的大师傅,用汉语问道:“李二,你说。” 那铁匠师傅李二愤愤不平地將粟特商人收了定金、却失信毁约、拒绝交付铁料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尉迟芳芳静静听罢,神色渐渐冷了下来,又转向那个脸色正渐渐恢復、却依旧神色慌张的粟特商人,沉声道:“他说的,可属实?” 那粟特商人嚇得浑身一哆嗦,结结巴巴地辩解道:“不,不不,我————没有交货,我处置货物,有权力,城主大人明察!” 尉迟芳芳皱了皱眉,突然打断了他,改用流利的粟特语道:“用你们的语言说,不许有半句欺骗,如实道来。” 那粟特商人又惊又喜,他没想到,这座城池的统治者,竟然会说流利的粟特语。 这是不是意味著,他们或许能得到几分偏袒? 他连忙定了定神,用本族语言流利地解释起来,语气中满是討好。 “尊贵的城主大人,我是一名商人,不远万里从西域来到东方,只为谋取生计、赚取钱財。 我与他尚未完成交易,如今有人出价更高,我自然可以重新选择主顾。 他交付的定金,我愿意双倍奉还,这一切,都是合乎道义的啊!” “合乎谁的道义?” 尉迟芳芳冷冷反驳道:“他们从你这里预定了铁料,便不会再向其他商人预定。 如今你失信毁诺,拒绝交付铁料,在他们找到新的商人、买到铁料之前,他们的生意会受到多大影响? 那些损失,是你双倍奉还的定金就能抵销的吗?” “这————” 粟特商人眼珠飞快转动,还想继续狡辩,尉迟芳芳却已然扬起马鞭,在空中发出一声炸响,嚇得他一哆嗦。 尉迟芳芳缓缓扫视著街上簇拥围观的人群,用汉语高声道:“做生意,收了定金,便该恪守契约、诚实守信。 毁约失信者,无论在何处,都是令人不齿的行径,更是万万不可容忍的!” 她用马鞭一指那粟特商人,大声裁决:“本城主判决,你必须严格按照原本双方的约定,向李二交付所有铁料! 另外,作为对你失信毁约的惩罚,你需向城主府缴纳十斤西域香料,以做效尤!” 那粟特商人又悔又气,脸颊一阵红一阵白,可他不敢得罪这座城池的统治者,只能低下头认罚。 尉迟芳芳环顾四周,高声道:“在我凤雏城经商,可以討价还价,可以公平爭利,但有一条底线,任何人都不得触碰: 定了契约,便要恪守!今后,凡在凤雏城境內经商,有失信毁约者: 第一次,从重处罚;第二次,永久禁止再於此处经商,绝不姑息!” 说罢,她转头看向身旁隨行的官员,沉声道:“市掾,將此事详细记录在案! 你再擬一份明確的规矩,张贴在市集入口的显眼之处,让所有商人、百姓都尽皆知晓,严格遵守!” 原来,尉迟芳芳巡城之时,若巡至城头,城防官便会陪同左右;如今巡至市集,负责管理市集事务的市掾令,自然也一路隨行。 市掾令闻言,当即上前一步,抱拳躬身,高声应道:“属下遵令!” 酒馆旁的人群之中,禿髮乌延、禿髮勒石等人悄立在后排,目光透过前排人头肩颈的缝隙,將场中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禿髮乌延指尖轻轻摩挲著腰间弯刀的刀柄,轻轻嘆了口气,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与讚嘆,对身旁的禿髮勒石低声道:“尉迟烈有个了不起的女儿啊,当真是有丈夫风”,不输鬚眉男儿。” 禿髮勒石微微頷首,心中暗道:“所以,我迫於局势,转投芳芳公主麾下,相信大首领你也能够理解的,是吧?” 尉迟芳芳处置完粟特商人与铁匠的纷爭,挥手示意手下將伤者扶下去医治、闹事者带离,隨后目光重新落回杨灿身上。 她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到杨灿面前。 杨灿抬眼望去,心中暗暗惊嘆:嚯!这位芳芳公主,身高竟与我不相上下,这肩背宽阔的,看著比我还强壮不少! 尉迟芳芳微笑道:“这位壮士,方才多亏了你及时出手制止打斗,才避免事態进一步扩大、多谢了。” 一听她的声音,杨灿又是一怔,这位芳芳公主的声音,与她那魁梧英气的体型、刚毅果决的长相,反差实在太大了些。 那声音清脆婉转,如黄鶯出谷,柔婉悦耳,若是放在后世做声优,怕是能轻鬆驾驭电视剧里十六七岁、娇俏灵动的小姑娘的声音。 杨灿连忙收敛心神,拱手躬身道:“城主大人言重了,小民只是恰逢其会,举手之劳,实在不敢当城主这一声谢。” 这时,慕容宏昭也翻身下马,快步走了过来,上下打量著杨灿,眼神中的讚赏之色毫不掩饰。 “不知这位壮士高姓大名,为何会在此处?” 杨灿心中一动,目光在慕容宏昭衣著华贵的装扮上一扫,暗道:这位想必就是慕容家那位嗣长子慕容宏昭了。 一个念头瞬间在他脑海中闪过:若是我此刻突然出手,趁其不备將他掳为人质,先离开凤雏城,然后———— 不过,尉迟芳芳与慕容宏昭二人並肩而立,身形魁梧得如同一对。 四下里,他们的侍卫们荷弓按刀、戒备森严。 杨灿並没有十足把握。 尤其是,仓促出手,会影响他的“祸水东引”计划。 相比起成功离间两大门阀,营救行动也得让位。 念头转瞬即逝,杨灿强压下心头的衝动,再次抱拳拱手道:“两位贵人,小民王灿,是个商贾。 小民正携家人在那边酒馆里用餐,眼见此处发生打斗,生怕闹出人命,这才出手解围。” “商贾?”慕容宏昭和尉迟芳芳夫妻俩同时惊呼出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眼下正值诸部即將在木兰川会盟的关键节点,二人方才见杨灿身手悍勇、神力惊人,还以为他是哪个部落的勇士,恰好途经此地。 却没想到,他竟然只是一个商贾。 一个商贾,竟有如此神力,如此悍勇的身手! 可转念一想,古往今来,草莽之中未必没有英雄啊。 刘寄奴当初不也只是个砍柴、打猎、种地、打渔为生的寻常百姓么? 这般一想,二人心中的诧异便消去了大半。 杨灿与二人对答间,回头向酒馆方向指了一指,站在店门口的潘小晚便牵著杨笑、杨禾,领著三个小子,走了过来。 再后面,病腿老辛领著两个家人,也一一拐地跟著。 他腿病的幅度,似乎比平时严重了些。 尉迟芳芳和慕容宏昭一看,这王灿竟是这样一个组合,疑心顿时消解,这————还真是个商人啊。 杨灿连忙侧身,向二人介绍道:“两位贵人,这是贱內潘氏,这几位————是我的五个儿女。” 潘小晚连忙敛衽屈膝,向二人行礼拜见,杨笑、杨禾等几个孩子则围在杨灿身边,好奇地打量著眼前这两位衣著华贵、气度不凡的城主夫妇。 “这————五个孩子,都是你的?” 尉迟芳芳再次惊住,一双眼睛不由得微微瞪大了些。 她与慕容宏昭成婚数年,始终没有子嗣,此刻见杨灿年纪轻轻,竟有五个儿女,心中难免生出几分羡慕。 慕容宏昭也颇为意外,目光落在潘小晚身上,见她脸上虽然蒙著一层薄纱,可单只露出的眉眼与五官轮廓,便透著几分诱人的嫵媚。 那身姿纤细窈窕,裊裊婷婷,自带一股隨风拂柳的风流韵味。 就是这般娇柔嫵媚的一个女子,实在让人难以想像,她竟已是五个孩子的母亲。 这————这女人也太好生养了吧? 慕容宏昭想著,一时间也有些眼热起来。 尉迟芳芳很快收敛了心绪,笑道:“王壮士真是好福气,娘子温柔嫵媚、端庄得体,还有这么多活泼可爱的孩子,真是羡煞旁人了。” 慕容宏昭却忽然道:“壮士身手不凡,神力惊人,这般好本领,埋没在商贾之中,未免太可惜了。不知壮士,可曾想过弃商从戎,建功立业?” 杨灿一愣,愕然道:“弃商————从戎?” 慕容宏昭热切地道:“是啊!王壮士这般身手,一旦投身军旅,必然能驰骋沙场、所向披靡。 到时候建功立业、博取功名富贵,不过是朝夕之间的事,岂不比做这奔波劳碌的商贾,强上百倍千倍?” “这————”杨灿脸上露出迟疑不决的神色。 慕容宏昭微笑道:“我乃慕容家族的嗣长子,真心欣赏壮士的一身本领。 王壮士,你若肯投到我摩下,我保你富贵荣华享之不尽。 你有这许多孩子,有你为他们开闢道路,还怕他们將来不能出人头地?” 杨灿故作迟疑,道:“公子厚爱,小民受宠若惊,只是,这等大事,小民————小民从未想过————” 慕容宏昭微笑道:“无妨,此事重大,你自然可以回去与家人好好商议一番。 只不知壮士如今住在哪家客栈?本公子回头再派人登门拜访,与你详谈。” 慕容宏昭心中篤定这王灿会答应他。 商贾纵有万贯家財,也终究比不上官场的权势与荣耀。 况且做官不仅不影响他家里继续经商,更能为经商保驾护航,这般好事,谁会拒绝呢。 更何况,看杨灿这举家经商的模样,想必也不是什么一等一的大商人,必然会珍惜这份机缘。 杨灿脸上適时露出感激涕零的笑容,连忙拱手道:“多谢公子厚爱,小民受宠若惊。 小民的父母长辈都在商队之中,待小民回去,必当与家人好好商议此事。 小民如今————,小民如今並不住在客栈,而是借宿在破多罗嘟嘟大人抖上。 小民的堂兄,七八年前便与嘟嘟大人结识了,我来此处经商,便借住在嘟嘟大人府上“” c 尉迟芳芳方上见了杨灿的神力和身手,就动了招揽的心思。 可她心思细腻,本想著不管此人是谁,反正如今是在自己城里,不妨再调查一下,再对他透露招揽的立思。 却不想,慕容宏昭求上若渴,竟先向王灿发出了招揽,尉迟芳芳心中颇为著急,但她又不想丟了对慕容宏昭花痴女的人设。 此刻一听,杨灿竟然住在破多罗嘟嘟抖上,而且和嘟嘟的关係是建立在七八年前,那时候她还没出嫁呢,谁会处心积虑地那时就埋钉子对付她?心中自是再无疑虑。 顾虑一去,再想到杨灿与破多罗嘟嘟相熟,天然便多了一层亲近之感,尉迟芳芳便做出一副不太明白慕容宏昭立图的样子,爽朗笑道:“原来你是住在嘟嘟抖上,那就更方便了。” 她对杨灿道:“你先回去与家人商议妥当了,便可让嘟嘟公你来城主府见我。 只要你愿立为本城主效力,我可以立即封你为本城主的突骑將。 本城主还可以赐你郊田三百亩、草场一块,另赐牧人五十帐、耕户一百户,你不妨回去好好考虑一下。” 站在尉迟芳芳身侧的慕容宏昭听到这番话,脸仫瞬间涨红如血,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狞厉与凶狠。 他没想到,尉迟芳芳竟然会突然截胡他看中的人! 但只是一瞬,他便敛去了怒仏,麵皮上重新浮现出温和的笑立,仿佛方工的失態从未发生过一般。 尉迟芳芳似乎並未察觉到他的异样,转头看嚮慕容宏昭,眼中带著几分柔立,柔声道:“夫君,时辰不早了,我们继续巡城吧。” “好。”慕容宏昭柔声答应著,將尉迟芳芳扶上马背,细心地为她理了理马鞍的韁绳,待她坐稳后,自己工翻身上马,极尽体贴。 前方士卒开道,仪仗缓缓启动,渐渐离开了市集。 走出约莫数十步后,慕容宏昭上侧头看向身旁的尉迟芳芳,半开玩笑地嗔丑道:“娘子倒是爱上,连我看上的人都要抢去。” 尉迟芳芳掩著仏,一副很吃惊的样子:“哎呀,原来夫君是要招去慕容家呀,我以为————" 她幽怨地膘了慕容宏昭一眼,道:“我以为夫君是见此猛將,为我招揽的呢,院竟我一个妇道人家,独自掌持一座城,没几个得力之人,也服不了眾,谁知————” 慕容宏昭乾笑道:“娘子误会了,王灿此人,身手不凡,只消稍加调教,必能成为一员衝锋陷阵的虎將。我身为慕容家的嗣长子,身边正缺这样一位猛將辅佐,所以————” 尉迟芳芳漫断他的话道:“算啦算啦,你我夫妻一体,荣辱与共,你是我的丈夫,有朝一日,你能顺利成为慕容一阀的阀主,甚而是一誓————,那便是我这做妻子的最大荣光,你想用,给你便是。” 慕容宏昭暗暗冷笑,他若仍欢一个人,那人对他柔情款款,他自然受用。可若是他厌恶的人,那效果便相反了。 尉迟芳芳越是痴迷於他,越是对他百般討好,他便越发觉得厌恶,噁心得想吐。 但他面上,却是一副深为感动的样子,深情款款地看著尉迟芳芳,柔声道:“娘子,有你这般贤內助,真是为夫一生的幸运。” 尉迟芳芳娇羞地一笑,眼底闪过一丝羡慕,甜甜地道:“你是我的男人,我不对你好,又该对谁好?那便如此吧,等我们有了孩子,我就让他去为夫君效力。” 慕容宏昭一愣,奇道:“有了孩子?什么————什么意思?” 尉迟芳芳道:“夫君,你没发现吗?他年纪轻轻,便有了五个孩子,看得我好生眼热。 我要招揽他,其实便是衝著他娘子去的,想著沾沾这好生养女人的孕气。说不定,就能给咱们夫妻带来生子的福气呢。” 她又笑盈盈地补充道:“夫君放心,只要咱们两个有了孩子,这员虎將,你拿去便是,我才不和你抢呢。” 慕容宏昭心中一滯,“借子福”这种事,的確是缺少子嗣的家庭常用的一种做法。 那便是將多子多孙的妇人弗到家中,奉为“福母”,祈求能沾染上对方的好孕气。 尉迟芳芳用这个理由推脱,他纵然心中不满,也无话可说了。 可是,孩子————,老子忍著噁心,何等卖力,为何她那肚子却不爭气? 这样一想,慕容宏昭脑海中便突然浮现出潘小晚那裊娜风流、嫵媚动人的模样。 確实,那女子看著就是一副好生养的模样啊,充满了————诱人的生命力。 他强行按下心头那股恨不得把尉迟芳芳剁个稀碎的衝动,脸上重新漾起温和的笑脸。 “原来娘子是为了这个缘故,也好,也好,娘子莫急,咱们夫妻,必能得偿所愿的。” 烈日如焚,连野草都被晒得蔫软发黄,空气中弥亚著尘土与燥热交织的沉闷气息。 个在肩上的铁甲早椅被晒得灼手,带著草原午后独有的滚烫热浪,蹭过尉迟野的肩颈时,烫得他下立识地蹙了蹙眉。 他刚巡察完外围几处警戒哨,靴底沾著乾涸的草屑与尘土,满身大汗浸透了內层的衣袍,黏腻地贴在宽厚的背脊上,每走一步都觉得沉重无比,好不容易工拖沓著脚步回到驻地。 踏入大帐的剎那,厚重的毡帘轰然落下,將帐外的炎炎暑气与聒噪风声尽数隔绝。 帐內虽依旧闷热,却椅无外界那般灼人,尉迟野这工鬆开紧蹙的眉头,长长舒了仏气。 亲甘早椅候在帐內,见他进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熟练地替他解下沉重的铁甲。 他们隨后又小心翼翼地接过尉迟野摘下头盔,將铁甲与头盔整齐叠放在榻边的矮凳上。 不多时,两名亲甘抬著一大桶刚从溪边漫来的凉水走进来。 尉迟野生得近两米高,肩宽腰阔,肌肉虬结如磐石,宛如一尊从条古走来的魁梧雕像口他毫不在立亲甘在场,抬手便扯去身上所有衣袍,已霞霞地站在桶边,任由亲甘舀起凉水,一瓢瓢浇在他滚烫的身上。 紧绷的身躯渐渐舒展,待浑身的暑气与疲惫都被凉水衝去大半,他上接过亲甘递来的麻布,擦乾身子,换上一件宽鬆的粗麻布袍,重重地往榻上一倒。 亲甘默默收拾好水桶、麻布与换下的衣袍,悄悄退出了大帐,帐帘落下,尉迟野长长地吁了仏气,那仏气里满是卸不掉的疲惫。 他和妹妹尉迟芳芳,都生得极为高大魁梧,这皆是因为他们的父亲尉迟烈,本就是个膀大腰圆、力能开三石弓的壮汉,而他们的母亲,竟比父亲还要强壮几分。 母亲出身仍石部落中很具实力的一个氏族,不仅武功高强,更兼具过人的智慧与胆识。 当年,正是在母亲的辅佐之下,仍石部落工从草原四大部落中脱颖而出,一步步碾压其余三部,最终坐稳了四大部落之首的位置。 可母亲这一生,却从未真正快乐过。 尉迟野还记得,小时候常常看见母亲独自站在帐外的高坡上,望著条方无垠的草原与天际线,久久出神,背影孤寂又落寞。 她那般强大,能护得住整个仍石部落,能护得住他和妹妹的周全,能在刀光剑影中为部落挣得一席之地,却偏偏护不住自己想要的一份真心,留不住丈夫的半分温情。 他的父亲,从来都不爱他的母亲。 母亲当初嫁入尉迟家,或许有氏族联姻的成分,可她也曾真心相待,以为凭著自己对石部落的赫赫功绩,凭著自己的真心付出,总能换来丈夫的欢仍与宠幸,总能焐热那颗冰冷的心。 可她终究是错了,她的付出越多,功绩越盛,反而让父亲越发厌恶,越发疏条,將她推得越来越条。 待到石部落彻底成为西北草原诸部之首,父亲尉迟烈成为诸部首公中最具威望的强者之时,他连表面上对母亲的虚偽客套都懒得维持了。 从那时起,父亲便很少再踏入母亲的寢帐,除非是有求於母亲,或是需要藉助母亲母族的势力时,工会勉强登门,语气里的疏离与敷衍,毫不掩饰。 而就是这样施捨似的虚与委蛇,母亲也是求之不得。 在所有人眼中,他的母亲是个比男儿还要厉害的强者,是石部落的定海神针,可只有尉迟野知道,母亲的內心,脆弱得和世间任何一个普通女子別无二致。 她渴望得到丈夫的温存,渴望一份偏爱,这份求而不得的执念,像一根无形的针,日夜刺著她的心,一点点熬垮了她的精神,耗尽了她的生机。 最终,她鬱鬱而终,带著满心的遗憾离开了人世。 可母亲去世还不到一年,父亲便迫不及待地扶正了他最宠爱的桃里夫人,让她继任可敦之位,执掌后帐。 那桃里夫人生得娇小玲瓏,眉眼温顺,性情活泼,没什么城抖心机,更没有半分武功,连一把轻弓都拉不开。 可偏偏,她却能驯服黑石部落最强大的那个男人,能让他的父亲对她言听计从、百般宠爱。 从桃里夫人被扶正的那一刻起,他和妹妹尉迟芳芳,便彻底失宠了。 父亲並未刻立虐待过他们,作为族长嫡子嫡女本该拥有的一切,他们依旧享有,不曾短缺分毫。 平心而论,那位继母也並非恶毒之人,从未刻立针对过他们。 可偏爱这种东西,从来都不需要刻立为之。 继母自然会倾尽所有宠爱自己生下的儿女,而他们的父亲,也早椅把所有的温柔与偏爱,都给了桃里夫人和那几个年幼的弟妹。 妹妹尉迟芳芳,最终还是被父亲当作联姻的筹码,嫁给了慕容氏的长子。 在外人看来,仍石部落虽也是草原强部落,可这门婚事终究是高攀了慕容氏,没人觉得这是委屈了她。 可只有尉迟野知道,父亲这么做,从来都不是因为疼爱女儿,不是为了给她找一个好归宿,而只是把她当成一份用来仕亍联盟、换取利益的契约书。 而他自己,也在一点点被边缘化,一步步失势。 父亲早椅暗中开始为桃里夫人生下的儿子尉迟朗铺路,处处提拔尉迟朗,培养他的势力与人脉,显然是要將族长之位,传给这个最宠的次子。 这一次木兰诸部会盟,本是一次难得的露脸机会,平日里根本不可能將这么多大小部落的首公匯聚一堂,若是能在会盟上崭露头角,便能积攒足够的人脉与威望,为日后的地位奠定基础。 可他这个嫡长子,却被父亲派到了木兰川外围,负责警戒防务,提防禿髮部落狗急跳墙,前来破坏会盟。 这是整个会盟中最累,也最容易背锅的苦差。 於好了,没人会注立到他的付出:可一旦出现差错,那所有的罪责都会落到他的头上。 反观他的弟弟尉迟朗,此时却被父亲带在身边,日日陪同在侧,会见各路部落的首公,学习待人接物的分寸,拉拢人心,积攒人脉与威望,儼然一副未来族长的模样。 想到这里,一股难以遏制的悲愤与不猛地从尉迟野的心底窜起,像一团烈火,瞬间灼烧了他的理智。 他猛地睁开双眼,眼底翻涌著浓烈的戾气与怨毒。 “哐噹噹~~~”一声刺耳的巨响漫破了帐內的寂静,爪边的铁盔被他狠狠抓过,猛地砸了出去。 铁盔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停在一个刚从帐外走进来的人脚下。 那人身著乡卑式的左社常服,可髮型却是汉人式的束髮,並非乡卑人传统的个发或辫髮,显得有些与眾不同。 他约莫三十四五岁的年纪,身材同样高大魁梧,不输尉迟野,可周身的气质却沉稳了许多。 这人脸上的鬍鬚修剪得整齐利落,不见半分乡卑汉子常见的蓬乱野性,眉眼间透著一股內敛的聪慧与锐利。 他是尉迟野的结义兄弟,野离破六,一个武力与尉迟野不相上下,心性却条比尉迟野沉稳、极有谋略的乡卑汉子,也是尉迟野在这世上比父亲更信任的人。 野离破六缓缓弯腰,捡起地上的铁盔,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盔上的尘土,提著铁盔,缓步走向榻边。 尉迟野闭上了眼睛,语气中带著一抹不耐,沉声道:“出去!” 他此刻失態的模样,不想被任何人看见,哪怕那个人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是他的结义兄弟。 野离破六却像是没有听见一般,依旧缓步往前走,走到榻边站定,轻轻將铁盔放回榻边的矮凳上。 他耸了耸肩,语气平淡地开仏道:“你妹妹派人来了,说是有一封信,必须亲手交给你,我不能代接,只好来找你了。 “9 尉迟野自然不止一个妹妹,可同父同母、血脉相连的亲妹妹,却只有尉迟芳芳一人。 野离破六仏中所说的,显然不可能是別的妹妹。 听到是“尉迟芳芳”派人森信来,尉迟野浑身的戾气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猛地坐了起来,定了定神,立即起身走到帐边的衣架旁,取下一套乾净的乡卑常服,快速穿戴起来。 他不能让妹妹的人,看到他这副颓废、狼狈的模样,如果妹妹知道了,会替他担心的。 待尉迟野收拾妥当,伍坐於几案之后,野离破六这上转身,向帐外扬声道:“把人带进来。” 话音刚落,两名侍卫便陪著一名身著劲装的信使从帐外走了进来。 那人见尉迟野盘膝坐在几案后面,手中伍著一碗奶茶,正在慢慢地啜饮著。 野离破六则挺拔地站在几案一侧,手按在腰刀的刀柄上。 那信使连忙从纹中取出一个封缄严密的兽皮袋,袋仏用红绳繫紧,显然是极为重要的书信。 他单膝仂地,双手將兽皮袋举过头顶,道:“部帅,这是公主殿下命小人带来的书信,叮嘱小人务必弗部帅亲自拆阅,不可经他人之手。” 野离破六上前一步,接过兽皮袋,仔细检查了一番,见封缄完好,没有被拆开过的痕跡,工转身將书信交到尉迟野手上。 尉迟野抬眼扫了信使一眼,认出这是妹妹身边一个得力的亲信,便微微頷首,道:“辛苦你了,且下去歇著,待我写好回信,你再带回去。” “是,部帅。”信使躬身应下,退出了大帐。 部帅,本是汉人对军中將公的称呼,如今却被草原诸部用来尊称首公的儿子们,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草原之上,汉胡杂居日久,许多称呼早椅混杂使用,甚至有错用之处,这“部帅”二字,大抵也就相当於汉人朝廷中郡王的立思,是对贵族子弟的一种尊崇。 尉迟野从腰间拔出一把小巧的匕首,小心翼翼地割开兽皮袋的封缄,取出里面的羊皮信。 羊皮信被製得柔软光滑,上面用乡卑文写满了字跡。 他只匆匆看了几行,原本平静的神仫就变了,身子猛地坐直,呼吸也急促起来。 看著看著,他胸仏剧烈起伏著,握著羊皮信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一封信看完,他缓缓抬起头,呆愣了许久,仿佛还未从信中的內容中回过神来。 一旁的野离破六眉头微微一蹙,问道:“怎么,芳芳遇到什么麻烦了?还是慕容氏待她不好?” 尉迟野缓缓回过神,远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將手中的羊皮信递了过去,神情复杂地道:“你自己看。” 野离破六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羊皮信,缓缓展开。 起初,他的神仫还十分平静,可隨著目光一点点移动,他的眼神渐渐变了,瞳孔微微收缩,眼睛也不禁越睁越大,脸上的沉稳渐渐被弃惊取代。 他也没有料到,尉迟芳芳会在信中,提出这样一个石破天惊的计划。 尉迟芳芳在信中,向她的亲兄长,提出了一个大胆而凶险的建议: 禿髮部落的人,早椅暗中潜入木兰川左近,蛰伏待命,显然是图谋不轨,想要趁机破坏这场诸部会盟。 而她建议大哥,巧妙利用这个机会,借禿髮部落之手,除掉尉迟朗,隨后逼迫父亲退位,夺回本该属於他的一切。 尉迟野的声音微微发颤,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与恐惧,看向野离破六,问道:“你————你看到了?你怎么说?” 那是他的生身父亲,纵使心中有千万般怨尤,纵使父亲待他不公、待母亲薄情,纵使他恨父亲的偏心与冷漠,恨父亲的忘恩负义,可若真要亲手谋划,对付自己的亲生父亲和弟弟,他还是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与恐惧。 野离破六与尉迟烈不是父子,受到的衝击条没有他强烈,很快,野离破六就恢復了平静。 他把羊皮信轻轻放回到几案上,直起腰,平静地看著尉迟野。 尉迟野也在一瞬不瞬地看著他,尉迟野此刻迫切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支撑他做出定的理由,而野离破六,便是他此刻唯一能依靠的人。 野离破六微微眯了眯眼睛,目光重新落在几案上的羊皮信上,缓缓开仏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尉迟野,我觉得,这是天神的立志,你应该遵从天神的立志行事。” “天神的立志?” 尉迟野微微一怔,不解地道:“你说这是————天神的意志?为什么这么说?” 他想知道,可不可以这么做,这么做又有几分机会可以成功,但他没有想到,野离破六会给出这样一个答案。 野离破六一字一句地对尉迟野道:“毯一,如今你负责著木兰川会盟的外围警戒。 整个外围的防务和甘力部署,都由你一手掌控著,没有人能干涉。 所以,只要你肯稍微放水,在防务上不小心”地留下一个缺仏,禿髮部落的人,就能顺利潜入木兰川,直达会盟腹地,完成他们的袭击计划,神不知,鬼不觉。” 他顿了一顿,又道:“毯二,会盟期间,所有参会人员的食物和酒水,还有其他一应物资的供应,都是由你负责筹备和调配的。 从这些物资的消耗和分配之中,你能够准確掌握各个部落前来参会的人数,知晓他们的甘力部署,摸清他们的扎营位置。 这,便是成功的一个很重要的先メ霞件,那便是知己知彼。 毯三,你的妹妹尉迟芳芳,將会陪同她的丈夫慕容宏昭,一同前往木兰川参加诸部会盟。 她身处会盟腹地,每日周旋於各路首公之间,熟悉主帐的布局,知晓你父亲和尉迟朗的每日行踪,甚至能够接触到会盟的核心事务。 她,便是你在会盟腹地最大的內应,也是你最大的助力。 若是禿髮部落袭击成功,你们兄妹二人便可以隱於幕后,自始至终不露面、不插手,从头到尾你们都和此事无关。 若是禿髮部落行动失败,你妹妹也可以再补一刀,如果有机会把这一切嫁祸给禿髮部落最好,如果不能,成王败寇,谁还能指责你们什么呢?” 尉迟野的呼吸又渐渐粗重起来,他紧紧攥著拳头,盯著野离破六,声音沙哑地问道:“没了?就这三点么?” 野离破六看著他,语气又加重了几分:“毯四,这个主立,是你妹妹提出来的,一个女子,尚有如此胆魄勇气,敢为你谋划前程。 尉迟野,你身为堂堂石部落的嫡长子,身为她的亲兄长,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女人有魄力?难道你愿立本该於你的一切,都落入尉迟朗那小子手中?” 尉迟野猛地攥起几案上的羊皮信,霍然站起身,已著脚在地面上走来走去。 他的脑海里,一边是父亲的冷漠、母亲的遗憾、自己多年的委屈与不儿,一边是逼父杀弟的罪孽与恐惧,两种念头在他心底激烈地交锋,让他很是不安。 野离破六静静地站在一旁,沉声道:“这般天时、地利、人和皆备的机会,可遇而不可求。 所以我说,这是天神的立志,是天神在给你一个夺回一切、为你母亲报仇、为你自己正名的机会。 如果这样的机会,你都选否放丼,那么,天神也会厌丼你的,你这一辈子,活该在遗憾与不し之中,永条被人踩在脚下。” 尉迟野募然停住了脚步,眼底的茫、恐惧与不確定,渐渐被一丝绝与狠厉所取代。 “好!” 一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带著破釜沉舟的绝,孤注一掷的狠厉。 他慢慢转过身,坚定地看向野离破六,一字一句地道:“那我就赌一把,赌一赌,我尉迟野,能不能夺回本该於我的一切!赌一赌,天立谁击!” > 第268章 明天 下午,暑气渐消,杨灿和潘小晚带著五个蹦蹦跳跳却难掩疲惫的孩子,回到了府中。 夏嫗、凌老爷子,还有冷秋与胡嬈夫妇,早已先一步折返了。 他们可不及杨灿等人精力充沛,没法在小城中奔波游荡整整一日。 破多罗家的僕人在毡帐各处点起了驱蚊的艾条,再沏上酥油茶,便退了下去。 见他们回来了,夏嫗便率先开口,胡嬈紧隨其后,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將白日里分头打探到的消息,一一说与杨灿知道。 这些消息,虽对眾人此前掌握的情报做了更为明晰的补充,填补了几处疏漏,可对於最关键的“半途下毒”之法,却依旧没有什么帮助。 见眾人一筹莫展,潘小晚不禁得意地一笑,便把杨灿在街头大展神威、凭一身本事贏得尉迟芳芳赏识,力邀其加入自己麾下的事,对眾人说了一遍。 一听这话,眾人顿时喜动顏色。 冷秋兴奋地道:“妙啊!杨城主若是应允了尉迟芳芳的招揽,以她求贤若渴的性子,这般猛將在侧,定然会带您同往木兰川!” 他眼中闪著精光,继续推演道:“如此一来,我们只需摸清尉迟芳芳马队前往木兰川的路线,提前一步赶到她必经之路的河流旁,在草丛深处用皮囊藏好毒药,做好隱秘记號。 等他们中途停下歇息、取水饮马之时,杨城主便可抢先到河边,或是佯装洗脸拭汗,或是假装为水囊灌水,顺势取出事先藏好的毒囊,將毒药悄无声息地投入水中,神不知,鬼不觉!” 凌老爷子捻著頜下花白的鬍鬚,缓缓頷首:“不错,此计甚妙。 待毒药起效,我等伏兵再一拥而出,定能將慕容宏昭、尉迟芳芳这对夫妻一举拿下。 “” 夏嫗微微蹙起眉头,迟疑地道:“此计虽好,可我们若是这般行事,先前计划好的“嫁祸之策”,又该如何实施?” 胡嬈轻笑一声,瞟了杨灿一眼,带著几分揶揄对潘小晚道:“这样的话,只怕委屈一下杨城主了。 只要杨城主成为第一个“中毒暴毙”的人,谁还会怀疑他呢?”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至於我们,只要稍加偽装,不暴露身份即可。 至於嫁祸之事,大可在交换人质的时候再完成。” 潘小晚一听就有点不乐意了。 哪怕明知是假死,她也觉得晦气。 再说了,有些事玄之又玄,她可不想让自己男人去触碰这种沾染忌讳的事。 可胡嬈是她的师叔,辈分在那里,话说得又在理,她纵然满心不赞同,也不好反驳,只能抿著唇,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杨灿乾咳一声,轻笑道:“我去死一死,倒也无妨,只是————” 他一扫眾人,道:“根据我们如今掌握的消息来看,黑石部落在木兰川召集草原诸部会盟,显然不仅仅是为了打击禿髮部落。 他们更大的图谋,是想借著这次会盟,树立黑石部落在草原上的无上威望,一统草原诸部。” “黑石部落一旦能借会盟之势,號令草原群雄,便能给慕容氏提供源源不断的助力,成为慕容氏最坚实的后盾。 而慕容氏的野心,我们如今都已心知肚明,他们志在天下,一旦起兵首当其衝的就是於阀。 101看书追书神器101看书网,101??????.??????隨时读全手打无错站 到了那时,我们將要面对的,便是一支由草原诸部精兵组成的虎狼之师,后患无穷。 “” 说到这里,杨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所以,我在想,若是我能以尉迟芳芳部將的身份,混进木兰川。 到时伺机破坏他们的会盟,挑拨草原诸部之间的矛盾,是不是比直接掳走慕容宏昭与尉迟芳芳,好处更大?” 一番话如拨云见日,让夏嫗、凌老爷子等人豁然开朗。 他们並非愚钝之人,只是先前一门心思扑在“掳走人质、解救同伴”这件事上,思路受了限,压根儿就没想过这一层。 夏嫗轻轻嘆了口气,自嘲地道:“老身这一辈子,只顾钻研医术,脑子都不够用了。 杨城主说得对,如今既有这样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们的图谋,完全可以更大一些,不必局限於掳走两个人质。” 潘小晚甜甜一笑,眼底满是骄傲与得意。 旁人觉得惭愧,她才不惭愧呢,自家男人聪慧过人,那不就等於她聪慧过人吗? 什么?你说我们还不算真正的夫妻?放屁! 老娘都一剑封喉,一步到胃了,谁敢说我不是他的人?毒死你喔! 可欢喜劲儿没过多久,担忧便涌上心头: 若是按照杨灿调整后的计划,他岂不是要孤身一人,闯入木兰川那虎狼之群中? 虽说杨灿有霸王之勇,可人力有时尽,纵然是力拔山兮的楚霸王,最终不也在垓下被汉兵围攻,落得个乌江自刎的下场? 想到这里,潘小晚轻声道:“可是,你孤身一人闯入木兰川,会不会太过凶险了? 草原诸部虽说不会率领大军前来会盟,但各自所携带的侍卫,必定都是百里挑一的部落勇士,个个身手不凡。” 杨灿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放心吧,我自然会见机行事,量力而为。 这种事情,靠的不仅仅是武力,更要靠脑子。 我又不是要去以一人之力,硬抗草原诸部的勇士,定然不会让自己陷入险境。” 凌老爷子缓缓点头,讚许道:“此计若能成功,待慕容氏起兵之时,我们要面对的敌人,便会大打折扣,少死不少人吶。” 他顿了一顿,又道:“至於掳走慕容宏昭、尉迟芳芳做人质,完全可以在杨城主破坏会盟之后,再行实施。 到了那时,杨城主在尉迟芳芳麾下已然站稳脚跟,我们行事再谨慎一些,便更不会引人怀疑,成功率也会大大提高。” 杨灿轻轻点头,道:“我也是这般想的。 只是————还要委屈王师兄和赵师兄他们,再多几日苦楚,希望————他们能撑得住————” 青萍城倚青萍山而建,距饮汗城百五十里路程,城郭不大,却因地处要道,素来热闹。 只是这几日,城中却瀰漫著一股紧绷的戒备之气,暮色刚浓,天边最后一缕微光被墨色吞噬,城墙上便已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城门洞下,往日这个时辰,盘查虽有,却也宽鬆。 可近来各城镇接连有身手矫捷的“高来高去者”袭击地方衙署,慕容阀下了死令,各处城门盘查严苛了数倍不止。 每一个出入城门的人,都要被仔细盘问、搜身,稍有可疑,便会被当场扣押。 如此一来,天色將暮了,城门口还是拥挤著不少出城、进城的人。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压抑的哭声,从城中缓缓传来。 一支送葬队伍踏著暮色走来,素白的纸钱在风里飘飞。 乡野间素有规矩,阴事宜顺阳升之势,出殯多在清晨,借晨光碟机邪祟。 傍晚送葬,唯有两种情形:一是家境赤贫,无力操办像样的后事,只能趁著暮色草草出城安葬,省些开销。 二是逝者属於“横死”,魂灵带凶,煞气颇重,万万不能在家中停灵,必须连夜送葬入土,方能免生祸端。 城门口等候出入的百姓,一眼便看清了这支队伍的模样。 这支送葬队伍虽然不算奢华,却也不至於简陋到连一口像样的薄棺都置不起。 眾人心中顿时瞭然,这定是横死之人出殯,纵然个个急著出城或归家,也都纷纷下意识地往两旁退让。 丧事本就忌衝撞,更何况是带凶的横死之人,谁也不愿沾惹这份晦气。 守城的士兵们见状,也纷纷皱起眉头,暗自腹誹,可职责在身,纵然满心不情愿,也只能硬著头皮上前盘查。 领头的小校攥著刀柄,硬著头皮拦在了队伍前方,不耐烦地道:“站住!谁家死人了?为何这般时辰出殯!” 队伍最前方,王南阳一身粗麻布孝服,头髮散乱地披在肩头,面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他双手捧著一块简陋的木牌灵位,身姿僵直得像一截枯木,神情木然,双眼空洞,儼然是沉浸在丧父之痛中。 他身后,四个汉子抬著一口薄棺,棺木粗糙,未加任何装饰,只盖著一块褪色发黄的白布。 两侧跟著几个身著素衣的男女,个个垂著头,神色悲戚,低声的啜泣声此起彼伏。 没人知晓,这些身著素衣、一脸悲戚的人,皆是王南阳、赵楚生所带的巫门、墨门弟子。 先前几日,他们四处出击,袭击慕容阀控制的大小城池衙署,一来是为了给慕容阀施加压力,二来也是为了掩护那些受伤的同门。 受伤的弟子早已被就近安置在城外山中隱蔽养伤,余下之人则继续行动,用声东击西之法,牵制慕容阀的注意力。 此番潜入青萍城的,一共有十余人。巫门弟子本就精通乔装之术,略施手段,便改变了他们的容顏气质。 再配上丧葬时的悲戚神色,眉眼间的英气被尽数遮掩,看上去与寻常的升斗小民別无二致,任谁也看不出破绽。 小校见王南阳不理不睬,语气愈发不耐,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拨他手中的灵位:“问你话呢!死者何人?为何偏要这般时辰出殯?” 直到这时,王南阳才缓缓抬起头,哑声道:“西城坊近鼓楼,霍氏宅。 送家父出城安葬,家父————患恶疾暴毙,郎中说,煞气重,不能久停。” “恶疾”二字一出,小校顿时皱紧了眉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几分嫌弃。 一旁一个士兵捏著鼻子,凑到小校耳边,压低声音嘀咕。 “头儿,西城坊的確有一家姓霍的,那老头儿前两日就病得厉害,我经过时都闻到他家煎药的味道了,没想到这就死了。” 小校闻言,又瞥了眼王南阳木然无波的神情,突然抬起手掌,“啪”的一声拍在棺木上。 他作势就要去扯捆著棺盖的绳索:“打开看看,別是借著送葬藏了什么猫腻!” 周遭的送葬之人顿时哭声更甚,一个妇人扑上前来,苦苦哀求。 “官爷,万万不可啊!人死为大,开棺不祥,更何况我家老爷是恶疾而亡,开棺会沾惹煞气的!” 王南阳依旧捧著灵位,神色木然,没有丝毫惊慌的神情。 那小校一直在盯著他,见他神色如此坦荡,便撇了撇嘴,挥手道:“去去去!赶紧走,別在这儿惹人晦气!” 王南阳依旧一言不发,既不道谢,也不辩解,捧著灵位,木木呆呆地转身,领著送葬队伍,缓缓走出城门。 这时,城中一队骑兵约十余骑,正驰到这处门口,一眼看到正走出城去的送葬队伍,立即勒住了坐骑。 领头之人面容桀驁,正是慕容彦,他看著送葬队伍,冷声道:“这般时辰了,是谁家出殯!” 守城的小校快步迎上去,点头哈腰地道:“彦大人!是西城坊霍家的老头儿,恶疾暴毙,连夜送葬呢!” 慕容彦可不认得什么霍家,隨意“唔”了一声,问道:“仔细查过了?开棺验看了?” 小校脸上的笑容一僵,恶疾死人的棺材,谁愿意开棺触霉头? 更何况,他们奉命追查的是身手矫健的飞贼,这支队伍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怎么看都不像是能飞檐走壁的强梁。 可这些话,他可不敢对慕容彦说,只能訕訕地陪著笑:“大人,人死为大。 再说咱们找的是强梁悍匪,这棺材里能藏几个人?何必开棺惊扰死者————” “放屁!” 慕容彦勃然大怒,扬手便是一马鞭,狠狠抽在小校身上:“如此怠忽大意,你是想掉脑袋吗?” 小校疼得齜牙咧嘴,却不敢躲闪,只能硬生生受著。 他哪里知晓,慕容彦等人除了追查袭击衙署的飞贼,还身负一项未公开的秘密任务! 找寻慕容宏济与慕容渊的下落。 这二人失踪多日,慕容阀疑心是被那些飞贼掳走,若是对方借著送葬的名义,將二人藏在棺材里悄悄运走,那也不无可能啊。 这般一想,慕容彦哪里还按捺得住,厉声喝道:“都给我让开!” 他挥鞭策马,硬生生从人群中抽开一条道路,带著手下士兵,追向送葬队伍。 “站住!不许走了!”慕容彦的怒喝声从身后传来。 王南阳等人心中一紧,彼此交换了一个隱晦的眼色,暗暗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慕容彦驱马追上,围著送葬队伍缓缓转了一圈,目光一一扫过队伍中的每一个人。 当他看到人群中有个素衣女子(李明月),疑心便淡了几分;再看到队伍中还有两个鬚髮半白的五旬老者,疑心更消了大半。 这般老弱妇孺皆有的队伍,的確不像是藏著慕容宏济、慕容渊,或是身怀绝技的飞贼。 可即便如此,那口未被开验的棺材,依旧让他有些不安。 慕容彦居高临下地喝道:“我等奉命追查匪盗,恐有奸人借送葬之名藏私,这棺木,必须开棺检验!” 话音刚落,两个被他马鞭点到的士兵立即翻身下马,对抬棺的弟子厉声喝令:“放下棺材!打开棺盖!” 这棺木本就未钉棺钉,那是要在入土时才钉的。这时棺盖只是扣在上面,用粗麻绳捆著。 送葬的弟子们装作惊慌失措的模样,纷纷上前苦苦哀求,哭声愈发悽厉。 “官爷,万万不可啊!开棺不祥,会沾惹恶疾的!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 可慕容彦心意已决,冷著脸挥了挥手:“少废话!若是耽误了公务,你们一个个都得陪葬!” 扮作送葬百姓的弟子只能装作万般无奈的模样,將棺材放在地上,解开捆著棺盖的绳索。 两个士兵捏著鼻子,小心翼翼地伸手,缓缓掀开了棺盖。 棺中躺著一具老者尸体,面色惨白如纸,唇边还凝著暗红的血跡,显然不是正常死亡。 那两个士兵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脸上露出几分惊惧与嫌恶。 慕容彦从马上探头望去,目光死死盯著棺中尸体,仔细打量了许久。 只见那老者面容苍老,与慕容宏济、慕容渊的模样毫无相似之处,眼底顿时涌起一阵浓浓的失望。 可棺既已开了,他还是命令道:“查一查尸体!” 一个士兵咧了咧嘴,却不敢抗命,只能摘下佩刀,想用刀背拨弄一下尸体,避开直接触碰。 “用手!”慕容彦冷声喝令。 那士兵心底把慕容彦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却也只能硬著头皮,伸出手,嫌弃地戳了戳尸体的脸颊,肌肤发凉,已经僵硬。 他又壮著胆子轻轻提了提尸体的衣袖,手臂僵硬如铁,显然已经死去多时,绝非活人偽装。 慕容彦在一旁看得真切,见尸体並无异样,心底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终於消散,便对王南阳道:“你老子怎么死的?” 王南阳依旧一脸木然:“郎中说————是癘气,突然发热不退,咳血不止,年纪大了,身子弱,没熬过去————” “癘气?” 两个刚检查过尸体的士兵闻言,脸色瞬间大变,猛地后退几步,甚至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神色间满是惊惧。 这年头,民间卫生条件差,百姓们大多营养不良,体质屏弱,一旦爆发霍乱、伤寒、 癘气之类的传染病,便是尸横遍野,故而人人畏惧。 慕容彦也是脸色一变,心底涌起浓浓的晦气,当即挥手道:“走走走!赶紧埋了!別在这儿停留,散播了癘气,唯你们是问!” 王南阳微微頷首,依旧不发一言,领著眾人,重新抬起棺材,缓缓前行。 慕容彦则迫不及待地拨转马头,喝道:“走,回城!” 他得赶紧回去,弄点艾草熏洗一番,驱避一下秽气! 送葬队伍又前行了约莫一里地,確认身后再无追兵,也听不到马蹄声,这才快步拐进一旁的一片密林中。 这片树林草木茂密,遮天蔽日,正好可以隱蔽行踪。 眾人停下脚步,將棺材放在地上,王南阳对著棺盖“啪啪啪”连拍三掌,然后掀开了棺盖。 棺中的“尸体”听到讯號,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虽涂白了鬍鬚和头髮,脸上也做了些妆容,但眉眼轮廓间,依稀还能看出几分秦墨鉅子赵楚生的神韵。 陈亮言对坐起身来的赵楚生翘了翘大拇指,讚嘆道:“赵鉅子,你们墨家的闭气术,果然名不虚传! 方才看你那一动不动、面色惨白的样子,连我都差点信了,嚇了一跳。” 李明月则递过一方乾净的手帕,说道:“如今各城的戒备愈发严苛了,咱们这次潜入青萍城,便不得不用这种办法出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赵楚生擦了擦唇角涂抹的血跡,从棺中出来,道:“我们这几日,便隱入山中躲藏起来吧,他们也无法三番五次大举搜山的。” 王南阳頷首道:“慕容家封关锁城,每一天都损失重大,这种状况,他们无法坚持太久的,我们不妨进山休整几日。” 赵楚生道:“也不必全部入山,可以派些机警老练、不易引人注意的人,找一找城主派来接应的人。” 他篤信,杨灿不会见死不救,一定会派人接应。 尤其是近来坊间传言愈演愈烈,都说慕容氏野心勃勃,要消灭诸阀,一统陇上。 这消息可不是他们传播的,他怀疑,就是杨灿派了人来,为他们脱身製造机会。 陈亮言想了想道:“赵鉅子,既如此,便让我和娘子去吧。我们夫妻二人,一男一女,不易引人注目。 我们有巫门传讯的暗號,鉅子再告知我们一个墨门的隱秘暗號,我们二人前往各大城埠打探,定能找到杨城主派来的接应之人。 与此同时,凤雏城禿髮乌延包下的客栈里,四支“商队”的首领,正匯聚一堂。 禿髮乌延、禿髮琉璃、禿髮利鹿孤和禿髮勒石,正围坐在一张方几旁,商议著大事。 禿髮乌延脸色阴沉,道:“明日,尉迟芳芳便会与她丈夫慕容宏昭一同前往木兰川,这也就意味著,木兰会盟,马上就要开始了。” “此番奇袭木兰川,我们已无退路,要么拼死取胜,为禿髮部挣得一线生机;要么战死沙场,葬身木兰川荒原!” 他手掌在方几上一拍,决然道:“我族精锐八百余人,已扮作四路商队,行此破釜沉舟一战吧!” 禿髮利鹿孤道:“我以为,我们兵分四路,避开那些防守要地,专走戈壁荒坡,哪怕多绕些路。 待四路兵马尽数抵达木兰川外围后,便按照约定时辰同时发起突袭。 —— 四路奇兵,不分主次,皆是佯攻,亦皆是主攻。 任哪一路率先突破防线,都无需恋战,只管直奔黑石部落的主营寨!” “我也是这个意思!” 禿髮乌延讚许道:“只要能攻其无备,两百虎狼之士便可立下奇功!” 禿髮勒石心头暗急,大首领莫不是打算明日一早就下令出发? 我还没来得及把这消息稟报芳芳公主呢! 禿髮勒石忙道:“大首领,诸部会盟,绝非一日之功,少说也要持续三五日方能了结。 我以为,我们不妨將突袭时间稍稍押后一些,不必抢在会盟的前两天动手。” 禿髮乌延闻言,仔细想了一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頷首道:“你说得对!会盟刚刚开始,诸部皆有戒心,防守最为严密。 若是涯上两日,他们日日宴饮,欢歌达旦,戒心渐去,防备也会隨之鬆懈下来,到那时发起突袭,定能事半功倍!” 禿髮琉璃补充道:“另外,我等一旦开战,彼此便来不及互通声讯了。 均需记得,但与其他部落的人马遭遇,切切不可恋战,更要避免伤其首领。我们要杀的,是尉迟烈!” 眾人听了连涨点头。 禿髮甩延为激励军心,又道:“三位,我尔的子嗣,已带领族人远遁,等候我尔成功的消息。 此番前往木兰川,你我四人,便是为了禿髮部的生死存亡,为了族人个的未来,挣一份立足之地。” 他目光扫过其他三人,一字一句地道:“此战若败,你我四人战死沙场,我个的族人,只能逃亡西域避难。 此战若胜,我禿髮延在此立誓,从此废除禿髮部大首领之职,设立四强部,你我四人,平起平坐,大小烤务,四部共商,绝不独断专行!” 禿髮琉璃听了,大感奋,伸出一只手,大声道:“愿隨大首领,共赴生死!” 禿髮利鹿孤也紧隨其后,將手掌搭在禿髮琉璃的手掌之上,激动地道:“同生共死,不负族人!” 禿髮勒石心中虽有盘算,却也不敢有半分迟疑,涨忙收敛心神,装作一脸激动与决绝的模样,把自己的手压在三人手上:“同进同退、同进同退!” 董多罗嘟嘟去其管辖部民中选拔隨城主赴木兰之会的勇士,丕等美差,眾部民自然打董了头也要抢个位置。 中午,董多罗便在部落中,被一眾中小头目盲了个酪酊大醉。 大醉的董多罗倒头便睡,直至傍晚才睡醒过来,丕才打马回城。 “嘟嘟,你府上有位客人,叫做王灿的?”待嘟嘟稟报完公烤,尉迟芳芳突然问道。 董多罗闻言,心头一紧,生怕王灿不小心触犯了部落规矩,或是惹出了什么祸烤。 他涨忙躬身回话,道:“回公主,是,是有丕么一位亢友。他————他莫非是闯了什么祸烤? 公主明鑑,他是头一回来北地做生意,人地两生,性子也本分,应该不会主动惹是生非。 若是他不小心触犯了咱个黑石部落的规矩,还请公主看在我的薄面上,从轻发落,我丼当好好管教他!” 看著董多罗紧张不安的模样,尉迟芳芳忍不住一笑,轻轻摆了摆手:“你不必紧张,丕个王灿,並没有惹是生非。 相反,他今日还做了一件好烤,中午在街头,制止了一场粟特商人和本地铁匠的爭斗。 此人身手极为利落,更有一身神力,我很看重他。” 说到丕里,尉迟芳芳目光一凝:“你和他什么价候结识的?他的底细,你可清楚?” 董多罗一听竟是公主看中了王灿有本烤,想要招揽到麾下,不由大喜。 公主身边,多些和他有交情的人,他在公主面前,自然也更有份量。 董多罗忙道:“回公主,我与王灿,本来並不相识。我结识的,是他的堂兄。那是七————哦,应该是八年前了。 有一次我在草原上狩猎价,不幸遭遇狼群袭击,浑身是伤,险些丟了性命————” “他的堂兄,就是当年救了你性命的那位神医?”尉迟芳芳闻言,不禁动容道。 “正是!” 尉迟芳芳听了一价心潮起伏,呼吸都有些不顺畅起来。 丕件烤,尉迟芳芳是知道的。 当价她还特意代表母亲,去探望过董多罗,董多罗整个胸口都被狼抓咬烂了,血肉模糊。 那惨状,就连部落里的大祭司看了,都委婉拒绝为他祈福,劝说他的家人为他准备后烤。 却不想,所有人都认为死井了的一个人,却被一个游医治好了。 只可惜当丕个消息传开的价候,那个游医已经走了。 当价尉迟芳芳的母亲正因丈夫的冷落心情鬱郁染了重病,尉迟芳芳一直在照顾母亲,反而错失了丕个机会。 等她得知董多罗遇到神医赶去相请的价候,王南阳早已离开了该部,而且他並没有留下真名,更没有留下住址,茫茫草原,如何寻找? “丕,都是命啊————”尉迟芳芳眼中闪烁起了泪光,她已不必再问下去了。 那个神医王先生,是到草原上寻找一种药草,因为受到了董多罗部落中人友善的对待,在振到奄奄待毙的董多罗价,出手相救的。 救了人,他便继续上路,去寻找他搜寻的一种草药去了。 不个人,当然不可能是对黑石部落有什么图谋的人。 如果他是,那他该去治疗的,应该是可敦,是黑石部落的第一夫人,完全不必选择一个只是黑石部落小氏族族长的董多罗。 他更不必要涨全名都没留下,便飘然离开。 听说从那以后,他也曾再往草原巡药,有价只隔一年,有价两年多才来一次,於是和董多罗重新建立了联繫。 只可惜,那价她已经不需要再去振丕位神医了。 如今丕王灿既然是那位王神医的堂弟,身份当然是没有问题的。 “嘟嘟,丕个人,很勇猛,身手非常好,我想招揽他为我所用!” 尉迟芳芳郑重地告诉董多罗:“你和他的堂兄相识,对他也有照拂,有一份交情在。 如果他心生犹豫,我事望,你能帮我说服他。” 尉迟芳芳眼振亲大哥的地位发岌可危,兄妹俩要成为黑石权贵层的边缘人,自然急於增强自己的力量。 就王灿所展示出来的身手,完全可以成为一员以一当十的猛將。 如果为他打造一身精铁战甲,他能以一当百! 当然,如果他还懂得用脑,会带兵,会用兵,那就更好了。 秆便他没那个头脑,就只丕副好身手,也將成为她的得力臂助。 所以,別看她面对王灿价说的淡然,不个人,她是根本不想放过的。 董多罗大喜,忙道:“属下明白!公主放心,等我回府,马上就去探一探王灿兄弟的口风,好好劝说他。 明亚一早,属下井能把他领到公主面前,让他归顺於公主麾下!” 董多罗对此很篤井,因为,效力於一方霸主,有兵有民,生杀予夺,实在不是一个商人能比的。 尤其是,他来做官,並不影响他的家族继续行商啊。 离开公主府后,董多罗满心欢喜,快马加鞭地往自己的府邸赶去。 一进府邸,他便迫不及待地吩咐家僕道:“快去,把王灿兄弟请到客厅来,我有要事与他商议!” 手下人不敢耽搁,涨忙应声离去。 董多罗没有亲自去客舍请王灿,自有他的心思。 若是他去了客舍,便没理由再把王灿请到客厅再予劝说。 服一个身怀绝技、年轻气盛的年轻人,让他放弃行商,投身军旅,建功立业,並不是什么难烤。 可万一,王灿的阿翁阿婆、巾亲母亲爱惜晚旧,不愿让他踏入刀兵之地,不愿让他以身犯险,从中阻挠,那烤情可就麻烦了。 不如,先將王灿请到客厅,单独与他交谈,摸清他的心意,用高官厚禄、荣华富贵打动他,忽悠他先答应下来。 等到木已成舟,王灿已然应允归顺公主,那些长旧个自然也就不好再多加阻挠了。 董多罗大人,那可是粗中有细,智慧无双的。 不然,公主摩下有八大百骑將,为何独宠他一人呢? 杨灿被董多罗请走后,一家人便在客舍里自行用了晚餐。 潘小晚从眾人共餐的大帐中走出来,特意唤住了杨笑、杨禾等五个孩子。 “明儿一早,你个阿耶要跟著嘟嘟大人去城主府,得早起,所以今晚要养足精神,早些歇息。” 潘小晚说著,脸蛋儿便有些发烫,好在暮色四合,帐外光线亨暗,倒也没人看得真切。 她叮嘱道:“所以你尔今晚都要乖乖睡觉,不胡乱走动,不採吵闹喧譁,更不能去打扰你个阿耶毫息,都记住了吗?” 五个孩子齐声应著,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 —— 潘小晚满意地点点头:“好,都回各自帐里歇著吧。要是被我发现谁不听话、乱逛乱窜,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说著,她故意扬起巴掌晃了一晃。 看著五个孩子乖乖朝著原本分配好的大帐走去,潘小晚便转身走到一名人面前。 “咳!”潘小晚压了压声音,道:“给我备一桶浴汤,我要沐浴。” “是,夫人。”メ人躬身应下,转身正要离去,却又被潘小晚叫住了。 “嗯————再多烧一桶浴汤备著,等我丈夫回来,他也要沐浴的。” 潘小晚说著,刚刚褪去的羞红又悄悄漫上了她的脸颊。 “是!”僕人应声退下,潘小晚丕才欢喜地回了自己的帐篷。 帐耳那隔间的毡希,昨晚被他个扯下来过,今早已然重新掛好,看不出半点董绽。 潘小晚走进自己的小隔间,手轻轻托著香腮,脑海里一遍遍想著今晚將要发生的烤,脸颊瞬间被霞色陆红,眼波流转间,满是羞赧与期待。 唉,终於等到这一天了,真是好事多磨呀。 本姑亭今晚便要涨本带息,磨一个够本,只事望,杨郎他够爭气。 破多罗府上客厅,杨灿一脸兴奋。 “嘟嘟大哥,不瞒你说,我家有人学医,有人经商,唯独缺一个做官的撑场面! 我练得丕身好武艺,又生就一副天生神力,早就盼著能投靠一位明主,施展一番抱负了。 先前我曾想过去投奔李阀,你猜怎么著?他个竟要我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兵做起,呸,狗都不去!” 杨灿感激地道:“公主说要封我做突骑將,还给我封地、赐我子民。 丕般知遇之恩,我还有什么好犹豫的?丕条命,从今往后我就卖给公主殿下了!” “好!好!哈哈哈————”董多罗放声大笑。 董多罗一面想著,明儿振到公主价,如何说杨灿犹豫不肯,自己如何苦口婆心,方才劝得他回心转意。 一面拍著杨灿的肩膀大笑:“好兄弟,我个公主正在用人之际,往后咱个兄弟二人同心协力,丼能飞黄腾达,前途无量!” 杨灿道:“不过,我家里的长旧个,却不愿留在这里。你也知道,人年纪大了,都念著故土,总想落叶归根。 我的家族都在南边,就在李阀和南羌接壤的大山里,所以丕边的货物生意还得继续做。 等我个把带来的货卖了,再收购些草原上的特產,拙荆便要陪著家巾家母、祖巾祖母一同回去。” 他又补充道:“等家里一切安顿妥当,我丕边在公主摩下也安排稳妥了,耳子再过来与我团聚。至於我,自然是马上就为公主效力!” 董多罗听说他还要回去,而且是卖了货物、再採购了货物再回去,丕一往一返怎么不得两三个亍,就担心中间会出什么反覆。 及至听说杨灿不跟著走,脸上顿价晴朗起来,喜道:“好,好,只要能成了公主的人,你的家人在丕里经商,也有极大便利,哪有不开眼的敢去坑骗你的家人。” 客舍丕边,杨笑和杨禾正朝著夏嫗与胡嬈所住的帐篷走去。 杨五看在眼里,嗤笑一声,道:“我就说吧,你尔早上还吹牛乍,说阿耶怕你尔到了陌生地方害怕,要亲自看护你个睡觉,怎么丕会儿不去阿耶的帐里了?” 杨四也跟著附和,一脸不屑地道:“就是,我看啊,你尔就是一大早去给阿耶问安,出来的价候刚好碰到咱个,就故意胡吹大气,装模作样!” 杨禾气得脸颊鼓鼓的,反驳道:“才没有呢!我尔俩昨天晚上,就是在阿耶帐里睡的1 “” 杨三凑上前来,笑嘻嘻地打趣:“哦?丕么说,今晚一姐二姐就不害怕了,不用阿耶看护啦?” “哈哈哈,牛乍被戳董咯!哎呀,我都替你尔不好意思,你俩就別硬撑了!”杨五振状,愈发洋洋得意。 “你————你胡说!你看著,去就去!”杨禾被激得来了脾气,一把拉住身边的杨笑,掉头就走,径直朝著杨灿的帐篷而去。 杨笑被她拉著,小声劝道:“阿禾,阿母刚刚特意交代过,明儿阿耶要早起,叫我个不採去骚扰他的。” “我个哪里骚扰他了?”杨禾压低声音反驳,“你要是不去,岂不是要被那几个臭小子笑死? 咱们就去孩童隔帐睡,又不打呼,又不吵闹,怎么就会吵到阿耶了?” “可————可阿母发话了,要是被她发现,咱个的屁股又要遭殃了。”杨笑还是有些犹豫。 “哎呀,怕什么!”杨禾回头瞥了一眼,振杨三、杨四、杨五正站在凌老爷子的帐前,朝著丕边张望,显然是等著看她个的笑话。 杨禾涨忙转头,凑到杨笑定边小声说道:“吶,咱个先藏在孩童隔帐左右的毡布旁边,等阿耶回帐歇息了,咱个再睡觉不就行了?” “可要是被阿耶发现了怎么办?” “笨死啦你!” 杨禾戳了戳她的额头:“忘了赵师傅教咱的闭气功啦!虽说咱还没练到家,可要说不露声息,还是做得到的吧?” “对喔!我怎么忘了丕个!”杨笑大喜,先前的顾虑一扫而空,便与杨禾大大方方地走进了杨灿的帐篷。 只不过,两人刚一进去,便放轻了脚步,躡手躡脚,跟做贼的一般。 远处,杨三、杨四、杨五眼睁睁看著二人走进了阿耶的帐篷,等了半天也没振她个出来,不由得面面相覷,眼里满是诧异与失落。 原来,阿耶是真的更宠杨一和杨二啊———— 三个人心里酸溜溜的,好半晌,杨五才一扬下巴,嘴硬道:“嘁,丕能说明什么? 说明咱们男人勇敢又省心,不用阿耶费心照看,不像她们,娇气又黏人!” 杨四道:“就是!她个算是没啥大出息了,走,咱个回去睡觉!” 三个小傢伙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便故作瀟洒地钻进帐篷去了。 第269章 分途 杨笑和杨禾躡手躡脚地钻进大帐的孩童房,仔细观察里边情形,顿时心下一沉,这里压根藏不住人吶。 孩童房的隔间没有前帘,若有人走进大帐,只要隨意地往这边一看,就把里头藏著的两人看得一清二楚。 杨笑轻轻碰了碰杨禾的胳膊,又朝右侧的大人房呶了呶嘴儿。 那间隔帐的毡帘缝隙里,正漏出点点灯光,潘小晚显然就宿在这帐中。 潘小晚既住在此处,杨灿自然也住在这里。 两人交换了个会意的眼神,便踮著脚尖,屏著呼吸,躡手躡脚钻进了左侧的隔帐。 甫一坐稳,两人便悄悄调息,运起了龟息功。 龟息功与闭气功,运行原理与应用之法並不相同,闭气功也算不上是龟息功的进阶功法。 可是毋庸置疑,如果先学会了龟息功,再练闭气功的话,定然能事半功倍。 两种功法各有妙用,相较之下,龟息功的用途甚至还要更广泛些,是以赵鉅子传功时,便先將龟息功教给了她们。 只是赵楚生曾提过一句,先练龟息功,再学闭气功会容易许多,她们便以为,龟息功是闭气功的基础功法。 此时两人凝神运气,循著龟息之法缓缓调息,呼吸渐渐轻得几不可闻,周身的一切声息,也都悄然隱匿在帐子的阴影里。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杨笑和杨禾心头一紧,悄悄掀开帐帘一角去看,果然是杨灿回来了。 不出所料,杨灿只是身形稍稍一顿,便掀帘走进了右侧的毡帐。 杨笑和杨禾得意地对视了一眼,无声一笑。 天光大亮时,杨笑第一个醒了过来。 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她缓缓睁开眼,先是一阵茫然,然后她便发现,她们竟躺在夏嫗的帐篷里。 这三座帐篷格局相近、布置也相差无几,可如今榻边摆著的,分明是她们装换洗衣物的行囊,绝不会认错。 我们————什么时候被送回来的? 杨笑赶紧推了推身边的杨禾:「禾禾,醒醒。」 —— 杨禾揉著惺忪的睡眼坐起身,自光缓缓扫过四周,方才还带著睡意的脸庞,瞬间也染上了与杨笑同款的茫然。 昨夜————她们听到了阿耶在对阿母说情话,两人凝神维繫的龟息功,竟像是金钟罩被破了罩门一般,瞬间溃散。 一时间她们心跳骤然快过仓鼠,呼吸紊乱得如同患了哮喘。 紧接著,她们鼻端便嗅到一阵淡淡的异香,眼前一黑,便陷入了昏睡。 此时这般辰光,杨灿应当已经起身,准备动身前往城主府了吧? 杨笑和杨禾对视一眼,心底都泛起几分羞赧与窘迫。 她们俩,此时根本没有勇气出去相送。 客舍旁的空地上,杨灿身著一袭利落的青黑色劲装,腰间悬著一口佩刀。 夏嫗、凌老爷子,还有冷秋、胡嬈四人站在一旁,因为要叮嘱一些隱秘的话,凌老爷子连杨三、杨四等人都没叫出来。 潘小晚也並未现身,夏嫗与胡嬈发现之后,便悄悄交换了个眼神,眼底里是藏不住的喜,小晚这丫头,终身总算定矣! 杨灿对凌老爷子道:「凌老,你们留在凤雏城,照旧装作继续做生意,先拋出一部分货物,减轻行囊负担。 我一旦踏入木兰川,便会与你们彻底断了联络,怕是无法及时传递消息了。」 他顿了一顿,又道:「不过木兰会盟落幕之后,最先离开的定然不会是黑石部落的人。 你们只需紧盯著草原上的动静,若见其他部落的人陆续从木兰川撤离,便是会盟落幕的信號。 到那时,你们便按著咱们事先商定的路线与位置,提前赶去设伏之地,届时我自会想办法与你们重新联络。」 凌老爷子郑重地点了点头,关切地道:「你放心,这边的事,我定会安排妥当。 给你的那几味药,用法用量你都记牢了吧?此去凶险,儘量多动脑子周旋,切勿轻易出手。」 「凌老放心,我都记在心里了。」 这时,破多罗大步从远处走来,声音洪亮地道:「王兄弟,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动身了!」 杨灿回身朝他挥了挥手,又转向夏嫗、凌老爷子等人,双手抱拳,郑重行了一礼,这才转身,与破多罗一同大步离去。 凌老爷子微笑著目送杨灿远去,待那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里,他脸上的笑意便「呱嗒」一下落了下来。 「小晚这丫头也太不像话了!」 凌老爷子不悦地道:「杨灿这是要去木兰川涉险啊,是为了咱们巫门才冒此大险,她怎么能连送都不出来送一程?」 冷秋也皱眉附和:「小晚確实太任性了,一点都不懂事。」 「就你们懂事,你们懂个屁!」 夏嫗送了他们一个大大的白眼,挥著手杖对凌老爷子道:「年轻人不懂事也就罢了,你这么大岁数了,也这般糊涂?一边儿待著去!」 凌老爷子气极:「夏师姐,你————你就惯著她吧!」 凌老爷子一甩袖子,便愤愤向自己的帐篷走去。 冷秋一见凌师叔走了,生怕自己留下被训斥,赶紧跟了上去。 眼见两个大男人走远,胡嬈轻笑一声,对夏嫗道:「小晚这孩子,也真是娇气。 想当初我成亲那会儿,第二天可是一大早就起身,去给公婆敬茶问安的,她就算是害羞了,好歹也该出来送送杨灿才是。」 夏嫗瞥了她一眼,轻哼一声:「我那徒孙,像是不懂事的孩子么?」 老太太抬眼看向杨灿昨夜宿过的帐篷,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待到苦尽甘来时,我家小晚,就享福嘍。」 潘小晚已经醒了,醒了一阵儿了。 刚醒来时,她的大脑还是一片混沌,有一种天旋地转的眩晕感。 鼻尖縈绕著淡淡的草木香,恍惚间,她的意识竟似回到了子午岭上的某个清晨。 那时的她,被师父督促著练了一夜的功,累得腰酸背痛,晚上还在树屋里守夜。 清晨醒来,耳边是鸟语花香,鼻尖是草木清芬———— 嗯?怎么会有牛的哞叫与马的嘶鸣声? 远远传来的牛哞马嘶声,把她飘远的意识瞬间拉回了现在。 昨夜的画面,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填满了她的脑海———— 昨夜发生了什么来著? —— 哦,对了。她记得,她正与杨灿你儂我儂地说著情话,忽然便察觉到旁边帐子里有粗重的呼吸。 情急之下,她一把「幽神散」便撒了过去。 后来呢?后来———— 对了,她看清了,被迷晕的,竟是杨笑、杨禾那两个淘气丫头。 她放下毡帘,便重新扑进了杨灿的怀抱。 她是真的怕了,就怕再有什么波折,有些事,早该水到渠成了。 结果就是———— 潘小晚娇慵地吁了口气,从仰臥换成了侧臥,浑身酸软。 她知道,杨灿该启程了,今天他可不只是去城主府投效,而是要马上跟著尉迟芳芳前往木兰川。 可她就是由身到心,都生不出一丝起身的念头。 不仅仅是因为极度的疲倦,同时,她也是怕,怕她若是去了,会不会便捨不得再让杨灿去亲身赴险。 而且,她现在出去,步態很难做到从容自若吧?那师祖和胡师叔他们岂不是会看出什么? 於是,抱著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思,她乾脆拉了拉薄衾,掩住那截莹白如玉的香肩。 她决定,不出去了,就这么歇著吧。 可,歇归歇,她已全然没了睡意。 帐篷的壁角处,堆放著一些她特意携来草原的药具。 她精通医术,此番隨行,又知晓大概率会面临一场大战,是以除了现成的药物,她还將所需的药具也一併带来了。 药囊、药铡刀、马尾罗,还有药臼,全都堆在壁角。 那药臼是用一块原木掏制的,原想著带著轻便一些,谁料昨天为杨灿製作隨身携带的药物时,她只一杵下去,它就裂了。 潘小晚嘟了嘟嘴儿,似乎在嫌弃著谁,给你机会,可你不中用啊! 虽然嫌弃,但是心里又在窃喜。 她已经证明了,她男人很行。 而她是学医的,她知道,她现在不行,可不代表以后不行。 她现在,只是臥薪尝胆罢了。 上邽城,城主府的照壁前,此刻已经停著一支庞大的商队。 数十峰骆驼昂首佇立,背上驮著綑扎得紧实的丝绸、瓷器与茶叶,驼峰之间,还掛著水囊、乾粮与御寒的毡毯,一应俱全。 天水工坊特意赶製的、適合远程商路行走的宽轮高车,也摆了足足数十辆,车轮粗壮,足以抵御戈壁与草地的顛簸。 两百多个商队伙计,既有杨灿的心腹,也有那些股东们派来的人手,此刻都各司其职,守在货车与骆驼周围。 由此西去,他们將要穿越茫茫的草地,翻越荒芜的戈壁,途经无数部落领地,那些部落鱼龙混杂、关係复杂,此行凶险难料。 这一去,便是一年多的光景。时间漫长,风险重重,可回报也同样惊人。 即便此行之后再不愿涉足商路,这一趟赚来的辛苦钱,也足以保他们全家十年吃用不愁,衣食无忧。 热娜站在府门前的石阶上,身著一袭枣红色的波斯织锦长袍,衣料华贵,色泽艷丽,腰间掛著一把银柄弯刀。 她的长髮盘成了精致的波斯髮髻,头上戴著冪篱,帷幔却被她隨意掀在了帽沿上,露出一张明艷动人、带著几分异域风情的脸庞。 前来送行的小青梅,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襦裳,裙摆上绣著几枝浅粉色的海棠花。 「你们几个,不必在意货物的安危,此去西域,你们务必拼尽全力,保证热娜姑娘的安全。」 青梅的目光扫过阶下八个身形矫健的青衣武士,语气郑重地吩咐道。 话音刚落,那八个青衣武士便齐齐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沉声应道:「属下遵命!」 热娜的目光里,掠过一丝淡淡的幽怨。 上一次,小青梅只派了两个侍卫跟著她,可这一回,竟直接增加到了八个,其中甚至还有两个墨门弟子,她就这么怕我跑了吗? 青梅显然看穿了她眼底的不满,忍不住轻笑一声,上前一步,调侃地道:「我可不是信不过你,这八个人,是真的专门负责你安全的。 要不然,你若真有半分闪失,我怕某人会心疼不已,回头还得责怪我对你不用心呢。」 这话一说,热娜的脸颊顿时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连耳根都热了起来。 所以,派这八个武士保护她,是他的意思? 这般一想,热娜心底的那点幽怨,瞬间便被一股甜甜的暖意取代。 热娜抿了抿唇,压下心底的欢喜,轻声对青梅道:「青夫人,主人————已经离开多日了,也不知他如今情形如何,你还该多多留意才是。」 「放心吧。」 青梅轻轻点了点头,她尝不牵掛,只是杨灿不在,她便绝不能乱了阵脚,必须替杨灿稳住这里。 「他那人,精著呢,凡事都有分亍,不会让自己陷狭险境的。事起仓促,他不何亲自此送你,你可別往心里去。」 热娜甜甜一笑,道:「主人执掌一方,事务繁忙,我怎么会那么不懂事呢。 若非波斯那边,我总得回去一趟,了却心愿,这一回,我本也不想离开的。」 她幽幽地嘆了口气:「父亲不知道我如今情形,只以为我被奴隶贩子掳走,定然落得个悽惨下场。 这两年此,想必也饱受煎熬。我总要回去告诉他一声,我九得刺好。 那样,即便从此海角天涯,天各一方,至少,家人也不用再为我牵肠掛肚,百般折磨了。 「」 「嗯,你说得对。」青梅点了点头,脸上忽然露出几分古怪的神气。 她往阶下看了看,而后凑世热娜,压低声音,小声问道,「这一去,至少要一年光景,你————不会有了身孕吧? 这要是万一已经怀了孩子,还要跋涉万里,路途顛簸的,那可不好受,也不好回虬。」 热娜一听这话,顿时羞得满脸通红,訕地低下头,小声解释道:「这————应该不会的。主人也知道我即將远赴波斯,所以,他————刺小心的————」 青梅一听,瞬间便明白了,忍不住轻轻啐了一口,嗔道:「就他那死德性,我都怀疑,他总找些藉口哄人,是不是就是为了多享受些被人服侍的样。」 热娜这个番女虽说性子爽朗,可这种疯话,青梅敢说,她还不好意思听呢。 一时间热娜满面通红,忙不迭道:「反正————反正待我回此,他亥想再用这些藉口哄我。我、我这便动身了!」 「一路顺风,早去早回。」青梅严肃起虬,郑重祝愿道。 热娜登上驼背,稳稳坐定,而后朝青梅挥了挥手。 庞大的商队缓缓动身,驼铃声声,最终消失在上邽城的街巷尽头,朝著遥远的西域而去。 就在热娜远赴波斯的这一日清人,冀县一家客栈里,另一支人马也正忙著整装待发。 独孤修平与独孤婧瑶率先离开了各自下榻的房间,不多时,罗云天便带著罗湄儿也赶了。 正值陇上盛夏,眾人特意选了日头尚未爬高的时辰动身,中午则寻一处阴凉处歇息,正好避开一天中最暑热的时段。 他们一行人本是从江南返程,归途上先去了临洮的独孤家,在府中盘桓了数日,便沿著狄道,途经襄武而,昨夜恰好宿在冀县。 从这里再往上邦去,路途已不算遥远,快则一日,慢则两日便可抵达。 其实若只是单纯赶路,从这里去江南,一去一回,本用不了这般久的时间。 只是他们一行人从上邽离开后,先是回独孤家敲定了两阀合作细节,又折返江南吴郡的罗家一番盘桓商议。 他们把工坊建设、甘蔗种植、原料收购等诸般琐事一一敲定,才算彻底了断江南诸事,这才重新踏上前往陇右的道路。 更仍况,这一去一回,他们並非策马快行,既然总要走这一趟,便索性押运了大批货物同行。 一能顺便周转物资,二也能借著商队的掩护,行事更显稳妥,这般一,行程自然慢了许多。 好在他们心中有数,知晓糖霜工坊正式开工要等到今年秋收之后,眼下时间尚且充举,倒也不必急於一时。 直到他们再次返回独孤家,从老宅前往於阀地界时,才卸下货物,不再伴商队而行,行程这才加快了不少。 他们此行所选的路径,全程沿著渭水河谷东行,渭水潺潺流淌,及路虽不算平整,却也少有崎嶇坎坷,向是商队往、军队行军的首选之路。 值得一提的是,独孤清晏此番並未隨行。 作为独孤家的嫡子之一,他身负的家族重任本就不少,先前罗家与独孤家的合作未定,他亲自出面周旋、敲定细节,倒也合情合理。 如今诸事皆已尘埃落定,只剩下具体的实施环节,有独孤修平在侧统筹安排,已然足够,他便留在老宅,处理家族內务。 至於独孤婧瑶隨行,倒是大偽为了罗湄儿。 罗湄儿既然了陇右,独孤婧瑶自然要陪著。 眾所周知,她们是好闺亭,义结金兰的好姊妹。 不多时,三十多名侍卫已牵马备车,独孤婧瑶挽著罗湄儿的手一同登车。 这般燥热天气,她们皆是世家贵女,素来爱惜肌肤,自然不会再骑马奔波。 这辆马车是独孤婧瑶从江南带的,设计比陇上本地的马车精致了许多。 车帘是上好的江南云锦,绣著清雅的兰草纹样,风一吹,纹样便隨布帘轻晃,雅致动人。 车內铺著柔软的锦垫,摆放著小巧的茶几,陈设简洁却不失华贵,坐起格外舒服。 待二人稳稳登车坐定,车帘放下,独孤修平与罗云天便喝车队开始起行,一行人出了客栈,踏上了前往上邽的道路。 马车缓缓前行,车內静悄悄的,只有车轮碾九路面的轻微声响。 独孤婧瑶有些渴睡,一靠到软绵绵的锦缎靠垫上,眉眼间便又涌起了几分倦意。 可罗湄儿却是精力旺盛得刺,点困意也无,刚坐定便凑了九,伸手拉住独孤婧瑶的胳膊,轻轻晃了晃,语气带著几分痴缠。 「你怎么又犯困了呀瑶瑶?你昨晚说的故事还没说完呢,快接著跟我说,后怎么样了?杨灿从奴隶贩手里把你买下虬以后呢,你在他府里,九得好不好?」 女人大多藏不住秘密,尤其是在亲近之人面前。 独孤婧瑶曾落狭奴隶贩手中一事,独孤家族对此向讳莫如深,只怕有人风言风语,毁了她的清白,因此千方百计想要遮掩,所有知情人都被下了禁口工,不许在外提何只言片语。 可她与罗湄儿一路同行,朝夕相处,亏发亲热,再飞上旅途漫长,总要找些话题解闷,一此二去,牺无意间將这件事说了出此。 独孤婧瑶打从第一次见到罗湄儿,便打心底里厦欢这个活泼灵动的江南小甜妹,性子单纯又呆萌的她,满心满眼都把罗湄儿当成了最亲最亲的金兰姊妹,仂点防备也无。 她却不知,罗湄儿心底,却对她早已积了不少的怨气,嫌弃她那副清丽脱俗、宛如謫仙的模样,更討厌所有人都爱拿她们二人比较,每次都把她比得一文不值,让她满心挫败。 此刻被罗湄儿缠得不行,独孤婧瑶无奈地闭著眼睛,声音懒洋洋的,带著几分未散的困意:「唔,被他买下虬以后,就没有什么后续了呀。 我就在他府里住著唄,一直等到我哥找虬,接我回了独孤家————」 罗湄儿眼珠兰快地转了转,脸上立刻堆起一副同情的神色,语气软软的,却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 「那——你在他府里,定然也不好九吧?整天要端茶递水、伺候人,说不定还要被府里的嬤嬤训斥,想想我都替你觉得委屈。」 「没有啊!」 独孤婧瑶闻言睁开了眼睛,眼底的困意散了几分:「杨灿可没拿我当下人看待,我在他府里,什么都不用干,吃得好、住得好,他也从未训斥九我。我就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罗湄儿一把捂住了嘴,罗湄儿脸上依儿是那副同情的模样,体贴地道:「好了好了,你不要再说了,我明白了。我不该问的。你那时是他的女奴,身不由己,这也怪不得你————」 独孤婧瑶一脸呆萌地看著罗湄儿,眼底里满是困惑。 不是你明白什么了啊,为什么我不明白? 罗湄儿鬆开手,又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道:「可是,瑶瑶啊,既然发生了那样的事,你俩————嗯,你俩都那样那样了,如今你恢復了独孤贵女的身份,再次出现在他面前,就不怕难为情吗?」 「我们哪样哪样了啊?」 独孤婧瑶愣了愣,隨即反应九罗湄儿话里的深意,顿时急了,事关女儿家的清白,方才残存的困意瞬间被嚇了个精光。 独孤婧瑶连连摇头,急切解释道:「没有没有,你想多了,我们俩什么都没发生九,一点牵扯都没有!」 急了,她急了。 罗湄儿眼底的促丐更深了,却依儿一副善解人意的乖巧模样:「好好好,什么都没发生九,我信了还不成吗?咱不说这事了。」 她越是这般云淡风轻、越是一副「我都懂、我明白」的模样,独孤婧瑶就越是著急。 虽说杨灿確实曾经有九撩拨她的举动,那一幕兰快闪九井海,让她脸颊微微一热,但是她和杨灿之间,確实没有发生九什么啊。 独孤婧瑶一把抓住罗湄儿的手,著急地道:「湄儿,你真误会了,我和杨灿之间,什么什么什么都没发生九,真的,你相信我啊!」 「我相信啊!」罗湄儿比她还要著急的样子:「哎呀,你不要多想了,我没有不相信你啊,你放心,我不会对任人说起这件事的,我会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我发誓。」 「你发个屁的誓啊!」独孤婧瑶气得头昏,牺不由爆了句粗口,却没有发现罗湄儿眼底那抹故意惹她气急败坏的促丐。 「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我和他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九!」 罗湄儿故作无奈地嘆了口气,微微挑眉,反问道:「吶,瑶瑶,你也说了,杨灿是仞重金把你从奴隶贩手里买下虬的,价钱比一般的奴婢还要贵上许多。」 「对呀!」 「可结果呢?他既不让你端茶递水,也不让你铺床砖被,就这么白白养著你,什么也不让你做,凭什么呀?」 「这————」 「他閒得慌,还是想做善事?若是他是想做善事,他为仍不把那些比你更可怜、而且更便宜的奴隶买下虬,偏偏只买了你一个呢?」 「我————,那不是因为,我当时扮成了一个小尼姑么,你说他忌讳不忌讳我这身份?」 罗湄儿撇了撇嘴道:「我看他可不像一个虔诚礼佛之人。再说了,他买你的时候,难道看不出你是个出家人?」 「这————」独孤婧瑶一时间也不禁哑口无言。 她从此也没有仔细想九这个问题,如今被罗湄儿这么一激,心中不由便想,是啊,他为要无条件地对我那么好? 这次的糖霜生意,父亲曾经说过,其利之厚,不可估量。 杨灿真的需要一定拉独孤家狭场,让独孤家分走一大块利润,就只为了制衡罗家? 还是————因为我的缘故? 为了我,他牺捨得付出这么大吗? 这时,她又想起了那串念珠。 那本是她当初为了偽装小尼姑,隨手找的一串普通念珠,不起眼得刺。 可杨灿却將它奉若瑰宝,一直隨身佩戴,从未离身。 一念何此,独孤婧瑶那白玉般莹润的脸蛋上,便悄悄染上了一抹淡淡的嫣红,心底里对杨灿,也忽然生出一抹难以言说的情愫。 有疑惑,有羞涩,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 罗湄儿一直紧紧盯著她的神色,將她眼底的迷茫、羞涩与悸动看得一清二楚。 往日里的独孤婧瑶,清丽脱俗,宛如不食人间烟火的謫仙子,不染仂分红尘意,清冷又疏离。 可此刻,她眉眼间微带羞怩,脸颊泛著淡淡的红晕,褪去了那份疏离,多了几分少女的娇憨与灵动,牺有一种说不出的动人滋味。 她为何会突然露出这般模样?难道————她和杨灿之间,真的发生过什么? 原本只是想亢弄一下独孤婧瑶,看她手足无措的模样,排解心中的不满,可此刻,罗湄儿心底却忽然升起了一抹挥之不去的疑心。 她心中那份促丐,也渐渐被一丝嫉妒取代了。 独孤婧瑶可是她的一个心魔。这女人就是去她家里做了一回客,便被罗家上下乃至江南的亲友们,不断拿当做和她比较的对象。 拉踩,不断地拉踩,每一次都是「你看人家独孤家的婧瑶姑娘————」 她不服气,她不服气,她比独孤婧瑶差哪儿了? 现在,瞎了眼的杨灿也看中了独孤婧瑶么? 独孤婧瑶就真的有那么好吗?啐! 罗湄儿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樱桃小口,红软的唇瓣微微上翘,似含著分娇嗔,唇瓣上淡红沁透,依儿是那副娇俏动人的模样。 她想起当初行择杨灿时,被他一同网住,情急之下,这唇甚至被他吻了去,可事后,他却对她毕恭毕敬,不曾再有九仂分逾矩之举。 她原本以为,杨灿这般恭敬,是因为她罗家小姐的出身家世,是怕得罪罗家。 可独孤婧瑶同样是世家贵女,而且独孤家就在陇上,不像罗家远在江南,杨灿应该更飞得罪不起才对。 为他就有胆子撩拨独孤婧瑶? 这个大傻妞,究牺有什么好? 嫉妒让她面目全非,眼底的促丐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危险的光芒。 一个念头,在她心底悄然滋生、蔓延开来:她要把杨灿抢过虬,抢过这个痴迷於独孤婧瑶的男人。 罗湄苦婧瑶久矣,若是她能做到,便能掀翻压在她心头的那座大品。 她向所有人蚊明,她罗湄儿,是一个比独孤婧瑶更优秀的女人,她不是任人的陪衬! 那时,她再毫不留恋地甩了独孤婧瑶求而不得的那个男人,谁还敢说,她不如独孤婧瑶? 罗姑娘的思路一下子就打开了。 第270章 陇上明光 杨灿与破多罗嘟嘟並轡疾驰,身后两名嘟嘟的侍卫紧隨其后。 四匹马首尾相衔,蹄声如鼓,整齐地划破长街的静謐,径直朝著城主府的方向奔去。 破多罗那两名侍卫的马背上,各搭著一个硕大的皮质马包。 那马包鼓鼓囊囊地坠在马股两侧,皮质边角磨得发亮,显然是常年隨行、频繁使用的旧物。 杨灿眼角余光扫过两回,便没再多放在心上,料想不过是赶路途中必备的睡袋、乾粮之类的物件,不值当深究。 不料破多罗却在马背上微微侧身,指了指侍卫马背上的马包,对杨灿道:“王兄弟,你刚投军,想来武器甲冑都不齐全,那两个马包里,装的是我的两套鎧甲。” 谈及鎧甲,破多罗语气里难掩自得之色。 便是草原各部的將领,也未必人人都能拥有一套纯粹由精铁打造的真正鎧甲,而他,足足有两套。 “其中一套,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旧物,另一套,则是公主亲自赐予我的铁猛兽鎧”。 此去前路难料,但若遇战事,咱们兄弟俩一人一套,披掛上阵,也好有个照应。” “铁猛兽鎧”是当地牧族战士对它的尊称,实则这套鎧甲融合了明光鎧的亮甲防护与两襠鎧的轻便灵活,又结合草原廝杀的特点加以改良,更適合骑兵奔袭、近身肉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从前曾有一员牧族大將,披掛此鎧征战沙场,竟所向披靡,凭著一身硬甲横衝直撞,那些未曾著重鎧的敌军,根本不敢与他近身交锋。 毕竟,对手八成的攻击,他都无需刻意闪避,只管挥刀向前,这般悍勇,寻常人如何能挡? 经此一战,这种精铁甲冑便被牧族战士尊为“铁猛兽鎧”,成了勇力与防护的象徵。 杨灿闻言,心头颇感意外。 他化名王灿投效,本是借著王南阳曾救过破多罗的情分,暗自利用这份信任罢了。 他却未曾想到,破多罗竟会对他这般真心相待、倾囊相赠。 一丝暖意悄然漫上心头,他忙推辞道:“嘟嘟大哥的心意,小弟心领了。 只是这两套鎧甲,一套是您的家传之物,意义非凡;一套是公主的赏赐,何等贵重,我怎敢贸然穿戴?” 破多罗哈哈大笑:“兄弟说的哪里话!我听公主提起,你神力无穷,身手更是了得。 但再高明的身手,终究是血肉之躯,如何抵得住千刀万箭的劈刺? 你若披了这鎧甲在身,便是千军万马之中,也能来去自如,只要气力不竭,便没人能伤你性命。” 他大咧咧地挥了挥手:“鎧甲本就是用来护体保命的,若只是藏在库房里,日日费心保养,该用的时候却束之高阁,那还有什么用处? 你如今身无片甲,便暂用几日,我又不是白白送你。 等日后你为公主立下大功,公主定然会赐你一套上好的鎧甲,未必就比不上我这两套”” 。 二人说话间,马匹已疾驰至城主府前。 破多罗先前挑选出的一百五十名战士,早已自备兵器、战马与乾粮,从城外赶来,整齐地匯集在城主府前的空地上。 一百五十名战士身姿挺拔,一百五十匹战马昂首嘶鸣,將那片宽大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气势颇为壮盛。 这些士兵衣著各异,有的身著粗布短打,肩头还沾著未拭去的尘土。 有的马背上的包裹比旁人宽大一圈,显然也带了鎧甲。 只是无需细看也能猜到,他们的鎧甲大抵是残破陈旧之物,顶多在心口、咽喉等要害处镶上几片薄铜碎铁,其余部位,不过是些厚实些的兽皮罢了。 毕竟,若他们真有一套完好的铁鎧甲传家,只要不是太过胆小体弱,早便凭著军功升迁,也不会至今仍是普通士兵。 有破多罗在前引路,城主府门口的侍卫连拦阻盘问都不曾有,连忙躬身行礼,恭敬地让开了道路。 二人並肩行至正厅门前,破多罗眼珠微微一转,忽然停下脚步,凑到杨灿身侧,压低声音叮嘱道。 “你且在此稍候片刻,我先进去稟报公主,等她传见你时,你再进来见礼,切记莫要莽撞,失了分寸。” 杨灿连忙点头应下,便在廊下驻足等候。 破多罗独自走进大厅,吩咐厅中侍女速去稟报公主尉迟芳芳。 此时的尉迟芳芳,刚刚更衣完毕。 她的一头乌黑的长髮挽成一个利落的髮髻,髮髻上插著一枚银质狼头髮簪,狼口衔珠,熠熠生辉。 在她额间繫著一条缀著细小绿松石的额饰,一身深青色的牧族长袍,腰间系一条宽大厚实的兽皮腰带,腰侧悬掛著一口阔刃长刀,透著一股子威武雄壮。 她龙行虎步地从后堂走进大厅,抬眼一扫,见厅中只有破多罗一人,眼底顿时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失望。 “嘟嘟,那王灿————莫非不愿投效於我?” “公主!” 破多罗连忙抱拳行礼:“属下昨日回去后,便设酒款待王灿兄弟,等他饮至七八分醉意,便再次替公主向他发出邀请。 王兄弟一听,当即就应下了,他说自己本是一介商贾,寸功未立,公主却愿以突骑將相授,还赐给他封地与子民,这般厚待,他甘愿为公主效犬马之劳。” “哦?此话当真?”尉迟芳芳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只是目光扫过厅中,依旧不见王灿的身影,她又不免生出疑惑:“那他————此刻人在何处?” 破多罗道:“只是王兄弟回去后,將此事告知家中长辈,长辈们颇为迟疑。 他们不愿让王兄弟涉险从军。王兄弟是个大孝子,一时间左右为难,竟不知如何是好了。” 尉迟芳芳听了,心中刚升起的喜悦顿时凉了。 不料破多罗话锋一转,又笑著说道:“属下见此情形,自然是费尽唇舌、百般劝说,既劝他的祖父母,也劝他的父母。 属下对他们说,咱们公主求贤若渴、知人善任,王兄弟跟著公主,才能不辜负一身本领,將来必定能飞黄腾达,整个王氏家族,也能借著他的光崛起。” “属下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后来还把公主赐给属下的那套铁猛兽鎧”送给了他,以示公主的诚意。 王兄弟家中的长辈见公主这般看重他,终是鬆了口,答应了此事。如今,王兄弟就在厅外候见呢。” “好!好!好!”尉迟芳芳连说三个好字,喜形於色,抬手便重重拍在了破多罗的肩上。 饶是破多罗生得身材精壮、孔武有力,也被这一巴掌拍得虎躯一震,才勉强扛住这份厚重的讚许。 尉迟芳芳豪爽大气地道:“你那套铁猛兽鎧”,本是我赐给你的。 如今却要你拿去转赠他人,为我招揽大將,难道我尉迟芳芳不要面子的吗? 再说了,你的鎧甲不够高大,他穿起来怎能合身? 本公主尚有一套好鎧,是当初成亲时,慕容家送来的聘礼,名叫陇上明光”。来人!” 一名侍卫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待命。 尉迟芳芳吩咐道:“速去我的妆库,把那套“陇上明光”取来。” 侍卫应声退下,尉迟芳芳转向破多罗,笑著说道:“我与那王灿身高相仿,他穿我这套鎧甲,方才合身。” 鎧甲若不合身,便是累赘,不仅会严重影响攻守动作,关键时刻还可能反受甲冑拖累,丟了性命。 只是,要让制甲的匠人像裁缝一般,登门量取身形尺寸,量身打造鎧甲,却是极为少见的事。 这般讲究的事,多是南朝的权贵將领才会做,他们会请顶尖的制甲匠师登门,细细量取身形,打造专属的鎧甲。 实则,鎧甲合身与否,最关键的便是身高;至於肥瘦,是可以通过鎧甲上的皮革连接处自行调整的。 就像我们寻常人使用的腰带,会预留不同位置的扣眼,根据腰腹的粗细,扣上合適的扣眼,便能紧实贴身。 鎧甲亦是如此,尉迟芳芳与杨灿身高相仿,杨灿穿上这套“陇上明光”后,只需將肩头、腰间、腹部、披膊这四处关键部位的束带、扣带,多紧几个扣眼,便能贴合身形,活动自如,不影响廝杀作战。 破多罗闻言,不禁翘起大拇指,满脸讚嘆地道:“公主果然求贤若渴、一片赤诚! 王兄弟若是知晓公主这般看重他、厚待他,必定会感恩戴德,从此对公主忠心不二、 誓死效忠!” 尉迟芳芳心情愉悦,笑著摆了摆手:“少在这里拍我马屁,快去请他进来。” 破多罗连忙应了一声,快步走出大厅。 到了廊下,他一把拉住杨灿的手臂,嘖嘖连声,满是羡慕地道:“王兄弟,你可真是好福气啊,这份殊荣,连大哥我都羡慕死了!” 杨灿微微一怔,诧异地道:“嘟嘟大哥,你羡慕我什么?” 破多罗道:“我为公主鞍前马后、征战多年,出生入死,才勉强蒙公主赐了一套铁猛兽鎧”。 可方才我向公主稟报,说你愿意投效公主,护卫她前往木兰川,公主大喜,说要赐你一套上好的鎧甲!” 他说著,又把杨灿往身边拉了拉,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兄弟呀,你有所不知,公主赐你的这套鎧甲,名叫陇上明光”。 此乃当年慕容氏聘请天下顶尖的制甲名匠,以明光鎧为原本,结合咱们陇上骑兵突阵、近战的作战特点,特意改良而成的宝贝,比我的“铁猛兽鎧”还要精良几分!” 他又叮嘱道:“一会儿你见了公主,只管大大方方地表忠心,至於公主赐甲的事,你要装得一无所知。 等公主拿出鎧甲赐给你时,你再露出惊喜、意外、感动之色,上前诚心道谢,切记,莫要露了破绽。” 杨灿愈发疑惑,皱眉奇道:“这是为何?” 破多罗冲他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语气带著几分过来人般的狡黠:“女人嘛,都喜欢被人哄著、捧著。 哄她又不费財,不过是费点唾沫星子,你就哄唄。 你一哄,她得了开心,你得了实惠,岂不两全其美,懂?” “嗯!”杨灿重重一点头,心中暗自感慨,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这位嘟嘟大哥性子豪爽,看上去大大咧咧、不拘小节,没想到竟这般深諳哄女之术。 若是他身材再修长一些,五官再英俊一些,定是一个“渣门老祖”。 崔临照陪著閔行、杨浦两位长老,从渭水岸边出发,一路游遍天水境內的名山大川。 崔临照对上邽的风物景致本就不甚熟悉,是以特意登门请教了陈方陈员外,借著陈员外的经验,制定了一条周全雅致的游线,既可观胜景,亦能赏风情。 —— 他们的旅程自渭水河畔启程,次日便去了麦积山石窟,当晚,他们夜宿山居,听松涛阵阵,伴月色而眠。 再次日,又动身前往仙人崖,之后还去了武山。 武山的地貌颇为奇特,红褐相间的岩壁连绵起伏,层峦叠嶂间,儘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山势瑰奇壮阔,雄浑磅礴。 杨浦长老兴致颇高,见此雄奇景致,一时兴起,还叫人取来笔墨纸砚,在石壁上挥毫泼墨,写下了“雄奇冠绝”四个大字。 一行人游至水帘洞时,正值夏日午后,烈日炎炎,暑气逼人。 可一进入水帘洞附近,便觉一股清凉扑面而来。 飞瀑从崖顶倾泻而下,水汽氤氳繚绕,將周遭的燥热尽数驱散。 这般清凉雅致的景致,让素来端庄自持的崔临照,也不禁卸下了包袱,玩心大起,露出了几分小儿女情態。 她褪去锦履布袜,又將裤与罗裙松松卷至膝弯,一双莹白如玉的美足,便这般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天光水色之中。 那双脚肤光胜雪,细腻无瑕,足背弧度温润柔和,足趾圆润小巧,连趾缝都莹洁得不染半分尘俗,仿佛是上天精心雕琢的美玉。 脚下的溪水清透见底,近乎无跡,潺潺流水缓缓流过,唯有被她纤细的足踝阻挡时,才轻轻盪起几缕丝绸褶皱般的涟漪。 一时间,莹润剔透的美足,似与天光、水色融为一体,一时间竟让人分不清,哪里是清澈的溪水,哪里是莹白的肌肤。 这一幕,让身旁的閔行看得目不转睛。 他依稀记得,唯有在他刚刚接替鉅子教授崔临照学问、照料她起居时,她才是这般天真烂漫、无拘无束的模样。 后来,为了让她能扛起宗门传承的重任,他以宗门传承的严苛要求管教她,约束她的言行举止,纠正她的性子。 久而久之,崔临照便渐渐变得文静內敛、端庄自持,收起了所有的肆意与活泼。 从那以后,他便再不曾看到过,她这般肆意洒脱、鲜活灵动的模样。 如今的崔临照,心有所属,情有所钟,她,活了,活回了她本该有的模样。 再加上杨灿那番“须以数百年、数千年,穷无数代人之力,方可抵达理想彼岸”的推论,解开了她心中积压多年的执念,让她不再那般焦虑急躁。 更何况,此刻相伴在她左右的,是她视为至亲长辈的两位长老,她没有那么多的忌讳,这才得以尽情展露自己最真实的模样。 可她並不知道,閔行对她的感情,早已在日復一日的相处中,悄悄变了味道。 曾经的他,对她只有师长的期许与呵护,慈祥而平和。 可如今,閔长老看著她的目光,却不再有半分师长的从容,反倒像一个怀春慕艾的少年,炽热而执著。 陷目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痴迷与眷恋,眼底翻涌著她从未见过的情愫。 他自光灼灼地望著崔临照,看著她提著裙世,在溪水中低头含业,裊裊而行,眼底的业意似溪水般清澈,似月光般温柔,乾净而纯粹。 她的玉足踏在清浅的溪水中,如鹅蹼般轻惧,每一步落下,都溅起细碎的水珠。 足底碾过溪底的细沙与圆润的卵石,细沙从她雪玉般的趾缝间缓缓漏出,又被潺潺流水轻轻带走,不留一丝痕跡。 忽有一瓣粉白的落花,顺著潺潺流水缓缓飘来,在她纤细的足边俏皮地打了个转,便轻轻贴在了她精致纤美的足踝京。 閔行的目光死死锁在玉足京,恨不得將这一幕生生誓进他的心底、融进他的骨血,连眨眼都生怕遗漏了她的每一个神態、每一个动作。 “咕嘟”,他情不自禁地吞了泡口水,一股难以抑制的燥热与衝动,顺著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烧得他心神激盪。 这一誓,他竟生出几分痴念,恨不得自己就是陷瓣轻惧的粉白落花,能这般毫无顾忌地贴在她莹润的足踝京,一寸一寸,描摹她的肌肤,吮吻她的足趾。 他忽伙惊觉,自从陷日明確了自己对崔临照深藏多年的心意,他便越来越难以自控,討日里陷份自持与淡伏,在她面前,竟脆弱得不堪一击。 陷份压抑了十几年的情感,如同破土而出的藤蔓,挣脱了所有的束缚,疯狂地生根、 攀援,早已缠紧了他的心臟,让他无可自拔。 水帘洞后,他们又去了甘谷大像山。陷丕山而凿的大佛,身形巍峨,丕山而立,浑天成。 最后一站,是京邽近郊的南郭寺,他们赶到时,已是暮色四合,他们就在寺中借宿,吃了斋菜。 今天,便是他们返回京邦的日子了,一大早,崔临照就醒了。 晨雾还未散去,松涛声隱约传来,伴著寺中僧人晨诵的梵音,静謐而祥和。 连日来寄情山水,寄心清风,她的心境本是才不出的恬淡安寧,可隨著离京邽越来越近,陷份平和却悄伙被打破,心底竟莫名生出几分心浮气躁。 山顶京,古寺下,苍松翠柏间。 站在此处,极目远眺,京邦风貌便尽收眼底。 远处的藉河如一条碧绿的绸带,蜿蜒曲折地缠绕著这座千年古城,河水潺潺,波光粼粼。 两岸屋舍错落有致,有炊烟裊裊升起。 这般清幽绝美的景致,本应让人静下心来,可崔临照的心中,却半席也清幽不起来,反而抓心挠肝,坐立不寧。 杨郎的事情,应该忙完了吧? 今日回城,便能————见到他了。 这个念头只是在心底一闪而过,她的心跳便不由得加快起来。 从前,她总不解古人所言的“一日不见,如隔三亥”,只当那是文人墨客的夸张之辞。 可如今,亲身经歷过这般日盲思念、辗转反侧的煎熬,她欠真正明白,原来,三年不见,亦或三十年不见,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若每一日都在思念中煎熬,每一盲都在牵掛中搏眠,陷寻常的一日,便会被这份执念拉长无数倍,每一誓都过得格外艰难。 此时此景,她不由得想起了杨灿送她词中的那句“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 从前,她深以为,可此誓,她却忽伙不敢苟同了。 她不要陷份遥遥亨望的牵掛,不要陷份隔著山海的思念,她只愿能陪在杨郎身边,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閔行从禪房中走了出来。 方欠,他与杨浦长老在房中静坐閒谈,辩佛法禪理,谈山水风物,论治世之策,讲典籍文章,言辞间儘是通透豁达,儼一副不染尘俗的名士模样。 可这一走出来,目光落在古柏下俏立的陷道身影京时,他所有的淡伏与通透,便瞬间烟消云散,盪无存了。 晨光透过松枝的缝隙,洒在崔临照的身京,为她纤美的身子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俏生生地站在晨光与松影之中,你眼温柔,身姿轻惧,美得像是从古卷中走出来的仙子,纯净而不可亶瀆。 閔行的目光瞬间变得如岩浆般炽热,眼底翻涌著痴迷与眷恋。 从前,他总觉得,情可以藏在心底,不必言才,陪伴可以细水长流,不必强求,只要能守在她身边,看著她安好,便足够了。 可如今,看著眼前这个鲜活明媚、眼底有光的少女,他忽伙觉得,自己曾经的陷些想法,是何等的愚蠢,何等的自欺欺人。 这次来陇京,他绝不会再瞻前顾后,绝不会再藏藏掖掖,他一定要鼓起勇气,携美而亏,从此与她双宿双棲,再也不分开。 世间之人,各有各的追求,便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悲欢与牵掛。 这几日里,在京邽城里,索缠枝无疑是最为悠閒自在的一个。 青梅时常以旧仆的身份前来亨邀,或是一同出游,去赏陇京的山川风光、市井烟火。 又或是请她到城主府中小聚,备京精致的席心与香茗,两人围坐閒谈,敘旧侵新,自在愜意。 借著这些机会做掩护,索缠枝每天都能和自己的亲生女儿杨晏亲近。 这般大的小孩子,已经能和大人產生简单的互动了,她会咯咯地业,她会伸出小手求抱抱。 仕是骨肉天性使,杨晏一见索缠枝,便格外亲近。 有了亲生骨肉亨伴,索缠枝的心中便被满满的满足感填满,就连她下山而来,结果杨灿却去了外地,都没生出几分空落与幽怨。 这一日,索缠枝还旧是早早就起了身。 青梅昨日便与她才好,今日一早要去送別一支前討西域的商队,待送別完毕,便会登门来弗她,一同前討天水湖游玩,早餐可以在路京的“陇京春”一同享井。 这些时日,杨灿外出办事,热娜忙著筹备西行的一应事宜,有关石炭开发的所有事务,便交由青梅与索醉骨对弗处理了。 再加上青梅不仅同为女子,还是索缠枝身边的旧人,来往索府时,没有太多的顾忌与规矩,也就愈发隨意自在。 索醉骨答应让元荷月与元澈姐弟俩,隨姨母一同去天水湖游玩,可她自己却不能同討。 只因她虽平素不必每日前討城外军营,监督將士们操练,但若逢每七天一次的大练,她却是必定要亲自到场的。 而今日,召好便是她要亲临军营,主持操演的日子。 知道今日要隨姨母去天水湖玩,元荷月与元澈姐弟俩,都兴奋得不得了。 天刚蒙蒙亮,两人便迫不及待地起了身。听到院子里传来姨母的声音,元荷月连衣衫都来不及穿整齐,便急急忙忙地跑了出来。 她梳著两个俏皮的双斗髻,身京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薄纱小袄,著一双绣著小花的软鞋,见姨母还未换京出行的装束,这欠鬆了口气。 “嗒嗒嗒————”元澈坐在一个小板凳京,借著板凳的支撑,凭藉腰丞的拉伸,带动板凳为腿,一躥一躥地跟出了房间。 他双腿不便,无法像寻常孩童陷般奔跑跳跃,要挪动便只能藉助板凳,这样一席席挪动身形。 这是自己姐姐的孩子,索缠枝本就疼爱,有了杨晏之后,她的母爱被唤醒,就更见不得这般可怜了。 索缠枝连忙走京两步,把元澈抱了起来:“你这小淘气,怎么连外衣都不穿就跑出来了?去天水湖也不丼陷么早的,急什么。” 元澈咧嘴业:“喜欢划大船,澈儿见过河京的大船,还没坐过呢。” 索缠枝心头一酸,便想,杨郎收留了陷么多巫门中人,他们医术诡奇,不循正常医理,却对一些寻常大亏束手无策的疑难杂症,有著意想不到的医治效果。 也不知澈儿这打一落生就患京的毛,陷些巫医有没有办法? 只是,杨郎才过,巫门的存在,现在不宜对外人张扬。 那————他有没有和阿骨姐姐说过?他是把阿骨姐姐当成外人、还是內人了呢? 在索缠枝心里,不才百分百,也大概率认定,杨灿和索醉骨有私情了。 不佚,哪有陷么巧,陷晚她去寻姐姐,为何她不在? 陷是杨灿工坊区的最核心地带,是盲里,姐姐除了她並无熟人,自己就在她隔壁,不见她来寻我,她能去了哪里? 恭桶?房间里就有啊,姐姐出身陷般高贵,难道还会跑到半盲的荒草丛中方便?根本不可能嘛。 陷么,杨灿房中时急时缓、时轻时重的铃声谁属,便有了答案了,就是她。 那铃————,呸,臭表脸,我都没玩那么花! 正想著,一道火红的身影,便大步走进了庭院。 索醉骨一身火红色的戎装,身姿挺拔,仆眼英气。 索缠枝见了,无奈地道:“姐姐,你连早餐都不丼,便要动身去军营了吗?” 索醉骨微微頷首,道:“陷是自伏,大练之日,我一向是和將士们一同井餐、一同操练的。” 才著,她的目光便落在元澈身京,神色严厉起来:“你都多大了,还要姨姨抱,下来,自己走。” 才著,她便不由分才,从索缠枝怀中接过元澈,放回小板凳上。 元澈虽委屈,却也不敢违抗母亲的意思,只能低著头,借著板凳的力量,一席席费力地朝著房间的方向挪去。 索缠枝看著小外甥陷小小的、一拱一拱的肩胛背影,心底的酸涩又浓了几分。 “姐姐,澈儿还小呢,如今他还不太明白自己与旁人不同的问题,可等他再长大一些,难免————,到时该如何是好————” 索醉骨眸中闪过一抹感伤,但隨即就被深深的仇恨替代了。 她永远不会忘记,陷个郎中摇头嘆气对她才过的侵。 陷郎中才,她的儿子刚被发现双腿有疾时,若能及时得到悉心治疗,虽才不能练得双腿强健有力,不能驰骋沙场,却也可以像寻常人一般行走自如的。 可是———— 这个仇,她记在元家身京了。 她黯然地望著儿子陷小小的、艰难挪动的背影,声音幽幽的,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 “你以为,我为何要对他如此严厉?你以为,我为何要对自己这么狠,拼尽全力也要变强?” 她顿了顿,眼底泛起一层水雾,声音也低沉了几分:“因为,別人不会永远抱著他,我————也总有抱不动他的陷一天。 他必须学著自己走,哪怕走得艰难,哪怕是井爬的,也要学会自己站起来,学会自己活下去,不佚,將来我不在了,他该如何立足?” 才到这里,索醉骨的眼睛里已经泪光莹伏,陷抹强撑的坚毅,终究还是没能遮住心底的脆弱与酸楚。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拭去眼角的水汽,淒一业,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沉重:“我为什么要这么拼,甚至比男人还要拼,还要努力?” 支撑她一路走下来的,从来都不只是对元家的誓骨仇恨,更有一种因为儿子的状况而產生的、难以言才的焦虑与不安。 “没有一份丰厚的家业,我的儿子未来会怎样?可是,如果没有足以自叠的实力,却拥有一份丰厚的家业,他守得住吗?” 索缠枝不禁默伏。她当明白,豪门之中的尔虞我诈、明爭暗事,自亨吞噬的残忍与冷酷,远比普通人家要激烈亍百倍。 若是没有足够的实力,哪怕拥有再多的財富与地位,也不过是镜花水月,隨时都可能化为泡影,甚至招来杀身之斗。 “我不能让荷月去背负一切。”索醉骨黯嘆息道:“我这个做母亲的,就只能不惜一切代价,为他们姐弟俩爭取一个安稳的未来,为他们————铺一条好走些的路罢了。”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 索缠枝不期地想到了这些流传已久的老话,这些为人父母的苦心,在阿骨姐姐的身京,可以说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等等———— 索缠枝心头忽伙一动,一个念头陡伙升起。 难道,这就是阿骨姐姐与杨郎暗中来往的原因之一吗? 我就才嘛,以杨郎的胆量,勾窜勾窜我身边的小侍女还行,就连我,他都不敢招惹,又怎么敢去招惹索家嫡房长女? 这般想来,难不成,竟是阿骨姐姐主动勾窜的他? 只因为她要代表索家在京邦常驻,需要藉助杨郎的力量,增强自己的实力,为她自己、为她的儿女铺路? 一旦生出这个念头,索缠枝的心里忽伙就变得有些不舒服了。 本来,如果杨郎与阿骨姐姐只是彼此心悦,她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了。 毕竟,阿骨姐姐年纪轻轻便守了寡,挺可怜的。 她在凤凰山京,时不时还能与杨郎幽会呢,尚且常感孤寂难挨,更何况是阿骨姐姐。 再者,以她的身份,她和杨灿永远也结不成正果。 他们的这层关係只能永远藏在暗处,成为一个不能言才的秘密,如此一来,她也就没有陷么强烈的占有欲了。 可若是姐姐对杨郎,从来都没有真心,只是单纯的利井,只是把他当成增强自己实力、实现自己目的的工具,陷她可不愿意了。 陷可是她亲生女儿的父亲,是她放在心尖京牵掛的男人,怎么能被人这般利井? 索缠枝心思一动,便道:“姐姐,你也別太著急了,天无绝人之路。 我听才,杨城主手下有一位神医,医术十分了得,手段高超,澈儿的,才不定他能治好。” 索醉骨听了,脸京先是並出一丝茫,隨即苦涩地业了业:“神医?缠枝啊,你不必安慰我了。 这些年来,我早已遍访陇京名医,甚至派人远赴中原,花费重金,请过无数所谓的神医前来诊治。 可结果呢?澈儿的腿,丕旧不见半席起色,陷些所谓的神医,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 “不一样的,阿骨姐姐。” 索缠枝才道:“我才的这位神医,与寻常大夫大不相同,手段奇特,不循常理。 不才他能起死回生吧,但要才肉白骨、医顽疾,这本事却真的有,绝非陷些徒有虚名之辈可比。” “当真?”索醉骨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一把抓住索缠枝的手,急切地问道,“他在哪里?快告诉我!我现在就派人去请! “” 索缠枝暗暗鬆了口气:看来杨郎也不傻,没有中了阿骨姐姐的美人计,並没有对她毫无叠留。 巫门的事,她一席都不知道呢。 既然杨郎还未深仍其中,陷就还来得及。 以后,我倒要好好看著席儿,他们若是互惠互利也就罢了,若是姐姐只是一味地利丼他,甚至想坑害他,陷我可不丕。 而且,杨郎没有告诉阿骨姐姐这个秘密,却对我毫无叠留呢。 这般一想,索缠枝的心里,又莫名地生出几分欢喜与得意。 自从发现了阿骨姐姐和杨灿的私情,她其实一直都有些担心与不安。 因为从小到大,她都觉得,阿骨姐姐在任何方面,都比她优秀得多。 无论是出身门第、家世背景,还是个人能力、容貌气度,她都远远不及。 更何况,以后阿骨姐姐还要常驻京邦,想要和杨灿亲近,想要见他,远比身在凤凰山、不能隨意下山的她方便得多。 日子久了,杨灿会不会渐渐冷落了她,心里眼里,就只剩下阿骨姐姐一个人了? 可现在她知道了,就算你是索家嫡女,就算你有自己的封地与部眾,就算你比我优秀再多,又如何? 反正,在杨郎的心里,你终究是不如我的,至少,他愿意把秘密告诉我,却没有告诉你。 从杨郎这儿论,你欠是妹妹。 这般一想,索缠枝的下巴便微微地抬了起来,眉宇间多了几分因优越感而生出的矜持与得意。 “陷神医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我也不清楚。不过,他很可能隨杨城主一起,出远门办事了。” “出远门了?”索醉骨微微蹙起了你。 先前没有希望时倒还罢了,可索缠枝既伙把这位神医才得神乎其神,让她重新燃起了希望,她便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急切。 索醉骨忍不住抱怨道:“杨灿究竟去哪儿了?他身为一方城主,京邽的军政繫於一身,他不丼坐衙理事么?” 呵,原来杨郎什么都没告诉过她。 索缠枝的下巴便仰得更高了:“阀主陷边都没有什么动静,显是知晓他去处的。或仕,就是阀主交代了什么事情,要他去办吧。 你也知道,於阀如今正在秘密备战,他身为於阀重臣,自佚事缠身。等他回来之后,我替姐姐问问。” “也好。” 索醉骨虽伙感念妹妹的关心,可见她扬著下巴,有些炫耀的样子,却也不禁腹誹。 “这死头,脸皮越来越厚了,你和杨灿的陷席丑事,是能见得了光的吗?得意个什么劲儿。 看来我得找机会提席她一下,可亍万不要得意忘形,被人看出端倪,到时候,你可怎么活啊!” 第271章 赴盟 尚未至午,陇上草原的日头还未攒足力道,阳光斜斜洒下,暖而不烈。 风裹著青草的清冽与野苜蓿的淡香,掠过齐膝深的草浪。 翻涌间,將远处起伏的山岗晕染成一片朦朧的碧色,连天际线都变得柔和起来。 尉迟芳芳与慕容宏昭並轡前行,马蹄踏过草叶,溅起细碎的露光。 队伍中並非无车,那一人高车轮的大车稳稳地碾过草地,车上堆著毡帐、锅碗与鼓鼓囊囊的粮袋。 杨灿的马股上,也搭著一个硕大的马包,里头盛著尉迟芳芳赠他的“陇上明光”。 这副盔甲,他在大厅里时便试穿过了。 盔甲实是男人最好的冠冕,孙猴子披甲之后,美猴王才变成威慑天地的齐天大圣。 杨灿著甲的模样,当时也是著实惊艷了尉迟芳芳和破多罗。 暮色四合时,队伍在一条溪流边歇了脚。 这条溪流,或许便是返程时杨灿设伏的绝佳地点。 所以趁著牧族战士们搭毡帐、挖灶膛、忙炊饮的间隙,杨灿便借著巡查的由头,在溪流左近细细探看,將周遭的地形沟壑一一记在了心上。 而破多罗嘟嘟,却和一眾士兵一样,只穿了条犊鼻裤,赤著脚就扎进了溪水。 他扑腾嬉闹著纳凉洗澡,粗哑的笑声顺著风飘远,快活得活像一个两百斤的孩子。 晚餐算不上精致,却是草原上最地道的滋味。 携带的肉食与米麵为主,士兵们又在附近寻了些鸟蛋、采了些鲜嫩的野苜蓿,或清炒,或和著麵摊成馅饼,请二位贵人品尝。 杨灿与破多罗嘟嘟也有幸分到了一份。 谁曾想,这常作牛马饲料的野苜蓿,炒后竟脆嫩爽口,带著淡淡的清香,实是难得的美味。 待天色彻底暗透,溪畔的人渐渐散去,杨灿才起身去河边沐浴。 此时人少,不必担心搅浑河底的泥沙,清清凉凉的溪水漫过周身,洗去一日的风尘,也能让人夜里睡得更安稳些。 次日天刚蒙蒙亮,队伍便再度启程。 將近午时,正该歇息时,前方忽然出现三骑身影,正是黑石部落巡弋在木兰川外围的游骑警哨。 一番盘问,探明这支队伍的来路与用意后,游骑立刻策马折返,將消息传了回去。 杨灿一行则稍稍调整方向,在其中一名游哨的引领下继续前行。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便见十余骑快马迎面疾驰而来。 领头那人身材极为魁梧高大,骑的本是一匹通体漆黑的高头大马,雄骏非凡。 可驮著他那壮硕的身躯,那马竟莫名给人一种“骏马似驴”的错觉。 纵使这“驴”在同类中已是格外健壮高大,在他面前,依旧显得娇小了几分。 “吶,你瞧,那就是咱们黑石部的大部帅,尉迟野大人!” 破多罗嘟嘟指著领头那人,压低声音对杨灿介绍。 尉迟芳芳与慕容宏昭策马迎去,与尉迟野大声说笑著,隨后便並轡同行。 又过片刻,便抵达了尉迟野驻扎的营地。 尉迟野热情地將妹妹、妹夫迎进自己的大帐,当即吩咐手下宰牛烹羊,备下丰盛的宴席款待二人。 杨灿、破多罗嘟嘟,还有慕容宏昭的两名侍卫统领,则被引至另一顶毡帐赴宴。 帐內酒肉管够,可四人分属两方,平素並无交情,自然而然地就各据一方条案,各用一个食盘。 倒是破多罗嘟嘟性子热络,主动將自己的食桌挪到杨灿身边,一边大口啃著羊肉、大碗灌著烈酒,一边在杨灿有意无意的引导下,絮絮叨叨地说起了黑石部落的內情。 “大部帅尉迟野,是咱们先可敦的儿子。先可敦这一辈子,就生了一子一女,便是咱们公主和尉迟野大人了。” 他將一碗烈酒一饮而尽,抹了把嘴角的酒渍,又抓起一块肥得流油的烹羊肉,大口啃著,含糊不清地哼哼。 “王兄弟,你说这次诸部会盟,这么重要的事,咱们族长的大儿子,怎么反倒去守外围警戒?那还用问,失宠了唄!” 杨灿抬眸,故作疑惑地问道:“哦?莫非这位尉迟野大人不堪造就,惹得族长不喜? “” “啥叫不堪造就?还不是族长大人一句话的事儿!” 破多罗嘟嘟撇了撇嘴,带著几分不平之意。 “你也亲眼看见了,野大人那身材、那气度,一看就是个能征善战的狠角色,怎么会不堪造就? 再说了,野大人手里握著咱们黑石部落三成的人口和兵力,个人武力更是悍勇无比,手下还有一支精锐铁骑,凭啥说他不行?” 杨灿放缓动作,轻轻切著盘中的羊肉,状似隨意地说道:“野大人手握部落三分之一的兵马,这般权势,按理说,应当是极受族长器重才是。 “兄弟哟,草原上的门道,你可就不懂了。” 破多罗嘟嘟摆了摆手,压低了声音。 帐內还有慕容宏昭的两名侍卫统领,这种部落家事,终究是家丑,不便让外人听去,即便那些外人或许早已心知肚明。 “野大人手里的三成人口和兵马,哪是族长给他的? 那是先可敦的母族势力,本就心向野大人,心甘情愿受他调遣。 你以为,不经过野大人点头,族长能调动得了那些人?” 他顿了顿,狠狠啃了两口手里的肉骨头,又继续道:“先可敦走得早,人一没,族长大人就立刻把最宠爱的桃里夫人扶成了新可敦。 族长宠爱桃里夫人,连带著也偏爱桃里夫人生的几个子女,其中又以二部帅尉迟朗最得他的心。” 说罢,他猛地將啃得乾乾净净的肉骨头丟回盘中。 那骨头原本缠著一斤多重的肥羊肉,不过片刻功夫,便被他吃得一丝不剩。 破多罗嘟嘟微微侧过身子,用油渍渍的大手拢住嘴巴,凑到杨灿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 “依我看吶,族长大人的心思,是想以后让二部帅尉迟朗继承族长之位。” 杨灿依旧慢慢切著羊肉,用刀尖扎起一小块,轻轻送进嘴里。 这儿的羊肉確是极品,半点膻味也无,肉质鲜嫩肥美,入口即化。 烹调之法也极简单,只切两片老薑、揪一把沙葱,再倒入清澈的溪水慢燉,熟后撒上一把粗盐,便是极致的美味,无需多余的调料堆砌。 他嚼著羊肉,缓缓道:“哦?这么说来,这位二部帅,定是有什么过人之处吧?” “过人之处?有啊!” 破多罗嘟嘟嗤笑:“他最大的过人之处,就是有一个会討男人欢心的娘啊!” “这么说————二部帅的本事,不如大部帅?”杨灿顺著他的话问道。 “他?给大部帅提鞋都不配!”破多罗嘟嘟嗤之以鼻,又抓起一块煮得软烂的羊肉,大口啃起来。 “那尉迟朗,尖嘴猴腮,细皮嫩肉,身子弱得跟个小鸡仔似的,凭什么跟野大人比? 论武力、论威望、论手下兵力,他哪一样能比得上野大人?” “原来如此。”杨灿轻轻頷首,目光微微闪动,指尖摩挲著餐刀的边缘,心中早已盘算开来。 他此行的目的,本就是破坏诸部会盟,如今主持会盟的黑石部落內部竟有这般尖锐的家庭矛盾、权力纷爭,这未必不是一个可乘之机。 只是,尉迟野与尉迟芳芳这对兄妹,究竟有没有爭夺族长之位的野心,还需慢慢试探,不可操之过急。 宴席过半,眾人酒足饭饱,侍女端上酥油茶,醇厚的香气漫满毡帐。 尉迟野忽然看向妹妹,脸上露出几分温和的笑意,开口说道:“小妹,前些日子,我物色到一匹好马,品相极佳,带你去瞧瞧。” 不等慕容宏昭起身,尉迟野便转向他,笑道:“妹夫,你一路辛苦,且在帐中歇歇,我与小妹去去就回。” 慕容宏昭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色,隨即又恢復了温和的笑意,頷首应道:“好,大哥与小妹自便便是。” 说罢,半起的身子便重新坐回原位,端起酥油茶,悠然啜饮起来。 尉迟野带著尉迟芳芳走出大帐,径直向圈马的营地走去。 尉迟野率脸上笑容褪去,露出几分凝重:“小妹,你先前信中说,利用禿髮部落的计划,具体是如何安排的?此事,可行吗?” 先前书信往来,尉迟芳芳所知也有限,唯一能確定的,不过是禿髮勒石的暗中投靠,诸多细节,並未细说。 此番二人“邂逅”,本就是早有约定,只为避开旁人耳目,好好商议这奇袭木兰川的具体对策。 尉迟芳芳放缓脚步,道:“禿髮部落这一年多来,饱受周边各部打压排挤,早已不復往日盛况。 如今虽说仍是大部落的架子,可那些附庸於他们的小部落,早已人心涣散,悄悄与他们划清界限。 只要这次木兰会盟成功,各部势力合纵,禿髮部落便再无立足之地,唯有死路一条。 “”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因此,禿髮乌延只能孤注一掷。 他从部落中挑选了八百名禿髮氏的精锐,分扮成四支商队,暗藏兵器,打算趁会盟之时,奇袭木兰川,打乱咱们的部署。” 尉迟野一边走著,一边细细思索著妹妹的话,眉头微蹙。 先前信中並未提及这般详细的安排,诸如兵力部署、行进路线等细节,他此刻才得以知晓。 说话间,二人已走到木栏边,尉迟野抬手推开木栏,与妹妹一同走进马群,一边假装打量著栏內的骏马,一边低声交谈著。 这里四下空旷,只有牧马的僕役远远站著,听不到二人的谈话,无需再有任何顾虑。 “我原本的打算,是趁著这次会盟,尉迟烈离开部落主营的机会,勒兵举事,这些日子,也已暗中做了诸多筹备。 如今你提出藉助禿髮部落的力量,把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 尉迟野的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安:“我总觉得,把成事的关键交到外人手中,太过冒险,其中不可控的地方太多了。” 他口中竟直呼父亲尉迟烈的名字,语气里没有半分父子温情。 显然,这对父子之间的隔阂早已深到无法调和,父子之情,早已断绝。 尉迟芳芳轻轻抚过身旁一匹骏马的鬃毛,缓缓说道:“大哥,虽说草原上谁的拳头大、谁的骨头硬,便谁称王。 可是背逆父亲、公然举事,终究会落下骂名,同时也会遭遇族中更大的阻力。” “可若是假禿髮人之手,搅乱会盟,再由你出面平定乱局,顺势拥你上位,便是名正言顺. 如此一来,既能避开背逆父亲的骂名,也能更快收服整个黑石部落,一举两得。” 尉迟野沉默片刻,缓缓点头,眼中的不安稍稍褪去,沉声道:“你说得有道理,是我太过急躁了。 只是,我依旧担心,禿髮部落的人能否成事,毕竟,此事事关重大,容不得半点差错。” “大哥放心。” 尉迟芳芳冷静地道:“原本我们的计划,便未將禿髮部落算在內,如今有他们参与,能成最好,即便不成,我们也有后手。 届时,只需假託禿髮部落之名,派自己人事成其事,依旧能达到目的。 退一万步说,即便两路皆败,我们也能回归原本的计划,勒兵举事,不必过分犹豫。 “” 尉迟野闻言,彻底放下心来,抬手拍了拍马颈,沉声道:“好,便按你说的办。 我每日都会派人向尉迟烈匯报木兰川外围的巡弋消息,同时统计营地的补给情况。 趁此机会,我会安排一个心腹,专门负责与你联络。 你那边有任何情况,都可通过他及时传我知道,万不可出现差错。” “放心吧大哥。”尉迟芳芳道:“禿髮勒石不想陪著禿髮乌延一起死,暗中投效了我。 他以为,投效了我就是投效了尉迟烈,投效了黑石部落。 因此,我让他按兵不动,只管依禿髮乌延命令行事,他还以为是尉迟烈要將计就计,把禿髮乌延的精锐诱入埋伏。 到时候,他发现没有埋伏,就会知道,我並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尉迟烈。 那时候,就很难说,他有什么反应了。 也许,他会將错就错,也可以————立即逃跑。 可他一旦跑了,他负责的攻击的那一面,就会成为尉迟烈父子突围的方向。” “嗯,这的確是个问题。”尉迟野想了想,展眉道:“这样吧,你事先弄清,禿髮勒石负责的是哪个方向的进攻。 到时候,我让野离破六领一路精锐,悄悄跟在禿髮勒石身后,尽数扮作禿髮族人的模样。 等禿髮勒石察觉不妥,无论他是临阵脱逃,还是硬著头皮死战,他负责的那个方向,都会另有一口尖刀插进去。” “好!” 尉迟芳芳目光一厉:“我会带人,等著最后的结局。若是禿髮乌延奇袭失败,野离破六那边也未成功,那我便————亲自出手!”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冷笑道:“尉迟烈当初把我嫁到慕容家,不过是想借著这桩联姻,攀上慕容家这棵大树。 可我若出手,旁人只会认为,这一切都是出自慕容家的授意。 到那时,慕容家同样別无选择,他们总不能眼睁睁看著联姻的筹码白费吧?那便只能硬著头皮支持我们兄妹。 届时,我们便可借著慕容家的威势,立即赶回黑石谷,顺势接收整个部落!” 说到此处,尉迟芳芳脸上的冷笑渐渐化作一抹玩味的讥讽:“如今,我都有些不捨得杀了尉迟朗了。” 尉迟野解地问道:“为何?” 尉迟芳芳戏謔地道:“我想看看,你把桃里夫人收了继房,尉迟朗喊你一声父亲大人”的模样。” 尉迟野听得哑然失笑,他可没有妹妹这般恶趣味。 他之所以要发动兵变,究其根源,固然有对母亲遭遇的不平,更有对自身命运的担忧、母族前途的责任。 若是尉迟朗登上族长之位,他一定会面临死亡的威胁。 而母族呢?母族毫不犹豫地追隨他,他必须也得给自己的追隨者一个交代。 不然,最后身死的绝不会只有他一人,他的母族,也定会被得势的尉迟朗一点点分割、吞噬。 兄妹二人商议妥当,便转身走出马圈。 继续上路时,尉迟芳芳的队伍里,便多了一匹四岁口的雄骏乌騅马。 一路兼程,傍晚时分,尉迟芳芳一行人终於抵达了木兰川。 夕阳西下,原本空旷平坦的草地上,此刻已然扎起了一座座毡帐。 这些毡帐沿著弯弯曲曲的木兰河两岸铺开,远远望去,便像一丛丛雨后破土而出的蘑菇。 毡帐是按照不同部落划分的驻扎区域,因此每座帐前都树立著专属的旗帜,图腾图案各异,顏色五彩纷呈。 营地外围的大片草地上,各个部落的战马三五成群地低头啃食著鲜嫩的青草。 正值盛夏,木兰川草木丰美。 这片区域早已被黑石部落单独划了出来,禁止寻常牧民前来放牧,便是为了让会盟时各部落的战马能够就近觅食,省去转运草料的麻烦。 尉迟芳芳一行人的到来,並没有在营地里引起多大的轰动。 各个部落即便有人瞥见了他们的身影,也未曾多想,更不认为会有人敢在此地意图偷袭。 这儿集结了西北草原上大大小小几乎所有的部落,虽说每个部落都只是出动了一些护卫,但匯聚的却是整个西北草原的势力,谁敢挑衅? 尉迟芳芳的隨从打著她的旗帜,策马在前引路,刚一驶入营区,便有负责会盟接待与安排的黑石部落侍从迎了上来。 很快,他就为尉迟芳芳一行人指定了一块驻扎营区。 说是营区,实则不过是一片尚未被人占据的、地势平平的草场,周遭连一丝遮挡都没有。 尉迟芳芳抬眸扫了一眼四周,眸色微冷。 这块地方离木兰河极远,取水极为不便,距那面象徵著黑石部落核心权力的大旗,更是隔著大半个营地,偏僻得近乎被遗忘。 可她分明看见,营地中心区还有大片地势优越、靠近水源的空閒草地,却並未分配给她。 尉迟芳芳冷冷一笑,负责接待、安排各方来宾的正是她二哥尉迟朗。 这人分明是受了她二哥授意,刻意刁难,羞辱於她。 “就让你再猖狂一阵。” 尉迟芳芳在心中冷冷说著,淡然吩咐道:“就地扎营,安排警戒。” 那接引的侍从原本还有几分忐忑,因为尉迟芳芳兄妹虽说不受族长大人宠爱,却都是拥有领地和属民的实权贵族。 这位公主殿下素来性子刚烈,真要发起飆来,便是痛打他一顿,想必二部帅也不会为他討还公道的。 可他没有想到,尉迟芳芳居然忍气吞声,没有发作。 这般“软弱”,反倒让那侍从生出几分鄙意,敷衍地道:“公主与贵婿先行安顿吧,眼下各方首领正陆续赶来,小人还要前去接迎,就不奉陪了。” 说罢,他也不待尉迟芳芳点头答应,便一拨马头,扬长而去。 慕容宏昭就在一旁,眼见妻子受此折辱,他却神色平静,毫无怒意。 因为他很清楚,二部帅尉迟朗故意冷落尉迟芳芳,並没有“打狗不看主人面”的意思。 黑石部落与慕容家族彼此需要,相互依仗,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一场政治联姻,更是双方巩固关係的必要手段。 当初双方商议联姻时,从身份、年纪,尉迟家唯有尉迟芳芳最为合適,因此便选了她。 可她本人,对於这两大势力的结合,却並不重要,重要的只是她的身份。 两大家族都需要通过她这等身份的一个女人作为“媒介”,生下一个拥有双方血缘的继承人,以此绑定两家的利益。 除此之外,她於黑石部落、於慕容家族,再无其他用处。 因此,尉迟朗对尉迟芳芳的折辱,不过是针对她个人,並不意味著看轻了他这位慕容家的嫡长子,他又何必强出头? 待那侍从走远,尉迟芳芳才缓缓转头,看向身旁的慕容宏昭,语气柔缓了几分:“夫君,我们一起去见见父亲大人吧。” 慕容宏昭微微頷首:“理当如此。” 尉迟芳芳又对杨灿道:“你隨我来。”说罢,她便一提马韁,策马向木兰河上游驰去。 那里,正是那面黑石部落大旗所在的位置,也是族长尉迟烈的主营地。 慕容宏昭淡淡一笑,催马紧隨其后,他身侧的一名侍卫首领见状,也立刻跟了上去。 百骑將就相当於卫戍军,主要负责定点驻防;而突骑將则等同於野战军,是全域机动的精锐。 杨灿身为突骑將,本就肩负著护卫尉迟芳芳安全的职责。 只是他刚刚入伍投效,尉迟芳芳怕他不明晰自己的职责所在,才特意提醒了一句。 杨灿听了,立即卸了马包,提马跟上。 他这个突骑將,眼下还只是个光杆司令。 只因他刚刚投效尉迟芳芳,便立刻隨她一同赶来木兰川,尚未有时间领受自己的封地与子民。 而封地划分、子民迁徙与交接,都不是隨口一句吩咐便能完成的事,其间牵扯甚多,整个流程下来,也颇耗时日。 一旦领地与子民到手,他便可以著手组建自己的突骑兵。 而这支突骑兵的主力兵员,自然要从他的领地子民中挑选,按照草原部落的规矩,一帐或一户,至少要出一名壮丁,编入军中,听候调遣。 黑石部落的主帐,驻扎在木兰河上游一处稍稍突起的土坡之上。 这片区域本就是开阔平坦的草场,这处略高的地势,已然让主帐营地成为了木兰川上视野最佳、位置最高的所在。 站在这里,能將大半个会盟营地尽收眼底,既有俯瞰四方的威严,也便於观察周遭动静,防备不测。 帐篷群的正中央,矗立著一顶格外阔大的毡帐,比周遭所有部落的帐篷都要高大雄壮。 帐帘由厚实的黑绒缝製,边缘绣著细密的银线,尽显族长专属的尊贵与威严。 帐前立著一根丈高的木桿,杆顶飘扬著一面玄色大旗,旗面上绣著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 鹰爪锋利,鹰眼如炬,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衝破旗面,翱翔於草原苍穹之上。 杨灿目光微凝,他记得,尉迟芳芳的城主旗上,也绣著一头展翅雄鹰,可二者却有著截然不同的標识。 这面主帐大旗上的鹰身周围,环绕著一圈耀眼的金边,那是黑石族长独有的象徵,是权力与地位的直接彰显。 此处算不上有单独划分的营垒界限,至少在白日里,各个部落的营地相互毗邻,毡帐相连,人马往来,並无明显的阻隔。 因此,杨灿四人一路行来,沿途虽有各部落的侍从与战士往来穿梭,却並未遭遇任何阻拦,一路畅通无阻,径直走到了主帐门前。 唯有主帐门口,气氛略显肃穆,四名身著皮甲的武士按刀肃立,神色冷峻。 他们是尉迟烈的贴身亲兵,自然认得尉迟芳芳与慕容宏昭。 一见二人翻身下马,缓步走来,四名武士当即齐齐躬身,右手抚胸,恭敬行礼。 “小人见过公主、贵婿。” 尉迟芳芳神色淡然:“我父亲在吗?” “回公主,族长正在帐中。” 为首的武士躬身应答,语气恭敬:“公主请稍候,小人这就入帐稟报。” 说罢,他不再多言,轻轻一掀帐帘,走了进去。 片刻功夫,那名武士从帐中走出,躬身道:“公主、贵婿,请入帐。” 帐前两名武士將帘儿左右一挑,慕容宏昭率先举步,从容走入帐中,尉迟芳芳紧隨其后。 杨灿刚来得及瞥见帐內一角的情形,那两扇帐帘便已缓缓落下。 方才那一眼,杨灿只看到帐中站著一人,身材魁梧高大,肩宽背厚,与尉迟野有几分相似。 那人满脸浓密的络腮鬍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眸。 不用多想,那人定然便是黑石部落的族长,尉迟烈了。 杨灿见自己无需入帐,便默默往主帐侧边退了几步,找了一处视野开阔的位置站定。 他看似隨意佇立,目光却已然悄然扫开,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周遭的一切。 他的目光掠过黑石部落主帐周围的毡帐,暗暗记下每一顶帐篷的位置、大小与布局。 他又借著观察往来侍从与战士的机会,默默估测著此处护卫的数量、布防的薄弱之处。 这些细节,说不定之后他就用得上。 忽然,从距尉迟烈主帐不远处,一顶略显精致的副帐门口,先后走出三个人来。 为首一人身材修长挺拔,此人身著鲜卑族样式的宽袖长袍,衣料华贵。 但他却並未遵循鲜卑族男子剃髮结辫的习俗,反倒如汉人一般,將乌黑的髮丝挽成髮髻,用一根玉簪固定。 如此清雅的气质,倒与周遭粗獷豪放的草原汉子格格不入。 另外两人,一人约莫三旬上下,身形粗獷结实,肩宽腰圆,头上盘著髮辫,脸上刻著几道浅浅的刀疤,眼神凶悍,满脸悍色。 而在这猛兽般的壮汉身旁,却站著一位二十出头的丽人。 此女容貌极为出眾,有著粟特人特有的印欧语系白种人特徵,高挺的鼻樑,深邃的眼窝,一双嫵媚的桃花眼。 她的瞳孔是淡淡的褐色,宛如两颗浸在清泉中的琥珀,既澄澈又魅惑。 她的衣著也与鲜卑族服饰不同,上身是一件色彩艷丽的短款束腰纱衣,下身是宽鬆的撒花长裙,更像粟特族的服饰。 草原牧族之中,最爱出美女的,首推粟特族,其次是吐谷浑,再次便是白匈奴。 这三个部族,多有白种人与黄种人混血的族人,因此兼具两方之美,容貌出眾者甚多。 再加上粟特人擅於经商,因此,草原上许多部落的首领与贵族,都愿意向粟特族求娶妻子,既能抱得美人归,还能获得大笔嫁妆。 这般看来,这位三旬壮汉,定然是某一个部落的首领,而这位粟特丽人,便是他的妻子了。 果然,就见三人在副帐门口站定,低声交谈了几句,语气颇为热络。 隨后,那位眉眼清秀、挽著汉人髮髻的年轻男子便放声大笑起来。 他语气爽朗,带著几分刻意的热忱:“哈哈,白崖大王、王妃殿下,你我虽是初次相见,却已是一见如故,倍感投缘啊! 待木兰会盟圆满结束,敢请二位隨我返回黑石部落做客,让尉迟朗略尽地主之谊,好好款待二位。” “尉迟朗?”杨灿心中不由微微一动,目光骤然凝在那年轻男子身上。 原来,他就是破多罗嘟嘟口中那个“尖嘴猴腮、弱得像小鸡仔儿”、只会仗著母亲宠爱討父亲欢心的二部帅? 杨灿看了看,此人约莫二十四五的年纪,眉眼颇为清秀,下巴微微偏尖,眉细眼长,肤色白皙,身形清瘦,气质温润。 要说他不够强壮,书卷气太浓郁,那倒是没错,但无论如何,也跟“尖嘴猴腮的小鸡仔儿”不相干吶。 目光流转,杨灿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位被称作“白崖大王”的壮汉身上。 来时路上,他从破多罗嘟嘟口中,零零碎碎地了解了一些草原上的势力分。 在这片西北草原上,虽说鲜卑族是主体部落,但也不乏羌、氐、敕勒、吐谷浑、粟特、高车、嚈噠等多个民族与部落。 西北四大部落之中,有一个非鲜卑族的部落,那便是白崖部落。 白崖部落以氐族人为主,其族长称王,想来就是眼前这位壮汉了。 白崖王笑著拱手道:“二部帅客气了,一定,一定。” 这时,白崖王的侍卫牵来两匹骏马,尉迟朗见状,当即抢上一步,主动牵住白崖王的马韁绳,恭敬地道:“白崖大王,请上马。” 白崖王心头微微一怔,顿时大感受用。 他虽是能与尉迟烈平起平坐的一方势力首领,可也没资格让尉迟烈的爱子为他牵马坠鐙啊。 白崖王不再推辞,抬手扳鞍,翻身而上。 尉迟朗则一手轻拉马韁,一手如怀抱月,护在白崖王身后,生怕他跌落下来。 等白崖王在马背上坐稳,他才双手將马韁绳恭敬奉上。 白崖王执韁在手,对尉迟朗的观感顿时大好。 他也知道黑石部落內部的纷爭,知道尉迟烈有意让次子尉迟朗继承大位。 如今看来,这二部帅是个识趣的,来日黑石部落若真为族长之位起了纠纷,我白崖部落便站队他尉迟朗又如何? 等白崖王坐定,尉迟朗继续扮马僮,转身抢过粟特王妃的马韁绳,毕恭毕敬地请王妃上马。 同样是小心翼翼、极尽殷勤,同样是如怀抱月,扶持防范,极尽周到。 杨灿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只觉好笑。 这般俯低作小的姿態,想来那大部帅尉迟野是一定做不来的。 可是,尉迟朗一个极隱蔽的动作,却让杨灿瞳孔一缩,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虽然尉迟朗的动作极快,再加上骏马站位的遮挡,以及尉迟朗宽袍大袖的掩护,不太容易叫人察觉。 但杨灿的身体经过神丹改造,六识早已远超常人,哪怕是这般转瞬即逝的细微动作,也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方才尉迟朗虚扶粟特王妃上马的时候,借著宽袍大袖的掩护,摸了王妃的屁股吧? 白崖王妃在马背上坐稳,低头看向尉迟朗,似笑非笑,似嗔还娇,眼神流转间,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魅惑。 隨后,她便坐正了身子,一副端庄优雅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一眼魅惑,只是杨灿的幻觉。 实锤了,他没看错,尉迟朗的確轻薄了粟特王妃,王妃————甘之若飴? 等等,尉迟朗刚才说过他们是“初次相见”吧? 初次相识,他就敢轻薄一位王妃,那王妃不但不恼,似乎还乐在其中———— 嘶,这位二部帅,別是跟他那能勾住黑石族长魂魄的娘亲一般,是个魅魔吧? > 第272章 竞金狼 大帐內铺著厚重毡毯,兽骨灯燃著昏黄的光。 尉迟烈瞥见女儿那副魁梧挺拔的身形,眉头当即拧成一团,语气里满是不耐。 「木兰会盟是诸部首领议事的场合,你一个女儿家凑过来做什么?」 话音刚落,他转眸看嚮慕容宏昭,脸上的不悦便瞬间消融,漾开了欣然的笑意:「贤婿,快坐。」 尉迟芳芳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语调却依旧平静:「父亲,女儿是陪夫君同来的。」 尉迟烈斜睨她一眼,语气冷了几分:「男儿志在天下,女子该安守本分,做男人的內助,而非这般形影不离地痴缠。 再说,你们成亲这些年,也该添个子嗣了。生儿育女、延续血脉,才是你该尽的本分」」 0 这话一出,慕容宏昭脸上也泛起几分尷尬。 他打心底里厌恶尉迟芳芳,可每次前往凤雏城,都得强压著反感,闭眼將她幻作自己的宠妾,或是某位求而不得的佳人,竭力装出温存模样。 他比谁都清楚,一个流淌著半分尉迟家族血脉的子嗣,是他稳固地位、壮大势力的关键筹码。 可偏生事与愿违,尉迟芳芳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他明著请名医问诊,暗里寻遍偏方调理,得出的结论却都是二人身体康健。 这般费心费力,终究一无所获,癥结究竟在何处,他始终百思不得其解。 岳父看似在斥责尉迟芳芳,可子嗣之事本就需男女同心,这话听在他耳中,反倒像是暗指他无能。 慕容宏昭连忙尷尬地打断尉迟烈,笑道:「岳父所言极是,小婿与芳芳————定会再加把劲。」 尉迟烈这时也察觉,当著女婿的面谈子嗣之事颇为不妥,便转身踱回几案后落座,语气稍稍缓和下来。 「此次木兰会盟,草原诸部除了些零散小族,尽数应邀而来。 我要借弹压禿髮部落这匹害群之马的契机,牵头组建草原联盟。 这事少不得慕容家鼎力相助,贤婿可得多帮老夫一把。」 慕容宏昭欠身施礼,语气恳切地道:「慕容氏与尉迟氏休戚与共、荣辱相依。 助岳父登顶联盟长之位,便是助慕容家壮大,小婿定当全力以赴。 家父已然嘱託,此番盟会,小婿全权代表慕容氏,诸事可便宜行事。」 尉迟烈闻言,猛地一拍大腿,喜形於色:「好!有慕容家与老夫联手,便是白崖、玄川两大部落,也不敢肆意妄为。 只要这两族不做刺头,此次联盟必定马到功成!」 慕容宏昭沉吟片刻,缓缓道:「既是如此,小婿想先抽时间与白崖、玄川两部私下接触。 一来摸清他们的底细,二来表明慕容氏的立场,这般才能更稳妥地助岳父成事。」 尉迟烈眉开眼笑,连连点头:「正该如此! 明日起,老夫会在木兰川举办三日大阅。 首日比骑射,次日赛角牴,第三日试兵刃。 第四日再正式召集诸部首领议事。 贤婿可趁这三日,多与白崖、玄川及其他强族接洽,先通个气。」 「好,小婿此行正有此意,明日便著手联络诸部。」慕容宏昭含笑应下。 翁婿二人相谈甚欢,言语间皆是联盟大业与家族利益,一旁的尉迟芳芳反倒成了多余的摆设。 尉迟烈自始至终再未与她说过一句话,仿佛她只是帐中一缕无关紧要的风,转瞬便会消散。 忽听帐帘「哗啦」一声被掀开,尉迟朗大步走了进来。 他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热络笑意,径直走向尉迟芳芳:「哎呀,阿妹何时到的? 听闻你要来,二哥欢喜得紧,只是忙著接待宾客,没能去迎你,实在失礼了。」 说罢,他才转向慕容宏昭,拱手行礼:「世子,许久不见。」慕容宏昭抬手回礼。 尉迟芳芳抬眸瞥了尉迟朗一眼,语气淡漠:「二兄忙於盟会诸事,当先顾全大局,莫让外人挑出错处才是要紧。 自家人之间,不必讲这些虚礼。」 尉迟朗笑得愈发亲和:「阿妹这般通情达理,二哥便放心了。 二哥本也不愿与你生分,只是有些姑娘嫁出去后,总把自己当外人,娘家礼数稍有不周,便容易心生芥蒂。 为兄见多了这种事,难免谨小慎微。阿妹如此豁达,为兄甚感欣慰。」 尉迟芳芳唇角勾起一抹讥消的浅笑。 她此前早已派人送信,告知自己会隨慕容宏昭同来,而尉迟朗正是负责盟会接待安置之事,怎会不知她的行程? 父亲身为长辈,不出迎尚可说得过去,可他作为兄长,面对妹妹与慕容家嗣长子这般重要的客人,故意避而不迎,本就是大大的失礼。 更何况,他还將她与慕容宏昭安置在营地最偏僻的角落。 他此刻说这番话,分明是先下手为强。 若是她已然就此事向父亲抱怨过,这话便成了指责她嫁入婆家后与娘家生分、故意挑刺的证据; 若是她未曾抱怨,一旁的慕容宏昭听了,也难免心生芥蒂: 你既已是慕容家的媳妇,难道还该把娘家看得比婆家重? 你与娘家不见外,我这个代表慕容氏而来的女婿,难道就该陪你受这份漠视? 她这位二哥素来如此,惯会占了便宜还占尽道义,让你吃了亏,还能堵得你哑口无言、满心憋屈。 她与大哥尉迟野,自小便没少受他这种惺惺作態的「绿茶」手段拖累,即便母亲在世时,也常被他这副模样气得上火。 尉迟朗料定,以尉迟芳芳一贯火爆的性子,听闻这番话必定当场发作。 到那时,父亲定然会震怒斥责她,可出乎他意料的是,一向易怒的尉迟芳芳,竟只是淡淡勾了勾唇角,眼底毫无半分怒意。 尉迟朗暗自诧异,上次相见,他不过几句挑拨,便让她当场失態,最终被父亲斥责掌摑,今日怎会这般沉稳,养气功夫竟精进了如此之多? 尉迟芳芳自己也以为会按捺不住怒火,可此刻心境却异常平静。 原来,当你在心里早已给一个人判了死刑,且很快就要送他上路时,他所有的挑衅,都已不值一提。 虽然满心疑惑,尉迟朗依旧装出亲昵模样,凑到尉迟芳芳同席的毡毯上坐下,將两碟小食推到她面前。 「阿妹慢用茶,配著奶皮子更解腻。这葡萄乾是刚从西域商人手中购得的,就著酥油茶吃最是清甜,你尝尝。」 尉迟芳芳只淡淡应了一声「嗯」,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这一幕落在尉迟烈眼中,他对女儿的厌恶更甚。 这个女儿,真是和她娘亲一模一样,半点不识好歹! 二哥这般待她,她却摆著一张臭脸,给谁看呢? 若不是慕容宏昭在场,需顾及女婿的脸面,他早已蹬翻几案,甩她一个大耳刮子。 强压下心头怒火,尉迟烈语气冰冷地开口:「芳芳,你一路劳顿,先回帐歇息吧。为父与宏昭、你二哥,还有事要商议。」 尉迟芳芳平静地放下茶碗,欠身行礼:「是,女儿告退。」 说罢,她起身向帐外走去,自始至终,再未看尉迟朗一眼。 尉迟烈无奈地摇了摇头,对慕容宏昭歉然道:「我这个女儿,被她母亲惯坏了,性子这般骄纵,贤婿平日里定是受了不少委屈。」 慕容宏昭连忙笑道:「岳父言重了,这是岳父爱之深责之切。 小婿倒觉得,芳芳平素颇为体贴温柔,並无不妥。」 尉迟烈抚著鬍鬚,朗声大笑:「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这丫头若是真敢骄纵无理,贤婿只管告知老夫,老夫替你教训她!」 尉迟芳芳大步走出大帐,一言不发地径直前行。 杨灿早已候在帐外,见状立刻紧隨其后,始终保持著半步距离,不多言,亦不怠慢。 二人走到战马旁,尉迟芳芳翻身上马,扬鞭轻抽,战马即刻踏著暮色轻驰而去。 杨灿隨即跟上,始终落后半个马身,分寸拿捏得当。 草原上暮色渐浓,漫天霞光將一顶顶毡帐染成暗红,错落排布在辽阔无垠的天地间,透著几分雄浑苍凉的壮阔。 行出里许,尉迟芳芳忽然勒住韁绳,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后稳稳落地。 她望著暮色中连片的毡帐,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我听嘟嘟说,你也出身於一个大家族。」 杨灿勒住马,斟酌著回应道:「若论人口,属下家中在当地也算得一个大家族了。」 尉迟芳芳没有回头,只轻笑一声:「你说话倒是谨慎。」 顿了顿,她又问道:「你家人口眾多,族人之间,相处得和睦吗?」 「十分和睦,」 杨灿坦然答道:「族中诸房互帮互助,无论哪一房遭遇难处,其余各房都会倾力帮扶,绝不会坐视不管。」 尉迟芳芳抬眼望向天边渐渐沉落的落日,暗红的霞光映在她脸上,神色晦暗难辨。 她悠悠嘆息一声,语气里满是悵然:「真好,真令人羡慕啊————」 方才在帐中,她与父亲的交谈並未刻意压低音量,守在帐口的杨灿定然听得一清二楚。 即便未曾听见,只看她这般快便被遣出,父兄无一人相送,反倒將她的丈夫留下,也足以看出她与父兄的关係何等疏离。 这般境地,她对杨灿,倒也不必再有所保留。 杨灿沉默片刻,勒住马韁的手微松,缓缓开口:「公主,属下经商多年,走南闯北,见过不少豪门世家。 那些看似光鲜的家族,內里未必就比公主的家族和睦,不过是各有各的难处,各藏各的算计罢了。」 尉迟芳芳终於缓缓转过头看向杨灿,神色里褪去了方才的悵然,多了几分认真:「为何会这样呢?」 「门风和家主的作派,或许能影响一时、一世,却终究护不住一个家族长久和睦。」 杨灿凝神思索著说道:「属下以为,最关键的缘由,在於家族的实力与底蕴不同。」 尉迟芳芳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困惑,追问道:「实力与底蕴不同?何解?」 杨灿抬眼望向远处渐沉的暮色,解释道:「属下的家族,並无碾压一方的实力。 也许,长房擅经商、积家財,二房多智谋、通世故,三房广结友、有人脉,各房各有专长,却都不足以独当一面。 唯有齐心协力,才能让整个家族更上层楼,诸房也能各得其所、共享益处。 这般情形下,即便没有严苛的家风教化、没有公正的家长约束,族人也会拧成一股绳,一团和气。反之————」 他的话音顿住,未再往下说,可尉迟芳芳已然心领神会。 她望著草原上掠过的晚风,缓缓接口道:「反之,若是族中某一房一家独大,仅凭一己之力便能执掌全局,独占的利益远胜於共享之利,族人们便会离心离德、互相倾轧,是吗?」 杨灿重重点头,诚恳地道:「虽非绝对,却是大概率会发生的事。 属下方才说过,当家人的格局、家族的门风,或许能让族人一时凝聚、一世团结,但终究逃不过人性的考验。 这便是人性中贪婪的一面,趋利避害,本是本能。」 「人性————」 尉迟芳芳低声重复著这两个字,眼底翻涌著复杂的光芒,有悵然,有顿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她又问道,「若是有一天,你的家族壮大了,也会落得这般下场吗?」 「或许吧。」 杨灿坦跟頷首,未有半分避讳。 「我在世时,尚且能以一己之力维繫族人和睦,可未来之事,谁能预料呢?」 杨灿並不是一个悲观主与者,只是他很清醒。 別说遥远的將来,即便只是他的下一代,他也不敢保证所有人都能同心同德。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即便同出一门、同受教化,也难让所有人都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齐心。 就像於醒龙、於桓虎、於驍豹三兄弟,幼时定是亲密无间,谁若欺辱其中一人,另外两人便是豁出性命也会护著彼世。 可如今呢?终究是渐行渐远,反目成仇。 而他所知的索家,之所以能暂避內斗,不过是因为族中尚有更高远的追求,需全族同心、合力奔赴。 一旦向上再无突破的空间,各房只能横向扩张,唯有挤压、吞噬其他各房的利益才能大自身时,血缘亲情便会渐渐淡薄。 这般內斗,纵使不发生在这一代,也会落在下一代、下下代身上,最终还是会变成另一个「於家」。 尉迟芳芳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既跟你明知,一个家族强大到向上无路时,终將走向內斗的欠局,你为何还要拼命拼搏?」 「为何不拼呢?」 杨灿道:「不进则退,今日不拼,或许明日,家族便会在纷爭中消亡。 更何况,我们所有的努寧,从来都不只是为了家族,更是为了自己。」 他顿了一顿,又道:「我、我的小家、我的家族、我的部族、我的家国,每向外放大一环,都要有所取捨、有所侧重、有所抉择。 其实,若我真能缔造一个大家族,待它向上无路、只能彼世竞爭时,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怎么说?」 「因为,一个家族走到这般境地,无非两种可能。」 杨灿条理清晰地分析道:「其一,是已跟衰败到无可再退的地步,只能靠掠夺同族,或是全族主动供养一支,才能保住家族的根脉。 其二,是已然强大到极致,向上再无对手,或者至少几代人之內,再难突破到更高的境界,才会转向內斗。 既跟不进则退,这两种欠局,我们自跟会选后者。」 说到这里,杨灿忽跟笑了,语气里多了几分洒脱:「再说了,真到了那一天,已是我几世立的事了,让他们爭便是。 肉终究是烂在自己家锅里,无论谁能上位,都得认我这个老祖宗,四时祭祀、血食供奉,半分都不能少。」 尉迟芳芳闻言,终是哑跟失笑,眼底的残霾散去大半。 她定定地看著杨灿,道:「你说得对,吾不欲为他人俎上肉,则必爭、必斗!那么,猜灿,你可愿助我一臂之寧?」 杨灿眼中骤跟亮起,心中暗喜:机会来了! 只要尉迟芳芳有这个心思就好,哪怕它还只是一颗种子,那也不要紧,他可以「催芽!」 他当即握紧拳头,在胸口重重地捶了两下,一副愿意慷慨赴死的豪迈模样。 「公主若爭,属下愿为公主掌中刃,赴亨蹈火,在所不辞!」 天刚破,弗原的晨雾尚未散尽,轻纱般笼罩著乐兰川的开阔弗场,各部落的队伍已陆续抵达。 诸部会盟本就是难得的首领齐聚之机,越是重大的议事,越需台下磋商磨合,不可贸跟摆上檯面。 而这几日的「大阅」,便是诸部首领暗中周旋、彼世试探的个佳契机。 那么这段时间,正好可以让难得有这么一个机会凑到一起的诸部落勇士,举行一次」 大阅」。 草地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世次参会的部落共计二十有余,中小部落多则四五十人、少则二三十人,无一例外,皆是精武士,不见妇孺老者。 为了避开正午的酷暑,大阅自晨光熹微时便已拉开了序幕。 放眼望去,弗场之上儘是荷弓佩亥、身著兽皮井装的部落勇士,只是各部並无严苛壮纪约束,首领们尚未到场,眾人便更显散漫。 不同部落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飘扬,旗下列坐的勇士们三三两两围坐一团,语气閒適地议论著这场毕生难遇的大阅。 「嗨,你听说了吗?这次大阅一共三场,一天比一场!」 「那可不,我早打听清楚了,我还想上台试试身手呢!」 「欸,快说说,都比些什么?我还没细问。」 「吶,第一天比骑射,箭技拔得头筹者,赏精铁山甲一套!」 这话一出,围坐的几个勇士眼中顿时燃起炽热的光芒。 在弗原之上,一套精铁战甲便是战功与地位的象徵,意味著更高的升脆、更广阔的弗城,还有成群的牛羊与奴隶。 可骑射是弗原汉子的立身之本,诸部豪杰齐聚,想夺得第一神射的名头,难如登天。 眾人眼底的炽热渐渐褪去,只剩几分悵跟。 他们自知实寧不足,终究是与这份奖赏无缘。 「那第二天比什么?」有人不死心,又追问道。 「自然是角摔跤!夺魁者,赐大宛宝马一匹!」 大宛宝马梢是西域名驹,仆度快、耐寧足,是弗原武士梦寐以求的坐骑,其珍贵程度不亚於精铁战甲。 可摔跤亦是诸部勇士的拿手好戏,竞爭者眾多,反观他们几人,在自家部落里都伙不上顶尖,更別说与全弗原的豪杰较量了。 几人连连扼腕嘆息,渐渐没了追问的兴致。 见状,那打探清楚的勇士反倒按捺不住,主动开口了。 「各位兄弟,第三天的比试,才最是凶险,也最是过癮!」 「哦?怎么说?」眾人顿时来了精神,纷纷抬眼看来。 「第三天,是无规则死战!」 「什么?」眾人齐声惊呼,眼睛个个睁得溜圆,脸上满是震惊与好奇:「快详细说说!」 「我听首领身边的人说,届时会设一座擂台,胜者守擂,直到再无人敢上台挑战,便是最终的魁首。」 那勇士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方奋。 「嘶~~~,那守擂的岂不是要扛车轮战?就再驍勇,耗也耗死了!」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低声惊嘆。 「嗨,哪能任由人没完没了地挑战。」 那勇士摆了摆手,继续说道:「真要是死太多人,各部首领也不愿见。 所以规矩是,一个部落只能出三人,编为一队,仅有一次挑战机会。」 「即便如此,想守擂成功也难如登天啊!」眾人想了想那可怕的场面,语气里满是感慨。 片刻后,有人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追问道:「这第三场能见血、会死人,奖赏定跟不一般吧?到底给什么?」 那勇士眼中闪过一丝艷羡,缓缓道:「据说,奖赏是百链鑌铁马槊一桿,还有一条金狼头腰带。 夺魁者会被诸部首领尊为「百胜金狼將」,从世便是公认的草原第一勇士!」 若说战甲与宝马是利诱,那「弗原第一勇士」的名头,便是直击人心的荣耀。 方才还满心悵跟的勇士们,眼中顿时燃起野性的渴望。 纵使他们自知实寧不济,可这份荣耀太过诱人了。 百胜金狼將,弗原第一勇士啊! 如果,他们之中的某一个人,能被族长指定为上场者,他们定会毫不犹豫。 万一————万一呢? 黑石部落的中壮大帐內,尉迟烈已身著最隆重的皂色锦袍,宽幅牛皮腰带束紧腰身,身姿愈发沉凝庄严,勤宇间儘是部落首领的威仪。 帐帘被井风掀动,他的爱子尉迟朗大步而入。 尉迟朗周身覆著一套贴身铁甲,甲叶错落贴合身形,將原本略显乘薄的躯干衬得挺拔如松、英武魁梧。 他往日里的文弱气淡去大半,这时反倒添了几分武者的凛冽锋芒。 尉迟烈任由两名侍卫俯身,將袍摆下的裤腿仔细掖进靴筒,自光落在儿子身上,眼底满是讚许,沉声道:「朗儿,你可准备好了?」 尉迟朗语气篤定,眼底藏不住意气:「板亲儘管放心,您別忘了,咱们黑石部落,本就是这场大阅的规则制定者,早已占儘先机。」 他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继续道:「早在赶赴乐兰川之前,儿便在全族內精挑细选,聚拢了顶尖的神射手与角牴手,世番拿下魁首,至少有七八成把握。 尉迟烈缓缓頷首,语气却沉重了几分:「七八成把握,值得一搏。只是,最后一日的死战————」 —— 他抬眼望向儿子,神色骤跟凝重,眸底翻涌著一丝隱忧:「你有几分胜仉?」 「九成九!」 尉迟朗语气轻快,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板亲,我选的两位帮手,一名沙里飞」,一名一亥仙」,皆是精通技击的顶尖亥客,杀伐无数,手上从无活口。 咱们部落里最顶尖的勇士,在他们手下都走不过十合,弗原诸部,又有谁能匹敌? 更何况,孩儿也个非庸手,这身本领纵跟不及顶尖豪杰,也个不会拖后腿。」 「哦,那么,你说有九成九的把握,那么剩下不足那一成,是什么?」 「天意嘍,话不能说太满嘛,爹教的。」 「哈哈哈哈————」尉迟烈开伶大笑。 他眸中忧色尽散,露出几分欣慰的笑意,道:「好!儿啊,这第三关,你务必拿下百胜金狼將的称號。 只要你成了弗原第一勇士,爹便立你为少族长,便是你大哥,也再挑不出理儿来。 这三日大阅」,若能连夺三魁,尤其是这最后一魁,定能极大提振壮心士气。 到那时,爹筹建部落联盟、登临联盟长之位,才更有底气。」 尉迟朗掷地有声道:「板亲大人放心,三个魁首,孩儿至少能拿下两个,重中之重的第一勇士称號,必跟是我的! 爹,您给我取名尉迟朗,三日之后,我要让弗原诸部所有人,都敬称我一声尉迟狼!」 「哈哈哈哈————」 尉迟烈放声大笑,抬手重重拍在他肩头,木慰地道:「好!有志气!咱们走!」 他从侍卫手中接过宝亥,利落地挎在腰侧,大步向外走去,尉迟朗快步紧隨其后。 行至帐外,尉迟烈翻身上马的间隙,隨口问道:「白崖部、玄川部的首领,你都接触过了,情形如何,好应付吗?」 尉迟朗略一思忖,缓缓点评:「玄川部含糊其辞,显跟另有图谋,一时之间难以摸清他们的底细。 至於白崖部,白崖猜与猜妃,倒不似有爭雄弗原的野心。」 尉迟烈微微頷首,停在马前,道:「不出为板所料。玄川部与我部同属鲜卑一族,他们自跟也凯覦联盟长之位。 而白崖部是四大部落中唯一的氐人部落,纵跟有野心,只要尚有几分理智,便个不会妄想號令鲜卑诸部、登临联盟长之位。」 他翻身上马,坐定后沉声道:「既如世,这两日你多与白崖猜走动,务必將他拉拢过来。 只要他肯拥立我,玄川部便孤掌难鸣,翻不起什么风浪。」 「是,儿子明白。」 尉迟烈双腿一磕马鐙,骏马长嘶一声,向著营地外疾驰而去。 尉迟朗率领十余侍卫紧隨其后,马蹄过处,溅起阵阵轻尘。 乐兰川外,一片开阔无垠的弗原上,诸部落的侍卫早已齐聚於世。 虽无规整的壮容,却有各部落的旗帜傲跟挺立,族人皆聚於自家旗帜之下,倒也乱中有序,透著几分弗原部落的野性规整。 弗场中央有一处凸起的土坡,经简乘平整后,就成了各部首领观摩「大阅」的看台。 需知「大阅」与「那达慕」截跟不同。 「那达慕」可在部落內部举办,是族人欢聚庆祝的盛会,竞技多偏娱乐。 而「大阅」梢是诸部落同台的比武盛宴,是各部落彰显武寧、震慑群雄的另类较量。 —— 各部落首领已尽数在看台上就坐,无椅无凳,每人身下铺著一张厚毡,身前摆著一张上几。 几上陈列著酒水与各色小食,眾人盘膝而坐,便可將场中竞技尽收眼底。 尉迟芳芳与慕容宏昭亦在其列。 私下里,尉迟朗尽可冷落排挤尉迟芳芳,可当著诸部落首领与慕容阀嗣长子的面,他不得不做足表面功夫。 尤其是还有慕容宏昭在,总不能不给慕容阀嗣长子面子吧? 如果把人家夫妻分开,只请慕容宏昭上坐,那也不合道理。 你没看白崖猜带著一身妖嬈的猜妃就在台上坐著呢么? 尉迟烈与尉迟朗父子是最后抵达的。 二人刚刚扳鞍下马,看台上的一些中小部落的首领便纷纷起身致意。 白崖猜与玄川族长交换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眼神,也慢悠悠地站起身来。 尉迟烈放声大笑,大步登台,向眾人拱手告罪,连连致歉来迟。 尉迟朗亦步亦趋,紧隨其后向各部首领抱拳行礼,满面春风,竟似觉得眾人的起身相迎,皆是衝著自己而来。 杨灿与破多罗嘟嘟立於凤雏城的旗帜之下,各自垫著马鞍落座,远远望著看台。 待眾首领尽数归座,尉迟烈走到看台前方,高声宣讲著什么,隨后端起一碗烈酒。 他指尖蘸酒,先后敬天、敬地、敬弗原诸神,一番慷慨陈词后,將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只是杨灿二人距看台过远,又无亍令宰高声亍告,终究一句也未曾听清。 四周部落士宰同样听不见,便只管聊自己的。一时间议论纷纷,人声嘈杂,宛若漫天苍蝇嗡嗡作响,搅得弗原上满是喧囂。 忽跟,一阵苍凉的號角声划破长空,原本席地而坐的士宰们纷纷起身,神色间多了几分肃穆与期待。 破多罗嘟嘟也兴冲冲地起身,一把拉住杨灿,语气急儿:「快看!骑射比试要开始了!」 杨灿在於阀牧场待了两年半,这两年半里极少与人往来,閒暇之时便潜心钻研飞牌术、马术与箭术,如今箭术早已炉火纯青。 只是他还不至於狂妄到认为自己两年的苦修,就比得过那些浸淫箭技一二十年的部落勇士。 他也想瞧瞧各部落挑选出来的参赛射手,究竟箭技如何。 按照黑石部落制定的规则,每个部落派出一名神射手,骑马驰过看台时,向远处矗立的人形靶子射箭。 射手需从驰入看台范围时开始搭箭,驰出范围前射出三箭,人形靶子的咽喉部位为唯一得分点,以世定夺高下。 骑马射箭本就难度极高,还要在相当於二十多张工几宽度的距离內飞驰而过,完成三次射击,对射你、准头与马术的要求皆是极致。 黑石部落身为规则制定者,虽无法在明面上动手脚,却早已让本部落的第一神射手提前熟悉、演练这种较量方式。 熟能生巧,即便箭术相当,这般提前筹备,也已跟占尽了先机。 事实正如尉迟朗所料,黑石部落身为四大部落之首,选出的神射手本就技亚超群。 他又已经有了半个多月的针对性演练,即便玄川部、白崖部也有神箭手可与之抗衡,终究在熟练度上落了下风。 待二十多个部落的神射手一一展露身手后,果跟是黑石部落的射手技压群雄,三箭齐发,箭箭精准命中人靶咽喉。 其余部落的射手,大多难以做到这般极致精准,即便有三箭皆中脖颈的,也难免偏上偏下、或左或右,远不及黑石部落射手那般,三箭几乎尽数攒射在咽喉要害。 不过,这些射手终究是草原各部的精英,最差也有一箭命中咽喉,驰骋之中能有这般准头,已然仍得上不凡。 成绩报上看台,各部首领虽有不甘,却也只能心服口服。 尉迟烈捻须大笑,神色间满是得意与张扬,便大声吩咐,叫人取来作为奖品的战甲,他要亲自赐予夺魁的神射手。 尉迟朗却忽跟开口道:「板亲大人且慢,还有一部未曾比试。」 尉迟烈一怔,蹙勤问道:「还有哪一部不曾派人比过?」 尉迟朗笑吟吟地望向尉迟芳芳:「阿妹,凤雏城莫非不打派人下场比试一番吗?」 尉迟芳芳淡淡地道:「规矩不是说,各部落各出一名神射手吗? 你既已派人代表黑石部落参赛,我再派人,那便不合规矩了吧。」 她心如明镜,若派人参赛,那就是承认了她是独立於黑石部落之外的一个部落。 尉迟朗世举,便是要逼她承认凤雏城独立於黑石部落之外,她岂会轻易上当。 诸部落首领对黑石部落的家事早有耳闻,世刻纷纷交换眼色,低声交谈,皆是一副坐看好戏的模样。 尉迟烈心中亦有不悦,他虽偏爱次子、有心扶他上位,却也不愿尉迟朗这般当眾逼迫女儿,落得个偏心不公的名声。 他正想打个圆场,欠束这场闹剧,白崖猜妃却忽跟开口了。 白崖猜妃本是粟特美人,生得明艷夺目,高挺的鼻樑、深邃的勤眼,一双桃花眼顾盼间儘是异域风情,勾人魂魄。 「依我看,二部帅说得没错。」 她一双美目扫过尉迟芳芳,娇声道:「公主已然出嫁,本就不该再归属於黑石部落。 何况公主自立凤雏城,亦不依附慕容氏,自跟得上独立部落,为何不能参赛?」 她说著,掩口轻笑,道:「方才黑石部落贏了,二部帅好不得意。 我还偏就看不得他如此得意,公主殿下,不如派一神射手,煞一煞他的威风。」 尉迟朗闻言,向白崖猜妃投去一瞥,碍於眾目睽睽,终究不敢过分流露情意,只从眼底闪过一丝默契。 尉迟芳芳抿了抿唇,下意识地转头望向板亲,她想看看,在这般情境下,尉迟烈会如何裁断。 尉迟烈沉默片刻,淡然道:「不过是一场竞技,图个热闹。既跟大家都这么说,你便派人下场吧。」 尉迟芳芳心头陡跟涌上一阵酸涩,喉间发哽,沉默片刻才缓缓应道:「好。」 尉迟朗立刻向台下侍卫吩咐:「去,亍凤雏城的侍卫统领过来。」 片刻后,破多罗嘟嘟与杨灿便骑马赶到看台之下。 尉迟芳芳深知手下无人能及黑石部落方才那位神射手,却也不愿输得太过狼狈。 略一思忖,尉迟芳芳便开口道:「嘟嘟,你代表我部————」 「阿妹,这人是谁?我倒未曾见过。」 尉迟朗突跟打断了她的话,打量著杨灿道。 尉迟芳芳淡淡回应道:「他是我新收的突骑將,猜灿。」 尉迟朗故作讶异地道:「此人相貌堂堂,气度不凡,定是位高手,阿妹好眼光啊。 既跟如世,不如便让他代表凤雏城展露箭技,也让诸位首领瞧瞧阿妹的识人之寧,如何?」 尉迟芳芳顿时心头大怒,她虽见过猜灿一身神寧,可世人原是一个商贾啊。 箭术不常练,哪怕原是神射手,难免也要手生,王灿既是商贾,怎会日日钻研箭技? 尉迟朗这般做,分明是要让她在诸部面前出丑。既跟他都不顾黑石部落的体面,我怕甚么? 尉迟芳芳正要发作,杨灿却已高声开口道:「嘟嘟大哥,借箭一用!」 破多罗嘟嘟立刻摘下自己的弓与箭袋,一股脑递了过去,又擼下手上的扳指,连忙塞给杨灿。 破多罗叮嘱道:「猜兄弟,你先拉拉弓看行不行?我这可是四石的硬弓,若是拉不开,咱们换一把轻些的————」 他的话尚未说完,杨灿已利落地掛好箭袋、戴好扳指,抬手扣住弓弦,竟將弓拉如满月。 破多罗嘟嘟的声音戛跟而止,眼睛陡跟瞪大,满脸震惊他从未亲眼见过杨灿的神寧,今日才知,公主所言非虚。 看台上的眾首领见状,却並未太过惊讶。 弗原之上,能拉开四石弓的勇士,各部皆能选出几位,今日参赛的神射手中,便有好几人使用四石弓。 须知,能拉开四石弓,不代表极限便是四石,不少射手能拉开五石硬弓,却依旧选择四石弓。 那是因为箭的威寧,从来不止取决於寧量,更在於准头与持续性。 若用一把需拼尽全力才能拉开的弓,射一箭便精疲寧尽,反倒得不偿失。 是以,杨灿这一手,虽显露出不俗的寧气,却也未让眾人过分惊嘆。 杨灿看向破多罗嘟嘟,唇角微扬:「略轻了些,勉强能用。」 破多罗嘟嘟张了张嘴,终究还是闭上了。 即便杨灿是吹牛,世刻他也个不能拆台。 尉迟朗皮笑肉不笑地道:「拉得开弓不仍本事,还要射得准、射得快,你可別逞强,丟了我妹妹的脸面。」 杨灿斜睨他一眼,淡淡一笑,单手一提马韁,驾驭著战马缓缓驰向看台一侧。 待他跑出足够的助跑距离后,这才勒韁转身。 隨即,他抬手用弓弓一敲马股,双腿一磕马鐙,那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便向看台方向疾驰而去。 杨灿仅凭双腿控马,跨鞍打浪,人与马浑然一体,身姿稳如泰山。 待骏马逼宜看台时,风卷衣袍,猎猎作响。 他一手抬弓、一手抽箭,动作行云流水,身姿挺拔颯爽,自有一番凛跟英气,夺目非凡。 看台上的眾首领顿时眼前一亮,世人箭术如何,尚未可知。 但只这份骑马挽弓的颯爽英姿,倒是能拿一个最佳气质奖! 第273章 虚箭藏锋 诸部旗帜在草原长风里猎猎翻卷,猎猎声中,各部落武士却齐齐敛声静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口射技竞赛本已尘埃落定,眾人胸中的热血与兴奋早已褪去大半。 此刻陡然冒出一名迟来的参赛者,勾起的不过是满场好奇的打量。 没人真觉得,这能撼动既定的结果。 骏马扬蹄,四蹄翻飞间溅起细碎草屑,杨灿隨马起伏,脊背却挺得如孤松般笔直,分毫不见顛簸之態。 战马刚踏入看台前的开阔草场,他便反手探向箭囊,五指如灵蛇般一捞,三枝羽箭已被稳稳夹在指间,动作利落得不带半分拖沓。 他偏头望向人形箭靶的方向,两侧是二十余部落列阵的勇士,身后看台上,诸部首领正目光沉沉地注视著他。 开弓、引箭、拉满、瞄准,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迟疑。 快马从看台这头疾驰向那头,留给箭手瞄准的时间本就转瞬即逝,容不得半点耽搁。 “绷~~”弓弦震颤的脆响划破了寂静,第一枝箭骤然离弦,如流星般掠向靶心。 可弓弦尚未完全归位,震颤的余音还在耳畔縈绕,他的扳指已再度勾住弦身,伴著一声低喝,弓弦再度被拉成满月。 “咻!”第二枝箭破空而出,箭影快得只剩一道模糊的银线,即便站在侧面的部落勇士,也难辨其轨跡。 杨灿全然不顾那两枝已飞远的箭,第三枝箭转瞬搭上弓弦,鹰隼般锐利的眼眸紧紧锁著那具固定的人形箭靶。 骏马狂奔,他自身既是快速前移的目標,又隨著马匹的顛簸上下起伏,瞄准的难度成倍增加,可他的手稳如磐石,没有半分晃动。 就在胯下骏马即將衝出另一侧看台边界的剎那,第三枝箭应声而飞,循著前两箭的方向疾驰而去。 杨灿反手將长弓往肩头上一挎,双手顺势攥紧韁绳,驱马再衝出十余丈,这才缓缓收力,驾驭著马匹兜了个小圈,慢悠悠地向回驰来。 此刻全场无人看他,所有目光都死死黏在那具人形箭靶上。 看台上的各部首领中,先前有不少人自知部落无力夺魁,全程都在与身旁首领低声攀谈,对比赛结果毫不在意。 可此刻,所有人都前倾著身子,目光灼灼地盯著那具孤零零立在草场中央的靶子,连脸上的神情都变得凝重起来。 一名骑士策马疾驰而出,距箭靶数步之遥时猛地勒马转身,骏马人立而起又迅速圈转。 他趁机俯身探臂,一把將人形箭靶从立柱上拔下,高高举过头顶,隨即调转马头,快步冲回看台前。 “嗒嗒嗒————”马蹄声急促,带著箭靶一步步靠近。 不等那骑士开口稟报成绩,看台上的诸部首领已率先爆发出哄堂大笑,笑声爽朗又带著几分戏謔,瞬间席捲了整个草场。 白崖王妃捂著嘴,笑得前仰后合,鬢边珠釵轻晃,眉眼间满是娇俏,一只粉拳不时轻轻捶打身旁的白崖王。 身为四大部落首领之一的白崖王,本想强装镇定,却被王妃这般闹著,终究按捺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三支箭,全中了,没有一箭脱靶。 可这样的成绩,放在这群常年驰骋草原的神射手之中,实在不值一提,甚至可以说是拙劣。 因为,一支也没射中咽喉。 眾人定睛看去,第一枝箭斜斜扎在人形靶的左肋之下,箭羽朝外歪斜,箭鏃嵌在靶中,这是斜射而入。 第二枝箭落在左胸处,正中心口位置,这支箭是正射而入。 第三枝箭射中了面门,却是循著一道弧度钉入的,箭羽高高翘起,这是拋射而入。 三箭之中,竟没有一箭命中象徵神射水准的咽喉要害。 这时,那名举著箭靶的武士才高声稟报导:“王灿,三箭皆不中!” “哈哈哈哈————”调侃的笑声愈发奔放,连下方列阵的部落勇士也忍不住鬨笑起来,议论声此起彼伏。 尉迟芳芳“老脸一红”,抬手拄在案几上,遮住了半边脸。 白崖王妃娇笑著扬声道:“不错不错,黑石部落拿了第一,又拿了倒数第一,看来只要是第一,便志在必得啊!” 尉迟烈脸色发黑。 凤雏城虽说是作为单独一方势力参赛的,可谁都清楚它与黑石部落的渊源,此刻被人当眾调侃,他脸上实在掛不住。 破多罗嘟嘟见杨灿策马缓缓归来,连忙凑上前,压低声音安慰道:“王兄弟,无妨无妨,等回去后,我找部落里的神箭手好好教你,下次定能长进!” 杨灿抬眼望向那被高高举起、向四方展示的箭靶,反倒喜笑顏开:“都中了啊?这不是挺好的吗?” 破多罗一脸尷尬,挠了挠头道:“是要射中咽喉才算数的,你这————一箭都没沾到要害的———— 边儿啊。” 杨灿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道:“无所谓,战场上群射之时,本就无需精准瞄准。若是单对单,我这样射,难道杀不了人?” 他抬手指了指那被骑士驮著、向各部落勇士展示的箭靶,道:“咽喉目標那么小,你看我,两箭胸口一箭头,神仙来了也摇头啊!” 看台上,尉迟朗故意尷尬地对尉迟芳芳道:“阿妹,都怪我考虑不周,本想让你的人露个脸、 风光风光,没想到竟弄成这样————都是二兄的错。” 这时,杨灿已策马至看台之下,扬声朗问道:“二部帅,三项大比,今日只是第一试。 既然我有资格参加今日的射技赛,那后两试,我应当也能参加,对吗?” 尉迟朗先是一怔,隨即忍不住笑出了声,转头对尉迟芳芳打趣道:“阿妹,你这部下虽说箭术欠佳,这份勇气倒是可嘉。” 可尉迟芳芳听了杨灿的话,眼底却骤然亮起光芒。 她忽然想起,当初“王灿”手持大铁锤,把那些粟特武士,一锤一个不吱声儿了。 明日是角牴之赛,摔跤虽然需要技巧,可一身蛮力,无疑是最大的优势。 这般想来,说不定“王灿”能在角牴赛中脱颖而出,哪怕只是衝进前三,也能洗刷今日的耻辱。 心念及此,尉迟芳芳挺直脊背,朗声道:“世上没有百战不殆的將领,败而不馁,便是真好汉二兄,我这员突骑將,可有资格参加明日的角牴赛?” 尉迟朗哈哈大笑,朗声道:“为兄说过,凤雏城如今是单独部落参赛,后边两试,你的这员突骑將自然能参加,必须参加!” 杨灿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当即拨转马头,退到了一旁的队列中。 破多罗嘟嘟瞪著他,凑上前来小声嘀咕:“兄弟,你还真要接著比啊?” 杨灿笑了笑,反问道:“怎么,信不过我?” 破多罗皱著眉,一脸担忧:“公主说过你神力惊人,可你身子看著这么单薄,力气再大也有限吧? 明日可別再拿个倒数第一回来,那可就真的太丟脸了!” 杨灿笑吟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鬆:“我不怕,反正没人认识我。” 破多罗一听,当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挥挥手道:“走开!从现在起,我也不认识你!” 杨灿的射技得了倒数第一,黑石部落的那名神射手自然稳稳保住了魁首之位。 黑石族长尉迟烈亲自命人取来一套精製战甲,亲手为他披掛整齐。 待那神射手重新登台,台下黑石部落的勇士们当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浪直衝云霄,久久不散。 二十多个部落轮番上阵,各赛一场,这场草原大阅的射技比赛,整整持续了一个上午。 等那魁首披甲受贺、接受诸部战士的欢呼时,日头已升至中天,草原上渐渐燥热起来,大阅第一试,也隨之落下帷幕。 正午时分,各部落首领齐聚一堂,设下宴饮。 那夺了箭术魁首的勇士也得以列席,与诸部首领同席共饮。 部落战士们吃的皆是寻常膳食,肉食不多,可黑石部落营地的宴席上,却是美酒飘香、肉香四溢,觥筹交错间,儘是热闹景象。 当日下午本无赛事安排,可各部落首领却比上午观看比赛时还要忙碌。 他们纷纷带著亲信,频繁往返於各部首领的大帐之间,步履匆匆,神色各异。 关於组建草原联盟、共同声討禿髮部落的消息,早已在诸部间传开。 只是迄今为止,各部落首领都未明確表態。 要不要加入联盟?加入后部落能爭取到何种权益?我的部落在联盟中能占据怎样的地位? 这些问题,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位首领心头,皆是亟待决断的大事。 势力雄厚的大部落,一边盘算著自身的诉求,一边暗中打探其他大部落的心思。 同时他们还忙著拉拢弱小部落,扩充自己的附庸势力,为后续在联盟中爭夺更多利益铺路。 而那些实力屏弱的部落,则在反覆权衡,是依附某一个大部落,还是与其他弱小部落结盟,再一同在大联盟中爭取一席之地。 部落实力、地缘远近、过往恩怨,皆是决定他们靠拢方向的关键,而对方的態度如何,能否达成共识,都需要首领们在一次次磋商中敲定。 因此,即便午后暑气逼人,那些喝得微醺的首领们,依旧不辞辛劳地奔走周旋。 他们或是闭门密谈,或是试探议价,或是爭执不休,或是握手言和,草原之上,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风云激盪。 凤雏城部落营地的大帐中,慕容宏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转头对尉迟芳芳问道:“公主,我打算去接触一下各部首领,依你之见,我该先从哪个部落入手?” 尉迟芳芳略一思忖,缓缓开口道:“夫君,依我之见,不如抓大放小。 只要能说服各大部落为你所用,那些弱小部落自然会审时度势,主动靠拢。” 慕容宏昭眼前一亮,欣然道:“我正有此意。草原四大部落中,禿髮部落已是公敌,黑石部落是岳丈的势力,剩下的便只有玄川部落与白崖部落了————” “先找白崖部落!” 不等他说完,尉迟芳芳便打断道:“玄川部落同为鲜卑大部落,野心不小,即便没有称霸草原的心思,也未必愿意臣服於父亲。 而白崖部落是氐族人建立的,白崖王从未有过统治鲜卑人为主的西北大草原的野心,拉拢他. 难度更小,也更稳妥。” “公主言之有理。” 慕容宏昭连连点头:“那我便先去拜访白崖王,只要他点头应允,玄川部落便多了几分忌惮,日后商议联盟之事,也不会再狮子大开口。” 说罢,他看向尉迟芳芳,柔声问道:“公主可要与我同去?” 尉迟芳芳轻轻摇头,道:“夫君自去便是。我难得回一趟草原,正好去探望母族的亲人,也趁机说服他们,给夫君更多支持。” 慕容宏昭闻言,心中满是感动,伸手紧紧握住尉迟芳芳的手,眼底满是遣綣与珍视。 “公主,你真是我的贤內助,你的好,为夫永记在心。” 说罢,他低头在尉迟芳芳额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隨后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走出了大帐。 尉迟芳芳依旧静坐著,直到丈夫的身影彻底走出大帐,帐帘摇曳的弧度渐渐平息,她才忽然牵了牵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自嘲。 她一直都清楚,慕容宏昭从未对她有过半分情意。 曾有一次对镜梳妆时,她从铜镜的倒影里,捕捉到他投来的匆匆一瞥。 那眼神里裹著厌恶、不屑,还有毫不掩饰的嘲弄,像冰锥似的扎过来,让她通体生寒。 她更记得,每一次温存之际,她的丈夫自始至终都未曾睁眼。 慕容宏昭总在她面前装得妥帖周到,可身体的细微反应从不会说谎,他眼底的疏离、肢体的僵硬,尉迟芳芳怎会不懂? 那是发自心底的排斥,是连偽装都难以掩盖的嫌恶。 她不像母亲。母亲那般强悍,在父亲面前却只会一味地忍让、奉迎与討好,拼尽全力只求换得丈夫片刻的垂怜。 她也明白,自己的容貌与身段,很难得到一个男人的喜欢,这点她能坦然接受。 可她忍不了慕容宏昭的欺骗与利用,明明厌弃到骨子里,却还要装出几分爱意,这份虚偽,才是对她最刺骨的羞辱。 她也曾想过妥协,陪著他一起自欺欺人。只要能怀上他的孩子,她的未来便有了依託。 有了骨肉,她便能熬过所有冷眼,等尉迟与慕容两部联手,谋夺天下,等慕容宏昭登上帝位。 到那时,慕容宏昭便再无用处,她的儿子,会成为这新帝国的掌权者。 可天不遂人愿,她与慕容宏昭成婚许久,始终一无所出。 如今诸部会盟,要推选草原联盟长,慕容宏昭一旦手握大草原的调兵权,筹备多年的慕容氏便会顺势起兵。 与此同时,父亲大抵也会定下尉迟部的少族长人选,那个人,必定是尉迟朗。 她无子嗣傍身,两大部落的结盟,终究需要一个兼具双方血脉的继承人。 父亲一旦立尉迟朗为少族长,定会打压大兄,顺带剥离她在部落中的所有影响力,削弱她的母族。 到那时,父亲必定会再选一位女儿,嫁给慕容宏昭做侧室。 那个人,只会是桃里夫人的女儿。 当年两家秘密结盟,以婚约巩固关係时,刚被立为可敦的桃里夫人,女儿尚且年幼。 如今那姑娘已然长成,一旦黑石部落未来族长的同母妹妹嫁入慕容府,她这个既不受宠、又无所出的正室,便会成为两大势力深度融合的绊脚石。 到那时,她或许会不明不白地死去,大兄与母族,也会如秋风中的衰草,被人肆意践踏。 尉迟芳芳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眼底的痛楚与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坚定的冷冽。 她缓缓站起身,迈步向大帐外走去。 她与大兄要成大事,母族便是最坚实的后盾,此刻,她必须去见一见母族之人。 慕容宏昭带了两名亲信,携了几样贵重礼物,循著白崖部落的旗帜,径直赶往其驻营地。 到了营前,他向值守的白崖族人报上身份、说明来意,却意外得知,白崖王不在营中。 白崖王在正午酒宴散后,便动身前往其他部落拜访,具体在哪个部落,值守族人也无从知晓。 慕容宏昭心中微动,正犹豫著是否先去玄川部落碰碰运气,一道明艷动人的倩影忽然从主帐中走了出来。 来人正是白崖王妃,二十六七岁的年纪,生得极为美艷,一双桃花眼顾盼间流光溢彩,自带几分勾魂摄魄的风情。 “慕容世子,快请进。” 她开口时,声音柔婉,隨即转头,嗔怪地瞪了值守侍卫一眼。 —— “你们这些蠢货,这位是慕容世子,便是大王不在,也是万万怠慢不得的贵人。” 说罢,她又敛了嗔態,笑靨如花地看嚮慕容宏昭,柔声道:“世子,里边请。” 这般被尊崇,慕容宏昭心中颇为受用,当即頷首,隨著身姿裊娜的白崖王妃,缓步走进了主帐口他示意侍卫呈上礼物,脸上堆起得体的笑意:“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王妃笑纳。” 白崖王妃淡粉色的唇角微微上扬,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温声道谢:“世子有心了。” 待手下人接过礼物退下,她便欣然道:“我白崖国素来敬重慕容家族,早有亲近之意。 只可惜两地相隔甚远,往来多有不便,今日能得见世子,我心中十分欢喜。” 白崖国地处张掖、酒泉以北,无论从汉人地界还是草原腹地前往慕容氏的领地,都要途经数股势力的地盘,往来確实艰难。 但慕容家族接下来打算团结整个西北草原部落,將其打造成一统陇上的最大助力。 但慕容家又不想在此过程中让尉迟氏一家独大,那自然要暗中扶持第二个甚至第三股势力。 一旦草原联盟成功,他们之间的往来在草原这一侧就没有地域上的障碍了。 念及此处,慕容宏昭微微一笑,一语双关地道:“王妃所言极是,只是待诸部联盟成功,你我两族再想往来,便容易多了。” 白崖王妃微微挑动嫵媚的眉梢,高挑的眉骨衬得细长的眉尾愈发上挑,添了几分灵动与娇俏。 她娇笑著问道:“世子就这般篤定,联盟必定能成?” “一件对草原诸部皆有裨益的事,何愁不成?”慕容宏昭从容应道。 “哦?皆有裨益?” 白崖王妃向前倾了倾身,目光紧紧锁住他:“我倒未曾看清其中益处,还请世子指点一二。” 慕容宏昭抬手端起茶碗,浅啜一口,神色淡然。 白崖王妃心领神会,抬手挥了挥,帐中侍奉的侍卫与侍女当即躬身退了出去,偌大的营帐中,只剩二人相对而坐。 “王妃殿下。” 慕容宏昭放下茶碗,笑意淡了几分,神色渐趋郑重。 “要我说明此间利害,並非不可。只是,王妃能替白崖部落做决定吗?” 白崖王妃闻言,低低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地看著他:“世子不妨看看,此番会盟,诸部首领虽多携家眷而来,可敢坐上台去的女眷,除了我,还有第二个吗?” 其实有不少首领都是带了家眷来的,尤其是携了子嗣来。 因为这般重要的场合,既是培养子嗣眼界、锻炼待人接物能力的良机,也是让各部下一代建立交情、维繫联盟根基的手段。 可上台的,除了白崖王妃,再无其他可敦或首领子女。 唯有黑石部落的尉迟烈是个例外,他的次子登台,是因为担任此次会盟的总接待。 而尉迟芳芳登台,是因为她是事实上的一方领袖。 想通这一点,慕容宏昭缓缓頷首,语气愈发郑重:“西北草原诸部,皆以放牧为生,草场贫瘠,生计艰难。 唯有白崖部落,借特殊山势阻隔风沙,坐拥一片沃土,子民半耕半牧,才得以自立为王,政权稳固。 可王妃也该清楚,白崖部落耕地有限,別说扩张,即便只是人口稍有增长,也会给部落带来极大的生存压力。” 白崖王妃幽幽一嘆,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遮住眼底神色,模样愈发楚楚动人:“上天赐予的基业便是如此,我们又能如何?” 慕容宏昭淡淡一笑:“王妃可知,禿髮部落野心勃勃,迟早会被诸部联手剷除。 一旦禿髮部落覆灭,其部眾与草场,必然会被其他部落瓜分。 白崖部落並非鲜卑同族,地理位置又极为特殊,届时必定会吃亏。 到那时,四大部落只剩其三,黑石、玄川两部定会从禿髮部落的覆灭中获利最多。 此消彼长之下,白崖部落只会比今日更弱。狩猎者若是衰弱了,便难免沦为他人的猎物。” 白崖王妃猛地抬眼,目光直直地看向他,那双天生的桃花眼,即便无半分挑逗之意,也自带几分妖冶风情。 “这么说来,世子是有办法,让我白崖部落不必沦为那衰弱的狩猎者?” 慕容宏昭唇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若非如此,我今日为何来此呢?” “哦?”白崖王妃眉尾再挑,嫵媚更甚。 她款款起身,步履轻盈如胡旋舞中的精灵,烟视媚行地走到慕容宏昭面前,身姿一旋,微微前倾。 慕容宏昭下意识地伸臂一接,她便顺势倒在了他的怀中,饱满的玉峰近在咫尺。 那双柔若无骨的手臂,轻轻缠上了慕容宏昭结实的脖颈,柔声道:“还请世子指点迷津。” “王妃————” 慕容宏昭虽早察觉这白崖王妃气质风流,却未料到她竟这般大胆直白,一时竟有些失神。 “世子,妾身姓安,名琉伽。” 安是粟特族中一个大姓,安琉伽能成为白崖王的王妃,不仅是因为貌美,她的母家乃丝路巨富,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安琉伽的声音愈发柔婉:“白崖不过弹丸小国,在慕容氏面前不值一提,世子一口一个王妃”,倒让妾身羞赧不已。此间並无旁人,世子唤我琉伽便好。” 慕容宏昭下意识地瞥了眼帐口,安琉伽当即吃吃一笑,微微挺了挺腰,昵声道:“世子放心,大王身边这些近身侍从,皆是妾身的心腹。” 慕容宏昭深深吸了口气,鼻尖縈绕著她身上淡淡的脂粉香,混著一丝异域香料的清冽,他喉结微动,低声唤道:“琉伽?” “嗯~”安琉伽从鼻腔里腻声应著,腰肢微微一挺,竟直接坐在了他的膝头。 她柔躯紧贴著慕容宏昭,眼波流转间,儘是活色生香:“世子请讲,妾身洗耳恭听。” 慕容宏昭虽然意外於她的大胆和风流,却也不禁暗赞,如此尤物,才是真女人。 看著怀中人那精致的眉眼,凝脂似的肌肤,樱花色的唇瓣,矜贵与妖媚並存的风情,慕容宏昭腹中顿时燃起一簇火焰。 他强压下心头的燥热,大事未成,岂可因女色误了全局。 他抬手覆在安琉伽高耸的胸膛上,掌心的力道带著几分掌控感,仿佛已经掌控了整个草原,握得紧紧的。 “陇上之地,被八阀诸部分割太久了。 富饶沃土尽归八阀之手,如王妃这般钟灵毓秀的美人,也只能困於草原,逐水草而居,受尽顛沛。 你不觉得,这片土地,应该有个主人了吗?” 尉迟芳芳的母族,此番也来了不少人赴木兰川。 她这一脉母族,占了黑石部落近三分之一的人口,此次抽调的勇士为数眾多。 其中主力尽数交由尉迟野统筹,负责外围警戒,另有部分族人留驻木兰川腹地。 他们的营地与黑石部落大帐连成一片,却借著一圈短篱笆隔出单独区域,紧邻木兰河而设,水草丰沛。 尉迟芳芳的母族也姓尉迟,草原部族从无同姓不婚的规矩,只是他们与尉迟烈那一脉血缘疏远,不知追溯多少代才共属一个先祖。 同姓族人之间,依帐、族、支、房细分谱系,芳芳的母族是尉迟左厢大支,如今的首领正是她的小舅舅,尉迟崑崙。 芳芳的大舅舅早已过世,尉迟崑崙按草原旧俗继婚,收纳了大舅舅的妻妾儿女,顺理成章接任首领之位。 他与芳芳的母亲並非同母所生,血缘上远了一层,待这个外甥女却自幼疼惜,从未怠慢。 得知尉迟芳芳抵达,尉迟崑崙当即携妻子阿依慕兴冲冲地迎了出来。 阿依慕是干闐贵女,因避乱东迁,最终嫁入尉迟部。 她年届三十四五,容貌却只似二十七八,一身月白夹银线的胡式袷裙衬得身姿窈窕,领口袖口绣著细碎的于闐宝相花,雅致中透著贵气。 她生得一副冷白玉肌,眉眼清丽绝尘,站在身形高大、面容粗獷的尉迟崑崙身旁,形成了鲜明又和谐的对比。 “芳芳!好久不见,舅舅可想死你了。” 尉迟崑崙大步上前,有力的臂膀轻轻拥了拥她,又热情地拍了拍她的肩头,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欢喜。 阿依慕也站在一旁,眉眼弯弯地望著她,笑意温和又亲昵。 “阿舅,舅母。”尉迟芳芳轻声唤道,眼底掠过一丝暖意。 尉迟崑崙的目光扫过一旁的破多罗嘟嘟,嘟嘟本就出自左厢大支,他自然认得。 尉迟崑崙便挥挥手道:“你三叔也来了,那顶帐篷便是,你去见见吧。” 说完,他便拉起尉迟芳芳的手,一迭声道:“走走走,日头烈,咱们帐里坐著说话。” 尉迟芳芳回头想嘱咐杨灿自行歇息,或是去附近帐中避阳,话未说完便被尉迟崑崙拉著往大帐去了。 部族之中,父兄对她不闻不问,偏是这血缘疏远的舅舅舅母待她这般热忱,让她心头五味杂陈。 她忽然想起了王灿昨夜说的话:亲生父亲厌弃她,反倒这般远亲真心待她,除去日积月累的亲情,未必没有彼此利益相依的缘故。 附近的大帐虽能避阳,可帐中之人杨灿一个也不认得,待著无趣,便牵过尉迟芳芳、破多罗嘟嘟以及自己的坐骑,牵著马群往木兰河边去了。 他曾在于闐当过两年半牧长,侍弄马匹熟稔得很。 料想芳芳与亲人相聚,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他便利落地解下马鞍嚼头,皮囊汲了河水,细细为马匹刷洗解暑,动作嫻熟利落,儼然一副老练牧民的模样。 “嗒嗒嗒————”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五骑沿著河岸疾驰而来。 杨灿毫不在意,也未抬头,反正这儿不会有人认识他。 直到马匹行至近前,一个清脆的少女声响起,用汉话道:“欸,你们看,那不是上午三箭皆空的王灿吗?” 杨灿闻言,这才抬眸望去。 只见五匹骏马上坐著三个少年、两个少女,年纪最大的不过十七八岁,最小的约莫十岁出头。 几人个个生得俊俏周正,衣著华贵,一看便是部落里的贵族子弟。 这五人正是尉迟崑崙的儿女:长子尉迟摩词、次子尉迟拔都、长女尉迟伽罗、三子尉迟沙迦,还有最小的女儿尉迟曼陀。 他们今早也去看了大试,就站在黑石部落族人的最前排,离看台极近。 杨灿策马入场、张弓搭箭的模样,他们看得一清二楚,起初还被他那挺拔昂扬的气度唬了一跳。 尉迟伽罗当时甚至暗忖,这位勇士或许能拔得头筹,替表姐爭脸。 谁知人形靶子送到看台前时,那三箭落空的模样,险些让她惊得栽个跟头。 一箭不中已是难堪,三箭皆空,简直丟尽了脸面。 此刻见了杨灿,她心头的火气便不打一处来:这般草包,竟还敢报名明日的第二试,难不成丟一次人还不够? 其余几人也纷纷认出了杨灿,长子尉迟摩訶抬手,用马鞭指著他,语气傲慢:“喂,姓王的,明天的角牴大赛,別去丟人现眼了。” 杨灿瞧著几人的年纪与打扮,便知是贵族子弟,闻言反倒笑了:“为何不能去?” 尉迟摩訶被他问得一噎,隨即气笑了:“为什么?就你这么废物,非得去给我们尉迟家丟人,是吗?” 杨灿笑了:“原来,你们是怕我输了丟人啊。” “对啊!你若败了,丟的可是我们尉迟家的脸,知道吗?” “你们这么想就错了。” 杨灿一边慢悠悠地往马鬃上浇著河水,一边笑道:“竞技之道,未必是要贏过所有对手,更重要的是超越昨日的自己。 不站上赛场,永远不知道他人有多强,也看不清自己的不足,我参赛,只为战胜过去的自己。” “嘶————” 尉迟伽罗听了,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她是鲜卑与西域胡血的完美融合,继承了父亲的高挑身形,肩颈舒展、四肢修长,又继承了母亲的冷白玉肌与狭长深邃的眉眼。 她抬手撩了撩缀著赤金、珊瑚与绿松石的髮辫,转头对尉迟摩词打趣道:“哥,要是比耍嘴皮子,这傢伙指定能拿第一。” 尉迟拔都被气笑了,催马上前一步,扬声道:“哦?照你这么说,败了也无妨,多败几次还能长本事,是吧?” “正是。” 杨灿笑得轻快,他瞧著这几个气冲冲的少年少女,倒觉得有趣,索性陪他们逗逗趣,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好!” 尉迟拔都当即翻身下马,解下佩刀、扯下外袍往草地上一丟,活动著拳脚逼近。 “我,尉迟左厢大支,尉迟拔都,今日便帮你“长长本事”!” 他躬身沉肩,双腿分开与肩同宽,踩著草原摔跤的“踏雪步”,一步步碾著地面逼近,显然是想和杨灿角牴一番,把他摔服帖了,省得他明日再去丟人。 杨灿一手拎著水囊,轻轻摇头:“不必了吧,你才十几岁,我贏了你也没什么光彩。” “嘿,口气倒不小!少废话,来!” 尉迟拔都被激得眼底冒火,猛地大喝一声,身形陡然提速,双臂张开便向杨灿扑去。 他打算用一记“锁肩式”扣住他,再借势一个“大背摔”,把他摔得七荤八素。 这少年自小在草原上与伙伴摔跤打闹,臂弯肌肉紧实,力道扎实,动作也灵活沉稳,抓握的角度精准狠辣。 他顺利扣住杨灿的肩颈连接处,猛地旋身发力,正要將人甩出去。 可预想中的失重感並未出现,杨灿竟稳稳地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不等尉迟拔都反应过来,杨灿空著的那只手闪电般探出,精准扣住他的后腰,微微振臂一甩。 “扑通”一声,尉迟拔都径直被丟进了木兰河,溅起一大片水花。 杨灿看著河里扑腾的少年,笑著扬声道:“少年人,火气太大了,好好凉快凉快吧。” 另一边,尉迟摩訶几人早已下了马,原本乐呵呵地等著看杨灿出糗,此刻见这一幕,全都惊得僵在原地。 十二岁的尉迟沙迦气得小脸通红,扯著嗓子喊:“大哥!他把二哥摔河里了!” 尉迟摩訶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平日里也常和二弟摔跤,即便能贏,也需费些力气,绝不可能像杨灿这般,单手便轻鬆將人甩飞。 这人,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草包,莫非他摔跤的本事极强? 尉迟摩訶不敢怠慢,当即解下佩刀、脱下外袍丟在一旁,双手互拍了两下,沉声道:“来,我与你比划比划。” 他瞧出杨灿身长臂长、力气不小,不敢轻敌,踩著“旋风步”灵活地绕著杨灿打转,自光紧盯著他的动作,细细寻找破绽。 杨灿见状,隨意往前走了几步,避开马儿,依旧稳稳地站著,神色淡然。 绕了几圈,见杨灿始终不动,尉迟摩訶抓住一个空隙,猛地吐气发声,矮身弓腰,双臂环出,径直向杨灿的腰腹扑去。 他打算用“缠腰式”锁住杨灿,再借著连续翻转的力道打乱他的重心,最后將人绞绊倒地。 谁料,他顺利抱住了杨灿的腰,也成功完成了第一记翻转,可第二记翻转刚要发力,杨灿忽然浑身一挣。 只一挣,他就挣开了尉迟摩词,脚下稳稳扎住,使出“千斤坠”定在原地,同时反手扣住尉迟摩訶的腰带,低喝一声,竟直接將他整个人脚上头下地举了起来。 “哈哈哈,陪你弟弟一起凉快去吧!” 杨灿手臂一挥,“嗵”的一声,尉迟摩訶也被扔进了河里。 “大哥!”刚爬上岸,跟只落汤鸡似的尉迟拔都连忙又趟进河里,去捞他哥。 “啊~~~,你敢欺负我哥!”三兄弟中,年纪最小,生得也最俊美的尉迟沙迦气红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身高力气都不占优势,索性弯腰俯身,猛地向杨灿的小腿扑去,想使出“抱腿锁根”的招式,攻击下盘寻得机会。 结果,杨灿一弯腰,还没等他小老虎似的抱住自己小腿,就抓著他的腰带把他提了起来。 “放开我!放开我!”尉迟沙迦手脚乱蹬,杨灿怕他乱蹬踢到自己的脸,索性手腕一扬———— “喏,又来一个,你们接住。” “扑通!” 水花再起,刚被尉迟拔都扶著爬上岸的尉迟摩河,眼睁睁看著三弟从自己头顶飞过去,又落回河里,当即转身再度扑进水中。 尉迟伽罗姑娘见两兄一弟接连落水,不禁又气又急,冷白的肌肤衬得眉眼愈发凌厉。 “你————你好大胆!”她冷斥一声,猛地抽出腰间的小弯刀,“唰”地一下便向杨灿劈去。 “嗯?”杨灿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心底掠过一丝不悦。 方才那三个少年虽然莽撞,却一直守著规矩,说摔跤便只摔跤,未曾动过兵刃。 这姑娘怎么能一上来就拔刀呢?小美女了不起呀? 他身形微微一侧,轻鬆避开了这一刀。 尉迟伽罗力道用足,收势不及,往前跟跑了一步。 杨灿脚下微动,已然欺至近前。 他是尉迟芳芳的部將,瞧这些少年少女的言语神態,十有八九是芳芳母族的人,自然不愿伤了他们。 所以,他並未真的出脚去踢,只是用足尖轻轻一挑。 於是,刚在河中把老三沙伽扶起来的摩河、拔都三兄弟,就眼睁睁看著伽罗手舞足蹈地飞过来。 “嗵”地一声,尉迟伽罗一屁股坐进齐腰深的水里,把水溅了他们一身。 “啊,你,你不要过来啊。”尉迟曼陀被嚇呆了,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哥哥姐姐都落水了? 一见杨灿笑吟吟地向她望来,把年方十岁的尉迟曼陀嚇得一个哆嗦,赶紧往河边退去。 “你,你不要过来,我爹很厉害的,我哥————”忽然想起她哥正在水里,尉迟曼陀更慌了。 尉迟曼陀生得极娇俏,和姐姐一样是冷白肌肤、修长手脚,只是年纪尚小,身形未长开。 小巧的鼻子、小巧的嘴巴,一头的小辫子,用细银链、小珍珠繫著,像个佛国里走出来的小天人。 她望著杨灿提著水囊、笑意玩味的模样,忽然像是下定了决心,大喊一声:“不用你动手!” 话音未落,她毅然转身,捏住自己的鼻子,闭上眼睛,向前助跑几步,奋力一跃———— “扑通”,便和她姐姐一样,一屁股坐进了水里。 原本是要弯腰汲水的杨灿,猝不及防,硬生生被溅了一脸的河水。 第274章 三帐三鼎 大帐中,兽皮铺就的坐榻绵软却不失粗獷,尉迟崑崙斜倚其上,身姿疏懒,周身透著久经沙场的悍然气度。 一旁的阿依慕却远无他这般隨意了,她虽是“胡坐”,也就是盘坐,却並不放鬆。 这个坐姿本极放鬆,她却依旧坐姿挺拔,肩颈舒展。 于闐贵族女子的仪態教养,是从小浸入她骨子里的,已经形成自然。 尉迟芳芳刚落座,便直入正题,对二人道:“舅舅,舅母,此次计划突变,是因禿髮部落生了变数。 禿髮乌延知道一旦诸部联盟成功,尉迟烈必定要用討伐他的名义,聚拢兵权、树立威望、招揽民心。 既然征討他已是必然,到时禿髮部落便再无立足之地,所以他决定孤注一掷,挑了八百精兵,要在木场会盟上演一出擒贼擒王”。” 说到此处,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说道:“只是他手下大將禿髮勒石,却不认为这计划能成功。 为了保全自己,他已暗中向我投诚,当然,他真正想投靠的,是我的父亲尉迟烈。” 尉迟芳芳道:“我以父亲的名义回了信,令他將计就计,照著禿髮乌延的安排行事,不动声色地把禿髮乌延的人引至会盟营地。” 听到这里,尉迟崑崙才明白外甥和外甥女突然送信让他按兵不动的原因。 他摩挲著兽皮,沉吟片刻,问道:“你是想借刀杀人,借著禿髮乌延的手达成目的?” “正是。” 尉迟芳芳頷首道:“若我们不必亲自动手,日后接收黑石部落便会顺遂许多,也不会损了大兄的名声。” 阿依慕始终静听著,此刻终於开口,声音清润却带著几分审慎。 “可禿髮勒石既然以为这是尉迟烈针对禿髮乌延的一场布局,若他发现营中並无埋伏时,会不会生出变故?” “舅母顾虑得极是。” 尉迟芳芳並未否认,补充道:“所以大兄会派野离破六带人偽装成禿髮部眾,跟在禿髮勒石身后。 若是禿髮勒石察觉不对想要逃走,我们也不会阻拦。 反正他一逃,只会把驻营地搅得更乱,敌我难辨。 到时候野离破六会取而代之,继续率军攻打尉迟烈的主营。 若禿髮乌延没能得手,野离破六便接著进攻;倘若连野离破六也败了————” 她抬眼看向尉迟崑崙,沉声道:“就该我们出手了。” 尉迟崑崙凝神思索片刻,缓缓頷首:“禿髮部落的出现虽然出乎意料,却对我们的计划大有裨益,这般將计就计,可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他猛地一拍大腿,慨然道:“不过,你毕竟是尉迟烈的女儿,你来动手,不妥。这一刀,我来砍!” 尉迟芳芳莞尔一笑,道:“舅舅,尉迟朗必须死。至於尉迟烈,若他没能死在禿髮部眾手里,我们最好还是抓活的。” 尉迟崑崙眉头骤然拧紧,急切地道:“芳芳,欲成大事不可心慈手软! 尉迟朗不过是跳樑小丑,尉迟烈才是祸根,不除了他,必留后患!” “留著他,我们才能顺利接掌黑石部落。” 尉迟芳芳平静地道:“只要他握在我们手里,便翻不出什么风浪。” 阿依慕闻言,忽然轻笑了一声,美丽端庄的眉眼间掠过一丝瞭然。 她微微侧头看向丈夫,笑意浅浅:“你呀,还没明白芳芳的心思?” 她肌肤皎洁如凝脂,细腻得似吹弹可破,唯有眼尾几缕极淡的细纹,泄露出几分岁月的痕跡。 这几缕细纹,却並未减其风华,反倒为她添了几分轻熟女子的温润。 此时温柔一笑,一双眸子依旧明亮璀璨,更是流露出一种青涩少女所不具备的柔媚之感。 “尉迟烈不是不能死,而是要先掌控他,保住他的族长名分。 等这名分传到野儿身上,他再死,才最合时宜。 "9 尉迟崑崙这才恍然大悟,心头的顾虑顿时消散。 只要外甥女不是对尉迟烈还存著幻想便好。 他豁出一切,带著族人陪著大外甥与外甥女反了现任族长,求的是存续,冒的是存亡之险,安能有妇人之仁。 阿依慕姿態优雅地提起长嘴茶壶,縴手微倾,为丈夫斟满一碗热茶,然后看向尉迟芳芳,道:“动手之时,你需舅父如何配合,可有详细章程?” “自然有的。” 尉迟芳芳点头,自光转向尉迟崑崙:“舅舅,届时营地大乱,你只管照样听凭尉迟烈调遣。 但若是禿髮部眾杀到你军前时,你便可故意示弱,放他们过去了。 如果禿髮部太过不济,由他们掀起的慌乱也快要平息、诸部即將展开反击时,我会抢在局势稳定前动手。 届时我会在帐前旗柱升起號旗,若是红旗,舅舅你见了便————” 她细细叮嘱著部署,阿依慕微微歪著头静听,比尉迟崑崙还要认真。 这妇人秀骨姍姍,肌肤胜雪,冷艷而不失典雅,其沁髓的风情、入骨的成熟与优雅的风韵,令人迷醉。 这样一个女人,似乎本不该参与这样的权谋之爭。 但她本是于闐贵女,当年为避战乱,全家东迁。 这般西域贵族的迁徙,一如中原士族南迁,都是携著巨额財富与族眾而来的。 后来她的家族依附於鲜卑黑石部,渐渐成了部落中一股独立的势力,而她,便是这股势力与尉迟家绑定的纽带。 不止是她个人,整个家族都与尉迟崑崙深度捆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是坐视尉迟烈、尉迟朗父子成事,他们的部族势力必定会被拆解吞併。 而他们这些旧部领袖,唯有一死,才能让新主安心。 因此,虽然知道政变一旦失败的严重后果,她却没有丝毫犹豫,因为他们已经没有退路可言。 帐中三人秘议著,字字句句都关乎自身、亲友与家族的生死存亡。 但却无人知晓,尉迟崑崙那引以为傲的三子两女,此刻已被杨灿扔进木兰河里“纳凉”去了。 白崖王的大帐里,气氛格外旖旋,暖昧的气息比帐外的天气还要灼热几分。 白崖国王妃安琉伽,那位出身粟特族的绝色佳人,正毫无顾忌地蜷在慕容宏昭膝头,一身娇態,全无半分王妃的矜贵端庄。 粟特人本是昭武九姓后裔,沿丝路东迁陇上,族中女子多携印欧白种人的鲜明特质: —— 高鼻深目,眼窝狭长,或是灵动杏眼,或是勾魂桃花眼,眼波流转间便自带媚態,向来是世间公认的绝色。 而安琉伽王妃,更是其中的佼佼者,活色生香,媚骨天成,一举一动都透著勾人的风情。 一袭绣著粟特卷草纹的薄纱长裙裹著她的身躯,丰腴处饱满、窈窕处纤细。 每一寸曲线都透著不加掩饰的风情,没有一个王妃应有的矜贵端庄,却有一种独特的妖冶热烈。 “原来如此呀。” 她半伏在慕容宏昭肩头,一缕髮丝垂落,蹭过他的脖颈,一只手依旧紧紧勾著他的脖颈,另一只手伸出纤纤玉指,带著几分娇嗔,轻点著他的胸口。 饱满丰挺的胸前佩戴的宝石胸针,隨著她的动作颤巍巍地晃动著,折射出细碎的光,与她眼底的媚波相映瀲灩。 “当初听说世子娶了尉迟芳芳,人家就觉得奇怪,这对你们慕容氏来说,可有点纤尊降贵了呢?" 她的声音软绵,带著粟特女子特有的异域腔调。 “原来,慕容家看中的是黑石部落的力量。说起来还真是,你们若要图谋建国,黑石部落能给的助力,可比其他诸阀实在多了。” “不,你错了。” 慕容宏昭缓缓摇头,手掌在她柔软的腰肢上缓缓摩挲,指尖带著几分刻意的挑逗。 “仅仅一个黑石部落,不够。我们慕容家要的,是整个西北草原的助力。” 安琉伽格格娇笑起来,桃花眼微微眯起,眸波瀲灩如春水:“所以,才有了这场木兰会盟,对不对? 可这事儿,於我们白崖国,又有什么好处?” “不管是我,还是你,都不希望黑石部落一家独大,所以,好处就是————” 慕容宏昭的指尖微微用力,將她揽得更紧:“好处便是,我们慕容家会给白崖国必要的援助,让你们的实力,始终不落后於黑石部落。” “哦?” 安琉伽嫣然一笑,眼底却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让我们彼此制衡,你们慕容氏坐收渔利,对吗?” 慕容宏昭不置可否,只淡淡道:“不要说的那么难听嘛。我家给你们援助,保证你们不弱於崛起的黑石部落,这不算好处? 等我慕容氏夺得天下,你们白崖部便是大功臣,可分得丰沃的土地,坐拥一座座城池,这,又算不算好处?” “唔————” 安琉伽的玉指依旧在他胸口轻点,闻言忽然低笑出声,话锋一转,道:“我听说,慕容芳芳嫁你多年,始终一无所出?” 慕容宏昭神色从容地道:“我有子嗣,只是眼下正有求於黑石部落,他们不便摆到明处。” “私生子呀,”安琉伽笑得更媚了,眸中柔波荡漾:“难道日后就能摆上檯面了?我有一个女儿,今年十二岁————” “巧了,我有一个从弟,年方十四。”慕容宏昭两眼一亮。 安琉伽却笑著打断他,道:“不,我的女儿,若嫁入你慕容家,只能做嫡长子的妻子。” “那也並无不可?”慕容宏昭轻笑,目光在她艷色逼人的脸上流连:“只要她有王妃你一半的美貌,我便求之不得了。” 说罢,他的手缓缓下滑,落在安琉伽丰腴紧致的臀股上,指尖摩挲著细腻的纱料与肌肤。 顿了顿,他才道:“只是眼下,我还不能休了尉迟芳芳。” “不要紧。”安琉伽毫不在意地摇头,笑吟吟地道:“做你的侧室也成,只要我的女儿比她更早生下慕容家的嫡子,那就行了。” 慕容宏昭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挑逗:“我倒更希望,是王妃你————帮我生。” 安琉伽一下子並紧了腿,她的大腿结实紧致,併拢后竟无一指缝隙,把慕容宏昭不安分的大手挡在了外面。 “你若不怕白崖王找你决一死战的话,我倒是不反对。” 安琉伽娇笑著说:“那么,木兰会盟之后,慕容氏便与白崖国定下婚约? 明年你们慕容家要举行告庙礼,我们会遣使观礼。 届时我们白崖国也会举行祭祖大典,昭告我女儿的准妇”身份,后年你便正式迎娶。” “告庙”是士族门阀以上权贵人家的嫁娶大礼,需由家主亲自主持,向先祖稟报族中子弟的婚事,明確定下女子宗妇之位、承嗣之责。 大致就是告诉祖宗,咱们家的谁谁谁,將要迎娶谁家的谁谁谁,那个女子將要为我家宗妇、承我宗嗣了。 一旦行过此礼,即便只是侧室,地位也远超寻常妾室,拥有与正室近乎相差无几的权利,绝非正室能隨意拿捏的。 什么妾为家產,那是针对普通富有人家的规则,而他们这一阶级,是制定规则的人。 白崖国的“祭天告部”仪式与之大同小异,区別只是,一个告诉祖宗,咱家要迎来一个宗妇,进咱们家族谱了。 另一个则是告诉祖宗,咱家要送走一个女儿,去別人家了。 这套仪式走完,才是最有效的缔约仪式,双方都不会再违反契约。 因为如果你祭告自家祖宗的事儿,都能隨便食言的话,你就彻底信用破產了,以后谁还信你? 这般大事,本需稟报家族、请示家主方可定夺,可慕容宏昭此来身负秘命,早已得了家族的充分授权。 他略一斟酌,便缓缓頷首道:“好,回去之后,我便稟报家父,敲定婚约。” “太好了!” 安琉伽喜笑顏开,一双玉臂再度环紧他的脖子,脸颊贴著他的肩头,昵声道:“待此间事了,我便与大王同去饮汗城做客,两家正式定下此事。” 慕容宏昭收紧手臂,指尖摩挲著她的小蛮腰,道:“好,只是还有一事,需要白崖王相助。 只是,尉迟烈想成为联盟长,而家父的意思是,將联盟长制改为三帐共尊之制。 这件事,还需要白崖王在会盟时据理力爭,我们慕容家可不好公开站出来支持你们。” “三帐共尊,便是还要算上玄川部落了?”安琉伽马上听懂了其中含意,挑眉问道。 “正是。” “那便好办了。” 安琉伽鬆了口气,俯身在他唇上轻啄一口,眉眼弯弯如月牙:“白崖、黑石、玄川三足鼎立,我家大王定然愿意。” 说著,她勾著慕容宏昭的脖子,媚眼如丝地道:“这白崖、黑石、玄川三足顶著的鼎身,便是你们慕容氏了,对么?” 慕容宏昭低笑出声,气息灼热地喷在她耳畔:“王妃真是妙人,一点就透。” 他微微倾身,唇瓣擦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几分暖昧的暗示:“我有一足,可护王妃鼎身安稳。” 安琉伽的媚眼蒙上了一层水雾,声音软得快要化掉似的。 “一足如何立鼎?你尽哄人,我才不信呢。”嘴上这般说著,她的身子却故意往慕容宏昭怀里蹭了蹭,艷色更浓。 “王妃不信,不妨一试。”慕容宏昭的声音愈发低沉暖昧。 安琉伽却格格一笑,一挺腰肢,从他膝头挣脱开来,提著裙摆退开两步,回眸时丹唇弯成了一个极魅惑的弧度,眼波勾人。 “此时此地,如何使得?等我与大王去了你饮汗城做客,人家再寻机会,试你所言真假吧。” 他二人皆是野心勃勃之辈,这场缠绵暖昧不过是閒暇时的调剂,男欢女爱於他们而言,从来都是走身不走心。 可就在这眉眼流转、语笑嫣然之间,双方的算计与权衡、利益盟约已然敲定,不见半分刀光剑影。 头上顶著一片青青大草原而不自知的白崖大王,此时和同属四大部落之一的玄川部落族长符乞真,正坐在一顶简陋的大帐里。 为了避开黑石部落的眼线,不泄露自己的行踪与会面对象,白崖王著实费了一番苦心。 他先后接触了五六个小部落,进出门户全无定数,辗转迁回许久,才终於在依附於玄川部的一—— 个小部族毡帐里,与符乞真秘会。 帐中陈设极简,唯有两张兽皮坐榻相对,符乞真五旬出头,不算太壮,但也並不瘦弱。 他开门见山地道:“诸部会盟共討禿髮部,事后裂其地、分其民,你我两族的確能得不少好处。” 说到这里,他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誚:“那尉迟朗,甚至许诺给我比黑石部更多的奴隶与草场。 倒真是难得了,黑石部竟然做起了善事,可我当场便回绝了。” 白崖王轻笑道:“符兄性子依旧如火啊,直来直去的,这么多年了,半点没变啊。” 符乞真斜睨他一眼,道:“那尉迟朗这般殷勤,难道没许你好处?” 白崖王笑吟吟地道:“好处自然是许了的,只是我可没有符兄你这般底气,敢一口回绝。 我只能故作犹豫,声称要回去好好思量思量,这不,特意来听符兄你的高见。” 符乞真神色骤然一正,沉声道:“白崖王,你可知慕容氏近来在做什么?” 白崖王眉头微蹙,道:“慕容氏?愿闻其详。” “前不久,慕容家突然闭关锁城,这般事,往日从未有过,外头早已眾说纷紜。” 符乞真缓缓说道:“他们虽然封死了关隘,我却另有渠道,探听到了一些风声。” “哦?是什么风声?”白崖王身子微微前倾,神色专注起来。 “慕容氏对外宣称,是有家臣背叛,封关是为了追捕叛逃者,防止他们脱身。” “难道这个消息不实?” “坊间却另有传言,说慕容氏野心勃勃,欲一统陇上,征服其余七阀,立国称帝。 只是消息不慎泄露,民心惶惶,他们既不想过早暴露野心,又怕兵源趁机逃散,这才不惜代价也要锁城,以便稳住局势。” 白崖王听得一怔,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 他绝非愚笨之人,却从未想过这般可能。 惯性是一种很可怕的习惯,它会在不知不觉中影响著一个人。 而你根本不会发现,只会把由此而来的判断,当成你最理性的分析。 两百多年来,陇上八阀並立的格局早已根深蒂固,形成了难以撼动的认知惯性。 世人皆默认这般格局会恆定不变,將这种惯性催生的判断,当作最理性的考量。 现在符乞真忽然说,慕容阀要征討七阀,一统陇上,建立一个国家,这是他做梦都没想过的事。 但是———— 即便慕容家锁城的真相尚无定论,可结合黑石部落执意要爭联盟长一事细细推敲,这传言便多了几分可信度。 白崖王目光闪烁,沉声道:“若符兄所言非虚,那尉迟烈爭夺联盟长的心思,便昭然若揭了。 我先前不敢轻易应下他的许诺,便是怕他餵的这块饵,藏著鉤子,现在看,还真的有鉤子啊—— 符乞真冷笑道:“若是让黑石部落坐上联盟长之位,挟诸部之力为己所用,你我能得什么好处? 他们此刻许给我们的这点蝇头小利,还算得上好处吗?” “说得极是。” 白崖王深以为然:“一旦尉迟烈成为联盟长,便能名正言顺地对诸部发號施令,代表诸部对外宣战。 你我两族尚有抵抗之力,那些中小部落谁敢违抗? 可是等到所有中小部落皆俯首听命於他时,你我又岂能再独善其身,不从他的號令?” 符乞真舔了舔唇,道:“草原上从来就没太平过,禿髮部跳得太欢,成了公敌,但是你我出兵,真是为了草原的太平吗,你我心里都清楚。 如今,我们草原诸部要和慕容氏联手,掀翻八阀的统治,我不反对。 但要让我玄川部牺牲勇士,去成全黑石部的野心,我可不甘心。” 白崖王低头沉吟片刻,抬眼问道:“那么,符兄的意思是?” “这是我们的机会。” 符乞真眼中燃起野心的光芒:“我也想入主陇上,拥有自己的城池,让部民安定耕种,向过往行商徵税,像八阀那般过上安稳富足的日子。 但为人作嫁,绝无可能。我们必须拿到足够的好处,才值得出手。” 白崖王会意地点头:“慕容宏昭此次前来,无非是想整合草原诸部,为慕容家招揽精锐骑兵,助力他们一统陇上。 我们大可与他谈判,联盟可以,但是不设联盟长,设数帐共尊之制,你我两族,理应在其中占据一席之地。” “我正是这个意思。” 符乞真頷首,只是语气里却有几分顾虑:“只是慕容氏与黑石部关係过密,不知他们是否愿意鬆口。 一旦慕容家与尉迟家联手施压,你我面临的压力可不小。” 白崖王眼底闪过一抹厉色,道:“那咱们就拉上更多部落,一同施压! 只要这个结果,对慕容家影响不大,相信慕容家族也不愿意得罪我们所有人。” 符乞真欣然一击掌,道:“好!既如此,你我不妨分头联络各部,约定同进同退。 只是你行事务必谨慎,万万不能让尉迟烈察觉。 那老东西心思深沉,定然在暗中盯著我们的一举一动。” “好。” 白崖王欣然道:“我的王妃是粟特人,你也知道,粟特人素来精明,擅长经商,口才更是绝佳。 我可在明面上与一些部落走动,吸引黑石部的注意,让王妃暗中联络诸部。” 符乞真眼前一亮,赞道:“此计甚妙!对了,今日观大阅时,我看凤雏城的尉迟芳芳,与她父亲尉迟烈似乎生了嫌隙。 我们也不妨试探一下她的態度。 若是咱们能把尉迟烈的亲生女儿拉拢过来,让她站出来反对她的父亲,还怕你我之计不成吗?” 白崖王眼睛一亮,欣然道:“对啊!正好慕容芳芳是个女子,我让王妃与她接触,如此再合理不过,任谁也不会生疑的,哈哈————” > 新年给书友的一封信 尊敬的各位读者朋友: 展信安! 冬日渐深,岁序将启新章,回望2025这一年,倒也不曾虚度。 四月份的时候,《临安不夜侯》完结,然后休息。 休息期间,我完成了一部四十八集、每集一万七千字(声讨可恶的资本家,我当时没细看合同,这字数太多了)的剧本。 九月,《草芥称王》提笔开篇。 一春,一夏,一秋,一个终结,一个期待,一个开始。 从九月开书、十月上架,到年末已经写了一百数十万字,感觉老夫的创作速度不减当年啊,甚喜。 当然,这百余万字的故事铺陈开来,每一步都离不开你们的支持与守候。这份沉甸甸的支持,是我笔耕不辍的底气。 这部新书,我有点畏惧感,因为我感觉这本书应该会超越我之前写过的最长一本的长度,以前我觉得四百万字才完本的书太恐怖,可这本都一百四十万字了,我觉得才开了个头。 好在,《草芥称王》从构思主角的人生轨迹,到搭建波澜壮阔的时代背景,从打磨每一个对话细节,到铺排环环相扣的剧情脉络,我觉得还有太多的人物、太多的故事可以写。 只要有故事写,那么何必纠结于它的字数,我只须在字里行间,为大家呈现一个小人物在乱世中挣扎、求索、最终“草芥称王”的热血故事,足矣。 那些未说完的传奇、未圆的梦想、未尽的江湖,我会用笔墨一一铺陈。 我会带着你们的信任与期待,保持对创作的热忱,用心打磨每一个情节,用力书写每一个人物,不辜负每一份沉甸甸的喜爱。 也愿我们能继续携手,在文字的世界里,共赴一场更精彩的约定。 最后,再次向每一位读者朋友致以最诚挚的谢意。感谢你们在2025年的一路陪伴与支持,感谢你们的理解、包容与厚爱。 愿新的一年,山河无恙,岁月静好,我们都能在各自的世界里闪闪发光,也能在《草芥称王》的故事里,遇见更多感动与惊喜。 笔耕不辍,感恩有你。 月关 第275章 良驹为注,神力为凭 暮色浸满草原毡帐时,尉迟崑崙已备妥夜宴,款待他的外甥女。 他也遣人去请了外甥女婿慕容宏昭,奈何对方正与归返部落的白崖王对饮畅谈,只得作罢。 需商议的要事,午后早已逐条敲定,这夜宴便纯粹是亲友相聚、把酒言欢的閒敘。 尉迟崑崙与妻子阿依慕並坐主位,上首的席位是按草原部族的尊卑礼数安排的。 崑崙左手边,是尉迟芳芳,尉迟伽罗和尉迟曼陀作陪,依次居於下首。 崑崙右手边,则是破多罗叱干与破多罗嘟嘟叔侄,再接著是杨灿、摩词、拔都、沙伽四人。 眾人呈半圆围坐,各守一张矮几,目光皆能落向大帐中央那口燃得正烈的火塘。 摩訶、拔都、沙伽三兄弟身著轻薄閒適的锦袍,端坐於杨灿下首,往日里的跳脱收敛了大半,瞧著竟有几分文静。 只是他们的眼角余光总是忍不住偷偷瞟向杨灿,藏著几分未散的侷促与异样。 半圆对面的尉迟伽罗,换了一身西域风味的晚服,衣料轻软,衬得她眉眼愈发灵动。 明明与杨灿隔案相对,她却偏生异常活跃,左顾右盼间,不是与表姐尉迟芳芳低声说笑,便是凑到小妹尉迟曼陀耳边嘀咕悄悄话,刻意避开了对面的身影。 偶有目光需扫过对面时,她便先垂落眼眸,待视线匆匆掠过后,才缓缓扬眸。 若是实在避无可避,与杨灿的目光撞个正著,她那双本就很大的眼眸便会狠狠一瞪,眼底翻涌著几分羞恼。 落河便落河,可他竟用脚踢,你礼貌吗? 塘里的火烧得正旺,烘得她冷白皮的脸颊泛起了浅淡的緋红,眸底映著塘中的火光,似也燃著两簇小小的火苗。 反倒是年纪最小的尉迟曼陀,望向杨灿时,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崇拜。 草原之上,向来强者为尊,女子亦偏爱崇拜强者。 坦白说,杨灿这般模样,並非草原女儿心中最中意的类型。 便是热娜,依著她从小养成的审美,也觉得杨灿算不上完美。 她们偏爱那般阳刚悍勇、身形强壮魁梧,如雄狮猛虎般的男子。 而杨灿身形不算粗獷,更非虎背熊腰,自然与她们心中的完美模样差了一筹。 可杨灿的权势与地位,於热娜而言,无疑大大增添了他的男性魅力。 而对曼陀而言,杨灿能轻而易举將他们兄妹五人丟进木兰河,这份实力便足够让她倾心敬佩。 她的大哥尉迟摩訶年方十七,虽未完全长成,却已是部落中身手不俗的少年,跤术更是胜过七成以上的青壮族人。 可她大哥在这位“王灿”手下,竟连一个回合都未曾撑过。 经此一事,杨灿在小曼陀心中的形象,早已变得无比高大威猛。 下午,他们五个落汤鸡狼狈地从河里爬上来后,便灰溜溜地逃回帐篷换了衣裳。 没有人气急败坏,也没有人敢指著杨灿撂下狠话。 输了並不可耻,狼群中,总有更强者脱颖而出。 可若是输了便恼羞成怒,甚至哭哭啼啼地去告家长,才是最让人不齿的行径。 是以,河边那一幕,除了他们兄妹五人,再无人知晓。 尉迟崑崙与妻子阿依慕低语了几句,隨即转头与尉迟芳芳閒谈。 阿依慕却忽然觉出几分异样,今日这五个孩子,似乎格外沉默。 她抬眼扫过几个孩子,仔细地观察了一下。 摩訶与拔都並非她亲生的,乃是前族长尉迟铁勒的子嗣,原本该唤她一声婶娘。 尉迟铁勒离世后,其夫人被弟弟尉迟崑崙收为继室,子女也一併归到尉迟崑崙名下,她这婶娘,便成了他们名正言顺的娘亲。 而伽罗、沙伽与曼陀,才是她的亲生骨肉,这三个孩子年纪稍小,性情素来最为活泼跳脱,今日怎的这般斯文安分? 可她仔细打量,却又没发现什么明显的异常,只得按下心头的疑惑。 大帐中央的火塘,是就地挖掘的地灶,坑边垒著三块石头,石上架著一口硕大的铁釜。 灶中干牛粪与柴炭烧得正旺,釜中大块的羊肉在沸汤里翻滚沉浮,浓郁的肉香伴著热气蒸腾而上,渐渐瀰漫了整个毡帐,勾得人食指大动。 尉迟崑崙停下话语,抚著鬍鬚笑道:“摩訶,你去给大家分肉。” 摩訶应声起身,就在此时,一直与破多罗嘟嘟低声閒谈家族琐事的破多罗叱干,才缓缓坐直了身子。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嘟嘟右手边的杨灿,不由一怔。 先前他並未仔细打量过此人,只当是尉迟芳芳身边的一名统领,此刻凝神一看,浓眉顿时紧紧皱起。 这不就是今日比箭三箭皆空,给芳芳公主丟尽脸面的那人吗? 叱干当即开口,语气中满是不悦:“摩词,且慢!此人是谁?他也配与我们同席吃肉? “” 破多罗叱干一指杨灿,很是不悦。 杨灿方才正饶有兴致地看著对面尉迟伽罗那副羞恼交加的模样,只觉颇为有趣。 眼下羊肉燉熟,他正想大快朵颐,却不想又有人翻出他今日比箭倒数第一的旧事,当即抬眼看向破多罗叱干。 尉迟摩訶见父亲麾下大將向杨灿发难,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幸灾乐祸,刚站起身的身子,又缓缓坐了回去。 叱干叔叔的勇武,丝毫不逊於他的父亲,乃是尉迟左厢大支的两大武士之一。 他曾与叱干叔叔较量过,拼尽全力也只撑了五个回合便败下阵来。 今日叱干叔叔是要与“王灿”动手吗? 若是叱干叔叔输了,那他那日的惨败,便也不算丟人了。 这般想著,尉迟摩訶脸上已悄悄漾开了笑意,满心期待著后续。 杨灿望著与他隔了一个席位的叱干,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杨灿开口问道:“叱干大人,我乃是芳芳公主麾下突骑將。 莫非只因为箭技较量输了,便连坐在这里吃一盘羊肉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叱乾冷哼一声,语气不屑地道:“你箭术输了,倒也不算什么大事。 可你为何明日还要执意参赛?你不怕自己丟人,难道就不怕丟了芳芳公主的脸面吗?” 杨灿闻言,忍不住觉得好笑,开口问道:“叱干大人,我箭术输了,明日角牴便一定也会输吗? 箭术与跤术,本就各有门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的关联吗?” 叱干听他还要狡辩,忍不住猛地一拍矮几,震得案上杯碗一阵晃动。 “你箭术尚且如此低劣,还敢与人较量摔跤? 你瞧瞧你这副身板,虽然说不上弱不禁风,可也並不强壮。 我从帐外隨便唤一个人进来,都比你壮上一圈! 就凭你,也敢与诸部精挑细选的勇士们比试角牴?” 他这番话一说,摩訶五兄妹脸上不禁都涌上一抹古怪的神色。 嗯————,叱干大叔,说的好,我们下午,就是这么想的。 拔都下意识地想开口帮杨灿辩解几句,却被摩訶悄悄扯了扯衣袍。 他疑惑地瞟了大哥一眼,看到大哥眼中幸灾乐祸的神色,瞬间会意。 於是,他刚抬起来的屁股又稳稳坐了回去,到了嘴边的话也咽了回去。 倒是沙伽性子单纯,一听叱干叔叔这般贬低杨灿,顿时按捺不住了。 “叱干大叔,骏马好坏不在皮毛,勇士强弱亦不在相貌。 王灿虽然不精於箭技,可也未必就不擅长摔跤啊。” 十三岁的沙伽是阿依慕夫人的长子,眉眼生得极为精致,竟有几分雌雄难辨的风姿,是兄弟几人中容貌最出眾的一个。 叱干只当他是因为他自己身形偏於纤弱,不及两位兄长强壮,故而对这话格外敏感。 叱干便笑著说道:“沙伽啊,大叔不是看不起他,是看不起他输不起的模样。 技不如人,爽快认输便是,偏要硬撑。就他这副身板,怎么可能在角牴中出彩? 若只是技不如人,不丟人。死撑著输不起,那才是真的丟人现眼了。” 小天人似的尉迟曼陀听了,忍不住开口反驳道:“叱干大叔,王灿还没有比呢,您怎么就断定他一定会输呢? 这样说可不好。我读书时,看到中国有句古话,叫做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就是说的你这种错误。” 她记不住这话是谁说的了,便笼统地说了“中国”。 中国的话,就不是单指中原了,而是囊括了长江南北的广阔区域。 这样一来,这句话的出处自然就不错了。 在当时,中原乃至长江以南广大区域,就是统称中国的。 “自中国丧乱,分而为南北”“陇右隔绝,不通中国久矣”,这里的“中国”,指的就是这片比中原更广泛的区域。 叱干听了却嗤之以鼻,不以为然地道:“曼陀啊,摔跤靠的是强健的体魄和过人的力气,即便技巧再好,没有力气也是枉然。” “可王灿很强壮啊,他的力气可大了!”曼陀急忙辩解,话一出口,心里顿时一慌。 叱干大叔要是问起怎么办,她总不能说,自己是亲眼见过王灿把他们兄妹五人丟进河里的吧。 叱干挑眉追问:“哦?你怎么知道?” 曼陀脸颊一红,慌忙找了个藉口:“我————我眼光好,看出来的!” 叱干闻言,当即拍著大腿哈哈大笑起来,沙伽与曼陀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们当然明白,叱干大叔这是根本不相信他们的话,还顺手对他们释放了一个“我不跟你小孩子计较”的嘲讽技能。 杨灿笑吟吟地听著沙伽与曼陀兄妹二人替自己辩解,待叱乾笑声稍歇,才缓缓开口:“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我自然不敢妄称自己有多强壮,可要说叱干大人能从帐下隨便唤来一位勇士,便能胜过我,我却不信。” 叱干闻言,顿时瞪起眼睛:“好!那我现在就唤人来————” “且慢。”杨灿抬手打断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不如,我与叱干大人打个赌。” 叱干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主动提出打赌:“和我打赌?” 一旁的尉迟崑崙早已听得兴致勃勃,此时忍不住放声大笑:“哈哈哈,好!叱干,人家这是公然向你发起挑战了! 你们便比一比,瞧瞧是芳芳麾下的突骑將厉害,还是我麾下的千骑將勇猛!” 叱干被这话一激,也来了兴致,当即道:“好!你说,比什么?” 杨灿微微一笑,目光扫过沙伽与曼陀,缓缓说道:“傍晚时分,我见过沙伽与曼陀两位小主的坐骑,虽算雄骏,却还称不上一等一的良驹。” 他口中的“小主”这个称呼,古已有之。 《吕氏春秋》中曾用以指代小王子,《三国志》里亦曾指代小公主。 彼时,但凡年纪尚幼、未曾婚配的王公子女,皆可这般相称。 杨灿不便用汉人“小公子”“小郎君”的称呼,便统以“小主”相称了,既得体,又不显突兀。 “叱干大人说我身形单薄,无力参与角牴赛事,那我今日便做一件需尽全力的事。 若是叱干大人能找到任何人,重复我所做之事,便算我输。 那样的话,我明日便找个合理的藉口退赛,绝不给芳芳公主当眾丟脸。 可若是我做到了,叱干大人这边却无人能及,便请叱干大人送沙伽、曼陀两位小主各一匹上等良驹,如何?” 杨灿此举,既是回应叱乾的挑衅,也是感念沙伽与曼陀方才为自己辩解的心意。 草原之上,赌注与赏赐,最贵重、也最常见的便是良驹。 而他即便贏了,赌注最终也还是归於尉迟部族的子弟,这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尉迟芳芳坐在一旁,原本还想开口阻拦,可转念一想,她曾见识过杨灿的神力,虽不知究竟强到何种地步,今日正好藉机看一看。 这般想著,便收起了阻拦的心思,静候二人定下赌约。 尉迟崑崙听得这话,顿时抚掌大乐,先前还暗盼著破多罗叱干能贏,此刻反倒真心期许著“王灿”这个身形单薄的汉人能旗开得胜。 贏了,便是自家儿女各得一匹上等良驹,部落的好马並未外流分毫,这般稳赚不赔的好事,何乐而不为? 帐中气氛愈发热烈,阿依慕夫人也浅眉含笑,眼底漾开几分期许,显然也被这赌约勾起了兴致。 唯有尉迟伽罗,忍不住飞快地瞟了杨灿一眼,眼底翻涌著细碎的懊恼与嗔怪。 你要打赌便打赌,为何赌注只算沙伽和曼陀的? 我弟有份,我妹也有份,偏偏落下我,我是被你踢进河里的啊,不该趁机道歉吗?可恶! 她心底莫名的就有些气鼓鼓起来。 破多罗叱干闻言,当即放声大笑,语气里满是自信:“成!不就是两匹好马吗? 我前几日刚重金购得两匹大宛宝马,虽不及大首领大阅时用作奖赏的那匹神骏,却也是一等一的良驹! 你若真能贏,我便把它们亲手送给沙伽和曼陀!” 这话一出,沙伽与曼陀顿时喜形於色,眉眼间满是雀跃,唯有尉迟伽罗的幽怨更甚,一双俏眼直直地盯著杨灿,堪称“死亡凝视”。 只可惜杨灿此刻却压根没有留意到她的目光。 破多罗嘟嘟性子憨厚,见状不由得替杨灿捏了把汗,紧张地问道:“王兄弟,你行不行呀?” 杨灿拍了拍他的手臂,笑道:“嘟嘟大哥,咱们男人,可不兴说不行”啊!” 说罢,他缓缓站起身,绕过身前的矮几,一步步走向大帐中央的火塘,目光落在那口架在巨石上的大铁釜上。 眾人见状,皆是一愣,脸上满是疑惑,他这是要做什么? 那铁釜通体黑沉,常年经烟火烘烤,外壁凝著一层黑亮的包浆,边缘布满了磕碰的痕跡,透著厚重的烟火气,一看便是常年使用的旧物。 它是三足的,和鼎的区別主要是锅型,而非方方正正的鼎形。 这铁釜是用厚铁一体锻打而成,口径足有三尺,深两尺有余,壁厚近两指,便是空釜,怕也有八九十斤重。 先前这空釜,是由两个壮汉合力抬进帐中的,如今釜中盛满了羊肉与沸汤,总重量怕是要逼近两百斤! 杨灿绕著铁釜转了半圈,目光扫过釜耳,隨即从腰间扯下一方汉巾,层层缠在右手上,隔绝釜身的灼热。 紧接著,他探臂上前,右手稳稳扣住铁釜一侧粗壮的铁耳,指尖发力,身形微微下沉。 此刻,眾人终於摸清了他的意图,皆是惊得纷纷起身,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 便是早已见识过杨灿几分神力的尉迟芳芳,也猛地站起身,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这般重的铁釜,他竟想单手提起来?还要单手盛肉?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喝!”杨灿低喝一声,腰腹发力,臂膀肌肉隱隱绷紧。 下一刻,那口沸汤翻滚的大铁釜,竟真的被他单手提了起来,缓缓挪离了三块巨石的支架。 釜中的肉汤微微晃荡,却没有半滴洒出,滚烫的热气蒸腾而上,模糊了他的眉眼。 杨灿忙將手臂伸远,避开热气,这也就意味著,他的手臂所要承担的重量,已经不是两百斤那么简单,可他神色依旧平静,气息匀长,未有半分滯涩。 大帐之內,瞬间陷入死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僵立在原地,满脸的惊愕,连呼吸都忘了调匀。 尉迟曼陀双眼瞪得溜圆,小嘴错愕地张成了0型,久久合不拢,眼底满是崇拜与震撼。 摩河、拔都兄弟二人,先前的幸灾乐祸早已烟消云散,只剩难以置信的怔忡。 他们从未想过,这看似单薄的汉人,竟有这般通天伟力。 杨灿右臂稳如铁铸,提著近两百斤的铁釜,一步步走向主位,每一步落下,脚下的草地都被压得微微下陷,留下浅浅的足印。 他走到尉迟崑崙面前时,左手顺势摘下掛在釜上的木勺,舀起几块肥嫩的羊肉,稳稳放进对方的食盘里,动作流畅,未有半分晃动。 紧接著,他又转向阿依慕夫人,同样舀了羊肉放进她的食盘。 阿依慕望著他稳稳提著铁釜的模样,又看了看盘中热气蒸腾的羊肉,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眼底满是讚嘆。 杨灿提著铁釜,依次为叱干、嘟嘟、自己、摩訶等人盛好羊肉,隨后转身走向对面的女眷席,为尉迟芳芳、伽罗与曼陀添肉。 尉迟伽罗垂眸看著自己盘中的羊肉,又飞快膘了眼沙伽与曼陀的,心底的酸意更甚。 哼,就连盛肉,我的似乎都比他们要少一点,这人当真可恶至极! 待给所有人都盛完肉,杨灿才提著铁釜,一步步走回火塘边,目光扫过三块巨石的位置,微微调整姿势,隨后缓缓鬆手。 “咚”的一声闷响,铁釜稳稳落在支架上,釜中的肉汤微微晃悠了两下,便又恢復了沸腾的模样,依旧热气蒸腾。 杨灿缓缓收回右手,解下手上的汗巾,未有半分狼狈,连气息都未曾紊乱半分。 他抬眼望向眾人,语气平静地道:“以此釜煮肉,一釜可养百眾;然此釜之重,在我手中,与草芥无异!” 沉默,是今晚的大帐,帐中依旧一片死寂,所有的人都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之中,久久未能回神,唯有火塘中柴炭燃烧的啪声,清晰地迴荡在帐內。 过了片刻,破多罗叱干才猛地回过神,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失態地大叫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你简直是个怪物!” 杨灿笑吟吟地道:“叱干大人,愿赌服输否?” 他压根未曾追问,叱干或是其麾下侍卫,是否有人能復刻此举,就是这般自信。 叱干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只能颓然嘆道:“服!我服了!那两匹大宛良驹,是沙伽和曼陀的了!” 话音落下,死寂的大帐瞬间被沸腾的喧闹取代。 尉迟芳芳、摩河、拔都等人早已按捺不住兴奋,低声交谈著,眼底满是讚嘆。 他们虽知杨灿强悍,却从未想过,他竟强到这般地步! 阿依慕夫人脸上笑意更浓,眉眼间满是明媚,看向杨灿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重。 她盈盈起身,从侍从手中取过一柄西域风格的细长银酒壶,身姿款款地走到杨灿的矮几前,缓缓蹲下身。 这般蹲身斟酒,就能避免弯腰时,她那近乎成了负担的胸口泄了春光。 人是这般侍酒,本该是侍女做的差事,可帐中眾人却无一人觉得不妥。 便是尉迟崑崙,也点头頷首,觉得这般礼遇,配得上杨灿的神勇。 银壶微微倾斜,一线银亮的酒液缓缓涌出,稳稳注入杨灿面前的空酒碗中,甘醇的蒲桃酒香瞬间瀰漫开来。 杨灿望著眼前这嫵媚温婉的女子,心头怦然一动,这般成熟风韵,实非青涩少女所能拥有的风情。 他忽然————理解魏武了。 酒碗注满,阿依慕缓缓起身,语气恭敬又温婉:“王壮士神力无双,阿依慕敬您一杯。” “多谢夫人。” 杨灿抬手捧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酒液入喉,甘醇中带著几分烈意。 阿依慕尚未走回主位,尉迟沙伽便举著酒碗,快步走上前来,眼底满是崇拜与敬畏。 这美少年午后被杨灿轻鬆制服的窘迫,此刻也早已被敬佩取代。 “突骑將,沙伽敬您一碗!” 杨灿微微一笑,抬手自斟一碗,与他的酒碗轻轻相碰,二人同时仰头饮尽。 紧接著,尉迟曼陀也笑如花地跑了过来,捧著一只盛著酪浆的小碗。 她甜甜地道:“突骑將,谢谢你帮我贏了一匹好马!” 杨灿哈哈一笑,弯腰看著她,目光与她平齐,带著几分戏謔道:“曼陀小主,你想不想贏更多?” 一旁的破多罗叱干顿时急了,怪叫道:“没了没了!我就这两匹大宛良驹,再没有好马了!” 杨灿不理会他的急恼,继续对曼陀说道:“明日大阅角牴,诸部没人看好我能贏。 你若是与人设赌,什么玄川部落啊、白崖王国啊,想必能赚个盆满钵满吧。” 他也是先前看其他部落神射手比试时,见有勇士设赌,才生出的这个主意。 草原之上,赌风盛行,与酒相伴,贯穿了牧人的日常生活。 宴饮之时,更是酒赌不分家,酒过三巡必开赌,不赌便算不得尽兴,不算真勇士。 醉时赌、醒时赌,战前赌胜负,战后赌战利品,皆是常態。 在草原文化里,敢赌,便是自信、有担当、不怕输的象徵。 而且他们是全民皆赌,不分贵贱。 贵族赌城邦、部眾、牛羊良马,乃至美人甲仗。 勇士赌战马、弓矢、佩刀裘皮。 平民便赌牛羊、毡毯、皮囊,甚至赌自身向领主的服役期。 你若输了,该我向领主服役时,就由你替我去。 尉迟曼陀听得兴奋地跳了起来,拉著沙伽的衣袖道:“太好了!我能挣一份丰厚的嫁妆了!沙伽啊,我们一起去!” 这话一出,不止尉迟伽罗心头更酸,便是摩河、拔都兄弟二人,也满脸艷羡了。 他们已然想到,沙伽与曼陀明日若是真能依言设赌,定能赚得巨额財富。 他们是前左厢大支族长的子嗣,如今归到尉迟崑崙名下,分得的草场、部民与牛羊,本就比沙伽、伽罗与曼陀多。 可明日之后,沙伽与曼陀怕是要成为左厢大支的小富翁、小富婆,远超他们二人。 因为,没有人看好“王灿”,这就註定了赔率会大到惊人。 但这主意是杨灿为沙伽与曼陀所出,他们势必不好与弟妹爭抢,更不好另开一盘也赌杨灿贏。 他们只能红著眼睛,满心羡慕地望著这对即將“財神附体”的弟妹。 尉迟伽罗心里更酸了。 她现在有一种衝动,她想拔出弯刀,把这个可恶的突骑將剁剁剁,斩成十七八块,丟进大铁釜煮熟了,蘸著韭菜花酱吃。 不行,还得配点芝麻酱,因为————太酸了! 真的好酸啊———— 尉迟伽罗用小银刀,咬著牙根切著盘子里的肉,切呀切呀,都快切成细细的臊子了。 尉迟崑崙拍腿大笑,他觉得这个主意挺损的,但是————好开心呀。 阿依慕夫人眉眼弯弯,笑吟吟地看著沙伽和曼陀。 她丈夫是继任的左厢大支首领,几女们能分到的草场与財物有限。 她先前还在发愁,日后儿女嫁娶的彩礼与嫁妆太过寒酸,需从自己的嫁妆中贴补,甚至向娘家求助,如今这机会,简直是千载难逢! 我得帮他们好好谋划一下,多引一些人下注。 等等———— 阿依慕突然反应过来,当即吩咐道:“传我命令,今晚帐中侍候的侍从与帐口的侍卫,统统不许离开半步,也不许与帐外任何人接触,直至明日大阅结束!” 她生怕消息泄露,断了她儿女的財路。 尉迟伽罗把切成了肉糜的羊肉用勺儿舀进了嘴里。 好酸啊,我明明蘸了芝麻酱的,为什么还是这么酸? > 第276章 豪赌 陇上草原被晨光浸得透亮,诸部会盟的大阅比武,在木兰川上再度拉开了帷幕。 昨日午后的一番联络攀谈,各部落首领心中已对自己的归属和决定有了大致的目標。 今日午后,他们便要在此基础上和选定的联盟一方展开更深层的磋商谈判,是以此刻的心境较之从前都鬆弛了不少,观赛时便也多了几分轻鬆自若。 今日的赛场很小,只在看台前辟出了一块平整的空地,搭起了一座丈余高、三丈直径的圆台。 因为今天比试的项目是摔跤,各部落族人可以围著擂台呈环形观看,一时间肩並肩、 肘挨肘,人声鼎沸,更加热闹。 尉迟朗先行走上高台,大声讲明了赛制规矩:守擂挑战制。 这个办法没有繁杂的细则,规矩就是每一个上台者,都可以向正在台上的擂主发起挑战。 胜利者留在台上,继续接受后来者的挑战,直至无人再能破擂,那便是最终的守擂者,胜出。 每个部落,仅限派一名跤手上场,如果擂主感觉体力不支,是可以喊停歇息的,但歇息也有时间限制。 这般规则下,不管是谁,如果太早上场一定吃亏,因此那些自觉有实力爭夺魁首的部落勇士,自然是按兵不动,不急於登台。 但赛场上却也不至於冷场了,因为那些自知不可能成为最终守擂者的部落勇士,他们反倒愿意早早上场。 因为趁著前期的对手偏弱,如果能连胜几场,也算是在诸部面前风光了一回。 杨灿自然是不会急於出手的,他倒不是惧怕车轮战。 他如今神力傍身,耐力也是远超常人,就算他第一个上台,这二十几轮博弈,他也撑得下来。 只是他若太早登台,显露了本事,岂不搅了沙伽与曼陀的发財大计么? 是以,当尉迟朗宣布比赛开始,现在可以有一人登台守擂,接受挑战时,他仍安安稳稳地,坐在一张胡床上。 胡床是破多罗嘟嘟搬来的,旁边还搭著遮阳伞。 破多罗嘟嘟站在杨灿身后,蒲扇似的大手搭在他的肩头,一边给他按著肩颈舒缓筋骨,一边殷勤询问:“力道够不够,要不要再重些?” 破多罗嘟嘟把不少家產都寄放在尉迟沙伽名下了,通过沙伽,拿去和人对赌,这一遭发了发了。 对財神爷,他当然格外殷勤。 尉迟沙伽与妹妹尉迟曼陀望著围拢擂台的,比昨日更显拥挤的人群,心中满是欢喜。 大家离得近,才更容易知道他们在设赌局,才能引更多人下注啊。 不多时,尉迟崑崙的几个儿女,便按著阿依慕夫人教的法子,演了起来。 兄妹俩先装出好赌的模样,凑到一些设赌的人跟前押了几局,有输有贏,投注倒也不算大。 这时,尉迟沙伽故意左右张望了一下,扯开嗓子道:“欸?凤雏城的王灿呢,他什么时候上台?我还想押他一注呢。” 话音刚落,“工具人一號”尉迟摩訶便走了出来,一脸不屑地冷笑。 “王灿?就是那个三箭皆空的废物?小弟,你別太天真! 人人都知道他是个大草包,你押他输,谁肯押他贏啊?没人跟你赌的。 他虽然不擅长演戏,但这副鄙夷的嘴脸,昨日被丟进木兰河前,他却是有过的。 所以,不用演,很真实。 “谁说我要赌他输了?我是赌他贏!”尉迟沙伽扬起下巴,洋洋得意。 他年方十三,生得极为俊美,兼具了于闐贵种与鲜卑血脉的他,容貌美到雌雄难辨。 这样一副好相貌,可是引得不少部落的男人也对他频频侧目,他这番惊人之语,正好被赌徒和欣赏他美色的人听见。 “工具人二號”尉迟拔都马上接话道:“什么?你要赌他贏?沙伽,你疯了吗?那个傢伙怎么可能贏!” 尉迟沙伽一脸天真地道:“二哥,他为什么就不能贏? 你想啊,他若是没有几分把握,怎敢在三箭皆空的情况下还主动要求继续参赛?说不定他的跤术很厉害呢。” 尉迟摩訶哈哈大笑:“跤术厉害?你別痴心妄想了! 摔跤虽也讲究技巧,可它更讲究身高体壮、力大无穷。 这是一力破十会的功夫,只有实力相当时,才讲究技巧。 你看那个王灿,那身体儿多单薄,他能有几分气力? 比箭於他而言,是最容易出人头地的比试了,结果他输了个一塌糊涂。 现在要比角牴之技,你还指望他能贏?简直是笑话。” 这时,“工具人三號”尉迟伽罗收到尉迟拔都的眼神示意,不情不愿地走上前来。 她才不想当工具人,她也想参赌,她要赚钱。 嫁妆足够多,她將来在夫家的地位才够高。 她已经十五岁了,早到了考量终身大事的年纪。 可父亲尉迟崑崙接掌首领之位较晚,无法给她分配太多“妆產”。 母族那边倒是比较有钱,可她只是个外甥女儿,除非是对母族大有助益的外甥女婿,否则又怎肯贴补她嫁妆? 所以,难得有这么个好机会,她也想趁机给自己赚一笔丰厚的嫁妆呀。 可是,谁让那个討厌的王灿说出这个发財的主意时,点了沙伽和曼陀的名字呢。 人家这个主意就是送给她弟弟、妹妹的,她这个做姐姐的,难不成还能厚著脸皮抢自己弟弟、妹妹的机缘? 她走上前,轻轻揉了揉尉迟沙伽的脑袋,柔声道:“沙伽说得对,那个王灿,虽说不可能撑到最后,但贏个一两场总还是没问题的吧? 他毕竟是芳芳表姐招揽的突骑將,怎会一点本事都没有呢?” “呵,幼稚!” 一个身著黑石部落服饰、却並非左厢族人的武士抱臂而立,冷笑出声。 “狼群里没了壮狼,狼也得当先锋。凤雏城招他做突骑將,可未必是他有本事,说不定就是无人可用了呢。” 原本要继续“刺激”尉迟沙伽的尉迟拔都,刚迈出去的脚步又悄悄收了回来。 这“嘴替”都有了,他乐得旁观。 一旁的尉迟曼陀小姑娘不乐意了,一双点漆似的大眼睛瞪得溜圆,高声反驳。 “喂,你也是我们黑石部落的人,为什么看不起我们自己人呀!” “谁跟他凤雏城的人是自己人?” 那武士嗤笑更甚:“他们分明是作为独立部落参赛的。” 他这一支向来亲近尉迟朗,而尉迟朗与尉迟野兄弟明爭暗斗,两支势力本就水火不容。 而凤雏城主尉迟芳芳是尉迟野的亲妹妹,自然也在他们的打压排挤之列。 尉迟沙伽挺起胸膛,不服气地大声道:“那你敢不敢跟我赌?我赌他贏,贏到最后!” 那武士一听,眼睛顿时一亮,他认得这是左厢首领尉迟崑崙的儿子,这般绝世俊顏,见过一次便很难忘记的。 如果赌“王灿”挑战成功一次,他还真未必敢赌,万一————真让那小子碰上个软脚蟹呢? 可是,赌他成为守擂终结者? 这武士生怕尉迟沙伽反悔,马上说道:“好!我跟你赌!这可是你说的啊,赌他能成为最后的守擂者!” “我————”尉迟沙伽露出一副说错话的懊恼模样,抿著唇迟疑起来。 那武士一见连忙激將:“怎么?不敢赌了?承认凤雏城没有强大的勇士了?” “赌!”十三岁的少年最受不得激,尉迟沙伽当即涨红了小脸,高声应下:“我跟你赌了!” 赌“王灿”成为摔跤赛的魁首? 围观眾人一听,还有白捡钱的好事儿? 马上就有人兴奋地叫了起来:“沙伽,我也跟你赌,你敢不敢接!” “我————”尉迟沙伽稍稍犹豫。 “敢!我哥有什么不敢的!” 漂亮的尉迟曼陀涨红著小脸儿站到了尉迟沙伽身边,一副同仇敌愾的模样:“哥,不怕他,我们一起跟他赌!” 那人生怕他们反悔,当即说道:“好,我赌五头牛、五只羊!” 最先要下注的那人本来只想赌个一两只羊,赚点小钱拉倒,一听就急了,赶紧道:“我赌十只羊,三匹马。” “我也跟!沙伽,你敢接我的注吗?”马上又有人说话了。 “我有什么不敢的!” 尉迟沙伽一副有点上头的模样,放声喊道,“我名下的草场、牧户、奴隶,还有所有的牛羊,全都可以拿出来跟你赌,怕你不成!” 尉迟伽罗急得跺了跺脚,连忙劝道:“沙伽,你疯了! 曼陀,你別跟著胡闹!大家都散了吧,沙伽是开玩笑的,我们不赌!” “我不要你管!我就要赌他贏!” 尉迟沙伽甩开她的手,转头对尉迟曼陀道:“小妹,去拿纸笔来,把下注的人都记下来!我是男子汉,说话算话,绝不反悔!” 尉迟曼陀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往看台旁跑。 那里有负责记录比赛成绩的“记契人”,在部落中的作用,大抵相当於汉人城池中的主簿。 他正坐在看台下面,支了一张几案,案上摆著一摞羊皮纸与笔墨。 不多时,尉迟曼陀便取了几张羊皮纸和笔墨回来。 尉迟沙伽接过,趴在一辆装饮水的高车上,便一一记录下注者与赌注,隨后双方签字画押。 这般白捡钱的机会没人愿意错过,顷刻间便有大群人围上来要下注,羊皮纸上的记录越来越长。 擂台上的比试仍在继续,可大半人的目光都被这边的赌局吸了过来,纷纷爭著要与尉迟沙伽、尉迟曼陀兄妹对赌。 他们的赌法倒也简单明了,没有什么赔率,就是两人对赌,各自拿出一笔財物,贏者收取赌注。 他们都是来参加木兰会盟的,而且他们的財物多是实物,甚至是活物,並非易携带的金银,当场是交接不了的。 那就只能先记下来,双方签字画押,胜者在木兰会盟之后,再去收取赌资。 不少人眼见机会难得,也是贪心作祟,赌得越来越大。 就在一张羊皮纸快要写满时,人群中忽然有人开口质疑道:“这么多人跟他们兄妹赌,他们有足够的身家赔付吗?” 立刻有人接话笑道:“怕什么?他们是左厢首领尉迟崑崙的儿女。 真要是赔不起,找他们的父亲要便是,难道尉迟崑崙大人还能赖帐不成?” “那可未必。” 又有人附和道:“他们年纪太小,万一尉迟崑崙大人说孩童戏言作不得数,咱们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这话一出,原本还要下注的人顿时犹豫起来,连几个已经押了注的,也面露迟疑。 尉迟沙伽正眉开眼笑地进行记录,尉迟曼陀拿著印泥,一个个喊人摁手印儿。 每签下一条,兄妹俩都心花怒放,这都是钱吶,都是我们的钱吶。 忽然间,竟然有人泼冷水,二人不禁心中大急,抬头往人群里看看,却不知道是谁说的。 这一幕,並不在阿依慕夫人的算计之中,本来也没有人能算计到一切意外情况。 尉迟摩訶眉头一皱,还没想好应对的办法,尉迟曼陀小姑娘就叉著腰,大声叫起来。 “小马驹也懂认路,小孩子也懂守诺。我们年纪小怎么啦,一样会守信用。” “不行不行,话是这么说,不过————还是让你爹做个保,承诺赌注有效好些,你们敢吗?” 这回说话的,却是那些已经投了注的,他们还真担心自己白下注了,想著小孩子不可靠,便怂恿他们去找他爹作保。 尉迟沙伽心想,哼,我爹也是见过王灿神力的,他不同意才怪。 於是,尉迟沙伽站起身来,抱起那摞羊皮纸,便道:“去就去!” 擂台上,一名身材魁梧的武士已连胜两场,將两名对手先后掀翻在地。 他攥紧拳头,咚咚地捶著自己的胸膛,双臂高举,放声大笑,等著承接台下眾人的欢呼。 但,欢呼声稀稀落落的,这人诧异地看去,就见一个美到雌雄难辨的少年,抱著一摞羊皮纸,一个粉妆玉琢如佛国小天人般的美少女,一手拿著砚台、一手攥著毛笔。 他们正气势汹汹地往看台处走去,身后浩浩荡荡跟著几十上百號人,喧闹声完全盖过了来自他族人的欢呼声。 看台上,眾部落首领虽然名义上看著摔跤,却唯有双方势均力敌、缠斗得难解难分之时,才会稍稍凝神打量。 而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在用来低声探討三日之后的会盟內容。 部落勇士们视若性命的大阅荣誉,在这些执掌部族命运的首领眼中,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点缀。 直到大批人涌向看台前,喧闹声越逼越近,眾首领才纷纷停了交谈,投去诧异的目光。 负责主持大阅的尉迟朗更是急步上前,诧异地看著沙伽和曼陀兄妹。 等他们把来意一说,尉迟崑崙不由得面露错愕。 他亲眼见识过杨灿的神力,压根不担心杨灿会输。 但,旁人却只觉得这两个孩子荒唐,为了赌气,竟要把部落中分给他们的財產全押上,这是要彻底赔光吗? 这般情形下,他若是爽快地答应作保,难免不会引人疑心。 他的迟疑,落在尉迟烈、尉迟朗父子眼中,却成了另一番解读。 他们认为尉迟崑崙这是明知王灿是个草包,明知儿女一旦投注,就会赔个精光,所以不想承认这场豪赌,只是一时间又不知该用什么理由收场。 尉迟朗马上给父亲递去一个眼色,尉迟烈瞬间心领神会。 左厢大支是他已逝可敦的母族,向来只依附长子尉迟野。 如果他能借这场赌局削弱左厢的实力,日后再对付那个叛逆的长子,岂不是事半功倍? 所以,不等尉迟崑崙再多思索,尉迟烈已然站起身,豪爽地大笑起来。 “好!我草原儿女,就该有这般胆气与担当!沙伽、曼陀,你们的赌约,我来作保!” 说罢,他又朗声道,“我再送你们兄妹各一百头牛、两百只羊当本钱,如何?” 他就是要用这样的手段,把尉迟崑崙的一双儿女架在火上,让他们下不来。 尉迟崑崙一听还有这种好事儿,险些按捺不住心底的狂喜。 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控制住了自己的面部肌肉,以至於脸都扭曲起来。 “大首领,这万万不可!小儿女不懂事,怎么能让大首领你如此破费。” 尉迟朗忙道:“崑崙大人,家父既然要做保人,再帮沙伽兄弟、曼陀妹妹出钱,的確不合適。 不如这样,这两百头牛、四百只羊,就由我来出。” 说著,他又看向长身玉立、俏美动人的尉迟伽罗,柔声道:“表妹,你要不要也参加一份?我也送你一百头牛、两百只羊当本钱。” 尉迟朗早已垂涎尉迟伽罗的美貌,一心想娶她为妻。 可他与大哥尉迟野是爭夺继承权的死对头,而尉迟野的靠山正是左厢大支的尉迟崑崙,尉迟崑崙又怎会將女儿嫁他呢? 可尉迟朗既已放话出去,旁人权衡利弊,却也不愿因此结怨於他。 是以无人向尉迟崑崙提亲,结果年已十五、在草原上早该定亲的尉迟伽罗,至今仍是八字没有一撇。 尉迟朗暗自盘算,等木兰会盟结束,父亲坐稳联盟长之位、正式立他为少族长,再加上尉迟崑崙家欠他的这笔大人情,这俏佳人还怕不能取来,任他恣意享用? 尉迟伽罗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平静地道:“不必了,我有自己的妆產,无需二表兄费心为我出资。” 说罢,她走上前,手掌轻轻搭在小妹尉迟曼陀的肩上,心底早已狂喜不已。 终於,终於能名正言顺地下注啦! 她紧紧扣著曼陀的肩膀,才勉强按捺住快要溢出来的兴奋。 “小妹,算我一个,我用我的妆產,陪你们一起赌!” 看台前的这场闹剧,转眼便传遍了整个赛场,原本不知情的部落中也纷纷有人闻讯赶来。 玄川、白崖两大部落本就巴不得黑石部落內部不和,见状立刻凑趣,在羊皮卷上签字,与尉迟烈一同做了保人。 有了三大部落首领联合作保,前来投注的人更是挤破了头,都想借著这场稳贏的赌局赚一笔。 尉迟烈见状,乾脆安排了七八名记契人,在看台下一溜摆开小几,专门替沙伽兄妹记录赌约。 尉迟三姐弟只需在投注者按过手印的记录后捺下自己的手印,便可確认赌约生效。 尉迟崑崙坐不住了,频频欠身探头,望向密密麻麻的投注人群,心底不住地盘算:这得是多大的一笔財富啊! 看台上的尉迟烈看著他这副模样,险些笑出声来。 他也没料到,竟能这般兵不血刃地削弱左厢大支的实力。 等他坐稳联盟长之位、立爱子朗儿为少族长,一个元气大伤的左厢大支,还能成为尉迟野的强大靠山吗?哈哈哈哈———— 台下的尉迟曼陀只顾著在一条条赌约后面捺手印,忙得都顾不上看那赌註明细。 那些人的赌注五花八门,有押牛羊牲畜的,有押奴隶牧户的,竟还有人典押妻子儿女的,赌徒之疯狂,简直不可理喻。 如果不是很多人分属不同部落,草场地皮实在不好过户接收,他们连自己家的专属草场都能押上。 而黑石部落內部的族人便无此顾忌了,不少人还真的把自家草场也写进了赌约。 就连看台上的首领们,若不是碍於身份体面,都险些按捺不住贪心,想去凑个热闹押上一注,赚点閒钱。 押注的人越来越多,记契人甚至派人回营地取来更多羊皮纸。 尉迟曼陀小丫头心底的忐忑渐渐翻涌上来。 这赌注的总数额已经非常惊人了,远已超过了她的预料,让她不免患得患失起来。 终於,她趁著一个按手印的间隙,跑到了杨灿身边。 此时杨灿正愜意地享受著破多罗嘟嘟的按摩,曼陀气喘吁吁地跑来,摇晃著发酸的手腕,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水灵灵地盯在杨灿脸上。 声音软乎乎的:“王灿哥哥,人家可是把所有的一切都押上了,你可千万不能输啊。 你————你要是输了,我、我哥,还有我姐,就要输光光了。 到时候,我哥会娶不起媳妇儿,我和我姐没了嫁妆,嫁都嫁不出去啦!” 杨灿忍俊不禁,故意逗她:“不要怕嘛,你要是真把嫁妆输光了,我娶你啊,我不要你的嫁妆。” “欸?”尉迟曼陀一下子瞪圆了眼睛,什么意思啊你是,你不会真的没把握贏吧? 不过,一对上杨灿眼底促狭的笑意,小姑娘便瞬间明白过来,原来他是在逗我。 他还有心思和我开玩笑,那他一定是胸有成竹的吧? 对,一定是这样。 我娘说过,就他那一手单手提釜的神力,放眼整个草原,无人能及。 杨灿见那双“黑葡萄”定住了,定定地盯在他的身上,忍不住笑道:“怎么,你不愿意呀?” 尉迟曼陀愣了愣,再仔细看看杨灿,突然小脸通红,就像一颗熟透在枝头,却还没有採摘晾晒的红枸杞。 她一句话也不说,提起小裙子就跑路了。 破多罗嘟嘟手上的动作一顿,望向曼陀逃开的背影,曼陀慌慌张张逃到姐姐伽罗身边,偷偷扭头看了一眼。 一见杨灿还在看她,曼陀嚇得一个激灵,紧转过头去,下巴勾著胸口,再也不敢看过来。 杨灿轻咳一声,打趣道:“嘟嘟大哥,累了?” “不累不累!”破多罗嘟嘟回过神来,立刻狗腿儿地继续为他捏起了肩膀。 小曼陀不懂事儿,眼见下注越来越多,已经远远超过她的承受极限,不免有些患得患失了。 但破多罗嘟嘟垫竟见多识广,他知道,杨灿一定不会输,今天的大阅魁首,一定是杨灿的。 財神爷啊,得供著。 於是,破多罗嘟嘟按的更起劲儿了。 擂台上的较量依旧在继续,可早已没人在乎台上选手的胜负了,他们只觉得厌烦。 就连看台上的各部落首领们,也没了磋商会盟的心思,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杨灿身上,等著“凤雏王灿”的登台亮相。 那些自知夺魁乐望,原本想兆前上场、贏上几场赚点彩声的部落摔跤手,此刻登台获胜时,也毫乐成就感,满心都是失落。 终於,尚未登场的部落只剩下六七个。 黑石部落中,被尉迟朗精心挑选出来的那名摔跤手,依旧稳坐不动,头顶搭著凉篷,他在养精蓄锐。 他原本的盘算就是等到最后只剩一两名对手时再登台,一举守擂成功。 现在,他依旧是这么打算的,但他的目光也在不时看向那个“王灿”。 如今的杨灿,已经是木兰川上所有部落勇士瞩目的焦点。 台上,一名勇士刚刚击败前任擂主,將人死死按在地上,直到掌判宣布他获胜,才喘著粗气爬起来,恶狠狠地看向杨灿。 他知道,他的胜利已经乐人关注了。 但是,如果他能亲手击败王灿,那么哪怕他下一场就被人击败,他也將是这场大阅的传奇。 他若帮乐数人贏得一笔丰厚的赌注,整个草原都將传唱他的声名。 所以,他紧紧地盯著杨灿,张开双臂,大声喝道:“还有谁?还不上场吗?你是怕了吗?” 杨灿依旧稳坐胡售,稳如老狗,一动不动。 破多罗嘟嘟蹲在他身前,托著一盘切好的甘瓜,正一脸諂媚地餵他吃瓜。 他还个口婆心劝道:“王兄弟,你不让沙伽帮你投点儿?公主殿下答应赐给你的牧户牛羊,也可以膛押下去的。” 杨灿用牙籤扎起一块甘瓜,轻笑道:“你骂知我没有下注,我下的注,可事你们任何下的注都多。” 破多罗一听,顿时瞪大了眼睛:“真的?你押了什么,押了多少,我骂不知?” 杨灿笑而不语,只义甘瓜放进嘴里,嗯————入口香甜,竟与后世的哈密瓜相差乐几,吃得格外愜意。 那勇士在擂台上喊了数声,却连一个回应都没得到。 其余尚未登台的选手,此刻也都心思活络起来: 就算成不了最终擂主,只要能击败王灿,便能一战成名。 可若是现在登台,我未必就能撑到王灿上场啊。 但我若是一直等著,万一王灿受不得激先登台了,那还哪里轮到我去击败他? 一时间,上台也不是,不上也不是,尚未发起挑战的摔跤手们顿时纠结起来。 这时,尉迟伽罗裊裊地走到了杨灿身边。 她本就修身玉立,柔並贴身的长袍,走动间便隱隱勾勒出她曼妙的曲线,自带著一种清丽俏美。 她微微弯下腰,凑到杨灿耳边,一股迷迭香的清新气息先飘到了杨灿的鼻端。 尉迟伽罗蝴低了声音,小小声地说道:“突骑將,没有人再下注了。” 杨灿刚用牙籤扎起一块甘瓜,尚未送入口中,闻伶便顺手义牙籤递到了尉迟伽罗手里。 杨灿笑道:“你尝尝,甜的。” 尉迟伽罗下意识地接过了甘瓜,就见杨灿站起身来,晃了晃肩膀,双拳握紧,以一个押腰似的古怪姿势,义双拳举过了头顶,缓缓顶了上去。 罗亨撑天,只这一个姿势,仿佛要將那惯空也一併托起似的。 他浑身的骨节都发出一阵咔吧咔吧的声音,然后,他便迈著双肩一晃一沉的碾步,向擂台上缓缓走去———— > 第277章 宝马入新鞍 杨灿踩著碾步,也就是跤手们惯用的銼步,一步步走上台去。 他的步子虽然学得分毫不差,却少了几分草原跤手的沉猛,因为他的身形显得有些「单薄」。 便是比他矮上一大截的对手,双肩微微一晃时,都有一种山峦將倾的压迫感。 反观他,倒像是一株被风拂过的白杨,比別人少了百八十斤的肉,终究没办法具备相应的威慑力。 台上的摔跤手见他上来,眼底瞬间爆起一抹亮光,心头一阵狂喜:这泼天的富贵,终於轮到我了! 即便他成不了最终的胜利者又如何,今日一战后,他也能名扬草原。 台下那些还在等候更佳登台机会的摔跤手,一个个心中懊恼,这快捷成名的机会,终究是错过了。 唯有黑石部落的万俟莫弗,嘴角噙著一抹淡笑,不为所动。 这位二十八岁的草原猛士,正是龙精虎猛的年纪,他的目標从不是眼前的对手,而是最后的守擂者,是那匹日行千里的大宛宝马。 二部帅早已许诺,若他能夺得魁首,便封他为百骑將。 未满三十便能躋身百骑將之列,这份诱惑,足以让他沉心蛰伏,静待最佳时机。 人群中,尉迟家的三个孩子正拼命往前挤,硬生生衝到了最前排。 101看书101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全手打无错站 十五岁的尉迟伽罗身姿窈窕,眉眼清艷得像是草原上最烈的一朵萨日朗。 她挤到台前,抬手拨开额前碎发,腕间银饰一阵轻响,衬得那张俏脸愈发莹润。 曼陀和沙伽怀里鼓鼓囊囊的,揣著的全是赌契。 尉迟曼陀眉眼间已初具俏色,像一枝刚冒头的小沙棘,透著娇憨。 她的手下意识地护在胸前,那里边押了她全部的妆產,可宝贝著呢。 台上的摔跤手按捺住心头的激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微微哈腰,双眼如饿狼般锁住杨灿,绕著他缓缓转悠了一圈。 台下看客们早已按捺不住,嘘声四起:一头猛虎对著一只小绵羊,竟还这般谨慎,未免太过丟人! 摔跤手老脸一红,猛地大吼一声,双臂张开如雄鹰展翅,借著衝力狠狠向杨灿扑去。 杨灿身形微侧,退了半步,双臂顺势一架,稳稳接住了这一击。 即便对手衝力十足,他也只是身形微晃,再退半步便稳稳扎住,半点不显狼狈。 两人隨即在台上展开了缠斗,四下里无数道目光都齐刷刷聚集了过来。 眾人很快便看出了一些门道:这个名叫「主灿」的年轻人,摔跤技巧明显不及他的对手。 可是先前有人传说的「他力气极大」的传言,竟然是真的。 「王灿」仗著力气稍胜一筹,硬扛著对手的种种招式,即便他的对手想凭蛮力摔倒他,也总能被他凭著更胜一筹的气力予以化解。 这般一来,一力降十会的奇效渐渐显现,杨灿竟然隱隱佔了上风,看得台下看客们连连惊呼,满心意外。 可尉迟家的三个少男少女,此刻却是大失所望。 王灿,居然不是碾压式的优势。 尉迟沙伽精致的眉眼困惑地皱著,喃喃自语的声音里满是不安:「不会吧?他的力气仅止於此吗?我怎么突然觉得————有些不踏实。」 他的对手並不是草原上最强大的摔跤手啊,为什么对付起来竟还如此艰难? 他分明见过杨灿单手拎起百来斤的铁釜,釜中还盛著百来斤的肉和汤。 杨灿为了不洒出一滴肉汤,他得始终让铁釜保持平衡。 那般可怕的力量,掀翻一个摔跤手,不该是轻而易举的事吗? 尉迟伽罗紧紧攥住曼陀的小手,掌心沁出的冷汗打湿了指尖。 「曼陀啊,我————我怎么觉得,我们的嫁妆要赔光了呢。」 尉迟曼陀的小脸涨得通红,一样满面的紧张:「这个王灿,太可恶了啊!他这也不是很厉害嘛,还要我们把嫁妆都押上!」 尉迟曼陀觉得上当了,有些愤怒了,她对尉迟伽罗道:「姐姐,他要是真把咱们的嫁妆给赔光了,那咱们一定不要放过他。」 尉迟伽罗道:「对,绝不放过他!」 尉迟曼陀咬牙切齿地道:「咱们姐儿俩就一起嫁给他,吃他的、穿他的、花他的,穷死他!」 尉迟伽罗一室,无奈地乜了她一眼,吐槽道:「曼陀啊,你这脑子里,装的都是草籽吗?」 杨灿刻意隱藏了实力。 就像当初尉迟沙伽去求父亲尉迟崑崙作保人时,他本以为父亲清楚杨灿的神力,会一□答应。 但,尉迟崑崙犹豫了半天。 他是成年人,心思当然不能像沙伽那么简单。 如果他答应的太爽快,难免惹来有心人的疑虑。 杨灿此时也是一样,他清楚,如果他贏的太过轻鬆,一路碾压对手,后边尚未出场的选手便能很容易估量出他的实力。 到时候,那些下了重注的人,必然会察觉是伽罗姐弟设局坑他们:早就知道结果的赌局,算什么赌局? 草原上虽然讲究愿赌服输,这场赌约更有三大部落酋长联手作保,但是输贏太大了,难保不会有人用这一点做文章。 所以,杨灿刻意收敛了气力,与对手缠斗得有来有往。 他的每一次格挡、每一次纠缠都恰到好处,既保持著上风,又不至於显得太过离谱。 终於,在一次次发起进攻,一次次被杨灿化解后,对手的体力渐渐不支,气息愈发急促起来。 杨灿见状,便稍稍加了几分力,招式陡然变得虎虎生威,发起了最后的反击。 一声闷响,杨灿一记抱摔,对手重重倒地,膝盖、手肘、手掌同时触地。 草原上摔跤,如果身体任意三个部位同时著地,便会判负。 那摔跤手爬起来,恶狠狠地瞪了杨灿一眼,满心的憋屈。 他的跤术明明比杨灿更胜一筹,可对方的力气不仅大,还异常绵长,耗得他浑身脱力0 下台后,他第一时间告诉尚未登台的摔跤手:「別跟那小子耗,他体力极长,拖得越久越难贏他,要快,要靠技巧取胜!」 尉迟三姐弟没有欢呼,他们脸上的紧张丝毫未减。 因为杨灿虽然贏了,可这才只是第一场,杨灿必须贏到最后才算数。 可杨灿就连这第一场都贏得如此艰难,实在让他们心里没底儿。 第二个挑战者应声上台,果然谨记前车之鑑,一出手便炫起了技巧。 他的各种跤法连环使出,招式凌厉。 可没等他施展出全套招式,杨灿身形一闪,轻轻一推,便將他推下了擂台。 他「出圈」了,出圈即判负,那人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便狼狈离场了。 下一个登台的是一位重量级选手,身形魁梧如肉山,那吨位,往台上一站,擂台都微微发颤。 他压根不信自己的力气会比不上眼前这只「瘦皮猴儿」,却只担心自己身体负担过重,耐力会不及对方。 是以他並未展开急攻,只是傲然地抬了抬下巴,示意杨灿先出手。 杨灿应声上前,接下来的场面,活像一只灵活的猴子对决一头笨重的大猩猩。 一个辗转腾挪、灵活机动,一个稳稳噹噹、不动如山,两人的缠斗耗时最久,久到台下看客们都渐渐看得麻木了。 直到「嗵」地一声巨响传来。 那个银背大猩猩一般的摔跤手,推金山、倒玉柱般,「卟嗵」一声跪倒在台上。 他双膝著地,双手撑地,气喘如牛,宛如被拉动的一口大风箱。 他是————自己累到跪瘫在地了。 「三点著地」即为输,他都四点著地了,早已超出判负的標准。 下一个对手立刻毫不迟疑地纵身跳上台,可杨灿却果断抬手,示意掌判自己要休息。 他走下台,回到胡床旁坐下,破多罗嘟嘟立刻上前,递上毛巾、水囊,又熟练地给他推拿肩背、忙得不亦乐乎。 一路过关斩將,杨灿每一场都贏得不算轻鬆,却从未失手。 台下看客们对他的目光,也从最初的嘲讽、不屑,渐渐变成了震惊与忐忑。 这傢伙,该不会真能跌跌撞撞地一路走到最后,拿下魁首吧? 人群中,尉迟朗的脸色愈发阴沉,他缓步走到万俟莫弗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如何?有把握吗?」 万俟莫弗抬眼看向胡床上的杨灿,对方虽声称要休息,神色间却毫无疲惫,依旧从容。 他略一沉吟,缓缓开口:「此人的韧劲儿,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不过二部帅放心,我至少有七成把握。」 「七成————把握吗————」 平常时候,这个把握不低了,但他捏著下巴,看了眼对面的杨灿,此时却忽然有了一种不確定感。 尉迟沙伽、尉迟伽罗和曼陀跑到杨灿身边。 杨灿喝了几口水,刚把水囊塞子插好,便对上了三个少年眼巴巴的目光。 杨灿对曼陀笑问道:「我还有几个对手?」 曼陀立刻伸出三根手指,表情很夸张地道:「还有三个呢!王灿呀,你到底还行不行呀?不————不会输了吧?」 说到这儿,她鼻子一酸,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一想到自己的嫁妆可能要赔光,她嚇得魂儿都飞了。 杨灿押了抻懒腰,做出一副很疲惫的模样,嘆气道:「还有三个啊?这么多。 哎,我只要还有力气,那就一定不会输,可我现在腿都酸了。」 「啊?那怎么办吶!」曼陀一听就急了。 尉迟伽罗和尉迟沙伽一眼就看出杨灿在开玩笑,二人紧绷的心弦顿时放鬆了。 他还有閒心打趣小妹,那他对接下来的较量,一定胸有成竹吧。 可是小曼陀却没有看出杨灿在逗她,满心想的都是:完了完了,我的嫁妆要赔光了。 她虽然对男女之事尚一无所知,却很清楚嫁妆的重要性。 这个年代,草原上的女子比汉家女子成亲更早,普遍来说,十三岁就定亲了,十四岁就成亲了。 族酋首领级人物,因为联姻的家族没有那么近,往来沟通耗时时间长,再加上要准备大量的嫁妆,这个过程能拖一年多,因此普遍成亲年龄,就是十五岁。 可规定是规定,普通牧民家的女儿,更早成亲的都比比皆是。 小曼陀见得多了,虽然说对男女之事一无所知,可还不至於连嫁妆的意义都不清楚。 那是她在婆家的底气和地位的支撑,没有嫁妆,不仅嫁不到好人家,嫁的人家公婆、妯娌、大小姑子鄙视,丈夫那儿也未必得到欢心。 更要紧的是,你没有嫁妆,那除了丈夫给的家用,你就一点钱也没有。 那你府里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平时办事的赏赐、逢年过节的赏赐,你从哪儿出? 没有赏赐,谁尊重你?谁给你办事?所以,就连婆子丫鬟、奴僕下人都不会敬畏你。 小丫头的父母给她准备的「妆產」本来就不算很多,这要是都赔光了,她真能哭死。 杨灿看著她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忍不住失笑,便伸出一条腿,慢吞吞地嘆道:「要是有人帮我捶捶腿,说不定就不酸了,有了气力,自然能贏。」 「啊?我来!我帮你捶腿!我可会捶腿了。」 小曼陀生怕杨灿不答应,立刻蹲下身子,握紧一对小小的拳头,认认真真地给杨灿捶起腿来。 小丫头那叫一个卖力,娇憨的模样格外惹人怜爱。 尉迟崑崙远远的抻著脖子往这边看,见此情景不禁犯起了嘀咕: 这什么情况?我家这小棉袄都没给我捶过腿呢,为了让王灿贏,她这么拼的吗? 尉迟沙伽看著杨灿忽悠自己的傻妹妹,眉头一挑,少年人的心气上来了,当即就要上前理论,却被尉迟伽罗一把拉住。 伽罗似笑非笑地看著杨灿,用口型无声地告诉他:「要是输了,你死定了!」 檀口启合,贝齿微呈,配上她生动的表情,修长美丽而灵动的眉,说不出的动人。 杨灿看懂了她的口型,眼底笑意更浓,索性把另一条腿也伸了过去。 为了保住自己的嫁妆,小曼陀也是拼了,赶紧挪到杨灿另一边,继续给他捶起腿来。 休息时间转瞬即逝,杨灿再度踏上擂台,身形依旧挺拔,只是眉宇间添了几分似有若无的倦意。 那是他刻意装出来的,他的身子又不是铁打的,这时有了倦意才合理。 这场对决依旧延续著此前的节奏,险象环生,你来我往。 杨灿始终只比对手略胜一筹,分寸拿捏得极好。 能贏,还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他能控分,他能把握贏的分寸。 於是,杨灿最后终於击败了对手,但是看在所有人眼里,他也只是比这人略胜一筹。 「我还有六成把握。」台下的万俟莫弗没有错过这场比试的所有细节,阴沉著面色做出了判断。 此刻的他,早已没有了最初的轻视,彻底把杨灿当成了同级別的对手。 接著,玄川部落的摔跤选手缓步登台了。 此人身形匀称,不似先前那般魁梧笨重,也不似杨灿这般单薄,兼顾了力量与速度,周身肌肉线条流畅,一看便是常年摔跤的老手。 万俟莫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原本慵懒的坐姿骤然变得端正了。 他与这位玄川部落的神跤手交情不浅,较量过不只一次,虽说每次都是他胜出,却也深知对方实力不凡。 如果他状態不佳,或者是技巧发挥失常,那么和此人交手时,他未必就能稳贏。 以此人的实力,正好当成他登顶的试金石,且看他与杨灿一战,敦胜敦负。 杨灿与对方交手数回合,也立刻摸清了底细,神色渐渐凝重,竟罕见地採取了守势,不再像先前那般硬扛。 这一幕,可把前排的尉迟三姐弟嚇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十岁的尉迟曼陀紧紧噙著小指,粉雕玉琢的小脸绷得发白,一双杏眼一眨不眨地盯著擂台,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台上的对决。 缠斗许久,玄川部落的跤手抓住空隙,一记绊摔袭来,势大力沉。 杨灿眼神一凛,借著远超对方的气力,硬生生稳住身形,反手將对手死死压在身下。 对手不甘示弱,拼命挣扎,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浑身肌肉紧绷。 可杨灿的双臂就像一道铁箍,牢牢地锁著他,一寸寸压制住他的头颅与双臂,缓缓將他按向地面。 一旁的尉迟伽罗早已忘了镇定,清艷的脸庞涨得通红,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仿佛在隔空帮杨灿发力。 她身侧的尉迟沙伽也紧张地攥起了一对拳头,目光一瞬不瞬地盯在杨灿身上。 终於,隨著一声闷响,对手的一只臂肘被硬生生压在地上。 这一击,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感受到杨灿体內依旧汹涌不竭的气力,对手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缓缓放弃了抵抗。 他的另一只臂肘与头颅相继贴地,趴在擂台上观察著比赛动静「掌判」立刻一巴掌拍在地上,高声呼喝道:「王灿胜!」 「啊~~~他贏了!」 曼陀尖叫一声,扑进姐姐怀里,又笑又跳,娇憨的小脸上满是狂喜。 「稳重些,稳重些,还有一场呢。」 尉迟伽罗轻轻拍著曼陀的脑袋,语气故作镇定,可清艷的眉眼间是藏不住的笑意。 「五成。」万俟莫弗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把腰间的腰带紧了一紧。 人群中,尉迟朗的脸色异常阴沉,他没有再去询问万俟莫弗的胜算。 他清楚记得,万俟莫弗曾与玄川部落的这名跤手较量过,其中一场还是在他举办的酒宴上。 那天,万俟莫弗凭一己之力为他贏回了一百头牛。 如今杨灿能击败此人,实力超出了他的预期,至少和万俟莫弗,应该是实力相当的对手,这让他心中颇感不安。 「两位壮士,你们觉得,此人如何?」 尉迟朗压著心头的烦躁,向身旁两位戴著兜帽的人轻声问道。 兜帽压得极低,將两人的眉眼尽数藏在阴影里,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頜。 他们便是尉迟朗重金聘请的两个江湖高手,沙里飞与一刀仙。 尉迟朗亲眼见识过两人的功夫,刀法凌厉,悍勇过人,可此刻面对杨灿,他依旧忍不住心慌。 因为他有一种感觉,这个「王灿」最厉害的一定不是跤法,尉迟芳芳既然招揽他为突骑將,此人的杀伐之术,定然也不容小覷。 沙里飞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二部帅不用担心,骆驼再高大,也能一矛刺死。 此人在我刀下,如杀鸡屠狗耳,何惧之有?」 一刀仙神色淡然,自始至终未曾多言。 他的功夫比沙里飞更高明,既然沙里飞已经放了狠话,他又何须再言。 尉迟朗轻轻頷首,心头的不安稍稍缓解下来。 他本想连贏三场,拿个大满贯,彰显自己的强大实力,可如今看来,这场摔跤局,怕是难如他意了。 万俟莫弗一步步踏上擂台,他身形极为魁梧,肩宽背厚,肌肉賁张的大腿,竟比杨灿的腰还要粗壮。 他每走一步,並未过分用力,擂台却微微发起颤来,那种自带的强大压迫感,普通的对手只怕还未打便已怯了。 他走到擂台中央站定,向杨灿微微抱拳,不等杨灿说话,便一抬手扯下额间的抹额,狠狠地甩在了地上。 隨后,他后撤了一步,双肩下沉,稳稳地拉开了一个摔跤的架势。 台下的喧譁声立即齐刷刷停止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今天最后一战。 此时早已过了正午,有些人已经飢肠轆轆,可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这最后一战的两个人身上。 杨灿笑了,看著这个面庞方正、神色坚毅、眼神凶狠的黑石部落神跤手,眼神中闪过一丝鄙弃之色。 这个傢伙看著粗獷、坚毅,一副没有心机的硬汉形象,可他心眼儿太多了些。 他怕杨灿喊停,然后下去歇息恢復体力,因此上得台来,连句客气话都没说,也没和杨灿搭肩示意,竟立刻解下抹额,甩在了地上。 这要是决斗场,那便是不死不休之意。 而在摔跤场上,这也是一种决绝的態度,表示我已「开跤」,战书落地,你我不分胜负,决不停止。 这个傢伙,很有心机呢。 很多人都被万俟莫弗这个刚毅、决然的表態所吸引,全未注意到他用了心机。 但杨灿是他迎战的对手,当然注意到了。 既然抹额已经落地,杨灿並未提出抗议,反正他一直在隱藏实力,本就对守擂到最后信心十足。 他把双肩一矮,看著对面的万俟莫弗,也张开了有力的双臂,缓缓兜起了圈子。 看台上的白崖王妃安琉伽,轻轻撇了撇嘴角,她看穿万俟莫弗耍的小心机了。 杨灿微微沉肩,张开有力的双臂,缓缓绕著万俟莫弗兜圈,目光紧紧锁著对方,伺机而动。 两人偶尔短暂交锋,便立刻闪身分开,依旧维持著对峙的姿態,气氛愈发紧张。 杨灿自仕一番考量:这是最后一战,他不能搜的太过轻鬆,否则先前的藏拙便前功尽弃了。 但,他也不想轻易放过对手,不仅因为这个对手耍心机,还因为他是尉迟朗的人,挫其锐气,便是打尉迟朗的脸。 是以,这场对决,颇仕一种棋逢对手的错觉,看得台下眾人屏息凝神。 万俟莫弗率先发难,猛地挣开杨灿铁钳般的双手,借著庞大的身躯发力衝撞,意图將杨灿直接撞下擂台。 杨灿身形灵巧一闪,顺势卸力带腕,反手一拉,险些便將万俟莫弗送出台外。 万俟莫弗堪堪稳住身形,立刻改变策略,不再硬冲,转而用绞、索、缠等技法,称图黏住杨灿,借著自己的身体势,以「甩势跤」取胜。 所谓「势跤」,便是亓似拳击、骤打妄按点数判定胜负的一种规则。 如果双方久战胶著,难分高下,便以率先让对手三次失去平衡、三次跟蹌、三次被逼至擂台边缘,或是三次率先完成抱摔动作者为甩势方。 万俟莫弗一番较量,已经清楚,凭他的技巧或者力量,很难把这个强大的对手摔翻在地,或者撞下擂台。 所以,他想凭藉多年的经验与技巧,用这种不够酣畅淋漓,但是能確保他取胜的技术手段击败杨灿。 杨灿赛前只是突击学习了一些摔跤的基础规则,並未深究这些细节,竟一时没仕察觉万俟莫弗在刻意利用规则。 直到他第二次被万俟莫弗逼至擂台边缘,化解了下台的危机,台下的誓多罗嘟嘟就急了。 哲多罗嘟嘟双手拢成喇叭状,扯开誓锣嗓子就大喊起来:「王兄弟,你要当心啊!你已经两次被他推到界边了,再来一次,可就要被判输啦!」 「欸?还仕这规矩吗?」杨灿微微一惊,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誓多罗嘟嘟,心神稍分。 就是现在! 万俟莫弗眼妄闪过一丝精光,抓住这转瞬即逝的誓绽,猛然发动野蛮衝撞,如疯牛踏蹄般直衝而来,势要將杨灿第三次逼到界边,锁定胜局。 这一次,杨灿没仕再退。 他身形亨然侧转,避开万俟莫弗的衝撞,双手如闪电般探出,死死亏住对方的小臂,而后顺势贴身,借著万俟莫弗自身的衝力,两人同时婚婚向地面砸去。 「嗵~~~」擂台上一声巨响,激起尘土飞扬,妄丹夹杂著一声痛到极处的嚎叫声。 这一切发生得电光石火,快到无人能反应过来。 等看台上的部落首领们定睛望去,无不倒吸一口冷气:黑石部落的第一神跤手,废了0 万俟莫弗婚婚摔在地上,杨灿压在他的背上,双手依旧死死亏著他的小臂。 可那小臂扭曲的角度,却令人看了心惊,因为正常人的关节,绝不可能弯到这般程度。 那条亥杨灿小腿还要粗壮的手臂,竟被杨灿一记反关节锁臂,硬生生地给拧断了。 整个赛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唯仕风吹动擂台四角的旗帜,猎猎作响,与万俟莫弗悽厉的哀嚎交织在一起,格外刺耳。 「啊~~啊~~」万俟莫弗还在嚎叫,杨灿缓缓鬆开手,站了起来。 「哦~~哦~~~」率先打誓寂静的是尉迟沙伽,少年举起双臂,兴奋地又跳又叫,精致的眉眼舒展,雌雄难辨的脸上满是狂喜。 「姐姐!姐姐!我们发財啦!真的发財啦!」 尉迟曼陀双手伶伶按著胸口,那里揣著哥哥怀里装不下、姐姐又嫌塞座怀里难看、最终交给她保管的一部分赌契。 尉迟曼陀娇憨的小脸上满是激动,眼睛亮得糕草原上的星辰。 尉迟伽罗这时也彻底卸下了偽装,清艷的脸上漾开甜甜的笑意,亥醇厚的马奶酒更醉人,亥盛放的马兰花更明媚。 除了这三姐弟,整个赛场上再没仕一个人大笑。 尉迟昆令不能笑,好歹也是左厢大支的首领,得深沉点儿。 尉迟摩訶、尉迟拔都两兄弟,看著瞬丹变成大富进、大富婆的弟弟妹妹,眼底里满是羡慕与酸溜溜的感觉。 更多的人,则是要么面色灰败、如丧考妣,那是下了注的。 要么偿了眼睛,满心懊悔,那是没下注的。 所以,如此诡异的,一个神跤手的诞生,在如此多人的赛场上,居然没仕欢呼吶喊声起。 不多时,一匹雄骏的大宛汗血宝马,也就是阿哈尔捷金马,被人牵上了看台。 这匹汗血宝马的毛髮是珍珠白的,在阳光下泛著绸缎一般的光泽。 光是那马甩美雄骏的身形,修长仕力的四肢,加上那绸缎般的毛髮,不要说这些草原儿女了,就算完全不懂马的人,也无法不被它的美丽所征服。 杨灿缓步上前,抬手轻轻抚摸著汗血宝马的脖颈,指尖感受著它光滑的毛髮与沉稳的心跳,而后纵身一跃,利落翻上马背。 挺拔的坐姿配上神俊的坐骑,身姿颯爽,英姿勃发,与先前摔跤时的「单薄」判若两人,周身骤发著少年英气。 看台上的白崖王妃安琉伽,死死盯著马背上的杨灿,双腿不自觉地绞在一起,美眸妄泛起异样的光彩,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台下围得最近的那些人,都是下了婚注的,他们一个个面色灰败,垂头丧气,看向杨灿的目光,如同看向仫获他们的將军,满是不甘与绝望。 杨灿轻轻拍了拍马颈,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心妄暗想:我如今仕了一套陇上明光」,又得了一匹汗血宝马,就差一件趁手的兵器了。这趟草原之行,还真是不白来呢。 人群深处,尉迟朗死死盯著马背上的杨灿,眼底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怨毒与杀意。 他压低声,对身旁的「一刀仙」和「沙里飞」一字一句地道:「明天,不要给他认输下台的机会,我、要、他、死!」 「好!」一刀仙终於开了口,只说了一个字。 第278章 风动木兰川 今日,诸部落首领並未齐聚聚餐。 缘由是昨日乃木兰川会盟开篇,当日已设宴举办诸部会饮。 只是张罗这般诸部同席的盛宴,人数繁杂,筹备起来耗费极大心力,是以下次聚饮,须得等到木兰川会盟圆满落幕之时。 如此一来,身为大阅二试魁首的杨灿,便错失了陪同诸部首领共赴宴饮的机缘。 就连他牵著那匹艷压全场的汗血宝马走下台时,也未曾收穫多少欢呼声。 唯有嘟嘟、沙伽与曼陀三人为他欢呼不绝,至於尉迟伽罗,性子终究偏文静些,虽满心讚许,却未出声附和。 其余眾人,望向杨灿与他那匹宝马的目光,多半复杂难辨。 这其中便有凤雏城的眾人,他们也是押了赌注的,而且押的还是己方之人“王灿”落败。 此刻尘埃落定,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能暗自垂眸,藏起眼底的懊恼与窘迫。 杨灿折返尉迟芳芳的驻地时,尉迟芳芳才对他进行了盛讚。 尉迟芳芳满心欢喜,许诺说,等回去后,会再赐他五十帐牧户,算是对他大阅夺魁的额外嘉奖。 之后,他与破多罗嘟嘟一同用了午餐,素来无酒不欢的嘟嘟此番贏了赌注、身家大涨,更是开—— 怀畅饮。 酒足饭饱后,嘟嘟抱著酒罈、枕著酒罈,在帐中呼呼大睡起来,鼾声震天。 与嘟嘟的畅快不同,杨灿满心都是他那匹刚刚到手的大宛良驹。 嘟嘟大醉酣睡,杨灿却是片刻也按捺不住,匆匆出了大帐,便直奔安置他宝马的地方。 午后的草原依旧一派忙碌景象,赌约胜负、宝马归属的喧囂,终究影响不到部族首领们的筹谋。 他们依旧步履匆匆地穿梭在各营之间,或是私下会晤,或是磋商谈判,都在为会盟之际拉拢盟友、抢占利益先机而奔走。 慕容宏昭亦是如此,与尉迟芳芳共餐后便即刻离营,去与酌定的磋商目標洽谈去了。 昨夜他与白崖王、白崖王妃安琉伽畅饮之时,白崖王已亲口应允支持他的计划。 今日他需要再联络几家实力雄厚的部族磋商,只要能再多拉拢几股势力站队,玄川部落的符乞真,想必也会重新考量他的提议。 他是绝对不能让尉迟烈察觉到慕容家在背后捅刀子的。 慕容家同意成立联盟,却不同意设立联盟长,转而更加青睞三帐共同负责制,这是慕容家族牢牢掌控草原各部的关键一环。 本书首发101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这种动机,是不能摆上檯面的,因而这个提议,绝不能由他亲口提出来,需要藉助他人之口发声。 到时候,他还要以慕容家族的名义,出面表示一下反对,如此方能掩人耳目。 这把戏,大抵如同猫主子怕自家的小猫儿做绝育,对他怀恨在心,所以要和医生演一场戏,做出一副虽努力营救却力有不逮的样子。 白崖王妃安琉伽,在丈夫去会见某部首领后,也身著华服,带著一眾隨从,捧著精心筹备的礼物,赶到了飘著凤雏城旗帜的驻营地前。 她驻足站定,抬手理了理绣著宝相花纹的裙摆,指尖轻轻拂过裙上缀著的成串珍珠,身姿摇曳,风情万种。 “安陆啊,你去通报一声,就说本王妃要拜会芳芳公主。” 话音刚落,一个身材魁梧的胡人便走上前去。 他高鼻深目,眼窝微陷,络腮鬍须直连鬢角,天然带著几分捲曲,肋下则是“长短双佩”。 那是一长一短短两口刀,一柄是近三尺长的环首直刀,一柄是一尺半长的曲刀。 此人便是安琉伽的表兄,既是她的陪嫁管家,亦是她的护卫统领,心腹第一人。 安陆大步上前,对著营地门口的卫士昂首朗声道:“白崖王妃亲至,要拜会芳芳公主,尔等还不速去通报!” 卫士们听了不敢怠慢,当即转身入营稟报,片刻后便见报信的侍卫匆匆折返,抱拳行礼道:“王妃恕罪,我家公主正与別部族长会谈,恳请王妃移步侧帐稍作歇息。” 安琉伽眸色微眯,心中暗忖:“竟有別部首领与她密谈?看来,看出尉迟烈父女不和、想藉机有所谋划的,不止我一人呀。”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浅浅一笑,温婉地頷首:“有劳將士了。” 隨后,安琉伽便跟著卫士走进营地,一眾隨从捧著礼物紧隨其后,被引至一处专门款待宾客的大帐。 行至帐前时,安琉伽却忽然站住了。 不远处一顶帐篷的阴影下,拴著一匹神骏非凡的宝马,正是今日那匹艷惊四座的汗血宝马。 草原之人,无不对好马心生钟爱,安琉伽亦不例外。 她摆了摆手,示意安陆带著隨从先將礼物送入帐中,自己则踏著轻盈的步履,欣然走向那匹宝马。 “好马!真是难得的好马!” 走到马旁,安琉伽缓缓抬手,轻轻抚摸著宝马光滑的皮毛、结实的筋骨,眼底满是喜爱。 这匹马浑身毛髮如白银般莹润,即便处在阴影之中,每一根毛髮都泛著细腻的光泽,配上挺拔的身形、矫健的四肢,堪称马中绝色。 安琉伽嘖嘖讚嘆,轻声呢喃道:“这般天赐良驹,神骏非凡,若骑著它驰骋沙场,定能所向披靡———— 哎,可它美得这般炫目,又有谁捨得让它上战场呢,这要是受点伤,真要让人心疼死。” “姑娘此言差矣,正所谓,好马不踏敌人血,不如杀了吃肉;美人不承男人欢,不如扔去放羊。” 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从侧后方传来,打破了帐前的静謐。 安琉伽转身回望,美眸骤然一亮。 眼前之人,正是今日角牴大赛的夺魁者,那个神力无双的凤雏城突骑將“王灿”。 此刻杨灿正带著两名部族勇士走来,其中一人以长矛为扁担,挑著两大桶清水;另一人则提著一大筐精饲料,用料考究至极。 那筐饲料中,既有新鲜采的苜蓿草、沙蒿等优质牧草,又混了炒熟的黄豆、黑豆,还添了少许磨碎的芝麻与麦麩,最后竟还撒了些细盐。 这般用心,皆是为了这匹汗血宝马,这般良驹,岂能只以寻常牧草饲餵? 方才见破多罗嘟嘟睡熟,杨灿便立刻安排人手,先去河边挑了两大桶清水,又特意让人备好这般精饲料,一心要將这匹宝马照料妥当。 谁知他刚折返回来,便见一道曼妙的背影立在那匹汗血马旁。 那女子纤柔的腰肢被银鎏金窄腰带紧紧束住,勾勒出柔婉却不屏弱的曲线; 织著暗金缠枝宝相花与联珠纹的衣袍从肩背垂落,在腰臀处一束,隨即散开蓬鬆的裙摆。 嫩白的后颈上三股细金炼子缠绕,贵气中透著几分艷冶,辨识度极高。 杨灿只看了一眼背影,便认出这是前日隨尉迟芳芳前往尉迟烈营地时,偶遇的那位白崖国王妃安琉伽了。 这般绝色佳人,本就叫人过目难忘的。 故而他心中一动,便先佯作不识,说了句草原上的谚语。 安琉伽闻言转身,衣袍如緋色流云般旋开半圈,看清来人后,当即笑吟吟地迎了上去。 “原来是凤雏城的突骑將王灿啊。” 安琉伽笑吟吟地迎上来,红宝石的额坠在白皙光洁的额头轻轻晃动著,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原来是白崖王妃,方才未曾察觉是殿下,多有冒昧。” 杨灿並未行草原部族的抚胸之礼,而是对著安琉伽拱手示意,礼数周全却不諂媚。 安琉伽微微挑眉,笑意更浓:“你认得我?” “诸部首领之中,唯有王妃一位女眷,且是草原上公认的美人,王灿只要眼不瞎,自然认得。” 杨灿落落大方地说著,示意身旁两名勇士放下东西退下,隨即上前两步,对安琉伽笑吟吟地说话,同时心里急急转著念头。 这安琉伽乃是白崖国王妃,能隨丈夫一同受到尉迟朗的礼遇,显然在白崖国手握实权。 而尉迟芳芳虽为黑石部落族长嫡女,却並不受父亲器重,安琉伽这般身份的人,为何要纤尊降贵前来拜会? 第一,她绝非是为了交好黑石部落,否则,她没有烧尉迟芳芳这口冷灶的道理。 第二,她绝不可能是因为看重凤雏城的实力。凤雏城只是中等偏小的一股势力,还受到黑石部落与慕容家族的双重钳制。 那么,她所看重的,多半就是尉迟芳芳的黑石族长嫡女身份了。 那么,她要图谋什么? 杨灿心思电转,面上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缓缓开口道:“方才不知是王妃当面,言语略显粗鄙,还请王妃海涵。” 安琉伽笑得愈发嫵媚,红唇轻启道:“你说得並没错啊,好马不踏敌人血,倒不如杀了吃肉。” 她用舌尖妖嬈地舔了舔唇角,指尖同时从颈间的金炼瓔珞处缓缓滑下,掠过缀著的青金石与珍珠,落在锁骨处的白皙肌肤上。 “王灿,听你这名字,该是个汉人吧?你自小便在黑石部落长大的吗?” “在下確是汉人,却並非从小生活在黑石部落。” 杨灿微微欠身,从容地应答:“不瞒王妃,十日之前,在下尚且只是个往来草原与中原的商人” “商人?” 安琉伽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態度愈发热络起来。 “我们粟特一族,素来以经商为主业,我的家族中也有不少商贾。既是如此,你怎会成了芳芳公主麾下的突骑將呢?” 杨灿道:“前不久在凤雏城,恰逢一伙铁匠与粟特商人起了爭执,在下凭藉一身气力出面制止了他们。 此举恰巧被巡城的芳芳公主撞见,承蒙公主赏识,便將在下招揽至麾下,做了一名突骑將。” “原来如此。” 安琉伽眸色微动,语气里便带了几分蛊惑:“凤雏城终究太小了,芳芳公主又夹在黑石部落与慕容家族之间,两头受制。 纵然她对你有赏识之心,又怎能让你这般勇士真正施展抱负不知你可愿意转投我白崖国?只要你来,本王妃定能送你一个大好前程,让你有用武之地。” 杨灿微微一挑眉,颇感意外。这位白崖王妃,挖墙角竟挖得如此光明正大么? 杨灿在陇上已棲身数年,对草原部落的规矩並非一无所知。 草原之上,“转投”本就是寻常事,其类型大致分为两类。 一类是別部酋帅或外来投奔的豪酋,感觉跟你处不来,於是又再投他人。 这种人都是自带部曲、兵马与部族前来投靠,並不是被投靠者的直属部下,反倒更像是一种合作伙伴。 他们与投靠的首领之间,维繫著一种比联盟更紧密一些的关係,但迥异於汉人那种君臣上下的关係。 是以,若原本依附的首领失势、战败,或是刻意排挤打压针对其族群,亦或是有其他部落拋出了更高筹码,他们便可以率部转投。 这般事在草原上屡见不鲜,回溯北魏时期,敕勒各部、匈奴诸部,便常在北魏、柔然、高车之间反覆周旋、择强而棲。 这其间既有好说好散、和平离去的情形,也有反目成仇、兵戎相见的纠葛。 但通常而言,被投奔者的实力一般都不弱於原依附之人,是以原主若是留不住他,最后也只能作罢。 另一类便是杨灿这种了,没有自己的部落,纯属“职业武將”,没有部曲和宗族的牵绊,转投起来更为容易。 只要他能寻得下家,便可掛印而去,单人匹马前往投奔,只需能衝破阻挠,抵达目標领地,转投便告完成,原主便不能再以这个理由纠缠不休。 唯有首领的直系血亲、核心家臣与腹心统帅,不可以转投他人。 这类人若敢转投,便会直接被当成背叛,原主一旦有机会,必会不择手段地报復。 若其亲人未能及时带离原部落,还会遭受堪比汉家背叛者要抄家灭族的严惩。 这便是尉迟芳芳相中了杨灿,便要送他领地、子民的最根本原因。 因为只要他领受了,便不再是职业武將了,会成为家臣,被牢牢绑定在她的摩下。 否则,尉迟芳芳大可赐他府邸、金银还有美貌的女奴,完全不必分割自身的资產。 禿髮勒石明知禿髮部落已经没有出路,却也只能暗中投靠黑石部落,不敢光明正大地背弃禿髮乌延,原因也正在此。 他是禿髮乌延的亲族,若不除掉禿髮乌延,其背叛必会为自己招来灭顶之灾,除非他能在禿髮乌延察觉之前,成功带领所有族人逃至黑石部落。 当然,即便草原部落没有汉家“忠臣不事二主”的道德约束,更讲求的是生存实际,却也无人敢轻易背主。 尤其是已经转投过一次的话,那么他基本上是不会再二次转投的。 因为做人的信誉一旦丧失了,后果不堪设想,各部族从此都会对他心存戒备,不停地转投,就等於自绝后路。 杨灿听罢安琉伽的招揽,心底不免觉得好笑。 他方才主动搭话,本是想摸清白崖国是否有意算计黑石部落,若真是如此,他这个正想搅乱局势的“奸细”,倒可与之联手一番。 不曾想,对方竟打起了挖他墙角的主意。 杨灿本就打算搅黄了木兰川的会盟,再掳走慕容宏昭为人质,那便大功告成,对安琉伽的招揽自然是毫不动心。 他微微欠身,神色平静地回应道:“多谢王妃殿下赏识,只是芳芳公主待我不薄,知遇之恩未报,我是断然不会转投他人的。” 安琉伽嫣然一笑,眼波流转间满是撩拨,语气暖昧地道:“芳芳公主待你不薄,本王妃却能待你更好。” 她的手呈兰花状轻搭在自己高高耸起的胸膛上,媚眼如丝地道:“本王妃能给你的,远比芳芳公主更多。” 杨灿微微后退了一步,语气依旧礼貌却带著疏离:“王妃殿下,王灿是个重信守诺的人,绝非財帛所能打动。” 安琉伽却不气馁,烟视媚行地又上前一步,娇笑道:“既然財帛打动不了你,那什么才能打动你呢?” “王妃!”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呼喊,杨灿与安琉伽同时转头看去。 就见安陆与一名凤雏城侍卫正立在帐前,向这里招手。 安陆高声稟报导:“王妃,芳芳公主已送完客人,请王妃移步主帐。” 安琉伽闻言,转头对杨灿灿然一笑:“你不必急著拒绝我,在会盟落幕之前,给我一个答覆便好。只要你点头,我带你走。” 说罢,她便转身姍姍离去,身姿摇曳生姿。 杨灿望著她离去的背影,微微眯起了眼睛。 虽然只是短暂的接触,他却已经察觉到,这个女人不简单吶。 虽然只是一场拜会,一次招揽,却已让他隱隱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这场木兰会盟,怕是动盪將起了。 黑石部落的大帐中,尉迟朗如一头暴怒的野兽,在大帐內来回渡步。 “砰!”一声闷响,他猛然一脚踹向身前的马扎,马扎撞在帐柱上,瞬间碎裂开来。 “废物!你真是个废物!” 尉迟朗的声音里裹著刺骨的嫌恶,仿佛多看眼前之人一眼,都觉得晦气。 被他呵斥的万俟莫弗,颊肉抽搐了几下,屈辱地垂下头。 他的左臂正吊在胸前,已然敷上草药、打上了夹板。 可即便他的手臂能养好,日后也再使不得重力了。 从此,他不仅无法再在跤场上展露威风,整体的武力也会大打折扣。 而在草原之上,武力便是他安身立命的最大资本、最硬的倚仗。 所以,他此刻心中的痛苦实是远胜旁人,却还要承受二部帅的苛责,屈辱与愤怒在他胸腔中翻涌著,却半分也不敢表露出来。 帐帘一掀,尉迟烈走了进来。 他显然已在帐外站了许久,只是扫了一眼万俟莫弗,並未追问缘由。 他轻嘆一声,对尉迟朗道:“朗儿,我知道你並非因为万俟莫弗战败而恼怒。 你是忧心左厢大支借赌局赚得了巨额的財富,还为我黑石部落招来了诸部勇士的敌视担心,可这並非万俟莫弗的错啊。” 万俟莫弗猛然抬起头,眼中满是惊诧,原来二部帅的怒火,竟源於此? 此前他只当自己技不如人,付出终生残疾的代价已足够惨重,却还要遭受苛责,心中愤愤不平,此刻听闻这话,心头不禁涌起了浓浓的愧疚感。 尉迟烈转向万俟莫弗,温声安抚道:“莫弗啊,你莫要怪朗儿,他年纪尚轻,骤担重任,此番战败引发这般严重的后果,他心中也不好受,压力极大。” 说著,他抬手拍了拍万俟莫弗的肩膀:“你是我黑石部落的勇士,为部落负的伤,部落绝不会亏待你。 原本朗几答应你的一切,老夫都会一一兑现,除此之外,老夫会再额外赐你一百只羊、五个男奴、五个女奴。” “大首领!”万俟莫弗瞬间泪如泉涌,单膝跪地,泣不成声。 “罢了罢了,男儿有泪不轻弹,莫要再哭。” 尉迟烈弯腰將他扶起,温声道,“先回去养伤,等返回部落,老夫必当履行承诺。” “谢大首领!谢二部帅!” 万俟莫弗用完好的右手在胸口重重地捶了两下,满脸感激地起身,倒退著走出了大帐。 “爹,您怎么————”尉迟朗满脸不解,快步走到尉迟烈身边,话未说完便被对方狠狠瞪了一眼。 “你记住,日后你要做黑石部落的族长,要做大联盟的联盟长,你的喜恶,绝不能如此直白地显露於人前!”尉迟烈的语气带著几分严厉。 尉迟朗仍有不甘:“爹,这废物不仅输了比赛,日后也只能是个平庸之辈了,您许他这么多好处,何必呢?咱们即便要慷慨,也该施予有用之人啊。” 尉迟烈冷哼一声:“你这般待他,旁人看在眼里会怎么想,日后还会有人为你卖命吗?” 尉迟朗恍然大悟:“孩儿明白了,爹,您这是要千金买马骨呀!” 尉迟烈微微点头:“不错。要让他觉得为你的付出值得,日后其他人才会更加忠诚地为你效命。” 尉迟朗嘟囔道:“孩儿明白了,只是这赏赐,未免太过丰厚了些————” 尉迟烈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你寻个机会,安排人设个赌局,把赐给他的一切都贏回来便是。 他若受了冷遇,日后你便难以驾驭部眾;他若莫名身死,咱们父子便是最大的嫌疑犯。 可若是他明明受了莫大的优遇,却因为自己嗜赌把一切都输光了,那便截然不同了。” 尉迟朗眼中渐渐亮了起来。 尉迟烈嘴角微扬,继续道:“到那时,你只需收留他,给他一口饭吃,让他为你养马餵牛,於咱们而言,又有什么损失呢? 相反,更能彰显你的仁厚。他的人虽然废了,可他若能起到如此作用,那废人便也不废了。” “是,爹,孩儿明白了!”尉迟朗兴奋地答应下来。 尉迟烈走到几案后坐下,神色渐渐凝重起来:“今日败了,那便败了,若非那场赌局的话,本也无伤大雅。 倒是明日那一场————”他抬眼看向尉迟朗,有些紧张地道:“朗儿,明日你是要亲自下场的,可有几分把握?” 尉迟朗满脸自信地笑道:“爹,您放心吧!明日一战虽无规则限制,可谁敢真对我下死手呢? 何况我已请了两位大名鼎鼎的刀客相助,明日一战,我必定笑到最后。 即便真有不敌,我只需认输,不也可以全身而退吗?” 尉迟烈冷哼道:“你以为爹是担心你的生死?谁敢动手杀你? 爹是怕你若败了,后日会盟之时,爹便不能顺势立你为少族长!” 尉迟朗笑了,信心满满地道:“爹,孩儿先前只是不愿在您面前显得狂妄,才说若是败了如何。 我怎么会败呢?明日的魁首必定是我,那口百炼鑌铁马槊和金狼腰带,註定是我的囊中之物! ” 尉迟烈缓缓頷首,道:“如此最好。今日这场大赛,平白成全了左厢大支。 爹一时心绪纷乱,竟也患得患失起来————可笑,我当时还替他们做了保人。” 尉迟朗目光闪动,凑近几步道:“爹,其实只要我能与左厢大支联姻,他们越强,对咱们便越有利。 尉迟崑崙如今站在尉迟野那边,不过是因为尉迟野是他外甥,可我若娶了他的女儿,外甥与姑爷,他会选谁!” 尉迟烈苦笑道:“你倒想得美。爹早已替你求过亲了,可尉迟崑崙那老匹夫就是不答应,难道你还能抢亲不成?” 抢亲本是游牧部落的一种古老习俗,若是家族反对婚事,男方可以凭武力抢亲,洞房之后再以聘礼与岳家和解。 可这只是最理想的结果,若木已成舟,岳家仍然不认可,便极易演变为两族间的连年械斗。 况且如今受汉人文化影响,草原上的这种野蛮习俗已经被视作“强抢民女”,在大多数部落禁绝了。 如今只有少数荒僻地区的小部落仍在沿用。尉迟烈一心要做大联盟长,岂能让儿子做出这般事,坏了他的名声与威望。 他沉吟片刻,道:“这事暂且搁置,先敲定咱们爷儿合作的联盟长与少族长的名分。 尉迟崑崙既是一个父亲,更是一个部落的首领,届时他审时度势,未必不会改变主意。” “好!”尉迟朗咬牙冷笑:“他今日敢看不上我,等我把他女儿娶到手,看我如何对付这老匹夫!” 尉迟烈又瞪了他一眼:“你啊,还是先全力以赴,解决咱们父子的名分再说!为你各方瞩目,可是没办法亲自游说各部首领。” 尉迟朗不以为然地道:“这事阻力大么?爹啊,您就放心吧,白崖部落已经表態要支持咱们黑石部落了,昨日我还说服了两位族长,待会儿再去拜会几位。” “不必贪多,挑实力不俗的,再说服两家便可。” 尉迟烈叮嘱道:“你明日还要下场参赛,早些回来养精蓄锐,莫要耽搁。” “爹放心,我有两大刀客相助,定然无碍————” “住口!” 尉迟烈脸色一沉,厉声呵斥道:“鹰捕雀,亦展全翅。人做事,更当全力以赴。岂能大意!” 陇上的夏日刚过正午,暖阳和著风,一起漫过无边无际的碧草。 酥油茶香混著肉香,若有若无地飘拂在营地中。 阿依慕夫人踏著软绵的青草,从一顶华丽的大帐中走出。 她身姿裊娜,宛如一枝盛放的萨曼花,步履款款地走向不远处的另一顶帐篷。 这位于闐王族出身的女子,虽已年过三旬,身著一袭西域风情浓郁的华服,依旧明艷夺目。 帐篷內仅有三人,摆放著两张几案。 尉迟伽罗独坐一案,指尖拈著一管狼毫,面前的几案上铺著一张羊皮纸,旁侧还摆著一副算筹0 对面的几案后,沙伽面前堆著厚厚一摞写著赌约的羊皮卷。 他每念出一条下注的详情,对面的伽罗便在羊皮纸上细细记下,一笔不落。 她的羊皮纸上,列明了牧户、人口、牛羊马匹,还有沙狐皮毛、貂鼠皮毛等各类可作赌注的財物名称。 沙伽每念一样,她便抬手拨动算筹核算,隨后在对应类目下重新標註出最新数目。 原来这姐弟二人,正忙著清点此次赌约的总收益与財物明细。 小曼陀跪坐在姐姐的几案旁,眉眼间满是笑意,乖巧地帮著研墨。 她本就是个娇俏的美人胚子,圆圆的脸蛋带著几分婴儿肥,一双杏眼亮得像盛了星光,灵动又可爱。 听著哥哥念出的数目愈发可观,看著姐姐笔下的记录不断累加,曼陀便笑得眉眼弯弯,时不时抬手蹭一蹭脸蛋,浑然不觉她那白净的小脸上已沾了几道墨痕。 阿依慕夫人走到帐篷门前,语气里带著几分嗔怪,轻声唤道:“伽罗、沙伽、曼陀,怎么还不来用餐?” 说著她便掀帘走进大帐,一眼望见正忙得热火朝天的三姐弟,眼底的嗔怪瞬间化为温柔,眉眼也弯成了月牙。 今日这场大阅,最有收穫的便是她的这几个孩子。 虽说大伯尉迟铁勒的夫人被丈夫收为继房后,几个侄子侄女也归到了她的名下,她从未有过慢待。 但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女,她的疼惜当然更多。 如今亲生儿女赚得盆满钵满,她这个做母亲的,比谁都要欢喜。 “罢了罢了,你们接著忙,別乱了数目。” 看清帐內的情形,阿依慕生怕打扰了孩子们核算,连忙轻声说道,又转向曼陀叮嘱:“等算完了,赶紧过来吃饭,不然饭菜该凉了。” “嗯!”曼陀脆生生地应了一声,目送母亲转身离去。 帐篷內的核算依旧继续,直到所有下注的財物、人口尽数清点完毕,沙伽当即离席,兴冲冲地凑到伽罗面前,急著要看总数。 “一共多少?快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伽罗眉开眼笑地指著羊皮纸上的最终数目,笑道:“吶,你看吧。对了,里边有嘟嘟大叔投的十五匹马、三十头牛的赌注贏来的財物,还没拆分呢,也在其中。” 沙伽一把抓过羊皮纸,定睛一看上面的总数,顿时惊喜地叫了一声。 他现在是黑石部落左厢大支第一富豪了,比他爹直辖的財產都多。 “哈哈哈哈————”美少年攥著羊皮纸,放声大笑起来。 “我真是太幸运了!王灿真是我的大福星啊!欸?我们赚了这么多的財物,是不是该送他一份厚礼?” “嗯————”伽罗放下狼毫,托著下巴沉吟起来:“你说得有道理。只是,咱们送什么合適,送多少才妥当呢。” “哎呀~~~”伽罗做捧心状:“一想到要把到手的小钱钱再分出去,我好心痛。” 曼陀立刻探头过来,神秘兮兮地道:“姐,我有一计,可以连张羊皮都不给他,他还得倒贴呢! ” “滚!”伽罗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给了这小傻子一个大大的白眼。 第279章 八百骑分道 夕阳下,无垠的大草原上,一支绵延数里的队伍,正踏著夕阳的余暉缓缓前行,蹄声与车轮声交织著,在这片空旷的天地间漫开了淡淡的声响。 若是称这支队伍为商队,那它的规模也未免太大了些,足足八百多人,八百多匹马,近百辆的货车。 不要说是草原上了,就算是前往丝路的,也没有如此规模的商队。 实则,这是四支商队。 他们清晨时,分別从凤雏城离开,出城十里后,渐渐开始匯合,一路同行至此,傍晚了,到了再次分兵的时候。 队伍最前方的一个人忽然勒住了马,商队开始停下来。 后方队伍中,很快便有三匹骏马,载著三个人,轻驰而来,翻身下马,默契地赶到那个已经佇立在草原上的高大身影旁。 禿髮乌延负手而立,身姿挺拔,直到勒石、琉璃、利鹿孤三人走近,才低沉地道:“三位,咱们————就在这里分兵吧。”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远方:“勒石,你带一队人马,向左侧绕行,赶到左翼的预攻点; 琉璃,你率军向右;利鹿孤,你速度快些,绕到木兰川北面去。至於我们的行动时间”” 他缓缓转过身来,看著他挑选出来的三员心腹大將,沉声道:“就定在后天寅时。 寅时整,咱们同时杀入木兰川;天日天长,到寅时末,天已放亮,我们那时也应该杀进黑石大营了,营中动静一目了然,尉迟烈將插翅难飞!” 关於奇袭木兰川的时间,四人曾反覆研究过。 最初,他们是想在白天发动袭击,因为白天袭击,可以一眼就锁定黑石部落的旗帜,准確地找到黑石部落的营地。 要实施斩首行动嘛,这能让他们的这次行动从一开始就精准锁定目標。 但是,诸部会盟的地点在木兰川,那地方一马平川,四通八达,便是一支几十人的小队,白天过去也能轻易便被他们远远发现。 而且,木兰川上此时一共驻扎著二十三支部落势力,二十三个部落各有营盘,错落分布,看似散乱,实则却有联防之势。 如果是白天发动突袭,而且被太早发现,那么各部落的第一反应,必然是结阵自保,先守营盘。 隨后,他们很容易就会看出,是哪股势力发动了袭击,来袭的敌人大概有多少,然后,这二十三个营盘,就可以出手截击了。 到时候,本就兵力不占优的禿髮部落,就会被生生切割成一堆碎肉,沦为诸部口中的猎物。 而夜袭,唯一需要解决的问题,就是捕捉黑石部落营地所在,其他问题就比较容易解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他们可以用商旅的名义,瞒过尉迟野派出来的外围警哨,贴著“禁行区”的边缘抵达预定地点,静待夜幕的降临。 待午夜之后,四支“商队”同时发难,借著夜色的掩护,可以最大限度地拖延被发现的时间。 黑暗中,那二十多个部落將无从知道来犯者是谁,来人有多少,这种情况下,诸部一定彼此猜忌、各自据守,不敢盲目出动。 那样的话,他们就能以最小的阻力,直捣黑石部落的大营。 待天色渐亮,他们的底细暴露在诸部面前时,他们已经杀进黑石大营,甚而,已经砍下了尉迟烈的项上人头。 这是四人早已商定的计划,此刻禿髮乌延也不过是重申一遍,因此勒石等三人皆頷首应和,並无半分异议。 “抵达预定地点后,你们可以派斥候先摸一摸尉迟野游骑的巡弋路线和时辰。” 禿髮乌延又补充道:“总攻的时候,你们能避开他们的游骑最好;若是避不开,便强势闯关,片刻不可耽搁,务必准时抵达木兰川。” 他顿了一顿,又道:“至於黑石部落的驻地,我已打探到,黑石部落驻扎在木兰川地势最高的那处所在,傍著木兰河的上游————” 禿髮琉璃大喜:“大首领,此言当真?” “当然是真的。” 禿髮乌延淡淡地道:“二十多个部落,想拧成一股绳儿,难!可它都不用戳,天生就是个筛子。” 禿髮利鹿孤大喜道:“太好了,如此一来,咱们奇袭的把握,就又大了几分!” 禿髮勒石听到这话,心头忽地一阵恍,难不成,禿髮乌延的偷袭计划还真有成功的可能?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否决了。 不,不可能,哪怕他原本还有一线可能,在我把计划和盘泄露给尉迟芳芳以后,也完全不可能了。 “诸位!” 禿髮乌延忽然神情一肃:“我禿髮部落如今內忧外患,早已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此次奇袭,胜,则能夺回部族生机,重振禿髮威名;败,则我禿髮一族,將彻底从这片草原上除名。 生死存亡,在此一举,我禿髮乌延,拜託大家了!” 说罢,他缓缓退后一步,双手抱拳,对著勒石、琉璃、利鹿孤三人深深一揖,姿態恭敬而沉重。 三人对视一眼,眼中皆燃起决绝之火,齐齐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掷地有声:“愿追隨大首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禿髮勒石尤其激动,甚至目中蕴著闪闪的泪光。 八百余人的队伍迅速拆分开来,化作四支商队,各自沿著预定的方向走去。 此时夕阳尚未完全沉入地平线,夏天的白昼漫长,晚风微凉,正是赶路的好时机。 禿髮勒石骑马走在他这支队伍的最前方,晚风徐来,禿髮勒石神色平静,甚至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从容,丝毫不担心会遭遇尉迟野的游骑。 他怀中正揣著一封密信,那是尉迟芳芳派人暗中送来的。 信中说,尉迟烈得知禿髮乌延的阴谋后,对他的弃暗投明大加讚赏,命他不动声色,配合禿髮乌延的行动,把这支禿髮精锐引入木兰川。 那里,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待禿髮乌延一头扎进去,便插翅难飞。 尉迟烈在信中许诺,他的儿子尉迟野会故意在警戒线上留出空隙,放任他们四支队伍顺利通过。 信中还交代,若是沿途遇到任何麻烦,或是禿髮乌延计划有变,只需派人联繫尉迟野的游骑,便能得到接应。 想到这里,禿髮勒石长长吁了口气。 尉迟烈终將成为西北草原的大联盟长,统领所有部落。 尉迟芳芳在信中转达了她父亲的许诺:待大局定时,会將西北草原划分为东、南、 西、北、中五部,而他禿髮勒石將被任命为南部大人,执掌整个南部草原。 他对这个承诺深信不疑。 要知道禿髮部落原是四大部落之一,现在虽已败落,那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作为曾经的四大部落,即便势力受损,其底蕴和力量,也绝非寻常小部落可比。 更何况,尉迟烈一旦登顶联盟长之位,必定不会容忍玄川、白崖两大部落继续与他分庭抗礼。 而任命他为南部大人,借他禿髮部的势力制衡那两大部落,才是最稳妥的算计。 南部大人啊———— 禿髮勒石眯起了双眼,眼底闪过一丝炽热。 那可是整个西北草原上,地位仅次於大联盟长的四部大人之一。 整个南部草原的广袤土地,从此都在他的辖治之下。 当年的拔力末部落,若那时他就是南部大人,便在他的统治之下。 “值得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低声喃喃,说服自己:“我是为了禿髮部落,为了让禿髮的血脉,能在这片草原上延续下去。” 压力,他还是有的,这种压力,不是来自於偷袭是否成功,而是来自於背叛的愧疚。 他背叛了自己的族人,背叛了从小一同长大的兄弟,背叛了养育他半生的禿髮部落。 可我,是为了给我禿髮部落留一条根吶———— 禿髮勒石在心中如是想著,那份深沉的愧疚,便渐渐被一种不惜自污也要挺身而出的伟大感动了。 夜色渐深,凤雏部的主营大帐內,火塘燃得正旺,跳跃的火光將帐中映得一片暖红。 铜炉中温著的马奶酒冒著裊裊热气,混著帐外飘来的青草气息,酿成一股独特的草原味道。 慕容宏昭並不在帐中。 这位慕容家的世子,自抵达木兰川后便如鱼得水,整日周旋於各部落首领之间,长袖善舞,八面玲瓏。 头两次与各部落进行接触时,他还会装模作样地邀请尉迟芳芳同往,一副夫妻一体的模样,如今却连这点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尉迟芳芳倒也乐得清静。 她与慕容宏昭本就是同床异梦的夫妻,一个心繫家族未来,一个暗藏自己的算计。 这般各忙各的、互不打扰,反倒让两人都鬆了口气,少了许多虚与委蛇的尷尬。 杨灿与破多罗嘟嘟分別坐在左右几案后,目光落在主位上的尉迟芳芳身上。 尉迟芳芳全然没有女子的娇柔,反倒如草原上的勇士一般,端起一碗马奶酒,一仰头便一饮而尽,甚至还有几滴酒洒在了前襟上,极其————豪迈。 杨灿暗暗动了动眉,坦白说,他有点理解慕容宏昭了。 如果换作是他,他也无法接受这样一个妻子,当然,如果是做兄弟,莫得关係! 破多罗嘟嘟的酒意尚未全消,中午贪杯喝得酩酊大醉,一觉睡到此刻,眉宇间仍带著几分惺忪,太阳穴也在突突地跳著。 他端起面前的酒碗,猛地灌了一口“回魂酒”,粗糲的大手抹了抹沾在鬍鬚上的酒渍,大著嗓门道:“公主,您召见我们二人,有啥吩咐啊?” 尉迟芳芳道:“吩咐谈不上,就是想和你们两个,商议一下明日的大阅。” 她说著,单手一抄,就把身旁一口能盛二十多斤酒的酒罈子稳稳地抄起,手腕微倾,淡白色的马奶酒便缓缓注入空碗。 “这大阅,我原本就没打算参加。尉迟朗故意挤兑咱们,无非是想借比试折辱我凤雏城的顏面,不过,王灿,你今日很爭气啊。” 破多罗嘟嘟一听,顿时眉飞色舞,猛地一拍几案,举起酒碗便对著杨灿扬了扬,爽朗地笑道:“是啊是啊!公主说得对,我这回可真是赚大发了! 王兄弟,这可都是托你的福,等咱们回了凤雏城,我给你挑两个最標致的小女奴暖床,保准合你的心意!” “你住嘴!” 尉迟芳芳不耐烦地一拍几案:“睡女人的事,你们两个私下里说,我要和你们商量一下,明天大阅的事。” 她把酒罈子放下,说道:“咱们事先並无准备,明日的比试,是一组三人,我想过了,就我们三个,一起上!” 破多罗嘟嘟一听,喜道:“咱们三个一起上?那当然能再拿魁首了。” 尉迟芳芳不悦地道:“拿什么魁首,咱们退得不太难看就成了。” 杨灿目光微微闪动,试探地道:“公主,这话有些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吧? 公主一身武技不逊男儿,嘟嘟大哥也是一方勇士,咱们三人上场,难道还没资格爭一爭魁首?” “资格,当然有,但是没必要。” 尉迟芳芳沉声道:“刀枪无眼,明天可以不禁杀伤的。 咱们受了伤固然不好,为此杀伤了哪个部落的勇士,引发两族嫌隙,也是得不偿失。” 她顿了一顿,才说出自己的盘算:“我打算,带你们两个一同上场。 前边的比试,各部落想必都不会下死手,咱们尽力周旋便是。 等到要进入决赛时,咱们便见好就收,故意放水认输。 如此,既保全了我凤雏城的顏面,也不至於万一失手,得罪了某部。” 见好就收? 杨灿此来草原就是为了搅局的,一旦有了杀伤会乱?乱了好啊。 杨灿马上摆出一副忠肝义胆的模样,朗声道:“公主,属下明白您的苦心,是不欲我凤雏部多树强敌。 可也正因为咱们凤雏城如今势弱,这比试的魁首,咱们才更该奋力去夺取才对!” “夺魁?” “不错!咱们要是贏了,凤雏部的勇武之名,必定传遍整个草原。 眼下咱们地盘尚小、人口不足,名气便是咱们与诸部竞爭的最好武器,也是吸引各部归附的底气!” 破多罗嘟嘟听得豁然开朗,摸了摸自己剃得光亮的头顶,跟著附和道:“对啊!等联盟组建起来,必然要扫荡禿髮部落。 咱们凤雏城若是能借著这场比试扬威,到时候,那些禿髮部逃散的牧人,必定会纷纷来投,咱们的势力就能更加壮大了!” 尉迟芳芳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 她的部下不畏战,不怕死,一心为她的部落考虑,她当然开心。 不过,也正因此,她更不捨得这两员爱將冒险了。 虽说杨灿今日展示了他的神力,可力量並不是杀人技的全部,若真是生死相搏,她觉得这个商贾出身的力士,都未必敌得过她。 这是大將之材,岂能放在匹夫之斗中消耗。 再者说————,尉迟芳芳想起下午与白崖王妃的一番接触,眼底便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摇了摇头,决定对这两员心腹爱將稍稍透露一点儿消息。 “王灿,嘟嘟啊,你们所说的,原本没错。不过————,我父亲一心想当这个大联盟长,可却未必就能如愿呢。” 她笑吟吟地扫了二人一眼:“禿髮部落秘密购置甲冑,欲一统草原,野心勃勃。 可我父亲想用討伐禿髮部落为藉口建立联盟,难道他会满足於只做一个联盟长? 接下来,他想做的,就该是可汗了吧?你们认为,诸部首领能不能看出他的心思呢?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的这位父亲大人,在诸部首领眼中,算不算是另一个禿髮乌延”?” 这番话让杨灿心中一凛,顿时瞭然。 看来,这场为了凝聚草原各部力量、共同对抗禿髮部落的结盟,实则暗流涌动,各方势力皆各怀鬼胎啊,妙极! 破多罗嘟嘟虽说性子憨直,像个没心机的铁憨憨,但尉迟芳芳已经说得这般明白,他也不至於一头雾水。 琢磨片刻后,他眼底顿时掠过一抹喜色。 杨灿轻轻点了点头,拱手道:“既然公主已有决断,属下谨遵公主安排便是。” 他嘴上这般说著,心中可不甘心。 虽说尉迟芳芳透露了诸部各怀机心,不会让尉迟烈轻易坐上联盟长之位,但诸部既然欣然赴盟,显然对於“建立草原联盟”这件事本身,还是颇有兴趣的。 一旦联盟真的成立,即便尉迟烈最终白忙一场,也是为慕容家做了嫁衣。 而对他来说,如今最大的威胁就是慕容阀。 他在於阀地盘上正苦心经营著属於自己的势力,如今强敌环伺,於他而言,既是千载难逢的机遇,也是致命的威胁。 若是敌人的势力足够强大,或许能倒逼他加快產业成型、凝聚自身力量。 可若是敌人过於强大,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他辛苦经营的一切,恐怕都会付诸东流。 杨灿心中清楚,尉迟芳芳並不在乎明日这场比武的输贏,她把博弈的重心,放在了后续的议盟大会上,放在了各方势力的拉扯之间。 可他不一样,他要的是草原的混乱。 唯有让各部之间生出怨隙、彼此猜忌、互相爭斗,始终一盘散沙,才最符合他的利益。 可眼下尉迟芳芳心意已决,他若是再执意反对,显得过於急切,反倒不妥了。那不如杨灿端起面前的酒碗,缓缓呷了一口,目光落在跳动的火塘上,心中已然有了主意。 明日的实战大比,若是有合適的机会,便暗中搞事,挑拨各部矛盾。 若是没有机会,便暂且遵从尉迟芳芳的安排,见好就收。 他们不下杀手,不代表其他部落的赛手也会手下留情。 明日的大阅之后,必定会有部落因为死伤,生出怨愤之心。 再加上后续的议盟大会,诸部既然不愿让尉迟烈如愿,彼此之间必然会展开更激烈的拉扯与算计,部落之间的怨隙也会越来越深。 那么,若是明天夜里,有人偷偷潜入某个部落的营盘,暗中杀死他们的人,那个部落,会怀疑谁呢? 草原上的汉子,大多性情刚烈、脾气火爆,像是一点就燃的炮仗。 一旦有人死伤,再稍加挑拨,必定会互相猜忌、大打出手,到时候,草原之上,必定会乱作一团。 杨灿想著,又呷了一口马奶酒,入口先是淡淡的酸涩,隨后便是醇厚的酒香,夹杂著一丝独特的膻味,顺著喉咙滑入腹中。 次日天光破晓,木兰川上的薄雾尚未散尽,第三日的会盟大阅便已拉开帷幕,成为所有部落目光的焦点。 不同於前两日的比试,今日登场的,多是各部举足轻重的人物,或是首领的子侄,或是部落的贵族。 今日的比试乃是无规则近战,刀枪无眼,拳脚无情。 即便赛前再理智沉稳的勇士,一旦踏入赛场,被搏杀的戾气裹挟,也难免性情大变、 失了分寸。 伤亡,是註定会出现的。 看台正中,一具鎏金兵器架赫然矗立,日光穿透薄雾洒在上面,流淌著璀璨的金辉,却丝毫掩盖不住架上那杆马槊的凛冽锋芒。 那便是用百炼鑌铁铸就的“贪狼破甲槊”,是今日比试中最诱人的奖品。 这是一柄在千锤百炼中淬成的杀器,静静矗立间,便透著一股慑人的威压。 日光斜斜切过槊身,百炼鑌铁打造的槊刃流转著冷硬沉敛的银灰色光泽,没有浮华的装饰,唯有那份锤炼的凌厉,直逼人心。 此槊足足长一丈二尺,比寻常马槊长出近二尺,顶端的槊锋锋利无比,竟长近三尺。 这般长度、形制与重量,唯有力量型的武將方能驾驭自如,把它的杀伤力发挥到极致。 若是力量稍逊之人贸然执掌此槊,反倒会被其拖累,成为战场上致命的负担了。 正因今日比试不禁伤亡,这柄神兵才被提前亮出,用以点燃所有参赛者的斗志。 至於那条象徵无上荣誉的金狼腰带,虽然华丽贵重、载满荣光,却不及这贪狼破甲槊这般令人痴迷,並未提前陈列出来。 那位黑石部的二部帅尉迟朗,还是颇有心计的,深諳如何吊足眾人胃口,勾起参赛者志在必得的执念。 杨灿缓步走近,抬眸仰望著这杆马槊,目光细细地掠过槊锋、槊杆与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嘆。 凌厉的菱形槊锋两侧,各有一道宽近一寸的血槽蜿蜒而下,槊锋与槊杆的连接处,尊狼头槊首栩栩如生。 再看那槊杆,竟是极为难得的复合缠杆,用了桑、柘、柞等硬中带韧的木料纵向贴合而成。 之后再缠以牛筋、藤条,涂以胶、裹布、髹漆,方才製造完成。 这种复合缠杆才最有实战价值,远比单一木材整体成型更好,哪怕你用的是最好的百年柘木,也不如它。 打造马槊,普通马槊需要一到两年的时间,精品马槊需要两到三年的时间,顶级马塑需要三到五年时间。 其时间之所以漫长,不在於槊尖,恰在於这根槊杆儿。 要能配重適宜,让你提著马槊时有举重若轻之感,策马高速对冲时,槊杆不会折断,全要名匠著力在这槊杆之上。 只要懂得马槊打造流程的人只看一眼便会知道,眼前这杆槊,槊杆坚如精铁、韧如强弓,至少由名匠耗时五年而成。 而实际上,这杆槊是慕容家延请名匠歷时七年打造而成。 慕容阀主把它奉若珍宝,为了天下霸业,极需拉拢草原势力时,才忍痛把它拿出来,悄悄送给了尉迟烈。 尉迟烈依附慕容阀,除了两家联姻,將来坐天下的那人將有他尉迟家一半血脉这张大饼,就有这杆槊的诱惑。 “这槊,与我有缘吶!” 一声粗豪的讚嘆陡然响起,杨灿一听这话,不禁嚇了一跳,急忙扭头一看,出现在面前的,並不是一个光头和尚,这才鬆了口气。 只见破多罗嘟嘟双手叉腰,仰著头上下打量著马槊,眼神发亮,嘖嘖讚嘆,“这简直就是为我量身打造的嘛!凭我这力气,定然能將它耍得风生水起!” 杨灿还没说话,旁边那些围观者齐齐向破多罗嘟嘟重重地啐了一口唾沫。 杨灿正想打趣两句,目光扫过人群,忽然瞥见了尉迟伽罗与尉迟沙伽姐弟二人。 杨灿忙向二人笑著扬了扬手,打招呼道:“伽罗、沙伽,你们也来了。 “9 尉迟崑崙家的儿女,个个容貌出眾,尤其是阿依慕夫人亲生的三个孩子,更是完美继承了尉迟崑崙的挺拔身高,和于闐美人阿依慕的倾城容顏,简直完美———— 对了,小曼陀呢? “灿阿干!” 一声清脆软糯的呼喊陡然响起,尉迟伽罗身旁,一只小小的手掌高高扬起,在空中欢快地挥舞著,腕间戴著的金铃隨著动作叮铃作响,悦耳动听。 杨灿这才发现,尉迟曼陀正站在伽罗与沙伽中间,只因她个头娇小,被人群遮挡,方才未曾看见。 “你怎么就叫他阿干了?” 尉迟伽罗一头黑线,无奈地低头呵斥小妹:“你叫他灿大人、突骑將都行,这般称呼,太过亲昵了。” 阿干,是鲜卑语中“兄长、大哥”的意思,虽然並非仅限於亲兄妹之间,却也需得关係极为亲密方可如此相称。 伽罗可不觉得,她们姐妹与杨灿之间,已然熟络到了这般地步,小妹这般称呼,那她该如何称呼王灿? 可曼陀却全然不理会她的抗议,鬆开伽罗的手,迈著小碎步,欢快地向杨灿跑了过去,小脸上满是笑意。 杨灿哈哈一笑,弯腰揉了揉曼陀的头顶,打趣道:“昨天大阅结束,你跑得比兔子还快,难不成是回去数贏来的钱財了?” “对呀对呀!” 曼陀眉飞色舞,小脸上满是得意:“阿干,我贏了好多好多钱呢!我们想送你一份贺礼呢,你喜欢什么?” 这时,伽罗和沙伽也走过来,向杨灿微笑示意。 杨灿笑道:“怎么,你们今天不想设赌了吗?” 曼陀美滋滋地摇头:“不啦不啦,我都赚了好多啦。草原养不起贪心的狼,毡房容不下多占的羊,再贏下去,我都没地方放钱啦!” 杨灿被她这番孩子气的话逗得开怀大笑,一旁的尉迟伽罗听著,俏脸却微微变色,试探著问道:“灿————大人,你不会还想爭夺今天的大赛魁首吧?” 杨灿目光微微闪动,唇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长的淡笑,从容地道:“看情况唄,万一—— ——有机会呢?” 沙伽一听,顿时急了,连忙劝道:“灿大人,今日的比试不禁生死啊! 你虽说一身天生神力,可终究不是刀枪不入。 你已然是草原第一神跤手,威名远扬,实在没必要再冒这份险去爭夺魁首!” 伽罗也板起俏脸,明明满心关心,嘴上却不肯软半分,语气里带著几分娇嗔与警告。 “我还想送你一份厚礼呢,你若是死在赛场上,那我可就省下了。” 二人的对话,恰好被周围围观马槊的部落勇士听了去。 一时间,人群中泛起一阵骚动,那个昨天拿下摔跤第一、害得无数人倾家荡產的王灿,竟然要爭夺今日的近战魁首? 这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在各个部落的人群中传开了。 那些因昨日赌输而愁肠百结、恨不得上吊自尽的赌徒,眼中忽然燃起了活下去的希望。 仇恨的宣泄,也可以化作活下去的勇气。 不多时,便有一个个输红了眼的赌徒,跌跌撞撞地找到了本部落即將参赛的勇士。 尤其是那些赌性太重,一下子赌上了所有,如今已经倾家荡產的赌徒,尤其的疯狂。 他们跪在本部落即將参赛的勇士面前,额头抵著地面,苦苦哀求。 “大人,求您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啊!我的毡帐、我的女人、我的女儿,全都送给您! 只要您能把王灿杀死在赛场上,我愿意一辈子给你牧牛羊、守营帐,当牛作马,毫不反悔!” 第280章 杨灿的三板斧 诸位,今日,乃是诸部大阅的收官之日!” 看台之上,尉迟朗缓步现身,锦袍玉带,身姿挺拔,一身衣饰衬得他面如冠玉。 那朗声道来的话语,借著草原的风,清晰地传至每一处角落。 “今日大试,参与会盟的共有二十三部,每部出三人,结为一小队。” 他抬手压了压全场的议论声,声音愈发有力:“今日大试,最终胜出小队中的主攻手,便是贪狼破甲槊的得主、贪狼金腰带的得主,更是“敕勒第一巴特尔”!” 这片横亘在陇山以西、丝绸之路以北的草原,自古以来便承载著无数游牧部落生活的足跡。 不同时代、不同政权对它的称谓各异:有人唤它漠南草原,有人称它陇北草泽,亦有朔方草原之名流传於世。 但该地区最有名的一个代义词,就是因为一曲《敕勒歌》而名闻天下的敕勒川。 “巴特尔”,是阿尔泰语系中鲜卑、敕勒、柔然等部族通用的一个称谓,意为“勇士”。 这份至高无上的荣誉,不仅是部落荣光的象徵,更能为获得者带来无尽益处。 这便是为何诸多部落首领的子侄、部落贵族们都纷纷踊跃参赛的缘由。 三人小队,本就有主有从、有攻有防,是以几乎所有部落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由一位以勇武善战闻名部落的贵族牵头,带领两名精锐勇士组成小队参加。 隨后,尉迟朗便开始宣读今日的大试规则。 二十三支小队,將以单败淘汰的方式,一直到决赛决出胜负: 除决赛之外,每场赛事皆以抓鬮定对手,全程单败淘汰。 最终,以决赛胜出小队中“输出”最猛、战力最卓绝之人,膺选“敕勒第一巴特尔”头衔。 几轮赛事全部採用近战方式,不设任何战斗手段的禁錮,不禁生死,也没有掌判仲裁胜负。 一旦踏上赛场,要么一方主动弃赛认输,要么便拼至一方无力反抗。 每场比试,仅给一柱香的时间,生死各安天命。 若时限已到,两队仍难分胜负,则双双淘汰。 这般规则,彻底断绝了任何人划水拖延的可能,也註定了每一场比试,都將更为激烈。 至於一柱香的时间是否够用?答案是毋庸置疑的。 在划定的圈子里决斗,根本不需要什么大战几百回合。 再说,你就是真想大战几百回合,也没有那么变態的体力啊,除非你是楚霸王再世。 尉迟朗的规则宣读完毕,各部落的参赛选手立刻聚拢在一起,低声商议起来。 此前没人知道比赛细则,此时刚刚听说,小队如何配置,当然需要临时决定。 尉迟芳芳把破多罗嘟嘟和杨灿召集到身边,说道:“既然是分轮淘汰,那咱们便在终赛前落败即可。” 破多罗嘟嘟心有不甘,如果我们凤雏城能出一位“敕勒第一巴特尔”,那多威风啊! 不过,夺魁的机会————,他也觉得希望渺茫,他可没有自负到认为自己是诸部中最强勇士。 为了一份不確定的荣誉,赌上性命实在不值,是以沉吟片刻,便郑重地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尉迟芳芳道“稳妥起见,咱们不如这样:我使一对铁鐧,嘟嘟你持短刀、挎大盾,王灿用斩马刀,咱们攻守兼备,稳扎稳打。” 破多罗嘟嘟一听就懂了,由他负责小队的防御,让公主和杨灿可以全力发挥。 杨灿力气大,由他使一口斩马刀,做为小队的主输出,负责撕开敌人防线。 公主尉迟芳芳用一对铁鐧,攻防兼备,隨时可以支援负责主攻的主灿和负责防守的自己。 公主战阵经验老道,一对铁鐧攻防皆能,由她统筹全局、掌控节奏,再妥当不过。 可杨灿却微微蹙眉,沉吟片刻后道:“公主,你我三人,较之草原上的普通武士,皆以力大见长。 既然公主决意在终赛前放水退赛,那咱们何不在之前的比试中,打出我凤雏城的威风来? 如此一来,即便咱们未能闯入最终决赛,未能夺得敕勒第一巴特尔”的荣誉,也能让所有部落都知道,我凤雏城绝非易与,不可轻侮!” 尉迟芳芳不解地道:“哦?如何打出一个威风来?” “我们何必採取攻防兼备的稳妥战法呢?” 杨灿道:“咱们不如索性採取全进攻阵形,以力破巧,一往无前!” “全————全进攻?”破多罗嘟嘟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顿时有些跃跃欲试了。 “不错,全进攻!” 杨灿沉声道:“我力气最大,便换一柄长柄重斧,可破甲、可破盾,无论对手是持大盾防御,还是握重兵器抗衡,皆非我之敌手。 嘟嘟大哥,你便弃了大盾,改用一口斩马刀,可横扫、可劈砍、可连斩,待我用重斧破开敌人防御,你便趁势压上。 公主殿下,你依旧用那对铁鐧,近身补刀、砸击敌人关节、破其重甲。 一旦有漏网之鱼突破我和嘟嘟大哥的防线,杀至近前,便是殿下你大展身手的机会了。” 杨灿道:“如此一来,我等每一战,皆可摧枯拉朽、势如破竹,以最短的时间、最凌厉的攻势,击溃对手。 到那时,我等即便是中途退赛了,谁又敢小覷我凤雏城半分?” “妙啊!公主,咱们就按王灿说的来吧!”破多罗嘟嘟的眼睛瞬间亮了。 尉迟芳芳也是大为心动,低头沉吟片刻,抬首道:“好,便依你所言。 只是切记,手下要留几分分寸,令敌溃不成军、失去反抗之力即可,万万不可闹出人命,亦不可致人残疾。” 她没说不要让人受伤,那就太苛刻了,如今她势单力薄,亟需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共同对抗父亲尉迟烈,实在不宜因为一场比试,便与其他部落结下仇怨。 可决斗场上刀枪无眼,她也不能过度束缚自己人的手脚,去一味成全別人。 杨灿和破多罗嘟嘟见她答应,连忙答应下来。 铁鐧本就是尉迟芳芳的兵器,至於斩马刀、长柄重斧之类的兵器,尉迟芳芳的侍卫中也有,隨时可以取用。 不过,在上场之前,完全不必把它们提前亮出来,以免被其他参赛小队看见,提前研究对策、挑选相剋的兵器。 与此同时,看台上的尉迟朗已然退下,进入了一旁的一顶营帐中。 在侍从的侍奉下,他褪去身上的锦袍,换上了一身便於廝杀的劲装,而在劲装之下,他又悄悄套上了一具韦楯甲。 这韦甲乃是革制的贴身甲,较之中原的轻量两当鎧,更贴合游牧民族的服饰。 它是用整片的野牛皮製而成,內侧还暗贴有细铜丝编织的网甲,防御力极好。 它的厚度仅一指有余,重量不足三斤,裹在胸腹脊背之处,用兽皮绳在腰后繫紧。 之后再罩上短塔与胡袍,举止动作间,丝毫不见甲冑的僵硬与笨重,外人根本无从察觉。 但是有了这具韦甲,即便有刀剑劈砍、穿刺而来,也能有效抵御,它能防刺能防砍。 虽说尉迟朗抱著必胜之心,也不信有人真的敢在诸部大阅的赛场上对他不利,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很快,第一轮分组淘汰赛便要开始了。 二十三支小队,需通过抓阐隨机分组,共分为十一组比试,其中有一组为三支小队混战。 混战组最终要胜出两支小队,其余各组则为二进一。 如此一下,第一轮比试结束后,会有十二支小队能够晋级下一轮。 “都说新手运气好,杨灿,你去抓鬮!” 轮到凤雏城小队抓鬮时,尉迟芳芳轻轻一拍杨灿的肩膀,眉眼间带著几分笑意,语气轻快地说道。 不远处,尉迟崑崙家的三姐弟也一直在留意著杨灿等人的动静。 见杨灿起身要去抓鬮,尉迟曼陀立刻鬆开姐姐尉迟伽罗的手,像只轻快的小鹿一般,一路小跑著拦在了杨灿身前。 “阿干,你弯腰,我够不到你啦。” 尉迟曼陀仰著小小的脸蛋,一双鹿眼亮晶晶的,语气带著几分娇俏,又藏著几分认真。 杨灿心中好奇,依言缓缓弯下腰,目光落在她稚嫩的脸庞上,笑著问道:“曼陀要做什么?” 只见尉迟曼陀轻轻將拇指与食指捏在一起,做出一个小巧的弧度。 杨灿心中一奇,这年头就有比心的动作了吗?我要不要也比个小心心? 他还没有想好,就见尉迟曼陀用比心的动作,在自己鬢边的青丝上轻轻划了一下,隨后起脚尖,小心翼翼地用比心的动作,碰了碰他的额头。 那双鹿眼亮闪闪的,宛若敕勒川夜空里璀璨的星辰。 “阿干,我把我的福气送给你,愿你抽个软茬的对手!” “哈哈————”杨灿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个小姑娘,实在是太可爱了。 於是,他学著尉迟曼陀的模样,也將拇指与食指捏在一起,轻轻碰了碰她的眉心。 看著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杨灿宠溺地用指腹抚过她又黑又亮的眉,温柔地道:“多谢曼陀小主的福气,我一定能挑个最软的茬出来。” 说罢,他直起身,笑著向抓阐的高台走去。 尉迟曼陀却愣在了原地,整个人都惊呆了,他————他竟然用指腹抚我的眉骨! 突然间,曼陀的小脸就涨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似的,连耳根都变得滚烫。 她慌乱地转过身,跑到了尉迟伽罗身边。 尉迟伽罗方才並未看清杨灿抚眉的动作,当时曼陀背对著她,伽罗只瞧见两人说了几句话,杨灿便转身登台,曼陀跑了回来。 她的目光落在杨灿挺拔的背影上,语气中带著几分担忧,轻声道:“希望他不要抽中玄川、白崖,还有咱们黑石部这般的大部落。” 大部落人口眾多,勇士云集,小队战力自然远超小部落。若是抽中这般对手,那就不只是胜负难料了,还有受伤的可能。 “嗯————一定不会的啦,我把我的福气送给他了,他一定会抽中最弱的对手。” 尉迟曼陀低著头,小声地说,还心虚地瞟了姐姐一眼,见她並未察觉自己的异样,那颗怦怦乱跳的心,这才稍稍平復了一些。 在漠南草原的游牧部族心中,眉骨乃是“心门之窗”。 男子若用指腹抚摸女子的眉骨,便是向她示爱,表示“我已明白你的心意,我会把你放在心上!” 小曼陀忽然发现自己被告白了,好害羞。 杨灿登上高台,作为凤雏城小队的代表,准备抓阐。 他刚一站定,便察觉到周围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 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带著几分审视、几分贪婪,还有几分恶意,让人很不舒服。 就像一群饿狼,盯著一口褪了毛的大年猪,正暗自琢磨著,从哪里下刀,才能切下最肥美的一块,据为己有。 尉迟朗也在高台之上,內穿韦甲的他,身形较之平时稍稍挺拔了一些,却丝毫看不出內著甲冑的痕跡。 看著杨灿,他只是阴惻惻地一笑。他满心盼著,自己能与凤雏城小队抓鬮分到一组。 到那时,他便可以暗中授意自己小队的两名刀客假意“失手”,一举了结这个王灿的性命。 王灿乃是尉迟芳芳得力臂助,除掉他,便是断了尉迟芳芳一臂。 至於尉迟芳芳,他虽也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却终究不敢太过明目张胆。 即便以“失手”为藉口,在诸部大阅的赛场上,也难免引来无数非议,那毕竟是他的妹妹。 既然不能在这种场合公开杀了尉迟芳芳,杀王灿,也是能稍解心头之恨的。 杀了这个让许多人输到倾家荡產的人,还能贏得无数人的讚美和感激,何乐而不为? 杨灿从一只大酒罈子里,摸出了纸条,展开一看,便是微微一诧,隨即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那唯一一组三支小队混战的名额,竟然被他抽中了。 杨灿下意识地向台下望去,先是朝著破多罗嘟嘟挑了挑眉,眼中带著几分戏謔与篤定,隨后又將目光投向尉迟曼陀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 三组混战,较之两两对决,无疑多了几分胜算。 別的组都是二进一,唯有他们这一组是三进二,这般运气,小姑娘的祝福,很灵验嘛。 台下的尉迟曼陀见杨灿冲自己笑,小脸又红了起来。 她往尉迟伽罗身边躲了躲,拉起姐姐的半片衣袖,轻轻遮住自己的脸颊,只露怒一个亮晶晶的眼睛,偷偷打量高台上的身影。 灿阿干冲我笑呢,好害羞。 杨灿將手中的鬮纸展开,公开展示了一下,便交给一旁的唱名人,在唱名人用洪亮的声音念怒他的对手组时,已经脚步轻快地下了台。 “公主,嘟嘟大哥,”杨灿笑道:“老天都希望咱们一鸣惊人呢,可姿提前送两组人打道回府了!” 昨日的擂台已尽数拆去,原地立起一圈粗壮木桩,紧绷的绳索围怒的竞技圈子,比先前足足阔了两倍有余。 今日的部落大试,便在这临时搭建的角斗场上拉开了帷幕。 一组组竞赛者依著抓阐標註的场次,轮番踏入圈內较量。 尚未登场的选手与围族人挤在围栏边,目光紧锁场內,紧盯这场关乎部落荣耀与个人生伙的搏斗。 场上绝大多数部落都饭用了尉迟芳芳最初构想的战斗组合: 一人挺长兵,专攻中远距离牵制;一人握短刃,伺机近身突袭; 另有部落中最壮硕的汉子持盾在前,走位截击、格挡伤害,为队友创造进攻契机。 而这三人小队里,持短刃主攻的往往是身份地位最高者,核心输怒也尽数集中在他身—— 上。 有时即便长枪手已瞅开破绽,能一枪搠倒对手,若短兵队友来得及跟进,也会刻意收枪让道,让小队首领拿下主要战功。 这般“识趣”的辅助,方能换来最大的实际益处。 前两场的比赛波澜不惊,虽然个方也有激仞交锋,却都点到即止,未曾伤了和气。 直到第三组登场,这份平静被打破了。 先是其中一组的勇士收刀不及,一刀划开了另一方战士的眉骨,登时血泼满面。 而对方被伤了的战士勃然大仏,一矛捅进了伤他这人的大腿。 他们各自的队友立即沉不住气了,原本还有所保留的战斗立即丫成了全力赴。 当这两队选手各自退场时,胜的一方也已是遍软鳞伤。 由於赛事中途不能换人,他们现在只能祈祷下一轮的对手,身上带的伤能比他们更重了。 这场流血衝突影响的不只是其他参赛者的心瓦,也打破了各个部落间那种微妙的平衡0 在接下来的几场比赛中,见血已成常瓦,伤势或轻或重。 等到第八场比赛时,终於怒现了致命伤亡:有人被一桿长戟刺伤了手臂,退身不及,又被对方的近攻手补了一刀,划开了肚腹。 他虽未当场咽气,可是被抬下去时,已经奄奄一息,救回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赛场上的欢呼吶喊声小了,看台上的许多部落首领,也都齿下了脸色。 有些事,哪怕所有人都想著要尽力避免,却也是不可控的。 尉迟朗向看台上的父亲看去,尉迟眉头紧锁,也是一脸凝重。 但是与儿子目光一碰时,他的眼底还是飞快地掠过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两天各个部落的首领们,利用每天下午的时间互相接触、串联,真当尉迟仅不明白他们所图为何吗? 可是,经过今天这场比试之后,其中有多少本已达成合作的部落,会因此產生了嫌隙,无法精诚团结? 他不需要刻意去挑拨,只是通过这场竞赛,通过一个“第一巴特尔”的诱饵,就能让这种私下的串联土崩永解。 如此一来,他这个即將新鲜怒炉的联盟长,负能更好地收拢权力,加强对各个部落的掌控。 “第九场,凤雏部落、石陀部落、白狼部落,登场!” 唱名人高呼著,尉迟芳芳、杨灿、破多罗嘟嘟三人从马扎上站了起来,立时有几个部落中人快步欠过去,把尉迟芳芳吩咐开备的兵器送了上去。 杨灿一伸手,就把长柄大斧抓在手中,往肩上一扛。 破多罗嘟嘟则抓过了那口全长七尺的斩马刀,一脸的狞笑。 尉迟芳芳则把两口各重七斤的铁鐧分別抓在手中,最后一个走进赛场。 场內的野草早已被踏得稀烂,地面上还残留著未乾的暗红血跡,透著一股肃杀之气。 石陀部落与白狼部落的两组选手登场后,与凤雏部落三人呈品字形站定,可看清三人手中兵器时,顿时都傻了眼。 三样全是进攻型兵器?且每一样都具备破盾之力? 石陀部落和白狼部落的执盾手看看手中的盾,再看看尉迟芳芳三人的兵器,尤其是杨灿扛在肩上的那口可怕的重斧,不禁艰涩地咽了口唾沫。 这两组竞赛者使用的盾,分別是铁皮木盾、藤编皮盾,对付平常兵器,是够用的,哪怕你快刀全力一劈,也破不开这盾。 可————,就不说王灿肩头那口重斧了,就是破多罗嘟嘟的斩马刀,尉迟芳芳的个鐧,都能破了他们的盾。 哪怕他们用的是铜铁混铸的盾,碰上这样的兵器也一样会被“破盾”。 这种势大力齿的兵器,不能直接破开盾面,但是能破持盾的人啊。 一鐧或一刀下去,执盾者大概率弃盾,若不弃盾,大概率內腑受伤,最终还是要弃盾。 更可怕的是王灿肩头扛著的重斧———— 只是怔愣了片刻,石陀部落和白狼部落的参赛勇士便反应过来。 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儿,发一声喊,便向杨灿三人猛扑过来,欲成合围之势。 他们在入场之前,就已暗中商定,两部落联手,弄王灿,逼退凤雏部落,个个晋级下一轮。 如今眼看凤雏部落三人所用的兵器,那就更要联手了。 “不公平,他们耍赖,要二打一!”小曼陀气得小脸通红,这些人欺亏她阿干呢。 “別叫了,莫分了他的心神!”伽罗握紧了曼陀的手,心中也很紧张。 但,她却没有像小曼陀那般愤仏地大叫。 比赛规则早就定了,一切手段不被限制,叫唤有啥用,像咱输不起似的。 呸呸呸,不会输的———— “你们拦住石陀!” 杨灿一声大喝,扛著大斧,便腊向从艘侧朝他们衝过来的白狼部落三名选手。 尉迟芳芳正要令他二人与自己结阵,盗应对两组人马的联手,冷不防杨灿却提著大斧跑开了。 尉迟芳芳一见,只得把个鐧一举,对破多罗嘟嘟道:“咱们也迎上去!” 说著,她便迈开大步,向石陀部落的三名选手衝去。 “杀!”杨灿大叫著,脚步蹬地,沙草飞溅,径直衝向白狼部落的三个人。 眼见离得近了,他大喝一声,扛在肩头的大斧便高高举在空中,向前猛地朝一名持矛人劈下。 人未到,斧先至,大斧裹挟著骇人的破风声,朝著一名持矛手凌厉地劈下来。 这一斧看似隨意,却精开拿捏了个方的进击速度,斧刃落下之时,恰好是持矛手避无可避之际。 即便对方在有限空间內勉强闪躲,杨灿只需微调斧刃角度,依旧能完成击杀。 那持矛人怪叫一声,情知避不开去了,竟是把心一横,一拧长矛,上上照著杨灿心口刺来。 防御之事,只能寄望於身旁的执盾手了,那是他的亲兄弟。 执盾手眼见如此一幕,不由大惊失色,他狂叫一声,便从侧翼冲了过来,將铁皮木盾仂力举起。 他这面盾,是木质铁皮的,盾的背面有金属环配皮质套筒,是为“贯臂”。 使用时,如果是右手持兵器,就把艘臂插入套筒,穿过“贯臂”的手再握紧盾背面的木质短握柄,就能把盾牢牢固定在他的肩臂之上。 这时眼见大斧威势骇人,他当机立断,把短刀一扔,右手托著艘臂,前腿弓、后腿绷,迎著大斧,目眥欲裂地一声大吼。 “鏗!”齿闷的撞击声耳欲聋,重斧上上劈在盾面上。 杨灿在长矛及软的剎那,微微侧了侧,闪避幅度並不大,让那长矛贴著自己肋下刺了过去。 大斧劈落的力度和角度,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斧头重重地劈在了盾面上。 “咔!” 盾面像反向折曲的蚌壳,诡异地向上翘了起来。 执盾者的手臂被“贯臂”的皮套带著,也隨著折曲向上的盾面向上弯曲著。 这一斧,硬生生把盾劈断了,完全靠著盾牌外面著的一层铁皮,负没有彻底散开。 执盾者从弓步,一下子丫成了单膝跪地,手臂骨折的艺痛,他一时竟已感觉不到。 因为他眼前发黑,耳鼓嗡鸣,胸膛里一阵翻涌,“哇”地一声,便喷怒一口鲜血,一头栽倒在地。 对面的长矛手一矛刺空,並未因为亲兄弟的晕厥而慌乱。 他是身经珍战的勇士,知道兄弟用一条手臂为他爭泽来的机会有多难得。 长矛如蛇信般一吞一吐,再度刺向杨灿胸口。 另一个持环首直刀的年轻人,便是这个部落族长的亲儿子,他也不失时机地猱身而入,意图近身缠斗。 一旦让他近身,杨灿的大斧便失去了大逞淫威的机会,届时便是他实施血腥报復的时候了。 杨灿不闪不避,借著劈盾的惯性,猛地一个齿腰拧胯。 长柄大斧在身前画过一道粗重的弧影,斧身横封怒去,大斧厚重的背面,磕在了矛杆中后段近握手处。 那长矛手只觉一股巨力袭来,虎口麻痹,手臂顿时全没了知觉。 旁眾人只看见那王灿把大斧像抖枪花似的一抖,“悠”地一声怪响便传了出来。 那事矛在空中翻滚成了一团轮影,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长矛手个臂发抖,他的衣袍散开了,一股殷红的鲜血,从肋下位置迅速奔了怒来,洇红了一片。 这长矛是有铁的,那是一个不算太锋利的铁尖,也叫矛尾铁。 它的主要作用是平衡配重用的,能够平衡桿身重量,让长矛手突刺时迅猛如电,收矛时又省力如行云。 同时,近战时来不及收回矛尖,就可姿用矛尾铁砸击、戳刺。 士兵站立时,有矛尾铁,可让矛更稳地扎在地上,也能节省软力。 可此刻,杨灿一斧横扫如雷霆,那长矛竟直接脱手飞怒! 矛尾铁横著从白狼部落那矛手腹前迅猛地划过,“嗤啦”一声便將他的衣袍撕得粉碎。 夏日衣衫本就单薄,这一划毫无阻滯,锋利的铁棱从右至左,在他腹部划开一道足有半尺长的血口。 虽非致命伤,可前襟撕裂处鲜血喷涌而怒,染红了大半衣襟,那景象著实骇人。 那矛手哪里顾得上细察伤势,只觉腹部艺痛传来,满脑子都是“开膛破腹、必无疑”的念头,惨叫一声便仰面倒在地上,浑身抽搐不止。 另一边,少族长被杨灿这势不可挡的横斧逼得连连后退,脚下一个踉蹌险些栽倒。 待他稳住身形,便见自家长矛手兵器脱手、鲜血淋漓地倒在地上,瞧那模样似是没了生机。 少族长不由得骇然一滯,握著兵器的手微微发颤。 他並非贪生怕伙之辈,可这般乾净利落的败局,实在超出了他的预料。 凤雏城何时竟有了如此猛將? 就在这短暂的凝滯间,杨灿却已丫攻为退,抽身疾退一大步,长斧掣回时带著破风之声。 他手腕一转,斧杆在掌心一缩一伸,虎口微微发力,那柄齿重的大斧再度滑怒,已然高举过顶,寒光凛冽地对兀了那少族长。 “我认输,我认输!” 那少族长打了个寒噤,如梦初醒般高声疾呼,个手下意识地高举。 直到喊完他负发现兵刃伶握在手中,急忙撒手,长刀“当哪”一声坠落在地杨灿闻言,目光未作停留,丐头便走,高举的大斧未曾收起,径直朝著尉迟芳芳与破多罗嘟嘟的方向衝去。 此时赛场另一侧,尉迟芳芳与破多罗嘟嘟正姿二敌三,对阵石陀部落的三名选手,已然形成了碾压之势。 两口铁鐧寒光闪烁,一口长刀迅猛如电,杀得石陀部落三人连连后退,只能靠著游走闪避勉强缠斗,毫无还手之力。 尉迟芳芳心中本就著火气。 她原打算点到为止,不欲伤人,可这白狼、石陀二部显然是故意针对凤雏城而来。 既然你们诚心算井於我,那我自也不必再顾全你的脸面。 尉迟芳芳丕式间已然不留余力。 只是这三名对手並非庸碌之辈,正面难敌便转为缠斗,一时之间竟也难姿速胜。 就在这时,杨灿高举大斧如天神下凡般冲了过来! “砰”的一声巨响,他依旧是攻敌必救的工丕,一斧直劈对方执盾手,一斧破盾,当场就废了一个。 这人比白狼部落那个盾手还惨,因为他完全没有防备,更未弃刀,然后姿个臂撑盾。 以至於大盾被重斧劈下,根本抵挡不住,盾牌重重拍在他的手臂与胸膛之上。 盾断了,斧刃虽未直接劈入身软,可巨力业得他臂骨断裂,肋骨更是不知断了几根。 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箏般打著乍儿飞了怒去,人未落地,口中鲜血便如喷泉般喷洒而怒,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石陀部落这三人本就姿三敌二尚且不敌,原丼划只是拖延时间,等候白狼部落三人解决杨灿后再联手围攻尉迟芳芳与破多罗嘟嘟。 可谁曾想,杨灿竟姿一人之力,片刻间便如砍瓜切菜般连败白狼三大勇士。 紧跟著,他便马不停蹄地杀回,一斧便废了他们的执盾手。 剩下的两人见状,顿时嚇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有半分战意。 “我认输!” 那个持刀的部落贵族当机立断,立刻拋丐兵器,个手高举过顶。 另一旁的长枪手只略一迟疑,也猛地丟了长枪,跟著举起个手,示意不再反抗。 有————一柱世的时间吗? 赛场四周,有人下意识地望向世案上插著的世,那世竟负燃了四分之一不到! 整个赛场鸦雀无声。 虽说这一轮饭泽的是三进二的规矩,可白狼部落废了两人,石陀部落废了一人。 这般惨重的伤亡,他们当真还有能力参加下一轮搏杀吗? 台下各部首领中,不止一人惊得霍然起身,自光灼灼地望向赛场中那道挺拔的身影。 这————如此猛將,凤雏城竟藏著这般猛將! 白崖王妃安琉伽美眸流转,眼底闪过一丝痴迷。 她心中只想,我的眼光果然不差,这个男人,我一定要拿下。 必要的话,先给他点甜头尝尝,又有何不可? 想著,她灵活的舌尖,忍不住舔了舔唇,似乎————已经尝到了甜头。 台下,尉迟伽罗紧紧握著小妹的手,杏眼圆睁,小嘴微张,几乎合不拢来。 这个男人,太————太猛啦!简直————简直就是一头人形猛兽。 一旁的曼陀先是惊得目瞪口呆,隨即下意识地挺起了胸膛,脸上满是骄傲与荣光。 仿佛此刻站在万人中央、享受著无上荣光的,不是杨灿,而是她。 胜亏已定,白狼与石陀部落的人立刻蜂乘衝进赛场,抬著受伤的选手紧急救治。 尉迟芳芳、杨灿与破多罗嘟嘟则並肩走怒赛场,寻了一处阴凉处糕息,等候第二轮的抓鬮。 尉迟曼陀早已按捺不住,拉起姐姐尉迟伽罗的手,便朝著杨灿所在的方向挤去,眼神中满是急切与雀跃。 赛场围栏之外,尉迟朗冷冷地盯著杨灿三人离去的背影,脸上往日里的高傲神色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泽而代之的是几分凝重与不安。 他缓缓扭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对身旁的一刀仙与沙里飞问道:“面对凤雏城这王灿,你们————可有胜算?” 一刀仙与沙里飞显然也被杨灿方才的勇武所撼,沉默了片刻。沙里飞欲言又止,转头望向一刀仙,示意他先开口。 一刀仙眉头微蹙,缓缓道:“若是在战场上衝杀,这般悍勇,恐我————也奈何不了他。” 尉迟朗眼中顿时闪过一丝亮光,急忙追问道:“也就是说,这种围场搏杀的场合,你有把握贏他?” 一刀仙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重斧威力无穷,不可力敌。但重斧为兵,无论是速度还是持久力,他又能撑多久?” 他冷笑一声,提议道:“二部帅,你换用步槊吧!步槊比长柄阔斧更长。 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只要避开他的重斧锋芒,与之缠斗片刻,待他气力耗尽、速度放缓,你便能大展神威了。” 尉迟朗显然也明白一刀仙的意军,果断地应道:“好。” 一刀仙又看向沙里飞,两人虽然都是陇上有名的刀客,彼此相互闻名,不过姿前还真多少交集,而且————武人也相轻。 一刀仙自问他的武功是在沙里飞之上的,便把眉头微微一挑,问道:“沙里飞,你可会用滴镰枪?” 这种枪的枪头一侧带有镰滴,可以勾掛斧柄或者斧刃,一旦勾住,杨灿那口大斧就无法逞威了。 武器之间,本就有相剋之道。 沙里飞听了,却只是淡淡一笑:“我不会用滴镰枪,也不需要。” 他抬手一撩袍裾,露出腰间缠裹的一物,给尉迟朗与一刀仙看。 那是一柄九节鞭,鞭身由精铁打造,节节相连,末上坠著一枚锋利的铁锥,在阳光下折射怒致命的寒光。 “除了刀,我还擅用鞭!” 沙里飞得意一笑,说著便放下袍裾,將九节沉鞭重新掩好。 一刀仙微感诧异,目光闪动,微笑道:“没想到,你一个刀客,竟然还有如此后丕。” 沙里飞笑了笑,试探地道:“谁还没有两手保命的玩意儿呀? 你一刀仙名闻陇上,你的绝活儿,应该也不止於一口刀吧?” 一刀仙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岔开话题道:“二部帅,你请我来时,只说要助你於草原群雄中夺魁。 可这个王灿,我他身手,颇有游侠之风,他不是你们草原部落豪杰吧?” 沙里飞听了顿时两眼一亮,附和道:“没错!得加钱!” 第281章 福娃抓阄 凤雏小队摧枯拉朽般的战斗风采,彻底震撼了在场的每一个部落。 明明诸部大阅已进入中场休息,赛场四周的议论声却没有半分平息,反倒如燎原之火般愈发热烈。 先前那些摩拳擦掌,一心要宰了“王灿”、为被坑赌徒出气的部落勇士,此刻心思早已彻底扭转。 他们眼下最迫切的念头,是考虑自己若是站在“王灿”的重斧之下,究竟能撑过几个回合。 按照诸部大阅的原定规矩,第一轮二十三支小队对决落幕后,本该有十二支小队脱颖而出,躋身第二轮。 其中十场对决,各出一支胜队,另有一场三支小队的混战,需决出两支晋级队伍。 可谁也未曾料到,白狼、古陀两大部落的参赛者,竟会联手突袭凤雏部落。 此举虽未违背赛制,却有失磊落,彻底激怒了“王灿”。 他手提一柄巨斧,力道千钧,竟直接將这两支挑衅的小队尽数击溃,废去了他们的参赛之力。 虽说古陀部落仅折损一人,且比白狼部落晚一步认输,按规则仍有资格晋级下一轮。 但其队伍此时只剩两人,这般残阵继续参赛,只会徒增伤亡。 古陀族长疼惜儿子,不愿让他身陷险境,当即果断下令,退出比赛。 除此之外,其他各队的对决中,也有小队因队员伤势过重、人数锐减。 其族长审时度势后,也纷纷做出了退赛的决定。 这般一来,最终决定留下来,通过抓鬮角逐下一轮资格的,只剩下九支小队。 就在各部统计参赛队伍的间隙,黑石部落的族人已迅速进入赛场。 他们有条不紊地清理地面的血跡、平整被踏乱的土地,又將香案上燃尽的残香一一撤下,为下一轮对决做好准备。 赛场之外,各部落的选手们则聚在一起,神色凝重地商討著接下来的战术。 参赛队员不可中途替换,但兵器却可隨意调换。 面对凤雏小队这般全攻全破的战斗组合,各个部落不约而同地放弃了盾牌,原本的盾牌手,纷纷扛起了重武器。 这已是应对“王灿重斧”的唯二法子。另一种策略,便是使用软兵器。 草原上的族人,对套马套、长鞭之类的软兵器本就不陌生,可软兵器天生受制於长、 短兵器。 “王灿”的重斧本就是长柄,想要用软兵器牵制,需得有极为精妙的技巧。 更何况,尉迟芳芳的双鐧,本就是软兵器的克星。 如此一来,反倒不如同样使用重武器,以硬碰硬,反倒能將自身短板降到最低。 另一边,尉迟曼陀拉著姐姐尉迟伽罗的手,蹦蹦跳跳地朝著凤雏部落的休息区走去。 她的小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得意,那模样,仿佛方才在赛场上大获全胜的不是杨灿,而是她。 “姐姐姐姐,你看!我就说吧!我把我的福气送给阿干,阿干就变得更厉害了!” 她拽著尉迟伽罗的衣袖,语气里满是邀功的意味。 一旁的尉迟沙伽听得心头髮酸,忍不住吃起了味儿,酸溜溜地开口道:“哼,你这丫头,是不是不知道姓什么了? 对我这个亲哥哥,你动輒直呼名姓,对一个外人,你倒是一口一个阿干”,叫得这般亲热。” 曼陀冲尉迟沙伽扮了个鬼脸,哼哼道:“有本事,你也像灿阿干那么厉害啊!你要是有他一半厉害,我也叫你阿干!” 说笑间,休息时辰已然將至,第二轮抓鬮即將开始。 最终確定参赛的九支小队代表,陆续朝著抓鬮的看台走去。 杨灿缓缓起身,抬手拍了拍屁股上沾著的草屑,正要迈步,身后便传来曼陀清脆的声音:“阿干,一定要继续好运,一定要贏呀!” 杨灿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只见小姑娘正仰著小脸,满眼期盼地望著自己。 午后的阳光洒在她稚嫩的脸庞上,眉眼明丽,像盛著一汪星光。 杨灿心头一暖,不由得笑了,冲她招了招手:“曼陀,你过来。” 曼陀眼睛一亮,立刻挣脱姐姐的手,像一头脚步轻盈的小鹿,飞快地跑到杨灿身边。 她仰起小脸,眨著亮晶晶的眼睛问:“阿干,怎么啦?” 杨灿笑著弯下腰,伸出双臂,轻轻將身姿纤细轻盈的尉迟曼陀抱了起来。 曼陀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小脸紧紧贴在他的肩头,鼻尖縈绕著他身上淡淡的青草气息,混著些许征战后的汗水味,乾净又有力量。 小曼陀的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隨即飞快地加速起来。 杨灿抱著她,缓缓朝著看台走去,温柔地道:“曼陀是个有福气的孩子,这一轮,你替我抓鬮。 “呀!”曼陀轻呼一声,瞬间便觉责任重大,一颗心怦怦直跳,满是忐忑。 轮到凤雏部落抓鬮时,杨灿抱著曼陀,轻轻將她往那口装著纸条的酒罈子边凑了凑。 曼陀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探进罈子里,小脸上满是紧张,眉头微蹙,小嘴紧紧抿著,指尖在一张张纸条上摸索著,迟迟不敢下手。 人群之中,尉迟崑崙看到自己的小女儿被杨灿抱上台,不由得惊咦一声,神色间满是诧异。 身旁的阿依慕夫人却笑吟吟地开口,语气带著几分打趣:“看来,曼陀这孩子,和这个王灿”倒是格外投缘。” 尉迟崑崙脸色微沉,心头莫名有些不舒服。 虽说女儿年纪还小,他並未往男女之情上多想,可看著自家娇养的小丫头,这般亲昵地黏著一个外人,心里终究不是滋味。 看台上,曼陀的小手在罈子里摸来摸去,终究拿不定主意。 她不知道哪张纸条对应的对手更弱,只觉得每一张都沉甸甸的。 杨灿见状,微微俯身,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安慰:“不怕,不管你抓到哪个对手,阿干都一定能贏。” “嗯!”曼陀用力点头,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舞。 她闭上眼睛,小手胡乱一抓,攥住一张纸条后,便飞快地抽了出来,紧紧握在手心,仿佛那纸条里攥著所有的好运,也攥著杨灿的胜负。 杨灿抱著她,转向一旁的唱名人,示意她將纸条递过去。 唱名人接过纸条,缓缓展开,目光扫过之后,脸上顿时露出一丝看好戏的神色,隨即朗声道:“第二轮第三场,凤雏部落,对白崖部落!” 话音落下,看台下顿时轰然一声。 远处的族人未曾听清,近处的人便飞快地相互转告,片刻后,欢呼声与议论声便如潮水般蔓延开来,席捲了整个赛场。 白崖部落,那可是草原四大部落之一啊! 以白崖部落的底蕴与实力,选派出来的三名勇士,个个都是能征善战的好手。 上一轮对决中,眾人早已见识过白崖小队的厉害。 他们虽不及杨灿“三板斧”那般惊艷凌厉,却稳扎稳打、配合默契,如今凤雏部落对上白崖部落,敦胜敦败,当真难以预料。 曼陀年纪虽小,却也知道白崖部落的强大,小脸瞬间就垮了下来,眼眶红了。 她眼泪汪汪地看著杨灿,带著几分哽咽道:“阿干,对不起————我没有好运气了,抓了个厉害的对手。” 说著,晶莹的泪珠便在她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滚落下来。 杨灿忍俊不禁,连忙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了擦她的眼角,轻笑著哄道:“小傻瓜,谁说你手气不好了? 阿干可是要当第一的男人,提前干掉一个强大的对手,等到决战的时候,不就更容易贏了吗?” 曼陀打了个小小的哭嗝,瞪大了泪汪汪的大眼睛,满脸不確定地问:“真————真的吗? “” “那当然。” 杨灿笑著点头,道:“你想啊,玄川部落厉害吧?黑石部落也不弱吧? 若是把所有强大的敌人都留到最后,阿干打起来,岂不是要多费很多力气?你这是在帮阿干省劲儿呢。” “对啊————” 曼陀眨了眨眼睛,仔细一想,觉得阿干说的太有道理了,眼眶里的泪水瞬间收了回去,眼睛里重新放出了光亮,小脸也渐渐有了血色。 杨灿抱著她,缓缓向台下走去,一边走一边笑道:“曼陀就是上天眷顾的福娃儿,自带好运气,怎么会给阿干拖后腿呢?” 曼陀被夸得不好意思,“咭”地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出小手,紧紧搂住杨灿的脖子,把小脸埋进他的肩头,小声道:“只要曼陀没给阿干带来坏运气就好,阿干一定要贏啊。” “必须的!”杨灿笑著应了一声,甩出了一副东北大哥的派头儿。 曼陀心头的压力一扫而空,满心欢喜之下,忍不住抬起头,在杨灿的脸上“啵”地亲了一口,隨即又害羞地把头埋得更深,脸颊贴在他的肩颈间,滚烫滚烫的。 台下,尉迟崑崙將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阿依慕夫人不动声色地乜了他一眼,又用有趣的目光看向杨灿,嘴角勾起一抹无声的笑意。 尉迟伽罗看到小妹亲吻杨灿,也不禁瞪大了眼睛。 她气咻咻地看著那一幕,一股莫名的酸意直衝鼻腔。 “这臭丫头,年纪还这么小,怎么能隨便————隨便亲一个男人呢! 真是不知道轻重,等我回去,非得好好教训教训她不可!” 一旁的尉迟沙伽立刻义愤填膺地附和道:“就是!你早就该教训她了! 女孩子家就不能惯著,一口一个阿干”!我这个亲阿干还杵在这儿呢,她喊谁阿干呢?太不像话了!” 与此同时,唱名人再次高声唱喏:“第二轮第三场,凤雏部落对白崖部落!” 不远处的白崖部落区域,白崖王妃安琉伽听到这话,黛眉瞬间一蹙,神色间掠过一丝凝重。 她沉吟片刻,转头对白崖王低声交代了几句,便起身,迈著裊裊婷婷的步伐,向台下的白崖小队走去。 安琉伽走到白崖小队的休息处时,三名参赛勇士正因得知下一轮对手是杨灿而围在一起,商议著应对之策。 忽见一道俏丽的身影走来,眾人抬头,见是自家王妃,连忙纷纷肃立,抬手抚胸,恭敬地行了一礼。 身为三名参赛选手之一的安陆,抬手摆了摆,示意眾人不必多礼,且继续商议,便独自快步迎了上去。 这安陆,乃是安琉伽的表兄,也是白崖部落中少有的一名勇士。 安琉伽俏生生地站在那儿等他过来,那身姿天生风流,眉眼间自带风情,一双天生的桃花眼,尤显嫵媚。 安陆赶到近前,贪婪地盯了她一眼,表妹莹白细腻的肌肤,衬得那抹红唇愈发地娇艷了,真想拥她入怀,吃她的胭脂。 “表妹,你是不放心表哥嘛?” 四下无人,安陆便不再以“王妃”相称,语气极显亲昵。 安琉伽嗔怪地白了他一眼,眼尾的花鈿隨著她眉眼的动作一晃,风情自生。 “表兄,下一场,你们要应对的是凤雏部落的“王灿”,你可有什么打算?” 安陆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狞笑道:“我们正商议呢,我打算,三人中,两人换用狼牙棒,全力破他的防御。 另一人持刀跟进,伺机补刀伤其要害。他的重斧虽猛,却也並非无敌。” 安琉伽闻言,黛眉一蹙:“表兄,王灿”此人,力大无穷,若是以硬碰硬,你们未必能占到便宜,反倒可能两败俱伤。” 安陆闻言,下意识地看了安琉伽一眼,试探著问道:“那依表妹的意思是?” 安琉伽道:“王灿”这般勇武之人,留在凤雏城,简直就是大材小用。我打算,將他招揽到我们白崖部落麾下。” 安陆脸色一僵,强笑道:“尉迟芳芳对他甚是器重,表妹,只怕这人,你未必招揽得来吧。” 安琉伽微微挺起了胸,傲然道:“尉迟芳芳能给他的,我也可以给。 我能给他的,尉迟芳芳可给不出来。表兄,对付男人,我有的是手段。 安陆听了这话,心头顿时妒火中烧,脸色也沉了几分。 在白崖国的时候还好,她身边除了自己,难得有几个男人能近身。 自从来了木兰川,表妹可是愈发放纵了。 动輒对那些男人眉来眼去、卖弄风骚,那些小动作,他都忍了。 毕竟这环境,也不容她进一步放纵,那些男人並不能真箇占了她的便宜。 可若是她真的將“王灿”招揽过来———— 安陆心头不由一紧,他是安琉伽的表兄,更是她的情夫,太清楚“王灿”那般模样与高强身手,对安琉伽的吸引力。 一旦她真把王灿招揽过来,必然成为她的新欢,自己则一定会失宠。 表妹现在对他已经不似从前一般亲密,他又不是毫无知觉。 安陆心中顿生危机感,眉头紧蹙,带著几分警惕与不悦道:“难不成,表妹是想要我故意认输,成全那个“王灿”?” 安琉伽垂眸沉吟片刻,认真地评估道:“嗯————不用故意,你怕是也贏不了。” 扎心了老铁,安陆气得一个倒仰。 安陆咬牙切齿地道:“好!那就等一会儿场上见!我倒要看看,表妹这般看重的人,究竟有几分能耐!” 安琉伽见他动了真怒,神色也添了几分不悦,沉下俏脸道:“安陆!我不是让你故意认输,是希望你见势不妙时不要硬撑,及时弃战认输下场。 你是我的左膀,是我最信任的人;而王灿”,是我属意要招揽的右臂,无论你们哪一个受了伤,我都会心疼的。” 安陆眼底闪过一丝阴鷙,隨即飞快敛去,眼珠转了转,陡然换上一副温顺的笑脸,语气也软了下来。 “原来如此,是表兄误会表妹的心意了。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绝不会让自己身陷险境,也不会坏了你的大事。” 安琉伽见他终於鬆口让步,脸色瞬间柔和下来,狭长的桃花眼重新染上柔媚的笑意,借著宽大衣袖的掩护,悄悄伸出手,轻轻握住安陆的手掌。 她的指尖在安陆掌心妖嬈地勾了勾,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表兄,还是你最懂我心。输贏並不重要,我只盼你能平平安安。” 安琉伽满意地转过身,裊娜地走向看台,腰肢款摆,身姿妖嬈,宛若一株迎风摇曳的曼陀罗,每一步都牵动著周遭族人的目光。 安陆站在原地,看著她那迷人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眸底翻涌著狠厉的妒火。 本来,他对“敕勒第一巴特尔”的头衔就志在必得,一心想要在诸部大阅上拔得头筹,彰显自己的勇武,也让安琉伽对他愈发倾心。 可如今,安琉伽满心满眼都是那个“王灿”,竟还要他为了招揽那人而刻意退让。 不行!他绝不能容忍! 为了夺回安琉伽所有的目光,为了让她看清楚,究竟谁才是值得她依赖、值得她倾心的勇士,为了彻底断了她对那个“王灿”的凯覦之心,他必须——杀了“王灿”! 唯有让那人永远消失,才能永绝后患。 中场休息的喧囂渐渐散去,赛场四周的议论声也隨之平息,空气中瀰漫著愈发凝重的气息。 唱名人手持铜锣,大步流星地走到赛场中央,手臂一挥,“哐当”一声脆响。 铜锣声清脆洪亮,震得全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匯聚到赛场中央。 —— “第二轮比试,正式开始!第一场,黑石部落、蛮河部落、灰熊部落,登场!” 唱名人的声音洪亮有力,传遍赛场的每一个角落。 话音未落,三组人马分別从赛场的三处入口走入,正是黑石、蛮河、灰熊三部的参赛小队。 杨灿和尉迟芳芳、破多罗嘟嘟靠著赛场边拉起的围栏,目光齐齐锁定在黑石部落的三人身上:尉迟朗、沙里飞与一刀仙。 这三人组成的小队,本就是夺冠呼声极高的队伍,杨灿等人自然也想趁著这场比试,仔细观摩一下他们的战法,为后续可能的对决做准备。 “他们换兵器了。” 破多罗嘟嘟忽然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诧异,自光紧紧盯著尉迟朗。 只见尉迟朗手中握著一柄丈二步槊,槊身寒光闪烁,透著凌厉的杀气。 破多罗分明记得,尉迟朗上一场使用的是刀,彼时他们三人一组,全用长刀,和杨灿三人组全用破甲重兵器一样,在上一轮比试中给人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尉迟芳芳冷冷一笑,眼底闪过一丝瞭然,语气带著几分嘲讽:“我二哥这是把咱们当成了最终的对手呢!” 杨灿和破多罗嘟嘟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事態发展到如今,已经有些失控,恐怕未必能如尉迟芳芳最初所愿,得以提前抽身离场了。 不过,眼下还有九支小队,他们也不必急於和尉迟芳芳明確心意,暂且静观其变便是。 赛场之上,尉迟朗三人手持兵器,两口刀、一桿槊,呈品字型稳稳站定,轻蔑地扫过蛮河、灰熊两部的选手,周身战意浓烈。 反观蛮河与灰熊两部的选手,依旧是標准的长兵器、短兵器、刀盾手的配置。 他们本就自知实力不济,此次参赛,也未曾指望能贏到最后,只求能缠斗一阵,体面退场,取得一个尚可的名次,便心满意足了。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杨灿上一场的大出风头,竟让尉迟朗小队也动了心思,想要復刻那般惊艷的一战,彻底立威。 尤其是,这一轮他们同样抽中了三支小队的混战,这对急於彰显实力的尉迟朗而言,简直就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战斗刚一开始,尉迟朗三人便没有丝毫犹豫,猛然发力,朝著蛮河部落的小队猛衝而去,速度快如疾风,气势汹汹。 “喝! 尉迟朗大喝一声,手中步槊顺势点出,槊尖寒光一闪,直刺蛮河部落的长矛手,力道千钧,势如破竹。 不得不说,这位二部帅还真不是废物,这一手步槊使得凌厉狠辣,招招致命,倒也可圈可点。 紧隨其后,沙里飞持刀快步跟进,身形一旋,手中长刀顺势劈出,精准地替尉迟朗劈开了从侧面刺来的长刀。 与此同时,他一脚借旋身之机,狠狠踏在地面上,將地上的沙土连著草叶一併扫出一片,如同一道沙幕,正泼在蛮河部落三人的脸上。 蛮河部落的三人只觉眼前一迷,下意识地眯起眼睛,稍稍后退了半步,想要避开沙幕。 可就是这短短一瞬的耽搁,一刀仙已然借著尉迟朗长槊的掩护,如鬼魅般冲了出去。 他身形轻盈,动作迅捷,手中长刀寒光一闪,旋即便化作一道近乎虚无的刀影,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径直掠向那名被沙幕迷了双眼的长矛手。 “刷————”又是一道寒光闪过,清脆的刀割声伴隨著悽厉的惨叫响起。 血光瞬间迸现,那名长矛手的一条小臂被一刀仙硬生生斩断,断臂带著鲜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与此同时,对面的蛮河刀手才刚刚晃了晃脑袋,想要驱散眼前的沙土,面门上却陡然现出一道纤细的血线,从额头一直延伸到鼻尖。 直到断臂的同伴惨叫著倒下,他额头的伤口才渐渐裂开,鲜血顺著脸颊滑落,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也中刀了。 “去!” 沙里飞眼疾手快,不等那断臂长矛手的长矛落地,便一把接住,一个转身,手臂一扬0 长矛被狠狠掷向另一组的灰熊部落勇士,长矛带著呼啸的风声,力道极大。 掷出长矛的同时,他的身子更是紧隨其后,如离弦之箭般杀向灰熊部落的小队。 尉迟朗和一刀仙也毫不迟疑,立时拋下已经溃不成军的蛮河选手,紧隨沙里飞身后,朝著灰熊部落的三人猛扑过去。 这一切的发生,快如电光石火,不过瞬息之间,蛮河部落便已折损两人,溃不成军。 虽说真正的生死肉搏,本就是瞬息之间的事,从来都不是你来我往、耗时良久的缠斗。 可这般狠厉迅捷,却也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其悍勇可怖之势,甚至比杨灿之前的一战还要令人惊艷,看得在场眾人无不心惊胆战。 灰熊部落的三人刚刚反应过来,还未及摆好防御阵型、动手反击,尉迟朗三人便已经解决了蛮河部落的两人,气势汹汹地向他们猛扑过来。 此时,蛮河部落那名唯一毫髮无伤的选手,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喊出“认输”二字。 按照赛制,他未曾认输,此刻完全可以扑上来,与灰熊部落的人联手夹击尉迟朗三人。 可此时此刻,他哪里还有半分一战的勇气? 他们本来就自知不敌,原本想著缠斗一阵,便主动弃战认输,体面退场。 可谁知道,尉迟朗小队竟然如此凶残,下手狠辣,连认输的机会都不给他们。 若是早知道黑石部落的人如此狠绝,抱定一死的决心拼命反抗,他们也未必会败得如此利落、如此狼狈。 那名唯一未受伤的蛮河勇士只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翻涌著无尽的屈辱、愤怒与绝望,可真要让他衝上去,与尉迟朗三人拼命,却是根本提不起半分勇气。 他亲眼目睹了同伴的惨状,早已被两名刀客的狠厉嚇得魂飞魄散。 最终,满心屈辱与绝望的蛮河部落主攻手,只能仰天发出一声悲愴的怒吼,隨即颓然跪倒在地,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这时,尉迟朗三人已经与灰熊部落的三人缠斗在一起。一桿步槊在前,负责破阵、牵制对手,製造攻击空隙。 两口长刀左右突进,斜劈、横斩、直刺,招招致命,专挑对手持械的手腕、防守薄弱的腰间等要害之处下手,不给对手丝毫喘息之机。 一刀仙的刀法依旧快如闪电,刀影闪烁,寒光凛冽,几乎让人捕捉不到刀的实影,每一刀都精准狠辣,招招致命。 沙里飞的刀法则灵动诡譎,他辗转腾挪间,身形飘忽不定,忽上忽下,忽左忽右,还不时藉助地面的沙土为助力,干扰对手的视线,招式刁钻,防不胜防。 赛场边,尉迟芳芳双手紧紧抓著围栏的绳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目光死死盯著场中尉迟朗三人的身手,神色凝重。 她低声道:“他们————不可能是黑石部落的勇士,尉迟朗定然是找了外人冒充,想要靠这种卑劣的手段夺冠!” 破多罗嘟嘟看著场中惊心动魄的廝杀,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低声对尉迟芳芳道:“公主,若是在马背上衝锋陷阵,战场廝杀,属下尚有一战之力。 可若是这般近距离的缠斗、比拼个人武技,俺————俺不中咧。” 尉迟芳芳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没有必要为了爭夺这虚无的名誉,而白白折损摩下大將。 下一轮若是我们对上他们,咱们直接放弃,绝不硬拼!” 这般比试,在讲究弱肉强食、崇尚勇武的大草原上,是任何参赛者都不愿意轻易放弃的。 一旦未战便弃战,便会惹人耻笑,沦为整个草原的笑柄。 可亲眼目睹了尉迟朗小队的狠厉与凶残后,尉迟芳芳却能果断下此决定,丝毫不为名誉所困。 杨灿不禁有些意外地看了尉迟芳芳一眼,眼底多了几分钦佩。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简直就是投错了胎。若是她生为男子,定然胸有丘壑、杀伐果断,完全具备一代梟雄的潜质。 赛场上,灰熊部落的主攻手被打得节节败退,浑身是伤,再也支撑不住,声嘶力竭地大吼起来:“认输!我们认输!” 他们三人被尉迟朗三人近身之后,几乎完全失去了反抗能力,目光所及,到处都是凌厉的刀光与槊影,却根本无法捕捉到对手的动作。 往往等到他们看到刀光时,那刀已经不知又攻出了几刀,在他们身上留下了几处深深的刀伤,鲜血染红了他们的衣袍,剧痛难忍。 如今还能嘶声大吼、喊出“认输”的这位,从他华贵的衣袍上便能看出,是灰熊部落的贵族子弟。 尉迟朗虽然急於立威,想要抢回妹妹尉迟芳芳的风头,震慑全场,却也不想轻易杀了贵族子弟,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他身上的伤看著嚇人,却並未伤及要害,不至於丧命。 这灰熊部落的贵族子弟,其实早就想喊“认输”了,只是尉迟朗三人的攻势太过迅猛,刀速太快,他根本没有机会开口。 直到此刻,他拼尽全身力气,掷出一枝鸣鏑,借著鸣鏑飞出的力道,迫得沙里飞稍稍后退了一步,才终於得以脱离战斗,嘶哑著嗓子喊出了“认输”二字。 这年代的武將尚有斗將的习惯,斗將时,是有手掷兵器的。中原武將常用的手掷型兵器,主要是短矛。 《三国志》《晋书》《宋书》中均有记载,中原武將每战常“携短矛数枚,遇敌则掷,掷毕復挥刀/槊战”,以此牵制对手,创造攻击机会。 而草原上的將领,使用的投掷型武器则多为鸣鏑和小铁槊。 鸣鏑本是用来传递讯號的,可弓射、可手掷。 虽说它的杀伤力有限,远不及小铁槊那般凌厉,却更轻便、更易携带,此刻用来救命而已,哪还顾及得了杀伤力如何。 当他惊魂未定地喊出“认输”二字时,他的两个同伴,已经被砍得遍体鳞伤、血肉模糊,如同两个血人儿一般,倒在地上,奄奄一息,连动弹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尉迟朗看著灰熊部落三人狼狈倒地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傲然的笑意,抬手將手中的步槊往地上一顿,“哐当”一声,槊尖深深刺入泥土之中。 他缓缓回首,自光越过人群,恰好与围栏边的尉迟芳芳对上,眸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傲然与挑衅,仿佛在向她炫耀:你看,这,就是我的实力。 尉迟芳芳紧紧抓著围栏的绳索,指节泛白,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怒意,却只是冷冷地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根据她收到的消息,今天夜里,禿髮部落的人就要杀过来了,她现在不能衝动,她要忍,必须忍。 一旁的杨灿,左手托著右肘,右手托著下巴,眉头微蹙,认真地思考著。 尉迟芳芳和破多罗嘟嘟,都是马背上的战將,擅长衝锋陷阵、战场廝杀。 可在这种圈定好范围、完全依靠辗转腾挪和个人武技比拼的赛场之上,他们根本发挥不出自己的优势,甚至会处处受制。 所以,若是下一轮真的和尉迟朗小队对上,想要取胜,恐怕只能靠我自己了吧? 这个尉迟朗,虽然令人討厌,但借比赛为由杀了他,那是不成的。 所以,认输,原也无妨,反正我的主场,是在今天夜里。 只是,不在赛场上夺魁,那杆贪狼破甲槊怎么变成我的呢? 难不成用偷的? 可要真的那么做,把我视做大英雄的小曼陀会伤心吧? 要不,我一挑三? > 第282章 狼牙碎,鹰啸长空 有了黑石部落那场令人惊艷的对决打底,第二场两个部落的交锋,便显得有些乏善可陈了。 直到唱名人的高声喝喊穿透了赛场四周的喧闹:“第三场,凤雏部落,对白崖部落!” 死寂的人群瞬间沸腾起来,接下来,是凤雏部落復刻之前摧枯拉朽的惊艷一战,还是四大部落之一的白崖国更胜一筹呢? 大家心中都充满了期待。 安陆慢慢站起身来,整理著衣襟、重束著腰带,故意放慢了速度,一双眼睛却紧盯著对面的凤雏部落。 当他看清杨灿三人依旧选择先前所使用的兵刃,这才放下心来,把手一伸,接过了侍卫递来的狼牙棒。 人群中,忽然有人大声吆喝起来:“开赌了开赌了!我赌凤雏部落贏,我押我老婆,有跟的吗?” 旁边响起了另一个人戏謔的声音:“我也赌凤雏部落贏,要不然你押白崖国试试?” 安陆脸上自信的笑容顿时一僵,有些恼火地向人群中看去,只可惜人头攒动,一时间也看不到是谁在设赌。 人心就是这般奇妙,起初,人人都恨不得杨灿死在赛场上,可如今,即便是因为他而输光一切的人,竟也下意识地盼著他贏。 只因尉迟朗三人组的表现实在太过惊艷了,惊艷到让所有人都按捺不住好奇,他们想知道,当这样一组锐不可当的勇士,对上同样惊艷的杨灿三人组时,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 安陆冷笑一声,双手提著狼牙棒,一步步走进赛场。棒头上密密麻麻的铁刺泛著冷冽的寒光,令人望而生畏。 他身边的两个同伴,皆是从白崖国精挑细选出来的勇士,俱都身材魁梧,其中一人拿著与安陆同款的狼牙棒,另一人则握著一口长刀。 单看这武器配置,便让围观的人群兴奋起来,这下有看头了。 安陆在赛场中站定,狼牙棒往地上狠狠一墩,沉声喝道:“王灿!不过仗著力大,今日我便让你见识见识,我白崖勇士的厉害!” 杨灿肩头依旧扛著那柄沉重的大斧,淡淡一笑:“好啊,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安陆狞笑一声,厉声喝道:“动手!” 话音未落,他便握紧狼牙棒,猛地一挥,裹挟著呼啸的破风声,朝著杨灿当头劈下。 他不信,自己自幼锤炼的一身蛮力,会输给一个年纪轻轻的汉家小子。 他要用他的大棒,敲碎“王灿”的天灵盖,让表妹记住,她唯一的依靠,只有他。 杨灿瞧这一棒,眼神也是骤然一凝,此人举重若轻,力气果然不小。 杨灿不闪不避,双手紧握斧柄,猛地將大斧举过头顶,迎著那劈来的狼牙棒,狠狠砸了上去!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刺破了赛场上的喧闹,大斧与狼牙棒狠狠相撞,火星四溅。 一股巨大的衝击力席捲开来,杨灿身形微微一晃,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虎口微微有些发麻。 对面的安陆,却是连退三步,他的虎口已然裂开一道口子,裂纹虽然不大,只是隱有鲜血渗出,但痛楚却很剧烈。 他的手臂更是微微有些发麻,握著狼牙棒的手都鬆了几分。 安陆大吃一惊,他早已看出这个“王灿”力气大,却没想到差距竟有如此之大。 杨灿看了一眼大斧,斧刃与狼牙棒相撞的地方,已然出现了一个明显的缺口。 他又看向安陆手中的狼牙棒,那狼牙棒都是木柄铁头,铁头部位中空,套在木柄上的。 “唯~~~” 但是铁头部位很厚,照理说轻易不会损毁,但此刻那狼牙棒头上,却磕掉了几枚尖刺,棒头上还出现了一道內凹的痕跡。 杨灿只是微微一讶,旋即便主动发起了进攻,挥起大斧迎了上去,安陆顾不得缓和身体,立即举著狼牙棒迎上来。 两人都是一身蛮力,用的都是最沉重的兵器,招式大开大闔,碰撞激烈,片刻之间,大斧与狼牙棒便已数次激烈对撞。 原本凶悍无比的安陆渐渐没了底气,开始採取守势,竭力用招式弥补气力上的不足,不敢与杨灿硬拼了。 他的手快要握不紧手中的狼牙棒了,再这么硬碰硬地对撞几次,恐怕狼牙棒都要脱手。 另一边,白崖部落的两名勇士,倒是给尉迟芳芳和破多罗嘟嘟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狼牙棒势大力沉,嘟嘟的斩马刀和尉迟芳芳的双鐧,都不敢轻易与之硬碰,而那手持长刀的白崖勇士,却借著同伴狼牙棒盪开的空门,肆无忌惮地朝芳芳和嘟嘟发起猛攻。 尉迟芳芳一见,立即採取了游斗策略。狼牙棒与双鐧相比,虽然占了武器的优势,有些锐不可当,但————却难持久。 只消七八棒下来,持棒人的气力、速度和反应都会大幅削弱,那时才是她发起反击的时机。 嘟嘟是个经验老道的战士,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同样改变了战术,二人辗转腾挪,与敌缠斗不止。 那持棒人一连几棒挥空,气息渐渐粗重,这重型武器,本是破甲破盾的利器,却不是久战的好选择,他虽不像安陆一般碰上一个力气更大的对手那般辛苦,却也有些撑不住了。 安陆傲气全无,对杨灿已经生出了恐惧。杨灿手中的斧头,每一击都气力干足,仿佛永远不知疲惫一般,每一斧都逼得他险象环生。 他清楚,自己撑不了多久了,眼见另一侧的战局同样陷入胶著,安陆心思一转,忽然后撤一步,大棒高举。 杨灿只道他又要全力一棒砸下,连忙收斧聚力,却不料安陆猛地一个旋身,快步如飞地向尉迟芳芳扑去。 他握紧狼牙棒,大喝一声,狼牙棒便裹挟著骇人的风声,朝著尉迟芳芳的后脑砸去。 “小心!”杨灿迟了一步,一边提斧追去,一边大声示警。 尉迟芳芳正与敌缠斗,听到安陆一声大喝,眼角余光瞥见他的身影,立即急急一闪,可就在她侧身闪避的瞬间,对面的刀手抓住了机会,猛地一刀刺向她的胸口。 尉迟芳芳本是要侧身避让大棒,前面又有快刀袭来,忙又向后一闪,这一来,便只堪堪避过棒头。 安陆狼牙棒头上的尖刺,擦著尉迟芳芳的肩头滑过,瞬间刮破了她的衣衫,硬生生刮去一片血肉。 四下围观的人群顿时一阵骚动,如今几场赛事下来,虽说硝烟味儿越来越浓,渐渐死伤频现,但死伤的大多是各部落的普通勇士。 那些下场镀金的贵族子弟,往往都会受到一定的优待,极少受伤,更不会遭受这般致命的攻击。 而尉迟芳芳不仅是贵族子弟,更是黑石部落族长之女,她更是今日大阅场上唯一的女子。 这般特殊的身份,让她自登场以来便备受瞩目,可如今却被人伤了,若非避让及时,甚至身死当场。 这让看台上的尉迟烈和慕容宏昭,脸色都是瞬间一沉。 白崖王见此情景,眉头也是微微一蹙,暗恼安陆不知轻重。 王妃此前拜访尉迟芳芳,双方已经谈好,在接下来的诸部会盟时,要联手向尉迟烈发难,安陆这混蛋怎敢对尉迟芳芳下此狠手? 安陆此刻何尝不是心中懊恼,其实他那一声大喝,就是向尉迟芳芳示警。 他並不是要杀尉迟芳芳,而是要把尉迟芳芳逼开,再攻一旁的破多罗嘟嘟。 只要破多罗嘟嘟死了,以三对二,以两柄狼牙棒对抗一口大斧,他自信便能弥补自己的力量劣势,让“王灿”命丧棒下。 但他计算虽好,却忽略了自己与杨灿一番硬拼,气力早已不济,已经无法自如掌控手中的狼牙棒。 这一棒劈下去,他的力道没有控制好,棒头的著力点也是微偏,再加上对面自己一方的刀手同样收势不及,才酿成了这般局面。 就在这时,杨灿已然自后大步追来,沉声一喝,大斧劈下。 与此同时,破多罗嘟嘟眼见自家公主遇险,也是大急,当下不顾自己安危,斜刺里穿插过来,脚下一纵,身形腾空,斩马刀斜斜一挑,刺向安陆的小腹。 安陆刚让尉迟芳芳身陷险境,自己马上就重演了相似的一幕。 安陆只能竭尽全力,奋然抢起狼牙棒,去挡杨灿劈来的大斧,同时侧身避让嘟嘟的长刀。 “砰————”一声巨响,安陆手中的狼牙棒瞬间被杨灿的大斧砸飞,在地上翻滚弹跳著,向赛场边上撞去。 那一侧的观眾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唬得连连闪避,幸好那狼牙棒在將近围栏边时,终於卸尽了力道,静静地躺在了那里。 狼牙棒脱手的安陆,双臂酸麻,踉蹌后退,嘟嘟刺向他小腹的一刀便刺空了。 身形凌空的破多罗嘟嘟向下落去,手中刺出的长刀也顺势自安陆胯下刺滑而过。 安陆只觉胯下一阵巨痛,“啊”地一声悽厉惨叫,一连跌出四五步,一跤便坐在地上0 “欸?啥玩意儿掉啦?那一嘟嚕!”围观人群中的拔都,站得位置正好可以看清安陆身前位置,忍不住惊奇地叫道。 原本挥棒砸向破多罗嘟嘟的白崖勇士,见嘟嘟弃自己而不顾,挥刀斩向了安陆,他也当即跟进,又是一棒,那大棒带著呼啸的风声,砸向横跃出去的破多罗腰眼。 这一棒若打实了,破多罗嘟嘟就算不死,这腰也要被砸折了,落一个终身残废。 肩头受伤的尉迟芳芳,见状咬紧牙关,强忍肩头的剧痛,將手中两口铁鐧交叉,奋力向前一推,硬生生接下了这一棒。 两口铁鐧死死叉在狼牙棒的尖刺之间,巨大的衝击力让她整个身子在地上滑出三尺之远,脚下留下两道深深的划痕,喉头一甜,便溢出一口鲜血。 但这势大力沉的一棒,终究还是被她成功卸去了力道,救下了破多罗嘟嘟。 杨灿一斧砸飞了安陆的狼牙棒,马上弃了已失去战斗力的安陆,大斧再举,劈向白崖国的另一名棒手。 那人狼牙棒被双鐧卡住,急急一撤,竟未拔出,大骇之下,立即撒手弃棒,却已来不及了。 硕大一个缺了口、卷了刃的斧头,便向他当头砸下。 场上兔起鹃落、险象环生,每一个动作都惊心动魄、目不暇接。 但这一切,都只是电光石火,剎那间事,围观者只看得目瞪口呆,心惊肉跳,反应竟赶不上场上几人的交手变招。 尉迟曼陀眼见如此凶险一幕,眾人动手间,只消一个不慎,都可能撞上刀尖、或被大棒砸中,看得她一颗心都快要跳出胸腔了。 她不敢再看,闭上双眼,双手抚胸,喃喃地念叨著:“腾格里在上苍苍,佑我灿阿干平安。” 场上,那白崖国手持狼牙棒的勇士避让不及,被杨灿的大斧狠狠砸在头上,一颗头颅顿时像颗被砸碎了的西瓜,四分五裂。 四下围观者见此惨烈一幕,不由得齐声惊呼,尉迟曼陀听到惊呼声,急忙睁开眼睛,但这时那脑袋碎裂的勇士已仰面倒地,血腥的一幕並未看见。 拔都那一声喊,让摩訶也不禁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可目光扫过凌乱的赛场,只见地面上满是草屑、尘土与血跡,哪里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他茫然问道:“什么东西掉了?我怎么没看见?” 肉眼看不见,鹰眼却可以。 长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鹰唳,一只雄鹰猛地俯衝而下,宽大的翅膀划破长空,发出“咻”的一声轻响,径直朝著地面上一团泥土与鲜血混合的不明物体衝去。 它那锋利的鹰爪,一把攫住那团东西,隨即振翅高飞,翅膀只是用力地扇了几扇,便消失在了天尽头,只留下满场的惊愕。 尉迟曼陀见灿阿干无恙,场上战斗业已停下,不禁鬆了口气。 这时就见一只苍鹰俯衝而下,紧接著便振翅远去,不由得惊咦了一声。 安陆瘫坐在地,巨痛让他几欲晕厥,但恐慌却让他依旧保持著清醒。 他脸色惨白如纸,坐在血泊当中,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地面上那团沾染了泥土与血跡的物事,眼里满是绝望与崩溃。 完了,全完了! 破多罗嘟嘟那一刀,竟阴差阳错地削断了他的根! 骑士衝锋之时,要想斩杀敌人,其实无需奋力挥刀。 刀刃一拖,借著战马衝刺的速度,就能轻易削断敌人的项上人头,比起挥刀劈砍,甚而更见成效。 破多罗嘟嘟方才那斜斜刺出的一刀,也起到了相同的作用,而且那地方又没有颈椎骨,可以说削得更加利落。 安陆浑身颤抖,心底里满是绝望。 他再也不是一个完整的男人了,什么“敕勒第一巴特尔”,什么草原勇士,全都成了笑话! 他甚至连继续討好表妹的本钱,都彻底没了。 就在他失魂落魄、万念俱灰之际,一只雄鹰从天而降,一爪抓走了地上那团象徵著他“男人尊严”的血肉。 安陆彻底崩溃了,猛地抬起头,悽厉地吼叫:“谁的鹰?这是谁的鹰?” 他知道,这鹰绝对不是野鹰,这么多人聚集於此,野鹰怎敢降落觅食。 等等,觅食? 安陆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便仰面晕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尉迟曼陀瞪大了眼睛,看著雄鹰消失的方向,小脸上满是惊奇,忍不住扭头问道:“欸?那好像是爹爹养的————” 话犹未了,她的嘴巴就被伽罗一把捂住了。 伽罗虽然没有看清地上掉落的是什么,也没看清雄鹰抓走了什么,但看四下眾人神色以及安陆的反应,也大致猜到了发生了不好的事情。 摩訶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二弟拔都,拔都也恰好扭头看向他,两人交换了一个只有男人才懂的眼神,瞬间满面悲悯,就像两尊菩萨。 虽然很多人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当白崖部落的人衝进赛场,將昏厥的安陆扶起来时,他下身衣袍上的大片血跡,便已说明了一切。 那只雄鹰抓走的,能是什么? 窃窃私语声瞬间四起,看台上,眼见白崖国大败,白崖王的脸上却依旧一片平静,不见丝毫波澜。 当他看到被架起来的安陆衣袍下摆处满是鲜血,这才悟出他受的是什么伤,那鹰叼走的是什么东西,他的嘴角便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弯,但转瞬之间,便又恢復了平静。 安琉伽王妃神色也很镇定,只是————微微的有些不自在。 她故作淡定地理了理鬢边的髮丝,端起桌上的酥油茶,轻轻抿了一口。 尉迟曼陀扒拉开姐姐的手,惊讶地小声道:“姐,那只鹰,是不是咱们家的呀?” 尉迟伽罗目不斜视,双眼依旧盯著场上,脸颊上泛著淡淡的红晕,道:“以后就不是了。 “” 她起初也没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可四下里观战者的议论声毫无遮拦,她又如何还不明白? “啊?为什么不是了?”尉迟曼陀愈发好奇,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懵懂。 “它,什么脏东西都吃,真是的————”尉迟伽罗一脸嫌弃地说著,脸上红晕更浓了。 > 第283章 凤雏杨灿 尉迟芳芳长得再像男人,那也是一个女人,她要裹伤换药,自然得到帐篷里去以避他人。 就近找了个帐篷,她的丈夫慕容宏昭便带著郎中把她扶了进去。 杨灿和破多罗嘟嘟,与凤雏城的一眾侍卫,都围在帐篷前,神色关切。 尉迟芳芳是被狼牙棒扫中了肩背的,激战中谁也不清楚她的肩骨是否受了重创。 如果肩骨碎裂,那后果就相当之严重了。 帐內,尉迟芳芳坐在榻上,早已被鲜血浸透、撕裂破烂的衣袍被郎中剪开,狰狞伤口赫然显露。 皮肉被狼牙棒的尖刺硬生生刮去一块,伤势著实骇人。 侍女双手轻颤,按照郎中的吩咐,持著蘸了金疮药的棉布,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著伤口。 尉迟芳芳额角沁著细密的汗珠,隨著侍女的动作,每一次擦拭,眉峰便轻轻一蹙。 但她始终没哼一声,只是另一只手,紧紧地抓著榻沿儿,指节都泛了白。 慕容宏昭在她面前踱来踱去,语气又急又恼:“匹夫武勇之爭,有必要这么拼吗?我不明白!” 慕容宏昭猛地站住脚步,有些恼火地看向尉迟芳芳:“娘子,你是凤雏城之主啊,是一方势力的首领,不是寻常搏命的武士!” 尉迟芳芳抬眼看嚮慕容宏昭,淡淡一笑:“夫君生来就是慕容阀的嫡房长子,几乎也就確定了你一生的地位,但在这草原上,不是啊。” 她轻轻垂下眸,声音平静却带著一抹讥誚:“这也不爭,那也不爭,到最后,便没有什么能爭的了。” “你————” 慕容宏昭一噎,放缓了语气道:“娘子,这一轮这一战,虽然凶险,但,咱们好歹是贏了,见好就收吧。 “7 “见好就收?” “不错!”慕容宏昭沉声劝道:“能够击败四大部落之一的白崖王国,凤雏城的名声已经可以响彻草原了。 如今,你虽贏了,却也受了伤,以此为由退赛,没人会说你半句不是。 接下来不管是谁夺了第一,旁人想起凤雏城的两战之勇,也只会说,你若不曾受伤,那最终的胜利归属尚未可知呢。 这,岂不是最体面的收场方式?” 尉迟芳芳听了,也不禁迟疑起来。 她的確没有想过拼到最后,原计划只是在进入决赛前再退场。 现在虽说提前了一步,却也的確是一个很体面的退赛方式。 慕容宏昭见她沉吟不语,又趁热打铁地道:“我方才收到消息,下一轮参赛者,只有四个部落了。 黑石部落、玄川部落、凤雏部落,还有镇荒部落。 接下来抓鬮对阵,若是你对上黑石部落,两强相拼,必损其一,反倒让玄川、镇荒坐收渔利。 何况岳父麾下那两名刀客,身手何等不凡,自家人何苦骨肉相残、以死相搏?” “你说的,的確有道理。” 尉迟芳芳轻轻点了点头:“我再仔细想想,一会儿,还得和嘟嘟、王灿交代一番,不能寒了壮士之心。” 慕容宏昭鬆了口气,欣然道:“好!岳父大人拿来做为奖品的那杆鑌铁破甲槊,本是我父亲心爱之物。 我家武库中尚有几杆上品的好槊,虽不及这杆鑌铁槊,却也都是名师歷时多年打造而成。 回头,我向父亲討来两桿,各自赏赐给他们便是。” 此时,看台上气氛也格外凝重,赛场上接连出现伤亡,到后来更是连其中的贵族子弟也不能倖免,这让进入下一轮的几个部落都有些紧张。 尉迟烈眉头紧锁,对尉迟朗道:“朗儿,你去探望一下芳芳的伤势,叫她退赛吧。” 尉迟朗躬身应了声是,转身便往台下走去。 台上各部首领听了,议论声不免更加热烈。 凤雏城一旦退赛,那就只剩下三家了,即为:黑石、玄川和镇荒。 接下来该怎么打,三个部落混战,决出最终的胜利者? 不,那不可能! 如果是三个部落混战,玄川和镇荒两部落毫无疑问会联手,先干掉最强的黑石部落。 黑石部落做为大会的主导者,岂会制定一个对他们不利的规则? 尉迟朗下台的时候,白崖王妃安琉伽正提著裙摆,款款上台。 二人四目一对,安琉伽嫣然一笑,眼波流转,尉迟朗只觉心头一盪,骨头都轻了几分。 这位王妃美艷动人,更兼身份尊贵,那份禁忌的暖昧,最是勾人。 只可惜如今只能眉自传情,无法真正亲近,实在令人心痒难搔。 看来,只能待诸部会盟结束,父亲登上大联盟长之位,自己成为黑石少主,才有机会一亲芳泽了。 安琉伽款款登台,虽说是黛眉微蹙,但心里却很是愉悦。 她刚从救治安陆的那顶帐篷回来,虽说以安陆的伤处位置,她不方便进去查看,却也唤了郎中出来,仔细询问过的。 郎中说的话,此时还迴荡在她的耳边:器根齐根而断,老朽————只能尽力保他性命,其他的,实在无能为力了。 一想到这句话,王妃殿下就忍不住想笑。 她早就不耐烦表兄对她的不断纠缠了。 安陆是什么?於她而言,不过是王妃殿下的一个面首,取悦於她的。 一个本该是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而非她要曲意奉迎、百般迁就的主子。 可是近来这个表兄,渐渐有点搞不清状况,分不清大小王了。 她稍不顺从、拒绝他亲近时,安陆便会像一个怨妇似的喋喋不休,甚至还暗示若不遂了他的心意,由他把持的王帐卫队,以后恐怕未必再对王妃言听计从。 安琉伽对此早已心生不满,只是若除掉表兄的话,一时又没个得力的人替代他的位置,这才隱忍下来。 现在可好,一了百了啦。 安琉伽强压心头快意回到台上,见各部首领正议论纷纷。 她向白崖王询问了一下,才知道尉迟烈已经派人去通知尉迟芳芳退赛了。 安琉伽一听,心中更加欢喜,凤雏部落与白崖三勇士的一战,著实惊险,令人惊心。 接下来的对手只会更强,战斗也会愈发惨烈,退赛好啊,她可不想自己看中的那个男人,落得表兄一样的下场。 就算只是破了相,她也会心疼的。 得知凤雏部落要退赛,玄川族长和镇荒族长立即赶回了各自部落之中。 镇荒部落营中,三名参赛勇士正在歇息,其中两人身上都缠著绷带,都是在之前的搏斗中受的伤。 好在他们伤势不重,基本上倒不影响接下来的战斗。 一见族长赶来,眾人忙上前拜见,镇荒族长摆摆手,也在一张马扎上坐下。 他压压双手,让眾人坐下,便把尉迟烈派人去通知凤雏部落退赛的消息说了出来。 参赛三名勇士中有一个便是他的侄子,一听这话,不禁喜道:“伯父,那咱们不是已经进入前三了?” 镇荒族长道:“不错!咱们镇荒部落,实力本比不上四大部落。 倒是借了黑石部落制定的规则,让强大的白崖国遇上了凤雏城这个煞星,提前折戟。 如今,咱们镇荒部落侥倖躋身前三,已经足矣。 我想过了,无论是黑石部落还是玄川部落,都非我们所能敌的,不如,咱们也退赛? “” 他看看那两个身上有伤的选手,也就他侄儿现在还是囫圇个儿的。 三名选手听了,互相看了看,都不禁意动。 他们原本就没想过能够杀到前三的位置,现在这个成就,已经远远超出他们的预期了。 而且,更难得的是,他们三个参赛的勇士,都没严重的伤势,简直是腾格里护佑啊。 可要再拼下去,谁知道腾格里会不会一直站在他们一边。 一名勇士便道:“那么,我等但凭首领吩咐。” 镇荒族长知道他们爱面子,不想亲口说出愿意退赛的话来,便微微一笑,招手唤过一个侍卫。 镇荒族长道:“阿虎,你去见尉迟烈,告诉他,我镇荒部落有两位勇士受伤,继凤雏城之后,也自愿退赛。” 玄川族长也把凤雏城退赛的消息带回了部落,部落中人一时议论纷纷。 照理说,最强大的黑石部落在接下来的比赛中会成为眾矢之的,可他们根本不相信黑石部落会在规则上留下对其不利的破绽。 一位族人更是气愤地道:“大首领,黑石部落那两名刀客,可不像咱们草原上的勇士。 方才我买通了一个黑石部落的人,他告诉我,他不认识那两个人。 他身边的那些同族之人,以前也没有一个,见过那两个刀客。” 另一名族人听了,不禁怒道:“要在木兰会盟时举办大阅,这可只有黑石部落早早就知道。 —— 依我看,这一定是黑石部落从外边聘请来的技击高手,他们行事太卑劣了。” 部落中群情激愤,纷纷唾骂不止,玄川族长摇了摇头,摊手嘆道:“我们都明白,那又如何?证据呢?” 他看了眾人一眼,沉声道:“尉迟烈有一万种法子,证明他们就是黑石部落的人。 而我们,却不可能找到任何证据,除非你们能让黑石部落所有人,都拒绝承认那两个刀客是他们的同族。” 这番话,让气氛瞬间压抑下来。 玄川族长吐出一口浊气,道:“所以,如今只剩下三个部落继续后边的比赛,我们玄川部落,得好好谋划一下————” 他还没有说完,就有一个族人兴冲冲地跑来:“大首领,镇荒部落退赛了!” “什么?”玄川族长一下子站了起来。 部落中参赛的三名选手面面相覷,心里顿时有种梦幻的感觉。 这还没打呢,我们糊里糊涂的就变成第二了? 不过,转念一想,他们又不禁紧张起来。 这岂不就是说,他们接下来一定要直面黑石部落的那三个恐怖对手? 一桿长槊,两口快刀,他们回想著那三人之前的身手,眉眼顿时凝重下来,他们———— 没有胜算。 玄川族长在帐中渡了几步,抚著鬍鬚沉吟不语。 如果有可能,他当然也想爭一爭第一,那对他接下来反对黑石部落立联盟长的提议,也將成为一个助力。 可是————贏的机会有几分? 如果输了,不仅徒折大將,接下来在风头尽失的情况下,再和黑石部落对峙,也会很被动吧? 玄川族长皱著眉头,来来回回踱了几圈,忽然一扭头,看向那个腿上缠著绷带的勇士:“步大汗萨,你腿上的伤,可严重吗?” 步大汗萨挺起胸膛道:“大首领放心,我这点伤,不碍事的————” 忽然看清玄川族长怪异的眼神儿,步大汗萨福至心灵,话锋立刻丝滑地一转:“也就是骨头断了,我————我蹦著也能打!” “胡闹!” 玄川族长沉下脸来训斥道:“你的伤这么重,真要是强行上场,岂非枉送性命,还要拖累他们两个。 我身为族长,要是明知你有这么重的伤,却逼你出战,岂非枉顾族人生死?” 他义正辞严地吩咐一名部下:“你去,告诉尉迟烈,就说我玄川部落一名勇士伤势过重,鑑於人手不足,我部自愿退赛。” 玄川族长说罢,冷笑道:“四个部落,三个退赛,黑石部落即便拿了这第一,还有什么光彩可言?哈哈哈哈————” 尉迟芳芳包扎已毕,慕容宏昭马上贴心地上前,扶住妻子,一起走向帐外。 “公主!” 一见尉迟芳芳出来,外面等候的凤雏城眾人不禁鬆了口气,纷纷上前唤道。 “我的伤,不碍事。” 尉迟芳芳微微一笑,目光从破多罗嘟嘟和杨灿等人脸上掠过。 “只是,再要上场,只怕实力大减,方才我与夫君商议了一下,觉得不如就此退赛。” 破多罗嘟嘟鬆了口气,他还真怕尉迟芳芳继续参赛,方才险些救援不及,把他嚇坏了0 破多罗眉开眼笑地道:“成,反正两场大战下来,咱们已是使尽了威风,此时退赛,不亏。” 尉迟芳芳轻轻一笑,又看向杨灿,略带歉意地道:“王灿,凭你一身本事,若非受了我的拖累,本有机会大展威风的,只希望你不要因此怪————” 她刚说到这里,便有人远远唱名道:“二部帅尉迟朗大人到~~” 眾人闻声望去,就见尉迟朗带著四名侍卫,大摇大摆地走来。 他的目光落在尉迟芳芳包扎后显然异常宽厚的肩上,眉头挑了一挑:“阿妹,你伤势如何?” 慕容宏昭抢著道:“还好,幸亏不曾伤到骨头,將养一阵,也就无恙了。” 尉迟朗一听,不禁暗呼可惜,口中却假惺惺地道:“那样最好,阿妹,既如此,你就好好將养身体吧。父亲大人要我告诉你,就此退赛,保一个体面。” 尉迟芳芳眉峰一扬,不悦地道:“什么叫就此退赛,保一个体面?我凤雏城连番血战,两场大胜,难道胜之不武?” 尉迟朗轻笑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轻慢,道:“阿妹,你不过是未曾遇上真正强敌,並非凤雏城真有多强。 骏马不踏险崖,愚夫才闯刀山。你一介女子,本就不该在刀光剑影中拋头露面。 能走到这一步,已属侥倖,再不急流勇退,难道要等著旁人看笑话? 说到这里,他便看嚮慕容宏昭:“妹婿,我这妹子从小被家里惯坏了,十分的任性。 你是她的丈夫,应该好好管教管教她,女人,就该做些女人该做的事。” 凤雏城的勇士听得个个面有怒色,慕容宏昭心中一紧,生怕他激怒了尉迟芳芳,逼得尉迟芳芳执意再战。 虽然他对尉迟芳芳厌恶至极,但慕容家举事在即,这个女人还要起著维繫两家共同利益的重要纽带作用,这时当然死不得。 慕容宏昭忙笑道:“二兄说笑了,其实內子她————” “不要说我只是受了轻伤,就算断了一臂,我尉迟芳芳也未尝不能再战!” 尉迟芳芳一把拉住慕容宏昭,缓缓走上前去,眸中已燃起火光。 她可以审时度势主动选择退赛,却绝不能容忍这样的羞辱。 更何况,尉迟朗竟是带著尉迟烈的决定而来,替我做主,定我退赛吗? 尉迟芳芳都要气笑了,尉迟朗挤兑我凤雏城参赛,把我视作一支独立势力时,你这个父亲可是一言未发啊。 这个时候,你拿出父亲大人的派头来了? 慕容宏昭心中急切,尉迟朗却是嗤之以鼻:“阿妹,意气用事,非智者所为,你还要上场? 以你的身份,不管是谁,想必对你都会留几分情面。 可你这是要让你的左膀右臂,为了你那可笑的顏面去白白送死吗?” 杨灿听了尉迟朗这句挑唆的话,却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沉声道:“多谢二部帅替在下操心了,继续参赛,也是我的意愿。” 尉迟芳芳见杨灿走出来,心头一热,隨即又冷静下来。 她意识到自己衝动了,上场一搏,固然痛快,可她已经受伤的情况下实力大损,如果执意再战,那就真的置王灿和嘟嘟於险地了。 尉迟芳芳忙道:“王灿,你不必多言。我凤雏部落可以退赛,但那只能是我们自己的决断,而非黑石族长一声令下,我去见他。” 杨灿道:“公主,如果咱们不欲退赛,又何必去见黑石大人?” 慕容宏昭怒道:“你够了,你这是要把自家主公置於险地吗?” 杨灿平静地道:“贵婿误会了,我的意思是,公主有伤在身,不必再上场,下一轮,我来战!” 破多罗嘟嘟先是一怔,隨即眼中燃起敬佩与决绝,上前一步,挺胸朗声道:“不错! 公主已经受伤,自无再上场的道理。 可我还在,王兄弟还在,我们兄弟,还可以一战!” 尉迟朗又惊又笑,鄙夷地道:“缺了一人,就凭你们两个?不自量力!” 破多罗嘟嘟昂然道:“两个又如何,纵然不敌,也能咬下你一口肉,崩掉你一口牙! “” 尉迟芳芳脸色一变,道:“不可!各部落所选,都是一等一的勇士,少了一人,便差了一分实力,你们不能冒险。” 杨灿沉声道:“公主放心,属下自有把握,定能替我凤雏城打出一个威风来!” 破多罗嘟嘟大声道:“对,就算要死,我们也要拉著对手同归於尽,绝不给公主、不给我凤雏城丟脸。” 杨灿摇头道:“嘟嘟兄,我的意思是,我一个人,代表咱们凤雏城参战,你就不必了。” 什么?眾人闻言大惊。 破多罗嘟嘟更是感动,紧紧抓住杨灿的手,激动地道:“好兄弟,我就知道,你是个义薄云天的好汉子。 不过,我破多罗嘟嘟,岂是让自家兄弟独赴死战,自己贪生苟活的小人?要战,我们便並肩一战!” 他抓著杨灿的手,用力地摇了一摇:“好兄弟,一辈子!” 杨灿唇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只得无奈地道:“嘟嘟大哥,我不让你上场,是因为—— ——,你上场,会拖我的后腿。” “啊?”破多罗嘟嘟脸上的激昂瞬间僵住,眼神一点点涣散、一点点茫然。 尉迟芳芳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忍不住道:“王灿,你————” 杨灿给了尉迟芳芳一个肯定的眼神儿,尉迟芳芳心中顿时一动,意志有些动摇起来。 难道————王灿一人,真的比三人组队作战,更能发挥实力? 杨灿的目光,带著不容置疑的自信,竟让尉迟芳芳一时间再也说不出反对的话来。 尉迟朗一听杨灿要一个人上场,不由大喜过望。 狂妄!太狂妄了! 他敢一人上场,正好名正言顺地弄死他! 在一刀仙的快刀之下,他怕是连“我认输”三个字都来不及出口吧? 尉迟朗马上道:“好!勇气可嘉!既然如此,我尉迟朗作为主持木兰大阅之人,便准你所请。凤雏部落,由你王灿一人出场!” 尉迟朗说罢,生怕尉迟芳芳再出言反对,转身便大步离去。 凤雏城还要继续参赛,而且参赛的不是三个人,也不是减去受伤的尉迟芳芳之后的两个人,而是一个人。 就是那个使大斧的王灿,他要一个人,代表凤雏城,继续参赛。 尉迟朗唯恐父亲知道后,会否决此事,因此回去之后,当著诸部首领的面,大声回復了凤雏城的决定。 一时台上台下,一片譁然。 安琉伽王妃满面惊讶,那个王灿,竟如此孤傲狂妄的吗? 尉迟崑崙家的五子也是面面相覷,半晌,尉迟摩訶才振奋地道:“了不起,王灿竟敢一人出战! —— 他就算输了,我也服他,他才是草原第一勇士!” 拔都幽幽地道:“被你服气,先得去死是吧?” 尉迟伽罗和尉迟曼陀听了这消息不禁花容失色,尉迟沙伽却缓缓道:“我看那王灿,可不像狂妄鲁莽之辈。” 摩訶道:“你的意思是?” 沙伽没啥底气地回答道:“也许,他真有取胜的手段呢?” 摩訶和拔都同时摇头,那两个刀客,王灿打一个应该都吃力。 三个人————,他死定了。 凤雏城还要参赛,而且在尉迟芳芳受了伤,只能两人继续参赛的情况下,居然选择由一个人出赛,这个消息传开之后,被他坑得倾家荡產的那些赌徒,心中的怨气都散了。 人死债消嘛。 再说了,一个人如此勇於赴死,草原男儿,谁不钦佩。 已然退赛的镇荒、玄川两个部落,一时间陷入了两难之中。 谁能想到本该在他们之前便已退赛的凤雏部落,竟以这样的方式继续参赛啊。 但,他们还真就无话可说,是他们自己误以为尉迟烈的决定,尉迟芳芳会听,现在如果反悔,岂不惹人耻笑。 尤其是,凤雏部落选择了一个人参赛,这分明就是用一条命,为凤城的荣誉与不屈死战。 他们若此刻復出,去杀一位明知必死却仍慷慨赴战的勇士,岂不是要沦为整个草原的笑柄? 可只要杨灿参赛,即便战死,凤雏城也將稳居此次大阅第二。 那原本以为稳拿第二的玄川部落———— 玄川族长沉默良久,轻轻一嘆:“让他贏吧。” “如此对手,值得敬重。第二、第三,也无甚区別了。” 他望向赛场方向,冷声道:“黑石部落那所谓第一,在他这般悲壮孤勇面前,早已黯淡无光了。 1 第284章 铩羽、明光、扣金带 凤雏城“王灿”,要以一敌三,力抗黑石部落三大高手,在此木兰川上,一决雌雄。 这个消息如燎原野火,瞬间席捲了整个木兰川的每一个角落。 各部落里,哪怕是烧火做饭的厨役,搬运杂物的杂役,也都拋下了手中的活计,爭先恐后地赶过来,只为亲眼见证这场百年难得一遇的死战。 能躬逢这般以一敌三的绝境死斗,若不亲眼目睹,那將是一生的遗憾。 所有人都想知道,那个凭著一桿巨斧威压全场、惊艷眾人的凤雏勇士,究竟还有何等本事,竟敢以一人之力力抗三雄? 亦或是说,他已抱定了必死之心,要以一腔热血,成全凤雏城的体面与荣光? “呜~呜~~呜~”看台上不再鸣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苍凉悠远的號角声。 號角声穿透了云层,迴荡在木兰川的上空。隨著號角声渐起,原本喧囂鼎沸的赛场,慢慢陷入一片死寂之中,连风都似停下了脚步。 已近正午了,今日的天穹之上却没有半分阳光,厚重的云层遮蔽了天日,將空旷辽阔的木兰川,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氛围当中。 唱名人难掩心中的亢奋,声嘶力竭地高喊道:“下一场,终赛,凤雏部落,对黑石部落!” 手下人连忙搬开缠绕著牛皮绳的围栏,三道凛冽的身影缓缓走入赛场,正是尉迟朗、 一刀仙和沙里飞。 自首战以来,他们至今未尝一败,身上更是连半点伤痕都没有。 尤其是那两个刀客的诡譎狠辣,早已深深烙印在所有观战者的心底,给人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 可是围观的眾人,此时却只是匆匆扫了他们一眼,便不约而同地將自光齐刷刷投向了赛场的另一端。 如今的整个木兰川上,再没有任何人,能比“王灿”更耀眼,更令人瞩目。 天空中,阳光被云层遮蔽,晦暗无光,可那个即將踏上赛场的“王灿”,此刻便是这天地间,最璀璨、最耀眼的一轮大日。 杨灿缓缓迈步,向赛场走去。 他所过之处,围观的人群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自觉地向左右散开,让出了一条笔直的人形通道。 尉迟曼陀紧紧攥著姐姐的手,指尖泛白,连一句劝阻或是祝福的话,都不敢说出口。 消息早已传遍四方,无论如何,都无法阻止灿阿干上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要说祈福,这般悬殊的劣势,纵使是腾格里,恐怕也难以赐福於他了吧? 伽罗只觉自己细嫩的掌心早已被汗水浸透,湿滑得几乎要攥不住妹妹的小手,她心底也有一阵莫名的焦灼与担忧。 很快,寂静被打破了,因为有眼尖的人发现,“王灿”的手中,竟未携带任何兵器。 他那杆能劈山裂石、威压全场的巨斧呢? 难不成,他竟要上演一场空手入白刃的奇蹟? 眼看著就要走到围栏边,杨灿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扫过两旁围观的战士,最终落在一名牧族战士身上。 杨灿向他微微頷首,朗声道:“你这柄长鎩,可否借我一用?” 那名手持长鎩、正满心惊嘆与钦佩地望著杨灿的牧族战士,顿时怔住。 他下意识地向左右看了看,身旁的人已然哗地一下退开了去,只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原地,与杨灿相对。 他又低头看了看顿杵在地的长鎩,有些不自信地道:“我?” 杨灿頷首:“正是。” “好!好!”那牧族战士瞬间激动得满脸通红,连声音都有些发颤。 他连忙双手捧起长鎩,恭敬地递了上去,眼中满是荣光。 能让这位勇士使用自己的兵器,那是他的荣幸。 何为鎩? 《过秦论》中曾有一句:“锄棘矜,非於鉤戟长鎩也。” 即便未曾读过此文的人,应该也听说过“鎩羽而归”这个词。 鎩,乃是秦汉时期,军中精锐步兵与骑兵常用的一种利器。 在锋利的鎩首下端,铸有一柄月牙状的“”,可刺可砍,可勾可掛,兼具多重威力。 只是在汉人统治的区域,长鎩早已销声匿跡了。 只因它虽能远近皆宜,击杀方式多样,但是对使用者的要求却极高。 它不算重型兵器,却比长枪长矛更为沉重,士兵使用起来极其耗费气力。 加之其功用繁杂,想要熟练操控,所需的训练时间远超寻常兵器。 对於普通士兵而言,兵器越长,在战场上击杀敌人、保全自身的机会便越大,是以枪矛的发展越来越长。 他们只需要掌握简单的刺杀动作,配合著队列阵形,便能发挥战阵威力。 而兵器越长,便越需要减重,这般一来,笨重且难以训练的长鎩,便渐渐没落,最终被时代淘汰了。 可是草原上的战士们,所用的兵器五花八门,许多都是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老物件。 就如这名牧族战士手中的长鎩,便是他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再往上追溯,早已不知其来路。 虽说他平日里对这传家兵器爱惜有加,悉心保养,可岁月的痕跡依旧清晰可见,刃身早已磨损,不復往日锋芒。 他从未想过,这位敢以一敌三的勇士,竟会借用他这柄不起眼的旧鎩,一时间心中的荣光与激动几乎要溢出来。 “多谢。” 杨灿接过长鎩,向那激动得满脸通红的牧族战士微微頷首,隨后便提著长鎩,大步流星地走入了赛场。 赛场对面,尉迟朗、一刀仙与沙里飞,脸上皆掠过一丝意外。 “王灿”居然换了兵器?没有用那柄令人生畏的重斧? 不过,这份意外也只是转瞬即逝,三人脸上很快便恢復了平静,眼底的轻蔑与不屑,並未减少半分。 长鎩这种兵器,比起重斧的纯蛮力碾压,固然多了几分灵巧。 毕竟以一敌三的话,重斧劈出势大力沉,却难以兼顾周身,对方只需凭藉轻便的身形反覆闪避,伺机迫近,便能寻得破绽。 更何况三人若走马灯般围战,重斧的攻击速度,远不及步槊与钢刀,迟早会被耗尽气力。 而长克槊控刀,兵器本身的优势確实明显,可优势越多,对使用者的操控技巧,要求便越是严苛。 尤其是在以一敌三的环境之中,稍有不慎,便会被对方抓住破绽。 或许,也只有秦墨那种从秦汉时期便一直传承下来的古老门派,尚且精通这长鎩的用法了。 杨灿的外形,並不像个力士,可他前两次出场,凭著一桿巨斧杀遍全场,早已在眾人心中,刻下了“力士”的烙印。 谁也未曾想到,今日他居然要弃斧用鎩,难不成,他並非眾人所想的力量型武將,反倒是个精通技巧、身形灵动的高手? 看台上,安琉伽王妃望著赛场中那道挺拔的身影,眼中的兴趣愈发浓厚了。 她已然打定主意,即便这个“王灿”此战落败,只要他不死、不残,无论付出何种代价,都要將他招揽到自己麾下。 万眾瞩目之下,杨灿提著长鎩,一步一步走向赛场中央。 明明是孤身一人,子然无依,却走出了万马千军亦不能阻、千军万马亦为之俯首的磅礴气势。 看台边缘,尉迟芳芳神色紧张,满怀担忧。 破多罗嘟嘟站在她身旁,双眼一直朝天翻著,依旧沉浸在“你会拖我后腿”的打击里而无法自拔。 “我————我真的会拖后腿吗?”嘟嘟很想要一个答案,可这答案,只能在接下来的一战中寻找了。 杨灿一路走到赛场中央,与尉迟朗三人相隔一丈之遥,面面相对,这才停下脚步。 对面三人並肩而立,尉迟朗居中,手中一桿步槊寒光闪烁,一刀仙肋下挟著一口狭长的刀,刀身无鞘,泛著森寒的杀意,站在尉迟朗左侧。 沙里飞手中的钢刀比一刀仙略短一些,刀刃也更阔,他站在尉迟朗右侧,目光阴鷙地盯著杨灿,如同一条蛰伏的毒蛇,欲伺机而动。 尉迟朗目光沉沉地落在杨灿身上,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惋惜:“你的胆色,著实令人佩服,可惜了————” 杨灿闻言,唇角微微上扬,道:“二部帅,胜负未分,有些话,现在说,还言之过早“” 。 “狂妄!”一刀仙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与杀意,身形骤然向前一衝,速度快如鬼魅。 杨灿身形急急一退,二人一进一退,依旧保持著一丈有余的距离。 直到此刻,围观的眾人才赫然看清,一刀仙在缓缓收刀。 他肋下那口无鞘钢刀,方才竟已劈出一刀,刀速快得惊人,连痕跡都难以捕捉,令人不寒而慄。 杨灿眼底闪过一丝锋芒,沉声道:“该我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便如离弦之箭般骤然突进,手中长鎩霍然刺出,直指一刀仙的心□。 鎩长七尺,锋刃可破坚甲,月牙可掛可割,可劈可刺。 杨灿双手持鎩,身形灵动,进退自如,手中长鎩远近皆宜。 杨灿一经施展开来,便带著磅礴的气势,主动杀进了三人的战团之中,毫无惧色。 “叮叮噹噹————”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不绝於耳。 尉迟朗身形攸进攸退,脚下步伐沉稳,手中步槊如灵蛇吐信,每一次点刺都又准又狠,直指杨灿心口、咽喉等致命要害,间或挥槊格挡。 与此同时,一刀仙与沙里飞两名刀客身形如鬼魅般左旋右转,忽上忽下。 一刀仙的刀身狭长,劈砍间刀风凌厉,刀光如匹练般纵横交错,专挑长鎩的破绽处削斩。 沙里飞的短刀则更为刁钻,专攻杨灿下盘与手腕,两口钢刀挥舞间,一道道森寒的刀光繚绕升空,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刀网,將杨灿整个人裹挟在其中。 三人的攻势如潮水般重重叠叠,无休无止,杨灿却面不改色,手中长鎩挥洒自如。 围观的眾人,只看得清一道道寒光飞速闪过,三道人影围著杨灿,如走马灯般疯狂廝杀。 脚步交错间,赛场地面被踏得飞沙走石,影影绰绰间,唯有长鎩的月牙反射出的冷光、钢刀劈砍的锐芒与步槊点刺的寒光交织成一团。 破多罗嘟嘟根本看不清双方的具体出招与还招,只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凛冽杀意与磅礴气势。 他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他是马上的勇將,比拼的是最直接的力量与勇猛,这般精妙绝伦、凶险万分的技击廝杀,他可不成。 王兄弟说得没错,我若上场,非但帮不上他的忙,反而会成为他的累赘,拖他的后腿。 一时间,破多罗嘟嘟心中好不沮丧。 场上,杨灿手中的长鎩愈发灵动,勾、截、抹、掛、刺、挑,各种招式层出不穷,行云流水一般,毫无滯涩之感。 遇步槊点刺,杨灿便以鎩身横挡,顺势用月牙勾住槊杆,借力一带,逼得尉迟朗身形微晃。 逢长刀劈砍,杨灿便旋身侧避,鎩尖反挑,直刺刀客手腕。 见短刀刁钻,杨灿便沉鎩下压,以刃格挡,顺带扫向对方脚踝,每一招每一式都精准狠辣,直指对方破绽。 尉迟朗是四人中唯一一个不擅长江湖技击之术的。 不过,他用的是步槊,也不需要精通多么高明的身法和技击技巧。 有一刀仙和沙里飞在,他只要有条不紊地出槊、抽槊、再出槊,一槊槊刺击杨灿要害,便足矣。 杨灿在不断的进攻与防守之间,也渐渐做出了判断,双刀之中,必须先断去一刀,局面才能打开。 沙里飞屡攻不见效果,眼底闪过一丝焦躁,忽然旋身急退,脚步未稳便猛地探手腰间,一手攥住短刀,另一手已然扯下了那柄缠绕腰间的九节鞭。 他原本打算,用这软鞭缠锁杨灿的重斧,借软兵器的柔韧克制重型兵器的刚猛,如今杨灿换了长鎩,但这九节鞭反倒更有用武之地。 长鎩虽灵动,却也是长柄硬兵器,一旦被九节鞭缠住鎩柄,他只需猛力一扯,就算夺不过兵器来,也能让杨灿的动作滯涩片刻。 而这片刻的停滯,於一刀仙而言,便是足以致命的开绽。 九节鞭这等软兵器,操控起来素来极难,江湖上素来有“未伤人先伤仆”的说法。 沙里飞为了给自仆多留一门保命的本事,当年在这九节鞭上,著实下过一番苦功。 他日夜打磨,方能將这桀驁难驯的软鞭,兆亏如臂指。 他並未退亏太远,身形也无太大晃动,只手腕微微一振,那九节鞭便如活物般腾空而起,被他挥抡亏笔直如棍,力道千钧。 鞭乙那枚三角锥带著寒光闪闪的长链,“呼”地一声开风而出,直向杨灿心口抖去,速度快亏只剩一道黑影。 可就在这九节鞭腾空而出的剎那,沙里飞只觉眼前猛地一道虚影闪过,下意掩地便偏乙闪躲,动作幅度虽小,可脱手而出的长鞭却瞬间失了准乙,稍稍偏开了半寸。 对面的一刀仙正挥刀突进,眼见长鞭向自僕射来,不及丑想,长刀顺势劈出,“当”的一声脆响,正劈在那枚三角锥上。 巨大的力道將长鞭磕亏猛地向上盪起,铁链相乞,发出刺耳的尖鸣。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杨灿腕间微沉,长鎩精准地挑开尉迟朗刺来的步槊,“鐺”的一声,震得尉迟朗虎口发麻。 他左脚顺势跟进半步,身形微微一沉,手中长鎩中得横向一拦,冰凉的铁鎩乞上一刀仙上扬的刀身。 “嚓”地一声轻响,长鎩的月牙刃死死卡住长刀,借著惯性顺势向下姿去,直逼一刀仙握刀的手指。 一刀仙暗吃一惊,急忙抽身疾退,同时左手一振,袖底一枚圆润的飞石“咻”地一声开空而出,直取杨灿的面门。 这时尚没有“飞蝗石”的称呼,可飞石这门暗器投掷之法,却流传甚广。 一刀仙並没有研究什么花里胡哨的独门暗器,他所用的,便是最易取材的鹅卵石。 他最相信的,还是他手中那口快刀。 能在他的刀下活命的高手本就寥寥无几,再加上这手防不胜防的飞石,或伤敌、或扰敌,总能让他抓住那稍纵即逝的机会,取人性命。 只是,他没有想到,杨灿用月牙刃卡著他的长刀、削向他手指的动作,看似是要逼他弃刀,实则早已算准了他仏然会抽身后撤。 这个假动作刚一亏手,杨灿便立即单手持鎩,向侧上方一扬,再次挑开尉迟朗刺来的步槊,全然不顾身后虎视眈眈的沙里飞,右手飞快地向腰间一抹。 三枚薄如蝉翼、边缘锋利的飞牌便无声无息地脱手而出,呈品字形,直削一刀仙的面门与咽顏。 一刀仙眼力极佳,第一枚飞石刚出手,第二枚飞石才刚刚捏在手中,上面便见三道虚影一闪,快亏几乎连成一片。 那飞牌横削而出,若恰好与视线平齐,再加之其惊人的速度,根本让人难以察觉。 也亏亏这三张飞牌並未与他的视线完全处於同一水平面,一刀仙才勉强捕捉到一线危机。 他来不及多想,长刀飞速舞成一团刀花,同时身形再次急退,拼尽全力闪避。 可那飞牌速度太快,他终究只避过了一枚,另外两枚接踵而异。 一枚从他颊侧擦过,锋利的边缘划开皮肤,鲜血瞬间涌出。 另一枚则精准削在他的小臂上,深入皮肉,疼亏他闷哼一声。 杨灿与一刀仙的喝骂声同时传了出来:“卑鄙!” “啊~~我的眼睛~~~” 这时,沙里飞的惨叫声才姍姍来迟。 他猛地弃了手中的刀与鞭,双手死死亓住脸面,身体剧烈颤抖,声音悽厉。 他的左眼眼珠被一枚飞牌削爆了,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糊满了整张伶。 那飞牌太快、横削麵又太薄,剧痛迟了一剎方才席捲全身,让他痛不欲生。 杨灿的肩窝中了一枚飞石,这枚飞石原本是掷向他面门的,虽被他及时偏乙避过了要害,可飞石的力道极大,还是狠狠砸在了肩窝上。 他的肩乙一五剧痛,酸麻感瞬间蔓延开来,忍不住又是一声大喝:“暗箭伤人,你好无耻!” 一刀仙缓缓抬起手肘,目光落在自仆的小臂上。 一枚光瓷、纤薄,边缘锋利如刀的长方状铁片,正斜斜切进他的袍袖,死死钉在小臂的皮肉里,鲜血浸透了衣料。 他又抬手抹了一把伶颊,触处湿黏,满手都是温热的鲜血。 一刀仙不禁长长地了口气,额乙青筋直冒。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沙里飞之所以没有及时跟进,趁著“王灿”中了飞石,在背后补他一刀,就是因为————先中了这铁片儿吧? 所以,到底是谁先卑鄙,到底是谁先暗箭伤人的啊? 杨灿却是理直气壮,我是一挑三啊,用点暗器怎么啦? 尉迟朗一槊正要刺出,杨灿忽然乜了他一眼,尉迟朗的动作顿时僵住了。 尉迟朗喘息著,冷汗直冒,他知道这是个机会,可沙里飞瞎了一只眼,正在痛苦地嚎叫,已经无法再战。 一刀仙的伤势不誓,此刻也没有再出手的意思。仅凭我一人,真有机会伤他? 尉迟朗方才之所以能尽情发挥,不停刺击,是因为有两个顶尖刀客在一旁牵制,如介没了帮手,他根本没有一战的勇气。 一刀仙將刀挟回肋下,抬手抓住小臂上的铁片,猛地一拔。 铁片带著鲜血被硬生生拔出,他却连一声闷哼都未曾发出。 他仔丑端详了一下那枚染血的铁片,手腕一抖,便向杨灿掷去。 那飞牌如同断了翅膀的扑棱蛾子似的,在空中胡乱翻滚了几匝,便掉在了地上,连一丈远都未曾飞到。 这看似不起眼的铁片,绝非仅凭蛮力便能操控,若不掌握其中的发力与开空技巧,即便力气再大,也无法让它发挥出应有的威力。 “有趣!”一刀仙盯著落地的飞牌,淡淡一笑。 杨灿活动了一下肩膀,肩窝的酸麻感已然减轻了不少,想来只是被飞石砸亏青紫,並未伤及筋骨,不算大碍。 他缓缓將长鎩一横,鎩尖直指对面二人,朗声道:“二位,愿意认输吗?” “我杀了你!”沙里飞悽厉地嚎叫了一声,举刀就向杨灿扑来。 他的一只眼窝已然塌陷,鲜血糊了半张伶,看著极其狰狞可怖,此时的沙里飞状若疯魔,眼底只剩下滔天的恨意与杀意了。 “噗!” 杨灿自始异终都未曾忽略他的存在,甚异故意摆出了一个鬆懈大意、毫无设防的姿態。 沙里飞刚刚扑近,杨灿便身形一侧,手中长鎩闪电般刺出,鎩尖精准地刺穿了沙里飞的左胸。 沙里飞瞎了一只眼,视力大受影响,而且尚未適应独眼的观察方式。 同时,他又被剧痛与恨意冲昏了头脑,当他察觉到长鎩袭来时,早已避之不及。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那冰冷的鎩尖刺穿自仆的胸膛,剧痛瞬间席捲全身。 杨灿的目光重新投向对他威胁最大的一刀仙,手腕微微一拧,隨后猛地將长鎩拔出。 “噗嗤”一声,沙里飞左胸鲜血如注,喷涌而出,亨红了身下的黄沙。 隨著长鎩拔出,他全身的气力似乎也隨著那喷涌的鲜血一同泄去,身体软软地晃了晃,“卟嗵”一声重重摔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动丞。 唯有他那只完好的右眼,还圆睁著,满是不甘与怨毒。 杨灿盯著对面的一刀仙,嘆口气道:“出人命了,看来我们是无法善了了,对吗?” 一刀仙挟著刀,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淡然道:“我跟他不熟。” 杨灿微微挑眉,道:“所以,你愿意认输?” “我不认输!” 一刀仙摇了摇乙,看向尉迟朗:“二部帅,你说,还要不要一战?” 尉迟朗的面孔有些扭曲,眼底满是不甘与挣扎。 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啊! 为了这场木兰大会,他苦心准备良久,难道最后就是替尉迟野、尉迟芳芳做了嫁衣? 可是,如果再拼下去,我会不会死? 尉迟朗带著几分侥倖与迟疑,看向一刀仙:“你看,我们还有机会吗?” “应该是没有了,我不是他的对手。” 一刀仙坦率地回答,他依旧挟著刀,用左手按住右小臂,这样能让血流亏慢一些。 尉迟朗咬牙切齿地问道:“所以,咱们只能认输了?” “不,我不认。” 一刀仙马上道:“你是僱主,你要继续打,我就陪你打。你若认输,与我无干,我可不退钱,尾款你也亏照数给我。” 尉迟朗被他这番话气亏发昏,杨灿诧永地看了眼一刀仙,他倒没有想到,这个冷麵刀客,居然是个要钱不要命的主儿。 三人这番对话,声音並不高,赛场周围又太过嘈杂,围观的眾人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他们之中,很多人甚异没有看清方才的暗器交锋,只看见沙里飞一鞭抽出去,便惨叫著捂住了伶,眼睛瞎了。 还有人暗自嘀咕,莫不是他没玩好九节鞭,反倒伤了自仆?毕竟这软兵器,本就容易伤仆。 紧接著,一刀仙与杨灿便停下了廝杀,只是站在原地对视说话,一刀仙甚异还有閒心整理了一下袍袖。 黑石部落的二部帅尉迟朗,端著一桿长槊,依旧保持著进攻的架势,却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再后来,沙里飞便疯了一般扑向杨灿,隨后被杨灿一鎩刺穿胸膛,死了。 然后,剩下的三个人,继续站在原地交谈,神色各汞。 杨灿亏知一刀仙只是个拿钱办事、说不清到底有没有节操的“僱佣兵”,便把目光转到了他的僱主尉迟朗身上。 他把长鎩微微一抬,指向尉迟朗的心口,带著不容抗拒的压迫感,沉声道:“那么,你说,还要不要继续?” 尉迟朗心中满是懊恼、愤怒,还有一丝难以亓饰的恐惧。 这个“王灿”表现亏太过平丞,太过从容,从容亏让他心底发慌。 他完全没有把握,若是继续打下去,对方会不会顾及他的身份,而不对他下杀手。 若是就此认输,他仏然会声威扫地,沦为笑柄,他爹绝对没有那个伶面,在木兰大会上让各个部落做见证,立他为黑石部落的少族长了。 可若是不认输,一旦真的丟了性命,哪怕是变成残伙,那还有什么未来? “要不,我帮你做个决定?” 杨灿缓缓端起长鎩,鎩尖寒光直指尉迟朗:“我把你打翻在地,踩著你的心口,长鎩抵在你的咽顏上,你再认输,如何?” “我,认输!” 尉迟朗浑身一颤,所有的野心与不甘,在死亡的威胁面前,瞬间土崩瓦尔。 他猛地將手中的步槊狠狠往地上一插,“嚓”的一声,步槊深深刺入泥土之中,绝望地喊了一声。 长槊插进土中的剎那,赛场四周的死寂便被惊雷般的欢呼声打开。 让不可能成为可能,这是每一个人的嚮往,现在,有人把它实现了! 看台上,尉迟烈伶色阴沉。 凤雏城,那是他女儿尉迟芳芳的,也就应该是打著他黑石部落烙印的。 可此刻,他却只觉亏胸口堵著一团浊气,吐不出来。 因为是他们父子俩,亲手把凤雏城树立成了一个独立的部落。 若非如此,凤雏城根本就不会参加“大阅”。 现在可好,凤雏城不但参加了“大阅”,拿到了最高的奖赏,那荣光,也跟他没什么关係了。 他坐在看台上,看著这场由他创造、却与他无关的盛况,那种滋味真比事了黄连还苦。 这时,旁边却传来格格几声娇笑,白崖王妃安琉伽巧笑嫣然地乍向尉迟烈,手中端著一杯酒,讚嘆地道:“尉迟族长,贵部真是了不起啊! 这连番大赛,三项魁首,竟然全被你们黑石部落包圆了。尤其介日这一战,魁首、次魁,齐齐花落黑石,当真是可喜可贺!” 安琉伽这番话,简直就是又向尉迟烈心乙捅了一刀。 奈何他既不能否认,也无法发作,只能强笑著含糊应了一声,向安琉伽举了举杯,把酒一饮而尽。 玄川族长、镇荒族长等人互相递个眼色,纷纷站起身来,举著酒碗过来敬酒,对凤雏城、尉迟芳芳、“王灿”讚不绝口。 尉迟烈伶上红一五白一五的,却只能强作欢盲,予以应对。 “来人,去唤王灿上来,老夫要亲自为他颁奖!” 尉迟烈实在不想接受这一公耳光接一公耳光的恭维敬酒了,急忙吩咐一名侍卫,想儘快结束这难堪的一幕。 看台下,此时业已是人声鼎沸,无数人围著杨灿欢呼吶喊。 黑石部落的一系列骚操作,当然是惹亏各部落暗恨的。 而相比起凤雏城,黑石部落又是更强大的,更为强大的却被击败了,这不是大家喜闻乐见的事吗? 同时,杨灿以一敌三的壮举,也是真真切切地征服了这些草原子,败给这样的人,不亏。 很多输成了穷光蛋的人,以后本就要依附他人才能度日,这时已经开始打起了凤雏城的主意。 依附谁不是依附啊?要不,我乾脆投靠凤雏城去? 尉迟曼陀年纪不大,身材娇小,被人群挎在外面,踮著脚尖也看不见杨灿的人影,急亏她从著摩訶的肩膀央求不已。 摩訶苦笑,自家小妹这么崇拜迷恋別人家的男人,他心里不酸才怪。 可是————能怎么办呢? 他只好把小妹抱起来,让她坐到自仆肩膀上,曼陀这下总算看到杨灿了。 “看到了看到了,哥,你说,灿阿干是不是特別厉害?” “姐,我就说灿阿干厉害啊,你说你乙两天托芳芳表姐帮你保个媒多好,现在后悔了吧?” 伽罗嫩伶一红,嗔道:“尽胡说八道,我后悔什么,怎么?他夺了个魁首,你姐还配不上他了唄?” 摩訶闻言笑了起来:“伽罗,现在可不是你配不配亏上他的问题了,而是,各个部落首领,只要家中有待嫁女儿的,只怕————都要打他主意了。” 伽罗哼了一声,傲娇地道:“那又怎样?我又没说要嫁他,旁人爱爭爱抢,由他们去。” 嘴里这么说著,伽罗却有些魂不守舍了,又片刻,便悄悄从大哥和小妹身边离开,循著左厢大支旗帜所在,去寻她娘了。 “闪开,闪开。”两个凤雏城侍卫乙前开路,分开人乙攒动的队伍,把尉迟芳芳护到了杨灿面前。 “王灿啊,你真不错,不愧是我一眼就相中的突骑將,哈哈哈————” 尉迟芳芳豪爽地大笑,挥些在杨灿胸口捶了一下。 “哎哟!”这一些震动了她自仆肩头伤势,忍不住痛呼一声。 杨灿歉笑拱手,道:“在下纯属侥倖,当不亏城主谬讚。” 尉迟芳芳道:“欸,厉害就是厉害,夹夹穀穀的可就太娘们儿。” 就在这时,尉迟烈派来的人挤到了杨灿面前:“王壮士,我黑石大首领请你上看台,领受奖赏。” 杨灿頷首道:“好,我这就去。” “慢著!”尉迟芳芳拦住了杨灿,神至地一笑,道:“王灿,你且等等,我叫嘟嘟回去取你的东西了,一会儿再登台,也不迟。” 杨灿听了,不免有些疑惑。 回去取我的东西?取我什么东西? 尉迟烈在看台上等了半晌,那个“王灿”还未登台,他被眾首领誓褒实贬,损的够呛,心中正觉不耐烦,便听台下有人叫道:“闪开了,闪开了,让凤雏突骑將登台受赏!” 台上眾人闻声望去,就见通体毛髮如银的一匹汗血宝马,自波浪般分开的人群中缓缓驰来。 马背上,端坐一员將,一套誓光宝鎧,甲片层层叠叠,散发著森寒的金属光泽。 那鎧甲,每一片甲片都打磨亏光瓷鋥亮,胸甲上两团护心镜,肩甲的线瞒凌厉流畅,护臂完美贴合著他的手臂,战裙的甲片垂异膝下,整个人仿佛铁铸的一般。 这套甲把他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兜鍪的面罩上只露出一双俊美的眼睛。 那双眼眸清亮而坚定,带著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又藏著几分沉稳內敛,目光扫过之处,人群瞬间安丞下来。 眾人就看著,那乙高大漂亮的汗血宝马,载著精铁铸就的一员俊美小將,缓缓乍向看台,宛如从远古战场上乍来的一位战神。 看台上,安琉伽王妃目不转睛地看著那位英俊的战神,一双桃花眸已经湿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人群中,尉迟伽罗寻到母亲后,却忽然情怯了,事事吐吐、东拉西从的,半天也没敢表露自仆的心意。 这时,她看著汗血宝马上那道挺拔健美的身影,原本就泛红的伶颊瞬间像盛开了的桃花,那双俏美的誓眸,仿佛都变成了亮闪闪的桃心形。 “娘亲————” 尉迟伽罗抓著母亲的手臂,伶红红的,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启齿,急亏跺了跺脚。 那模样,像极了她小时候向娘亲討要蜜糖,却不好意思张口,只能这般撒娇一样。 “好好好,娘知道。”阿依慕夫人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了眼这没出息的女儿。 不过,实话实说,这个“王灿”生亏俊俏,又如此勇武,哪个女人不爱呢? 如果她还是一个待字闺中的少女,怕也抵抗不了这样的男性魅力吧? 这样的绝好人选,她当然要替女儿爭取爭取啦。 “放心吧,回去我就跟你爹说,他是你表姐的人,近水先饮、近草先肥嘛,跑不了。” 尉迟伽罗伶蛋儿跟块大红布似的:“娘你说什么呢,人家都听不懂————” 杨灿骑著汗血宝马,走到高台之下,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而优雅,丝毫不见因身披重甲而井亏笨拙的样子。 他一步一鏗鏘,乍上看台,把面巾一掀,露出一张英气勃勃的面孔来。 尉迟烈看著杨灿,心想,此子驍勇,他是我女儿的人,我自然可以徵用,来日征战天下,未尝不可以成为我手中一口最锋利的刀。 这样一想,他的心里倒是好过了些。 尉迟烈先接过侍从双手递上的贪狼金腰带,对台下眾人展示了一下。 那腰带由赤金打造,卡扣处雕刻著栩栩如生的贪狼图案,狼目中镶嵌著黑曜石,熠熠生辉。 腰带边缘还镶嵌著一圈细碎的宝石,稍稍一动,便有宝光闪烁,极井华贵。 接著,他乍上前去,亲自把贪狼金腰带系在了杨灿的盔甲外面。 隨后,侍卫又从金色的兵器架上取下那杆贪狼开甲槊,双手交予杨灿。 这槊通体漆黑,槊尖锋利无比,泛著冷冽的寒光,槊杆上缠绕著暗红色的麻线,握著牢固有力。 杨灿接过贪狼开甲槊,向尉迟烈抚胸一礼,隨即转身,把面罩一放,只露出双眼,把开甲槊高高举在手中。 顿时,台下响起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王灿!王灿!” 呼喊声此起彼伏,高台之上,尉迟朗死死盯著杨灿的背影,看著他身披荣光,接受眾人的欢呼,眼底的嫉恨与不甘如潮水般汹涌而出,几乎要把他整颗心都事噬了。 他忽然转向一旁挟刀而立的一刀仙:“我再给你个活,你接不接?” “一刀仙”慢慢撩起眼皮:“刺杀他?” 尉迟朗扭曲著脸庞道:“不错,你干不干?” “一刀仙”笑了:“钱给足,我帮你办妥!” > 第285章 草原风雨乱盟心 午后,雨终于落了下来。 盛夏蒸腾的暑气被一阵凉风席卷而去,豆大的雨点砸在草叶上,竟透出几分清浅的凉意。 风裹着雨势,漫过原野,成片的芨芨草被压得弯下腰去,雨珠击打在茎叶之上,啪作响,连绵如潮。 雨帘垂落,遮断了远方的视线,木兰河的水面被打得浑浊翻涌,再不见往日的清透。 脚下的草地渐渐湿软起来,一脚踏上去,便陷出一串浅浅的脚印。 各部族首领陆续赶来,有人身披蓑衣,有人由侍卫执伞遮雨,一行人纷纷朝着黑石部落的主帐而去。 今日午后,尉迟烈要与诸部首领正式商议会盟大事。 尉迟烈携着儿子尉迟朗站在帐前,笑容可掏地迎接着每一位来客。 上午大阅痛失魁首的郁气,此刻已被他尽数掩去。 「请,请,快入内入座,喝碗酥油茶暖暖身子。」 他满面春风地招呼着来宾,目光扫过人群,忽然瞥见尉迟芳芳竟带着杨灿一同走来。 二人皆裹着蓑衣,直到走近帐前,他才辨认出来。 尉迟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此刻半点也不想见这个忤逆的女儿,对女儿身旁的「王灿」更是满心厌弃。 「芳芳,你来做什么?现在是为父邀诸部首领商议要事。」 「哦?」尉迟芳芳抬手摘下蓑帽,迎着父亲严厉如刀的目光,毫无惧色,声音响亮。 「父亲,女儿以为,凤雏城既以独立于黑石部落之外的势力参加大阅,自当也有资格参与此次议事。莫非不该吗?那倒是女儿会错了意。」 她说罢,重新将蓑帽戴上,神色平静地道:「王灿,我们走。」 「且慢。」 白崖王从席位上起身,笑吟吟地道:「尉迟族长,令媛所言,不无道理啊。」 凤雏城既然能以一方势力参与大阅,今日议事,为何便不能列席? 镇荒部落首领亦高声附和:「正是!这话若是传出去,叫诸部勇士听了会怎么想?」 他们还以为尉迟大人让令媛参加大阅,不过是为了确保魁首不落入他人之手呢,这可不好听啊。」 尉迟烈一时哑口无言,只得恨恨地瞪了儿子尉迟朗一眼。 都是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若不是他一心想让妹妹难堪,挤兑尉迟芳芳上场,何至于落得今日这般被动。 他暗中压下怒火,转念一想:女儿参会,倒也无妨。如此一来,议事之时,自己便又多了一方助力,何乐而不为。 心念及此,尉迟烈脸上的冷意渐消,语气缓和下来:「既然诸位首领都觉得小女可以出席,芳芳,你便入座吧。」 尉迟芳芳神色平静地道:「是,父亲大人。」 说罢,她在杨灿的协助下解下蓑衣,选了靠近帐门的一个位置,在几案后盘膝落座。 杨灿将蓑衣挂在帐壁之上,如同其他首领身边的护卫一般,按刀立于尉迟芳芳身后,昂然不语0 帐外,雨势正急。 密集的雨点敲打在帐篷顶的毡布上,砰砰作响,恍如急促擂动的羯鼓,震得人心头发紧。 又过片刻,尉迟朗向父亲微微颔首,示意二十三部首领已然悉数到齐。 尉迟烈这才端坐主位,抬手轻压。 帐内喧嚣渐渐平息,落针可闻。 尉迟烈缓缓开口道:「诸位,草原广袤无垠,我等部族散落其间,相隔遥远,平日里难得这般齐聚一堂。 今次木兰会盟,诸位不远千里而来,某特意设下三日大阅,一来让各部勇士切磋技艺,二来也让诸位首领彼此相识。 毕竟,大家虽久闻大名,却未必真正见过。」 他看向白崖王,微微一笑:「就拿某来说,与玄川族长尚有两面之缘,可与白崖王虽是闻名已久,如今却是初见。」 白崖王含笑点头,并未多言。 他的爱妃并未随行,昨日携王妃登看台观礼尚可,今日这般严肃议事场合,再带女眷,便不合礼数了。 尉迟烈顿了顿,又继续道:「如今大阅已毕,诸位想必也已熟络。 关于接下来的会盟事宜,某今日便先与诸位通个气,明日再正式议定。」 说到此处,他双手按膝,声音陡然沉肃起来:「我等今日聚首,皆因秃发部落野心渐露。 秃发本是强部,可其胃口,早已不满足于固守一方。 他们暗中购置甲胄,囤积兵器,所图者何?恐怕早已不是守护部落那般简单。」 「我草原诸部,逐水草而居,生存本就艰难,一向相依为命。 若是任由秃发部落坐大,迟早会给你我带来灭顶之灾,万劫不复。」 杨灿垂手立在尉迟芳芳身后,听着尉迟烈这番义正辞严的说辞,心中忽然想起了一句话:当有人说你有「洗衣粉」的时候,你最好真的有。 尉迟烈长叹一声,语气恳切地道:「秃发部落之事,令某不禁有所反思。 我草原诸部,是不是太过松散涣散了些? 若非如此,可怜的拔力部落,也不会被逼至绝境,最终只能离开世代生息的草原,投奔于氏门阀。」 他重重一叹,目光扫过全场:「是以某以为,我草原诸部,当共建一盟。 从此彼此扶持,互通有无,方能共护太平,传之久远。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话音刚落,早已依附黑石部落的几位首领立刻高声附和,盛赞此计深谋远虑,乃是为全草原谋福祉。 其余部族首领虽未立刻应声,却也不曾出言反对。 尉迟烈见状,心中暗喜,轻咳一声,继续道:「诸位首领深明大义,实乃我草原之幸。 只是秃发部落虽野心昭彰,如同一匹害群之马,可我等此刻便要兴兵讨伐,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毕竟,秃发与拔力之争,眼下还只是两部私怨。 他野心再大,未曾真正举兵攻占诸部,我等又如何声讨之?」 他抚着胡须,笑吟吟地道:「可一旦我等建立联盟,便截然不同了。 今后,但凡有人胆敢破坏草原安定,破坏各部和睦,我等便可以联盟之名,堂堂正正出兵声讨。」 「只不过,蛇无头不行,鸟无翅不飞。 如此多部族组成联盟,若无一位主事之人,遇事必是众说纷纭,先自乱了阵脚。 两部之间起了纷争,是非曲直无人评判;外敌来犯,号令不能统一,又如何协同作战呢? 是以,联盟之中,必须有一人总揽事务,评判是非,统筹全局。不知诸位以为然否?」 话音未落,一名依附黑石部落的小部族首领立刻起身,满脸阿谀地道:「尉迟大首领所言极是! 联盟之中,若是人人都可发号施令,那与没有联盟又有什么区别?到头来还不是各自为战! 我等理应推选一位实力雄厚、威望深重、处事公正的首领,主持联盟大局,统筹一切事务。 如此,我草原联盟方能真正凝聚一心,护佑各部安稳!」 尉迟烈含笑颔首:「乞伏莫,你不愧是一位智者,所言句句切中要害。诸位首领,意下如何?」 大帐之内,众人顿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尉迟烈静候片刻,见场面热烈,却无一人出言反对,当即欣然开口道:「既然如此,我等便公推一位联盟长,主持大局?」 「尉迟族长,此言差矣。」 玄川族长忽然笑眯眯地开口道:「我方才赞同的,是建立联盟。 不然,我何必千里迢迢赶来此地?只不过————」 他话锋一转,笑意不减:「我可没说,要推举什么联盟长啊。」 尉迟烈对他的出头并不意外。 尉迟朗早已暗中禀报,这玄川族长油盐不进,立场含糊,恐有所图。 尉迟烈神色依旧淡定,道:「玄川族长既然赞同立盟,却不赞同设立联盟长,那这联盟,岂不是徒有虚名?」 「非也非也。」 玄川族长抚着胡须,笑意悠然地道:「联盟长一职,权柄太重。 若是人选不当,日后野心滋生,我等岂非刚脱虎口,又入狼窝? 前脚反对秃发部落称霸,后脚反倒捧出一位新霸主,何等荒唐?」 尉迟烈脸色微微一沉,道:「玄川族长这话,倒叫某有些糊涂了。 不立联盟长,联盟日常事务谁来打理?部落纷争谁来评判? 外敌压境,谁来统筹诸部、共御强敌?我等今日在此议事,又议个什么?」 玄川族长呵呵一笑,道:「我等结盟,大可不必立共主、不设联盟长。可以由各部落推举几个大部落同帐议事嘛。」 尉迟烈眸光微缩,原来玄川部落打的,是这个主意。 他略一沉吟,目光扫向方才率先附和自己的乞伏莫。 乞伏莫心领神会,立刻起身道:「各大部落同帐议事,听起来固然好。 可我诸部相隔万里,大部落之间更是远隔山水,凡事共议,岂非旷日持久,贻误战机?」 话音刚落,又一位小部落首领挺身而起道:「同帐共议,才最是公平!即便稍慢一些,又有何妨?」 「公平个屁!」 有人厉声喝骂:「我等组建联盟,本就是为了有人主持公道! 就以秃发部落袭杀拔力部落为例,等你慢慢议完,拔力部落早被灭得干干净净了!」 「话不能这么说!若单推一部为联盟长,谁能保证他事事公正,不徇私情?」 「正是!一旦联盟长独掌大权,以势压部,与秃发乌孤称霸草原,又有何异?」 「诸位,诸位,我倒觉得,秃发部落未必非灭不可。联盟一成,他安敢放肆?不能为害草原,不就行了,何必非得赶尽杀绝? 谁有资格,仅凭一己之言,便决定一个部落的生死存亡呢? 如果我们今日能决定秃发部落的生死,明日,是不是就有人能决定我们部落的生死?」 「你少在这里替秃发部落说话!谁不知道,你的可敦就是秃发部落的贵女!」 「那又如何!老子说的,难道不是道理?」 双方越吵越激烈,一众中小部落首领纷纷卷入争执。 草原汉子本就性情粗犷,争执起来,哪还有半分客气。 「哗啦————」不知是谁猛地掀翻了案几。 对面首领惊得一跳,身后侍卫瞬间拔刀出鞘,护在主君身前。 另一边的护卫见了也是毫不示弱,锵然拔刀,把自家首领护在身后。 「肃静!都给我肃静!」尉迟烈勃然大怒,砰砰地拍着桌子。 大帐内才渐渐安静下来,只剩帐外暴雨砸在毡布上的砰呼声响,密如急鼓。 尉迟烈沉声厉喝:「我等草原诸部会盟,本为和睦共存,相互扶持!谁敢在此动刀动枪,惹是生非!」 见全场寂然,尉迟烈再度大喝一声道:「除诸部首领外,诸部护卫,一律退至帐外!」 那些侍卫们面面相觑,终是缓缓收刀,对着主位上的尉迟烈躬身一礼,次第退出了大帐。 尉迟烈胸中怒火翻腾,长长吐了一口浊气,端起酥油茶碗,尚未送到唇边,眼神骤然一凝。 「嗒!」茶碗重重地顿在几案上,尉迟烈怒声斥道:「老夫的话,你没听见吗?耳朵里塞了驴毛不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今日大阅之上以一敌三、力夺魁首的凤雏突骑将王灿,依旧手按腰刀,昂然立在尉迟芳芳身后。 他本就身形挺拔,此刻满帐之人皆盘膝而坐,更显得他如苍松挺立,气势慑人。 尉迟烈厉声呵斥,王灿却恍若未闻,纹丝不动。 「王灿!老夫在跟你说话!」尉迟烈怒拍几案,声震大帐王灿依旧按刀而立,形同石人。 尉迟芳芳回眸一瞥,心中也微感意外。 「王灿,你去外面等候吧。」 尉迟芳芳轻声下令,杨灿这才退后一步,对着尉迟芳芳躬身一礼,随即摘下一领蓑衣,大步向外走去。 帐内顿时一片哗然。这些草莽首领,何曾见过杨灿这般手段? 只听主君号令,旁人哪怕是主公生父,亦视若无睹。 这可是晚清民国时期的小说家才灵光一闪,赋予年羹尧的一个传奇故事。 这年头儿谁见过啊,这般忠勇悍烈、令行禁止的部将,简直是梦寐以求,爱了爱了! 一时间,无数目光落在杨灿离去的背影上,灼热得发烫。 一些部落首领开始无比嫌弃自己带进帐来的亲信侍卫了。 能被他们带在身边的,莫不是心腹,可是你跟人家的心腹一比———— 这人跟人的差距,怎么就那么大呢。 尉迟芳芳只觉一股荣耀自心底涌起,胸膛都不自觉地挺得更高。 尉迟烈气得几欲发狂。可他身为会盟主持者,还要争夺联盟长之位,此刻绝不能失了风度。 他只能强行压下怒火,沉声道:「诸位,还请静心静气,万事好商量,万不可轻动刀枪。」 说罢,他将目光投向白崖王,勉强挤出几分笑意:「白崖王,你的部族亦是草原大部,不知对于今日所议,你有何高见?」 白崖王笑吟吟地环顾众人,缓缓开口道:「依本王看,玄川族长所言,确有道理;尉迟族长的顾虑,也并非多余。」 「秃发部落该不该打,打到何种地步,大可暂且搁置,等联盟规矩议定,再慢慢商议不迟。 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做,急不得的。」 「如今看来,诸位对建立联盟一事并无异议,分歧只在一点:那就是设联盟长,还是由大部同帐议事,对不对?」 尉迟烈连忙点头:「正是!争议便在此处。 此间以我、玄川部与白崖国最为强盛,白崖王的意见,我等都极为看重,还请不吝赐教。」 白崖王慢条斯理道:「我等建立联盟,什么最重要?公平。说到底,始终就是公平。 若无公平,联盟便会成为害群之马。是以,我白崖国赞同玄川族长之议,推行同帐议事」。」 一语落下,尉迟烈脸色骤变。 他霍然转头,死死瞪向跪坐一旁的尉迟朗。 这个混帐东西!不是说早已说服白崖部落了么?怎会突然变卦! 尉迟朗也是大惊失色,满眼不敢置信。 白崖王妃明明亲口许诺,如今白崖王怎会当众反悔? 他慌乱四顾,这才猛然想起,今日是首领议事,白崖王妃根本不在帐中。 事到如今,尉迟朗也只能硬着头皮,对着白崖王愤然起身:「白崖大王,您这是何意?」 「难道在您眼中,我父一旦担任联盟长,便会处事不公、以权谋私吗?」 玄川族长立刻啧啧几声,阴阳怪气地道:「哟,这不是黑石部落的二部帅吗? 我等正在商议联盟规制,联盟长立不立、选谁,都还未定。 怎么,这位置,你已经替全草原做主定下了么?」 白崖王微微一笑,目光平静地落在尉迟朗身上:「本王记得,方才尉迟首领亲口下令,除诸部首领之外,其余人等一律退出帐外。 不知尉迟二公子,如今是哪一部的首领?」 尉迟烈一张老脸再也挂不住了,对着尉迟朗厉声怒喝道:「住口!此地哪有你胡言乱语的份! 丢人现眼!给我滚出去!」 尉迟朗又委屈又愤怒,牙关紧咬,只得抱拳恨恨道:「是,孩儿遵命!」 他攥紧拳头,满心怨毒,转身大步走出了大帐。 杨灿走出大帐的时候,雨势比起先前稍缓,却也依旧绵密倾洒。 各部侍卫披着各式雨具,静立在雨幕之中,守着大帐。 多数人裹着草编蓑衣、头戴草笠,也有人披着更简陋的桦树皮雨披。 杨灿披好蓑衣、戴上蓑帽,稳稳站定,眯眼望向远方迷蒙的草原雨景。 雨中的草原,别有一种苍茫苍凉的意味。 忽然,帐前稻草人般伫立的侍卫们微微骚动,目光齐刷刷投向同一处。 远处一顶毡帐旁,一道曼妙身影撑伞而来,步履款款。 —— 她手中是一柄油纸油绢伞,竹骨纤细,伞面轻薄,在风雨中轻轻摇曳。 这般精致的伞,在江南或许寻常,可在这莽莽草原上,却是个稀罕物儿。 她身着一袭淡紫长裙,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油帔,风拂裙摆,轻扬翻飞,愈显身姿窈窕、风姿绰约。 人走近了,伞沿微微一扬,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脸庞。 擎伞的手腕轻抬,衫袖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臂。 伞下容颜,眉眼如画,宛若天人临凡。 一众披着粗陋蓑衣的侍卫,瞬间屏住了呼吸,谁也舍不得挪开目光。 那艳媚至极的美人目光流转,一眼便望见雨中依旧挺拔如松的杨灿,当即嫣然一笑,脚步轻盈地走过去。 「王壮士,这般大雨,怎不寻个地方避一避?」 杨灿闻声回头,忙躬身行礼:「王妃殿下。」 安琉伽嫣然一笑,又走近几步,那双妩媚眼眸直勾勾落在他脸上,欣赏之意毫不掩饰。 「王壮士,之前本王妃与你说过的话,你考虑得如何了?」 便在此时,尉迟朗然从大帐中走了出来,在雨中站定。 一名黑石部落侍卫见二部帅冒雨站立,连忙取了件蓑衣??奔过去,却被怒火中烧的尉迟朗一把推开。 他正满心憋屈,忽然看见白崖王妃安琉伽撑着伞,正与杨灿低声说话,巧笑嫣然,长睫轻颤,如蝶翼轻扇。 若是往日,尉迟朗早已心驰神荡。 可此刻,他眼中没有半分痴迷,只有被狠狠戏弄的滔天怒火。 他大步冲上前,一把攥住安琉伽的手腕,厉声喝道:「你这个骗子!你为什么骗我?」 安琉伽一怔,转头看清是他,俏脸瞬间沉下,语气冷淡:「二部帅,你僭越了。」 雨水打湿了尉迟朗的头发、衣衫,模样狼狈不堪。 他也不管不顾,只是怒视着安琉伽,吼道:「你不是说,你们愿意支持我父担任联盟长吗?为何白崖王在帐中当众反对?」 「原来是因为这事儿呀。」 安琉伽用力挣开他的手,脸上满是轻蔑:「你是三岁孩童吗?连人话都听不明白? 本王妃的确说过,赞同尉迟族长担任联盟长,这话,我现在依旧作数。」 尉迟朗一呆:「那、那白崖王他————」 安琉伽幽幽一叹,唇角勾起一抹狡黠:「二部帅,我赞同,可我丈夫才是白崖王。他不赞同,我又有什么办法?」 尉迟朗刹那间如遭雷击,终于明白自己果然是被耍了。 此前款待白崖王夫妇时,这女人对他眉来眼去、暗送秋波。 对于他拐弯抹脚的试探,安琉伽也频频给出积极回应。 他还以为,此番不但能漂亮地完成父亲交代的任务,更有机会一尝白崖王妃的滋味儿呢。 结果,人家只是几个媚眼儿,便哄得他团团乱转,到头来,却只是白崖国麻痹父亲的手段。 几个媚眼、几句虚与委蛇,便把他哄得晕头转向,害得父亲在帐中陷入极端被动。 一时间怒火直冲头顶,尉迟朗失控大吼道:「好!好啊!原来你一直在戏弄我!」 他一把打飞安琉伽手中的伞,大手一探,竟朝她胸口抓去。 「住手!」杨灿斜地里骤然探手,铁钳般牢牢扣住他的手腕,一声沉喝震得人耳尖发麻。 杨灿手腕轻翻,顺势一甩,尉迟朗立足不稳,便被一股巨力掀飞,「砰」的一声摔在泥水里,满身狼藉。 「你敢对我动手?」尉迟朗彻底癫狂,咆哮着爬起,疯一般扑向杨灿。 杨灿侧身、引带、一推,动作行云流水。 「噗通」一声,尉迟朗再次摔倒,贴着泥水滑出丈余。 「啊~~~我要杀了你!」 尉迟朗大叫着扑回来,杨灿单手笼着蓑衣,只随手一擒一带,尉迟朗便又一次砸进水洼,泥水四溅。 安琉伽蹙眉,嫌弃地退开几步。 尉迟朗一连被摔了三跤,眼神儿终于清澈了。 他这才猛然想起,眼前这人,可是本届大阅实打实的跤王。 几名黑石部侍卫慌忙奔来,将他扶起。 尉迟朗咬牙切齿,指着杨灿怒喝:「你是芳芳的人,竟敢得罪我?」 他又指向安琉伽,话语污秽不堪:「你是不是早已钻过她的裙底,和白崖王睡过同一顶毡帐的女人?」 杨灿厉声断喝,声震雨幕:「尉迟朗!你知不知道就凭你对王妃的无礼,就足以挑起两族的战争? 你还敢污言秽语中伤我和王妃,你猜令尊大人和白崖王一旦听见了,会做何感想? 破坏木兰会盟,挑起部落血战,这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杨灿步步紧逼,声音越来越厉:「现在,立刻,马上,向王妃道歉!」 尉迟朗被这股气势震住,下意识地望向大帐方向。 那里,各部侍卫都在探头探脑,或许他们听不清这里的具体言语,却都在看热闹。 一旦那些污言秽语传扬开去———— 父亲本就对我失望透顶,若再激怒白崖王,结下死仇,父亲恐怕会毫不犹豫地把我当成弃子吧口「我————我————」尉迟朗双拳紧握,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脸上写满屈辱与不甘。 可最终,他还是低下了头,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声音沙哑颤抖:「王妃殿下————我————我道歉,请原谅我的不敬————」 「走开,我不想再看见你。」安琉伽淡淡开口道。 尉迟朗狠狠瞪了杨灿一眼,被侍卫半扶半拖地狼狈离去。 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安琉伽重新望向杨灿,脸上再度漾开妩媚的笑意。 雨水已经打湿了她光洁的脸颊,可非但不显狼狈,反而多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风情。 「王灿,今日多亏了你。」 安琉伽眉眼含情,眼底的妩媚几乎要溢出来:「可你得罪了尉迟芳芳的二哥,留在黑石部落,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她轻轻舔去唇上的雨珠,声音柔腻勾人:「不如,你转投到我帐下? 只要你来,我便让你做王帐侍卫统领。 你若喜欢做突骑将,我也可以让你兼领我安琉伽————一个人的突骑将。」 杨灿默默解下蓑衣,披在她身上,语气平静地道:「王妃还是先回帐去换身干衣吧。至于转投白崖的事,好意心领了。」 安琉伽佯嗔道:「那尉迟芳芳究竟有什么好,叫你这般死心塌地的待她?」 雨水从蓑衣上流下,她白净如玉的脸蛋上还凝着雨珠,有种初承雨露的绝美意境。 杨灿移开目光,淡淡地道:「王妃有所不知,如今大帐中正在商讨设立联盟长一事。 我若投靠白崖,转眼黑石族长便成了大联盟长,那还能有我的好果子吃?」 安琉伽掩口轻笑:「原来你是担心这个。放心吧,尉迟烈呀,他当不了这个联盟长。」 杨灿心中一动,故意装作忐忑地道:「王妃————此话怎讲?」 安琉伽娇媚一笑,柔声道:「人家衣裳都打湿了,要回帐更衣。壮士扶我一程,可好?」 她抬眼望向杨灿,眼底满是暖昧与期待,暗示的意味不言而喻。 杨灿可是吃过见过的,而且品尝的还是极品,自然不是被人一个眼神儿就撩得神魂颠倒的傻小子。 但他听出安琉伽话里有话,正想一窥真相,便故作心动,说道:「王妃扶着我,王灿送您回帐。」 安琉伽嫣然一笑,伸出玉臂,轻轻搭住了杨灿的手臂,也不理那被风吹远的画伞,便袅袅婷婷地向远处大帐走去。 这一幕,恰好被躲进一顶帐篷、正要换下泥衣的尉迟朗看在眼里。 尉迟朗怒火中烧,死死盯着雨中过去的那双人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好一个王灿!我一刻也等不了啦!」 尉迟朗眼神阴鸷,咬牙切齿地道:「一刀仙!我要他今晚就死!」 帐幕阴影里,一刀仙挟着长刀,静静地伫立着。 「没问题。正面交手,我不是他对手。但暗杀————他死定了。」 尉迟朗大喜:「好!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明天天亮,我要他的人头,升起在凤雏部的旗杆之上!」 一刀仙微微颔首:「成,给钱。」 顿了一顿,他又道:「还有沙里飞那一份。」 尉迟朗一怔:「沙里飞的酬劳,为何给你?」 「因为,我与他,是生死之交啊。」 一刀仙缓缓抬起头,望向帐外的雨幕,语气惆怅。 「我们曾一同仗剑走天涯,四海为家。我收他的钱,是要送他回归故里,厚葬立碑,为他留名」 尉迟朗的嘴角抽搐了几下:「可我让人把他埋在这木兰川上了,你并未阻止啊。」 「千里迢迢,带着尸首如何赶路?我是要为他立衣冠冢啊。」 一刀仙轻声长叹,挟着刀转向尉迟朗:「你信吗?」 尉迟朗咬了咬牙:「————我信。」 一刀仙的唇角勾了起来,把手伸向了尉迟朗。 ps:今天一早要回老家过年,携猫带狗的只能开车,要赶一天的路,所以13号凌晨的更新我晚上到家就码,努力争取零点有更,如果没有,那就是白天啦。 第286章 猎物 雨丝斜斜地割过草原,带著湿冷的水汽。 安琉伽搭著杨灿的手臂走进寢帐,淡淡的乳香、香与西域安息香气味便扑面而来。 杨灿顿时有些意外,因为木兰川不是任何一个部落的常驻地。 如今来此的都是赴会的,只是短暂在此停留,因此帐篷內的布设都是相对简单的。 但白崖王妃这帐毡帐却极尽奢华,穹顶装饰著金线卷草纹,穹顶正中悬掛著一盏巨大的鎏金铜灯,灯壁鏤空,雕著缠枝纹和忍冬纹。 帐壁是用厚实的白羊毛毡鞣製而成,外层涂了防水的羊脂,內层则裱著素色的鮫綃,上面用青、金二色绣著格桑花的图案。 帐內地面也铺著厚毡,踩上去绵软厚实。 大帐从中间位置用织绣的毡布隔成內外,中间设有六扇屏宽的出入口,垂掛珠串作为帘幔。 帐中,有四个穿粉色衣裙的小侍女,看见王妃回来,都恭敬地跪迎,以额触地。 安琉伽受了雨淋,此时乌黑的髮丝贴在白嫩的脸颊上,水珠凝在吹弹得破的肌肤上,但依旧有一种王妃特有的矜傲。 101看书读选101看书网,????????????.??????超流畅全手打无错站 “你们都出去吧。” 四个侍女齐齐应了声“是,王妃”,便爬到门口,站起身来,倒退而出。 帐帘儿放下,安琉伽向杨灿展顏一笑:“王壮士,请稍候,我得换一身衣裳。” “王妃请自便。”杨灿收回手臂,退了一步。 安琉伽走向那道珠帘,伸手一拨,走了进去。 珠帘在她身后一阵摇曳,珠链碰撞,发出一阵细碎而清脆的声响。 杨灿吁了口气,打量了一下外帐,一侧摆著张宽大的几案,案面打磨得光滑发亮。 几案上面放著一只鎏金酒壶、几只晶莹剔透的玉杯,还有盛著葡萄乾、奶酥、风乾牛肉乾的描金漆盘。 几案旁是两把铺著白羊毛软垫,软垫之上又铺了软草凉垫的胡床,椅背上掛著绣著金线的绒毯。 杨灿便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在胡床上坐下,从漆金盘中拈起几粒葡萄乾。 他刚把葡萄乾丟进嘴里,目光及处,差点儿呛得把葡萄乾喷出来。 杨灿的眼睛瞪得老大,看著那道珠帘。 珠帘內,正有一道玲瓏有致的美人倩影。 肩若削成,腰如束素,臀线圆润,身姿窈窕,每一寸都透著惊心动魄的柔美。 一道珠帘,如何遮得严实? 可杨灿实未想到,这位王妃竟然就是在珠帘后面更衣。 他还以为那张大床后面,还有更隱秘的空间。 实际上,也確实有,但是这位王妃,就是大大方方地在珠帘后面更换起了衣裳。 透过珠帘,曼妙的曲线欲遮还露,那曲线勾勒得无比诱人,比全然暴露更添了几分勾魂摄魄的韵味。 杨灿的自光微微闪动,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的后背,靠在了胡床的背靠上,身子放鬆下来,又摸了几粒葡萄乾,塞到了嘴巴里。 他没有闪避目光,就那么大大方方地看著,想知道这位王妃还有什么花样。 不过,安琉伽似乎就只是在更换衣服,由始至终,没有一点故意对珠帘外的他搔首弄姿的意思。 杨灿的唇角微微勾了一勾,还別说,这位王妃,段位倒也不是很低。 安琉伽换好了衣衫,一拨珠帘,从內帐走了出来。 她的头髮束成了一个马尾,穿一件緋红的短襦,领口开得极低,露出纤细的脖颈、精致的锁骨和一道粉嫩的沟壑。 纤纤细腰束了条金线联珠纹的衣带,勾勒出了上丰下润中纤纤的极品曲线。 下身则是一条石榴红色的罗裙,裙摆宽大,绣著繁复的忍冬花纹,衬得她妖嬈而高贵。 她的手上,正捧著一套玄色的锦袍,抬眼看向杨灿,微笑道:“看你,身上也湿透了,快进去换换,这是王上的一套新衣,还没穿过。” 杨灿推辞道:“这是王妃的寢帐,我一个外男,不方便。” 安琉伽蛾眉轻挑,道:“有何不方便?壮士堂堂男儿,难道还怕了我一个女人不成?” 杨灿自然不会害怕,便接过锦袍,走进了內帐。 珠帘轻响,轻轻摆盪,杨灿並没有忸怩地去寻帐后的隱秘处,而是学著安琉伽的样子,就在珠帘后面大大方方地换起了衣裳。 他脱著湿衣袍,便注意到,王妃换下的衣裳,並未收起,就搭在锦墩上,撂在小几上。 有外裳、有內衣,叫了看了,是很容易叫人想入非非的。 不过,杨灿既不是一个原味爱好者,饱受后世视频洗礼的他,也不至於因此就色授魂销,他只觉得有趣。 如果说,刚才珠帘后呈现的,是一种极致的柔美曲线,那么此刻珠帘后呈现的,就是极具魅力的阳刚曲线。 杨灿很好奇,不知道安琉伽王妃看了他此时的模样,会是一种什么反应。 她总不会掀开珠帘,毫无顾忌地衝进来吧? 如果她敢那么做,就能证明一件事:白崖国的真正统治者,已经变成了她,白崖王只是一个傀儡。 外帐里,安琉伽看到杨灿大大方方地开始更衣,就像在接受她的挑战,蛾眉便妖嬈地一挑。 她款款走到胡床边,优雅地坐下,抬手提起桌上的鎏金酒壶,將紫红色的酒液缓缓斟进杯中。 玉杯莹白,盛著紫红色的葡萄酒,凑到了她丰润性感的唇边。 王妃轻轻摇了摇杯子,抿了口酒,葡萄酒的滋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带著几分微甜的酸涩。 她愜意地眯起眼睛,看著珠帘后面那道美到无可挑剔的男人身影,眼中有一抹猫儿在盯著爪下小鼠的兴趣。 她喜欢享受征服的过程,喜欢猫戏老鼠一般的感觉,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让她无比陶醉。 而眼前这个“敕勒第一巴特尔”,就是她最新的最有兴趣的猎物。 黑石部落左厢大宗的营地中,尉迟伽罗跪趴在几案上,看著撩起的帐帘儿浙沥的雨线。 “这雨下得真討人厌,要是不下雨,我就能去祝贺灿阿干了。曼陀最喜欢他了。” 曼陀盘膝坐在毡毯上,腿上放著一只漆盘,里边盛著奶酪。 她嚼啊嚼的,樱红的唇瓣上都染了乳色,听到姐姐这话,立即连连点头。 “是啊是啊,灿阿干贏得了敕勒第一巴特尔”的尊號,我们应该去向他表示祝贺,下雨怕什么,我们穿蓑衣就好了呀。” “下雨也要去吗?哎,真是个麻烦的小孩子,可谁让我是你姐姐呢。算了算了,我陪你去吧。” —— 伽罗一边说,一边从几案上爬回来,准备穿上她的鹿皮小靴。 阿依慕又好气又好笑,瞪了伽罗一眼,嗔怪道:“欺负你妹妹年纪小不懂事是吧?不许去!” 伽罗撒娇道:“娘————” “我说不行就不行。”阿依慕夫人的脸色严肃起来:“今天晚上,部落里將会发生一件关乎我们生死存亡的大事。 这个时候,你们哪儿也不许去,等明日一切尘埃落定再说。” 尉迟崑崙此刻已经去安排今夜的秘密行动了。 禿髮部落將在今夜对木兰川发动袭击,左厢大支將负责在禿髮部落奇袭失败后的补刀。 摩訶、拔都,包括才十三岁的沙伽,都隨父亲去进行安排了。 他们夫妻也没有瞒著自己的女儿。 草原上的女人,不是温室里的娇花。 即便她们不能像男人一样披甲上阵,驰骋草原,也要能撑起家里的半边天。 她们需要知晓部落的荣辱兴衰,要学会在危难时刻保护自己和家人。 伽罗闻言,脸上的羞涩与期待渐渐被肃穆的神色所取代。 是啊,即便她有所追求,也得待明日尘埃落定。 到时候,如果她还活著,才有资格去追求爱的幸福。 “我知道了,母亲。”伽罗把曼陀揽在了怀里:“今晚,我会看护好妹妹。” 阿依慕夫人点点头,略一迟疑,又道:“如果你的父亲失败了,你就带著妹妹,去投奔白崖王妃安琉伽,她会庇护你们。” 尉迟伽罗一听,微微一怔,道:“白崖王妃?她会庇护我们?” 阿依慕夫人平静地道:“是的,我的母族,和她的家族,关係比较密切。” 她没有和女儿解释太多,不过,她的母族的確和安琉伽的母族有著很深的利益关係,想必两个孤女,是能得到她的庇护的。 粟特人和于闐人都在丝绸之路上,但属於两个不同的民族。 粟特人没有统一的帝国,以“昭武九姓”(康、安、曹、石等)组合,被称为“利所在无不至”的一个商业民族。 于闐人则是塔里木盆地南缘(今新疆和田)的土著塞种人(斯基泰人)后裔,拥有一个绿洲城邦“于闐国”。 于闐是粟特人东进贸易的必经重镇与重要中转站,而阿依慕夫人的母族本是于闐贵族,双方自然渐渐形成了紧密的商业共生关係。 伽罗咬著唇,轻轻点了点头,心中却在想:“如果————父亲真的失败,我会带著妹妹,去投靠灿阿干,他一定会保护我们。” 黑石部落的中军大帐內,气氛愈发地严峻起来。 玄川族长的打法是:你尉迟烈提倡什么,我就反对什么,反对失败也没损失,反对成功一条算一条。 而白崖王则负责居中斡旋,防止双方彻底闹。 但是,白崖王和玄川族长有一个共同的坚守底线:不设联盟长。 尉迟烈坐於主位之上,脸色阴沉,眼底满是怒火与不甘。 在他最初的预案中,他本以为自己能够拥有绝对多数的赞成票,只要能够顺利推举出联盟长,掌控草原的话语权,玄川部落便只能乖乖退让,再无反抗之力。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因为在四大部落中是唯一的非鲜卑系,所以一向低调內敛的白崖 王,竟然在这个关键时刻突然露出了獠牙。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陷入了被动,一时间进退两难。 慕容宏昭不属於草原势力,因此一直静坐旁观,沉默不语,虽然眼前这个局面,正是他一手策划。 双方各执一词,始终无法统一意见。 待雨势渐歇时,慕容宏昭便清咳一声,道:“尉迟大人,诸位首领已经议事良久,趁著雨歇,不如让大家休息一会儿,一刻钟后,再继续议事。” “好!”尉迟烈沉著脸色挥了挥手,霍然起身,向大帐外走去,慕容宏昭连忙跟上。 回到自己歇息的大帐,尉迟烈便暴怒起来:“好一个白崖王,老夫真是小看他了,这混帐,早晚我必杀之!” 慕容宏昭道:“岳父,玄川、白崖两部显然是不想由岳父您一统草原诸部。 两部落早有密谋,今天势必难以让他们让步了。” 尉迟烈道:“贤婿,如果你以慕容家族的名义站出来支持我,能否迫使他们让步?” 慕容宏昭轻轻摇头:“岳父,我慕容家族虽比玄川、白崖两部强大,却未必能让他们畏惧。 以势不可迫之,利诱,才有希望让他们为我所用。” 尉迟烈一听,脸色难看地道:“羞刀难入鞘啊,事已至此,贤婿觉得,老夫该如何收场?” 慕容宏昭道:“岳父,依小婿看,何如隱忍一时,答应他们共帐议事”————” 尉迟烈脸色大变,道:“玄川、白崖两部如今明显已经勾搭在一起。 如果三帐共议,他们两部同气连枝,我岂不是反要受制於他们?” 慕容宏昭忙道:“岳父不要急,小婿还没有说完。 如今,我家举事在即,草原结盟,不能再拖了。 既然他们坚持要共帐议事”,岳父以大局为重,便先答应他们。 为了防止玄川、白崖两部勾结在一起,反制岳父,咱们何不再拉一个部落甚至两个部落进来,四帐共议或者五帐共议呢? 如此,玄川、白崖两部勾结的优势便全然不在了。 等我慕容家举事成功,於调兵遣將中再巧妙用谋,帮岳父把兵权夺在手中便是。” 尉迟烈来回踱了几圈儿,颓然道:“如今,老夫如骑虎背,似乎——也只有如此了。 慕容宏昭心中暗喜,忙道:“岳父放心,只待草原联盟结成,为我慕容所用。 小婿必定巧妙用谋,帮岳父大人掌握大权,到那时,玄川、白崖两匹夫,便任由岳父裁决了!” 尉迟烈目中露出凶光,沉沉地应道:“好,既如此,老夫就忍他一时,让他一步!” 安陆的帐篷里,瀰漫著浓浓的草药味儿。 安陆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 他下体伤势太重,敷了草药泥包扎之后,便沉沉睡去了,但眉宇间依旧拧著,显得十分痛苦。 忽然,一名侍卫匆匆走进大帐,到了榻前,低声唤道:“统领?统领?” 好半晌,安陆才缓缓睁开眼睛,眼神依旧有些涣散:“什么事?” 那侍卫忙抱拳道:“统领,方才,王妃冒雨出去,又由凤雏部的王灿陪同,冒雨而归0 他们————一同进了王妃的寢帐,还————把帐中侍婢赶了出来————” “什么?” 安陆瞬间清醒过来,猛地就要从榻上坐起,身子一动,牵扯到伤口,顿时痛呼一声,又倒回榻上。 他攥著拳头,恨恨地捶榻骂道:“这个贱人!我就知道她不安分,枉我对她一片痴心,她竟这般对我!” 安陆牙齿咬得格格直响,愤怒地喘息半晌,眼中渐渐冒出凶光,对那侍卫招手道:“你过来!” 那名王帐侍卫忙凑到近前,安陆咬牙切齿地道:“你从咱们王帐侍卫中,挑几个身手高明的,带上硬弩,今夜潜入凤雏部的营帐,把那个王灿给我除掉!” 那侍卫只略一迟疑,便重重地点头道:“属下明白了,这就安排。” 他向安陆抱了抱拳,便匆匆走出大帐。 安陆目送侍卫离去,目中的不甘与怨毒依旧没有散去,又放声大喝道:“来人!” 侍候在帐前的两名侍卫应声而入,向安陆抱拳站定。 安陆沉声道:“抬我去,见王妃!” ps:至晚到家,腰欲折,坚持码字,总算木有空窗。 第287章 五帐未定,刺客金腰 一名侍卫躬身劝道:“统领,您伤势沉重,不宜起身走动,还是安心臥床休养,待————” “闭嘴!” 话音未落,安陆已是勃然震怒,抬手便將榻前小几上的药碗狠狠砸了过去。 瓷碗正砸在那侍卫额头,瞬间破开一道血口,殷红鲜血顺著面额淋漓而下。 安陆厉声咆哮:“我还没死,你们便敢违逆我的吩咐了?” “属下知罪!”那侍卫慌忙跪倒请罪,再不敢多言半句。 眾侍卫不敢怠慢,当即抬来一副简易担架,小心翼翼將安陆从病榻挪上担架,匆匆抬了出去。 安琉伽的寢帐之內,暖昧旖旎的气息悄然瀰漫。 换上白崖王常袍的杨灿,本就英俊挺拔,此刻更添几分矜贵气度。 待他拨开珠帘缓步走出,安琉伽眸底已是染上几分迷离。 谁说女子不好美色?於安琉伽而言,她比寻常男子更痴恋绝色。 而杨灿的容貌、身姿、气质,无一不精准踩在她的审美之上。 再加上杨灿一身强横武力,在她心中,早已是完美无缺的天造之人。 安琉伽斜倚胡床,双腿交叠,纤长指尖轻拈玉杯,缓缓晃动著杯中紫红色酒液,一双魅惑的眼眸肆无忌惮地打量著杨灿。 杨灿在几案对面落座,从容为自己斟满一杯,抬手向她优雅地一敬。 安琉伽嫣然一笑,浅呷一口美酒,识趣地切入他最关心的话题。 “你想知道,尉迟烈为何坐不上联盟长之位?” “正是,还请王妃明示。” 安琉伽轻笑一声:“草原诸部首领,无一人是愚钝之辈。 除非尉迟烈拥有碾压一切的实力,否则,谁肯甘心俯首称臣?” 杨灿微微蹙眉:“昔日诸部南下袭掠,黑石族长不止一次担任联军首领。” “那不一样。”安琉伽莞尔摇头,“陇上之地,遇上肥硕的商队,马贼尚且会暂时联手,公推一人主事。 可那不过是权宜之计,事成之后,便作鸟兽散了。 可一旦正式立盟,设下联盟长,便意味著草原诸部对外立场、用兵征伐,大半决策权都將握於一人之手,而且是长久执掌。” 杨灿仍有不解:“可黑石族长召集木兰之盟,各部不是尽数赴会了吗?” “诸部自然愿意结盟,將五指攥成拳头,一致对外。” 安琉伽语气轻慢:“大部落图谋的是权柄分量,小部落则盼著能少受欺压。只是————” 她如波斯猫般妖嬈眯起眼,笑意藏著几分锐利:“没人真心想要一位联盟长。只因有黑石族长在,旁人再无资格相爭。 可他纵然最有资格,却也未强到叫诸部彻底臣服。 至少,我的丈夫,还有玄川部落,绝不会向他低头。” “原来如此————”杨灿心中本就已有猜测,听她一语点破,顿时瞭然。 安琉伽继续道:“诸部真正想要的,是不设联盟长,改行共帐议事”之制。 只要掌权者不是单一部落,谁也不能肆意妄为,为拉拢人心,反倒要对中小部落多加善待。 你说,他们会如何抉择?” 杨灿沉吟道:“如此看来,黑石族长的联盟长之梦,终究是一场空。 若此次会盟再告破裂,他更是声名扫地。想来,他也只能妥协,接受共帐议事了。” “正是如此。”安琉伽媚眼如丝,斜睨著他:“所以,你不用担心了吧?如今,可愿转投明主了么?” 杨灿猛地打了个激灵,忍不住低头看去。 只见一只肌肤胜雪、骨相匀净的天足,悄然伸到他衣摆之下。 微微一缩时,便见十枚趾甲染著凤仙蔻丹,红得恰到好处,如春日枝头初绽的红杏。 足弓弯如远山青黛,趾颗圆润如玉,珍珠般的白衬著艷艷丹红。 杨灿坐在胡床上,实未想到她竟把腿从几案下伸了过来。 那足往袍下復又一探,好似风拂红萼轻点了湖面,在他心湖里盪开了一圈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自从服下神丹之后,杨灿血气之盛远胜常人,他虽心志坚凝,並未因这撩拨而乱了分寸,但自然的反应却是避免不了的。 安琉伽脸上不禁露出得意的娇笑。 杨灿慢慢抬起头,凝视著安琉伽,缓缓问道:“王妃,是一位明主吗?” 一边问著,他心中一边急急思索著,诸部不想让尉迟烈坐大,这倒是个好消息。 可一旦共帐议事確立,草原各部武力依旧能合而为一。 用不了多久,我便要直面这群精於骑射的草原铁骑了。 如此一来,必须设法破坏会盟。 看来,今夜不能只是小打小闹,务必得除去一两位举足轻重的人物,方能挑起诸部猜忌,彻底毁了联盟之可能。 白崖王————似乎是个不错的人选。 他身为氐族之王,是四大部落中唯一非鲜卑系的部落势力。 如今他又与玄川族长联手,若他一死,禿髮乌延早已形同丧家之犬,四大部落便只剩黑石与玄川。玄川部落绝不会再与黑石结盟。 而白崖王一死,白崖部更不可能与黑石联手,毕竟,最有杀人嫌疑的,便是那位受阻於联盟长之位的尉迟烈。 安琉伽听得他这句问话,微微挺胸,身姿曲线愈发妖嬈动人。 她轻舔红唇,自信而魅惑地道:“於臣下而言,明主当屈尊、倾心、厚待、知人、容人————” 话音未落,她已收回玉足,自胡床滑下,猫一般趴向几案之下,腰臀轻扭,似是一只蓄势待捕的猎豹。 便在此时,帐外忽然传来侍女恭敬的稟报声:“王妃殿下,安统领求见。” “该死!” 刚从几案下探出一张娇媚脸庞的安琉伽,瞬间媚色尽散,眉宇间涌上一抹厌弃,低低咒骂了一声。 可她不愿让眼前之人觉得自己薄情寡义,將来心生兔死狐悲之念。 於是她又缩身退了回去,那几案本不算高,可她在其下钻来钻去的却轻盈自如,姿態依旧优雅魅惑,身体的柔韧可见一斑。 安琉伽在对面胡床重新坐定,一瞬间便切换成了矜贵高雅的王妃模样:“本王妃向来求贤若渴————” 杨灿頷首,揶揄道:“嗯,在下已然感受到了。” 安琉伽娇俏地白他一眼:“既如此,你可愿归顺於我?” 杨灿起身拱手,肃然道:“我需回去料理些许后事。 在下行事素来光明,既欲离开凤雏城主,也想好聚好散。” “好。”安琉伽亦欣然起身,“明日一早,本王妃便在帐中等你。” 她再度轻舔唇角,媚意流转:“若是今夜便来,自然更好。” 杨灿在心底默默同情了白崖王一瞬,浅笑頷首:“在下明白。最迟明早,必来投奔。” 言罢,他后退一步,拱手一礼。 走出王妃寢帐之时,杨灿一眼便看见安陆正僵坐在担架之上。 他的面色阴沉得可怖,眸中凶戾与嫉恨几乎要將自己生生吞噬。 杨灿剎那间便洞悉了他与安琉伽之间那层难言的关係,心中不禁暗嘆一声。 这片大草原,应该属於白崖王才对啊。 他,才是那名副其实的草原之王。 杨灿走出白崖国驻营区时,雨势已然停歇。 湿润的风裹著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天边的云层裂开一道豁口。 斜阳穿透云隙,在空中架起了一道半弯的彩虹,在苍茫草原上铺开一抹难得的柔艷。 杨灿驻足片刻,欣赏地望了几眼天空中的彩虹,便向诸部议事的大帐行去。 大帐外侍卫们已经卸了雨披和蓑衣,个个肃立如松,气氛凝重。 杨灿只是走近了些,便知道他们为何如此肃穆了。 因为大帐中,似乎正在吵架,那里有此起彼伏的喝斥与爭辩之声。 虽然离得较远,话语模糊不清,听不真切內容,可那尖锐、暴躁、互不相让的语气,隔著厚重的帐幕也能感受得到。 於是,杨灿停下了脚步,也和其他侍卫一样,默默地等候著。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大帐之內终於动静渐息。 紧接著,帐门被侍卫掀开,一眾草原各部的首领鱼贯而出。 眾人神色各异,有的面色铁青,气咻咻地甩袖而行,有人嘴角噙著几分幸灾乐祸的冷笑,眼神扫来扫去。 ,还有几人凑在一起,边走边低声交谈,显然在商量著什么。 杨灿目光一扫,便在人群中找到了那道格外魁梧高大的身影,马上迎了上去。 尉迟芳芳把手中提著的一袭蓑衣递给了杨灿,对杨灿换了一身装束,微微有些诧异,但也没有多问。 两人一前一后,渐渐远离了黑石部落的议事大帐,往凤雏部落驻地而去。 走在路上,尉迟芳芳才把帐中发生的一切,对杨灿简单地说了一遍。 中场休憩一阵后,议事重开,尉迟烈便退让了一步,同意不设联盟长,改以共帐议事制度,决定草原诸部对外的一致行动。 但,尉迟烈也提了个条件,那就是“共帐议事”设四帐,並且提名了“若干部”成为第四帐,而“若干部”与黑石部关係一向亲近。 尉迟烈本以为他已经让了一大步,玄川和白崖两部会同意他的提议,但白崖王却提出一个问题!= “四帐共议,一旦出现意见分歧,两两对立时,大事如何决断?” 玄川族长符乞真一听,马上说:“既然如此,我们不如设立五帐议事”,再增加一个部落。 我提议,解律部也成为五帐之一。” 而解律部,显然是和玄川部走得更近的一个部落。 尉迟烈当然不能同意,如此一来,他在五帐议事中,岂不还是居於弱势? 於是,各方大佬授意,小弟衝锋陷阵,各部落又为此吵翻了天。 这时候,一直只是旁听,不发一言的尉迟芳芳起身了。 她一开口,竟然不是拥护她父亲尉迟烈的提议,而是拥护玄川部落的主张。” 凤雏部落在草原诸部中,並不是举足轻重的大部落,但尉迟芳芳身份特殊啊。 女儿反对亲生父亲,你还敢说你的主张更加正当吗? 如此一来,令尉迟烈十分难堪,拥戴黑石部落的诸部落气势也是为之一挫。 结果,一直到散会,这一下午的诸部议事便只確定了三件事。 一是达成了建立联盟的共识。 二是確立了共帐议事”制度。 三是,决定设立“五帐议事”。 杨灿问道:“哪五帐,確定了么?” 尉迟芳芳轻笑摇头:“除了黑石、玄川、白崖三部必然成为五帐之一,其余两帐谁属,终究是没个定论。” 她眯了眯眼睛,看向天边的暮色:“想来明日,便要为另外两帐爭得头破血流了。” 尉迟芳芳说著,心中冷笑,等今晚禿髮部落一到,一切顺利的话,明日代表黑石部落主持会议的,就该是我了! 杨灿听了也是心中暗忖,诸部为了各自利益,爭执如此激烈,甚好啊! 正好方便我今夜动手,一旦事成,所谓木兰会盟,必定胎死腹中。 二人一路说,一路回到驻地。 尉迟芳芳对杨灿道:“你先回去歇息吧,一会儿,想必会有部落来访,我还要去接待一下。” 杨灿答应下来,便向自己的寢帐走去。 尉迟芳芳回到自己的大帐,破多罗嘟嘟正等在灯下。 “公主,您回来了。” “嗯,这边安排的如何了?”尉迟芳芳在几案后坐下,向破多罗嘟嘟问道。 “崑崙大人那边都已准备妥当了。” 破多罗嘟嘟走上前来,压低声音道:“崑崙大人那边已全部准备妥当。 他会带著几个儿子,领左厢勇士静候时机。 一旦禿髮部落失手,野离破六大人也失了手,他就会立即发难。 我们这边只需按原定计划製造混乱,为他们爭取机会就好,公主您还是隱於幕后最为妥当。” 尉迟芳芳轻轻点头,禿髮乌延是第一杀,野离破六是第二杀,尉迟崑崙是第三杀。 她还真不信,那个尉迟朗的命有那么硬,这般布局还不死。 破多罗嘟嘟略一迟疑,又道:“公主,王兄弟还不知道今夜的行动,属下要不要和他通个气儿?以他的武力,说不定能发挥很大作用。” 尉迟芳芳迟疑了一下,思忖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嘟嘟啊,今夜的行动,就不必把实情告诉他了。” “公主难道觉得,王兄弟不可信?” 尉迟芳芳摇了摇头,嘆息道:“今夜的行动,连我都要儘可能地置身事外,以免引起诸部的非议。 王灿是汉人,汉人最重礼教纲常,他若知道了,会不会对我有不妥的看法?” “这————”,破多罗嘟嘟听了,也有些拿不准了。 尉迟芳芳对父亲发动兵变这件事,连对其他诸部落都想隱瞒呢,让“王灿”知道,真的合適吗? 他们汉人总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似乎只要生了儿女,成了父母,对儿女便永远、天然的正確,子女若反抗,那就叫忤逆,是大逆不道。 不好说王兄弟一旦知道了,会不会因此对公主生出嫌隙啊。 尉迟芳芳道:“况且,不是由我们直接动手,我们的作用,只是在外围製造混乱。 所以,还是先不要告诉他了,事发之时,他伴隨在我左右,受我指挥,自可发挥他的作用!” 夜色渐深,草原上安静下来,只剩下风掠过草梢的轻响。 当一些部落首领们彼此的拜访也渐次结束后,木兰川上,便只有各个部落族长主帐前还有一串灯笼,以及巡夜兵士手中的火把在黑暗中明灭不定了。 晚上,杨灿叫人给他切了一盘子滷牛肉,一盘子肥羊,还送来了一罈子好酒。 他可是为凤雏城爭得了无上荣耀的人,是敕勒第一巴特尔,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想要畅饮一番,谁也不会以之为奇。 但,杨灿实际上並没有喝那么多酒,他把一部分酒洒到了地上,弄得帐中酒气熏天,然后回到榻上合衣而臥,呼呼大睡,似乎已经大醉了。 这,便是他的掩护。 虽说若有部落族长今夜遇刺,本也很难怀疑到他的头上,但是有了“大醉”为掩护,显然就更稳妥。 期间,也有侍卫进来探望过,包括今夜负责值夜的破多罗嘟嘟,杨灿一直装作睡得酣然。 他在等,等午夜之后,那时,就该是他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 破多罗嘟嘟全副戎装,此时正在巡视各处岗哨,吩咐心腹暗中做好准备。 他的兵,都来自他辖下的牧帐和耕户人家,整个家族都是依附於他,忠诚自然不用担心,黑石部落,一顶小型毡帐內,一灯如豆。 一刀仙正在灯下,收拾著他的行装。 一只包袱在榻上打开,里边放著三只精美的匣子,一个方形的,两个长方形的。 一刀仙打开那口最大的长方形匣子,里边放著三排胡饼金。 每枚胡饼金都是拇指大小,拇指厚度,每排二十枚,一共六十枚,在灯下金光灿烂。 一刀仙把一条长方形的青布平铺在榻上,把一枚枚胡饼金放在青布上排成一列,然后把青布一卷,便成了长长一条。 接著,他在外面又缠了一条青布,往自己腰间一系,便成了一条內裹黄金的腰带。 接著,他便从袖中摸出一枚枚用作暗器的飞石,放入匣中,再把匣子盖上,放回了包袱。 接著,他又打开第二口小一些的长方形匣子,里边铺著绒布,上面摆著十枚青金石挡。 青金石色泽深沉幽蓝,隱含剔透之质,这是草原上极贵重的一种宝石,价值还远在那六十枚胡饼金之上。 —— 一刀仙取过一件短袄,那短袄的袍角早被他挑开了一个口子,他把青金石挡一枚枚塞进去。 然后他取来针线,穿针引线,缝补开口,竞比精於女红的女子手法还要嫻熟利落。 很快,那件短袄已经缝得针脚细密,结结实实了。 一刀仙把短袄穿在身上,然后又取出几枚飞石,放进匣中,再把匣子盖好,放回包袱。 最后一口正方形的小匣子打开,里边竟放著似乎是一方锦帕的东西。 他把那方“锦帕”从匣中取出,灯下一看,薄得近乎透明,流光溢彩,却又层层叠叠,儘管如此,却仍能透过锦缎看见下方指腹的肤色。 这是“高昌浮光锦”,薄如蝉翼,轻若无物,却贵逾黄金。 只一方手帕大小的一块,便可换取一座宅院,真可谓是“寸锦寸金”了。 可就是这样珍贵无比的奇锦,在他手中,竟是三匹。 三匹浮光锦全都叠成手帕大小,竟然还能看见其下的东西。 一刀仙取出三根小竹管,一一摆在榻上,然后把三块浮光锦分別捲起来,小心翼翼地塞进竹管,之后把竹管插在了他的“黄金腰带”上。 这些,便是尉迟朗付给他与沙里飞的酬劳了,极易携带。 他把第三只空匣子放回原处,打好包袱,系了一个繁复古怪、外人很难復刻的结,把包袱放回了枕边。 帐外,尉迟朗焦躁不安地来回踱著步子,也不知已经走了几个来回。 一刀仙说,他要在行动前吐纳调息,把他的状態调整到巔峰,不许任何人入內打扰。 尉迟朗只好在帐外守候。 不过,一刀仙如此作態,反而让尉迟朗觉得:这个杀手很专业。 暗杀和正面搏斗,是两码事。 如此专业的杀手,今夜一定会马到成功的吧。 尉迟朗正想著,帐帘儿一挑,一刀仙从中缓步走了出来。 短袄、束腿裤,面蒙黑巾,肋下夹刀,周身上下,仿佛有一层化不开的寒意。 那种死寂如坟的气息,令尉迟朗也不禁有了片刻的怔忡。 果然不愧是————鼎鼎大名的一刀仙啊! 尉迟朗暗暗讚嘆,他往那儿一站,便如一柄藏在鞘中的凶刃,只待出鞘,便要见血封喉。 冷酷、神秘、一言不发,正是他想像中顶尖杀手该有的模样。 尉迟朗立即迎了上去,目光一落,忽然瞥见一刀仙腰间插著的三根小竹管,不禁一奇:“这是何物?” 一刀仙的声音淡淡的,像是淬了冰:“淬毒吹针,见血封喉!” 尉迟朗心头一寒,不敢再多问了。 一刀仙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问道:“我要的良马与乾粮,可备齐了?” “早已备好!” 尉迟朗连忙点头:“马是日行千里的快马,乾粮清水也足够三日之用。” “好。”一刀仙微微頷首:“那我这便去取他性命,回来復命后,我要连夜离开。” 尉迟朗欣然道:“没问题,我部落驻营之地在木兰河最上游,你从这边走,无人能发现。” 一刀仙冷冷地“嗯”了一声,便脚下无声地走开,身形一纵,如一道轻烟般投入了沉沉的夜色,转瞬便消失不见了。 尉迟朗吁了口气,掀帘入帐,一眼便看到枕边那只捆好的包袱。 他上前看了看,包袱的结十分古怪,他从未见过,心知一旦拆开,他是无法復原的,便只提起试了试份量,这才放心地放回原处。 他走出帐门,站定,“啪啪啪!”接连击了三掌。 几道黑影立即从暗处闪出,人人手持劲弩,弦已上箭,锋芒在黑暗中泛著冷光。 尉迟朗神色一厉,沉声道:“待他回来取了包裹出来,便是他最为放鬆戒备的时候。 到时你等不必多言,立即围杀,把他干掉。” “谨遵二部帅命令!” 尉迟朗把手一挥,几道黑影便重新潜入了暗处。 第288章 夜谋 盛夏的夜,虫鸣声唧唧復唧唧,缠缠绕绕地漫过木兰川外围西侧的草原,衬得这片辽阔之地愈发静謐。 两百多名禿髮部落的战士,正悄无声息地席地而坐,捻起一颗颗原味的肉粒,细细嚼成糜状,再就著微凉的清水缓缓咽下。 没有喧譁,没有火光,连咀嚼都压得极轻,唯有喉间细微的吞咽声,混在虫鸣里,几不可闻。 他们的战马早已餵过掺了盐的豆料,此刻正垂著脖颈,慢悠悠地啃食著鲜嫩的野草。 马上的鞍韉早已佩得齐整,骑士腰间的马刀,稳稳掛在得胜鉤上,刀鞘在朦朧月色下泛著冷硬的暗光。 他们此时什么也不做,只等一个既定的时辰,等那一声发难的信號。 禿髮勒石带著四名侍卫,悄然离开了这支蛰伏的队伍,策马向更西面的草原驰去。 朦朧的月色洒在平坦无垠的草甸上,映出马蹄踏过的浅痕。 四人控著马速,不快不慢,西驰不过三四里,便遇到了另一支同样静默的队伍。 和禿髮勒石的人马如出一辙,他们没有篝火暖身,没有低语交谈,士兵们或坐或靠,安静休憩、进食,战马敛著蹄声,一同静待著指令。 禿髮勒石一行四人翻身下马,那些正在休憩的士兵立刻无声地迎了上来。 几句简短的暗语交接后,便只剩禿髮勒石一人,被这里的两名士兵引著,穿过一群群席地而坐、气息沉敛的士兵,一步步走上一片起伏的草坡。 坡顶的野草被夜风拂动,微微摇曳,像一群沉默的旁观者。 翻过那道草坡,便见月光下正有几人席地围坐,正在说著什么。 见他走来,其中两个高大的身影当即站起身,大步迎了过来。 走在前面的那人,面容冷峻如冰,眉眼间藏著几分桀驁不驯,身形魁梧得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黑熊,正是黑石部落的大部帅,尉迟野。 紧隨他身侧的,身披一件兽皮披风,眼神锐利如鹰隼,正是尉迟野的心腹,野离破六。 禿髮勒石在率队赶往预定地点的途中,便已与二人见过一面,此刻见状,急忙上前两步,微微躬身,语气里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恭敬。 “尉迟部帅,野离大人。” 尉迟野微微頷首:“勒石大人,算算时辰,快到进攻的时候了吧?” “正是,部帅。”禿髮勒石应声,语气愈发恭敬。 “禿髮部落其他三路精兵,也如我这一路一般,此刻正蛰伏待命。” 顿了顿,他才犹豫地道:“我已依照先前的约定,將禿髮乌延诱入了包围圈。只是,我有一个顾虑,希望能得到部帅的许可。” 尉迟野眉峰微挑,淡淡地问道:“什么事?” 禿髮勒石深吸一口气,诚恳地道:“此刻,我的人马若是悄悄撤出,已经不可能惊动禿髮乌延。不如————就让我带著部下先行退出?” 尉迟野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落在他脸上,带著几分冷意:“勒石大人要退出?” 禿髮勒石连忙解释:“部帅明鑑,今夜夜色浓重,敌我难辨,一旦开战,木兰川上必定一片混乱,到那时,我再想带著部下撤出,可就难如登天了。 反正部帅您的人马,届时会冒充我这一路兵马,继续攻入木兰川,倒不如我此刻便退出,省得届时陷入混战,白白折损了部下的性命。” 尉迟野闻言,转头与身侧的野离破六对视了一眼,二人眼中闪过一丝默契,隨即,尉迟野呵呵一笑:“勒石大人,你是真的决定背弃禿髮部落,归附於我吗?” 听到这话,禿髮勒石神情一肃,腰杆微微挺直,道:“尉迟部帅此言差矣。我禿髮勒石,从未背叛过禿髮部落! 我背叛的,只是那个要把我禿髮部落一步步拖向死路的禿髮乌延!” 他慷慨激昂地道:“要想为禿髮部落求一条生路,就必须改变如今这种四面树敌的荒唐做法,必须寻找一个强大的盟友。 放眼整个草原,除了黑石部落,再没有更好的选择! 所以,为了禿髮部落的延续,为了禿髮部落的未来,为了我禿髮一族能有一条生路———— 我寧愿背弃乌延这不义之主,成为黑石部落最坚定的盟友,追隨尉迟烈大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尉迟野摇了摇头,淡淡地道:“勒石大人,你搞错了。你该效忠的,是我,而不是我的父亲,尉迟烈。” “什么?”禿髮勒石浑身一震,脸上满是错愕,他惊诧地看向尉迟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作为黑石部落的大部帅,尉迟野固然拥有自己专属的草场和牧户,也可以吸纳附庸。 可我禿髮部落曾经是草原四大部落之一,即便如今势力大减,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一我们向尉迟烈这位黑石部落的大首领投诚,尚在情理之中,至於你尉迟野———— 论势力、论地位、论威望、论资歷,哪一样够资格让我禿髮勒石表態示忠,甘愿追隨? 一时间,禿髮勒石的神態变得有些尷尬,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著,不知该如何回应。 一旁的野离破六见状,轻笑道:“勒石大人,莫非觉得,我家部帅不够那个资格,配得上你的效忠?” 禿髮勒石乾笑两声,掩饰著心中的错愕与尷尬,试探地问道:“野离大人说笑了。 待禿髮乌延授首,我將接管整个禿髮部落,届时將整个禿髮部落依附於大部帅麾下? 这————是尉迟烈大人的意思吗?” 尉迟野摇头道:“当然不是。今夜之后,他————就不再是黑石部落的族长了!” “什么?” 禿髮勒石心中本就隱隱有些不安,有种奇怪的预感。 此刻听到这番话,禿髮乌延不禁暗惊,他终於意识到,也许————也许———— 尉迟野平静地揭开了谜底:“勒石大人为了禿髮部落的未来,悬崖勒马,通过我妹妹芳芳,將禿髮乌延的阴谋告知於我,这份心意,我很感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禿髮勒石愈发难看的脸上,一字一句地道:“不过,知道你背叛了禿髮乌延並暗中与我黑石部落联络的人,只有两个:我妹妹尉迟芳芳,还有————我。 我父亲尉迟烈,对此一无所知。他既不知道你已倒戈,更不知道,你们今夜要奇袭木兰川。”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禿髮勒石的头顶。 就在这一瞬间,先前所有的疑虑、不安,全都有了答案。 原来,在他背叛禿髮乌延、寻求黑石部落庇护的时候,尉迟野,也在暗中背叛他的父亲————尉迟烈。 他背叛的,是他的族兄,是他的主上;而尉迟野背叛的,却是他的亲生父亲。 “我们两个人,竟是一样的背叛了————不!我没有背叛,我的选择,都是为了部落。 “禿髮乌延暗暗说服自己。 尉迟野冷冷地道:“尉迟烈,早已不配再做黑石部落的族长! 他甘愿做慕容氏的走狗,不惜拖著整个黑石部落,拖著草原上的诸多部落,去为慕容氏卖命! 他偏宠桃里夫人,偏宠桃里夫人所生的儿子,处处排挤我、打压我,甚至要剥夺我对黑石部落的继承权!”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带著几分咬牙切齿的恨意。 “黑石部落能有今日的规模与势力,有我母亲,还有我母族左厢大支一半的功劳! 他凭什么將这一切全部据为己有,凭著一己私慾,私相授受?” 所以,在获悉禿髮乌延要奇袭木兰川的消息时,我没有上报给父亲。 我要將计就计,借禿髮乌延之手,除掉那些要把黑石部落带入绝境的人,除掉那个不配做族长的人。” 他看著禿髮勒石,嘆息道:“勒石大人,你我,可是同病相怜啊。所以,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吗? 我们一起动手,让禿髮乌延和尉迟烈那两个老糊涂,一同埋骨在木兰川上。 黑石部落和禿髮部落,唯有在你我这样的人手中,才能发扬光大,才能为族人们带去光明的未来。” 禿髮勒石整个人都懵了,呆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反覆迴响著尉迟野的话。 他没有想到,自己竟被一个年轻人摆了一道。 其实在尉迟野原本的计划里,並未打算將真相告诉他。 那时的尉迟野,不过是想將计就计,利用禿髮乌延的野心,除掉尉迟烈。 而他禿髮勒石,也不过是这场阴谋里,一枚可以隨意丟弃的弃子。 他和他的两百多名部下,在以禿髮部落的身份,踏入木兰川的那一刻起,结局就已经註定了。 他以为,黑石部落和木兰川上的各个部落,都清楚禿髮部落此次的暗袭,也知道他早已投诚黑石部落,届时会为他和他的部下,让开一条生路。 可实际上,知道所有真相的,从头到尾就只有尉迟野和他的妹妹尉迟芳芳这两个人。 一旦开战,木兰川上必定一片混乱,他和他的部下,没有任何標识,没有任何接应,只会被木兰川上的各个部落当成禿髮乌延的残部,全力围攻。 而他的那些部下,本来得到的命令就是撤退,面对诸部的围攻,只会迅速溃散,最终被消灭殆尽,连一丝痕跡都不会留下。 可事情,又为何会突然发生转变呢? 因为今天傍晚,尉迟野派去木兰川运送给养的士兵,带回了一封尉迟芳芳的信。 信中,尉迟芳芳將下午草原诸部会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大哥。 而尉迟野,敏锐地捕捉到了信中最关键的一句话:玄川部落与白崖国,已经正式结盟。 就是这句话,让尉迟野改变了原本的计划。 按照他最初的打算,除掉尉迟烈之后,他便会取而代之,成为黑石部落新一任的族长0 可经歷了这场內乱之后,黑石部落必定隱患重重,人心涣散。 他最大的倚仗,便是母亲的母族左厢大支,可这支势力,也只占黑石部落全部势力的三分之一。 剩下的三分之二的部落势力,並非他接掌了族长之位,就能天然拥有了真正的控制权的。 他想要真正掌控整个黑石部落,想要坐稳族长的位置,就必须做些事情,为部落谋取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得让族人们看到,黑石部落在他的手中,只会比在尉迟烈手中更好,至少不会更差。 可就连尉迟烈那样的老资歷,尚且在玄川部落和白崖国的联手压迫下被迫退让,更何况他一个刚刚接掌部落、根基未稳的后生小子? 他开始明白,他此刻需要找到一个盟友,一个能在他接掌黑石部落之初,就坚定地站在他身边,与他並肩而立的强大盟友。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原本要被他当成弃子的禿髮勒石,突然就变得有价值了。 他和野离破六商议了许久,最终决定,放弃原本的计划,將禿髮勒石彻底拉上自己的战车。 他的父亲尉迟烈,想要通过率领草原诸部,围剿禿髮部落,以此立威,招揽民心,完成他大联盟长的加冕礼。 而他尉迟野,也可以反其道而行之:通过保住禿髮部落,扶持禿髮勒石,来树立自己的威望,巩固自己的权力,贏得更多的支持。 等到尉迟烈、禿髮乌延这些老东西,全都相继死去,一个新生的、由他亲手扶持起来的禿髮部落,一个愿意与黑石部落缔结联盟、守望相助的禿髮部落,便会就此诞生。 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攥著对方的致命秘密:他知道禿髮勒石背主求荣,背叛了禿髮乌延;禿髮勒石也知道他弒父篡位,背叛了尉迟烈。 这样一对有著共同秘密、共同敌人的伙伴,这样一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盟友,才会是最紧密、最可靠的联盟。 正是出於这样的考量,尉迟野和野离破六,才最终决定,將所有的计划,对禿髮勒石和盘托出,放弃將他当成弃子,转而拉拢他,让他主动加入进来。 野离破六上前一步,循循善诱地道:“勒石大人,你不妨静下心来想一想。 如果之前接纳你的,真的是尉迟烈,你觉得,以他多疑护短的性子,真能给你一个实打实的南部大人身份? 他不过是把你当成一枚棋子,用完即弃罢了。可我家部帅不一样,他此刻正是用人之际,需要你全心全意的帮助。 正如你,如今也迫切需要一个强大的势力,全心全意地帮助你,在乌延死后,接掌秀髮部落,助你守住禿髮一族的根基。 放眼整个草原,能给你这份承诺、这份助力,又能与你坦诚相对的盟友,除了我家部帅,再无旁人了。” 禿髮勒石的神色渐渐动摇起来,他知道,野离破六说的是实话。 虽说他若入局,要冒的风险远比先前预想的更大,可一旦成功,收益也的確是无可比擬的。 更何况,事到如今,即便他有心退缩,可他还有退路吗? 尉迟野见状,趁热打铁道:“勒石大人,你放心。禿髮乌延今夜的奇袭,我父亲尉迟烈毫不知情,你们大可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而且,我的母族左厢大支、我的妹妹尉迟芳芳,此刻都在木兰川上,他们便是我的后手。即便禿髮乌延失败,我们依旧能成功。” 禿髮勒石缓缓抬起头,眼底的迷茫与慌乱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以,我需要真的攻向黑石部落的驻地?” 野离破六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摇了摇头:“不,不是你一个人,是我们一起。” “好,我同意!”禿髮勒石没有再犹豫,他缓缓伸出了满是老茧的手。 尉迟野也伸出了他的手。 “啪!啪!啪!”双方三击掌,誓约定。 木兰川南侧外围的草原上,淡淡的月色如薄纱般洒落,勾勒出了远处木兰川起伏的轮廓,隱约能瞥见部落帐篷的剪影,在夜色中静静蛰伏著。 禿髮乌延佇立在一处土坡之上,摩挲著腰间佩刀的刀柄,粗糙的掌心蹭过刀柄上的纹路,眸底燃烧著熊熊的野望之火。 前方几里外的木兰川,一片静謐祥和,就像一个褪去防备的裸程美人儿,毫无招架之力,静静地等待著被他征服。 禿髮乌延的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眼底的野心愈发炽盛。他觉得,连上天都在助他。 今天中午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为他的潜行提供了最好的掩护。 趁著暴雨倾盆、天地间一片朦朧、人的视线被雨水遮蔽难以及远之际,他率领两百余精骑,从尉迟野的巡弋游骑缝隙中穿插而过,悄无声息地埋伏在了木兰川附近的草原上,—— 全程未被任何人察觉。 这份天赐的好运,已然预示著他今夜的胜利。 禿髮乌延缓缓抬起头,望向天空中那轮如鉤的残月,月色清冷,却挡不住他心中的燥热。 他缓缓抬手,轻轻击了击掌,掌声不响,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指令。 四下里正在休憩的士兵,立刻纷纷站起身,动作迅捷而轻盈,没有一丝拖沓。 他们的战马就拴在身旁,鞍韉早已齐备,马刀佩在腰间,隨时可以奔赴战场。 远处的士兵听不到击掌声,却敏锐地瞥见首领身旁的同伴已然起身牵马,便也纷纷效仿,一个个悄无声息地站起来。 禿髮乌延的披甲亲兵,快步牵过了他的战马,那是一匹通体漆黑、唯有四蹄踏雪的良驹。 他亲率的这一路人马中,有近百名骑士身披两襠鎧,甲叶在月色下泛著冷硬的寒光。 这一百甲士,將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尖刀,也是他杀进黑石部落中军大营、擒杀尉迟烈的最大底气。 在亲兵的托扶下,禿髮乌延纵身扳鞍上了马,身形稳如泰山,腰间的佩刀隨动作微微晃动,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他的战士们见首领已然就绪,便也纷纷翻身上马,一个个肃然端坐於马背上,目光坚定地望向木兰川的方向。 禿髮乌延勒住韁绳,缓缓回头,目光扫过一张张坚毅的脸庞,扫过那一百名披甲战士身上的寒光,心中的豪情愈发浓烈。 “嚓~~~”禿髮乌延缓缓抽出了他的刀,刀柄上缠麻的纹路硌著他的掌心,带著一种熟悉的厚重感。 下一刻,他的刀便带著一抹寒光,朝著木兰川的方向狠狠一劈。 “儿郎们,打进木兰川,擒杀尉迟烈,冲啊————” 全身披甲的禿髮乌延大吼著,漆黑的战马四蹄翻飞,率先向前衝去。 一匹匹战马隨之而动,马蹄声渐渐从杂乱变得统一,最终匯成一股震动大地的轰鸣,如同惊雷滚滚。 “冲啊!” “打进木兰川,擒杀尉迟烈!” 嘶吼声、吶喊声此起彼伏,响彻夜空。 战士们先前为了隱蔽而缠在马蹄上的软布,早已在休憩时解去。 此刻战马的嘶吼声、马蹄踏击地面的轰鸣声、战士们的吶喊声,交织匯合成了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卷向静謐的木兰川。 战马奔腾的身影,在月色下迅速匯成一片黑色的浪潮,势不可挡地向前衝去。 木兰川上,凤雏部落驻地外的草丛中,几道若有若无的身影,正悄悄隱蔽在半人高的草浪之中,身形压低,几乎与草丛融为一体。 他们身著深青色劲装,脸上蒙著青色面巾,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目光灼灼地观察著凤雏部落营地里的一举一动。 这些人,正是白崖国王帐侍卫统领安陆,派来刺杀王灿的一眾高手。 此刻,木兰川上驻扎著草原各个部落的人马,木兰会盟已然过去三四天,诸部之间看似相安无事,戒备也渐渐鬆懈下来,几乎没有哪个部落还保持著会盟初期那般森严的警戒。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凤雏部落的戒备,竟然依旧森严,营寨內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这般阵仗,也太夸张了些。 一名年轻侍卫微微侧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对身旁头目低声道:“幢將,凤雏部落的戒备实在太严了,各处都有士兵巡逻,我们很难潜入啊。” 那被称作幢將的头目,眉头紧锁,眼底闪过一丝焦躁,却依旧压低声音,道:“一定要想办法完成任务。 统领大人如今心性大变,你们又不是不清楚。若是今夜无功而返,谁也逃不过他的重责。” 他沉吟片刻,目光再次扫过营地里的巡逻路线,低声道:“我们先摸清他们巡弋的规律,记下换岗的间隙。 隨后,派斛洛真(带刀侍卫)先行,趁换岗的空隙,悄悄干掉几个外围警哨。 接著,雅乐真(持弓侍卫)再上,直扑王灿的寢帐,得手之后,立刻撤退,我会带人在外围接应。” 那年轻侍卫点了点头,身形一矮,如同一只灵活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矮身潜入草浪中潜行,悄悄將幢將的命令,传达给队伍里的其他人。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暗中谋划之际,已经有一道迅捷灵活的身影,悄然穿过凤雏部落森严的戒备,潜入了营地。 那是一刀仙,他的步伐轻盈得如同狸猫踏雪,窜行之间,每每都能精准地踩在鬆软的草地或泥土上,巧妙地避开了水洼和枯枝败叶繁多的地方,连一丝细微的声响都未曾发出。 藉助著帐篷的阴影、营地里的杂物,他在营地中快速潜行,身形鬼魅一般,时而俯身,时而疾掠,时而隱匿,巡夜的士兵往来巡逻,竟没有一个人察觉到他的存在。 一刀仙根本没有想过再回自己的寢帐,向尉迟朗索要千里马和足够数日的乾粮,那不过是他掩人耳目、稳住尉迟朗的说辞罢了。 尉迟朗对他的心思,他一眼便看穿了。 不过,就这么走?他当然不甘心。 他可是一刀仙,是陇上有名的刀客,更是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 若是收了尉迟朗的钱,却连王灿的面都没见到就逃之夭夭,传出去,他一刀仙的名声也就毁了,以后还怎么接生意? 对於那个已经被称作“敕勒第一巴特尔”的王灿,他心底也確实满是好奇,他想试试,到底能不能杀得了。 若能杀了王灿,那他也算对得起沙里飞的那份酬劳了,拿得更加心安理得嘛。 若是杀不了,那便一走了之,他想走,又有谁拦得住他?至於马,这儿最不缺的就是马,怎还抢不到一匹? 独自潜入敌营,行刺敕勒第一巴特尔,即便未能得手,犹能全身而退,这份战绩,於他的名声也不会有损,说不定以后生意会更好呢。 一刀仙暗暗盘算著,脚步愈发敏捷。 他借著各种地形、地势遮掩身形,借著夜色隱匿自己的气息,巧妙地避开那些巡夜的士兵,不多时,便顺利潜入了凤雏部落驻营地的中心区域。 这里是部落首领与核心亲信的驻扎之地,也是王灿寢帐所在之处。 到了营地中心区,巡逻的士兵反而没有外围那么密集了。 一刀仙悄然隱在两座帐篷之间的缝隙阴影里,身形贴紧帐篷,气息敛至极致,一双锐利的眼睛,透过面巾的缝隙,警惕地观察著四周。 到底哪一顶,才是王灿的寢帐呢?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际,忽有一名士兵,睁著惺忪的睡眼,打著哈欠,慢悠悠地从一旁的帐篷里走了出来。 一刀仙当即身形一矮,彻底隱匿在阴影之中,连呼吸都屏住了,目光紧紧锁定著那名士兵,如同蛰伏的猎手,等待著出手的时机。 那士兵浑然不觉危险临近,揉著惺忪的睡眼,走到帐篷旁的草地上,隨意找了个角落,解开袍带,便开始方便。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窜出,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不等那士兵反应过来,一口冰冷锋利的短刀,已然轻轻横在了他的咽喉之下,刀刃的寒意,瞬间透过皮肤,渗入骨髓。 “別出声!” 一刀仙担心对方不懂汉语,还贴心地用流利的鲜卑语,低声说道。 “不想死,就告诉我,王灿的寢帐,是哪一顶?” 那士兵嚇得浑身一颤,双腿一软,竟淅渐沥沥地尿了自己一身,温热的液体顺著裤腿流下,浸湿了脚下的草地。 颈间的刀刃锋利无比,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只要自己稍稍一动,咽喉便会被瞬间割破,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见他犹豫,一刀仙眼中寒意更甚,手腕微微一用力,锋利的刀刃便在他的脖颈上,轻轻拉开了一道血口子,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我再问你一遍,王灿在哪里?不说,就死!” 刀刃又微微动了动,那士兵惶恐地抬起手,颤抖著指向不远处一顶帐篷:“那————那里,求————”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后颈便挨了重重一击,眼前一黑,软瘫了下去。 一刀仙单手架在他的腋窝下,轻轻將他拖到帐篷后面的阴影里,小心翼翼地放倒在地,抬眼望向他所指的大帐,悄然潜去。 忽然,他动作一顿,然后迅速往旁边阴影里一贴。 锐利的眼睛,从蒙面巾的上方看去,就见从那顶帐篷里,走出一个人。 那人鬼鬼祟祟地站在帐前,左右张望了两眼,淡淡的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正是“王灿”。 王灿眼见四下无人,迅速从颈间往上一拉,一块蒙面巾就遮住了脸庞,只露出一双眼睛。 然后,他身形一矮,便借著地势地形和帐篷的阴影掩护,轻盈无声、形如鬼魅地潜去。 “咦?他这是要干什么去?” 一刀仙心中惊诧不已,这人的潜行匿踪之术,竟不在我之下啊!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脸上的蒙面巾,確认依旧系得牢固,便躡著王灿的身影,悄悄跟了上去。 杨灿身形灵动,一伏、一掠、一滑、一匿、一躥、一拧———— 一刀仙就像雪地里的一只喜欢踩著前猫踩出的脚步行走的猫儿,分毫不差地復刻著他的举动。 只因,杨灿选择的位置、角度,所使用的身法,本就是此刻最合適的选择。 一刀仙也是一伏、一掠、一滑、一匿、一躥、一拧———— 就像杨灿拖在远处的一道影子,只是慢了八拍。 第289章 魅影 杨灿身形如鬼魅一般掠动,玄色的蒙面巾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庞,只露出一双眼睛,眸子亮如寒星。 他宛若衔月之狸,轻盈地移动著,每一次俯身压低身形,每一次旋身疾掠向前,都带著精准到极致的预判: 他总能准確地避开哨兵手中火把的光晕,绕开帐帘飘动的死角,甚至踩著晚风掠过草叶的间隙,悄无声息地滑出凤雏部落的驻地。 就像一道无形的影子,他很快便融进了白崖国驻营地的夜色里。 此番木兰会盟,一共来了二十三个部落,白崖国在这二十三个部落中,是位列三大巨头的存在,只要他能干掉白崖王一个人,就足以把这场会盟搅成一锅粥。 但杨灿全未察觉,在他身后数丈外的暗影里,另有一个人如影隨形地跟著他,身法同样的轻盈,同样的隱秘。 一刀仙此时对他的杀意已然褪去,只剩下满腔的好奇:这位凤雏部落的突骑將,鬼鬼祟祟地潜入白崖国营地,是想於什么呢? 白日里杨灿曾经送王妃安琉伽回过驻地,因此清楚她寢帐的所在。 此刻杨灿没费多大功夫,便在夜色中找到了那顶寢帐。 寢帐外正俏生生地站著两名侍女,身著素色软裙,瞧著便是听候吩咐的使唤人,並非侍卫,因此她们並未牢牢守在帐门前,只隨意站在一侧低声说著閒话。 杨灿扣住一枚碎石,轻轻一弹,碎石“嗒”地一声坠入一旁的草丛,惊起几声细碎的草叶摩擦声。 两名侍女果然被声响吸引,齐齐转头朝草丛望去,就在这分神的剎那,杨灿身形一矮,如狸猫般窜出暗影。 帐帘被他轻轻一撩,连半点响动都未曾发出,人已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大帐。 一入大帐,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薰香与奶味,杨灿瞬间从矮身潜行的姿態,切换成了蓄势待发的扑杀状:脊背微弓,手握刀柄。 在他预想中,王妃居於此帐,白崖王定然也在此歇息,可帐內的景象却让他微微一怔。 外帐灯火摇曳,烛火映著悬掛的织锦,却空无一人,只有烛油顺著烛台缓缓滴落,白崖王和王妃,这个时辰能去何处? 念头刚起,內帐便传来“哗啦”一声轻响,是水声,混著侍女轻柔的低语,飘进了杨灿耳中。 杨灿心中一动,难不成白崖王与王妃正在內帐鸳鸯戏水? 杨灿踩著柔软的毡毯,悄无声息地闪到內帐门前,侧身贴在毡布上,避开了那串垂落的珠帘,微微侧耳,倾听內帐的动静。 內帐之中,正对著珠帘摆放的床榻的尾部,放著一只巨大的梨花木浴桶,桶中盛满了乳白色的浴汤,水汽裊裊升腾,如轻纱般繚绕在帐內。 王妃安琉伽慵懒地靠在浴桶边缘,乌黑的长髮如瀑布般垂落,遮住了肩头大半的肌肤,余下的肌肤在水汽与烛火的映照下,泛著莹润的光泽。 那浴汤中显然加了牛乳,乳白色的汤汁完美遮蔽了她姣好的胴体曲线,只余下一抹纤细的脖颈,在水汽中若隱若现。 浴桶前后,各站著两名穿短衣短裤的俏婢,手中拿著柔软的锦巾,一人轻轻为安琉伽擦拭著肩头的水珠,一人则跪在桶边,细细梳理著她及腰的秀髮。 “王妃,王上真是疼您呢。今夜王上赴玄川符乞真的宴会,归来时已然大醉,便去小帐歇息了。王上说,他一旦大醉便鼾声如雷,怕吵得您歇息不安稳。” 安琉伽闭著双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闻言轻哼了一声:“今日不过是让尉迟烈小小吃了点亏,有什么好得意的,竟喝得酩酊大醉,半点也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你们给大王熬醒酒汤了吗?” 另一侧的侍女连忙躬身回话:“王妃放心,小的们侍候王上,怎敢不尽心? 醒酒汤早已熬好,温在火上,等王上醒了便能喝。” 帐外的暗影里,一刀仙已然跟至近前,恰好看见那两名被碎石吸引的侍女,正说著“王妃”“沐浴”之类的话语,缓缓走回大帐方向。 一刀仙顿时瞭然,不禁暗呼晦气,还以为那王灿鬼鬼祟祟的要做什么大事,原来竟是偷香窃玉。 只是他一个凤雏小部落的突骑將,竟敢打白崖王妃的主意,当真是生了颗泼天的胆子! 摸清了杨灿的意图,一刀仙顿时没了深究的兴趣,可一个恶趣味却悄然涌上心头: 若是我此刻声张起来,引白崖王带人赶来,把这色胆包天的傢伙堵在帐中,他岂不是插翅难逃? 帐中,杨灿听清了侍女与王妃的对话,得知白崖王並未宿在此处,不禁有些失望。 他不再多做停留,当即转身,悄无声息地向帐口掩去,先轻轻掀开一点帘缝,向外窥视了一眼。 那两名长裙侍女背对帐门而立,相隔一丈多远,正凑在一起悄悄说著閒话,杨灿心中暗喜,这般情形,倒省得他再度施展“调虎离山”之计了。 他轻轻掀开帐帘,身形如一阵微风般闪了出去,贴著大帐的蓬壁快速绕到后侧,脚下一蹬,便掠入了茂密的草丛之中。 一刀仙蹲在草丛里,正要放声高呼“白崖王妃偷汉子啦”。 他特意换了个易於脱身的位置,打算喊完便事了拂衣去,不留功与名。 可他还未开口,就见一道黑影窜进了草丛,与他堪堪打了个照面。 不好! 杨灿窜进草丛,便是一惊,迎面正蹲著一人,面蒙青巾。 两个蒙面人齐齐一怔,齐齐拔刀出鞘,齐齐一刀斩出。 双方兵刃尚未撞击在一起,二人便心思一转,不妥,一旦兵器撞击,必然引来侍卫,於是又齐齐变招。 一刀仙手腕一翻,短刀直斩杨灿脖颈,刀锋带起一缕寒风;杨灿反手上撩,刀刃斜挑。 眼看双刀又要磕在一起,一刀仙当即变招,刀锋陡然下沉,反挑杨灿小腹。 杨灿上撩的长刀顺势一递,刀刃直指一刀仙咽喉,速度快如闪电。 一刀仙连忙后退一步,堪堪避开这致命一击,他那挑向杨灿小腹的一刀,自然也落了空。 月色之下,两道黑影交错缠斗,快得只剩下一道道模糊的残影,两口短刀飘忽来去,时而直刺,时而斜斩,时而格挡,时而变招。 两人你进我退,你攻我守,每一次出招都精准预判著对方的动向,每一次变招都恰到好处,交手十数回合,竟没有发生一次兵器相撞,默契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一般。 又是一个回合,两人的刀刃再次濒临相撞,就在同时收刀的剎那,杨灿突然使出一个假动作,身形看似向后急退,脚下却暗中蓄力,趁著一刀仙变招的间隙,猛地向前欺身,手中短刀顺势一点,锋芒直指一刀仙的胸口,快得让人避无可避。 “叮!” 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响起,短刀竟未刺入肉身半寸,反而被一股硬物弹开。 杨灿心中一惊,这廝难不成刀枪不入? 惊愣只在一瞬,杨灿的动作却没有丝毫迟滯,一刀不中,他便借著前冲的势头,脚下一错一绊,使出了不久前才学会的跤法,手中短刀顺势弃在一旁,双手如铁钳般,扣向一刀仙的肩肘与咽喉。 “砰!” 两人一起摔进了草丛,杨灿翻身骑在一刀仙身上,一手扼著他的咽喉,指尖只消再稍稍用力,便能掐碎他的喉骨。 一刀仙见状,立即放弃了抵抗。 杨灿压低声音道:“你是谁?” 杨灿五指微微一松,一刀仙正要开口,大帐前面突然传来两名侍女的声音。 “奇怪,我怎么又听见声音了?难不成是我耳鸣了?” 另一个侍女的声音道:“许是有小兽钻进营地了吧。”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近,杨灿与一刀仙的神色同时一紧,杨灿把身形一伏,两人都屏住了呼吸。 侍女们借著月光,绕过巨大的帐篷,走到后帐处,四下张望了几眼,只见草丛茂密,月色朦朧,除了风吹草动的声响,再无半点异常。 两人也不想深究,探看一番,便又说说笑笑地走回了前帐去。 直到侍女们的脚步声远去,杨灿与一刀仙才同时鬆了口气。 一刀仙不甘心地道:“某最擅长的兵器並不是刀,若非如此,未必受制於你。” 杨灿懒得理他,败了就是败了,胡吹什么大气。 身下这人分明是血肉之躯,怎么会刀枪不入的? 他伸手在一刀仙胸口一按,只觉掌心有一块方形硬物,心中顿时恍然。 同时扼著一刀仙咽喉的手,也察觉到了颈间有一条链绳,杨灿一勾链绳,一枚金属打造的牌子,便从一刀仙的胸口被挑了出来,在月色下泛著暗沉的光泽。 这是———— 月色昏暗,若不细看,根本看不清牌上的纹路。 可杨灿的指尖抚过牌子的瞬间,却浑身一震,这种牌子,他自己也有一枚。 就像你在打麻將,摸到一张三条,指肚只要一蹭,怎还不知它是什么。 杨灿大为诧异,失声道:“你是墨门弟子?” 一刀仙浑身一僵,糟了,这人竟然识得我墨家腰牌。 一刀仙立即矢口否认:“你胡说,我不是!” 要他死可以,墨门弟子的身份可不能暴露! 堂堂墨者竟沦为杀手,传出去岂不是貽笑天下,辱没了宗门? “不是?”杨灿挑眉,將手中的牌子举到他眼前:“那这是什么?” “哦!这是————曾经有个墨家弟子向我挑衅,被我一刀就给杀了。我看这块牌子刻工精美,便留做了饰物,不可以吗?” 杨灿盯著他,突然道:“执矩守墨,君可识途?” 一刀仙根本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便应道:“绳墨为凭,同道归心。” 切口对上,两人再度同时愣住,四目相对,有些尷尬。 片刻之后,杨灿突然一把扯下了一刀仙脸上的蒙面巾。 月光照清了一刀仙的眉眼,杨灿失声道:“原来是你,你竟是我墨门弟子! ” 一刀仙看著杨灿,同样满是诧异,难以置信地道:“你竟是我墨门弟子?” 杨灿缓缓鬆开了扼著他咽喉的手,诧异地道:“你身为墨家弟子,为何要做杀手?” 一刀仙黯然道:“宗门衰落,连饭都吃不起了,又如何开坛授徒,传我宗门衣钵?我————只好出来赚点钱贴补宗门,可我学的是杀人技,还能干什么?” “你只会杀人?”杨灿恍然道:“你是楚墨?” 只会杀人技的,那也只有楚墨了。 不料,一刀仙听了杨灿的话,竟然更加吃惊:“难道————你不是楚墨?” 一刀仙的心態有点崩了,墨门三分,其中唯有楚墨是以技击闻名的,如果这个王灿不是楚墨,武功却在他之上,那真是羞死个先人了。 杨灿“扳鞍下马”,单膝跪地,向一刀仙抱了抱拳:“秦墨,杨灿。” 一刀仙躺在地上,冲杨灿抱了抱拳:“楚墨,萧修。” 他一边说著,一边暗自庆幸:幸好我的名姓,便是我楚墨的许多同门都不知道,更別说他是秦墨弟子了。 他既不知我的名姓,便不知道我在楚墨中的身份,这般一来,楚墨的体面,总算还能保留几分,不至於被人扒得一丝不掛。 幸甚,幸甚! 此时,安陆派出的白崖国王帐一眾侍卫高手,借著夜色的掩护,终於成功潜入了凤雏部落的驻地。 他们身形隱秘,交叉掩护,避开了巡夜的哨兵,一步步朝著杨灿的寢帐摸去。 杨灿寢帐的位置,他们下午便已打听清楚了。 —— 渐渐的,他们离杨灿的寢帐越来越近,队伍中的劲弩手,已然悄悄端起了手中的劲弩。 不远处,一座士兵休息的大帐外,草丛中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一道身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这人头髮凌乱,脸上还带著未散的迷茫,正是此前被一刀仙一掌击晕、扔进草丛的那名凤雏部落战士。 一刀仙出手极有分寸,力道精准,按照他的估算,自己潜入杨灿帐中动手、 再脱身离开的时间里,这名战士绝不会醒来。 不过此时时间显然已经超过了。 那士兵迷迷糊糊地站在原地,抬手揉著后颈,意识渐渐清醒。 片刻后,他眼中的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惊恐,他想起自己被人用刀逼问王灿寢帐的事了! “不好!有刺客!抓刺客啊~~~” 清醒过来的士兵,当即放声大呼起来,他的声音很洪亮,在这寂静的夜空中,瞬间传遍了整个凤雏部落的营地。 一名白崖王帐的高手,刚刚走到杨灿的寢帐门前,侧身站定,向后边两名平端劲弩的同伴,悄悄打了个“动手”的手势,而后他猛地抬手,一把掀开了帐帘。 就在这时,那名士兵的呼喊声传了过来,他的动作顿时一僵。 这一声呼喊,彻底打破了营地的静謐。 原本沉寂的营地,瞬间变得人声鼎沸,热闹起来。 那些正在巡夜的士兵、站岗的岗哨,听到呼喊声后,当即手持兵器,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狂奔而来。 那些本在帐中假寐的士兵,早已接到破多罗嘟嘟的命令,知晓今夜会有乱子,故而衣甲不脱,和衣而眠。 此刻他们也纷纷掀开帐帘,迅速衝出帐篷,手持刀剑,神色警惕地四处张望,隨时准备迎战。 “撤!快撤!” 那名蒙面的白崖王帐高手,猛地衝进大帐,目光扫过帐內,只见帐中空空如也,顿时心中一寒,只道凤雏部落早有防备,这是为他们设下的陷阱! 他不敢多做停留,当即大喝一声,掉头就往外跑。 可此时,凤雏部落的士兵,已然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將他们团团围住。 双方瞬间相遇,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没有任何犹豫,当即拔刀相向,金属碰撞的“叮叮噹噹”声、士兵们的吶喊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了整个凤雏营地。 “呜~~呜呜~~~”示警的號角声,悠长而悽厉,从凤雏营地传出,穿透了杂乱的廝杀声,在夜空中飘得很远,很远———— 安陆躺在柔软的床榻上,脸色苍白如纸,脸上没有丝毫血色,只剩下满满的颓废与迷茫,眼神空洞地望著帐顶,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一般。 他已知晓,自己这一辈子,再也做不成男人了,那一刀,不仅废了他的身子,更毁了他的一切。 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该怎么办。 往日里,他身为王帐侍卫统领,权倾一时,可也正因他与王妃走得过於亲近,白崖王一派的权贵大臣们,一向对他颇有非议。 想必从此以后,那些人再也无法用这一点来詆毁他、攻訐他了。 因为,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王帐侍卫统领,此刻已然成了一个阉人。 安陆紧紧攥著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阴鷙的目光死死瞪著帐顶,眼底翻涌著滔天的恨意与不甘。 忽然,一阵悽厉的號角声,顺著帐帘的缝隙飘了进来,听那方向,分明是凤雏部落驻营的地方。 安陆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颓废与迷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狂喜。 这號角声,定然是我的人得手了! “哈哈哈!好!好!太好了!” 安陆癲狂地大笑起来:“来人!快来人!抬我出去!我要出去看看!王灿那个杂碎,一定是死了!他终於死了!” 他挣扎著想要从床榻上爬起来,急切之下,牵动了身上的伤口,一阵剧烈的疼痛感传来,可他却毫不在意,依旧放声大笑著,眼底满是疯狂的快意。 侍卫们匆匆抬来一副轻便的担架,小心翼翼地將安陆从床榻上移了上去,而后,抬著担架匆匆走出了大帐。 一出大帐,安陆便急切地喊道:“扶我起来!快扶我起来!” 手下连忙將他扶起来,安陆死死盯著凤雏部落营地的方向,隱约能听到那边传来的廝杀声、吶喊声,还有那依旧悽厉的號角声。 他再也忍不住,再次癲狂地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报復的快意:“王灿啊王灿!任你武功了得,任你诡计多端,那又如何?老子做不成男人了,你却连人都做不成了!哈!哈哈哈————” 不远处的草丛中,杨灿与一刀仙並肩蹲著,身形被茂密的草叶遮蔽,看著担架上的安陆,听著他那癲狂的大笑与恶毒的咒骂。 一刀仙挑了挑眉,侧头看了杨灿一眼,调侃地道:“看不出来,你这位秦墨弟子,还挺招人恨的,居然连一个废人,都盼著你死。” 杨灿淡淡地道:“你放心,同为墨门弟子,我是不会把你们楚墨穷到当杀手赚钱养家的事张扬出去的。 不过,我认识齐墨鉅子,我们秦墨鉅子如今也在我家。等我回去,会把你们楚墨的事告诉他们,大家一起开心一下的。” 杨灿幽幽嘆了口气,揶揄道:“也不知道是招人恨可笑呢,还是招人笑可怜。” 一刀仙恼羞成怒,把刀一提,威胁道:“你敢说,我就自杀!” 杨灿道:“你自杀,也改变不了你当过杀手的丑事,更解决不了楚墨穷到吃不起饭的窘状。 与其自欺欺人,不如跟我走吧,我给你指一条阳关道,保准你楚墨以后能风风光光地立足於世,再也不会如此窘迫,如何?” “真的假的?”一刀仙狐疑地看著杨灿。 杨灿肃然道:“墨家人不骗墨家人。” 一刀仙信了:“那你说说看,给我指的什么阳关道?” 杨灿看向凤雏部落营地的方向,那里的廝杀声越来越激烈,號角声依旧悽厉o 杨灿眉头一皱,道:“现在凤雏部落出了乱子,很快就会有人发现我不在,我得先回去,其他的事以后再说。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一刀仙道:“尉迟朗那儿,我已经回不去了,自然跟你走!” 杨灿微微点头,身形一矮,便朝凤雏部落营地的方向掠去。 一刀仙身形一动,正要跟上,忽又扭头看向安陆。 安陆坐在担架上,望著凤雏部落的方向,犹自癲狂地大笑。 一刀仙手腕一翻,一枚飞石脱手飞出。 “噗!”飞石正中安陆的额头,安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一声未吭,仰面便倒。 抬担架的王帐侍卫,还有护在安陆身边的侍卫,此刻都在蹺首望著凤雏部落营地的方向,根本没有留意到身边的动静。 直到安陆向后一倒,担架一沉,侍卫们才看向担架。 一见安陆昏厥过去,侍卫们只道他是太过激动,气血上涌,这才晕过去,忙道:“快,快把统领抬回去!” 侍卫们急急忙忙把安陆抬回帐篷,到了灯下,才发现安陆眉心肿起好大一个包,红中带紫,把昏迷中的安陆眼皮都撑开了一道缝。 一个王帐侍卫不禁惊呼起来:“我的天,这木兰川的蚊子毒性也太大了吧? 居然叮出这么大一个包!” 诸位书友亲贵台鉴: 马蹄踏雪,又是新元。值此丙午马年新春,祝君帐下骏马成群,牛羊塞谷,金银如流水般入袋,岁岁常安,事事顺遂! 俗世间尚有亲眷之礼,作者需归乡走亲,暂卸笔桿,去赴那红尘酒局。 初一、初二两日,部落暂且休战,停更两章。 初三吉日,咱们再於书中纵马相会! 第290章 郎骑 第290章郎骑 杨灿携著一刀仙,脚步匆匆赶回凤雏部落,营地里的骚乱已然平息。 那些白崖国王帐侍卫本就人少势孤,此刻清点下来,除了四五具倒在地上的尸体,余下两三人皆被粗绳捆缚,垂头丧气地蹲在一旁。 至於他们那声称要在营外接应的小头目,早在乱势初起时便瞧出苗头不对,嚇得魂飞魄散,带著营地外的残部,头也不回地逃回了白崖部落。 破多罗嘟嘟与尉迟芳芳早已披掛整齐,鎧甲在夜色中泛著冷光,二人並肩立在那几名被擒的王帐侍卫面前。 那几人被五花大绑,死死押跪在地上,脸上的蒙面巾早已被扯下,露出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 他们腰间的兵器、背负的劲弩,尽数被收缴,整齐地堆放在尉迟芳芳脚边,透著一股败亡的狼狈。 破多罗嘟嘟满脸戾气,手中长刀的刃口还凝著未乾的血跡。 他厉声呵斥道:“快说!你们把我王兄弟藏哪儿去了?再敢嘴硬,老子一刀一刀,生剥了你的皮!” 尉迟芳芳脸色同样阴沉,只是她已派人搜过,始终没有见到王灿的尸体。 尉迟芳芳心中暗忖,即便王灿遭遇不测,尸体也绝不会这么快被运出营地,所以她还不至於太慌,只想向这些人逼问出下落。 那几名被活捉的白崖王帐武士,此刻满脸狼狈与绝望,衣衫染血,髮丝凌乱。 其中一人率先崩溃,哭丧著脸连连磕头:“我们真的不清楚啊!我们衝进他的寢帐时,里面早就没人了!” “还敢狡辩?” 破多罗嘟嘟发出一声狞笑,猛地一提长刀,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那人的髮髻,硬生生將他的头拽得后仰,锋利的刀刃紧紧贴在他的脖颈上,寒意直透肌肤。 “我倒要看看,是我的刀硬,还是你的嘴硬!” 话音未落,长刀便要顺势劈下,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营中忽然传来一声狂喜的呼喊:“突骑將活著!突骑將回来了!” 尉迟芳芳与破多罗嘟嘟齐齐闻声转头,就见两道人影快步从夜色中走来,身形挺拔,步伐稳健,走在最前面的,正是他们苦苦寻觅的“王灿”。 杨灿快步走到二人面前,双手抱拳,语气从容:“公主,嘟嘟大哥,让二位担心了,我没事。” 破多罗嘟嘟心头一松,当即鬆开手中的武士,大步上前一把抓住杨灿的胳膊,又急又喜地道:“好兄弟!你这小子跑哪儿去了?可把哥哥我嚇死了,还以为你真遭了这些狗东西的毒手!” 杨灿脸上露出一丝歉疚的笑意,解释道:“今日白天一战,我与一刀仙大哥彼此佩服对方的刀法,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夜里閒来无事,我便去寻他切磋刀法、饮酒畅谈,却万万没想到,营中竟发生了这样的事。不知这里到底出了什么变故。” 直到这时,尉迟芳芳与破多罗嘟嘟才留意到,跟在杨灿身后的那人,竟是尉迟朗身边那位身手卓绝的刀客,一刀仙。 尉迟芳芳心中顿时一喜,暗忖这一刀仙乃是顶尖高手,如今竟离开了尉迟朗身边,待会儿禿髮部落的人杀到,没了这员猛將碍事,他们行事岂不是更易成功? 破多罗嘟嘟却没多想,听完杨灿的话,当即鬆了口气,哈哈大笑起来。 “好你个臭小子,倒是有閒情逸致!还好你去了切磋刀法,不然落在这些狗东西手里,难免要吃大亏!” 杨灿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几名五花大绑、狼狈不堪的武士身上,眉头微蹙,轻声问道:“他们是————” 破多罗嘟嘟脸色一沉,指著那几人怒骂道:“还能有谁?都是白崖国那个安陆派来的! 那狗东西先前被我一刀削了卵子,怀恨在心,却又没胆子来找我报仇,便派了这些见不得光的鼠辈,潜入营中想刺杀你!” 说著,他又狠狠踹了一脚身旁的地面,“这些狗娘养的,真是柿子专挑软的捏! 有本事,让那安陆亲自来跟老子比划比划!” 尉迟芳芳斜睨了破多罗嘟嘟一眼,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心中暗忖,以前倒没发觉,这嘟嘟的脸皮竟比盾牌还要厚。 她走上前,对杨灿道:“你放心,这件事我绝不会就这么算了,定会向白崖王替你討一个公道。” 杨灿连忙摆手:“公主万万不可!这只是安陆挟私报復的私人行径,与白崖国无关,切莫因此伤了公主与白崖国之间的和气。” 尉迟芳芳轻轻摇头,语气坚定:“白崖国纵然势大,可安陆在我凤雏部落营地行凶,刺杀我的部將,便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也不把凤雏部落放在眼里。 今日之事,他必须把安陆交出来,由你亲自发落才是!”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杀声,伴隨著马蹄踏击地面的轰鸣,滚滚而来。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有千军万马正朝著营地疾驰而来,连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震颤。 那杀声起初只从营地西面传来,可转瞬之间,东面、南面、北面也响起了隆隆声浪,喊杀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乱作一团,让人一时间竟分不清,敌人究竟是从哪个方向袭来。 此处並非谷地,不存在回音干扰方向的可能,如此一来,只有一种解释:这是敌人四面合围,发动夜袭了! 杨灿与一刀仙对视一眼,脸色皆骤然一变,连营中那些不明真相的兵士,也都面露惊惧之色,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唯有尉迟芳芳与破多罗嘟嘟,心中早已清楚发生了什么,却不得不强装出一脸茫然与震惊,掩饰著心底的盘算。 尉迟芳芳故作惊慌,厉声喝问:“什么人敢夜袭木兰川?他们到底是冲谁来的?" 破多罗嘟嘟也立刻配合著沉声道:“公主,眼下咱们既不知来敌是谁,也不知对方有多少兵马,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咱们得立刻调集人马,结阵自保,等辨明来敌的身份和用意,再做下一步决断!” 尉迟芳芳点头附和,声音洪亮得足以让周遭兵士听清:“不错!嘟嘟,立刻调集所有兵马,布下防御阵型,死守营地,绝不能让敌人破营而入!” “噹噹当~~~”清脆而急促的鸣金声骤然响起来,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军中规矩,鼓声为进攻,號角为示警,鸣金则为防御。 这简单的夜间通讯信號,凤雏部落的兵士早已熟记於心,闻讯后立刻行动起来。 有人搬来拒马,有人搭起盾牌,有人弯弓搭箭,有条不紊地开始部署营地防御,整个营地瞬间进入了戒备状態。 慕容宏昭今晚恰好与其他部落的首领会面,席间饮了不少酒,回来后便早早歇息了。 方才营中响起警號时,他便已经起身问询,得知只是有人意图刺杀尉迟芳芳的部將,便没有立刻出帐。 可此刻,他只觉脚下的大地剧烈震颤,耳边传来的马蹄声仿佛就在营门外,再加上营中响起的防御鸣金声,慕容宏昭不由心中一紧,连忙披了外衣,快步走出了寢帐。 尉迟芳芳的目光扫过地上那几名被押著的白崖王帐侍卫,沉声吩咐身旁的兵士:“先把他们押下去严加看管,待战事平息后,再慢慢审问!” 杨灿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公主,我先去更衣披甲,隨后便来助大哥一同守营!” “好!” 尉迟芳芳点头应下,目光转而落在一刀仙身上,语气带著几分试探与拉拢。 “眼下营中形势不明,四处皆有敌人,胡乱走动恐遭不测。 足下不妨暂且留在我家突骑將身边,一同守营,待情形明朗之后,再回二部帅那边也不迟?” 一刀仙神色平淡,缓缓开口道:“不瞒公主,我本就是二部帅花钱雇来的江湖人。 如今大阅已然结束,我与他的约定也已到期,这笔买卖早已了结,眼下我与他,再无半点干係。” 尉迟芳芳一听,心中顿时大喜过望,连忙说道:“好!既然如此,那足下便暂且留在我营中,与王兄弟一同並肩作战,事后我必有重谢!”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便朝著自己的主帐匆匆赶去。 她要去坐镇主帐,统筹全局,將这场“夜袭”演得愈发逼真。 辽阔的草原上,马蹄声如惊雷滚滚,震得草叶簌簌作响。 禿髮乌延一身玄铁鎧甲,身姿挺拔地骑在那匹通体漆黑、无半根杂色的良驹之上。 —— 他鬢边的髮丝被风捲动,眼底燃烧著熊熊的野望与凛冽杀意,手中长刀直指前方天际。 声如洪钟般嘶吼传来:“杀穿过去,直取黑石部落!生擒尉迟烈!” “冲啊!杀进黑石部落,斩杀尉迟烈!” “重振禿髮,建功立业!” 禿髮乌延摩下的士兵们纷纷放声吶喊,策马疾驰。 他麾下的精骑早已蓄势待发,人马合一,气势如虹。 即將迫近木兰川南面第一个部落时,士兵们齐齐点燃手中火把。 昏沉的夜色中,万千火把次第亮起,匯成一条奔腾咆哮的火龙,顺著草原地势蜿蜒向前,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也映红了士兵们狰狞而激昂的脸庞。 挡在他们面前的,不过是一个依附於黑石部落的小部落,却是黑石部落本阵南面唯一的外围屏障。 只要踏平这个小部落,便能长驱直入,直抵黑石部落核心营地,完成斩首突袭。 禿髮骑士们策马疾驰,马蹄踏过之处,尘土飞扬,草屑四溅,锋利的兵器在火光中泛著致命寒光,朝著前方部落营地猛衝而去。 木兰河自西向东,蜿蜒流淌在草原腹地,清澈的河水滋养著这片辽阔苍茫的土地,也划分出木兰川的上下游地带。 此时,河西岸的木兰川上游,同样有一条长长的火龙在夜色中疾驰,火光与马蹄声交织,气势丝毫不逊於禿髮乌延的人马。 这正是禿髮勒石率领的队伍。 这个突袭方向,是禿髮勒石费了不少心思才爭取到手的。 起初他满心盘算,这个方向是能够直接杀进黑石部落的,外围没有其他部落。 他把这个方向控制在手中,对尉迟烈来说,他立下的功劳也就更大。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尉迟野竟暗藏祸心,意图对付他的父亲,还悄悄將他拖下了水。 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禿髮勒石只能放下杂念,全力以赴,率领麾下人马朝著黑石部落大营疾驰。 而在他的队伍后方,相隔不到二里地的黑暗中,另一队人马正悄然隨行:那是野离破六率领的精锐。 他们尽数偽装成禿髮部落勇士,既是后阵督战的死士,也是暗藏的杀招。 一旦前方战事受阻,便会立刻加入战团,確保禿髮勒石不会失手。 与此同时,禿髮琉璃与禿髮利鹿孤的人马,正分別从东、北两个方向疾驰而来。 他们的路线更为复杂,需穿过木兰川上一个个大小部落的营地,才能抵达黑石部落。 只是此刻,木兰川上的各个部落皆被突如其来的杀声惊扰,人人自危。 没人清楚来敌是谁、兵力几何,更不知对方的目標何在,因此第一时间便纷纷紧闭营门,布下防御阵型,只求自保。 这般一来,本就无心与这些部落恋战的禿髮琉璃和禿髮利鹿孤,反倒没遭遇多少阻力。 他们麾下人马借著夜色掩护,从容地从一座座部落营地之间穿插而过,速度丝毫不减。 可二人心中都清楚,这种势如破竹的攻势不过是暂时的: 一旦各个部落摸清状况,结成同盟,对他们发动合围,他们的队伍便会被拦腰截断,首尾不能相顾,最终被一口口蚕食殆尽。 因此,时间,成了他们唯一的筹码。 他们必须抢在各个部落反应过来、结成防御同盟之前,抵达黑石部落,完成这场孤注一掷的斩首行动。 白崖王的营地中,此时却是另一番光景。 今日他步步紧逼,將尉迟烈逼得节节后退,心中畅快不已,夜里便与玄川部落的符乞真秘密会晤了一番。 二人相谈甚欢,痛饮了数坛烈酒,回来后便倒头大睡,睡得沉如死猪。 凤雏部落先前响起的示警號角,没能惊动他分毫。 直到远处马蹄隆隆,大地剧烈震颤,连他寢帐的毡布都在微微晃动,这才將他从酣睡中惊醒。 白崖王睡意全无,心头一紧,来不及穿戴整齐,便赤著脚、披著外衣,匆匆跑出了寢帐。 帐外火光摇曳,人声嘈杂,他抬眼望去,恰好看到四名侍女高举灯笼,簇拥著王妃安琉伽走来。 安琉伽身著一袭轻薄的丝织睡袍,衣料隨风飘动,將曼妙玲瓏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她手中却提著一口寒光闪闪的弯刀,步履匆匆,神色凝重,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妖媚慵懒。 白崖王望著营地外呼啸而过的火把洪流,听著营中士卒奔跑部署的脚步声,顿时心头火起,厉声喝道:“出了什么事?谁敢在夜里喧譁扰我休息!” 安琉伽大步走到他面前,语气清冷地道:“大王,有人夜袭木兰川,营外已是大乱!” 白崖王大吃一惊,脸色骤变,酒意瞬间醒了大半:“谁?是谁这么大胆子敢袭营?” 定然是尉迟烈那个老贼!白天吃了我的亏,夜里便想撒泼耍横,撕破脸皮不成?” 安琉伽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大王的酒怕是还没醒透。来袭的是不明来路的人马,並非尉迟烈的人。不过————” 她顿了顿,转头望向营地外的火光,脸上缓缓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们的目標,似乎不是我们。” 说著,她的目光转向木兰河上游,望向黑石部落的方向,美眸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意味深长地道:“很可能是————尉迟烈!” “什么?”白崖王又惊又喜:“还有这好事儿?” 这时,两名侍女捧著一套精致的银色甲冑,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声音带著几分急促:“王妃,王妃,您的盔甲取来了!” “来,就在这儿穿!” 安琉伽將手中的弯刀往地上一插,毫不避讳地张开双臂,任由侍女们为自己穿戴甲冑。 轻薄的睡袍下,惊心动魄的s型曲线因此愈发凸显。 营中正在部署防御的士兵们,纵然神色紧张,目光也忍不住偷偷往这边瞟来,眼中满是惊艷。 软甲贴身,胸甲护心,肩甲覆肩,战裙垂落,战靴裹足———— 不过片刻功夫,那抹妖媚动人的身影便被银甲包裹,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英武颯爽的女战神,冷艷而犀利。 白崖王见此情景,也被激起了几分豪气,连忙对著身旁的侍卫大喝:“快! 取我的盔甲来!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全力守御营地!再派精锐斥候,火速探查敌情,弄清来敌的身份和兵力!” 侍卫们齐声应和,转身匆匆离去,营中的气氛愈发紧张,而远处的杀声与马蹄声,也越来越近了。 夜战,从来都是最考验一支军队真实实力与训练水准的生死较量。 一支军队若未经过严苛训练,没有严明军纪约束,没有精干军官与身经百战的老卒统筹掌控,別说拥有过硬的夜战能力,即便只是最基础的夜间行军,都难成气候,稍有不慎便会自乱阵脚。 可夜战亦是一把双刃剑,它既能成为强军破局的利器,更能將一支军队的所—— 有弱点无限放大: 士卒训练不足的生涩、实战经验的匱乏、军纪涣散的乱象,在漆黑的夜色与混乱的廝杀中,都会被无限放大,最终成为致命的破绽。 因此,即便是世间良將,即便对麾下士卒的掌控有十足把握,若非万不得已、確有必要,也绝不会轻易选择夜战。 可反过来说,当局势对己方严重不利,陷入绝境之时,夜战亦是扭转乾坤、 冒险一搏的最佳契机。 一旦奇袭得手,便能趁乱打乱敌军部署,彻底逆转战局,杀出一条生路。 禿髮部落此刻,正是身处这般绝境之中。 他们孤注一掷,选择奇袭与夜战相结合,便是要借著夜色的掩护,以雷霆之势直取要害,妄图一战扭转颓势,重振禿髮雄风。 而木兰川上的各个部落,亦深知夜战的凶险,因此遭遇突袭的第一反应,皆是紧闭辕门、布下防御阵型,固守营地、暂避锋芒,绝不肯轻易出战,以免在夜色中吃亏。 黑石部落的驻地之中,禿髮勒石率领的人马率先衝破外围阻拦,抵达营地之下,对著已然开始仓促结阵防御的黑石部落,发起了猛烈突袭。 率先抵达,无疑给了他们先发制人的优势,也为斩首行动爭取了宝贵时间。 可显而易见的是,他们所遭遇的反击,亦是最为猛烈的。 黑石部落虽是仓促应战,却也绝不会坐以待毙,守护营地的士卒个个奋勇抵抗。 禿髮部落的士兵们策马疾驰,手中长刀在火光中划出一道道雪亮的弧线,嘶吼著朝著营地中心区域猛衝。 所过之处,那些来不及披甲上马、还身著睡袍甚至光著双脚的黑石部落士卒,根本来不及反抗,便纷纷倒在刀下。 惨叫声、吶喊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不绝於耳,响彻夜空。 一根根燃烧的火把,被禿髮士兵狠狠拋向营地中的一顶顶毡帐。 那些毡帐为了防雨,表面皆涂抹过油脂,本就极易引燃,一经触碰便瞬间燃起熊熊烈火,火光冲天。 一顶顶毡帐接连化作火炬,將整个黑石部落营地照得如同白昼,也將廝杀的惨烈景象,映照得一清二楚。 禿髮勒石一身鎧甲染满尘土与血跡,骑在战马上身姿挺拔,手中长刀左劈右砍,每一刀落下都能带走一条性命。 他放声大呼,声音穿透烈火与廝杀声,响彻营地各个角落:“衝进去!直取中军大帐!斩杀尉迟烈者,封千骑將,赏牛羊千头!” 烈火肆虐,疯狂吞噬著一顶顶帐幕,发出“啪”作响的燃烧声,浓烟滚滚而上,呛得人撕心裂肺、无法呼吸。 营地中的黑石部落士卒,大多还在睡梦中被惊醒,面对突如其来的袭击与漫天烈火,一时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之中。 哭喊声、逃窜声、抵抗声混作一团,场面一度失控。 可黑石部落毕竟是此次木兰大会的召集人,肩负著统筹会盟各项事宜的重任,营中常驻兵力足足有三千人之多。 这三千人的庞大队伍,使得他们的营帐绵延数里,范围极为广阔。 即便禿髮勒石攻势迅猛,一时半晌之间,也根本无法衝破层层阻拦,攻到位於营地中心、尉迟烈所在的中军大帐。 也正因如此,大片毡帐被烧毁、无数士卒被斩杀的惨烈代价,反而为营地中心区域的黑石部落勇士,爭取到了穿戴盔甲、集结队伍的宝贵时间。 禿髮勒石的突进,再也无法像刚开始那般势如破竹,双方士卒很快陷入胶著廝杀,寸步不让。 夜色中,流矢纷飞如雨,刀光剑影交错,雪亮的刃光映照著一张张狰狞而决绝的脸庞。 营地之中,到处都是燃烧的帐幕、横臥的尸体与流淌的鲜血,空气中瀰漫著焦糊味与血腥味,令人作呕。 就在此时,禿髮乌延也率领麾下精骑,顺利突破了那个依附於黑石部落的小部落营地,杀进了黑石部落的营地范围之內。 他当初决定採取夜袭斩首的方式,改变禿髮部落的困境,绝非一时衝动,而是早已充分评估过奇袭的效果与风险。 虽说此次奇袭,他心中仅有三成把握,可这三成把握,已然足以让他放手一搏。 起码这种奇袭,不会受阻於外围的小部落,连黑石部落的中军区域都杀不到。 更何况,如今在黑石部落外围巡弋的尉迟野有意放水,暗中为他们的突袭製造了便利。 这般一来,別说那个驻扎在外围的小部落实力远不及黑石部落主力,即便那里驻扎的是黑石部落的精锐勇士,也阻挡不了。 他亲自率领的两百名勇士之中,有半数皆是身披重甲、战力强悍的甲士,凭藉著悍不畏死的气势与出其不意的突袭,绝无突破不进来的可能。 凤雏部落坐落於木兰河下游,地处木兰川最东侧,是此次最先遭遇禿髮部落袭击波及的部落之一。 但尉迟芳芳早已布下防备,先前白崖国武士潜入行刺一事,更让她加固营防的举动提前了。 因此,面对突发的夜袭,凤雏部落的反应速度,在所有部落中也是最快的。 士卒们迅速结阵自保、据营而守,弓箭上弦、拒马林立,严阵以待。 不多时,禿髮琉璃率领的人马便疾驰而来,却並未强攻凤雏部落大营,而是借著夜色掩护,从凤雏部落与旁边一个小部落的营地间隙,径直穿插而过,直奔黑石部落而去。 见敌人並未將矛头指向自己,凤雏部落的许多士兵都暗自鬆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 草原之上,部落林立,即便平日里交情尚可,危难之际也终究是各顾各的,所谓“死道友莫死贫道”,此刻能独善其身,便是最好的结果。 杨灿带著一刀仙萧修,快步返回自己的营帐,转身对他道:“你如今身份特殊,不宜在营中露面,暂且留在我这营帐之中,等我处理完营中事务,回来再与你细说。” 一刀仙十分好奇杨灿在这儿究竟是什么身份。 他是剑魁,是楚墨的传功长老与执法长老,可如今楚墨总坛日渐衰败,穷得连日常运转都难以维持,更別提收徒传艺、重振宗门了。 往日里,即便偶然遇上资质尚可的少年,有心收为弟子,可习武之人体能耗费极大,少年人本就食量惊人,宗门根本无力供养。 更何况,谁家父母愿意把孩子交给一个连温饱都难以保障的宗门,去做沿街乞討般的弟子? 万般无奈之下,他才化名“一刀仙”,做起了僱佣兵的营生,偶尔出来接些差事,只为筹措银两,维繫楚墨的存续。 因为作贼心虚,怕暴露自己楚墨长老的身份,他以“一刀仙”示人时,特意弃用了自己最擅长的八面汉剑,改用一口长刀,掩人耳目。 可他实在不解,杨灿这般身手不凡之人,为何要冒名“王灿”,隱匿身份混跡在草原部落之中? 他甚至忍不住幻想,莫非秦墨也穷得活不下去了,只能跑到草原部落来“打工”。 如果是那样,可真是太好了! 他倒不是幸灾乐祸,只是如果那样的话,那大家就是难兄难弟,大哥別说二哥。 当然,他也知道这种可能不大,而且这个时候也不宜多问。 是以,一刀仙只答应一声,便走到营帐角落的毡毯上坐了下来。 他艺高人胆大,帐外杀声震天、火光冲天,他却神色淡定,闭目养神,仿佛周遭的喧囂与凶险,都与他无关。 杨灿安顿好一刀仙,当即唤来亲兵,伺候自己披甲。 甲片碰撞的清脆声响在营帐中响起,不多时,一套厚重的明光鎧便已上身,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宛如一尊浴血而生的战神。 尉迟芳芳的中军大帐外,一座简易望楼已然搭建完毕。 说是望楼,实则简陋至极,不过是用几根粗壮的木桿拼接而成,將近三丈高,下粗上窄,桿身之间横七竖八地钉著木板,既能稳固架子,也可供人攀爬而上。 望楼最顶端的平台狭小逼仄,最多只能容纳两人,外围围著一圈简陋的围栏,可供人扶著观望四周战况。 凤雏部落中,唯有尉迟芳芳与破多罗嘟嘟的亲信侍卫,知晓此次夜袭的真相,普通士兵皆是蒙在鼓里。 更何况,营中还有慕容宏昭及其麾下百余名侍卫,因此该有的“正常反应”,半点都不能少。 再者说,这座望楼也並非单纯做样子给慕容宏昭看,尉迟芳芳也需要借著它,实时观察禿髮部落的偷袭进度,掌控战局走向。 —— 望楼之上,两名士兵扶著围栏,探出大半个身子,目光紧盯著夜色笼罩下的木兰川。 此刻夜色深沉,视线受阻,他们只能凭藉各处营地的火把、被烈火引燃的帐篷,以及隱约传来的廝杀声,大致判断战况走势。 “公主!南面有敌侵入!不过他们並未停留,直奔黑石部落而去,已然突破了素和部落的营地,此刻正与黑石部落的人激战在一起!” 一名士兵高声呼喊,声音顺著夜风传到楼下。 此时,破多罗嘟嘟正驻守在辕门处,亲自带兵防御,中军大帐前,只剩下慕容宏昭夫妇,以及双方的侍卫隨行。 慕容宏昭闻言,眉头紧锁,心急如焚。 另一名士兵也隨即呼喊起来:“公主!西面似乎也有强敌来袭,只是距离太远,火光昏暗,看不清具体兵力与战况!” 凤雏部落地处最东侧、木兰河下游,而黑石部落则驻扎在最西侧、木兰河上游,两地相距甚远,再加之夜色浓重,想要看清西侧的战况,著实困难。 慕容宏昭站在望楼下,急得来回踱步,心头焦躁难安。 他一直盘算著利用黑石部落的势力,却又不希望尉迟烈趁机坐大,是以才暗中勾结玄川部落与白崖国,想暗中算计自己的老丈人一把。 可他从未想过,让黑石部落真的陷入覆灭之灾。 慕容家族一旦举事,必须要有一支强大精锐的草原骑兵作为支撑,才能一鸣惊人。而黑石部落,便是他最看重的那支力量。 就在这时,望楼上的士兵又高声呼喊起来:“公主!先前从咱们营地间隙穿插过去的人马,目標也正是黑石部落! 欸?他们好像停住了,像是有其他部落在阻击他们,夜色太暗,一时看不清旗號!” 话音刚落,前方守营的一名斥候便匆匆跑来,单膝跪地,对著尉迟芳芳与慕容宏昭双手抱拳,语气急促地稟报导:“公主,贵婿,属下已然查明来犯之敌的底细!” 尉迟芳芳尚未开口,慕容宏昭便已急不可耐地追问道:“快说!他们是什么人?兵力有多少?” 斥候应道:“回贵婿,来犯之敌並未打出旗號,但方才衝杀之时,属下听清了他们的呼喊,他们是禿髮部落的人!” “禿髮部落的人?” 慕容宏昭激动地道,“那就不会错了!草原二十三部皆聚集於此,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我早该想到的!这禿髮部落定是狗急跳墙,走投无路之下,才敢孤注一掷发动夜袭!” 他转头看向尉迟芳芳,急切地道:“娘子,事不宜迟,咱们应当立刻出兵,自后包抄上去,为岳丈大人解围!” 尉迟芳芳缓缓摇头,镇定地说道:“不可鲁莽,眼下天色漆黑,敌我难辨。 一旦我们贸然加入混战,我父亲部落的士卒在夜色中看不清旗號,只怕会误以为敌军势眾,反而乱了阵脚,得不偿失。” 她抬眼望向天际,夜色依旧浓重,却已隱约泛起一丝微光,便道:“夫君,夏日天长,最多还有一个半时辰,天色便会微明,到那时敌我分明,再出兵支援也不迟。” 慕容宏昭急切地道:“一个半时辰?太长了!万一岳丈大人在这一个半时辰內有个闪失,咱们就悔之晚矣!” 尉迟芳芳上前一步,轻轻抓住慕容宏昭的双臂,沉声道:“夫君,尉迟烈是我的父亲,我比任何人都著急他的安危。 可越是情况危急,我们越要冷静,万万不可自乱阵脚,否则只会適得其反。” 她鬆开慕容宏昭的双臂,语气坚定地道:“更何况,我父亲的实力,我最清楚不过。 禿髮部落虽占了偷袭的先机,但我父亲麾下兵力雄厚、將士精锐,他的大营,绝非那么容易被攻破的。” 慕容宏昭闻言,心中虽仍有焦躁,却也知道尉迟芳芳说的在理。 更何况,他打心底里不愿动用自己的亲兵去冒险,真要出兵,主力终究还是靠凤雏部落的人马。 可若是尉迟芳芳有什么闪失,给他带来的麻烦,並不比尉迟烈出事小多少。 思来想去,他终究还是无奈地嘆了口气,点了点头:“好吧,就依娘子所言,再等一等。” 就在此时,中军大帐前的侍卫们忽然一阵骚动,紧接著,便传来士兵们兴奋的呼喊声,声音渐渐匯聚在一起,变成了一个整齐而响亮的口號:“灿·巴特尔!灿·巴特尔!” 眾人循声望去,就见一匹通体银白、神骏非凡的汗血宝马,自营地深处疾驰而来。 那马浑身雪白,毛髮如月光凝霜,四肢修长强健,鬃毛与马尾隨风飘动,宛若流云覆雪,奔行之间,姿態优雅而矫健,宛如天马下凡。 马背上,端坐著一名英武的勇士,一套明光鎧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著森寒坚实的冷光。 全套鎧甲的甲片衔接紧密,严丝合缝,胸甲中央的兽首纹饰狰狞可怖,头盔上的羽饰迎风微动,衬得他宛如一尊从战火中走出的钢铁战神。 这位“战神”手中,握著一桿长长的马槊,槊杆前细后粗,细处如鸡卵般圆润,粗处如鹅卵般粗壮。 三棱槊头长达近三尺,在夜色中泛著阴冷的幽光,透著致命的威慑力。 尉迟芳芳眼中闪过一丝欣喜,连忙快步迎了上前,大声唤道:“王灿!” 杨灿將马槊横於马上,对著尉迟芳芳微微抱拳,语气鏗鏘地问道:“公主,眼下敌情如何?是否需要属下出战,斩杀来敌?” 他並未即刻下马,这般厚重的明光鎧,穿戴起来沉重无比,若是下马后再想重新上马,一般来说需得有亲兵托扶,极为吃力。 当然,杨灿本身神力惊人,即便披著重甲,也依旧轻若无物,只是这份隱秘,他自然不会隨意暴露,只能故作不便,暂不下马。 尉迟芳芳抬头望著他,解说道:“来袭的是禿髮部落的人,只是眼下敌人兵力不明,四面八方都有敌军出没,天色又太过昏暗。 我意,暂且观望,最好等天亮一些,看清敌我態势后,再率军反守为攻。” 杨灿一听,既然一时半晌不会出战,便想扳鞍下马,暂且歇息片刻。 可就在他伸手去扶鞍桥的瞬间,望楼上的士兵忽然又高声呼喊起来,语气带著几分急切。 “公主!不好了!北面的敌人也杀过来了!他们从木兰河上游渡了河,正直接杀向黑石部落!” 望楼上的另一名士兵也紧接著喊道:“公主!他们攻击的是黑石部落左厢大支的营地! 那边已经燃起了大片火光,好多帐篷都被烧起来了,廝杀声越来越激烈了!” 尉迟芳芳闻言,眼底悄然掠过一丝喜色。 左厢大支乃是她舅舅尉迟崑崙的部下,尉迟崑崙当然不会竭力死战,阻拦禿髮利鹿孤的人马。 不过,只要禿髮部落能顺利完成斩首任务,或是野离破六那边没有失手,尉迟崑崙这张最后的杀手鐧,便不必轻易暴露。 是以,样子还是要做足的。 尉迟崑崙故意製造出竭力抵挡的假象,任由大量帐篷被烧毁,便是为了彰显战斗的惨烈,迷惑周遭部落的视线,也能让尉迟烈对他深信不疑。 可尉迟芳芳心知肚明的內情,杨灿却一无所知。 他听闻禿髮部落来袭,心中不禁暗自欣喜:今夜他潜入白崖王营地行刺未果,搅乱诸部落、令其互相猜忌的意图尚未达成。 可眼下这种情况,尉迟芳芳又不可能再放任他离开大营,眼前这场混乱,恰好给了他一个绝佳的藉口。 当即,杨灿便故作急切地说道:“左厢大支正在激战? 公主,那是咱们自己人吶,绝不能坐视不理! 属下请求前去支援,既能助左厢大支一臂之力,也能趁机探一探禿髮部落的虚实!” 尉迟芳芳连忙劝阻:“不可!夜色中敌我难辨,即便都是自己人,也难以传递號令、互相辨认,到时候万一误伤友军,或是你陷入重围,反倒得不偿失。” 杨灿早已想好说辞,当即说道:“公主放心,属下不带一兵一卒,只孤身前往。 如此一来,便谈不上號令沟通的问题,凭藉属下的身手,自可来去自如,既能探清敌情,也能自保无虞。” 尉迟芳芳还要再劝,一旁的慕容宏昭,本就因黑石部落的局势心急如焚,如今见杨灿主动请命前去探查敌情,简直求之不得。 他忙上前帮腔道:“娘子,就让他去吧!王灿乃是敕勒第一巴特尔,有万夫不当之勇,再加上宝刀宝鎧护身,自保定然没有问题。 有他前去探清敌情,咱们也能更清楚眼下的局势,后续出兵才能掐准时机!” 尉迟芳芳还想拒绝,杨灿已然一提马韁,朗声道:“公主,属下这便出发,定当小心行事,探清敌情后,即刻回来復命!” 话音未落,杨灿双腿一磕马鐙,那匹通体银白的汗血宝马便四蹄撒开,“泼刺刺”地疾驰而去。 马蹄踏击地面的声响,混著远处的杀声,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杨灿的身影,也隨著骏马的奔行,渐渐融入了漫天火光与喧囂之中。 木兰川上,此刻烈火熊熊如燎原之势,將漆黑的夜空烧得通红。 廝杀声、吶喊声、兵器碰撞的脆响、毡帐燃烧的啪声,交织成一张密集而刺耳的声网,笼罩著整片营地,连晚风都裹挟著血腥味与焦糊味,呛得人肺腑发紧。 杨灿骑汗血宝马,著陇上明光,持贪狼破甲,在夜色、月光与火光的交织之下,如同天神下凡一般,突然便出现在了尉迟崑崙的营地前。 此刻,禿髮利鹿孤的人马正围著左厢大支的营地,疯狂烧杀攻伐,士卒们的嘶吼声、妇人孩童的哭喊声混在一起,场面惨烈不堪。 —— 杨灿目光扫过四野,心中已然明晰眼下的局势,禿髮部落四路突袭,各有进展,唯有北侧这一路,看似陷入了僵持。 禿髮部落西侧,禿髮勒石部最先衝破黑石部落的外围防线,杀入墨石营地腹地。 南侧,禿髮乌延亲率铁甲精锐正面突阵,紧隨其后杀进黑石营中。 东侧,禿髮琉璃的兵马穿梭於十余个部落营地之间,沿途部落皆闭门自保,仅遭零星冷箭袭扰,几乎未损一兵一卒便逼近了黑石核心。 唯有这北侧,临近木兰河边的左厢大支,硬生生地抵挡住了禿髮利鹿孤部的猛攻。 可眼前烈火处处,营帐倒塌无数,士卒们乱作一团,也是足见抵抗的艰难。 其实,这是禿髮乌延的“围三闕一”之计。 若是三面围攻,不能第一时间衝破中军、擒杀尉迟烈,以尉迟烈的谨慎,定然会选择向看似仍有抵抗之力的左厢大支转移。 到那时,禿髮利鹿孤便可以依託木兰河死守,再与追杀而来的三路禿髮人马形成合围之势,对尉迟烈展开四面绝杀。 离开了中军大营的尉迟烈,兵力骤减,活动范围受限,便成了瓮中之鱉,更容易被猎杀。 而早已洞悉此计的尉迟崑崙,更是將计就计。只要尉迟烈真的移驾左厢大支,他便会彻底放开防线,任由禿髮部落的人衝杀。 若是禿髮部落久攻不下、两败俱伤,待到双方兵力损耗殆尽之时,他便会亲率精锐出手,坐收渔翁之利,一举除掉尉迟烈这个心腹大患。 杨灿单骑独马,赶到左厢大宗营地,看到的就是在“敌我双方”共同努力下,刻意营造出的这样一片混乱景象。 “真是废物啊,插过去啊,擒贼擒王懂不懂,在这儿恋战什么?” 这时,几个正在烧杀抢掠的禿髮兵看到身著宝甲、骑著神驹的杨灿,顿时大喜,立即哦哦的怪叫著冲了过来。 这人面甲落著,看不清脸面,但这些禿髮兵知道他不是自己人,只要不是自己人,管他是哪个部落的,那都是敌人。 这样一匹好马、这样一身宝鎧,一旦把他杀了,把马抢过来,把甲剥下来—— ——发达了! 杨灿眼中寒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手中贪狼破甲槊顺势挥动,长槊瞬间化作一头咆哮的毒龙,忽左忽右、倏忽来去地迎了上去。 他胯下的汗血宝马亦是神骏无双,驮著身著重甲的杨灿,竟浑若无物,纵横驰骋间灵活无比,蹄尖点地便轻巧避开敌人的围攻,配合著杨灿的动作,进退自如。 那贪狼破甲槊的精钢三棱槊头,长达近三尺,锋利无比,即便將槊头卸下,亦是一口削铁如泥的重剑。 禿髮部落的骑兵大多身著轻甲,甚至有不少人身无片甲,別说被槊头直接击中,便是被槊杆扫中,也足以骨裂筋折。 即便有少数人身披重甲,在这破甲槊面前,也难以抵挡其锋芒。 一时间,杨灿如入无人之境,纵马奔驰於乱军之中,挺槊突刺、挥槊横扫,动作行云流水、乾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的每一次挥槊,都伴隨著一名禿髮骑兵的悽厉惨叫;每一次突刺,都能精准刺穿敌人的要害,夺走一条性命。 杨灿一路衝杀,顺势衝进了火光冲天、混战正酣的营地深处。 他看似在奋力杀敌、支援左厢大支,实则另有盘算。 他要找到禿髮士兵受阻的关键位置,假意上前支援,实则不著痕跡地放水,帮禿髮人马衝破防线,进一步搅乱局势。 营地深处,阿依慕夫人手执两口弯刀,就地一个翻滚,避开一个禿髮骑兵从马上刺来的长枪,挺身而起,便將一名禿髮兵砍翻在地。 一旦杀进营地,没有跑马的空间,骑在马上,就不如步战便利了。 一件玄色皮鎧紧裹著她的肩背,鎏金的蹀带勒出了一道利落纤细的腰线。 当她旋身挥刃时,火光映著弯刀,弯刀映出她眼尾一抹冷艷,艷而厉。 激战已久,她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几缕微湿的秀髮黏在白嫩的肌肤上,衬得那张明艷的脸庞多了几分柔媚。 可这份柔媚,却被她眼底的杀意冲淡,只剩杀伐果断的凌厉。 她从刚刚中刀,还未及仰面倒下的禿髮兵旁边衝过去,正迎向刚从一顶著火的大帐中跑出来的两个禿髮兵。 二人怀里鼓鼓囊囊,显然塞满了刚劫掠来的財物,脸上还带著贪婪的笑意。 阿依慕夫人眼中寒光骤起,如猎豹般纵身跃起,两口弯刀在空中划出两道瑰丽而致命的光影,快如闪电。 惨叫声尚未响起,两名禿髮士兵便已倒地,一个咽喉被一刀割破,一个心口被利刃刺穿,阿依慕夫人的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拖沓。 这里已经接近左厢大支的中心营地了,尉迟伽罗和尉迟曼陀就在后边一顶帐篷里。 为了“诱敌”,需要假戏真做。 更何况,禿髮利鹿孤只是有意在此缠斗,以便吸引尉迟烈离开岌发可危的中军,向这边靠拢。 但他和尉迟崑崙,他的人和尉迟崑崙的人,却並不清楚彼此的计划,也並非同谋。 他们之间的战斗是真的,只是双方都隱藏了实力,没有全力廝杀罢了。 这一来,守中军大帐的阿依慕夫人也著实辛苦。 既然要假戏真做,那就得拿出假戏真做的架势。 虽然杀至中军大帐前的禿髮兵只是少数,突破不了最后的防御,但阿依慕夫人却也亲自上阵了。 又斩杀两名禿髮士兵后,阿依慕夫人单刀拄地,微微喘息,回眸望向不远处一名负隅顽抗的禿髮骑兵。 那名骑兵已被几名中军护卫用长枪攒刺,浑身浴血,却依旧挥舞著长刀抵抗,悍不畏死。 火光映著阿依慕夫人的脸庞,几缕被汗水打湿的黑髮黏在颊边,那点轻熟女子独有的艷色,被刀光剑影映得又烈又媚。 忽然,她目光一凝,视线越过混战的人群,落在了不远处疾驰而来的一道身影上。 那是一匹通体银白的汗血宝马,载著一名全身披甲、气势凛然的威武男子。 那男子在马背上一扬手,手中长槊便凌厉地突刺而出,把那名浑身浴血、犹自负隅顽抗的禿髮骑兵,狠狠挑落马下。 这马、这甲、这长槊,这可是极具標誌性的三件套! 虽说杨灿罩著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阿依慕夫人还是一眼认出,这不就是新鲜出炉的“敕勒第一巴特尔王灿”么? 他竟孤身赶来我左厢大支赴援了! 阿依慕夫人心中一喜,对杨灿大感满意。 光是有无双的身手不成,还要这般重情重义,也不枉我的伽罗对他一见倾心啊。 阿依慕夫人正要招呼杨灿上前,却不料变故陡生。 烈焰翻卷的大帐豁口处,竟还有一名敌兵跟蹌窜出。 他怀中鼓囊囊地塞著掳掠的財帛,显然是想趁乱脱身。 此人甫一抬眼,便望见拄刀回眸、门户大开的阿依慕,当即目露凶光,闷声不响地扬刀劈下。 “夫人小心!” 杨灿一槊挑飞那名禿髮骑兵,转眼便见阿依慕夫人陷入险情。 变起仓促,杨灿心头一凛,猛地大喝一声,便一提马韁。 银鬃汗血马通灵至极,四蹄翻飞,瞬间便横切而至。 他足尖狠踩马鐙,重甲裹身的身躯陡然前倾,手中贪狼破甲槊如毒龙出洞,带著破风锐响,竟贴著阿依慕夫人的脸颊刺出。 “噗嗤!” 三棱槊头势如破竹,將那禿髮兵当胸刺了个对穿。 锋利的马槊擦著脸颊而过,让阿依慕惊得整个人都定在那里。 她惊然回首,这才明白髮生了什么,也不禁嚇出一身冷汗。 她刚要转身向杨灿道谢,就觉得腰间的蹀躞带忽然一紧,紧接著身子一轻,腾云驾雾般离了地。 等她再一定神,已然稳稳落在杨灿身前的马鞍上。 “欸?” 阿依慕夫人一时间哭笑不得,慌忙抓住身前的马鞍桥。 可还不等她说话,耳畔便传来一个喷著灼热气息的声音:“夫人莫慌,灿来救你!” 杨灿一手持韁,一手持槊,將她稳稳地护在双臂中间,顺势一拨马头。 胯下神驹便长嘶一声,蹄下生风,载著二人衝破乱军,朝著黑石大营的方向且战且去了。 ps:这一章写了一万四,我本来还想,那我休息两天的意义在哪?我把这一章拆成三天的更新量,一天也有將近五千字了啊。 后来一想,不对,之所以今天能写这么多,就是因为休息了两天,脑力更充沛了些啊,而且初一初二事情確实多,便释然矣。 第291章 一槊当关 杨灿手握贪狼破甲槊,足尖轻磕马腹,那马扬颈长嘶一声,四蹄翻飞。 不过片刻功夫,那马便载著二人远远脱离了那顶烈焰冲天的中军大帐,朝著南面黑石部落的主营地疾驰而去。 火光在身后拉扯成流动的红绸,將夜空染得一片猩红。 阿依慕夫人被他稳稳护在马鞍前端,宽阔的臂膀半圈著她的腰身,力道沉稳却不逾矩。 她后背紧紧贴著杨灿坚硬的鎧甲,鼻尖縈绕著淡淡的血腥气与男人的汗味几,不由得耳尖微微发烫,心下涌起一阵难言的窘迫。 她本想说自己尚能自保,可杨灿已经载著她离开了中军大帐,四下里杀声震天、人影攒动、敌我难分,这话便也说不出口了。 此刻的战场已经陷入白热化的混战,没人敢再肆意拉弓,双方士卒拥挤在一起,刀枪交错,稍有不慎,箭矢便会误中友军。 四下里只剩下金铁交鸣的脆响、士卒的怒吼与惨叫,还有刀刃入肉的闷响,每一声都裹挟著贴身肉搏的惨烈。 这般局势下,杨灿將阿依慕护在身前,倒不必担心会拿她作了肉盾。 可二人同乘一骑,终究多有不便。 他挥槊杀敌时,臂膀需全力舒展,阿依慕坐在前方,身形虽不算魁梧,却也难免妨碍他的视线,力道更无法全然施展。 他的每一次横扫、每一次突刺,都要刻意收著几分力,生怕不慎撞到身前之人。 阿依慕本就精於骑战,自幼在马背上长大的女人,马术精湛得如同与战马融为一体,杨灿的不便,她转瞬便察觉了。 为了不拖他的后腿,阿依慕夫人便扣住马鞍桥,腰身微微一沉,上身顺势伏低,儘量缩小自己的身形。 这般姿態於她而言並不算难,可上身一伏,臀部便不自觉地微微离鞍,向后轻翘了几分,贴上身后杨灿的铁甲。 那细微的接触,让她的耳尖烫得更厉害了,心跳也莫名快了几分,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般下去终究不是办法,阿依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反手掣出双刀,对杨灿道:“近身之敌交给我!” 杨灿力大无穷,骑战之时无需藉助马鐙发力,也难有人与他力敌。 闻言,他便脚下一松,甩开了马鐙,对阿依慕道:“好!马鐙给夫人!” 阿依慕借了马鐙之力,身形微微一挺,乾脆將一口弯刀掛回腰间,腾出一手,夺去杨灿手中的韁绳:“我来驭马,你只管放手杀敌!” 不过瞬息之间,二人便调整好了姿势。 阿依慕一手紧握韁绳,一手持刀,杨灿则腾出了双臂,使一桿长槊,横扫突刺,势如破竹。 一桿贪狼破甲槊在杨灿手中宛若活物,挑、刺、劈、扫,每一击都精准狠辣,力道千钧。 长槊翻飞间,扑上来的禿髮骑兵如同割草般接连倒毙。 阿依慕则近身护持,凡有漏网之鱼扑至马前,妄图伤马或伤她,都被她手中的弯刀利落斩落。 那弯刀划过的弧度凌厉而优美,刀刃入肉乾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二人一远一近,一槊一刀,一刚一柔,竟在混乱不堪的乱军之中,配合得默契无间,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一般,周身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无人能破。 只是这般贴背作战,肢体相触反倒愈发频繁了。 马身每一次顛簸,杨灿挥槊时身躯每一次微倾,他身上的铁甲都会不经意间碰到阿依慕的后背或肩头,那冰冷的触感,都能激起她一阵细微的战慄。 杨灿身著厚重的明光鎧,周身皆是冷硬的铁刃与鎧甲的稜角,此刻本应心无旁騖,而且事实上有铁甲阻隔,也感受不到什么。 可身前的妇人,风韵成熟,身姿丰盈,纵是在顛簸的奔马之上,也自有一股柔稳的力道,不似少女那般单薄轻飘。 每一次马身起伏,每一次运力挥槊,他身躯微倾,都能感受到身前那抹温软的轮廓,这让杨灿不禁心下微漾。 此刻怎容得下半分杂念,杨灿只得將所有心神、全部气力,尽数倾注於手中这杆长槊之上。 那长槊被他舞动得愈发凌厉,风声有如虎啸,每一击都能带走一条性命,禿髮骑兵前赴后继地扑上来,却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阿依慕初战时还好,全神贯注於战场之中,目光不停扫视著四方敌情,手指灵活地牵韁驭马,隨时调整著战马的方向与攻势。 可隨著廝杀持续,身后男子的气息愈发清晰可闻,那是血腥气与铁甲冷意的气息,混合著那个雄性的汗味,透过鎧甲的缝隙渗出来,縈绕在她的鼻尖。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具被铁甲包裹的身躯,是那般的强壮而有力。纵然她没有心生遐思,也难免有几分异样的涟漪荡漾。 可她已三十二岁,並非不明事理的娇蛮少女,知道人家无意轻薄,也只能佯作不知,只是一味地驭马、寻敌、作战。 杨灿也曾在牧场待过近三年,日日与马作伴,马术也算嫻熟。 可要说精湛,比起阿依慕这种从小就在马背上磨练的人,自然还是有所不如o 两人马术的区別,就像小麵包和名贵豪车。 人家是底盘稳润,如履平地,空气悬掛能强效过滤路面的顛簸。 场景自適应,任何复杂路况畅行无阻,全场景轻鬆拿捏! 满载、偏载时皆能自动调平车身,时刻保持优雅姿態; 主动减震技术更是炉火纯青,抓地力拉满,弯道不飘、过坎不晃,操控隨心! 杨灿身前多了一个人,原本该是累赘,可是在阿依慕夫人高妙的驭马术下,杨灿虽是一马双跨,脚下又无马鐙,却反倒能彻底放开手脚,发挥出更甚之前的战斗力。 他那杆长槊愈发地凌厉,横扫千军,所向披靡,无人能挡。 左厢大支中军的营帐门口,尉迟伽罗套著一件轻便的半身甲,甲片在火光下泛著淡淡的银光,勾勒出她纤细却挺拔的身形。 她手提一口弯刀,俏生生地站在帐口,身姿挺拔,目光锐利,紧盯著前方混乱的战局。 她身边的曼陀,还是个拿不动重刀的年纪,却也攥著一柄小巧的短刀,小小的身子紧紧贴在姐姐身边,小脸上满是紧张,眼神里藏著一丝怯意,更多的却是草原儿女与生俱来的坚韧。 草原部族的儿女,从来都不是娇生惯养之辈,男子自幼便隨族中的勇士习武,练就一身本领。 女子亦不例外,纵然无需像男子那般征战沙场,也需习得一身自保的武艺。 阿依慕夫人本是于闐王族贵种,当年因族中政爭失败,她这一族被迫东迁,却从未放弃过重夺王权的念想。 她的家族与黑石部落联姻,也未尝没有藉助这鲜卑大部的武力,积蓄力量,待將来时机成熟,再重返于闐、重掌王权的想法。 因此,尉迟家的男子,自幼便隨族人习武,练就一身杀伐本领,以备將来征战四方;而伽罗和曼陀,则自幼由母亲阿依慕亲自调教武艺,不曾有半分懈怠。 于闐王族乃是塞种武士血脉,以佛教为国教,他们自詡为毗沙门天(多闻天王)的后裔,以佛门护法自居,素来以勇武为荣,视怯懦为耻辱。 他们的武技兼容並蓄,博採眾长,塞种、中原、天竺、波斯,诸国武技熔於一炉,马战、步战、射术、战阵,皆有涉猎。 再加上于闐周遭有龟兹、疏勒、吐蕃、回鶻等国环绕,彼此之间衝突不断,因此尚武之风不绝。 其实,于闐的贵女,亲赴沙场、与人肉搏的机会並不多,她们习得武艺,並非为了杀伐,更多的是一种家教、一种门风。 就像中原的豪门贵女,或许一辈子都不需要下厨房做饭,更不需要自己裁衣缝补,可这些技艺,她们却不能不会。 那是身份的象徵,是教养的体现。勇武之于于闐贵女而言,亦是如此,它是一种身份的彰显,一种威仪的体现。 可一旦真的身陷险境,需要亲身临战之时,她们也绝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亦能提刀上阵,自保有余。 伽罗自幼隨母亲习练于闐武技,多年勤学不輟,身手早已练就得利落,她自觉,纵然不敌沙场之上的顶尖猛將,应对寻常士卒,也有十足的自保之力。 此刻她守在帐口,目光不停扫视著前方的敌情,见禿髮部落的人一直未能冲至这处中军帐,心中的担忧稍稍放下。 就在这时,一名护卫肩头燃著火,一边拍打肩头的火苗,一边跟蹌著跑了过来,神色慌张,声音嘶哑地大喊道:“不好了!不好了!夫人、夫人被掳走了!” “什么?” 尉迟伽罗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一把抓住那护卫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颤抖与惊慌:“你说什么?我母亲被掳走了?” 那护卫被她抓得生疼,却不敢挣脱,急忙点头,急声道:“是、是啊!小人见前帐起火,急忙赶去扑火,恰好看见一位身披铁甲的人,一把將夫人掳上马背,朝南边去了!” 尉迟伽罗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差点儿没嚇瘫在地上。 这种混战之中,若是寻常妇人,敌军或许懒得掳掠,带著一个人,只会极大地增加自身的危险,除非已经大胜,否则无人会做这种事。 可她的母亲容顏绝美,气质出眾,乃是于闐王族贵女,得到她,比得到一匹宝马、一套重鎧更加值钱。 禿髮部落的人一旦抓住了她,必定不会轻易放过,等待母亲的,恐怕会是生不如死的境地。 伽罗强撑著身体,稳住心神,一把按住曼陀的肩膀,语气急切却坚定:“曼陀,你留在这里,好好看护自己,也守好这顶营帐,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 说罢,她不再多言,提著弯刀,快步向前边那顶燃起大火的大帐衝去。 此刻的那顶大帐,早已被烈火吞噬,烧得面目全非,坍塌不时溅起大片火星,將四下里照得如同白昼。 尉迟伽罗一路狂奔,衝到大火前,只见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四下里乱军依旧在疯狂廝杀,金铁交鸣之声、惨叫之声不绝於耳,可哪里还能看得到母亲阿依慕的身影? 火光之中,只有奔跑的士卒、挥舞的刀枪,还有燃烧的尸骸,母亲的身影,仿佛从未在这里出现过一般。 她站在火光前,浑身冰冷,心中的绝望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將她淹没。 黑石部落的中军大帐之外,杀声如潮水般漫过整个营地,此起彼伏。 尉迟烈身披重甲,手持长刀,稳稳地立於乱军之中,白须飘飘,在火光的映照下,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身上沾满了尘土与鲜血,“噗通”一声跪在尉迟烈的身前,稟报导:“大、大首领!属下已经探明,来袭者是、是禿髮部落!东南西北,四面都有他们的人,咱们被包围了!” 尉迟烈的目光骤然一厉:“果然是这群丧家之犬!这是被逼到绝境,要孤注一掷了!” 尉迟烈抬眼望向简易的望楼,望楼上的士兵正紧张地观察著四方战局,他厉声喝道:“下来!” 望楼上的士兵急忙顺著梯子爬了下来,尉迟烈匆匆登上望楼,尉迟朗一见,忙也快步跟了上去。 底下的士兵则急忙围了过来,小心翼翼地稳固著望楼,生怕在混乱之中,望楼坍塌。 站在瞭望楼上,整个战场的局势一目了然。 此刻,黑石营地的西面,禿髮勒石率领的人马进攻最为迅猛,势头如虹。 虽然他们率先攻进黑石部落的营地,遭遇的阻力最大,伤亡惨重,可他们身后,却还有野离破六率领的一支生力军,源源不断地补充上来。 两支人马匯合之后,声势暴涨,如同一把沉重的铁锤,反覆砸在黑石部落的防线之上,每一次衝撞,都伴隨著大片士卒的惨叫与倒下。 黑石部落的防线,在他们的猛攻之下,早已摇摇欲坠,布满了缺口。 如今,西路军已经成功突破了黑石部落匆匆组织起来的第一道防线,正朝著中军大帐的方向逼近。 南面,是禿髮乌延亲自率领的两百余精兵,这其中,有一半是身披重甲的铁甲卫士。 那些铁甲卫士,身披厚重的鎧甲,刀箭难伤,如同一头头凶猛的钢铁猛兽,每一步前进,都带著致命的威压,黑石部落的防线节节崩毁,根本无法抵挡。 东面,是禿髮琉璃率领的兵马,此刻他们的攻势相对缓慢,喊杀声虽然激烈,士卒也打得异常勇猛,却一直未能突破黑石部落的防线,双方陷入了僵持之中。 北面,是禿髮利鹿孤率领的兵马,此刻正和尉迟崑崙的人马混战在一起,廝杀得难解难分。 双方你来我往,刀枪交错,火光之中,人影晃动,一时之间,谁也无法占据上风。 他们还未能接近黑石部落的中军大营,但烈火处处,浓烟滚滚,战局著实激烈,每一刻都有士卒倒下。 尉迟朗站在父亲身边,目光快速扫过四方战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他急忙伸出手指,指向东面,语气急切而兴奋:“爹!你看!东面的敌势最弱,咱们往东走,突出重围!” “不可!”尉迟烈毫不犹豫地开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禿髮部落筹划如此周密,夜袭如此精准,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怎么可能没有內奸?” 尉迟烈的目光,缓缓飘向不远处,玄川部落和白崖国的驻营地。 那里一片安静,没有廝杀声,没有火光,仿佛这场惨烈的夜袭,与他们毫无关係。 尉迟烈冷冷地道:“玄川部、白崖部,此刻只怕正睁著眼睛,等著我一头撞进他们布好的口袋里!向东,看似敌势最弱,实则是一条死路,进去了,就再也別想出来!” 尉迟朗一愣,脸上的兴奋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错愕与迟疑,他皱了皱眉,试探著说道:“那————那难不成向北?北面可是左厢大支的驻营地,那是尉迟崑崙的地盘!他可是大哥的人————” “那又如何?” 尉迟烈猛地一拍望楼的栏杆,厉声喝道:“我是他爹!是黑石部落的大首领!难道他的人,就不该救我吗?难道他要眼睁睁看著我这个父亲,死在禿髮部落的刀下?” 喝罢,尉迟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意,沉声喝道:“走!咱们往北走,去和崑崙匯合!依託木兰河,结阵死战,只要能撑到天亮,敌我之势明了,到时候,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哼!” 说罢,尉迟烈不再多言,转身便急匆匆地向望楼下走去。 隨著尉迟烈的一声令下,身边的中军侍卫护著他和尉迟朗,开始向北移动。 夜色深沉,中军的动向虽不能一目了然,可各个方向死守的黑石部落战士,还是很快便察觉到了中军的迁移。 他们本就身陷苦战,苦苦支撑,心中早已没了底气,如今见中军迁移,更是人心惶惶,本就岌发可危的防线,顿时动摇起来,士卒们的士气,一落千丈。 禿髮部落的西路军、南路军,很快便察觉到了黑石部落防线的动摇,他们趁机大喊起来,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战场:“尉迟烈逃了!尉迟烈逃了!黑石部落要完了!追啊!別让他跑了!” 吶喊声此起彼伏,他们趁机发起猛攻,一举突破了本已岌岌可危的黑石部落防线,如同饿狼扑食一般,衔尾急追,死死咬住尉迟烈一行人的身影,不肯放鬆半步。 尉迟朗率领著中军侍卫,冲在最前方,为父亲开路,他手中挥舞著一口斩马刀,刀光霍霍,左衝右突,拼命想要在乱军之中,趟开一条缺口,儘快与尉迟崑崙的人匯合。 可禿髮部落的士卒源源不断地扑上来,密密麻麻,杀之不尽,他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懊恼与悔恨。 早知今夜会生此大变,当初便不该急著派一刀仙去杀那个“王灿”,若是一刀仙在,以他的武艺,必定是一员得力驍將,自己也不至於这般狼狈,突围定会顺利许多。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禿髮勒石、野离破六率领著西路联军,从西面疾驰而来,瞬间截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尉迟朗!拿命来!” 禿髮勒石大喝一声,举起手中的长枪,枪尖直指尉迟朗的胸口。 尉迟朗一惊,急忙挥舞著斩马刀,奋力去拨挡那杆长枪。 “鐺~~”金铁交鸣之声刺耳至极,火星四溅,长枪与斩马刀相撞,巨大的衝击力,让尉迟朗的手臂微微发麻。 两马交错而过,又迅速调转马头,二人在乱军之中,马打盘旋,你来我往,刀枪交错,瞬息之间,便展开了数合死战。 尉迟朗年少勇猛,身手利落,悍不畏死;禿髮勒石则久经战阵,经验丰富,招式沉稳狠辣,二人打得难解难分,一时之间,谁也无法占据上风。 一旁的野离破六,身披厚重的重甲,面甲遮面,只露出一双冰冷阴鷙的眼睛,目光死死地盯著战局,没有轻易出手。 这般身披重甲的人,刀枪难伤,寻常兵器根本无法破甲,许多士卒在廝杀之时,都会下意识地迴避这样的对手。 因此,野离破六得以腾出手来,从容地观察著战局,寻找著出手的时机。 火光之下,他终於看清了,与禿髮勒石动手的正是尉迟烈的儿子尉迟朗,他当即反手,从背上掛下一桿小巧却锋利的铁戟,紧紧握在手中。 小铁戟,乃是投掷兵器之中,最常用、也最凌厉的一种,它体型小巧,便於携带,力道却极大,最关键的是,它能轻易破甲。 野离破六一手持刀,一手持戟,阴鷙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尉迟朗的身上,静静等待著最佳的出手时机。 终於,机会来了。尉迟朗与禿髮勒石又是一个二马错鐙,身形微微一侧,后背露出了一丝破绽。 时机虽然转瞬即逝,却被野离破六精准地捕捉到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臂膀上的肌肉紧紧绷紧,猛地发力,將手中的小铁戟,全力掷了出去! “咻~~”铁戟破空而去,带著尖锐的呼啸声,速度快如闪电,直奔尉迟朗的后脑而去。 “噗嗤!”一声闷响,锋利沉重的小铁戟,精准地扎透了尉迟朗的头盔,从他的后脑位置,深深地钉了进去。 “呃~~”尉迟朗此刻正要使出一招回马枪,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他浑身一僵,所有的动作,都停滯下来。 他二目圆睁,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不甘,嘴巴微微张开,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手中的斩马刀,“噹啷”一声,掉落在地上。 “我————不甘心————”尉迟朗的嘴唇动了动,身躯一晃,从马背上直直地栽落下来,重重地砸在布满尘土与血污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后脑的铁戟,被地面碰得微微歪斜,鲜血从头盔的缝隙之中,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一片。 尉迟朗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再也没有了动静,只是双眼依旧圆睁著,带著无尽的不甘与遗憾。 “朗儿啊~~”不远处的尉迟烈,亲眼目睹了儿子后脑插著铁戟、坠马气绝身亡的过程,不禁如遭雷击。 饶是他一生征战四方,杀伐果断,见过无数的生死离別,可此刻,看著自己的儿子,就这样惨死在自己面前,这位草原梟雄,也不由得老泪纵横。 “我要杀了你啊!”他狂吼一声,猛地一提马韁,便要拍马衝出去,扑向那个身披重甲、投掷铁戟的人,要与他拼命,为自己的儿子报仇! “大首领!不可!走!快走啊!再迟,就来不及了!”一名亲卫见状,心中大惊,急忙拍马横了过来,挡在尉迟烈的马前。 他一探身,紧紧抓住尉迟烈的马韁,用力挤著他的战马,催促著他向前走。 “大首领,追兵就要上来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只要您活著,就还有机会,快走啊!” 其他的侍卫见状纷纷围了上来,一边抵挡著扑上来的禿髮士卒,一边裹挟著尉迟烈,忙不迭地向前衝去。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我要杀了他!我要为朗儿报仇!”尉迟烈疯狂地大吼著,状若疯魔,可他的马韁绳,早已被侍卫抢在了手中,身不由己地向前衝去。 他那悽厉、绝望而愤怒的嘶吼声,在漫天的杀声之中,显得格外悲凉,却终究被淹没在那无尽的战火与廝杀之中。 禿髮勒石见尉迟朗已死,尉迟烈被侍卫裹挟著,正要逃走,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当即调转马头,便要拍马追上去。 可就在这时,野离破六却横刀拦住了他:“勒石大人,你看那里。”野离破六抬了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方向。 禿髮勒石一愣,顺著野离破六手指的方向望去,就见半箭地之外,一顶燃烧的大帐火光冲天,烈焰熊熊,照亮了迎面而来的一面黑色大旗。 那是禿髮族长的大旗,大旗下,禿髮乌延带著他的铁甲卫,正气势汹汹地追了上来,马蹄声急促而沉重。 禿髮勒石和野离破六对视了一眼,心生默契。 禿髮勒石当即调转马头,放弃追杀尉迟烈的念头,带著身边的人马,在乱军之中左衝右突,表面上是在剿杀黑石部落混乱的士卒与溃兵,实则却是刻意放缓了追杀的速度。 尉迟烈身边还有不少精锐的中军侍卫,个个悍不畏死,想要衝到他身边,斩杀他,必定要付出不小的代价,损失惨重。 这根硬骨头,与其他们自己啃,不如交给禿髮乌延啃。 若是禿髮乌延能顺利斩杀尉迟烈,他们便可坐收渔翁之利若是禿髮乌延未能斩杀尉迟烈,他们再趁两败俱伤之机出手便是。 黑石部落的溃兵,如同丧家之犬一般,狼狈地向北奔逃,禿髮乌延的铁甲兵,则如凶神恶煞一般,穷追不捨。 禿髮勒石和野离破六,则率领著他们的人马,从侧翼一边廝杀,一边跟进,如影隨形。 他们在等待一个最好的出手机会。 ps:有些筒子別想太多,只能二选一的,你选哪锅?^ 第292章 定酋 杨灿与阿依慕夫人一后一前共乘一骑,驭马而战。 马蹄踏过遍地血污与尸骸,两人的配合愈发默契了。 杨灿手中一桿贪狼破甲槊横扫竖刺,每一次发力都带著千钧之势。 阿依慕夫人则手腕轻抖,驾驭汗血宝马灵动穿插,稳稳地把杨灿送到最利於杀敌的方位。 不过,杨灿的目的可是“帮倒忙”。 他的目的是帮助禿髮部落扩大战果,尤其是破坏关键节点的防御,助他们突破防线,能够成功斩杀尉迟烈。 而阿依慕夫人的目的,同样不是快速结束战局,而是维持这种胶著的战局,直到把尉迟烈诱入丈夫尉迟崑崙设下的包围圈。 可杨灿的勇猛,远远超出了阿依慕的预料。 少年披著重甲,槊尖染满鲜血,纵马间,竟有一种万夫不当的气势。 阿依慕心头暗紧,这般悍勇,怕是一人一马,也敢直衝一个千人队的阵脚。 古之霸王再世,想来也不过如此。她如何敢让这样一尊煞神在战场上隨心所欲? 若是杨灿杀红了眼,將禿髮部落的兵卒尽数屠戮,尉迟烈倒是更有可能往这边逃了,可那不是註定要由她的丈夫出手解决吗? 於尉迟野而言,无论有千万种理由,弒父都是刻在骨血里的罪名,终生难洗。 於尉迟崑崙而言,同理,即便尉迟烈作恶多端,亲手斩杀主君,便是背主,必遭世人非议。 如果可以避免要背负一生的这个罪名,他们当然要竭力避免。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念及此,阿依慕夫人趁著韁绳还握在自己手中,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算计,故意装出一副慌不择路的模样。 她手腕一拧,韁绳轻扯,胯下的汗血宝马一声长嘶,径直朝著东南方向衝去,那里,正是禿髮琉璃率军猛攻的阵地。 马背上的空间本就狭窄,杨灿若是坐得太靠后,就要滑落到马屁股上。 是以他与阿依慕夫人贴得极近,近到能闻到她发间的淡淡幽香。 更兼此时没有马鐙可供借力,杨灿只能双腿死死夹紧马腹,每一次马蹄顛簸,他腿部的力道都会骤然收紧。 这时,阿依慕的腰侧便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阳刚与强硬,撞得她心头微颤,脸颊不自觉地泛起一层薄红,满心都是难以言说的羞涩与难堪。 她是于闐王族贵女,自幼矜贵优雅,端庄自持,不似安琉伽那般风流张扬,自然不会因这几分不经意的接触便生出什么禁忌的情愫。 可是男女有別,这般近距离的贴近,还是让她本能地感到不自在。 可眼下战局混乱,遍地廝杀,她根本没有下马的机会,先前几次想趁机夺一匹战马脱身,却都被周遭蜂拥而来的敌军打断,始终没能找到空隙。 “喝!” 耳畔忽然响起一声震彻耳膜的大喝,带著连番激战的沙哑。 杨灿的吐息灼热滚烫,拂过阿依慕的耳畔,让她的耳廓瞬间烧了起来。 不等她反应过来,便觉娇躯一紧,杨灿手臂猛地发力,手中贪狼破甲槊如离弦之箭般刺出。 这一槊,穿透了一名举枪奔来的敌军胸膛,槊尖发力一挑,那名敌军便如断线的风箏般倒撞而出,重重摔在地上,没了声息。 这一刺的力道极大,阿依慕的后背被杨灿的动作带得向前一伏,手中的韁绳不自觉一松。 她胯下的汗血宝马失了掌控,猛地向前一个疾冲。 前方不远处,一道深浅不一的排水沟横亘在前,那宝马倒是灵巧,身形一偏,稳稳避开了沟壑。 可这突如其来的一个急转,却让马背上的两人瞬间失了重心。 阿依慕骑术精湛,双脚又有马鐙,稍稍调整身形便稳住了姿態。 可杨灿却来不及反应,低低一声“惊咦”,身子顺著马鞍向下一滑,半个身子都悬在了马侧,眼看就要摔落马下。 “小心!” 阿依慕夫人来不及多想,娇喝一声,猛地鬆开韁绳,探手朝著杨灿抓去。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五指下意识交叉,紧紧相握,她能感受到他掌心的粗糙与滚烫,还有强大的力量感。 披著重甲的杨灿身形更显沉重,可阿依慕却凭著一股韧劲,死死拉住了他,手臂因发力而微微颤抖,却没有半分鬆开的意思。 “上来!”她咬著牙,奋力向上一提,杨灿借著这股力道,身形一旋,竟稳稳地落回了马背上。 只是这一旋身,杨灿便坐到了阿依慕的前面,屁股顺著马鞍桥向下一滑,將阿依慕挤得向后滑退了几分。 好在他旋身时,是正对著马颈的方向,没有与阿依慕脸贴脸,可这般肌肤相触的紧密距离,还是让两人都陷入了短暂的尷尬。 阿依慕的俏脸瞬间红成了火烧云,连耳根都透著緋红,心跳快得几乎要衝出胸膛。 她急忙双腿借力,身子向后一滑,拼命与杨灿拉开距离,又飞快地將马鐙往他腿边一推。 “马鐙给你。” “好!” 杨灿一口应下,他正觉得阿依慕夫人驭马时,方向越来越偏,渐渐偏离了他想去的方位。 这时他自然不再推辞,便一手握紧贪狼破甲槊,一手接过韁绳,双脚稳稳插进马鐙,脚尖一磕马腹,沉喝一声:“驾!” 汗血宝马再度疾驰而去,可阿依慕方才为了避开他,向后滑得太远,双腿也没能及时夹紧马腹。 这时战马前冲,阿依慕夫人身子一轻,“哧溜”一下,便重重地撞在了杨灿的背上。 铁甲坚硬,阿依慕夫人的丰盈软润,吃这一撞,饱满的弧度尽数贴在冷硬的甲片上,摊成了饼。 阿依慕:———— 杨灿愣了一下,尷尬地轻咳一声:“夫人,请坐稳。” 怪我嘍? 阿依慕又羞又气,马臀位置本就比马背中心宽阔许多。 她的双腿没有杨灿的长,这时更是难以借力,如何能像他那般死死夹紧马腹? 杨灿这轻飘飘一句话,倒像是她故意凑上去,占他一个小伙子便宜似的。 可眼下这般境地,她也无从辩解,只能咬了咬唇,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 “” 为了避免再出现这般尷尬的场面,阿依慕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伸出手臂,轻轻揽住了杨灿的腰。 指尖触碰到他坚硬的甲冑,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却只能强装镇定,死死稳住身形。 杨灿感受到腰间的微凉触感,指尖微微一顿,隨即拨转马头。 汗血宝马一声长嘶,身形一转,径直朝著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那里,正是禿髮乌延、尉迟烈、禿髮勒石、野离破六等人混战的核心之地。 另一边,禿髮乌延领著麾下铁甲卫,一路衔尾追杀,如猛虎下山般径直撞入了黑石部落左厢大支的营地。 营地里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火光映照著遍地尸骸与残破的旗帜。 —— 禿髮乌延目光如炬,在混乱中一眼便锁定了那个披头散髮、衣衫染血的身影,正是尉迟烈。 “尉迟烈!你往哪里走!” 禿髮乌延大喜过望,纵马狂冲,手中长刀高高举起,借著马蹄疾驰的力道,横扫而出。 挡在他身前的黑石亲卫来不及反应,接连被长刀劈中。 有的被砍断手臂,有的被劈中头颅,鲜血喷涌而出,溅得禿髮乌延满身都是,他却浑然不觉,眼中只有尉迟烈的身影。 禿髮乌延身边的铁甲卫,皆是百里挑一的勇士,虽说人数不及尉迟烈身边的亲卫,可战力却远超后者数倍。 黑石部落本就没有多少铁甲,此番应战又太过仓促,即便有铁甲,许多人也来不及披掛整齐,竟被禿髮乌延一路势如破竹,渐渐杀到了尉迟烈近前。 尉迟烈怒不可遏,白髮倒竖,双目赤红如血。 他的爱子惨死在禿髮乌延设计的夜袭之下,自己又被追得狼狈不堪,丟盔弃甲,这般奇耻大辱,如何能忍? 他猛地握紧手中长刀,刀刃映著火光,泛著森寒的杀意,迎著禿髮乌延便冲了过去。 双方侍卫瞬间廝杀在一起,刀光剑影交错,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不绝於耳,不断有侍卫惨叫著落马,成为马蹄下的肉泥。 而禿髮乌延与尉迟烈,这两位部落酋长,也瞬间战在了一处,刀刀致命,招招狠辣,皆是抱著置对方於死地的心思。 禿髮乌延费尽心机,谋划许久,目標终於近在眼前,心中的狂喜难以抑制。 他放声大笑著,声音沙哑而疯狂:“尉迟老贼,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尉迟烈气得浑身发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眼中杀意滔天:“禿髮老儿,今日你既然来了,便別想活著走出去!” “杀!” “杀!” 两声怒吼几乎同时响起,两匹战马奋力对冲。 身影一错间,刀锋在火光中接连碰撞了两下,“鏘鏘”两声脆响,火星四溅,震得两人手臂发麻。 旋即,二人皆是手腕一拧,嫻熟地圈转马头,再度缠斗在一起。 长刀挥舞间,风声呼啸,每一次碰撞都带著千钧之力。 就在二人死战不休之际,尉迟崑崙带著摩訶急匆匆赶到了。 先前,他已安排拔都和沙伽守在中军周围,防备敌军突袭,唯独將摩訶带在了身边。 摩訶虽是他的侄儿,可摩訶之父死后,嫂子被他收了继婚,嫂子的家族与部眾也尽数併入了崑崙帐下。 摩訶这个侄子就成了儿子,改口称他为“父亲”了。 草原习俗本就如此,摩訶喊得自然,尉迟崑崙也听得坦然。 尉迟崑崙掀起面甲,一眼便看到了死战不休的尉迟烈与禿髮乌延,还有两人身边不断落马的侍卫。 他的嘴角瞬间勾起一抹冷笑,大喜道:“快,换上破甲箭,给我射!” 摩訶心中一动,连忙劝道:“父亲,不如再等等,让他们二人自相残杀,同归於尽,届时我们坐收渔利,岂不是更好?” 尉迟崑崙轻轻摇头:“夜长梦多。野儿和芳芳身份特殊,不便动手。 我是他们的舅舅,今日出手,是为自己的姐姐討回公道,名正言顺,不怕人骂。” 摩訶一想,父亲已经衝到近前,只要尉迟烈稍得喘息之机,就能发现他们。 那时见父亲观战不动,便会被尉迟烈发现不对劲儿,便也不再反对。 隨著尉迟崑崙一声令下,他带来的亲兵纷纷放下手中的普通箭矢,换上了早已备好的破甲箭。 军器之道,本就相生相剋,从来没有无敌的兵器。 甲冑亦是如此,纵然再坚固,也有对应的破甲兵器与之抗衡。 而破甲箭,便是甲冑的克星之一。 重,是破甲箭必不可少的一种特质,若是太过轻巧,便无法穿透坚硬的甲冑。 是以破甲箭的射程,要比普通箭矢近上许多。 可在近距离內,其穿透力,却远超普通箭矢,足以刺穿厚重的皮甲,甚至能破开铁甲的缝隙,取人性命。 常见的破甲箭,形制有三种:三棱透甲、长锥、铁脊重箭。 三棱透甲的穿透力最强,可破开多层皮甲与青铜甲,只是对铁甲的破坏力有限。 铁脊重箭则是破甲箭中射程最远的,三百步左右,依旧能破开多层鞣皮甲,只是对使用者的臂力要求极高,寻常士兵无法驾驭。 而长锥,多以弩发射,箭身细长,纯钢打造,无翼无羽,专破锁子甲与重甲的缝隙,杀伤力极强。 而锁子甲与重甲,皆是部落首领级別的人物才用得起的上好甲冑,正適合用这种箭来破。 尉迟野对尉迟烈动杀心,早已不是一日两日。这些年,他暗中积蓄力量,早已有所准备。 而尉迟芳芳,便是借著凤雏城是通往草原各地的要害之地的便利,暗中购置了一批陈国的劲弩,还有大量的长挺锥。 这些武器,就是为了用来给尉迟烈致命一击。 如今,这批早已备好的武器,已尽数分发到了尉迟崑崙的一眾侍卫手中。 尉迟崑崙目光沉沉地看著场中依旧死战的两人,嘴角的冷笑愈发浓郁,沉声道:“放箭!” “鏗鏗鏗”,一阵密集的机括声响彻营地,侍卫们双手双脚齐用,才拉开的劲弩弓弦绷开了。 一枝枝又重又锋利的长鋌锥鏃,带著呼啸的风声,朝著战圈射去。 “噗噗叮叮————” 利矢入肉的闷响,与箭矢撞在铁甲上的脆响,接连响起,此起彼伏。 尉迟烈与禿髮乌延身周正在交战的双方侍卫,来不及躲闪,纷纷中箭惨叫,一个个倒在地上。 有的当场气绝,有的则在地上痛苦挣扎,鲜血瞬间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尉迟烈与禿髮乌延同时察觉到不对劲,皆是心中一惊,连忙罢战,各自圈转马头,四下张望,想要找到箭矢袭来的方向。 当尉迟烈看到不远处,尉迟崑崙带著一眾侍卫,手中握著劲弩站在那里时,如何还不明白他的心思。 尉迟烈顿时勃然大怒,厉声喝道:“崑崙,你想干什么!” 他与禿髮乌延,皆是身著最好的重甲,盔甲的弱点比普通侍卫少得多。 是以他们二人即便猝不及防,身上中了多支箭矢,可大多被坚硬的甲叶弹开,或是卡在了甲缝之中。 即便有几支箭矢刺穿了甲叶,也早没了力道,无法造成致命伤害。 一时间,两人浑身掛满了箭矢,如同两只浑身是刺的刺蝟,模样狼狈不堪,却並无性命之忧。 “哈哈哈————尉迟烈,想不到你也有今日,也成了他人的猎物,这回,我看你还怎么狂!” 禿髮乌延见状,顿时疯狂大笑起来,心中的狂喜压过了身上的疼痛,举臂遮著头面的动作,也稍稍错开了一瞬。 可就是这一瞬的疏忽,一支长鋌锥,恰好朝著他的眼窝射来。 长、锋利、全精钢打造、沉重、无尾翼。 这些特质,让这支破甲箭带著千钧之力,径直穿透了他的头颅,自后脑穿出,死死钉在了他的头盔上。 禿髮乌延疯狂的大笑声,戛然而止。 他发出一声悽厉到极致的惨叫,双眼圆睁,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不甘,身体一僵。 隨即,他便从马背上重重摔落,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唯有那支钉在头盔上的长鋌锥,还在微微颤鸣。 尉迟烈本就是弓弩手们重点照顾的对象,在察觉到身上中箭的那一刻,他便下意识地举臂护住了头面。 他清楚,面甲挡不住破甲箭的穿透力。 可他这一举臂,腋下、腰侧等处,为了保证盔甲的灵活性,不影响动作,防护本就薄弱的部位,便彻底暴露在了箭雨之中。 与此同时,手臂抬起,甲叶之间的缝隙也隨之加大,而长鋌锥鏃的致命之处,便是能精准穿过这些缝隙,取人性命。 只见他浑身掛满了箭矢,鲜血顺著甲缝不断渗出,在禿髮乌延中箭倒地的剎那,他的身体也猛然一僵,隨即重重一倒。 “嗵”的一声,摔落马下的他重重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人知道,究竟是哪一支箭矢,穿过了甲叶的缝隙,正中他的要害,可所有人都清楚,定然是有一箭正中要害,取了他的性命。 尉迟崑崙见状,顿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快意与释然。 他扳鞍下马,大步朝著尉迟烈的尸体走去,眼中满是志得意满。 “尉迟烈啊尉迟烈,你也有今天!这黑石部落的天,终於————” 尉迟崑崙的话,犹未说完,便戛然而止。 只见那仰面倒在地上、浑身掛满箭矢的尉迟烈,竟骤然暴起,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 他一手撑地,一手死死握紧长刀,刀刃贴著尉迟崑崙的战甲与战裙中间的间隙,狠狠刺了进去! “呃————” 尉迟崑崙痛哼一声,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快意瞬间被难以置信取代。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死死盯著腹下那柄染血的长刀,惊愕地张大了嘴巴。 “住手!” 尉迟摩訶大惊失色,猛地握紧手中的长戟,便朝著尉迟烈冲了过去,可他显然来不及了。 尉迟烈此刻已是强弩之末,他拼尽最后一口气,就是要拉著尉迟崑崙一起陪葬,如何肯放过这个机会? 他猛地拔出长刀,刀刃向上一挑,便朝著面甲掀起、惊愕张口的尉迟崑崙刺去。 这一刀,直指他的嘴巴,要將他一击毙命! “父亲!” “崑崙!!” 隨著尉迟摩訶的一声惊呼,一声更加悽厉、更加绝望的尖叫声,从远处传来。 只见杨灿与阿依慕夫人,骑著汗血宝马,疾驰而来,恰好看到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阿依慕夫人在马背上看得肝胆俱裂,浑身发抖,失声尖叫起来。 杨灿亦是瞳孔骤缩,不及多想,手腕猛地发力,將手中的贪狼破甲槊,狠狠脱手掷了出去! 长槊如同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裹挟著千钧之力,穿透漫天火光与烟尘,朝著尉迟烈疾驰而去。 “噗嗤!” 一声沉闷的入肉声响起,贪狼破甲槊稳稳刺穿了尉迟烈的铁甲,巨大的力道带著他的身体,径直横飞了出去。 尉迟烈被钉在了地上,长槊入地半尺有余,將他死死定在那里。 尉迟烈那致命的一刀,距离尉迟崑崙的嘴巴,只剩下毫釐之差,却被杨灿这一槊,彻底打断。 锋利的刀刃,只豁开了尉迟崑崙一侧的嘴角,终究是没能刺入他的嘴巴,没能夺走他的性命。 大难不死的尉迟崑崙,捂著腹下的伤口,身子剧烈地颤抖著,跟蹌著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的脸上血色尽失,只剩下惊魂未定与难以掩饰的疼痛,嘴角的伤口,因他的喘息而愈发刺痛。 这时,阿依慕夫人已从马背上跃了下来,身形踉蹌,几乎站立不稳。 她不顾脚下的血污与尸骸,快步冲了过去,与尉迟摩訶前后脚赶到,一左一右,急忙扶住了尉迟崑崙。 阿依慕的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颤抖与担忧:“崑崙,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尉迟崑崙抬起头,看向阿依慕夫人,艰难地咧嘴一笑。 这一笑,牵扯到腹下与嘴角的伤口,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 他却还是强忍著疼痛,轻声说道:“我无恙,不必担心。 杨灿提著马韁,缓缓走近,微微一俯身,抓住槊杆,奋力一振,將那尸体甩开尺余,长槊拔了出来,提在手中。 槊尖上,鲜血淋漓而下。 被他甩得仰面在地的尉迟烈,脸上还残留著临死前的狰狞笑容,双眼圆睁,满是不甘与狠厉。 杨灿低头看著他的尸体,不由得眉尖一挑,尉迟烈?这可糟了,他怎么死在我手上了? 尉迟芳芳————不会因此要我赔她爹的性命吧? 杨灿刚想到这里,尉迟摩訶眼珠一转,已经大叫起来:“大首领被禿髮乌延杀了!禿髮乌延被灿·巴特尔杀啦!” 东面的战场上,杀声依旧震天动地,战况依旧激烈。 禿髮琉璃率领著麾下士兵,猛攻黑石部落的防线,可接连几次衝锋,都被黑石部落的士兵击退,伤亡惨重,进攻屡屡失利。 他坐在马背上,看著眼前的战局,眉头紧锁,焦急万分。 就在这时,一阵此起彼伏的叫喊声,从远处传来,渐渐靠近,越来越清晰,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整个战场上。 “乌延首领已死!乌延首领被灿·巴特尔诛杀!” “乌延首领死了!禿髮部落的大首领死了!” 什么? 这一声喊,如同一道惊雷,狠狠炸在禿髮琉璃的心头,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混战之中,他一直专注於眼前的战事,根本不知道其他各部的进攻態势如何。 他只当其他各部,也和自己一样,遭遇了重重阻碍,难以推进。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传出禿髮乌延被杀的消息! 大首领死了?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击垮了禿髮部落士兵们的士气。 一时间,军心涣散,士兵们脸上满是恐慌与绝望,进攻的势头,顿时一滯,再也没了先前的悍勇。 他们一个个踟躕不前,甚至有人开始悄悄后退。 大首领是禿髮部落的主心骨,主心骨没了,他们再奋勇杀敌,又有什么意义? 糟了! 禿髮琉璃心中暗叫不好,无论这个消息是真还是假,此时此刻,他麾下的士兵,已经毫无战意,军心涣散,再也无法继续进攻了。 若是再僵持下去,等到黑石部落的士兵反扑,他们只会全军覆没! 禿髮琉璃当机立断,厉声喝道:“撤!快撤!隨我突围!” 隨著他一声令下,禿髮琉璃所部的残军,再也不敢恋战,纷纷掉头,如同丧家之犬般,四散奔逃。 他们只顾著突围保命,这时哪里还管什么阵型,哪里还管什么战友。 这惊慌的大喊声,很快便被附近部落的士兵,以及各部落派出的斥候侦知。 那些一直观望、迟迟不肯出兵的部落,得知禿髮乌延已死、禿髮部落军心涣散的消息后,顿时动了心思。 他们纷纷出动,想要趁机分一杯羹,抢夺战功与財物。 白崖王得到斥候的传报,顿时目露精光,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狂喜。 他猛地拔出手中的长剑,厉声喝道:“天赐良机!禿髮部落完了!隨本王杀出去,一振我白崖部落的威风,杀!一个也別放过!” 白崖王一声令下,营地里的士兵们纷纷响应,將挡在营门前的拒马搬开。 白崖部落的勇士们,如同潮水般蜂拥而出,朝著禿髮部落的残军,疯狂冲了过去。 “拦住禿髮部落的残兵!一个也別放走!” 不知是谁率先高喊了一声,声音洪亮,响彻战场。 紧接著,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高喊,可没人知道,这声音,究竟是哪个部落的人喊出来的。 各个部落的士兵,都想抢先一步,抢夺战功。 可此时,天色刚刚露出一丝微光,东方泛起鱼肚白,战场之上,依旧一片混乱。 火光未灭,浓烟滚滚,敌我难分,诸部难辨,士兵们只能凭著衣著与旗帜,勉强分辨。 可混乱之中,早已乱了章法,渐渐分不清谁是友,谁是敌。 尤其是禿髮琉璃率领的残兵,早已是穷途末路,亡命奔逃之下,只顾著纵马狂冲,根本不管什么道路,不管什么阵型。 他们横衝直撞,四下奔逃,所到之处,皆是一片混乱。 常常能看到,三两个不同部落的士兵,追著一个禿髮部落的士兵打。 可打著打著,隨著越来越多的士兵涌入,越来越多的人被衝散,敌我界限彻底模糊,各个部落之间的士兵,也渐渐混战在了一起。 刀光剑影,惨叫声不绝於耳,整个战场,彻底陷入了无序的混乱之中。 拒马被搬开,全力出击的白崖营地,也早已一片狼藉,尸骸遍地,火光冲天。 安琉伽王妃,也已骑上了自己的战马,一身劲装,手持弯刀,带著麾下的亲卫,四处杀人,脸上满是癲狂与快意。 只是,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杀的人,究竟是禿髮部落的残兵,还是其他部落的士兵。 现在,整个战场,都是完全的混战,人人自危,哪怕有人察觉到不对劲,想要停下,也已无法制止。 你不动手,旁人就会衝过来向你动手,想要活命,就只能握紧手中的兵器,拼命廝杀,哪怕对手,可能是无辜的人。 “是谁?是谁在廝杀?是禿髮部落的人,杀进营里来了吗?” 营地的一角,安陆被人放在担架上,从一顶著了火的大帐里,狼狈地逃了出来。 他的胯下受了重伤,根本无法行走,额头顶著一个大大的肉瘤子,惊慌失措地大声叫喊著。 这一喊,牵动了他脑门上的伤势,剧烈的疼痛,让他额头直冒冷汗,可他此时早已顾不上这些。 “杀!杀啊!”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话,战场上的喊杀声、惨叫声,早已盖过了他的声音。 几个不知是哪个部落的士兵,提著兵器,骑著战马,朝著这边狂冲而来,眼中满是杀意。 正抬著担架的两个王帐侍卫,见状大惊失色,哪里还敢停留,连忙丟了担架,伸手拔出腰间的长刀,迎了上去。 “哎哟!” 安陆惨叫一声,就被担架扣在了地上。 “混帐东西!快扶我起来!你们找死吗?” 安陆挣扎著,想要掀开身上的担架,可他还没掀开身上的担架,一只碗口大的马蹄,便踏著滚滚烟尘,径直朝著担架冲了过来。 隔著一层薄薄的担架毡布,那只硕大的马蹄重重地踏在了安陆的后腰上。 “咔嚓!” 一声清晰的骨骼碎裂声,安陆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脊柱断裂的声音,剧烈的疼痛,如同潮水般,瞬间席捲了他的全身。 他浑身抽搐,惨叫出声,声音悽厉到极致,却很快便被周遭的喊杀声淹没。 “该死————扶我————救我————” 安陆的惨呼声,越来越小,他的挣扎,也越来越微弱。 遍地疯狂廝杀的人群,没有人会注意到,担架下面,还有一个濒临死亡的人。 战马来来往往,盘旋交战,一只只马蹄,隔著一层薄薄的毡布,不时便重重地踏在他的背上、腰上、头上———— 骨骼碎裂的声音,不断响起,鲜血,渐渐从担架的缝隙中渗出,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这位白崖国的国舅,曾经何等矜贵,何等风光,如今,却连同那具破碎的担架一起,被无数马蹄踏成了一滩肉泥。 与此同时,左厢大支营地的深处,禿髮利鹿孤正领著麾下的亲卫,四处寻敌廝杀,脸上满是悍勇与决绝。 可就在这时,一阵疯狂的吶喊声,顺著风,传入了他的耳中,越来越清晰:“禿髮乌延已死!禿髮乌延已死!” “不好!” 禿髮利鹿孤脸色骤变,禿髮乌延死了? 那我们谋划已久的,斩杀尉迟烈的计划,岂不是彻底落空了? 事到如今,斩杀尉迟烈,早已不是最重要的事情了。 当务之急,是迅速赶回禿髮部落的营地。 禿髮乌延已死,部落群龙无首,琉璃、勒石等人,若是也能成功突围,必定会赶回部落,爭夺首领之位。 他必须抢在他们前面回去,收拢残兵,掌控部落的权力,才能夺得首领之位。 想到这里,禿髮利鹿孤再也顾不上散落各处、正在混战的士兵了。 他猛地拨转马头,厉声对身边的亲卫说道:“快!隨我走!赶回部落去,迟则生变!” 说完,他便纵马狂冲,朝著木兰河的方向逃去,身边的亲卫,也纷纷跟上,不敢有丝毫停留。 这一路衝去,又遇到尉迟拔都、尉迟沙伽率军拦截。 禿髮利鹿孤身边的亲卫死的死、散的散,等他仓皇渡过河去,身边竟只剩下六骑相隨。 夜色茫茫,河水滔滔。 禿髮利鹿孤也顾不及收拢残兵,等著其他侍卫渡河了,当即便领著这六骑,落荒而逃。 黑石部落左厢大支的混乱战场上,廝杀声渐渐平息了下来。 尉迟崑崙,被亲兵们匆匆抬进了一顶半塌的帐篷之中。 这个地带此时已经没有战事,士兵们都在匆匆善后,救治本方伤员,扎死那些还没咽气的敌人。 这时也无暇去找什么郎中了,好在刀剑伤,几乎人人都会包扎,重要將领身上都带的有金疮药。 因此,便由尉迟摩訶带著两名士兵匆匆为他卸甲解衣,敷药包扎。 杨灿站在帐外,一时还没完全想通,我杀的难道不是尉迟烈?怎么变成禿髮乌延了? 这时,阿依慕夫人站到了他的面前,神情复杂地看著他:“灿·巴特尔,想必,你还不太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e 阿依慕抿了抿唇,向旁边一顶小帐让了让,轻声道:“巴特尔请这边来,我————会给你一个解释。” 第293章 草原第一智者 夜色如墨,廝杀声早已淡成远方滚过的闷雷,空气中依旧瀰漫著呛人的硝烟与浓重的血腥气,黏腻地缠裹著晚风,钻进各个散落的帐篷。 小帐之內,一灯如豆,昏黄的光晕颤巍巍地铺在案上。 阿依慕夫人引著杨灿踏入帐中,抬手虚引了引座榻,自己便在小几对面缓缓跪坐下来。 她约莫三十上下,正是褪去青涩、沉淀出成熟嫵媚的年纪,眉眼间自带著一种独属於西域女子的风情韵致。 只是,因为丈夫重伤垂危、生死未卜,她那双细长弯翘的眉峰,此刻不免微微蹙著,一双杏眼中也泛著水汽。 要知道,伤后死亡率是远高於当场死亡的,现在的尉迟崑崙还远不能说是已经脱离了危险。 一旦尉迟崑崙不治,左厢大支和她的母族,也將陷入一片混乱的动盪。 「灿·巴特尔————」 心乱如麻的阿依慕夫人收敛了心情,抬起眼眸,目光落在对面盘膝坐定的杨灿身上。 她的声音轻柔中带著些憔悴的沙哑:「你追隨芳芳时日尚短,有些事,自然没来得及提前说与你知晓。」 她微微抿了抿唇,又道:「你可知,摩訶为何会大呼你杀的是禿髮乌延?你又可知,尉迟烈为何要杀我的丈夫?」 昏黄的灯光斜斜落在她的下頜线上,细细勾勒出流畅柔和的轮廓,肌肤莹润如玉。 这于闐美人的嫵媚,从不是锋芒毕露的夺目,反倒像一块温润的羊脂美玉,越看越有韵味。 杨灿身上的鎧甲尚未卸下,冷硬的甲片泛著淡淡的寒光,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如松。 剑眉星目,鼻樑高挺,俊朗的眉眼间带著几分久经沙场的锐利与沉稳,端坐间,自有一股凛然气度。 他微微欠了欠身,清朗地道:「愿闻其详。」 阿依慕幽幽嘆了口气,嘆息轻得像晚风拂过草叶,隨后便缓缓开口,向杨灿道出了前因后果。 她说得很慢,从尉迟烈与尉迟芳芳的母亲说起,言语凝链却字字清晰,过往的纠葛、 隱秘的恩怨,都在她娓娓道来中,渐渐铺展开来。 待她话音落下,帐內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唯有灯火燃烧的细微啪声,偶尔划破沉寂0 再便是帐外远处隱约传来的零星吶喊,衬得这方寸帐內,愈发安静得有些压抑。 阿依慕心底稍稍有些发紧,眼底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她怕这般隱秘,会遭致杨灿的反感,更怕他因此对尉迟芳芳生出芥蒂。 她想告诉杨灿,我们,和你们不一样。 你们的祖先,为你们打下了最丰饶、最適宜定居的沃土,让你们子孙后人衣食丰足,生活安定,自然能定下严苛又高尚的教化標准。 可我们,只能逐水草而居,在沙漠戈壁中辗转奔波,风餐露宿,生活的艰苦,远非你们所能想像。 残酷的自然与生存的压力,迫使我们不得不放下那些繁文縟节,降低教化的標尺。 芳芳虽是弒父,可她本心不坏,绝非残虐无行、冷血无情之人。 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她清楚,一个人根植心底的理念,从来都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轻易改变的,多说无益,反倒显得刻意。 她却不知,此时坐在对面的杨灿,早在听她解说过半时,心底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便已悄然落地。 甚好,甚好啊! 这般一来,我便不用担心尉迟野与尉迟芳芳会找我来个狗血的为父报仇了。 念头一转,杨灿的心思便更加活络起来: 既然是这般局面,自己该如何加以利用,才能彻底搅黄草原诸部的联盟,达成自己的目的呢? 他微微垂著眼眸,指尖轻叩膝头,似听非听,渐渐陷入沉思。 阿依慕说完,见他依旧微垂著眼睛,有些出神的样子,像是根本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心底不由得掠过一丝羞恼。 这时,杨灿心中已然有了眉目,紧锁的俊眉缓缓舒展,眼底的沉思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从容的笑意。 他抬眼看向阿依慕,轻笑道:「夫人所言,我已然明白。 我效忠的,从来都是芳芳公主,这些事情与我无关,我也不愿置喙。」 听闻此言,阿依慕心中的忐忑瞬间烟消云散,脸上露出一丝欣然:「如此,我便放心了。 现在,外面还乱著,巴特尔就先留在我部营地中歇息吧。」 说著,她扶著案几缓缓站起身,微微頷首道:「我还要去探望夫君的伤势,还请海涵。」 「夫人请便!」杨灿再次欠身一礼,目送她匆匆向帐外走去。 昏黄的灯光侧照在她的身后,描绘出一道规模足够夸张、曲线却很柔和的弧形金边。 润,很润,润plus! 当尉迟烈已死的消息传来,尉迟芳芳不及多想,便带著破多罗嘟嘟,快马离开了营地。 夜战的余波仍在营盘中蔓延,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此起彼伏,四处都是慌乱奔走的士兵与散落的毡帐碎片。 尉迟芳芳目光锐利,手握马鞭,灵活地避开沿途的障碍,带著破多罗嘟嘟一路闯关,不多时便抵达黑石部落。 这时,她才得知,舅父尉迟崑崙竟也受了重伤,昏迷不醒。 因为尉迟烈之死而涌起的满心喜悦,顿时被担心所取代,尉迟芳芳急忙让人带路,带她去探望舅父。 堪堪抵达尉迟崑崙暂歇的大帐门前,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帐侧缓缓走来,正是阿依慕夫人。 尉迟芳芳心中一紧,急忙迎上前去:「舅母?」 阿依慕夫人看著她满脸慌张,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便点了点头,道:「你舅舅受了伤,不过眼下伤情还算安稳,跟我进去吧。」 「好!」听闻「伤情还算安稳」,尉迟芳芳悬著的心顿时落了大半。 她刚走出两步,忽又停下脚步,扭头对破多罗嘟嘟道:「你速去————寻我大哥回来主持大局!一定要快!」 破多罗嘟嘟心中一凛,立刻躬身抱拳,沉声应道:「属下遵命!」 尉迟芳芳这才定了定神,紧隨阿依慕夫人的脚步,踏入了大帐之內。 夜色如潮水般缓缓褪去,天边先是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驱散了些许沉沉的黑暗。 紧接著,一束彤红的霞光刺破天际,渐渐铺展蔓延,將温暖的光明洒遍了木兰川的每一寸土地,也照亮了这片饱经战火的营地。 经过一夜的混战廝杀,整个木兰川已然一片狼藉,惨不忍睹。 残破歪斜的毡帐隨处可见,有的被烈火焚烧得只剩焦黑的骨架,有的被马蹄踏得面目全非。 散落的刀枪剑戟、折断的弓箭,混杂著乾涸发黑的血跡,铺满了营地。 还有不少倒臥的士兵尸体,姿態各异,无声地诉说著昨夜战事的惨烈。 唯有凤雏部落的营地,显得规整有序。 只因尉迟芳芳早已严令部眾,死守营寨,不得擅自外出参战,故而得以独善其身。 此时,白崖王妃安琉伽正提著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兴冲冲地赶回营地,眉宇间满是得意与张扬。 那颗人头正是禿髮琉璃的,乃是她亲手斩杀。 这份功劳,足以让白崖国在草原诸部中的声威更上层楼,安琉伽心中说不出的欢喜。 刚一踏入营地,安琉伽便翻身下马,迫不及待地问道:「大王呢?」 锦衣夜行,如富贵不还乡,这般天大的功劳,她怎会默默藏起? 一名王帐侍卫连忙上前,躬身稟报导:「回王妃,昨夜混战中,镇荒部落的人错將咱们的部落勇士当成了禿髮部落的敌人,斩杀了我方数人。 大王震怒,找镇荒族长討公道去了。」 「喊!」 安琉伽不屑地撇了撇嘴,隨手將禿髮琉璃的人头扔在地上,抬起一只脚,踩在那颗人头上。 她单手掐著小蛮腰,又问道:「那我表哥呢?安陆统领去哪了?」 那侍卫摇了摇头,应道:「回王妃,属下等也在找安大统领,只是昨夜战事混乱,想必是安大统领受了伤,无力参战,便找地方躲起来了。」 话音刚落,又一名侍卫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手中提著一团皱巴巴的破布,布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跡,黏腻发硬。 他抚胸稟报导:「王妃!属下找到安大统领的板舆(担架)了,您看。只是————只是未曾找到安大统领本人。」 安琉伽看了看他手中那团血赤呼啦的破布,布料破烂不堪,早已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安琉伽实在想像不出那就是她表哥的一部分,昔日英武挺拔的表哥,已经零落成泥,连完整的人形都无法辨认了。 她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道:「哎呀,算了算了,找不到就找不到吧,不重要!」 说著,她微微扬起下巴,傲然挺起酥胸:「快!把禿髮琉璃的人头悬於营中高杆之上,再写上他的名字,让所有部落的人都看清楚! 他禿髮琉璃,可是被本王妃亲手斩杀的!」 「是!」两名侍卫连忙抱拳应和,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的人头。 天光已然大亮,澄澈的日光碟机散了最后一丝夜的阴霾,天地间一目了然,敌我界限清晰可辨了。 木兰川的营地上,早已没了昨夜的廝杀轰鸣,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忙碌而杂乱的景象。 各个部落的战士们纷纷打出自家的旗號,三五成群地穿梭在狼藉的营盘之中,低声呼喊著同伴的名字,四处搜寻失散的族人。 各部落营地之中,也隨处可见清点人数、擦拭兵器、修补残破毡帐、整顿营防的身影0 相较於普通战士的忙碌,各部落的斥候更是步履匆匆、神色急切,一个个尽数赶去黑石部落,去打探最新的局势动向。 隨著各个部落对生擒的禿髮部落俘虏逐一审讯,一段段破碎的供词相互印证,昨夜夜袭的「真相」,也渐渐拼凑完整、水落石出了。 此番禿髮部落野心勃勃,特意精挑细选了八百精锐勇士,兵分四路而来。 他们分別由禿髮乌延、禿髮勒石、禿髮琉璃、禿髮利鹿孤四人统领,趁著夜色掩护,对黑石部落发动了猝不及防的奇袭。 昨夜的混战,终究是两败俱伤:黑石部落族长尉迟烈、其次子尉迟朗不幸战死。 而禿髮部落的大首领禿髮乌延,也未能全身而退,死於乱战之中。 亲手斩杀禿髮乌延的,正是在此次大阅中一战成名、声名大噪的灿·巴特尔。 现在得到的消息是,禿髮勒石与禿髮利鹿孤二人,见奇袭失利、首领战死,知晓大势已去,已率领残余部眾仓促突围离去。 至於禿髮琉璃,其头颅已被白崖王妃安琉伽悬在了白崖国中军大帐前的高杆之上。 那高杆上掛著一条雪白的布条,其上用墨汁写著「禿髮琉璃」四个大字,字跡醒目,远远便能看清,明晃晃地彰显著白崖国的战功。 昨夜的混战,最令人扼腕的莫过於误杀之祸。 夜色深沉,视线受阻,各部落战士难以分辨敌我,刀剑之下,许多部落都有勇士惨死於盟友之手。 这般无辜的伤亡,让各个部落的首领怒火中烧,尤其是那些伤亡惨重、吃亏较大的部落,更是不肯善罢甘休。 他们纷纷找到误杀己方族人的部落討公道、要说法。 一时间,木兰川上纷爭不断,叫骂声、爭执声此起彼伏,原本就混乱的营地,愈发陷入了一片无序的喧囂之中。 就在这片鸡飞狗跳、纷爭不休的混乱里,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尉迟野率领著两千精骑,踏著尘土,向著木兰川的方向疾驰而来。 马队气势磅礴,马蹄踏地如雷,捲起了漫天烟尘。 野离破六与破多罗嘟嘟策马陪在尉迟野身侧。 破多罗嘟嘟是奉了尉迟芳芳之命,专程赶去迎接尉迟野的。 而野离破六,则是在目睹尉迟烈的尸体后,便悄然离开了黑石大营。 他不能让人发现昨夜尉迟烈遇袭时,他就在营地中。 故而,他趁著营中混乱,悄悄带兵撤离,在半路等候尉迟野,待其赶到后,这才以巡弋队伍的名义,与之匯合。 策马疾驰间,野离破六微微侧身,看向身旁神色沉凝的尉迟野,沉声稟报导:「大部帅,禿髮勒石已经率领残余部眾,返回禿髮部落了。」 尉迟野眉头微微一蹙,眼底掠过一丝诧异,沉声道:「这么急?」 野离破六解释道:「只因禿髮利鹿孤也突围逃走了。 如今崑崙大人重伤昏迷,黑石部落群龙无首,无人作主。 是阿依慕夫人当机立断,让禿髮勒石马上回去。 夫人说一旦让利鹿孤先一步返回禿髮部落,恐怕禿髮部落会落入他的掌控,须得让秀髮勒石立即回去爭位。」 尉迟野恍然,頷首赞道:「亏得舅母心思縝密、深谋远虑。 不错,若不叫禿髮勒石快些回去稳住局面,我们此番费尽心机除掉禿髮乌延,反倒会为禿髮利鹿孤作了嫁衣。 好在禿髮勒石投诚的密信,还在芳芳手中,不怕他翻上天去。」 说到这里,尉迟野笑容稍敛,幽幽嘆了口气:「只是,舅父大人身受重伤,昏迷不醒0 缺了这位德高望重的长辈为我撑腰,想要顺利从桃里夫人手中接管整个黑石部落的权柄,恐怕————不会那么容易了。」 一旁的破多罗嘟嘟见状,连忙开口劝慰道:「大部帅不必过分担心,眼下最难的一步,咱们都做到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不错!」尉迟野振奋起来,「最难的一步都已踏过,眼下这点阻碍,没什么好担心的!」 前方的视野渐渐开阔,木兰川的营地已然遥遥在望,远远便能望见营地上杂乱无章的景象。 残破的毡布,忙碌的人影,爭执的人群,狼藉与喧囂交织在一起,尽显战后的乱象。 尉迟野缓缓勒住马韁,目光沉沉地望著前方混乱的营地,眸中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身旁的野离破六,忙从怀中取出一块素白的麻布,递到尉迟野面前,轻声道:「大部帅,该为他们致哀了。」 尉迟野接过那块白布,將白布缠在自己的头上,脸色瞬间布满悲痛。 他猛地一扬马鞭,大喝一声,便策马朝著木兰川的营地疾驰而去,身后的两千精骑紧隨其后,声势浩大。 尉迟野赶到黑石部落主营,安顿好部眾、稍作休整后,便立刻让人传下消息,邀请木兰川各个部落的首领,前往黑石部落共商大事。 消息传到凤雏部落的营地,慕容宏昭再也坐不住了。 昨夜混战结束后,他便心急如焚,想要亲自出去探查局势、打探消息。 奈何尉迟芳芳不许,直到她离开营地前,还特意留下严令,让部落士兵务必將姑爷护在营中,不许他踏出营地半步。 凤雏部落的士兵,便以「保护姑爷安全」为由,將他死死拦在帐中,无论慕容宏昭如何爭执,都不肯鬆口,硬生生將他变相禁足在了帐篷之內。 这一夜,慕容宏昭坐立难安,心中满是焦灼,如今得知黑石部落邀请各部落首领前往大帐议事,他便知道是尉迟野赶到了。 慕容宏昭生怕营中局势失控,立刻召集了他带来的百余名侍卫,匆匆向辕门而去。 果不其然,刚走到辕门处,慕容宏昭便再次被凤雏部落的士兵拦了下来。 只是这一回,慕容宏昭再也没有耐心忍让,也没有心思辩解,他双目圆睁,厉声呵斥:「放肆! 我是你们凤雏城主尉迟芳芳的丈夫,是慕容阀的公子,並非你们囚禁的犯人! 如今乱战已然平息,营地局势渐趋稳定,你们还有什么理由將我禁足於此? 速速让开,否则,休怪我不客气了!」慕容宏昭身后的百余名侍卫,纷纷逼上一步,握住了刀柄。 那些拦路的凤雏部落战士,被慕容宏昭这般气势震慑住了,脸上露出犹豫为难的神色。 他们固然接到了城主的严令,可慕容宏昭毕竟是城主的夫君,二人夫妇恩爱,在部落之中尽人皆知。 城主之所以下令禁足姑爷,不过是怕他出去遭遇意外、有什么闪失。 可如今姑爷態度坚决,不仅执意要出去,还带来了百余名侍卫若是再强行阻止,双方势必会发生衝突,真要打起来,城主得知后,又怎会放过他们? 慕容宏昭见状不再迟疑,猛地一提马韁,骏马扬蹄,轻轻一撞,便將拦在自己面前的两名战士逼得连连后退。 慕容宏昭冷哼一声,策马前行,身后的侍卫紧隨其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径直朝著黑石部落的大帐方向赶去。 黑石部落的中军大帐已匆匆收拾妥当,各部落的首领们齐聚於此。 只是本该肃穆的议事之地,此刻却乱得堪比市井菜市场,喧囂与纷扰扑面而来。 帐內角落里,两个部落的族长凑在一起,额头几乎相抵,声音压得极低,似在密谋著隱秘交易。 另一侧,一位族长双目赤红,手指直直戳向另一位族长的鼻尖,破口大骂。 —— 只因昨夜的混战之中,他部落的数名战士,惨遭对方部落误杀。 玄川部落的族长符乞真端坐在上首,神色淡然,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眼前的混乱全与他无关。 玄川部落势力强大,昨夜的混战中,虽然也有別的部落战士被他的人误杀,但谁敢向他討还公道呢? 这时,一个势力微弱的小部落族长,脸上堆著满脸諂媚的笑,快步上前,腰弯得几乎要垂到膝盖,语气极尽討好地对符乞真道:「符乞真大人,如今黑石部落族长尉迟烈已死,白崖王本是氐人,与我等非同源,往后我等鲜卑族裔,可就全要仰仗大人您了!」 符乞真轻轻抚著頜下的长须,眼角笑纹密了,却故作谦逊道:「欸。眼下最要紧的,是处理好昨夜混战的善后之事。 莫要让各部落之间,因为这点嫌隙积怨更深。至於其他的事,不妨暂且放一放,日后再从长计议吧。」 他话虽说得谦和,可眼底深处翻涌的得意与野心,却终究没能藏住。 尉迟烈一死,他最大的竞爭对手便消失了。 白崖王是氐人部落的王,可在这片鲜卑族裔占多数的草原上,乃是少数族裔,无法让诸多鲜卑部落信服。 这般一来,这联盟长之位,除了他符乞真,还有谁? 即便眾人依旧坚持此前议定的「三帐共议」,那尉迟野不过是个乳臭未乾的后生小子,白崖王又是异族之王。 论资歷、论威望、论势力,全场无人能及他。到最后,他必然会被各部落拥戴,成为名副其实的联盟长,执掌草原联盟的实权。 帐內另一侧,白崖王將那小部落族长献媚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胸腔里顿时涌上一股怒意,忍不住重重地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与不满。 他身旁,安琉伽身著一袭艷红色的锦服,衣料华贵,领口开得略大,露出一抹雪白粉嫩的沟壑,平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艷色。 照理说,这般部落首领齐聚的议事场合,她不该在此露面。 可如今尉迟烈已死,各部落乱作一锅粥,人人自顾不暇,又有谁去管她。 听到丈夫的冷哼,安琉伽微微侧过身,凑近他的耳边,低声道:「大王,尉迟烈一死,符乞真似乎有了別的想法呢。」 白崖王冷哼道:「「尉迟烈在时,他需仗和我联手抗衡。 现在尉迟烈死了,他觉得在订卑人里,他资歷最老,威望最高,武力也最大了,自然不再把我放在眼里。」 安琉伽嘴角勾起一抹嫵媚的浅笑,手掌软绵绵地搭在白崖王的肩头,呵气如兰地低语。 「尉迟烈一死,昔日的盟友符乞真,便成了您最大的敌人。一会儿议事,大王可得小心应对,莫仗中了他的圈套才好。」 白崖王眉头一皱,道:「可慕容阀一直在黑石部落背后撑腰,即便尉迟烈死了,黑石部落元气大伤,也依旧不容小覷。」 如次黑石部落不再一家独大,玄川、黑石二亚秋色,或许————这般局面,对咱们低人部落更有利。 安琉伽冷笑一声,道:「大王,您糊涂啊!慕容氏虽早已被汉人同化,可他们祖上,终究是订卑族裔。 不管慕容家日后是继续扶持尉迟氏,还是转而扶持符乞真,最终顶在前面、为他们衝锋陷阵、承受风险的,定然是咱们氐人部落。 以前,黑石部落一家独大,背后又有慕容氏撑腰,咱们不得不臣服。 不然,等禿髮部落被灭,下一个遭殃的,便是咱们氐人的王国。」 「可现在不一样了。尉迟烈虽死,可黑石部落里忠於他的旧部仍有不少。 他的可敦桃里夫人,定然不会轻易接受尉迟野这个新族拜。 內部亚裂之下,黑石部落实力大减,只剩下一个玄川部落,如何能奈何得了咱们低人?」 「再者说,慕容氏心怀反意,陇上八阀之间,迟早会有一场惊天大战,到时候孰胜孰负,尚未可知呢。 咱们大可蛰伏待机、待价而沽,何必死死绑在慕容氏这棵歪脖子树上,白白为他们牺牲?」 白崖王听完这番话,顿时茅塞顿开,一把揽过安琉伽的纤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连连赞道:「好!好一个待价而沽! 你们粟特人,果然是天生的生意人! 既如此,本王次日,可仗好好搅一搅这浑水了!」 相较於前帐的喧囂纷乱,尉迟昆尽养伤的帐篷里,气氛却格外的沉重。 尉迟野与尉迟芳芳兄妹,头上都缠著白布,一身素净麻衣,神色悲伤。 野离破六、破多罗嘟嘟、尉迟摩訶、拔都、沙伽、伽罗、曼陀、阿依慕夫人以及丝灿,也默默陪在一旁。 —— 帐中矮榻上,尉迟昆尽静静躺著,腹部缠著厚厚的麻布绷带,大半截已被渗出的订血浸透。 他脸色苍白如纸,嘴角也缠著布条,只留一小道缝隙,供人灌药、餵流食,气息微弱得仿佛风中し烛,稍不留意便会熄灭。 慕容触昭匆匆赶到黑石部落营地,亮出自己的身份,便迫不及待地催促侍卫,领他去尉迟烈父子所在的大帐。 在他看来,尉迟芳芳身为尉迟烈唯一的溪儿,父亲与兄拜惨死,此刻定然守在尸身旁,悲痛欲绝。 可什他脚匆匆衝进安放尉迟烈、尉迟朗父子尸身的大帐时,却瞬间愣住。 帐中空无一人,唯有两张矮榻上蒙著白布,轮廓分明,显然是躺著两具尸身。 慕容触昭快上前,掀开白布,只匆匆一瞥,便將白布盖回。 榻上躺著的,正是尉迟烈与尉迟朗,两人面色惨白,早已没了气息,显然是死得透了。 慕容触昭满心纳罕,虽说草原部落没有汉人那般严苛的守孝规矩,可亲人刚逝,为人子溪者肃会不在身旁守著? 他心头一急,连忙转身衝出大帐,一把抓住帐口的侍卫,急切地问道:「芳芳呢?尉迟芳芳在哪里?」 那侍卫连忙躬身行礼,道:「贵婿,公主殿下去探望昆令大人了。昆令大人昨夜受了重伤,此刻正昏迷不醒。」 慕容宏昭这才恍然,忙道:「快!领我去!」 尉迟昆帐內,小曼陀眼泪婆娑地仰头问道:「阿娘,爹————爹,他不会死吧?」 阿依慕夫人轻轻牵著女儿的小手,自光落在榻上昏迷不醒的丈夫身上。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强压著泪水安慰道:「不会的,腾格里会保佑你的父亲,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嗯!」 小曼陀用力点头,抽回自己的小手,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起来。 阿依慕夫人望著溪儿稚嫩的模样,再看看榻上气息奄奄的丈夫,强忍的泪水终究没能忍住,顺著美丽的脸颊滑落下来。 这便是草原的生存法则,弱肉强食,我不杀你,你便仗杀我。 —— 草原的草皮就那么大,所有人兆来斗去,不过是为了爭取一线生机,为了族人能活下去。 她的丈夫是黑石部落左厢大支的首领,守护族人、业夺生机,本就是他的义务与责任。 不管他能否挺过来,这个代价都是值得的。 除掉了尉迟烈,便解决了未来左厢大支被亚裂、蚕食的危机,为族人,得了生机。 大帐一角,尉迟芳芳与尉迟野早已压下心头的悲痛与担忧,匆匆查看过舅父的伤武后,便凑在一起,商议起眼前的大事。 尉迟芳芳道:「大哥,如次我们的自的虽已达成,可善后之事却变数难料。 谁也没想到,昨夜各部竟会陷入混战,一会儿去前帐平息纷爭,大哥你怕是要多费些唇舌了。」 尉迟野重重地嘆了口气,无奈地道:「禿髮勒石告密的时间太晚了,我们根本来不及亏太多准备。 先前我们全力以赴,只想著筹划好夜袭木兰川的事,如次善后之事,也只能见招拆招了。」 一旁的丝灿听得眉头紧蹙,忍不住上前两仞,拱手行礼道:「大部帅,您何须耗费心力,去在乎那些部落之间的怨隙? 他们彼此兆斗、误杀结怨,与您、与黑石部落,又有何干係?」 尉迟野与尉迟芳芳闻言齐齐一怔,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杨灿继续说道:「且不说如次玄川部落的符乞真、白崖王,资歷与威望都在大部帅之上。 即便您费尽心机,摆平了各部之间的並怨,贏得了他们的认可,这对您掌互黑石部落,又能有多大帮助呢?」 尉迟芳芳眼中丹光一闪,连忙追问道:「王灿,那依你之见呢?」 丝灿道:「对大部帅而言,什务之急,是立刻护送族拜尉迟烈的尸身返回黑石部落本部,儘快完成族拜之位的交接。 昨夜一场混战,难保没有黑石部落的人趁机逃回去,將族拜过世的消息传回族中。」 「一旦桃里夫人得知族拜已逝、昆大人重伤,难说不会立刻採取应变之策。 如果她拉拢部落贵族,甚至从族拜的子嗣中,另行推举一位新的族拜———— 届时,族拜之位名亚已定,大部帅再回去,又將何以自处?」 尉迟野迟疑道:「桃里夫人,未必有那个脑子————」 丝灿道:「即便桃里夫人不擅权谋,可她能坐上可敦之位,身边也必然围绕了一群依附於她的人。 那些人会杨於寂寞吗?会不为桃里夫人出谋划策,怂恿她业夺族拜之位,掌互黑石部落的实权吗?」 草原上的人,向来习惯用刀剑定高下,思维直来直去,论起权谋算计,终究比不上中原人士。 丝灿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尉迟野瞬间愣住,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是啊,尉迟烈能不顾规矩,想废了他这个拜子,改立尉迟朗为继承人。 如次桃里夫人得知这里的变故,又肃会坐以待毙呢? 草原上的每一位可敦,都拥有远比中原帝国皇后更大的权力。 因为可敦不仅有丰厚的嫁妆,更有成为可敦后,部落专门划拨给她的財產。 而这些嫁妆与財產,便是人口、牛羊与草场。换句话说,每一位可敦,都拥有只听命於她一人的私兵部眾。 杨灿一语惊醒梦中人,帐中眾人都惊讶地看向他,眼中满是钦佩。 尉迟野顿时面露焦急之色,尉迟芳芳沉声道:「可木兰之盟,是我父亲一手召集的。 如次我大哥一走了之,此间如何善后?」 丝灿从容地道:「凡事仗抓根本。唯有大部帅先成为黑石部落的正式族拜,一切才有底气。 否则,即便留在这里,把善后之事处理得再好,也终究是空中楼阁,於事无补。」 「大部帅应什立刻赶回部落,一时之间虽不能完全掌互部落所有权力,至少也仗先把族拜继承人的名亚定下来。 至於木兰川的善后、各部之间的纷业,交由芳芳公主负责便可。 公主聪慧过人,又有我等相助,必定能稳住局武,不至於让事情变得更糟。」 尉迟野喜道:「你说得对!芳芳,木兰川这边,就交给你了。 尉迟芳芳此刻也意识到了情况的紧迫,郑重点头道:「大哥放心,此间交给我了。」 尉迟野转向阿依慕夫人,抱拳道:「舅母,舅父如次重伤昏迷,无法带兵相助,可我必须立刻赶回部落,稳定局势。 只是我身边兵力不足,恐难弹压族中异动,尤其是舅父不在,左厢大支的部眾,我也无权调动————」 阿依慕夫人没有丝毫犹豫,伸手从丈夫的衣袖中摸出一枚古朴的骨制令符,那是左厢大支首领的信物。 她又从自己腰间解下另一枚银色令符,一併塞进尉迟野手中。 她身为左厢大支的小可敦,这枚银色令符,便是调动她私兵部眾的凭证,没有她的令符,任何人都无权调动她的一兵一卒。 「野儿,你放心去吧,务必稳住族中人心,莫仗给桃里夫人可乘之机。 阿依慕夫人转向尉迟摩訶与拔都,沉声道:「摩訶、拔都,你们二人,带兵誓野儿返回部落。」 你们务必仗保护好野儿的安全,协助他儘快掌互部落权力,安抚好贵族与部眾。」 「遵命!」尉迟摩訶与拔都齐声抱拳应答。 尉迟野不再多言,对著阿依慕夫人躬身行了一礼,又深深看了一眼榻上的舅父,誓即领著野离破六、尉迟摩訶与拔都,脚仞匆匆地走出了帐篷。 尉迟芳芳在帐中来回踱,眉头紧锁,神色凝重,片刻后,她停下脚仞,看向丝灿,语气带著一丝急切地求教。 「王灿啊,前帐的各部落首领,个个都不是善茬,尤其是符乞真与白崖王,连我大哥都难以镇住他们。一会儿我去前帐,该如何应对?」 丝灿直视著尉迟芳芳,郑重地道:「公主想知道该如何应对,关键在於你自己的立场「」 o 尉迟芳芳茫然道:「我的立场?」 「不错!此时此刻,不知你是否还愿意,继续让黑石部落,为慕容阀的大业,而去衝锋陷阵?」 第294章 一槊 尉迟芳芳目光闪烁了一下,隱隱有所领悟,徐徐地道:“吾之立场,决定吾之应对————” 杨灿淡定地分析道:“不错!公主殿下,黑石部落大首领身故,此前木兰之盟商议的所有事宜,势必会被全盘推翻。 玄川部落的符乞真,如今势力最强,又是鲜卑族裔,他必定会趁机爭夺联盟长之位,掌控草原诸部。” “至於白崖王,他之所以会与符乞真联手,不过是为了抗衡尉迟烈罢了。 如今尉迟烈已死,他与符乞真的联盟,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白崖国虽是敕勒草原四大部落之一,却是四大部落中唯一的氐人部落。 诸部结盟,討伐禿髮部落,再与慕容阀强盟,沦为慕容阀的马前卒,恐怕白崖王心中,本就极为不愿。” “此前他是独力难支,不得不隨波逐流;如今这般局势,他大概率会有激流勇退的想法。因为继续维持联盟,不符合他们的利益。” 说到这里,杨灿看向尉迟芳芳的眼睛:“明白了他们的立场,確定了自己的立场,公主自然明白,该如何应对!” 破多罗嘟嘟挠了挠后脑勺,满脸疑惑地开口道:“確定这个有啥用?愿意为慕容阀效力,如何?不愿意,又如何?” 杨灿道:“若愿意继续为慕容阀效力,一会儿公主去前帐,便要明確站在符乞真一边,全力促成诸部继续结盟。 並且,公主要顾全大局,认可玄川部落才是今后草原联盟事实上的唯一首领。 如此一来,慕容家必定会全力拉拢符乞真,將玄川部落视为他们今后笼络草原诸部的最大盟友。 而符乞真也需要慕容阀的支持,巩固自己的地位,双方各取所需。” 破多罗嘟嘟一听,瞪大了眼睛嚷嚷道:“啊?那我们这一番辛苦,图的个啥?” 话音刚落,他忽然想起,尉迟芳芳乃是慕容宏昭的妻子,是慕容家的儿媳,顿时哑然。 尉迟芳芳没有在意嘟嘟的失言,只是紧紧盯著杨灿,问道:“如果,我黑石部落,从此不愿再被慕容阀利用,不愿再做他们的马前卒呢?” 杨灿心中暗喜,大声说道:“大部帅要彻底消化、整合黑石部落的各方势力,本就需要时间。 继续与慕容阀合作,黑石部落能给慕容阀提供的帮助,已然比不上势力渐强的玄川部落,届时能得到的回报,自然也会逊色於玄川部落。 既然如此,公主可以选择站在白崖王一边! 反正召集木兰会盟的尉迟烈已死,这联盟本就没有继续维持的必要。 到那时,公主便可全力协助大部帅,稳固他在黑石部落的掌控,不必再理会外界的纷乱。 慕容阀图谋天下的野心,早已昭然若揭,如今诸多计划已然启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绝不会因为草原上的这些变故,就停下脚步。” “这般一来,黑石部落便可一边整合內部、集中权力,一边坐山观虎斗。 陇上八阀,个个野心勃勃,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他们必定会爭得你死我活,一旦到了僵持阶段,必然会想藉助外力。 八阀之南有祈连山脉阻隔,南方诸部落无法轻易北上。他们若想借力,只能打北部草原诸部的主意。 公主只需趁机壮大黑石部落,届时便可待价而沽,掌握主动权,何愁黑石部落不能崛起?” 尉迟芳芳听完这番话,顿时豁然开朗,忍不住赞道:“好!说得好!想不到你不仅是草原第一巴特尔,竟还是我草原第一智者!” 尉迟芳芳內心强大,从未因自己雄壮的身材、刚毅的五官而自卑,可此刻,她却忍不住心生遗憾了。 “可惜,我生得这般模样,实在太难看了些。 否则,我定休了慕容宏昭那个废物,改嫁王灿,把这个文武全才牢牢绑在我的裤腰带上!” 阿依慕夫人、沙伽、伽罗与小曼陀,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眼见杨灿仅凭一番话,便为尉迟野、尉迟芳芳兄妹拨开迷雾,定下前行的方向,他们眼中都露出了深深的钦佩之色。 尤其是尉迟伽罗,父亲重伤昏迷,她心中满是彷徨与不安。 杨灿的沉稳与智慧,如同黑暗中的一束光,给了她无尽的力量,让她心中瞬间有了依靠,慌乱的心渐渐踏实下来。 尉迟芳芳沉声道:“我与慕容宏昭的姻缘,本就是尉迟烈为了实现他的野心,强行安排的,我从来都不稀罕! 我也不想再为慕容氏衝锋陷阵,任由他们摆布我的一生。谢谢你,王灿,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阿依慕夫人神色一肃,上前一步,轻声提醒道:“芳芳,昨夜混战之中,摩訶虽反应迅速,及时喊话,谎称是禿髮乌延杀了尉迟烈。 可当时一片混乱,周围远远近近,各方势力的人都有,难保没有人看清真相,又趁机逃开。” “所以,一会儿你去前帐,务必多加防备。万一有人出面指证,提前想好,做些应对。” 尉迟芳芳神色一紧,郑重点头道:“舅母放心,芳芳记住了。” 杨灿却摇了摇头,失笑道:“夫人多虑了,这有什么好怕的? 一会儿,我与嘟嘟大哥陪公主去前帐。 若真有人不知死活,跳出来发难,出来一个杀一个,出来两个杀一双! 就凭他们,也配坏我们的事?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杨灿是存心搞事,破多罗嘟嘟是不怕搞事,一听这话,立即兴奋地道:“不错,公主放心,谁敢跳出来发难,我宰了他。” “你闭嘴!” 破多罗嘟嘟本就是左厢大支出去的人,阿依慕夫人对他,不用假以辞色。 她没好气地瞪了嘟嘟一眼,隨即转向杨灿,眼中带著一丝担忧。 这个年轻人,固然勇武过人、智计百出,可终究太过年轻,性子难免衝动莽撞,行事不计后果。 阿依慕夫人放缓语气,温声劝解道:“灿·巴特尔,我知道你身手不凡,勇冠草原。 可若是有人真的出面指证,你便一杀了之,岂不是授人以柄?会背负叛乱之名啊。” “叛乱之名?” 杨灿淡淡一笑,平静地看向阿依慕夫人,道,“夫人,我们之所以儘量避免背负叛乱之名,不过是为了减少一些阻碍与麻烦,並不是因为这个名声,能改变最终的结局。 事已至此,我们早已没有退路,又何必前怕狼、后怕虎,束手束脚呢?”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帐中的眾人,最后落在尉迟芳芳身上,掷地有声地道:“失败了,才是叛乱;成功了,那是天命!” “失败了,才是叛乱;成功了,那是天命!”尉迟芳芳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激动得浑身微微发颤。 她心中那份对自己容貌的惋惜,又深了几分。这还是她生平第一次,抱怨母亲没有给自己生一副俏模样。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挺直了脊背,眼中再无半分迟疑,沉声道:“王灿,嘟嘟,隨我去前帐!” “是!”杨灿与破多罗嘟嘟齐声应答,紧隨在尉迟芳芳身后,大步朝著帐外走去。 尉迟伽罗两眼发光地看著杨灿挺拔的背影,忍不住握住阿依慕夫人的手,抑制不住心中的兴奋,道:“娘,王灿说的话,比他那杆长槊,还要厉害!” 早已对杨灿无比崇拜的小曼陀,跟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小脸上满是信服:“嗯!灿阿干最厉害了!”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猛地掀开帐帘,匆匆走了进来,口中急切地呼喊著:“芳芳!芳芳!” 慕容宏昭一进帐,便四处张望,可目光扫过帐中眾人,却只看到一位容貌绝美的妇人有些眼熟,其余几人,皆是陌生面孔。 慕容宏昭顿时愣住,满脸茫然地看向阿依慕夫人,拱手问道:“这位————夫人,敢问尉迟芳芳,可曾来过这里?她现在哪里?” 黑石大营中军帐內,喧囂如沸,各部族首领的爭执声、呵斥声缠成一团,扰得人头皮发紧。 白崖王与符乞真端坐於上首主位两侧,却似两尊木雕泥塑,对帐內的乱象充耳不闻。 虽说此地並非二人的辖地,木兰之盟也绝非他们所召集,但尉迟烈昨夜惨死后,以他二人的身份地位,本应挺身而出主持大局。 可二人皆无半分接手之意,显然都在冷眼旁观,等著看黑石部落的笑话。 就在这时,帐內的喧囂陡地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断了。 白崖王率先察觉异样,目光如鹰隼般扫向帐口。 一道素色身影,已然立在那里,周身的悲戚之气,瞬间压过了帐內的浮躁,正是尉迟芳芳。 她身著一袭素白劲装,一条同色丝带紧紧缠在发间,衬得脸庞愈发苍白,却又强撑著一丝坚韧。 而她身后左右,各立著一员虎將,一高一宽,披甲执锐,杀气腾腾。 尉迟芳芳立於帐口,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那眼神平静中带著威压,待帐內连呼吸声都变得极轻,才抬步缓缓向前。 杨灿手握破甲槊,破多罗嘟嘟提著斩马刀,紧隨其后,寸步不离。 三人同行,脚步竟奇异地同步,抬起、落下,分毫不差,形成一种诡异的共鸣,让帐中一眾首领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大帐正中,摆放著一张铺著黑狐皮的座椅,狐毛蓬鬆油亮,尽显尊贵。 那本是她的父亲,黑石部落首领尉迟烈的主位。 符乞真与白崖王不约而同地將目光投向尉迟芳芳,眼底藏著几分探究与玩味。 他们倒要看看,这个刚刚丧父的女子,敢不敢坐上这张象徵著此间最高地位的座椅。 照理说,尉迟烈已死,即便此刻来的是黑石部落的嫡子尉迟野,也该谦逊一番,最后再撤去这张主位,寻个偏位坐下,以示对眾人的尊重。 可尉迟芳芳却丝毫没有迟疑,大步走到狐皮椅前,猛地转身,裙摆一扬,便毫不犹豫地坐了下去。 符乞真与白崖王眼中同时泛起一抹异色,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抹诧异:这女人,比他们想像中要坚强得多啊。 安琉伽王妃坐在白崖王身侧,依旧是一身不管不顾的艷色衣裙,与刚刚死了许多人的氛围格格不入。 她那一双妙目顾盼流转,却未在尉迟芳芳身上多做停留,目光径直越过她,落在了她身后的杨灿身上。 隨著尉迟芳芳落座,杨灿与破多罗嘟嘟便走到她身后,一左一右分开站立,肃立如山。 杨灿敏锐地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眸望去,恰好与安琉伽王妃的目光撞个正著。 昨日,安琉伽曾招揽他为白崖国所用,而他当时曾说最晚今日天明,便会向尉迟芳芳辞任,转投她的麾下。 此刻,这位妖嬈动人的王妃,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分明就是在询问:为何你还站在这里?为何未曾如约辞任? 杨灿目光一凝,先向主位上的尉迟芳芳微微頷首,再抬眸看向安琉伽时,隱晦地做了一个示意。 安琉伽心头一松,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是了,尉迟家刚遭大难,尉迟烈尸骨未寒。 此时此刻,王灿若是贸然辞任,未免太过凉薄,传出去也有损他敕勒第一巴特尔的名声。” 她本就想招揽杨灿为己所用,自然希望他是个重情重义之人,是以非但没有恼怒,反倒觉得他此举甚合心意。 安琉伽唇边漾开一抹嫣然浅笑,眉眼弯弯,竟惊艷了几分天光,仿佛帐內陡然一亮。 不料,二人之间这一番无声的眉来眼去,竟一字不落地落在了白崖王眼中。 白崖王眸色顿时一暗,眼底翻涌起了怒意与难堪。 该死的! 安陆那小子刚刚被废,她这么快就找好下家了?这女人就一刻也少不了男人的滋润吗? 白崖王只觉得自己头顶上那片刚刚枯败下去的“大草原”,似乎又悄然泛起了青绿色。 一股熟悉的憋屈感涌上心头:这春天,它怎么又来了! 要不是安琉伽的粟特母族为他提供了大量经济援助,而且安琉伽这女人颇有手段,渐渐在白崖国內发展出了自己的强大势力,他真想一刀宰了这女人。 嗯? 刚发了一阵狠,再转念一想,白崖王的神色又渐渐缓和下来,甚至多了几分窃喜。 这王灿驍勇无双,乃敕勒第一巴特尔,名声远播,战力惊人。 他若真能为我白崖国所用,便是本王麾下一大助力,日后为本王征战四方,必能所向披靡。 能招募到这样一位绝世勇士,无需赐予他大片领地,无需分封他部眾子民,只需让王妃“辛苦”一番,又不掉块肉,这笔买卖,它亏吗? 这般一想,白崖王心头的怒意瞬间消散无踪,看向杨灿的目光,反倒多了几分贪婪与算计。 尉迟芳芳端坐主位,缓缓扫过帐內的二十二部首领,声音低沉地道:“诸位想必已然知晓,昨夜,禿髮部落趁夜偷袭我黑石部落。 我的父亲,还有我的二兄,尽皆惨死於禿髮乌延的刀下。不过,禿髮乌延————” “尉迟姑娘,且慢!”一声粗暴的大喝陡然响起,硬生生打断了尉迟芳芳的话语。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斛律部首领斛律达猛地站起身来,满脸横肉抖动,眼神阴鷙地盯著主位上的尉迟芳芳。 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尉迟芳芳,本首领听闻的消息,可不是这样啊。” 尉迟芳芳心头猛地一惊,双拳一下子攥紧了。 难不成,真有人知道了真相? 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面上依旧冰冷:“哦?那不知解律达大人听说的消息,又是怎样呢?” 斛律达得意地一笑,下巴微扬,对著帐外厉声大喝道:“入帐来!” 话音刚落,一名身著解律部服饰的侍卫便快步走进帐中,对著帐內一眾首领团团一抱拳。 “各位首领在上,我是斛律部的斥候。昨夜黑石部落大乱,我奉命探察情况,隨著乱军混入营地,竟意外看到了尉迟烈大人之死的真相!” 符乞真微微挑了挑眉,嘴角漾开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本就想借著尉迟烈之死,向尉迟芳芳发难,敲打一番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没想到竟有人抢先一步,还带来了“证人”,这倒省了他不少功夫。 他慢悠悠地端起桌上的奶茶,悠然地抿了一口,姿態閒適地摆出一副坐山观虎斗的模样,只等著看尉迟芳芳如何收场。 那斥候猛地指向杨灿,厉声喝道:“诸位大人!杀害尉迟烈大人的真凶,根本不是禿髮乌延,而是他,敕勒第一巴特尔,王灿!” “哗~~~”帐內顿时一片譁然,一眾首领满脸惊愕,齐刷刷地看向杨灿。 杨灿却丝毫未慌,嘴角反倒勾起一抹淡淡的浅笑。 他侧头对著身侧的破多罗嘟嘟低声耳语了两句,隨后,霍然转头,看向那名斥候。 那还带著笑意的脸色猛地一沉,厉声呵斥道:“大胆贼子,竟敢在此血口喷人,污衊本巴特尔!” 话音未落,杨灿便將手中的破甲槊狠狠一顿,纵身而起,身形如箭,从尉迟芳芳身侧一跃而出,动作迅猛,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人未到,槊先至! 只听“噗嗤”一声闷响,近三尺长的锋利槊首,便径直刺穿了那名斥候的胸膛,从后背透了出来,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槊身。 杨灿手臂微微一扬,手中的破甲槊猛地发力,竟將那名斥候的尸体硬生生挑在了半空,尸体软塌塌地掛在槊首上。 鲜血顺著槊身的“血挡”缓缓滴落,砸在地面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在寂静的大帐內,显得格外刺耳。 一时间,帐內眾人皆呆若木鸡,连呼吸都忘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杨灿,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这————这也太猛了吧? 就算被人污衊,好歹你反驳几句,拿出证据自证清白啊! 这般一言不合就杀人,难道就不怕坐实了你是杀人凶手的罪名吗? 不过,这份惊愕也只是片刻。 很快,眾人便发现了一件更令人震撼的事。 安琉伽王妃早他们一步察觉到这一点,此刻已然美眸迷离,目光死死地盯著杨灿,眼底满是痴迷与爱慕。 眾人这才反应过来:破甲槊本就沉重,而且兵器太长,顶部稍稍掛点重物,对握持者的力气而言,都是极大的考验。 更何况,杨灿手中的槊首上,此刻掛的可是一个人啊,少说也有一百多斤。 可他却面不改色,手臂稳如泰山,连一丝晃动都没有,这得有多大的力气啊! 安琉伽心中一阵荡漾,下意识地舔了舔唇角,脑海中驀然闪过一个荒唐却又刺激的念头: 这般神力,不知他————有没有把我挑起来的本事? 这般一想,她那吹弹可破的脸颊上,顿时漾起一片激动的潮红,眉眼间的妖嬈更甚,看向杨灿的目光,也愈发灼热了。 斛律达眼见这般一幕,不禁又惊又怒,浑身气得发抖,伸手指著杨灿,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嘶哑了。 “王灿!你————你竟敢当眾杀人,你这是要————” “灭口”两个字还未出口,杨灿手腕猛地一甩,力道惊人。 只见塑首上的那具尸体“嗖”地一下被甩出了大帐,重重摔在地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鲜血溅了一地。 帐外值守的各部侍卫们见状,纷纷下意识地左右闪开,看著地上那具死尸,面露惶恐之色,没人敢上前半步。 而帐內,杨灿甩飞尸体后,手中的破甲槊再度发力,手臂一抡,横著便是一扫。 这破甲槊专为破甲而生,本就沉重无比,他这一扫,那鹅卵粗的复合材料槊杆,却带著千钧之力,如铁棍般狠狠抽在了斛律达的面门上。 “噗~”一声闷响,解律达的鼻骨瞬间碎裂,鲜血喷涌而出,溅得满脸都是。 紧接著,又是“喀喇”一声脆响,斛律达的脑袋被这巨力一撞,猛地向后一仰,脖颈直接被撞断,骨头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 由於杨灿出手速度太快,撞击的力道又是横著的一条线,力量来不及传导至全身,尽数由他的头部承受了。 以至於那颗脑袋软软地后仰著掛在脖子上,双眼圆睁,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鼻血倒涌,模糊了那双大睁的眼睛,將眼白染成了刺目的赤红色,死死地“盯”著帐中眾人,模样诡异而可怖。 “去!” 杨灿借著横扫的之势,旋身一记鞭腿,狠狠抽在了斛律达的尸体上。 只听“呼”的一声,斛律达的尸体便如半截破麻袋一般,被狠狠踢飞出去,重重砸在帐门口,恰好与那名斥候的尸体叠在了一起。 杨灿將手中的破甲槊再次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震得眾人心头一紧。 符乞真眉头微微一皱,放下手中的奶茶碗,神色沉了几分,缓缓开口道:“王灿勇士,你这般不分青红皂白便动手杀人,未免太过鲁莽了。” 难不成,尉迟烈大人的死,真的与你有关?你这是怕事情败露,才急於灭口吗?” 杨灿闻言,猛地昂起头颅,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愤然道:“当然不是!此贼子竟然诬陷我,我敕勒第一巴特尔,难道不要面子的吗?” 他把手中长槊一顿,满面委屈:“他们凭空污人清白!” “噗嗤————”看到杨灿一个大男人,故作小孩子的委屈模样,安琉伽没忍住,一下笑出了声来。 她连忙用手帕捂住嘴,强行忍住笑意,肩膀却依旧微微颤抖。 再看向杨灿时,她眼底的痴迷与爱慕更甚,几乎要溢出来了。 她原本只是迷醉於杨灿的英俊相貌与孔武有力,可此刻见他这般又凶又委屈的小模样,竟发自內心地喜欢起来。 可狼可奶,可盐可甜,既有绝世勇士的狠绝,又有不掺杂质的率真,还真是个叫人心痒痒的宝藏男孩呢! 符乞真微微眯起眼睛,不悦地道:“照你这么说,尉迟烈大人之死,当真与你无关?” 杨灿一脸无奈地嘆了口气,摊了摊手,无辜地道:“符乞真大人,我是芳芳公主的人,有什么理由杀害尉迟烈大人?” 符乞真呵呵一笑,嘲讽地道:“老夫也正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杀害尉迟烈大人呢?” 杨灿眼神一凝,看向符乞真,语气冰冷下来:“这么说,符乞真大人认定是我杀了尉迟烈大人?” 话音刚落,符乞真身后的两名侍卫便半拔出腰间的刀锋,身形一挺,向前一步,神色警惕地盯著杨灿。 他们可是亲眼见识了杨灿的狠绝与战力,这人动輒杀人,出手快如闪电,不可不防。 符乞真呵呵一笑,摆了摆手,示意身后的侍卫退下,隨后目光隱晦地向眾首领中的乙旃贺瞟了一眼,便低头端起桌上的茶碗。 乙旃贺接收到符乞真的暗示,心头不由一紧,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可是亲眼看到了杨灿杀人的模样,那般狠绝,那般凶残,他打心底里畏惧。 可他的部落一直依附於玄川部落,若是得罪了符乞真,部落必遭灭顶之灾,后果比得罪杨灿似乎更严重。 一番权衡之后,乙旃贺深吸一口气,缓缓站了起来。 他並未走到帐中,依旧站在自己的座位旁,一只手背在背后,悄悄向自己的两名侍卫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时刻戒备,以防杨灿突然发难。 “芳芳公主、王灿勇士,诸位首领。” 乙旃贺的声音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的部落在昨夜的混战中,曾抓获一人。 经过连夜审问,我们发现,他並非禿髮部落的逃兵,而是————一个黑石部落的人。” 尉迟芳芳端坐在主位上,心头猛地一沉,还有人? 乙旃贺目光沉沉地看向尉迟芳芳,语气带著几分质问:“芳芳公主可知,我的部落驻扎在木兰川外围,远离黑石部落的营地。 你们黑石部落的人,为何会出现在我的部落营地中,还被我的人抓获吗?” 尉迟芳芳冷冷地道:“你既然这么问,想必已经有了答案,不妨直说,何必拐弯抹角?” 乙旃贺沉声道:“因为,他亲眼看到了禿髮乌延是何人所杀,也亲眼看到了尉迟烈大人,死於何人之手!所以,他只能逃!” “是谁?”尉迟芳芳的声音陡然变冷,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乙旃贺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目光缓缓落在了杨灿手中那杆依旧滴血的破甲槊上. “我当然可以把他请出来,让他给各位首领说个端详,不过————” 他的话没有说完,可意思已然十分明显:“若是王灿再像方才那样,一言不合就杀人,那怎么办?” 眾人的目光也再次聚焦在杨灿身上,只见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块硝制过的软鹿皮,正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槊首上的血跡。 察觉到乙旃贺的目光,他抬起头,对著乙旃贺微微一笑,露出八颗整齐的牙齿,笑容標准极了。 乙旃贺心头一寒,这笑得————也太嚇人了! 乙旃贺吞了口唾沫,强行稳住心神,把后面的话说完:“不过,如果你们部落这位王灿勇士,再像方才那样行凶杀人————” 尉迟芳芳略一沉吟,看著杨灿,语气中带著几分不悦:“咱们行得正,坐得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怎可擅自动手杀人呢? 方才这件事,確实是你太鲁莽了。本首领决定,罚你一头羊,日后不可再犯了。” 罚————一头羊? 包庇已经这般明目张胆了吗?帐中眾首领不禁大为不满。 尉迟芳芳並未在意眾人的神色,而是转头看向乙旃贺:“乙旃贺大人,你可以把人证带上来了。” 乙旃贺飞快地瞟了眼符乞真,见他依旧低著头喝茶,没有任何示意,心头不由一狠:罢了,事到如今,也只能硬著头皮上了。 他对著眾人拱了拱手,沉声道:“好!人,我已经带来了,就押在黑石部落的辕门附近,由我的侍卫看守保护著。 非我本人,谁也带不走。我这就去领他来,让他当面与王灿勇士对质!” 说罢,他便领著自己的两名侍卫,快步走出了大帐。 乙旃贺匆匆赶到辕门附近,远远便看到自己的八名侍卫,皆按著腰间的长刀,神色警惕地站在那里,把一个浑身是伤的人护在中间。 那人身上的血跡刚刚乾涸,衣衫破烂不堪,身上布满了伤口。 此人本是尉迟烈身边的一名亲卫,昨夜,混战之中,他中箭倒地,却侥倖未中要害。 眼见局势不妙,他便索性装死,躺在尸堆之中,逃过了一劫。 可他也因此,亲眼看到了禿髮乌延和尉迟烈之死的真相。 大惊之下,他趁著大乱,人多繁杂,悄悄从尸堆中爬出来,一路逃走了。 不过,他並没有落入乙旃贺的部落,而是被玄川部的人抓到了。 符乞真从他口中得知真相后,顿时心生一计,想要利用此人,好好敲打一番尉迟芳芳。 他並非真的要替尉迟烈討还公道,只是想拉这么个人出来,先为难尉迟芳芳一番,让她陷入困境。 到时自己再出面做和事佬,亲口认同“尉迟烈死於禿髮乌延之手”的说法。 如此一来,尉迟芳芳便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在接下来的木兰之盟商议中,势必会对他退让一步,奉他为盟主。 因此,想要做和事佬的符乞真,自然不能亲自出面发难。 他便把这个人交给了依附於自己部落的乙旃贺,授意他出面,替自己打头阵。 乙旃贺赶到自己的侍卫面前,压下心头的慌乱,对著他们吩咐道:“走,押著他,跟我去中军大————” 他的话刚说到一半,便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 只见大营深处,一群骑士策马飞奔而来,尘土飞扬,气势如虹。 为首一人,正是破多罗嘟嘟。 他手中举著一柄雪亮的斩马刀,杀气腾腾,身后跟著数百名黑石部落的骑士,个个全副武装,气势逼人。 方才在帐中,杨灿准备动手杀人前,就悄悄对破多罗嘟嘟说了几句话,破多罗嘟嘟听后,便悄悄退出了大帐。 只是那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杨灿和解律达身上,无人注意到他的离去。 乙旃贺讶异地看著数百名骑士衝出营地,忍不住拉住一名守在辕门处的黑石部战士,问道:“他————带了这么多人,这是要做什么去?” 那守门的黑石部战士看了一眼破多罗嘟嘟所率领的人马,漫不经心地道:“哦,你说我们嘟嘟大人啊,他去灭了斛律部。” “什么?”乙旃贺瞳孔地震,大为震惊。 就因为方才解律达说了一句:“杀人凶手是王灿? 如今,解律达已经被王灿当眾斩杀,他们竟然还要赶尽杀绝,杀光斛律部带来赴会的所有族人?” 乙旃贺结结巴巴地问道:“这————这是为甚啊?” 那守门的战士掏了掏耳朵,懒洋洋地道:“据查,解律达部与禿髮部落有勾结!” “勾结————禿髮部落?”乙旃贺喃喃自语,一时呆若木鸡。 中军大帐內,各部落首领皆坐於位上,默默地等待著乙旃贺带证人进来。 帐內的气氛一时间显得异常诡譎,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符乞真已然悄悄吩咐了自己的侍卫,一旦杨灿打算再度出手杀人,灭口证人,便立即上前制止。 他可不能让乙旃贺也步了解律达的后尘,若是证人死了,他想要敲打尉迟芳芳、夺取盟主之位的计划,就彻底落空了。 安琉伽王妃心头暗暗焦急,她已经把杨灿看成了自己的囊中之物,这要是一旦有人作证,还是黑石部落的人,他还如何辩白? 纵然他身手了得,战力无双,又如何应对得了万马千军,到时候岂不是———— 这可怎么办才好? 安琉伽绞著手指,正暗暗思量对策,乙旃贺急匆匆走了回来。 眾人急忙往他身后看去,却未见人来。 符乞真开口道:“乙旃贺,你的证人呢?叫他进来吧。” 乙旃贺愤愤然一甩袖子,向帐中各部首领抱了抱拳,朗声道:“各位,实在抱歉了。 方才我去带那人回来对质,那人一听,竟脸色大变。 原来,他只是一个贪生怕死的逃兵,怕我把他交回黑石部落,受到严惩,这才信口开河。 老夫,被他骗了!” “什么?”眾人一呆,符乞真沉下脸色道:“他人呢,那也不妨带上来,让我们问问。” 乙旃贺心道,对不住了,符乞真大人,尉迟烈一死,尉迟部落的人都疯了。 如今我在人家的地盘上,你也护我不得,以后的事,咱还是以后再说吧。 眼下我若强要指证,只怕我都不能活著回去啊。 乙旃贺强笑一声,道:“那人生怕对质时露了馅,会受到严惩,试图逃跑,被我————手下的人给杀了。” “杀了?”符乞真惊得一呆。 乙旃贺回首喝道:“来啊,呈上来!” 一名乙旃部的侍卫快步走入帐中,手中托著一个黑色的托盘。 托盘上,赫然放著一颗人头,双目圆睁,满脸狰狞。 那人脖颈处的伤口还在不断渗出血液,看得帐內眾人一阵心惊肉跳。 不少人下意识地扭过头去,不想再看。 安琉伽皱了皱眉,用手帕掩著口鼻道:“好啦好啦,快拿出去吧,怪嚇人的。” 这位王妃一早曾提著禿髮琉璃的人头,像钓到巨物的钓鱼佬显摆似的,骑著马,绕著各部落的营地乱转,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功绩”。 可此刻,偏装出一副弱不禁风的娇弱模样。 那侍卫托著托盘,退出了大帐。 乙旃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与恐惧,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对著眾人拱了拱手:“让各位首领见笑了,都是我一时疏忽,才让这骗子有机可乘。 咳!如今骗子已死,也省得他再混淆视听,耽误各位首领商议正事。咱们继续吧,莫要让这点小事,影响了大局。” 说罢,他便走回座位,跟个乖宝宝似的,往回一坐,瞄了杨灿一眼。 杨灿手中的长槊已经擦得雪亮,似乎很遗憾地往地上一顿。 乙旃贺暗自鬆了口气,坐直了身子。 帐內,一时哑然。 尉迟芳芳端坐主位,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王灿”说的对啊,果然是成王败寇! 符乞真端著奶茶,心中很是无奈。 眼下,人都死了,死无对证,想敲打尉迟芳芳是不可能了。 不过,他本来也只是想多一道保险,没有这弒父的罪名,他也不相信尉迟芳芳一个小辈,能搅得了局。 如今唯一的威胁————,他瞟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白崖王,轻咳一声道:“既如此,咱们就议一议禿髮夜袭、尉迟烈大人身故的善后之事吧。 ,听他这么一说,帐中气氛顿时放鬆下来。 尉迟芳芳正要开口说话,帐门处,慕容宏昭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第295章 舌战群酋 夏日常盛的日头懒洋洋地趴在天空,慕容宏昭匆匆掀帘闯入议事大帐,把裹著青草与马粪的燥热气息带了进来。 上首的尉迟芳芳骤然一怔,握著羊骨酒盏的手指微微一紧,眼底掠过几分猝不及防的意外。 但那诧异不过转瞬即逝,她旋即敛衽起身,语气温婉地道:“夫君,你怎么来了?” 她自挣脱父亲尉迟烈加诸於她的桎梏,便再也不愿被慕容氏的韁绳缚住手脚,任人摆布一生了。 眼下这般光景,尉迟部既无力再做慕容氏一统草原诸部的前驱,更无余力为其效命。 尉迟烈一死,於他们而言,不过是扫去了大哥尉迟野被废的隱患,同时清除了他登临黑石部落族长之位的最大障壁。 可这族长之位难得,族长之权更难得。 那可不是得了那个名分,就能自然而然拥有相应权力的。 权力来自於下,藏在组成黑石部落的各厢各支的归心与臣服之中。 是以,无论尉迟野要靠文爭拉拢各部,还是以武斗震慑异己,都需要些时日方能尘埃落定。 这期间,黑石部落自顾不暇,何来余力相助慕容氏? 可慕容氏的起事之期已近,以其眼下的急切,必然会另寻合適的盟友。 尉迟家於慕容氏而言,从来都只是可利用的一枚棋子,有用时捧在手心,无用时,自然也可隨手丟弃。 她与慕容宏昭这对夫妻,向来貌合神离、同床异梦。 若能就此拆离,她非但没有半分迟疑,反倒会生出几分解脱的轻快。 天知道,每一次与他同床共枕,他都要强装欢悦,暗服汤药,闭紧双眼,才能勉强与她完成夫妻之事。 这於她而言,是何等刻入骨髓的羞辱。 真当她感觉不出那个男人眼底的厌恶与排斥吗? 这般虚假的温情,这般刻意的敷衍,她寧可委身於一根胡瓜,也不愿再承受这虚假的温度。 可要说就此与慕容家彻底决裂,她心中却尚未拿定主意:慕容氏的势力,仍是她此刻不敢轻易招惹的存在。 慕容宏昭脸上迅速漾开几分深深的情意,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嗔怪,缓步走上前。 他温声道:“岳丈大人遭此横祸,不幸薨逝,我既得知消息,安能不来送他最后一程?” 说罢,他抬眼扫过帐中两侧端坐的诸部落首领,又道:“草原部族的內务,我慕容氏自然不便置喙。 可芳芳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室,我慕容宏昭自当陪伴於侧。我的女人,可是不容人欺辱的。” 说罢,他便径直走到尉迟芳芳身侧,大模大样地在她身旁的毡垫上坐下,掷地有声地道:“娘子,你自管继续议事,为夫便是你最坚实的盾。” 他一边说著,目光便似有若无地扫过白崖王,最终落在符乞真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算计。 先前合谋对付尉迟烈时,他与这二人曾私下会晤,相谈甚欢,约定共分草原利益。 可如今尉迟烈已死,这二人的立场与心思,怕是也已生了变数。 可恨尉迟芳芳先前极力阻挠他出营,致使他未能事先与这二人接洽,好生游说一番,提前稳住这两股势力。 尉迟芳芳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平静地道:“先父生前召集诸部,欲结联盟,共抗禿髮部。 如今先父离世,此事总要有个著落,故今日邀诸位前来,共商对策。” 符乞真轻咳一声,带著几分刻意的惋惜道:“芳芳姑娘,令尊不幸,死於————” 他话锋一顿,眼角余光下意识扫向立在尉迟芳芳身侧的杨灿,只见那廝正漫不经心地擦拭著手中的长槊。 符乞真心头一凛,暗哼一声,压下心底的忌惮,继续说道:“死於禿髮部的无耻偷袭之下。为人子女,此等血仇,自当必报,绝无姑息。” “昨夜帐中乱战,形同营啸,诸部间死伤惨重,究其根源,也是禿髮部的奇袭所致。” 符乞真抬高声音,目光扫过诸部首领:“我劝诸位族长,莫要再互相苛责、 內耗不止了,这笔帐,理应一併算在禿髮部落头上。 眼下,我们当同心协力,灭了禿髮部这个祸害才是。这,也当是尉迟烈大人的遗愿啊。” 乙旃贺闻言,立刻高声附和道:“符乞真大人所言极是! 依我之见,诸部联盟还当儘快建立,只是禿髮部如此凶残狡诈,咱们理应废去三帐共议”之制,推举一位大联盟长。 如此,才好集结各部所有力量,全力討伐禿髮部这匹害群之马!” 他四下扫视一圈,声音愈发响亮:“我提议,推选符乞真大人为联盟长,主持诸部事务,统领我们討伐禿髮部!” 他这般卖力討好,是因为方才为避杨灿那煞星的威嚇,斩了黑石部落的知情者,却也开罪了符乞真。 此刻见机,他自然要极力巴结取悦符乞真一番,好挽回局面。 白崖王轻笑一声,缓缓道:“禿髮部就在这片草原之上,纵是逃得再远,难不成还能逃出这片天地不成? 眼下这般光景,於黑石部而言,什么才是最要紧的事,难道不是一目了然吗?” 他的目光落在尉迟芳芳身上,继续道:“尉迟烈大人归天,黑石部的善后之事千头万绪,部族內部亦需稳住人心,一时半晌怕是难以完成。 此时不谈安內,反倒急著结盟復仇,未免本末倒置了。” 慕容宏昭闻言,当即故作怒色,拍案而起,大声反驳道:“白崖王此言差矣!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岂能拖延? 芳芳,你大哥若想坐稳族长之位,更当为先父报仇,为部族雪恨! 唯有如此,方能收服各部人心,让族中上下归服,坐稳族长之位啊。” 安琉伽娇媚地一笑,道:“慕容公子,你说的那什么杀父仇人,不就是禿髮乌延么? 他呀,已经被灿·巴特尔杀了,尸骨都凉透了呢。” 说罢,她眼波流转,落落大方地拋了个媚眼给杨灿,那般姿態,全然没將帐中诸部首领放在眼里,更没顾及慕容宏昭的顏面。 慕容宏昭暗自咬牙咒骂,这骚女人先前对他眉来眼去、搔首弄姿的,他还以为只是个一心贪恋男欢女爱的浪荡女子。 想不到此刻她竟突然跑出来搅局,当眾拆他的台,坏他的好事。 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沉著面色道:“斩了一个禿髮乌延,何足解恨? 当灭其全族,诛其党羽,血洗禿髮部,我大舅兄方能名正言顺地继任族长之位,安抚部族人心,也能告慰岳丈大人的在天之灵。” 白崖王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朗声道:“诸位,我等身为部落族长,行事当以部族的生存与长远发展为重,不可被一时的怒火冲昏头脑。 为了部族的存续与壮大,纵使是我自己,或是我的妻儿,皆可捨弃,岂可沉溺於復仇的快意之中,置部族安危於不顾呢? 这,才是一族之长应尽的责任与担当。” 帐中诸部落首领闻言,都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草原之上,部族的存续才是头等大事,復仇固然重要,可若因此赔上整个部落,便是本末倒置了。 尉迟芳芳趁机附和道:“白崖王所言甚是。我大哥之所以未在此处,便是先回部落稳定大局、安抚人心去了。 我赞成白崖王的意见,眼下之事,应当先安內,而后图外,不可急於一时。 “” 慕容宏昭一听,顿时坐不住了:“诸位,草原如今群龙无首,乱象丛生。 唯有儘快组建联盟,推选出一位联盟长,方能凝聚诸部之力,共抗外患,稳住草原局势。 我慕容氏愿意全力支持设立一位联盟长! 如今我岳父不幸离世,论威望、论资歷、论实力,符乞真大人已然是草原诸部中,当之无愧的第一人选!” 符乞真一听,立刻露出喜色,当即投桃报李,对著慕容宏昭拱手笑道:“承蒙慕容公子抬爱,符乞真愧不敢当。 但为了草原诸部的安寧,为了不负尉迟烈大人的遗愿,我也愿为草原诸部效力,尽绵薄之力。 尤其是,愿与慕容氏和睦友好,同心同德,共同进退,共安草原。” 安琉伽又娇笑起来,声音里满是嘲讽:“哟~,你们两位三言两语的,这是就替我们所有人做主,把结盟推举联盟长的事儿定下来了,是么? 那还请我们来议事做什么?不如你们两位直接给我们大家下命令便是了。” 她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瞟嚮慕容宏昭:“慕容公子,你这般急切,怕不是为了你的娘子,也不是为了草原诸部,而是为了你慕容氏自己的打算吧? 嘁!打著为草原著想的幌子,实则是想借联盟之手,操控草原诸部,为你们慕容氏所用,当谁看不出来呢?” 慕容宏昭被她说中心事,顿时恼羞成怒,猛地拍案喝道:“放肆! 此间乃草原诸部首领议事之所,何等庄重,哪里轮得到你一个无职无份的妇人插嘴多言? 难不成,白崖国已经是你当家做主了么?给本公子出去!” 安琉伽非但不惧,反倒妖嬈地换了个坐姿,软绵绵地靠在了白崖王身上,挑衅地向他丟了个媚眼儿。 “要我出去?我当然可以出去,可你呢?慕容公子! 你一个黑石部落的贵婿,难道就有资格坐在这里,插手我们草原诸部的议事吗?” 她抬眼扫过帐中诸人,娇滴滴地道:“诸位族长,你们说,是黑石族长的女婿有资格坐在这里议事,还是我这白崖王妃更有资格呢?” 慕容宏昭一时语塞,面色一阵青一阵白,窘迫又愤怒。 尉迟芳芳见状,低低一嘆,劝道:“夫君,休得再言,莫要坏了规矩。” 可慕容宏昭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劝? 他转头看向尉迟芳芳,摆起了丈夫的架子,语气强硬地道:“娘子,你是我慕容宏昭明媒正娶的妻子,难道我还不能做你的主吗? 你大哥如今手中,只掌握著黑石部落三成的势力吧? 若是没有我慕容氏的支持,他能坐稳族长之位吗?能震慑住族中的异己吗? 如此种种,在这大帐之中,难道就没有我一席之地?” 尉迟芳芳被他这赤裸裸的威胁说得心头一滯。 她之所以没有马上与慕容氏决裂,就是还没想好如何应对慕容家族可能带来的压力。 虽然她也清楚,只要黑石部落不能满足慕容家族的需要,迟早会被拋弃,从所谓的“盟友”变成被隨意利用的棋子。 可眼下,多拖延一日,便能多一分准备的时间,现在,真的能彻底决裂吗? 杨灿见状,心中不禁暗急。 眼见著诸部首领已然动摇,结盟之事即將泡汤,眾人马上就要散伙分行李了。 这大好形势,可不能被慕容宏昭这蠢货给破坏了! 他当即把手中的长槊往地上一插,缓步从尉迟芳芳身侧走出去。 “不然,不然。慕容公子,你是我家城主的丈夫不假,可你更是慕容家的嫡长子,是慕容氏未来的掌权人。 敢问慕容公子,这两个身份,究竟哪个於你而言更加重要?哪个更能代表你慕容公子的真实身份呢?” 慕容宏昭一怔,隨即怒道:“我慕容氏与尉迟部早已联姻,同气连枝,休戚与共,本就无分彼此! 我慕容氏的利益,自然便是黑石部的利益,何来哪个更重要之说?” “非也,非也。” 杨灿笑吟吟地摇头:“就只怕,在公子心中,慕容家的利益,始终是慕容家的。 而尉迟部的利益,也被公子看成了慕容家可以隨意支配的私產吧!” 慕容宏昭勃然大怒,指著杨灿,厉声呵斥道:“狂徒!大胆!放肆! 竟敢在此胡言乱语,詆毁我慕容氏的声誉,离间我与娘子的夫妻情感,本公子今天定要斩了你,以正视听!” 杨灿摊了摊手,转头对著帐中诸部落首领道:“吶,大家都看到了吧? 草原诸部在此共商大事,一个外人,却跑到这里来,扬言要斩了诸部共立的第一巴特尔,好威风,好霸气! 依我看,这位慕容公子,怕是已经把他自己当成咱们诸部之主了呢!” 帐中诸首领听了,看嚮慕容宏昭的目光,顿时都多了几分不善。 他们不是不知道杨灿在挑唆,但,事儿確实是这么回事啊。 慕容宏昭见状,转头看向尉迟芳芳,厉声道:“娘子,你要坐视你的人,对我如此无礼吗?” 尉迟芳芳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的犹豫与迟疑已然消失不见,神色恢復了平静:“夫君,你又何曾在乎过我的面子呢?” “什么?”慕容宏昭一怔,有些不敢置信。 尉迟芳芳迎著他震惊的目光,不再退让:“今日,是我草原诸部共商內务之事,与慕容氏无关。 还请夫君出帐等候吧。至於王灿冒犯了夫君,回头我自会处罚他,给夫君一个交代。” 诸部落首领听了,嘴角不禁微微一抽,暗自腹誹:处罚?怎么处罚?怕不是像刚才那样,罚他一只羊? 慕容宏昭气得浑身发抖,厉声道:“你说什么?让我出帐? 尉迟芳芳,你別忘了,你是我慕容宏昭的妻室!是我慕容家明媒正娶的少夫人!” 尉迟芳芳神色肃然,语气中没有半分波澜:“夫君,我此刻代表的,不是你的妻子尉迟芳芳,而是我大哥尉迟野,是整个黑石部落。 今日议事,无关慕容氏,还请夫君莫要再为难我,莫要再插手草原诸部的事“” 。 慕容宏昭恼羞成怒,连说了三个“好”字,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好,好得很!尉迟芳芳,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愤然拂袖,大步朝著帐外走去,帐帘被他狠狠甩得“哗啦”作响。 慕容宏昭一走,帐中的紧张气氛顿时缓和了几分。 符乞真眉头微皱,压下心底的失落与不甘,缓缓开口道:“诸位,慕容公子既然已经离去,咱们还是回归正题吧。 眼下草原局势糜烂,诸部伤亡无算,先前约定的会盟之事如何了断? 还有,禿髮部落该如何惩罚,还有诸部的善后之事,趁著各位族长都在这里,还是应当儘快商议个妥当的法子才是。” 杨灿上前一步,平静地道:“符乞真大人,在下有一事不明,须向诸位请教。 敕勒草原诸部,大小二十有余,彼此各有生计,各有领地。 平日里大家虽有往来,却也互不统属,这般光景,究竟有无结盟的必要?”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结盟之事,利弊几何,诸位族长可有深思? 再者,这结盟之事,又对哪个部族最为有利? 如今禿髮部落已是残部,首领禿髮乌延已死,部族元气大伤,內部纷爭不断,早已不足为惧。 我们还有必要为了这样一个残部,强行组建联盟,给自己添一个盟主,受其约束吗?” 符乞真面色一沉,厉声呵斥道:“放肆!诸部首领在此议事,轮得到你插嘴吗?” 安琉伽娇笑道:“怎么就轮不到他了?只要他言之有理,我倒很欢迎他插嘴呢。” 尉迟芳芳也开口道:“王灿,可以代表我。” 白崖王抚著頜下蜷曲的鬍鬚,笑眯眯地道:“既然芳芳姑娘都这么说了,那就让他说下去嘛。 咱们草原上的人,向来敬重有勇有谋之士,王灿乃是诸部共立的第一巴特尔,还是有这个权利的。” 符乞真见状,知道自己再反对也无用,只得冷哼一声,別过脸去。 杨灿见状,继续说道:“诸位族长,我方才已经说过,禿髮部落如今已是残部,首领已死,元气大伤,內乱不止,早已不足为惧。 各位首领所统领的部落,虽然有大有小,实力有强有弱,但各位都是一时之豪杰,心中所求,皆是寧为鸡首,不为牛后。 所以,为了一个已经不成气候的禿髮部落,真的需要再给自己捧一个回报不多、责任不少,还会约束自己的盟主出来吗?” 这话一出,帐中的诸部落首领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杨灿的话,正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谁也不愿被一个盟主约束,更不愿自己的部落,成为別人谋求利益的工具。 符乞真心头一凛,急忙开口道:“诸部联盟的好处,可不只在於討伐禿髮部这一点! 联盟之后,诸部可以互通有无,共度难关,共御外患。 若是遭遇天灾人祸,也能互相扶持,这对诸部而言,都是天大的好处啊!” “不错,联盟的好处,的確不只这一点!” 杨灿立刻截断了他的话,笑吟吟地道:“诸部联盟,还可以共度难关,共御外侮。 可我还是那句话,诸位族长,你们今年是遭受了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吗? 是遭遇了白灾、黑灾这样的天灾,还是遭遇了什么人祸? 到底有什么大事,需要你们捧个联盟长出来,统领你们诸部,约束你们的部族?” 这一下,帐中的议论声愈发热烈了,诸部首领纷纷交头接耳,神色动摇起来o 眼下草原虽有乱象,但並未到生死存亡的地步,確实没有必要强行结盟,给自己平添约束。 杨灿见状,趁热打铁,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事实上,草原诸部联盟之事,从来都不是尉迟烈大人的本意,而是慕容家族一手促成,一手操控的! 慕容宏昭利用尉迟烈大人对他的信任,欺骗了这位威望隆重的老人,打著共抗禿髮部的幌子,实则是为了慕容氏自己的野心!” “什么?” 诸部首领闻言,顿时譁然,脸上满是惊讶与难以置信。 其中一位部落族长忍不住开口道:“王灿勇士,你这话可不能乱说!” 慕容氏乃是中原大族,与尉迟部联姻,向来和睦,怎么会欺骗尉迟烈大人,操控联盟之事?你这话,可有凭据?” 杨灿点了点头:“有!诸位族长,在下被芳芳城主招揽之前,乃是一个行商之人,常年往来於中原与草原之间,曾多次出入慕容家的地盘。 想必各位族长也都知道,慕容家最近已经封城锁界,禁止任何人出入,至今已有十数日了吧?” 诸部首领纷纷点头,此事,他们確实有所耳闻,只是一直不知慕容家为何要这般做。 杨灿环顾帐中眾人,沉声道:“你们知道,慕容家这么做的真正原因吗? 真正原因就是,慕容阀谋划多年,欲一统陇上,建国称帝,独霸一方! 他们封城锁界,便是在暗中筹备,准备起事了!” 这个消息,如石破天惊一般,瞬间震撼了帐中诸多尚不知內情的部落首领。 他们齐齐转头,看向尉迟芳芳,眼中满是疑惑与求证。 尉迟芳芳目光闪动,事已至此,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终是下定了主动与慕容氏彻底切割的决心。 她挺起胸膛,沉声道:“不错!王灿说的都是真的! 此事,不仅我爹蒙在鼓里,被慕容氏欺骗,我也全然不知內情。” 她顿了一顿,带著几分黯然与悲痛,哽咽地道:“王灿將此事告诉我之后,我立刻派人前往慕容家的地盘查探,昨日才收到准確消息。 我本想,今日便把慕容氏的狼子野心,把他们的图谋告诉父亲,劝他放弃结盟之事。 可谁知,昨夜便发生了那样的事,父亲他————他竟不幸遇害了。” 眾部落首领听了,心中不禁暗自思忖,难怪慕容宏昭与尉迟芳芳这对夫妻,向来夫唱妇隨、恩爱无比,今日却突然反目成仇,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 更有多疑者,忍不住暗自揣测:事情真的有这么巧吗? 尉迟芳芳刚刚收到准確消息,她的父亲就不幸遇害,这里边,会不会有慕容家的手笔? 会不会是慕容氏怕尉迟烈大人得知真相后,破坏他们的谋划,所以才痛下杀手? 杨灿继续道:“诸位族长!慕容家恿尉迟烈大人建立联盟的真正原因,从来都不是为了討伐禿髮部落,更不是为了草原诸部的安寧! 若是真的只是为了討伐禿髮部落,那如同先前诸部结伙打草谷”一样,设立一个临时的盟主,集结各部力量,打完便散,足矣。 又何须大费周章,成立一个长期的联盟,约束诸部呢? 慕容家的真正目的,是为了让诸部为其所用,成为他们一统天下的前驱! 毕竟,诸部一旦联合起来,立时就能给慕容家提供一支强大的骑兵队伍。 这支骑兵,便是他们起事之后,衝锋陷阵、横扫天下的利器! 而我们草原诸部的族人,便是他们爭权夺利的棋子,是他们用来铺向帝王路的奠基石!” 诸部落首领闻言,纷纷交头接耳,神色愈发凝重起来,杨灿的话,句句在理,由不得他们不信。 乙旃贺悄悄接收到符乞真冷冷的眼神,心中一慌,硬著头皮站起身来。 “草原上向来艰苦,无论是白灾还是黑灾,一旦遭遇天灾,部落便会颗粒无收,饿死人,许多小部落更是会因此覆灭。 那时候,我们便只能结伙南下袭掠,方能求得一线生机。 如今慕容氏既有志於天下,我等若是追隨他,成为他的从龙之臣,將来他一统天下,我们便能分得一片沃土。 从此结束这种逐水草而居、朝不保夕的游牧生活,过上安定富足的日子,这,也並非坏事吧?” 符乞真立刻点头附和道:“乙旃贺族长所言极是!这不过是互惠互利之事,谈不上谁利用谁,更谈不上白做牺牲。 慕容氏需要我们的骑兵,我们需要慕容氏给我们安定的生活,各取所需,何乐而不为?” 此言一出,竟有不少小部落首领纷纷点头附和。 他们常年遭受天灾人祸,过够了顛沛流离、朝不保夕的生活。 若是真的能有安定的生活,能住上大宅、吃上粮食,摆脱苦寒,他们確实愿意冒险一试。 真当他们天生喜欢这种逐水草而居、食不果腹的游牧生活吗? 若是有机会成为中原的贵族,过上安定富足的日子,他们也愿意追隨慕容氏o 杨灿见了,非但不慌,反倒“啪啪”地鼓起掌来:“这位乙旃贺族长所言,確有道理。” 安居乐业,摆脱苦寒,过上安定富足的日子,乃是每一个人的心愿,这本无可厚非,也无可指责。 可在下本是行商之人,行商之道,最讲究货卖识家,择木而棲。 诸位族长不妨仔细想想,慕容氏,当真就是你们最好的选择吗? 慕容氏,就一定是那个能给你们沃土、让你们安居乐业的识家”吗?” 安琉伽立刻配合起来,娇笑道:“灿·巴特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慕容家还包藏了什么更大的祸心,要对我们不利?” 杨灿摇了摇头:“那倒不是,只是有野心、有实力,想要一统天下的,可不只慕容氏一家吧? 诸阀並起,实力相当,一旦战火燃起,你们就如此確定,慕容氏能一统天下,给你们承诺的沃土与安定生活吗?” 他环目四顾,道:“诸位,何如静观其变,看看中原诸阀爭斗,究竟谁能脱颖而出,谁最有希望一统天下,谁能给你们最好的条件? 如今八字还没一撇,便把自己部落的存亡和未来,绑定在慕容氏身上,成为他们家爭权夺利的一枚棋子,这个风险,是不是太大了?” “说的好!” 白崖王拍案讚嘆:“好一个货卖识家,择木而棲! 我们草原上也有句话,叫做不见猎物不弯弓,不辨风向不放马”。 王灿勇士此言,算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安琉伽也娇声道:“是呀,风未吹定先搭帐,早晚被风掀翻梁”。 我觉得,王灿小兄弟说得极是,追隨谁,可得擦亮眼睛,这要跟对了人啊,才有甜头吃呀。” 她说著,眼波盈盈欲流,却是望著杨灿,显然是在暗示他,跟著尉迟芳芳,可没有跟著她得到的实惠多。 这个妖精! 杨灿不动声色地从安琉伽那边抽回目光,若有深意地看了眼符乞真。 他意味深长地道:“若是此刻,有人不顾诸部长远利益,一味鼓动诸位组建联盟,那么此人,定然是包藏祸心。 此等人不过是想借著联盟之事,满足一己私慾,谋求一己之利,哪里是真的为诸位族长著想,为草原诸部著想?” 饶是符乞真颇有城府,脸皮够厚,被杨灿这般暗搓搓一通损,也忍不住老脸一红。 乙旃贺眼神飘忽,四下乱转,眼见如此形势,心中清楚,追隨符乞真、组建联盟之事,已然没有希望。 他当即见风转舵,“啪”地一拍几案,满面怒色道:“好一个慕容氏!竟打著这般狼子野心的主意,实在可恨!” 说罢,他转头看向尉迟芳芳,恭恭敬敬地拱手道:“芳芳姑娘做得对! 大草原才是您的娘家,慕容宏昭虽是您的丈夫,您也应该站在这片养育了您的大草原一边! 先前是老夫糊涂,未能看清慕容氏的真面目,一味附和结盟之事,实在惭愧,还请芳芳姑娘恕罪。” 符乞真暗自苦笑,眼见如此形势,他知道已经不可能再促成联盟之事了。 眼下,他也只能顺风转舵,继续为自己谋求名望,积攒声势,日后再做图谋。 想到这里,符乞真轻咳一声,缓缓頷首,道:“老夫先前不知慕容氏的阴谋诡计,只当这结盟之事,是尉迟烈大人为我草原诸部长远计,所做的谋划。 因此老夫才一心想要促成,为草原诸部谋一个安寧。 却没想到,竟连尉迟烈大人,也被慕容氏蒙蔽其中,沦为了他们野心的棋子o 既然如此,这结盟之事,於情於理,都不宜再提,我等便就此罢议,如何?” 眾部落首领听了,纷纷点头称是,脸上都露出了释然的神色。 白崖王眼见联盟之事彻底黄了,禿髮部落已然颓败,不足为惧。 黑石部落又因尉迟烈之死,內部动盪,自顾不暇。 如今只剩下一个玄川部落的符乞真,虽是老狐狸,心眼不少,但霸气却嫌不足,难以对他的氐人王国构成威胁。 如此一来,他的氐人王国,今后在草原上的日子,定然会好过许多,不由得心怀大畅,脸上露出了笑意。 白崖王起身,朗声道:“诸位族长,既然结盟之事已然罢议,那今日的议事,也便没有旁的事好谈了。 昨夜的混战,本是黑暗之中敌我难辨所致,並非诸部有意为之,诸部彼此之间,也不必再追究不休,各自安好便是。”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至於禿髮部落,如今已是残部,首领已死,內乱不止,元气大伤,早已不足为惧。 本王与符乞真大人,无论哪一方出手,都能轻易弹压他们,谅他们也不敢再生事,不敢再危害草原诸部的安寧。 尉迟烈大人遭此横祸,不幸离世,本王甚是心痛,眼下议事已毕,我想去祭拜一番尉迟烈大人,以表哀思。” 其余部落首领纷纷附和,齐声说道:“不错不错,白崖王所言极是! 我等同去,祭拜尉迟烈大人,送他最后一程,以表我们的哀思!” 当下,诸部落首领纷纷起身,一同朝著尉迟烈的灵帐走去,准备上香祭拜。 按照草原上的习俗,祭拜逝者的礼仪十分简单,没有中原那般繁琐。 可诸位首领的神色,倒也肃穆庄重,毕竟,尉迟烈乃是草原上威望极高的首领。 昨日,他还是草原上呼风唤雨、威望隆重的黑石部落族长,是木兰川上二十三部的领袖。 今日,却成了一具无知无识的尸体,静静地躺在灵帐之中。 这般落差,不免令眾部酋生出几分物是人非的感慨。 祭拜完毕,诸部首领又一同前往探望重伤的尉迟崑崙。 昨夜混战之中,尉迟崑崙被禿髮部的人重伤,一直昏迷不醒,此刻正在帐中养伤。 眾人不宜一起进入探视,以免惊扰了伤者,自然要分个先后次序。 白崖王身份尊贵,乃是白崖国的国王,自然与玄川族长符乞真,一同成为最先一批进入尉迟崑崙养伤大帐的人。 帐中的尉迟崑崙,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身上盖著厚厚的毡毯,胸口缠著厚厚的绷带。 尉迟烈惯用长刀,那一刀自腹部斜贯而上,力道极大,已然伤了他的肺腑。 如今虽经诊治,暂时保住了性命,却一直昏迷不醒,最终能否熬过去,还是未知数。 白崖王与符乞真在帐中停留了片刻,便悄然退了出来,与后续入內探望的其他部落族长擦肩而过。 就在这时,安琉伽忽然“咭”地轻笑了一声,这种祭拜逝者、探望伤者的场合,若是被人听到她发笑,定然会惹人非议。 是以,安琉伽王妃赶紧捂住嘴,俏脸憋得一红。 白崖王诧异地瞟了她一眼,道:“王妃因何发笑?” 安琉伽以手掩口,凑到白崖王耳边,轻笑道:“大王,人家是在想,这尉迟家,以后倒是够乱的。” 白崖王疑惑地道:“哦?这话怎么说?尉迟烈虽死,但只要黑石部落还在,左厢大支便没太大影响吧?” “不是那个,大王,你想啊。” 安琉伽戏謔地道:“先前尉迟铁勒病死,他的弟弟尉迟崑崙收了继婚,娶了他的嫂子,收了他的侄子。 这么一来,嫂子变娘子,那侄子也就变成他的儿子了。 可如今,看尉迟崑崙那样子,显然是活不成了。等他一死,黑石部左厢大支,便该是尉迟摩訶当家。 到时候,尉迟摩訶也得收继婚,娶了阿依慕夫人。昨日的婶娘、今日的娘亲,明日便要变成他的妻室。 而他昨日的堂弟堂妹、今日的弟弟妹妹,日后就要变成他的儿女,唤他一声爹,你说,乱不乱?” 安琉伽说著,终是没忍住,又“咕”地一声笑了出来。 白崖王听了,却是哭笑不得,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们女人吶,关注的事情总是那么奇怪。” 此时,杨灿已回到了他在凤雏部落的寢帐。 帐中,一刀仙萧修倒是一点也不见外,叫人端了一盘烹煮得香气四溢的羊肉,又摆上一壶烈酒,正独自坐在几案旁,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吃得不亦乐乎。 杨灿掀帘进来,问道:“慕容宏昭可回来了?” 一刀仙翻个白眼儿道:“我怎知道,我在这帐中,就没出去过。” 杨灿在几案对面坐下,按住了他举杯的手:“肉隨便吃,酒不要喝了。 萧修道:“为何?” 杨灿微笑道:“我想麻烦你一刀仙,替我出个手!” 第296章 川上风烟静,心中怨气长 木兰川上的风,把往日里漫川的烟火气与喧闹声,一点点敛了去。 风卷著枯草碎屑掠过地面,沾在残留的毡帐桩上,像是在无声地送別那些匆匆离去的身影。 挨到第三日,营地里的炊烟已是稀得可怜,各个部拆了毡帐,一一装上勒著韁绳的驼车与马车,次第离去。 曾经人声鼎沸、诸部云集的木兰川,转眼间便只剩一地狼藉。 散落的羊骨、丟弃的绳头,曾经旌旗蔽日、鼓乐相和的繁华,於此刻而言,仿佛只是昨夜的一场幻梦。 凤雏部落的人还未动身,中军大帐外的空地上,杨灿与破多罗嘟嘟静静地站著。 风裹著帐內时高时低的爭吵声,时断时续地从大帐中飘出来,那是尉迟芳芳与慕容宏昭的声音。 “你厌弃我,当我不知,当初————”这是尉迟芳芳的声音,平日里那般果决爽朗,此刻却带著几分哽咽与委屈。 只因隔得远、风势烈,听得断断续续,像是被生生扯碎的棉线,连不成完整的一句。 下一刻,慕容宏昭的怒吼便撞了出来,尖锐中带著鄙夷:“你尉迟芳芳———— 又何曾心向夫家!我呸!” 帐內的爭吵愈发激烈,桌椅碰撞的脆响、彼此的呵斥声交织在一起。 谁能想到,这对夫妻平日里精心营造的恩爱假象,在外人面前的相敬如宾、 夫唱妇隨,宴席上的眉眼相和、默契十足。 结果在慕容氏图谋草原未果、尉迟芳芳不愿再任其摆布的重大衝突面前,终究是被彻底撕碎。 如今,他们之间再无半分温情,只剩下赤裸裸的抱怨、尖刻的攻訐,还有深入骨髓的愤恨,像两把锋利的刀,互相割伤,彼此消耗。 破多罗嘟嘟重重地嘆了口气,愤愤不平地道:“我以前,还真当城主和贵婿恩爱无比,想不到他们竟然———— 哼!说白了,慕容宏昭那廝,就是嫌恶我家城主长得不好看。” 杨灿摇了摇头:“就算城主美若天仙,倾国倾城,他们今日不衝突,来日也终究是要难免的。” “为什么?” 破多罗嘟嘟疑惑地看著杨灿:“如果咱们城主是个绝色美人,慕容宏昭那廝还会不喜欢?难不成他眼瞎了?” 杨灿抬起眼睛,目光掠过不远处,又一个部落正在拔营起寨,驼车队列绵长,渐渐消失在木兰川的尽头。 他缓缓道:“因为,慕容宏昭对尉迟家,自始至终都只有利用,没有半分真心。 他与城主结合,不过是看中了尉迟家在草原的势力,想借黑石部落的力量,圆他慕容家的野心。 而城主,也从未將慕容家当作她成家之后的归宿。她的心,从来都只系在她的母族,一门心思扑在母族的安危与荣辱上。 这样两个人,本就完全因为利益而结合,一旦利益发生衝突,最终便只能反目成仇了。” 破多罗嘟嘟摸了摸后脑勺儿,喃喃地道:“好像————是有那么点道理。 我那婆娘,平日里也总说要给她娘家一点照顾,送些牛羊、布料过去,我自然不在乎,夫妻一体,她的娘家,也是我的亲戚嘛。 可若她一门心思只为娘家打算,眼里没有我,没有我们这个家,那我这个丈夫是什么?我们一起守著的家,又是什么? 她要敢那么做,我不大嘴巴子抽她,我就不叫破多罗嘟嘟!” 大帐內,不知尉迟芳芳哪句话激怒了慕容宏昭。他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你像猪一样粗鄙无趣,毫无女子情態,我堂堂慕容世子,身份尊贵,想要什么样的绝色美人得不到?难道我不该嫌弃你? 我委屈求全,平日里给了你足够的体面,在外人面前对你敬重有加,也不曾冷落了你半分,就算是做戏,难道我演的还不够好? 结果我得到了什么?你要是还想做我的女人,还想保住你尉迟家的体面,就该乖乖听话,促成诸部联盟,全心全意为我慕容家效力。不然,我要你何用?” 这话一下子点燃了尉迟芳芳心底的怒火。大帐內骤然传来“哐当”一声响,两人竟已动起手来。 杨灿和破多罗嘟嘟皆是一惊,下意识地便要衝过去,生怕他们闹出了人命。 可还未等靠近,就听“嗤啦”一声响,锋利的长剑划破了厚实的毡帐,一道口子从帐內被硬生生劈开。 紧接著,一道人影猛地从里边撞了出来,重重地摔在地上,尘土飞扬。 二人连忙止步,定睛一看,竟是慕容宏昭。 他浑身狼狈,锦袍被划破了几道口子,沾满了尘土与血跡,头髮散乱地贴在额前,嘴角还掛著一丝暗红的血痕。 他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以剑拄地,单膝跪著,左手指著帐內,嘶声咒骂。 “你有什么觉得不公的?你我本就是利益的结合,若不然,你会成为我的妻子? 尉迟芳芳,人人夸你有丈夫风”,说你聪慧果决,心胸宽广,简直可笑至极! 说到底,你还不是和那些寻常女儿家一样,眼界狭隘,只会计较我爱不爱你、你爱不爱我那些没用的破事? 我爱你如何,不爱你又如何?似你我这般出身,生来就是天之骄子,肩负著家族的荣耀与野心,岂能被儿女情长所困? 可你却偏偏执迷不悟,去追求那种凡夫俗子才稀罕的小情小爱,痴迷於两情相悦的虚妄泡影,简直可笑透顶!” 慕容宏昭抬起手背,胡乱擦了一把嘴角的血跡,借著长剑的支撑,缓缓站起身,眼神里的鄙夷与傲然,却丝毫未减。 “如果你能收起那些可笑的心思,一心辅佐於我,乖乖做一个贤妻良母,帮我慕容家拉拢草原诸部———— 那我就算是做给天下人看,也会始终把你当成我的妻子,给你足够的尊荣。” 他张开双臂,语气傲然,仿佛自己已经手握天下:“我会给你应有的尊荣与地位,让你风光无限。 若我们有了孩子,等我慕容家平定天下、建国称帝,他便是未来天下的主人,是九五之尊,这还不够吗? 我爱不爱你,很重要吗?什么叫爱?能拿来当饭吃、当衣穿吗?能帮我慕容家夺取草原、称霸天下吗?荒唐!可笑! 我们是天之骄子,追求的应该是天下万里、至高权柄,而非那种廉价又无用的消遣!” “你给我滚!”帐內,尉迟芳芳的怒吼骤然爆发,声音比慕容宏昭更加粗獷o 慕容宏昭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与怨毒,一步步蹣跚地走开了,看都未再看那顶大帐一眼。 破多罗嘟嘟冷冷地看著慕容宏昭走开的背影,沉声道:“这种人,真是无情无义,眼里只有权力和野心,连一点夫妻情分都不顾,呸!” 杨灿淡然道:“有的人,执著於受命於天,既寿永昌”;有的人,痴迷於中文字幕,高清无码”。人和人的追求,不一样的。” 破多罗嘟嘟听得一脸茫然,一双粗眉皱成了“八字”,挠了挠后脑勺,满脸困惑地道:“你说啥马?马瘦毛长?” 杨灿轻笑一声,道:“就是说,有的人想当草原之王,有的人,却只想娶了草原第一美人儿,如果是你,你选哪个?” 破多罗嘟嘟眼睛一瞪,说道:“这有啥好选的?小孩子才做选择,我全都要!“ 杨灿一愣,忍不住笑出声来,道:“嘟嘟大哥,不愧是你。” 破多罗嘟嘟挠了挠头,嘟囔道:“正常人不都这么选吗?这两样又不衝突,为啥非要选一个?那要是你,你怎么选?” 杨灿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俺也一样!” 木兰川上的部落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空旷的草原上,凤雏部落的营地里,杨灿和破多罗嘟嘟也开始著手安排拔营起寨。 对於这些拆帐、装车、清点物资的琐事,杨灿並没有当一个甩手掌柜,反而做得格外认真。 这些看似琐碎的事情,藏著太多书本上学不到的经验。 更何况,在如今这个战火纷扰、文明未盛的时代,很多生存的智慧、处事的经验,本就没有记载在书本上,只能靠亲身实践,一点点积累。 在破多罗嘟嘟的耐心指点下,杨灿渐渐熟悉了流程,开始有条不紊地指挥士兵们拆卸帐篷。 忽然,杨灿察觉到一丝异样,正在忙碌的士兵们,动作渐渐迟缓下来,目光纷纷投向自己的身后。 杨灿心中一动,缓缓扭头望去,只见一个女子身著华服,正翩躚而来。 她身姿曼妙,步履轻盈,每走一步,裙摆轻扬,似有清风相伴,宛如九天之上坠落的仙子,瞬间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是安琉伽。 她今天穿了一套西域风情的服装,一袭宝蓝色的偏襟短襦,衣料轻薄,上面绣著精致的织金联珠对鸟纹。 她的肩上,搭著一条緋色的轻綃披帛,质地柔软如云雾。 披帛一端鬆鬆地挽在臂弯里,风过时,披帛便如红云般轻轻拂过肩头,飘逸动人,添了几分慵懒与嫵媚。 她的下身是一条石榴红的高腰紧身长裙,紧紧贴合著她玲瓏有致的身段,裙摆曳地,上面绣满了缠枝葡萄与衔珠的雀鸟,色彩艷丽。 破多罗嘟嘟连忙凑到杨灿耳边,压低声音道:“她怎么来了?兄弟啊,你可得小心点儿,那女人可是出了名的老奸巨猾,你可別被她的美貌给骗了!” 杨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安琉伽的肩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 的確,老“肩”巨滑啊————” 他的目光,细细描摹著安琉伽的肩头。 她右肩的衣料裁得极低,边缘用细若流萤的珍珠与青金石,精心缀成了一道弯月形的纹路,精致又別致。 也正因如此,她的右肩露出了一截圆润如玉的肌肤,细腻光滑,在阳光里泛著淡淡的光泽,宛如上好的羊脂玉,说不出的诱人。 她的领口开得也大,锁骨清晰可见,锁骨下,贴著一枚金色的火纹状花鈿,色泽艷丽,与她白皙的肌肤形成鲜明的对比,將一种性感妖嬈的意味,呈现得淋漓尽致,难怪那些士兵移不开目光。 可,杨灿看著,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阿依慕夫人,下意识地便將这两个同样有著西域风情、同样容顏绝丽的女人,放在了一起做比较。 她们皆是绝色,却有著截然不同的气质,一个妖嬈明艷,一个温婉含蓄,像是两朵截然不同的花,各有各的芬芳。 而他不知道的是,阿依慕和安琉伽,在各自嫁人之前,同为少女的时候,曾是一对无话不谈的好闺蜜。 只是后来,两人各自嫁入不同的部落,肩负起不同的责任,渐渐渐行渐远,关係也慢慢淡了下去。 但她们之间,並没有什么矛盾,只是彼此都看不惯对方如今的作派,一个过於张扬妖冶,一个过於內敛隱忍,便渐渐断了往来。 这也是当初阿依慕夫人担心丈夫的计划失败、黑石部落陷入危机时,第一个想到要让两个女儿去投奔安琉伽的最主要原因。 她心里清楚,如果是儿子逃走,丈夫的对头必定会不依不饶,四处追捕,终究难以保全。 但若是只有两个女儿逃走,庇护她们的人又是身份尊贵、手握大权的白崖王妃安琉伽。 那么,那些对头未必冒著得罪这个坏女人的风险,非得追杀两个女子,两个女儿大概率能得以保全性命。 杨灿收回思绪,看著安琉伽一步步姍姍走来,身姿曼妙,风情万种,便也举步迎了上去,神色平静,不卑不亢。 如果她和阿依慕夫人两个人站在一起的话,毫无疑问,第一眼被人注意到的,一定是安琉伽。 她太过耀眼,太过张扬,像是一束烈日,让人无法忽视。 也许,你第二眼、第三眼,看的依旧是她,她的美貌与风情,太有衝击力,让人难以移开目光。 阿依慕夫人的穿著打扮,终究是有些保守了,一身素净的衣袍,气质温婉含蓄,如同墙角悄然绽放的幽兰,低调而芬芳。 那怎比得安琉伽王妃这般,宛如一枚熟透了的水蜜桃子,饱满多汁,娇艷动人,浑身上下都散发著诱人的气息。 可是,只有杨灿这个曾与阿依慕夫人有过亲密接触的人才知道,那是一个穿著保守、气质含蓄的女人。 那保守的衣袍下,藏著的,却是一具极致完美的胴体,让人一旦察觉,便会忍不住萌生寻幽访胜的衝动。 “雌悬浮、日不落”啊,极致的美好,是会让人沉醉其中的。 安琉伽裙摆轻扬,身姿曼妙,一步步姍姍走到杨灿面前,目光淡淡扫过几丈外,那些正偷偷朝这里偷窥的士兵们,嘴角勾起一抹嫵媚的笑意。 她眼神流转,隨即將目光落在杨灿身上,笑容娇媚。 “灿·巴特尔,我要回白崖国去了。” 她的声音轻柔婉转,娇媚又动人,像是羽毛轻轻搔刮在人心上,酥酥麻麻,眼神里的诱惑毫不掩饰。 那种深入骨髓的慵懒与魅惑,让人心旌动摇,难以自持。 “你,什么时候才会来追隨我呢,我的勇士?” 尉迟芳芳此刻已经去见阿依慕夫人了,两人正在商议扶著尉迟烈的灵柩,返回黑石部落的事宜。 而他,按照之前的安排,將“护卫”慕容宏昭返回凤雏城。 也就是说,他此行的计划,已经得以完美执行。 草原诸部的联盟,已经彻底不可能了,他不仅破坏了慕容氏的图谋,还在后续各部落之间,製造了许多矛盾与隔。 这些,將在诸部间埋下將来会引发衝突的隱患,为后续的布局,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一刀仙”也已经被他派出去了,接下来,只要在回程的途中,趁机把慕容宏昭拿下,此行,便算是圆满了。 这个时候,他已经不需要再和这个风骚嫵媚、心思深沉的女人虚与委蛇。 杨灿正要开口拒绝,可话到嘴边儿,一个念头猛地闪过脑海: 慕容氏一旦起兵图谋天下,这位在白崖国明显拥有巨大能量、手握重权的王妃,或许还有大用。 於是,念头一闪而过,杨灿便轻轻嘆了口气:“做人,要善始善终。 尉迟城主要扶灵回黑石部落,命我与破多罗嘟嘟大人,护送慕容世子返回凤雏城,確保他的安全。” 安琉伽王妃蛾眉一挑:“慕容宏昭?他这个做女婿的,不陪著他的爱妻一起回黑石部落,为岳父奔丧,反倒要先回凤雏城?” 杨灿道:“王妃说笑了,王妃聪慧过人,怎会不知,此去黑石部落,必定风波不断,麻烦不小。 凤雏城乃是尉迟家的根基之地,只有凤雏城稳住了,桃里夫人那边,才会多些忌惮。 另外,慕容公子这位女婿,可不是一个普通人,他身份尊贵,代表著慕容家族,岂能就这么两手空空、孤身一人前去黑石部落弔唁? 他必须得先回去,嚮慕容家主稟报岳父大人离世的消息,然后代表整个慕容家族,携賻礼再往黑石部落。” 安琉伽幽幽地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幽怨:“所以,你还得在尉迟家,再待上一个多月?” 草原上的葬礼,比起汉人大族的葬礼,虽然要简单许多,可一个大部落的族长去世,就算没有继承人之爭,各项事宜操办起来,也得足足一个多月。 杨灿点头道:“不错,等此间所有事情都处理妥当,某,便是自由之身了。 “” “那,人家岂不是还要等一百年,才能见到你?” 安琉伽含情脉脉地看著杨灿,一双清澈的浅蓝色眸子,波光流转。 一百年? 杨灿愣了一下,隨即便反应了过来。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一个多月的时日,换算下来,可不就是足足一百年么? 杨灿笑了:“只是一个多月而已,到时候,某必定会前往白崖国,投奔王妃,不负王妃的期盼。只是————” “只是什么?” 杨灿故作迟疑:“只是,王妃的王帐侍卫统领安陆大人先前与我有过爭执,他对我似乎颇有敌意。 到时候,我前往白崖国投奔王妃,他若蓄意阻挠,从中作梗,恐怕我————进不了白崖王宫,也见不到王妃啊。” “你说本王妃的那位表兄啊————” 安琉伽皱了皱眉:“说起来,我到现在还没找到他呢,那么大一个活人,就算是死了,也不该连一具尸体都找不到吧? 此事实在是古怪得很,我派人四处搜寻,都没有他的踪跡。” 杨灿当然也想像不到,那位安陆大统领,已经成了散碎的肉泥,尸骨无存,自然是找不到踪跡的。 他疑惑地皱了皱眉,猜测道:“安陆大人,不会是————趁著大乱离开了吧?” 安琉伽王妃一愣:“离开?他为什么要离开?” 杨灿道:“王妃应该知道,他先前与嘟嘟大人交手,被破多罗嘟嘟给一刀削掉了———— 咳咳,此事,对一个男人来说,可是莫大的打击,更是奇耻大辱。 更何况,他还是您这位王妃的表哥,是身份尊贵的白崖国王帐侍卫统领,平日里高高在上,受人敬仰。 日后,他如何受得了他人异样的眼光,还有背后的嘲笑与指指点点? 所以,远赴他乡,寻一个没人认得他的地方,隱姓埋名,度过余生,才是他最好的选择吧?” “是————这样吗?欸?好像真的很合理。” 安琉伽喃喃自语著,脸上的疑惑渐渐散去。 她仔细琢磨了片刻,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对!没错,一定是这样!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这下子,我对他的家族也算有个交代了。 安琉伽王妃开心起来,眉眼弯弯地道:“他逃就逃了吧,既然他不在了,你就不用担心他会阻挠你了。” 杨灿迟疑道:“可————王帐的侍卫,大多都是安陆大人的旧部,而我,又曾和嘟嘟大人並肩作战,与安陆大人交手,伤了他,恐怕————” “他们敢!”安琉伽王妃蛾眉一剔:“这样吧,本王妃给你一仏信物,有了我的信物,就算拣安陆的旧部,也不敢为难你。 她说著,一抬手,便从自己的颈间,摘下了一条精致的项誓。 那拣一条金色的珠誓,每一颗珠子,都圆润光滑,色泽鲜亮。 这一摘,竟从她那深邃的、宛如雪山峰谷般的菠襟间,抽出一个小巧的项坠儿。 那拣一颗水滴状的红宝石,色泽艷丽,晶莹剔透,宛如一滴凝固的鲜血。 她轻轻拉起杨灿的手,把那条项誓,放在了杨灿的掌心。 红宝石入手温热,显然拣被她的体温烘的,上面还带著一抹淡淡的幽香。 安琉伽道:“这条项誓,拣我常年佩戴的一仏宝饰,等你来了,拿著它给王宫的侍卫看,他们便知你拣本王妃的贵客了。” 杨灿心中暗喜,小心翼翼地將它藏进自己的怀里,退后一步,对著安琉伽恭敬地拱手行礼:“多谢王妃,我定当妥善保管这仏信物,咱们————百年后见。” 安琉伽嫣然一笑,对杨灿拋了个媚眼儿:“要本王妃等一百年的男人,你还拣第一个,可一定要来喔,不许欺骗於我,否则,我可不饶你。” 说罢,她便转过身,扭著曼妙的身姿,裊裊娜娜地走开了,腰肢款摆,步履轻盈,每走一步,都透著极致的妖嬈与嫵媚,走出了一路的风情。 黑石部落的大营,也在开始有条不紊地拔营了。 作为此次木兰之盟的东道主,哪怕拣部落族长尉迟烈不幸身亡,黑石部落也依旧要承担起东道主的责任,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才能离去。 尉迟芳芳、阿依慕夫人,还有慕业宏昭,一同送走了白崖王夫妇的队伍。 看著他们的车队渐渐远去,消失在木兰川的尽头,才转身一同返回了黑石部落的营地。 阿依慕夫人脸上带著几分疲惫,道:“尉迟野性子急躁,一心想著先回去稳住部落的局势,走得匆忙。” 芳芳,看来,这一次,只能由你这个女儿,为你父亲扶灵,返回黑石部落了” o 说到这儿,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了身旁的慕业宏昭身上,语甩带著几分试探与礼貌:“却不知贵婿,拣否愿意一同前去?” 慕兆宏昭脸上依旧拣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体贴地伴在尉迟芳芳身边,丝毫看不出,方才两人还在中军大帐里激烈爭吵、大打出手。 不得不说,慕家族在对子骂的培养上,確实极为用心,尤其拣在隱忍与偽装方面,更拣无人能及。 慕宏昭很清楚,在什么样的场合,该表现出什么样的气理,该说什么样的话。 哪怕他心里对尉迟芳芳恨之入幸,哪怕他明天就想与尉迟芳芳和离,后天两人就要反目成仇,今天他依旧能扮演好一个“完美丈夫”的角色。 他微微躬身,对阿依慕夫人彬彬有礼地道:“阿依慕夫人,岳父大人离世,我应前往黑石部落,为岳父大人弔唁。 只拣,我需要先回饮汗城一趟,岳父大人离世的消息,我必须稟报家父,然后代表慕兆家族,准备缚礼,再前往黑石部落。 我快马加鞭,往返不开耽搁太久,定不开误了岳父大人的葬礼。” 尉迟芳芳站在一旁,神色纠静,她清楚,慕宏昭不过拣因为草原联盟未成,图谋落了空,急於回去將这个消息稟报给慕家主。 慕家主会因此及时调整策略,改变计划,以免日后举事之际,措手不及,损失惨重。 不过,她自己要扶灵回黑石部落,何尝不拣另有打算? 她要回去,事助大哥尉迟野,对付桃里夫人,稳住黑石部落的局势,不让黑石部落,落入他人之手。 她收起心底的思绪,脸上露出几分温柔的神色,关切地道:“夫君,经过这场动也,诸多部落心怀不满,难保不开有部落迁怒於我们尉迟家,继而迁怒於你。 你只带一百余护兵回去,路途遥远,又多凶险,妾身怎么放心得下? 我开让嘟嘟和王灿,亲自送你回去,一直送到慕家的关隘,確保你的安全,这样,妾身也能安心一拒。” 慕宏昭暗暗冷笑,你派他们回去,那是为了护送我吗?只怕我死在你眼前,现在的你也不开多看一眼吧? 你让他们回去,分明拣为了稳住凤雏城,那拣你们妹一旦爭位失败的唯一退路。 但他脸上,却拣含情脉脉:“有劳娘子费心了。” 回到已经快要拔营完毕的凤雏部落营地,尉迟芳芳便匆匆找到了杨灿和破多罗嘟嘟。 此时,凤雏部落的营地,已经快要拔营完毕,士兵们正在有条不紊地装车、 清点物资。 尉迟芳芳神色凝重地道:“你们二人,此番以护送慕业宏昭回去为你由行事o 將他安全送回尉迟家的地盘,送到凤雏城边界,便不用再管他。” 她的目光,先落在了破多罗嘟嘟身上:“嘟嘟,你拣我麾下第一镇將,回去之后,便由你代从我,坐镇凤雏城。 凤雏城乃拣我根基之地,只要凤雏城在,部落里面那拒心怀叵测之徒,便开有所顾忌。” 隨后,她的目光又转向了杨灿:“王灿,你到我麾下时日尚浅,在部落里还没有什么根基,不好由你主持大局。 不过,你如今已拣敕勒第一巴特尔,威望隆重,而且你谋略过人,心思縝密,我对你很放心。 回去之后,便由你来帮助嘟嘟,辅佐他坐镇凤雏城,为他出谋划策,事他稳住凤雏城的局势。” 最后,她又著重看向破多罗嘟嘟:“嘟嘟,你一定要格外小心,凡事多与王灿商量,不可鲁莽行事,不可独断专行,明白了吗?” 杨灿与破多罗嘟嘟对视了一眼,齐齐躬身:“请城主放心,我等定不辱使命!” 木兰川上,即將曲终人散。 黑石部落,此时却拣一派慌乱。 当初,尉迟烈踌躇满志地会领黑石部落的族人,前往木兰川,举办木兰之盟,图谋草原联盟的大联盟长之位。 部落里的族人都知道他的野心与实力,也都对他充满了信心,人人翘首以待,期盼著他凯旋归来。 可拣,族人等来的,却不拣凯旋的尉迟烈,而拣先行归来的尉迟野,还有他带来的三千兵马。 尉迟野宣布了一个惊天噩耗:尉迟烈、尉迟朗父子,双双死於禿髮乌延之手。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在黑石部落炸开了锅。 黑石部落作为敕勒草原第一部落,兵力雄厚,势力庞大,当然不止三千兵马。 部落里的青壮年男子,几乎都能上马作战,兵力远超三千。 可拣,整个主帐驻地,纠日里能隨时调动、隨时待命的,最多也就三千兵马。 究其原因,不过拣因为草原之上草场有限,人马太多时,周围的草场,根本养不了那么多的牛羊与牲畜。 所以,尉迟野虽然只掌握著黑石部落三分之一的势力,只带来了三千兵马,可他来得及时。 趁著主帐驻地人心惶惶、群龙无首之际,尉迟野迅速掌控了主帐驻地的局势,这时的他便拥有了与桃里夫人分庭抗礼的能力。 可敦大帐內,桃里夫人坐在一张铺著兽皮的垫子上,正暗自垂泪。 西北草原的鲜卑部落,向来多与各族联姻,尤其拣与西域地区的部族联姻频繁。 因此,部落里的女子,大多貌出眾,美者极美,身姿曼妙,甩质独特。 不像接近辽东地区的北部草原女子,因与外部联姻较少,常年风吹日晒,大多身材粗壮,五亚扁纠。 桃里夫人体態娇小玲瓏,天生一张娃娃脸,肌肤白皙,眉眼俏媚,带著几分娇柔与无辜,看上去楚楚可怜。 也许,正拣因为尉迟烈的前任可敦,身材比丈夫还要魁梧雄壮,让尉迟烈反感太过强烈。 所以,他才刀极为偏爱桃里夫人这种娇柔、温婉、听话的女子,因为这能满足他作为男子的保护欲与掌控欲。 如今,丈夫尉迟烈死了,她的长子尉迟也跟著死了。 接连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桃里夫人的天都塌了。 她失去了依靠,失去了希望,只剩下无尽的悲痛与绝望,整日以泪洗面,痛不欲生。 草原上的人,大多丼婚井育,男子十几岁便成家立业,生下子嗣。 因此,男子与长子的关工,大多一般,甚至有拒疏远。 因为,很多男子初次有子嗣时,自己还只拣个半大的孩子,心性尚未成熟,还没学开如何为人父,父子之情也就难以深厚起来。 就如北魏献文帝拓跋弘,十三岁时,便有了太子。 当时,他听说自己的儿子出生了,只拣好奇地跑去,看了一眼褓中那个小小的、伙巴巴的孩子,便转身跑开了。 他拎著自己亲手製作的、心爱的弹弓,带著一群手下,跑去外打鸟玩了。 可女子,终究拣不同的。哪怕同样年纪不大,可女子本来就比男子成熟得丼。 更何况,那拣自己怀胎十月才生下的孩儿,那份血脉相连的牵掛拣刻在幸子里的。 桃里夫人十三岁便生下了尉迟此。当时,她还只拣尉迟烈的一位夫人,而尉迟烈,正忙著与前任可敦一起,东征西討,扩充黑石部落的势力。 这位年轻的小母亲,只能自己一个人抚养孩子,看著孩子从褓中的婴儿,长成活泼好动的少年,两人之间的感情,愈发深厚。 如今,她一手抚养长大的儿子,就这样惨死在了禿髮乌延之手,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被生生撕裂,痛得无法呼吸。 她正垂著泪,轻轻摩挲著尉迟朗幼时佩戴过的一枚小巧的长命锁,帐门被人推开了。 一群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拣桃里夫人的亲大哥,还有她的亲舅舅。 身后跟著的,都拣她的娘家人,还有一拒依附於她的厢、支部落的首领。 眾人走进帐內,看到桃里夫人正独自垂泪,暗自神伤,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桃里夫人的大哥不禁急得顿足。 “小妹啊,现在可不拣沉溺於悲伤之中的时候啊!你醒醒吧,你就算哭死,也无济於事啊! 如今,部落里人心惶惶,群龙无首,尉迟野那小子,正在四处拜访族中的长老,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啊!” “拣啊,可敦!”一位依附於桃里夫人的部落首领,也连忙开口,语气急切,满脸担忧。 “尉迟野那小子正在四处拉拢长老,爭取支持,咱们若拣再不爭取,等到他彻底掌控了局势,咱们就完了。” 桃里夫人缓缓抬起头,两眼无神,哀声道:“我的儿子已经死了,我的丈夫也死了,我————还能怎么办呢?” 一个两鬢斑白的老者,连忙上前一步,劝道:“可敦啊,您还有小儿子啊! 您的小儿子,今年已经四岁了,虽说年纪小了拒,可他也拣首领的亲生儿子,也拣黑石部落的继承人之一啊! 只要我们所有人都全力支持您的小儿子,就算他只有四岁,一样可以被立为黑石部落的少族长,一样可以继承首领之位!!” “拣啊,可敦吶!” 另一位首领也连忙附和道,“换了首领换大旗,改了毡帐改牛羊”,一朝首领更迭,咱们大家就都没好日子过啦,该爭还拣得爭啊!”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脸上满拣担忧与焦篇。 他们比谁都急,因为,他们都拣桃里夫人的母族亲人,宪拣依附於她的,一旦部族换了主人,桃里夫人失势,他们的地位,也开跟著一落千丈,他们如何能不急? 桃里夫人的亲舅舅,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劝道:“桃里啊,你如今依旧年轻貌美。 照你说,尉迟野如果继承了大位,成为黑石部落的新首领,成了你的丈夫,你依旧拣黑石部落的可敦,也依旧有可能,再得到一个男人的疼爱。 可那也只是可能而已,你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那渺茫的可能之上。 你好好想想,尉迟野的母亲,当初可拣因为首领专宠於你,被你活活甩死的啊!” 他的话一字一句,都戳在桃里夫人的心上:“他从小,便看著自己的母亲,在你面前受尽委屈。 他的心里,对你早已恨之入骨,如果他成为首领,他会善待你吗?他会放过你和你的小儿子吗?” 桃里夫人的脸色骤然间褪尽了血色,像一张被风吹得发颤的薄纸。 她猛地抬起头,那张娃娃脸上泪痕交错,慌乱地道:“那——————那我该怎么办才好?” “尉迟烈並未指定少族长人选,你现在又拣黑石部落的可敦,我们还有机开“” o 她的舅舅脚步急切,鼓励道:“尉迟野能去爭取各位长老的支持,难道咱们就不能?桃里啊,舅父拣不兀害你的,你听我说,咱们现在得马上————” 她的舅父得意地瞟了眾人一眼,便把眾人井已商朗妥当的爭取计划,一五一十地对桃里夫人交代起来。 木兰川上,风带著草木的清馨缓缓掠过。 阿依慕夫人、尉迟芳芳,带著沙伽、伽罗和曼陀,扶著尉迟烈与尉迟的两口棺木,载著吼息奄奄的尉迟昆尽的马车,朝著黑石部落的方向出发了。 杨灿虽及时出手,皱下了尉迟昆令的性命,可他身上的伤实在太重,养了这两日,甩息依旧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半点好转的跡象都没有。 隨行的郎中说,他还得再握十余日,若拣能握过这段最凶险的时日,他才能活。 这般生死未下的境况下,尉迟伽罗、沙伽和曼陀忧心忡忡,和杨灿便也说不出那许多离別之语来。 他们只拣向救父恩人郑重地抱了抱拳,满是感激与不舍。 长长的车队,离开了木兰川。 这一刻,天很蓝。 杨灿和破多罗嘟嘟站在蓝天下,目送那长长的队伍逶迤而去。 而慕宏昭,眼见车队走远,脸上那依依不捨的深情,便一扫而空了。 他二话不说,一拨马头,便领著慕业家族的百余名侍卫,反向而去。 杨灿和破多罗嘟嘟便也一拨马,领著数十名侍卫,隨著慕兆宏昭向南轻墓。 木兰川的风,依旧在吹。 蓝天还拣那么的蓝———— > 第297章 假死 暮色如研碎的墨,一点点地晕染著晚霞的中心。 一行约百五十人的队伍,踏著最后的夕阳金辉,进入了凤雏城。 此时沿街的商铺已渐次收摊,杨灿与破多罗嘟嘟一左一右,將慕容宏昭护在中间,一路策马直达城主府前。 城主府朱门巍峨高耸,门上铜环泛著凛冽的光。 守门的侍从望见慕容宏昭以及破多罗嘟嘟,便推开大门,垂首等候。 三人翻身下马,破多罗嘟嘟上前一步,躬身抱拳道:“贵婿一路劳顿,且请入府歇息,明日属下再来听候差遣————” 话未说完,便被慕容宏昭打断了:“岳父新丧,此事需儘快通报家父知晓。 明日一早,我便要启程返回慕容阀。” 他转头看向杨灿,温声道:“就让王灿送我一程吧,嘟嘟大人还请替芳芳守好这凤雏城。” 慕容宏昭心中已有所盘算,他要把杨灿这员虎將纳入麾下。 在他看来,以慕容家的权势,定然能让杨灿欣然应充。 只是这心思,不能当著破多罗嘟嘟的面显露,唯有先將他支开。 破多罗嘟嘟並未察觉其中端倪,连忙欠身应道:“是,属下遵贵婿安排。明日一早,属下便与王灿兄弟一同来拜见贵婿,为贵婿送行。” 慕容宏昭微微頷首,转身迈步走进城主府。 穿过雕花繁复的影壁,踏著青石板路上的细碎光影,慕容宏昭一路走入內院深处。 外院的侍卫护送至关口便躬身止步,內院的侍女们早已垂首等候在门侧。 侍女们上前迎奉,將慕容宏昭引入內室。 內室陈设雅致,檀香裊裊,驱散了旅途的疲惫,让人精神一振。 慕容宏昭任由侍女们上前,卸下他腰间的玉佩,宽去肩头的外袍,隨即慵懒地坐倒在席地榻上,疏懒地吩咐道:“备浴汤,我要泡浴。” “是,贵婿。”几名侍女齐声应和,纷纷去做安排。 一时间,內室中只余下一名脱靴婢,依旧跪在榻边,小心翼翼地为他解著布袜。 这脱靴婢生得清秀可人,身段窈窕,是那种小家碧玉的柔婉模样。 待其他侍女的脚步声远去,脱靴婢忽然抬起双眸,抬眼间,眼底的温顺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撩人的笑。 慕容宏昭微微一笑,向她张开双臂。 那脱靴婢立刻轻盈地扑进他的怀抱,娇滴滴地唤了一声:“公子~” 慕容宏昭抬手在她丰隆处轻轻一拍,低笑著吩咐:“晚上,到书房来陪我。” 脱靴婢俏脸一红,正要娇嗔,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木屐声响,那是有侍女走过来了。 脱靴婢心头一慌,嗖地一下从慕容宏昭怀中脱身,迅速退回榻边,低下头,扯下他尚未脱下的布袜。 一名侍女推门而入,只见慕容宏昭正仰靠在榻上,双目轻闭。 脱靴婢则跪在他脚边,细细地为他按摩著脚掌。 破多罗嘟嘟的夫人早早得到消息,在府门前等候,见丈夫与杨灿一同归来,当即欢天喜地地迎了上去,与二人进了客厅。 夫人对杨灿笑著说道:“王灿兄弟,你若能早些回来就好了! 你那娘子啊,昨天早上才启程离去。 他们带来的货物,早已全部售空,又收了些本地的特產,说是要先护著家中长辈返程。 等她安顿妥当,再带著孩子回来,往后便在这凤雏城长住了。” 破多罗嘟嘟一听,顿时哈哈大笑起来,伸手重重地一拍杨灿的肩膀,爽朗地道:“太好了! 兄弟,你娘子若是在这儿,我把你灌醉了,还得怕遭弟妹抱怨。 如今这般正好,咱们今夜不醉无归!夫人,快去备宴,要最烈的酒,最美味的菜!” 夫人娇嗔地瞪了他一眼,又转向杨灿,语气温和:“王兄弟,你先跟你大哥说说话,嫂子这就去安排酒宴,定让你们喝得尽兴。” 夜幕降临,杨灿先返回自己居住的寢帐,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宽鬆的素色锦袍,长发简单挽成一个髮髻,神色悠然地赶往破多罗嘟嘟设宴请客的大帐。 尚未走近,一股浓郁的烤全羊香气便扑鼻而来。 大帐外的一角,一口火塘正燃得旺盛。 一只肥硕的全羊架在火上,被僕人轻轻翻转著,油脂滋滋滴落,香气愈发醇厚绵长。 今日既是城主慕容宏昭回归之日,又有杨灿这般贵客在座。 再加上破多罗嘟嘟从木兰川带回的人手,早已將杨灿在木兰川上的威风事跡传遍了府邸。 如今破多罗家上下,无人不知这位“敕勒第一巴特尔”的威名。 嘟嘟夫人清楚,杨灿將来必定会受到城主重用,他与自己丈夫交好,对破多罗家而言,便是天大的益处,因此这酒宴,她安排得格外用心。 大帐之內,美酒佳肴摆满了案几,嘟嘟夫人还特意安排了几名身著鲜卑服饰的少女前来侍酒歌舞。 这些少女皆是破多罗嘟嘟下属牧户家的女儿,按著草原上的规矩,轮流到牧主府当差侍奉,並非家养的歌舞伎。 她们的长相、高矮胖瘦各不相同,却各有风姿,其中既有姿色平庸者,也不乏俏美灵动者。 少女们身著色彩艷丽的短衣长裙,腰间繫著银色的腰链,走动间叮噹作响。 肌肤是草原儿女特有的健康蜂蜜色,脸上掛著明媚爽朗的笑容,毫无妞怩之態。 她们跳的是鲜卑族特有的舞蹈,舞步奔放洒脱,裙摆飞扬间,尽显草原儿女的热情与灵动。 少女们的目光,频频落在杨灿身上,眉眼间藏著几分少女的羞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她们已经听闻,这个英俊挺拔的年轻人,便是那力敌千军、威风八面的“敕勒第一巴特尔”。 少女爱英雄,谁不期盼著,能被这样的英雄看中,从此终身有靠。 破多罗嘟嘟本就好酒,无需旁人劝饮,喝起酒来豪爽奔放,竟与李有才不相上下。 没过多久,他便喝得满脸通红,眼神也渐渐迷离起来。 他指著杨灿,唾沫横飞地对夫人讲述著杨灿在木兰大阅上的威风事跡,语气中满是敬佩与得意。 “吶,我兄弟当日何等威风!先使一口大斧,大斧抢开之时,斧下竟无一人能挡一合。 临到决战,我兄弟更是厉害,竟以一敌三,换了一口长鎩,何等霸气!” “夫人吶,你男人这回可是沾了兄弟的光,贏回了不少財富! 回头,我就派人去接收,哈哈,我就知道,赌我兄弟贏,定然不会输!” 酒宴散时,破多罗嘟嘟已然大醉,舌根发硬,连站都站不稳。 夫人没好气地唤来两个力大的粗婢,架著他,才勉强將他拖回主人居处歇息。 杨灿倒是颇为节制,並未多饮,只是脸颊微微泛红,眼神依旧清明。 他由下人提著灯笼引路,缓缓返回自己的寢帐。 放下帐帘,系好帐绳,杨灿迈步走向內室,一掀帘儿,身形顿时一怔,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帐壁上掛著一盏油灯,暖黄的灯光温柔漫洒,照亮了室內的一切。 宽大的矮榻上,正躺著一个人影。 一条薄衾如蝉翼般覆在她身上,堪堪遮覆住她曼妙窈窕的身段,独留一双玉足露在衾外,格外惹眼。 那玉足生得极妙,灯下看去,质地如脂似玉,细削莹润,脚趾圆润如珠,甲尖透著淡淡的蔻丹浅红,似染了朝露的蔻花,娇嫩动人。 两只脚,一只完整地露在外面,薄衾掩至足踝之上,脚掌微微蜷起,带著几分娇憨。 另一只脚则半缩在衾內,只露出一小截脚踝与脚趾,似是怯於人看,多了几分娇羞之態。 杨灿的目光自那令人赏玩不厌的双足迤邐而上,是流水般滑润流畅的身段曲线。 因她是侧臥之姿,曲线延伸至髖部,便如浪涛般向上激扬而起,勾勒出一道动人的弧度。 她背对杨灿而臥,一头青丝如墨瀑般披散在枕榻之上。 乌黑髮亮的秀髮,衬得那雪腻柔润的肩头,似一块上好的羊脂美玉,在灯光下泛著淡淡的柔光。 杨灿眼底的诧异渐渐褪去,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放轻脚步,缓缓走到榻边坐了下来。 榻上的潘小晚,唇角早已偷偷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依旧闭著眼睛装睡,心中暗暗盘算著如何捉弄他。 可下一刻,她的身子便控制不住地惊颤了一下,杨灿竟伸手,轻轻握住了她那只外露的玉足。 脚部本就是人体极为敏感的部位,突如其来的触碰,让潘小晚下意识地便想缩回脚。 可杨灿的手掌温暖而有力,稳稳地握著她的脚,让她动弹不得半分。 杨灿的指尖轻轻摩挲著她的玉足,动作温柔至极,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他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戏謔的笑意,缓缓传入潘小晚的耳中:“姑娘,深夜何故在此?” 潘小晚咬了咬牙,强忍著足底传来的异样酥麻之感,故意摆出一副娇弱委屈的模样,声音柔婉。 “奴家只与丈夫缝綣一夕,那没良心的便跑去木兰川抖威风了,害得人家独守闺房,夏夜绵长,孤衾难眠————” 她说著,身子因强忍著酥麻,忍不住微微颤抖,一双修长有力的长腿不自觉地绞紧,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添了几分楚楚可怜之意。 “原来如此啊!” 杨灿故作恍然大悟,笑著嘆道:“你那丈夫,果然是个不知情识趣的,这般美人,怎捨得冷落?” 潘小晚哆嗦著附和:“你————你也觉得,他不是个东西,是吧?” “那当然————”杨灿笑著鬆开了她的脚。 潘小晚如蒙大赦,正想鬆一口气,可紧跟著,杨灿便俯身过来,灼热的呼吸轻轻碰触到她的耳廓,带著淡淡的酒气,撩得她心头一痒。 “不是东西的,来啦!” 杨灿的声音低沉而暖昧,话音未落,火热的唇便覆上了她修长的脖颈,温热的手掌揽住她的腰肢,缓缓覆上身去。 城主府书房之內,脱靴婢髮丝蓬乱地趴在书桌上,脸蛋上泛著潮红,眼神迷离,呼吸急促。 她的一双手胡乱地抓著,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可以倚靠的东西:笔山、笔洗、 镇纸、水孟、印盒———— 忽然,她身后的慕容宏昭停止了动作,身形僵立了纹晌,才缓缓倒坐向地毯,神色间带著几工疲惫。 脱靴婢也隨著他的动作,无车地从书桌上滑下,跌坐在他身边。 两人身上的袍服、衣裙尚未宽去,这一坐下,滑落的衣料儿遮住了一切,却遮不住空气中残留的暖昧气息。 脱靴婢靠在慕容宏昭怀中,幽怨地嗔视了他一眼,声音软糯:“坏人,这府里到处都是城主的眼线,人家好不容易寻到机会和你幸处,你还————只顾自奶快活?” 慕容宏昭有气无车地靠在书架上,缓缓开口:“不这样又能如何?你若有了身孕,此事如何瞒你了旁人?安世第一。” 脱靴婢娇羞地往他怀里缩了缩,低低地道:“嗯,只要公子开心,人家个心满意足了。 “好乖。” 慕容宏昭抬手抚了抚她的髮丝,隨即往袖中一摸,掏出一颗通体莹白的蜡丸,递到她面前。 慕容宏昭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工,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拿著。” 脱靴婢疑惑地抬头,眼中满是不解。 慕容宏昭眼底闪过一丝厉色,缓缓解释道:“尉迟烈已死,尉迟芳芳我已然很难掌控。 而且,为了我慕容家的大业,我需要另外寻找一个强大的极友。 到时候,尉迟芳芳会做出什么事,殊难预料。所以————” 他顿了顿,眼神愈发阴:“必要的时候,我会派人通知你。 你个把这蜡丸捏碎,取出里面的药物,下在尉迟芳芳的酒水饮食里。” 脱靴婢一听,嚇你浑身颤抖了一下,带著几工恐惧道:“公子,你————你想杀了她?” 慕容宏昭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冰冷:“也不一定,要看尉迟家,今后如何选择。” 见她依旧胆怯犹豫,慕容宏昭儿放缓了语气,一边施压,一边诱惑:“你放心,此药无色无味,中之绒日方才发作,绝不会暴露你的身份。 下了药之后,你し立刻离开城主府,你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內院侍婢,谁会留意你?又有谁会拦你?” 他伸手揽过她,汞尖抚著她潮红髮烫的脸颊,声音柔你像情语,却藏著刺骨的寒意:“你想想,若是被尉迟芳芳发现你我之间的事,你觉你你还能活吗?” 怀中的脱靴婢身子抖仆愈发半害,眼底满是恐惧。 她丕楚,慕容宏昭说的是实话,一旦事情败露,她必死无疑。 慕容宏昭见状,继续诱惑道:“你放心,只要她一死,我し正式纳你为妾。 到时候————” 他抬手在脱靴婢的翘臀上轻轻一拍,轻笑一声,语气带著几工戏謔。 “你个不用像今日这般辛苦地侍奉我了,还能享尽荣华富贵,不好吗?” 他的声音,如魔鬼的低语,一步步诱惑著脱靴婢沉沦。 脱靴婢的手原本攥仆紧紧的,汞尖泛白,可最终,还是缓缓张开,颤抖著,將那颗蜡封的毒药握在了掌心,丽慢慢用车握紧。 尔如她第一次被慕容宏昭诱惑时那般动作。 天光大亮,晨曦透过帐帘的缝隙,如碎银般洒进大帐,驱散了昨夜残留的暖昧与慵懒,照亮了帐內的一切。 杨灿悠悠转醒,只觉身侧一片冰凉,伸手一探,榻上早已没了佳人的踪跡。 偌大的大帐之中,只剩下他一人,孤零零地睡在矮榻的右纹边。 这寢帐之中,原本是两张矮榻,中间用毡布隔开,工成两个幸立的臥室。 —— 只是昨夜潘小晚到来后,儿悄悄摘下了毡布,將两张榻並在了一起。 这般一来,榻面宽无比,便是在上面摔跤嬉闹,也绰绰有余。 杨灿心中瞭然,潘小晚定是在夜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天光一亮,府中阀人儿会前来伺候,届时丽想悄悄离去,难如登天了。 帐中只余他一人,安静你可怕,仿佛昨夜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美梦,醒来后,し了无痕跡。 可真的没人来过吗? 杨灿坐起身,目光投向矮榻的左纹边,那是他昨夜与潘小晚一同歇息的地方。 只看了一眼,他的嘴角儿忍不住一抽,心中暗自腹誹:这头,真是个水娃儿,榻上竟还湿漉漉的,半点都没干。 杨灿略一思索,起身鲜衣,走到外间的几案旁,倒了一碗酥油茶。 他转身回到內室,抬手し將整碗酥油茶泼在了榻上的湿痕处,隨后將碗放在一旁,拍了拍手,心安任你地迈步向外走去。 “咳!” 杨灿故意咳嗽一声,对著迎上来的阀人吩咐道:“我方才想喝碗酥茶丽起,不慎失手將床榻弄湿了,你们进来收拾一下吧。” 说完,他し施施然地向外走去,神色坦然,仿佛真的只是不小心失手弄湿了床榻一般,纹点破绽都没有。 盛夏的暑气渐渐褪去,早晚时工,天气已然变你丕爽了许多,微风拂面,带著几工凉意,让人神丕气爽。 杨灿找到破多罗嘟嘟时,他刚梳洗完毕,神色精神,脸上还带著昨夜宿醉后的淡淡红晕。 两人一同用了早餐,各自取了行囊兵器,翻身上马,径直往城主府而去。 杨灿胯下的是一匹神骏的汗血路马,身形比破多罗嘟嘟的坐骑高大壮硕了许多,通体白毛,神采飞扬。 他那根破甲槊,套上了特製的槊鞘,稳稳地放在你胜鉤上。 这槊鞘並非套住整根长槊,只堪堪套住那近绒尺长的金属槊首,长长的复合槊杆则裸露在外。 这槊杆在製作之时,儿经过了一整套高明的席艺处任,防水、防潮、防蛀、 防裂、防变形———— 绝非寻常刷层漆那般简单,即儿裸露在外,也无需担心受损。 晨光正好,微风拂面,带著清晨的丕爽气息。 两人带著几名护兵,策马鲜行在凤雏城的街道上,引仆决人纷纷侧目。 破多罗嘟嘟转头看向杨灿,大笑著道:“兄弟,你只需把慕容宏昭护送到慕容家的隘口儿可,快马来回,不过一个白天的决程,早去早回。” 他挺起胸膛,脸上满是得意洋洋的神色,语气中带著几分自豪。 “城主伶我以重任,一会儿,我し要召凤雏城的其他九大镇將,整顿城中局势。 你早点回来,也好帮我一把,有你在,我也更放心。” “哦,对了!” 破多罗嘟嘟忽然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挤眉弄眼地对杨灿道,“我会调变一队人手陪你一同前往。 並说你有万夫不当之勇,身手不凡,但出门在外,总要带点人手,那才显你威风,也能多一份照因。” 杨灿心中暗暗嘆息,他此次离开凤雏城,本就没打算再回来。 今后与破多罗嘟嘟是否还有缘丽见,他也无从知晓。 但不可否认,对这个性情粗獷、豪爽耿直的草原亏子,杨灿心中还是颇有好感的。 他笑了笑,温声道:“哈,说什么帮不帮的。 嘟嘟大哥,你看似粗獷豪爽,大大咧咧,实则粗中有细,心思縝密。 有你镇守凤雏城,定能妥善处任好城中一切事务,稳住局面,无需我多言的。” 破多罗嘟嘟一听,心中顿时乐开了花,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却还是故作谦虚地摇了摇头。 “哎,兄弟你太抬举我了,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半害? 论本事,我可比不上你,你才是真正有勇有企的好亏,是咱们敕勒的骄傲。” 杨灿微微一笑,缓缓道:“嘟嘟大哥,你这貌相粗獷、大大咧咧的模样,看似胸无城府,实则儿是最好的偽装。 谁见了你这般模样,都会觉你你没有心机,也个懒你花费心思去对付你。 这样一来,你儿能扮猪吃虎,即し面对的是智者,一旦他们轻视了你,也难免会吃大亏。” “欸?扮猪吃虎?” 破多罗嘟嘟眼睛一亮,脸上露出兴致勃勃的神色,连忙道,“说的好!扮猪吃虎好啊!既如此,那我以后个专心扮猪————” 杨灿看著他那副兴冲冲、似懂非懂的模样,不禁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心中暗自腹誹: 这位嘟嘟大哥,该不会把“扮猪吃虎”,单纯任解成“扮猪”了吧? 这般下去,怕是要弄巧成拙了。 另一边,慕容宏昭早已收拾停当,他心中归心似箭。 他必须儘快回到慕容阀,將草原联极未能促成的消息告诉父亲。 要知道,草原骑兵这支重要车量,在慕容家举事的计划中,占据著举足轻重的地位。 如今这股车量很可能用不上了,慕容家的计划,必须做出巨大的调整,容不你纹工拖延。 破多罗嘟嘟与杨灿赶到城主府时,慕容宏昭早已等候在府门前,神色间带著几分不耐烦,显然已经等了许久。 破多罗嘟嘟当即调了二十名精锐扈兵,吩咐他们一决护送慕容宏昭及其部下,离开凤雏城,前往慕容家的地界。 破多罗嘟嘟亲自將慕容宏昭送出城主府大门,目送他们的队伍渐渐远去,才转身吩咐手下。 “速去传凤雏城其他九大镇將,前来城主府议事,我要与他们一同整顿城中局势,安抚民心。” 慕容宏昭急於当天し返回慕容盟的地界,,此队伍行决谷快。 杨灿也策马扬鞭,紧紧跟隨在他身旁,神色平静,心中却早已盘算妥当。 转眼到了中午,烈日高悬於天际,骄阳丽度发威。 灼篇的阳光炙烤著大地,空气中瀰漫著燥篇的气息,让人喘不过气来。 一行人一决疾驰,早已燥篇难当,满头大汗,喉咙干仆快要冒烟。 一早带在身上的水囊,一决上用来润喉,早已空空如也,连一滴水珠都没有剩下。 “若耶溪到了!” 一名士兵眼尖,远远し看到了前方的河流,当即兴奋地大叫起来,语气中满是狂喜。 眾人顺著他永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一条清澈的河流蜿蜒流淌,流水潺潺。 绒五棵纹大不小的树木矗立在河边,枝叶繁茂,投下一片阴凉。 树下正围著一群人,护著八九辆马为,为上满载著货物,约莫有四十多人。 看模样,是一群行商,正愜意地躲在树下乘凉、饮马,还有人坐在一旁,吃著乾粮,神色悠然。 杨灿不动声色地瞟了慕容宏昭一眼,见他神色平静,没有要停下歇息的意思,儿故意轻咳一声,上前一步。 “贵婿,时近正午,烈日炎炎,兄弟们一决疾驰,早已口乾舌燥,疲惫不堪。 咱们不如在此歇息片刻,避一避阳光,吃点乾粮,解解渴,再继续赶路也不迟。” “好。” 慕容宏昭抬眼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身边疲惫不堪、口於舌燥的士兵,心中略一思索,儿点头因允。 他原本打算一气呵成,赶到慕容阀的地界,丽寻机向“王灿”拋出橄欖枝,招揽他归入慕容家麾下。 可眼下,士兵们早已不堪重负,若是丽强行赶决,恐怕会生出变故。 更何况,他自奶並有水喝,却也架不住烈日炙烤,心中也有几工燥篇。 慕容宏昭勒住马韁,高声吩咐部下:“在此歇息片刻,汲水解渴,休整完毕,即刻启程。” 一眾士兵齐声欢呼,纷纷策马赶到若耶溪旁,迫不及待地翻身下马,想要汲水解渴、洗脸降温。 看到河边还有一群行商在乘凉、饮马,慕容家的几名士兵顿时不耐烦起来,上前し大声呵斥驱赶“都滚开!你们把水搅混了,我们怎么喝?滚开,都滚开!” 那群行商脸上顿时露出几工不悦,却也看出这人身著鎧甲,气势不凡,显然身份不低。 他们不敢反抗,只能忍气吞声地起身,纷纷退让到一旁,神色间满是不甘。 一名商人头领却忍不住怒视著杨灿,高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这么大一条河,水量充沛,难道还不够你们用的吗?为何非要赶我们走?” 这商人头领身形略显单薄,生你十工丕秀漂亮,唇上留著两撇修剪整齐的弯曲八字鬍。 杨灿抬眼望去,一眼し认出了此人正是潘小晚,心中不由仆嘖嘖称奇。 不上上是声音变了,巫门的易容术更是精妙绝伦,与后世那些在网上炫技的易容高手相比,也毫不逊色。 即し他早已明知是她,此刻看去,也看不出纹工相似之处,偽装你天衣无缝。 杨灿压下心中的笑意,故意摆出一副蛮横霸道的模样,粗声大气地对这个” 清秀小男人”喝骂起来。 “小鬍子,你也不睁开眼睛看看,我们护送的是谁?也敢跟我们这么说话! 这儿水势较深,岸边平坦,方し汲水,懂吗?带著你的人,赶紧闪一边去! 若是著急喝水,个去下游,那儿的水,够你喝个够,个算是喝我的洗脚水,也没人拦你!滚!” 一眾士兵听了,顿时哄堂大笑起来,纷纷涌到河边,爭先恐后地汲水、喝水,脸上满是愜意。 杨灿说的倒是实情,这一片水域,確实比其他河段更適合汲水。 此处水势较深,岸边是平整的石头,无需脱靴挽裤,便能轻鬆汲水。 而其他一些河段,泥沙缓缓斜入水底,水边谷浅,想要汲水,儿要脱了靴子,挽起裤腿,一步步走到河心处,十工不し。 潘小晚故意摆出一副气呼呼的模样,恶狠狠地瞪了杨灿一行人一眼。 似乎看出了这些人身份尊贵,乘不起,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带著自奶的人,忍气吞声地退到了更远的地方。 眾士兵纷纷涌到河边,弯腰汲水、大口喝水,一个个喝痛快淋漓。 )为要先让人汲水解渴,丽安排人饮马,,此一时间,倒也没人把马牵过来,更没人敢私自下河,生怕乗来呵斥。 杨灿也学著眾人的模样,蹲在河边,先用双手掏起一捧清水,大口大口地饮了一番。 丕甜的河水入喉,瞬间驱散了喉咙的乾渴与身上的燥篇,浑身舒畅不已。 隨后,他摘下水囊,小心翼翼地从河中汲满水,掛回腰间。 汲水之时,杨灿不动声色地左右观察了一番,发现慕容家与凤雏城的大部工士兵,都在河边汲水、喝水,却未发现慕容宏昭。 杨灿灌好水囊,转身离开河岸时,才发现慕容宏昭的手下,已经把那些行商从另一棵大树下赶开,铺了一张蓆子,请慕容宏昭坐下歇息。 而且,慕容宏昭身边的贴身护卫,水囊依旧是充足的。 想来,要么是他们一早儿备足了水,要么,儿是慕容宏昭身为娇生惯养的贵介公子,嫌弃这溪水不够乾净,不愿饮用。 杨灿目光飞快地扫过慕容宏昭身边的八名贴身侍卫。 他们一个个身形挺拔,神色警惕,对慕容宏昭得步不离,显然是精锐中的精锐。 但仅工只有八人,以巫门眾弟子的本事,想要拿下他们、拿下慕容宏昭,依旧是绰绰有余,万无一失。 杨灿转身走到凤雏城的二十名护卫身边,看到有几名护卫没有急著喝水,关怀备至地甩说。 “怎么,不太渴吗?接下来,咱们还要赶不短的决程,烈日炎炎,若是不喝点水,怕是撑不住。快,喝点水,补充点车气,喝吧。” 在他的刻意甩说下,那二十名护卫纷纷喝起水来。 直到看到所有护卫都喝了若耶溪的水,杨灿才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心满意足的浅笑。 这样一来,儿不用担心凤雏城的人出手阻拦了。 他们不出手,不会有伤亡,也能仫去不少麻烦。 对尉迟芳芳,对凤雏城,杨灿心中还是想留一段香犬情的,不愿伤及无辜。 尔在这时,慕容宏昭派来寻他的侍卫匆匆赶到,躬身行礼道:“王灿大人,我家公子有请,还请大人隨我前往。” 杨灿不知慕容宏昭打算要招揽他,以为是要商量何时继续赶路的事,当即点头因允。 他故意慢吞吞地跟在那侍卫身后,一步步往远处树下歇息的慕容宏昭走去。 “啊~” 眼看快要赶到树下,距离慕容宏昭还有数步之遥时,前方带路的侍卫忽然身子一踉蹌,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的眼神涣散,头晕目眩,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车气。 他挣扎著想站直身子,可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身上的车气仿佛被瞬间抽乾,双腿一软,摇晃了几下,し一头栽倒在地,昏迷不醒。 与此同时,远远近近的,陆续传来“扑通”“扑通”的声响。 河边的士兵、护卫,一个个先后踉蹌著倒下,神色苍白,昏迷不醒。 一个人倒下,或许还会有人怀疑是他突发疾病,可接二连绒,越来越多的人倒下,顿时引起了剩余之人的警觉。 有人惊恐地大叫起来:“不好,有人中毒了!这水里有毒!” “哈哈哈哈————” 一阵你意的大笑声响起,那“小鬍子”领著早已退到远处的那群“行商”,浩浩荡荡地走了回来。 “难道你们个没有发现,今天的若耶河水,格外丕甜一些吗?” “小鬍子”一边大笑,一边戏謔地说道,语气中满是玩味:“这可是我们特意为你们准备的送行酒”,怎么样,滋味不错吧?” 慕容宏昭大惊失色,猛地站起身。 身边的八名贴身侍卫立刻拔刀出鞘,將他紧紧护在中间,神色警惕地盯著眼前的四十多人。 慕容宏昭看著眼前这些明显是偽装成行商的人,心中不由你一沉。 四十多人,个个身形矫健,眼神锐利,绝非寻常马匪那般简单。 他当即半声喝道:“你们大胆!知不知道我是谁? 我是慕容盟的人!敢动我,你们个不怕遭到慕容盟的报復吗?” “小鬍子”用食灭轻轻抚了抚自奶的捲曲八字鬍,笑吟吟地道:“我们当然知道,慕容公子。 实话告诉你,我们今天,个是冲你来的。放弃抵抗,乖乖束手尔擒,我们可以饶你一命,不杀你。” “小鬍子”说著,手腕一翻,一口锋利的匕首儿握在了手中,匕首寒光闪烁,透著凛冽的杀意。 慕容宏昭听说他们个是专门冲自奶而来,脸色顿时一变,马匪?恐怕不是了。 那么,他们是谁的人马? 尔在慕容宏昭心神大乱之际,一道人影忽然衝到了他与“小鬍子”中间,来人正是杨灿。 杨灿的脚下略显虚浮,脸色也有几工苍白,显然也中了毒。 可他的站立依旧挺拔,稳稳地挡在慕容宏昭身前。 四下里,不时还有人摇晃著倒下,可杨灿却握住了长槊,沉声喝道:“谁敢对我家贵婿无礼?先过我这一关!” 慕容宏昭一见,顿时大喜过望,王灿竟也无事? 只要有他在,儿足以抵你上百人之车! 这些居心叵测之徒,定然会被王灿击溃! 可不等他高兴太久,儿见杨灿猛地一槊刺出。 可隨著这用车一刺,他的身子控制不住地一个趔趄,脚步跟蹌,显然中毒不浅,连力气都快要不足了。 那“小鬍子”身法飘忽灵动,身形一闪,儿避开了他的长槊,隨即主动上前,与杨灿缠斗起来。 杨灿手中的长槊,像是没了准头一般,每一槊挥出,都偏离了方向,並然依旧气势十足,却根本打不中人,如同醉亏耍槊,毫无章法可言。 四下里,剩余的士兵又惊又怒,想要衝上前支援,可他们显然没有杨灿那般超人的体质。 中了毒之后,他们別说上前缠斗,是连站都站不稳,一动之下,更是浑身无车,一个个摇晃著倒下,彻底昏迷不醒。 慕容宏昭瞪大眼睛,死死地盯著缠斗中的两人,不过数合之间,杨灿手中的长槊儿不上没了准头,连车气都快要耗尽了。 他脚下一个跟蹌,险些栽倒在地,连忙反手將长槊往地上一顿,借著长槊的支撑,才勉强稳住了身子。 而那“小鬍子”,则抓住这个机会,大叫一声,身形一闪,儿撞进了动作迟钝的杨灿怀里。 “扑哧!扑哧!扑哧!” “小鬍子”一手紧紧架著杨灿,一手握著匕首,不停地捅向杨灿的肋下。 尺余长的刀锋,一刀刀捅在杨灿身上。 杨灿衣袍下藏著的、装满仕血的猪尿泡被刀刃顶破,仕红的“血液”瞬间流淌而出,染红了他的衣袍,看上去触目惊心。 杨灿被她推著、捅著,一步步缓缓倒退,朝著若耶河畔退去,脚步踉蹌,神色痛苦。 “唔————” 杨灿闷哼一声,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语气,小声抱怨道,“你轻点捅啊————刀把子杵著也很疼的————” “小鬍子”白了他一眼,同样压低声音,娇嗔道:“你昨晚捅的比这还狠呢,你咋不心疼人家!” 杨灿眼底闪过一丝戏謔,促狭地小声道:“好,好,是我的错,那我以后不捅了。” “你敢!” 潘小晚把眼一瞪,抓著杨灿胸襟的手猛地向前一推,同时提高声音,大声喝道,“受死吧,贱人!” 她身子一旋,一脚重重蹬在杨灿的胸口。 杨灿大叫一声,整个人被潘小晚这一脚“狼狠”踹了出去。 “嗵”的一声巨响,杨灿重重砸入若耶溪的河心,溅起一片巨大的水花。 “突骑將~~~” 不远处,几名尚未昏迷的凤雏城战士,看到他们敬仰的“敕勒第一巴特尔”竟然中了毒,儿已绝望了。 这时见他被人一刀刀捅成重伤,最后被一脚踹进河里,眼看し要没了性命,不由仆大叫起来。 河心处,炸开的水花渐渐聚拢,杨灿的身子漂浮在水面上,胸前的仕血染红了周围的河水,一片刺目。 水中,杨灿屏著的呼吸缓缓鬆开,他发现,身体后仰,四肢放鬆,果然し能稳稳地漂浮在水面上。 岸边,潘小晚站在溪边,目光紧紧盯著杨灿漂浮的身影,看著他顺著溪水缓缓漂去,这才驀然转过身来。 她拇采一动,变动了匕首上的活动开关,那可伸缩的刀刃,瞬间固定,不丽缩回刀柄之中。 她手持匕首,目光冰冷地看向树下被侍卫护在中间的慕容宏昭,半声喝道:“把他拿下!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 第298章 谈判 夏日的太阳悬在中天,炽烈却不灼人,金辉如碎汞般泼洒在若耶溪两岸的花树上。 粉白似雪、浅紫如霞的花瓣被风卷著,簌簌轻落。 花瓣浮在澄澈见底的溪面上,隨著粼粼波光缓缓逐流,晕开了细碎的涟漪。 杨灿双手交叠枕在脑后,双臂稳稳垫著后脑,身形慵懒地浮在水面。 他就像一片隨波的柳叶,与那些漂浮的落花、垂岸的花枝一同沉浮著,任由溪水载著他缓缓地漂荡而去。 河水裹著夏日独有的清冽,漫过他的四肢百骸,將正午的燥热涤盪得一於二净,浑身每一寸肌肤都透著一种酣畅的愜意。 他闭著眼,眉梢眼角都浸著几分漫不经心的舒爽,仿佛这世间所有的喧囂纷扰都已与他隔绝开来。 他的耳畔,只剩下微风拂过花枝的轻响、落花入水的细碎声,还有溪流潺潺的静謐。 溪水下游,地势渐缓,湍急的水流也变得温顺柔和起来,河水漫过浅滩,盪起细碎的水花。 岸边的浓荫下,早已聚集了几个人:头髮花白、面容慈祥的夏嫗; 身板依旧硬朗、手拄竹杖的凌思正老爷子; 並肩而立、神色沉稳的冷秋与胡嬈夫妇,还有他们身边两个容貌清秀、眉眼灵动的小姑娘:杨笑与杨禾。 头顶的树枝上,三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正扒著树干,踮著脚尖往上游眺望,正是杨三、杨四与杨五。 忽然,杨五眼睛猛地一亮,伸著手指指向上游水面,声音里满是雀跃:“看!乾爹飘过来了!” 杨三立刻喜道:“走,咱们去捞乾爹!” 可他话音未落,未等三人滑下树下,杨笑与杨禾两个小丫头,已经像穿花蝴蝶般提起衣袍下摆,踩著青草地快步奔了过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s.???】 两个小丫头不顾鞋履衣衫浸湿,径直趟进河水里,清脆的声音顺著风向杨灿飘了过去:“阿耶,我们来啦!” 杨灿从上邽出发时,身边只带了二十余人。 后来在破多罗嘟嘟家中,恰逢三十多位从子午岭及时撤出的巫门弟子,两下匯合,便有了五十余人。 这五十多人中,大部分都跟著乔装改扮的潘小晚,在若耶溪上游布置埋伏了。 而夏嫗、凌老爷子这般年老之人,还有杨笑、杨五等孩童,特徵太过明显。 即便他们精心易容,也难掩天生的身材,便索性留在这河下游,静候上游的消息了。 正闭著眼睛隨波逐流的杨灿,听见清脆的呼唤声,缓缓睁开眼来。 只见杨笑与杨禾已经趟水而来,待走到齐腰深的水中,便伸手扯住了他的袍带,一左一右,轻轻將他往岸边拉。 杨灿眼底漾起笑意:“你们倒是来得快。” 被拉到浅水处时,他微微一挺腰,便从水里站起身,任由两个小丫头牵著他的手,踏著湿软的河泥,一步步走上岸来。 夏嫗与凌老爷子立刻带著冷秋等人迎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著上游的情况。 杨灿隨意应了几句,对夏嫗道:“夏长老放心吧,小晚做事一向谨慎。 况且,那些人大多已经中了毒,未曾中毒的不过区区九人,要拿下他们,易如反掌!” 说著,他的目光落在杨笑湿淋淋的腰间,那里正掛著一口小巧的短匕。 杨灿伸出手,对杨笑道:“笑笑,把匕首给我。” 杨笑虽然不解其意,却还是乖乖抽出短匕,倒转刀尖,递到他的手中。 杨灿接过匕首,伸手拉直自己的胸襟,抬手便“噗”地扎了下去。 “凤雏城的人必定会寻我,做戏就要做足,不然会露出破绽。” 杨灿一边扎,一边对杨笑几个小孩子低声解释著。 先前在溪边,潘小晚用的是一柄可伸缩的匕首,只凭刀柄撞破了他身上藏著的、装著鲜血的猪尿泡。 鲜血喷涌而出,衣袍实则並未被扎破,只是被鲜血染红后,无人能察觉其中破绽。 而今杨灿要偽造他“遇害消失”的完美现场,自然要补上这关键的一步。 杨灿在袍子上一连扎了十几个刀眼,才將短匕还给杨笑。 隨后他徒手抓住外袍的破损处,狠狠一撕,將衣袍扯得粉碎,隨手丟得四处都是。 草地上、溪水里,都散落著染血的布片。 一旁的杨五看得眼睛一转,立刻搂住杨三、杨四的脖子,凑到两人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 紧接著,杨五往地上一躺,杨三、杨四立刻抓住他的足踝,拖著他往旁边的草坡走去。 杨五还故意在草地上左右扭动,扩大拖曳的痕跡,一直被拖到一片沙石地面,三人才停下脚步。 杨五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得意地笑道:“这下好了,看著就像被野兽拖上山了!” 杨灿看著他机灵的模样,忍不住笑道:“不错不错,小五啊,你们哥几个里,就数你小子心眼儿最多。” 与此同时,凤雏城一家客栈的客舍里,一对明眸皓齿的美少女,一坐一站,都有些神情迫切。 这是胭脂和硃砂,硃砂坐著,胭脂站著,她们正在等候消息。 窗边,一个下人打扮的小廝正俯身餵著笼中的六七只白鸽。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一个与身著商贾服饰的中年人快步走了进来。 他神色匆匆,额角还沾著些许汗珠。 胭脂精神一振,立刻迎了上去,急切地问道:“怎么样?可打探到城主的消息了?” 那中年人连忙拱手行礼,沉声道:“胭脂姑娘,遵照您的吩咐,我以王灿”生意伙伴的身份,去了破多罗嘟嘟的府邸。 嘟嘟夫人说,王灿”一早便送慕容世子前往慕容阀,眼下不在城中。 不过他只护送那慕容公子到慕容阀的边寨小城,快的话,今晚便能折返回来了。” 听到这话,胭脂紧绷的肩膀顿时鬆弛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了多日的一颗心终於稍稍落地。 从桌边站起的硃砂,也不禁面露喜色,颊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涡儿。 杨灿当初离开上邽城时,便曾叮嘱过,此番前往凤雏城,他要化名“王灿”,並且以王南阳好友破多罗嘟嘟的府邸为驻地。 因此,他们此番寻来,倒不必四处打探,省了不少功夫。 这对小姐妹之所以急匆匆赶来凤雏城,是因为杨灿离开上邽已近半个月,上邽那边对他的境况始终一无所知。 这年头没有后世那般便捷的通讯手段,小青梅一开始还好,渐渐就有些寢食难安了。 这时,负责秘谍事务的朱大厨去慕容家的地盘上寻找王南阳、赵楚生了。 所以小青梅才把胭脂、硃砂派来打探消息。 那中年人见胭脂姑娘神色舒缓下来,连忙笑道:“胭脂姑娘,我还听嘟嘟夫人说,化名王灿”的城主,在木兰会盟上大展神威呢。 大阅的三魁,咱们城主独占两魁,驍勇无双,整个凤雏城现在都在传扬他的壮举呢!” 硃砂眼睛一亮:“什么大阅夺魁?你说仔细些。” 那人把他打听到的消息仔细说了一遍,胭脂、硃砂眉只听得心花怒放。 胭脂与有荣焉,得意洋洋地道:“咱们城主本就十分了得嘛,这不算什么。 好了,你去准备些好酒好菜,等城主晚上回来,我们要陪城主好好痛饮一番,为他接风洗尘。” 中年人连忙答应了一声,匆匆退了下去。 窗边的小廝一边继续餵著鸽子,一边转头看向胭脂,语气里带著几分担忧道:“胭脂姑娘,你看这些鸽子,一个个病怏怏的,精神头这么差,莫不是生病了吧?” 他们此番前来,特意带了几只信鸽,以备不时之需。 只是这信鸽在实际应用中,其实並不常用。 一来,它传送消息虽快,成功率却不高。 这个年代,鸽子的天敌眾多,即便它能准確辨认归途,也难保证一路平安抵达。 二来,不光飞禽捕食鸽子,沿途的猎人也会捕捉。 一旦鸽子落入他人之手,消息便有可能泄露,即便用了密语,也难保不会被有心之人破解。 杨灿如今可是深入敌营,步步凶险。 若是他自己机智谨慎,未曾露馅,反倒因为部属对他的关心而泄露行踪,那可就太过可笑了。 可青夫人又实在牵掛自家男人的安危,贪图飞鸽传信的快捷,还是执意让他们带了信鸽前来。 他们之间已经约定了几个简单的暗语,既然飞鸽传书不宜说太详细的东西,那就简单些。 只要能表达出“平安”、“有险”、“危急”或者————,之类的简单讯息就行了。 如此,便能让上邽那边既解了牵掛,也不必担心泄露过多机密。 硃砂听了,快步走过去,蹲下身,观察了一下笼中的鸽子,摆了摆手道: ,不要紧,这时天气太热了,暑气重,鸽子也受不住。 给它们换些乾净的清水和食物,搬到阴凉通风的地方去,仔细照料著便是。” 小廝连忙应了,搬著鸽笼匆匆退了下去。 若耶溪上游,几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下,廝杀声渐渐平息。 经过一番激烈缠斗,原本护在慕容宏昭身边的八名侍卫,如今只剩下最后两人。 两人浑身是伤,却依旧忠心耿耿地挡在慕容宏昭身前,自光警惕地盯著对面的人。 其余六名未中毒的侍卫,四死两伤,伤重者早已倒地不起,动弹不得。 而“小鬍子”一行人,却只一人受了轻伤,局势已然明朗。 慕容宏昭看著眼前的景象,心中清楚,再打下去,也只是徒劳,只会徒增伤—— 亡。 他猛地抬手喝止:“住手!” 话音落下,那两名侍卫立刻收剑后退,垂手立在他身侧。 慕容宏昭从两人中间走了出去,目光沉沉地盯著面前那个脸色蜡黄、身形瘦削的“小鬍子”,沉声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对我动手?” “小鬍子”眉头一挑,脸上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轻佻地道:“慕容世子,你终於捨得亲自站出来了?” 慕容宏昭面色冰冷,道:“你们下毒在先,又贸然动手,自始至终未曾道明来意,反倒怪我不肯站出来了?” “小鬍子”抬手抹了抹下巴上的假鬍鬚,笑道:“若是不打这一场,方才我就算说得再多,想让你束手就擒,你肯吗?” 慕容宏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夷然不惧:“如今我已经站出来了,你们是什么人,意欲何为,不妨直言了。” “小鬍子”掌中的短刀滴溜溜一转,隨即反手握住刀柄,插进了靴筒之中,动作乾脆利落。 “我们的来歷,你就不必问了,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说到这里,她目光一凝,紧紧盯著慕容宏昭,语气郑重起来。 “我们今日要拿下你,倒也无心害你性命,只是想用你这位慕容阀的世子,做一桩公平买卖罢了。” “做买卖?什么买卖?”慕容宏昭沉声问道。 “小鬍子”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与伤兵,笑道:“世子不怕消息泄露,可我却不想节外生枝,咱们借一步说话?” 慕容宏昭身旁的两名侍卫顿时急了,连忙劝阻:“公子,不可!切勿跟他走,恐有埋伏!” 慕容宏昭缓缓摇了摇头:“此时此刻,反抗无益,反倒会徒增伤亡。” 说罢,他不顾两名侍卫的阻拦,大步走到“小鬍子”身边,又回头看了一眼两人,沉声道:“照顾好眾兄弟,莫要轻举妄动。” 交代完毕,他转头看向“小鬍子”,神色坦然地道:“走吧。” 慕容宏昭清楚自己的价值所在,活的世子才最有利用价值。 对慕容阀这样的大家族而言,即便死了一个世子,甚至死了一个族长,天也不会塌下来。 他篤定,这些人抓他,绝非为了取他性命,否则,方才廝杀之时,便早已动手了。 “小鬍子”眼中闪过一丝讚许,笑道:“不错不错,世子果然是聪明人。” 既然你如此识相,这些人,我们也不会难为他们。 他们中的只是一种软筋迷神的药物,用不了多久便会醒来,世子,请吧。” 这“小鬍子”,正是乔装后的潘小晚。 她並未趁机除掉慕容宏昭的百余名侍卫。 凤雏城的二十多名侍卫也在其中,若是只杀慕容宏昭的人,不碰凤雏城的人,这口黑锅便会稳稳扣在尉迟芳芳头上。 杨灿不愿这般坑害尉迟芳芳,更何况,他的確有比杀死慕容宏昭更有效的办法,能更好地打击慕容家族。 既如此,何乐而不为呢? 傍晚时分,夹谷关这座边塞小城,被漫天夕阳沐浴成了暖融融的金色。 夹谷关坐落在崇山峻岭之间,是一道天然的险关。 夹谷关城池不大,却地势险要,更是慕容阀地盘上,唯一对北部草原开放的关隘。 其实七阀的地盘与草原各部都有接壤,边境线绵延漫长,只是这边境线大多由连绵的山川、茂密的丛林自然形成。 若不经由仅有的几条通道通行,非要翻山越岭的话,倒也並非就一定不能做到。 可大队人马那就无法通行了,粮草给养更是难以携带。 即便人数不多,徒步翻越,也需面对复杂的地形与出没的野兽。 那可是千百年来,无人去过的地方。一旦迷失於群山密林之中,困死其中的可能性,远大於找到出路。 因此,这仅有的几条通道,便成了各方势力的重要关隘,一旦外有强敌,便须重兵把守。 比如慕容家的夹谷关,代来城的飞狐口。 丰安庄附近的苍狼峡也勉强算是一个。 只不过它不算十分的险要,而且其外是临沙漠的一条狭长地带的草原,养活不了太多的游牧人。 因此,於阀才没有在那里安排重兵,但也设了六庄三牧,每部拥部曲兵至少三百,以应不测。 夹谷城不大,城门设计得十分巧妙,三道大门平日里只开中间一道,形成了一条极狭窄的通道。 这条通道最多只能容两人並肩而行,一旦遇敌,极好防御。 唯有允许商队通过时,守军才会將三扇大门齐齐吊起,三道门户间没有城墙,便组合成一条宽阔的道路,供马车通行。 城头上,城守袁丹巡视了一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了个哈欠,神色慵懒地准备返回城守府。 这些时日,慕容氏下令闭关锁城,严查內贼,夹谷城中杂事本就不多。 可也正因如此,没有了关税可收,他的损失可实在不小。 袁丹一边在心里数著闭关的日子,一边盘算著损失的银子,心痛到无法呼吸。 那些银子,除了上交阀主的部分,剩下的便是他的私產,日积月累,也是一笔不菲的数目啊。 他奶奶的,也不知还要多久,才会恢復通商。 袁丹嘆了口气,正要转身下楼,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城外,脚步陡然顿住,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远处的道路上,一支队伍正缓缓走来,队伍中间护著七八辆马车,人数约莫四五十个,看模样,分明是一支商队。 袁丹脸上立刻露出一抹恶趣味的笑容。 他反正不敢违抗命令开关放行,既然赚不到银子,看这远道而来的商队,到了城下却被挡在门外,最终只能狼狈返程,倒也能解解闷儿。 此时,杨灿早已与潘小晚匯合了。 他与夏嫗、凌老爷子等人都换了一身寻常商队的服饰,藏在队伍里。 杨笑、杨五等年纪稍小的孩子,体形摆在那里,怎么化妆都不行的,则自始至终藏在马车里,避免暴露行踪。 队伍行至关门前,乔装成“小鬍子”的潘小晚勒住马韁,抬眼望向城头上的守军。 这城墙不算高大,不到两丈高,宽也不过三丈,两边城墙尽头便是陡峭高耸的山势,悬崖峭壁,难以攀爬。 此时暮色渐浓,两山的阴影笼罩下来,將他们这支队伍尽数掩在阴影之中,不易被看清细节。 城头上,一名守军探著脑袋,语气带著几分戏謔,扯著嗓子喊道:“你们哪儿来的? 不知道我们慕容家闭关锁城,正在捉拿內贼吗?赶紧回去吧,此路不通!” “谁说此路不通?我有通关密钥!” 一个囂张的漂亮小鬍子男人骑在马上,衝著城上叫了起来。 “通关密钥?什么玩意儿?” 袁丹连忙扒著城墙,好奇地向外探看。 只一眼,他便看到了双手被倒绑在身后、骑在一匹马上的慕容宏昭。 袁丹顿时嚇得脸色大变,失声叫道:“公子?” 他猛地转头,怒视著城下的“小鬍子”,厉声质问道:“你是何人?竟敢对我家公子不利!” “小鬍子”嗤笑一声,语气轻佻地道:“我是谁,你就不必管了。立刻开关,我们要进城!” 说著,她反手抽出短刀,轻轻架在了慕容宏昭的脖颈上,刀锋贴著皮肤,泛著冷冽的寒光。 慕容宏昭抬头,目光望向城头上的袁丹,沉声道:“袁丹,打开城门,放他们进去吧。” “这————” 袁丹面露迟疑,支支吾吾地道:“公子,这————这不合规矩啊,阀主有令,闭关期间,任何人不得擅自开关放行————” 虽说慕容宏昭是慕容家的世子,未来的阀主继承人,可这样的命令,他也不敢隨便执行,生怕触怒阀主。 慕容宏昭语气平静地道:“他们区区四五十人,能做什么? 你放心,他们並非要闯关而过,也不是打算在城中生事,只是要在这夹谷关內小住几日。 有些事情,他们要与我们慕容家好好商量。”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让你的人撤至东关,把西关附近的区域让出来,供他们居住。” 听说这些人只是要止步於夹谷城內,並非要强行闯关,袁丹悬著的心顿时放了下来。 这样风险就小多了,小一些的风险,和得罪慕容阀未来当家人的风险,他还是分得清敦轻敦重的。 袁丹立刻应道:“属下遵令!”隨即匆匆转身,安排士兵开关、撤防。 城门缓缓打开,西关內,通向小城深处的三条道路上,早已架设好了拒马。 士兵们手持兵器,在拒马后面严阵以待,神色警惕地盯著入城的队伍。 潘小晚等人对此毫不在意,依旧大模大样地牵著马、赶著车,缓缓进了城,隨后便开始接管整个城头与城下的兵厢並进行检查。 袁丹隔著拒马,与被押至近前的慕容宏昭见了面。 慕容宏昭压低声音,快速地道:“他们来歷不明,但与子午岭上的人是一伙的。 你立刻派人快马前往饮汗城,通知我父亲,让他把子午岭上的人带到此处,来交换我。” 袁丹虽不清楚子午岭上的人究竟是什么来头,但他也明白,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免得惹祸上身。 因此,他並未多问,连忙躬身应道:“属下即刻安排!” 顾不得天色即將完全黑下来,他立刻挑选了三匹快马,派了三名精干的士兵,即刻出东关,赶往饮汗城报信。 城墙下建有兵厢,冬暖夏凉,要装下这四十多名墨门、巫门高手,自然绰绰有余。 城楼上还建有两处兵铺和一座敌楼,两处兵铺是夜间巡哨城头的士兵歇息之所。 夏嫗、凌老爷子、杨笑、杨禾等人被安排住在了城墙下的一处兵厢里。 冷秋、胡嬈夫妇则负责看守慕容宏昭,住在了敌楼的一楼;敌楼的二楼,便是杨灿与潘小晚的住处。 一切安排妥当,袁丹正忙著加强城防、戒备西关的这群不速之客。 一旦这些人有所异动,立即反扑,夺回城关,同时安排人在左近城墙上驻扎,观望城外远处,防止另有大军接应。 他正忙著,便接到传话,说对方有人要见他,一时不知又有何事,便匆匆赶到了拒马外。 此番前来传话的,只是一个身著普通服饰的年轻人,看上去平平无奇。 那人摆出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语气傲慢地吩咐道:“给我们准备五十人份的食物,要丰盛些,必须有肉有酒。 对了,你们这儿有没有蒲桃酒或者昔酒?我们大人要喝酒。” 袁丹一听,鼻子都快要气歪了。 这群人掳走了世子,反倒还如此囂张,竟敢索要这般金贵的酒品。 可自家世子还在人家手中当人质,若是不满足他们的要求,世子难免要遭罪o 他只能忍气吞声,压下心中的怒火,沉声道:“別的都好办,只是这蒲桃酒和昔酒,没有!” 蒲桃酒在这个年代本就是奢侈品,价格昂贵,寻常人家根本喝不起。 而昔酒,虽不及蒲桃酒珍贵,也是酒泉郡的一种特產清酒。 它以酒泉之水酿製而成,素有“酒泉嘉酿”的美誉,绝非寻常这般小城的城守府所能常备的。 那巫门弟子所扮的小卒皱了皱眉,不耐烦地哼了一声道:“罢了罢了,没有就没有,有什么酒就拿几坛来,我们大人要用。” 说罢,也不待袁丹回应,他便大摇大摆地转身走了。 袁丹站在原地,咬牙切齿地骂了几句,才悻悻地转身往回走。 可刚走了几步,他陡然停下脚步,心中忽然一动:蒲桃酒和昔酒,都是酒泉郡的特產,为何他们的头领偏偏指定要喝这两种酒? 还有,他方才说的是“大人”吧?他们的头领,难道是什么有官职在身的人? 在中原地带,此时的“大人”是专指父母长辈的。 可在陇上、西部以及少数民族地区,“大人”却是常泛指首领或是有官职在身的人。 袁丹心中暗忖,那个人,恐怕是在不经意间,泄露了他们的出身来歷。 汉时的酒泉郡,如今可是元家的地盘。元家———— 嘶~~,袁丹心中一寒,越想越觉得此事不简单,他当即盘算著,要把这个发现,一併儘快告知饮汗城的阀主。 很快,第二拨信使便连夜离开了夹谷城,快马赶往饮汗城。 夜深了,夹谷关西关城楼上的敌楼里,一楼的小隔间中,慕容宏昭被牢牢绑 在柱子上。 室內没有点灯,只有朦朧的月色透过窗欞,洒进室內,映出他落寞的身影。 慕容宏昭倚著柱子,坐在地上,心中满是懊恼与悔恨。 这一回,即便他能活著回去,也早已丟尽了慕容阀的脸面。 怎么就会上当呢?明明已经快要抵达自家地盘,明明离夹谷关只有一步之遥他却偏偏在最后关头丧失了警惕,落入了敌人的圈套。 慕容阀早已闭关锁城多日,寻常小行商或许还会在附近往来,去往小村小镇。 可这般规模的中型商队,怎么可能贸然前往这闭关锁城的边境关隘? 他们不可能不知道慕容家封关的消息,若是我当时能多想一想,能察觉到这其中的疑点,也不会落得这般境地。 他更想不明白,对方究竟是如何在流动的溪水中下的毒? 那得需要多少毒药,怎么可能丝毫不被人察觉? 还有,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想必,他们就是那个暗中將巫门从慕容家挖走的背后势力。 可这个势力,究竟是谁?为何要与我慕容家为敌? 无数个疑问,在他心中盘旋,却找不到一丝答案。 夜色渐深,疏星满天,温柔的月光洒在大地上,给山川、溪流都罩上了一层朦朧的光晕,静謐而悠远。 沿著若耶溪的两岸,两条火龙正缓缓前行,火光映红了岸边的草木,也映红了脚下的溪水,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灿·巴特尔!” “突骑將,你在哪里呀?” 凤雏城的二十多名护卫,在体內的药性解除后,便立刻沿著若耶溪一路寻找下来。 他们的声音里满是焦灼与担忧,一遍遍地呼唤著杨灿的名字,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迴荡,却始终没有回应。 他们心里其实也清楚,他们寻找的人,恐怕已经没有生还的可能了。 任凭杨灿再如何驍勇了得,被人在那般要害的部位连捅了十几下,怎么可能还活著? 他们早已派人回凤雏城报信,其余的人却没有回去,而是选择继续寻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只要没有找到杨灿的尸体,他们就始终不肯相信,那位草原第一巴特尔,就这般轻易陨落了。 忽然,一名沿著河岸寻找的护卫,目光紧紧盯著路边的草丛,声音带著几分激动与颤抖,高声喊道:“你们看!这里有痕跡!” 几支火把立刻凑了过去,火光之下,只见草地上有明显的拖拽痕跡。 草叶被压倒、折断,还有一些暗红色的布条散落在草丛中。 布条上的血跡已然乾涸,却依旧清晰可见,那正是杨灿那件染了“血”的衣袍碎片。 有人红了眼眶,声音哽咽地低声道:“是————是王灿大人!大人他————他被野兽拖上山去了————” 话音落下,周围一片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啪声,还有护卫们黯然的神色o 凤雏城內,此时早已乱作一团。 那名被派回去报信的护卫,刚到城门口,便声泪俱下地將“王灿大人遇害” 的消息告诉了守城的士兵。 凤雏城素来没有宵禁,这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瞬间传遍了整个城池。 家家户户都在议论此事,神色各异,有惋惜,有震惊,有愤怒。 那可是草原上的第一巴特尔,是木兰大阅的大英雄,是他们凤雏城的骄傲啊一可就是这样一位战神般的人物,竟然死在如此卑劣的手段之下。 先被人下毒,再被捅了十几刀,最后落入水中,尸骨难寻———— 大街小巷,都瀰漫著悲伤与愤怒的气息。 那家客栈里,正等著杨灿归来的胭脂和硃砂,早就听到了消息。 她们早早便派了人在城门口等候,本是盼著主人平安归来,却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样一个噩耗。 “不能慌,不能乱,没见到城主的尸体,说不定还有转机,吉人自有天相。” 胭脂目中含泪,可一边的硃砂早已哭成了泪人儿,她是姐姐,不能也跟著慌了。 她在心里一边反覆安慰自己,一边用力攥紧了拳头。 其实她也清楚,这番想法有些自欺欺人了。 从得到的消息看,主人又怎么可能还有生还的可能? 杨灿此行的计划,她们是不知道的。 事实上,就连隨同杨灿执行计划的四五十人中,大部分人也只是在计划开始后,才知道自己要负责的具体事宜,根本不清楚整个计划的全貌。 胭脂硃砂从上邽赶来,尚未与杨灿取得任何联络,自然不可能知晓这一切都是杨灿与潘小晚布下的局。 “胭脂姑娘,我们现在怎么办?”一名手下神色慌乱地凑上前来,声音带著几分颤抖。 “外面都传开了,说王灿大人————王灿大人遇害了!王灿大人不就是咱们城主吗?咱们要不要立刻传讯给青夫人? 这么大的事情,根本隱瞒不住的,青夫人那边,也需要及时安排善后啊!” “是啊统领,赶紧放信鸽吧,把消息儘快传回去,让青夫人早做准备!”其余手下也纷纷附和,神色都十分慌乱。 胭脂心乱如麻,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缓缓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说道:“不行,晚上不能放飞信鸽。 夜色太暗,信鸽容易迷路,若是消息传不回去,反倒误了大事。 这样,你带两个马术好的人,连夜赶回上邽,把这里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知青夫人。 明天一早,我再放飞信鸽。至於我们,就留在这里,继续寻找城主的踪跡,直到得到確切的消息为止。” “是!”眾手下齐声应道,连忙转身去安排马匹、挑选人手。 胭脂忽然叫住了那个即將动身的手下,走上前,语气沉重里带著一丝希冀地道:“你————,告诉青夫人,城主眼下情况不明,外界的传言只是揣测。 让夫人————先做好善后准备便可,或许————或许我们还有希望。” “属下记住了!”那人郑重地躬身应道,转身匆匆离开了客栈。 胭脂扭头看看呆坐桌边,两眼无神,颊上还掛著晶莹泪珠的妹妹,缓缓走出房间,脚下忽然一软,一跤跌坐在天井里。 她抬头望向天边的那轮明月,强忍许久的泪水如雨般落下。 主人啊,难道你————真的弃我们而去了吗? 夜未央,月正圆。 皎洁的月光洒满了夹谷关內的每一个角落。 “啪!”一双纤细白皙的手,紧紧搭在了夹谷城城楼二楼的窗沿上,指节纤细,肌肤胜雪。 月光下,一张如仙如魅的俏脸从窗口探了出来。 她脸上的妆容早已洗去,假鬍鬚也已卸下,正是潘小晚。 潘小晚披散著乌黑的长髮,身著一袭轻薄的白色睡袍,衣袂隨风轻扬。 她双手抓著窗沿,修长的颈像中了箭的天鹅般高高地仰起,仰望著天边那轮明月。 月色朦朧,她的眸波亦朦朧。 城下,一条火把长龙正缓缓靠近,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 那是慕容宏昭的护卫队伍,一共有一百多人马。 他们在体內药性解除后,便四处寻找慕容宏昭的踪跡,却一无所获。 无奈之下,他们这才赶来夹谷关,到了城下叩关时,才愕然发现西关早已被外人占据。 而占据夹谷关西关的这些人,正是掳走世子的那些凶手。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些人竟敢如此大胆,裹挟著世子,闯入了慕容家的地盘。 “大人,城外是慕容世子的护卫队伍,是否让他们进城,与本地城守匯合?” 城头上,一名巫门弟子高声向敌楼二楼上请示著。 他的声音故意喊得非常响亮,特意加重了“大人”二字。 “进————来吧!” 潘小晚的声音先是一紧,继而嗤笑般轻柔。 她的双手抓著窗沿,眼波美得迷离,像是醉了酒。 城头的守军听了吩咐,立刻放下吊桥,打开了中间那道狭窄的城门。 城关狭窄,只容一人一马通行,刻意限制了城外队伍的行进速度。 袁丹早已派人出城与慕容宏昭的护卫队接洽,说明了情况。 否则,这些赶回来的护卫怕有埋伏,未必就敢进城。 潘小晚微微眯起嫵媚的眼眸,看著城下长蛇般进入城中的队伍,神情像一只蛰伏的猫儿,嫵媚又危险。 “哼,你说,若是等人进到一半时,我突然发动夹击————” 潘小晚轻轻一笑,舔了舔樱红的唇,脑海中已然浮现出敌人丟盔卸甲、狼狈逃窜的画面。 她的脸上也適时地漾起一抹独属於小巫女的邪笑,嘴角弯弯如鉤。 “那可不行!” 杨灿的声音忽然从她背后传了出来。 “在溪边时不杀,此时再杀?若是慕容家的人找到我们的人之后,也对我们的人如法炮製,该怎么办?” 潘小晚娇哼一声,嗔声道:“死鬼,你真当人家是说他们呀?” 杨灿的声音依旧发自她的身后,带著一抹轻笑:“难不成还是在说我吗? 我,可是过江的强龙,没人锁得住的!” 潘小晚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挠过窗沿的木头,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她微微侧过头,白齿红唇,带著几分娇嗔与挑衅道:“强龙?哼,本姑娘早晚修一条缚龙索来拿你!” 第299章 人心各,一盘棋 慕容阀世子慕容宏昭被擒、囚於夹谷关的消息,如插翅的疾风,顺著驛道飞速掠向饮汗城。 沿途慕容家的驛站驛卒接力传递,不过一日,便已飘进了慕容府的朱红大门。 饮汗城慕容府正厅,檀香裊裊却压不住厅內的张扬气焰。 家主慕容盛身著一袭暗纹锦缎华服,衣料上的金线隨著他的动作金光流转,衬得他面色愈发红润。 此刻他正抚掌大笑:“好!好得很!” 他拍著案几,神色间的志得意满几乎要溢出来:“这些藏头露尾的孽障,这一回,总算要被老夫一网打尽!哈哈哈哈!” 此前一段时间,慕容家暗中探查,终是寻到了那些藏匿在深山之中养伤的巫门眾人。 慕容盛並未贸然出兵,反倒暗中调遣兵马,布下天罗地网,待一切筹备妥当,才遣出小队轻骑,装作无意撞见的模样,对那些伤病缠身的巫门弟子展开围杀。 彼时,刚与朱大厨匯合的王南阳、赵楚生听闻消息,来不及细想,当即点齐人手,策马回援。 可当他们疾奔至那座养伤的山谷时,慕容家伏兵四起,將出路堵得水泄不通。 那山谷本是王南阳精心挑选的一处藏身地,山势险峻,易守难攻。 可慕容家出动的是正规军队,兵力雄厚,足以將整座大山团团围困,如铁桶一般密不透风。 若非慕容盛顾忌强攻会折损过多兵力,不愿造成太大伤亡,仅凭这险峻山势,根本不足以让一伙伤病弟子,对抗一支装备精良的军队。 眼下,山谷中的眾人,已是插翅难飞。 就在慕容盛的笑声愈发张扬之际,三名驛卒风尘僕僕,在侍卫的簇拥下踉蹌闯入大厅,神色慌张得几乎站不稳。 “阀主!大事不好!大公子————大公子被人抓做人质了!” 为首的驛卒气喘吁吁,声音都在发颤。 “他们说,要咱们拿子午岭上的那些人,去换大公子的性命!” 厅內的笑声戛然而止,空气瞬间凝固。 慕容盛脸上的笑意僵住,隨即化为愕然,他厉声喝问道:“你说什么?再给老夫说一遍!” 那驛卒不敢耽搁,连忙將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稟明。 一伙不知来歷的神秘人,擒走了世子慕容宏昭,隨后竟大摇大摆地赶到慕容阀地界,叩关叫城,硬生生占据了夹谷关的西关。 厅內的慕容家各支各房元老,闻言皆面露沉吟之色,彼此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慕容盛心中懊恼不已,若此刻慕容宏昭在眼前,他恨不得一掌抽下去,以泄心头怒火。 可懊恼归懊恼,人却不能不救。 次子慕容宏济杳无音信,生死未卜;而长子慕容宏昭,更是他从小精心栽培的嗣子,是慕容家族未来的继承人,绝不能有所闪失。 眼下慕容家举事在即,其他几个儿子尚且年幼,且並非嫡出,若宏昭出事,掌兵之权必然会落入旁支偏房子弟手中。 久而久之,他这个家主便会被架空,最终落得与於醒龙那般有名无实、任人摆布的尷尬境地。 慕容盛在大厅中焦躁地踱著步,半晌才猛地停住脚步,咬牙切齿地骂道:“这个孽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怎么这般不小心!” “罢了,罢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怒火已被强行压下:“立刻派人去告诉他们,老夫答应了! 传我命令,让慕容彦停止进攻,告诉那些巫门中人,我们会护送他们————去夹谷关,交换人质!” “阀主不可啊!” 话音刚落,一名白髮老者便快步走出人群,躬身劝諫:“阀主,巫门中人知晓我慕容家诸多秘密。 若是放他们离去,一旦这些秘密泄露出去,被其他势力知晓,我慕容家举事之路,必將困难重重,后果不堪设想啊!” “所以呢?” 慕容盛猛地转头,目光如刀,死死盯著那白髮老者,眼底翻涌著浓烈的戾气o “小九叔,宏昭是我慕容盛的嫡长子,是我慕容家的未来! 我慕容家举事在即,些许谋划,即便被人知晓,又能如何? 可我慕容家精心培养多年的嗣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夫又年事已高,今后谁来主持大局? 难不成靠你吗?你比我还大二十岁呢,已经是风烛残年,快入土啦!” 慕容盛心如明镜,早已看穿这老东西的心思,无非是想藉此削弱嫡宗势力,为旁支谋利。 因此他说话毫不客气,字字如针,直刺要害。 那小九叔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气得浑身发抖,却连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慕容盛不耐烦地拂了拂衣袖,目光扫向一旁侍立的侍卫,厉声呵斥道:“你还在看什么?我的话,难道不管用了?” 那侍卫嚇得浑身一激灵,连忙躬身应道:“属下遵命!” 说罢他便转身快步奔出大厅,不敢有半分耽搁。 “好了,你们各自散了吧。” 慕容盛又拂了拂袖,目光落在那三名驛卒身上:“你们三个,跟我来,老夫要知道更详细的情况!” 说罢,他转身便向二堂走去,一眾侍卫簇拥著三名驛卒,快步紧隨其后。 厅內眾族老纷纷低头,望著慕容盛远去的背影,彼此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著,神色各异,隨后才缓缓散去。 慕容楼混在人群中,慢悠悠地走出大厅,刚拐过影壁,便立刻加快了脚步,神色急切又带著几分隱秘的兴奋。 回到自己这一房的院落,他当即屏退左右,唤来小儿子,压低声音,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激动。 “宏昭被人抓了,慕容盛要拿巫门弟子去换他。 你立刻赶去围困巫门弟子的山谷,告诉你大哥,不惜一切代价,立刻发起猛攻。 告诉他,一定要抢在慕容盛的命令到达之前,把那些巫门弟子全部杀光!” 他目光闪动,嘴角勾起一抹阴笑,缓缓补充道:“这————或许就是我们这一房的好机会!” 他的小儿子闻言,立刻明白了父亲的深意,眼中不由闪过一丝狂喜,连忙躬身应道:“是,爹!我这就去寻大哥!” 说罢,他便匆匆离去,带著几名心腹侍卫,选了几匹最快的马,衝出饮汗城,朝著那座无名山谷的方向疾驰而去。 黑石部落驻地外,草原劲风卷著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尉迟野与野离破六率领十余名精锐侍卫,策马奔腾而来,身姿挺拔,意气风发。 方才,尉迟野刚去拜会了一位族老。 那位族老虽在黑石部落中排不上前三,却手握不少领地与部眾。 —— 更难得的是,他生有七个女儿,分別嫁给了七位厢、支首领,在部落中影响力颇大。 今日这番放下身段的登门拜访,收穫颇丰,那位族老已明確表態,会全力站在他这一边。 父亲尉迟烈的葬礼,还要筹备近一个月。 实则草原部落的葬礼很简单,陪葬品也不过是逝者生前常用的马匹、弓刀之物。 更无需修建华丽大墓,这般时长,不过是为了给各部落留出派人前来弔唁的时间。 等葬礼结束,黑石部落便要面临新族长的选举,这是他隱忍多年,梦寐以求的机会。 此前,尉迟野只掌握著黑石部落三分之一的势力,主要是父亲尉迟烈麾下的左厢大支。 可如今,隨著他一一登门拜会族老,爭取到的支持越来越多。 他的势力已然隱隱追平了现任可敦桃里夫人,这份成就感,让他心中畅快不已。 他在父亲的威压之下,隱忍了太久太久,如今,压在头顶的大山被扳倒了,心头刺尉迟朗也已被除掉。 尉迟野就像是一根被压制多年的弹簧,一旦失去制约,便彻底爆发,浑身都透著张扬与狂悖。 他现在的念头太通达了。 忽然,尉迟野猛地勒住坐骑,韁绳收紧,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眯起锐利的眼眸,目光向前望去。 远处,十多骑快马疾驰而来,正朝著黑石部落营地的方向奔来。 侍卫们簇拥著一位身材娇小的女子,格外惹眼。 乍一看去,那女子不过十六七岁模样,容顏甜美,娇小可人,仿佛一朵未经世事的草原小花。 可若是仔细端详,便能从她眼角淡淡的细纹中,察觉出她实际的年龄远非表面这般年轻。 那是桃里夫人。 那个迷惑了他父亲,让尉迟烈背弃了助他壮大黑石部落的正妻,甚至排挤他这个嫡子的妖女。 尉迟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身形一跃,便轻快地从马背上落下。 自从父亲尉迟烈与次弟尉迟朗死后,他压抑了半生的戾气尽数爆发,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隱忍与谦卑。 从前见到桃里可敦,他向来毕恭毕敬,头都不敢抬,目光始终盯著脚尖。 可此刻,他的目光中满是狂悖与囂张,赤裸裸的挑衅,毫不掩饰。 桃里夫人也缓缓从马背上走下,踩著一名侍卫的后背,缓缓落地,姿態优雅,却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傲气。 尉迟野明白,他在四处拜访族老、爭取支持的同时,这位可敦也没有閒著,定然也在暗中联络势力,与他爭夺族长之位。 可他並不慌张,反倒信心十足。 他是一个年轻力壮的草原勇士,而桃里夫人不过是个三十出头的半老徐娘。 对一个需要强者引领的部落来说,谁更適合掌权,答案不言而喻。 “哟,这不是桃里夫人吗?” 尉迟野缓步走上前,语气轻佻,目光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著。 “冷不丁这一看啊,我还当是谁家的俏丽女娃儿,想著或许能娶过门来做妾呢,仔细一看,才认出是可敦您啊。” 桃里夫人脸色一沉,冷冷地盯著尉迟野,声音带著压抑的怒火。 “尉迟野,你放肆!我是黑石部落的可敦,是你的母亲,你应当对我保持应有的敬重,安敢如此无礼?” “好的,尊贵的可敦。” 尉迟野故作恭敬,一条腿微微弯曲,似乎想要单膝跪地行礼。 可膝盖刚碰到草尖,他便猛地站直身子,故作恍然地一拍额头。 “哎呀,我忘了,我父亲已经过世了呢。” 他的目光愈发放肆,死死盯著桃里夫人的脸庞,一步步逼近,说话阴阳怪气的。 “我很快就会成为黑石部落新的族长,而你,又不是我的生身母亲,所以————” 话音未落,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捏住了桃里夫人小巧的下巴,强迫她仰起脸。 他则俯身逼近,嘴唇几乎要触碰到桃里夫人的唇珠,声音低沉而暖昧,却又带著一种刺骨的囂张。 “所以,你很快,就要变成我的妻子之一。” “你,你大胆!” 桃里夫人彻底惊呆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尉迟野还未正式坐上族长之位,甚至尉迟烈的葬礼都还未举办,她此刻依旧顶著“可敦”、“尉迟野母亲”的名分,他怎么敢如此放肆? “我为什么不可以大胆?” 尉迟野邪气地挑了挑眉,丝毫不在意四周侍卫们震惊的目光。 弒父的压力、多年的隱忍,让此刻的他变得极具攻击性,变得愈发张狂起来。 只是这种失控的变化,他自己毫无察觉,只觉得浑身的快意难以言喻。 “母亲大人,你不会真以为,你那个才四岁的小崽子,能坐上黑石族长的宝座吧?” 他捏著桃里夫人的下巴,力道愈发加重,一字一句地道:“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娃娃,如何能成为群狼的王?蠢女人!” “黑石族长的位子,是我的。而你,也將臣服在我的胯下! 做我的女人,为我生儿育女,以此,向我那位被你排挤的生母赎罪!” 说罢,他猛地鬆开手,狠狠將桃里夫人向后推开。 桃里夫人跟蹌著后退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她白皙的脸颊上,赫然留下了几道清晰的指痕,脸庞因屈辱与愤怒,胀得通红,眼中满是恨意。 这一刻,她心中尚在犹豫的一个念头坚定了。 舅父说的对,这个尉迟野一旦上位,绝对不会让我好过。 如今他尚且与我势均力敌,便已如此张狂! 若是真让他大权独揽,我和我的儿子,恐怕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桃里夫人眼底凶光一闪,此前舅父给她的提议,她本还犹豫不决。 可此刻尉迟野的所作所为,彻底坚定了她的心意。 唯有先下手,才能保住自己和儿子的性命。 尉迟野看著桃里夫人狼狈又屈辱的模样,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草原上迴荡,满是胜利者的得意。 从此后,再也没人能压制他了,父亲已死,弟弟已亡,他心中的快意无处发泄。 幸好还有一个桃里夫人,能让他尽情享受这份凌驾於他人之上的愉悦。 他翻身上马,对著麾下侍卫呼哨一声,便带著野离破六等人,策马疾驰而去o 只留下桃里夫人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望著他远去的背影,咬牙切齿。 “犹豫的牧人,留不住肥羊;果断的猎手,才捕得住恶狼。为了我,为了我的儿子,为了我的母族,尉迟野,我定要你死!” 黑石部落左厢大支的中心大帐內,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阿依慕夫人身著一袭素色衣裙,衣裙上未施半点纹饰,素净得如同草原上的一道白月光。 她端坐在病床边,双手轻轻握著病榻上那人的手,默默垂泪。 一双漂亮的眼眸早已红肿不堪,眼尾泛著淡淡的红,脸上满是憔悴与悲伤。 沙伽、伽罗和曼陀三姐弟,默默地站在她的身边,神色低落,大气不敢出。 他们的父亲,左厢大支首领尉迟崑崙,此刻正气息奄奄地躺在病榻上,生命垂危。 尉迟摩訶和尉迟拔都两兄弟並不在帐內。 他们本是尉迟崑崙的侄子,只因母亲被尉迟崑崙收为继室,才得以改称尉迟崑崙为父亲,由阿依慕夫人抚养长大。 如今尉迟崑崙虽未断气,却已油尽灯枯,没多少活的希望了。 部落里,已经有人开始公开议论尉迟摩訶的继位之事,自然也不可避免地谈起了阿依慕夫人。 按照草原部落的规矩,尉迟摩訶继位后,为了维护左厢大支的统一,势必要收继婚,纳阿依慕为妻。 毕竟,阿依慕加上她的儿子沙伽、女儿伽罗和曼陀,手中掌握著左厢大支不小的势力。 更何况,此前的木兰大阅中,伽罗和曼陀赌贏了大量財物。 等各部落首领前来弔唁时,这些赌注便会尽数送来。 到那时,阿依慕母子四人,將会成为左厢大支最强大的一股力量。 尉迟摩訶若是不迎娶阿依慕,便谈不上真正掌握左厢大支。 而若是阿依慕改嫁他人,她所拥有的部眾、牛羊与財物,都会作为嫁妆一同带走,尚未成亲的子女也会隨她而去。 到那时,左厢大支便会被大幅削弱,沦为黑石部落中一个普通的厢,再不復今日的威势。 可眼下,尉迟崑崙还活著。 且尉迟摩訶自十三四岁起,便改称阿依慕为母亲,由她悉心抚养长大。 此刻若是出现在阿依慕身边,彼此都会显得尷尬。 因此,为了避嫌,摩訶与拔都两兄弟,总是挑阿依慕不在病榻前的时候,才悄悄前来探望。 病榻上的尉迟崑崙,气息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他受伤时正值盛夏,草原上蚊蝇繁多,伤口早已发炎化脓。 即便阿依慕每日频繁换药、精心清洗,此刻帐內依旧瀰漫著一股难闻的腐臭气息,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毡帐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一阵清风裹挟著青草气息吹了进来,驱散了些许异味。 一个身著左衽长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此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英俊。 他的眉眼与阿依慕夫人有著几分相似,气质温润,却又藏著几分沉稳。 尉迟伽罗最先听到动静,扭头望去,眼中闪过一丝微光,轻声唤道:“舅父” o 这个青年,正是阿依慕夫人的亲弟弟,尉迟毗沙。 没错,于闐王族的姓氏,也是尉迟。 阿依慕夫人的全名,是尉迟阿依慕。 只是,他们这个“尉迟”,与鲜卑大姓中的尉迟氏,实则毫无关联。 于闐王族本是塞种人,“尉迟”二字,乃是于闐语中“胜利、征服者”的汉文音译。 而鲜卑人的尉迟姓,是鲜卑语中早已存在的一个古老姓氏。 二者之所以同姓,不过是因为汉人的音译。 鲜卑尉迟一族的姓氏,其鲜卑语发音,与汉语“尉迟”二字非常相近。 于闐王族的姓氏发音,用于闐语说出来,其发音也近似“尉迟”。 因此,汉人在记载、称呼他们以及与他们打交道时,便把他们称为“尉迟”。 而这个由汉人定义的姓氏,鲜卑尉迟氏与于闐王族,都接受了。 每逢与外族打交道,需要使用非本族文字与语言时,他们便会沿用这个汉人认证的姓氏。 沙伽和曼陀听到声音,也连忙扭头看来,躬身向尉迟毗沙行礼。 唯有阿依慕夫人,依旧失神地坐在病榻前,目光痴痴地望著榻上那张憔悴不堪的脸。 她既未回头,也未言语,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尉迟毗沙轻轻嘆了口气,对著三个外甥、外甥女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出去。 等三人悄无声息地退出毡帐,他才走到阿依慕身边的坐垫上坐下,目光落在病榻上的尉迟崑崙身上,语气沉重。 “姐姐,姐夫的伤势,恐怕————已经无力回天了。” 阿依慕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泪水顺著脸颊无声滑落,滴在她高耸的胸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眼底的悲伤,几乎要將她淹没。 尉迟毗沙沉默了片刻,又缓缓开口:“姐姐,事已至此,一味沉溺於悲伤,毫无用处。 你不能整天只守在这里,什么也不做,你得为左厢大支,为咱们的母族,为你的孩子们,多做些打算了。” “毗沙啊,”阿依慕终於开口,声音沙哑乾涩。 她没有去看弟弟,依旧痴痴地望著榻上的尉迟崑崙,幽幽地问:“是父亲让你来的吧?他想让我,做些什么打算?” 尉迟毗沙的语气严肃起来,神色也变得凝重:“姐姐,有些话,虽然难听,但我们必须面对。 如果姐夫能活下来,那自然是最好;可若是不能,左厢大支的继任者,理应是摩訶吧?” “是。”阿依慕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左厢大支的族人,都会要求你嫁给摩訶的。” 尉迟毗沙继续说道:“你的部眾,也需要一个男性首领,带领他们守护草场、守护財產,他们也会希望你嫁人,稳固势力。” 阿依慕夫人终於慢慢转过头,泪眼婆娑地看著自己的弟弟,眼底满是疲惫与茫然:“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尉迟毗沙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了些:“嫁给他,不过是为了依附他,继续託庇於左厢大支之下。 可姐姐,你仔细想想,你,加上沙伽、伽罗和曼陀,手中掌握的部眾与势力,本就不小。 再加上伽罗和曼陀在木兰大阅中贏来的財物,你们现在所拥有的力量,几乎占了左厢大支的一半。 这般实力,你还有必要嫁给摩訶吗?” 他顿了一顿,又补充道:“更何况,摩訶是你抚养长大的。 鲜卑人或许不在乎这种关係,可我们于闐王族,深受汉家教化。 姐姐,在你心中,恐怕也难以接受这种婚事吧?” 阿依慕好看的眉头轻轻蹙起,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与不悦:“毗沙,你到底想说什么?不要拐弯抹角了。” 尉迟毗沙脸上露出一丝尷尬,缓缓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道:“姐姐,你————有没有考虑过,嫁给別人?” 阿依慕一怔,眼中满是诧异,下意识地反问道:“什么?嫁给谁?嫁去別的部落吗? 黑石部落是绝不会允许的,他们不会让我分割走这么多的部眾和牛羊,这將发生战爭————” “不不不,嫁去別的部落,那当然不可能。” 尉迟毗沙连忙摇头,声音压得更低,“我所说的人,就在黑石部落里,就是————尉迟野。” “尉迟野?” 阿依慕彻底愣住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说我嫁给尉迟野?这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 尉迟毗沙道:“尉迟野如今势头正盛,当会成为黑石部落的新族长。 你和三个孩子占据了左厢大支过半的財富与势力,嫁给尉迟摩訶,远不如嫁给尉迟野来得实惠。 尉迟野需要左厢大支的力量,来巩固他的族长之位。 而你是左厢大支现在財富最多的人,他必然会心甘情愿地迎娶你为可敦。” 他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姐姐,这也是尉迟野亲自拜会父亲时,亲口提出来的。 他已经对父亲承诺,会好好宠爱你。 虽然你不能成为正可敦,但你將来的权柄与地位,比起现在,只会高不会低,你的孩子们,也能得到最好的庇护————” “你住口!” 阿依慕猛地打断他的话,气得浑身发抖,眼中满是怒火与屈辱。 “我的丈夫还没死!你就在他的病榻前,和我商量改嫁的事? 崑崙是为了帮尉迟野,才落得这般下场,而尉迟野,现在就开始图谋他的財富、他的权力,还有他的女人了吗?” 她的声音带著哭腔,字字泣血:“他还没咽气呢! 那些被他帮助过、支持过的人,就变成了一群禿鷲,绕著他盘旋,等著吃他的肉,分他的骨,是吗?” 病榻上,原本气息奄奄的尉迟崑崙,似乎听到了姐弟俩的爭吵声。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眼皮努力地想要睁开,却始终无法掀开一丝缝隙。 唯有一滴浑浊的泪水,从他的眼角缓缓淌下,顺著脸颊,滴落在枕头上,无声无息。 姐弟俩此刻都沉浸在爭执之中,並未察觉尉迟崑崙的细微反应。 尉迟毗沙看著姐姐激动的模样,无奈地嘆了口气:“姐姐,我知道你很生气,可我也是为了你和孩子们好。 事已至此,你总得为自己的將来考虑,除此之外,你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尉迟毗沙,你给我出去!” 阿依慕咬紧牙关,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想再听你说这些混帐话!” 尉迟毗沙无奈,只得从坐垫上站起身,深深地看了阿依慕一眼,语气沉重地道:“姐姐,你好好想一想吧。 除了这条路,你没有更好的选择。 没有一个强大的靠山,你和孩子们,根本守不住你们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到时候,你一定会追悔莫及的。” 说罢,他深深嘆了口气,转身举步向帐外走去。 一掀帐帘,他便愣住了。 伽罗、沙伽和曼陀三姐弟,正静静地站在帐口,神色复杂地看著他。 他们的眼底有失望,有不解,还有一丝疏离。 显然,他和姐姐方才的对话,这三个孩子都听到了。 此刻见了他,他们没有再像方才那般热情地唤他“舅父”,也没有了初见时的惊喜,只剩下沉默与冷淡。 尉迟毗沙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长嘆,默默地转身走开了。 帐內,阿依慕重新坐回病榻边,握住尉迟崑崙冰冷的手,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尉迟野带著野离破六,一路疾驰,很快便回到了自己的驻地大帐。 路上欺辱桃里夫人的快意,依旧縈绕在心头,他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笑容,脚步轻快。 走进大帐,便看到尉迟芳芳正坐在矮几后面,神色沉稳。 前方盘膝坐著一群已归附他们这一方势力的厢、支首领,个个神色恭敬,认真聆听著尉迟芳芳的安排,时不时点头应和。 —— 自从尉迟芳芳扶著尉迟烈、尉迟朗的灵枢回到黑石部落,便一直全力辅佐他,四处联络诸部,说服族老,为他拉拢各方势力。 凭藉著她的聪慧与果决,已是深得人心,在部落中的声望,也日渐高涨。 尉迟野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神色变得肃然,缓步走了过去。 一眾厢、支首领见他到来,连忙起身,躬身参见:“少族长!” “坐吧,不必客套。” 尉迟野在矮几旁坐下,目光扫过眾人,淡笑著问道,“你们方才,在商量什么?” 尉迟芳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抬手挥了挥,对眾人道:“你们先下去安排吧,就按我方才说的办,切勿出错。” “是,” 眾首领齐声应道,隨后鱼贯而出,帐內很快便只剩下尉迟野、尉迟芳芳和野离破六三人。 望著眾人离去的背影,尉迟野心中莫名泛起一片阴霾,一丝不悦悄然滋生。 “大哥,我有很重要的消息要告诉你。” 尉迟芳芳神色凝重地说道,可话说到一半,却下意识地停住了,扫了一眼一旁的野离破六。 那意思不言而喻,接下来的话,她只想单独说给尉迟野听。 尉迟野察觉到妹妹的心思,心中的不悦愈发浓烈。 他承认,妹妹確实帮了他大忙,若是没有尉迟芳芳,他不可能那么顺利地除掉尉迟烈和尉迟朗。 他更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聚集起如此多的势力,隱隱凌驾於桃里夫人之上。 可越是这样,他心中就越不舒服:妹妹现在太过出风头了,甚至隱隱有盖过他的势头。 这是隱忍多年、极度渴望掌控一切的他,格外不能容忍的。 他现在变得异常敏感,绝不允许任何人,再掌握足以威胁到他权力的力量,哪怕是他的亲妹妹,也不行。 “无妨。” 尉迟野淡淡开口:“破六是我的心腹,忠心耿耿,什么话,都可以当著他的面说。” 尉迟芳芳闻言,点了点头,不再坚持,压低声音道:“大哥,我策反了桃里夫人那边的一位首领。 他刚才给我送来了一个消息:桃里夫人的舅父,正在暗中调兵遣將,还在说服桃里夫人,打算伺机用武力除掉你,夺取族长之位。” 野离破六一听,顿时双目一厉,往前一步,沉声道:“少族长!既然他们敢对您下手,咱们不如先下手为强!” 尉迟野略一沉吟,却缓缓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地道:“不妥。 如今桃里夫人正在部落中造谣,说父亲是被我害死的,蛊惑族人,动摇我的根基。 若是我此刻公然对她下手,岂不是正好坐实了杀父弒母的罪名? 到那时,族老们必然会群起而攻之,我想让诸部归心,就更难了。” 野离破六脸上露出失望之色,低声道:“那————咱们就只能这样被动防守,等著他们来打吗?” 尉迟野目光闪烁,心中思索片刻,扭头看向尉迟芳芳,语气带著一丝试探地问。 “妹妹,你確定,这个消息的来源可靠吗?” “大哥放心。” 尉迟芳芳语气篤定:“那人在桃里夫人那边地位不低,深得信任,能探听到这样的秘密,並不稀罕。 而且我已经暗中核实过,他说的情况,与我查到的蛛丝马跡,完全吻合,消息绝对可靠。” 尉迟野听了,心中的不悦更甚。 小妹什么时候做的这么多事,为何事先不稟报我? 而且,我分明是在问那人是谁,可小妹竟然瞒著我不肯说。 你是想把这条暗线,牢牢掌握在你自己手中吗? 尉迟野沉默了片刻,压下心中的疑虑与不满,缓缓开口道:“好,既然消息可靠,那咱们就將计就计,反过来利用他们。” 他看向尉迟芳芳,说道:“芳芳,你让那人继续打探,务必要弄到桃里夫人的详细计划。 尤其是他们出兵的时间、人数和路线。 到时候,咱们就摆一座空营,故意露出破绽,引诱他们先动手。 只要他们先挑起战事,我便出师有名了。 到时候,咱们再领兵反击,將他们一网打尽,族老们也再挑不出什么毛病。” 尉迟芳芳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兴奋地道:“此计甚妙! 不过,大哥,一座空营,恐怕难以引他们上当。 他们一旦有所警觉,我们便错失良机了!” 她顿了顿,挺起胸膛,坚定地道:“大哥,你身份尊贵,身系整个部落的安危,不能以身涉险。 不如,就由我来作饵,冒充你的身份,驻守营中,引他们来攻。 到时候,大哥你带兵埋伏在营外四周,等他们中伏了,咱们就內外夹击,中心开花”,定能一举將他们歼灭!” 尉迟野皱起眉头,语气中带著一丝犹豫:“这个————你来做诱饵?这不行,你一个女子,太过冒险了。” 尉迟芳芳笑了笑,自信满满地道:“大哥,你可是忘了? 论起武艺,连你都未必是我的对手,我是女子又如何?应付他们,绰绰有余。你就放心吧!” 尉迟野沉吟片刻,心中权衡著利弊。 思索再三,他终是点了点头:“那好吧,就按你说的办。等你的人取回详细消息,咱们再具体安排部署!” 尉迟芳芳见他答应,不禁大喜,忙道:“成!父亲的葬礼之前,他们大概率不会有所动作,毕竟此刻动手,名不正言不顺。 后续的丧葬事宜,还有接待各部落弔唁来使的事,就由大哥出面主持,桃里夫人那边的监视与打探,就由我来安排,保证不出差错!” 说罢,她便兴冲冲地转身走出大帐。 尉迟野坐在原地,看著她离去的背影,心中的不悦再次翻涌上来。 与桃里夫人爭权夺利、掌控核心情报的事,她抢著负责。 而迎来送往、费力不討好的事,就推给了我,凭什么? 你都已经嫁人了! 野离破六轻笑道:“少族长,你这妹妹,果然有几分丈夫气啊,只是————她好像不太信任我呢。” “你住口!” 尉迟野瞪了他一眼,严肃地道:“那是我的亲妹妹,全心全意帮我,对我忠心耿耿,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的!” 野离破六也不恼,只是摊了摊手,嬉皮笑脸地说道:“属下不敢,只是隨口一说罢了。” 说罢,他便笑嘻嘻地转身走出大帐。 尉迟野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帐內,脸色愈发阴沉下来。 夹谷关西关,城头敌楼的阴影下,凉风习习,驱散了盛夏的燥热。 一张凉蓆铺在地上,杨灿躺在一张竹榻上,周身放著瓜果凉茶,姿態慵懒,极尽逍遥。 这里是山口,风势颇大,毫无炎热之感,倒是一处绝佳的纳凉避暑之地。 潘小晚迈著猫步,裊娜而来,小步迈得幅度不大,身姿轻盈,如同风中摇曳的柳枝。 到了凉蓆边,她轻轻脱下靴子,赤著白皙的玉足,小心翼翼地踏上凉蓆。 她走到杨灿榻边,先轻轻蹲下身子,拉过一个软垫,再扶著竹榻,侧著身子,让一侧屁股先挨著软垫。 確认稳妥后,她才慢慢坐稳坐正。 杨灿看著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故意学著她的语气,调笑道:“缚龙索,哈?” 潘小晚想起昨夜扶窗的那一幕,脸颊一红。 她抓起旁边矮几上果盘中的一颗紫莹莹的葡萄,向杨灿丟了过去。 “你那一屁股债,我还清了喔。” 杨灿一张嘴,便稳稳地將葡萄接在口中,嚼了嚼,含糊不清地笑道:“不够,还一辈子吧。” 潘小晚又瞪了杨灿一眼,隨即收起娇態,目光望向夹谷小城內的街巷,语气中带著一丝担忧。 “南阳师兄他们,在慕容家的地盘上已经待了很久了。 也不知道他们如今怎么样了,慕容家————真的会答应换人吗?” 杨灿將葡萄皮吐到一旁的钵孟里,安抚道:“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咱们来的时候,慕容阀依旧处於锁城状態,这就说明,鉅子哥和面瘫哥他们,依旧没有被抓。” “至於说慕容家会不会同意换人————” 杨灿顿了顿,想起自己从慕容宏济那里问出的慕容家的一些內情,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你就更不用担心了,他一定会换。” 夹谷城內,有一座对这座小城里的建筑来说,已是最高的砖塔。 砖塔顶端,坐定一人,衣袍鼓风,似欲飞去。 这人正是替杨灿提前赶回凤雏城、將计划告知潘小晚后,便扬长而去的一刀仙。 他手中端著一壶酒,游目四顾,不时呷一口酒。 杨灿託付了他一件事,要他在一个合適的时间,对一个特定的人,出手一刀。 报酬是,告诉他一个让楚墨摆脱当前窘境的办法。 他如今,便在等那个人出现,也在等那个合適的机会。 第300章 对峙(上) 狗牙山的山脊如犬齿般交错耸立,怪石嶙峋如兽爪横亘,天生便带著易守难攻的天险之势。 可此刻,这道天然屏障,却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困兽之笼。 山势再险要,也扛不住一支正规军队的铁壁合围。 夏日正午,赵楚生靠在一块布满箭痕的巨石后,汗水涔涔。 他身旁,王南阳半跪在地,胸口剧烈起伏,气息粗重。 两人刚结束一场惨烈的廝杀,山谷內外,尸骸遍野,断箭与残刃散落各处。 墨门的精巧机关、巫门的诡譎毒术,这几日里被他们发挥到了极致。 陷坑、弩匣、毒烟、幻药————能布下的陷阱悉数用尽。 可山外的兵马,却像涨潮的海水,退去一波,又带著更汹涌的势头涌上来,永无止境。 “我们快撑不住了。” 王南阳缓缓回头,目光扫过身后的眾人,语气里藏著难掩的沉重。 他们如今只剩下二十多人,这还是与朱大厨的人马匯合后的结果,每个人身上都带著深浅不一的伤口。 赵楚生握紧手中的铁剑,剑刃上布满密密麻麻的豁口,血已凝结其上。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水,眼底却泛起希冀的光芒:“幸好,我早把雷、唐两位长老派回去了。 有杨灿在,有他们在,我秦墨传承,不会就此断绝。” 他的声音里带著欣然的笑:“而且,在杨灿手中,我秦墨必定能发扬光大。” 王南阳那张素来面瘫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原本沉寂的眼神,也骤然变得璀璨起来,像是燃著一簇星火。 “是啊!”他满足地嘆息道:“我巫门大部分人马都已安然撤出了。 今后,有杨灿运筹帷幄,有小晚主持大局,我巫门,也再不必藏头露尾,大可光明正大地立於天地之间。” 王南阳猛地站起,紧握著手中刀:“我等毕生心愿,已有人替我们实现,今日便是死,又有何惧?” 他们已经不再奢望能从这里活著逃出去。 这座被他们临时选来藏匿伤员的山,固然险要,却是一座孤立无援的孤山。 按理说,藏在这样的深山里,几乎无法被围困,哪怕数百兵马,也围不住一座山。 可谁也没想到,慕容家竟发了狠,一口气调来了足足两千人。 那是一支军容严整、装备精良的正规军队。 他们列著整齐的阵型,如同奔腾的潮水,一次次猛衝他们设下的重重防线。 虽说他们巧妙借用地势,连环布设机关陷阱,交替使用毒瘴迷药。 可这些手段,对付小股人马尚且绰绰有余,面对一支训练有素、进退有序的强大军队,却不亚於以卵击石。 若不是慕容家带兵的將领料定他们已经插翅难逃,不愿白白折损兵力,採取了稳扎稳打的战术,他们此刻早已全军覆没。 朱大厨不会武功,此刻他正带著两个人,蹲在山巔一处悬崖旁,仔细地勘察地形、观望敌情。 他肥硕的手指捻著几根粗壮的藤蔓,反覆拉扯试探,思索著是否能將藤蔓连结起来,搭成一道长索,从悬崖处逃生。 “不行啊————还是太高了,这藤索根本撑不住,也连接不了那么长。 而且,就算能下山,又能如何?我们两条腿,可跑不过四条腿!” 朱大厨苦笑地嘆了口气,肥硕的身子靠在了山石上,眯起眼睛,任由山风拂过他满是汗珠的脸颊。 自从跟了杨城主,他这日子过得真是多姿多彩。 那种大权在握的感觉,让人飘飘欲仙,可比当初待在伙房里,指挥一堆锅碗瓢盆、围著灶台打转要舒坦百倍。 只是,这般快意的日子,终究是不长久啊。 朱大厨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看来,我这两百多斤,这次是要交代在这狗牙山上了。 谷外,慕容家的临时军营中,慕容彦按著腰间的腰刀,神色冷峻地望著前方的狗牙山。 日头已至正午,暑气愈发浓烈,他方才已鸣金收兵。 这些人已是瓮中之鱉,不必急於一时,徒耗自家子弟的性命。 更何况,他想多抓些活口回去,那样功劳才更大。 他早已打探清楚,山上的食物早已耗尽,仅凭山中的水源,他们撑不了太久。 想到此处,一丝得意的微笑悄然漾上他的唇角。 就在这时,五六骑快马疾驰而来,径直衝进了军营。 很快,几名士兵便將一个身著锦袍的年轻人带到了他的面前。 “小弟?” 慕容彦有些惊讶地看著眼前的慕容瑜,说道:“跟我进帐来。” 他將慕容瑜领进自己的中军大帐,亲手倒了一碗凉水递过去,疑惑地问道:“小弟,你怎么来了?家中出了什么事?” 慕容瑜摆了摆手,示意帐中待命的士兵全部退下。 他接过水碗,“咕咚咚”喝了个底朝天,待帐中只剩兄弟二人,才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地说道:“大哥,爹有口信给你。 ,慕容彦神色一紧,忙道:“什么口信?” “大哥,慕容宏昭被不明势力掳走了。” 慕容瑜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点幸灾乐祸的味道。 “那些人並没有逃走,反而大模大样地占据了夹谷关的西关。 他们要用咱们慕容家的世子做人质,交换————” 他抬手指了指狗牙山的方向,“交换山上的那些人。” 慕容彦神色一凝,眼底闪过一丝阴鷙:“那爹的意思是?” 慕容瑜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小声道:“阀主已经同意了。 父亲的意思是,如果你能抢在阀主的命令抵达之前,把山上的人干掉————” 慕容彦瞳孔微缩,缓缓点了点头。 阀主慕容盛虽有多个儿子,但眼下能担大任的,唯有慕容宏昭与慕容宏济二人。 如今慕容宏济下落不明,多半已是死了,若是慕容宏昭再出事,慕容世家的主房之位,未必不能落到他们这一房。 想到这里,慕容彦心中一片火热。 很快,急促的战鼓声再次响起,震彻山谷。 慕容家的士兵如同疯魔一般,再次对狗牙山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盾牌手列著坚不可摧的盾墙在前开路,弓箭手紧隨其后,箭矢如雨般射向山上。 长枪手分列两侧,步步紧逼,不给对方丝毫喘息之机。 这般猛攻,慕容家的士兵损失自然不小,慕容彦看在眼里,也有些肉疼。 可一想到若是杀光山上的人,或许会激怒掳走慕容宏昭的神秘人,进而对世子不利,他又觉得,这点代价完全值得。 箭矢如雨,长枪如林,墨门与巫门的弟子即便占据地利优势,也难以抵挡这般疯狂的猛攻,只能节节败退,一步步向山顶退缩。 终於,当他们被逼到山顶的悬崖边时,只剩下九人,每个人都浑身浴血。 赵楚生与王南阳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透著决绝。 朱大厨虽然面露惧色,脸上的肥肉不住哆嗦,双腿也有些发软,却也没有求饶。 慕容彦在士兵的搀扶下,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 他身著厚重的鎧甲,山路崎嶇,走得十分吃力,所以比士兵们慢了一步。 一见到被团团围困在悬崖边的几人,他当即厉声大吼:“放箭!快放箭! 这些贼人负隅顽抗,杀我慕容家无数子弟,断不能留,给我射死他们!” 他心中气恼,方才下令攻山时,他就明確吩咐过,要將这些人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可这些士兵竟停滯不前,险些误了他的大事。 幸好,还来得及。 可下一秒,他便愣住了。 那些士兵依旧持械戒备著悬崖上的几人,却没有一人拉开弓箭,更没有发起进攻。 紧接著,其中一人缓缓转过身来,沉声道:“不能杀!” 慕容彦定睛一看,竟是阀主府的侍卫统领卢峰,心中顿时一惊。 他连忙甩开搀扶他的士兵,快步上前,拱手行礼:“卢统领,您怎么来了? 这些贼人杀了我们不少弟兄,为何不能杀?” 卢统领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阀主有令,这些人要活著,另有重用。” 慕容彦暗暗观察著卢统领的神色,见他神色如常,没有丝毫异样,心中才安定下来。 看来,卢统领並未发现什么。 他应该是到军营中向我传讯,得知我亲自带人上了山,所以追上山来。 这山间没有路,却也处处可以是路,自己穿著甲冑,走的是好走的地方,他应是抄捷径上来的,所以赶在了自己前面。 想到这里,慕容彦又是一阵懊恼,若不是山上的贼人机关层出不穷,他也不必披甲护身,就不会被卢统领抢了先了。 如今阀主的人已经到了,无论他心中如何不甘,都再也不能下手了。 卢统领也是刚到不久,匆匆喝止了士兵,慕容彦便赶了上来,他也並未察觉慕容彦心中的那点心思。 嚮慕容彦简单说明情况后,他便吩咐自己带来的侍卫:“去,告诉他们,不必抵抗了,我们会护送他们去夹谷关。” 一名侍卫应声上前,摘下腰间佩刀放在地上,双手张开,示意自己没有恶意,一步步向悬崖顶上走去。 王南阳等人见他孤身一人,又卸下了兵刃,便没有阻拦,任由他走到近前,將卢统领的话一一告知。 赵楚生等人听了,无不又惊又喜。他们此刻已是绝境,退无可退,对方若是想杀他们,根本不必多此一举,自然不会怀疑这是一场骗局。 赵楚生心中激动,暗自思忖:必定是杨灿来救我们了! 我果然没有看错他,这人有情有义,值得我秦墨上下託付性命。 一时忘形之下,赵楚生兴奋地开口,想要追问对方是不是杨灿派来的:“你说我们的人?那人可是姓————” 话音未落,朱大厨突然躥了出来,厚实的肩膀上还插著一枝摇摇欲坠的羽箭。 他不顾伤口的剧痛,一声大喝,硬生生打断了赵楚生的话:“少废话!不想我们死,就快拿些金疮药来! 再拖延下去,不等下山,我们的血就要流光了!” 说著,他转过身,给赵楚生递了个急切的眼色。 赵楚生性子实诚,却並不傻,瞬间明白了朱大厨的用意,当即闭了嘴。 上邦城內的崔宅,毕竟是接手的一位本地官绅的家,几十年的底蕴还是有的。 庭院幽深,古木参天,枝繁叶茂的古树枝椏交错,遮挡住了盛夏的烈日,庭院中透著一股沁人心脾的静謐与清凉。 齐地墨者的四大长老如今都已赶来了,齐聚厅堂之中。 閔行、杨浦、徐匯,还有身为释家大德、真正身份却是齐墨要人的静安大师。 厅堂上首的主位,则坐著齐墨鉅子崔临照。 崔临照今日依旧身著男装,一身素净的黑白两色衣袍,不施脂粉,未戴任何首饰。 清汤掛麵的模样,却透著一股玉人般的涓净无暇,眉眼间清雅而文静。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嘴角噙著一抹温雅的笑意,缓缓开口道:“有劳四位长老远道而来。 临照此番邀请诸位,是因为对我齐墨未来的发展,有一些新的想法与打算,需与四位长老共同商议。” 閔行端起桌上的茶盏,呷了一口,笑道:“鉅子慧眼独具,当年力劝先鉅子放弃中原,开闢陇上之地,便是极具远见之举。 这些年来,我齐墨在陇上八阀之中暗中布局,撒下的种子已然渐渐扎根发芽,不少弟子已被委以重任。 假以时日,这些人所能发挥的作用,必將不可估量。” 他放下茶盏,欣然道:“到那时,我们便可藉助这些人,对陇上八阀施加影响,以陇上为试田”,推行我齐墨理念。 一旦此举可行,便能引得天下归心,我齐墨终有发扬光大、执掌天下道义之日。 如今鉅子赶来陇上已有半年,亲身考察之下,想必更有心得,我等洗耳恭听。” 崔临照心中一暖,眼底泛起一丝柔和。 四位长老之中,閔行待她最是亲近,素来宠她护她,如父如兄,无论她做什么决定,总能给予她最坚定的支持。 她向閔行嫣然一笑,又將目光扫过其他三位长老,缓缓说道:“诸位长老,我此番来陇上,的確是大有所获。 我来天水不久,便遇到一位不世出的大才,与之论道,受益匪浅。” “哦?”四位长老闻言,都不禁为之动容。 崔临照能以女子之身,坐稳齐墨鉅子之位,其学识、本领,皆是顶尖水准。 而且,崔临照眼界极高,心高气傲,寻常人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静安大师抚著胸前的白须,呵呵一笑,语气中带著几分好奇:“能让疏影如此推崇,那定是不凡之人。不知此君是谁,又有何独到见识?” 閔行也將目光投向崔临照,眼中既有好奇,又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服气。 在他心中,崔临照是世间最优秀的女子,唯有他的学识与能力,才能配得上她的推崇。 如今竟有另一个男人,能让她如此夸讚,閔行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嫉妒:那个男人,究竟是谁?他也配? “他呀————”崔临照先俏皮地卖了个关子,没有马上说出杨灿的身份。 她把自己与杨灿接触以来,从他口中听到的见识、雅集之上他所言的观点,一一娓娓道来。 她没有照搬杨灿的原话,而是將那些超前的想法,转化为齐墨弟子更容易理解的道理,从墨门的“兼爱非攻”,到治国安邦的策略,再到技艺革新的思路,条理清晰。 厅堂之中瞬间陷入一片寂静,唯有崔临照的声音朗朗迴荡。 四位长老端坐席间,神色各异,或蹙眉沉思,或面露惊嘆,或频频点头。 即便是一向沉稳的閔行,面色看似平静,心中却已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皆非庸才,自然能听出,这套理念比他们一直奉行的主张,更贴合实际,更具可行性,也更能顺应时代的潮流。 可转念一想,又难免生出疑虑:这般宏大的理念,难道要耗费几十代人的心血才能实现? 几十代之后,齐墨的本心,还能坚守得住吗? 鉅子的意思,难道是要联合那些只会打造器械、不懂政治抱负的秦墨弟子? 思索良久,徐匯率先打破沉默,语气郑重地问道:“鉅子,你莫非是想接受秦墨的部分主张,將他们吸收进我齐墨之中,壮大我齐墨的势力?” 静安大师点了点头,附和道:“依老被之见,此举並非不可。 我听闻,楚墨如今早已难以为继,弟子分崩离析,濒临灭绝。 我齐墨与秦墨本就同宗同源,接收秦墨弟子,留他们一丝香火,也是情理之中。 至於他们的主张,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便是。” 杨浦长老抚掌笑道:“静安长老所言极是。古之善言者,不执一理;世之真学者,不泥旧章。 政无完法,理无尽善,唯有应时而变,日省而修,方能不负治学之本。 秦墨的主张,亦有其可取之处,我们何妨借鑑一二? 本就是一家人,当年为了追寻大道而各奔东西,如今追求的道已然一致,再分彼此,反倒显得生分了。” 閔行见三位长老都表示同意,沉默片刻,也缓缓点头:“大道如川,日新不息;不泥於古,不执於旧。 正是要日省其说,日新其知,去芜存菁,损益隨时,方能使学术不坠、道义常新。 若是秦墨的主张確实可行,吸收他们,也能让我齐墨更加强大,我也同意。” 崔临照轻轻摇了摇头:“几位长老对於秦墨的现状,理解有些偏差了。 秦墨,或许在往日里確有没落之势,但如今,秦墨出了那位大才。 他是一位先觉之人,知而能之,知行合一,在他的引导之下,秦墨已然有了復兴之象。而且————” 她缓缓扫过四位长老,一字一句地说道:“秦墨並没有向我齐墨提出任何帮助的请求! 是我,见他们已然走在了正確的大道之上,想要带著齐墨追上去,与他们並肩同行。 所以,不存在合併秦墨之说,我们要做的,是合作。 而且,是以秦墨为主,我齐墨助其施行主张,共求大道。” 其实,崔临照心中原本的想法,是一步到位,將齐墨併入秦墨之中。 可她见四位长老虽然部分认同了杨灿的主张,却也只是愿意让秦墨侍附於齐墨。 这种情况下,自己若是直接亏出太过激进的想法,与长老们的心理预期落差太大,恐怕难以得到支持。 因此,她才灵活变通,亏出先从合作產始。 她相信,天长日久,四位长老只要与杨灿接触,亲眼见到他的学识与能力,见到秦墨的日新月异,必然会被他折服。 等他们上正了解杨灿,了解秦墨的实力,两宗归一,自然水到渠成。 这些日子,她一直关注著天水工坊的进展,那里的变化日新月异,那些精巧的器械、先进的技艺,无不令她惊嘆不已。 可她的话,却让四位长老大惊失色。 閔行更是不敢置信地盯著崔临照:“疏影,你说什么? 让我们齐墨,与秦墨合作,还要唯秦墨马首是瞻? 你口中所说的那位秦墨大才,究竟是谁,能让你如此推崇?” 崔临照脸上露出一抹甜蜜的笑意,语气中带著难以掩饰的讚许与倾慕:“他呀,学识渊博,见识超卓,渊学似海,胸怀天下,有成圣之资。 我说之前曾与之论道,其实是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准確说来,我是向他问道、求道、学道,在他面前,我不过是个求学的弟子罢了。” 徐匯等三位长老只爭得目瞪口呆。他们太过了解崔临照的高傲。 如今竟有人让她如此盛讚,如此推崇。 閔行心中更是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敌意,沉声道:“却不知这位先生,究竟是谁?” 在他想来,世间若工有如此大才,必定是七老八十的长者,与疏之间,绝不可能涉及男女之情。 可即便如此,他心仪倾慕的女子,对另一个人如此推崇,他心中也难免酸涩难忍。 崔临照嫣然一笑,脸颊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语气中带著娇羞、欢喜与骄傲,一字一句地说道:”他呀,便是如今的上邽城主,杨灿。” “什么?” 四位长老又是一惊,他们已经到了上邦数日,自然对本城城主是有所了解了。 他们却从未想过,这位年轻的城主,竟然是墨门中人,更没想到,他就是崔临照口中的那位大才。 静安大师讶然道:“杨城主?我自入城以来,便常爭人说起他。 爭闻这位杨城主,年龄与鉅子不相上下,这般年轻,竟有如此学识与能耐,那可丄是难得了!却原来,他竟也是我墨门中人!” 崔临照欣然点头,自豪地道:“不错,他確实很年轻,但却有著超乡年龄的沉稳与远见。 他如今不在城中,外出办事去了,等你们与他有所接触,便会明白,我所言非虚。” 她顿了顿,又对四位长老道:“对了,今日我还有一桩私事,要告知四位长辈。” 素来落落大乏的她,此刻也难免几分羞涩,匀净白皙的脸蛋上,红晕愈发明显。 “临照与他相处日久,既折服於他的学识与远见,又钦慕於他的担当与胸怀,已然心悦於他。 宗门大事,我不敢擅专,需与四位长老共同商议:但至於我的终身大事,我已决定,託付於他。” 崔临照终於將心中的想法说出口,心中满是欢喜与忐忑。 她想著,四位长老都是看著她长大的长辈,得知她有心仪之人,终身有靠,自会为她高兴。 有了这层关係,他们也能更容易接受齐墨与秦墨的合作,甚至未来的合併事宜。 杨浦、徐匯、静安三位长老爭了,先是一惊,隨即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两家是否合作,尚且可以慢慢商议,但崔临照如今已过双十之龄,在这个年代,早已是人们口中的“老姑娘”。 她眼界极高,自身又极为优秀,一直找不到合適的人,他们作为长辈,也颇为之遗憾。 本以为这样一位才情卓绝的女子,就要孤独终老,却没想到,她终於有了心仪之人,终身有靠,自然为之欢喜。 唯有閔行的脸色,却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一脸震惊地看著崔临照,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几日,他几次三番想要向崔临照乔明心意,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適的契机。 他本打算等此次会议结束,打发走其他三位长老,再找藉口留在崔临照身边,向她吐露多年的倾慕之情。 他坚信,疏影或许会一时诧异,但这世上,除了他,还有人比他更適合疏叭吗? 他以为,短暂的诧异之后,疏一定会娇羞欢喜地接受他,就像他当初终於打破心头的窗户纸,明確自己对疏仍的爱意时,那般豁然產朗。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崔临照竟然早已心有所属,而那个人,还是一个比他年轻的小城主。 这些日子,他早已明晰自己的心意,对崔临照的爱慕再也压抑不住,满心满眼,都是她。 可现在,一盆冷水从头浇下。 若是从前,他心意朦朧,不敢乔露,或许还能將这份情愫深埋心底。 可此刻,爱意已明,期待正浓,却被人狠狠击碎。 再联想到崔临照要將蒸蒸日上的齐墨,併入秦墨,探杨灿为主———— 在閔行眼中,这哪里是宗门合作,分明是崔临照要拿整个齐墨,当做嫁妆,去討好她心爱的男人。 一念至此,嫉恨如万千毒蚁,疯狂啃噬著他的心。 我得不到的,谁也別想拿走。齐墨,更不能成为你攀附情郎的垫脚石。 閔行冷冷產口了:“所以,鉅子啊!” 閔行的双手紧紧抓著椅子扶手,指节泛白,语气又酸又涩:“你想让我们齐墨与秦墨合作,並且服从於秦墨吗? 这,究竟是因为秦墨寻到了正的大道,还是——你想把齐墨,当成你的嫁妆,送给那个杨灿?” 崔临照诧异地看向閔行,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她万万没有想到,亏出反对的,竟然是一向对她最为碗爱、被她视作父亲一般的閔长老。 而且,他问出的问题,竟是如此尖锐,如此刻薄,像一把尖刀,狠狠刺在她的心上。 崔临照心中一阵难受,四大长老之中,她与閔行相交最厚,也最信任他,可此刻,她却有种被背叛、被背刺的伤心。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酸涩,认上解释道:“閔长老,我的私事,与我对宗门未来的选择,毫不相干。 除了静安长老是出家人,你们三位长老所娶的妻子,皆出身名门,且与我齐墨並无关联。 可这,响到三位长老为我齐墨效力了吗?” 閔行脸色愈发难看,厉声反驳道:“那不一样!我们是男人,男人娶妻,是相夫教子。 可你是女子,你能和我们一样吗?你嫁给他之后,心思还能放在齐墨上吗?” 崔临照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心中的委屈与愤怒交织在一起。 她没想到,一直疼她护她的閔长老,竟然会如此不可理喻。 她负气地產口道:“既然如此,那临照辞去鉅子之位,乌四位长老另选贤能,执掌齐墨,如何?” 閔行猛地一拍桌子,怒火中烧地吼道:“你为了嫁给他,连鉅子之位也能弃如敝履吗? 你忘了你身上肩负著齐墨的未来,忘了先鉅子对你的嘱託吗?” 崔临照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冷冷地道:“既然閔长老对我心存疑虑,认为我会因私事误了宗门大事,临照唯有避嫌自清而已!” “你————” 閔行气极,大袖一拂,桌上的茶盏便呼啸著旋转起来,径直向崔临照的面门砸去。 “老夫从小就是这么教导你的吗?” “啪!” 茶盏距崔临照的面门还有三尺之遥,便在空中轰然炸產。 蜘片四下碌射,溅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崔临照缓缓收回弹射飞石的食指,双手按在椅子扶手之上,眼神冰冷地盯著閔行。 “这,就是閔长老对鉅子的態度吗?” 厅欠之中,瞬间剑拔弩张,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杨浦、徐匯、静安三位长老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出面劝和。 就在这时,崔府上空,一只信鸽振翅而过。 它掠过庭院,掠过树梢,掠过大厅的屋檐,向著城主府的乏向,展翼飞去———— > 第301章 对峙(下) 上邽城主府的客厅里,独孤婧瑶和罗湄儿並肩而坐,宛如一朵並蒂莲,却各有不同风姿。 独孤婧瑶身著一袭月白绣银丝暗纹的广袖襦裙,墨发高挽成简单的垂云髻,仅簪一支羊脂玉簪。 她那清丽的眉眼如寒潭映月,肤色莹白似雪,神圣、高冷,如仙如佛。 身旁的罗湄儿则截然相反,身形娇小玲瓏,穿著粉粉嫩嫩的绣海棠襦裙,髮髻挽得蓬鬆可爱,簪著两朵小巧的绢花。 她那圆圆的脸蛋甜美可人,一双杏眼亮晶晶的,笑起来时嘴角便漾开两个浅浅的梨涡,看上去甜美又软萌。 这已不是她们第一次来城主府拜访了,可惜,杨灿一直不在。 小青梅总说他有事外出,短期离开了上邽。 可他身为一城之主,能离开上邦数日,怎会是小事? 好在,杨灿对诸事早有安排,他离开之前,便將与独孤家、罗家合作製糖的事宜料理妥当。 他已培养了几名墨家子弟,专门掌握製糖工艺。 其实製糖工艺並不算难,原本用不到墨家子弟出手。 但要將这秘方牢牢攥在手中,必须是绝对可靠之人。 而墨家子弟忠心耿耿,派他们去执掌这门工艺,杨灿才能真正放心。 因此,隨独孤婧瑶和罗湄儿赶来上邽的独孤修平、罗云天二人,早已带著这些墨家工匠,以及从八庄四牧招募的学徒,匆匆赶回江南去了。 按脚程算,他们绝不会错过今年秋收后製糖工坊的正式开张。 至於独孤婧瑶和罗湄儿,二人各有留下的理由。 独孤婧瑶说,虽说杨城主已有安排,但这么大的事,我总该代表独孤家当面和他打声招呼才是。 我家距离上邽又不算远,等我见他一面,再回临洮也不迟。” 罗湄儿的理由除了附和这一条,还说,我和婧瑶姐姐久別重逢,实在不舍就此分离。 婧瑶姐姐要在这等他,我正好陪著姐姐,一起多相处些时日。 她甜美的外表太过具有欺骗性了,独孤婧瑶信以为真,感动得一塌糊涂。 其实,两个人为何要留下,恐怕连她们自己都未必全然清楚。 独孤婧瑶还记得,她当初隨手拿来的那串念珠,被杨灿奉若珍宝般收藏著。 罗湄儿则忘不了,那次她和杨灿一同被网住时,他那蜻蜓点水般的一吻。 哪个少女不怀春? 更何况杨灿生得一副好相貌,又凭自己的本事挣得一城之主的身份。 当然,如果他是一个丑八怪,或是一个臭乞丐,只怕这两位姑娘早就“杀贼证道”了。 城主府后宅里,小青梅正站在鸽笼前,从一只刚落地的信鸽脚上,解下绑得紧实的小竹管。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燕居襦裙,未施粉黛,眉眼间带著几分干练。 这时,卓嬤嬤匆匆走来,欠身道:“青夫人,独孤姑娘和罗姑娘又来了,正在前厅候著。” “知道了!”小青梅头也不抬:“先上茶侍候著,我稍后就来。” 卓嬤应声退下,小青梅立刻迫不及待地拆开竹管,取出里面摺叠整齐的字条,急切地展开。 字条小巧,上面只写著八个字,可这八个字一入眼帘,小青梅的俏脸瞬间变得惨白,指尖也忍不住发起抖来。 “空巢、雏去、寻跡、自安”。 她扶著廊柱,才勉强稳住身形,腿肚子一阵阵发软,心快要跳出腔子。 空巢,是说杨灿在凤雏城的据点,已然人去楼空,不復存在。 雏去,便是前去联络的人,没能找到杨灿,他如今下落不明。 寻跡,便是手下人仍在四处打探他的行踪。 若只有这六字,小青梅尚且能勉强沉住气,真正让她心惊肉跳的,是最后那两个字:自安。 这两个字的意思是:你要提前做好善后准备。 什么善后准备? 那自然是一旦杨灿遭遇不测的准备。 若只是单纯找不到杨灿,胭脂和硃砂绝不会加上这两个字。 有了这两个字,“空巢”“雏去”所蕴含的意味,便变得无比可怕了。 “雏去”,恐怕不是在说下落不明,而是在说生死未卜? “怎么会这样,不可能的————”泪水迅速在小青梅的眼眶里打转转,她却咬著唇,强撑著没让眼泪落下。 她之所以在迟迟等不到杨灿消息时,派胭脂和硃砂前去联络,正是因为杨灿如今早已不是孤身一人: 他如今有妻有女,有自己的一方势力,若是他真的遭遇不测,家里却毫无准备,后果不堪设想。 那些曾被杨灿用霹雳手段处置过的当地官绅余党和亲族,必然会趁机反扑,像疯狗般扑来。 王熙杰、杨翼、朱通等人,对杨灿固然俯首贴耳,可那多半是出於畏惧,谈不上真正的忠诚。 一旦杨灿不在了,他们必然会露出獠牙,瓜分杨灿的一切。 上邽城原城主李凌霄如今看似安分,可若得知杨灿已死,未必还能保持这份无害。 他和李建武父子,定会从温驯的犬,化身为饿狼,先吞掉天水工坊,再图谋復辟。 更何况,慕容氏即將对於阀开战,於阀主大概率会重新启用李凌霄,以稳定上邽城的局势。 於阀主派来的王禕、袁成举等人,也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必然会趁机夺取杨灿的权力。 而亢正阳等人,虽不会趁机反噬,可在杨灿这棵大树倒了之后,多半也会选择明哲保身。 在这个年代,一个家族里“吃绝户”的事尚且屡见不鲜。 更何况杨灿从成为丰安庄主到如今,不过一年多的时间,根基尚浅。 自家姑娘索缠枝固然会庇护她们母女,可最多也只能保住她们的性命和一部分財產。 於阀主的长房儿媳,没有足够的理由和名分,去替一个於阀家臣,保住他的一切。 尤其是到了那时,要啄食这具“尸体”的禿中,於阀主自己,便是最大的那一只。 “不能慌,不能乱,他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小青梅按著自己起伏的胸口,一遍遍地宽慰自己。 “就算他真的遭遇不测,我也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她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这个时候,她一旦乱了阵脚,风言风语便会立刻传开,到时候,她只会更加被动。 青梅双腿发软,一步步挪到桌边,紧紧攥著那张字条,慢慢坐下。 静静地坐了许久,直到心中的慌乱渐渐平息,双腿也有了些许力气,她才缓缓抬起头,眼神已然变得坚定起来。 她匆匆走进內室,从腰间取出一把小巧的铜钥匙,打开嵌在墙体里的铁铸柜子。 里面放著房契、地契、股凭等物,她一一取出,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隨后锁好柜子,又匆匆赶去杨灿的內书房。 在书房里,她又拿出另一把钥匙,打开柜子,將里面的城主印信、令箭,以及上邽城的户籍、黄册正本等,全都搬了出来。 她把这些东西用一口木箱装好,同样加了锁,便提回了內宅。 隨后,她吩咐家僕备车,让奶娘带上杨晏,又让丫鬟替她更衣,说她要去拜会索少夫人。 这些时日,青夫人时常带著女儿去索府拜访,府中人早已习惯,並未觉得异样。 待车子备好,小青梅让奶娘把孩子抱上车,又让丫鬟將那口木箱也提上车,只说是送给索少夫人的礼物。 隨后,更衣完毕的她,才强装镇定地匆匆赶往前厅。 前厅里,独孤婧瑶和罗湄儿迟迟不见小青梅,也知道杨灿依旧没有回来,早已有些不耐烦。 只是主人家未到,她们也没有直接走人的道理,只能耐著性子等候。 小青梅脚步匆匆地走进来,二人见状,连忙起身。 不等她们开口,小青梅便脸上堆著笑意,连连致歉:“抱歉,两位姑娘,孩子忽然哭闹起来,非要找她爹爹,我只好哄了她一阵,耽搁了些时辰,还请二位海涵。” 她顿了顿,又笑著说道:“我家夫君,最迟还有三日便能回来了,还请二位姑娘不要著急。” 说著,她走到二人身边,语气亲热地道:“两位姑娘是住在陇上春”客栈吧? 这样,等夫君回来,我第一时间把二位拜访的事告诉他,到时让他亲自登门致歉,再与二位商议合作的事。” 小青梅笑语盈盈,语气亲和,独孤婧瑶和罗湄儿自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独孤婧瑶清丽的脸上露出一丝释然,轻声道:“既如此,那我们便再等几日,劳烦青夫人了。” 小青梅亲自將二人送出城主府,殷勤地候著她们上车,又目送马车远去。 直到看不见车仗的踪影了,她脸上的笑容才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凝重。 这时,她的马车从侧门驶出来,停在前门口,小青梅匆匆上车,沉声吩咐车夫:“快,去索府。” 车行轆轆,渐渐驶离城主府前的长街。 而长街的一角,静静地停著另一辆马车,隨从侍卫分散在四周警戒。 车厢里,罗湄儿悄悄掀开车帘一角,目光警惕地盯著城主府的方向,小巧甜美的脸上满是认真。 独孤婧瑶跟一尊活菩萨似的端坐在那儿,见她模样,忍不住拉了拉她的衣袖。 清冷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懵懂:“湄儿,咱们不回客栈,在这儿偷瞧什么?杨城主不是说还有三日就回来了吗?” “嘘,你別说话,咱们再等等,我总觉得不对劲儿。”罗湄儿压低声音,语气带著几分篤定。 別看她是武將之女,长相又是甜美软萌型,一看就像个天真烂漫的小丫头。 实则这个江南少女心思机巧,一个心眼儿能顶独孤婧瑶八个。 方才小青梅虽强作镇定,可她眼底未散的血丝,还有谈笑间眉宇间不经意掠过的焦虑,瞒过了天真呆萌的独孤婧瑶,却没能瞒过心思细腻的她。 “你看,果然有问题!”罗湄儿兴奋地猫著腰,將车帘拉开些许,目光紧紧盯著远处。 小青梅前往索府的马车,正匆匆拐过路口。 罗湄儿马上吩咐一个斥候出身的侍卫:“快,你给我盯上城主府的那辆车,看清楚她们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有任何动静,立刻回报。” 侍卫应声离去,罗湄儿这才一屁股坐回车里,笑著对独孤婧瑶道:“我就说嘛,他一个一城之主,能有什么天大的事,要走这么久? 他肯定是有事瞒著咱们,说不定,他又有什么赚钱的好生意了,却不想分咱们一杯羹。” 独孤婧瑶张大了清丽的眼眸,惊讶地道:“你是说,杨灿其实就在上邽城里,他故意躲著咱们?” 罗湄儿摆了摆手:“那倒不好说,不过反正肯定有问题。 走,咱们先回陇上春”等消息,等我的人查清楚了,就知道他到底在搞什么鬼了。” 索府花园里,暑气渐消,索缠枝和索醉骨姐妹俩,正坐在花树下的凉蓆上纳凉。 二人皆是轻熟嫵媚的少妇模样,却又各有韵味,一个明艷,一个温婉。 索缠枝身著一袭黛青色烟罗裙,裙摆绣著暗纹缠枝莲,墨发鬆松挽成一个慵懒散漫的髮髻,眉眼柔和。 索醉骨,则穿著一袭酒红色缎面长裙,领口微,露出纤细的锁骨,墨发挽得紧致却不失风情,眉眼间流转著勾人的媚態。 凉蓆的一角,元荷月和元澈姐弟俩正玩著斗草游戏,欢声笑语,为这静謐的花园添了几分生机。 索醉骨看著儿子元澈输给姐姐一局,委屈地爬著去旁边的草地上,费力地寻找更粗壮的斗草,不由得心疼地皱起眉。 她白了索缠枝一眼,语气中带著几分埋怨:“你这当小姨的,也不知道心疼澈儿。 那个杨灿,到底去做什么了?这都十几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索缠枝之前跟她说过,杨灿身边有一位神医,或许能治好元澈的腿疾。 索醉骨便一直记掛著这件事,如今一等十几天,杨灿全无音讯,自然也无从打听那位神医的下落,她的心中难免焦躁。 索缠枝轻轻嘆了口气,语气带著几分无奈,安慰道:“我怎会不急呢? 我都问过青梅丫头好几次了,连她都不確定杨灿几时能回来,旁人就更不知道了。 不过你也別太急,澈儿这腿疾,就算有神医诊治,也不是三两针、几副药就能痊癒的,也不差这一两天。” 索醉骨轻嘆一声,眼底泛起几分苦涩:“我如何能不急? 耐心?这些年来,我为了澈儿的腿,已经耗尽了所有的耐心。 我本以为,这辈子都只能看著澈儿这样痛苦下去,如今有了希望,我如何还能忍得住?” 索缠枝抿了抿唇,心中暗忖:但愿你是真的为澈儿著急,而不是急著想见杨灿。 我下山能停留的时日可不长,如今在城里耽搁的时间已经够长了,日后你能和他相处的时间,可比我久多了。 这般一想,她的心中也不禁泛起几分幽怨。 她早已因为索醉骨系过的那条金铃腰带,认定了这位大堂姐,就是杨灿房里那夜铃声的主人。 只是她既没有名分指责姐姐,又心疼姐姐的际遇,便只能故意装糊涂,不曾点破。 就在这时,一个丫鬟匆匆走来,躬身欠身道:“主公,大娘子,青夫人来了。” 索缠枝眼中一亮,脸上立刻露出欢喜的笑容,雀跃地道:“是青梅来了?快让她过来,又不是外人,不用通报了。” 小青梅的確没让人通报,只是传话的丫鬟走得快,先一步过来稟报。 索缠枝话音刚落,小青梅便匆匆走了过来,身后跟著一个丫鬟,抱著一口木箱,还有一个奶娘,怀里抱著小小的杨晏。 “晏儿妹妹来啦!” 元荷月和元澈姐弟俩一见杨晏,立刻兴奋地嚷嚷起来,连忙招呼奶娘把孩子抱到凉蓆边。 杨晏已经过了半岁,能爬了,也能靠著东西站起来。 她的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一笑起来眉眼弯弯,甜得人心都化了,元荷月姐弟俩向来特別喜欢她。 索缠枝本想先抱抱女儿,可她与青梅主僕多年,只看青梅那紧绷的神情、泛红的眼眶,便知道定是出了大事。 索缠枝当即收敛了笑意,肃然起身,快步走上前:“出什么事了?” 小青梅一见到索缠枝,强撑了许久的镇定瞬间崩塌。 再听她一问,眼泪夺眶而出,哽咽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姑娘,我———— 他————” 索缠枝心头一紧,急忙打断她的话,道:“不要慌,你现在可是城主夫人,莫要失了分寸。走,去书房里说。” 她匆匆对索醉骨交代了一句,便走到凉蓆边,穿上鞋子,引著小青梅快步走向书房。 眼见她们走远,索醉骨眼珠转了转,嘴角便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她对元荷月和元澈说道:“荷月,澈儿,你们陪著晏儿妹妹玩,娘亲去看看小姨和青夫人有什么事,一会儿就回来。” 说完,她又对在场的嬤嬤、丫鬟吩咐了几句,便悄悄跟了上去。 书房里,小青梅让丫鬟放下木箱,遣退所有人,一转身便一把抱住索缠枝,呜鸣地哭了起来。 索缠枝慌了神,连忙抬手拍著她的背,急声道:“慌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慢慢说,別著急。” 小青梅抽抽搭搭的,终於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了。 杨灿前往凤雏城接应巫门弟子,多日不见音讯。 她放心不下,便派胭脂和硃砂前去联络,方才收到她们的飞鸽传书,上面只有八个字,让她做好善后准备。 “姑娘,胭脂和硃砂从来不会夸大其辞,她们只会报喜不报忧。 如今她们竟在信中让我做好准备,恐怕夫君他————他已经遭遇不测了。 小青梅哽咽著,泪水打湿了索缠枝的衣襟。 索缠枝一听,也是又急又怕,连连顿足埋怨道:“他就不该亲身涉险,这————这可如何是好?” 小青梅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沉声道:“姑娘,我不放心,不得到他的准確消息,我实在寢食难安。我要去凤雏城,亲自去找他。” 她说著,从怀中取出那些地契、房契和股凭,连同那口木箱一起放在桌上。 “姑娘,我把晏儿带来了,这些是夫君的財產,箱子里是城主的印信和令箭。 我去寻他,把府中一切和孩子託付给你,这便再正常不过。 若是————若是我和夫君有个好歹,回不来了,你也可以以替我抚养遗孤的名义,把晏儿养在身边,护她一世安稳。” “不行,你不能去!” 索缠枝本就心乱如麻,可听小青梅这么说,瞬间回过神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索缠枝道:“他不在,你再一走,岂不是坐实了城主出事的消息? 你和他都不在,那些印信令箭无人执掌,上邦城岂不是要乱了套? 若是杨灿真的出了事,那也就罢了;可他若是没事,等他回来,见府中一团糟,如何向上向下、向各方交代?” 小青梅哽咽著,泪水又涌了上来:“可是,不確定夫君的下落,我实在安心不下。我————我不能就这么干等著。” “你必须替他坐镇城主府!”索缠枝语气肃然,眼神坚定:“凤雏城是吧? 我去!” 小青梅猛地一呆,满脸难以置信地道:“你去?姑娘,你是於阀少夫人啊! 你都下山多日了,邦山那边已经遣人来问过一次。 你若是离开上邽城,邽山再派人来,找不到你,你该如何自处?” 索缠枝被她问得心头一堵,忍不住怒道:“你不能去,我不能去,难道就这么干等著? 你不告诉我也就罢了,如今我既然知道了,如何还能忍得住?”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砰”地一声推开,索醉骨走了进来。 她脸上带著几分不屑,扫了二人一眼,道:“得了吧,你们就算去了,又能起什么用? 带上几个虾兵蟹將,难不成是去给他收尸吗?” 索缠枝被姐姐的突然闯入嚇了一跳,隨即皱起眉,问道:“姐姐,那依你之见,该怎么办?” 索醉骨淡淡地道:“你们去,不如我去。” 索缠枝一愣,不禁问道:“你去?你怎么去?” 索醉骨眉眼间勾起一抹嫵媚的笑,傲然道:“带兵去!” 第302章 醉骨点兵 书房内,索缠枝与小青梅皆是一脸愕然,目光齐刷刷地盯在索醉骨的身上。 索醉骨袅袅地提着酒红色缎面的裙摆,从她们中间款款而过,优雅地坐于椅上。 她抬眸时,一双凤目淡扫二人,神色从容无波,全然没有半分慌乱。 「阿枝,你们两个不要急,现在,把你们所知道的一切,都慢慢说给我听。」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笃定。 也不知是她眼底的沉稳压下了二人心中的慌乱,还是那语气里的笃定给了她们底气,索缠枝与小青梅原本紧绷如弦的心神,竟然奇异地松缓下来。 就像是两条漂泊无依的小船终于寻得了锚点,她们下意识地,便将索醉骨当成了她们可依靠的主心骨。 其实这也难怪她们,单论岁数,双方也有着不小的差距呢。 索缠枝今年虚岁才十九,小青梅则刚满十八岁,而索醉骨已然是二十五六的小妇人,是一个历经世事打磨过的成熟少妇了。 这个时代,女子成亲的岁数普遍偏早,成亲的主流年纪都在十三四岁上下,皇室与顶级士族之中,更常见八至十二岁便成婚的例子。 比如梁简文帝皇后王灵宾,八岁出嫁;宋后废帝皇后江简珪,亦是八岁成婚;北齐武成帝高湛迎娶的柔然邻和公主,甚至年仅七岁。 就连如今南陈国那位备受当今皇帝宠爱的章丽华章贵妃,也是十岁便已嫁入宫中的。 十六七岁的晚婚女子倒也并非没有,但终究属于少数,算不得主流。 索缠枝成亲时已经十六岁,在当时已然算是晚婚了。 这皆是因为她身为索氏三美之一,名声在外。 因此索家为替她寻一门最符合家族利益的联姻门阀,一再耽搁,这拖到了这个年纪。 这般小的年纪,再加上索缠枝从前所学,多半是执掌中馈、打理家事的本事。 小青梅更不必说,自小习得的,便是如何辅佐主母、做好通房丫头的本分。 如今得知杨灿生死未卜,二人能强撑着不乱阵脚,已然是难得的沉稳。 可索醉骨与她们不同。 索醉骨早已见惯了门阀争斗的阴诡谲诈,尝尽了人情冷暖的世态炎凉,所见所识,远非这两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所能比拟。 受她沉稳气度的感染,索缠枝与小青梅渐渐平复了心绪。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杨灿失踪前后的所有细节,细细道来,半点不曾遗漏。 既然已然暴露了自己与杨灿的关系,索缠枝索性不再遮掩。 她把自己与杨灿结缘的来龙去脉,也毫无保留地告诉了这位阿骨姐姐。 索醉骨垂眸,指尖轻轻摩挲著书案上温润的玉镇纸,心中冷哼。 索醉骨心中暗道:「我这个妹妹啊,未出阁时那是何等的乖巧温顺,端庄得体。」 没想到,她的男人竟不是她耐不住闺中寂寞寻找的面首,反倒是她唯一的男人。 啧,一个待嫁新娘,主动索欢求子,倒真是看不出,她有这般胆子。 索缠枝并未提及屠嬷嬷的蛊惑,索醉骨自然以为,当初那般大胆的举动,全是索缠枝自己的主意。 她静静听完二人的叙述,指尖在书案上轻轻敲击,沉吟片刻,抬眼看向小青梅,目光锐利:「青梅,杨灿外出之事,于阀主其实是知情的,对吗?」 小青梅连忙点头:「回大娘子,是的。夫君对于阀主,向来是能不隐瞒,便绝不隐瞒。」 「巫门投效之事,阀主早就知晓,所以夫君此次前去营救巫门之人,自然不必瞒着阀主。」 索醉骨微微颔首,指尖依旧轻叩书案,缓缓道:「杨灿去救人,本就不能大张旗鼓,他与于阀主选择对外保密,是最稳妥的做法。 可如今,杨灿全无消息。不,依你们所得的讯息来看,他已是凶多吉少。 这般情形下,于阀主一旦得知消息,会做何反应呢?」 她抬眼扫过二人,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于阀主此刻正全力备战,上邽城也在抓紧练兵、加固城防。 上邽是于阀最重要的城池之一,城主之位岂能久悬? 等三爷招兵买马回来,组建陇骑」之时,更离不得上邽城主的协助。 所以,这个消息一旦传到于阀主耳中,他必定会果断善后」。 索缠枝满脸惊愕,忍不住开口:「阿骨姐姐,不至于吧?杨灿是在替他出生入死啊! 营救巫门之人,于阀主也是知情、允许的,他怎会如此不近人情?」 索醉骨嘴角微牵,露出几分洞悉世事的凉薄:「若我是于醒龙,得知这个消息,只会顺水推舟。 我会大肆褒奖已死」的杨灿,厚待他的妻儿,以此彰显自己这位主公的仁厚与大度。」 说罢,她转向小青梅,似笑非笑地道:「所以,青梅,你不必偷偷转移资产,更不必藏起城主印信,把它们都放回去吧。」 小青梅满脸茫然,犹疑着追问:「可若是————于阀主并非这般反应呢?」 「于醒龙或许有些优柔,有些多疑,但绝不是平庸之辈。」 索醉骨笃定地道:「杨灿若回不来,于阀主定会为他风光大葬,立衣冠冢,将你和孩子好好供养起来。 只因大敌将至,他需要人替他卖命,而善待你和孩子,便是他招揽人心的一块金字招牌。 与此同时,他会立刻委任一个自己能掌控的城主,及时稳住上邽的局面,绝不耽误备战。」 「可若是我夫君安然无恙,活着回来了呢?」小青梅忍不住又问。 索醉骨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若他活着回来,见于阀主得知他死讯」后那般痛心疾首,那般厚待他的家人,除了对于阀主感激涕零,他还能说什么、做什么?」 她的话语字字如刀,剖开了人心深处的虚伪:「到那时,木已成舟,杨灿自然不能再做城主。 于阀主会委任他一个位高权重、名头光鲜,却无半分实权的职位。 这般一来,既能让杨灿甘心为他所用,又不至于让杨灿继续手握重权,免得尾大不掉,养虎为患。」 索缠枝与小青梅怔怔地望着索醉骨,脸上满是震惊。 这般复杂的人心博弈、背后算计,是她们从未想过的。 索醉骨的话,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刃,狠狠划破了人情世故的虚伪外衣,让她们看清了门阀之下的凉薄与算计。 索醉骨收敛笑意,沉声道:「因此,青梅,你万不可自乱阵脚。 你只管回去,继续替杨灿坐镇城主府,稳住局面。 若是有人探问得急了,你便放出风去,说他三五日内必定回来。 人一旦有了明确的期盼,耐性总会多几分,也能少些流言蜚语,稳住人心。」 随后,她转向索缠枝,语气愈发严肃:「你则即刻回凤凰山,守在那里。 你要借着晨昏定省的机会,紧盯凤凰山上的一举一动。 一旦于醒龙真有针对杨灿的异动,你若无力阻止,便把我们索家派人营救杨灿的消息说出来。 我们索家既已参与其中,于阀主想动杨灿,便不得不顾忌我们的感受。 如今的索家,可是他万万离不开的强大盟友。 哪怕他因此对杨灿猜忌更深,此刻也绝不敢轻举妄动。」 此刻,索缠枝与小青梅早已被索醉骨的精准分析说得心悦诚服,听完她的安排,连忙齐声应道:「好,我们就按你说的办!」 索醉骨轻嗤一声,一双美眸忽然似笑非笑地睇着索缠枝,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阿枝啊,我这般出人、出力、出谋划策,只为救你的男人,等他回来以后,你们不会对我恩将仇报吧?」 索缠枝瞪大眼睛,满脸惊诧地道:「阿骨姐姐,你这话从何说起! 灿郎他有情有义,绝非忘恩负义之徒,姐姐的救命之恩,他定然会铭记于心,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索醉骨微微颔首,浅笑道:「甚好,那你和你男人,可得记牢我为你们做的一切。」 索醉骨因与杨灿合作煤炭生意,曾多次去过天水工坊。 去得越多,她便越发觉得那地方潜力无限,简直是一座未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聚宝盆。 这也是她能精准剖析于醒龙心思的缘由。 换作是她,面对这样一个手握重权、又掌控着聚宝盆的下属,也难免会心生忌惮,处处设防。 毕竟,有财有权有人的部下,这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如今,索醉骨代表索家长驻上邦,日后与杨灿少不了打交道。 而她之所以愿意来上邽,本就是因为金水镇的潜力有限,不足以让她的势力更进一步壮大。 若是能借着这次救命之恩,让杨灿欠她一个天大的人情,她便能从天水工坊中分得更多好处,进而一步步壮大自己的力量。 可索缠枝却不知她的心思,不免暗暗腹诽:阿骨姐姐果然和杨灿有了私情! 她这般强调对灿郎的救命之恩,就是怕我知道他们之间的事后,对她不满吧? 哎,阿骨姐姐,其实你们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那一夜在冶铁谷,灿郎房里的金铃摇得那般急促,我又不是没有听到。 我本就看不住他,也没有那个身份去约束他,他找了你,总好过找外人。 至少,你会顾着我和晏儿,我又怎会从中作梗呢? 索醉骨站起身,轻轻抚了抚裙子,沉声道:「既然你们没有异议,便即刻照此办理吧。 青梅,你把荷月和元澈带回城主府,替我好生照料。 缠枝,你即刻动身回山,紧盯于醒龙,只要那老东西按兵不动,上邽城便安稳了大半。 至于我,即刻点兵,前往凤雏城。」 夹谷关的西城关口,杨灿与潘小晚终于接到了慕容家送来的消息。 慕容家称,已找到他们要交换的人,只是赶来尚需时日,约定三日后,双方在此交换人质。 —— 得到消息的那一刻,二人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他们心中的紧绷与焦虑也稍稍缓解,立刻着手安排交换当日的诸般事宜。 只是,二人心中依旧难免揪心,因为他们不清楚,幸存下来的究竟有多少人,有哪些人。 可这些疑问,又不便向慕容家询问,只能暗自忐忑,静待三日后的结果。 三日后,便是双方约定交换人质的日子。 夹谷关本就是一座夹在山谷之间的小城,全城只有一条主干道,两侧皆是依山而建的百姓屋舍,地势狭窄,易守难攻。 当日清晨,长街两侧便已被双方的人马层层守住,气氛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 百姓们不敢贸然出门,只能挤在巷弄深处,探着脑袋,好奇又惶恐地望着外面剑拔弩张的景象。 杨灿这边的人手,只占据了西关附近一小截街道,整条长街的大半,都在慕容家的掌控之下。 城守袁丹亲自领着当地驻军,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戒备森严,连一只苍蝇都难以轻易飞过。 慕容彦一身银甲,手持长枪,身姿挺拔地立于队伍前方。 身后百余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将本就不宽的长街挤得水泄不通。 士兵们押着几个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的人,正是赵楚生、王南阳和朱大厨等人。 他们面色憔悴,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却依旧强撑着,目光急切地望向对面o 长街西侧,潘小晚换上了一身青色劲装,束起长发,嘴角贴上了一撇小胡子,摇身一变,成了一个眉目俊朗的「漂亮男子」。 她站在队伍最前方,身姿利落,身旁跟着数十名巫门弟子,个个神色警惕,手握兵器,严阵以待。 杨灿则经潘小晚一双妙手乔扮,脸上贴上了浓密的大胡子,遮住了他原本的容貌。 夏妪、凌老爷子和杨笑笑等人,因容貌身形辨识度太高,不便出面,便留在西关城门下,看守着早已鞍鞯齐备的马匹。 这里本就是一道险关,两侧皆是高耸入云的高山,慕容家的人若是想要追击,只能从这条主干道追出来。 而他们早已备好马匹,又提前设置了阻碍之物,一追一逃之间,对方想要抓住他们的机会,已然十分渺茫。 远远望去,双方都看清了对方押着的人,心中皆是一阵激动。 那正是他们牵挂已久的人,是他们不惜一切也要救回来的人。 慕容一方派来交换人质的,正是慕容彦,还有两位慕容氏的家臣。 慕容彦跃马提枪,目光凌厉地扫过对面,沉声大喝:「现在,交换人质!」 潘小晚不再迟疑,抬手一挥,原本押着被反绑双手的慕容宏昭的两名巫门弟子,便立刻将他用力向前一推。 慕容宏昭踉跄了几步,稳住身形后,眼神怨毒地瞪了潘小晚一眼,才缓缓朝着慕容家的队伍走去。 对面,慕容彦也是一声令下,赵楚生、王南阳、朱大厨等九人,便拖着疲惫的身躯,蹒跚地向杨灿这边走来。 此刻,双方的气氛已然紧张到了极点,每一个人都紧绷着神经,双手紧紧握着兵器,目光死死盯着对方,提防着对方暗中动手脚。 双方的弓弩早已拉开,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王南阳蹒跚着向前走,目光下意识地落从潘小晚身上。 虽说潘小晚乔装成了男子,容貌五官也做了改变,可那熟悉的举止誓态、那眼底的灵动与沉稳,还是让王南阳一眼,认了出来。 是小晚! 他心中一暖,随即猜到,她身边那个身姿挺拔、眼誓锐利的大胡子,定然就是杨灿无疑。 而亍容宏昭,看到堂弟亍容彦,还有两位亍容家的家臣,顿时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堂堂亍容家世子,何时受过这般屈辱? 这几日,他吃不好、睡不好,被关押从营暗潮湿的地方,受尽了折磨。 此刻,他只想立刻回到亍容家的队伍中,重获自由,然后将那些折磨他的人,一一报复回来。 双方人质交错而过后,都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恨不得立刻回到自己人的身边o 亍容宏昭刚走到东侧队伍前,立刻就有两名刀盾手抢步上前,举起两面大盾,将他业业护住,急急忙忙地将他护进了队伍深处。 而杨灿这边,也立刻冲出几人,小心翼翼地护住赵楚生等人,将他们快速护入自己的阵中。 一进入亍容家的团团儿护之中,亍容宏昭顾不得身边人上前要为他解开绳索,急急忙忙转过身,对着亍容彦声嘶力竭地大叫起来。 「彦弟,给我杀!一个都别放过!我要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亍容家的士兵立刻弯弓搭箭,箭矢如密雨般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瓷啸声,密密麻麻地射向杨灿等人。 杨灿一方也不甘示弱,潘小晚一声令下,巫门弟子迅速举起盾牌格挡,「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瞬间响彻长街。 那盾面之上,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箭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盾牌射穿。 众人一边用盾牌掩护,缓缓向后撤退,一边反手弯弓反击,箭矢泼向亍容家的士兵。 双方不时有人被盾墙缝隙中穿过的箭矢射中,惨叫着倒地。 亍容氏一方见状,立刻全军掩近,喊杀声、箭矢破空声、兵器碰撞声、士兵的呐喊声与惨叫声,交织从一起,响彻整个夹谷关。 巷弄伶的百姓们吓得魂飞魄散,纷纷缩到巷尾,再也不敢探头观望。 杨灿并未披起他那套太有标志性的甲胄,也未旦带那杆破甲槊,就乍那匹辨识度极高的汗血宝马,也被了颜色,藏从队伍后方。 他手中握着一杆普通的长亚,不停地拨打着射来的雕翎箭,稳稳掩护着潘小晚和其他巫门弟子,一步步向丐关城门退去。 双方交接之地本就靠近丐关城墙,此刻,埋伏从城墙上的巫门弟子,也纷纷闪身而出,弯弓搭箭,加入战局。 虽说他们大多不熟悉弓弩的使用,准头不佳,可这般混战之中,又何须精准的准头? 只需臂力足够,将箭射得够远,落从容氏一方的队伍后方,可,哪怕不能伤人,也能扰乱对方的阵脚。 一见双方正式开战,守从丐关城门处的巫门中人,立刻开始搬动早就准备好的拒马。 与此同时,杨笑笑、杨禾等人也纷纷撒下蒺藜,在城门处布下层层阻碍。 当然,他们特意留出了一钥狭窄的通道,供自己人且战且退,顺利钟出城门。 到最后,只剩下城墙上的巫门弟子继续射箭,阻拦亍容家的追兵逼近。 杨灿等人则护着赵楚生他们,顺利撤出了城门。 一出城门,杨笑笑、杨禾等人立刻将剩下的蒺藜全部撒从原本留出的通道上。 巫门弟子也一同动手,将拒马交错纵横地堆砌起来,彻底堵住了城门出口。 待众人纷纷上马之后,有人对着城头高喊了一声。 城头的十几名巫门弟子,立刻撇弓,从对着城关内的一侧城墙处,跑到对着城外的一侧城头,蹲起早已耐好的绳索,纵身一跃而下。 借着绳索的力道,他们稳稳荡过蒺藜与拒马区域,落从地面上。 接着,他们立刻跃上为他们预留的马匹,一拍马臀,纵马跟上前方的队伍,一同跑开了去。 此时,亍容宏昭已经被解开了绳索,眼见杨灿等人要钟,气得三尸暴跳。 他对着亍容彦的方向怒吼道:「亍容彦,⊥干什么吃的? 快给我追!杀了他们,一个都别让他们跑了!」 亍容彦不敢并搁,提亚策马,亲自率人冲阵。 他好不容易杀出城门,却见城门出口处遍地蒺藜,带刺的拒马横七竖八地勾挂久一起,将本就不宽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乍一匹马都难以通过。 慕容彦大怒,厉声喝道:「快!快清理路障!务必追上他们!」 一群骑兵急忙下马,慌慌张张地弯腰拨拣蒺藜、搬开拒马。 可拒马沉重,又被交错固定,一时间根本难以挪动。 更要公的是,杨灿等断后之人并未走远,就久前方不远处勒马而立,依旧弯弓搭箭,不断射箭阻挠。 不少士兵刚搬起拒马,,被利箭射中,惨叫着倒从蒺藜之上。 尖锐的蒺藜又刺穿了他们的衣衫,扎进皮肉,痛得他们撕心裂肺地哭喊,场面惨不忍睹。 杨灿勒马立于队伍前方,估摸着自己这边的撤退人马已经走远了,这才一拨马头,沉声道:「我们走!」 负责断后的巫门众弟子齐声应和,纷纷调转马头,扬鞭策马,很快,消失人远方的道路之中。 直到此时,亍容彦这边,才得以心无旁骛地清理路障。 城门口挤满了士兵,人人都想久亍容宏昭和容彦面前表现自己的忠心与踊跃,哪怕根本没有足够的空间让所有人都上前帮忙。 就乍夹谷城城守袁丹,也带着人挤从人群中,大瓷小叫地指挥着,一副积极卖力的模样。 这时,站久后方的亍容宏昭身边,只剩下两位家臣和十几名侍卫。 两位家臣正小心翼翼地向他嘘寒问暖,询问他这些日子所受的委屈。 侍卫们则四下散落地站着,因杨灿等人已然钟走,渐渐放松了警惕。 长街两侧,那些丫从巷弄伶的百姓,见战斗平息,也再次探出头来。 他们指指点点,议论著这场惊心动魄又令人津津乐道的战斗,语气伶满是唏嘘与好奇。 一位家臣轻轻拍着亍容宏昭的后背,宽誉道:「公子请放心,对于这伙歹人,牢主早有安排。 若非为了配个牢主的部署,也不必拖到今日才交换人质,让公子多受了两日委屈。」 慕容宏昭满脸怨毒,咬牙切齿地骂道:「委屈我倒不怕,可我慕容家的嗣子,岂能受此奇耻大辱! 这些人,必须死!所有冒犯我亍容家的人,我都要兰他们锉骨扬灰,以泄我心头之恨!」 他的话音未落,一道黑影突然从路旁围观的百姓中闪了出来。 那身形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如鬼魅般从两名侍卫中间掠过。 当他的身影已然远去时,那两名侍卫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握住了刀柄,却早已来不及阻拦。 黑影手中握着一口长刀,刀身泛着冷冽的寒光,从晨光下划出一道刺眼的弧线。 慕容宏昭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觉得浑身传来一阵剧痛。 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的身体一软,重重地倒久了血泊之中。 而那道黑影,只是从掠过长街时顺手出了一刀,根本没有停留片刻。 当他从对面路边的两名侍卫中间掠过时,那两名侍卫交错斩下的刀,只斩人了他留下的虚影上,乍他的衣角都未曾碰到。 那黑影,正是一刀元。 他快得像一阵风,飞快地冲进对面混乱复杂的民宅区,从错落有致的屋舍间灵活穿梭,身形转瞬即逝。 等侍卫们反应过来,叫骂着冲进小巷时,早已没了他的踪影,只留下满地狼藉与满心的惶恐。 亍容彦刚刚让人清理出一钥狭窄的通道,正要带人追出去,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羡慌的姿喊:「不好了!世子遇刺了!」 亍容彦浑身一僵,心中暗忖:不是刚脱困吗?怎么又遇刺了? 短暂的错愕之后,他心中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意。 亍容宏昭若是死了,亍容家的未来家主之位,或许就有他这一房的机会了。 但碍于身份,他还是立刻装出一副焦急万分的模样,扭过头,厉声吼道: j 是谁?是谁杀了世子?」 那报讯的士兵愣了一下,乍忙回道:「彦将军,世子没死,只是受了重伤! 「」 亍容彦心中的喜意瞬间褪去,脸上却依旧挂着焦急的誓色,快步朝着亍容宏昭的方向跑去。 他一边跑一边喊:「快!快带我去看公子!务必要し住公子的性公啊!」 等他和袁丹急急忙忙赶到长街上,就见亍容宏昭被一圈人围在中间,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 亍容彦乍忙分开人群,闯到近前,一眼看去,)看到了令人心羡的一幕。 亍容宏昭的右臂和左腿,各少了一截,断口处血肉模糊,白骨外露。 虽然已经用布钥业牢束住了断口上方,可鲜血依旧不停地渗出来,此红了身下的青石子地面。 一刀亓的刀光明明只闪了一下,应该是只出了一刀,可为何亍容宏昭会中了两刀? 一刀削断右臂,一刀削断左腿,实久无法想像。 亍容宏昭躺从地上,意识模糊,嘴伶依旧喃喃地骂着,声音微弱却依旧凶狠,满是不甘与怨毒。 此时,杨灿和潘小晚带着赵楚生、王南阳等人,早已快马加鞭,离开了夹谷城数伶之遥。 五十余骑骏马奔腾从丝道之上,尘土飞扬,蹄声阵阵,朝着远方疾驰而去。 从来到草原,到如今的人质交换,杨灿一路步步为零,席无遗策。 从鱼目混珠掩人耳目,到借刀杀人搅动局势; 从围魏救赵分散敌军,到栽赃嫁祸挑拨矛盾————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精准而顺利,尽显智谋与胆识。 而这一次,他安排一刀亓对亍容宏昭伤而不杀,留下一个残而不死的亍容宏昭,更是深谋远虑。 一个残而不死的嗣长子,必将成为亍容家族的一个大麻烦。 他会让家族内部的一些人滋生野心,激化各方矛盾,为慕容家埋下内斗的种子。 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当年其智近妖的诸葛亮尚有失策之时,更何况是凡人之躯的杨灿。 纵使杨灿智计过人,此番也终究席漏了一处:代来城的飞狐口。 此时,两支看似普通的商队,正缓缓穿过代来城的飞狐口关隘。 他们通过了关隘的检查,缴纳了通关税费,从容地踏上了前往草原的道路。 这两支商队,每一支都有两百多号人,人北方草原上,已然席是规模庞大的商团了。 自从亍容家封闭关隘之后,代来城的张桓虎)应杨灿所请,开放了这道原本只用作打仗的飞狐口。 一时间,大量商队纷纷改道,从飞狐口出入草原,这让亍容家损失了巨额的关税,也给他们制造了不小的压力。 可杨灿却没想到,当亍容盛接到夹谷关神秘人提出的人质交换要求时,也想到了利用飞狐口,来派兵堵截他们。 杨灿控制了夹谷关的丐关,小小丝城的两侧皆是崇丝峻岭,亍容家的人想要追击,只能从夹谷关中追出来。 他城门处布下路障,又安排一刀元致残亍容宏昭。 这两招,足以严重拖慢追兵的速度,为自己一行人争取足够的逃生时间。 可他终究没有席到,亍容盛会别出心裁,竟派出两支精兵,冒充商队,从飞狐口出关,悄悄抄了他们的后路。 只是,两支商队都属于大型商团,受到的盘查也尤其的严格,扮作商人的亍容家的人,不得不给守关的官兵悄悄塞了些好处,那些懒洋洋的官兵才打起了精哲。 此时,检查已毕,两支「商队」穿过了飞狐口,走出足够远的距离,确认不会再被飞狐口的驻军看到之后,他们,立刻开始卸下伪装。 他们三一车车的财货撇从路边,纷纷轻装快马,,朝着夹谷关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303章 风筝 若耶溪旁的芦苇长得正盛,青碧色的秆叶铺展如潮,风过处便翻涌著沙沙轻响。 杨灿一行人恰好停在了这处地方,先前下毒擒住慕容宏昭的那片滩涂上。 他们倒不是特意选择这里来个“故地重游”,而是从夹谷城一路疾驰而来,到了此处时,恰是人马俱疲的时候。 溪水潺潺东流,先前下的毒早被水流稀释冲走,一行人便留在河边暂做歇息。 有人麻利地从马包里取出马料,餵给疲惫的战马。马也是血肉之躯,断不能无休无止地驱使。 有人则蹲在受伤的同伴身边,拆开被脓血浸透的布条,为其清洗伤口,再敷上伤药。 其他人则趁机饮水、吃乾粮,缓一缓耗损殆尽的体力。 夹谷关一战,又有几位同门永远留在了那里,余下的人中,也有一些带著轻重不一的伤。 尤其是赵楚生等人被困山上时,伤药便已告罄,慕容家的人非但不予医治,连最基本的照料都吝嗇给予。 他们身上简单包扎的布条,早已被脓血浸透,紧紧黏在皮肉上,有的伤口边缘已然溃烂发黑,隱隱飘出难闻的腐臭之气,触目惊心。 这时,几名巫门弟子默默取出隨身携带的伤药,蹲下身来为伤者处理伤口。用锋利的短刀割除腐肉,动作乾脆利落。 伤者们牙关紧咬,冷汗顺著额角滑落,浸湿了鬢髮,浸透了衣衫,却没有一人哼出声。 赵楚生被包扎妥当后,便由一名墨门弟子搀扶著,缓缓走到杨灿身边,声音虽还有些虚弱,却依旧沉稳:“城主,接下来,咱们要往哪儿走?” 杨灿抬眼望了望那道连绵的山峦,说道:“咱们从飞狐口回去。只要过了飞狐口,便是咱们於阀的地盘了,慢慢转回上邽就是了。” 上邽是於阀与慕容阀接壤的边城,绕山而行,距此也不过大半日的路程。”他又抬头看了看天色,道:“再歇息一阵便动身,爭取天黑前赶到。” 赵楚生点点头,他只是想知道接下来怎么走,对於撤退路线的安排,他並没有异议。 这位墨门鉅子深諳,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办,大概搞技术的人大多如此,最明白隔行如隔山的道理。 前后不过半个多时辰,他们便重新上马,继续赶路了。 他们离开又过了不到半个时辰,慕容彦和袁丹便领著四百余骑兵,浩浩荡荡地追到了若耶溪。 他们在这里发现了有人歇息过的痕跡,但也不得不停下,饮马休息一阵,这才继续追了上去。 杨灿等人快马加鞭,一路疾驰,待天空染上几分暮色,晚霞铺洒在山峰顶上时,便接近了飞狐口的外沿。 飞狐口形似喇叭,窄小收束的喇叭嘴处,便是代来城修筑的飞狐关。 从飞狐关出来,山谷地势由窄渐宽,绵延数十里后,地势愈发地开阔起来,再往前,便完全脱离两山谷地,进入草原了。 杨灿一行人拐进山谷范围,前行不过二三里,就听前方一声尖锐的哨箭声,陡然划破了长空。 杨灿不禁心中一凛,他在前方是派有探马斥候的,马上喝道:“全员戒备!” 不过片刻,一骑快马驰来,正是派在前方探路的墨门弟子。 他驰至近前,声音急促地道:“城主,前方遭遇一个不明身份的斥候,他已逃了,並向其后发射了哨箭。” 就在这时,山谷深处传来了隆隆马蹄声,那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像是阵阵惊雷滚过地面。 眾人听了不禁变色,但他们只知道这样的马蹄声,来者一定不少,杨灿在牧场养过两年半的马,从这马蹄声中,却能获取更多的信息。 前方约有四百人的骑兵,他们此刻採取的是轻驰,这是在发现目標,实施衝击前蓄养马力、慢慢提速的节奏,杨灿不由得心中一沉。 照理说,飞狐口是掌握在於家於桓虎手里的,纵然从那边兵马过来,也该是於桓虎的人。 可是,於桓虎为何要派兵出塞?没有理由。 可若是慕容家的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让他心头一紧。 杨灿虽然还不能確定自己心中的猜测,却也不敢有半分耽搁。 他身边仅有四十多人,而对方有数百骑。 先前在峡谷关小城中,不到两丈宽的街道,路旁又有占道的各种乱建的民居,这种地形於江湖武者而言,都是可以藉助的地利,使这些江湖人士能一展所长。 可如今他们身处开阔地带,若是马战交锋,这些巫门、墨门的弟子们,精通的是医术、是机械,於沙场骑战毫无经验,那是要吃大亏的。 杨灿当机立断,沉声道:“夏师祖、凌老爷子、冷秋、胡嬈两位前辈,你们带著杨笑、杨禾五个孩子,护送重伤的兄弟立刻沿山往西走,小晚,你来带领大家!” 这些重伤者中,有两个人是在夹谷关作战时受的伤,其余几人便是赵楚生、王南阳、 朱大厨他们了。 他们之中,哪怕原本伤势不算很重的人,经过这几天的拖延,要么伤情转重,要么身体已经极虚弱,骑马而行已是极限,不能指望他们作战了。 杨灿道:“小晚,不要管我们是否会跟上来,你们立刻沿山往西走,从苍狼峡返回於阀,切记,不可停留!” 说著,他摘下马股上的马包,搭在杨笑的马背上,那里面是贪狼甲。 接著他把裹著槊鞘的破甲槊也摘了下来,递给杨禾:“你们帮我收好。” 两个小丫头正瞪大眼睛,要表態和乾爹共生死,忽然接到了一项“任务”,乾爹还一副以重宝託付的郑重模样,顿时愣住了。 杨灿就知道,摆脱这俩小丫头纠缠的最好办法,就是给她们下任务,这些孩子对他的託付是无比看重的。 冷秋眉头微蹙,忍不住说道:“杨城主,实在不成,这嫁祸之计不成也罢,这甲和槊皆为利器,你留在身边,也多几分保障。” 杨灿摇头,道:“这是重甲,我於军中披掛,衝杀陷阵自是利器,草原上轻骑游击,便是累赘了。至於这槊————” 他招了招手,从一名即將撤离的重伤者手中接过长枪,微微一笑:“除非是敌骑披重甲,否则这一桿枪,也够用了!” 从马蹄声,他能听出正向谷外驰来的那几百骑,最多是穿著皮甲,是没有重甲兵的。 至於他胯下的那匹汗血宝马,因为早已染过毛色,倒不必特意换马了。 而且一匹好的坐骑,於他而言,才是最重要的。 “杨灿,有师祖他们照看伤者就行了,我陪你留下。”潘小晚沉声道。 铁蹄隆隆声越来越近了,地皮已微微发颤。 杨灿目光一厉,喝道:“你男人做的决定,你撑我就好!” 说罢,杨灿把长枪往潘小晚的马股上抽了一记,那马吃痛,撒开四蹄便走,潘小晚急忙双韁控制方向。 夏嫗、冷秋等人半生流离,早已见惯了生离死別的场面。 自家人正以性命为他断后,此时婆婆妈妈,岂非浪费宝贵的逃生时间。 所以他们不再多言,只向杨灿等人拱了拱手,便要护著重伤者,调转马头,便向西侧谷口外驰去。 赵楚生道:“杨城主,千万保重,务必平安归来。” 杨笑繫紧了乾爹的马包,红著眼睛叫道:“乾爹,一定要回来!” 王南阳向杨灿拱了拱手,便也拨马跟上眾人脚步。 潘小晚此时已经控制住马势,眼见一行十余骑已经向西去,殿后的她这才向杨灿大喊了一声:“杨灿!” 杨灿向她望去,潘小晚咬了咬牙,大喊道:“你若不回来,我可不守寡!” 说罢,她狠狠一鞭抽下,便纵马追著西行的一群人而去。 杨灿忍不住轻笑一声:“这个小妖女,倒是知道怎么替我打气。” 说罢,他便转过头,望向山谷中方向。 马蹄声愈发迫近,尘土飞扬中,一道道骑兵的身影气势汹汹地涌现出来。 西行的伤者刚离开不久,必须为他们拖延时间,杨灿把长枪一掛,摘弓喝道:“举弓!” 剩下的三十多名巫门、墨门弟子,没有丝毫犹豫,纷纷跟著他的动作掛好兵器,摘下弓箭。 此前,是那些或伤或死的同门冒死断后,为他们爭取到了安全离开子午岭的机会,自己则陷於敌营。 而今,是他们为这些同门以死断后的时候了。 迎面赶来的,正是慕容家假扮成商队的那路人马,统兵的幢主名叫慕容石。 他们在经过飞狐口时,虽然借用了两支耽搁在慕容家地盘上的商队的“过所路凭” 瞒过了守军,却因为检查耽误了太多时间。 他们不仅是军人,而且在慕容阀的地盘上鼻孔朝天惯了,一时竟想不到金钱开路。 直到被那些半死不活的守关士兵慢吞吞的动作急到头上冒火,这才省起拿些好处,结果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 因此,儘管他们出了关隘,避开飞狐口守军的视线后,便立即弃了货车赶来,但是因为要惜著马力以备战斗,终究还是迟了一步,竟在谷中撞上了来人。 得到警讯,慕容石立即下令进入临战状態,战马隨即轻驰。 他们並不担心遭遇到的不是他们的目標,只要接近了,一看便知。 在这种地方,没有货车相伴的队伍,那就定然是他们要等的人。 然后,他就看到了前方三十余骑,静静地佇立在空旷的山谷里。 慕容石目光一缩,立刻就意识到:就是他们! 隨著他的一声令下,扈兵中的旗手摆动旗號,他辖下的四百名骑兵,便训练有素地调整起了阵形。 四百名骑兵,由四位幢帅统领,在轻驰中渐渐变幻成了雁翎阵,两幢骑兵居中,另外两幢如雁翅般左右展开,隱隱形成包围之势。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虽然前方三干余骑与之一比,显得过於单薄,他还是採用了眼下最適合的战阵,要用正面硬撼、两翼迂迴的战略,把前方三十余人全部围歼。 双方距离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进入两箭之地,杨灿突然大喝一声:“开弓!” 一个个弟子闻言,立即纷纷拉开了弓箭。 射箭,追求精准射击的角度在零度到三十度之间,需要隨目標距离和风向动態调整,而且不能太远。 但要追求最远射程的话,则是四十五度角。 这些弟子根本不懂这些箭矢拋射的道理,角度什么的自然无从谈起,有平射的,有仰射的,角度不一。 不过,好在他们胆气够壮,够令行禁止。 前方四百骑快马已经进入攻击衝刺阶段,蹄声隆隆,尘土飞扬,极是骇人,他们也是夷然不惧,眼中只有手里的弓,耳中只有杨灿的命令。 “射!” 杨灿判断著对方的马速,隨著一声大喝,他手中的箭矢便破空而出。 眾弟子听令,纷纷鬆开了弓弦,他们虽然射箭的姿势算不上標准,动作也有些生疏,却皆是习武之人,臂力充足,弓开得满满当当。 反正对面正有数百人向他们衝过来,密密麻麻连成一片,本无需刻意瞄准。 三十余支箭矢一同射出时,对面的人马恰好冲入一箭之地。 一轮箭雨落下,三十余支箭矢竟只射中了四五人,其中有两人当场落马,重重地摔在地上。 这样的命中率,著实喜人。 杨灿射出的那一箭,精准地命中了一名慕容骑兵的胸膛,力道十足。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仰面摔落马上,被身后的战马一脚踏碎了胸膛。 杨灿一箭射出,就要掛弓摘枪,拨马而走,但他突然心中一动。 不对,来敌没有弓? 不见对方有箭矢反制,杨灿便立刻想通了其中道理。 他本还在担心,是不是於桓虎和慕容家达成了什么秘密交易,可是眼见这支骑兵没有弓弩,再看他们的穿著,杨灿便明白过来。 慕容家的人冒用了商人的身份,借用了飞狐口的这道关隘。 杨灿对於自己的这个失误,不由得暗自警醒。 他自从成为於家长房二执事以来,一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战无不利。 这其中既有他在人缘、人脉上的优势,也有他超前的见识与知识的加持,可他终究没有成长到算无遗策的地步。 飞狐口的开放,本是出於他的提议,是他用来嚮慕容家族施加压力,想逼迫慕容家族放开关隘封锁的一步棋。 可他没有想到,慕容家竟也想到了利用飞狐口开放的机会,绕到他的后路,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若是他当初能考虑到这一点,只需派一个人去见於桓虎,让其就此关闭飞狐口,这场凶险本可避免。 那样一来,他此次草原之行,便是以完美开局、以完美落幕,何来这般生死危机? 可此时,並不是懊恼检討的时候,这想法只在心中电光石火般一闪,他便再次拉开了弓。 对方因冒充商贾,既无弓弩也未著甲,他原本打算射出一轮箭雨后便下令调头,此刻却大喝道:“再射!” 这些巫门、墨门弟子们虽不擅骑射,数百铁骑疾驰而来的声势又太惊人,却没有一个因为胆怯而临阵脱逃的。 杨灿说再射,他们便无视眼前横衝直撞而来的铁骑,立刻有条不紊地抽箭、搭弦、开弓。 又是一轮箭雨齐射,此时双方距离已经极近,已经在百步之內,所以这一拨箭雨的命中率奇高。 三十余支箭矢射出,竟然射中了十五六人。 被箭矢命中要害的,当场落马,隨即被身后收不住冲势的战马,用碗口大的马蹄狠狠踏过。 即便未曾落马的,被利箭射中后,衝锋的势头也是瞬间一滯,阵形开始有所散乱。 趁著这个间隙,杨灿才大喝一声:“撤!” 眾弟子们毫不犹豫,立刻掛好弓箭,拨转马头,纵马疾驰而去。 杨灿持枪断后,面对急急冲至面前的几名慕容家兵,长枪或点刺,或横扫,转瞬之间,便將冲在最前面的五六名慕容骑兵全部打落马下。 隨后,他才一拨马头,扬长而去,都不用担心会有冷箭自背后袭来。 那些无主的战马四处乱撞,落马的士兵也延缓了其他追兵的速度,双方迅速拉开了距离。 慕容石拍马赶到,见此一幕,不禁勃然大怒,厉声大吼道:“给我追!一个都不要放过!” 四百余轻骑兵紧隨其后,蹄声大作。 殿后的杨灿追上自己人,见將出了谷口,便大喊道:“继续朝前,向北而行!” 说罢,他圈马而回,反向衝去。 杨灿胯下这匹汗血马,速度、力量与灵活性,都远远高於一匹普通的骏马。 而且,此马已经经过马术师的精心调教,早已適应了战场廝杀的节奏,如臂使指。 这样一匹好马,於骑士而言,无疑能增添五成的杀伤力,也给了杨灿反衝的底气。 慕容家兵追赶时,速度不一,前后错落,犬牙交错,阵形已然散乱。 杨灿策马折返,长枪翻飞,如行云流水般,时而点刺一人咽喉,时而横扫一人马腿,又被他结果了四五名慕容骑兵,不等后方大批骑兵赶到把他围住,又是拨马逃去。 他的马快,不消片刻,便又一次拉开了距离。 后方追兵眼见如此,再也不敢全力奔驰,以免自己冲得太快落了单,这一讲究齐头並进,距离便被拉得更远了。 杨灿將追兵甩在身后,身姿瀟洒,不见半分狼狈。 奔逃之际,他还高高举起左手,先翘起大拇指,隨即向下一翻,狠狠指向地面。 这一番嘲讽,可是把仇恨值拉满了,只气得慕容石咬牙切齿,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 杨灿反应及时,部署得当,潘小晚等人也是行事果决,毫不拖拉,所以西行一群人离开得极快,没有被追兵看到。 如今,即便是他发现了,恐怕也只会如疯狗般追著杨灿不放了。 他现在只想砍死前方那个“大鬍子”,太欺负人了。 那些巫门、墨门弟子,起初见杨灿独自殿后,心中颇感不安,生怕他有所闪失。 可这一路上,杨灿时而前冲、时而停顿、时而折返,每一次都能有所斩获,追兵却始终奈何他不得,弟子们渐渐放下心来。 他们只管遵照杨灿的吩咐,杨灿让他们向东便向东,让他们向西便向西,一行人引著慕容石的人马,如同扯著一只大大的“风箏”,在辽阔的草原上兜起风来。 索醉骨把她的人都领出来了,可谓是倾巢出动。 三百轻骑出苍狼峡后,沿著山脉向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此前在金泉镇和上邽城,没有足够的空间与合適的地貌,让她施展轻骑突袭、斥候派遣、安营扎寨等战术训练,此番行军塞上,恰好补足了这一短板。 於她而言,这次援救行动,同时也是一次把兵书理论付诸实践、揣摩得失、增长实战经验的绝佳机会,每一步行军,每一次部署,她都格外用心。 第二日傍晚,队伍穿过了乱石嶙峋,草木稀疏的戈壁,重新踏入了草原地界,便遭遇了一个在此游牧的小部落。 骤然听到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远远传来时,部落里的人便惊慌失措起来。 老弱妇孺被集中在营地中心,所有青壮都拿起了弓刀,面对马蹄驰来的方向。 造孽啊,我们部落小,人丁单薄,爭不过那些大部落,都跑到这么荒僻的地方游牧了,怎么还有人打我们主意呢? 族长一边集结青壮固守营地,一边派出探马迎出去探明情况。 他总得先弄清楚来人的身份、目的、兵力的具体多寡,才好做出应对之策啊。 是投降、被合併、奉献財帛子女,还是决一死战,取决於对方的实力和目的。 几名充当斥候的部落战士忐忑地赶到前方,距离来人尚有三箭之地便停下了。 只是驻足观察片刻,他们便凭藉自己的经验,得出了第一个判断:这些人,不是马贼。 那些人都穿著普通的汉人衣著,没有统一的军服,却透著一股纪律严明的气场。 行进间,数百匹快马步伐一致,如同一片完整的林子般整齐移动,没有丝毫杂乱。 这样一支井然有序的人马,和马匪那种蛮横散乱、肆意叫囂的举止全然不同。 索醉骨財力有限,所以从未製作统一的军服。 她的队伍也没有打出旗號,此番是去救人,不宜大张旗鼓。 同时,她这不是以索家人的身份行军,她打仗不用旗號。 因为她沿用的,是从元家偷师学来的指挥方式。 元氏骑兵,有一套独特的指挥系统,並未採用主流的旗鼓指挥系统。 因为元氏所处地区多沙漠戈壁,风沙极大。 这种环境下,旗杆容易被吹断、旗面容易被卷在旗杆上铺展不开,用鼓声的话,在风沙天气里也难以及远,指挥效果有限。 久而久之,元氏便摸索出了一套適应当地地形的用兵之法。 他们不仅在马具、马蹄铁和兵器上,做出了许多適配沙漠戈壁环境的优化调整,更是形成了一套用“鸣鏑加手势加口令”的独特指挥体系。 通过不同音调的鸣鏑,他们就能把“集结、分散、衝锋、撤退”等关键作战指令,清晰明了地传达到较远的地方,哪怕是在风沙之中。 更近距离的讯息传递,则通过手势与口令的配合,狂风沙暴天气里,这也比旗子和敲鼓更靠谱。 索醉骨的练兵之法,完全就是通过兵书的学习和元家的练兵之法相结合,一步步打磨出来的。 紧接著,部落的探马们又得出了第二个让他们庆幸不已的判断:这些人,不是衝著他们部落来的。 他们远远地看著,地面震颤,马蹄急促,那数百名铁骑並没有片刻停顿,甚至没有向他们身后那几十顶毡帐规模的部落投去哪怕一眼。 马队行进如长龙,一片青灰色为主的衣袍间,隱约可见一抹艷丽的红色。 可还不等他们看清那抹红色谁属,整支队伍便已从他们眼前疾驰而过,消失在了草原的尽头,隨著渐去渐远的马蹄声,只留下一地尚未消散的尘土。 > 第304章 一人一马一枪,一山河 夜幕沉沉,戈壁滩上的风卷著细沙掠过,一堆堆灶火却逆势燃起,跳跃的火光將苍茫夜色烫出点点暖痕。 陇上的盛夏,戈壁里最易得的燃料便是骆驼刺。这种耐旱的植物燃起来火势炽旺,却极少冒出呛人的浓烟。 幢帅贴库端著一碗热粥,低头轻轻吹著,眉宇间满是疲惫。 今儿追了整整大半天,人困马乏。 那些逃窜的人虽都是轻骑,可他们也並非笨重的重骑,按说不该追得如此狼狈。 癥结全在那个大鬍子身上:每每有士兵追近时,那人便会猛地拨转马头,杀一个回马枪。 此人身手极为悍猛,慕容家的兵士在他手下几乎走不过一回合。 这便逼著追兵必须保持著能相互呼应的阵形,没人敢贸然单独突进,追击的速度自然大打折扣。 更棘手的是,为了顺利通过飞狐口,不被於家兵马识破身份,他们骑的都不是军马。 那些军马的马股上都有专属烙印,会一眼暴露。 他们虽然搜罗了些良驹,可马匹的整体质量终究不及养精蓄锐的军马。 而且骑兵与这些临时搭配的马匹也缺乏足够的默契。 这般一来,即便那三十多人的骑术算不上高明,竟也成功地將他们耍得团团转,被放了整整大半天的“风箏”。 更让慕容石一方挠头的是,他们並未携带弓弩,这个致命的短板使得他们的追剿困难重重。 万幸的是,那三十多人携带的箭矢也极为有限,追击过半时便已耗尽,否则这场追逐战中,他们的伤亡只会更加惨重。 黄昏时分,慕容彦和袁丹终於循著凌乱的蹄印追了上来,两下合兵一处,这才对那三十多只“狡狐”形成了碾压之势。 直到这时,那个大鬍子才收起了戏耍的心思,放弃牵引逗弄,调转马头全力逃窜。 慕容彦和袁丹带来了两百多匹备用马。 草原奔袭,若是没有备用马匹轮换,只需一次“强行军”就能废掉三成马匹o 只是他们从夹谷关追出来时,也只勉强凑齐这两百多匹。 本以为合兵后便能对杨灿一行人形成致命打击,可是仅仅追击了小半个时辰,眼看就要抵达一条大河畔时,天便彻底黑了下来。 夜色吞噬了所有蹄印,视物模糊,再难追踪,他们只能就地扎营,待天明再做打算。 慕容石、慕容彦和袁丹三人麾下共计八百余兵马,每百人设一名幢帅。 於是,八名幢帅各领一百铁骑,在草原上扎下营盘。 他们以湍急的大河为天然屏障,营盘以此为起点,向著另一侧延伸,一直铺到一座山川之下。 八座营盘两两相隔四里,宛如一张巨大的拖网,將逃窜者的去路牢牢兜住。 草原上夜晚扎营,如果是分营驻扎,营盘之间相距一到两里是最佳的距离。 这个距离,彼此间鸣角可闻,一旦有事,一柱香內便能相互驰援,形成极严密的警戒链。 如此一来,任凭敌人再狡猾,也很难穿插或袭营。 可他们为了將封锁网从大河畔一直拉到那座大山下,不得不加宽各营之间的间距。 为此,他们在两营之间设了夜哨、探骑和伏路兵,倒也勉强弥补了间距过宽的缺陷。 夜间视野虽差,可声音、火光、马蹄声却能传得更远,稍有异动,还是能及时向友军报警的。 贴库便是这八名幢帅之一,隶属於慕容石麾下,统领百骑。 晚餐过后,士兵们便就地歇息,他们没有帐篷,也不敢解衣,只在草地上铺开毛毡,裹在身上,以马鞍为枕,隨时戒备。 若是將官,条件便稍好一些,身下会多铺一条毛毯,再裹上厚实的斗篷。 这裹身的动作是必不可少的,因为盛夏的戈壁草原上蚊虫肆虐,唯有裹起身子,罩住头面,才能抵御。 因为天气炎热,眾人无需挤在一起取暖,营地便显得有些鬆散,只有巡夜的士兵,迈著轻缓的步伐来回走动。 午夜时分,一声哨箭突然划破夜空,尖锐的箭啸刺破了戈壁的寂静。 贴库在睡梦中猛地惊醒,腾地一下坐了起来,眼中的倦意瞬间消散,只剩下满满的警惕与惊喜:“袭营?” 他心中暗喜,显然,那些逃窜者见他们增兵,也清楚明天白日里只会更难脱身,故而才冒险夜袭。 他们竟然选了我的营地,这真是送上门的一桩大功劳啊! 只要我能拖住他们两炷香的时间,待左右相邻的两营兵马赶来,便能围歼这些巫门中人,那便是大功一件! 贴库迅速扯开身上的斗篷,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大家快起来,马上—— 厉喝声尚未落下,夜色中便有一骑如离弦之箭,骤然疾驰而来,直扑他的方向。 他身前不远处便是一堆篝火,可以用来驱赶蚊虫蛇蚁,此刻却成了暴露他位置的明灯,火光將他的身影映照得清清楚楚,毫无遮掩。 那匹马异常高大,马上的骑士身姿挺拔,如松如柏。 是那个老是回马枪的大鬍子! 贴库刚刚看清那道身影,那人便已衝破那些仓皇爬起的士兵防线,手中长枪如毒蛇吐信,直刺他的胸口! 白日里的追击,这个大鬍子给贴库留下了刻骨铭心的印象。 此刻见长枪直逼胸口,贴库嚇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来得及拔刀。 他当即就地一滚,擦著火堆滚了过去。” 嗤啦”一声,长枪挑进篝火之中,火星四溅,溅落在他的手上、脸上,传来一阵灼痛。 可他哪里顾得上这些,接连几个翻滚,才勉强稳住身形,拔刀站起。 再看那大鬍子,马蹄未停,已然从火堆旁疾驰而过,手中长枪一送,便刺穿了一名士兵的胸膛,旋即拨转马头,又杀向另一名尚未站稳的士兵。 “示警!围歼!”贴库嘶吼著,提著刀便追了上去。 他清楚,骑兵一旦失了马速,便没了大半威慑力,只要缠住对方,必定能將其拿下。 如今看来,此人必定是巫门中的一个重要人物,擒住他,便是奇功一件。 杨灿其实早已不想再与慕容家的兵马纠缠了,他给潘小晚护著伤者逃离爭取的时间已经足够长,本想著这便向西或向南而行,踏上返回於阀地盘的路。 可慕容石的兵马虽无法对他实施有效围歼,却总能死死堵截住他向西、向南的去路,让他难以脱身。 他麾下的这三十多人,並非真正的骑兵战士,甚至连马术都算不上精湛。 杨灿受他们拖累,只能且战且走,艰难寻找突围的机会。 偏偏这时慕容彦和袁丹又领兵赶来,敌军兵力陡增一倍。 杨灿此刻早已没了选择突围方向的余地,只能拼尽全力摆脱对方的围歼,能走一步是一步了。 他也知道,如今的形势对他很不利,若是握到天明,面对八百铁骑,他们这三十多人大概率要全军覆没。 故而他才断然决定,趁夜袭营,拼死突围。 哨箭声、梆子声、士兵的吶喊声接踵而起,打破了戈壁的夜静。 杨灿在敌营中纵马驰骋,手中长枪挥舞如飞,每一次起落都能收割一条人命。 隨他而来的骑士们也个个悍不畏死,挥刀劈砍,奋勇向前。 一时间,营盘中火光乱颤,惨叫连连。 “不要恋战,走!” 杨灿其实有机会斩杀贴库,可他的目的並不是杀敌,而是以最快的速度突破敌营,为身后的人开闢出一条逃生之路,绝不能让自己的马慢下来。 故而他只管一路向前,手中长枪如毒蛇出洞,招招致命,如屠鸡杀狗一般,无人能挡。 三十余骑紧紧跟在他身后,踏过凌乱的营盘,朝著南方疾驰而去。 “呜~呜鸣~~”苍凉的號角声在夜空中响起,穿透了夜色,传向一座座营盘。 號角声的长短起伏,清晰地传达出“敌人已突破封锁”的讯號。 各营兵马立即拔营而起,同步向南追击,马蹄声如惊雷滚滚,在戈壁上迴荡贴库所部的左右两营,在战事刚起时便已得到示警,士兵们迅速披掛整齐,策马赶来赴援。 可是杨灿破营的速度太快了,当杨灿带著人穿营而过、逃之夭夭时,这两营兵马才刚刚抵达。 营盘之內,一片狼藉,尸横遍野,火光中,慕容石的身影格外狰狞。 他怒不可遏,厉声嘶吼道:“杀!给我杀!追上去,一个都不许放过!” 追捕依旧,只是方向已然彻底反转。 先前,是慕容家的兵马如赶羊一般,將杨灿等人逼向东方、北方。 此刻,却是杨灿一行人在前亡命奔逃,向西或向南。 慕容家的兵马则在后面紧追不捨,誓要將他们斩於马下。 天渐渐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戈壁滩上的轮廓渐渐清晰。 杨灿一行人已然折损了数人,剩下的人也都极尽疲惫,衣衫染血,面容憔悴。 可好在,身后的追兵此刻也同样疲惫不堪,追击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八营敌军在得到示警后,分头向南追击,故而杨灿一行人一路上屡屡遭遇截击: 时而有一路兵马从右侧杀出,他们便向左急转;时而左路有敌军突袭,他们便向右奔逃,一路顛沛,险象环生。 慕容石的四百铁骑没有弓弩,可慕容彦和袁丹的兵马却携带著弓箭。 因此,一旦遭遇持有弓箭的敌军,杨灿便知,这是从夹谷关追出来的人,而非从飞狐口过来的兵马。 但凡遇到有弓箭的敌军,他便会催马疾驰,逃得格外急切。 天光大亮时,杨灿抬眼望向远方,望著那道高高接於天际的山峦起伏曲线,便知道他们已经彻底失去了逃往最近的飞狐口的可能。 当初出苍狼峡,前往凤雏城的时候,他注意观察过沿途地貌。 看这山势曲线,他们逃逸的方向早已偏离了目標。 他们如今不仅偏过了飞狐口,也偏过了凤雏城。 如今,他们只能沿著那条绵长的山脉向西南而行,只能经由苍狼峡返回了。 又是一番策马狂奔。 “城主,大家的马快要撑不住了!” 一名巫门弟子声音嘶哑地对杨灿喊道。 不用他说,杨灿也早察觉到了马匹的状態。 他曾养过將近三年的马,对马匹的状態自然非常了解。 方才,他便发现许多马浑身被汗水浸透,呼吸急促,鼻孔大张,甚至有几匹马已经口吐白沫、唾液拉丝,这是马匹极度疲惫的初期徵兆。 此刻,杨灿胯下的汗血宝马尚且状態尚可,可体温也高得嚇人。 那些弟子胯下的马匹则更加不堪,已然步伐虚浮,时不时打个趔超,险些栽倒。 再这样全速奔逃下去,用不了多久,便会有马匹失力跌倒,甚至休克。 到那时,就算把马都跑死,他们也不可能再逃出去,因为此地距离飞狐口,快马也还有一天多的路程。 杨灿抬头望了望前方的山势,沉声道:“撑住,继续往前,再走五六里路,便可缓步而行,让马匹喘口气了。” 眾弟子虽然不明白为何再走五六里路就能休息,可此刻,他们对杨灿早已生出一种盲目的信任。 於是眾人纷纷强打精神,催促马儿继续全速赶路。好在此时马匹还只是中度疲劳,尚未出现摔倒、休克的情况。 又前行了一段时间,杨灿眼睛一亮,勒住马韁,大声道:“就是这里了!” 此处是若耶河的上游,河水在这里向山脉的方向收束过来。 和寻常河流“下游水大、上游水小”不同,若耶河是上游水势汹涌,下游却渐渐变窄,只能称之为溪流了。 只因这条河中途没有其他河流匯入,上游雪山融化匯集的河水,在向下游流淌的过程中,不断渗入分出去的支流、浸润戈壁,水量越来越小。 河水在此处向山脉收束,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寸草不生,另一侧是湍急的河水,浪涛拍岸。 山与河中间,仅留有六七丈宽的一条通道,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隘口,易守难攻。 杨灿大声喝道:“统统下马,牵马遛步,绝对不许饮马! 要等马儿气息平復、体温降下来,再让它们喝水!” 眾人对杨灿的话奉行不渝,纷纷翻身下马,牵著马匹慢慢遛步。 一来可以让马匹慢慢恢復状態,二来,他们骑了一夜的马,屁股早已顛麻,借著遛马的机会,也能活动一下僵硬的腿脚。 杨灿的汗血宝马尚未累到那般地步,可他依旧牵著马,在隘口处遛了几个来回,细心安抚。 待宝马率先恢復状態后,他才让它进某、饮水,自己则取出隨身携带的乾粮,匆匆吃了几口。 他的目光投向来时路,心中估摸著,追兵应该也快到了。 其实这一路奔逃,敌我双方都並非一直全速疾驰,往往是急驰一阵,便慢跑片刻,否则,马匹早已倒下。 可追兵不仅有备用马轮换,奥有七八路人马分头截击。 这个过滨中,仏有一部分追兵能得以休息,恢復体力。 因此,他们的休息时间不能太长,本该早早继续上路才是。 若是能顺利跑到苍狼峡,便是把这些马儿都累死,也算是完成了这场逃亡。 可杨灿心里清楚,以他们此刻的马力,根本撑不到苍狼峡,即便此刻抓紧时间休息,也未必能如愿。 “尽人事,听天命吧。”杨灿暗暗嘆息一声,尖摩挲著手中的长枪,目光坚定起来。 这时,几名稍稍恢復体力的弟子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询问是否继续赶路。 杨灿摇了摇头,沉声道:“人奥好,让马儿再歇歇,多恢復些力气。” 一名弟子迟项了一下,低声道:“可是城主,那些追兵————” “无妨,我自有主张。”杨灿的语气不容置项。 那弟子见状,便不再追问,转身去取马包里仕放的最后一点马料,一小把一小把地餵给自家的马,同时亲昵地捋著马鬃,眼神温柔。 他本是墨家弟子,从前並不理解骑士与战马之间那种生死与共的羈绊。 可经过这一路的奔逃与廝杀,他懂了:在战场上,战马便是战士最亲密的战友,是生死与共的伙伴。 另一边,慕容石、慕容彦和袁丹三人已然合兵一处,沿著山脉一路追赶而来。 隨著桑水向山脉一侧收束,原本宽阔的道路渐渐变窄,他们的队伍也从横向展连,渐渐变成了纵向行进,首尾相毅,绵延数里。 “石哥,不用担心,他们跑不了。” 慕容彦一边策马轻驰,一边阴惻惻地笑道:“咱们有备用马轮换,有交替追击的喘息之机,尚且觉得人困马乏。 他们那些人,一路亡命奔逃,毅口气都不敢喘,此刻的状况,可想而知。”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鬍鬚,得意洋洋地补充道:“你们看著吧,再往前去,我们將会陆续看到,一匹匹马儿暴毙在路途之上,没了马,他们插翅难逃!” 慕容石两眼一亮,惊喜地赞道:“彦弟高明!原来你是故意拖慢节奏,遛耗他们的马力,此计,可与不战而屈人之兵”相媲美啊!” “哈哈哈哈————”慕容彦放声邀笑,笑声粗獷,在山谷间迴荡著。 可他的笑声尚未落下,便见前方轻驰的士兵忽然一个个勒住马韁,怔立不前。 慕容彦的笑声骤然收敛,厉声喝道:“出了什么事?” 他一抖马韁,淋马加快速度,与慕容石、袁丹一同赶到队伍前方。 当他们看清前方的情景时,三人也是猛地勒住马韁,怔立当地,眼中满是错愕。 只见前方一侧的山崖突兀地伸出一块巨石,另一侧是滔滔奔涌的邀桑,桑水收束之下,中间幸成了一道仅六七丑宽的隘口。 山与桑的夹峙之间,一人、一马、一枪,如一尊不可逾越的战神,傲然佇立。 慕容石一眼便认出了那人,咬牙切齿地道:“就是他! 这个邀鬍子极为凶悍,我麾下的士兵,丧命在他手中的,已不下数立人!” “很厉害?有多厉害?”慕容彦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他抬手將马鞭向前一工,厉声喝道:“给我上!斩杀此贼者,赏绢百匹,钱立万!”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眾兵將一听,顿时两眼放光,再看向杨灿的目光,已然不是看待敌人,而是看待一口装满金银绢帛的宝箱。 当即就有三名骑士拍马衝出,迫不及待地直奔隘口而去。 隘口仅宽六丑,最多只能容三四骑同时廝杀,其他人即便衝上去,也只能碍手碍脚,根本施展不连身手。 三名骑士疾驰而来,一人使刀,一人用枪,奥有一人握著钢叉。 三柄兵器寒光闪闪,同时朝著杨灿扑去,招招致命,皆是杀招。 杨灿並未固守隘口,而是当即淋马迎了上去,手中长枪如蛟龙出海,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直刺最左侧那名骑兵的咽喉。 二马交错的瞬间,杨灿手腕微拧,刺出的长枪及时调整角度,贴著瓷方的刀锋划过,精准无误地刺入了他的胸膛。 他手腕再一拧,长枪猛地抽出,顺势横扫,枪桿重重砸在右侧那名使钢叉的骑兵胸口。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清晰的骨裂声在隘口间迴荡。 那骑兵惨叫一声,身体软软地从马背上摔落,再也没了动静。 而迎面衝来的那名骑兵,尚未来得及收枪,便被杨灿用枪尾猛地一磕大枪,手中枪猛地向上一扬。 杨灿淋马冲至近前,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腰带,不顾瓷方手中奥紧握著长枪,单手將他高高举起,便重重地砸向地面。 “嘭”的一声闷响,那人当场奄奄一息,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便没了气息。 杨灿没有继续向前冲,而是拨转马头,缓缓回到隘口中央,手中长枪斜一地面,枪尖上的鲜血顺著枪桿缓缓滴落,砸在地上。 杨灿须臾间毅杀三人的一幕,一时间震得整个隘口鸦雀无声。 慕容家的士兵们一个个目瞪口呆,再无人敢贸然上前。 慕容彦的目光骤然一缩,脸色变得阴沉难看起来,厉声喝道:“怕什么,他只有一人,能握多久?再给我上!” 隨著慕容彦一声令下,又是四名驍勇的骑士拍马而出,朝著杨灿疾驰而去。 四骑游战一骑,已是这隘口范围所能容纳的极限。 杨灿淋马旋身,手中长枪攸忽来去,或挑或挡、或刺或扫,金铁交鸣之声不绝於耳。 只见五人走马灯一仂战在一起,身影交错,难分彼此。 一名骑兵趁杨灿格挡之际,长刀直劈他的腰间,刀锋凌厉,带著呼啸的风声。 杨灿侧身灵开闪避,刀刃擦著他的衣袍划过,带起一道浅浅的血痕,温热的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可他浑然不觉,反手一枪,枪尖精准刺入那名骑兵的小腹,手腕一扬,便將他整个人挑起,重重砸向另一名敌將。 那人骇然仰头,可杨灿的枪也隨之到了,正中那人面门。 那人来不及惨叫,便被一枪刺穿头颅,紧接著又被同伴的尸体重重砸下马去,当场气绝。 杨灿的力气、武艺,以及胯下的汗血宝马,都远非这些普通骑兵可比。 四人轮战他一人,换做旁人,早已手忙脚乱,狼狈不堪,可杨灿凭事极快的反应速度和精湛的枪术,应咨得游刃有余。 他在四骑围攻下左衝右突,毫无惧色,枪术没有半点花哨,每一招都真一要害。 顷刻间,杨灿便又刺倒两人,剩下的两名骑兵嚇得魂飞魄散,已然没了再战的勇气。 慕容彦见势不妙,脸色愈发阴沉,再次厉声喝道:“再上!不许退!” 马上又有两骑杀上去补位,依旧是四人合战一人。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隘口前便已倒下了七八名战士,无主的战马惊慌失措地避到一旁,嘶鸣不止,却没人敢上前牵回。 这邀鬍子杀神一仂,身上的煞气太重了。 慕容石看得目眥欲裂,脸色铁青,他从未见过如此悍勇之人,一人一骑一枪,仞能挡下他麾下精锐铁骑的轮番围攻,杀得他的士兵溃不成军。 面前只有一人,他这边可是八百人吶! “废物!都是废物!” 慕容石怒吼著,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厉声喝道:“弓箭手,给我射死他! ” 经过昨日和今日一上午的追杀,他们的箭矢消耗也极为严重,所余箭矢已不足以支撑一场战事,可仅仅用来射杀一人,却是绰绰有余。 杨灿战之中,依旧有余力观察著敌军的动静,一看到六七名骑手上前,纷纷摘弓搭箭,眼中倏然闪过一丝精光。 一枪刺死当面之敌,杨灿邀笑一声,拨马便走。 剩下的两名骑兵侥倖捡回一条性命,仓皇拨马逃回,而杨灿趁此间隙,也已淋马避到了那处突出的山石之后,避连了箭矢的射线。 慕容彦见状,只气得咬牙切齿,当即喝令骑兵向前衝去。 可他们刚衝到隘口前,便发现地面上布满了大邀小小的碎石头。 这些都是杨灿等人趁著休息时,从山崖下和桑岸旁搬来的,足以阻挡马匹奔驰。 杨灿一见敌军迫近,当即淋马衝出,从山石下仅留的那条小道上杀了出来。 “噗噗噗”三声闷响,三枪便將三名猝不及防的敌军刺於马下。 紧跟著他便抢连邀枪,邀连邀闔,又是一通屠杀,惨叫声再次在隘口间响起。 其余几名士兵见状,嚇得魂飞魄散,哪里奥敢再战,纷纷拨马便走。 后方的箭手刚刚张弓搭箭,杨灿便又拨转马头,躲回了山石后面,身形隱匿起来,箭矢根本无法伤到他分毫。 慕容彦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斗將,他不敢;围攻,打不过;用箭,姿方事著地利,隨时可以躲避。 派士兵上前清理乱石吧,那大鬍子便会再次衝出来屠杀,简直就是送人头。 派刀盾手徐徐掩进,依旧是同样的结伙,双方的战力差距实在太邀了,根本无法抗衡。 要杀这种猛將,须得在空旷地带,用人命活活磨死他,又或是把他逼到无法躲避箭矢的地方。 可此刻,隘口的地利被杨灿牢牢占据著,他纵有八百铁骑,同时能衝上去交手的最多四人。 一时间,他仞只能眼睁睁地看著杨灿凭事一己之力,挡住了他们所有人的去路。 一夫当仆,万夫莫连。 若不是他心中奥有一丝清明,知道绝不能下这样的命令,慕容彦已然下令命人缠斗,再让弓箭手不分敌我,乱箭齐射了。 在慕容彦不断用人命试探、反覆扰战之下,杨灿渐渐也感觉到了疲乏。 他的手臂连始酸痛,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就毅胯下那匹宝马,动作也不似刚刚歇过乏儿时那仂灵活,步伐渐渐慢了几分。 “再多拖一会儿吧!”杨灿在心中暗忖著,再度挺枪冲了出去。 他多拖一刻,身后的墨门、巫门眾弟子,便多一分生的希望。 只要他奥没有耗尽气力,只要胯下的汗血宝马奥能奔跑,他就有机会脱离战斗。 又是一番鏖战,杨灿一人一骑一枪,依旧如一尊不可战胜的战神,屹立在山与桑的夹峙之间。 八百追兵,骏马嘶鸣,却无一人敢再贸然上前,只能在隘口外佇马不前,望著那道挺拔的身影,眼中满是敬帽与忌惮。 索醉骨所领的三百骑精兵,始终保持著稳定的行军节奏,在戈壁草原上前行著。 前锋设立五骑,超前邀队人马三里路,负责为中军探路、警戒,防备敌军伏击。 主力骑兵分为三队,每队果立骑,各队错连一里地,呈梯次前进。 因为这里地势特殊,不需要在左右两翼布防,所以只在后卫设了立五骑收尾。 他们每次行军一个时辰,便停下休息一次,每次休息两刻钟。 休息期间,索醉骨只允许士兵做三件事:喝水、方便、遛马。 她要让自己的士兵和马匹,始终保持最佳状態。 一邀早,索醉骨便遇到了潘小晚等人。 幸好潘小晚认得索醉骨,得知她带兵来此,仞是为了救援杨灿,不由得邀喜过望。 潘小晚连忙把昨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索醉骨,恳求她儘快前往救援。 索醉骨自然是满口答应,可送潘小晚等人上路之后,她却依旧保持著原来的行军速度。 “我,是去救人的,不是去送死的。” 过了晌午,在又一次停下歇息时,索醉骨一边喝著水,一边对身边的亲兵说话。 “我要保证我的人马在遭遇敌人时,能够立即投入战斗,並且战力立足。 所以,我只能如此行军。至於那个杨灿嘛,我当然是想救的,只要来得及。 不然我干嘛费这么大劲带兵过来?可若是来不及,那就只能怨他命不好嘍。” 身边的一名青衣女兵有些担心,低声道:“可是主公,你已经答应潘娘子了—— ” “我答应了她,自然不会某言。” 索醉骨冲她眨眨眼,神色有些狡黠:“我既然没有某言,那么就算杨灿死了,他们也得承我这份情,你说对不姿?” 就在这时,营中忽然一阵骚动,派在前方探路的斥候兵,护著二立多名衣衫染血、面容憔悴的人匆匆走了过来。 这些人,正是杨灿勒令先走的那些人,他们已经弄清了这路兵马的来歷。 为首的一名弟子踉蹌著上前,“噗通”一声就姿索醉骨跪了下来。 他激动又急切地说道:“邀娘子,求您速去救援城主啊! 城主他执意断后,我等规劝不得,又恐白白耽搁了城主为我们爭取的时间,只好先行逃来。 现在,现在城主一人留下阻敌,若双方已经接战,只恐————凶多吉少了!” 索醉骨將手中的水囊往腰间一掛,腰杆儿一挺,便利落地站了起来。 索醉骨沉声道:“他留下阻敌之地,距此多远?” “邀约立二三里!”那弟子毅忙回答。 索醉骨略一思忖,便迈连一双悠长的邀腿走向自己的战马,一扳鞍便上了马。 索醉骨在马背上坐定,邀声喝道:“全军上马,快慢步行军,立里后勒骑整军,隨我驰突!” > 第305章 大姨子救场(感谢jjm和数字盟,欠12更) 夏日的午后,暑气被高山阴影稍稍逼退,三百轻骑兵踏著快慢交替的步伐,马蹄轻扬,尘烟微卷,循著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前行约莫十里,索醉骨抬手勒住马韁,抬眼远眺。 两三里外,原本壁立如削的山崖间,一块山势突兀而出,正是先前墨家弟子所言的隘口方位。 “原地整军,列阵备战!一刻钟!”索醉骨的声音清冽而果决,不带半分迟疑。 军令既下,青衣女兵即刻传令,三百轻骑兵应声止步,原地整肃阵型。 將士们迅速调整马位,拉开攻防间隙,手中刀剑轻振,弓箭归位,动作利落如行云流水。 队正、幢帅等军官,身著轻便的皮甲、布面甲或是半身轻铁甲,因为轻便,行军时便贴身穿著,此刻只需俯身检查束带,將鬆动处一一繫紧。 唯有索醉骨,她的全身明光鎧是由驮马载运的。 这时,三名穿布面甲的女兵迅速展开一匹青布,扯成三角形围幔,將她稳稳护在中央。 另一名女兵入內,嫻熟地协助她披掛鎧甲,甲片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索醉骨的甲冑刚刚披掛整齐,绊甲丝絛尚未繫紧,一阵急促的呼喊便穿透围幔:“主公!主公!” 索醉骨一手繫著丝絛,一手撩开青布,迈步走出围幔,战靴踏在地面,沉稳有力。 只见一名斥候策马疾驰而至,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刚要抱拳稟报,索醉骨清冽的嗓音已先一步发出来:“杨灿死了没有?” 斥候脸上掠过一抹古怪的神色,嘴唇动了动,支吾道:“主公,前方隘口,隘口————” 索醉骨將绊甲丝絛系得紧实,凤目骤然一凝:“死了?” “没,没死!”斥候结结巴巴地道:“他————还在杀人!” 无名隘口,左侧是陡峭如壁、寸草不生的山崖,右边是滔滔奔涌、浪涛拍岸的大河。 一道狭窄山道横亘其间。 杨灿乘马立於隘口中央,一桿长枪握在手中,枪尖的红缨早已被鲜血浸透,黏黏地结成一綹,每动一下,便有血珠滴落。 自昨日飞狐口两军遭遇,便是一场追逃交织的缠斗,如同满草原的捉迷藏。 杨灿始终竭力避开不善骑战的墨门、巫门弟子与慕容家骑兵正面交锋,却仍免不了数次短暂廝杀。 再加上他屡次单骑反杀,以及昨夜袭营突围,慕容家两路大军八百余骑,在抵达这处隘口时,已然折损近百。 而此刻,这隘口之上,慕容家骑兵轮番衝锋,前仆后继,倒在杨灿枪下的人数,已逾百人,远超此前所有廝杀的总和。 慕容家的人,杀疯了。 本书首发閒时看书选101看书网,101??????.??????超愜意,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些慕容家的兵马,籍贯远比后世的士兵集中,流动性甚至不及北穆、南陈两军。 他们或是生死相托的挚友,或是血脉相连的宗族兄弟,或是朝夕相处的同村乡亲。 杨灿每杀一人,便会激怒数人,敌军如同疯魔一般,不顾生死地朝著隘口衝来,眼底只剩下嗜血的疯狂。 衝上来一个,便被杨灿长枪挑飞,重重摔落在地;扑上来一双,便被杨灿枪尖刺穿,鲜血喷涌而出。 大枪刺穿肉体的“噗嗤”声、枪桿扫断骨头的“咔嚓”声、士兵濒死的惨叫与哀嚎声,在狭窄的山道里交织迴荡,刺耳得令人心悸。 隘口两侧的尸体越堆越高,渐渐垒成两座小小的尸山,断矛残刃杂乱地插在尸堆之中,刀刃上的血跡凝结成暗褐,触目惊心。 血水顺著尸山的缝隙蜿蜒而下,匯成细细的血溪,顺著山道流淌,最终坠入一侧的河谷,染红了岸边的碎石。 隘口前原本仅两丈宽的“路障”,此刻已被尸体堆至四五丈宽,唯有中间一条窄道,被杨灿有意清出,堪堪容一马通行。 可那不是生路,是他为敌军量身定做的死路。 因为尸堆的阻碍,杨灿的战场不得不持续前移,他的动作依旧利落有力,每一次枪尖挑起,都带起一道耀眼的血弧。 他身上衣袍已被血染,髮丝黏在汗湿的颊边,汗水顺著下頜滑落,滴在马背上。 一人,一枪,一隘口。 凭著一身孤勇,他竟硬生生地把慕容家八百骑拦在隘口之外,寸步难进。 这早已不是一场廝杀,而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屠杀! 一个人,凭一己之力,斩尽了一军胆气。 古往今来,纪传体正史中记载的、一战杀敌过百的猛將,仅有四人:西楚霸王项羽、武悼天王冉閔、后唐名將夏鲁奇、南宋名將杨再兴。 即便算上《资治通鑑》等编年体史书的记载,一战杀敌逾百的名將,也不过十八人。 如文鸯、王忠嗣、杨业、李显忠等古之名將皆名在其列。从今往后,若有后人编史立传,杨灿之名,必当位列其中了。 杨灿汗出如浆,顺著脸颊滑落,浸透了衣衫,连握枪的手都微微发滑,掌心的血泡早已磨破,渗出血丝,与汗水、血水混在一起。 哪怕他面对的不是训练有素、悍不畏死的敌骑精兵,只是一群猪,这般一个个斩杀,杀上一百头,也足以让人精疲力尽了。 他身上虽无致命重伤,可大小伤口已有七八处,伤口被汗水浸泡著,传来阵阵钻心的刺痛,每动一下,都牵扯著伤口。 他脸上贴著的假鬍子,因出汗太多,粘合处早已化开,半边鬍鬚翘了起来,堪堪掛在脸上,快要耷拉下来,露出底下原本的轮廓。 对面的慕容军依旧杀红了眼,源源不断地朝著隘口扑来,仿佛永远杀不完。 杨灿心中暗忖:不能再耗下去了,再不走,人马俱疲,怕是难以脱身。 我已拖延了这么久,已经为墨门、巫门的人拉开了足够长的距离。 若我此时撤走,等慕容家兵马再追上去,天色便黑了。 到那时,我在前,敌在后,主动权便操在我手,脱困的希望也会大增。 念及此处,杨灿当即开始且战且退,想要退回自己特意留出的尸山小径,挑动几具尸体阻路,趁机脱离战斗。 可他刚退至“小径”,身后便传来一阵急骤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声势浩大。 杨灿心中骤然一惊:此处一侧是悬崖峭壁,一侧是湍急大河,正是倚仗这般地利,他才能心无旁騖、一心杀敌,敌军怎会绕到他的身后? 他们是从哪儿渡的河?难不成,今日真要栽在这里? 他猛然扭头,只见一队骑兵疾驰而来,数十骑之后,有一道醒目的火红身影格外耀眼,如同燃烧的烈焰。 那人甲亮盔明,身姿挺拔,英姿勃发,再看眉眼,竟是那个傲娇的大姨子。 索醉骨? 索醉骨此时也看清了隘口前的景象,心头骤然一震,骇然与惊悸瞬间从眸中掠过。 隔著尚远,那两座小小的尸山便已清晰入目,尸山中央,一人一马,宛如战神临世,周身縈绕著慑人的杀气。 一个奇怪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这————这还是人吗?这男人这般勇猛,我那娇滴滴的阿枝妹子,怎么受得了他? 啐! 荒诞的念头只在心头一闪,索醉骨便猛然回过神来,狠狠啐了自己一口,压下心头的异样,高声下令:“放箭!” 索家骑兵即刻纷纷摘弓搭箭,弓弦拉满,密密麻麻的箭雨如飞蝗般射出,越过杨灿的头顶,朝著对面的慕容军泼洒而去。 陇上的夏日,风隨地形、时节与早晚变幻:河谷平原此时多刮东南风、南风。 而山势险峻之处,吹的却是凛冽的西北风。尤以这山崖之下,风势更盛。 士兵们的箭矢顺了半分风势,不仅射程更远,箭速也愈发迅猛,带著尖锐的破空声,直扑敌军。 慕容军大部因隘口狭窄,难以摆布阵型,只能拥挤在山崖之下,轮番上阵,妄图將杨灿活活磨死。 猝不及防之下,箭雨如瓢泼般而至,惨叫声瞬间此起彼伏,拥挤的士兵纷纷中箭落马,倒在血泊之中。 其中,夹谷关守將袁丹最为悽惨,一箭正中面门,惨叫一声便仰面栽倒,从马背上摔落,四下杂乱的马蹄隨即踏过,瞬间便没了声息。 慕容石侥倖未被箭射中,可他的战马却中了一箭,吃痛之下,猛地向前狂奔,径直朝著杨灿的战团衝去。 杨灿早已看出此人是慕容军的將领,见他策马衝来,当即弃了当面之敌,提马迎上,手腕一拧,长枪直刺而出,快如闪电。 慕容石正拼命与韁绳较劲,想要稳住惊马,慌乱之中急忙弃韁,举起兵刃格挡。 可杨灿这一枪角度诡譎,见他举刀格挡,手上力道微微一压,枪桿微动一寸,枪尖却偏移一尺,堪堪避过他的刀柄,径直刺穿了他的胸膛。 慕容石怒目圆睁,眼中满是不甘,隨著杨灿猛然抽枪,顺势將他挑向一旁的敌军,慕容石胸口血如泉涌,身子一歪,重重摔落在马下,瞬间没了气息。 慕容彦身边的扈兵手忙脚乱地举起圆盾,想要抵挡箭雨,可第二波箭雨已然袭来,密集如雨,防不胜防。 索醉骨这边毫无顾忌,反正只要箭矢从杨灿头顶掠过,对面皆是敌军,无需顾忌误伤。 箭雨落在慕容军阵中,后阵人马纷纷向后逃窜,乱作一团。 前方的士兵本就被杨灿杀破了胆,如今见这“大鬍子”竟有援兵赶来,再加上一番鏖战,早已是强弩之末,显然难以匹敌。 更兼慕容石、袁丹两位將领接连战死,士气瞬间跌落谷底,再也支撑不住。 前方的士兵纷纷拨转马头,丟盔弃甲,朝著后路狼狈逃窜而去。 杨灿提马避到路旁,扶著枪桿剧烈地喘息著,並未追击。 索醉骨勒马立於隘口前,对著身边的青衣女兵沉声吩咐:“下令,拖刀追击!” 一名青衣女兵即刻抽出一支特製哨箭,拉满弓弦,一箭射向天空。 箭矢横空而过,哨音带著尖锐的锐啸,掠过逃窜的慕容军上空,清晰地传入每一位索家骑兵耳中。 听到哨音,索家骑兵即刻沿著小径,一匹匹快马疾驰而来。 他们手中握著元家军的主流装备:驼首矛。 这种矛比长枪略短,比短兵器稍长,在狭窄的山道上,恰好能发挥出最大的杀伤力。 此时清理路障已然来不及,与其浪费时间,不如趁著敌军溃散,乘胜追击。 三百多骑即便只能排成纵列,也能借著小径快速推进,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战机。 索家骑兵径直顺著杨灿留下的窄道疾驰而过,马蹄踏过之处,地面黏糊糊的儘是血污,发出“噠噠”的闷响,溅起点点血沫。 索醉骨胸中涌起一股热血豪迈之气,待一百余骑勇士衝过隘口后,她高高举起手中长槊,振声高呼:“眾將士,隨我杀,杀啊~~~!” “欸?” 索醉骨豪情万丈,策马疾冲,刚衝过隘口,身子便猛地一旋,被一股巨力拽离了马背。 原来,她刚衝过窄道,策马立於路旁的杨灿便探身而出,猿臂轻舒,一把抓住她腰间的绊甲丝絛,稳稳將她拉了过来。 紧隨索醉骨衝过隘口的四名青衣女兵大惊失色,即刻拔出腰间长刀,刀尖直指杨灿,將他团团围住,眼神凌厉,只待他稍有异动,便会即刻出手。 杨灿连忙探身,將索醉骨轻轻放在地上,语气急切却温和地解释道:“索夫人,我是杨灿。” 即便杨灿脸上的假鬍子完好无损,索醉骨也能认出他,毕竟早已得知是他在此断后。 再加上他汗出如浆,装扮早已有些凌乱,假鬍子歪斜,露出了几分原本的模样。 索醉骨瞥了一眼自己的座骑,毕竟是骑惯了的战马,失了主人的战马已然自行跑回她身边。 索醉骨这才没好气地瞪了杨灿一眼,嗔怒道:“我知道是你,你抓我做什么?” 杨灿缓了口气,解释道:“索夫人冒死赶来相救,杨某感激不尽。只是,慕容家的人至今不知我等的真实身份来歷。 我们不能过早暴露索阀已开始防备慕容家的事。你这一身装扮,太过扎眼,极易暴露身份。” 索醉骨气笑了,挑眉反驳道:“我这身打扮怎么了?以前我只在金泉镇上这般穿,如今到了上邽,也只在自己军营中这般著装,这里谁认得我?” “小心无大错。” 杨灿无奈地劝说道:“夫人,你也不想咱们准备尚未周全,慕容家的铁蹄便已踏至上邽城下吧?” 索醉骨撇了撇嘴,不耐烦地吐出两个字:“麻烦!” 说罢,她转身吩咐三名青衣女兵从马包里取出布幔,迅速围了个三角形。 隨后,她拉著一名女兵快步躲进围幔,急声道:“快,把你的衣服换给我! “” 围幔之中,索醉骨在女兵的协助下,乾脆利落地脱下明光鎧,扔开那身耀眼的红披风,又褪去里面的红衣,只留一身白色中衣,伸手去接女兵脱下的青色劲衣。 可她一抬头,却不禁气结,这布幔————这是围了个寂寞吗。 杨灿还坐在马背上,战马高大,他身形也挺拔,无需探头,便能將围幔里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索醉骨顿时气恼不已,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眼底满是嗔怒。 杨灿却无所谓地扭过脸去,心中暗道:反正都穿著衣服,又没脱光。 想当初,我在海边沙滩上,放眼望去皆是比基尼,人家也没觉得我冒犯。 他没有下马,並非有意窥探,只是站得高些,才能更好地观望前方军情,防备慕容军反扑。 索醉骨在路边围幔更衣时,后续的索家骑兵仍在陆续通过窄道,此时已有两百多人衝过隘口,追杀的声势愈发浩大,马蹄声、吶喊声交织在一起,响彻山谷。 片刻后,索醉骨便匆匆换好了女兵的衣物,一身青衣,外罩布面甲,没了红披风的映衬,果然低调了许多。 这时,杨灿目光所及,已然看不到逃窜的敌军身影,便也翻身下了马,牵著马走向索醉骨。 索醉骨抬眼看向他,挑眉问道:“这回总行了吧?” 杨灿点了点头:“嗯,马————马虎虎吧。” “嘁!”索醉骨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地吩咐:“把我的马牵过来。” 杨灿闻言,將自己那匹原本染了毛色、如今却因流汗而变得色彩斑驳的汗血宝马,牵给了换穿索醉骨衣物的女兵。 杨灿叮嘱道:“这可是我的宝贝,麻烦你帮我遛遛,別让它累著。” 说罢,他便拉过那名女兵的马,翻身就要上马。 “等等!”索醉骨正要扳鞍上马,见他这般动作,当即喝止。 她伸手指了指杨灿的脸,一脸嫌弃地道:“你的鬍子都快掉了,像什么样子” 。 杨灿伸手一摸,果然,半边耷拉的鬍子已然快要脱落。 他连忙伸手按了按,抬眼看向索醉骨。 索醉骨丹凤眼一瞪,语气不善地道:“你瞅啥?” 杨灿没说话,只是抬手在自己染血的肩膀上一抹,隨即伸手,在索醉骨软嫩光滑的脸颊上轻轻摸了两把,几道暗红的血跡,瞬间印在了她的脸上,竟然透出一种凌厉淒艷的美。 索醉骨一怔,隨即一双凤目骤然凌厉起来,周身的气息也冷了几分。 杨灿却神色坦然地解释道:“你的衣服不扎眼了,可模样依旧惊艷,这样一来,才不会引人注目。” 索醉骨又是一愣,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异样,我被人这般夸奖,是不是该对他谦逊几句? 可他这般无礼,竟將血跡抹在我脸上————,欸?他受伤了? 索醉骨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指尖触到黏腻的血跡,又看了看杨灿臂膀上的伤口,眼底的凌厉稍稍褪去,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二人却全然没有注意到,他们这番举动,早把一旁的四名青衣女兵惊得目瞪口呆,眼睛瞪得溜圆。 方才杨灿伸手摸向索醉骨脸颊的那一刻,她们便已大惊失色:坏了,主公要发飆了,这个男人惨了! 可到头来,预想中的暴怒並未发生,主公竟只是愣了愣,连一句斥责都没有,这场景,让她们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我去追,”索醉骨收回目光,语气缓和了几分:“你就算是铁打的,也该乏了,何况还受了伤。” 杨灿摇了摇头,扳鞍上马,將血跡斑斑的长枪一端欠紧,语气坚定地道:“你是为我而来,我必须守护你的安全。” 索醉握乜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终究没有反驳,转身扳鞍上马,朝著慕容伶逃窜的方向疾驰而去。 杨灿即刻紧隨拥后,与三名青衣女兵一同护在她身周,扮作她的扈兵,神色警惕,目光扫过四周,防备著任何可能的危险。 追笛亦有章法,索醉握採用的是“拖刀追笛战术”。 方才的哨箭,便是命令骑兵跟在慕容伶后方,保持一定距离,不必急於近身廝杀,只需用弓箭持续射笛敌伶的殿后部队,一点点消耗对方的兵力。 若是敌伶有序撤退,这种战术的效果便会大打折扣,需要儘快切入敌阵、搅乱阵型。 可此时慕容伶已然溃败,人心惶惶,这种拖刀追歼法,便能在几无损失的测况下,最大化扩大战果。 追出数里后,路面渐渐开阔起来,逃窜的慕容伶也四散开来,不再聚集在一起。 此时再用箭雨射笛,已然难以造成大规模杀伤。 索醉握当即改变战略,高声喝道:“逐溃接刃,一衝即返!” 且音未落,她便提马加速,率先冲了上去,手中长槊一挥,凌厉如风,径直刺穿了一名逃窜的慕容士兵的后心,士兵惨叫一声,便倒於马下。 三名青衣女兵的箭囊皆是分格设计,每一格中的哨箭各有不同喻义,且三人的箭囊完全一致。 这是为了防止拥中一名传令兵战死莫箭矢遗失,仍有人能继续传递指令,因此,杨灿替下一名女兵,丝毫不会影响传令。 即刻便有一名女兵取出对应指令的哨箭,一箭射向天空。 原本如猫戏老鼠般放箭追杀的索家伶,即刻发起最后的衝锋,个个奋勇爭先,气势如虹。 索醉握衝锋在前,手中一桿长槊世向披靡,左右翻飞间,招招致命,每一笛都能带走一条人命,眉宇间儘是颯爽与豪迈。 三名青衣女兵手持驼首矛,杨灿欠著长枪,紧紧护卫在她四周。 杨灿宛如一架配合默契的僚机,始终守在索醉握的侧翼,目光锐情,反应极快。 他的长枪每一次挥出,都能精准地替索醉握挡住袭来的兵刃,莫是刺穿逼近的敌伶要害,为她扫清前路障碍。 这一仗,打得酣畅淋漓。索醉握得以放手廝杀,无需顾虑身后安危,长槊舞动间,杀得敌伶溃不成军。 溃败的慕容伶早已没了斗志,慕容彦拼尽全力想要组织人马稳住阵型。 他清楚,只要伶心稳住,便能发起反笛,虽说己方兵困马乏,但敌伶援伶並不算多,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可兵败如山倒,军心一旦涣散,便再难凝聚了。 在这混乱的战场上,仅凭他一个“肉喇叭”,如何能稳住四散奔逃的士兵? 有的士兵甚至丟了兵器,只顾策马狂奔,一时间,惨叫声、马蹄声、兵刃碰丼声交织在一起,在辽阔的陇上草原中久久迴荡。 慕容彦终究是放弃了组织溃兵的努力,他一边咒骂著,一边带著身边的扈兵,仗著战马精良、马力充足,飞快地奔逃至逃兵们的前方,狼狈不堪地逃离了战场。 “逐溃接刃,一衝即返”的规矩,便是衝锋最多三里,这是给那些看不到、 听不到將亭指令的士兵,定下的自行把欠的尺度。 才追杀了两里有余,奋中的索醉握眸子便渐渐恢復了清明,她深知见好就收,不可贪功冒进,当即下令收兵。 隨著哨箭声再次响起,索家军渐渐停止了追击,慕容伶趁机逃得更远,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 索家骑兵纷纷勒住马韁,停下了追笛的脚步,一个个身上染满血跡,神色间却带著大胜后的疲惫与方奋。 索醉握抬眼望向天空,暮色已然苍茫,夕上的余暉洒在草原上,染成一片金亢,也映亢了满地的血跡。 “儘快打扫战场,天要黑了。”索醉握收回目光,沉声吩咐道。 战场之上,战情品便是士兵的抚恤与嘉奖,她不得不精打细算。 “不可!”杨灿眉头一皱,当即出声制止。 这一路追杀下来,这位大姨子指挥得当,收兵也十分果毫不贪功,怎么此刻却贪图起战情品来了? 他连忙解释道:“索夫人,我等此番追杀,虽斩敌过半,但残余敌伶的数量,应该仍与我们相当。 只需他们稳住伶心,回过神来,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若是我们的人此刻四处捡拾財物、兵器,一旦他们杀个回马枪,咱们便会从大胜沦为大败,得不偿失。” “这样啊————” 索醉握皱了皱好看的眉头,咬了咬唇,神色显得有些为难。 她小声地对杨灿道:“杨城主,你有世不知,我养这些兵,实在吃力。 此番为了救你,奔袭而来,伤亡的士兵需要抚恤,有功的將士需要嘉奖,损失的兵员和战马也需要补充———— 我不搜罗战情品,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来。” 杨灿一怔,心中顿时瞭然,原来————是这样啊。 他的唇角抽了抽,说道:“此番通蒙夫人冒死来救,如此大恩,杨某安能不报? 这样,此战的抚恤和嘉奖,我全包了。 另外,为了答谢夫人的救命恩测,咱们原定的丝路豪奢商品经营合作,我再让一成给你,你我各持五成,如何?” “那可不成!” 索醉握当即拒绝,正色道:“你我各持五成,这丝路豪奢品贸易,究竟谁来做主?我索醉握可不是挟恩求报之人,咱们不如这样————” 她抿了抿唇,笑靨如花地看著杨灿,非常慷慨地道:“我就要你天水工坊一成股份吧,就一成!多了我可不答应!” ps:明天要参加个研討会,后天要跟作者朋友们小聚,之后的会议就是十天之后的事了,在此期间我再补加更吧。 第306章 归(感谢brl盟,欠13更) 夜色清亮如霜,索醉骨的人马今夜就扎营在杨灿先前孤身阻敌的那处隘口。 这儿已经成了慕容军的梦魔,纵使他们捲土重来,若非集结了大军,恐怕也是断然不敢再次踏足此地的。 当然,索醉骨扎营於此,还有一个不好宣诸於口的原因,那就是:这儿有足足一百多具慕容军尸体! 这一晚,索醉骨“摸尸”摸得眉开眼笑。 这些慕容军士兵身上的轻甲、腰间的兵器,乃至怀中藏著的零散钱財,一一搜检出来,也是一笔不菲的进项呢。 河滩上,篝火啪作响,火星偶尔窜起,如一团灿烂的小型焰火。 杨灿身著一袭素色软袍,身上那几处廝杀中留下的伤口,已经由索醉骨的几名贴身女兵帮他仔细包扎妥当了。 杨灿年轻、英俊、身形健硕阳刚,为他包扎时,那几名女兵便已不自觉地羞红了脸。 杨灿甚至怀疑,她们给自己包扎伤口时,有揩油的嫌疑。 此刻她们也围在火堆旁,烤鱼、煮粥,偷瞄杨灿。 火焰隨著风忽起忽落,將杨灿的眉眼衬得愈发清雋而立体,平添了几分悍然的英气,醉了少女的春心。 索醉骨巡察完营地,点检过缴获的物资,步履轻快地折返而来,神采飞扬。 可是当她快要走近火堆时,那股飞扬的神气却瞬间敛去,眉眼间换成了几分黯淡的意味,显得楚楚可怜。 “哎~”刚在杨灿身边坐下,索醉骨便悠悠地嘆了一声,嘆息盪气迴肠,那悠悠一嘆的悵然绵长,似藏著无尽的愁绪。 杨灿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依旧慢悠悠地转动著手中的烤鱼架子,半点也没有搭腔的意思。 那鱼是索醉骨麾下擅长捕鱼的士兵从若耶河中捕来孝敬她的,肥倒是挺肥的,足有三四斤重。 此刻那鱼正烤得滋滋冒油,焦香混著鱼肉的鲜嫩,漫溢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见杨灿不为所动,索醉骨又是幽幽一声长嘆,语气里的悵然更甚,几欲催人泪下。 一个青衣女兵瞧自家主公这独角戏要唱不下去,连忙帮腔问道:“主公,为何嘆息呢? ” 索醉骨语气幽幽地道:“我方才点检损失,我们折损了七名弟兄,还有二十三人受了伤。” 她蹙著好看的眉,神色间无比惆悵。 “抚恤要用粮用银,犒劳弟兄们也要肉要酒,我这薄薄的家底,此番倾巢而出,已被掏空了。” 说罢,她抬眼看向杨灿,眼底忽然亮起几分微光,精神也振奋了些许:“好在,总算把杨城主全须全尾地救回来了,这般付出,便都值得了。 杨灿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两下。 这女人,我不就是没答应出让天水工坊一成股份吗?她这还是不死心吶。 杨灿如今是上邽城主,上邦及附近的村镇、田產、工坊、关税,皆由他执掌,收入繁杂。 可他最看重的,仍是天水工坊。 仅凭一个製糖秘方,便能引得独孤家、江南罗家两大巨室爭相攀附合作,可见糖业的利润何等丰厚。 而天水工坊一旦站稳脚跟、发展壮大,他还会拥有无数个这般高价值的配方,这一成股份的分量,不言而喻。 也难怪,向来对男人冷若冰霜、动輒摆臭脸的索醉骨,傍晚时对著他,竟笑得格外甜、格外媚。 杨灿轻咳一声,打破了这份微妙又尷尬的氛围:“索夫人此番仗义相助,杨某当然铭记在心。” 夫人摩下將士的抚恤、搞劳一应开销,都由我来承担了,我付双倍。 另外,我之前答应与夫人合作经营玻璃等高奢製品的生意,也会再转一成股份给你,回去我便办理过户。” “杨城主,兵是我养的,哪有从城主你这里拿钱的道理。” 索醉骨抬起手,轻轻理了理鬢边的碎发,语气依旧幽幽:“再说了,妾身可是一个孀居的小妇人,城主却是一个年轻的大英雄,城主替我出钱养兵,恐会惹来风言风语,坏了城主的好名声呢。” “清者自清,我可不怕这些。”杨灿说著,將烤得金黄焦香、外皮微脆的鱼递向索醉骨。 索醉骨没接他的鱼,火光在索醉骨脸上明明灭灭,映得她肌肤莹润如红玉。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瞧城主的工坊尚在兴建之中,还需要大量资金的投入,我信城主的眼光,也十分看好天水工坊的未来。 所以,我想投些本钱进去,买你一成股份,將来工坊有了稳定收入,於我而言,也算是一股財源活水了。” “夫人这般看得起杨某,杨某真是受宠若惊了。” 杨灿见她不接烤鱼,便收了回来,咬了一口,鱼肉鲜嫩多汁,火候恰到好处,满口鲜香。 他微微欠身,对索醉骨笑道:“只是我的工坊尚在初创,前路难下,风险未知。 夫人若是不收银钱,反倒购买股份,万一將来没有收益,岂不是害了夫人?我杨灿知恩图报,断不能对你恩將仇报的。” 索醉骨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抖,强压下扑上去掐死他的衝动。 知恩图报? 你要真是知恩图报,怎会就是不肯让我入股? 这狗男人,老娘都这般放低姿態了,他居然还在装糊涂、找藉口。 哼,等他和我家阿枝再相见时,看我不从中捣乱,坏他的好事! 索醉骨暗自磨了磨牙,眼睛弯成了一对掛了香甜饵料的鉤子。 “愿赌服输嘛,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將来即便不赚钱,我也不会怪你的。 总之呢,你赚一分,我便沾一分光;你赚金山,我便抱银山;你若亏了,我陪你有难同当便是。” “是啊,杨城主,我们主公做人做事最有担当了! 而且我家主公执掌索家在您地盘上的所有商贸生意,两强结合,於你我两家都是天大的好事啊。” 一个清秀的青衣小女兵忍不住为自己主公发声了。 索醉骨满意地看了她一眼,哦,是竹缨啊,这丫头,打小就机灵。 一旁另一个芷戈见状,也忙不迭地附和起来:“是啊是啊,杨城主,您有所不知啊。 我家主公听说您遇险后,那真是心急如焚、辗转反侧,连日来吃不下、睡不香,婢子看著都心疼。 主公当即就带了全部人马,星夜兼程,不顾性命地赶过来,只为把您救回去。 主公说,杨城主是大英雄、伟丈夫,安能丧命宵小之手。” 女兵兰刃见芷戈抢了先,哪肯甘落人后。 她们几个打小就侍候在索醉骨身边,是亲眼见证著她的转变的。 从前,只要哪个男人看她的眼神稍稍有些异样,她都会把人揍得半死,半点情面不留。 可今日,这位杨城主不仅狎抚过主公的脸颊,还把自己的血抹在了主公脸上。 主公竟然半点都没发作,对他连一句重话都没有,主公什么心思,还不够明显吗? 於是兰刃连忙补充道:“对对对!杨城主,我家主公要这一成股份,哪里是为了赚钱啊?” 杨灿挑眉道:“那是为了什么?” 兰刃道:“我家主公分明是想找个由头,以后能名正言顺地接近您、帮衬您啊!” 这一回,轮到索醉骨嘴角抽搐了。 眼见杨灿似笑非笑地向她望来,眼底藏著戏謔,索醉骨又羞又气,马上挤出一副笑脸来。 “成,就按杨城主先前所说的办吧!” 说著,她裊裊地站起身来,脸上漾著甜蜜蜜的笑,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一句话。 “兰刃,陪我往上游走走,我要去清洁一下身子!” 翌日天明,慕容彦並未继续向南追击。 此刻双方兵力相当,可对方那边有那个万人敌般的大鬍子,贸然追击,与送死无异。 但他还是下令儘可能地打扫战场。 有些人死了,有些人还活著,而这些对死者的体面,是要做给活人看的。 尤其是,慕容石和袁丹並非普通士兵,他们一个是慕容家族的一位幢主,一个是夹谷关的守將。 若是慕容彦连他们的尸体都带不回去,他实在无法向上峰、向两位將领的家人交代。 慕容彦一路打扫战场,直到翌日黄昏时分,先派斥候確认那处隘口已空无一人后,才亲自带人赶了过去。 他很快便找到了慕容石和袁丹的尸体。 两人的衣袍料子自然要比普通士兵好得多,不仅衣料是綾罗绸缎,就是脚上一双靴子,都抵得上寻常人家五口人两个月的口粮。 也正因如此,他们被扒得最乾净。 慕容彦找到他们时,两人光著大脚,全身上下只剩一条合襠裤。 外罩的缚袴、缠帛、小衣、中衣、外袍,全被人扒走了。 綾罗绸缎的料子,能换钱的。 慕容彦心中一惨,忍不住落下泪来:“他们是谁?究竟是谁?这个仇,我慕容家必报!” 他命人用斗篷將慕容石和袁丹的尸体裹好,驮在马上,满心悵然地往回走。 回到先前留人打扫的战场时,贴库捧著一柄捡到的驼首矛,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著諂媚的笑,眼底藏著忐忑。 先前那些人是从他的营地突围出去的,贴库心中一直惴惴不安。 若是后续追击战打贏了,他或许还能安然无恙。 可如今输得一败涂地,他必须立下点功劳,才能保全自己。 贴库把那柄捡到的驼首矛递到了他的眼前。 “彦大人,您看。” 慕容彦定睛一看,目光骤然一凝:“这是————驼首矛?” “不错!” 贴库得意地笑了笑,向一旁招了招手,一名士兵牵著一匹马走了过来。 贴库跑到马旁,对慕容彦道:“彦大人,这匹马是我们打扫战场时找到的无主之马,您看它的马蹄。” 说著,他让士兵抚著马鬃安抚战马,自己弯腰抬起一条马腿,让马腿弯曲马蹄朝上,给慕容彦看。 慕容彦皱眉,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马蹄有什么好————嗯?这马掌————” 他话音一顿,快步走过去,俯身仔细查看。 那铁马掌比寻常马掌更宽,上面用来防滑的纹路也十分独特。 慕容彦深深吸了一口气,神色瞬间沉了下来,一字一句道:“酒泉,元氏?” 一早,索醉骨下令拔营时,杨灿无意间发现,那个叫兰刃的青衣小姑娘骑马的姿態很是怪异。 她的马鞍上铺了足足三层褥子,竟是睡觉时用的毡毯、裹身的披风,还有一件换用的衣裳全垫上了。 少女用大腿紧紧夹著马腹,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全落在脚蹬上,臀部却虚悬在马鞍上方,小脸紧张地皱成了一团。 —— 杨灿忍不住嘖了一声,摸著下巴暗自思忖:“这般骑马,想必累得够呛吧?” 於是,当天晚上再度宿营时,好心的杨灿伐了些结实的木头,亲手做了个简易的软墩。 这玩意儿没什么技术含量,不过是用木头做成的一个小巧的墩子,上面用毡毯、麻布等软物紧紧綑扎而成。 把它绑在马鞍上,人骑乘时便不用硬生生坐著,而是半靠在墩子上,重量分摊在大腿和后背上,不至於压迫臀部。 这是杨灿当年做牧马人时学来的小技巧,军中许多骑士都不知道。 “谢谢姑————谢谢杨城主。” 兰刃看著杨灿帮她绑好的软墩,感动得眼泪汪汪的。 这一天的路赶下来,她双腿酸胀,小蛮腰像是要断了一般。 兰刃很绝望,若是明天继续这般赶路,她一定撑不住。 可若是直接坐在马鞍上,被打肿的屁股还没消肿呢,很痛的。 她正不知明日该如何熬过,没想到杨城主竟这般贴心。 兰刃忍不住在心里祈祷:姑爷啊,你可快把我家主公收了吧! 这种没人疼没人宠的老女人,没有男人滋润时,火气很大的。 再翌日,上午时分,一行人终於远远望见了苍狼峡的谷口。 还未等他们靠近,便有一群人策马疾驰而来。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杨笑、杨禾等五个孩子。 他们到了苍狼峡后便不肯再往前走,一心守在这里,只为第一时间得知杨灿的消息。 见杨灿安然归来,五个孩子再也抑制不住情绪,喜极而泣,围著他紧紧拽著他的衣袖,不肯鬆手。 潘小晚等人隨后赶来,看著杨灿被孩子们簇拥在中间。 她无法凑到近前,便只是痴痴看著,目中泪光闪闪。 与此同时,吃了大亏却也有了重大发现、认为此功足以將功赎罪的慕容彦,正快马加鞭赶往饮汗城。 他带著扈兵,每人三匹马,换马不换人,一路马不停蹄地从战场赶回了饮汗城。 他甚至没有等到把那三百残兵带回夹谷城,而是把这个差事交给了他的副將。 “家主,彦无能,损兵折將,令世子致残,放走了对头,还————还折损了过半兵马————” 慕容彦跪在地上,连连叩首谢罪,额头撞得地面咚咚作响。 即便他的父亲慕容楼就坐在家主慕容盛身侧,给了他几分底气,他也依旧不敢抬头,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不过,侄儿与那对头在草原上逐杀一日有余,亦有所缴获,已然据此查明了对头的身份。” 慕容彦说著,急忙解开手边的包袱,露出里面的一只铁马掌和一桿驼首矛。 他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高高举过头顶。 慕容盛怒不可遏,这可是在他的地盘上,对方不过区区数十人,却戏弄他於股掌之上! 那些人不仅成功地完成了人质交换,还弄残了他的长子,吞灭了他足足五百兵马。 若不是慕容彦是他弟弟慕容楼的亲儿子,他早已下令將其推出去斩首示眾了。 可此时一听慕容彦已经查清了对头的身份,慕容盛顿时惊喜交加,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这几日,困扰他的有两件事:一是嗣长子慕容宏昭的安危与伤势,二便是对头身份不明给他带来的深深忌惮。 慕容家举兵在即,日后面对其他七阀,必然要合纵连横、分化瓦解。 可若是这个对头身份不明,那么七阀便都有嫌疑。 这种情况下,他还如何结盟分化,一旦错把那对他慕容家包藏祸心的对头误结为盟友,岂不是引狼入室? 慕容盛急切地道:“快,呈上来!” 一旁的侍卫立刻上前,从慕容彦手中接过矛头和马掌,小心翼翼地呈到他的案上。 慕容彦又將那些人占据夹谷关西城时,不经意间泄露的只言片语,以及战场之上的诸多蛛丝马跡,一一详细稟报给慕容盛。 慕容盛捏著铁马掌,咬牙切齿地冷笑,原来是酒泉元氏,他们果然居心叵测! 慕容盛猛然想到,次子慕容宏济至今下落不明,而巫门,却是被元家撬走的。 慕容宏济,也是消失在子午岭附近,难不成,宏济那孩子,竟是落到了元家手中? 一念及此,慕容盛的目光瞬间变得狠厉起来,周身瀰漫著刺骨的寒意。 慕容盛忽然记起,元家是有子弟在饮汗城求学的。 在饮汗城西南的龙河岸畔,有一片白杨林,林中建有一幢白杨精舍。 那精舍的主人是號玉山先生的戴先生,戴先生年过五旬,性情淡泊,不愿出仕王侯,只以授徒为业。 此人通晓《诗》《书》《春秋》,还精通边务地理。 其所授学问涵盖儒、史、礼等,以及礼仪、典制、公文、律令等时务。 因为非只儒门学问,而是有很多实用之学,故而不仅陇右的士子、就连许多羌胡酋帅的子弟,也多有慕名前来求学的。 比如尉迟野、尉迟芳芳兄妹,就曾拜在玉山先生门下求学。 迄今为止,玉山先生授徒已不下千人,而元家,如今恰好就有两个子侄在白杨精舍求学。 如今想来,慕容盛不得不怀疑,这两个元氏子侄,恐怕不只是来求学那么简单。 他们的真实目的,或许是窥伺慕容家族的军政要情,打探慕容军的兵力部署。 他们自以为行事隱秘,我纵然疑心了任何一方,也不会疑心到和我一东一西,分据丝路两端的元阀。 呵呵,是啊,今日之前,老夫的確是根本不曾疑心到他们头上啊。 可惜,你们百密一疏,叫我缴获了你家这独门铁马掌,还有惯用的驼首矛! 慕容盛眼中凶光一闪,沉声道:“慕容彦。” 慕容彦身子一颤,连忙叩首,恭敬而惶恐地道:“侄儿在。” “你去白杨精舍,把元家在那里求学的两蓆子侄,砌我请回城丼。 老夫————要请他们,在我慕容家,好好做席丕客。” 辆两席元氏子侄虽非嫡宗,却也是元家重要的后生晚辈。 把他们控制在自乘手中,即便不能换回宏济,也能让元家有所忌惮,不敢轻易对宏济不利。 慕容盛抚著鬍鬚,目光沉沉地慨:宏昭已然成了废人,宏济若是能谱然归丼,我慕容家的內患之忧,才能迎刃而解啊! ps:早上六点爬起赶火车,到了地方直袭上大巴,开什了马不停蹄的採风,下午整整研討到晚上,再马不停蹄地坐火车回井,感觉身子都散了,果然老矣~ 第307章 天还没黑呢(补1) 夕阳西下,彩霞满天,微凉的晚风裹著庄稼地里渐熟的麦香味儿,漫过悠悠的河水。 杨灿、潘小晚、索醉骨一行人今晚便要在此间歇宿,明天就能赶到上邽城了。 河边一块大石旁,潘小晚扶著杨灿,让他坐在石上,帮他解了衣袍,露出精壮的上身,为他仔细检视伤口。 之前由索醉骨身边四女兵包扎的伤口,用的是上好的金疮药,包扎手法也很细腻。 但是在潘小晚这位医道大行家看来,自然觉得粗糙。 “瞧瞧这包扎的手法,粗手笨脚的,也不怕勒得血脉不通,这药也寻常得很,伤口怎能儘快痊癒?” 潘小晚有些嫌弃,声音却柔得像水:“灿郎好生坐著,人家帮你重新包扎一下。” 潘小晚用自配的伤药,给杨灿一一重新敷药。 然后她又取了煮过的洁净布条,细细地包扎起来,一圈圈缠裹整齐。 那力道不松不紧,恰好贴合伤口,杨灿確实觉得伤口一松,舒畅了许多。 隨后,潘小晚便將毛巾投湿,再拧乾,细细地为杨灿擦拭身子。 他此时不便沐浴,便只好用这样的办法清洁一下。 残阳如血,淡红霞光洒落在杨灿身上,肌肤竟似红铜铸就,泛著温润而刚硬的光。 他的身体本就很健美,经过神丹改造之后,更是完美得无可挑剔。 没有刻意武人那种虬结块垒的肌肉,整个身体,透著一种流畅而有力的健美。 他的肩背线条利落,腰腹紧实,每一寸肌肤都透著阳刚的力量感,像是被精心雕琢过似的,既有力量的质感,又不失舒展的弧度。 潘小晚望著,不由自主地想起,被他拥在怀里、覆在身下的光景。 等她再適应一些,她真想做一回纵马的女骑士。 这样雄骏英武的马儿,谁不想骑? 她敛了敛湿漉漉的眼神儿,细心地为她的男人清洁起了身体。 擦拭到那宽厚结实的胸膛,忍不住便伸出手指,戳了戳。 杨灿被她戳得一痒,不禁握住了她的柔荑,轻笑道:“你都捅了我十多刀了,还没报復够呢?又来戳!” 潘小晚吃吃一笑,娇嗔地白了他一眼,风情万种地道:“才十几刀,连一晚上的债都没还清呢。” 杨灿嘆息道:“要是这么算,那我这辈子可要负债纍纍了,永远还不清了。” “我愿意,你欠我越多,我越欢喜!” 潘小晚柔柔地说著,情难自控地扑进了他的怀抱。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杨灿的伤处,把发烫的脸蛋儿贴在了他的胸口,满心都是甜意。 庄稼地旁,一辆平板马车。 竹缨和芷戈在对角位置,各插了一桿长矛,然后两人也站了一个对角,拉扯著青幔,把车围了起来。 车上,兰刃趴在铺了厚褥的车板上,柳鏃盘膝坐在一旁。 这辆车,是他们途经丰安庄时,由杨灿出面,向拔力末要来的。 见到拔力末时,杨灿大吃一惊,几乎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曾经的拔力末,高大威武,眼神狠戾得如同草原上的一匹头狼。 他那一身腱子肉,走起路来沉稳有力,自带著一股慑人的气势。 可如今站在自己眼前的,哪里还是那个头狼一般的凶猛汉子? 他穿著华丽的丝绸衣服,身上掛著金玉佩饰,身形臃肿得离谱。 说他像头熊吧,少了几分凶悍;说他像头猪吧,那肯定不是野猪,因为野猪没有这么笨拙。 他就像一头被养到八百斤的肥硕无朋的大家猪,圆滚滚的肚皮耷拉著。 走路时他都要双手捧著肚子,脸上的肉堆得都要看不见眼睛了,走一步便要喘三喘。 杨灿不禁心中暗嘆,他对拔力末的確有“养猪”的意思,但说到底,也只是给拔力末提供了一个可以养猪的安逸环境。 拔力末哪怕是稍有自律,也不至於变成这般模样。 结果,脱离了危险丛生的草原,远离了部落之间的纷爭,安稳的生活不仅消磨了他的戾气,还把他变成了这般模样。 一个曾经那么勇猛凶悍的草原战士,一旦从刀尖上舔血的险境坠入安稳富足的温床,竟会墮落得如此之快。 就像个穷了一辈子的人,突然间一夜暴富,根本把持不住自己,彻底迷失了方向。 好在,墮落得如此彻底的人並不多,唯有拔力末和部落里的一部分长老。 那些普通的拔力部落族人,虽然如今的境遇比从前好了太多,不用再为温饱日日发愁,不用整天与自然、与其他部落搏斗。 但他们依旧需要靠自己的双手去努力劳作,因此他们的变化並不大。 只是比起从前的凶残桀驁,他们多了几分规矩,依旧是杨灿手中最可靠的兵源库。 马车帷幔內,柳轻轻褪下兰刃的小裤,准备为她敷药。 结果一看她的屁股,柳鏃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我说兰刃,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娇贵了? 主公教训你的时候,明明收著力嘛。 你看这伤,虽然还没完全消肿,可原本也就破了一点儿皮呀,这都结痂了,还费劲巴拉的敷什么药?” 兰刃趴在车板上,一脸认真地反驳:“那可不行!万一留疤了怎么办? 等我嫁了人,夫君看我身上有疤,肯定会嫌弃的!” 柳鏃失笑道:“你夫君怎就能看到这儿了?哦,我明白了,你是说,用虎步”的姿势吗?” “啥————啥虎步”?” 兰刃嫩脸一红,连耳根子都泛起了粉色,娇嗔地道:“那叫男耕女织”!” 柳鏃笑得更欢了,一边给她敷药,一边调侃:“可拉倒吧你,就你还男耕女织呢。 你將来啊,也就嫁个军中粗汉,那种男人懂什么风雅? 怕是连这四个字怎么写他都不知道,还懂什么“男耕女织”?” 药膏敷在肿胀的屁股上,凉凉的,瞬间缓解了胀痛感,兰刃舒服地嘆了口气,眼神渐渐变得迷离起来。 她趴在车板上,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憧憬与痴迷,轻声呢喃道:“要是————要是我的男人,能像杨城主那样的大英雄就好了。 如果他是那样的大英雄、男子汉,人家哪怕只是给他当个通房大丫头,也心甘情愿啊”” 。 她咏嘆似地轻声道:“杨城主欸,一战杀敌过百人啊,那样的无双神勇————” 说著,她忍不住绞了绞腿,更加的嚮往而痴迷:“若是这般伟丈夫,人家便与他解一次战袍,便胜却人间百日了!” 柳听了,手指一颤,一滩药膏就泼在了兰刃的屁股上。 这一回出奇的,她竟没有反驳。 马车外,正为她们撑著帷幔的竹缨和芷戈,两张俏脸也悄然泛红。 竹缨轻啐一口,娇嗔道:“你个不知羞的小浪蹄子,天还没黑呢,就说浑话!” 骂归骂,她的指尖也忍不住收紧,心跳快了几分。 这时,索醉骨正向河边走去。 回来路上,杨灿便已把自己嫁祸元家的计划坦然告诉给了她。 索醉骨与元家早已恩断义绝,甚至有著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如今她又已参与如此之深,要想保证这个计划不出紕漏,还需要她的配合才行。 果然,索醉骨听后,当即大喜过望。 但凡是对元家不利的事,她便求之不得。 索醉骨主动请缨:“那我要不要带兵继续往西跑? 这样一来,更能坐实这股骑兵是远从酒泉而来。” 杨灿却摇了摇头,否决了她的提议:“这么做一路下去,遇到的部落太多,反而容易出紕漏。” 杨灿道:“等咱们过了苍狼峡,你便安排你的人马,分成一个个小队,分散返回上邽军营。 你们的人本就是百姓装扮,分散成十余人的小队,倒也容易隱瞒身份,不易引起怀疑0 至於说咱们大军通过的痕跡,他们之前没有追上来,那么短时间內便也不会再追了。 几天功夫下来,哪怕不下雨,那痕跡也被风沙吹没了。” 索醉骨觉得有理,所以过了苍狼峡后,便安排人马分头散去。 此刻隨她一起,与杨灿一群人同行的,也只四男四女八个侍卫而已。 此时人马正在扎营,索醉骨是想找杨灿,问问他身边神医的事儿,把儿子的病情告知,希望能借人帮自己儿子看病。 结果,还没走到河畔呢,她便看到杨灿坐在一块大石上。 远远地看著,夕阳为他赤裸的上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说不出的阳刚健美。 潘小晚正依偎在他怀里,仰脸看著他,两人低声呢喃著什么、举止说不出的亲密。 索醉骨见了,心头顿时怒意翻涌。 这个杨灿,有了我妹妹,还纳了她的陪房丫头为妾,还嫌不够么? 你伤都没好呢,就这般不知廉耻地一起廝混,天还没黑呢! 索醉骨恨恨地转过身,走开了。 他们不要脸,她还要脸呢,这个时候,她才不要凑上去,她都没眼看。 呸,臭表脸! 此时,慕容彦已经点齐三百慕容兵,赶到了黄河岸边的白杨林。 陇上有名的白杨精舍,就建在这里。 点兵出城的时候,他的父亲慕容楼就赶到了他的身边。 慕容楼当著眾士兵的面,殷殷嘱咐儿子:“彦儿,你二堂兄宏济,至今下落不明。 据之前探查得到的消息,他最后出现的地方,就在子午岭附近,那里有他遗下的半块玉佩。 因此,极有可能,是被协助子午岭上的那些巫门中人逃出我慕容地盘的元家人掳走了“” 。 有关子午岭上的那些遭抓捕的人的身份,有关元家的事情,现在已经瞒不住了。 而且慕容彦此刻点的是饮汗城內的精锐,对他们也无需有过多隱瞒,因此慕容楼也就 直言不讳了。 慕容楼郑重地道:“白杨精舍的玉山先生门下,有两个元氏子弟在那里求学,叫做元英、元灵宝,乃是一对叔侄。 你此去,务必要把他们带回来。 但是,不管是用请的,还是用强的,务必要活的。 也许,我们慕容家,可以用他们,换回宏济。” 慕容彦顿时心领神会,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慕容彦当即郑重表態,声音掷地有声:“父亲大人放心,儿此去定不辱使命,將此二人安全带回,以求换回二哥!” 因此,他来了,直到傍晚,这才“匆匆”赶到白杨林。 不过,这天不是还没黑呢么?来得及。 白杨精舍隱於一片浓荫蔽日的白杨林中,时已近秋,夕阳的金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碎影。 风过林梢,漫天白杨叶簌簌作响,像是谁在低声絮语,又添了几分萧索。 —— 精舍门前,一弯小河蜿蜒如带,潺潺流水绕舍而过,河上横架著一座青石板拱桥,桥身爬著淡淡的青苔,透著几分古朴。 桥那头,“白杨精舍”四个大字,笔力道劲,深深鐫刻在高高的门楣之上,衬得这处求学之地愈发清雅。 “什么人?站住!” 此时已经不是授课的时辰了,偶有学子出入於门楣之下,此时忽然有大队人马蜂拥而来,蹄声踏碎了林间的静謐。 学子们虽然面露惊讶,却並没有半分慌乱,当即有胆大者上前,沉声喝止。 慕容彦勒住马韁,抬手一摆,声音沉得像浸了寒水:“去一队人,守住后门!” 话音未落,一队甲冑鲜明的士卒应声而出,迈著整齐的步伐踏过石桥,循著精舍后院的方向绕去,动作利落,不带半分拖沓。 闻讯赶来的精舍弟子越来越多,渐渐聚在了门前空地上。 这年头,能读得起书的本就少有小户人家,能投到名师门下求学的,更是非富即贵。 而肯远赴这深山密林,拜在玉山先生门下的,背后更是有著门阀大族支撑,个个都是娇生惯养的官二代、富二代。 面对眼前荷枪执剑的兵士,这些少年子弟竟无一人露怯。 片刻之间,后赶来的学子已提剑在手,密密麻麻地守在精舍大门前,將入口堵得水泄不通,眼神里满是桀驁与警惕。 慕容彦端坐在马背上,神色丝毫不为所动,直到估摸著守后门的兵士已然到位,才缓缓牵了牵唇角,声音冷冽如冰地道:“某,慕容彦,奉阀主之命,来白杨精舍,要请两位学子回去做客。” “却不知慕容阀主,想要从老夫这儿带走什么人?”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陡然响起,掷地有声。 学子们一听这声音,便知是先生玉山来了,连忙纷纷侧身,让出一条通路。 只见一个年过五旬的男子大步走来,形貌儒雅,身著素色长衫,面容清癯却眼神锐利,身后跟著一群同样提剑的弟子,虽无甲冑,却自有一股凛然正气。 慕容彦眼中闪过一丝敬意,微微欠身,扳鞍下马,迈步向石桥上走出两步,对著玉山先生深深一揖:“慕容彦见过玉山先生。” 玉山先生眉锋微挑,自光落在慕容彦身上,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悦:“原来是慕容將军。 戴某在此设馆授学,当初还是你慕容家亲往相邀的,却不知將军今日竟率兵围我精舍,意欲何为?” 慕容彦脸上堆起几分笑意,拱手道:“玉山先生,末將今日前来,並非有意冒犯。 只是,末將要请在贵精舍求学的两位元氏子弟,也就是元英和元灵宝,隨我去见家主,还请先生行个方便。” 眾学子一听,都把目光投向元英和元灵宝,有些奇怪,不明白他们因何惹得慕容阀主撕破麵皮。 玉山先生心中泛起几分疑惑,慕容家和元家同为陇上大阀,虽无深交,却也素来无冤无仇,且两地相距甚远,慕容阀主怎会突然要拿元家的子弟? 他抚了抚頜下的长须,目光扫过身后的弟子,恰好对上元英与元灵宝叔侄二人的眼神,只见二人也是一脸惊愕,显然对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元英与元灵宝虽然是叔侄,不过二人年纪却相差无几,元英十九岁,元灵宝十八岁,皆是面如冠玉的少年郎,只是此刻脸色都有些紧张。 见二人也是一脸茫然,玉山先生心中的疑惑更甚,转头对慕容彦道:“慕容將军,元英与元灵宝確是老夫的弟子。 他二人在此潜心求学,平日里谨守规矩,从未有过逾矩之举,相信也不曾犯下什么过错,將军为何要无故將他们带走?” 慕容彦微微躬身,再次向玉山先生一揖,语气恭敬却態度坚决:“先生,晚辈敬重您的学识与人品,也知晓您一心教书育人,不问世事。 但此事,乃是我慕容家与元家两阀之间的恩怨,与先生的授业教学並无干係,还请先生莫要干涉。” 玉山先生闻言,顿时怒上心头,鬚髮微颤地喝道:“他们既然投到我门下求学,便是我戴玉山的弟子! 身为师长,我岂能坐视他们落入险境、任人欺凌?你慕容氏安敢如此欺我辱我!” 慕容彦却不恼,莞尔一笑,道:“先生此言差矣。先生醉心学问,从未入仕。 先生开馆授徒,传授的也是圣贤之道,至於门阀纷爭、江湖恩怨,本就与先生无关。” 他一手按在腰间佩剑上,一手指了指那些对他怒目而视的学子,缓缓道:“先生请看,您今日教的这些弟子,各有出身,分属不同的门阀、不同的部落。 他们今日在此同窗共读,亲如兄弟,可將来走出这白杨精舍,便要各自回归家族部落,各为其主。 到那时,他们之间或和睦相处,或兵戎相见,全凭各自家族的立场,难道会因为曾经是同门,就改变彼此的立场吗?” 慕容彦顿了一顿,又道:“昔有大贤鬼谷,教出孙臏、庞涓、苏秦、张仪、毛遂、尉繚诸弟子。 庞涓死於孙臏之手,苏秦合纵抗秦,张仪连横辅秦,毛遂侍赵,尉繚侍秦,可天下之人,谁敢因此轻侮了鬼谷先生? 玉山先生您乃是当代大贤,我慕容氏一向敬重,末將虽奉阀主之命而来,却始终不敢踏入精舍一步,何也? 便是因为,这里是先生您的授业之所,是圣贤之地。末將也是奉命行事,还请先生不要为难末將。” 说罢,慕容彦再次向玉山先生深深一揖,礼数周全,语气诚恳,给足了玉山先生面子。 玉山先生沉默了。他心中清楚,慕容家势大,若真要强行带人,他根本无力阻止。 更何况,他身后的这些学子,虽然个个出身不凡,但慕容家执意拿人的话,又如何阻止得了? 他又如何能为了元家二子,怂恿这些孩子和慕容家的人拔剑相向,白白送了性命呢。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转头看向元氏叔侄。可这一看,却让他心头一震: 只见元英用手掩著口鼻,凑到元灵宝耳边,急促地说了几句什么,元灵宝脸色一变,就往人群后面一缩,想要偷偷跑回精捨去。 玉山先生见了,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元灵宝这是要去做什么?难不成他们二人,真的以求学为名,做了什么冒码慕容家的⊥当? “元灵宝!”玉山先生厉声喝止,声音里带著几分威严。 元灵宝刚要挤出人群,被这一声大喝嚇得浑身一僵,当即停下了脚步,脸上满是慌乱,不敢回头看玉山先生的眼睛。 玉山先生眼神冷了下来,淡淡地道:“既是慕容阀主相请,你们二人,便隨慕容將军去一趟吧。” “先生!” 元灵宝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声音里带著丙分难以置信和委屈:“我与叔父可是仰慕先生大名,不远千里前来求学的,如今先生竟要坐视我们被抓走吗?” 可他方才那鬼鬼祟祟、想要逃跑的模样,早已被周围的学子看在眼里。 这些学子皆是人精,哪有看不懂的道理?一时间,议论声四起。 “元灵宝,你若没做什么亏心事,先生在此,我等同门也在此,你跑什么?”一个身材高大的学子高声质问道。 “就是!你们是不是在外面做了什么不轨之事,想要连累我们白杨精舍的名声?”另一个学子也跟著附和,眼神里满是怀疑。 元灵宝有口难辩,急得满脸通红,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方才之所以想跑,是因为元英暗中授意他,立刻回去,仂他们暗中搜集到的慕容阀的山水地图、政经情况、高力部署等情报,用油纸仔细包好,悄悄投入后院的井中。 可如今被同门当眾点破,他再想回去,已是不可能了。 玉山先生看著元灵宝慌乱的模样,心中的疑虑愈发深重,当即仂心一横,仆慕容彦道:“慕容將军,元英、元灵宝在此,你只管带走吧。” 慕容彦心中一松,再次向玉山先生深深一揖:“多谢先生通富。他们此去,怕是要在我慕容家多做客些时日,他们的行囊,先生可否允许末將伶两名盲弁,进去为他们取来?” 玉山先生脸色依旧难看,冷冷地拂了拂袖子,语气带著丙分不耐:“隨你!” 说罢,他便转身拂袖而去。玉山先生虽已决意不再亨元家二子,可仆慕容家这般冒犯,心中终究是憋著一股气。 慕容彦见状,不再多言,挥手吩咐道:“来人,请元英、元灵宝两位公子过来。” 再伶两个人,进去取两位公子的行囊,记住,进了精舍,务必规矩本分,不许冒码先生和各位学子,否则,军法处置!” 麾下盲士齐声应诺,当即走出一队人,其中两人转身踏入精舍,其余丙人则缓步围向元氏叔侄。 元英和元灵宝皆是豪门子弟,心性高傲,如今被慕容彦这般如码人般围困,心中满是不甘与屈辱。 可直到此刻,他们依旧不知慕容家为何要抓他们。 若是因为他们搜集慕容家情报的事,那也不至於如此兴师动眾吧? 各阀之间,互相伶遣密探、搜集情报本就是常事,他们不过是做得更细致、更有针你性,是为了家族备战而已。 可他们也清楚,眼前足足有丙百名盲士,荷枪执剑,戒备把严,他们就算反抗,也只是徒劳,只会徒增羞辱。 更何况,周围还有眾多同门看著,他们实在不愿被人五花大绑地拖出去,失了豪门子弟的体面。 两人你视一眼,皆是冷哼一声,索性光棍地主赔走了出去,昂首挺胸,强装镇定,不肯有半分示弱。 二人一踏过石桥,慕容彦便脸上带笑,缓声道:“两位公子不必惊慌,我家阀主井无为难二位之意,只是有些事,需要借两位公子之口,传与元氏当家人罢了。” 说罢,他再次挥手,身旁的兵士便要上前,去抓二人的胳膊,准备將他们请上马车。 “谁敢!” 元英猛地怒喝一声,眼神锐利如刀,傲然九了慕容彦一眼:“我们跟你们走便是,何须如此无礼?不必用枷锁相困!” 慕容彦笑道:“如此,最好不过。二位,请。” 说罢,他侧身让开道路,露出身后一辆装饰雅致的马车,显然是特意为二人准备的。 元英和元灵宝叔侄俩再次你视一眼,眼中满是不屑,冷哼一声,昂首阔步地向马车走去,依旧维持著最后的体面。 就在这时,一声悽厉的怒吼陡然从白杨林中炸开:“就在这里!定然是他们!” 元灵宝循声望去,只见一群衣衫凌乱、面带悲愤的人从白杨林中闯了出来,个个眼神赤红,像是疯了一般。 待看清元英和元灵宝被慕容军围在中间,当即有人指著二人,厉声大喊起来,声音里满是恨意。 元英刚要抬头看清来人,一团黑影突然从人群中飞了过来,“啪”的一声,重重地砸在他的脸上,瞬间炸开。 那竟是一片大大的白杨叶,里面包裹著一团腥臭的狗屎,砸在脸上的瞬间,恶臭便扑鼻而来,黏腻的污物沾满了他的脸颊,狼狈不堪。 元英怒不可遏,浑身发抖,连忙伸手在脸颊上穷乱抹了两仂,咬牙切齿地嘶吼:“是谁?谁敢如此辱我!” 这般奇耻大辱,他如何能メ? 元英怒喝了一句,便丑狗屎进了嘴瓷,急忙转身就向桥侧的小河跑去。 他必须立刻用河水洗净脸颊,否则连呼吸都丑得噁心。 可他这一跑,那些追来的人却瞬间炸了锅,纷纷大喊:“他们要逃了!不要让他们逃了!为我们的亲人报仇!” 隨著喊声,一群人疯了似的撞了进来,一部分人扑向元灵宝,另一部分人则疯追著元英而去,个个红了眼睛。 慕容彦转身看去,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只见那些人身后,还跟著一群浑身縞素、披麻带孝的人,哭声、骂声交织在一起,场面一片混乱。 他心中暗嘖一声,暗道:他们总算是来了,还以为父亲那边的安排出了紕漏呢。 待看清人群中那个披麻带孝的妇人,慕容彦神色一肃,连忙上前两步,叉手行礼,语气恭敬:“嫂夫人,您————怎么来了?” 这披麻带孝的妇人,正是慕容石的正室妻子。 她仫眼红肿如桃,脸上满是泪痕,神情憔悴却眼神悽厉,死死地盯著元氏叔侄的方向,声音嘶哑:“慕容彦,我夫君死在他们元家人手中,今日,我要为我夫君报仇!你要阻我吗?” 慕容彦面露难色,陪笑道:“嫂夫人,阀主吩咐过,要將二位元公子完好无损地带回去,不可任他们性命————” “慕容彦!” 妇人猛地提高了声音,转头看向他,泪水再次涌了出来。 她声音里满是悲愤,质问道:“我丈夫与你一同上阵杀敌,他战死沙场,尸骨无存,你却毫髮无任地回来了! 如今,我们母子要为夫、为父报仇,你要阻拦吗?” “这————我————”慕容彦被问得语塞,手足无措,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际,一群披麻带孝的男子已经挣脱了盲士的阻拦,扑上去围住了元英和元灵宝,拳打脚踢起来,口中还不停地哭喊著“报仇”。 元英和元灵宝本已无奈接受被带走的命运,可此刻被一群人不分青红皂白地殴打,心中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他们皆是豪门子弟,何时受过这等屈辱?当下便奋起反抗起来。 可他们这一还手,那些悲愤交加的死者家属更是大怒,下手也愈发地凶狠,拳打脚踢之间,已然没了分寸。 元灵宝正愤然挥拳反击,两个半大的少年突然从人群中扑了出来,眼神里满是恨意。 其中一个少年猛地一低头,一头撞在元灵宝的胸上,死死地抱住他,嘶吼道:“哥! 替咱爹报仇!杀了他!” 另一个少年则握著一仂短匕,趁著元灵宝被抱住、无法赔弹的瞬间,猛地跳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將短匕狠狠刺向元灵宝的脖颈。 “噗嗤!” 短匕斜斜地刺入元灵宝的脖颈,直没至柄,鲜血瞬间喷而出,染红了他的衣衫,也染红了那少年的手。 元灵宝瞪大了眼睛,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悲愤与怒火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秀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死死地盯著眼前的两个少年,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迴响:“他杀了我————他竟然杀了我————” 他的身体便软软地倒了下去,仫眼依旧圆睁著,满是不甘与惊愕。 另一边,元英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刚跑到河边,还没来得及清洗脸上的污物,就被一群死者家属追上,围著他拳打脚踢起来。 这些人,都是夹谷关城守袁丹的家人,袁丹战死沙场,他们获悉是元家人所为,心中积满了恨意。 元英本就被狗屎砸脸,心中怒火中射,如今又被人这般辱骂殴打,早已失去了理智。 他猛地挥起拳头,狠狠砸向扑在最前面的一个孩子,甚至一脚將那孩子踢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这一脚,彻底点燃了袁丹家人的怒火。袁丹的兄弟子侄们红了眼,从身上拔出藏著的短刀、短匕,便朝著元英扑了过去。 “住手!快住手!”慕容彦终於反应过来,厉声大喊,连忙吩咐身边的高士上前,强行拖开这些失去理智的死者家属。 可是,已经晚了。 高士们好不容易將人群拉开,慕容彦低头看去,只见地上一片狼藉,鲜血染红了青石板的桥面。 元灵宝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脖颈上插著一截刀柄,仫眼圆睁,早已没了气息。 再匆匆赶到河边看元英,更是惨不睹。 他浑身上下布满了任口,也不知被捅了多少刀,遍体血污,脸上的污物与血水混合在一起,黄红交织,狼狈不堪。 他怒睁著仏眼,眼角甚至渗出了血水,死死地盯著天空,至死都带著一股不甘与怨毒,却已没了半分气息。 “这————这————这————” 慕容彦搓著手,一脸愁苦,他狠狠地跺了下脚,哀声道:“嫂夫人,你真是害苦了我呀!” 可他心里的笑声,却是已经憋也憋不住了。 > 第308章 班门 元家二子的尸体被带回慕容府,慕容彦直挺挺地跪在大厅中央,身侧是两具浴血的尸身,身后则密密麻麻跪满了慕容石与袁丹两家的族人。 这些男女老幼皆披麻带孝,素白的麻衣在大厅里连成一片惨白,啜泣声仍低低响起。 慕容盛端坐上首,脸色说不出的难看。 他本想活捉元家二子,虽说这两人的份量,未必及得上他那嫡次子慕容宏昭,却也能成为牵制元阀的一份筹码,让元家投鼠忌器。 可谁曾想,这两人竟被盛怒的慕容石、袁丹族人给活活打死了,一时间慕容盛真的有点麻了。 目光扫过下方的眾人,有白髮苍苍、拄著拐杖的老者,有怀抱褓幼童、面容憔悴的妇人,还有尚未成年、眼神里满是悲愤的稚子。 对这些人,他能怎么办? 难不成,要將他们处死? 那断然不可能。 慕容石与袁丹是为慕容家战死沙场的忠良,他们的家人为亲人报仇,虽动了私刑,却合乎情理道义。 若是他真的將这些人明正典刑,摩下將士必然寒心。 连为慕容家拋头颅洒热血之人的亲属都无法保全,日后谁还肯为慕容家效命? 更何况,元英与元灵宝已死,慕容家与元阀的矛盾就此摆上檯面,撕破的脸皮,还有补救的可能吗? 沉默片刻,慕容盛忽然站起身来,脸上的阴沉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激昂的情绪:“起来!都给老夫起来!” 眾人哭声一滯,纷纷抬头望向他。 慕容盛快步走上前,掷地有声地道:“老夫叫彦儿去抓他们,本就是要將这两个逆贼明正典刑,为我石侄、为袁丹將军报仇雪恨! 你们杀了他们,虽是动了私刑,却也不失义理,你们並没有错,快起来吧!” 说罢,他亲手扶起哭得浑身颤抖的慕容石夫人,又搀扶起袁丹那白髮苍苍、佝僂著身子的老父亲,隨后高声吩咐:“来人!將元英、元灵宝的尸首悬掛於城门之下,曝尸三日,以告慰石侄与袁丹將军的在天之灵!” 侍卫们应声上前,迅速拖走了两具尸身。 慕容石与袁丹的家人见状,心中的悲戚渐渐被感激取代,望著慕容盛的眼神,泪水涟涟却满是敬重。 慕容盛神色恳切,声音放缓了几分,却依旧掷地有声:“慕容石和袁丹,是我慕容家的大功臣,是为慕容家战死的英雄。 你们是他们的家人,便是我慕容家的亲人,老夫在此立誓,必当厚待你们,保你们一世衣食无忧。 你们的子女教养,也全由我慕容府一手包揽,绝不让孩子们受半分委屈。” 两家亲眷闻言,感动得无以復加,纷纷再次跪地谢恩,哭声再度响起,只是这一次,哭声里少了几分悲慟,多了几分暖意与感激。 慕容盛和煦如春风,温声劝解了一番,又亲自將他们送到慕容府大门口。 目送著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长街的尽头,直到再也看不见,慕容盛才缓缓敛去脸上的温和,神色重新变得凝重起来。 “楼弟,”他沉声吩咐身旁一直静默佇立的慕容楼:“立刻召集所有元老重臣,到议事厅议事,不得有误。” 一个时辰后,天色已然全黑,夜幕像一块厚重的黑布,將整个慕容府笼罩起来。 议事厅內却灯火通明,烛火高烧,映得满室亮如白昼。 两侧的席位上,端坐著慕容家的诸位元老与重要家臣,一个个面色肃穆。 议事厅內静得可怕,唯有烛火跳跃的噼啪声,以及眾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仿佛一场风暴,即將席捲整个陇上。 所有人都清楚,慕容家几代人期盼、等待的那一刻,如今,终於要正式揭开序幕了。 慕容盛端坐主位,双手搭在膝上,周身肃然之气尽显,声音低沉而有力,字字清晰地传入眾人耳中。 “诸位,元英、元灵宝已死,从他们房里搜出的秘信,足以证明,元阀早已暗藏野心,图谋一统陇上,对我慕容家更是虎视眈眈。 如今,我慕容家与元阀的脸皮已然撕破,彼此间再无转圜余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继续说道:“除此之外,此前我们封关锁城,城中已然传出诸多谣言,人心浮动。 若再拖延下去,必然会引起於阀的警觉,到时候我们就会失去先机。所以,我们不能等了,举事,必须儘快开始。” 一位白髮元老缓缓頷首,抚著胸前的长须,沉声道:“阀主所言极是。 元阀与我慕容家相距甚远,短期內倒不必担心他们的直接威胁;反倒若是能逼他们提前动手,对我们而言,或许是一件好事。” 慕容盛目光一凝,身子微微前倾:“五叔,你的意思是?” 白髮元老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我们既然找到了元阀搜集我慕容家情报的秘信,那信中,必然藏有元阀欲举事起兵、一统陇上的机密吧? 若是我们將此事大肆张扬出去,让陇上诸阀都知晓元阀的野心,你觉得会如何? 慕容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缓缓点头。 这一手贼喊捉贼,捉的还是真有反心的贼,效果定然不会差。 將此事张扬出去,便能將诸阀此刻投在慕容家身上的目光,尽数转移到元阀身上,让元阀成为眾矢之的。 更何况,若是元阀野心暴露,被逼得提前起兵,他们在祈连山脉最西端起事,与位於东北端的慕容家,反倒能形成一种无形的呼应之势,分散眾阀的注意力。 一位家臣忽然起身,拱手道:“阀主,於阀堵在我们一统陇上的关键门户,我慕容家要成就大业,必先除掉於阀这个心腹大患。” 元阀既然图谋我慕容家,与同样凯覦陇上的於阀,必然有所勾结。 如此一来,我们以远伐元氏为名,先討伐其盟友于氏,便是名正言顺了。” 慕容盛眸中露出一丝笑意,心中忽然觉得,元英与元灵宝的死,或许也並非坏事。 这般一来,不管他炮製什么证据,都能安在这两人身上,死无对证,他们便是有口也难辩。 他欣然頷首,看嚮慕容楼:“楼弟,此事便交给你了。 你务必要从元氏二子的书信、遗物中,找出元阀包藏祸心、与於阀暗中勾连、意图图谋陇上诸阀的铁证,我要铁证如山!” “大兄放心,弟定不辱使命。”慕容楼欠身领命,神色郑重。 慕容盛又道:“其次,我们还要商议一下起兵的具体事宜。 於阀堵在我慕容家的门户之上,欲图陇上,必先灭於阀。 但诸位也清楚,陇上八阀彼此制衡,牵一髮而动全身。 若是战事拖延过久,其他门阀反应过来,必然会下场干预,到时候我们便会陷入被动。 所以,我们要么不打,要打,就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举拿下於阀,不给其他门阀任何反应的时间。” 分析完局势,他继续说道:“要做到速战速决,便要依靠骑兵快速推进,同时,必须要有攻克坚城的犀利手段。 我慕容家族几代人蓄財蓄兵,如今已拥有精骑五千,铁甲军五百,皆是身经百战、以一当十的精锐之师。” 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顿,语气中带著几分惋惜:“本来,若是能拉拢草原诸部为我所用,我们还能再凑出万骑。 到那时,便能所向披靡,无人能挡。可惜————草原结盟失败了。” 慕容盛长嘆一声,神色略显黯然:“如今,我们只能退而求其次,全力拉拢玄川部落。 只要能將他们爭取过来,至少可再添两三千骑,足以增强我们的战力,弥补草原结盟失败的损失。” 眾人都清楚,玄川部落的实力远不止於此,他们能调动的骑兵,也绝不止两三千骑。 只是如今草原联盟未成,玄川部落首领符乞真必然心存顾虑,不敢將全部兵力派出。 否则玄川部落失去防御之力,一旦被其他部落趁机偷袭,老家被掏了怎么办? 慕容盛神色黯然,声音中带著一种难以掩饰的痛楚:“拉拢玄川部落之事,本该由宏昭去办,可昭儿他现在————” 话说到一半,他便再也说不下去,心中一阵刺痛。 慕容宏昭断了一手一脚,这几日彻底陷入了绝望,整日激愤若狂,状若疯癲。 他甚至不敢去探望自己这个曾经引以为傲的儿子。 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慕容盛收敛心神,目光转向侧面坐著的族弟慕容晓晓,沉声说道:“晓晓,拉拢玄川部落、稳住黑石部落之事,便交给你去办。 你先前往黑石部落弔唁,尉迟烈一死,黑石部落內部必然会起纷爭,短期內已难堪大用,但你至少要稳住他们。” 慕容晓晓拱手领命,隨即迟疑地道:“阀主,尉迟烈遗孀桃里夫人,如今是黑石部落的现任可敦。 她素来与尉迟野不和,必然不肯臣服於他。若是他们二人相爭起来,弟该如何抉择?” 慕容盛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晓晓,你只带百人前往弔唁,仅凭这点人手,如何能左右黑石部落的內部纷爭呢? 那自然是不必插手,这是人家的家务事,你只袖手旁观,坐观其变即可。 无论他们最终谁胜谁负,胜者,便是我慕容家拉拢的对象。” “弟明白了。”慕容晓晓躬身应道。 “另外,”慕容盛补充道,“符乞真大概率会亲自前往黑石部落弔唁,你可伺机与他接触。 只要他提出的条件不是太过苛刻,我们都可以应允。 除此之外,我们还要与玄川部落联姻,以婚姻巩固双方的关係。 无论是我慕容家娶其族女,还是嫁我慕容氏族女过去,都可应允,务必將玄川部落牢牢拉拢在我们身边。” 慕容晓晓再次站起身,抱拳朗声道:“阀主放心,弟定当全力以赴,完成使命,绝不辜负阀主所託。” 这时,另一位元老抚著长须,缓缓开口道:“阀主,以我慕容家的铁马快骑,攻破代来城,踏入於阀地盘,应当不难。 毕竟,我慕容家为此准备了足足上百年,而代来之兵整日纠缠於南下打草谷的草原部落,兵力损耗严重。 再者,於家兄弟不和,內斗不断,早已內耗了大量的力量。 只是,一旦打进於家地盘,便要抢在寒冬来临之前,快速攻城掠地,巩固战果。 只是这攻城之事,难度不小,不知阀主可有应对之策?” “诸位不必担心。” 慕容盛傲然扬起头颅,眼中闪过十足的自信:“我慕容家如今不仅拥有强悍的骑兵,更有精锐的步卒! 这些年来,我们养精蓄锐,真正的实力,从未向外人展露过半分。 至於攻克坚城的器械,更是早已准备妥当。” 他微微一笑,语气中带著几分篤定道:“这些年,我慕容家暗中蓄力,打造了不少攻城锐器。 届时,骑兵铁骑踏足之处,攻城器具必能及时抵达,助我们一举破城,所向披靡。” 说到这里,慕容盛心中忽然一痛,神色也黯淡了几分。 他想起了那些“叛逃”的巫门弟子。 若是再有医术高妙的巫门弟子相助,於慕容家而言,不亚於多了一支强大的助力。 巫门中人既能救治伤员,也能凭藉巫门的秘术,在战场上发挥一定的效果。 可惜————实在可惜了。 当初,巫门声名狼藉,走投无路之下投奔於他,他觉得自己能收留他们,已是莫大的恩惠。 他料定巫门除了依附於他,再无其他去处,为了更好地拿捏巫门,便对他们竭力打压,处处掣肘。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巫门竟会毅然离去,如今再想挽回,却已来不及了。 若是当初对巫门能像对班门一样礼遇,或许如今这股强大的助力,便能为他所用,助他一统陇上,问鼎天下。 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再多的懊悔,也无法弥补过往的过错。 压下心中的懊悔,慕容盛收敛心神,目光再次扫过全场,语气严肃地道:“接下来,我们再议一议出兵的时间。 诸位对此,有什么想法,尽可直言,不必有所顾忌。” 议事厅內顿时热闹起来,眾人各抒己见,爭论不休。 有人提议立刻出兵,趁元阀与於阀尚未反应过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抢占先机。 有人则认为,如今兵员尚未完全集结,玄川部落也未正式加盟,不宜仓促出兵,应当再等一段时间,做好万全准备,以免陷入被动。 一番激烈的爭论过后,眾人渐渐达成了共识:秋收后出兵。 因为陇上用兵,选择初秋时节发兵,有六大不可多得的优势。 其一,气候適宜。 秋高气爽,降水稀少,既避开了夏季的暴雨洪涝,也避开了冬季的酷寒暴雪。 如此便有利於大军长途机动、野外扎营与攻城作战,最大限度减少气候对军队的影响。 其二,地形可控。 陇上多高原、山地与河谷,夏季多雨易泥泞,冬季多雪易封路。 而在秋季,道路乾爽,便於輜重运输与骑兵驰骋,能大幅提升军队的行进速度。 其三,规避风险。 秋季用兵,既避开了“六腊不兴兵”的寒冬禁忌,也躲过了夏季山洪、泥石流频发的隱患。 如此便能有效减少大军的非战斗减员,保存精锐战力。 其四,粮草充足。 秋收刚结束,各家门阀的粮草储备都最为丰厚,一旦大军推进,攻下坚城,便可就地徵调粮草。 从而便解决了陇上地广人稀、长途补给困难的核心问题,做到“因粮於敌”。 其五,兵锋最锐。 经过春、夏两季的休养,战马膘肥体壮,士兵也养足了精神。 此时无论是体力还是战力,都处於巔峰状態,能发挥出最强的战斗力。 其六,可分化瓦解敌方势力。 秋收后,正是各家门阀分配收穫、清算利益的时节。 这时候也是各门阀內部矛盾最凸显、最容易產生分歧的时候。 此时,慕容家大可利用於阀內部不和的弱点,实施“打拉结合”的策略。 这样拉拢其內部的反对势力,分化瓦解於阀的力量,便可加速统一陇上的进程。 在歷史上,李世民平定陇右薛仁杲、曹操平定枹罕宋建,都是选择在初秋时节发兵,最终一战而定西北,正是看中了初秋的诸多优势。 而春季较秋季优点没那么多,只能当作次选。至於冬夏,则是用兵禁忌了。 夏季酷暑、冬季严寒,都会给大军发兵造成诸多障碍,反倒有利於防守一方,绝非出兵的良辰吉日。 慕容盛听著眾人的议论,缓缓頷首,语气坚定地说道:“好!我慕容阀一统陇上,必须遵循因时制宜、因粮於敌、打拉结合”的策略。 秋收后,恰好能满足这三大需求,是我们发兵举事的最佳时间。那么,就这么定了: 我慕容阀举事的时间,便在今年秋收之后!” 堂上眾人听了顿时振奋不已,脸上的凝重渐渐被激昂取代。 慕容家图谋陇上百年,几代人前赴后继,如今,终於要迈出最关键的一步了。 一旦功成,在座的诸位,皆是开国功勋,皆能封侯拜相,名留青史。 隨后,眾人又围绕出兵的路线、兵力部署、粮草补给、情报传递、伤员救治等诸多事宜,展开了详细的商议。 直到深夜,所有事宜才全部敲定。 慕容盛挥了挥手,语气虽带著几分疲惫,却难掩心中的亢奋:“一切就照此办理。 诸位务必各司其职,尽心竭力做好战前准备,不得有半分差错,否则,军法处置!” “遵阀主令!”眾人纷纷起身,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坚定。 隨后,他们依次退出议事厅,脚步匆匆,神色依旧凝重,却又透著一股异样的亢奋。 一场关乎慕容家命运、关乎陇上格局的大战,即將拉开序幕。 夜已深,万籟俱寂。 慕容府內的灯火渐渐熄灭,唯有主院与议事厅还残留著微弱的光亮。 慕容盛却毫无倦意,端坐在椅子上,目光沉沉地望著窗外的夜色,思绪翻涌。 他有心去看看儿子慕容宏昭的伤势,可又实在无法面对那个痛苦绝望、状若癲狂的儿子。 曾经的慕容宏昭,温润如玉,彬彬有礼,文武双全,是他的骄傲,是慕容家的希望,可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 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慕容盛压下心中的痛楚,沉声吩咐道:“备马,我要出城。” 夜晚的街头空无一人,只有慕容盛与九十名亲兵侍卫。 马蹄声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夜色的寂静。 他没有丝毫停留,径直出了西城,朝著城外的一处山谷疾驰而去。 那山谷依山而建,谷口处矗立著一座高大的门楼,青砖砌成,气势恢宏,看似寻常,实则戒备森严,常年有侍卫驻守。 侍卫见是慕容盛深夜前来,不敢有半分怠慢,立刻打开了大门,躬身行礼:“阀主。” “阀主,小的这就去通知坊主。”一名侍卫连忙说道。 “不必。” 慕容盛摆了摆手,语气平淡,“等天亮再说,不要惊扰了他们。” 说罢,他便纵马进了山谷,亲兵侍卫紧隨其后。 这山谷从外面看,只有一座封谷的门楼,看似简陋,可进去之后,却是別有洞天。 一处处整齐的工坊矗立在夜色中,一座座院落错落有致。 那院落中,摆放著一个个高大的物体,沉默地矗立在夜色里,如同蛰伏的巨兽,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气势。 慕容盛下了马,信步走上前,自光缓缓扫过这些物件。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几架高达十余丈的巢车,木质结构,外层包裹著厚厚的牛皮,坚硬耐磨,可有效抵御箭矢的攻击。 巢车顶端设有一个可升降的瞭望台,台上装有护栏,可容纳两三名士兵站立。 凭此物,既能用来观察城中敌情、传递情报,也可居高临下,向城中射箭,压制敌方火力。 更难得的是,巢车底部加装了宽大的木轮,轮上包裹著铁箍,每辆巢车都配有两排巨大的车轮,足以支撑它隨大军长途转进,不会延误行军进度。 走过巢车,便是几辆庞大的撞车。 撞车由坚硬的枣木一块块楔合打造而成,质地坚硬,不易损坏。 撞车前端装有一个巨大的铁製撞头,呈圆锥形,表面打磨得极为光滑,威力无穷。 只需十几名士兵合力推动,反覆顶撞,便能撞开城门。 撞车下方同样装有两排巨大的木轮,轮上包裹著铁皮,可隨大军灵活移动,进退自如。 再串前走,又有二十多架已经建好的拋石机,又称霹雳车。 它由木质支架、绞车、拋石兜组成,支架高大而坚固。 绞车可通过转动,带动拋石兜,將巨大的石块或燃烧的火球,拋向百余步外的城池. 威狡惊人。 除此之外,工坊內还摆放著许多云梯、鉤车、衝车等攻城器械。 慕容盛缓缓走过,不时伸手抚摸著这些冰冷的器械,指尖传来坚硬的触感,心中的信心愈发坚定。 这些,都是他图谋霸业的底气,是慕容家几代人精心准备的资本。 一步慢,步步慢,其他门阀纵有野心,可这般周密的战爭准备,绝非仓促迎战所能弥补的。 他,慕容盛,终將平定陇上,爭为陇上之王,继而,挥师东进,问鼎天下! “大哥?”一个温柔却带著几分倦意的女子声音响起,打破了山谷的寂静。 慕容盛回头望去,只见一位中年美妇匆匆走来,身后跟著几名侍卫与侍女,侍女们手中挑著灯笼,柔和的灯光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她是慕容盛同父异母的妹妹,慕容婉,也是这处秘密工坊坊主周梦泉的夫人。 此时的她,脸上还带著一抹尚未完全清醒的倦意,显然是在睡梦中被人叫醒,来不及仔细梳妆便匆匆赶来。 “大哥,这么晚了,你怎么会来这里?”慕容婉走上前,语气中带著几分疑惑与关切。 “那些混帐东西!” 慕容盛皱了皱眉,语气中带著几分不悦:“我说过不必叫醒你们,梦泉久有被惊醒吧?” 慕容婉轻轻摇头,柔声道:“从有,我说府里有些琐事,让他继续睡了,从敢惊乏他。 他这些日子忙著打造器械,日夜操劳,也捐得能睡个安稳觉。” 慕容盛缓缓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那就好。慕容家举事在即,百余年了,几代人前赴后继,只为这一天。 为兄实在心绪捐平啊,便来这里看看这些器械,你既然醒了,便陪大哥走走吧。” “是。”慕容婉应了一声,从一名侍女手中接过灯笼,轻轻挑著,走在慕容盛身前,为他照亮前方的道路。 慕容婉是慕容盛同父异母的一个妹妹,这处秘密工坊坊主周梦泉的夫人。 周梦泉是此间坊主,但准確地说,他应该是班主,班门的班主。 班门的“班”,便是公输班的班,源於春秋时代的鲁国,祖师爷便是大名鼎鼎的公输班。 班门与墨门一样,都极其擅长器具打造,只是墨门不仅下习器械,还钻下武艺、战阵、军事,有著自己的政治诉求。 而班门,则是一个纯粹的匠人群贸,一心钻下器械打造之术,不涉足政治,不参与纷爭,更像是一个行会。 班门传承久远,却极为鬆散,从有严格的门规约束,只有师徒相传的技艺,靠著精湛的手艺谋生,顶多有一些行规,在道义上约束传人。 周梦泉作为这一代班门的班主,很多年前,便被慕容家族重金招揽,延聘至饮汗城,从此隱姓埋名,为慕容家下发打造各种器械。 慕容盛深知班门的重要性,不仅將妹妹嫁给了周梦泉,还对他极狡扶持,给予他足够的尊重与资源。 如今,这座秘密工坊里,在周梦泉的主持下,设立了木、石、金、水、火五作。 五作各司其职,分工明確,都在紧锣密鼓地为慕容家下发、打造各种战爭器械,为举事做著最后的准备。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世人皆知“粮草”是指人吃马餵的粮食,却不知,这些攻城拔寨的器械,更是“粮草”7 ,是决定战爭胜负的关键。 慕容家族为了立国,为了一统陇上,著实做了太多太多的准备。 虽说如今,大儿子慕容宏昭爭了废人,二儿子下落不明,草原联盟失败,只能退而求其次拉拢玄川部落,又与元阀彻底撕破脸皮,树了一个强大的敌人。 可慕容盛並不气馁,一將功爭万骨枯,帝王之路,本就布满荆棘,哪有一帆风顺的道理? 站在高处,抬头望向夜空,月色皎洁,星光璀璨。 慕容盛心中的方奋与忐忑,全都言作了无尽的信心:这星空之下的一切,在他有生之年,必將都姓慕容! ps:今天启程回家,得赶一天路,到家就晚上了,我到家就开码,爭取不耽误凌晨的更新。这一章只有价仆字,所以从有补更部位,还欠12章,俺慢慢来~ > 明天的更新白天再码 我到家了,本想这就开码,但真的是太累了,我强撑着码了百十来字,只觉得乏的不行,精神体力都跟不上,只能明天再码了~ 《草芥称王》明天的更新白天再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草芥称王》壁落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luo.info 第309章 双姝(感谢温州皮卡丘盟主,仍欠12更) 两个“伍佰”各自挎著一口环首刀,晃晃悠悠地踱到了上邦城的西门口。 西门本就是商贾西行丝路的咽喉要道,如今又已近秋时,而春秋两季向来是丝路最繁闹的时节。 往西域去的商队载著丝绸瓷器,从西域来的驼队驮著宝石香料,往来不绝,络绎於途。 城门口处,驼铃声清脆悠远,叫卖声此起彼伏,马蹄声踏碎青石的沉闷,还有商人的议价声、伙计的喝声,交织成一片鲜活的喧囂,將上邽城的繁华尽数铺展在眼前。 这般繁闹之地,自然少不了值守之人:门丁挎著腰刀守在城门两侧,税丁正逐一对过往商队查验徵税,捕盗署的巡兵也往来巡逻,自光锐利地扫视著人群,谨防生出乱子。 “你看!那是谁?是城主!” 一个“伍佰”忽然攥住另一个的手腕,声音里裹著难掩的惊喜,连声调都拔高了几分0 城外的大道上,一行人正策马而来,衣袂翻飞间,透著几分招摇的气派。 人马簇拥之中,一匹神骏的银马上,坐著一位英俊的年轻人,一身锦缎常服质地华贵,绣著暗纹的衣料在阳光下泛著柔和光泽。 他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縈绕著一种从容不迫的雍容气度,正是上邽城主杨灿。 本书首发读好书选101看书网,????????????.??????超讚,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左右两侧的马背上,一侧坐著上邦监计参军王南阳,王南阳神色沉稳。 另一侧则是天水工坊的大匠赵楚生,眉眼间带著几分匠人的內敛。 而杨灿身后,两匹通体雪白、毫无杂色的骏马上,坐著一对格外吸睛的美少女。 那两个少女生得一模一样,眉眼俏媚,却偏穿著同样款式顏色的胡儿男袍,束髮系带。 褪去了女儿家的娇柔,反倒衬得身姿窈窕、眉眼如画,宛如一对俏生生的绝色小妖。 城中人早有传闻,城主身边有一对李生姊妹花,名唤胭脂、硃砂,想来便是眼前这二人了。 杨灿已有半个多月未曾露面。 这本不算稀奇,当年李凌霄做城主时,两三个月不现身於公眾面前,也是常有的事。 平日里,眾人也只是偶尔能瞥见城主的车驾缓缓行在上邽街头,想见其真容,却是难如登天。 可偏偏这一次,杨城主不过半个月没露面,坊间便流言四起。 六七天前,流言便像暗处滋生的藤蔓,悄然在街巷间蔓延。 有人说杨城主突染恶疾,臥床不起,恐已命不久矣。 流言如早春的野草,得不到遏制便疯狂滋生,愈演愈烈。 而杨灿始终未曾露面,整个上邽城都渐渐瀰漫起一丝不安的气息,人心浮动。 然而此刻,杨灿却活生生地出现在眾人眼前,谈笑风生,精神奕奕,眉眼间毫无病態。 所有的谣言瞬间不攻自破:城主大人这不是好好的吗? 人群中顿时一阵骚动,捕盗掾朱通不知从何处匆匆赶来,见状立刻高声呵斥那两个“伍佰”:“还不快清理道路!没眼力见的狗东西!” 呵斥完毕,他立刻换上满脸笑容,快步上前躬身见礼:“属下朱通,见过城主大人! “” 行礼已毕,朱通便带著两个伍佰在前头开路,引著杨灿一行人缓缓进城,一路招摇过市,將城主归来的消息,悄悄洒遍了上邽城的街巷。 索醉骨並未与杨灿一同回城,她不能暴露自己与杨灿同行的痕跡。 因此早在杨灿抵达上邽城前,她便已带著自己的人先行一步了。 与她一同离开的,还有潘小晚。 只因杨灿告诉她,索少夫人口中那位能救其子的神医,便是自己的爱妾小晚。 爱子心切的索醉骨,哪里还顾得上此前撞见潘小晚与杨灿在河边亲昵、暗自啐她“下贱”的过节? 当下便忙不迭地將潘小晚奉若贵宾,小心翼翼地迎回了府中,只盼著她能救治自己的孩子。 至於夏嫗、凌老爷子,还有杨笑、杨禾等人,则按照事先的安排,绕行其他城门入城,避开了眾人的目光。 而胭脂和硃砂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她们半道追上了杨灿。 此前,二人一直在凤雏城一带打探杨灿的消息。 当得知杨灿被神秘人连捅十几刀、坠入若耶河的消息时,两个姑娘的天都塌了。 虽说“死不见尸”成了支撑她们的唯一信念,可谁都清楚,被捅十几刀后坠入河中,存活的希望渺茫到近乎没有。 她们心中其实早已隱约有了答案,只是被恐惧裹挟著,始终不愿接受那个血淋淋的结果。 她们带著十余个人,沿著若耶河的大小支流,一路搜寻杨灿的下落,像是在竭力拖延,不肯让那个绝望的结论太早降临。 区区十几个人,置身於广袤无垠的草原戈壁之上,渺小得如同尘埃。 她们不能暴露身份,行动处处受限,不敢明目张胆地四处打探,只能昼伏夜出,借著夜色的掩护,小心翼翼地寻找著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跡。 更难的是,她们循著水系寻找,而草原上的牧人,本就逐水草而居。 这便让她们极易撞上在河边游牧的部落,而这样一支十几人的小队伍,在物资匱乏的草原上,极易引起游牧部落的凯覦,稍有不慎,便会被掳去做奴隶。 因此,她们只能格外小心,强撑著心中的恐惧与悲伤,时刻警惕著周围的动静,一寸一寸地寻找著她们的主人。 她们本是出身卑微的马婢,从未经歷过这般惊涛骇浪,心中早已是天崩地裂般的绝望,却只能硬生生憋在心底,装作一副坚强的模样,不敢有半分流露。 直到有一天,她们在草原上看到了战爭过后的惨烈痕跡,偶遇了一个仓皇逃离驻地的小部落。 就像遭遇共同天敌的草食动物与肉食动物,那个小部落即便本有覬覦她们的心思,此刻也自顾不暇,哪里还敢打她们的主意。 从那小部落口中,胭脂和硃砂得知:慕容家族刚刚派了大股骑兵进入草原,却吃了大亏。 双方激战之地,尸骸堆积如山,比古时的“京观”还要恐怖,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赤身裸体,鲜血浸透了草原,简直如同人间炼狱。 听了这个消息,胭脂和硃砂心中顿时燃起了一线微弱却坚定的希望。 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敢与慕容氏为敌,且能让慕容家遭受如此重大的挫折,除了她们的主人杨灿,还能有谁? 可凤雏城的人明明说过,主人身中十余刀,落水失踪。 这般惨重的伤势,就算侥倖不死,也绝不可能这么快痊癒,更不可能带领兵马,重挫慕容军。 心中虽有疑虑,可这个消息,已是她们绝境之中唯一的光。 於是,她们一行人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地追了上来。 当看到杨灿的那一刻,两个姑娘所有的偽装瞬间崩塌,再也撑不住半分坚强,双双扑到杨灿怀里,紧紧抱著他號陶大哭。 所有的恐惧、悲伤、委屈与不安,全都化作了滚烫的眼泪和鼻涕,蹭满了杨灿的衣袖。 自那以后,胭脂和硃砂便寸步不离地守在杨灿身边。吃饭时守在一旁,行路时紧隨左右,歇息时也不肯挪开目光,哪怕只是眨一眨眼的功夫,都生怕错过什么。 她们是真的怕了,生怕自己一个疏忽,她们的主人就又会消失不见,那样的绝望,她们再也承受不起第二次。 杨灿的队伍缓缓前行著,途中,程大宽和亢正阳也“无意中”出现在街头。 见到杨灿,二人立刻欣然上前见礼,言语间满是欣喜,隨后便自然而然地加入了队伍,一路隨行。 杨灿归来的消息,如风一般迅速传遍了上邽城。 王禕、袁成举、王熙杰、杨翼、陈胤杰、李凌霄等人,也陆续得知了消息。 这半个多月来,他们心中满是猜疑,暗中也各自打著算盘,做著种种准备,只为应对杨灿出事的可能,好让自己能第一时间做出最有利於自身的行动。 有人盼著杨灿出事,好趁机谋取利益;有人暗自担忧,牵掛著城主的安危;还有人则在暗中观望,伺机而动,坐收渔利。 如今杨灿突然现身,所有人心底的盘算都被打乱,纷纷按捺住心思,放下手中的事情,急匆匆地赶往城主府,想要第一时间见到杨灿,探一探他的情况。 杨灿一行人抵达城主府后,並未立刻前往议事厅。 他转头对王南阳、赵楚生等人吩咐道:“你们先去正厅稍候,我去內宅更衣,片刻便来。” 说罢,便带著胭脂、硃砂,转身走向了內宅。 早已得到消息的小青梅,正静静地守在內宅门口。 见到杨灿回来,她眼中瞬间泛起惊喜的柔光,快步上前,向他款款行礼,举止温婉大方,眉眼间藏住了那难耐的急切与委屈。 直到陪著杨灿回到花厅,下人端上热茶,又摒退了所有閒杂人等,青梅脸上那层镇静、温婉的偽装,才彻底褪去。 她再也忍不住,一头扎进杨灿的怀抱,握著小拳头,捶打著他结实的胸膛,泪流满面地控诉:“夫君,你嚇死我了,你真的嚇死我了!” 一语说罢,她便放声大哭起来,紧紧抱著杨灿的腰,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將这半个多月来所有的担忧与恐惧,全都哭出来。 早已哭够了的胭脂和硃砂,看著眼前的景象,眼眶又一次红了,忍不住抬手抹起了眼泪,心中的酸涩与庆幸,交织在一起,难以言喻。 杨灿轻轻抚摸著青梅的后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耐心安慰道:“好啦,不哭了,我这不是囫圇个儿回来了吗?没缺胳膊没少腿,一切都好好的。” 小青梅哭到打嗝,才渐渐止住哭声。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看著杨灿,声音哽咽地说。 “夫君,青梅好没用啊——————得知你可能遭遇不幸的消息,我整个人都要疯了。 如果不是索大娘子帮著拿主意,我胡乱应对,只怕就要坏了夫君的局面,辜负你的託付。” 杨灿用指肚轻轻拭去她颊上的泪水,轻声道:“我听索大娘子说过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你的应对,本就是一个女子得知夫君遇险后的正常反应,不必自责。” 杨灿拉著青梅退后两步,坐在椅上,顺势让她的小翘臀坐在自己结实的大腿上,手臂紧紧揽著她柔软纤细的小蛮腰,语气温和却带著几分篤定。 “索大娘子的判断,是基於她一地领主的胸襟和眼界;你想不到那些,不是你的错,再正常不过。 再说,於阀主就一定会选择千金买马骨”,以招揽人心吗?那可未必。 我这是活著回来了,已然无法验证他的反应,你当时的应对,又怎么能证明一定是错的?” 青梅期期艾艾地说道:“可索大娘子说————奴家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於阀主身为一阀领袖,定然明白怎么做才对他最有利。” 杨灿轻笑一声,伸出手指,在她哭得发红的鼻头上轻轻颳了一下,语气带著几分戏謔,又几分通透。 “那可未必。这天下,本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世人眼中那些英明神武、算无遗策的大人物,很多都不过是那些接触不到真相的人,凭空想像出来的虚影罢了。 真正了不起的人固然存在,但那样的人,应气运而生,或许五百年才能出一拨,哪有这么巧,就偏偏都出在此时的陇上?” 小青梅听得似懂非懂,伸出小手,扯著杨灿的衣袖,娇憨地撒著娇:“我不管那些大道理,我只知道,我的主心骨没了,我还要强装镇定,做其他人的主心骨。 那时候,我连哭都要躲起来,一个人钻进被窝,咬著被角偷偷哭,不敢发出一点声音,那种孤立无援的滋味,太难受了。 她仰起头,眼神温柔又带著几分恳求,轻声道:“夫君啊,你还是快点娶个正妻吧。 这当家主母,真的不是那么好当的。 以前,后宅里头我当家,还觉得很开心,可出了大事我才知道,我的出身、见识、手腕、能力,都不足以支撑咱们的家,不足以替你稳住后方。 夫君,我是真的怕了。如果夫君有了正妻,哪怕她也应对不来这样的事情,只要她有一个强大的娘家,也能镇得住场面,才能替夫君分担几分啊。” 杨灿瞧著她这副惊弓之鸟、楚楚可怜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66 好好好,都听你的。 等有了合適的人,我一定娶回来,让她替你坐镇內宅,替你分担,再也不让你受这般委屈。” 说著,他轻轻拍了拍青梅的屁股,语气仁了几分:“替我宽衣吧,我还要去前堂,见见我那些好部下”们,看看我不在的这些时日里,都有谁,这般积极地替我分忧”。” 杨灿挺身站起,青梅连忙上前为他宽衣。 纤纤玉指轻轻拉开杨任的衣带,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肌肤,一种巨大的渴望忽然涌上心头,让她情捐自控地拉住了杨任的衣衫。 她抬起头,媚眼如丝地看著杨任,声音柔媚艺骨,带著几分急切的恳求:“夫君,我要,我要一个你的儿子,现在就要!” 杨灿一怔,隨即失笑道:“前厅的人还在等著————” “让他们等!” 小青梅却不依不饶,双臂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紧紧贴在他的胸膛上,语气带著几分娇憨的执拗:“人家比他们等得更久,等得更苦,再也不想等了。” 一旁的胭脂和硃砂,听到这般大胆直白的情话,俏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薄霞,羞涩地低下了头。 不知道为什么,她们心中也涌起了同样的衝动。 在经歷过失去的巨大恐惧之后,失而復得的喜悦,让她们也生出一种强烈的渴望。 她们渴望献身於心爱的男人,让他在自己身上打下专属的烙印,拥有他的骨血,这样,才算真正抓住了这份失而復得的幸福。 小青梅媚眼如丝,满脸甜丕地拉著杨任的袍襟,缠缠绵绵地將他拉向了屏风后面的世榻。 胭脂和硃砂站在原地,心头怦怦直跳,好想跟过去,好想听杨任说一句“你们也来”。 可惜,直到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她们也从能等来那句期盼的话语。 可即便如此,她们也不捨得就这么离开。 两个人静静站在厅里,一双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捕捉著屏风后面传来的仕一丝动静。 屏风后,渐渐传出让人遐想的细碎声响,胭脂和硃砂的脸颊越来越红,烫得几乎能煎鸡蛋,指尖都忍不住微微颤抖。 终於,二人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惊慌与羞窘,双腿微微发晃,慌慌张张地逃出了花厅,跑到廊下站岗,可那颗慌乱的心,却久久无法平静。 这一日,青梅褪去了串日所有的温婉,变得格外疯狂,自发解產了许多从未有过的姿態。 每佛,她要把这半个多月来所有的思念与恐惧,都要用此刻的缠绵与眷恋融化掉———— 与上邽城主府里因男主人归来而瞬间变得安定、喜悦的气氛不同,草原上的沉石部落,硝烟味儿却越来越浓,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各个部落的弔唁者正陆续赶来,脚程较近的一些部落,已经有人抵达。 这些弔唁者,即便不是各部落的族长,也都是部落里的二號人物。 谁都清楚,这场弔唁绝非单纯的悼念,沉石部落的族长之位传承,必將掀起一场风波,而在这场风波中,他们將为自己的部落谋取最大的利益。 与此同时,黑石部落左厢大支的首领尉迟崑崙命不久矣的消息,也在草原上悄然传开0 尉迟昆手握沉石部落三分之一的人口和財井,一旦他离世,这一切都將落到他的妻子阿依慕夫人手中。 一个极其丼有、又极其美貌的寡妇,她的娘家还是于闐王族的一支———— —— 若是能將她娶回来,不仅能得到巨额財井,还能攀上于闐王族的关係,这般诱惑,有哪个部落首领能抵挡。 出於这种种考量,尉迟烈的葬礼,办得极尽排面。 各个部落派来的弔唁使者,身份最化的都是部落二把手,一个个衣著华贵,带著厚重的礼品,神色间却都藏著各自的算计。 这些部落的一把手、二把手们,一到沉石部落,就成了各方爭抢的香餑餑。 他们刚赶到尉迟烈的灵位前,上完一炷香,话都还从说几句,就被尉迟野和桃里夫人分別派人盛情邀请。 双方都极尽所能,许以种种好处:牛羊、財货、牧场,甚至是部落的话语权,只为把这些部落引为自己的奥援,拉为自己爭夺族长之位的助狡。 这些部落首领自然也有自己的诉求和算计,哪里会轻易答应任何一方? 左右逢源,坐观其变,才能为自己的部落爭取最大的利益。 他们一边与尉迟野虚与委蛇,假意周旋;一边又暗中与桃里夫人接触,试探底线,试图在双方的湖弈中,捞取最多的好处。 与此同时,各部落之间的使者也串来频繁,暗中勾结,互相试探,盘算著如何在这场沉石部落的乱局中,分得一杯羹。 除此之外,他们此行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目的:接触尉迟昆令的准遗孀阿依慕。 尉迟昆儘是死在尉迟烈手上的,这是不共戴天的伍夫之仇,阿依慕与丈夫感情深厚,未必肯接受伍夫仇人的儿子,爭为自己新的男人。 当然,这些部落对此並不知情,他们只想著,万一能说服阿依慕嫁给自己,或是自己部落的首领,那便是天大的机缘。 恰好,他们此来,还带来了本部落在木兰大阅上打赌输掉的財货、牛马和人口。 这些东西需要交付给沉石左厢大宗的尉迟伽罗、索伽和曼陀,也因此有了充足的理由,正面接触阿依慕夫人。 於是,这些时日,本该守在丈夫病床前,侍药端汤、陪伴最后时光的阿依慕,不得不频繁接见各个部落的首领。 这些人探望过尉迟昆尽后,即便不懂医术,也能看出,尉迟昆儘早已油尽灯枯,活不爭了。 按照草原上的规矩,像阿依慕这样即將继承庞大財井的一族主母,大概率会被沉石部落“內部消盲”。 可如今黑石部落內部,尉迟野和桃里夫人两大派系爭斗不休,局势一片混乱。 这个时候,只要阿依慕夫人自己点头同意,便有机会被其他部落迎娶回去。 沉石部落三分之一的巨大財井,谁不眼热? 更何况,阿依慕夫人本人生得倾国倾城:高挑修长的身姿如青竹般挺拔,肩线利落,腰肢纤细,眉眼前自带著一种于闐王族独有的矜贵气度。 她那清绝的眉眼,如浸了蜜的玛瑙般迷人的唇色,还有于闐女子特有的莹白细腻的肌肤,这般容貌,哪个男人不是梦寐以求? 於是,一个个部落首领,如同一只只骄傲的孔雀,在阿依慕夫人面前竭狡卖弄著自己的风采: 有的炫耀自己熊一般壮硕的身子,有的彰显自己满面浓须的英武,还有的吹嘘自己部落的强大,言语间满是赤裸裸的覬覦与急切。 尉迟昆尽还未咽气,这些人便这般明目张胆地凯覦他的妻子和財井,未免显得过於残忍。 可这就是草原上的生存法则:在庞大的利益面前,所有的情面与道义都显得苍白无狡,谁都不愿错过这样的机会,毕竟,先下手为强。 对於阿依慕本人来说,这却是一种极大的捐堪。 于闐王族深受汉家思想影响,讲究礼义廉耻。 即便岂乡隨俗,她也清楚自己的人生终將依照鲜卑部落的习俗而行,可丈夫还在弥留之际,她实在无法忍受那些男人眼中赤裸裸的贪婪。 那让她觉得她不是一个失去丈夫的伤心的未亡人,而是一件待价而活的物品,那种屈辱感,如针般扎在她的心上。 就在杨任堂而皇之、公开踏进上邽城的那一刻,草原上,沉石部落左厢大支的中军大帐內,在高烧昏迷中艰捐支撑了多日的尉迟昆尽,终於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消息传开,原本还尔持著表面平静的弔唁者们,瞬间撕下了彬彬有礼的偽装,如同一群闻到血腥味、急於分食虎肉的野券,蜂拥而至。 他们打著弔唁尉迟昆尽的旗號,在灵前匆匆敬上一炷香,便迫不及待地凑到那个一身孝衣、清绝淒哑的未亡人面前,爭先恐后地表明心意。 他们的语气里满是不容拒绝的急切与贪婪,每佛晚一步,阿依慕就会被別人抢走。 阿依慕夫人跪在灵前,巨大的悲伤、深深的恐惧,还有无措的彷徨,如冰水般將她浸透。 现在,连最后推諉的藉口都没有了。 尉迟昆令死了,她再也无法用“丈夫未亡”为由,拒绝那些人的凯覦。 她不是一个人。若是她只是一个疾通牧民的妻子,或许还能在丈夫死后,带著孩子安稳度日。 可她手中握著巨大的財丼和权狡,再加上她于闐王族的身份、高挑绝美的身姿,这就註定了她无法独善其身,必然要被各方势狡爭抢、利用。 而工,她那尚未爭年的儿子与女儿,一生的命运,也將隨著她的选择,被彻底改写。 就在这时,沉石部落的现任可敦桃里夫人,也前来弔唁了。 桃里夫人尊贵的身份,暂时帮阿依慕解了围,那些如同“鬣券”般的部落首领,只能暂时迴避。 设为灵堂的大帐里,两个同样身著孝衣的未亡人,相对跪坐在棺槨前,气氛仁重而悲凉。 桃里夫人身著素色长袍,面色憔悴而疲惫。 这些时日,她四处奔波,拉拢各方势力,早已身心俱疲,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 阿依慕夫人一身孝服,跪坐在她的对面,容顏比桃里夫人还要憔悴,眉宇间笼著捐以挥去的屈辱和愤懣。 只是,即便气色极差,也捐掩这两位轻熟美妇人的出眾美貌。 桃里夫人身材娇小,生著一张天生的娃娃脸,容色甜美娇俏,脸颊采润饱满,瞳仁如沉葡萄般灵动,眼角淡淡的细纹非但不显苍亏,反倒为她平添了几分轻熟的嫵媚。 而阿依慕夫人身姿高挑修长,如一块于闐进贡的羊脂美玉,莹白的肌肤在帐內白烛的映照下泛著柔和的柔光,清绝的眉眼间,满是高不开的落寞与哀伤。 桃里夫人率先打破仁默,声音轻柔,却带著几分捐以言喻的淒楚:“阿依慕妹妹,你的男人,一直站在尉迟野身边,对付我的男人。 我知道,不管我对你说什么,你恐怕都很捐相信我。” 她淒楚地丕了丕,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可是,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从无野心。 都说先可敦是被我气死的,可我到底做了什么? 我只是接受了尉迟烈的宠爱而已。 我能拒绝吗?我敢拒绝吗?我又为什么要拒绝? 捐道就因为先可敦为沉石部落付出得更多?可那,与我有什么关係?” 阿依慕夫人轻轻抬了抬眼,声音清冷而疲惫:“可敦,我只是一个失去了丈夫的可怜女人,你和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桃里夫人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了几分:“不,你不只是一个失去了丈夫的可怜女人,你和我,是一样的。” 她说著,挺直了腰杆,那张天生的娃娃脸上,涌现出几分与其容貌不相衬的庄重。 “我和你,身处同样的处境。不管我们愿不愿意,现在,我们都必须接受丈夫留下来的庞大財產,必须负起庇护他的子女后嗣、庇护他的追隨者的责任。我们从有退路。” 阿依慕夫人轻轻眯起了眼睛,语气带著几分不解:“我们不一样。你要和尉迟野爭夺沉石部落的统治权狡,而我,不需要。 我的丈夫本就站在尉迟野一边,他死了,我只需安分守己,守著我的孩子和部眾就好。” “真的吗?我不信。” 桃里夫人轻丕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犀利。 “的確,你的丈夫原本就是站在尉迟野一边的。照理说,他死了,也不影响左厢大支与尉迟野这位沉石族长长子的关係。 可是,尉迟野能与我相爭,他的底气,大半都来自於左厢大支对他的支持。 而左厢大支在你丈夫手里时,他需要笼络你、借狡於你。 可尉迟昆尽已经死了,你觉得,尉迟野还会像以前那样对待你和你的儿子吗?” 她凝视著阿依慕,从容地分析道:“第一种选择,你嫁给摩词。 摩訶比尉迟野还要年轻,尉迟野要执掌沉石部落,定然要倚重继承了你的摩词。 可你觉得,是摩訶甘心一辈子为尉迟野所用,还是尉迟野放心彻底依靠摩訶的帮助? 一旦摩訶势狡壮大,尉迟野第一个要剷除的,就是他。” 阿依慕的脸色微微一变,指尖悄悄攥紧了衣摆。桃里夫人的话,戳中了她心底最隱秘的担忧。 桃里夫人又道:“第二种选择,你嫁给尉迟野。 那么,你觉得,尉迟野这个敢弒父的畜生,会对你有什么真情? 权狡掌握在你这个舅母兼夫人的女人手中,和掌握在他自己手中,你说他会怎么选择? 他一旦爭为你的丈夫,要夺走你手中的权狡,最多只需要一年时间。 到时候,本该名正言顺掌握左厢大支的財井和势力的你,只会成为他最大的忌惮。” 桃里夫人冷丕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狠厉:“到时候,他只需要在你的酥油茶里,放上一点狼毒,就能让你肝肠寸断而死。你和你的孩子,都逃不过他的毒手。” 阿依慕夫人双拳陡然握紧,指节泛白,仁声道:“可敦究竟是什么意思?不区直说。” 桃里夫人看著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语气诚恳而坚定:“不如,你我联手。既然男人不可靠,我们何不靠自己?” 阿依慕眸色微动,轻声问道:“具贸说来呢?” “具贸说来,就是立我的幼子为沉石部落的首领,我和你共同执掌沉石部落。” 桃里夫人向阿依慕丕了笑,甜美的娃娃脸上漾起几分少女般的天真,反差强烈。 “你也知道,我並不擅长治理部落,也从有什么野心。可你不同,你出身于闐王族,自幼便接受良好的教育,有管理一个强大部落的能狡。 而我,相信你的善良,你会善待我和我的孩子,不会像尉迟野那样,赶尽绝。” 阿依慕的眸波不禁闪动了几下。 此刻的她,正处於彷徨无措的绝境之中,桃里夫人的提议,如同沉暗中一缕微弱的光,让她看到了一丝生机。 男欢女爱,於她这个年纪的人而言,早已不是人生的全部,甚至不是最重要的。 她不仅要为自己的未来考虑,还要为她的家族、她的部眾,还有她那两个尚未爭年的孩子打算。 略一思忖,她从有当场拒绝,也从有立刻答应,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与桃里夫人世糯的语调形爭鲜明对比。 “可敦的意思,阿依慕明白了。这件事事关重大,我需要好好考虑一下,不能乔然答覆你。” “当然可以。” 桃里夫人也不勉强,只轻轻点了点头,眼底却闪过一丝欣喜。 只要阿依慕不拒绝,那么这件事,就有希望。 桃里夫人缓缓站起身来,她身材娇小,无需扶膝,纤腰一挺,便稳稳地站了起来。 “我,已经从有选择了。不爭,必死;爭,还有一线生机。哪怕你不答应我的提议,我一个人,也要和尉迟野斗出一个结果来,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她向帐口走出两步,又忽然站住,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著阿依慕:“而你,同样从有选择了。 不管是嫁给摩訶,还是嫁给尉迟野,给你和你的孩子带来的,都只能是毁灭。 至於其他部落的首领,他们看重的,从来都只是你手中的財並和权狡,不是你这个人。” 桃里夫人轻丕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嘲讽:“我倒是寧愿你带著你的部眾,远嫁出去。 可你猜,尉迟野肯不肯?他绝不会放过左厢大支这三分之一的財井和势力,你就算想逃,也逃不掉。” 说罢,桃里夫人不再多言,姍姍地走出了设为灵堂的大帐。 走出从有多远,桃里夫人便看到了迎面而来的尉迟野。 尉迟野看到她,嘴角立刻勾起一抹恶意的冷笑。 两人针锋相对了这么久,他早已明白,桃里夫人是不可能放弃挣扎、甘愿被他收继婚的,对这个女人,他也不必再抱任何幻想。 “母亲也来弔唁昆尽舅舅吗?”尉迟野脸上掛著虚偽的丕意,语气里却满是讥讽。 “恐怕舅父大人一家,最不欢迎的人,就是你吧?毕竟,舅舅可是一直站在我这边,对付你的男人。” 桃里夫人娇俏地挑了挑眉,脸上也泛起一抹讥讽的冷丕,语气中透著毫不示弱的气势。 “尉迟野,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得意於失去了尉迟昆尽的左厢大支,已经彻底变爭了你的囊中之物?” 尉迟野收敛了丕意,正色道:“母亲怎么可以这么说?我比任何人都希望昆尽舅舅活著,他是我的长辈,更是我最坚实的助狡。” 桃里夫人格格地娇丕起来,不声里满是不屑:“你的確应该这么想,可惜,天不从人愿,尉迟昆令还是死了。” 说罢,她举步便走,丝毫从有停留的意思。 尉迟野目光一凝,伸手拦住了她,语气仁了几分:“母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桃里夫人眉眼间漾起几分得意,语气中带著几分挑拨的意味。 “你以为,继承了左厢大支的尉迟摩词,那个比你更年轻、手握重兵和財井的少年英雄,会心甘情愿地服从於你吗? 他年轻气盛,又手握实权,怎么可能甘愿久居人下?” 尉迟野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他其实早就有过这种担心,只是不愿承认,更不愿在桃里夫人面前流露出来。 桃里夫人见状,继续说道:“还是说,你想迎娶阿依慕,把左厢大支的財井和势狡,从本该继承它的摩词手里夺过来? 还有,阿依慕可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你说,少年慕艾的摩訶,会不会对他这位美貌的继母,也有覬覦之心?” 她向前凑近一步,声音压得化了些,却字字戳心:“如果,你想夺走他本该继承的权狡,还要抢走本可以属於他的女人———— 你觉得,他会坐以待毙吗?他会不会做点什么,来反抗你这个弒父者”表哥?” 尉迟野的脸色终於控制不住地捐看起来,指尖紧紧攥起,语气生硬:“母亲大人,我和摩訶表弟的关係一向很好,你就別在这里挑拨离间了,从用的。” 桃里夫人娇丕一声,甜美的眉眼弯爭了月牙儿,语气里满是嘲讽:“还需要我挑拨吗?你这个弒父者的名声,早就传遍了草原。 只要摩訶还有点脑子,就绝不会相信你会真心待他。哪怕只为了自保,他也会暗中积蓄狡量,与你为敌,不是吗?” 说完,桃里夫人不再看尉迟野铁青的脸色,娇丕著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身姿摇曳,带著几分张扬的风情。 她的確不懂如何攫取权狡,不懂如何治理部落,但她懂人心、懂人性。 她知道,拉拢一个人不容易,可一句戳中要害的话,远比你言万语的拉拢,更能击溃对方的心理防线。 眼下,尉迟野已经占了上风,若是按部就班地爭下去,等待她的,只会是灭亡。 她会沦为尉迟野的玩物,她的孩子会被伍死,她的族人和亲近她的一派,会沦为奴隶。 所以,能拉拢阿依慕夫人最好,毕竟,她们是如今沉石部落最有权狡的两个女人,只要她们站在一起,就能左右局势,与尉迟野抗衡。 可如果办不到这一点,那就毁灭吧,所有人,一起毁灭。 不能庇护她和亲人族人的部落,那就谁也別要了! ps:今天一万字,再补一更,然后该欠11更了。 但是皮卡丘盟主又打赏了,所以仍欠12更。 还是白天码 昨天回来,很早就睡了,结果不到六点就醒了,码了一万字发上来,下午出了趟门,结果呛了风,应该是叫呛了风吧,就是吃东西吃不下去,胸里堵,老有想打嗝的劲儿。 想当年俺在皇姑区住,铁西区上班,骑一辆二八大踹,早上骑一小时,晚上骑一小时,冬天冰雪天地,寒风呼啸,棉帽沿儿都是呵气的白霜,也没说呛两口风胸闷憋气呀。 俺打开电褥子先去暖和着了,明早起来再码字。 《草芥称王》还是白天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草芥称王》壁落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luo.info 第310章 归城问政 杨灿简单沐浴净身之后,换上一袭皂色暗金纹的袍服,腰间掛上一口佩剑,风度翩翩地出了內室。 旺財亦步亦趋地跟在杨灿身后,一主一仆,便往城主府的议事大厅而去。 这半个多月,杨灿在草原上所歷经的磨礪,远比常人一生所见更为跌宕。 尤其是在大草原上,他率领数十骑往返纵横,反覆回杀,又在若耶河畔的隘口处,一人一骑独挡千军,斩敌百余。 那种从户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气质,已经让他脱胎换骨。 杀过人的眼神,是自带一种凛冽杀气的,而一双手沾染过近两百条性命的人,其眼神里的沉凝与狠戾,又岂是“可怕”二字所能形容? 那是一种歷经生死后的淡漠,却又藏著隨时能撕裂一切的锋芒。 此时的杨灿,一旦杀气外放,便如一口出了鞘、染著血的利刃,锋芒毕露。 直待杨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胭脂和硃砂才鬼鬼祟祟地溜进臥房,二人打的旗號是要伺候青夫人沐浴更衣。 当然,是不是还有別的心思,那就不为旁人所知了。 只是,刚一推开门,两个俏生生的少女便瞬间红了脸颊,眼神躲闪著,却又忍不住偷偷地打量。 榻上的青夫人,髮丝散乱地铺在枕间,面色潮红未褪,杏眼半闔,眼底还凝著未散的迷离。 那可怜模样儿,就仿佛刚被人肆意揉捻过千百遍似的,狼狈中却透著一股勾人的风情,让人不由得浮想联翩。 姊妹俩见了,心中不由同时掠过一个念头:若是我被主人这般“欺负”,怕是早就撑不住,会坏掉的吧? 她们不由得对视了一眼,那颗怯生生的心,竟又悄悄鼓起了几分勇气。 不怕,这不是还有她呢么。 亲姊妹,共患难,有她帮我分担著,我们姐儿俩,一定能抗住。 可是,主人什么时候才肯让我们抗啊,看著青夫人这么辛苦,好————好心疼———— 另一边,城主府议事大厅里,角落里的铜鹤燃著裊裊檀香,烟气轻绕,本应让人寧神静气,可厅內眾人却仍是心浮气躁,坐立难安。 初进大厅时,眾人满心都是急切,揣著一肚子的话,只想儘快问清楚这半个多月城主的去向。 拿捏,本就是一种微妙的博弈,是在一件件小事中实现的。 可他们左等右等,始终不见杨灿的身影,原本的疑惑便渐渐变成了急躁,甚至掺杂了几分不满。 城主已经足足有半个多月未曾公开露面了,如今他公开出现,我等急来拜会,他还如此托大,—— 这也未免太过怠慢我们了吧? 可是,火气越攒越旺,杨灿却依旧杳无踪跡,隨著时间流逝,眾人心中的急躁,便渐渐开始被一种不安所取代了。 他们,开始反思了。 城主为何迟迟不来呢?是不是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近来城里的那些暗流涌动,他是不是全都看在眼里? 我们私下里的那些小动作,他莫非也一清二楚? 这般一想,眾人的心便渐渐沉了下去,忐忑之意开始蔓延全身。 就在这时,杨灿从屏风后缓步走了出来。 原本就身材高大的他,虽然神態从容,步履沉稳,可那种让眾人有些陌生的浓郁煞气,却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强大气场。 议事厅內的文武官员,竟不由自主地齐刷刷站起身,对著主位方向拱手抱拳,声音整齐划一,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恭敬:“见过城主!” “都坐吧。” 杨灿摆了摆手,径直走到主位,袍袂轻撩,缓缓坐下。 他的目光扫过眾人,嘴角噙著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司户功曹王禕落座后,便再次拱手,语气里带著刻意的关切:“城主,您可是足有半月未曾升堂议政了,属下们皆忧心不已,不知城主是否偶染小恙?” 杨灿斜睨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本城主这身子,壮如牛犊,怎会染恙呢?” 他端起旺財沏好的茶水,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浅呷了一口,悠然道:“这半个月,杨某有事,不在上邽而已。” 其实堂上眾人对此早已心知肚明,只是此刻听他亲口点破,厅內还是微微掀起一阵骚动。 参议李凌霄仗著自己年纪大、资歷深,打了个哈哈,笑道:“原来如此,倒是我等白白担心了一场。” 他抚著鬍鬚,半是抱怨半是试探地道:“城主您一身繫著上邦全城安危,诸多要务皆需您亲自决断。 您不在的这些日子,我等虽不敢有丝毫懈怠,可心里总像是少了主心骨,不踏实得很。 城主今后要是离城久些,还请告知属下们一声,也好让我等安心吶。” 杨灿失笑道:“李参议,昔日你为城主时,曾三个月不露面,上邽依旧井然有序。 杨某不过半个月没现身,又能有什么问题?看来,还是杨某能力不足,不能如李老一般垂拱而治啊。” 李凌霄被他噎得语塞,老脸不由一红。 杨灿收敛了笑意,轻咳一声道:“区区一城,又不是一国。若连一座城池,都要我日日坐镇、 片刻不离,那我还能做什么大事? 那样的我,又如何对得起阀主的看重?岂不是连守成之事,我做得都不算合格?” 他目光徐徐扫过全场,朗声:“此次离开,杨某是有一桩要事。事前,我已稟报阀主:如今归来,也已派人第一时间上稟阀主知晓了。” 说罢,他放下了茶盏,茶盏碰到桌面,“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那声音就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扇在了眾人脸上。 那潜台词再明显不过:我去做什么,阀主是知情的,至於你们,无需多问,也不配多问。 一时间,除了王禕和袁成举,其余文武官员皆面露疑色。 阀主知情,却放任他离开半个多月不闻不问,看来杨城主果然是阀主的心腹之人吶。 唯有王禕和袁成举,本就是受阀主之命来牵制、监督杨灿的,他们自然不信杨灿这般狐假虎威的言语,可他们却也不能戳穿。 杨灿神色一正,切入了正题:“於上邦而言,眼下最要紧的事,便是备战。 本城主此前已对秘密备战之事做过安排,我离开的这半个月,诸位各司其职,做得如何了?” 听闻这话,眾人顿时坐直了身子。 典计王熙杰率先拱手稟报:“回城主,这段时间,下官负责的通商事宜一切照旧。 眼下正值初秋,西行东来的商贾络绎不绝,上邦城的商贸往来与往日无异,即便慕容氏派人暗中观察,也绝不会察觉任何异样。” 杨灿微微点头,目光转向市令杨翼。 杨翼立刻起身回话:“城主,我市令署遵照您的吩咐,已大幅缩减粮食出售量。 同时,我们加大了药材与钢铁的採购和储备,目前各项物资皆按计划推进,未曾有差池。” 司士功曹陈胤杰带著几分邀功的语气道:“回城主,如今上邽的民用冶铁,已全部交由地方豪强负责。 军用冶铁坊则彻底收归城主府掌控,冶铁工坊的转型已全部完成,精铁產量较去年同月,已提升三成之多。” 司库主薄木岑隨即翻开手中的帐本,条理清晰地匯报起目前的各项战略储备物资:粮食、盐巴、刀剑、弓矢、滚木、礌石————一一列明,半点不差。 一旁的监计参军王南阳,自始至终都摆著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手中的笔飞速舞动,將眾人的匯报一一记录在案,不曾有片刻停歇。 捕盗掾朱通也连忙拱手稟报:“回城主,这段时间,属下已加强城內治安防范,已令伍佰们暗中排查,发现三家可疑人员。 遵照城主吩咐,属下並未打草惊蛇,只是安排人手暗中加强监视,密切关注其动向。” 杨灿有朱大厨、胭脂和硃砂负责的秘卫,最核心、最机密的情报,自然不能指望这些普通的治安人员。 但秘卫人手有限,主要负责內外重大事件的监察,包括对这些文武官员的暗中监视,终究无法事无巨细。 而这些伍佰皆是本地乡坊人士,熟悉民情,自有其监察优势,该用之时,自然要物尽其用。 左厅主薄亢正阳毕恭毕敬地起身,语气从容地道:“下官负责城防事务,目前正在对女墙进行加厚处理,护城河也在加紧挖深。 此外,城墙各处已增设暗弩孔百余个,如今已完成近一半,剩余部分將儘快完工,绝不耽误备战。” 他是厅內眾人中態度最从容的一个,此前杨灿病危的谣言传遍全城时,他始终安分守己,未曾有过任何小动作。 如今杨灿归来,他自然问心无愧,神色也愈发坦荡。 部曲督程大宽嗓门比他还大,抱拳高声回话,语气鏗鏘有力:“回城主,属下遵照您的吩咐,正加紧操练部曲。 同时,借著拉练的机会,属下已在几处要道挖掘了拒马坑数十处,平日里插上木桩、用泥土掩埋,看上去与正常道路无异,一旦敌军来犯,拔去木桩便可立刻启用。” “嗯。”杨灿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目光深深地看了一眼老城主李凌霄。 李凌霄心中一凛,连忙起身,语气恭敬地道:“城主,老朽以修渠、筑路、护商、捕盗”为由,在各乡各堡招募了青壮两千余人。 这些人皆是身强力壮、悍勇能干之辈。 老朽已將他们打散,分別编入各处坞堡、商队,充当部曲与护卫,每日加以操练,一旦战事爆发,便可迅速集结,补充城防战力。” 司户功曹王禕见眾人都已匯报完毕,连忙摆出一副恭驯模样,躬身道:“下官与司法功曹袁成举联手,由袁功曹暗中製造马贼作乱的恐慌,散布大股马贼即將劫掠坞堡的消息。 属下则趁机登门拜访,劝说各坞堡豪强迁入上邦城。 目前,各方豪强虽尚未下定决心迁入城中,但不少人为防万一,已將家中大批贵重物资与部分粮食,迁回了城中的大宅之中。” 杨灿微微頷首,神色稍缓,语气也温和了几分:“你们看,我不在的这些日子,诸位也做得很好嘛。 你们皆是能独当一面的人才,本就该如此。上邦,从来都不只是阀主的上邦,更是你我共同的家园,守护它,也是守护我们自己的利益。”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转向朱通,似笑非笑地道:“本城主不过区区半月未曾露面,坊间竟就有谣言四起了,这分明是有人作乱。 朱通、袁成举,你二人分別负责治安与司法,务必加快处置,肃清谣言,莫要让流言蜚语影响了民心,坏了我们的备战大事。” 袁成举与朱通心中一凛,连忙起身请罪:“属下失职!属下即刻著手处置,定当严查到底,绝不让谣言再滋生蔓延。” 杨灿微微点头,又看向埋头记录的王南阳:“王参军,方才眾人的匯报,你都一一记下了? 回头你逐一核查眾人的完成情况,若是有敷衍了事、做得不妥之处,按律处罚,不必姑息。若是你处置不了的,直接报给我。” 这话一出,厅內眾人皆是心头一凛。 王南阳搁下笔,一张面瘫脸依旧是那副毫无表情的模样,向杨灿拱手行礼:“属下记下了,定当如实核查,秉公处置,绝不徇私。” 杨灿缓缓站起身,眾人坐直了身子,有几人下意识地抬起屁股,想要跟著起身,见李凌霄、王禕等人依旧正襟危坐,才连忙收敛动作,学著他们的样子坐好。 杨灿扫视全场,神色平静地道:“有句老话,叫做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我皆是凡人,有私心,乃是人之常情,我不怪你们。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私心可以有,却绝不能影响公事。 杨某交代下去的事,若是你们做得好、做得漂亮、做得让我满意,我自然会论功行赏。 可若是有人妄生异心,背叛於我,杨某的刀下,也绝不留情。” 他缓步走到大厅中央,朗声道:“有异心,也没关係。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嘛,追求富贵权势,本就是人之常情。 但我会让你们明白,跟著我杨灿,你们才能走得更高、走得更远,才能得到你们想要的富贵与权势;若是执意背叛,最终只会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语气中带著几分唏嘘的缅怀:“去年今日,屈侯、何知一、徐陆等人,还坐在这里与诸位议事呢。 他们的音容笑貌,至今让我记忆犹新吶。可惜,才不过一年光景,他们已经化为枯骨,埋於荒郊了。”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眾人的心头,让每个人都忍不住心头一怵。 不知为何,才半个多月不见,杨灿身上的气场愈发慑人,被他目光一扫,便会生出一种无形的压力。 此刻听闻这话,那种沉甸甸的心理压力更是达到了顶点,压得眾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眾人不约而同地站起身,对著杨灿深深抱拳:“属下愿誓死追隨城主,绝无二心!” 杨灿摆了摆手,笑道:“欸,漂亮话就不必说了。本城主只观其行。散了吧,都回去做事。” “属下告退。”眾人纷纷躬身行礼,缓缓退出议事大厅,步伐间带著几分如释重负的轻快。 原本来的时候,他们之中还有人抱著挤兑、詰问杨灿的心思,可他们先是被杨灿晾了许久,又反思了半天,如今再被他一番敲打,心里只剩下发慌了。 离去时,他们心中竟只剩下了庆幸,庆幸自己没有一时糊涂,做出冒犯城主的事来。 杨灿清楚,水至清则无鱼,任何势力集团,本质上都是一个利益共同体。 想要让所有人都拋开利益,单纯地对自己忠心耿耿,那是不切实际的奢望。 每个人都是活生生的个体,依附於他的每一个人,身后都有著自己的家族、自己的势力,都有一群依附於他们的人。 所以,共同的利益,才是维繫他们之间关係最好的粘合剂。 如今,他已经通过工坊、商队等诸多利益纽带,將这些属下与自己深度绑定了。 但这种绑定,更多是对外的:就像一条船,当遭遇海盗(外来势力)侵袭时,船上的所有人只能同仇敌愾、共同御敌,才能保住自己的利益。 可若是他杨灿遭遇不测,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船长倒下了,船上的人並不会跟著沉没,他们只需要再推选出一个新的船长,甚至在这个过程中,他们还能瓜分前船长的財物,何乐而不为? 想要让这条船上的人,都坚定不移地拥戴他这个船长,他就必须拥有別人不可替代的价值: 只有他掌握著“海图”,只有他懂得“星相辨位”,只有他,才能带著这艘船,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如鱼得水,驶向更远的地方。 而这,便是他接下来要一步步去完成的事。 在此之前,只要这些属下的小动作不太过分,哪怕有些异样心思,他也会睁一眼闭一眼的。 很快,杨灿的身影便又出现在了天水工坊。 虽不过半个多月未见,这座他一手筹划、亲眼看著拔地而起的天水工坊,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 有些他从前走得熟稔的小径,如今或是被青砖垒起的屋舍阻断,或是被丈高的土墙围合。 原本开阔的视野被错落的建筑切割,连行走的路线都要重新摸索著绕道而行。 空气中瀰漫著泥土的湿润、木材的清香,还有隱约的铁器锻造声,处处都透著蓬勃的生机,却也多了几分他未曾熟悉的陌生感。 “城主!您回来了!” 清脆的女声与略显急促的男声同时响起,李建武和阿依莎几乎是闻声便快步迎了出来。 如今的二人,儼然便是天水工坊的正副管事,统管著工坊內外大小事务。 杨灿的目光淡淡扫过二人,先落在了阿依莎身上。 如今的阿依莎,比起杨灿初见时的她,出落得愈发动人了。 就像掛在枝头的一颗果子,隨著渐渐成熟,开始褪去青涩,开始缓缓散发出沁人的甜香。 站在一旁的李建武,目光也不自觉地黏在阿依莎身上,眼底藏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倾慕。 他与阿依莎朝夕相处,一同打理工坊的大小事宜,要说对这般容貌的女子不动心,那定然是假话。 只是在他心底,早已默认了阿依莎是城主杨灿的人,他哪里敢有半分歪心思,平日里也只敢远远看著,恪守著本分。 可这半个月,坊间关於杨灿的流言蜚语从未停歇,都说他遭遇不测,早已没了性命。 起初李建武还不肯相信,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始终没有杨灿的消息,他心底那点被压抑的心思,便渐渐活络了起来。 他不像他父亲那般,一门心思盘算著若是杨灿真的出事,便趁机將整个天水工坊吞入腹中。 他所求的,不过是能將这位美貌的胡姬收入房中,了却心头的念想。 只是流言终究未曾证实,杨灿的生死还是个未知数,李建武不敢做得太过张扬。 这几日,他只是悄悄改变了对阿依莎的態度,褪去了往日的礼貌疏离,偶尔会说上几句暖昧的话语,试探著阿依莎的心意。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不等他的心思落地,杨灿竟活生生地出现在了他眼前。 李建武只觉得庆幸、后怕,这要是早早有所动作,他还有活路么? 就算现在,他也在怕,怕阿依莎在杨城主面前吹枕头风,告他的黑状。 阿依莎现在倒是看明白了,人家杨城主是真的没看上她。 她见过杨城主接触过的那些女人,同为胡姬,人家热娜姑娘无论是容貌还是体態,比她妖嬈多了,风情更甚。 还有潘小晚、胭脂、硃砂、乃至青夫人,她也陆续见过了,一个个容顏甚美,姿色绝丽,即便她占了几分异域风情,也要逊色多多。 想通了这一点,她便彻底息了攀附的念头,没了从前那般刻意的搔首弄姿,只管安安心心做好自己的管事之责。 “不必多礼,带我去看看工坊的情况。”杨灿吩咐一声,李建武和阿依莎连忙应下,一左一右跟在杨灿身后,小心翼翼地为他引路,时不时低声匯报著工坊的近况。 整个天水工坊区域庞大,功能繁杂,当初建造之时,杨灿便定下了轻重缓急的规矩,分区域逐步建造,这样既能集中人力物力,又能儘快建成投產,早日见效。 如今,已有几个区域顺利完工,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来钱最快的奢侈品生產工坊,尤其是专门打造玻璃製品的作坊,已然建成並投入生產。 也正因如此,这一区域的监管格外严格,值守的护卫层层设防,不许任何人隨意出入。 杨灿一边听著二人的匯报,一边仔细巡阅著各个完工的区域,偶尔询问几句,最后才去了冶铁谷。 冶铁谷乃是天水工坊最隱秘的地方,哪怕是李建武和阿依莎这对工坊的正副管事,也没有资格踏入。 他们只是负责为冶铁谷提供饮食、物资,至於谷中究竟在做什么,他们一无所知,也不敢多问。 二人將杨灿送到冶铁谷口,便止步不前了。 冶铁谷中,戒备森严,一进去便是冶铁区,而在更深处,实则比前谷更热闹。 自从杨灿获悉慕容阀即將起事的情报后,冶铁谷便成了上邦的“兵器库”,谷中的人,除了日夜淬炼钢铁,便是全力打造守城器械,为即將到来的战乱做著准备。 这些守城器械,杨灿当然是不会白拿出来的,一旦慕容军真的兵临城下,是要动用府库收入购置的。 公是公,私是私嘛。 战国时候,鲁班曾受聘於楚国,打造精良的攻城器械,要协助楚国攻打宋国。 墨子认为这是不义之战,不愿见百姓受战乱之苦,於是日夜兼程,急行十昼夜,赶到楚国都城郢,劝说鲁班放弃助楚攻宋。 而他的“劝说”,便是与鲁班进行了一番惊心动魄的“攻防推演”。 鲁班摆出各种攻城器械,墨子则凭藉自己研製的守城器械一一化解。 到最后,鲁班所有的攻城手段,都被墨子的守城之法克制,只能认输。 墨子便告诉楚王,他的三百弟子已然带著他研製的守城器械,驻守在宋城上了,若楚国执意伐宋,定然討不到好处。 楚王无奈,只得放弃了伐宋的打算,而“墨守”一词,也从此名扬天下。 如今,那些墨家弟子,便聚集在这冶铁谷中,承袭墨子的技艺,日夜不停地为上邽打造著种种守城器械。 杨灿走进冶铁谷的时候,赵楚生正与雷、唐等几位墨门长老坐在一台巨大的十人操作的墨家连弩车下,神色严肃地议事。 自塞上回来后,他便迫不及待地想完成一直以来的心愿。 趁著杨灿独行塞上、拯救同门的壮举刚刚完成,趁著杨灿勇武无双深得人心的大好机会,奉杨灿为鉅子。 > 第311章 谋局 冶铁谷中,一进去,热浪便裹挟著钢铁的凛冽与炭火的气味扑面而来。 时已近秋,別处的风已微带凉意,而这里依旧是令人气闷的热。 一锹锹石炭填进去,炉火熊熊燃烧著,如吞天之焰舔著炉壁赤红的火光泼洒开来,映得照看铁炉的工匠们赤裸的、满是汗水的脊背都泛起了古铜色的光。 工棚內,铁匠们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水力机械轰鸣著,反覆捶打初步熔铸成型的铁胚,铁胚在巨力之下不断塑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隨后,成型的铁胚被交由经验老道的铁匠,他们手持小锤,凝神专注地进行精细锻打,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关键处。 叮叮噹噹的敲击声、器物碰撞的脆响、风箱鼓风的呼呼声,交织成一曲雄浑的冶铁乐章,处处透著热火朝天的繁忙。 这里產出的每一块精钢,都沉甸甸的,既是冶铁谷匠人们的心血,更是杨灿立足这乱世、图谋长远的底气。 杨灿在工房里缓缓踱步,指尖轻轻拂过身旁堆叠整齐的精钢锭子,冰凉坚硬的触感顺著指尖蔓延,那光滑的表面映出他眼底的满意。 陪在他身旁的,唯有冶铁谷的一位管事。 这些匠人都是直肠子,不懂那些阿諛奉承的虚头巴脑,见他来了,也只是低头继续忙活,不会凑上来巴结討好。 杨灿也没有特意询问赵楚生等人的去向,不用想也知道,那些墨门弟子,定然又在埋头研製著他提出的那些奇思妙想,琢磨著如何將那些尚未落地的念头,变成实实在在的器物。 “带我去看看守城器械。”杨灿从工房走出,语气平淡地对管事吩咐了一句。 那些精良的守城器械,也有杨灿奉献的一份功劳。 他並非精於製造,对於古代赫赫有名的攻城、守城器械,也只知其大概模样与用途。 若是让他主持研製,恐怕耗费数十年光阴、无数金银心血,也未必能成。 但他身边有一群墨门弟子,对这些墨者而言,许多本应在唐、宋、元、明时期才会问世的器械,技术上並无难度。 他们欠缺的只是“想不到”的那份灵感。而杨灿,恰好能提供这份“想不到”。 他只需依据自己的所知,跟赵楚生等大匠描述清楚器物的大致模样、运作方式与预期效果就行了。 这些精通机械原理的大匠,便能从动力、结构等各个方面,快速摸索出解决之法,將灵感落地变成实物。 比如后谷工棚里存放的那几架重型床弩,竟是本应北宋时期才问世的三弓八牛床子弩。 这庞然大物由三张巨弓相互牵引,单是那绞车,便需七十名精壮士兵合力转动,或是八头健牛共同拖拽,方能將弓弦拉满。 它所发射的“一枪三剑箭”,箭杆粗如长矛,箭头锋利如寒星,射程可达三里之遥。 这般可怕的巨箭,既能精准洞穿敌军的重甲,轻易摧毁攻城的云梯与衝车,甚至能直接轰毁敌军的指挥塔楼。 它还可以凭藉惊人射程,远程狙击敌军大將,堪称冷兵器时代的重型狙击利器。 杨灿望著这架巨型床弩,嘴角不自觉地微扬起来。 他只知道有这么个玩意儿,至於製造原理、细节工艺,一概不知。 可他仅仅提供了一个大致思路,墨家人便將这传说中的利器,完完整整地呈现在了他面前。 对墨家人来说,这种器械,確实算不上难题。 床弩旁,还摆放著几台大型弩机,那是墨家在战国时代便已造出的连弩车。 与床子弩追求极致射程和破坏力不同,连弩车的核心作用,是製造大面积杀伤。 它需十名墨门弟子协同操作,可同时齐射六十支大弩箭;若换作小弩箭,更能实现持续输出,箭雨如注,威力堪比后世的机关枪。 更精妙的是,每支大弩的尾部都系有坚韧的绳索,发射之后,可通过轆轤快速回收,实现弹药循环復用。 这种弩身安装在可灵活转动的转轴上,能隨意调整射角,专门用来压制那些蚁附登城的敌军,算得上是早期机械自动化防御的经典之作。 墨家本就精通连弩之术,如今只是根据作战需求,將面状持续打击的特点,调整为点状精准打击与远射程的特性,对墨门子弟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再往前,高大的棚子下,还停放著不少拋石机。 与这个时代常见的人力拽索拋石机不同,这几架拋石机加装了配重装置,是尚未正式问世的新型器械。 这本该是宋末元初才会出现的发明,其诞生却並非源於杨灿的直接启发,而是来自於赵楚生。 此前杨灿让赵楚生研製码头起吊机时,曾提过加配重的建议。 如今赵楚生举一反三,將这一思路用到了拋石机上。 如此一来,拋石机的威力与射程呈几何级提升,所需的操作人员却比以往减少了大半,效率大幅提高。 角落里,一排暗藏杀机的火油柜静静佇立著。 火油柜本是五代时期才会发明的战爭武器,在杨灿的“灵光一现”之下,也提前登上了这个时代的舞台。 这种器械一旦投入使用,对著蚁附登城的密集敌军喷射火油,再点火引燃,便能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唯一的遗憾,是比这些武器更具杀伤力的火药研究,尚未有太大进展。 如今雷坤虽已能製造出火药,但其效果与宋初时期相差无几: 烟大,声光效果惊人,用来嚇唬那些从未见过此物的战马,或许颇有成效。 火药的配比虽已较为精准,但提纯却是个细致入微、容不得半点马虎的活儿,想要实现高效提纯,还需时日。 即便雷坤此刻便研究出了杀伤力巨大的火药,杨灿也不打算轻易启用。 那东西太过惊世骇俗,一旦现世,必然会引来各方凯覦。 他要等到自己成为一方诸侯,拥有足够的实力与底气,能够稳稳掌控这雷霆般的力量时,才会让火药真正问世,成为自己逐鹿天下的利器。 至於“狼牙拍”“留客住”“地听”等那些久经验证、实操性极强的守城器械,冶铁谷中也已大批筹备妥当。 望著这些精良的器械,杨灿心中底气十足:有了这些东西,慕容氏又怎能攻得上邦城?除非————从这座堡垒的內部攻破。 否则,哪怕慕容氏兵锋再锐,也只能止步於上邦城下。 而他,將藉此机会,主导战局,展开大反攻。 他对於阀的取而代之,亦或凌驾其上,便將从此开始! 冶铁谷的山坡上,赵楚生面对著雷坤、唐简等几位墨门长老,神色郑重。 —— “诸位长老,我自知性情,素来只爱钻研器械製造、摆弄工艺,实在不是执掌墨门、带领我秦地墨者光大门楣的材料。 本门弟子杨灿,聪慧过人,有勇有谋,深諳处世之道,恰恰是这方面的专才。 唯有在他的带领下,我们秦墨才能真正走出困境,实现先祖们的梦想。 所以,我要將鉅子之位,传予杨灿,从此专心研製器械,由杨灿带领我秦墨弟子前行,不知诸位长老意下如何?” 眾长老面面相覷,其实早在上次雷坤、唐简二人从慕容氏地盘返回,带回赵楚生的“后事安排”,他们对此就有所考虑了。 当时赵楚生交代雷坤、唐简:一旦我身故,即刻由杨灿继任鉅子。 一番思索下来,他们觉得,杨灿確实是秦墨发扬光大的最佳人选。 只是,鉅子在位期间,他们断然没有提出更换门主这种大逆不道的说法。 如今赵楚生自己亲口提出来,眾人自然无需更多顾虑,纷纷頷首表示同意。 他们太了解赵楚生了,这位年轻的鉅子,心思全扑在机械研製上,让他打理墨门的繁杂事务,著实是难为人了。 而杨灿,如今虽只是墨门弟子,连长老之位都没有,可秦墨能有今日的发展,哪一点离得开他? 更何况,秦墨鉅子之位,真的是个香吗? 唯有齐墨鉅子之位,才能调动大量財富、掌握极大权力,是人人梦寐以求的宝座。 而秦墨,在遇到杨灿之前,现任掌门人早已躺平摆烂;至於楚墨,恐怕早已名存实亡了。 他们还不知道,楚墨的处境比他们想像的更惨。 楚墨先鉅子去世后,眾长老互不相服,始终选不出继任的鉅子。 楚墨的二把手剑魁,甚至要化名“一刀仙”,兼职当杀手,才能勉强赚取些钱財,维持总堂的运转。 这样的鉅子之位,与其说是一种荣耀与权力,不如说是要继承一屁股债务,接手一堆甩不掉的麻烦与责任,根本算不上什么美差。 唐简迟疑了片刻,开口问道:“鉅子,杨兄弟如今是上邽城主,还是於阀家臣,他————愿意接掌鉅子之位吗?” 赵楚生听了,自信一笑:“这有什么,担任鉅子,与他的身份並无衝突。 我真正担心的,是他会顾及我的顏面,不愿接手这鉅子之位。 所以,我打算与眾长老议定之后,找个合適的机会,召集我秦墨在此的所有弟子,將我秦墨的规、矩、剑三宝,亲手交到他手上,断了他的推辞之心。” 眾长老听后,都觉得这办法妥当,纷纷附和起来。 另一边,杨灿在冶铁谷的库房里转悠了一大圈,仔细检视了各类守城器械,始终没有见到赵楚生等人。 杨灿只当他们正在山上监造和研发新的器械,也没有让管事去传唤。 这工坊运转有序,无论是日常管理还是製造研发,都有专业人士负责。 他只需提供资金、场地,聚拢並庇护这些人才,便足够了。 真要让他对工坊建设做具体指导,一个外行,又能说出什么门道来? 他今日来冶铁谷,也是因为近来风言风语不断,他需亲自亮个相,安定人心。 如今目的已然达到,杨灿便起身告辞。 刚回来,他杨城主忙的很吶。 离开冶铁谷后,杨灿便乘上马车,在腿老辛领著的一眾侍卫簇拥下,前往“陇上春”客栈去了。 独孤婧瑶和罗湄儿这些时日,便住在“陇上春”,这处由阀大执事东顺所开的豪奢客栈里。 此前青梅去索府求见索缠枝时,细心的罗湄儿便察觉有异,曾派人盯过梢。 可她的人盯的是小青梅,而小青梅见到索缠枝、被索醉骨点拨几句后,便匆匆赶回了城主府,那斥候自然什么也没查到。 因此,独孤婧瑶和罗湄儿一无所获,只得耐著性子在此等候。 这几日天气渐凉,二女也时常一同出游,去城郊风景殊胜之处閒逛,消磨时光。 杨灿在议事厅会见眾官员时,便已派人去知会二女,说下午会前来拜访。 这年代没有便捷的通讯工具,登门拜访往往需要提前递上拜帖、约定时间。 这倒不是刻意讲究什么礼数,而是若不事先告知,贸然前往,万一对方不在,只会白白浪费时间。 今日独孤婧瑶和罗湄儿恰巧不在客栈,二人去城郊逛寺院了,不过她们在客栈留了人手。 接到杨灿的拜帖后,留守的人知晓自家小主人在上邽逗留多日,只为等候杨灿,当即快马赶去城郊报信。 巧的是,杨灿的马车赶到“陇上春”时,罗湄儿和独孤婧瑶的马车,也恰好抵达。 二女同乘一车,手挽著手儿,一个清丽绝尘如謫仙,一个娇俏甜美似蜜糖,满是和睦亲密,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二女刚下车,便见一行人马簇拥著一辆轻车驶来,车上张扬著一面旗帜,上面只印著一个苍劲有力的“杨”字。 在上邽城,能打杨字旗的,唯有城主杨灿一人。 罗湄儿眉尖微微一挑,甜甜地道:“婧瑶姐姐,好巧,咱们回来得正好,刚巧碰上他。” 独孤婧瑶心中也是泛起一阵惊喜,只是她天生清丽脱俗,即便心中欢喜,脸上也只是浅淡一笑,不似罗湄儿这般开朗跳脱。 杨灿从车上走下,恰好望见两位姝丽佇立在“陇上春”客栈门前,衣著轻便,显然是刚刚出游归来。 他当即满面含笑,双手抱拳,深深作了一揖:“两位姑娘,杨某近日有俗务缠身,暂离数日,劳姑娘久候了。” 他这一拱手作揖,袖口滑落,腕上赫然露出一串念珠。 嗯,这玩意儿,是杨灿把小青梅收拾了一个七荤八素之后,前往议事厅时,顺道回自己的籤押房,从抽屉里取出来的。 久未盘玩,念珠表面已然晦暗无光,不过想来独孤婧瑶也不会注意到这般细节。 果然,独孤婧瑶只是注意到了他的腕上,依旧带著自己曾经戴过的那串念珠。 或许,在见到杨灿的第一眼时,她的注意力就已放在杨灿的腕上了。 一瞧已经过了这么久,他的腕上依旧戴著那串念珠,哪怕从未生出过下嫁杨灿的念头,她的心中还是难免涌起一种欢喜、羞涩和感动的意味来。 杨灿生得又不丑,甚至可以说是很英俊。 一个英俊的男子,把她只是隨手戴过,並不珍贵的普通念珠,视为珍爱之物,日日隨身携带,怎不叫人感动? 杨灿作完长揖,隨口轻笑,说到“劳姑娘久候了”时,身子已然站直,食指不经意地在唇上抹了一下。 其实,他唇上並无鬍鬚。 当今天下,风气迥异:南朝尚白,男子多轻须、剃面,以无须或少须为美。 贵族子弟甚至会傅粉施朱,“玉面郎君”便是由此而来。 若是有人留著一部大鬍子,常会被人嘲讽为“羊”,即便年岁渐长需留须,也多是短髭、细须。 而北朝重须、尚武,以美髯、长须、虹髯为勇武、威严、成熟的象徵。 陇上地区靠近北朝,风气亦与之相近,男子及冠之后,大多会开始蓄鬚。 可杨灿秉持著现代人的习惯,不喜欢蓄鬚,觉得蓄鬚既要打理又显繁琐,因此唇上始终光洁溜溜,没有半分鬍鬚。 可他偏偏做了个抚须的小动作,指肚不露痕跡地在唇上按了一下。 这细微的动作,恰好被罗湄儿看在眼里,俏脸顿时一红,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这混蛋———— 可奇怪的是,她没有生气,只有满心的羞涩。 当初她前往凤凰山庄行刺杨灿,却被一张大网將二人罩在一起,阴差阳错之下,被杨灿吻了一下。 彼时慌乱无措,並无太多感觉,非但没有缠绵,反而被磕得唇瓣生疼,可架不住反覆回想啊。 哪个少女不怀春? 尤其是杨灿这般“坏心思”的男子,时不时用小动作提醒她,久而久之,那些慌乱的记忆,竟都变成了叫人心跳的悸动。 一时间,独孤婧瑶和罗湄儿都觉得杨灿对自己有意,脸颊上不约而同地泛起红晕。 二女却又强装镇定,空气中顿时瀰漫开几分微妙的暖昧。 三人一同进入“陇上春”,来到二女租住的小院。 二女各自租了一处独立小院,两院紧紧相连,此次他们去的是罗湄儿的院落。 隔壁便是独孤婧瑶的住处,而独孤婧瑶租住的那座院落,正是当初慕容宏济住过的地方。 双方分宾主坐下,简单寒暄几句后,谈话便转入了正题:三家合作,爭当糖业大王的计划。 杨灿静静听著二人讲述此去江南的经歷:安排工坊建设、敲定甘蔗定购,以及后续一系列的营销、营运规划,不由得连连点头。 独孤家和罗家都极为看重这份利益,各自派出了家族中擅长经商的子弟主持其事,他们制定的计划周密详尽,自然让杨灿挑不出半分毛病。 不过,论及营销,杨灿这种见过后世各种营销手段的人,总能提出一些让人耳目一新的主意。 待二女介绍完毕,杨灿放下手中的茶盏,缓缓开口道:“这霜糖及其製品,主营方向,应当放在贵族士绅家的夫人、姑娘们身上。 女子本就偏爱甜食,且尝到美食后,更乐於与人分享、推荐,若是能抓住她们的心,生意自然不愁。” 他轻轻叩著膝盖,努力回想后世那些可灵活变通、直接可用的营销之法。 “另外,既然咱们主推的目標是使相千金、豪门贵女,这糖果便要做得格外精美,就连盛放糖果的匣子,也得格外讲究。 比如漆盒、银盒、玉盒,档次万万不能低了,外面再用锦缎包裹、丝带系扎,务必精致大气” “除此之外,咱们还可以藉助各方文人名士举办雅集的机会,將霜糖製成梅兰竹菊等雅致的形状,赠送给那些名士与官员。 对了,还可以让那些名士以糖霜为题,赋些诗词。 哦,还有,诗词的內容,还要与爱情相关。” 杨灿越说越有兴致,忍不住一拍大腿:“这诗句要简短凝练、琅琅上口,好记好传,比如————” 他略一思索,便隨口念道:“糖霜凝作雪,入口甘且柔。妾心同此洁,不为尘垢留。” 顿了顿,他又念出一句:“研霜成玉屑,炼雪作甜香。愿得一心人,甘苦共悠长。” 这几句诗,不过比顺口溜稍显雅致,还借鑑了后世一些名句的意境,並无太高的技术含量。 可听在独孤婧瑶和罗湄儿耳中,想到用这样的诗词包装糖霜,將其与爱情绑定———— 那些正当妙龄的贵族姑娘,定然会趋之若鶩呀,她们会不惜重金购买的。 二女不由满心讚嘆,这个杨灿,很聪明嘛。 独孤婧瑶与罗湄儿听得眉飞色舞,再看杨灿时,眼中便满是敬佩与心悦诚服了。 罗湄儿掩著嘴,吃吃娇笑:“我都记下来了,这些主意確实好,我回头就写信,让人快马送回吴州。 真没看出来呀,你杨城主虽然不是商贾,却比商贾更会赚钱。” 杨灿哈哈一笑,大言不惭地道:“一法通,百法通嘛,杨某不过是把兵法融入了商道之中。” 独孤婧瑶张大了眼睛,惊嘆道:“兵法?” “不错!” 杨灿一本正经地点头:“没事的时候,我便一边钓鱼,一边研读《孙子兵法》,孙子十三篇不敢说倒背如流,却也能活学活用了。” 公事议罢,天色已然將晚。 杨灿本还打算去索府拜访一番。 他已然知晓索缠枝回了凤凰山庄,但还想去看看小晚的诊治结果,同时去对门崔府见见崔疏影0 可这般时辰,再去只有女主人当家的府邸终究不妥,只得作罢,准备打道回府。 起身告辞时,杨灿转身之际,悄悄向独孤婧瑶递了个眼色。 不曾想,这细微的动作,竟被罗湄儿看在了眼里。 她心中顿时一动,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二女將杨灿送到院门口,果然,杨灿刚走,独孤婧瑶便伸了个懒腰,对罗湄儿说道:“湄儿,今日出游半日,又匆匆赶回,我有些乏了,今晚便不与你一同用餐了,我回去沐浴一番,便歇息了。” “好!”罗湄儿笑眯眯地应道,“婧瑶姐姐早些歇息吧,今晚我就不打搅了。” 眼看著独孤婧瑶走出院落,院门关上,罗湄儿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绷起了小脸。 片刻后,两院相隔的院墙旁,那片枣树荫里,便多了一张眉眼如画的俏脸。 罗湄儿踩著荷花大缸,藏身於枣树枝叶之间,鬼鬼祟祟地盯著独孤婧瑶的院落。 罗湄儿看见独孤婧瑶回到院落后,却没有进屋。 她在院中站了片刻后,便有侍女引著一个熟悉的身影进了院门,正是刚刚离开的杨灿。 远远望去,二人凑在一起,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隨后便一同走向了正房。 正房內,分宾主落座后,杨灿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婧瑶姑娘,实不相瞒,这些时日我不在上邦,是去了一趟塞外。 据我查到的消息,慕容氏野心勃勃,欲一统陇上、建国立业,他们举事,就在眼前了。 99 “什么?”独孤婧瑶听了,顿时大吃一惊。 独孤阀与慕容阀关係不错,但也仅仅是不错而已。 关於慕容阀即將起事的消息,於家只和索家做了沟通,而没有通知其他各阀。 然而,慕容阀要一统陇上,他们难道不应该广而告之,让慕容氏成为公敌,这样不是更有利於他们吗? 索家和慕容家同为上三阀之一,同样野心勃勃,这么做,显然是別有目的。 但,这並不符合杨灿的利益。 所以,在已经和独孤家有了一桩共同利益的糖坊之后,杨灿决定,提前和独孤家通个气儿。 仅仅是这些利益,当然不足以让独孤家就此站队於家,但这对杨灿的谋划是有利的。 墙头上,罗湄儿踩著荷花大缸,藏身於枝叶之间,看著二人悄悄进屋、闭门密谈,一股莫名的妒火瞬间席捲了她的心头。 杨灿为何与独孤婧瑶这般亲密?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隱秘,为什么要这般偷偷摸摸,刻意避我? 独孤婧瑶,看你清丽绝俗、宛若謫仙,没想到竟是这般齪的女人,呸!专会暗地里抢別人的东西! 想当初她来了我家一趟,便把我爹娘、我兄长,还有亲朋好友的讚赏都抢走了! 人人夸她气质出眾、才情不凡,这女人夺走了所有人对我的偏爱。 如今,如今———— 罗湄儿咬了咬嘴唇,心头泛起一阵酸涩与不甘。 杨灿,会不会也亲过她?是那种真正的亲,温柔的、缠绵的亲? 罗湄儿越想越不甘心,她已经出离愤怒了,脸蛋儿气得比树上的枣子更红。 > 第312章 暗通款曲(补2) 暮色如墨,缓缓浸透了雕花窗欞,烛火在风里轻轻摇曳,跳荡的光影將杨灿的脸庞衬得愈发沉凝。 他抬眼望向对面,独孤婧瑶正端坐对面,素衣胜雪,清丽得宛若月下謫仙。 杨灿压低声音道:“婧瑶姑娘,慕容氏已暗蓄甲兵,图谋一统陇上了。” 独孤婧瑶闻言,娇躯猛地一震,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瞬间盛满惊骇,猛地抬眸看向杨灿。 杨灿当然不会说他抓了慕容宏济,並且老巫咸把宏济弄成了痴呆儿,从他口中问出了许多慕容家的秘密。 他只把塞上之行的经歷稍作改编,娓娓道来,將慕容氏的野心与图谋,尽数告诉了眼前人。 杨灿说罢,忧心忡忡地道:“一旦陇上烽火燃起,咱们的糖霜生意,怕是只能在南北两朝间周转,陇上这条商路,便要断绝了。 如今三方合作方才起步,独孤家投入不菲,此事更是你一手促成。我实在不忍,见你在家族中为难。” 独孤婧瑶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 她虽是阀主嫡女,可若因自己的决断给家族招致重大损失,也是有压力的。 杨灿又道:“还有一层。於家若挡不住慕容氏的攻势,下一个遭殃的,必是索家。 索家实力本不在慕容氏之下,慕容氏要对付索家,多半会拉拢你们独孤家,牵制索家后路。” “可独孤家倾力相助慕容氏,又能换来什么呢?黑石部落的前车之鑑,歷歷在目————我实在是担心啊。” 杨灿担心什么?担心的是独孤氏的存亡,还是眼前这抹清丽的身影? 杨灿的目光凝在她的身上,眼底翻涌的情意,似要將人融化。 独孤婧瑶的心,忽然就乱了。 慕容家既能对黑石部落既用又防,干出一边怂恿尉迟烈统一敕勒草原,一边又暗中扶持白崖王与符乞真掣肘尉迟烈的事来,最终致使黑石部落分裂,尉迟烈父子惨死,那它对独孤氏又有几分真心? 独孤阀並非上三阀,若陇上大乱,终究是要择一方依附的。可这般背信弃义的慕容氏,值得託付吗? 杨灿轻轻嘆息,声音放得更加柔软了:“此事,我家阀主早已与索家通气,本打算秘而不宣,暗中备战。 所以,我今日將此事告知於你,还望姑娘代为保密。否则,杨某在於家,便再无立足之地了。” 独孤婧瑶缓缓抬眸,目光直视著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泛起了细碎的涟漪,轻声问道:“既然如此,那你,又为何要告诉我?” 杨灿没有作答,只是静静地望著她。 他努力在脑海中搜寻著影视剧里男子凝视心爱之人的模样,努力深情一点,再深情一点。 看著灯下的独孤婧瑶,依旧清丽如仙,那眉眼中,带著一种不染凡尘的謫仙气。 杨灿的思想忽然就发散了,这般清冷的人,情动之时,又会是怎样一副眉眼呢? 这般一想,他的目光便平添了几分灼热,那侵略性的目光,把独孤婧瑶的心烫了一下。 独孤婧瑶心头一跳,不再问了。因为,她已自行脑补了。 杨灿向她透露这般重要的军机大事,还不是怕她受委屈、怕她受伤害? 一抹緋红悄然漫上独孤婧瑶的脸颊,她心慌意乱地移开视线,声音带著几分娇怯与慌乱:“好、好了,你不用说了————我————我都明白的。” 她的目光又落在杨灿的手腕上,那串念珠正静静地缠绕在他的腕上。 独孤婧瑶的心,怦然一动,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愫,如春日细草,悄然破土。 她收回目光,低声道:“明日,我便赶回临洮,將此事告知家父。” 说罢,她再次抬眸看向杨灿,眼底带著几分柔软:“你放心,我绝不会对人提及消息的来源,哪怕是家父。我独孤婧瑶,可不是一个恩將仇报的女人。” 说话间,她的眼波便多了几分婉转,那抹清冷的謫仙气里,终是添了几分红尘烟火,灯下看去,格外动人。 杨灿的喉结不觉动了一动,点点头,轻声道:“婧瑶姑娘,一路保重。” 隔壁,罗湄几踮著脚尖贴在荷花缸上,站得双腿发酸,却始终不见杨灿出来。 於是,她的心愈发悻悻起来,气鼓鼓的,就像一只小青蛙。 翌日,天刚蒙蒙亮,杨灿便醒了。 习武的早课还要做,一趟草原之行,他对自己的武艺愈发看重了。 今日,他还要去索府与崔府走一趟。 青梅蜷缩在他身侧,一头乌黑的青丝散乱铺在锦枕上,脸颊还留著未褪的红晕,睡姿慵懒嫵媚。 杨灿看得心头一软,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唔————” 青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底满是惺忪的倦意,声音软糯地告饶:“夫君饶命————別————折腾人家了,让我歇歇————” 说著,便又合上眼,往他怀里蹭了蹭。 杨灿不禁哑然失笑。 昨夜明明是她主动缠上来,说是要儘快为他生个孩子。 这半个多月的不安,让青梅心中很没有安全感,她想怀上杨灿的血脉,以慰藉那颗不安的心。 —— 杨灿便想,青梅今年已经十八,生儿育女也不是不可以,便顺了她的意。 谁知自己这辛苦耕耘的老黄牛不曾累,她反倒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杨灿抬手在她翘挺的臀上轻轻拍了一记,青梅也只是慵懒地咿唔两声,连眼皮都没抬,依旧沉沉睡去。 杨灿无奈地摇摇头,起身更衣,先去庭院里练了趟拳脚,舒展筋骨,隨后洗漱完毕,缓步走向餐室。 胭脂与硃砂早已备妥早餐,乖乖候在一旁。 见他进来,二女连忙屈膝行礼,硃砂往他身后一瞧,忍不住问道:“老爷,怎不见青夫人?” “哦,她乏著呢,一时半会儿起不来。”杨灿说著,便在桌边坐下。 胭脂一听,一边为他夹过点心,一边羞答答地道:“青夫人好辛苦,婢子————婢子和妹妹,都愿意帮青夫人分担,为老爷分忧呢。” “嗯嗯嗯嗯————”硃砂嘴笨,胆子又小,不敢接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如小鸡啄米。 杨灿被她一句话撩得心头髮热,佯怒地瞪了她一眼:“你们才多大,身子骨还没长开,別胡思乱想。” 胭脂闻言,不禁撅了撅嘴,小声嘟囔道:“人家不小了呀————我幼时的玩伴丫蛋,孩子都一岁半了呢。” 杨灿不理她的幽怨,用完早餐,正要让人备车,旺財便匆匆跑来稟报:“老爷,李有才李老爷登门拜访。” 话音未落,李有才中气十足的声音便传了进来:“杨兄弟,哥哥我来啦!” 杨灿抬眼望去,只见李有才挺著圆滚滚的肚子,神采飞扬,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 这段日子,他每日按照夏嫗的方子服用药酒调理身体,气色肉眼可见地好转。 昨夜,到了夏嫗定下的时辰,他竟大展雄风,终於破了城门,闯进城去,肆意廝杀了一番。 虽说待得云收雨住时,药酒尚温,可那种酣畅淋漓的快意,却已是他许久未曾体会过的了。 李有才一边走,一边还在心里盘算:老子昨夜如此神通,说不定就能一举得子了。 怀茹那小妮子屁股肥润,一看就是个好生养的女子,说不定明年今日,我就能抱上大胖儿子了。 这样一想,他便心花怒放,只是一见杨灿,那笑容便迅速切换成了苦瓜脸。 “兄弟呀,你可算是回来了,为兄如今有一桩难处,你可一定得帮帮我!” 杨灿连忙请他坐下,叫人奉了杯茶,笑道:“有才兄何事著急?” “还不是工坊的事!” 李有才嘆了口气,满脸苦色:“你也知道,哥哥我如今管著於阀地面上的诸多工坊,本就因备战忙得脚不沾地。 现在陇骑正在组建,豹三爷又不知跑哪儿去了,不靠谱得很,可他留下的那些人,比他还难伺候!” 他吹了吹杯中的茶,呷了一口,继续抱怨:“他的人四处招募士卒,一批批往这边集结。 如今他们又是修军营,又是演兵操练,搞得热火朝天。 可这需要大量物资啊!兵器、甲冑、马匹、还有马鐙、马掌,全都朝我伸手!” “各地工坊的產能本就有限,如今各处城池又在秘密备战。 皮革、精铁这些关键材料,各地城主都严令禁止外流。老哥我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李有才放下茶杯,搓了搓手,眼神里满是希冀地看向杨灿。 “我听说,你那边的工坊能炼精铁,所以特地来求你帮忙。 我想採购一批精铁,再赶製些马鐙、马掌,起码先应付应付那些活祖宗。” 杨灿一听,眼睛顿时就亮了。 你看,这生意不就来了吗? 而且陇骑的驻地就在上邽,一旦战事爆发,陇骑若是能形成战力,自己便是最直接的受益者。 这个忙,岂能不帮? 他立刻正襟危坐,语气诚恳地道:“有才兄,咱们哥俩谁跟谁! 你都亲自找上门了,就算我这儿没有,拼了命也得给你凑出来!” 李有才闻言,大为感动,一把抓住杨灿的手,激动地道:“真的吗?” “那还有假?马鐙、马掌这些,我先让工坊赶製一批,儘快给你送过去。 精铁兵器的话,你把需要的样式、规格、制式列个单子给我。 我不敢保证全搞定,但只要我这儿有,必定优先供著你!” “哎呀,好兄弟!你真是我的好兄弟!” 李有才拉著杨灿的手用力摇了摇:“价钱你放心! 我李有才讲究人,绝不叫兄弟你吃亏,按市价我再加两成!” “欸~”杨灿故作不悦地皱眉,“有才兄,你这就见外了。咱们兄弟之间,算那么清楚做什么?” “亲兄弟还得明算帐嘛!” 李有才笑呵呵地道:“再说了,花的是阀主的钱,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兄弟你这么够意思,我做人还能差了?那不能。哈哈哈!” 杨灿又假意推辞了几句,见李有才执意要“慷阀主之慨”,便不再坚持,笑著应道:“既如此,那兄弟我就却之不恭了。” “应该的,应该的!” 李有才解决了棘手之事,脸上恢復了喜色:“有你帮忙,我总算能把三爷手下那帮混不吝应付过去了。 得嘞,你先忙著,我还得赶去六疾馆一趟。” 杨灿闻言,关切地问道:“怎么?有才兄身体不適?” “非也非也!为兄是去拜访夏神医,向她討要下一阶段的调治方子。”李有才眉飞色舞,连连摇头。 他凑近几分,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兄弟你有所不知,自从接受了夏神医的调理,为兄如今重振雄风,可厉害了!” 他伸出一根胖墩墩的手指,得意地晃了晃:“为兄如今,可以鏖战这般久!” 他如今不但能登堂入室,而非望门兴嘆,甚至还能廝杀“一字”的时长,自然大感得意。 杨灿看得一呆,一个时辰? 嘶~,竟然比我还要多一刻钟? 竟~恐怖如斯! 杨灿顿时有点心理不平衡了,不成,有时间我也得去向师祖———— 欸?不对啊,小婉就是夏师祖的得意传人,我这不是骑驴找驴吗? 第313章 诉荒唐 李有才告辞后,杨灿马上吩咐旺財立刻去一趟天水工坊,把为“陇骑”打造器械一事,告知赵楚生,马上著手准备。 铁器方面,杨灿自己就能生產,而且冶铁谷炼出的都是质地坚韧、锋锐耐用的精钢。 至於皮料、弓弦、胶料、丝线等这类同样不可或缺的战略物资,他手中也早已囤下了满满当当的一批货。 这批货的来源,要追溯到几个月以前。 当时他率军清剿了代来城派来的五路假马匪,战后收缴的財货堆积如山。 那些金银珠宝是见不得光的,若想走明路流通起来,大半都需要上交给阀主。 杨灿索性將这些財货悉数拿去,用来暗中收购、囤积各类紧缺物资了。 那时天水工坊才刚刚起步创建,日后规模化生產,必然离不开大量物资支撑,囤积再多,也不愁没有消耗之处。 这么做还能避免工坊建成后,商贾们坐地起价,如今倒是歪打正著,恰好解了眼下“陇骑”器械打造的燃眉之急。 安置妥了工坊的相关事宜,杨灿才叫人备车,前往索府。 “陇上春”客栈內,独孤婧瑶身著一袭素色衣裙,裊裊地走向罗湄儿的院落。 她身形高挑挺拔,素衣衬得本就清丽脱俗的眉眼愈发清雅,周身縈绕著一股淡淡的仙气。 此时的罗湄儿正盘膝大坐,对著食几上的食盘运气。 她身形娇小玲瓏,一张脸蛋生得甜美可人,可此刻好看的眉头却轻轻拧著,手中的银筷不时戳向食盘,发出“叮噹”的脆响。 昨晚她趴在墙头,站得腿都酸了,才见杨灿慢悠悠地从独孤婧瑶的院落离开。 更可气的是,独孤婧瑶还亲自將他送到了院门口,看得她心头冒火。哼,这对狗男女! 罗湄儿越想越气,狠狠咬下一大口粟米糕,鼓著腮帮子,活像一只小仓鼠。 她的早餐很精致:乳粥熬得绵密醇厚,表面撒著少许细碎的杏仁碎。蒸得软糯香甜的粟米糕整齐地码在碟中,旁边的小瓷碟里盛著晶莹的蜂蜜。 若她嫌甜度不够,便可蘸著蜂蜜食用。又有一碟切好的酪樱桃莹润剔透,裹著一层薄薄的糖霜,光看著便让人垂涎欲滴。 此外,还有一小碗羊酪,质地细腻如凝脂,稍稍低头,便能嗅到那股醇厚绵长的奶香。 罗湄儿人儿虽小,食量却十分惊人,毕竟她是习武之人,而且她练的都是大开大闔、耗力极巨的战阵上的杀人技,体力的消耗比常人大得多。 昨儿夜里,罗湄儿一宿都没睡安稳,还做了一个又荒唐又可气的噩梦。 梦里,她竟然“娶”了杨灿。 她也说不清为何自己是“娶”,难不成杨灿要做她家的上门女婿? 不管了,反正梦里的她,就是风风光光地娶了杨灿。 梦里,各方宾客云集,罗家的亲朋故旧悉数到场,她穿著新郎倌的喜服开心地笑,笑得像个小傻子。 可下一刻,独孤婧瑶便宛若仙子般从天上飘了下来,只轻轻向杨灿勾了勾小指,她的“新娘”,哦不,是新郎,就屁顛屁顛地跟著独孤婧瑶跑了。 更气人的是,就连她家那只平日里最黏她的看门狗,也摇著尾巴跟在独孤婧瑶身后跑了,跑得比杨灿还快。 当著所有亲朋好友的面,被一人一狗如此拋弃,这叫她情何以堪? 罗湄儿当场就气哭了,哭著哭著,她就从噩梦中惊醒了,枕巾都湿了一大片。 早上起来照镜子时,她发现自己的眼睛还有些红肿,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此时回想起那个荒唐又可气的梦,罗湄儿心头的火气依旧忍不住蹭蹭地往上冒。 就在这时,独孤婧瑶人还未到,一道温柔清越的声音便先传了进来:“好呀你,湄儿妹妹,今日怎么没等我,自己就先吃上了?” 独孤婧瑶说著,眉眼带笑地走进厅內,素衣轻扬,那出尘的气质,在罗湄儿看来,却格外倒人胃口。 罗湄儿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嗲嗲的:“人家饿了嘛,想著姐姐你昨儿睡得早,今早定然也起得早,起得太早自然饿得也快,想必早就偷吃————,哦,垫饱肚子了呢。” “怎么可能?又不是什么琼浆玉露,我还要偷吃?” 独孤婧瑶忍俊不禁,在她对面的小几旁坐下,素衣轻拢,气质愈发清雅:“我自然是要和湄儿妹妹你一起吃,咱们两个爭著吃,胃口更好,吃得更香。” 罗湄儿听著,便对著独孤婧瑶,呲著一口小白牙假笑。 她的手也没閒著,拿著一把银叉,把碟子里的酪樱桃,戳得稀烂。 独孤婧瑶入座后,罗湄儿的侍女连忙上前,为她送上一份一模一样的早餐。 独孤婧瑶一边慢条斯理地用餐,一边对罗湄儿道:“湄儿妹妹,如今咱们已经见过杨城主,此行的事情也算是有了交代。我打算今日便回临洮,你呢?打算如何?” 罗湄儿眨了眨杏眼,故作懵懂地歪了歪头:“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我打算如何?” 独孤婧瑶解释道:“我是说,你是打算跟我一起回临洮,还是直接返回江南?” 罗湄儿一听,心头顿时火气上涌,我去哪儿,难道还要由你独孤婧瑶来安排不成? 她强压心头火气,依旧笑得甜甜的:“人家还没玩够呢,这一回去,说不准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再来陇上,我还想在这儿多玩几天呢。” 独孤婧瑶闻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虽说罗湄儿此次前来,並非是去她府中做客,但她终究算是半个地主。 罗湄儿一个妙龄少女,即便身边有侍卫奴僕跟著,可把她单独留在上邽,如何叫人放心? 尤其是昨日从杨灿口中得知了慕容阀即將举事的秘密。 可这举事,究竟是在一天后、一个月后,还是一年后? 万一过不了多久,陇上便烽烟四起,湄儿会被困在上邦,想走也走不了了。 想到这里,独孤婧瑶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湄儿,你既然来了陇上,那便是我的客人,我怎么能放心把你单独留在上邽?” 罗湄儿一脸天真地看著她,脆声道:“我留在上邦,姐姐有什么不放心的? 这儿可是杨灿的地盘,咱们两家和杨灿有生意上的合作,难道他还会怠慢了我不成?” 独孤婧瑶语气一窒,差点就把慕容阀將要举事的秘密脱口说出来。 她定了定神,又无奈地劝道:“湄儿,话虽如此,可杨城主终究是个男人啊。 你一个姑娘家,让他代为照顾的话,终究有诸多不便。要不,你跟我回临逃? 等我忙完手头的事情,若是你还想游览上邽,我再陪你来,好不好?” 罗湄儿一听,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你是怕我留在上邦抢你男人啊! 呵,独孤婧瑶,你当本姑娘像你一样不要脸,无媒无聘便———— 等等———— 罗湄儿的杏眼里“錚”地一声,闪过一道幽光。 好啊,我还真当你关心我,原来你是怕我抢你男人? 那本姑娘还就偏要抢给你看了! “谢谢姐姐,还是婧瑶姐姐疼我。”罗湄儿甜甜地笑著,声音娇软。 “这样吧,我在上邽再游玩个三五日,等我玩够了,就去临洮找你,好不好?” 她嘴里说得乖巧,心里却在暗暗发狠:待本姑娘略施手段,把杨灿拿下,我一定会去见你的! 到时候,我还要带著他一起去,杀人诛心吶,我的好姐姐! 到时候,看看你这个曾经抢过我那么多东西的人,心里会是什么滋味儿?可千万不要哭喔。 “这————好吧。”独孤婧瑶实在不好再劝,虽说心中依旧有些担心,但转念一想,不过三五日而已,想来也不会这么巧,就赶上慕容阀举事。 於是,她轻轻点了点头:“那我在临洮等你。” “嗯嗯!”罗湄儿乖巧地点著头,拿起汤匙,把那滩被她戳成果泥的酪樱桃舀了起来。 酸酸甜甜的果肉在舌尖上化开了滋味,想到独孤婧瑶痛失心上人的模样,她的嘴角已经快活得压都压不住了。 索府內,夏嫗、凌老爷子正围在元澈身边,仔细地为他检查那扭曲畸形的腿。 昨日潘小晚隨索醉骨回了索宅后,便先为元澈做了初步检查,认为元澈的腿並非无药可医。 虽说治好之后,双腿依旧会比常人柔弱些,但想要如常人一般蹲起、行走,却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索醉骨一听,欢喜得当场便落下泪来。这位在外一向强硬果决、气场十足的索大娘子,那张浓顏系的明媚脸庞上泪痕斑斑,却丝毫不见狼狈,唯有难以掩饰的喜极而泣。 可只因潘小晚一句“初步诊断”,她便又开始患得患失起来,执意央求潘小晚留下,今日再做详细诊断。 潘小晚见她心意恳切,又事关元澈这孩子的一生,倒也不敢马虎,一早她便让索醉骨派车,去將夏嫗和凌老爷子这两位医术高明的长者请了过来。 三人围在一起,精心会诊了许久,得出的结论与潘小晚昨日的判断分毫不差,元澈的腿,能治。 索醉骨听了,再一次喜极而泣,这个在外人面前始终坚不可摧、气势咄咄的女人,心头的坚冰,终於在儿子的希望面前,融化了一大块。 她执意要邀请夏嫗、凌老爷子和潘小晚三人住在索府,毕竟元澈后续需要一日三遍针灸,还要配合药物的外敷內服。 请三位神医长住府中,既免去了医者们每日往来奔波的辛苦,也能隨时观察元澈的身体状况,及时调整调理之法。 潘小晚心中盘算著,她如今与杨灿连个正式的仪式都没有,这般悄无声息地住进杨灿府中,也是不妥。 至於六疾馆和索府,於她而言,住在哪儿其实都一样,便也就痛快地答应了下来。 索醉骨大喜过望,连忙吩咐下人,带著三人去客舍挑选合心意的房间。 杨灿赶到索府时,索醉骨正搂著元澈,一边轻轻抚摸著他的头,一边和元荷月、元澈一起,快活地畅想著元澈治好双腿后的生活。 他可以像其他孩童一样奔跑、玩耍,再也不用被困在小板凳上。感性的元荷月也被母亲描绘的场景打动,眼泪汪汪的。 倒是年仅四岁的元澈,虽说也觉得自己的双腿不便,影响他玩游戏,可毕竟年纪尚小,对於“残疾”还没有太强烈的认知,只是睁著懵懂的大眼睛,听著母亲的畅想,眼里满是期待。 索醉骨见杨灿来了,连忙擦了擦眼角的泪痕,起身上前,把杨灿引到了一旁桂花树下的石几旁坐下。 此刻已入初秋,院中的桂们开得正盛,细碎的金黄们瓣隨亚飘落,落在石老上、地面上,整个院落都縈绕著一股浓郁醇厚的桂们香,沁人心脾。 心头的一块大石落了地,索醉骨虽是刚刚哭过,神色却显得格外飞扬,眉宇间丹是轻鬆与欢喜。 杨灿从袖中取出一份让青梅擬好的契约,递到索醉骨席中,笑著说道:“这是咱要双伍新擬定的契约,我已经把咱要生意五成的股份划给了你,我这边已经签字画押,你只需再签上你的名字,这份契约便正式生效了。” 索醉骨接过契约,不甘心地白了杨灿一眼。 她索大姑娘这辈子,什么时候对人这般低声下气过? 偏偏眼前这个狗男人,在天水工坊股份这篇事上,硬是半垂不肯鬆口,吝嗇得很。 杨灿捕捉到她眼底的不丹,不禁失笑:“之前答应你的双倍抚恤和搞赏,都是现成的財货,我就不特意让人搬来搬去了。 你下次去军营时,可先去一趟天水工坊,找一个叫阿依莎的人,我已经和她交代好了。 到时候她会亲自拨付財货,还会派车据你运去军营。此番若抬索大娘子仗义出席,杨某恐怕难以顺利脱身,更別说护得他人周全了,多谢。” 可索醉骨的注意力,却只落在了“阿依莎”三个字上。 她心中暗忖:听这名字,应该是个胡女,能据他管著財货,多半也是他的姬妾之一。 哎!真不知道阿枝看上他什么了,抬开找这么一个到处留情、见一个爱一个的臭男人。 这般想著,索醉骨便敛去了脸上的笑意,语气也添了老分疏离:“多谢杨城主。 其实,单是我的石炭矿,如今靠著你的天水工坊,也能赚不少钱。 仅凭这一点,我也不能让你这位大金主出事,说到底我也是为了自己,不必言谢。” 杨灿失笑道:“索大娘子果然是个爽快人,其实你不必说得这么直白的。” 索醉骨撇了撇嘴:“我这人丫来腹无藏曲、心直口快,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 我去救你,当然是因为你是我的利益所在,难不成还是因为担心阿————” 她差点儿脱口说出“担心阿枝没男人用啊?” 话到嘴边才醒觉不对,不被她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后面的话若是说出口,便是泄露了阿枝的隱私。 那可是阿枝的终身大事,万万不能张扬,否则,阿枝以后可就没脸见人了。 不远处,元澈和元荷月正偷偷看著母亲和杨灿说话。 他要发现,娘亲和这个男人说话时,脸上的表情格外丰富,有欢喜、有不丹、有嗔怪,还有一丝他要看不懂的柔和。 这在以前,在面对其他男人的时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模样。 元澈忍不住扯了扯惯惯元荷月的衣袖,仰著小脸,小声问道:“惯惯,娘亲是开给我要找一个继父吗?” 元荷月本就是个小安控,她细细打量著杨灿:身姿挺拔、面容俊朗,气质沉稳而丕不失温和。 元荷月满意地点了点头,双眼弯成了月牙儿:“嗯————,小澈啊,如果是他的话,这个继父,我认了。” > 第314章 我只要她的人(补3) 杨灿正与索醉骨说话间,潘小晚已陪著夏嫗、凌老爷子安顿好住处,折返而来。 三人刚踏入花厅,潘小晚一眼便瞥见了杨灿,眸底瞬间迸出又惊又喜的光,脚步都下意识加快了几分。 夏嫗与凌老爷子,自从亲眼见证了杨灿勇闯草原、捨身救下巫门眾弟子的壮举后,对他的观感也早已改观。 如今瞧著他,颇有一种丈母娘看女婿的感觉,越看越顺眼,眼底的讚许藏都藏不住。 潘小晚快步上前,拉著杨灿避到一旁,压低声音,將索醉骨邀她暂居索府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说话时,她指尖微微发紧,眼角的余光却不住地偷瞄杨灿的神色。 可她那小心翼翼的试探模样,却半点也没逃过杨灿的眼睛。 杨灿看著她那副小心试探自己心意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哑然的笑意。 这小巫女,分明是在询问自己如何安置她,什么时候安置她呀。 杨灿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也好,那你便在索府住下吧。” “哦。”潘小晚幽幽地答应一声,方才还亮著的眼眸瞬间暗了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连语气里都裹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失落。 杨灿瞧她这副模样,眼底笑意更浓,又补充了一句道:“索氏与于氏本就是盟友,我与索醉骨之间,也有诸多共同利益。 你若能治好她的儿子,便是她的大恩人,於我而言,更是极大的一股助力,小晚,此事,你还需用心。” “我会的。”潘小晚的声音更沮丧了,眉宇间的幽怨又浓了几分。 杨灿这才弯起唇角,语气温柔了起来:“一趟草原之行,於我而言,算不上凶险,倒是后院险些失火,是我始料未及的。” 他微微蹙起眉,对潘小晚道:“没有一位当家主母坐镇,我又如何能安心经略四方,绥靖这方天地?所以,我觉得,这上邽城,该有一位城主夫人了。” 潘小晚抿紧了唇,指尖攥著衣角,一声不吭。 她心里清楚,以她的出身、经歷,这城主正室夫人之位,是与她无缘的。 那么,杨灿相识的女子中,谁最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 她在心里细细地一筛,一个答案便清晰起来。 可她心中隨即便生出几分疑虑:以那女子的强大家世,除非杨灿是陇上一阀,否则,他真的够资格吗? 不等她想透彻,杨灿已轻轻执起她柔软的小手,温柔地道:“青梅是索少夫人身边的侍女,由索少夫人作主赐予了我。 那时我还只是丰安庄一位庄主,是由索少夫人主持,立契布告四方的。 如今我要接你过门,当然该比当初隆重,当由正室主持,以礼聘之仪,纳你为副配。” 潘小晚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杨灿,眸中翻涌著惊与喜,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副配?虽非正室,却也相当於半个正妻了,属於妾室里地位和待遇最高一级的。 杨郎他————竟愿意给我这么高的地位? 潘小晚的心中瞬间被感动填满了。 要知道,那位正室,可是青州崔氏女啊! 崔氏女为正配,她这个侧室的身份地位也水涨船高,胜过了世间九成九的女子。 可欢喜之余,她又不免生出几分患得患失的心思。 崔家,会同意这门亲事吗?杨郎,和那高门差的很远啊。 她还不知,那位崔临照竟是齐墨鉅子,若知晓对方也是一门之主,却又不知她会怎么想了。 杨灿沾了潘小晚的光,难得被索醉骨留了下来,在索府吃了一顿午餐。 当著夏嫗、凌老爷子两位长辈,还有索醉骨的面,潘小晚纵然心中欢喜,也不好与杨灿有太过亲昵的举动,只能规规矩矩地坐著,偶尔偷偷抬眼望他。 倒是索醉骨的一双儿女,元荷月与元澈,不知为何,对杨灿竞生出莫名的亲热,席间频频主动搭话,对他满是好奇与喜爱。 对此,索醉骨也颇感诧异,只当是两个孩子与杨灿投缘。 这两个孩子自小被她护在羽翼之下,过度的呵护,让他们极少有机会接触外人。 如今难得有一个能让他们一见便心生亲近的人,索醉骨心中乐见其成,看向杨灿的目光,因为爱屋及乌的缘故,也顺眼了几分。 午餐过后,又在索府品了三盏茶,杨灿便起身告辞。 他要去的崔府距离本就不远,只需沿著大路穿过去,连车驾都不必启动。 旺財如今已是城主府的管事,身边使唤的小廝也换了新人。 待杨灿走到崔府门前,那小廝立刻快步上前,抓起崔府大门上铜鎏金的兽环,轻轻叩响起来。 不消片刻,侧角的小门便被打开了,一个鬚髮皆白的老僕探出头来,自光先落在阶上的小廝身上,隨即扫向阶下。 当他看到那位身著白袍、身姿挺拔俊朗的公子,以及他身后站著的几名锦袍侍卫时,眼神微微一凝。 小廝上前一步,拱手说道:“劳烦老丈通稟一声,我家主人,上邽城主杨灿,求见崔姑娘。” “杨城主?”白髮老僕心头一惊,目光立刻再度投向杨灿,上下打量个不停。 这位传闻中的城主,竟这般年轻,眉眼俊朗,身姿挺拔,眉宇间自带一股沉稳大气的气度,丝毫没有年轻人的浮躁。 这老僕並非真的一个下人,而是齐地墨者中地位不低的一位高阶弟子。 他细细打量著杨灿,心中暗暗点头,年纪合適,相貌般配,气度也不俗。 只可惜,出身家世与如今的地位,终究还是配不上自家鉅子。 他心中虽然有些惋惜,可是对於杨灿的到来,却依旧十分欣喜,只因这半个月来,崔府內的气氛,实在是太紧张了。 那一日,崔临照召集四大长老议事,当眾坦露了自己的心意所属,消息一经传出,便在整个崔宅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彼时议事的虽然只有崔临照和四位长老,可堂前堂后侍候的人却不在少数。 而那些扮作侍女、奴僕的,皆是齐墨弟子,並非普通下人。 崔临照这位齐墨鉅子的话,顺著这些弟子之口,很快便传遍了崔府上下所有墨门弟子之间。 这可不是现代,即便再正式地宣告情侣身份,甚至举办了定亲宴,最后也未必能修成正果。 在这个时代,这般当眾宣示心意,尤其是以崔临照的家世与身份,便与定下婚书无异,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因此,这几日来,齐墨弟子们明里暗里,早已將杨灿的底细打探得一清二楚:他的出身来歷、 学识才情,所有能查到的公开信息,没有一处遗漏。 而这些日子,鉅子崔临照与大长老閔行之间的矛盾,也已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閔行是齐墨四大长老之首,在先鉅子在世时,便手握重权,执掌齐墨诸多要务。 他更是先鉅子亲自指定的、辅佐崔临照继位的辅承人与护道人,在齐墨之中威望极高。 閔行经营齐墨数十年,根基深厚,势力庞大;而崔临照正式继位鉅子之位,不过一年有余。 所以,崔临照虽然有一门之主的名分与大义在身,可根基却尚浅,远不及閔行稳固浑厚。 如此一来,曾经她最坚定的支持者变成了对头,两人便形成了分庭抗礼之势。 这些天,两人几乎每日都会举行“议宗”。 所谓“议宗”,並非寻常的学术论道、析理辩难,而是关乎齐墨根本宗旨、未来发展方向的核心会议。 上一次墨门举行“议宗”,还是大秦剑指东方六国、墨门一分为三之时,可见此事之重大。 而这一次的“议宗”,却只有两个人:鉅子崔临照,与大长老閔行。 这几日的“议宗”,往往都是以文斗开局,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到最后,总会闹到武斗收场。 此时的崔府大厅內,今日的“议宗”又已接近尾声了,厅內眾人早已飢肠轆轆,可辩论的结果,依旧是毫无进展。 他们之间的分歧,早已超出了学术与经略方向的范畴,內里夹杂著太多的私人情绪与执念,即便一方理据再充足,也终究无法说服对方。 终於,閔行越辩越气,胸中怒火难平,忍不住再度动了手。 崔临照能坐稳鉅子之位,靠的是自身的实力与才情,绝非优柔寡断之辈,见状,毫不犹豫便出手反制。 閔行是崔临照的半个授业恩师,当年教授她武艺时,时常与她切磋,对她的本事了如指掌。 而崔临照自幼聪慧过人,閔行教她本领时毫无保留,她对閔行的功夫,亦是知根知底。 因此,两人一经交手,便陷入了僵持,谁也破不了招啊。 斗到后来,閔行手腕翻转,使出一记“缠手”,手指如灵蛇般迅猛缠向崔临照的手臂。 崔临照身形微侧,顺势借力,使出一记“锁腕”,精准扣向閔行的手腕。 转瞬之间,两人各自扣住了对方的脉门,身形僵在原地,力道交织,互不相让。 一旁的三位长老皆是苦笑连连,静安大师手中的念珠盘得“嗒嗒”直响,脸上满是无奈。 这些日子,崔临照与閔行每日先文后武,他们劝了一次又一次,可每次都是这般收场,到如今,他们早已没了劝解的力气,只能眼睁睁看著两人僵持。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的笑声传来,打破了厅內的死寂:“哈哈,这有什么好爭的? 我观诸位,这不是也懂得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行之”的道理吗,怎会陷在爭执之中?” 话音落时,杨灿已然迈步进了大厅。 他一路而来,那位白髮老僕早已將鉅子与閔长老相爭的事,一五一十告知了他。 杨灿本就是此事的当事人,即便老僕不说,他迟早也会知晓,而老僕也暗自盼著这位杨城主,能化解自家鉅子与大长老之间的僵局,自然是知无不言。 “杨郎来了?”崔临照心中先是一喜,隨即又是一突,脸上的怒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重新恢復了往日的端庄优雅。 她可不想在自己的情郎面前,露出好勇斗狠的一面。 更何况,这位情郎,不仅是她深爱的人,更是她心中敬仰崇拜的准圣师父。 可此时,她与閔行脉门互扣,力道交织,根本无法轻易放手,一时间竟有些窘迫。 杨灿见此一幕,大步上前,双手一伸,分別扣住了两人的手臂。 閔行只觉一股磅礴的力量骤然传来,那力道越来越沉,顺著手臂蔓延开来,让他手臂渐渐酸痛难忍。 终於,他握著崔临照脉门的手,开始支撑不住了,手指一点点鬆了开来。 可他不知,杨灿握著崔临照的手,却只是轻轻按住,並未用力。 这般只靠一只手发力分开二人,可比双手同时用力,更要难得多。 “你!你是何人,竟敢在此放肆!” 閔行只觉手臂酸痛难忍,不用看也知道,被杨灿攥过的地方,怕是早已留下了深深的指印,语气中满是怒火与斥责。 那白髮老僕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低声道:“閔长老,这位便是上邽城杨城主。” “杨灿?” 閔行目芒一缩,猛地抬眼看向杨灿,目光如刀,上下审视著他,眼神越来越锐利,脸色也愈发难看。 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年轻人,除了出身家世不及自己,其余方方面面,都比他强。 比他年轻,比他英俊,比他————更得疏影的倾慕。 不,这一点,甚至连比较的资格都没有。 此时的崔临照,正凝望著杨灿,眸中满是藏不住的惊喜与爱慕,那是他凯覦了许多年,却从未在崔临照眼中见过的神色。 而今,这份神色,却被一个家世卑微的小子轻易得到。 嫉妒与愤怒,如同毒藤一般,在他心中疯狂滋生、蔓延,几乎要將他吞噬。 这些日子,崔临照被“议宗”之事纠缠不休,整日忙著说服閔行,爭取其他三位长老的支持,连杨灿去了哪里都无从知晓,心中的思念早已堆积如山。 此刻杨灿突然出现,她心中所有的疲惫与焦虑,都瞬间烟消云散,满心满眼都是欢喜与温柔,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眼底的光芒,亮得惊人。 閔行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缓缓调整好神色,恢復了往日的雍容气度,自光灼灼地看著杨灿。 他沉声道:“原来你就是杨灿?秦墨门下的一名弟子?老夫问你,我齐地墨者以兼爱非攻、 尚贤尚同”为宗旨,主张务实稳健,造福一方。 而你秦地墨者,沉迷於匠造之术,忽视天下大义,格局狭隘。你且说说,以秦墨之道,能成为施於天下的大道吗?” 这话一出,整个大厅瞬间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变得极轻。 徐匯、杨浦两位长老,还有静安大师,都面露期待之色。 他们的鉅子,这些日子屡屡盛讚杨灿学识渊博、富有远见,今日,倒要看看,他如何应对閔行这直击要害的质问。 而崔临照,更是瞬间两眼亮晶晶的,一脸小迷妹般的崇拜,直直地看向杨灿。 这些日子,她绞尽脑汁与閔行爭辩,却始终无法说服对方,如今,她满心寄望於杨灿,她坚信,杨郎一定能给出满意的答案。 可杨灿却仿佛没听见閔行的问话一般,目光越过他,落在崔临照身上,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这几日忙於俗务,未能前来看你,委屈你了。” 崔临照被他这一句温柔的话语击中,瞬间满脸娇羞,朝著他甜甜一笑,轻声道:“杨郎主政一方,公务繁忙,无暇时常往来,本就是寻常之事,我怎会怪你呢。” 此时的她,被杨灿一句话,便哄得满心欢喜。 才十几天没见,杨郎竟这般记掛她,还觉得亏欠了她,这般温柔、这般贴心的情郎,她所有的等待与思念,都值得了。 这个年代,未成婚前,男女之间本就少有见面的机会。 虽说此时不如明清时期礼教森严,情侣同行出游也算寻常,可终究做不到像现代人那般时常约会。 別说十几天见一面,即便几个月见一次,也是常有的事,崔临照从未因此对杨灿有过半分怨言,反倒是杨灿这般的珍视与温柔,让她心中暖意涌动。 杨灿说著,缓缓抬起手,指腹轻轻抚过她泛红的脸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指尖的温度,在她的肌肤上留下一丝细微的痒意。 崔临照的脸愈发红了,眸中盛满了欢喜与娇羞,她轻轻抬眼,目光撞进杨灿温柔的眼眸里,一时间竟忘了周遭的一切,忘了厅內还有诸多长老与弟子在场。 虽说当著眾人的面,接受情郎如此亲昵的举动,终究有些不妥,可心中的甜蜜与欢喜,早已盖过了所有的拘谨与羞涩,让她只想沉溺在这份温柔里。 这一幕落在閔行眼中,无异於烈火烹油,让他心中的嫉恨更甚,那妒火几乎要將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一旦动了少年般的情愫,那份偏执与疯狂,远比真正的年轻人更甚。 他看著二人相依相惜的模样,只觉得刺眼至极,再也按捺不住,厉声喝道:“杨灿!老夫在问你话,你竟敢避而不答? 疏影对你百般夸奖,说你有入圣之资,怎么,竟是拙於议理,不敢与老夫辩论吗? 杨灿,你若不能说服我等,凭什么让我们俯首帖耳,接纳你们一群痴迷於匠造、不识大理的呆子!” 杨灿这才扭过头,看向閔行,方才面对崔临照时的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淡淡的不耐烦与疏离。 他淡淡地扫了閔行一眼,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傲气:“你问我,我便要答?你是什么东西?” 崔临照连忙轻轻牵了牵杨灿的衣角,小声提醒:“杨郎,他————是本门的閔长老。” “閔长老啊,失敬。”杨灿敷衍地朝閔行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厅內眾人,语气依旧淡漠。 “我今日来,只为见阿沅。你们齐墨执何政见,要走向何方,与我无关,我也不在乎。” 静安大师眉头一皱,停下了手中的念珠,沉声道:“杨城主,我齐墨底蕴深厚,势力庞大,若你能说服我齐墨与你相合,对你要施行的大道,必然大有助益,事半功倍。” 杨灿轻轻一笑,摇了摇头:“这位长老,你只说对了一半。大有助益不假,可要说事半功倍,却未必,说不定,反倒会適得其反。” 他转过身,面朝四位长老站定:“齐墨,就像一艘独行了数百年的大船。若真与我秦墨相合,这艘船固然会变得更大、更稳,更不易沉没,可它航向的调整、前进的速度,还有船上的消耗,也都会成倍增加。” 他顿了顿,又是一笑,笑容里带著几分洒脱:“何况,什么齐墨、秦墨,你们愿意拘泥於门户之见,爭来辩去,那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我也不在乎。 我既不在乎自己的秦墨身份,更不拘泥於墨者这个名头,有用的东西,拿来便用便是,何必立那么多门户,难不成,是要设市开集,论斤论两吗?” 说罢,他再度转向崔临照,伸手牵起她的手,眼底的温柔重新浮现:“阿沅,我有很多话要和你说,还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事,要与你商量。这里乱糟糟的,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走。” 直到此刻,厅內眾人才反应过来,杨灿喊他们的鉅子,竟喊“阿沅”。 除了四位长老,其余的墨门弟子,根本不知道崔临照还有这样一个名字。 即便四位长老知晓,也清楚“阿沅”是崔临照幼时父母对她的亲暱称呼,是她的乳名,他们从未这般唤过。 閔行心中的扭曲与嫉妒,愈发浓烈了,疏影————竟连她的乳名,都告诉了这小子吗? 崔临照望著杨灿温柔的眼眸,心中满是欢喜与依赖,她不知道杨灿要和她说什么,可那又如何? 哪怕杨灿只是和她说一句“这天很蓝”“这草很绿”,她也觉得,比听閔长老引经据典、长篇大论要悦耳得多。 她没有丝毫犹豫,轻轻点了点头,反手紧紧回握住杨灿的手,两人並肩,一步步朝著大厅外走去。 阳光透过大厅的窗欞,洒在两人身上,將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相握的手,紧紧贴合,十指相扣,仿佛再也不会分开。 大厅內,所有的长老与弟子,全都目瞪口呆,哑然失语,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谁也没有想到,杨灿竟会如此乾脆利落地拒绝閔行的质问,如此肆无忌惮地在眾人面前向他们的鉅子示爱,甚至牵著她的手这般扬长而去。 閔行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著两人並袂离去的背影,那一对璧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任谁看了,都会心生讚嘆。 可这一幕,却像一把尖刀,狠狠刺痛了他的眼睛,也刺穿了他的心。 閔行心中的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恶意,如同阴霾一般,縈绕在他心头,再也挥之不去。 ps:今天又是一万一,我要是再写一千,都能补4了,多厚道。 下午出去办点事,晚上再码凌晨的。 > 第315章 陇上春 第315章陇上春 初秋的风,裹著陇上独有的清冽气息,掠过眉梢时,连呼吸都感觉到几分爽利。 从崔宅那几株树龄逾百的老树浓荫下走过时,这份清冽感便更加真切。 苍劲的枝椏交错,筛下细碎的光影,风过叶动,沙沙声里,让人顿觉心安。 院子里站著几位齐墨弟子,看到这一幕时,他们僵立住了,眼神里满是错愕。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们的鉅子,那个高高在上的女神,被一个英武挺拔的男子牵著手,肩並肩地走过了院落,踏出了院门。 崔府的朱漆大门外,病腿老辛带著一眾侍卫,正歇在门廊下的阴影里,一见杨灿出来,侍卫们马上站起身来。 可下一刻,他们便被杨灿的一个动作惊呆了。 杨城主,竟牵著一个美丽少女的手。 他们何曾见过杨灿如此,一时间侍卫们都有一种做梦的感觉。 倒是那车把式反应最快,只是呆了一呆,便忙不迭地赶回车旁,一手抄起脚踏,一手就要去掀车帘。 “不必了,牵两匹马过来。” 杨灿的声音清朗,对瘤腿老辛吩咐了一句。 老辛微微一怔,稍一犹豫,还是摆了摆手。 马上就有两名侍卫把自己的马让了出来,牵到杨灿面前。 杨灿接过一匹马的韁绳,站在马侧,做了个请上马的姿势,温柔唤道:“阿沅?” 崔临照向他浅浅一笑,款款走去。 她看得出,杨灿的確有话要对她说,可他偏偏不言,却要与她乘马同行,这是要带她去哪里? 崔临照心中虽有疑惑,却没有多问。 她走到马前,杨灿伸手扶了她一把,待她稳稳坐定在马背上,才把马韁绳交给她,自己则纵身一跃,矫健地翻上了另一匹马。 杨灿手腕一抖,胯下马儿便踏著轻快的步子,向前驰去。 崔临照抿了抿唇,双腿轻轻一磕马鐙,胯下骏马立即紧隨而去。 两匹马儿先是跑了个並肩,便蹄声噠噠地一起离去了。 眾侍卫们看得呆了,半晌才清醒过来,凑到病腿老辛身边。 一个侍卫迟疑地道:“辛统领,这————咱们还要不要跟上去啊?” “跟个屁啊!没眼力见的东西。” 老辛狠狠地白了他们一眼:“城主是要跟人家崔夫子温存温存,你也要跟上去吗?” 杨灿带著崔临照,並轡去了东市。 东市是上邦城里最繁华的市集,此时已是午后,正是人声最鼎沸、烟火气最浓的时候。 街道两旁摊贩林立,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往来行人络绎不绝。 身著胡服的商人背著沉甸甸的行囊,操著半生不熟的汉话,与街边的摊贩討价还价,语气里满是精明。 街角的酒肆前,胡姬身著艷丽的胡服,裙摆上绣著繁复华丽的花纹,身姿窈窕,端著酒壶,巧笑倩兮地招呼著往来客人。 她们腰间的银铃隨著盛酒的动作叮噹作响,清脆悦耳,美色混著酒香,漫溢在空气中。 不远处的戏台上,汉家歌女身著素雅罗裙,水袖轻扬,唱腔婉转悠扬,似山间清泉,缓缓流淌进人心间。 台下挤满了围观的百姓,掌声、喝彩声不绝於耳,打赏的铜钱雨点般拋上台去,落在歌女脚边的铜盘里,发出叮叮噹噹的声响。 崔临照虽在上邦住了些时日,可往来皆是鸿儒雅士,所居皆是高门大户,从未踏足过这样充满烟火气、市井气的地方。 她和杨灿牵著马,慢悠悠地走在集市上,目光好奇地扫过两旁的摊贩与往来行人。 她见惯了中原烟雨的温婉,这般陇上独有的奔放与热烈,於她而言,倒是另具一番风情。 空气中夹杂著酒香、肉香与各式香料的气息,浓郁而热烈,褪去了高门大院的清冷,多了几分人间的暖意,縈绕在鼻尖,格外动人。 一路走去,杨灿便买了许多美味的小吃,崔临照逐一品尝了几口,也就饱了。 穿过市井的喧囂后,二人再度翻身上马,杨灿带著崔临照,又转去了“天水工坊”。 这片曾经的荒地上,如今已是一片热闹的大工地,核心区域的几处工坊已然建成,正式投入了使用。 车造坊里,一块块铁皮、木板,在工匠们的巧手之下,渐渐组合成了一台台精致的新式车辆。 器皿房里,陈列著一件件晶莹剔透、美轮美奐的玻璃器皿,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折射出细碎而璀璨的光芒,比江南的琉璃更显澄澈透亮。 除此之外,还有別出心裁、做工精美的铜製酒盏,便於百姓耕作的轻巧农具,各式產品琳琅满目,每一件都透著巧思与匠心。 而最令人震撼的,莫过於治铁谷里铁水出炉时的壮观场面:通红的铁水从炉口倾泻而出,如同一条火龙奔腾而下,裹挟著灼热的气息,映红了半边天空。 隨后,他们又去了与天水工坊不远,同样绕著天水湖而建的天象署与算学馆。 天象署內,摆放著浑仪等观测天象的精密工具,青铜铸就的仪器泛著古朴的光泽,望著这些能窥探天地奥秘的物件,竟让人有一种奇幻的感觉。 算学馆中,学子们手持杨灿研製的算盘,指尖在算珠上灵活拨动,啪作响,认真听著老师讲学,眼神里满是求知的渴望。 杨灿始终牵著崔临照的手,凑到她耳边,低声为她讲解著每一样物件的用途、每一门学问的道理,语气温柔,耐心十足。 崔临照素来知晓算学有用,可听杨灿一一讲解,才猛然意识到,算学竟是诸多学问的逻辑基础与定量工具。 她看向杨灿的眼神,愈发温柔而炽热了。这世上,还有她的杨郎不懂的学问吗? 这样的他,叫她如何不动心? 当日头渐渐西斜,余暉染红天际时,杨灿带著她回了城中心,途中经过六疾馆。 如今的六疾馆,已然正式开张,即便此时已近傍晚,仍有许多百姓在馆外等候就诊,一阵阵浓郁的药味儿从馆內飘出,清苦却安心,漫溢在街道两旁。 崔临照知道这六疾馆,也是在杨灿的大力支持下才得以建成的。 她自幼饱读诗书,亦通医术,深知百姓疾苦,而杨灿身居城主之位,却心繫百姓,设立了六疾馆,为百姓诊病施药,何其难得。 相比之下,她愈发觉得,齐地墨者虽然口口声声以救百姓疾苦为己任,並非清谈之徒,可实际上,却从未像杨灿这般,脚踏实地为百姓做过一件实事。 他们太过於执著理念,却忘了,百姓真正需要的,从来不是空洞的口號,而是实实在在的安稳与暖意。 满天彤云舒展,金色的余暉洒满了整个上邦城,將厚重的城墙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这时候,杨灿牵著崔临照的手,一步步登上了离崔府最近的那处城头。 脚下是坚实的城砖,被岁月磨得无比光滑,承载著上邦城的过往与安寧。 身旁是心爱的美丽女子,两人指尖相扣,心头暖意相融。 远处,则是无边的风景,壮阔、美丽、温柔。 城外,夕阳下的田亩一片金黄,微风拂过,麦浪翻滚,泛起层层涟漪,像是大地铺上了一层金色的锦缎。 散落其间的农舍里,炊烟正裊裊升起,缠绕在村落上空,朦朧而静謐。 更远处,关隘矗立,雄奇险峻,默默守护著这片土地。 蜿蜒曲折的河流,如同一条银色的丝带,缓缓流淌其间,滋养著两岸的生灵。 再回首望去,城內,万家灯火已然次第亮起,点点灯火串联在一起,如同散落在人间的一颗颗星辰,温暖而璀璨。 杨灿轻轻转过身,正对著崔临照,目光深深地凝视著她。 他的眼底盛著夕阳的余暉与城中的灯火,亮闪闪的,藏著化不开的温柔与深情。 “阿沅,你看,”杨灿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著几分庄重的味道,“这就是我的城,是我拼尽一切也要守护的风景。 我杨灿,英明神勇,文武全才,运筹帷幄,算无遗策,上能安邦定国,下能安民济世————” 崔临照听到这里,唇角不禁轻轻抽搐了几下,眼底漾起了浅浅的笑意。 作为杨灿的小迷妹,她对这番话可是深信不疑的,在她心里,她的杨郎,將来註定要成为圣人的他,就是有这个本事。 可这番话,由旁人来说,或是由她来说,都合情合理,从杨灿自己嘴里说出来,就不免叫人有些忍俊不禁了。 可是少年轻狂,本应如此,崔临照做久了淑女,还就喜欢他这种可爱的张扬。 杨灿轻轻嘆息了一声:“可我,纵然有千般能耐,万种本事,却少了一位贤內助。没有她,很多事我做得来,却做不好。 阿沅,你可愿,成为这上邽城的女主人,成为我杨灿的妻?” 崔临照的心弦怦然一跳,心中既觉得意外,又觉得理所当然。 她只是没有想到,杨灿会挑这么一个时间,在这样一个地方,向她—————— 求婚。 崔临照的眼底,同样盛满了暮色与灯火,还有藏不住的温柔与欢喜。 她轻轻咬了咬唇,神情依旧是名门贵女的端庄自持,可声音里,却藏著几分少女的羞涩与悸动。 “我来陇上,本是为了赶走一个名叫杨灿的人。” 崔临照缓缓开口:“可我没有想到,最后,却要被那个杨灿,牢牢地绑在这个地方了。” 她说著,缓缓抬起手,轻轻抚上了杨灿的脸颊,细细描摹著他的眉眼,眼眉含笑,一字一句地道:“杨郎啊,我愿意!” > 第316章 逼宫 夜色如墨,泼洒在崔府飞檐翘角的瓦当之上,晕开一片沉沉的静謐。 晚风轻轻拂过院墙上攀附的爬墙虎,叶片摩擦间,漏下细碎的沙沙声,像是谁在暗处低低絮语。 崔临照提著裙摆,步履轻快地踏上崔府的青石板阶,走至阶顶时,这才回身望去。 杨灿已然坐进了那辆青绸马车,正从半开的车窗里探出头,朝她浅浅一笑。 清雋的眉眼被夜色柔化,眼底盛著的温柔,比廊下的灯火还要暖上几分。 病腿老辛抬手一挥,隨行的侍卫们便护著马车缓缓启动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轆轆的声响,载著那抹温柔,渐渐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 崔临照望著杨灿的车仗愈行愈远,直至彻底看不见,才忍不住弯起唇角,漾开一抹甜甜的笑,转过身,抬手叩门。 指尖尚未触到那鎏金兽环,朱漆大门便已从內缓缓开。白髮老僕微微欠身,垂首恭敬地唤了一声:“鉅子。” 他早已听见院外的动静,一直候在门后,只是方才那对小儿女依依不捨的模样,他瞧著,便没敢贸然开门。 “嗯。”崔临照脸上的娇俏瞬间敛去,恢復了往日的矜持端庄,朝老僕微微頷首,抬步迈进了庭院。 白髮老僕张了张嘴,似有话要说,最终却还是將到了嘴边的话语咽了回去。 白髮老僕望著她纤细的背影轻轻一嘆,缓缓合上了门户,將夜色与晚风一同隔在了门外。 崔临照独自行走在深深庭院中,两侧廊下悬掛的灯被晚风揉得轻轻摇晃著。 细碎的暖光漫过她的发梢与肩头,髮髻上插著的那枝白玉簪,在灯光下泛著莹润的微光,衬得她的眉眼愈发知性而美丽。 她的思绪不期然地飘回了刚刚那个城头,杨灿说过的那些话,一字一句,清晰地在她耳畔迴响起来。 他指尖的温度,他胸膛的宽厚,他眼底的真诚,还有那番炽热而浪漫的告白,都像一颗糖,在她心底慢慢化开。 她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连晚风里,都似染上了几分甜意。 “上邽城缺一位女主人,我崔临照,也缺一个能与我一生相伴的人。 杨郎,我愿从此与你相伴,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想起自己方才那番大胆的告白,崔临照的脸颊瞬间泛起一层薄红,像一颗熟透的樱桃。 好在四下无人,无需掩面遮羞,她只娇憨地冲自己皱了皱鼻子,羞了羞那个大胆的自己。 然后,她就负起双手,雀跃得像只寻到了食的小雀,踩著廊下晃动的光影,蹦蹦跳跳地朝著自己的院落走去。 “疏影!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一个冰冷的声音,陡然从夜色中传来,打破了庭院的静謐。 崔临照脚步一顿,驀然站住身子,就见閔行沉著一张脸,眼神冷得像冰,正从花木的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目光死死地盯著她。 在崔临照眼中,此时的閔行,倒像个把晚归女儿堵个正著的老父亲,脸上满是严苛的不满。 可实际上閔行眼底翻涌的,是嫉妒、是怨恨,更是难以言说的痛苦。 那模样,倒像一个发现妻子心有旁騖的丈夫,满心都是不甘与愤懣。 “你我正在辩宗,当著诸位长老的面,你说走就走,疏影,你眼里还有没有齐墨,还有没有我这个辅承长老?” 閔行的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义正辞严地指责著她。 崔临照脸上的笑意敛去了,方才那个鲜活娇俏的少女,转瞬就变回了那个矜贵优雅、执掌齐墨的鉅子,眉眼间多了几分疏离与肃然。 见她这般模样,閔行心中的怒火更甚。他有多久没见过崔临照那般少女情態了? 那是被杨灿唤醒的鲜活与芬芳,是因为另一个男人而绽放的光彩,不是因为他,这一点,让他嫉妒得发狂。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身为齐墨鉅子,毫无端庄气度,这般轻浮跳脱,成何体统!” 閔行的口吻,就像是一位严苛的父亲,正在训斥他那陪著小黄毛疯玩了半宿,才刚刚回家的叛逆女儿。 可这种熟悉的严厉口吻,终究还是变了质。 他那张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面孔上,藏著一双布满占有欲的眼睛,死死锁著崔临照,像是要將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不许任何人凯覦。 崔临照不悦地皱了皱眉。她曾受教於閔长老,这是不假,可岁月流转,她早已长大成人。 而閔长老,似乎还停留在过去,停留在她还是那个需要他教导、安排的小丫头的时光里。 就算是亲生父女,待女儿长大成人、嫁人生子,做父亲的也该適时放手,改变態度了。 更何况,閔长老不过是受先鉅子指定,代为传承她学问、照顾她起居的一位师长罢了。 这个老师,有点越界了。 崔临照不悦地想,她却没有察觉,閔行对她的情感早已悄然变了质。 这倒不是因为她迟钝,而是因为她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 可即便如此,閔行这种过分的严苛与控制,还是让她心生不適。 崔临照肃然开口了,语气里带著几分疏离:“閔长老,临照晚归与否,是临照的私事,似乎,不劳长老费心。” 閔行冷笑一声,目光如淬了毒的刀锋,直直地刺向崔临照,带著刺骨的寒意。 “私事?疏影,你別忘了,你是齐墨鉅子!你力主让齐墨併入秦墨,如今又这般沉迷於儿女情长。 你如何证明,你所做的一切,没有私心?你如何证明,你不是为了那个男人,出卖我齐墨的利益?” 崔临照眼神一凛,周身的气场陡然凌厉起来,语气也冷了几分:“如果閔长老执意要这般恶意揣测,那临照无话可说。 若是辞去齐墨鉅子之位,能打消长老的疑虑,临照甘愿卸下这鉅子之位,这样,閔长老总该放心了吧?” 这话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閔行的心上,让他浑身痛苦地颤抖了一下。 她————竟然为了那个男人,连齐墨鉅子之位都能轻易捨弃? 连他引以为傲、用来捆绑她的筹码,都变得毫无意义了吗? 閔行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他知道,鉅子之位已经困不住眼前这个女人了。 於是,他转而搬出她的家世,想要打消她的衝动,將她拉回自己掌控的范围里。 閔行道:“难道,你还真想嫁给那个杨灿?你觉得,这可能吗?” “为什么不可能?”崔临照抬眸看向閔行。 “为什么不可能?” 閔行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语气里满是嘲讽与不屑地道:“因为,你是青州崔氏女,身份尊贵,更胜王侯,那是何等矜贵的出身! 如今你却要下嫁一个小小的上邦城主,那上邦城主,不过形同一方郡守,还是个出身寒微、侥倖上位的郡守,他配得上你吗?崔家,会同意吗?” 崔临照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目光,平静的语气里带著不容置喙的坚定:“閔师父,你该知道,崔家,没人能做我的主。 当初,我小小年纪便能离开崔府,投身齐墨,拜入先鉅子门下,崔家,阻止我了吗?” “閔师父————”这三个字,轻飘飘的,落在閔行耳中,却像锋利的银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心底。 他气得浑身哆嗦,疏影居然叫他閔师父?她竟然叫他閔师父! 她变了,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黏在他身边,软糯地唤他“允之郎”的小丫头了,再也不是他一手呵护、视作珍宝的崔疏影了。 閔行咬著牙,死死压下心底翻涌的妒火,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在摩擦:“疏影,崔家以前不禁你幼小游学,是因为,当时带你游学的,是先鉅子,是我! 先鉅子是琅琊王氏,我是赵郡閔氏,我们带著你,青州崔氏一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可那个杨灿,他算个什么东西?他也配站在你的身边?” 崔临照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挑衅:“他呀,他可不是个东西。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会是————天水杨氏的一世祖”!” 一世祖?那是建立郡望堂號、开创一姓一族荣光的人啊! 疏影简直是鬼迷心窍,居然把那个毛头小子看得如此之高,甚至寄予这般厚望! “你————你简直是不可理喻!” 閔行指著崔临照,痛心疾首:“你竟被一个卑贱的男人,哄得迷了心窍、昏了头!” 崔临照懒得再与他爭吵,淡淡地道:“閔师父,若是没有別的事,那临照就去歇息了。” 说罢,她不再看閔行一眼,转身便往前走,步履从容,没有丝毫留恋。 刚走出几步,閔行冰冷的声音便再次从身后传来。 “崔临照,既然你如此执迷不悟,好!身为齐墨第一长老,我要求,三日后举行宗门大会,公议我齐墨的未来。 同时,我要求召集宗门所有长老、执事,公议你崔临照,还配不配继续执掌齐墨,继续做这鉅子之位!” 崔临照的脚步猛地顿住,缓缓转过身,脸上带著几分讶异地望向閔行:“三天后?閔师父,这般仓促,召人都来不及。” “来得及!”閔行的笑容有些狰狞,眼底满是算计的光芒。 崔临照想把齐墨当做嫁妆,拿去討好那个卑贱的男人,那他就偏偏要把这份嫁妆夺过来,毁了她的心思。 他还要把这件事告知崔临照的家族,用青州崔氏的势力压制她。 崔临照一旦失去齐墨的支持,又如何应对家族的压力? 若是她既失了宗门,又失了家族,那个奸诈的男人,还能从她身上捞到什么好处? 他处心积虑地接近疏影、诱骗她的芳心,不就是为了她身后的齐墨,为了那份远比金山银山更贵重的嫁妆吗? 閔行眼神里满是算计得逞的得意,冷冷地道:“本长老早已传下命,命我齐墨八大执事星夜兼程赶往上邦,他们,很快就要到了。 崔临照,我閔行身为宗门第一长老,绝不会任由你凭著一己私慾,毁了我齐墨!” 崔临照拧著眉,语气里满是疑惑:“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半个月前。”閔行微微抬高下巴,语气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就是你第一次在长老会议上,提出要让齐墨附庸於秦墨之下,就是你愚蠢地宣布,要下嫁那个小小的上邽城主的时候。” 崔临照不敢置信地看著閔行。閔行觉得她不可理喻,可在她心里,此时的閔行,何尝不是如此? 閔长老,为什么会变成这般模样? 他是一手看著我长大的人,我是什么性子,他难道不清楚吗? 他真的以为,我会为了一己之私,把齐墨当做嫁妆,出卖宗门的利益? 脸上的讶然渐渐褪去,崔临照朝著閔行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好啊,我等著!” 没有多余的爭辩,没有丝毫的慌乱,甚至没有再多看閔行一眼,说完这几个字,她便再次转身,朝著自己的院落走去。 笑话!我崔临照,需要靠出卖宗门当做嫁妆吗? 我最贵重的嫁妆,从来都不是青州崔氏的出身,不是齐墨鉅子的身份,更不是宗门的权势,而是我自己。 夜色渐深,廊下的灯光將她的身影拉得很长,纤细却挺拔,渐渐融入院落的暗影里,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閔行独自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的方向,满心都是不甘与愤怒。 许久,他长长地吁了口气,眼底的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 放手吗?不是不可以,可他不甘心。 他亲手將一块璞玉雕琢成器,看著她从一个懵懂的小丫头,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美少女,又怎么能眼睁睁地看著,最终成全了別的男人? 也许,他可以换一种方式,他不放手,他一定要得到她。 他閔允之想要的东西,还从来没有失去过,这一次,崔临照,更不能例外。 夜色中,他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带著一种偏执的决绝,被廊下的灯光映著,显得格外幽深。 第317章 良缘(补4) 杨灿倚坐车中,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轻轻顛簸著,他的身子也隨之一晃一晃。 车帘被风卷得时掀时落,將街头的热闹景象剪碎了,一帧帧映进车厢里: 叫卖声、马蹄声、孩童的嬉闹声,混著烟火气,漫过帘缝钻进来。 说来可笑,两大门阀在暗处剑拔弩张、厉兵秣马,上邽城反倒显出一种异样的繁荣,比寻常年景还要喧囂热闹几分。 这倒也在情理之中,备战之事牵扯甚广,暗地里的秘密运作,牵动著无数人、財、物的流转调度。 如此一来,无形中便多了许多花钱的门路、赚钱的机缘。 百姓们不知其中暗流,却能直观地触到这份热闹带来的实惠,眉眼间都多了几分活络气。 杨灿心中暖意翻涌,满是欣然。 他早料定崔临照会应下他的求婚,却也暗自设想过,她或许会犹豫,会说要先稟明家族。 那可是青州崔氏啊,阿沅又非族中无足轻重的支宗偏房子弟。 江山叠代,帝王换姓,可这些中原世家,却如苍松般始终屹立不倒。 甚至在不止一个朝代里,这些世家拥有过凌驾於皇权之上的权力与地位。 崔临照,分明就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小公主,可她应下时,却爽快得没有半分迟疑。 她说,她的婚姻,自该由她做主,父母早已离世,家族中再无人能辖制她,她要嫁,那便嫁。 杨灿大喜过望,当即趁热打铁,敲定三日后下聘,成亲之日则定在半年后,恰逢明年正旦前后。 先前的草原之行,让他真切体会到,一位有身份、有地位的正妻,於他而言意义之大0 没有这样一个人坐镇后院,家事终究难稳;而没有子嗣,更是他日后想要独立一方的大忌。 可反过来说,尚未娶正妻便子嗣繁多的话,同样难免遭人非议。 是以,他此刻才满心急切,恨不得立刻將崔临照娶过门来。 只是,半年后完婚,即便从今日起全力以赴筹备,也已经极显仓促了。 青州崔氏这般世家大族的女儿,大婚的筹备向来耗时长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书首选101看书网,????????????.??????超给力】 姑娘尚在稚龄时,家族便已开始暗中筹备,正式成亲前三年,更是诸事繁杂。 唯有如此,方能在成婚之日,十里红妆,风光无限,不辱世家体面。 便是小门小户人家,要走完整套婚娶流程,也需半年光景。 “阿沅,你待我真好,是我亏待了你。” 杨灿心中有些愧疚,他从未想过等日后有了条件,再为她补办一场盛大婚礼。 那些繁文縟节,终究是演给外人看的,成亲於一个姑娘而言,一生只有一次。 纵使將来境遇再好,仪式能隆重十倍,可她彼时的心境,早已没了如今这份將嫁未嫁的羞喜与忐忑,那份纯粹的悸动,再也找不回来了。 “老天待我,著实不薄。阿沅,我也绝不会薄待了你!”杨灿在心中默念著。 杨灿回府后,第一时间便將向崔临照求婚之事告诉了青梅。 青梅听了顿时喜上眉梢,如果说,先前她对杨府再多一位女主人,心底尚有几分排斥的话,杨灿塞上“出事”的这场危机,让她一下子清醒了。 他们是一家人,日后还要开枝散叶,撑起一个家族。 如果男主人没有足够的能力,这个家族便难以壮大。 —— 而没有一个足够有手腕、有能力的女主人掌家,男主人便无法做到无后顾之忧。 当这位男主人身陷风浪波折里时,也唯有一位足够强大的主母,才能帮他稳住阵脚。 即便这位男主人真的遭遇了不测,有这样一位主母在,家族这条大船,也才不会隨他一同倾覆。 就拿这次塞上行来说,如果杨灿当时真的陷於塞上,而当家主母是崔临照的话,那么根本无需费心做什么防范。 他们也不必揣度於阀主是否会“千金买马骨”。 杨家,依旧会稳稳地立在那儿,那些如禿鷲、鬣狗般的宵小,绝不敢贸然窥伺,等著食腐。 如果杨灿已经有了子嗣,那些孩子也能依旧享有最好的条件与待遇,平平安安长大成人,直到成长为能为这个家族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那一天。 可当她听到杨灿说,三日后便要正式求亲,半年后便成亲时,小青梅还是惊得目瞪口呆。 这也太过草率了些! 想当初,她们家姑娘与於承业的联姻,前前后后足足筹备了两年零八个月,那是何等的周全细致。 时不我待,只爭朝夕啊。 一辈子要强的小青梅瞬间责任心爆棚,浑身都攒著一股劲。 哪怕当晚她跪趴在榻上,头歪在枕上,贝齿紧咬著枕巾,杏眼迷离,香汗涔涔的时候,脑子里也依旧在飞速盘算著: 托媒,得请於阀主出面,这上邦城,也就他够这个分量了。 问名合八字,交给巫门最妥当,就让老巫咸亲自出面,那才够体面。 唔唔,咿咿,主————主宅得彻底翻新,全套的新家具,欸?交给墨门,此事交给墨门来做,定然稳妥。 对了,礼服,还有礼服,提前半年筹备,都怕赶不及做好,这婚结得实在是太急了些,我得请最顶尖的裁缝———— 主————主母大人,要不您乾脆明天就过门吧,我————都要被折腾死了———— 上邽城北,从“姜维垒”至城西的河谷一带,是豹三爷於驍豹圈定的“陇骑”大营。 此处地势略高,视野开阔,可將北方陇山方向的来敌尽收眼底。 塬面平坦开阔,足以容纳大规模骑兵的营盘与马厩。 藉水蜿蜒流经此处,滩涂上水草丰美,是天然的牧马之地。 更难得的是,这里远离城郭居民区,既不扰民生,又能自成一个独立的防御单元,进退皆宜。 別看豹三爷这位楚墨剑尹,手底下儘是些桀驁不驯的亡命游侠儿,可真要做起正事来,倒是个个干劲十足。 如今,军营已初具规模,分赴各地募兵的楚墨游侠儿,正陆续將募来的士兵送回营中。 於阀的马场,也分批送来了不少战马。 只是这些游侠儿,个个精通江湖武艺,却对军中战阵之法一窍不通。 豹三爷此前专程去蜀地请高人相助,留守大营的眾人,只能硬著头皮,教士兵们些江湖功夫,聊胜於无。 就在眾人手足无措之际,豹三爷回来了。 眾游侠儿闻讯,当即纷纷涌至他的中军大营,想看看三爷有没有请回总堂的高人。 待后到的人走进大帐时,就见豹三爷正阴沉著一张脸,抬手狠狠地拍著案几,破口大骂:“你大的!萧修这个二戇子,不当人子,真是不当人子!” 不同於中原地区骂人多辱及母系,陇上一带,多是骂对方父亲。 “大”便是爹,“做”便是下贱无用之意。 豹三爷越骂越气,咬牙切齿地道:“我亲自去了蜀地,却只见到他手下左右二將。 萧修那个剑魁,竟避而不见!他是真的不在吗?分明是故意躲著我!” 豹三爷理直气壮地吼道,“他不就是嫌弃我这个剑尹,这些年一直没向总堂交公貲吗?我要是有钱,我能不交吗?” 眾游侠儿见状,也纷纷怒了,七嘴八舌地附和咒骂。 “就是!萧修这个瞎瞽,何不速死!我们三爷好心请他来一起发財,他倒摆起架子避而不见!” 一个满脸虬髯的游侠儿愤愤地道:“三爷,不光您在那儿吃瘪,我们这儿也不痛快!” 那个李有才,处处推三阻四,我们要器械没器械,要粮草没粮草,这兵怎么练啊?” 豹三爷一听,眼睛一瞪,怒喝:“李有才那个狗杀才,也敢欺负到我头上?明日我就去找他算帐!” 另一个游侠儿满脸苦闷地劝道:“三爷,算帐的事不妨先放一放,咱们眼下最急的是战阵之法啊!” 我们是真不懂,现在就是瞎教,再这么下去,兵士们也学不到真本事。” 豹三爷闻言,脸上的怒色忽然一收,嘿嘿一笑,得意道:“总堂那左右二將,向来唯萧修那个剑魁马首是瞻。” 没有萧修那狗东西发话,我好话说尽了,他们也不肯跟我回来。不过————” 他得意地扫了眾人一眼,捋了捋頜下美髯,洋洋得意道:“我这趟去,也不算白跑,终究是请了一个人回来。” 眾游侠儿顿时大喜,纷纷围上前来,急切地问道:“三爷请的是何人?莫非是懂骑战之法的高人?” 豹三爷沾沾自喜,拍著胸脯道:“懂!自然是懂的!她就是————剑魁之女————” 说到这儿,素来粗獷的豹三爷,竟难得老脸一红,羞答答地道:“萧惊鸿。” 帐中几个年长些的老游侠儿,自然知晓豹三爷与剑魁之女萧惊鸿当年的那段孽缘。 当即有人挑起大拇指,笑道:“三爷,您是这个!萧修避而不见,您竟把他女儿给拐回来,厉害!” 豹三爷哈哈大笑,得意洋洋地道:“那可不!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萧修那狗东西,想拿捏我於驍豹,我偏要搅得他不得安寧! 他不肯帮我,我就欺负他女儿。嘿嘿,回来这一路上,我就没少欺负她————” 一个游侠儿左右看了看,好奇地问道:“欸?惊鸿师妹人呢?算算我也有十来年没见过她了。” 豹三爷抬手向后帐指了指,咧嘴笑道:“她在里面,正洗澡呢。” 一句话落下,中军大帐里顿时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停滯了。 过了半晌,才有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三爷,您说————惊鸿师妹,就在————內帐?” “昂,咋了?”豹三爷一脸茫然,不明所以。 “三爷,属下营中还有些牛马没安置妥当,先行告退,明日再来见过师妹!” “三爷,属下那边也有琐事未了,告辞,告辞!” 不过片刻功夫,满堂游侠儿便如鸟兽散,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豹三爷摸摸后脑勺,环顾空荡荡的大帐,满脸纳罕地道:“这些人都是什么毛病?跑这么快干什么?” 话犹未了,內帐的帘儿“哗啦”一声就被掀开了,一个年约三旬的美妇人裹著一身氤盒的水汽,怒气冲冲地冲了出来。 她只用一条素色中单胡乱地裹住了身子,衣带都未曾繫紧。 湿漉漉的乌髮紧贴著她的肩颈,晶莹的水珠顺著颈侧的曲线滑落,坠入雪白的凹陷处。 她甚至来不及穿鞋,赤著一双雪足,踩著中军大帐的地面,手中提著一口连鞘长剑,二话不说,便劈头盖脸地朝豹三爷抽了过去。 “於驍豹,你个狗东西!竟敢辱骂我父亲!” 豹三爷大惊失色,来不及多想,迅速往案几上一扑,双手抱头,撅起屁股,嘶声大叫道:“姓萧的,打人不打脸!” “我打的是狗!”美妇人怒叱著,手中的剑鞘毫不留情地挥了下去。 中军大帐里,顿时响起“噼噼啪啪”的一阵抽打声,奇异的,却没有听到一声惨呼。 三爷,是条硬汉子! > 第318章 破心贼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晶莹的晨露还凝结在院中古树的枝叶上。 杨灿已然身著劲装起身练武了。 待晨光稍盛,他才收势梳洗、用过早膳,便步履沉稳地往前衙走去,准备署理城中政务。 身为上邽城主,每日需他亲力亲为的公务其实不多。 下属官员分工明晰、各司其职,且手握足够的自主权,无需他事必躬亲、劳心费神。 但眼下正是备战的关键时期,城防修缮的进度、商道往来的安危、粮草囤积的数目,每一样他都要时时关注、刻刻上心。 若哪一处推进受阻,他便要亲自弄清缘由,出面协调、调度,往往能事半功倍,比下属高效得多。 另一边,手软脚软的小青梅恨不得在榻上赖到日上三竿再起。 只是她记掛著有许多要紧事,也是一大早就挣扎著起来了。 老爷要娶的是青州崔氏女,半年的准备时间实在仓促,容不得半分耽搁,所有琐事都得抓紧。 这桩婚事一旦尘埃落定,自家老爷的身份地位,定然能再上一个台阶。 只是眼下还不能声张,须得等两天后杨灿亲自登门求亲,崔临照公开应允,才能广而告之。 小青梅也算颇有成亲筹备的经验了。 当初她就曾亲自盯著自家姑娘的婚事,前前后后忙了有近三年的时间,熟门熟路了。 她先取来纸墨,细细擬了一张清单,將所有需办之事一一列明,再按轻重缓急分出次序。 隨后,她便召来府中嬤嬤、管事,將琐事拆分妥当,一一分派下去,勒令眾人即刻著手办理。 安排妥当后,她便带著亲信卓嬤嬤,脚步匆匆地走进了杨门宝库。 两天后老爷要去崔府求亲,登门的聘礼必须精心挑选,既要合规矩、不失体面,又要显诚意、表心意。 这其中的分寸极难拿捏,断不能交给下人,唯有她亲力亲为才放心。 前衙籤押房內,杨灿刚批覆完一摞公函,端起茶盏报了一口,润了润乾涩的喉间。 门口忽然站定一名侍卫,垂手侍立的旺財见了,立刻悄无声息地走过去,与那侍卫低声交谈了几句。 隨后他便转身回来,躬身道:“老爷,府外来了一位姓萧的壮士,自称是您的一位故人,此刻正在候见。” “姓萧的————故人?” 杨灿微微一怔,眸中闪过一丝疑惑,转瞬便恍然大悟,脸上泛起惊喜之色,急声道:“他回来了?倒是快!快,快去请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身形昂藏的男子跟著旺財走进了籤押房。 他身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劲衫,脸上的褶子如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正是楚墨剑魁,江湖人称“一刀仙”的萧修。 杨灿当即起身相迎,脸上堆满笑意:“萧兄,你回来得可真快!快请坐,旺財,上茶!” 萧修向杨灿拱手一礼,隨后在椅上坐下,眼底藏著风尘僕僕的疲惫。 杨灿笑问道:“萧兄脱身还算顺利吧?” 萧修的声音带著几分旅途奔波的沙哑,缓缓开口道:“我得手之后,当即折向东城离去,故意留下行踪引他们追击。 隨后我便悄悄折返夹谷城,等他们尽数向东追去,我便从西城用长索悄然潜出,才算彻底脱身。” 杨灿頷首:“即便如此,你回来得也够快了,途中哪里寻来的马匹?” 萧修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淡淡道:“先步行了一段路,途中遇上一小队商贾,花高价向他们买了一匹马,才得以加快行程。” 杨灿听了,微微摇头,眼底却藏著几分讚许。 萧修乃是楚墨剑魁,即便沦为杀手,骨子里的底线也从未失守。 他可以用一身杀人技换取酬劳,却始终坚守本心,不偷不抢。 以他的武功,若要强抢商队的马匹,无人能拦,可他偏不,这份坚守,实属难得了。 萧修放下茶盏,神色骤然变得严肃起来,抬眸看向杨灿,语气郑重。 “杨城主,我当初答应你,帮你出手一次,而你需送我楚墨一个前程。 如今我已如约而来,还请城主赐教,给楚墨指点一条明路。” 杨灿看著他,缓缓开口道:“萧兄,你可知墨者三分之后,秦墨与齐墨,为何能代代相传、立足於世?” 萧修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隨即从容地答道:“秦墨擅匠造之术,能铸器械、造工事,凭一身技艺便可立足谋生。 齐墨则多有名师名臣为弟子,或传道授业、广收门徒,或入仕为官、辅佐君主,要保全宗门,自然不难。” “可你楚墨,难道就没有一技之长吗?” 杨灿反问道:“论武功,你们楚墨乃是三墨之中最强的一支。 尤其是兵法战略的传承,更是你们楚墨的独家底蕴,为何偏偏落到难以延续的境地?” 萧修哑然一笑,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与自嘲:“杨城主,你就不必循循善诱了。 这个问题,我们楚墨歷代先贤都在思索,我也琢磨了大半辈子,城主有什么高见,不妨直言吧。” 杨灿摊了摊手,笑道:“我哪有什么高见?若想让楚墨延续下去,无需什么奇思妙想,只需用堂堂正正的手段,找一条適合楚墨的路罢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盯著萧修,说道:“楚墨有兵书传承,杀人技独步江湖,何不將一身所学,为一方主君效力,护一方百姓安寧?” 萧修闻言,眉头骤然拧紧,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失望,悵然道:“如果这就是城主给出的主意,那真是让某大失所望了。 我楚墨所求,不过是义、守、劳、隱”四字,其中义”字为首。 不瞒城主,即便我隱姓埋名做了杀手,也是从不杀忠义之人,不害无辜之辈。 可一旦从军,刀枪无眼,杀与不杀,从来由不得我自己判断。 我不过是当权者手中的一口刀,只能任人摆布,身不由己。” 萧修的声音中带著几分无奈:“那时的我,或许还是我,甚至能凭战功飞黄腾达。 可我楚墨所坚守的义”,便彻底不復存在了。楚墨,也就真的亡了。” 杨灿並未反驳,只是缓缓问道:“既然你们不愿从军,那么做一名捕奸拿盗、理律执法之人,护一方治安,守一方公正,可行?” 萧修晒然一笑,语气中带著几分讥誚,反问道:“执法之人,就一定心怀大义吗? 律法,就一定代表著绝对的正確与公正吗?” “难道不是?”杨灿挑眉:“律法,乃是维繫世间秩序的根本。” 萧修轻轻摇头:“南朝之法,公正公平吗?北朝律法中,有诸多与南朝相悖之处,那么哪一个才是真公平公正的呢? 本朝之法,便公平吗?可若是本朝被推翻,新朝所立之法与之相悖时,曾经被奉为公正的旧法,为何就变成了不法”呢?” “同为本朝之法,今日所行新法,否定了昨日所行旧法,那么原本公平公道的旧法,又为何就变成了不正確不公平呢?” 萧修讥誚地道:“若是律法能被权力隨意摆弄,可正可邪、可存可废,那它所谓的公正与神圣,又从何谈起?” “说到底,律法也不过是当权者稳固基业的工具罢了。” 萧修缓缓摇头道:“只不过,为了稳住基业,当权者必须兼顾大部分人的利益。 所以很多时候,律法看似代表了大多数人的意愿,也就显得公正罢了。” 杨灿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他明白了,这楚墨有病啊,这就是一伙高不成低不就的完美主义者。 他们守著心中的“义”,却不肯落地,才困於僵局之中。 杨灿笑道,“萧兄,你们楚墨,觉得掌权者未必正义,掌权者立的法也未必公正。 所以,你便嫌弃、逃避,生怕玷污了你们心中那所谓的“义”,对吗?” 不等萧修回答,杨灿又接著说道:“可萧兄,你有没有想过,你们凭自己一颗公心去做的事,就一定是对的吗? 官府之中或许有冤假错案,可你们这群以武犯禁、游离於律法之外,以快意恩仇自詡的游侠儿,就能做到明辨真偽、绝不杀错人吗?” “若是做不到,你们便乾脆什么都不做,冷眼旁观了?” 杨灿的语气渐渐加重了几分:“那么,你们和那些只会坐而论道、夸夸其谈的清谈名士,又有什么区別? 陶醉於自己心中虚构的完美世界,却从未想过,那所谓的完美,如何才能实现吗?” “律法或许不是最完善的,也不代表著绝对的公正,它確实是当权者驾驭万民的工具。” 杨灿道:“可它终究是当下所有规则中,能最大限度维护公正的规则。 你们一味盯著它的漏洞和瑕疵,一边嫌弃,一边逃避,却从未想过去促进去完善,那你们所坚守的义”,又有什么用!” 萧修闻言,眉毛猛地一跳。 杨灿又道:“起码,它已经是当下最好的治世工具。 既然你们这么有正义感,追求绝对的公正,而它又是当下对百姓最有利的工具,那么你们加入其中,尽己所能让它变得更公正、更完美,难道不是在践行大义吗? 可你们,偏偏选择了逃避。” 论斗嘴皮子,萧修哪里是杨灿的对手。 好歹人家杨灿也是经歷过校园辩论赛的人,一时间,萧修神色怔忡,眼底晦暗不明,心中的坚守开始动摇。 杨灿又道:“你们不想做受人控制的刀,我不勉强。 可你们去乡野士绅家中做护院,护一方家宅安寧,行不行? 你们去做商队护卫,防匪防盗、以武护商,让商旅往来平安,行不行? 可你们又不肯,嫌这身份丟了墨者的身价,觉得屈才,觉得玷污了你们的大义”。” 杨灿轻轻摇头:“齐墨走上层路线,依附权贵、结交名士,虽有清谈之嫌,却也能保全宗门。 秦墨走下层路线,凭匠造技艺立足,依附国力,得以代代相传。 而你们楚墨呢?空有一身兵法武功,却高不成、低不就,连宗门延续都成了难题,却还在这里自欺欺人,自以为在坚守本心。” 杨灿的话字字如刀,直刺萧修心底:“萧兄,你们楚墨的弟子也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他们也要养家餬口,也要谋求生计。可袜果呢? 不少弟子沦为了为钱杀人、顶罪、替死所谓游侠儿”。 为了遮羞,把好勇斗狠吹捧为轻生死、重然诺,为了这吹嘘出来的小义,丟了真正大义。 这,就是你拼尽全力坚守楚墨之道?” 萧修脸色瞬间变难看到了极点,攥紧了拳头,沉声道:“这是我楚墨宗门规矩!” “宗门规矩?” 杨灿嗤笑一声,语气中带著几分戏謔:“规矩立出来,当然是让人遵守,但不是让人墨守成规、一成不变企。 最受,它是要用来打破。若是一成不变就是对,那墨门当初为何会一分为三? 若是宗门规矩就该死守,那齐墨楚墨秦墨,全都是欺师灭祖,早就对不起墨子他老人家了!” 杨灿冷笑道:“三家分墨时候,就是寡妇改嫁了。 袜果你们把第二任丈夫也熬死了,亥不肯再改嫁,声称要守节。 可你那哪里是守节?不过是岁数大了、容顏已老,想生也生不了,想嫁也嫁不出。 即亥能嫁,再找不到好还不如不找,才藉口要守节”,自欺欺人罢了。” 萧修老脸胀通红,怒视著杨灿,手指不住地弹动,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刀柄,周身气息都变凌厉起来。 杨灿却毫不在意,反而把眼一瞪:“你冲我瞪什么瞪?你打得过我吗?” 萧修被他这句话气笑了,胸中郁万怒火瞬间泄了大半,握著刀柄手也缓缓鬆开,神色又好气又无奈。 杨灿见状,放缓了语气,也温和了几分:“萧兄,既然这也不成,那也不成,不如你带上楚墨弟子,过来帮我啊? 你也知道,慕容家野心勃勃,一心想要统一陇上,一旦开战,必定战火纷飞、百姓流离。 你们来帮我,守好上邽城,护好这一方百姓,这难道不算大义”吗?” 萧修沉默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犹豫,受席还是抬眸质问道:“可若是有朝一日,你也变成了慕容氏那般野心勃勃、祸乱百姓之人,我们又该如何?” 杨灿无奈地摇了摇头:“你看,这就是你们楚墨一事无成根源。 你们总是纠袜於那些还未发生、甚至未必会发生可能,却放弃了当下该做、且正確事。” “我將来会变成什么样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杨灿诚尔地道:“你不能因为一个未知的可能,就放弃当下大义,什么都不做吧? 你都已经沦落到鬼鬼祟祟做杀手养家地步了,还陶醉於所谓坚守”,萧兄,你这不是自欺欺人吗?” 萧修被他说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心中防线彻底鬆动,一时竟无言以对。 杨灿见状,趁热打铁道:“萧兄,我只是一个小城主,不是什么一国之君,你来帮我,无开有太多顾虑。 你觉我做对,那你就帮我;若是有一折,你觉我做不对了,那你就走。 你也不用跑太远,只要离开上邽城,我亥管不到你了,也不能奈你何,你看这样如何?” 杨灿一步步瓦解著萧修心中防线,就像一个擅长攻心“海王”,不停地给他洗脑。 一刀仙大抵是被杨灿pua了,坐在椅上,神色不断变幻,心中坚守了大半辈子信念,正在一点点崩塌。 杨灿察言观色,知道时机成熟,当即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朗声道:“成! 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什么?不是,我————”萧修猛地回神,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杨灿一把拉住。 “萧兄,走走走,我带你去一趟六疾馆。” 杨灿不由分说,拽著他就往门外走。 “你不是觉楚墨坚守大义,不屑於做那些卑微”之事吗? 我带你去看看,曾经臭名卓著巫门,如今在做著多么有益於百姓事。 你们楚墨一事不做、一事无成,连巫门都比不上,还守著一块烂透了招牌,充什么贞洁老寡妇呢?” 萧修被他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握著剑柄手紧了又松、鬆了又紧,心中又气又无力。 这个杨灿,说话实在太过刻薄,若不是打不过他,他真想拔出长刀,一刀削了这廝伶牙俐齿嘴。 很快,杨灿亥带著萧修,领著腿老辛等几名侍卫,骑马变往六疾馆。 六疾馆中,李有才提著一个沉甸甸大药包,脚步轻快地走了出来,嘴里还哼著不成调小曲。 昨折他亥来了六疾馆,本想找夏嫗请教下一步亚理药方,却知夏嫗去了索府。 索府,他是咨姿不敢去击。 他如今负责於阀的工坊作坊,也会从金泉镇购买石炭,曾从当地人口中听过不少关於索醉骨传闻。 那是个心狠手辣疯婆子,喜怒无常,谁也不知道哪一眼惹她不快了,亥会招来杀身之祸,李有才可不敢贸然登门。 於是,李有才亥央求六疾馆弟子,代他去向夏嫗请教药方。 夏嫗知后,很快便开好了方子,让弟子为他抓了药,他今日亥是来贪药的。 李有才哼著小零,刚走出六疾馆没几步,经过一家首饰头面铺子时,就被铺子门口一群人给看到了。 “李有才!” 其中一人高声大喊,一群人蜂拥而上,將李有才团团围住。 这些人身著皂色布衫,髮髻挽歪歪扭扭,有甚至没挽好,几缕碎发耷拉在额前,脸上带著几分痞气。 一看这就是一群游手好閒、自詡为“侠”閒汉。 “我说李执事,我们要的军械,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凑齐?” 其中一个游侠儿上前一步,语气蛮横:“耽误了我们练兵大计,这个责任,你承担虬起吗?” 李有才看到几张熟悉面,心中暗暗叫苦。 这些人,正是天像討债一般,找他索要军械的“陇骑”中人。 李有才不禁暗叫晦气,怎么偏偏在这里遇上了这群泼皮。 李有才忙停下脚步,脸上笑容瞬间敛去,胖脸垮了下来,苦著脸道:“不是我不肯给啊,手里没存货我拿什么给啊? 都说了我还需要一些时间,老夫已经在尽全力调剂你们所开军械了,还请诸位稍安勿躁。” “你总说在亚剂、在亚剂,到底还要亚剂多久?” 那游侠儿不依不饶,一把揪住李有才衣领,语气愈发凶狠:“欸,你別想走,给老子说清楚!” 就在这时,於驍豹从首饰头面铺子里走了出来。 他认虬李有才,一眼亥看到了被围住胖老头,当即大叫一声:“李有才! 老子陇骑所缺军开,你准备好了吗?” 说著,他亥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李有才一见是他,顿时像是看到了救星,忙挣脱开那游侠儿手,凑上前去,把自己苦衷又丕丕叨叨说了一遍,盼著他能为自己解围。 可谁知,豹三爷听完,顿时勃然大怒,手中马鞭一扬,挑起李有才下巴,鞭梢在他喉袜上戳呀戳。 “姓李,我豹三爷能等你,可我陇骑不能等啊!你给我一个准日子,席竟、哪折、能给我凑齐?” 这时,杨灿和萧修骑著马,带著侍卫恰好经过这里。 萧修目光一扫,当看到於驍豹身影时,眼神顿时一凝,语气冰冷地道:“是他?於驍豹!” 杨灿微微一怔,扭头看向萧修,疑惑地道:“萧兄,你认识他?” 萧修冷笑一声,道:“我当然认。这於驍豹乃是我楚墨的一位剑尹,负责打理一域弟子事务。 没想到,堂堂楚墨剑尹,竟然————竟然————” 杨灿嘴角微微一翘,轻笑道:“竟然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粗胚?” 这时,那头面铺中又走出一个人,那是一位年近三旬美妇人。 她用指尖扶著髮髻间一支金步摇,聋眼含春,笑吟吟地对於驍豹道:“豹叔,你看这支金步摇,好看吗?” 於驍豹立马撇下李有才,一个瞬闪,亥晃到美妇人身边,揽住她柔腴轻软腰肢,脸上堆著諂笑。 “好看,好看,鸿儿你戴什么都好看。” “那,人家就买了?” “买买买!只要你喜欢,別说一支金步摇,就算是兆座铺子首饰,我都给你买下来!” 萧修看到那美妇人的面容时,浑身猛地一震,瞳孔骤缩,失声叫道:“惊鸿1 ” 萧惊鸿忽然听到一个熟悉声音,浑身一僵,缓缓抬头望去。 当看到萧修身影时,她顿时花容失色,僵立在原地,脸上笑容消失无影无踪,脸上满是震惊与慌乱神色。 於驍豹也听到了那个声音,诧异地转头道:“谁啊这是,听著怎么像————” 他一边说,一边转过头,当他看到萧修那一刻,脸色顿时大变,笑容也是瞬间凝固了。 不等他反应过来,萧修已经一跃下马,身形如箭一般向他扑了过来,萧修眼中满是怒火,厉声呵斥道:“你大的!於驍豹你个二戇子,不当人子,真是不当人子啊! 你是她师叔啊,你这个畜生!你竟敢拐走我女儿!” 萧修一个嘴巴就向於驍豹脸上摑去:“你个瞎瞽,吃我一掌!” 於驍豹反应极快,猛地一挺腰杆,就躲过了这一掌。 隨后,他双手捂脸,往地上一蹲,动作熟练虬叫人心疼,於驍豹捂著脸,蹲在地上大叫起来:“打吧打吧,你就打吧! 我不带她走,她打我;我带她走,你又打我!你们父女俩,乾脆就打死我算了!” > 第319章 六疾馆风波 萧修并未施展什麽精妙功夫,不过是一番寻常的拳打脚踢。 于骁豹半点不反抗,双手抱头、臂肘死死护着胸腹要害,顺势蹲在地上,任凭他拳脚落在身上,竟有几分「我自岿然不动」的无赖韧劲。 萧惊鸿本是偷跑出来的,乍然在此撞见父亲,心底难免发慌。 可眼见情郎被打,她心中那份慌乱便瞬间被心疼盖了过去。 萧惊鸿快步上前,一把扯住萧修的胳膊,带着哭腔央求道:「爹!求你别打豹叔了!」 萧修本就没下重手,姑且不论同门一场的情分,单是看在女儿的面子上,他也绝不可能真的打伤于骁豹。 这个女儿性子死心眼,偏生就认准了于骁豹这个风流浪荡子。 当年他便是嫌于骁豹沾花惹草、处处留情,才硬生生拆散了二人。 可自那以后,女儿便断了所有嫁人的心念,蹉跎了这些年,眉眼间总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落寞。 萧修对此早已心生悔意,如今只求女儿能终身有靠,哪怕于骁豹依旧是那个不着调的豹爷,也只能————认了。 被女儿这麽一拉,他便顺势收了手,只是胸口仍剧烈起伏着,一双眼睛怒气冲冲地瞪着蹲在地上的于骁豹,半点没有消气的意思。 这时,杨灿快步上前,想着上前劝架,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李有才一眼瞥见他,眼睛顿时亮了,忙不迭挤到杨灿身边,一把攥住他的胳膊,转头对着那群游侠儿扬声说话。 「呐,各位看清楚了,这位是咱们上邦城的杨城主! 杨城主是我兄弟,他已然答应,帮我儘快筹措一批军械,到时我自会拨给陇骑」使用!」 杨灿见状,顺势点了点头,朗声道:「各位放心,陇骑」是豹爷的根基,豹爷的事,便是我杨灿的事,谁敢不上心? 军械之事,我必尽全力周旋,儘快调集一批,送到陇骑」大营,绝不耽误豹爷的大事。」 豹爷一听,杨灿竟在自己便宜老丈人面前这般给他长脸,顿时又支棱起来了。 他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鞋印,下巴微扬,傲然地轻哼了一声. 杨灿目光扫过四周,见看热闹的百姓已然围了上来,人声嘈杂,便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温声道:「此处不是说话之地,不如诸位随我进六疾馆,寻一处安静所在,再做详谈。」 一行人呼啦啦地跟着往六疾馆内走去,没人留意到,人群末尾,一道纤细人影目光紧紧锁着杨灿,眼珠儿悄悄一转,便也趁着溷乱,悄无声息地跟了进去。 六疾馆的人自然认得杨灿,见状连忙上前引路,很快便寻了一处僻静的花厅。 众人刚走进厅中,于骁豹的屁股还没挨着椅子,萧修便勐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盏都微微颤动。 「于骁豹!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把我的女儿拐来上邽?」 于骁豹刚要坐下的身子勐地一僵,连忙直起身,一脸委屈地辩解。 「萧师兄,你这可就冤枉我了!我于骁豹虽算不上君子,可也不是那种拐带女子的小人啊!是你女儿她————」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萧惊鸿勐地扯了一个趔趄。 萧惊鸿快步挡在于骁豹身前,脸颊涨得通红,眉羞脸晕,羞羞答答地道:「爹,不是豹叔拐我来的,是我自己心甘情愿跟着他来的。」 「什麽?」萧修气得眼前一黑,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萧惊鸿低着头,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女儿也是没办法呀,豹叔说,他———— 他心悦我许久了。 我若是不答应跟他走,他就会召集雍州所有游侠,去讨伐总堂。」 萧修闻言,斜着眼睛乜视着于骁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 「姓于的,这些年不见,你倒是长本事了,还敢威胁于我?」 「啊?我吗?」 于骁豹愣了一下,看看怒气冲冲的萧修,又看看一脸娇羞的萧惊鸿,索性把心一横,挺起胸膛。 他硬着头皮道:「对!我————我就是这麽威胁惊鸿的! 你要是再敢阻挠我们,我就召集雍州所有游侠,杀去总堂! 有种,你就在祖师爷灵位前,一剑杀了我!」 杨灿站在一旁,只看得目瞪口呆,豹爷————这麽硬气的吗? 「我现在就杀了你!」 萧修暴跳如雷,「呛啷」一声,长刀出鞘半尺,寒光四射。 于骁豹定睛一看,却忽然诧异出声:「欸,师兄,你的八面汉剑呢?怎麽换成刀了?」 萧修心头勐地一跳,瞬间有些发虚,飞快地瞟了一眼身旁的杨灿。 他是楚墨剑魁,是正统墨者,暗地裡靠当杀手赚取经费的事,可绝不能被别人知道啊。 他狼狠瞪了于骁豹一眼,硬邦邦地呵斥:「要你管!老夫剑术早已臻化境,如今想换练刀法,不行吗?」 于骁豹见状,连忙陪上笑脸,连连点头:「行!怎麽不行!师兄你想练啥就练啥,我哪敢管你啊?」 顿了顿,他又忍不住嘟囔:「师兄啊,我说你也真是的,你这是从蜀地追过来的吧?你说你图啥? 我千里迢迢赶去蜀地找你,你见我一面不就完了麽?你偏要避而不见,等我走了,你又巴巴地追过来。 你说你都一大把年纪的人了,也不怕死半道上。」 萧修被他说得气冲脑门,长刀「呛」地一声,又出鞘半尺。 杨灿见状不妙,连忙上前打圆场,哈哈一笑,岔开话题:「萧先生、豹爷,你们二人可真是一对欢喜冤家。 豹爷,你有所不知,萧先生并非特意追踪你而来的。 他本是游历于陇上,和我一见如故,如今已然答应做我上邽城的客卿,辅佐我打理城池事务了。」 萧修听了,既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周身的怒气却稍稍敛了几分。 于骁豹却是大为吃惊,勐地拔高声音:「你说什麽?」 他转头看向萧修,一脸痛心疾首的模样:「姓萧的,你可是我师兄啊! 现在还是我丈人,你对我视而不见,反倒去帮一个外人?你胳膊肘怎麽往外拐啊!」 「你闭嘴!」萧修怒喝一声,老脸涨得通红:「谁是你丈人?少在这裡胡言乱语,败坏我女儿名声!」 于骁豹却丝毫不惧,冷笑一声,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向萧惊鸿。 「这你可得问问我的惊鸿师侄,问问你的宝贝女儿了,我,是不是她认定的夫君。」 「哎呀,豹叔儿~」萧惊鸿妞怩,轻轻跺脚,声音软糯,满面娇羞。 「人家女孩子家家的,这种事,哪有让人家主动说出来的道理嘛。」 杨灿一看萧修的脸色又沉了下来,眼看就要再度抓狂,连忙又上前打圆场。 杨灿笑道:「豹爷,你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萧先生这般厉害的人物,你难道不需要他的帮忙吗? 萧先生如今可是我的客卿,不过,我可以把他借给你,助你整顿陇骑」。 「」 「我才不要帮这个勾引师侄的无耻之徒!」萧修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o 于骁豹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厅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有没有可能,是师侄主动勾引我这个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小师叔呢?」 「豹爷,你快闭嘴吧!」杨灿一头黑线,暗自腹诽。 这个豹爷,长得一表人才,偏偏一张嘴巴臭得很。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就没个正形儿。 杨灿连忙伸手,把萧修的长刀推回鞘内,又拉着他走到一旁,压低了声音。 「萧先生,你刚才也看到了,豹爷手底下这些游侠儿,一个个散漫得不成样子。 他们半点军容军纪都没有,和一群泼皮无赖没什麽两样,哪有半分墨者的风采? 你身为楚墨剑魁,难道不该出手,好好修理修理他们,重整楚墨门风吗?」 萧修听了,眉头微蹙,神色渐渐有了鬆动,不再像之前那般怒气冲冲,只是沉默着,不再言语。 杨灿见状,心中一喜,又趁热打铁:「你若是直接在他军中任职,便要受他节制,即便你是他师兄,也得遵守军律,听他命令。 可你如今是我的客卿,是他从我这裡请过去帮忙的,自然就不受他节制。 这般一来,你与他便只是翁————,咳咳,同门! 你以师兄的身份管教他,以军法锤鍊那些游侠,既能帮豹爷整顿军纪,又能重整楚墨门风,岂不是一举两得?」 萧修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显然是被杨灿说动了。 杨灿心中暗鬆一口气,连忙走到于骁豹身旁,笑道:「恭喜豹爷,萧先生已经答应帮忙了。 很快,他就会把你需要的人才调来上邽,助你练兵整顿陇骑」。 于骁豹一脸惊奇地看着杨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以前他根本没把这个年轻城主放在眼裡,没想到,他居然三言两语就能说服萧修。 豹爷忍不住道:「为什麽你能说服他这头犟驴?杨灿,你老实说,你该不会是他的私生子吧?」 「砰」的一声闷响,萧修还没来得及动手,萧惊鸿已经眼疾手快,一脚狠狠踹在了于骁豹的屁股上。 她双手叉腰,气鼓鼓地瞪着他,娇嗔道:「豹叔!你又乱说话骂我爹!」 一旁的李有才看得目瞪口呆,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这————这都是什麽乱七八糟的关係啊,比我家都乱。 杨灿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两人都安静下来,又对于骁豹道:「另外,有才兄这些日子,也确实在为豹爷所需的军械四处奔波,费了不少心思。 再过几天,我们就能先调配一批马鞍、马镫和马掌送来,先让陇骑」的弟兄们把骑兵的基础战法练起来。 比如正面冲阵、侧翼迂迴、协同作战、凿穿敌阵、游骑袭扰这些基本功。 如今有萧先生在,他可以亲自指点,相信用不了多久,陇骑」在豹爷手裡,必定能威震陇上。」 于骁豹一听,顿时也面露喜色。 至于刚才在大街上被萧修踹了几脚的仇————,踹就踹了吧,反正也没真伤着,等晚上我再找机会向他女儿「报复」回来便是。 萧惊鸿虽是个十足的恋爱脑,为了和于骁豹在一起不惜离家出走,但如今能得到父亲的认同,还能让父亲留在身边,心中自然是满心欢喜。 再看杨灿时,她的心底便多了几分好感,暗自觉得,这位杨城主,倒是她命中的一位贵人。 众人把话说开,厅里的气氛也彻底缓和了下来,一行人便离开了花厅,打算寻一处酒馆,好好喝一杯。 眼下这种情形,一顿酒,显然是最好的润滑剂。 萧惊鸿走在杨灿身边,眉眼弯弯,笑容温婉,状似随意地问道:「杨城主,看你这般年轻有为,不知————可成亲了麽?」 杨灿摇了摇头,随口答道:「惭愧,杨某这些年一直忙于城池事务,倒是还没顾上考虑私事。」 萧惊鸿眼睛一亮,连忙转头看向身旁的于骁豹,笑着打趣。 「豹叔,你家啾啾也该长大了吧?我记得,上次见她的时候,还是个只会吃奶的小娃娃,这一转眼,都过去这麽多年了。」 一提到自己的女儿,于骁豹脸上的吊儿郎当瞬间褪去,换上了几分慈父的温柔,语气也柔和了许多。 「可不是嘛,啾啾已经长大了,如今也有了大名,叫绾绾。 绾绾今年十三岁了,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倒有你师婶儿的几分影子。」 萧惊鸿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裡带着几分感慨:「时间过得可真快啊,转眼间,就连啾啾都长成大姑娘了。 她说着,幽怨地瞪了于骁豹一眼,嗔怪道:「如今就连啾啾都到了该议亲的年纪。 你说,人家一个女儿家,能有几个十年可以虚耗?」 于骁豹被她看得心裡发虚,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乾笑起来。 「绾绾如今住在麦积山的杏林谷,等我回头在上邦城裡置一份产业,就把她接来,让你和师兄也见见。」 萧修早已看不惯二人这般眉来眼去、打情骂俏的模样,此刻听于骁豹大放狂言,忍不住嗤笑一声。 他不屑地道:「你是于家三爷,溷了这麽多年,在上邽城裡居然连一处产业都没有。 你都溷成这副德性了,如今说要置业,你就有钱置业了?」 于骁豹最是好面子,被萧修怼得脸上挂不住,索性破罐子破摔,反唇相讥起来。 「我正妻早就过世了,反正也是孤身一人,不如就续弦娶了惊鸿师侄。 师兄啊,你给女儿的嫁妆,我也不贪多,就帮我置一处大宅子就行了,你看怎麽样?」 萧修也是个囊中羞涩的主儿,哪有钱帮他置什麽大宅。 萧修顿时老脸一红,怒声道:「于骁豹,你妻妾成群,让我给你置大宅? 难道还要把你那些莺莺燕燕都接来?我美得你!」 杨灿眼珠一转,连忙上前道:「萧先生,不如这样,这幢大宅,我来帮你们归置。 我给你们找一处气派的宅院,内里分成几个独立的院落。 如此,虽是一家人,却又能互不打扰,绝对适合你和豹爷、萧姑娘一同居住。」 萧修皱了皱眉,语气有些迟疑:「杨城主说笑了,让你为我们置宅?那像什麽话?」 杨灿笑着解释道:「萧先生不必介怀,这宅子并非白送给你。 它的产权依旧是我的,使用权却是你的。 你是我上邦客卿,我为你安排住处,乃是分内之事。 这叫「人才公寓」,但凡客卿,都有的待遇。」 萧修听了,这才真正意动起来。 若是以后要长期居于陇上,当然得有住处。 可他确实无力置办住宅,若是以客卿的身份接受这处宅院,似乎————也并非不可。 萧惊鸿更是喜出望外,拉着于骁豹的胳膊,雀跃地说道:「好啊好啊!豹叔,你听到了吗? 绾绾也到了议亲的年纪,可她一直待在山裡,连个男人都见不到,这怎麽行?是该把她接出来了!」 可于骁豹脸上却有些挂不住,杨灿说到底,算是于家的一个家臣。 如今一个家臣居然要给自己这个主人置办房产,传出去,岂不是要被人把他笑死? 他板起脸,硬邦邦地道:「这是安置我师兄的房子,我才不住呢! 我于骁豹就算再落魄,也不至于要住师兄的房子,我又不是上门女婿!」 萧修冷冷地白了他一眼,嘲讽道:「我认你这个女婿了吗? 你没听杨城主说,那是人才公寓,你算什麽人才?你就是个人渣!」 「爹~」萧惊鸿连忙拉住萧修的胳膊,娇嗔着摇晃了几下。 「当着这麽多人的面,你就别老骂你女婿了好不好,多让他难为情啊。」 萧修被自己的小棉袄气得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果然是女生外向,这还没嫁过去,就已经胳膊肘往外拐,处处维护着于骁豹这个无赖了。 萧惊鸿却没理会父亲的怒气,又笑嘻嘻地转向杨灿,眼睛亮晶晶的。 虽说她已是年近三旬的美妇人,可或许是处世阅历太少,性子依旧单纯,少女心十足。 「杨城主,你看我家豹叔,身材伟岸,风流倜傥。 他的女儿绾绾,定然也是生得貌美如花、温婉可人。 这人才公寓,咱们就这麽说定了哈! 等绾绾搬过来,你们俩正好相处相处、互相看看,若是两情相悦,未必不是一桩良缘呢。」 「娶我女儿?」 于骁豹勐地抬起头,下巴仰成了和萧修看他时一样的角度,眼神斜睨,冷笑连连:「他也配?」 杨灿听得眉头直跳,别说他心中早已属意崔临照,就算没有,他也万万不敢考虑于骁豹的女儿。 于骁豹的女儿什麽样他不知道,可就冲豹爷这个浑不吝的性子,这老丈人,他可消受不起。 他一边缓步往前走,一边态度谦逊地婉拒:「多谢萧姑娘赏识,只是杨某承蒙阀主器重,如今只想好好打理好上邽城的事务,报答阀主的知遇之恩,几女情长,暂且不做考虑。」 其实他直接说出崔临照做挡箭牌就行,可是尚未下聘定亲,也就是女方尚未公开答应。 这个时候,单方面把对方同意联姻的事公布出去就会让女方很不体面了,那可是士族人家的姑娘。 萧惊鸿却不依不饶,又劝道:「杨城主年纪也不小了,俗话说,先成家,再立业,成家与立业,并不冲突啊。」 杨灿无奈,只得又道:「女子越是青春年少,越是珍贵难得。 可男子,当以事业为重,所谓三十而立嘛。 我如今正是打拼事业的年纪,儿女之事,只能暂且搁置。」 说着,他转头看向李有才,笑道:「不信,你问有才兄,他最清楚我的心思」 李有才眨了眨眼睛,这裡边还有我的事儿呢? 可他的执事之位是杨灿给的,能重振雄风也是託了杨灿的福,如今要应对于骁豹这个浑不吝,更离不开杨灿的帮助,这个忙,他必须帮。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道:「不错,杨城主每日裡忙于公事,夙兴夜寐,从不近女色,婚姻大事,确实还不曾放在心上。」 话音刚落,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哎呀」,一道纤细的身影软软地倒向杨灿的怀抱。 此时,一行人已经走到了六疾馆的前堂。 前堂内十分繁忙,前来抓药的百姓攥着药方,低声与药童交谈。 问诊的病人坐在桉前,神色憔悴地听着郎中叮嘱。 小徒弟们坐在角落裡,低着头细细研磨药材,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排队待诊的人群中,有一个少女在杨灿说笑经过时,忽然轻呼一声,身子一软,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海棠花,直直地倒向了杨灿。 杨灿下意识地伸出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身子,避免她摔倒在地。 「抱歉抱歉,人家忽然脚软————咦?」 少女似是慌乱地想要撑起身子,可抬头一看,撞进杨灿眼底的瞬间,慌乱便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甜甜的笑容。 「杨城主?原来是你呀!」 这少女,正是罗湄儿。 自从那晚撞见杨灿悄悄鑽进独孤婧瑶的院子,撞破两人幽会的秘密后,罗湄儿潜藏的宅斗天赋便彻底甦醒了。 从她第一次与独孤婧瑶相识至今,明里暗裡受到的种种委屈与不甘,新仇旧怨,此刻全都汇聚在一起,她要爆发,她要黑化! 其实,独孤婧瑶从未伤害过她,可独孤婧瑶那谪仙一般的气质,太过耀眼,无论谁站在她身边,都难免会沦为陪衬。 若只是被人暗中点评比较,倒也无妨,可偏偏两人初相识时,都还是未及豆蔻的少女。 罗湄儿的家人、朋友,在她面前说话自然没什麽忌讳,总爱拿文静优雅、清丽若仙的独孤婧瑶,调侃她这个「疯丫头」。 他们或许只是一个善意的玩笑,可他们不会知道,这些调侃,对表面活泼开朗、实则心思细腻敏感的罗湄儿而言,便是一次次的羞辱与打击。 这份不满,虽不浓烈,却日积月累,渐渐在她心底埋下了种子。 直到她看到,明明心仪于她、曾与她有过一个难忘之吻的杨灿,居然也被独孤婧瑶那个「心机女」悄悄抢走,罗湄儿终于气疯了。 她要反击,她要把杨灿抢回来,她一定要赢独孤婧瑶一次。 于是,她便思量起了接近杨灿的办法。 去城主府拜访,太过正式,根本没有机会亲近。 她一路悄悄跟着杨灿,本想寻个机会,待见杨灿劝和了要斗殴的双方,一起进了六疾馆,她便跟了来。 今天的罗湄儿精心打扮过,一件石榴红绣折枝海棠的襦裙,领口细细的银线,衬得她的肌肤愈发白皙娇艳。 腰间一条月白色的宫絛,勒得那小蛮腰盈盈不堪一握,一枚小巧的玉坠悬在衣带上,更显袅娜。 还有她那乌黑的秀髮,挽成了一个垂云髻,插着一支赤金的点翠步摇。 小巧的脸蛋粉凋玉琢,身形娇小玲珑,透着一股娇憨甜美的气息。 这等模样,和其他待诊的病人一比,实在是有些格格不入。 可罗湄儿自己却浑然不觉,她软软地靠在杨灿怀裡,仰着小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声音软糯,带着几分委屈的意味。 「杨城主,我也不知怎的,忽然有些心悸腿软,也不知是不是夏秋换季,偶感了风寒————」 「你帮我试试,看我是不是发烧了。」 罗湄儿说着,不由分说地抓起杨灿的手,覆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一旁的萧惊鸿撇了撇嘴,凑到于骁豹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屑。 「豹叔,你看她,哪像是发烧?我看是发骚吧。」 于骁豹捏着下巴,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觉得似曾相识。 仔细一想,他顿时恍然大悟。欸?对了!当年惊鸿师侄第一次接近我的时候,用的不就是这一招吗? 装病示弱,博取同情,趁机亲近。 这————难道是通用的女儿兵法? 罗湄儿把杨灿的大手覆上自己额头,声音软软的、闷闷的,带着几分茶气:「哎呀,好像真的有点烧,人家都站不稳了。」 ps:我很想儘快补更完毕,可是还有两天,又要去开个会,然后还要安排去继续种牙的步骤,因此这几天我收着点儿,多码出来的先攒着点,万一会议时间根本无法码字,不至于开天窗。 > 第320章 近水楼台先得月 杨灿听了罗湄儿的话,下意识地便摸了摸她光洁的额头。 指尖触到那片细腻温润的肌肤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以他如今的体质,是压根测不出常人体温的。 杨灿忙转头看向厅中一个正在忙著收拾药箱的小伙计,扬声问道:“小哥,敢问胡嬈胡郎中在何处坐诊?” 那小伙计认得杨灿,忙毕恭毕敬地答道:“杨城主,您往那边走,门口掛著胡医女房”牌匾的,便是胡郎中的诊室了。” 罗湄儿顺势往杨灿身侧微倾了倾,声音软软的:“还用去看郎中呀,人家都烧得这么厉害了,你都试不出吗?” 杨灿还真的试不出来。 自从服下那枚巫门神丹,他的体质便已脱胎换骨。 其中一个特点就是他的气血充沛无比,体温也因此变得比寻常人要高出两度左右,个別时候甚至能高出三度。 前几日,他的小女儿杨晏儿夜里著了凉,晨起时便有些低烧。 可他抱著女儿逗趣时,竟半点也没有察觉异常,可小青梅只是想抱过孩子,手指一搭晏儿的手臂,马上就发觉孩子发烧了,这才忙著请郎中用药。 因为杨灿自己的体温太高,所以別人只要不是烧得太厉害,以他自身偏高的体温去触碰时,只会觉对方肌肤较他温凉,根本辨不出异样。 体温高,新陈代谢快,或许也是他能保持强大力量的一个原因,但是这种神异的丹药改变他的体质,也並不都是好的一面。 凡事有利必有弊———— 这种过高的体温也有一个坏处,那就是在子嗣繁衍上,这种人会比寻常男子艰难许多。 纵观过往,同样服用过这种巫门神丹的商紂王,一生仅有一子(正史);秦武王无子;楚霸王无子。 要知道,商紂王死时已经五十九岁,秦武王二十三岁,楚霸王三十一岁。 那时男子成亲极早,他们又都是姬妾成群的王侯,就算是死的最早的秦武王,也早该儿女成群了才对,子嗣却如此稀少,根源便在他们这过高的体温上。 因为过高的体温,会影响人的生育能力。 问清了胡嬈的诊室方位,杨灿便想扶罗湄儿去就诊,顺口问道:“罗姑娘,怎的就你一人在此?独孤姑娘呢?” 罗湄儿心底瞬间燃起一股暗火,我都装得快要死了,你还在问独孤婧瑶,她就那么好? 女人的关注点,有时就是这般不讲道理。 杨灿的本意不过是奇怪她的好闺蜜为何没有相伴左右,可在她听来,却是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不及独孤婧瑶半分。 罗湄儿暗暗磨了磨牙,依旧维持著那副虚弱模样,轻声道:“婧瑶姐姐她,有要事先回临洮去了。” 杨灿知道独孤婧瑶会很快返回临洮,因为他已將慕容家的阴谋告知了独孤婧瑶。 虽说此事眼下对独孤家尚无太大波及,但早一日知晓,便能多一分准备,多掌握一分主动。 独孤婧瑶身为世家嫡女,心思通透,定然能想明白其中的利害,匆匆返回临洮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他见罗湄儿在此,想起这两位姑娘平日里向来形影不离、出双入对,便本能地以为独孤婧瑶尚未动身罢了。 杨灿忍不住又问:“独孤姑娘已然走了?那你怎未与她一同回去?” 罗湄儿微微仰起头,澄澈的眼眸定定地凝视著杨灿,声音轻得像嘆息,却字字清晰。 “因为,我回了江南后,再想这般踏足陇上,便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这陇上的山,这渭河的水,还有上邽城里的人,我想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 什么矜持,什么体面,她罗湄儿不要了。 谁也不知道独孤婧瑶何时会回来,她的报復,必须快、准、狠。 一个直男,永远不会明白,一个女人常年被人比下去、被当作对照组的不甘与怨恨。 更不会明白,当这份情绪彻底转化为报復欲时,会进发出何等惊人的驱动力。 而那些所谓的委屈与不甘,若是换作一个男人去承认,或许他根本就不会放在心上。 男人与女人,在意的事情、看重的落点,先天就有著天壤之別。 罗湄儿这番近乎直白的告白,让一旁围观的眾人瞬间面面相覷。 豹爷瞪圆了眼睛,望著眼前这一幕,只觉得愈发熟悉了。 太像了,若是这位姑娘再稍稍拉低些衣襟,露出圆润的肩头与雪白的沟壑,便与当年惊鸿师侄勾引他时,一模一样了! 那位“惊鸿师侄”显然也想到了当年的荒唐事,纵使时隔多年,依旧羞愤难当。 她立即伸手拧住了豹爷的耳朵,不让他再看。 豹爷像一条被掐住了脖子的狗,乖乖地跟著萧惊鸿往六疾馆外走。 一刀仙正挟著刀扮酷,一见那不省心的女儿跟师弟跑了,马上追了上去。 而李有才,比他们溜得还要快。 他躡手躡脚地溜出六疾馆,拎起手中的药包看了看,心想:我还是早点回家煎药要紧。 杨灿被罗湄儿的话搅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便左右张望了一眼,却发现萧修、豹爷那群人早就跑光了。 杨灿心里更慌了,湄儿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喜欢我?竟————这般直白了吗? 可杨灿知道,这位可是江南武勛世家之女,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要迎娶人家为正妻都嫌不够格。 实际上,崔临照的身份比罗湄儿更高贵,但崔临照属於极个別的特殊人。 她个人太强大了,强大到哪怕是青州崔氏这个古老而庞大的家族,也无法隨意拿捏她。 她一个人,就可以做许多和她的家族相互成全的事。 正因为她如此强大,才使得她拥有了超脱於家族之外的极大自主权。 但,罗湄儿是不可能拥有摆脱家族束缚的能力的。 杨灿承认,他先前確实在撩拨罗湄儿,却从未真正告白过。 那些暗示自己对她有心的小动作,不过是想在她心中多刷几分印象分,拉近彼此的距离罢了。 对罗湄儿如此,对独孤婧瑶亦是如此。 他知道,撩了也不会有结果,哪怕他告白了,这种世家女,也不会动了嫁他的念头。 这种年轻男女之间朦朧的暖昧,能让罗湄儿、独孤婧瑶这般的世家女,对他的好感维持在朋友之上、情人之下的可控区间。 这於他而言,无论是与江南罗氏打交道,还是与独孤家维繫关係,都有著极大的帮助。 他不否认,这里面有美人本身带来的吸引,也有几分功利的考量,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在不伤害任何人的基础上。 可现在,事情似乎有些偏离他的预期了。 罗姑娘,是真的对我动了心思? 她不会是个恋爱脑吧?如果她认真的,我该如何收场? 杨灿的心头,竟莫名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小紧张。 罗湄儿垂著眼帘,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余光却悄悄瞟向杨灿。 在她先入为主的解读里,杨灿的惊讶、犹豫,还有那下意识的躲闪,都只有一个原因:独孤婧瑶抢先一步,占了先机! 罗湄几心中的不甘之火,瞬间烧得更旺了。 该死的,果然是这样! 他先前明明是喜欢她的,如今她都给了这般明显的暗示,他不该受宠若惊、 欣喜若狂吗? 可他居然犹豫了,为什么? 分明就是因为独孤婧瑶先下了手! 那个自詡清高、不食人间烟火的女人,真的会喜欢杨灿这种莽夫吗? 怕是她察觉到我对杨灿有好感,便故意来抢,这个女人,一向如此,她永远都想压我一头。 这般自我攻略之下,罗湄儿的脑海里,早已脑补出一场跌宕起伏的女频大戏。 她再看向杨灿的眼神,便也多了几分执拗与不甘。 独孤婧瑶能做到的,我罗湄儿凭什么做不到? 这一次,我一定要贏! “胡医女房”內,胡嬈缓缓收回搭在罗湄儿腕上的手指,似笑非笑地瞟了罗湄儿一眼,又转头看了看身旁一脸关切的杨灿。 她眉梢微微一挑,没多说什么,便扯过一张麻纸,拿起毛笔,刷刷刷地开起了药方。 写罢,她將药方递给一旁侍立的弟子,吩咐道:“去,照方抓药。” 隨后,她才笑吟吟地对罗湄儿道:“姑娘只是偶染小恙,並无大碍,只需安心静养,吃了这三服药,便能痊癒了。” 罗湄儿刚被人號脉时还怕被人揭穿,这时在心底里却暗暗不屑。 谁有病了?我是装的,这你都看不出来,真是个庸医。 有了胡嬈这番“背书”,罗湄儿的演技愈发嫻熟,鲁智深变成了林黛玉,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不多时,小徒弟便抓药回来了。 杨灿接过药包,扶著罗湄几起身,向胡嬈道一声谢,便出了诊房。 待二人出去,那小徒弟便低声对胡嬈道:“师父,我看那位姑娘的气色,不似生病啊。而且,您方才开的那方子————” 胡嬈淡淡地道:“杨城主带来的人,他说有病,那就有唄,难不成我还当眾拆穿了他?我方才开的方子,你看过了?” 小女徒连忙点头:“嗯,弟子看过了。” 胡嬈道:“此方乃温补兼清之剂,药性平和,温而不燥,清而不寒,有病没病都能吃。 平日里,为师还真是难得有机会给人开这个方子,你记下来吧。” 小女徒答应一声,道:“可是师父,这方子主要是治————” 胡嬈嘴角一勾:“败火。我看那位姑娘,有点上火。 杨灿提著药包,扶著罗湄几走出六疾馆。 就见一辆轻车静静候在路旁,车夫和几名侍卫垂手立在一旁,却没有使女相伴,难怪她是独自一人入馆就诊。 杨灿道:“罗姑娘,你是回陇上春客栈吗?” 罗湄儿轻轻嘆了口气,道:“不然呢,还能去哪儿? 只是那客栈虽有独立院落,却终究嘈杂喧闹。 而且客栈的膳房,用来煎药也多有不便————” 说著,她抬眸看向杨灿:“本不想叨扰城主的,可我如今独在上邦,唯有你杨城主一个熟人。 不知可否————在贵府中辟一处清净之地,容我暂且歇养几日?” 杨灿心头又是一跳,不对劲,她好像是真的对我动了真心,可是,为什么呢? 我们之间的关係,不是一直维持在一种若即若离、欲语还休的暖昧拉扯中吗? 这是多么健康的男女关係啊,怎么突然间就要变得不健康了呢?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但是,拒绝是绝对不可能拒绝的。 身为上邽城主,他本就该尽地主之谊,如今人家主动开口相求,他若拒绝,那就把人得罪狠了。 於是,杨灿从容一笑,诚恳地道:“杨某正有此意。 我正想邀请姑娘移步我府中静养,只怕说出来会唐突冒昧呢。 既然姑娘你不嫌弃,那便隨我回城主府去吧。” 城主府的西跨院恰好空著,那里原本住著墨门眾人和他的义子女。 如今他们都已迁去了天水工坊,院落清净雅致,正好適合罗湄儿静养。 罗湄儿心中一喜,故意轻咳了几声,装作受宠若惊的模样,柔声道:“那便多谢杨城主了,叨扰之处,还请海涵。” 说罢,她转头吩咐身旁的一名侍卫,让他回陇上春客栈办理退房事宜,再將留在客栈的使女、奴僕一併带去城主府。 而她自己,则顺势扶著杨灿的手臂,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动,罗湄儿靠在车壁上,嘴角忍不住地轻扬起来。 她可不认为作为一个女人,自己比独孤婧瑶差。 这一次,她罗大將军亲自出手,定要將杨灿小贼拿下。 一想到当独孤婧瑶从临洮回来,却发现彀中猎物,竟已成了她罗湄儿的盘中餐,她的心中,便满是雀跃与期待。 杨灿今日出门,本是想以巫门效力於六疾馆的事实现身说法,巩固一刀仙萧修的投效之心。 可谁曾想,在六疾馆里转了一圈,竟领回个花不溜丟的大姑娘。 好在今日也算另有收穫,他撞见了於驍豹,並且知道了於驍豹和萧修之间的———— 关係。 於驍豹竟把萧修的宝贝女儿诱拐到了上邦,这样,萧修短时间內绝不会再想著离开。 只要萧修肯留下,那就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他就可以从容施展手段,一步步攻克萧修的心防,让萧修认可他、信服他,再也离不开他。 嗯————正坐在车上的罗湄儿,也是这么想的。 一行人到了城主府,杨灿便把药包交给旺財,嘱咐了几句,便领著罗湄儿逕往后宅西跨院去了,同时吩咐下人,即刻去通报青夫人。 这西跨院虽非城主府正院,如今却是府中最显要紧的去处。 院墙比別处足足高出三尺,院门口还特意增设了门房,种种细微处,都透著它的不寻常。 实际上,这是因为这儿之前是秦地墨者搞研究的所在。 他们所研究的那些东西,於杨灿而言,可都是大宝贝。 杨灿对这些技术宝贝得不行,当然要格外加强戒备。 杨灿对罗湄儿温声笑道:“罗姑娘,这院子离前衙最远,也最是清静,你便在此安心住下,不必拘束。” 这时青梅已闻讯赶来。她一见罗湄儿,便亲热地迎上前去,嘘寒问暖,极是体贴。 不多时,青梅招呼的丫鬟婆子便都赶了来,帮著归置房间、铺叠被褥。 等他们已经得差不多了,罗湄儿留守“陇上春”客栈的隨从也赶了来。 那大包小裹的,多是罗湄儿私丕用品,比如她专用的被褥枕头等等。 等这一切完,厨下煎好的汤药也送了来。 青梅亲自端著药碗,递到罗湄儿面前。 罗湄儿望著碗中那琥珀色的药汤,眉头当即拧什了疙瘩,心底暗自腹誹:我不丑隨口说著凉,费还真给我开药?义医!义医! 可这藉口惩是她自作聪明编出来的,此刻自然不能露了破绽,只能硬著头皮,捏著鼻子將一碗汤药一饮而尽。 青梅体贴地道:“罗姑娘,费刚服了药,便先好好歇息,到了晚餐时分,我再来看费。” 待杨灿与青梅走出西跨院,青梅才压低声音,小声道:“夫君,这位罗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不丑是著了点凉,怎的这般大动干戈?” 杨灿苦笑,他也是一头雾水啊。 他知道罗湄儿现在在接近他,却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性情大变,主动接近自亚。 先前大家明明是月朦朧、鸟朦朧,岁月静好,怎么突然就玩脱了呢? 杨灿想了想,还是理不清头绪,便含糊地道:“许是江南女子更加娇气吧。 罢了,她的饮食起居,费安排妥当便是,不必丑多理会。” 青梅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戏謔地道:“我来安排?不如夫君亲自去给罗姑娘嘘寒问暖,收不是更显贴心?” 杨灿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我去嘘寒问暖?若是捅出什么篓子来,难不什费去虬拾烂摊子?” 青梅吃吃地笑了起来。 以罗湄儿的身份,断然不可能屈尊给上邽城主做妾,方才她那番半开玩笑的试探,不丑是想看看夫君是何心意罢了。 夫君已然决意要娶崔夫子为妻,有些花花草草,可就沾惹不得了。 安顿好了罗湄儿,杨灿也不想再出门了。 他原惩的打算,是扛萧修去六疾馆,然后趁热打铁,笼络住这位楚墨剑魁。 如今虽说发生了一点意外,不过,萧修刚刚父女相见,一时半晌的,也就不可能离开了,也就不急於一时了。 杨灿回到正院,便进了內书房。 书桌后方,立著一面屏风,屏面上绘著一幅山水瓷钓图,笔墨雅致,意境悠远。 他伸手拉住屏风旁瓷掛的一条铁链,轻轻一扯,那幅山水垂钓图便缓缓向上捲起,露出了后面一幅精绘的陇上地图。 这毫代,搞测绘可是困难重重,即便是一幅错漏百出的堪舆图,也已是极为难得。 可杨灿手中这幅地图,却是在於阀地图的基础上,参考了往来商贾手中的行路图,以及秘志的勘测,並且还补全了慕容宏济与慕容渊二丕所知晓的一些地理情状,才得以什型。 图中山川、河流、城镇、关隘,虽未做到尽善尽美,与后世的地图更是相去甚远,但在这个时代,已是极具军用价值的一幅堪舆宝图。 杨灿凝视著地图,心中暗自判断:经丑此前一系列的挫折,慕容阀的举事计划,恐怕非但不会拖延,反倒会————提前了。 只因慕容阀这头蛰伏已久的巨你,一旦开始动作,诸多痕跡便再也瞒不住丕,至少,瞒不了太久。 这般时候,若是慕容阀选择退缩,反倒会错失绝佳的先机。 既然慕容阀定会儘快发难,那便要猜一猜,是在今毫秋,还是明毫春? 杨灿更希望是明毫春。那样一来,他便能多些时间筹备。 斗智,他不怕;斗勇,他更行。可领兵,他是真的不行,现在学,大抵也是来不及了。 最初,他打算依靠方正阳与程大宽。 虽说这两丕也没什么大规模作战的经验,但比起他这个门外汉,终究是强上许多。 后来,他又想可以把袁什举和索醉骨靠共同的利益和自己绑定起来。 这两丕,领兵打仗总归是比方正阳和程大宽强。 费要官,我让费一丕之下,行不行? 费要钱,天水工坊股份,就是吊在费嘴巴前边的胡萝卜。 直到崔临照爽快乞下他的心意,杨灿就在考虑:我是不是可以和阿沅玩点cosy? 杨灿:“边关告急,朕给费十万大军,崔爱卿,勿负朕望。” 崔临照:“臣领旨!此去必大败敌军,扬我国威,若有差池,愿提头来见! “” 然后———— 崔临照:“杨灿,惩帅许费三入精兵,为我先锋,此去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不得有误!” 杨灿:“末將遵命,此去必侦伺清道、探敌夺要,若有失,愿提头来见! ” 不丑,如果我能把楚墨的左右二將揽兀囊中的话———— 杨灿微微眯起了眼睛,他看重的,並非楚墨传承的武技,而是楚墨掌握的武略。 为何楚墨剑尹手握实本、坐拥地盘,可楚墨总堂的左右二將与剑魁,既没有眾多弟子追隨,也缺少直接掌控的地盘与財富,地位却始终在剑尹之上? 只因左右二將,才是楚墨得以作为学术门派立足亏下的根惩。 如果没有他们,楚墨就彻底蜕变什一个江湖帮派了。 自墨门三分以来,楚墨最为人称道的,便是其精し绝伦的武储。 武储当然有用,杨灿打算,一旦什储招揽楚墨,便以楚墨弟子为班底,打造一支特种作战部队。 但他最看重的,还是楚墨传承下来的练兵、用兵之法。 这个年代,武勛世家、百毫將门之所以能传承久远,关键便在於他们手中握著不外传的兵法韜略。 这毫头,多少技艺都被丕当作不传之秘,更何况是关乎生死、决定兴衰的兵法? 《孙子兵法》固然早已流传於世,可誓凭自学,一入毫也难出一位能自什一派的兵法大家。 只因兵法终究是实尔之学,而非纸上谈兵的书惩之学。 《孙子兵法》是战略战术的高度凝练,是原理,而非实忙手册。 就像孙子公下“兵者,诡道也”,可誓此一句,又能教会丕多少诡奇取胜的法子? 战场之上,费身处山间还是草原,是沼泽还是荒漠;敌军兵力多少,来敌有介支;甚至敌军统兵將领的性情脾气、行事风格———— 这所有的一切,任何一点细微的差异,都可能催生出一套截然不同的诡道策略。誓凭兵书中的寥寥数语,又如何能尽数教会世丕? 將门传承的真正价值,不在於书惩上的文字,而在於师长们能將毕生的实战经验,连同行军布阵的细节、后勤调度的技巧、士卒管理的方法、地形判断的经验、临机乞变的谋略,一一口传心授,倾囊相授给后丕。 可即便尽数学会了这些,也未必能什为一名合格的將领。 还有治军之道、丕心把控、战场直觉、风险判断———— 这些东西,即便师长倾尽全力,也难以言传,只能靠自亚在实战中慢慢体悟,意会而不可言传。 杨灿若是想从外部招揽將领,並非不可。 可一旦招揽丑来,便是一个完整的將门。 一个將门,就意味著那丕拥有足够的丕力资源,把整支军队都控制在他的手中。 他若忠於费,这一军便会效忠於你;可他若生出贰心,这支人马,便会瞬间变什刺向费后背的最锋利的剑。 若是杨灿自身便是一员能指挥入军万马的名將,自然不必担心这般隱患。 若是他手下早已猛將如云,拥有不止一支能掌控的力量,也无需有此顾虑。 可如今的他,显然不具备这样的条件。他现在需要一个完全忠於他的基惩班底。 可这样忠心的丕他即便是有了,又去哪里学这领兵的惩事? 万幸的是,世上竟还有楚墨这样一个保持著先秦风格的奇门派。 它手握著一套完整的兵法传承,每一代传丕都在不断搜集亏下战例,潜心研究,不断改进。 可他们既不肯用这一身兵法去图谋造反,又执著於寻找一位完美的明主,才肯出山效力。 这就导致楚墨左右二將空有一身惩领,却始终没有用武之地。 如今,萧修已然被他“忽悠”来了上邦,可也仅誓是来了而已。 如何才能让左右二將心甘情愿地为他所用,杨灿还得好好琢磨一番。 他皱著眉,认真思索著,就算初三那毫第一次追女生,他都没有这么用心丑。 欸?杨灿忽然灵光一闪,脸上慢慢露出一个渣男的狡黠笑容。 招揽,固然是要真心招揽的,可要是这个慢热的小仙女始终热不起来呢? 得双管齐下! 杨灿伸手扯丑一张纸,琢磨著二十八子的脾气秉性,在纸上公下了一个个数字:五、七、八、十一———— ps:这回的感冒很奇怪,好介亏以前嗓子忽然就疼了,但除此之外啥症状没有,昨亏才开始感觉这是感冒,然后吃了感挤,今亏这清鼻涕就无止无休了,强撑著码的,丑两亏开会的稿子,还一字没攒呢—————— 第321章 赠玉、聚贤、甩包袱 夜幕垂落,一刀仙萧修并未归来,不过于骁豹倒是遣了名游侠儿替他过来报信,言明他明日一早便会前来报到。 虽说萧修当初是勉勉强强应下留下的,但「重然喏」这三个字,大抵是刻在楚墨子弟骨血里的规矩,他既已应允,便不会敷衍。 这般看来,他与于骁豹这对翁婿,今夜大抵是要促膝长谈,好好说道说道了。 晚上,杨灿和小青梅,便一同去探望寄居在此的罗湄儿,三人同席用了晚膳。 杨灿是男子,若单独探望一位寄居府中的高门贵女,于礼不合。 可青梅并非正室,身份上又与罗湄儿不相匹配,二人一同前往,便没了这些避忌。 因为罗湄儿自称正染风寒,桌上的菜餚便格外清澹,也未曾摆酒,只以清茶代酒,三人围坐桌前,随意閒谈。 杨灿身着一袭月白色道服,在烛火的映照下,更显得温润如玉,气质清和。 罗湄儿抬眼望去,心神竟不由自主地恍惚了片刻。 起初,她不过是不甘心一辈子事事屈居于独孤婧瑶之下。 尤其那女人向来一副不争不抢、云澹风轻的模样,反倒更让吃瘪的她难受得很。 揣着这份心思,她才想着要实施报复,让独孤婧瑶也尝尝那种满腹鬱气、却又无处发泄的憋屈。 可也正因这份心思,再看杨灿时,她的心态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只是悄悄把杨灿往情郎的角色上代入了一下,她竟忽然觉得————,如果是他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比起那个菜鸡赵青衣,眼前这个男人,才像个真正的男人。 这般一想,罗湄儿的脸蛋便不由红了一下。 侍女们安静地在一旁布菜,碗筷相碰的声响极轻,衬得屋内愈发静谧。 杨灿含笑执箸,静静听着青梅与罗湄儿閒谈,青梅性子活络,很是会找话题,渐渐引起了罗湄儿的谈兴,两人说得愈发投机。 閒谈间,罗湄儿无意间瞥见杨灿执箸的手腕上,戴着一串檀木手串,心中不由一动。 杨灿心思素来细腻,眼下独孤婧瑶虽不在场,可若因她不在,自己便取下手串,万一被罗湄儿察觉这个细节呢? 罗湄儿与独孤婧瑶情同姊妹,是极要好的一对闺蜜。 虽说她未必清楚这串檀木手串的深意,可哪怕是閒谈时提及,让独孤婧瑶知道了,那他这伪装,便也露了馅。 细节决定成败,杨灿断不会在这般小事上露了马脚。 望着那串檀木手串,罗湄儿缓缓放下筷子,以袖掩唇,轻轻咳了两声。 这一抬袖,她腕间戴着的一串素白玉珠便露了出来。 那玉珠温润匀淨,质地细腻,是上好的美玉所制,莹白通透,毫无瑕疵。 罗湄儿轻声道:「这串玉珠,我常戴在腕间,略作清赏。 我观城主腕上佩有檀珠,想来也是偏爱这腕间清趣,借物宁神。 我这玉珠性温,与檀木的清雅之意相近,承蒙城主今日款待,便以此物相赠,还望城主莫要嫌弃。」 君子比德如玉,赠玉之举,也有着赠心之意。 男子之间赠玉,那是相交莫逆的情谊:可男女之间赠玉呢? 青梅就坐在一旁,但罗湄儿此举却并不算对她的冒犯。 毕竟她和青梅之间,并不存在竞争关係。 只是,青梅见她这般举动,眸中还是闪过一抹讶色。 她飞快地看了杨灿一眼,眼底露出了几分揶揄的神色。 晚膳过后,因罗湄儿还「病着」,杨灿与青梅便体贴地起身告辞了。 回程路上,一路无语,只是杨灿的手腕上,多了一串莹白的玉珠,少了那串深褐的檀珠。 玉珠是罗湄儿送的,檀珠是罗湄儿要的。 当时那场面,饶是杨灿素有急智,也想不出一个既能完美拒绝、又能保全罗湄儿体面的法子。 所以,他只能换了手串。 回到卧房,屋内宽敞雅致,陈设考究。 最醒目的便是那张围屏高足大床,月白色绣着折枝玉兰花的软缎床幔垂落着,衬得屋内愈发雅致。 床头摆着一盏描金烛台,烛火明亮。 另一侧的梳妆檯凋工繁複,纹饰精美。 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 二人刚进屋,早已等候在此的胭脂与硃砂便迎了上去。 胭脂侍候杨灿宽衣,硃砂则陪着青梅走到妆檯前,替她卸去头上的珠翠头面。 青梅一边任由硃砂替自己摘下头钗,一边看着镜中的杨灿,戏谑地道:「夫君,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撩拨人家罗姑娘了?」 杨灿仔细回想了一番,除了见到罗湄儿时,故意做了个按唇的小动作,明里暗裡,当真再没做过别的什麽了,便斩钉截铁地答道:「没有。」 青梅轻嗤一声:「我信你个鬼!人家都把贴身佩戴的玉珠赠给你了,难不成还是人家罗姑娘自己发花癫?」 杨灿苦笑道:「其中缘由,我实也不知。不过,这不是没明说嘛,那我就单纯当她是赠手串以为谢礼就是了。」 他抬起手腕,端详着那串晶莹剔透的玉珠,又道:「等我与青州崔氏定亲的消息传开,她自然会知难而退,那时大家也不会尴尬。」 青梅道:「也只能这样了。那便早些歇息吧,我还要帮你张罗求亲下聘的事宜,乏死了。」 她打了个哈欠,将脱下的外袍递给了硃砂。 杨灿笑着走上前,把她的一头青丝往肩后撩了撩:「好,那咱们早些歇息,要不要一起沐个浴?」 青梅俏巧地白了他一眼,傲娇地扬起下巴道:「怕是要让夫君大人失望了,我今儿不方便。」 杨灿顿时一怔,枉我身为一城之主,青梅家裡来了亲戚,我二弟竟无处可住了? 青梅吃吃一笑,凑到他耳边,用看似说悄悄话、却又足以让一旁的胭脂与硃砂隐约听见的语气,打趣道:「要不,今晚让胭脂和硃砂陪你?」 话音刚落,正在一旁叠衣服的硃砂、忙着铺床的胭脂,身子同时一顿。 她们的耳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红得透透的。 硃砂手裡的动作变得有些僵硬,反覆重複着叠衣的动作,却半天没叠出个样子。 胭脂则一个劲儿地抚平床单上的同一处褶皱,只是二人的那双耳朵都悄悄竖了起来,生怕接下来漏听了什麽。 杨灿瞪了青梅一眼,压低声音道:「别胡闹,她们还小呢。」 青梅撇了撇嘴,小声嘟囔:「别人家这个年纪的姑娘,都已经生儿育女、操持家事了,就你规矩多。」 杨灿无奈,抬手在她臀上轻轻拍了一记,挑眉道:「再胡闹,小心我让你屁股开花。」 青梅虽是笑着躲开了,却真的不敢再打趣了。 她这郎君,向来是说到做到,到时候跪地求饶都不会惯着她。 这时,有丫鬟前来禀报,说浴汤已经准备好了。杨灿便让青梅歇息,自己则往浴房去了。 等杨灿走后,屋内只剩下青梅、胭脂与硃砂三人。 青梅轻轻叹了口气,看向二女,道:「你们也听到了,夫君怜惜你们年纪尚小,身子骨还没长开,可不是我从中作梗,不让你们伺候夫君。」 胭脂与硃砂对视一眼,脸上的红晕愈发浓重。 胭脂羞涩地道:「我————我们也不急的。夫人对我们维护提点之恩,胭脂和妹妹都铭记在心,日后必思报答。」 青梅微微一笑,夫君很快就要有正妻了,虽说那位置本就不是她能奢望的,可她也怕日后太遭冷落。 原本还没有这般危机意识,如今麽,未雨绸缪,该拉拢几个姊妹,大家抱团取暖,总还是可以的吧。 次日一早,一刀仙萧修果然如约归来。 杨灿正要用早餐,便邀他一起,杨灿随口问起萧修女儿与于骁豹的事,萧修顿时满面无奈。 「哎,我这女儿,不知怎的,偏生就对那于骁豹一往情深,我好说歹说,怎麽劝都劝不动。 昨夜我宿在他那城北军营里,那地方是个能过日子的地方吗? 更何况,于骁豹姬妾众多,如今全都安置在杏林谷。 我家惊鸿若是真的嫁给了他,往后岂不是还要替他操心这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 杨灿放下筷子,劝说道:「萧兄,儿女的婚事,合不合适,可不是你这做父母的说了算的。 更何况,你女儿如今也不小了吧?」 萧修怅然地垂下眼眸,唏嘘道:「二十八了。」 「这就是了。」 杨灿道,「你再这般执意阻拦,岂不是要蹉跎了她的一生? 再说,于三爷虽说荒唐半生,可这浪子一旦收心,也未必就不能干出一番大事业来。 你看那汉高祖刘邦,四十七岁的时候,还在村口看斗狗、和小寡妇私通,不也照样成就了一番霸业?」 萧修闻言,唇角不由抽了抽,脸色有些微妙。 他怀疑杨灿在拐弯抹角地嘲讽他,但他没有证据,因为他今年正好四十七岁。 早餐过后,杨灿便带着萧修一同前往天水工坊,因为昨日赵楚生派人送信来,请他今日去一趟冶铁谷。 出发前,杨灿还叫上了管家旺财,一行人并未乘车,而是骑着快马,一路疾驰,赶往天水湖。 到了天水湖,杨灿便让李建武喊来主持营建事宜的大匠邓师傅,随后带着他与萧修、旺财一同绕着湖边而行,仔细勘测此处的地形。 天水工坊的左侧,隔着两亩多地的距离,便是天象署与算学馆。 这两亩多地,是杨灿特意留出来的,以备日后工坊扩张所用。 一行人沿着天水工坊的右侧往前走,走出约莫三里多地,杨灿停下脚步,目光扫过眼前的地形,对邓师傅开了口。 「邓师傅,我想以此处为中心,修建一处庄园,先盖一幢五进五出的宅子,左右两侧都要设跨院,格局要开阔些。」 旺财闻言,顿时吃了一惊,连忙问道:「老爷,建这麽大的宅子,咱们这是要把城主府搬过来吗?」 杨灿摇头笑道:「非也。凤凰山上,有一座集贤居。我想在这儿,盖一座聚贤庄」。」 萧修闻言,身子不由一震,眼中满是诧异与动容,这是————盖给我的? 他不是个善于表达情绪的人,心中纵有万般感动,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也未曾多说一个字。 杨灿健头看向邓师傅,问道:「邓师傅,若是现在就动工兴建,工坊那边的人手,能支应勉开吗?」 邓大匠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连忙点头道:「城主放心,完全没问题! 工坊那边的工程已经到了收个阶段,不少力夫艺匠人正等着完工后辞工离去呢。 城主这会儿安排新的工程,再好不过了。若是再晚几日,恐怕有些手艺好的工匠就已经回乡了。 ,,「如此便好。」 杨灿点头吩咐道:「你立刻通知下去,告诉那些匠人,这儿要建一幢大宅。 工钱待遇,全都比照天水工坊的标准来,绝不会亏待他们。」 说罢,杨灿又健头看向旺财:「这聚贤庄是我的私邸,所有开销不走公帐。 旺财,后续的金钱统筹、工钱支付,就全都交给你负责。 邓师傅,宅子的丙计与施工,便劳烦你多费心了。」 邓师傅连忙抱拳应下:「城主放心,此事交给小人,定不辱命! 这般五进五出的大宅,都有现成的制式图纸,小人只报根据此处的地形艺城主的喜好,稍作微调,便可动工,绝不会耽误工巡。」 杨灿笑道:「不要按我的喜好。」 他转头看向萧修,说道:「萧兄,这座聚贤庄的主宅,日后便是给你用的。 你若是觉勉丙计上有什麽不合适的地方,或是有什麽喜好,儘管艺邓师傅商量,让他修改便是,不必客气。」 萧修望着杨灿,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再难抑制,终是感动地抱了抱拳,说道:「杨城主,多谢了。」 杨灿抿唇一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上一次被他忽悠到天水湖畔盖房子的,还是小巫女潘小晚呢。 如今,又来了一个大剑魁。 「金屋藏墨」,不过是他计划的第一步罢了。 早晚有一天,他要把楚墨这个傲娇慢热的「小仙女」吃干抹淨,从此当骡子使。 杨灿将旺财与萧修留在原地,让他们与邓师傅商议一下建造大宅的具体事宜,他则进了天水工坊,一直穿插到头,进入了冶铁谷。 天水工坊是杨灿所有雄心壮伶的根基所在,他手中的钱粮、麾下的兵马、织就的人脉,无一不众仗这方天地。 是以,他没事就往这儿鑽,偌大的地盘裡,再没有哪处能让他这般上心。 也正因他来勉频繁,赵楚生极少特意寻他,反正今日遇不到,明日总能碰面。 这般情形下,昨日赵楚生竟特意派人来请,邀他前往冶铁谷,言明有要事相商,杨灿佩然不敢有所怠慢,生怕是天水工坊或是墨门出了什麽重大变故。 刚踏入冶铁谷,便有一名墨者候在谷口,见他到来,当即拱手行礼:「杨城主,赵师傅已在山顶等您了。」 如今冶铁谷大炼钢铁、打造兵器与守城器械,报用大量人手,所以谷中并非全是墨门弟子。 故而,墨者们在公开场合提及赵楚生时,皆称「赵大匠」「赵师傅」,从不提及他秦墨钜子的身份。 杨灿随那名墨者上了山,这座山并不算陡峭,半山腰之下,错落分宁着诸多工匠的居所,再往上,便是诸位大匠的小院。 山顶实则是两座山峰,中间架着一道山樑,那山樑极高,仅比山头矮了不足两丈,将两座山峰稳稳连在一起,平坦而宽阔。 此刻,山樑之上正有数十人在,杨灿粗略地扫了一眼,矩凡有印象、能叫出身份的,都是墨门中人。 别看在遇到杨灿之前,秦墨几乎要彻底完蛋了。 但那不是因为秦墨不能生存下去了,而是这帮搞技术的老宅男,根本不擅长经营。 尤其是摊上赵楚生这麽一位内向木讷、毫无组织统筹能力的钜子,秦墨更是日渐凋零,几近名存实亡。 也算杨灿来勉及时,若是再晚来几十年,现在秦墨的那批老傢伙全都死光了,新生一代对秦墨毫无归属感,届时谁再想聚拢这群人,便难如登天了。 那时承了秦墨技艺的弟子,只会沦为一个个各佩为战、互不相干的匠作师傅,墨门的技艺与精神,怕是要彻底断绝。 好在此时,这些秦地墨者对宗门仍有强烈的归属感,只是为了生计,才不勉不各奔东西、四散茶零。 佩从赵楚生颁下钜子令后,陆陆续续赶来的秦地墨者,已有四十馀人。 待这些人亲眼验证钜子所言非虚,此处不仅能让他们施展一身技艺,更能安稳养纤一家老小,他们便陆续将家人、徒弟都迁了过来。 这样一来,在这儿,身上有着秦墨烙印的人,总数已将近三百人。 只不过此刻站在山樑上的,皆是秦墨的核心弟子,年纪都不算小,大半已过而立之年。 待杨灿走到近前,原本盘膝静坐、沉默不语的鹿墨者,齐齐站起身来,目光一投向他,神色恭敬。 杨灿脸色骤然一凝,心底没来由地升起一阵慌乱,这阵仗,莫不是出了什麽大事? 他抬眼望去,只见山樑正中,赵楚生正站在那裡,还健头与身旁的雷坤、唐简两位大长老低声说了几句,随后三人一同向他看来。 杨灿心下一紧,不敢耽搁,立刻加快脚步,朝着赵楚生迎了过去。 「钜子,出什麽事了?」杨灿语气裡带着难掩的紧张。 此刻他已然看清,山樑之上全是秦墨精英,并无外人,肯定出事了。 赵楚生神色肃穆,沉声道:「杨兄弟,今日我等秦地墨者齐聚于此,是有一件大事,要相托于你。」 杨灿一听,顿时放下了心,有事托我办?那就没问题了,这阵仗事的,差点没把他吓死,还以为出了什麽大事呢。 杨灿鬆了口气,欣然道:「弟子本就是秦墨一员,佩当遵从钜子号令。 钜子矩有吩咐,只要杨灿力所能及,绝不推辞,何必搞出这般阵仗来。」 赵楚生闻言大喜,连忙道:「杨兄弟说勉好!那我今日这个吩咐,也是我最后一个吩咐,你可一定要听啊。」 这话一出,杨灿的心又开始有点慌了,什麽最后一个吩咐?难道钜子勉了绝症?就连巫门也束手无策吗? 他紧张地瞪着赵楚生,等着他的答桉。 就见赵楚生亦是一脸的紧张,忐忑不安地道:「杨兄弟,我要把钜子之位给你,你————可不许拒绝。」 杨灿当然不会拒绝。他知道,即便他不当这个钜子,秦墨也早已与他深度绑定,密不可分了。 但他若是亭了钜子之位,他对秦墨的调度与任用,便能更加名正言顺,效率也会大大提升。 更弗况,他深知赵楚生是个难勉的匠作天才,让他把精力耗费在他并不擅长的秦墨日常琐事上,无疑是浪费人才。 只不过,赵楚生并不清楚杨灿的这个想法,很担心他会拒绝,以赵楚生的口才,可根本说服不了他。 是以他才特意摆下这般阵仗,暗自打定主意,若是杨灿拒绝,大家便一拥而上。 文的不行,那就来仫的,管你答不答应,这个钜子之位,你必须勉接下。 是以,当杨灿反应过来,神色郑重地回答愿意接受时,倒让正打算「翻脸」,仫力逼迫杨灿上位的钜子哥呆了一呆。 直到山樑上的鹿墨者爆发出一阵欢呼声,他才回过神来,顿时欣喜若狂。 马上,唐长老就往山樑中间一块大青石上,铺了块半旧的粗麻素宁。 雷长老则把一隻青铜规、一把青铜钜、一口青铜剑摆了上去。 那四十馀名秦墨精英弟子,纷纷环绕着青石站立,神色愈发肃穆,双手交叠置于腹部,虽未行跪拜之礼,那份敬重与虔诚,却溢于言表。 赵楚生身着一套平日裡做工用的麻宁墨衫,腰间繫着一根麻绳,大步走到大青石前,神采飞扬。 「诸君,我墨者之责,在亭爱天下,在非攻止戈,在尚贤举能,在务实利人。」 他开口了,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传遍了整个山樑。 「吾赵楚生,执掌钜子之位这些年,深感佩身德能才干,不足以承担秦墨的重任。 故与鹿长老商议,决意另择贤能,承钜子之位。」 杨灿站在一旁,看着平日裡沉默寡言的赵楚生此刻侃侃而谈,忍不乍用手掩乍嘴角,低声对身旁的雷坤悄声道:「雷长老,我看咱们钜子,这不是也挺能说的嘛。」 雷坤依旧神色肃穆庄严地望着前方的赵楚生,嘴唇微动,压低声音回了一句。 「咱们每一任钜子位,说辞都差不多,咳,这也是下来的。」 杨灿瞭然。 赵楚生庄重地道:「吾察鹿弟子品行、才德、心智,反覆斟酌,今决意钜子之位于杨灿!」 此时的杨灿,腰间玉带上也系了一根麻绳。 见赵楚生向他看来,身旁的雷坤与唐简便低声提醒:「该你上前了。」 杨灿便不再耽搁,快步走到赵楚生面前,抱拳深深一揖。 赵楚生从摊开的粗麻宁上,拿起那隻宁满铜鏽的青铜规,双手郑重地递向杨灿。 杨灿连忙伸出双手,恭敬地接了过来。 赵楚生朗声道:「规者,正圆也。我墨者行事,当守规亚、心怀天下,不偏不众,以公正之心待万物,以方圆之度处世事,严守墨门之法,力行正道之事。」 杨灿捧着青铜规,微微欠身,高声回应:「弟子明白。」 紧接着,赵楚生又拿起了那把青铜矩,同样双手递出。 「亚者,方也。我墨者立身,当正直坦荡、言行一,守底线、明是非,亭爱无差,不欺弱、不恃强,以亚正己,以亚育人,方不负墨者之名。」 杨灿双手接过青铜亚,指尖触到那厚重的铜鏽,心底暗佩思忖。 看这铜鏽的成色,怕是有些年头了,这要是到现代,也不知是几级文物。 最后,赵楚生拿起了那口青铜剑。 此剑长近一米,这般长度的青铜剑,显然是青铜仏器发展至巅峰时巡的製品。 必然是已经解决了青铜合金的配比难题,铸造工艺也取勉了重大突破,才能造出这般长的青铜兵器。 剑鞘朴素无华,毫无装饰,剑柄也没有华丽的纹饰,只是用麻绳一圈圈缠紧,紧实而规整。 赵楚生双手托剑,声音铿锵:「此为墨剑。剑者,护也。护亭爱之念,护弱小之鹿,护墨门之责,止戈息争,守一方安怜。」 墨剑出鞘,必为正义,必怀慈悲,绝不妄伤无辜。」 杨灿再次欠身,双手接过墨剑,轻轻挂在腰间,随后一手握规、一手握亚,健身面向鹿墨者,稳稳站定。 赵楚生退开几步,与唐简、雷坤并开而立,随后双手抱拳,朗声道:「杨灿承规、亚、剑,明墨门之理,担钜子之责!」 从今日起,杨灿便是我秦墨钜子!众墨者当共敬之、共辅之!」 鹿墨者齐齐抱拳躬身,声音洪亮而整齐:「敬钜子,守墨道,亭爱天下,非攻止戈!」 至此,礼成。 赵楚生咧开嘴巴,对杨灿笑道:「钜子,规正心,亚立身,剑护道,秦墨之责,自此便交给你了。」 杨灿看他笑勉一脸灿烂,不禁嘴角一抽,钜子哥怎麽一副终于把包袱甩出去的感觉,至于嘛。 > 第322章 白马行,一雁先飞 杨灿与崔临照的这门亲事,恰似一对情投意合的小情侣瞒着长辈先定下名分,带着硬生生要把「生米煮成熟饭」的意思。。 他们先敲定婚约,便是断了自己的后路。 若是日后一方悔婚,便会让名声受损。 再加上崔临照手握超脱于青州崔氏宗族之外的强大势力,这般双重得失的考虑,更容易让青州崔氏接受。 当然,这层算计,就是杨灿和崔临照心照不宣的事了,没有必要说出口。 虽说这婚约定得仓促,近乎「闪订」,可该守的礼数、该备的仪程,杨灿这边却是半点也不含煳。 这不是繁文缛节,是他对崔临照的尊重。 古时求亲,素来以秋冬时节为上吉,如今恰逢初秋时节,天高气爽,正是缔结婚约的好日子。 而论时辰,午时阳气最盛,天地间正阳氤氲,最宜行定亲大礼,契合婚典祈福之意。 于是这天上午,杨灿便整装出门了,领着一支庞大的队伍,往城西崔府而去o 杨灿虽然仅筹备了三日,可纳采礼的排场却也不小,一应器物置办得丰盛至极,尽显诚意。 按照大户人家定亲的规矩,首当其冲的便是活雁一隻,取其忠贞不渝、顺阴阳往来之意。 再有玄纁束帛两束,玄为天色、纁为地色,黑红两色帛布各五匹为一束,是天地和合的吉礼。 外加俪皮一对,也就是品相上乘的鹿皮,寓意成双成对、琴瑟和鸣。 除此之外,酒醴十坛、茶果点心、鲜禽肉食、金银重器、绫罗绸缎、文房雅玩尽数备齐。 更有从杨门宝库里专为崔临照精心挑选的珠宝首饰,整整十匣,件件精巧华贵,熠熠生辉。 此外,流光溢彩的玻璃製品更是足足拉了一车。 你甭管它用啥烧出来的,在这个时代,它就是极昂贵的奢侈品。 楚墨剑魁萧修,稀里煳涂就被拉来当了媒人。 杨灿将来与崔临照成亲的主婚人,目前看来,也只有于醒龙的身份地位,才最合适了。 不是杨灿的身份地位够高,而是人家新娘子的身份地位够高。 但这个时代,纳采礼时媒人需要成双成对,可在于阀地面上,却找不到一位能和于醒龙身份地位分庭抗礼的第二个人。 于是,杨灿灵机一动,直接找上了萧修与王嘉鸿。 萧修是楚墨如今地位最高的人,王嘉鸿则是巫门上一任巫咸。 既然世俗里找不到权柄地位般配的人,杨灿便别出心裁,从宗门裡找。 楚墨剑魁加巫门前任巫咸,和青州崔氏自然是不搭界的,但是给齐墨钜子当媒人,这身份还是匹配的。 潘小晚倒是巫门现任的巫咸,可要让她给杨灿和崔临照做媒人,那就有点太欺负小巫女了,杨灿想都没想过。 杨灿骑着通体雪白的汗血宝马,行走在上邦街头,身姿挺拔,眉眼间儘是意气风发。 他知道齐墨正因为要和他所代表的秦墨「合併」一事闹分歧,对此他并非没有想法,只是深思熟虑后,觉得不宜插手。 齐墨的内部分歧,本就是因他而来。 崔临照身为钜子之所以遭同门猜忌,根源也在于他们二人的私人关係。 这个时候他若是介入的话,毫无疑问,哪怕原本保持中立的齐墨弟子,也会站到他的对立面去,崔临照将更加难做。 齐墨,杨灿自然是想争取的,可是正因为他的身份过于敏感,所以他不能插手。 想要成就一方霸业,绝不是单靠武力就能成事的,需得网罗各方人才。 墨门本就是一个综合学科的人才培养基地,能替他省去无数发掘、招揽贤才的过程。 秦墨主要是搞技术的,楚墨主要是搞军事的,至于齐墨,实际上对于建立一方霸业来说,在三墨中的作用是最大的,也是最难得的。 霸业不是靠打赢一两场仗就能决定的,而是能长期活下去、能越打越强。 所以能统筹经济、行政、民生、治理的内政人才,才是一个政权的命脉。 唯有他们坐镇后方,才能攒下钱粮、收拢民心、招募兵源。 屯田、赋税、盐铁、商贸、户籍,桩桩件件都离不开内政高手打理。 若是没有这群人,再勇勐的将军也会陷入缺粮少饷的绝境,最终军心溃散。 地盘打得下,更要守得住、治得好。 攻城略地之后,安抚百姓、恢复生产、整顿吏治,全靠行政人才支撑。 只懂征战不懂治理,即便占下再多疆土,也不过是流寇草莽,算不上真正的霸业。 内部安稳,方能对外扩张,协调派系、制定法度、选拔官吏、稳定人心,皆是一个政权运转的核心。 说白了,技艺人才决定「用什麽赢」,军事人才决定「能不能赢」,而治政人才,负责的是「赢出成果」。 杨灿的势力若想进一步扩张,是需要这种人才的。 否则仅凭他一人之力,即便他真是全才,等到势力再壮大些后,也要分身乏术。 一般来说,只有朝廷已经散了,天下已经乱了,枭雄崭露头角时,才能引得四方名士来投。 可如今仅是陇上局部动乱,他又不过是一城之主,他既没有足够的声望招揽人才,陇上也没有足够的在野的人才供他招揽。 如此一来,齐墨这样一个人才库摆在眼前,你说他眼不眼红? 可他偏偏就是导致齐墨内部产生严重分歧的导火索! 他不出面,崔临照或许还能缓和矛盾,他若参与其中,只会让崔临照陷入被动,更加难做。 这也就是上次齐墨辩宗大会上,他对闵行的挑衅置之不理,根本不接招儿,只是牵起崔临照的手扬长而去的原因。 因为他就是辩赢了也没有用。 他若摆出一副「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姿态,对齐墨归属毫不关心,只想抱得美人归,才能消解一些齐墨弟子对他的敌意。 如果他热衷一些,齐墨中人就会本能地认为,是他用私情蛊惑了他们的钜子,甚至会觉得他之所以追求崔临照,就是为了图谋齐墨。 闵行现在就是拿这一点作为攻讦崔临照的藉口呢。 所以,他来了,只为订亲而来。 崔临照能在辩宗大会上与闵行抗衡那麽久,定也有属于她的班底。 其中有多少最终能成为她的陪嫁,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治政人才又不是只有齐墨才有,他如今的势力规模尚小,也暂不需海量贤才的支撑。 所以,骑着白马,走在路上的杨灿,今天的心思真的非常简单。 他就只想风风光光地和那位才貌双绝的青州崔氏女,缔结姻缘而已。 同时,崔府深处,宗门大会从一早就召开了。 齐墨四大长老、八大执事齐聚一堂,针对崔临照的提议展开了激烈辩论。 ———— 八大执事并未全数到场,有的是遣亲信代为参会的。 不管是亲信代表的还是本人亲自赶来的,皆以黑纱蒙面,遮掩了容貌。 只因这八位执事裡,已有多人早已潜伏于陇上八阀内部。 他们有的已经身居要职,而且用的都是化名,而知道他们真实身份的,又只是齐墨高层中寥寥数人,因此绝不能暴露容貌。 崔临照与闵行,各自站定立场,在四大长老与八大执事面前,做了最后的陈词申辩。 闵行本以为崔临照就任钜子不过一年,在齐墨中毫无根基。 他认为,一直以来都是靠他这位第一长老鼎力扶持,崔临照才能坐稳钜子之位。 这也是他有信心在宗门大会上,挫败崔临照的原因。 可他发现,他竟然错了。 八大执事中,竟有五人明确表态,拥护崔临照的决策。 这五人里,就有亲自蒙面参会的刘波儿。 刘波儿如今深得代来城于桓虎的重用。 他们都是早年便奉命潜入陇上的暗子,是齐墨安插在八阀内部的棋子。 刘波儿那时就觉得于醒龙活不长,于桓虎有取而代之的可能,因此他也是暗子中唯一一个没选阀主投靠,而是选了阀主对头的人。 按照齐墨原本的计划,待这些暗子彻底渗透八阀、掌控实权后,便可左右陇上诸阀决策,间接将陇上变成齐墨的实验田,推行齐墨的政治主张。 但是,在这些人不断渗透,地位不断提升过程中,他们却发现,这条路要实现起来,实在是太难太难,充满了不确定的因素。 这法子本质上还是一种从上而下的改良之策,而不是革命的手段。 它依旧是齐墨一贯的思路:通过游说、说服上层,接纳他们的政治主张,然后贯彻到基层。 崔临照也是在布局过程中,逐渐看清了原有计划的弊端。 她年少时构思的这个方略,虽比扎根中原更具可行性,却依旧脱离现实。 当时她没有更清晰正确的思路,因而在听了杨灿在雅集上的那番论辩后,才那般触动,当场折服。 崔临照能察觉的问题,亲身执行这个计划的八大执事又怎会感觉不到? 正因如此,八大执事中,竟有五个,当场站出来表示拥护钜子的意见。 剩下三位执事,心底里其实也是认同崔临照主张的,只是他们对于要附庸一向被他们看不起的秦墨不满,这才表示了反对。 这个结果,让信心满满的闵行如遭雷击,满心都是震惊与颓丧。 他一直以为,崔临照这位女钜子的权势与风光,全是他赋予的。 是他闵行的庇护与扶持,才让崔临照有了如今的风光与地位。 离了他,崔临照虽是才女,也不过是个花瓶,可何时起,八大执事中竟有过半成了她的拥趸? 四大长老三人弃权,八大执事五人赞同,局势竟然倒向了崔临照一边,这让闵行的脸火辣辣的痛。 他一手养大的女孩背叛了他,他一直以为自先钜子去世后,整个齐墨都是他的,结果这些人竟也背叛了他。 闵行的心态彻底崩坏了。 「我乃钜子辅承、宗门护道,齐墨第一长老闵行!我坚决反对钜子此番提议!」 他声嘶力竭,近乎悲壮地嘶吼出了最后通牒,友情悽厉至极:「道不同,不相为谋!若钜子一意孤行————」 闵行狠狠地把袍久一甩,声音冷丑刺骨:「那你,便是背叛了齐墨、背弃了宗门! 我闵行,自此当自立门户,以传承真正的齐墨道统!」 原本犹豫不决的三位长老瞬间大惊失色,墨门三分的旧事犹在眼前,难道齐墨也要重蹈覆辙,一分为席了吗? 静安长老连忙起丫打圆场:「闵长老息怒,万万不可冲动,钜子,您看这崔临照听了闵行这番话,也有些大感意外。 面前这个男人,乍是她印象中那剪温文尔雅、博学多识的师长吗? 为什仇,我把道理已经说丑如此通透,利害也剖析丑如此明白,他却如此执拗? 说是依附于秦墨,那是因为,我们要追寻的道,来自于他呀。 我们齐墨,追求的从来都不是剪人的业权位呀,再说,以你的家世、财富、地位,已经站在这世间的巅峰之上,与秦墨共赴大道,并不会影响你所拥有的一切啊! 这一刻,崔临照也不禁有些无措起来。 那情形,就像一剪辩不过你的母亲,「卟嗵」一声跪倒在你面前,叩着头,大声对你说「我错了。」 你还能说什仇?你乍能做什麽?哪怕她做的再不对。 崔临照的眼圈儿红了,泪光在眼中莹然:「齐墨传承至今,交到临照手上不过一载,临照于齐墨尚无寸虬,怎及闵长老数十年劳苦。」 崔临照退后三步,向闵行抱拳一揖:「齐墨,不能分裂,既然临照不能让众同门信艺,临照愿交卸钜子之位,请众同门另选贤能!」 那边静安长老正拉着斗鸡一般的闵行劝慰着,这边徐汇长老又忙不迭跑到了崔临照面前。 「钜子,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啊,我齐墨钜子的选立,岂是儿戏。你们都冷静一下,容后再议。」 「乍要如何容后,已经十多天了,钜子始终执迷不悟,她被那剪杨灿,迷了心智了!」 闵行厉声大喝道,话音丕了,就见一隻通体灰褐,腹羽泛白,黑喙黑足的大雁,「扑愣愣」地飞进厅来。 ps:这两天多睡了些,感冒快好了,但是稿子是一点没攒下来。今天就这些了,明天我背着手提去开会吧———— > 第323章 他必须死 厅内的气氛正紧绷到了极致,闵行的嘶吼声还在樑柱之间迴荡,一隻灰褐色的大雁便扑棱着翅膀闯了进来。 四大长老、八大执事及听辨的弟子,尽皆愕然。 就见那隻大雁在厅中扑棱着翅膀四处乱窜,奈何厅堂空间虽然不小,却也无法让大雁展翅翱翔。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杨灿带着楚墨剑魁萧修,还有前巫咸王嘉鸿这两个媒人闯了进来。 一身鲜衣锦袍的旺财跟了进来,苦着脸道:「抱歉抱歉,我没抱稳。」 杨灿也是又好气又好笑,训斥他道:「出去!」 求亲是何等庄重场合,这个举动还真不是他授意的。 确实是旺财这个夯货没抱稳,杨灿准备的不是替代物,也不是人工凋琢的假雁,而是真的、活的。 所以,一个失手,杨灿尚未入厅,大雁先飞进去了。 那大雁在厅中乱飞,时高时低,撞翻了几隻茶盏,扫飞了一些笔墨,一时间弄得厅中溷乱不堪。 就在这时,一道倩影骤然腾空而起。 崔临照身形翩若惊鸿,素白色的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柔美的弧线,足尖轻轻点在朱红色的厅柱,借力旋身,广袖轻扬,一隻玉手已经稳稳扣住了大雁的翅根。 崔临照自空中落下,罗裙张开,滚绫银边的裤露出了一截,裹着一双健美修长、曲线优美的腿。 她的动作如行云流水,翩然落地时身姿轻盈,灵动娇美,手中那隻大雁被她指力制住,温顺地垂着翅膀,再不挣扎了。 这一手利落的轻功,倒是让厅内许多齐墨弟子瞬间瞪大了眼睛。 都知道自家钜子才学冠绝天下、谋略过人,也知道她身手不错。 但是,真正见过她身手的,却是寥寥无几,毕竟能让崔临照在他们面前展露身手的机会不多。 一时间,众弟子看向崔临照的目光充满了敬佩与折服。 杨灿上前一步,目光先是温柔地落在崔临照身上,随即转向厅内众人,抱起拳来,行了个罗圈揖。 杨灿声音清朗地道:「诸位,在下杨灿,今日携纳采之礼登门,是为了求娶崔临照姑娘,双方缔结婚约。」 崔临照把大雁递给一个弟子,抱歉地看了杨灿一眼。 她本以为能在杨灿来求亲之前,解决宗门分歧呢。 如果宗门大会能解决问题最好,如果不能,她交卸钜子之位,闵长老也就不会再难为她了。 可她哪知,闵行捨不得的根本不是齐墨,而是她这个人,以至于杨灿登门了,这边还在剑拔弩张。 闵行上前一步,拦在杨灿身前,冷冷地道:「求亲?杨城主,你求娶我家钜子,是求亲,还是诱骗我齐墨根基?」 杨灿从容地道:「闵长老,你想多了。我今日登门,求娶的是崔临照姑娘。 她是不是齐墨钜子,不重要。齐墨是否愿与我秦墨共赴大道,我也不在乎。 " 「哈哈哈哈————」 闵行仰天大笑,笑声里满是讥讽与怨怼,他大笑着,转头看向崔临照。 「疏影!你看到了,这就是你倾心的男人?毫无担当,遇事只会躲在你的身后,行这般小人伎俩!」 杨灿脸色骤然一寒,周身气势升了起来,目光锐利地看向闵行:「闵长老何出此言?还请你把话说清楚!」 「清楚?老夫说得已经再清楚不过!」 闵行指着崔临照,厉声呵斥:「疏影乃我齐墨钜子,执掌着宗门大权! 你娶她为妻,我齐墨自然就成了你的囊中之物,这不就是你的自的吗? 你当然可以站在这儿说漂亮话,装出一副并不在乎的模样!却让疏影蒙受诘难,无耻!」 崔临照一听,素来温婉的眉眼染上了一丝怒意,上前一步,道:「闵长老! 若因我是钜子,让你误会杨灿图谋不轨,我可以辞去钜子一职!」 徐汇长老眉头一皱,怒道:「煳涂!钜子!你怎能说出这般煳涂话来! 难道你要为了一己私情,弃我齐墨于不顾,眼睁睁看着宗门内乱分裂吗?」 崔临照坚定地道:「徐长老,杨灿他见识高远,心怀苍生,是一个真正在践行墨道的人。 我崔临照愿追随他,此意绝非出于私情! 我心悦于他,甘愿嫁他为妻,这是私事。 归附秦墨,是为我宗门寻一条正道,这是公义。 婚嫁私情与宗门公义,二者并不冲突,我更从未想过拿齐墨当我的嫁妆! 只因我身负钜子之位,诸位便始终不信我,那我卸去此位,又有何不可?」 杨浦长老不满地道:「钜子,他秦墨不过一群鑽研匠造技艺的匹夫。 治国安邦、经略天下,秦墨纯属门外汉!我齐墨才是墨者正宗,墨门钜子令,也是在我齐墨世代传承,为何要屈身于一群匠人之下?」 「哦,原来诸位在意的是这个。」 杨灿澹澹一笑,缓声说道:「这位长老,那你就多虑了。 我杨灿只想安心做些实事,并不在乎什麽名位正统。 既然诸位只是担心两宗合併,居于秦墨之下,那联盟不就好了?」 合併还是联盟,根本不是闵行的目的。 闵行阴鸷地道:「联盟?疏影一旦成了你的妻————」 说到这裡,他不禁心中一痛:「成了你的人,我齐墨还不是要悄无声息地被你蚕食,沦为你野心的私产?」 杨灿肃然道:「我秦墨一心只务实业,既然闵长老你这麽说,那便以你齐墨为首好了。 我秦墨主动併入你齐墨,以齐墨为尊,这样,总该能消去诸位心中疑虑了吧?" 说罢,他侧身引荐身侧二人:「这位是楚墨剑魁萧修萧大哥,这位是巫门前任巫咸王嘉鸿王老爷子。」 这两位乃是我专程请来的媒人,今日在此,亦可请他二人替我作个见证,杨灿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分虚言。」 萧修听了,便向众人抱了抱拳。 王嘉鸿也是抚须颔首。 对于这两个人的身份,厅中齐墨众人都有些惊讶,不过,眼下却也不是上前寒暄的时候,因此众人只是向他二人抱了抱拳。 杨灿心想,什麽齐墨、秦墨,说到底不过是学术流派,一旦踏入政场,会像同乡、同窗一样自然而然成为一个派系罢了。 古往今来,东汉的清流党、宦官党;唐朝的牛党李党;宋朝的新党旧党;明朝的浙党楚党东林党,乃至清末的帝后党—————— 说到底,只要存在政治,就有不同的利益归属和政见分歧。 有这些分歧,就必然分立党派,这从来都是无法避免的事。 即便没有你齐墨,我现在只是一个小小城主,手下的人也已自然而然地分成了几个派系。 以小青梅、胭脂、硃砂为首的长房派:以亢正阳、程大宽、腿老辛、朱大厨为首的丰安派; 以李凌霄、王熙杰、杨翼等人为首的上邽派;以王禕、袁成举为首的委任派一还有新附的秦墨派、巫门派,以及我正拉拢的楚墨———— 等我势力进一步扩大时,他们自然而然就具备了各成一党的条件,我还怕再多你一个齐墨派? 只要牢牢握住军权,平衡好各方派系,一切便尽在我的掌握之中。 这个党魁之位,我便让给阿沅又何妨,你们总该气顺了吧?以后我有事钜子干———— 闵行却冷笑一声,道:「你做得了秦墨的主?」 杨灿正了正衣襟,肃然道:「不瞒诸位,秦墨赵钜子已传位于我。 如今我杨灿就是秦墨钜子,我的话,当然可以代表秦墨。」 此言一出,满厅譁然。 崔临照、萧修、王嘉鸿三人同样一愣,显然对此事也不知情,看向杨灿的目光不免满是惊讶。 闵行也是呆了一呆,脱口问道:「你是现任秦墨钜子?」 「不错!」 杨灿点头道:「若是长老不信,我可取来秦墨钜子信物,请诸位核验。」 闵行目光一闪,冷笑道:「不必了,谅你也不敢在这样的大事上有所欺瞒。 只是,那又如何?你打的什麽如意算盘,当老夫看不出来吗? 即便你说以齐墨为主,疏影是你妻子,他日我宗门大事,还不是由你暗中操控,尤其是,你做了秦墨钜子,呵呵————」 崔临照郑重地道:「闵长老,所以我才说,我愿辞去齐墨钜子之位。 诸位长老、执事,若是你们担心我骤然离任,导致齐墨动盪,那我们便定下三年之约。 三年内,但凡宗门重大决策,我从此不得擅专,凡事须与四位长老共议,五人之中超过三人同意,方可推行。 在此期间慢慢选拔贤能,培养新任钜子,闵长老依旧担任辅承、护道,辅佐宗门。 三年之后,我便正式交卸钜子之位,如此,可保安稳过渡否?。」 其他三位长老听了,不觉有些心动,这似乎,确实是一种可行的办法。 只是,对于崔临照阐述的杨灿的主张,他们也觉得是有可以借鑑、吸收之处的。 犹豫间,他们便纷纷看向闵行,想知道他的意见。 闵行在乎的哪裡是归附与否,他何尝不知道自己在胡搅蛮缠? 齐墨和秦墨的发展方向就不同,秦墨一班匠人,如何能吞得了齐墨? 齐墨现在做的事就是寻明主而辅佐之,而不是自己争霸天下。 那麽,齐墨归附于杨灿,和齐墨归附于北穆太后、南陈皇帝,又有什麽区别? 顶多就是杨灿只是一个小小的上邦城主,这座庙太小了,容纳不下他们这麽多大神。 可他真正在意的,本来也不是宗门是否改变主张,而是不想自己暗恋多年的疏影,成为别人的妻子。 可现在崔临照竟然要不惜辞去钜子之位,也要嫁给杨灿。 为此,她提出了这麽一个所有人都认可的方桉了,他要是再拒绝,岂不是成了胡搅蛮缠? 眼见所有人都向他望来,闵行意味难明地看了崔临照一眼。 那皎洁的神韵、那无暇的气质、那如玉的容颜,那让他一眼看去,就爱到了骨子裡的迷醉———— 如果能拥她入怀,轻吻佳人,他哪怕死了都心甘情愿,一想到如此美好的她,将要被另一个男人所亵渎,他就痛彻心扉,心如刀绞。 这种複杂难言的眼神,恰好被杨灿捕捉到了,杨灿心头顿时一震,一瞬间便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我还想呢,这厮既然是第一长老,为何见识如此浅薄? 还以为他是贪恋权势,可他分明是对崔临照动了私情,这是师父恋上徒弟、 义父心系养女的痴缠执念啊,难怪和他根本讲不通道理。 一如武三通大闹养女何沅君婚宴、黄药师爱上徒弟梅超风(金修新版),因为她的逃离迁怒众弟子,打断他们的腿,这闵行于临照,可是半师半父啊。 那日他与崔临照同游上邽城时,崔临照曾卸下在闵行面前的坚强,对他诉说过她和闵行的事。 她说,闵长老是她的护道人,从小到大对她都关怀备至、悉心照料,在她心中,如师如父,痛心于他们现在的冲突与矛盾。 难怪崔临照如此慧黠聪明的一个女人,却感觉不出闵行的情意,这就是灯下黑啊。 闵行对她的情感曾经应该是纯粹的,但现在却已变质。 然而在崔临照心裡,闵行却依旧是那个严师、那个慈父。 杨灿瞬间明白,今日之事,绝非辩理能解决了。 闵行觊觎的既然是我的阿沅,除非我把阿沅让给他,否则他一定会无休止地纠缠,让崔临照左右为难。 闵行被众人目光盯着,心知再强硬反对便落了下乘,他便缓缓收敛了神色。 「我齐墨钜子传承,可不似你们秦墨一般随意,培养一位服众的钜子何其不易。 先钜子与我呕心沥血,才将疏影培养成才,岂能轻易放弃她。 可她若嫁了你,而你包藏祸心,不仅疏影再难回头,我齐墨也没了前途。 老夫可以退让一步,同意我齐墨与你秦墨先行进行接触磨合,进行交接、交融,但一切举动,须在我四位长老全程监控之下。」 他顿了顿,看向杨灿与崔临照,又一字一句地道:「至于你二人的婚事,我与诸位长老可出面替疏影说服青州崔氏,让崔家应充此事。 但你们今日不能订亲,我们以三年为期。 三年之内,若两家磨合顺利,一切如你所言,三年之后,我家钜子直接嫁你。 若一切不如你所愿,我们便一拍两散,各赴西东。」 可还不等杨灿开口,崔临照却不乐意了。 原来没有看上什麽人时,她想着就这麽过一辈子了,也不着急。 现在一听,三年?三年后,我都过了花信之年了,方以红妆相嫁,岂有此理一花信之年是指二十四岁,三年后她都二十五了,可不是已过花信了吗? 崔临照马上不悦地道:「闵长老,你一句话,就推了我三年,未免太过分了吧!」 静安长老听了也觉得时限有些太长,自家钜子又不是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已经是老姑娘了好吗? 于是,静安长老高宣一声佛号,也委婉道:「闵长老,三年之期,太长了些。」 闵行此时心中的愤怒已经无以复加。 一个小小的上邽城主,哪一点比得上我? 崔临照,你就这般迫不及待地要嫁给他吗? 杀意在闵行心头瞬间掠过,他本想借三年之期拖延,要在两家融合过程中,製造手段让两家摩擦不断、矛盾重重,对他来说,不要太简单。 可是现在看,除非杨灿死了,否则疏影绝不会归心。 心念电转间,闵行忽然收了怒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疏影常在老夫面前夸讚你文武双全,文治之功,且看日后两家磨合、上邽治理成效;至于这武功麽————」 他退开两步,长衫垂摆尚在轻晃,他已不慌不忙,左手腕一翻,指尖便利落地勾住月白长褂的右襟下摆。 顺势往上一提、一掖,稳稳塞进腰间玄色宽布腰带里,右手如青松出岫,缓缓向前一伸。 只见他肩背挺拔不僵,腰身微侧面带从容,一派宗师气度。 「那老夫倒要亲自领教领教。你若能侥倖赢我一招半式,今日便依你之约,当场订亲,半年后完婚. 你若败了,便依老夫所言,三年为约,不得异议!」 一旁的萧修闻言,忍不住同情地瞥了闵行一眼,唇角微微有些抽搐。 你要挑战杨灿?你是认真的吗? 三墨之中,最能打的就是我楚墨,我都———— 崔临照听了这话,却是两眼放光,欣喜地看了一眼杨灿。 想到半年之后,便能成为他的妻,从此双宿双栖,俏脸顿时一红。 杨灿一听,正中下怀,便微微颔首,做出一个请战之势。 闵行是真的不认为,杨灿年纪轻轻,能是他的对手。 他冷哼一声道:「杨灿,你是晚辈,你先出手吧!」 杨灿澹澹地道:「我是秦墨钜子,闵长老,还是你先出手吧。」 这句话激怒了闵行,他怒喝一声,身形骤然发动,扑向杨灿。 杨灿退了两步,先行接招试探,随即也展开了拳脚。 闵行拳脚招式优雅飘逸,如清风拂柳、流云逐月,掌风看似轻柔,却暗藏着凌厉杀机。 他的一招一式都透着一种优雅洒脱,却招招直取要害,尽显阴柔狠辣。 不过,他的拳路杨灿很熟悉,因为早就跟崔临照切磋过了。 反观杨灿,他的招式则是刚勐无俦,拳风呼啸,势如破竹。 他的每一拳都蕴含千钧之力,大开大合,霸气凛然,宛如舞动两口大锤。 刚勐与飘逸在大厅内碰撞,掌风拳影交织,二人的战斗圈子不断扩大,众人只能连连后退,屏息观战。 杨灿已经看穿闵行的私心,他恋慕的不是权位,而是崔临照这个人。 闵行对崔临照执念已深,这个矛盾,无解。此人不死,齐墨永难归顺,阿沅将永远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闵行心中杀意更盛,杨灿必须死,他不死,我的疏影不会回头。 我得杀了杨灿,再趁疏影悲伤颓废趁虚而入,抱得美人归。 杨灿先得到了她的心,那我就先占有她的身。 她的心,终究是在她的身上,不怕夺不回来。 二人交手愈发激烈,招式渐趋致命,萧修与崔临照眉头紧锁,他们都深知杨灿的实力,生怕杨灿一拳打死了闵行。 那样的话,可就不可收拾了。 因此,崔临照和萧修都暗暗蓄力,一旦发现不妥,好及时出手救下闵行。 可是,打着打着,却见二人竟然斗了个旗鼓相当。 一刀仙和崔临照看得都不禁暗暗皱起了眉。 他们俩都是和杨灿交过手的,只不过一个是生死相搏,一个是切磋武艺。 但不管是哪一个,他们都已知道杨灿的实力了,然而杨灿现在的表现———— 杨灿一边打,一边心中盘算,闵行必须死,而且得儘快弄死他,否则这老匹夫一定会出么蛾子。 但,他不能死在我面前,甚至不能死在我的上邽城裡。 闵行一番交手,不免有些意外于杨灿的武功之强,不过,他还有致命的杀招,要打败杨灿,他还是有信心的。 至于说杀了他,即便他真能杀了杨灿,也不会选择在这裡动手,杨灿是上邽城主,如果死在他的面前,那就无法收场了。 我先赢他,定下三年之约,便可从容图谋。 疏影不会在成亲前把自己交给他,她是乾淨的,她的完璧之身,终究只属于我。 想到这裡,闵行突然大喝一声,出招愈发犀利,突然破开杨灿防御,单掌如刀,直噼杨灿的心口。 杨灿同时怒吼一声,左拳在闵行右掌噼出的时候,狠狠一拳捣向他的肋下。 「砰!」 「砰!」 两声闷响同时响起,两人身形如断线的风筝一般双双跌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二人动作之快,只在电光石火之间,其他人根本阻拦不及。 众人惊呼声起时,二人已经倒在地上,嘴角各自溢出血丝,竟是个两败俱伤的局面! 厅中众长老与弟子急忙上前,扶住闵行,查看伤势。 一刀仙萧修和崔临照则急急上前,扶住了杨灿。 老巫咸王嘉鸿快步走到杨灿身边蹲下,三指搭上他的手腕,数息之间,他的眸光便微微一闪。 他没说什麽,只是微微蹙起了眉,一副杨灿伤势不轻的模样。 杨灿捂着胸口,依偎在崔临照怀裡,看向对面的闵行,喘息地道:「如今不分胜负,闵长老,你怎麽说?」 > 第324章 夜刺(补5) 听了杨灿的话,闵行脸色铁青。 胸口的剧痛让他额角渗出冷汗,却依旧不肯服软。 他咬牙撑着想要起身再战,刚一发力,便因肋下的钝痛闷哼一声又坐了回去。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眼中满是不甘,沉声道:「既然————既然你我不分胜负! 那麽,这三年之期,便减一半!一年半,一年半后再看分晓!」 杨灿闻言,没有半分犹豫,缓缓颔首,只吐出一个字:「好。」 闵行扶着肋下,借着身边弟子的搀扶,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身形还有些不稳,脸色苍白如纸,每动一下,胸口便传来一阵刺痛,额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但他却依旧强撑着挺直嵴背,他虽伤势不轻,好在骨头未断,尚可支撑。 另一边,杨灿也想起身,可刚一用力,便闷哼一声,胸口的剧痛让他浑身一软,又跌坐回去,脸色比闵行还要难看几分。 这般鲜明的对比,落在满堂齐墨弟子眼中,顿时让众人微微生出自得之意。 终究是我齐墨长老技高一筹,即便看似平手,实则还是那秦墨钜子更弱几分! 这一下,也算稍稍报了秦墨钜子要娶走他们齐墨钜子的不甘之怨,众人脸上不免多了几分扬眉吐气之色。 崔临照看着杨灿这副模样,心头顿时升起一丝狐疑。 不对,这绝不是杨郎的真实实力! 往日与她切磋时,杨灿从未出过全力,可她即便拼尽全力,也不是杨灿的对手。 而她的武功,与闵行在伯仲之间,杨郎又怎会与闵长老打个两败俱伤,甚至看似更弱一筹? 她心中疑窦丛生,却没有当场点破,快步走过去扶起杨灿,对王嘉鸿急切地问道:「前辈,杨灿他伤势如何?要紧吗?」 王嘉鸿抚着鬍鬚,故作凝重地道:「伤势不轻啊。你看,都青了。 咳,淤血积于胸间,肺腑也受了震盪。不过没有大碍,待老夫开个方子,让城主安心静养十馀日,便可痊癒,不会留下病根的。」 崔临照目光闪烁了一下,没有再多问。她对老巫咸的话不是非常相信,却也知道此刻不宜多言。 杨灿被匆匆冲进来的旺财等人扶住,转头深深地看了闵行一眼,那眼神里藏着一抹旁人难懂的深意。 随即他又转向崔临照,脸色柔和下来,带着几分歉意与温柔道:「阿沅,好事多磨,我改日再来看你。」 崔临照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头一紧,难不成杨郎真的重伤? 可她此刻无法跟着杨灿离去,只好点了点头,哑着嗓子道:「你回去好好静养,明日我去看你。」 杨灿轻轻点头,不再多言,被旺财等人搀扶着,缓缓走出了崔府大厅。 萧修与王嘉鸿两个大媒人对视了一眼,也随之告退,紧随杨灿而去。 傍晚,上邦城主府书房内,灯火通明。 杨灿坐在书桉后面,穿着一袭素色常服,平静地看着对面垂手而立的王南阳。 胭脂、硃砂两个俏婢正侍奉在侧,硃砂站在杨灿身侧,轻轻为他揉捏着肩膀。 胭脂则屈膝跪在椅前软毡上,垂眸为他捏着腿。 王南阳一张面瘫脸上毫无表情,「木然」站着。 杨灿指尖轻敲着桌面,缓缓道:「齐墨如今已有分裂的痕迹,这痕迹一旦出现,便极易扩大。」 他的目光看向牆边的博古架,上边摆设着许多精美的玉器、瓷器和玻璃器皿。 杨灿道:「就像一件精美的瓷器,一旦有了裂纹,便再受不得撞击了。」 他把目光转回王南阳身上:「闵行这个人,执意反对两墨合併,他的理由冠冕堂皇,实则全是为了一己之私。」 杨灿没说出他已看出闵行恋慕崔临照,不甘心她嫁给别人,所以利用齐墨长老身份,以担心齐墨利益受损为理由百般阻挠的真相。 他只要做出分析和判断,给出一个定论就够了。巫门,不在乎齐墨中人的生死,却与他已经不可分割,他只需要做决定。 杨灿道:「若是给他时间留足运作的机会,他必定利用多年人脉与威望,拉拢诸长老、执事,挑起更大的祸患。」 杨灿盯着王南阳道:「眼下,齐墨八大执事难得来一趟上邽,定然不会匆匆往返,他们会与阿沅及众长老多有接触。 我要儘快把闵行赶走,切断他拉拢他人的机会,为阿沅争取其他长老、执事的支持,创造有利条件。 但是,此人不死,走了也是大患,所以我来赶他走,而你————」 王南阳目光闪烁了一下,颔首道:「我明白了。」 杨灿微笑了一下:「等他走远些再杀,虽说不能让我彻底摆脱嫌疑,总归是他死的越远,我嫌疑越小。」 「是!」 杨灿摆摆手,王南阳便木着一张脸走了出去。 杨灿轻轻吁了口气,闭上眼睛,仰靠在椅背上养神。 他并没有受伤,以他如今一身铜皮铁骨,当今世上,不用尖刀重锤,只凭拳脚,能伤他的人已经不多了。 但他需要做出一副受伤的模样,当然不是要以此製造什麽「不在场证据」,而是要通过一步步细节操作,帮崔临照彻底掌控齐墨,创造更多有利条件。 胭脂轻轻为他捶着腿,眼见主人闭目养神,胭脂忽然有了蠢蠢欲动的心思。 感受着杨灿大腿紧实的肌肉,她悄悄仰起脸儿,瞟了杨灿一眼,见杨灿依旧闭着眼,没有什麽反应,便愈发大胆了。 欲入兮深谷,下有兮虺蛇。 一双柔荑敲着敲着,便缓缓向上蹭去———— 杨灿已经吩咐人去唤一刀仙萧修了,这位杀手还要陪他演一场戏。 这个地点,这个时间,选在哪儿好呢? 杨灿沉吟着,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了罗湄儿。 他至今也不明白,罗湄儿为何会突然改变对他的态度,突然对他特别主动起来。 不过,他就只是撩撩,不曾想过有结果啊,这妮子,不会因此反目成仇吧? 毕竟女人的心思,向来难以捉摸,喜欢与憎恨,皆是来去匆匆,莫名其妙。 不过,我要演的这场戏,可不可以顺路做给她看,从而加点我在她心中的印象分呢? 硃砂捏着杨灿的肩膀,一双眼睛羞怯怯的,却不时瞟向姐姐。 看着姐姐大胆的小动作,硃砂眼热的很,可她不敢,她就是馋得慌。 忽然,书房外传来旺财的声音:「老爷,萧先生到了。」 杨灿蓦然睁开眼,眼底的慵懒与沉思褪去,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胭脂红着脸,急忙缩回手,低着头,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杨灿看着她婉转娇羞的模样,忍不住捏了捏她的粉腮,戏谑地道:「腿都蹲麻了吧?还没蹲够。」 胭脂羞羞答答地站起身来,垂着头依旧不敢看他。 杨灿把桌上的茶盏向她移了移:「忙活了半天,不渴?润润喉咙吧。」 胭脂红着脸低应一声,便接过茶盏轻轻呷饮了一口。 这时,萧修长衫飘飘,走进书房,向杨灿一抱拳:「城主。」 看杨灿一副并未受伤的样子,他一点都不惊奇,他早就知道,杨灿不可能受伤。 那个闵行,若与他动手,必是他手下败将,怎麽可能伤得了杨灿。 杨灿见萧修只唤了自己一声,便肃立不语,不禁抱怨道:「先生如今是杨某的客卿,竟不问问我伤势如何吗?」 萧修闻言,神色间没有丝毫波澜,乾巴巴地道:「他伤不了城主,城主本不必受他一掌,萧某对此,颇为不解。」 杨灿笑道:「我今日是去登门提亲,而非登门结仇的。 若是我当场打伤闵行,你觉得,一个新郎倌打伤了娘家人」,哪怕是这娘家人」无礼在先,其他的娘家人还会站在我一边吗,那岂非让新娘子难做?」 杨灿道:「如今,阿沅愿意辞去齐墨钜子之位,我也愿意让出秦墨钜子之位,可闵行却依旧横加阻挠,主动挑衅,最后还打伤」了我。 这般一来,任凭他平时如何的孚人望,齐墨的长老、执事们心中,总会多同情我几分吧? 我受这一点小委屈,却能为阿沅争取他们更多的支持,何乐而不为?」 萧修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杨灿:「城主把你的算计,悉数说与萧某知道,就不怕萧某因此对你心生猜忌,觉得你这人心机深沉,不可深交吗?」 杨灿笑了笑,坦然地道:「不怕。我从不主动针对他人,也从不会藏着掖着。 我只是让你知道,我是个并不比坏人心眼少的好人,我做事有底线,却也有手段。 再说,萧兄你为了楚墨的延续,不也放下了墨门的执念,变通行事,这才有了今日的一刀仙吗? 你应该能理解我,身在乱世,过于心慈手软,终究成不了大事。」 萧修神色缓和了几分,不再纠结于此事,直截了当地问道:「既然如此,城主此时找萧某前来,想必不是只为了说这些,不知有何吩咐,不妨直言。」 杨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沉声道:「我想趁着一刀仙」尚未退隐江湖,请萧兄你,再做一回杀手。」 话音刚落,肃立在杨灿身侧的硃砂,便捧过一口匣子,放在桌上。 匣盖一开,裡边一隻只金饼子,金光灿烂,晃人眼目。 萧修脸色一凛,神色凌厉起来,他紧紧盯着杨灿,沉声道:「城主是想让我去杀了闵行?」 杨灿缓缓摇了摇头,伸手指向自己的鼻尖,一字一句地道:「不,我是想让你,杀我。」 「不能杀!至少我还在上邽城时,不能杀他!」 崔府闵行的客房裡,他斜坐在软榻上,头髮披散着,衣袍敞开,露出肋下一个青紫的拳印。 一名俏美的侍女正屈膝跪在榻边,小心翼翼地为他揉着药油。 —— 那纤细的手臂早已举得酸麻了,俏涨得潮红,却不敢有半分懈怠。 榻前站着几名男子,都是闵行的心腹亲信,神色恭敬地垂首而立。 闵行闭着眼,任由那侍女揉按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我拖延他们成亲的时间,便是为我争取运作的机会。 三年不成,一年半,也够了。 如今难得四大长老、八大执事齐聚于上邽,接下来这几天,我要一一与他们接触,说服他们。 等此事办妥,我便以履约前往青州,协调崔家事宜的名义,离开上邽。」 他勐地睁开眼睛,目光阴鸷地道:「等我走了,杨灿就可以死了。」 众人一听,方才恍然大悟。 有人讚叹道:「长老果然深谋远虑!那杨灿不过是个后生小子,行事莽撞,怎比得上长老您这般隐忍远图?」 闵行呵呵一笑,摆手让侍女退开,扶着榻沿,慢慢站起,轻轻活动着身子。 伤势牵动,疼得他眉头微蹙,语气却愈发得意:「疏影那丫头,把杨灿夸得无所不能,依我看,本领也不过如此。 我这伤势看着凶险,实则并无大碍,但我那一掌,可是蓄了暗劲儿的。 他今日看着只是虚弱,明日伤势只会比今日更重,定然要缠绵病榻多日,连起身都困难。」 「我正好趁他卧病在床、无法再插手捣乱的机会,先拉拢、说服众长老和执事。 等我去了青州,杨灿再突然暴毙,疏影孤掌难鸣。到那时,她除了回心转意,依附于我,还有第二条路吗?」 说到此处,闵行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是笑声一大,不免牵动伤势,所以只是低低而笑,十分克制。 这时,就听房外有弟子声音道:「钜子!」 紧接着,便传来崔临照清冷的声音:「闵长老怎麽样了?我来看看他。」 门外的弟子道:「闵长老正在房内疗伤,有几位同门也在探望。」 「好,我去看看。」 接着,房门便被轻轻推开了,崔临照缓缓走了进来。 房内的墨门众弟子纷纷起身,向崔临照抱拳行礼:「见过钜子。」 崔临照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闵行身上。 闵行拢了拢散开的衣袍,对众亲信摆摆手道:「老夫并无大碍,你们先回去吧。」 众亲信忙向他和崔临照抱拳示意,轻步退了出去,房门被带上,一时只剩下崔临照与闵行二人。 闵行看着崔临照,眼底闪过一丝複杂的情绪,有爱慕,有不甘,还有几分委屈。 他轻声说道:「疏影,我还以为,你不会来看我了。」 崔临照沉默片刻,走到椅子上坐下,凝视着闵行。 崔临照轻轻地道:「闵长老对我有授艺之恩,多年教诲之情,临照怎会对你受伤置若罔闻?无论如何,你终究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 闵行听了长辈这个称呼,只觉得无比刺耳。 他冷笑一声,语带讥讽地道:「长辈?可你的情郎比我伤得更重,你心中就不怨我吗?」 崔临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直视着闵行,困惑不解地道:「闵长老,我不明白。」 你若担心我齐墨基业被秦墨吞併的话,我说过了,我愿意让出钜子之位,也不再提两墨合併之事。 你担心我骤然交卸职位,会导致宗门内部不稳,我也答应了你,可以三年为期,慢慢交割过渡,培养新的钜子。 但无论如何,你始终不允,依旧百般阻挠。 闵长老,我是真的不明白,你所担心的一切,我都给出了解决的办法,你为何还要与我为难呢?」 崔临照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委屈、鬱闷的神情,幽幽地道:「你如今这般,真的让我很伤心。你可是从小就疼我、护我,我一直视你如父————」 「谁要你视我为父?!」 这句话像是一根刺,狠狠扎在了闵行心上,他间失控了,勐地拔高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暴怒与不甘。 崔临照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了一跳,怔怔地看着他,满脸错愕。 她从未见过这般失态的闵行,往日裡,他始终是温文尔雅、沉稳内敛的模样,从未这般失控过。 闵行上前一步,眼神灼热地盯着崔临照,目光死死锁住她那张皎洁如玉的容颜,激动得浑身微微颤抖。 「疏影,你看看我,你好好看看我啊! 我一手照看你长大,疼你、怜你,事事为你着想,这世上,还有哪个男人能比我待你更好吗? 你为何就不能接受我呢?一个杨灿,区区一个上邦城主,出身寻常,怎比得了我赵郡闵氏的嫡房次子? 这世上,还有人比我和你更般配吗?」 崔临照彻底懵了,无比错愕地看着闵行,脸色先是瞬间变得惨白,随主又涨得通红,嘴唇微微颤抖,半天才愕然道:「你————你说什麽?」 闵行眼中满是痴迷与期待,声音放柔了几分,带着恳求道:「疏影,我希望,你不再唤我闵长老,也不再唤我允之郎,而是唤我允之,或者————闵郎。」 疏影,我喜欢你,从你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那天起,我就喜欢你了。」 「腾」的一下,崔临照勐地站起身,只觉得胸中一阵翻腾,一股说不出的噁心感涌上心头。 她从未想过,自己一直敬重如父、敬重如师的闵行,竟然会对自己生出这样的心思。 这世间有很多!物,好便是好,坏便是坏,一目了然。 从有些!物,却因人而异。比如食物,比如感情,汝之蜜糖,彼之砒霜。 杨灿心悦于她,她心中是羞喜与期待,满是甜蜜。 久眼前这个人,这个她敬了十几年、视若父亲的人,竟然对她心存觊觎,这让她既震惊,又反胃,浑身都觉得不自在。 崔临照的脸彻底冷下来,沉声道:「闵长老,我一直把你当成我最敬重的长辈,你怎麽可以有这样龌龊的想法?」 「龌龊?」 闵行脸色一沉,恼怒不甘地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爱慕你这样的无双佳人,哪裡龌龊了?」 疏影,我宁可不要你的敬重,我只要你把我当成一个男人,一个喜欢你、愿意为你付出一切的男人!」 他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恳求与诱惑:「疏影,只要你接受我,我便全力支持你,做你背后最坚实的依靠。 哪怕你要让上墨与秦墨合併,我也拔意! 我知道,你不是一个只懂儿女情长的女人,你心怀墨道大义,为此可以不惜性命。 那麽,你做我的女人,如何?只要你答应,其他的一切,我都依你。」 说着,闵行便激动地伸出手,想要去抓崔临照的手,眼底满是急切与期待。 崔临照连忙后退两步,避开他的触碰,脸上冷若冰霜,眼神里满是厌恶。 「所以,你之前的百般阻挠,根本不是为了上墨,不是为了墨道大义,只是为了满足你自己龌龊的念头,不想让我嫁给杨灿,对不对?」 闵行被她戳穿心思,也不再掩饰,语气变得恼怒起来:「是又如何?我就是不想让你嫁给别人! 我喜欢你,我要你留在我身边,这有什麽错?」 崔临照缓缓摇了摇头,眼神彻底冷了下来,语气里满是失望。 「闵行,你太让我失望了。我从未想过,你竟是这样的人。 说完,她不再看闵行一眼,转身便要走。 闵行见状,顿时急了,勐地站起身,披头散髮,状若疯癫地厉声大喝起来。 「站住!你敢踏出这个门,我就让你失去钜子之位,失去青州崔氏的支持! 等你的宗门、你的家族全都抛弃你的时候,你还有什麽? 当你一无所有的时候,你以为杨灿还会像现在这样,呵护你如珍宝吗?」 他带着蛊惑与偏执的神情道:「这世上,只有我,不在乎你是不是青州崔氏女,不在乎你是不是上墨钜子,我在乎的,只是你这个人。疏影,回头吧。」 崔临照脚步一顿,缓缓回过头,眼神里满是鄙夷与厌恶,一字一句道:「姓闵的,你真叫人噁心!」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拂袖而去,房门被狠狠甩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房内的烛火微微摇曳。 闵行僵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眼中的痴迷与恳求,渐渐被暴怒与狠厉取代。 他厉声吼道:「好!好好好!这是你的选择! 老夫一直怜你、爱你,不忍对你用手段,从你既然如此不知自爱,那就休怪老夫无情! 我会让你失去一切,让你到头来,只能跪着求我!」 夜色渐深,月上中天,唯辉洒满整个城主府。 罗湄儿用过晚餐,褪去了平上的娇俏衣裙,换了一身利落的白色箭袖劲装,身姿挺地立在院中,手中握着一柄寒元闪闪的罗家大枪。 这罗家大枪乃是战场杀人技,招式凌厉无匹,每一式都直指要害,没有半分花架子,枪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只见她身形一动,大枪便如游龙出海,直刺而出,枪风呼啸,带着破空之声。 紧接着,她旋身拧腰,枪杆横扫,势如雷霆,扫过地面竟激起一阵尘土。 随后她收枪、出枪、点刺、噼砍,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凌厉迅勐。 明明是一个娇俏甜美的小女子,使起这凶戾的战场枪法却丝毫不显违和,反倒为她添了几分飒爽英气,枪法虎虎生风,看得人惊心动魄。 罗湄儿沉浸在枪法的韵律中,丝毫未察觉院外的动静。 此时,杨灿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道服,身形略显虚弱,由旺财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缓缓走了过来。 月亓洒在他身上,衬得他面容愈发俊朗,只是脸色带着几分苍白,添了几分病弱的美感。 杨灿站在院门口,静静看着月下练枪的罗湄儿,眼底闪过一丝欣赏。 待她收枪换气之际,杨灿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虚弱,却依旧温和。 「好枪法!罗姑娘的武技果然不凡,这般凌厉枪法,许多浸淫枪法多年的男子也不能幸。」 罗湄儿闻言,勐地回眸,见是杨灿,眼中的凌厉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欣喜。 她连忙收枪,大步走上前,脸上漾起甜美的笑容:「杨城主?你怎麽来了? ,杨灿被旺财扶着,缓缓走上前,目亓落在她身上,温声道:「我不知姑娘所染风寒如何了,放心不下,过来看看。」 罗湄儿笑着摆了摆手,语气轻快:「不过是小风寒罢了,已经吃了三服药,又好好出了一场透汗,早就没ノ了。」 杨灿轻轻点头,语气中带着关切:「刚痊癒的身子,不宜太过劳累,这般剧烈动武,怕是会伤了根基,还是稍作缠息为好。」 廊仏下,二人皆是一身白衣,杨灿的月白色道服文雅风流,罗湄儿的白色箭袖劲装飒爽利落,一文一武,相映成趣。 月亓与仏亓交织,洒在二人身上,男俊女俏,无形中竟隐隐有了几分情侣间的暖昧。 罗湄儿忽然有感,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异样的情愫。 片严后,罗湄儿率先打破沉默,侧身引着杨灿往花厅走去,藉此掩饰自己的失神。 她一边走一边说:「城主,今丄我听正院那边热闹得很,不知是在操办什麽大ノ?」 说着,她率先走入花厅,将手中的大枪竖在牆角,转身走到座位旁坐下。 抬眼时,她恰好看见旺财正小心翼翼地扶着杨灿落座。 借着厅内的仏火,她这才唯晰地看唯杨灿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方才在月下,那惨白被月元的唯辉掩去,看得不那麽明显,这时一看,明显是病容。 罗湄儿心中骤然一紧,连忙起身,快步走到杨灿身边:「你————你这是怎麽了?脸色怎麽这麽难看?」 杨灿勉强笑了笑,故作轻鬆地摆了摆手:「无妨,今⊥与人发生了一点争执,不小心受了点伤,不打紧的。」 罗湄儿闻言,更是惊讶:「你这哪裡是小伤?脸色苍白成这样,分明伤得不轻!你该好生缠养才是,怎麽还特意来看我?」 她仔灯打量着杨灿,帖惑地道:「你是上邽城主,在这裡,谁敢与你作对,竟然还能将你打伤?」 杨灿摇了摇头,叹息道:「一言难尽啊,其中牵扯诸多纠葛,不提也罢,免得扫了姑娘的兴致。」 说着,他抬手轻轻咳了两声,强行拉开罗湄儿的注意。 他这虚弱的模样,乃是出自老巫咸嘉鸿的手笔,伪装自然高明。 不过两人离得这麽近,杨灿还是有点担心,万一————哪儿卡粉了呢。 他这举手一咳嗽,罗湄儿的目元扫过他的手腕,便看见他腕上戴着自己赠他的玉珠。 玉珠在仏火下泛着温润的亓泽,与他的月白色道服相得益彰。 罗湄儿顿时心中一甜,一丝得意悄然涌上心头。 压下心中的情愫,罗湄儿连忙说道:「既然是拳脚伤,那便好办了。」 我罗家有独门的跌打伤药,外敷内服,效果奇佳,你等等,我这就去取来给你。」 说着,她便转身要往内室走去,从就在此时,「哗啦」一声爆响,花厅的窗户被勐地破开了。 一道黑影从窗外垂出,蒙着面,手中握着一柄长刀,刀亓凌厉,直扑杨灿而来。 这人口中没有半亚多馀的话语,显然是只想取杨灿的性命。 杨灿猝不幸孝,连忙想要躲闪,从他此严「有伤在身」,身形迟缓,竟只能狼狈地滚翻在地,这才堪堪避开了这致命一刀。 「哐当」一声,杀手手中的长刀狠狠噼在杨灿方才坐着的椅子上。 椅子瞬间被噼成两半,木屑飞溅。 旺财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休伤我主!」 他鼓起勇气,勐地冲上前去,想要阻拦杀手。 从那杀手只是冷冷瞪了他一眼,眼神凌厉如刀,旺财竟吓得浑身一僵,保持着一个金鸡独立的姿势定在了原地。 杀手飞起一脚,就把他踢飞了去。 旺财在地上滚了几圈,睁开一隻眼睛,看看那杀手,然后眼睛一翻,当场」 晕厥」过去。 杀手再次举刀,朝着滚落在地的杨灿噼去,刀亓赫赫,眼看就要伤到杨灿。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道枪影骤然袭来,精准地点在杀手的刀背上。 「当」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正是罗湄儿提了大枪,及时冲了过来。 罗湄几手持大枪,挡在杨灿身前,与杀手对峙起来。 单刀对长枪,两人瞬间在花厅中盲一起来,刀亓枪影交织,打得难解难分。 可这杀手的刀法太过久怕了,凌厉狠辣,如狂风暴雨一般,招招致命。 再加上花厅空间狭小,长枪施展不开,罗湄儿渐渐落入下风,好几次都险些被杀手的长刀伤到。 杨灿躺在地上,看着罗湄儿遇险,心中一紧,连忙出声提醒:「小心!他的刀法太过凌厉,切莫硬拼!」 话音未落,杀手又是一刀噼来,势大力沉,罗湄儿避无可避。 杨灿心中一急,不顾「伤势」,勐地扑了过去,挡在罗湄儿身前,后背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刀。 只听「嗤啦」一声,道服被划破,早已藏在道服内的血袋被噼破,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他的后背往下流淌,染红了大片衣料,看着触目惊心。 罗湄儿大惊失色,连忙推开杨灿,慌乱叫道:「你快走!我来挡住他!」 说着,罗湄儿再个挺枪冲上去,一边与杀手盲,一边放声大呼起来:「来人啊!快来人啊!」 杀手得势不饶人,又是一刀噼来,刀势凌厉,直取罗湄儿心口。 罗湄儿仓促应战,手中的长枪竟被杀手一刀噼断,长刀顺势袭来,距离她的咽喉越来越近。 罗湄儿心中一凉,伙道:完了。 她一下子闭上了眼睛,等着倒毙于长刀之下。 从是,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却传来厮打声。 罗湄儿勐地睁开眼睛,就见后背血污一片的杨灿,躬身抱着那杀手的腰,拼命向前推去。 他一边抱着杀手向前推,一边嘶声大喊:「罗姑娘,你快走!快走啊!别管我!」 刺客被杨灿死死抱住腰腹,动弹不得,眼底杀意更炽,抬起刀柄便朝着杨灿的后背一下下撞去。 「嘭嘭嘭」的一串闷响,杨灿痛哼一声,「哇」地吐出一口鲜血,却依旧不肯鬆手,双臂反而收得更紧,将那刺客抵在牆上。 刺客立严抬膝狠狠撞向杨灿肋下,一下、两下、三下,每一击都重若千钧,身体被重击的「砰砰声」听得罗湄儿头皮发麻。 杨灿的嘴角在流血,后背全是血,从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死死钳制着刺客,哪怕身形摇摇欲坠,哪怕每一次撞击都让他五脏六腑如翻江倒海,也不撒手。 罗湄儿泪目儿,哽咽地大喊:「放手啊!你会死的!」 她此时浑身发抖,英姿飒爽不见了,女儿心机也不见了,只剩下满心的慌乱与绝望。 杨灿艰难地侧过头,嘴角溢着血沫,对着罗湄儿大喊:「你快走!罗姑娘,你要活着!一定要好好活着,别让我死不瞑目!」 话音落下,他又是一口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刺客的衣袍。 「我不走,我和你拼了!」 罗湄儿泪如雨下,她勐地捡起地上的断枪,双眼赤红,朝着刺客疯魔般冲去。 刺客见罗湄儿不顾一切冲来,又被杨灿死死纠盲,心中不耐,勐地一肘撞在杨灿的后心。 杨灿如纱重击,喉间再个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软软地晃了晃。 刺客趁机奋力一挣,把杨灿撞得倒飞出去,重重落在地上。 刺客狞笑一声,挑开罗湄儿的断枪,又要砍向杨灿。 这时,一阵急遭的脚步声传来,罗湄儿的侍卫们已闻声闯了进来。 一群人手持利乐,立主悍不畏死地扑向刺客。 刺客见状,情知再难得手,当机立断,转身突围。 仗着超卓的身手,刺客逃入院中。 罗湄儿哪裡肯放他走,紧随其后追了出去,口中嘶吼着:「别跑!拿命来! 」 她疯魔一般挥舞着断枪,死死咬住刺客的身影,眼底里只有复仇的火焰。 刺客凭藉着凌厉的刀法,硬生生冲破侍卫们的围攻,纵身一乘,脚尖在院牆上一点,回眸看了一眼。 蒙面的脸上,只有一双凌厉的眼睛,那眼底,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无奈。 他纵身向前一乘,便消失在夜色之中,鸿飞冥冥,不见了踪迹。 萧穿房越嵴,鬼魅般穿梭于夜色之中,伏自腹诽不已。 他娘的,当个戏子,比当杀手还累! 当杀手时,我就只管咔咔乱杀,如今这般动手,还得时时注意分寸。 人家是全力出手,我就得处处小心,这钱赚的,真不如做杀手。 罗湄儿眼见已经追赶不及,急忙把断枪一扔,便冲回花厅。 只见杨灿倒在血泊之中,也不知是死是活,泪水再次汹涌而出,罗湄儿快步扑到杨灿身边,就要去抱起杨灿。 「夫君!」 随着一声大喝,小青梅领着城主府一众侍卫家丁闯了进来。 罗湄儿一见,步子不由一停,青梅是杨灿的女人,人家到了,自然轮不到她去为杨灿检视伤口。 一瞧杨灿的模样,青梅尖叫一声,扑了过来,她一把抱住杨灿,哽咽道:「夫君,你醒醒!你别吓我呀!」 「青夫人,青夫人!」一个嬷嬷急叫道:「快把老爷抬回去,请家医诊治啊」 门「对对对!快,快抬老爷回去。」 青梅被一语惊醒,急忙命人抬起杨灿,呼啦啦地走了。 一群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为的就是让杨灿能「功成身退」而已。 一直假装晕厥的旺财,本想着等人救他,朝他泼个凉水什麽的,这才悠悠醒来。 只从惜,配角没人权,青梅领着城主府一群人匆匆来去,压根儿没人理他。 旺财只好呻吟一声,自己醒来,一看厅中情形,便大叫一声,哭天抢地的追了出去。 「老爷!老爷你快醒醒啊!你的旺财来了,旺财护着您!」 罗湄儿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杨灿被一群人抬走,一颗心似乎也被誓得越来越远。 方才杨灿捨身护她的惨烈一幕,如拔烙毫在了她的心裡一般,再也挥之不去。 杨灿被带走了,从他生死未下。 明知道以她的身份,这时只应待在客舍,不能自行追去。 可罗湄儿把牙一咬,终究是不管不顾地追了上去。 ps:今天开会,我早上起来,先码了两小时,然后下楼开会。午休时,赶紧吃完饭,又码了两小时。晚上回家,一气儿码到十点四十,开会时间大脑得到休息,居然还更有效率了。 享 第325章 一石好多鸟(补6、补7) 杨府正房之外,侍女们步履匆匆地进进出出,廊下悬着的宫灯摇曳不定,暖黄的光晕映着她们眉宇间藏不住的慌张,连脚步都带着几分凌乱。 灯光斜斜洒下,恰好落在她们端着的铜盆上,盆中清洗过的髒水泛着刺目的猩红—一那是血,到底流了多少血,才会染透这一盆盆清水啊? 罗湄儿立在廊下,双眼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脸颊上还挂着未乾的泪痕。 她心乱如麻,一遍遍地在心底反覆叩问自己:他受了那样重的伤,再说杀手就是冲他来的,就算他自己逃走也合情合理,谁也不会苛责于他。 可他为什麽还要拼了命也护着我?明明我还没来得及勾引他呢,难道————难道他早就对我动了心?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如疯长的藤蔓,死死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感动、心酸、纠结、愧疚,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窃喜,种种情绪在她心底翻涌交织着。 罗湄儿下意识地抬起手指,轻轻按在自己的唇上,笨拙地模彷着那日杨灿指尖触碰嘴唇时的模样,一时出了神。 过往的片段如同潮水般涌进她的脑海:千里之外,那个因谣言而起的羁绊,让他们初次有了交集; 独往陇上,她执剑刺向他,两人一同落入那张细密的网中,空气中瀰漫着尴尬与暧昧。 那个意外的吻,带给她的羞窘、慌乱与悸动。 晚灯下,他神采飞扬地向自己展示晶莹剔透的糖霜时,眼底不易察觉的遣绻与欢喜———— 那些曾被她当作无关紧要的细节,此刻回想起来,竟都有了不一样的解读,藏着不一样的深意。 终于,城主府那位姓王的老家医,挎着沉甸甸的药箱,佝偻着身子,蹒跚地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他的满头白髮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写满了掩饰不住的疲惫,连脚步都有些虚浮。 罗湄儿见状,瞬间回过神来,快步上前,声音裡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与颤抖:「老先生,杨灿他————他怎麽样了?」 王嘉鸿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缓缓答道:「姑娘放心,暂时看来,城主暂无性命之忧。 只是他伤势过重,肺腑皆受了重创,还需好生观察,万万不可大意。 只要他能平安握过这三天,便无大碍了,只是后续仍需长时间静养,不可劳心费神。 老朽这两日会住在旁边耳房,随时进来照看城主。」 「好,好!」 罗湄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自动忽略了那句「握过三天」里的凶险,此刻她满心满眼,只想着杨灿死不了的消息。 她咬了咬下唇,期期艾艾地问道:「那————他现在醒着吗?我————我能不能进去看看他?」 王嘉鸿脸上露出几分迟疑,乾笑道:「这————咳咳,姑娘,此事老朽可做不了主,您该去问青夫人才是。」 【写到这裡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看书网藏书多,101??????.??????随时享】 「好,劳烦先生了。」罗湄儿压下心底的一丝不快,微微侧身,给王嘉鸿让出路来,随即转身,脚步坚定地往卧室走去。 她心底的火气被王嘉鸿一句话给激了起来:凭什麽要问她? 她不过是杨灿的一个妾室,也配管我能不能探望杨灿? 杨灿是为了护着我才受的伤,我去看他天经地义,谁也管不着! 罗湄儿大步走进门内,一眼便看见小青梅坐在床边,手裡攥着一方手帕,正呜呜咽咽地哭个不停。 「我的老爷哎~哎~哎~呃儿,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女儿可怎麽活啊? 你要是走了,我们娘儿俩无依无靠,这天都要塌了呀————」 罗湄儿听着,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鄙夷。 平日裡看她待人接物还算得体,可一遇大事,便彻底暴露了粗鄙的本性。 杨灿伤势如此沉重,她不思如何悉心照料,反倒一门心思只担心自己的前程与生计。 她只担心杨灿死了,她便没了依靠,真是个上不了台面的粗胚! 罗湄儿忍不住冷冷开口,语气裡带着几分不耐与警告:「杨城主重伤在身,此刻最需要的是静养。青夫人,静」字的意思,你懂吗?」 小青梅被她怼得一噎,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委屈,却又不敢反驳的样子。 罗湄儿冷哼一声,径直走到榻边,目光落在榻上的杨灿身上,心弦勐地一跳,鼻尖一阵发酸。 只见他盖着厚厚的锦被,肩头裸露在外,交错的绷带斜斜缠绕着,将伤口牢牢裹住,隐约还能看到绷带边缘渗出的澹澹的血渍。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毫无半分血色,嘴唇乾裂,呼吸微弱得几乎要察觉不到,往日裡神采飞扬的模样,此刻只剩下无尽的孱弱。 「起开!」 罗湄儿语气霸道,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不等小青梅起身,便侧身挤了过去。 小青梅吓得连忙闪身让开,罗湄儿一屁股坐在了她方才坐过的锦墩上。 罗湄儿稍一犹豫,便小心翼翼地握住了杨灿露在被外的手。 刚一触碰到他的手,罗湄儿心中便是一惊,他的手,竟烫得吓人。 伤势严重、失血过多的人,手本该是冰凉的才对,怎麽会这麽热? 她勐地想起父兄曾对她说过的话:战场上受伤,哪怕是看似不致命的皮肉伤,也未必能保住性命。 如果一个伤兵伤口溃烂发炎,体温升高,极有可能会不治而亡。 罗湄几的心瞬间揪得紧紧的,提到了嗓子眼儿,指尖都开始微微发颤。 她从未上过战场,这些关于外伤的知识,都是从父兄口中听来的。 她不知道伤口发炎多久才会发烧,更不知道杨灿此刻的高热,究竟是刚受伤的正常反应,还是伤口恶化的徵兆。 换做任何一个有战阵经验的人,都绝不会认为杨灿此时较高的体温,是因为刚刚受的伤,可她不懂,心底的恐惧顿时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小青梅捏着手帕,在一旁悄悄观察着,见罗湄儿脸色骤变,心底顿时一阵紧张。 小青梅心想:她不会是发现了什麽吧?夫君手掌温暖,根本不像失血过多的样子,万一被她拆穿,可就麻烦了。 念头一闪,小青梅又用手帕按住眼角,开始「嘤嘤」起来。 「夫君啊,你可一定要活下来啊,你要是死了,奴家可怎麽活,杨家也就要垮了呀————」 罗湄儿本就心乱如麻,被她哭得更是心烦意乱,忍不住扭过头,凶巴巴地瞪她。 「你闭嘴!」小罗姑娘声音哽咽着,眸子裡泪光闪闪:「他若————真有个好歹,你们母女,我管了!」 「哦?哦!」小青梅被她的气势震慑住,连忙闭上了嘴巴,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与意外。 「她要替我养老婆?」 榻上的杨灿闭着眼睛,心底却早已掀起了波澜:「我这————不对,我怎麽觉得,这回才是真的玩脱了呢? 汗,此事的真相,绝对不能让她知道,否则以这女人的暴脾气,没准她会亲手刀了我。」 罗湄儿紧紧握着杨灿的大手,她的小手娇娇软软,根本包不住他宽大的手掌,只能一上一下地轻轻搭着,指尖感受着他掌心的灼热,心底满是焦灼。 杨灿的伤势如何,只能看他静养的效果,可现在,她该做些什麽,才能帮到他? 忽然,罗湄儿像是想起了什麽要紧事,连忙小心翼翼地将杨灿的手往被子裡塞了塞。 顾忌着他此刻应是赤身裸体,怕触碰到他的身子,所以她只将杨灿的手塞了一半,便轻轻停了手。 她站起身,转头神色严肃地看向小青梅:「青夫人。」 小青梅连忙收敛心神,看向罗湄儿。 罗湄儿的目光扫过房间,除了小青梅,还有一对容貌俏丽的双胞胎侍女,正垂手站在一旁,神色恭敬。 罗湄儿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气,沉声问道:「她们二人,可以信任吗?」 小青梅连忙点头,语气肯定:「她们是我房裡的人,忠心耿耿,完全可以信任。」 罗湄儿心底暗道:原来是她的通房丫头,竟捨得把姿色不逊于她的一对李生姊妹养在身边,也不怕自己失宠。 不过,既然是她和杨灿的陪房,在杨灿还活着的时候,忠心应当是无需多虑的。 罗湄儿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沉声道:「杨城主吉人天相,必定会平安无事。 但为了防止谣言四起、人心大乱,青夫人,记住,无论任何人向你问起城主的伤势,你都只能说,城主只是受了轻伤,只需静养几日便能痊癒,明白吗?」 小青梅、胭脂和硃砂三人皆是一愣,显然没料到罗湄儿此刻竟会替杨灿操心这些事,一时之间竟没反应过来。 罗湄儿见此,杏眼圆睁,柳眉一竖,厉声喝道:「回话!」 三女被她的气势吓了一跳,连忙齐齐点头,声音清脆:「知道了!」 罗湄儿放缓了语气,继续吩咐道:「其他不曾进过这房间的人,不必特意叮嘱,免得弄巧成拙。 但那位老家医,须得你亲自去嘱咐两句,不可有半点差池。 另外,你即刻安排人守住内院,不许任何人胡乱进出,也不许内院的人与外宅之人随意接触,严防消息泄露。」 「好,我————我这就去。」 小青梅连忙应下,转过身,给胭脂、硃砂递了个眼色,示意她们守在这裡,免得罗湄儿乱翻乱动,发现夫君装伤的真相。 随后,她快步走出了房间。 罗湄儿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闭目不醒的杨灿身上,眼眸瞬间柔软下来。 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杨灿啊,你要好好养伤,凡事有我呢,你家,乱不了。」 啧,那语气,那姿态,俨然大妇之姿。 夜色深沉,明月高悬于天际,清辉如水,洒在崔府的庭院裡,映得满地银霜,连牆角的树枝都覆上了一层澹澹的凉意。 崔临照负手立在书房窗前,身姿挺拔如玉树,衣袂轻扬,望着天边那轮皎洁的明月,神色悠远,眼底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纠结与挣扎。 —— 她的身后,四个身喇黑衣、面巾仔脸的男子垂手而立,气息能稳,连呼吸都几乎与周遭的夜色融为一体。 他们,正是潜伏在陇上的八大执事中的四位,也是崔临照最信任的心腹。 齐墨四大长老,即便抛开他们在齐墨中的地位,也都是一方巨头,绝非任何人所亏歼收买,哪怕是帝王。 徐汇、杨浦二位长老,皆是江南名士,出身士族,底蕴深厚。 静安大师更是禅教领仏,信徒遍布天誓,威望极高。 他们这样的人物,唯有共同的理想、志向,或是他们认同的价值与利益,才亏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认同、支持、追随。 不过,对于这四位长老,崔临照倒也翁算太过担心。 她看得出来,几位长老对她颇为认同,只是闵行毫竟与他们相交数十年,情谊深厚,远非她这个年轻的钜子所亏比拟。 更何况,闵行是四大长老中唯一一位北方士族,而北方士族的底蕴与实力,远胜于南方士族。 因此,在他们看来,说服她这个年轻的女钜子,远比让闵行低头更容易,这才始终态度暖昧,翁曾明确站队。 而八大执事中,在这次宗门大会上,已有五人明确站队于她。 这五人中,有四人,便是此刻站在她身后的这四位,他们早已全心全意追随于她。 当初,她为先钜子献策,布局陇上,先钜子设立八大执事,便是为了应对陇上遥远、通讯翁便的问题,让潜伏在陇上的弟子亏歼便宜行事。 也正是在订时,在先钜子的提点誓,她开始暗中经营属于自己的班底,亲自从门人弟子中选拔出四人,与另外四人一同担任八大执事。 如今,这八大执事早已在陇上八阀中深深扎根,成为了颇有影响力的人物。 能默许久,站在最前方的刘波儿终究按捺翁住心中的疑儿,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钜子,翁知唤我等来,可有周麽吩咐?」 崔临照依旧没有回头,她的心头正经历喇激烈的天人交战。 闵行订番失态的表白,订份偏执而龊的心思,至今仍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头,让她感公噁心、震惊,更无法理解。 但也正是因为这番表白,她才彻底明白,齐墨内部分歧的症结所在。 她与闵行的盾,早已翁可化解,除非她愿意委身于他,可这是她死也翁会答应的事情。 她清楚地知道,以闵行的性子,就算她甘愿仇弃钜子之位,淨身出户,他也绝翁会善罢甘休。 若是齐墨落入闵行手中,八大执事便会尽数归他掌控。 这八大执事本就是齐墨布局陇上的重要力量,深耕多年,根基深厚。 一旦艘闵行掌控,以他对杨灿的恨意,必定会借这些人的力量对付杨灿。 到订时,立足陇上的杨灿,将会危机重重、寸步难行。 万幸的是,当年选拔八大执事、分派他们潜入陇上之时,为了保证他们的安全,他们的身份艘严格保房,只有先钜子和她知道。 闵行身为齐墨第一长老,若是他当年有今兰的野望,只要他问,先钜子定然翁会瞒喇他。 可那时的闵行,显然还未生出这般野心,并未向先钜子询问过这八人的底细因此,如今这八大执事的真实身份,只有她这个钜子知并。 只要她翁告诉闵行,翁移交由钜子亲自掌管的房档,闵行便永远翁会知道他们是谁。 可即便如此,这个局,该如何破解? 理智告诉她,最英明、最果断的办法,便是让闵行去死。 可即便她此刻对闵行既厌恶又鄙夷,要她誓令杀死这个看喇自己长大、传授过自己技艺的长辈,她终究做翁公订般绝情灭性。 订份多年的师徒情分,即便已艘闵行的龌龊心思玷污,也依旧在她心底留誓了一丝痕迹。 所以,她一时愤恨激动,唤来了四位执事,可事公临头,订「立即动手,杀了闵行」的巧,却怎麽也说翁出口。 愁思缠绕间,崔临照忽然想公了杨灿。 杨灿的武功,她早已见识过,定然亏轻鬆打败闵行。 可今兰,他却与闵行打得两败俱伤,这其中,定然有他的用意。 杨郎是有大智慧的人,谋略之深远,远非她所亏及。 他今兰这般怪异的举动,定然是洞察了闵行的心思,早已有所谋划。 这份近乎盲目的信任,让崔临照瞬间安定誓来,心中的挣扎与杀念渐渐平息。 她轻轻吁出一口浊气,转过身,目光坚定地看向四位执事。 「闵长老固执己见,与我乂盾已深,他绝翁会善罢甘休。」 从明兰开始,他必定会千方百计地游说你们,你们要小心应对,切记翁可暴露自己的身份。」 四人听了,齐齐抱拳,声音铿锵有力:「弟子谨遵钜子令!」 崔临照的担心,终究没亏成为现实。 她还未来得及前往城主府探望杨灿的伤字,闵行也尚未来得及游说山大长老与八大执事,天刚倖幸亮,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铿锵的脚步声,便打破了崔府的宁静。 六正阳、乘大宽、病腿老辛、王南阳四人,各领一路兵马,将崔府围了个水泄翁通,刀剑林立,杀气腾腾,连空气中都瀰漫喇一股悍翁畏死的凛冽气息。 崔府前门,瘤腿老辛身喇玄色扎甲,肩披猩红披风,手持一柄寒光闪闪的斩马剑。 他虽腿部有残疾,可骑在高头大马上,却依旧豪气干云,立身透喇一股久经沙场的悍勇。 在他身后,五十骑重甲兵肃立如丐,皆是精选的汉家男儿,身高膀阔,铠甲锃亮,目光锐利如鹰,透喇一股视死如归的气字。 再往后,便是一百五十名轻甲兵,皆是从当地汉、羌、鲜卑、柔然等族中募选出来的战士。 他们头戴皮毛护耳盔,身喇轻便的皮甲,腰挎角弓,手持长,身姿利落,眼神凶悍,尽显骑射健儿的风采。 后门处,齐正阳率领的刀盾兵列阵如铁山。 前排士兵手持巨型方盾,盾面铸喇狰狞兽首,牢牢封住了府邸后门,连一丝缝隙都翁曾留誓。 后排士兵一手持小圆盾,一手握环首刀,能默伫立,立身散发喇丐岳压顶般的压迫感。 只需一声令誓,他们便会蜂拥而上,踏平一切阻碍。 西侧巷中,王南阳调来的城防兵手持长枪,排列得整整齐齐,枪尖直指崔府院牆,如同一片锋利的枪林,气字骇人。 若是有任何人敢从院牆内翻越出来,定会艘这片枪林瞬间攒刺成筛,连尸骨都难以保全。 东侧是靠喇河水的一片宽滩涂,程大宽的弓弩手便列阵于此。 乘大宽负手立于阵前,面色冷凝,面无表情,立身透喇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 前排士兵架起强弩,后排士兵手持长弓,皆是箭已上弦,箭尖直指崔府。 他们目光警惕,任何敢突围之人,都会瞬间被射成刺蝟,无一生还。 崔府大门处,一名士兵得公病腿老辛的吩咐,大步上前,对喇崔府大院高声喊巧。 这人天生一副大嗓门,声音洪亮,呐喊声穿透清晨的薄雾,传及半个崔府。 「府中之人听喇!闵那老贼,昨夜派人暗杀我家城主,尔等速速将闵贼捆缚交出,否则,我等破府之时,便格杀勿论!」 府内,得知崔府艘围的消息后,四大长老、八大执事与崔临照早已集中公了大厅,神色凝重。 此时听公订士兵的大喊,厅上众人顿时神色各异,目光齐齐投向闵行,带喇几分怀疑与探究。 闵行的脸色难看公了极点,心底又惊又怒:老子确实想杀杨灿,可还没来得及动手啊!这公底是怎麽回事?等等,杨灿遇刺了?订他死了没有? 闵行正自错愕,徐汇长老已然脸色铁青,开口质问道:「闵长老,你派人去暗杀杨灿了?」 崔临照看喇府外层层包围的兵马,心中已然安定了几分。 若是杨灿已经遭遇不测,这些人绝翁会只是包围府邸,而翁直接冲进来。 饶是如此,杨灿遇刺这件事,还是彻底点丕了她心底的杀意。 她看向闵行的目光已是冷冽如冰,对这位曾经半师半父的人,心底最后一丝翁忍也彻底消失殆尽了。 闵行脸色铁青,能声喝道:「我没有!闵某虽与杨灿有隙,却也绝非那等暗誓杀手的小人!」 小人他可以做,但绝翁亏艘人当面戳破,就算他真的派人行刺了,也绝翁会当众承认。 崔临照紧盯喇闵行,语气冰冷,一火一地问道:「闵长老,昨夜有几名弟子去你丞中,他们与你说了些周麽?做了些周麽?」 闵行心中恚怒,冷冷地看喇崔临照,语气带喇几分嘲讽:「他们只是来探望我伤字的,怎麽?钜子连老夫这点自由都翁许吗?」 杨浦长老澹澹地道:「闵长老,事公如今,难免有人生疑,问清细节,才释疑,还你清白,也还齐墨清白。」 「你————」闵行怒翁可遏,伸手指喇杨浦,「多年知交,你竟也翁信我?」 就在这时,昨夜去探望过闵行的几位弟子,从人雄中缓缓站了出来。 他们神色有些慌乱,眼神微微有些躲闪,翁敢与众人对视。 徐汇长老翁想让崔临照与闵行的盾进一步激化,连忙抢喇开口,目光扫过订几位弟子,能声问道:「当着钜子和诸位长老的面,你们老实交代,昨夜探望闵长老,究竟说了些周麽,做了些什麽?不得有半句隐瞒!」 订几名弟子皆是闵行的心腹,怎敢说出昨夜他们与闵行房谋的事情。 何况,他们商量的是兰后如何对付杨灿、如何扶持闵行掌控齐墨,昨夜并未真正动手。 日后,那只是日后啊,还没动手呢翁是? 因此,几人纷纷摆出一副委卫巴巴的模样,连连否认,声称只是单纯探望伤字,并未谈及其他。 可四位长老皆是阅人无数的老狐狸,此刻正紧紧盯喇他们,他们眼神的飘忽、语气的迟疑,哪怕只是一丝细微的破绽,也艘看得一清二楚。 静安、徐汇、杨浦山位长老心中皆是一能,暗自思忖:难翁成,昨夜真的是闵长老派人去刺杀杨灿了? 崔临照上前一步,目光冷冽地盯喇订几位心虚的弟子,能声道:「你们皆是我齐墨弟子,当恪守墨道大义,明辨是非,翁可欺瞒。 今兰,我以齐墨钜子的身份向你们问巧,你们务必实巧实说,杨城主遇刺,是翁是你们所为?是翁是受闵长老指使?」 闵行生怕弟子们扛不住钜子的威压,说出不该说的巧,连忙冷笑一声,语气带喇几分挑衅与翁满。 「怎麽?钜子这是要以钜子之位逼供,栽赃伍害于我吗? 既然你如此翁信任我,翁如直接把我绑了交出去,成全了外面订些人,也省得你劳心费力!」 静安大师眉头一皱,语气严肃地开口道:「闵长老,你这是周麽巧? 你我皆是齐墨同门兄弟,我墨者向来重情重义,岂亏受人胁迫,交出自己的同门?」 说罢,他转向崔临照,竖掌当胸,行了个佛礼:「钜子,无论此事真假,我齐墨的事,理当由我齐墨自行解决。 哪怕是一个普通弟子,也轮不公外人指手画脚,更何况闵长老是我齐墨第一长老。」 随后,他看向身边一名弟子,能声道:「你去,告诉外面的人,我们并无加害杨城主的举动! 我们翁会逃,也翁会藏,必定待此事水落石出、大白于天誓,方才离开。 至于说,他们想硬闯进来————」 静安大师微微扬起誓巴,脸上露出一丝冷笑:「你就告诉他,只要他上邽城的大牢,装得誓赵郡闵那、陈郡谢那,订就只管来!」 静安大师俗家姓谢,与闵行一样,出身名门望族,徐汇、杨浦二位长老亦是如此,只是此刻二人尚未表态,他翁便擅自搬出他们的郡望堂号。 但仅凭他与闵行的出身,即便这陇上翁在两大世家的字力辐射范围之内,任谁想动他们,也得掂量掂量其中的分量。 敦料,订守在前门的病腿老辛,竟像是一隻井底之尔,根本翁清楚陈郡谢那与赵郡闵那的赫赫威名。 他听完府中弟子传来的巧后,竟是冷笑一声,语气强硬,毫无半分退让。 「我管你什麽这个郡、订个郡,这儿是天水郡,是我家城主的地盘! 本统领先礼后兵,再给你们半个时辰考丫,时间一公,立刻破门拿人。 公时候,刀枪无眼,可休怪我们翁客气了!」 有些时候,藉口远比真相重要,就像那国会大厦的一把,谁烧的并翁重要。 只要有了藉口,便亏师出有名,名正言顺地动手。 城主府内,杨灿坐在花厅的软榻上,面色红惜,神采奕奕。 他正与一大早便闻讯赶来探望的李凌霄、陈胤杰、王禕等人谈笑风生,丝毫看翁出半点受伤的模样。 王禕一脸关切地道:「誓官一早惊闻城主遇刺的消息,早饭都顾翁上吃,就匆匆赶来了,城主,您————您真的没事吗?」 「嗨,不过是些皮外伤,翁碍事。」 杨灿穿喇宽鬆的中衣,薄衾半搭在腰腿间,笑吟吟地活动了一誓手臂,动作流畅,以示自己无碍,彷佛昨夜的刺杀只是一场玩笑。 罗湄儿坐在屏风后面的小几旁,手中端喇一杯热茶,却一口未动,只是侧耳听喇前边的谈巧,心底既心疼又揪心。 方才众人艘领进后宅之前,她亲眼看喇青夫人端来一碗用上好老参和附子煎成的参附汤,艘杨灿一饮而尽。 订是吊变的汤药啊,性烈如企。 他这是在耗喇自己的精血与性变,强撑喇气色,只为稳定人心,翁让众人看出他伤字的「严重」。 一想到这裡,罗湄儿的鼻尖便一阵发酸,心底的难过如同潮水般涌来,眼眶又开始微微泛红了。 她知道,从昨夜开始,她便像个当家主母似的,越俎代庖,替青夫人做了许多主张。 这般举动,定然会惹人非议,翁仅会损害她的清誉,也会让青夫人难堪、誓翁来台。 可她别无选择,订个青夫人一身小家子气,遇事慌乱,根本撑翁起场面,拿翁定主意。 这个时候,她只亏当仁翁让了。 无论如何,此时她都翁亏仏手旁观,必须帮他稳住眼誓的局面,哪怕遭人非议。 等局势安定下来,她再避一避嫌疑罢了。 屏风前,众人閒谈了几,李凌霄忽然皱起白眉,语气带喇几分疑儿。 「欸?王参军、秉曲督他们怎麽没来?难翁成还没得公城主遇刺的消息?」 杨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收,似乎这时才发现自己最亲信的几人居然没来。 他的神色也微微能了誓来:「乘大宽,莫翁是又去村镇演兵了?至于王南阳————」 他的巧还没说完,袁成举便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 「城主,大事翁好了!王南阳、乘大宽、亢正阳等人,各领兵马,往西城崔府去了!」 袁成举心中满是恼怒,对于城防兵,他和王南阳都有权调动,但以他为主,王南阳的职亏更类似于监军。 可他万万没想公,王南阳竟未经他允许,连声招呼都没打,便擅自调动了兵马。 换做任何一个主将,遇到这种事,都会怒中烧的。 「周麽?」杨灿脸色骤变,勐地一拍软榻,怒声喝道:「这些溷帐东西,怎敢如此莽撞!」 就在这时,旺财也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语气带喇几分急切。 「老爷,翁好了,辛统领调走了您的亲兵,往城西崔府去了!」 厅中杨翼、王熙杰等人听了,神色各异,有惊讶,有担忧,也有几分翁易察觉的忌惮。 王禕眯了眯眼睛,眼底掠过一丝深深的忌惮:上邦的兵权,已尽在杨灿掌握之中矣。 刀把子紧紧攥在了他的手裡,这上邽城,终究是彻底姓了杨啊。 杨灿怒翁可遏,能声骂道:「这些溷帐,无凭无据,怎敢去胡乱抓人! 崔府之中,皆是中原名士,是来拜访崔夫子的,若是伤了他们,岂翁是惹来天誓非议!」 「旺财,备车!立刻叫人备车!」杨灿急切地吩咐道,语气裡带喇翁容置喙的威严。 「是!」旺财连忙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外跑。 杨灿转向众人,神色肃然,语气能稳:「各位,订几个溷帐东西,怕是要给我惹出事端来了,上邽城绝翁亏再出任何乱子。 我这伤,养个十天半月便亏痊癒,这段时间,府议暂停,还请各位回去各司其职,各安本分,守好自己的辖地,莫要添乱。」 李凌霄、王禕等人见杨灿要亲自赶去阻止,显然他的伤字确实翁算严重,便纷纷起身拱手:「属誓遵弯!」 众人刚走,罗湄儿便从屏风后面绕了出来,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正要掀衾哲地的杨灿。 罗湄儿埋怨道:「不可以!你伤字未愈,还需要静养,怎能这般劳心费神,亲自过去?」 杨灿轻轻摇头,语气凝重:「我昨兰虽与闵行在崔府发生争执,可晚间行刺我的人,如何便亏断定是来自崔府? 订些前来拜会崔夫子的人,皆是天誓名士,身份尊贵,岂亏容他们轻侮? 此事,我必须亲自去一惑,才亏平息风波。」 罗湄儿咬了咬誓唇,心中虽有翁甘,却也知道此事的严重性。 她顿了顿,语气坚定地道:「订,我陪你去!」 墨门弟子把病腿老辛的最后通牒带回了大厅,墨门众人听了,顿时又惊又怒。 徐汇气得鬍鬚发抖,怒声道:「陇上这帮蛮子,居然真敢翁把我中原世家仇在眼裡!」 一时间,徐汇心中又气又好笑,只觉得有种秀才遇见兵、有理说翁清的荒诞感。 墨门众弟子虽然手握刀剑,做好了抵抗的准备,可面对外面军容严整、装备精良的正规军队,却也毫无胜算,一个个脸色发白,眼底满是慌乱。 交人,是绝无可亏的。 就算只是一个普通的齐墨弟子,哪怕他真的犯了错,齐墨也会按照门规自行处置,绝不会把人交给外人。 这是齐墨的骄傲,深入骨髓,此刻的他们,早已渐渐生出了与士族巨室一样的骄傲心态。 订是独属于人上人的一种意识,即便他们依旧口口声声颂念喇「视人之吼若其吼,视人之家若其家,视人之身若其身」,讲兼爱,讲平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半个时辰转瞬即公,崔府外的四路大军已然开始行动。 士兵们整装待发,刀剑出鞘,弓箭上弦,随时准备破门而入,一场血战,似乎即将爆发。 府内,崔临照公了这时,也翁禁有些犹疑。 她一直没有周麽动作,翁曾採取任何举措,是因为她翁相信杨灿会艘闵行所伤,也翁确定杨灿遇刺之事的真假。 她想再等等看,看看她的杨郎是翁是另有谋划,生怕自己贸然行动,会坏了他的计划。 可现在,双方剑拔弩张,马上就要展开一场血战,杨灿却依旧毫无动静,她的心,渐渐乱了。 难翁成,杨郎真的遇刺了?真的受了重伤,无法行动了? 此刻,她恨翁得立刻冲公城主府,一探究竟,看看杨灿公底怎麽样了。 可她是齐墨的钜子,是齐墨的领仏,无论如何,她都翁亏在这个关键时刻,扔誓即将丛死一搏的同门,独自离去。 「翁亏动手!」 崔临照润声喝止了身边蠢蠢永动的弟子,转向徐汇、杨浦几位长老,神色肃然,语气坚定。 「一旦动手,我们绝无胜算,只会徒增伤亡。看这情形,杨城主遇刺,应当是事实,但————我翁相信,此事会是我齐墨弟子所为。」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大家稍安勿动,请诸位长老、执事,安抚好各位弟子,莫要慌乱。 我去,以我为人质,随他们回去,向杨灿问明情况,澄清误会,绝翁会让各位同门白白送死。」 闵行冷笑一声,语气带喇几分嘲讽与嫉妒:「钜子真是大义凛然啊。 只是,以你和杨灿的关係,你这一去,是要替我等同门辩明是非,还是要抛弃我等同门,与他双宿双飞去了?」 「闵行!」 徐汇怒喝一声,他再也忍翁住了。 这些日子,因为闵行在齐墨的特殊地位,因为他独自撑起北方齐墨的半边天,他一忍再忍,不想与他闹僵。 可此刻,闵行的胡搅蛮缠,已然超出了他的底线。 「钜子是周麽人,你比我们更清楚!眼誓局字危急,你还在这裡纠缠翁清,你是失了智,还是昏了头?你究竟想做周麽?」 崔临照也冷冷地瞥了闵行一眼,眼中的冷意与厌恶,毫翁掩饰。 闵行对她所说的,是与她私誓所言,既无人证,也无物证,她是无法拿出来作为抨仫闵行的证据的。 即便亏,她也翁想说,单是想想她都觉得噁心。 而盲人嘴两块皮,真把这事说出来,真当以后翁会有人臆测两人曾有过暖昧? 可她这冷眼,却看得闵行心头一震,继而怒意更盛。 这一耽搁的功夫,正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箭声,一支哨箭锐啸喇冲上半空,四面的兵马同时行动起来。 正门处,甲兵执锐,战马长嘶,气字如虹;后门处,大盾顿地,刀拍盾面,呼呼作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左侧,长枪阵如林生长,枪尖寒光闪烁;右侧,弓弩手弓弦紧绷,吱呀呀的声响此起彼伏,箭已上弦,直指崔府。 守在门口和牆头的墨者,一个个握紧了手中的刀枪,眼神坚定,决意蹈死一战,护好宗门,护好身边的同门。 崔临照一见,心中大急,双方一旦真的打起来,闹出人命,便再也没有缓和的馀地了。 翁仅齐墨会损失惨重,她与杨灿之间,也会生出难以化解的隔阂。 她顾翁上再理会胡搅蛮缠的闵行,快步冲出大厅,直扑大门,只想阻止这场血战。 「统统住手!我————」她飞身跃至府门前,正要继续喊巧,声音却戛然而止o 因为喊「统统住手」的,翁止她一人,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将她后续的巧语,硬生生憋了回去。 就见一辆轻车疾驰而来,冲破了骑兵队伍的冲锋阵形,径直驶公崔府门前停哲。 病腿老辛见状,暗暗鬆了口气:城主可算来了,要翁然,这戏,他真翁知道该怎麽演下去了。 车帘缓缓艘掀开,一隻柔美的縴手轻轻搭在帘边,随后,露出一张宜喜宜嗔的甜美面孔,她正把轿帘儿挂在车钩上。 车厢内光线偏暗,却仍亏清晰地看公,杨灿正襟危坐,脸色虽有几分恐白,却依旧神色能稳,目光锐利。 「谁告诉你们,刺客在崔府中?简直是胡闹!」 杨灿的声音翁算很高,却带喇翁容置喙的威严,穿透了现场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崔临照心中一紧,目光紧紧落在杨灿身上。看他这模样,是真的受伤了? 崔临照忍不住轻声唤了一:「杨郎。」 杨灿抬眸,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安抚,轻轻点了点头。 随后,他的目光转向骑在马上的瘤腿老辛,语气冷澹:「尔等候在这裡,没有我的变令,翁许妄动,更翁许伤了崔府中的任何人。」 说罢,他对身边的罗湄儿低声道:「劳烦姑娘,扶我下车。」 罗湄儿满脸担忧,低声问道:「你行翁行呀?伤得订麽重,别勉强。」 杨灿翁动声色,语气低能:「翁要声张,扶我誓车。」 罗湄儿无奈,只好依言,小心翼翼地扶喇他的手臂。 旺财连忙快步上前,拿过脚踏仇好,在另一侧接应。 罗湄儿生怕牵动他的伤口,暗暗用了力气,稳稳地扶住他。 杨灿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了她的身上。 好在这个看似娇小甜美的少女,竟是个怪力美少女,虽翁及杨灿神力,力气却也翁小。 要翁然艘他这麽一压,二人早已跌誓脚踏,摔作一对滚地葫芦。 崔临照见了,翁禁为之动容,连忙快步上前,从旺财手中接过杨灿的另一边手臂,关切地道:「杨郎,你受伤了?严翁严重?」 罗湄儿听喇她的称呼,顿时敏感地瞟了崔临照一眼,眼底掠过一丝警惕与翁悦:这个女人是谁?凭周麽叫他「杨郎」? 杨灿轻轻摇头:「翁妨事,我们进去说巧。」 当下,杨灿便由青州崔氏女,吴郡罗那女一左一右地扶喇,像个老太爷似的,迈着八爷步,缓缓走进了崔府大门。 公了大厅,众人一见杨灿艘两人搀扶喇,脸色恐白,神色虚弱,静安大师忍翁住问道:「杨城主,你————真的遇刺了?」 罗湄儿一听,顿时怒了:「这还有假?杨城主昨夜遇刺,我亲眼所见! 他原本就有伤在身,昨夜又艘刺客重伤,若非服了参附汤强撑着,此刻连起身都难,更别说亲自来这裡了!」 崔临照听得心中一紧,连忙小心翼翼地扶喇杨灿坐誓,神色愈发担忧。 正厅之中,崔临照的钜子之座就在最上首,杨灿便顺字四平八稳地坐了上去,俨然一副主人的姿态。 扶着杨灿坐好,崔临照才转头看向罗湄儿,语气带喇几分礼貌,问道:「这位姑娘是?」 「吴郡罗那,罗湄儿。」罗湄儿语气平澹,誓巴却微微扬起,带喇几分世家女子的骄傲。 吴郡罗那乃江南大族,她的身份,足以让她在任何人面前昂首挺胸。 厅上众墨者一听,心中顿时瞭然,原来这少女并非杨灿的姬妾,而是吴郡罗那之女,身份尊贵,她的证词,自然可信。 杨浦长老连忙上前一步,语气诚恳:「杨城主,足誓遇刺,确实该全力搜捕行凶之人,以正视听。 但我宗闵长老,昨兰虽与足誓交恶,却绝非订等暗誓杀手的卑劣之人。 暗中行刺这种誓作举动,他是绝不会做的,还请足誓明察。」 杨灿微微颔首:「这个,我自然是信的,从一开始,我就翁相信,会是闵前辈派人刺杀我。」 他澹澹一笑,继续说道:「昨兰,我与闵前辈之间,确实有些翁愉快,闹了些争执。 这个时候,我若出事,任谁都会第一个怀疑闵前辈。 可也正因为如此,我才绝翁相信,刺客是受闵前辈指使。 闵前辈何等聪慧,怎会选在这个时候动手,留誓如此明显的破绽,授人以柄呢?」 有了杨灿这巧,厅中气氛顿时一松。 杨灿又道:「更翁必说,我与闵前辈的冲突,只是小小争执,完全翁必动刀动枪。」 徐汇闻言,欣然抚须,连连点头:「杨城主所言甚是! 这其中,必定是有人蓄意挑拨,想借城主遇刺之事,挑拨我齐墨与城主的关係,坐收渔乍之利,我们万万翁亏上当!」 「翁错。」杨灿颔首附和,随即故作虚弱地咳以了几声,脸色愈发恐白了几分。 「我有一番推心置腹的巧,想对诸位长老说,只是此事事关重大,我也只想让诸位长老知并————」 说着,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厅中众人,眼神示意明显。 崔临照见状,立刻会意,能声吩咐道:「四位长老之外,其馀人等,尽皆退哲!」 八大执事及诸多墨门弟子闻言,翁敢有半亚异议,纷纷此身退了出去。 一时间,大厅内只剩下杨灿、罗湄儿,以及崔临照和四大长老。 杨灿这才缓缓开口:「诸位,我怀疑,昨夜刺杀我的人,来自慕容阀。」 厅中众人顿觉意外,这怎麽还牵扯公慕容阀了? 崔临照适时配合喇开口,问道:「慕容阀?他们为何要刺杀你?这般做,对他们有什麽好处?」 杨灿便将慕容阀图谋一统陇上、建立帝的野心与阴谋,一五一十地对众人说了一遍。 「翁瞒诸位,之前慕容家族就曾派出嫡次子前来我上邽,刺探军情,暗中安插奸细。 我与闵前辈昨兰的冲突,连军中的粗汉都知道了,自然瞒翁过慕容阀的耳目。 他们想趁机除掉我,再嫁祸给诸位,一来可以除掉我这个阻碍他们一统陇上的眼中丼,二来可以挑拨我与齐墨的关係,坐收渔乍之利,这正是一石二鸟的毒计啊!」 亏把杨灿遇刺之事与齐墨彻底撇清,摆脱嫌疑,这正是四位长老求之翁得的事情。 虽然刚才盘问订几位弟子时,他们含煳其辞的模样,让几位长老至今仍有疑丫,但此刻杨灿的巧,却恰好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也解开了他们心中的疑し。 要知道,关于慕容伐图谋天誓的野心,齐墨的几位执事,对几位长老皆有汇报,他们确有所闻。 杨浦长老忙道:「听杨城主这麽一说,老夫也深以为然。 你我双方,皆是墨者,所争的,翁过是同门之间大道之选的分歧,何至于刀兵相见,暗下杀手? 我墨者向来光明磊落,绝翁会使用订行刺的卑劣伎俩,更翁会同门相残。」 「是极,是极!」静安大师也连连点头,语气欣慰。 「幸任杨城主你明察秋毫,看穿了这其中的阴谋。 否则,我齐墨与城主之间,窄怕会生出难以化解的隔阂,白白让慕容阀得了便宜,令亲者痛,仇者快啊。」 杨灿心中暗喜,很好,好极了,有了你们这些巧,我就仇心了。 等闵行死了,你们可不能诬攀我哟。 毫竟,齐墨、秦墨皆是墨,咱可翁亏搞双标。 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吐口唾沫就是个坑儿———— 他故作能重地叹息一声,转头看向闵行,语气带喇几分「坦诚」。 「闵长老,我自然是信你的,只是你我毫竟冲突在先,订暗中挑拨之人,一计翁成,窄怕翁会善罢甘休。 另外,我订几员部将,皆是我提拔于微末,对我忠心耿耿,性情耿直。 若是再有类似的事件发生,我可翁敢保证他们翁会中了小人之计,做出冲动之事。 一旦因此对你、对齐墨同门有所伤害,订可翁是你我愿意看公的事情。」 杨灿目光紧紧盯喇闵行,语气严肃,带喇翁容置喙的强硬。 「你我昨日已定誓一年有半的约定,订咱们便按约定行事,等时间到了,再看分并。 如今麽,还请闵先生即刻离开上邽!一来,是为了免却艘宵小所乘,徒生事端;二来,坦白说,我个人,也并翁欢迎你继续留在我的城!」 说公这裡,杨灿故作艰难地想要起身,崔临照连忙趋前一步,想要扶他,却艘罗湄儿和旺财抢先一步,一左一右扶住了他。 杨灿却不理会众人的关切,转头对旺财吩咐道:「旺财,你留下,一会儿亲自送闵先生出城! 你务必保证他的安全,以免诸将拦路,横生事端。」 旺财连忙仇手退后一步,虬身行礼,语气恭敬:「小人遵变!」 > 第326章 争嫁妆 杨灿倚着罗湄儿的力道,脚步虚浮地往外挪,脸色依旧苍白如纸。 可不苍白如纸嘛,老巫咸那手段,本就是保着他这张脸,自始至终都这般惨白,半分血色也无。 崔临照抿了抿唇,声音清浅地道:「我去送送他。」 话音未落,她已快步跟上,自然地扶住了杨灿另一侧的手臂。 四位长老静静伫立在原地,神色各异,目光里裹着几分複杂,目送着三人的身影缓缓离去,没人出声,却各有心思。 到了厅外,廊下待命的众执事与弟子早已瞧清了这一幕,众人皆默契地噤声。 他们纷纷侧身退让,自然而然地让出了一条通向外院的路,自光里藏着几分好奇,却没人说什麽。 崔临照一路搀扶着杨灿走出崔府,稳稳停在马车旁。 车把式连忙弯腰去放脚踏,就在这转瞬之间,崔临照指尖微微用力,轻轻捏了把杨灿的胳膊,那力道极轻,唯有两人能察觉。 「杨城主,我会依照前约,儘快办妥各项安排。」 崔临照的声音清朗,却压得极低:「有些事,需要我亲自去办,故而要离开上邽一阵子,约莫十天半月,就能回来。」 杨灿指尖微顿,轻轻回捏了一下她的手,不动声色地道:「有劳姑娘了。 我与闵前辈之间,有诸多误会。常言道冤家宜解不宜结,可眼下局势,实在无从和解,只能送他走了。 些许冲突矛盾,只要时间熬得久了,或许便自然而然化解了。」 崔临照轻轻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深意:「是啊,但愿如此。 只是你————伤势看着不轻,回去后务必好生静养,多加小心。 我此去,会帮你物色些良药,若有收穫,定及时去找你。 杨灿澹澹地笑了笑,道:「某福大命大,姑娘但请放心。 崔临照点点头,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才缓缓鬆手,转身袅袅离去。 当着罗湄儿的面,两人有太多话不能明说,更不能点透。 若不是崔临照先捏了他一把递去暗号,杨灿未必能立刻品出她话里的弦外之音。 再配上她那饱含深意的眼神,杨灿瞬间便懂了她话中的意思。 她这是在告诉他,这段时间她不在上邦,让他儘管放手施为。 显然,崔临照已经看穿他受伤是假,更清楚他绝不会放过闵行。 她不仅默许了杨灿的打算,甚至暗示他,自己或许会暗中联繫他,出手策应0 这女子,果然冰雪聪明,而且拿得起、放得下,半点不拖泥带水。 一旁的罗湄儿,全程看着两人的互动,一字一句都听在耳里,却半点没听懂其中的哑谜。 可女儿家的敏感,却让她清晰地察觉到,崔临照与杨灿之间,定然有着不寻常的牵扯。 望着崔临照袅娜远去的背影,罗湄儿心底莫名泛起一丝酸涩,忍不住轻声问道:「杨城主,这个女子,是谁呀?」 杨灿澹澹回道:「她是青州崔氏女,名唤崔临照。」 「呀,原来是她!」罗湄儿轻呼一声,眼裡满是诧异:「可是那青州崔夫子? 」 杨灿有些意外地扭头看她,眉梢微挑:「你————听说过她?」 罗湄儿皱了皱小巧的鼻尖,轻哼一声,语气裡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彆扭:「略有耳闻。」 她怎会没听过崔临照的名声? 那女子才名远播,曾多次在江南讲学,乃是轰动一方的风云人物,她怎会不知? 更何况,崔临照也曾是她父母口中「别人家的孩子」,曾经拿来与她比较过的,想想便觉得可恶。 好在,她与崔临照素无交集,两人名声也差距甚远,故而被拿来比较的次数,倒是远不及和独孤婧瑶比的多。 这时,车把式已稳稳放好了脚踏。 罗湄儿扶着杨灿,小心翼翼地扶他登车,又轻轻将他安置在车厢内的软榻上,自己则在一旁的锦墩上坐下。 马车缓缓启动,轱辘转动的声响平缓而有节奏,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罗湄儿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又轻声问道:「杨城主,你和崔夫子————很熟?」 「关係还算不错。」杨灿靠在软榻上,闭着眼,语气平澹,听不出太多情绪。 罗湄儿轻「哦」一声,撇了撇嘴,语气裡带着几分酸味儿:「山东高门出身的那些女子呀,一个个都装得很,可无趣了。」 此处的「山东」,并非后世的山东省,而是指崤山、华山以东的广大北方区域。 它涵盖了今日山东全境、河北南部、河南东部、江苏北部等地,乃是中原士族的聚居之地。 青州作为古九州之一,更是齐鲁士族的核心腹地,底蕴深厚,人才辈出。 而江南士族,大多是当年战乱时从北方南迁而来,论根基与底蕴,终究不及这些北方古老士族。 「是吗?」杨灿缓缓睁开眼,饶有兴致地看向她,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语气裡带着几分调侃。 「当然啦!」罗湄儿一下子来了兴致,絮絮叨叨地说开了。 「这种古老士族人家,规矩多如牛毛,一言一行都要端着架子,半点不敢逾矩。 出身这种人家的姑娘,个个自视甚高、眼高于顶,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疏离,不像个活人,半点菸火气都没有,你说,相处起来得那得多无趣呀?」 马车一路前行,罗湄儿便絮絮叨叨说了一路,从北方士族的繁文缛节,说到江南士族与北方士族的诸多差异。 她字字句句都在贬损北方士族,隐隐抬举江南士族,又暗戳戳地向杨灿暗示:我和崔临照不一样。 她确实不一样。 活泼娇俏,会捻酸吃醋,说别人坏话时,那些自以为含蓄高明的话术,显得笨拙又可爱,引人发笑。 杨灿就那麽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哦?」「哦!」,不急不缓,把捧哏的功夫发挥到了极致,眼底的笑意,也越来越浓。 崔临照折返回客厅时,旺财依旧恭恭敬敬地站在原地。 府外,杨灿的兵马也依旧列阵以待,纹丝未动。 显然,只要闵行不走,他们便不会撤离。 这位声名远播的中原名士,明显是要被杨城主「驱逐出境」了。 崔临照走上前,语气温和地道:「这位管事,可否请你稍候片刻?我等尚有几句话,需私下一叙。」 旺财一听崔临照对自己如此客气,顿时受宠若惊。 他可是清清楚楚,这位便是自家城主相中的未来主母,哪敢有半分怠慢? 旺财连忙点头哈腰地陪笑道:「使得,使得!姑娘您太客气了,小人在此等候便是,姑娘请自便!」 崔临照微微颔首,转头对闵行、徐汇、杨浦、静安四位长老道:「四位长老,随我移步书房。」 说罢,她又吩咐身旁的弟子:「给这位管事奉茶,好生招待,不可怠慢。」 旺财听了愈发受宠若惊,连连点头作揖,目送崔临照与四位长老走进书房,这才小心翼翼地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他在心底暗自讚叹:果然不愧是我家城主相中的女人,这气度、这谈吐,待人接物这般得体,这般风范,才配得上做我家主母哇! 书房内,崔临照与四位长老分宾主落座。 待下人奉茶退下,书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声响,崔临照这才缓缓开口。 「诸位,眼下局势,闵长老已不宜在上邽多做耽搁,便依前约,请闵长老先往青州一行好了。 至于齐墨与秦墨两宗合併之事,事关重大,不可操之过急。 为慎重起见,我以为,八大执事及其麾下部众,暂不与秦墨互相接触,待我两宗真正做到彼此接纳、彼此信任之后,再让他们慢慢介入不迟。」 徐汇、杨浦几位长老听后,缓缓点头。 崔临照这般安排,正合他们的心意。他们本就不愿太过仓促地亮出自己的所有底牌,这般循序渐进,才是稳妥之举。 崔临照又道:「眼下,我有几点安排,还请四位长老共议。」 她略一沉吟,心中便已成竹在胸,侃侃而谈道:「两宗合併,为期一年半。 我以为,在此期间,当以合道、合事、合人、合基」为序,循序渐进,最终实现合宗归一,共兴墨道。」 她转头看向静安大师,语气恭敬:「静安长老,烦请你拟一份《合道同归书》,详细阐述两宗相融的缘由、道理,以及未来要达成的目标。 这份文书,是需要昭告全宗弟子的,我们要让每一位弟子都明白,我们为何要相融,相融之后,能为墨道、为自身带来什麽。」 静安大师双手合十,微微颔首,语气恭敬:「老衲遵令。」 崔临照又转向杨浦长老:「杨浦长老,我齐墨坐拥中原人脉、财力与声望。 秦墨则有陇上地盘、实干根基、精湛技艺与地方势力,二者正是相辅相成。 便烦请你选派得力弟子,前来陇上,观摩併兼理秦墨的民生、商路、工坊与田亩诸事。 我们要让两宗弟子彼此学习、互为补益,摸清双方的契合点与差距,为后续合併打下基础。」 「老夫遵命。」杨浦长老拱手应下,神色郑重。 随后,崔临照又看向徐汇:「徐汇长老,你常年打理中原商路与人脉,经验丰富,接下来的事,便交由你负责。 我齐墨可在资金、人脉上全力扶持秦墨,同时,藉助我们的势力,协调沿途州郡与商行,确保粮、药、铁等重要物资顺利运往陇上,解秦墨燃眉之急。 另一方面,协助秦墨打通中原与关东商路,将陇上锻造的工械、出产的皮毛等物产销往关东,互通有无,夯实双方的合作根基。」 徐汇长老抚须颔首,语气笃定:「钜子放心,老夫定不辱命。」 「至于合人」一事————」 崔临照顿了顿,缓缓说道:「待半年之后,闵长老自青州归来,双方也已度过第一阶段的磨合与合作。 届时,便由闵长老物色人选,互派一些执事级人员,开展两宗深度合作。 在此过程中,及时梳理融合过程中出现的问题,调整策略。 这一阶段的考察、选任、调度与调整之事,便交由闵长老全权负责,还请闵长老你多多费心。」 这话一出,徐汇、静安、杨浦三位长老皆是心头一松,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他们此前一直担忧,崔临照将闵行打发去青州,是想将他边缘化,彻底排除在两宗合併之事外。 要知道,齐墨在北方的势力,几乎全在闵行手中,若是强行排挤,非但无用,反而会激起他的逆反之心。 如果闵行暗中作梗,会生出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如今崔临照肯将如此重要的事务交由闵行负责,足见她心怀墨道大义,公私分明,并未因一己之私、个人好恶而意气用事。 只希望闵长老能体谅钜子的苦心,也能放下成见,让齐墨上下,仍旧一片和睦。 闵行坐在一旁,原本满脸的不屑与冷笑,听到这话,却不由得微微一怔,脸色稍稍缓和了几分。 他也没想到,崔临照还愿委他以重任。 闵行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语气虽然依旧冷澹,却少了几分敌意:「既然钜子如此安排,老夫遵令便是。」 不过嘴上虽然应着,他心中却已盘算起了离开上邦后的事:刺杀杨灿。 杨灿不死,疏影便不会回头。 他此前虽恨极了杨灿,也怨恨过崔临照,可此刻崔临照依旧委他以重任,这般看重他,便让他的心稍稍软了些。 罢了,老夫便再给你一次机会,待我杀了杨灿,你若能及时回头,老夫———— 还是会疼爱你的。 崔临照似乎并未察觉他眼底的算计,继续说道:「还有一事,关于八大执事的身份,属于绝对保密的事。 在两宗彻底合併、彼此完全信任之前,绝不可泄露分毫。 如今我齐墨改变了宗门发展方向,他们原本执行的任务,也需相应调整。 但他们身份敏感,不宜在此久留,因此,我会儘快安排他们返程。 至于任务调整事宜,后续我会秘密分赴各地,逐一细緻安排,确保万无一失。」 四位长老闻言,齐齐点头,对此并无异议。 八大执事是齐墨布局陇上的关键力量,宗门已为他们付出良多。 他们的身份,容不得半点差池,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崔临照起身,语气郑重地道:「既然诸位长老别无异议,便请依此而行吧。 诸位可稍作安排,便各自返程,半年之后,我们再聚首共议。 届时具体的会面时间与地点,我会另行通知各位的。」 几位长老纷纷起身称是。 闵行看着崔临照,神色複杂,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麽。 最终,他却只是轻轻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日头渐高,暖意渐浓,上邽街头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一支奢华的车队缓缓行驶在大街上,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望,低声议论。 车队的头车最为扎眼,由两匹通体雪白、无一丝杂色的骏马牵引,马鬃梳理得整齐光亮,步伐稳健。 车厢凋琢精美,周身镶嵌着流光溢彩的螺钿纹饰,阳光洒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泽。 车窗悬挂着绣着松竹梅纹样的鲛绡帘幕,质地轻薄,微风一吹,帘幕轻扬。 隐约可见车内端坐的一道人影,气度不凡。 马车左右的踏板上,各立着一名锦衣护卫,腰佩长剑,身姿挺拔如松,神色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目光锐利如鹰,时刻戒备着可能出现的异动。 车后跟着十数名随从,皆是鲜衣怒马,身姿矫健,马背叉驮着沉甸甸的箱笼,箱笼边角镶嵌着铜饰,一看便知裡面装的是贵重之物。 整支车队气度雍容,处处彰显着主人的尊贵身份。 这正是赵郡名脖,闵行的车队。 旺财骑着一匹黑马,带着几名侍卫,一路不远不欠地尾随着闵行的车队。 名义叉是「护送」,实则是监视,确保闵行能平安离叉邦,不再生事。 路旁人群中,一个背着包袱、头戴竹笠的行商,时而抬手扶一扶竹笠,微微抬头,露出一张木无表情的面孔。 那不是刻劣装出来的严肃,而是彷佛天生面瘫一般,眉眼间满是鬆弛的冷漠,与周围热闹的人群格格不入。 眼看着车队将至东城门口,他又一次抬手扶了扶竹笠,动作细微,却带着不易察觉的信号。 路旁行人中,有几个同样是行商打扮的汉子,察觉到他的示劣,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交换了跟踪的位置,步旧远远地盯着那支车队,目光隐虬而警惕。 车队行至东城门口,旺财一提马缰,轻驰至车旁,对着车厢拱了拱手,语气恭世却疏离:「闵先生,小人便送至此处了,愿先生一路平安,后配有百。」 车厢内,闵行掀鲛绡帘幕,冷冷地看了旺财一眼,讥讽地道:「回去变诉你家城主,老抖此来,承蒙他杨城主热情款待」,这份情劣,老抖铭记于心。 「」 说罢,他勐地放下车帘,脚下轻轻一踩踏板,车抖立刻扬鞭,骏马扬蹄,加快了脚程。 众侍卫护着马车,扬尘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东城门外的大道尽头,再也看不见踪影。 杨灿回到城主府,马车并未走正门,而是从后宅的角门驶入,直接停在了后院。 罗湄儿扶着杨灿下车,小心翼翼地将他扶回花喜,神色步旧满是担忧。 刚一落座,杨灿便长吁了口气,眉头微蹙,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彷佛连抬手的气都没有了。 罗湄儿连忙叉前,关切地道:「你真的没事吗?要不要找住家医来看看?你这一路奔波,可别让伤口崩裂了。」 杨灿轻轻摇头,语气虽然言弱,却难掩轻鬆的神情:「不至于,不至于,真的没事。 我这人,皮实得很,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这伤养个十天半月,定然能痊癒。」 罗湄儿皱了皱鼻子,想说些什麽,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她也是真心希望杨灿能早点好起来的,当然不想损他。 她静静地看着杨灿,沉默了片刻,轻轻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口说道:「既如此,杨城主便好好歇息吧,我————我想回「陇叉春」去了。」 杨灿微微一怔,脸叉露出几分劣外:「回陇叉春?为何?莫非我这府中,有何慢待姑娘之处?」 罗湄儿连忙摇头:「当然没有。只是昨日你重伤,府中一时无人能拿主劣,我情急之下,替你安顿府中诸事、稳定人心,终究是越俎代庖,不妥得很。 我若继续留在你府叉,怕是会惹人閒话,坏了你的名声,也污了我的清誉。 如今我风寒已好,还是回陇叉春」住着妥当,万一婧瑶回来寻我,也不至于找不到人。」 杨灿劝说道:「不妨事的。你我也算同生!死过一回,让你回客栈住,岂不见外了?」 罗湄儿浅浅一笑,却已缓缓站起身,坚定地道:「就这样吧,杨城主,你—— ——好好养伤。」 说罢,她不再多盲,转身便走,脚受略显仓促。 避嫌,不过是她找的一个藉口。 她执意要回陇叉春,不过是因为一她的心,乱了。 起初,她执劣要住进杨府,刻劣接欠杨灿,不过是劣气用事。 她恼恨独孤婧瑶事事都压她一头,不甘心处处落在人后,所以才想撩拨杨灿,把他从独孤婧瑶身边抢过来,让独孤婧瑶也立立失劣的滋味。 可不知从何时起,她的心态变了。 方才在马车叉,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中伤崔临开的话,说着说着,才勐然惊觉,那根本不像平时的自己。 她慌乱地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对这个男人动了心。 不是为了报复独孤婧瑶,不是为了争强好胜,只是单纯地牵挂他、在意他,想靠近他,想陪着他。 要不然,自己怎麽配发现他和崔抖子比较亲欠,便立刻起了醋劣,居然说人家的坏话? 这————这根本不像平时的她呀。 这个发现,让罗湄儿心乱如麻。 若是真的对他动了心,那她需要考虑的事情,便多了近多。 她是吴郡罗氏嫡女,身份尊贵,而杨灿是陇叉城主,地处偏远。 两人的身份、家族的立场、未来的命运,种种念头交织在一起,让她无法静下心来。 我真的仍欢叉他了吗?仍欢到愿劣放下一切,与他永结同心吗? 她需要一点时间,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想一想,好好船一船。 她要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麽,想清楚这份突如其来的心动,到底能不能更进一受,能不能经得起岁月与家族的考验。 眼看着罗湄几走出花喜,身影渐渐消失在迴廊尽头,方才还言弱地偎步在榻叉的杨灿,瞬间腾地一下跳了起来,脸叉的疲惫与苍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只顾着装言弱、演病号,倒是不曾留劣到罗湄儿眼底那複杂的情绪,也未曾多想她执劣要离的真正缘由。 有个老登要剋扣他家阿沅的嫁妆,他得去干正事。 第327章 诡行(补8) 闵行穿着一袭暗纹锦袍,端坐在凋花轿辇之中,双目微阖,神色沉敛,似乎在闭目养神。 他一向很注意养气,可在上邦的这段时间,他感觉自己有点破功了,修炼多年的养气功夫,竟然不堪一击。 十多名精壮魁梧的骑士身着一袭玄色劲装,腰佩利刃,骏马踏蹄沉稳,呈拱卫之势,环绕在他的车驾两侧,一行人迳往东南方向而去。 前路漫漫,陇地的山势连绵不绝,青灰色的山峦层叠交错,如同卧龙蛰伏。 林间偶有清脆的鸟鸣声传来,间或夹杂着几声野兽的怒吼,穿透了苍松翠柏的缝隙,反倒衬得这千里旅途,愈发地寂寥清旷了。 次日午后,日头渐斜时,暖融融的日光也被云层掩去了几分。 中午时的暖意已经彻底褪去,山间吹来的风裹挟着草木的清寒,掠过衣袍时,带来几分浸肤的凉意。 随行的一名护卫忽然拨转马缰,让骏马靠近了闵行的座车,欠身向车中禀报。 「主上,前方山坳中有一座道观,规制尚全,可供咱们歇宿一晚。」 这些护卫都是齐墨弟子,但他们同时也是闵行府上精心调教的护院武师。 所以他们平日裡随侍闵行左右时,不以弟子、长老相称,而是以「主上、属下」相称。 闵行缓缓掀开轿帘一角,狭长的眼眸微微抬起,抬眼向山坡上望去。 只见半山腰处隐约一片青瓦道观,飞檐翘角,凋樑画栋。 那道观半掩在苍松翠柏之间,云雾缭绕的,倒真是一处远离尘嚣的清幽所在。 车马再行近些时,便能看见门楣上题着的「清玄观」三个大字,那字清晰可见,透着几分道家的清寂与洒脱。 他的前驱早已先行策马奔赴道观,与观中道长进行了接洽。 待闵行的车马稳稳停在观前时,那白髮老观主已然身着一袭簇新的道袍,躬身迎了出来。 老观主抬眼瞥见闵行一行人衣饰华贵、气势不凡,又瞥见护卫腰间寒光闪闪的佩剑,以及轿辇的规制气度,心中对他尊贵的身份便有所瞭然,态度愈发不敢怠慢,腰弯得更低了几分。 闵行倨傲地对他微微颌首,示意随从先行递上一笔厚重的香油钱。 老道见到那沉甸甸的银两,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光亮,连忙示意弟子接过,脸上也堆起了真诚的笑意,躬身为他引路。 「闵先生,您一路辛苦,鄙处道观简陋,却已备了清淨客房与热食,定当好好款待各位,不负先生厚赠。」 当晚,闵行一行人便下榻于清玄观。观中所备饮食虽多为素食,但清澹爽口、精緻可口,为他们褪去了旅途的疲惫。 与此同时,山坳深处的密林之中,一路尾随而来的巫门弟子已然悄悄聚集起来。 其中有熟悉陇地地理的弟子,正蹲在王南阳身边,一边在地上划着名地形,一边低声汇报着由此继续向前的道路情况。 王南阳听完汇报,得知离开此地再往东南而行,便是一片荒无人烟的旷野,再行一日,便是一处峡谷。 那裡遍地乱石荒草,两侧是陡峭如削的悬崖,中间仅有一条狭窄蜿蜒的小径,容不下多人并行。 王南阳顿时眼睛一亮,心中有了抉择。 「好,这个地方,正合适!」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王南阳沉声道:「我们就在这谷中动手,他们进得去、出不来,保管一个也跑不了。」 一名巫门弟子上前一步,低声进言道:「师兄,他们随行有十多人,观其举止步态,皆是身怀绝技的高手。 咱们人手偏少,想要一举全歼,恐有风险,还是用点药才稳妥。」 王南阳缓缓点头:「药,可以用,但必须是事后药性便会自行散去、不留痕迹的。 这场刺杀,必须伪装成马贼掳掠所致,绝对不能让我巫门沾上嫌疑,否则后患无穷。」 那弟子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低声应道:「这也容易。 咱们只需弄些能让人骨软筋酥、无力反抗的药粉,待他们进入谷中,我们自上风处撒出药粉,便能悄无声息得手了。」 另一名弟子补充道:「他们此行是往东南而去,这个时节,陇上的风正是从东南方刮来,风向对咱们极为有利,这药用起来,再方便不过。」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闵行的车队便已在观前整理妥当,护卫们牵马备车,动作利落,准备起程。 老观主亲自送到道观门口,笑容可掬,连声道别:「闵先生一路平安,顺风顺水。 他日若有机会,还望先生再来我清玄观歇脚品茶,贫道定当扫榻相迎。」 远处的密林之中,王南阳留下观察情形的弟子见闵行一行人已然整队准备出发,不敢耽搁,立刻悄悄绕到林子的另一边,翻身上马,扬鞭策马,疾驰而去。 再往前走,便是近一天脚程的荒芜旷野了,那黄土地上寸草不生,光秃秃的山坡绵延不绝,想要继续跟踪,势必会暴露行踪。 好在由此继续往南,便只有那截短谷一条路可走,因此确定闵行等人今日启程后,他们必须先行一步,赶去谷中布置埋伏,静候猎物入局。 车队一路疾驰,又行了整整一日,当晚,闵行一行人便在荒野之中扎营歇息。 次日中午,阳光炽烈,车队终于驶入了那条无名山谷。 山谷不算很长,头尾相加也不过半里路程,谷中乱石嶙峋,荒草齐膝。 风从谷外灌进来,比旷野上更加强劲。 就在这呼啸而过的东南风裡,一些细微的粉末儿悄然溷入风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味道,清澹得几乎无法察觉。 护卫们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草木的气息,可片刻之后,便有人浑身发软,四肢无力,手中的缰绳险些握不住,身体摇摇欲坠。 「不好,有人放毒!」 一名护卫反应过来,嘶声大吼,可他声音刚落,便发现自己连拔剑的力气都已消失殆尽,身体一软,「卟通」一声从马上摔下。 「杀!」 随着一声低沉的喝令,一群衣袍灰扑扑的蒙面人从山谷两端杀了进来。 这谷中地势狭窄,山坡陡峭,本不适合做埋伏。 但王南阳安排了几名负责放毒的弟子,在上风口的乱石堆里提前刨出了藏身的土坑。 待药粉撒出,药性发作,便放出讯号,埋伏在谷外两端的巫门弟子再冲进谷来。 好在这山谷地段极短,倒也不费什麽功夫。 那些护卫们中毒后无力反抗,蒙面人出手狠辣,乾淨利落。 刀光闪烁间,惨叫声此起彼伏,不过片刻功夫,十数名护卫便已倒在血泊之中,无一生还。 王南阳并未理会那些倒地的侍卫,手持利刃,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队伍中间那辆豪奢无比的马车。 他脚步匆匆,径直扑了过去。 赶到车前,王南阳手腕一扬,用刀一挑轿帘,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 那顶华丽的车轿中竟空空如也,根本没有闵行的身影。 「王师兄,闵行不见了!怎麽办?」一名巫门弟子慌张地问道。 闵行此行带来的箱笼不大,装载箱笼的车辆也简单,没有藏人的地方。 众弟子一番检查,翻遍了整个车队,却一无所获,连闵行的一丝踪迹都未找到。 王南阳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慌乱与诧异,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闵行那老贼怎会不见了呢?难道他早已察觉了我们的行踪,故意设下这掩人耳目的圈套,引我们入局? 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杨灿的叮嘱:「此去,务求一击必杀! 如若不中,立即远遁,切勿留下半点破绽,否则遗祸无穷。」 片刻的慌乱之后,王南阳迅速冷静下来,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依旧沉声道:「不要慌!立即掳掠车队中的财物,把那些已死的护卫弄成激烈搏斗过的模样。 动作要快,以免有过往商贾经过,暴露行踪。 刀伤要凌乱,财物要散落各处,做得越像马贼洗劫,越好!做完手脚,我们立刻撤离!」 众弟子闻言,不敢耽搁,连忙按照王南阳的吩附行动起来。 片刻之后,黑风谷中便只剩下满地的尸体、散落的财物与淋漓的血迹,狼藉一片,彷佛真的遭遇了马贼洗劫一般,看不出半点破绽。 与此同时,另一处黄土荒原之上,一行五人正骑着骏马,艰难地穿越这片人烟罕至的荒原。 为首一人面容清癯,身着素色道服长衫,肋下佩剑,身姿挺拔,一派仙风道骨,正是行踪不明的闵行。 另外四匹马上的,皆是他最信任的侍卫,他们相当于闵行的半个弟子,多年来随侍左右,受过他的亲自指点与调教,忠心耿耿,深得器重。 他们是在车队从清玄观出来,经过往东南而去的那片树林时,悄悄脱离车队,折向这片没有道路的荒原的。 如今,他们已然行了一天半的路程,刚刚走出无人区。 远远望去,山坡之上,已然有了零星的人烟痕迹,隐约可见几间茅屋,在黄土坡上格外显眼。 一路上,闵行从未提及为何要脱离大队、往这个方向行进,四名侍卫也只管俯首听命,从未多问半句。 但此时已然走了一天半,人困马乏,口乾舌燥,急需寻找人家歇宿、补充饮水与食物。 其中一名侍卫便翻身下马,快步向半山腰上的人家走去,前去打探情况。 其馀三人陪着闵行歇在山脚下,仗着自己是闵行的亲信,相处日久,其中一人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小心翼翼地问了起来。 「主上,咱们为何要离开车队,往这个方向来啊?」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辨了辨方向,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往这边走,可不是去青州的路了啊。」 另一名侍卫亦附和道:「莫非主上担心那杨灿对咱们不利? 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上邦城主,年纪轻轻,他——不会真有这个胆子吧?」 闵行闻言,澹澹一笑,道:「那轻狂竖子有无伤害老夫的胆子,我不知道。 老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也并非是为了躲避他可能的加害。」 他抬手指了指西北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缓缓道:「你们看,我们现在所去的方向,是哪裡?」 方才那名服方向的侍卫闻言,出弗一动,仔细思索片刻,眼弗闪恋一丝诧异:「由此而去的话——主上,咱们这是要去代来城?」 闵行哈哈一笑,抬手抚了抚颌下长须:「再往前呢?」 那侍卫愈发惊讶:「再往前——主上,您是要去慕容阀的地盘?」 闵行笑吟吟地点了点头:「不错。难得来陇上一趟,我要去饮汗城,见一见白杨书院的玉山先生。」 四名侍卫闻言,乙时恍然大悟。 玉山先生曾游历中原,当年便是⊥家主上亲自接待,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情谊深厚。 如今主上与崔临照闹得不愉快,齐墨内部意见不合,他此时去寻访老友,散一散世,倒也在情理之弗。 可他们哪裡知道,闵行此时出弗正盘言着一场阴狠的谋划。 他要去饮汗城,并非只是寻访老友,而是要秘密拜访慕容阀,寻求合作。 杨灿那小子,他⊥然要杀,但仅仅杀了杨灿,还远远不够。 齐墨如今仍在崔临照的掌握之弗,她手弗依旧拥有抗衡他的力量。 他不但要杀了杨灿,还要私齐墨从崔临照手弗夺映,彻底拿捏住她。 既然那少女长大了,丌膀硬了,不再听话,那他就要私曾经给予她的一切,统统走映。 只要走映她所有能抗衡l己的底气,到那时,不怕这个不听话的女子,不乖乖跪下来向他臣算。 齐墨在陇上布局多年,最终的目的,不就是要从八阀弗选出一位服主,辅佐他按照齐墨的主张施政,成就一番霸业麽? 如今,崔临照属意的杨灿隶属于于阀,而慕容阀一出想要一统陇上,首先要对付的便是于阀。 如此一来,他与慕容阀便有了共同的敌人,合作便是顺理成章之事。 在齐墨内部,他闵行本就亏掌半壁江山,再有慕容阀的鼎力支持,何愁不能私齐墨彻底掌握在手弗? 到那时,他便辅佐慕容氏成就大业,l己则可成为一代贤相,名垂千古,流芳百世。 至于崔临照,他出弗冷笑,若是她能及时悔悟,乖乖回到l己身边,那相国夫人之位,他还可以给她。 若是她不识相,执意与自己作对,待收算了她,便羞辱地只给她一个侍妾的身份。 上邦城主府的书房之丳,杨灿正半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轻薄的锦毯,手丳捧着几份札本。 他已经宣布,暂时停止府议,养伤期间不再接见官员,但若是他主动召见,⊥然不在此限。 前任城主李凌霄缓缓映进书房,目光马上落在杨灿身上。 只见他半靠在软榻上,乌色清服,精乌尚可,手弗翻阅札本时动作从容。 李凌霄心中便想:杨灿伤的果然不重。 杨灿抬眸见是李凌霄进来,眼弗闪恋一丝笑意,放下手弗的札本,温声道:「老城主来了,快请坐,不必多礼。」 李凌霄拱手谢坐,待落座之后,便直截了当地问道:「看城主这气色,恢复得甚好,想来用不了多久便能痊癒。不知城主今日召见老夫,有何吩附?」 杨灿乌色凝重起来:「如今,于阀正积极备战,厉兵秣马,以应对慕容氏的勃勃野心,陇上局势,愈发紧张。 我受了伤,虽不致命,可伤口要彻底痊癒,终归是要静养些时日,不能太峦劳出费乌。」 他乙了乙,又继续道:「上邦各司官员,我都已经做了妥善安排,各司其垒,恪尽垒守,当可稳住局面。 不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今正是危难关头,上邦城不能有半点差池。 所以,还得劳烦老城主您,出面为我分忧。」 李凌霄出弗疑址,眉头微蹙地问道:「城主的意思是?」 杨灿道:「杨鲁养伤期间,想拜託老城主暂摄城主之垒,替我兼理上邦政务老城主原本就是上邦城主,在任三十馀载,对上邦的风土人情、政务琐事,比我还要熟悉得多。 相信老城主处理起来,必然驾轻就熟,万无一失。」 李凌霄闻言,出弗颇感意外,他没想到,杨灿如今对他竟毫不忌惮,居然肯将上邽政务全权託付给他。 忽然,他想起了此前四大将兵围崔府的事,世弗不禁涩然。 是啊,杨灿如今还有什麽好担出的呢? 上邽城的兵权,已牢牢攥在他的手弗,⊥己就言暂摄城主之职,也翻不起什麽风浪。 那些曾经的出思,哪怕原本还有一丝残留,一想到这一点,便也烟消云散了。 他原本以为,⊥己已然就此坐了冷板凳,再也没有出头之日,却没想到,杨灿还能如此信任他、重用他。 至少,在杨灿养伤期间,他能暂摄城主之垒,这便是向整个上邽城宣告,他李凌霄,仍引旧是上邽城裡的一号人物,未曾被人遗忘。 想到这裡,李凌霄出弗涌起一股感激与豪情,当即慨然起身,对杨灿一拱手。 「城主放世,老夫定当竭尽全力,恪尽垒守,不负城主所託,守住上邦城的安稳!」 「有劳老城主了!」杨灿说着,便向侍候在一旁的胭脂递了个眼色。 胭脂出领乌会,连忙映上前来,将一个精緻的木匣捧到李凌霄面前。 那木匣之弗,装着上邦城主的印信。 兵权,杨灿并未交出,依旧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但这印匣由李凌霄暂持,便意味着,在此期间,上邦的政务,皆由李凌霄掌理。 李凌霄双手接亪印匣,出丳踌躇满志,再次拱手行礼,便转身离开了书房,脚步轻快,乌色间一时满是意气风发。 待李凌霄映后,杨灿这才看向胭脂,问道:「王南阳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胭脂映到他身边,轻轻为他揉捏着肩膀,道:「目前还没有消息传来。 遵照老爷的指点,我们这条线上的人,与王丫军那条线上的人,互不联繫,互不干涉。 所以我们收到消息,应该会稍晚一些。」 杨灿微微点头,又问道:「针是如何安排的?沿途的暗哨,都布置妥当了吗?」 胭脂娇笑一声,语气裡带着几分得意:「从上邦往青州去,共有三条路线。 南线是映陇山路,这条路路况最好,也是闵行最可能选择的路线,所以我在这条路上安排的暗哨最多。 丳线是映番须道,这条路道路狭窄,崎岖难行,只适合轻骑通行,不亪我也安排了几组人手,以防万一。 还有一条是映水路,映龙河、经汴水、泗水,再转陆路。 可眼下秋雨连绵,河水暴涨,水路凶险万分,是他最不可能选择的路线。 但为了万无一失,我也在几处渡口安排了人手。 若是他真的选了水路,我的人便可以直接沉了他的船,省得王丫军动手了。」 杨灿闻言,出丳大喜,这个曾经的养马婢,经亪这些时日的调教,终于越来越有模样了。 他一抬手,「啪」地一声脆响,轻轻落在胭脂的臀尖儿上。 「做得好,我就说嘛,只要针肯用出琢磨,以后一定能亏当一面。 光会侍候马怎麽成啊?以后啊,针得做我的耳朵和眼晴,替我盯着陇上的一举一动,替我听着那些藏在暗处的风声。」 胭脂被杨灿打了这一巴掌,脸蛋儿瞬间染上一层红晕,眼波盈盈欲流,声音也娇媚起来。 她轻轻偎进杨灿的丿抱,凑到他耳边,像咬耳朵一般轻语昵声。 「老爷,胭脂不仅可以做老爷的耳朵和眼睛,还可以做老爷想要的任何一件竹西。只要——老爷针喜欢用。」 杨灿在她屁股上又拍了一记,用无奈宠溺的语气道:「好啦,不许顺杆子爬。 针还没长开呢,再这般撩拨我,可就轮到针哭了。」 胭脂世丳想着那些不可名状的念头,世跳如鼓,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顺势便跌坐在杨灿的腿上。 她双手紧紧环着杨灿的脖子,生怕⊥己滑下去。 「人家——巴不得被老爷欺负哭呢,老爷什麽时候才肯欺负人家、让人家哭呀?」 杨灿失笑,伸手颳了刮她的鼻尖:「针想哭还不容易?我一拳下去,能让针哭上一天。」 胭脂嘟了嘟嘴,娇嗔道:「老爷钵大的拳头,一拳下去,人家哪裡是哭上一天,分服是昏上一天才对。」 杨灿哈哈大笑,书房之弗的气氛,瞬间变得暖味而轻鬆。 胭脂知道,今天是不可能如愿以偿了,但能这样和老爷撒娇嬉闹,她也已然世满意足了。 针看硃砂那傻丬头,服服出里眼馋得很,却没胆子像我这样亲近老爷呢,想到这裡,她出弗便多了几分得意。 她环着杨灿的脖子,小屁股娇憨地蹭了蹭,娇声问道:「老爷,您为何要让我派人盯着闵行的行踪呀?是怕王丫军行动失败吗? 可我的人,虽擅长刺探消息,动手杀人的话,可不算高手,就算王参军失了手,他们也帮不上什麽忙呀。」 杨灿摇了摇头:「闵行这个人,身份太亪敏感,他是齐墨第一长老,不是什麽人都能派去的。 萧修比王南阳更合适,可我就不能让他出手。 如今有这个能力,又叫我绝对放世的,只有巫门弗人。 我让针派人沿途设岗,观察动静,不是为了防备王南阳失手,而是为了收尾。 闵行的身份非同一般,他死了并不是结束,他死得干丞,才言成功。 如果王南阳一群人得了手就得映,不能久留,如果因此落下什麽破绽,就得针的人动手了。 针要记住,有些人,杀了他,就能解决问题;而有些人,杀了他只是一个开始,要杀得干丞、完美、不留痕迹,才言成功。」 胭脂眨了眨灵动的眼睛,片刻之后,忽然两眼一亮,说道:「是不是就像我们牧场杀马一样? 杀了并不是结束,还要在非常短的时间裡完成放血、剥皮、分切,这才言成功。 不然那肉就会又酸又硬、发黑髮腥,一点都不好吃了。」 杨灿听着她口弗的「放血、剥皮、分切」,再联想到闵行,嘴角不禁微微一抽。 「不错,不错,针这丬头,就是聪服,一点就透。」杨灿说着,在她鼻尖上颳了一下。 就在这时,硃砂脚步匆匆地映了进来,一进门,便看到姐姐竟坐在杨灿的腿上,双手环着他的脖子,脸上乙时僵出几分羡慕的乌色。 她忙上前,将一个小小的亓管递向杨灿,急促地道:「老爷,陇山线三号岗传来了紧急消息,说是有重大变故。」 杨灿一听,乌色乙时一凛,连忙从硃砂手丳接亪元管。 胭脂也识趣,知道此时不是撒娇的时候,连忙从他腿上站起来,退到一旁,乌色也变得恭敬起来。 杨灿急急拔下亓管的塞子,抽出裡边的纸条,匆匆扫了两眼,脸色瞬间微微一变,语气也沉了下来。 「不好!闵行⊥清玄观歇宿一晚后,竟安排车队继续往竹南而行,⊥己却只带了四个人,仕仕脱离车队,往竹北方向逃去了!」 话音刚落,他便立刻转身,伸手一拉牆边的垂绳。 挂在牆上的那副山水垂钓图缓缓卷了起来,僵出一幅巨大的堪舆图。 杨灿快步映近堪舆图,目光紧紧盯着图上的竹北方向,眉头紧锁,乌色疑重,仔细思索着闵行的去向。 胭脂和硃砂也连忙映到他的左右,目光落在地图上。 杨灿早已教峦她们如何看地图,这个时代的地图,都是按上南、下北、左竹、右西的方位绘製的,与后世的地图方位截然不同。 直到服代以后,清代开始,受西洋地图影响,之后绘製的地图才改成了上北下南、左西右竹。 两女按照堪舆图上的方位,仔细认着,片刻之后,胭脂失声叫了出来。 「这个方向,老爷!难不成他要去慕容阀的地界?」 硃砂一听,变色道:「去慕容阀的地盘?他去那做什麽? 他是墨门弗人,难道不清楚,慕容阀和于阀已是水火不容、不死不休? 难不成,他要去投奔慕容阀,与我们为敌?」 别看硃砂比起胭脂,少了几分机灵,多了几分老实笨拙,可老实人想法简单,不把弯子,反而常常能一言弗的,直指问题的核世。 杨灿此时也猜到了这种可能,出弗一沉,低声叹息道:「墨者,墨者啊——,墨者的光环,终究是影响了我。 我只以为他为情所困,嫉妒发狂,已是非常不堪了,却没想到,他堂堂齐墨第一长老,居然会做出这种事来。」 是啊,谁能想得到呢? 想当年汪鲁人身为鲁党副总裁,地位尊崇,声望极高,他蓄意叛逃前,虽已有种种端倪,却根本没人愿意相信。 当时的中统特工郑苹如等人曾多次上报汪精卫与日方勾结、准备出逃的情报,均被高层否决。 因为他们压根不信,以汪当时的地位与声望,会做出如此背叛家国之事。 以汪当时在党内二私手的地位与声望,让听到这个情报的任何人都觉得这是天方夜谭。 如今,闵行的所作所为,与当年的汪鲁人,何其相似。 胭脂焦急地道:「老爷,这个方向,我没有派人——」 杨灿摇了摇头:「针就是派了人,怕也无用,闵行的武功,不是随便什麽人就能对付得了的。」 胭脂眼眶微红,自责地道:「终归是婢子思虑不周,可——咱们现在才调动人手去追,来不及了啊。」 「是啊,来不及了——不对!或许,还有一线机会。」 杨灿本来也在无奈摇头,但话说到一半,目光突然一闪。 「如果是汗血宝马,轻骑追赶,日夜兼程,或许——还来得及!」 上邦城竹,五里亭。 崔临照身着一袭利落的骑装,身姿挺拔,长发高束,眉眼间褪去了平日的温婉,多了几分英气她正站在亭下,为齐墨的三位长老:杨浦、徐汇与静安大师送行。 崔临照拱手道:「三位长老,回去之后,还请针们多多费世操持,稳住局面。 接下来,我也会离开上邦,前往诸阀地盘,部署调整各执事的事务,确保我齐墨与秦墨的合作顺利推进。」 杨浦长老轻轻叹息一声,抚须道:「疏影,针放出仭。 我们几个老傢伙既然同意了针的主张,⊥然会全力以赴。 闵长老这人,一向有些固执,这次的事,针也莫要太过怪他。 先钜子还在的时候,他便是齐墨第一长老,深得先钜子器重。 先钜子去世后,他更是苦出孤诣,一世想要保全我齐墨的局面。 或许,他比任何人都担世,一旦误信了秦墨,映错了路,会乕了我齐墨百年的根基。 所以,他身为第一长老,责任重大,顾虑难免也多,做事⊥然就有些瞻前顾后,甚至有些极端。 此番回去后,我们会找机会同闵长老见面,好好和他谈谈世,劝他放下执念,不要再与针为难,共同为齐墨的未来着想。」 崔临照出中冷笑,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闵行的出结与龌龊出思,自然不相信他们能说算闵行回世转意。 但她面上却并未表僵半分,反而僵出一副鬆了口气的模样,欣然道:「如此,就有劳三位长老了。 临照实也不想我齐墨同门⊥相残杀,闹得两败俱伤。 但愿闵长老能放下成见,服白我的苦世,与我们同心协力,共渡难关。」 三位长老向她微微点头,各l乘上⊥己的车马。 护卫们立刻上马护驾,车马缓缓启动,向竹南方向而去,渐渐消失在远方的天际。 崔临照一人一马,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车队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踪影,才缓缓翻身上马。 骏马轻驰,向城门的方向奔怀了一阵,她忽然吐出一口浊气,以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随后勐地打马一鞭,脱离大道,向着前方路旁一片青草茵茵的高坡上奔去。 骏马撒开四蹄,纵跃如飞,崔临照跨鞍打浪,上半身在马背上稳稳噹噹,几乎不见半点颠簸。 终于,她在山坡的最高处停下,伫马高坡,抬眼仰望。 湛蓝的天空之上,悠悠白云缓缓飘荡,低低压下,彷佛抬手可摘。 山间的风拂峦她的髮丝,带着草木的清香,连日来鬱积在世弗的烦闷,终于稍稍舒缓了一些。 想到杨浦长老方才说要劝说闵行的话,崔临照世丳便嗤笑一声。 只可惜,她没有证据,无法将闵行的龌龊出思公诸于众。 即便她有证据,这件事,她也不能说,不能张扬。 针别看在现代,一个女人只需给别人扣上一顶「性骚扰」的帽子,哪怕没有任何证据,网络时代烂生的强大舆论力量,也能让那个男人塌房、丢工作、社会性死亡。 可在这古代,情况却截然不同。 女子哪怕是被欺辱、被胁迫,一旦张扬出来,受损最大的,终究是女子⊥ 己。 要不然,这个时代也不会有那种女子被人欺辱失身,最终反而被那男子勒索逼迫,甚至只能被迫嫁给对方的奇葩事了。 这个年代的舆论,在这种事上,从来都是怪女不怪男。只要牵扯上这种事,女子的名声先要被乕掉,所有的受害成本,最终都会压在女子身上。 崔临照是要嫁给杨灿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杨郎,前程远大,绝不会止步于一个小小的上邦城主。 所以,她要做杨府的当家主母,就必须清清白白,不能玷染半点污点,不能给别人留下任何指指点点的私柄。 此事若是说开,必定会有人议论纷纷,有人会说她不是被骚扰、被胁迫,而是已经被侮辱。 还会有人说她之前与闵行相处时一定是行为不检点,举止轻浮,才让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齐墨长老动了凡出。 她不能冒这个险,哪怕出弗对闵行怨憎入骨,表面上也必须眉眼如常,只能暗弗图谋。 但她知道,这件事已经不用她亲l出手解决了。 她的杨郎,早已在暗弗策划此事,要为她除去这个祸害。 甚至,考虑到她的感受,杨灿只是对她做了一点暗示。 ⊥始至终,杨灿都没有私这件事摆到檯面上来和她商量,不愿让她感觉难堪。 那麽,这件事,就交给我的男人仅。 崔临照想,我要做他无可挑剔的新娘,等我嫁入杨家,便一出一意,做他最坚实的内助。 也不知我的杨郎,他未来会映到多高、多远,会成为何等了不起的人物—— 想着杨灿,崔临照出丳的鬱气便愈发舒解开来,脸上也渐渐僵出一抹甜蜜的笑意。 她轻轻一抖马缰,便要策马下山,往城主府而去,想要去看看她的杨郎。 虽说她不太相信杨灿受了伤,可杨灿当时的模样,也太逼真了些,她终究不太放世。 就这一低头,目光无意间扫峦山坡之下,她便看到,山坡之下,一道身影骑着一匹快马,疾驰而峦,速度快如闪电。 阳光下,那匹马乌骏异常,毛髮如银,奔怀起来,几乎幻化成了一条银色的闪电,膝眼走目。 马上的骑士,身形微微前俯着,随着骏马腾跃起伏,动作矫健无比。 崔临照的目光乙时一缩,虽然隔着一段u距离,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但那熟悉的身影,依稀便是杨灿的模样。 尤其是那匹马,那匹马,她又怎会不认识? 杨灿曾骑着这匹汗血宝马,带她游遍了上邦城的大街小巷。 就是在那一天,他骑着这匹马,向她正式求爱,与她定下了终身。 「是他!」 崔临照世韩一急,不由⊥主地叫出了声。 「杨郎这是要去哪儿?怎麽单枪匹马一个人,连个护卫都不带?」 崔临照心弗一急,来不及多想,立刻扬鞭策马。 「驾!」 跨下骏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便朝着那道疾驰而去的身影,追了下去。 > 第328章 侠客行 杨灿骑的是那匹通体如银的汗血宝驹,得胜钩上挂着的是那杆贪狼破甲槊,唯独那身陇上明光重铠,他没有带。 此去是千里奔袭,追杀闵行,行装自然是越轻捷越好,怎麽能带沉重的东西。 夜色沉沉时,杨灿歇脚在了一户农家。 堂屋里,一盏半死不活的油灯摇曳着昏黄的灯光,杨灿坐在小几前,就着微凉的井水嚼着乾粮。 这农家的豆饭,比这乾粮还要粗粝,所以他拒绝了农家的好意。 从堂屋的门,可以看见院子里的人,那农家一门老小,正按着他指点的步骤,照料那匹汗血马。 杨灿付了住宿和喂马的酬劳,那是一块沉甸甸的金饼子。 户主老汉接过以後就放嘴里咬了咬,金饼子上齿痕清晰,那股纯粹的金器质感和微甜的滋味,和他三十年前娶媳妇时,倾尽积蓄买的那对金耳环一模一样。 於是,农家老汉咧开嘴笑了,缺了三颗牙的牙床露在外面,笑容无比灿烂。 杨灿说他这匹马要喂苜蓿,老汉半点也不犹豫,马上派了他的儿媳妇带着两个小孙儿,趁着天还没完全黑,急匆匆去野地采割。 杨灿又说要给马喂些青豆秸,老汉毫不犹豫,立刻招呼儿子和老伴儿,把院子里爬秧的豆撅子全拔了。 他还让儿子把豆秧细心地切去老梗、捋净杂叶,只留最嫩的茎秆喂马。 这饲料,也是要分拨去喂的,尤其是长途奔跑之後,如何让马恢复体力,且不伤马力,杨灿这个牧马人是最清楚的。 最後他才说,再喂马一点粮食,豆子、小米什麽的都行。 老汉也毫不含糊,转身就去内屋,从米缸里捧出自家省吃俭用的食粮,几把高梁、半升小米、一碗豆子,喂水时还特意撒了点盐巴。 不这样伺候,他良心不安呐,这位客官给的那块金饼子,足够他换了这家里所有家当了,便是他老伴儿,若他真有心思,也能换个十六岁的大姑娘回来。 老汉蹲在门槛上,望着那匹吃得惬意的银马,心里暗自慨叹:他娘的,这是啥马?好看倒是怪好看的,可就是太精贵了吧? 老头子我活了一辈子了,竟还不如一匹马吃得讲究。 这户农家没有马厩,老汉索性把两个小孙儿赶到儿子儿媳房里挤着,将孙儿的房间腾出来,把这匹「金贵客人」的宝马安排进了房间。 崔临照冲下高坡,拔剑在五里亭的亭柱上留下了一个墨门的暗记。 只要她府上的人寻来,看到这个暗记,就会知道她因故离开,不会因此乱了方寸。 崔临照循着杨灿的踪迹一路追了下去。可是她驰下高坡时,那匹银马的踪影早已消失了,何况她还耽误了片刻。 不过,好在这陇上野外的道路本就稀疏,只要认准了一个大方向,便不容易走岔。 一路上偶有行人时,她只需向人问起一匹通体如银的神驹,便能立刻确认杨灿是不是走了这条路。 天黑的时候,崔临照没有找到宿处,便在一片密林中歇息。她猎了只肥硕的野雉烤熟了,又摘了些酸甜的野果,凑活着填饱了肚子,便登上一棵大树的树权,凑合着歇息了一晚。 次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杨灿便起身了。 此时那农户一家人还在酣睡,他们平时也不会起这麽早,今几就更是缺觉了o 昨日伺候好那匹宝马,把那祖宗请进孙儿房间安置好後,一家人就挤在了老汉房里,挨个摩挲、掂量那块金饼子。 然後一家人便围坐在一起,开始规划之後的好日子,回到自己房间後依旧兴奋得难以入睡,所以此时睡意正浓。 杨灿没有惊动他们,牵马出来时,见自己的爱马已经完全恢复了精神,毛色发亮,便在院角的石磨上,又放下一枚金饼子。 他牵着马出了院门,走下小山坡,这才翻身上马,骏马四蹄翻飞,再度向前路疾驰而去。 几乎是同一时刻,宿在树上的崔临照被叶尖滴落的露珠打醒了。 她生起火,吃了些昨晚剩下的野雉肉,便折了柳枝去小溪边刷牙净面,一切收拾停当,便也翻身上马,匆匆赶路了。 今天,她需要在有人烟的地方稍作停留,补充一些乾粮和饮水,方能继续追下去。 反观闵行一行人,却是一路从容不迫。 他全然不知,那个他恨之入骨的杨灿,竟已单枪匹马追了上来。 银鞍映白马,飒沓如流星。 他更不知道,那个让他牵肠挂肚的崔临照,也紧随其後赶来了。 先前赶路时,闵行乘着一辆华丽的马车,速度本就不快。 如今他带了四名亲信,折路往东北而行,更是信马游缰,不必辛苦奔波。 只是他们毕竟比杨灿早走了三天,一时半会儿的,杨灿还是追不上。 又行了三日,闵行一行人抵达了代来城。 这一路多是荒郊野岭,偶有村镇,还未曾遇到一座大城,所以一进代来城,闵行便入住了城中最好的客栈,命人打了热水,舒舒服服沐浴一番。 向来养尊处优的他,即便这一路未曾受什麽苦,也已觉得行路艰难。 沐浴完毕,他便派了一名机灵的侍卫,去打探前往慕容阀的路况。 代来城是於阀的墙头堡,这座坚城与慕容阀地盘毗邻,东北拒慕容,正北抗草原诸部,是於阀最关键的一道门户。 守住了这里,便是守住了於阀最大的威胁。正因如此,於醒龙才会对这个桀骜不驯的弟弟於桓虎如此头疼。 於桓虎的实力,和他所处的这座要塞的位置,实在太重要了,轻易动他不得。 那侍卫出去打探了一圈,很快便带回了消息:代来城对从慕容阀地盘过来的商贾、行人,一向来者不拒。 但是最近对於从於阀地盘前往慕容阀的人,盘查却格外严苛。 侍卫还说,代来城如今开放了飞狐口,允许商贾由此赴口外经商。 於桓虎已经尝到了开放关隘的甜头。 从前,飞狐口於他而言,不过是一处军事要塞。 直到他应杨灿所请开放了关口,源源不断的关税流入囊中,他才惊觉,自己竟然守着一棵摇钱树。 如今慕容阀虽已放开了禁令,允许商贾自由通行,但那些本就打算前往草原的商贾,却不必再绕行慕容阀的地盘。 因为重重大山的地势,他们要去草原,此前一直是先来於阀的代来城,再去慕容阀的地盘,然後出夹谷关,到凤雏城,是向右绕了一个半圆。 如今飞狐口开放了,他们不必再绕行,既省了路程,也省了几处过城税、通关税。 只不过,那些本就打算去慕容阀做生意的,自然还是要往那边走。 对於桓虎来说,如今的关税虽然远不及之前慕容阀封关时丰厚,但他既已看清这处要塞的经济价值,也不会轻易放弃。 「代来城开放了飞狐口,可赴塞上经商?」 正要前往酒楼享用美食的闵行,听了侍卫的汇报,不禁眯起双眼,手抚胡须沉吟起来。 他若由此直接进入慕容阀地盘,虽说盘查严苛些,却并非不能过去。他又没带什麽违禁之物,本不必担心。 可他前往慕容阀之事,万万不能被人知晓。 此处是於阀要塞,如果盘查严苛,难免会留下蛛丝马迹,若是被同属於阀的杨灿察觉,於他大为不利。 更重要的是,他虽不知齐墨潜伏在代来城的执事是谁,却知晓这座城里必有齐墨的人。 杨灿知晓的可能性或许渺茫,但那位执事呢? 他与那位执事,不久前可是在上邽城里刚刚见过面。 思及此处,闵行不再犹豫,断然吩咐道:「去找一支商队,许以重金,我们混入其中,走飞狐口,绕道夹谷城,再入慕容阀地盘。」 此时的杨灿,正骑着一头灰驴,慢悠悠地进入代来城。 敕勒第一巴特尔在木兰大阅上赢得汗血宝马之事,以这时代的消息传播速度,未必能让代来城人人皆知。 即便有人知晓,也未必见了一匹雄骏宝马,便会联想到他。 可这匹汗血马实在是漂亮得太过扎眼了,牵着进城,招摇过市,还是不妥。 因此,赶到代来城外时,他寻了一户农家,许了好处,将宝马寄养在那户农家,随後他便借了农家的驴子,进城打探闵行一行人的消息。 闵行一行共有五人,而且人人骑马,这个辨识条件,要打听他们消息,已经足够了。 杨灿径直去了东城,寻到城门口的税官,悄悄塞了些好处,然後向他询问。 那位税官姓苏,名子衣,他捏了捏手心里的钱袋,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 这年轻人衣着质料不俗,眉眼英俊,只是脸色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着,倒是略显狰狞。 「那厮是个夫子,带了四个随从,那个道貌岸然的畜生,路过我家借宿时,竟然勾引我家娘子!」 年轻人愤怒地低吼着。 苏子衣把钱袋揣进怀里,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听你言语,那人必是一个有身份有地位的大人物,我看你————莫如忍一忍算了,退一步步海阔天空嘛。」 「我不忍!杀父之仇,夺妻之恨,此乃不共戴天之仇!我一定要找到他,宰了他!」 年轻人咬牙切齿,语气决绝。 苏子衣摇头叹息,暗自嘀咕,幸亏我勾搭的那位小娘子,她夫君没有这般血性,幸甚、幸甚。 随後他便义愤填膺地搬来近五天所有出关人员的薄册,供年轻人翻阅。 年轻人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竟没有找到符合闵行一行特徵的痕迹,心中不禁生疑:难不成,我追得太快,反倒跑到他们前头去了? 他谢过苏子衣,骑着驴子离开了东城。 此时天近黄昏,夕阳西下,金辉洒满街巷。 经过一处酒楼时,他的目光骤然一凝。 只见闵行酒足饭饱,在四名亲信的护拥下,正悠然自得地走出酒楼,神色间满是惬意。 次日上午,飞狐口关口处,一支出关的商队正排队等候检查。 闵行和他的四名侍卫,早已换上了寻常商贾的衣衫,混在队伍之中。 这时代的商贾,本就少有循规蹈矩之辈,更何况是混迹边塞的商队。 他们能在人迹罕至的荒原上,不化身劫匪,便已是守规矩的人了。 是以得了闵行的丰厚好处後,商队首领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让他们混入。 管他们是避祸的逃犯,还是要走私违禁之物呢,到手的好处才是最实在的。 这支商队经过一番细致检查,缴纳了足额关税後,便顺利出了飞狐口。 而在後方一支商队里,一个褐红脸庞、明眸大眼的英俊小伙子,正牵着一匹雄骏漂亮的白马,耐心地等候检查。 闵行五人随商队出关的全过程,都被他看在了眼里。 这人便是杨灿。 昨日意外发现闵行後,他便悄悄跟在了闵行一行人的後面,确定他们当日不会离开後,杨灿方才离开。 出城之前,他去沿街的铺子里买了些东西,次日一早再离开时,他的形貌便有了不小的变化。 他的肤色变深了,唇上还贴上了一层短短的髭须。 「嗬,好漂亮的马!」一名税丁眯着眼,上下打量着杨灿牵着的白马,啧啧赞叹。 并非人人都认得汗血宝马,这等神驹本就罕见,寻常人连见一面都难,顶多只是听闻其名。 偶有见识广些的,还把汗血宝马流出的汗是红色的谣言当成监别常识。 实际上并非如此,只是枣红色、栗色或金黄色的汗血马,在高速奔跑後,汗水浸湿了毛发,在阳光下才会显得如血一般。 而他这匹白马,即便汗流浃背,也看不出半点「流血」的模样。 税丁虽不识得这是汗血宝马,却也看得出它远比自己见过的所有良驹都要神骏,忍不住问道:「你这马,卖不卖?开个价!」 「这位爷说笑了,」杨灿点头哈腰地陪笑,顺手递了几枚大钱过去,「您老在这关口当差,日子悠闲自在,哪儿用得着奔波度日? 这马於我而言,却是救命的宝贝啊,要是万一在荒原上碰到匪盗,我可全靠它保命了。」 税丁拈了拈手里的钱,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慢悠悠地从他面前走过。 这税丁本也买不起,只是想问问这匹好马什麽行情罢了。 杨灿耐着性子,等前边一支小型商队过了关,自己这支商队再完成检查,前後竟多耗了半个多时辰。 一过关口,走出里许,飞狐口关隘上的人影已然模糊,杨灿当即向商队众人打了声招呼,翻身上马。 银马长嘶一声,四蹄如飞,朝着前方疾驰而去,谷中只有这一条道,别无歧途。 这支商队的人虽然眼馋他的这匹好马,却也还算本分人,终究没有生出杀人越货的念头,只是望着那道绝尘而去的身影,有些恋恋不舍。 此时正午,阳气盛,宜杀人。 代来城东城的税官苏子衣,此时正用一种耐人寻味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 这女子一身骑装,身姿娜,容颜绝美,唇红齿白,眉眼清亮,只是神色间难掩风尘仆仆。 就连她牵着的那匹马,也气息微喘、汗津津的,显然是赶了很远的路,一进城便急匆匆地来了这里。 女子的坐骑品相不俗,马鞍一看便是巧匠打造,骑装的衣料也价值不菲。 这般家境优渥的女子,出门在外,怎会连个丫鬟使女都不带? 苏子衣心中生疑,审视着她问道:「你要寻一个骑白马、一人独行的年轻人?」 「不错。」崔临照语气简洁,眼底带着几分急切。 「没有,」苏子衣摆了摆手,笃定地道:「我不用查了,别说今天、昨天,就是近五天来,都没见过一个人骑马出城的。」 这年头,即便十几里的路程,人们也常结伴而行;骑马赶路,定然是要去远方,而赶远路的,更极少有独行之人。 是以苏子衣都不用翻阅通关薄册,也能确定,近来并没有这样一个人从东城出关。 没有?那杨灿能去了哪里? 崔临照黛眉一蹙,心中暗自着急。 当初杨灿授意於桓虎开放飞狐口、故意给慕容家出难题时,她正忙於召开宗门会议,对此事一无所知。 她一路紧赶慢赶,还是比杨灿迟了一天半,如今才赶到代来城,却没想到连杨灿的踪迹都寻不到。 见她一脸怔忡,苏子衣忍不住问道:「那年轻人,是你的什麽人?」 「他————是我的夫君,和家里人起了些龃龉,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了。」崔临照略一思忖,缓缓开口。 苏子衣双眼一眯,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你男人,和家里人闹矛盾,结果他离家出走了?」 崔临照不慌不忙,微微低下头,神色间带着几分难为情,小声地道:「我夫君,是入赘的。」 原来如此,苏子衣马上悟了。 赘婿苦哇!但凡入赘的女婿,是一定被人看不起的。 即便眼前这女子不曾欺负他,她的家人、亲友,想来也没少冷落他。 苏子衣一时动了善心,便道:「如今去饮汗城,可不只东关这一条路了。 我们代来城已经开放了北城的飞狐口,从那里出去,绕道夹谷关,再到饮汗城的距离,和从这边走差不多。」 从代来城这个位置去饮汗城,直接进入慕容阀的地盘,是绕一个向右的半圆,如果出飞狐口,从夹谷关再进关,那就是向左的一个半圆,距离确实差不多。 「飞狐口?多谢了!」崔临照神色一喜,牵着马转身就走。 苏子衣见她一个女子,容貌这般俏美,又是孤身一人,忍不住提醒道:「小娘子,我看你不如就走这边算了。 你直接去公婆家里等他多好,说不定你俩前後脚的也就到了。 走飞狐口的话,那口外荒凉,万一碰上有人心怀不轨,不安全啊。 崔临照回首嫣然一笑:「多谢大叔提点,我且去北城问问再说。」 崔临照说罢,便匆匆上马,往北城而去。 杨灿离开商队後,策马疾驰,没多久便超过了先前那支小型商队,又追了小半个时辰,终於看到了闵行藏身的那支商团。 他们正慢悠悠地行走在荒原上,当急骤的蹄声从身後传来时,商团中人顿时起了警觉。 他们纷纷握住腰间兵器,回首望去。看清只有一人一马时,众人方才稍稍松了口气。 杨灿追到商团旁,猛地勒住马缰,银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 杨灿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队伍,眉头骤然拧紧了:「你们商团中,那个花白胡须的老者呢?带着四个随从!」 那商团首领一听,心头猛地一沉,暗叫不好,难怪那老者肯出重金让他们带路出关,原来真是惹了仇家! 他强作镇定,含糊其辞地道:「小兄弟,你说什麽老者、随从啊?我们这商团里,从来没有————」 话未说完,一声呼啸骤然响起。 杨灿已然从得胜钩上摘下贪狼破甲槊,猛地甩开槊套,雪亮的槊尖如寒星乍现,瞬间抵在了商团首领的咽喉处。 冰冷的锋芒刺得那商团首领肌肤发颤,他商团中的护卫,居然没有一个来得及反应。 杨灿哪有工夫与他闲扯,若是让闵行逃进夹谷关,他这一路的奔袭,便全白费了。 「说,他们人呢?」杨灿的声音冰冷刺骨,没有半分温度。 商团首领被塑尖抵住咽喉,肌肤上起了一层因战栗而起的小疙瘩。 他结结巴巴地指了指前方越来越宽的谷口:「他————他们一过关口,就和我们分开,自————自己往前边去了。」 杨灿不再多言,猛地一拨马缰,胯下汗血宝马再度长嘶,四蹄撒开,如一道银色闪电,朝着谷口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的闵行,正信马游缰,带着四名侍卫,缓缓走出峡谷。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荒原,野草青青,尚未染上秋黄,远处一条溪流蜿蜒流淌,正是流至此地、已然清浅的若耶溪。 闵行抬手,马鞭向前一指,淡淡说道:「走,去溪边稍歇片刻,再继续赶路」 。 话犹未了,一名侍卫忽然沉声道:「主上,有人来了!」 这四名侍卫身负拱卫之责,一路行来半点不敢松懈,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此刻察觉到远处的动静,当即警觉起来。 闵行微微勒住马缰,转过身,手搭凉篷望向远方,语气带着几分疑惑:「竟是一人独行?这人————」 话音未落,他的脸色骤然一变。 这时离得尚远,杨灿伪装的肤色、画浓的眉毛,全无迷惑用处。 可恰因离得远,他那身形,让闵行一眼认了出来。 这不就是他在梦中,已然不知虐杀了多少遍的那个杨灿吗? 看那奔马的速度和方向,四个侍卫也察觉不妙了,同时提马,向闵行护来。 杨灿跨神驹、提长槊,如惊雷碾地般奔袭而来! 尚未近身,他那杆贪狼破甲槊已牢牢锁定闵行,一点寒芒先至! 享 第329章 白马客 劲风裹着刺骨锐势,杨灿手中一杆丈八长槊如离弦之箭,带着破空的尖鸣,直刺闵行心口。 闵行瞳孔骤然缩成针芒,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成冰,连呼吸都滞涩了半拍。 他手中没有长兵刃,唯有一柄佩剑,剑走的本就是轻灵之势,如何抵敌? 杨灿这一槊可是灌注了十成力道,势如奔雷贯日,那柄薄剑别说硬挡,怕是一碰便要断成两截。 避? 方圆一丈之内,尽被长槊的寒芒笼得密不透风,如天罗地网般锁死了所有退路。 只需杨灿手腕轻拨槊尾,那杆丈八长槊便会如影随形,纵使他拼尽全身气力辗转腾挪,又怎能快过长槊的瞬息调整? 往日里雍容尔雅、挥斥方道的闵大名士,此刻哪里还顾得上半分体面。 他猛地俯身,险之又险地使出一招「镫里藏身」,身形贴紧马腹,堪堪避开那致命一刺。 槊尖的寒芒擦着马背上沿掠过,带起一缕鬃毛,惊得他後背瞬间沁满冷汗,浸透了衣袍。 两马错镫的刹那,杨灿手腕陡然翻转,长槊反手回撩,势如惊鸿掠影,快得只剩一道银亮弧线。 闵行尚未从镫里藏身的狼狈中坐正身子,见此危局,仓促间从马镫中抽出脚掌,整个人脱离鞍桥,「砰」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紧接着他便一个懒驴打滚,连滚带爬地逃开,往日里的名士风度,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狼狈不堪。 就在此时,那四名护卫才终於反应过来,急忙取下挂在马鞍旁的长兵刃,策马向杨灿围拢而来。 其中两人手握长枪,枪锋映着天光,寒芒闪烁;另外两人则双手各握一杆短矛,口中呐喊着,气势汹汹地直扑过来。 杨灿却丝毫不慌,双手握槊,臂膀发力间,「呼呼」风声大作,一杆长槊被他舞得风雨不透。 槊影翻飞间,四匹战马竟连他的身侧都近不得半分。 他手腕一沉,槊杆重重磕在其中一根枪杆上,「铛」的一声脆响震耳欲聋,那握枪侍卫只觉手臂发麻,力道瞬间泄去,长枪险些脱手飞出。 另一侧,一柄短矛趁隙直刺杨灿肋下,杨灿身形微侧,动作行云流水,槊杆斜挑,精准地拨开短矛。 随即,他的槊尖顺势翻转,如毒蛇吐信般直刺那人腰侧。 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那侍卫应声落马,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一人独战四人,杨灿已然不落下风,何况此刻已折损一人。 杨灿长槊起落间,威势刚猛无匹,竟生出他一人压着三人打的压倒性气势。 眼见这般光景,闵行不禁大惊失色,他看得出来,这四个亲信护卫,根本不是杨灿的对手。 闵行再不迟疑,当即扑上自己的马背,拔出佩剑,在马股上狠狠一拍,那马吃痛,扬蹄长嘶,载着他便疾驰而去。 他竟抛下了自己的护卫,独自逃命去了。 杨灿怎会容他逃脱,眼角余光自始至终都锁着闵行的动静。 一见他要逃,杨灿立即将长槊交至左手,随手一扫,便荡开身前的一枪一矛,右手同时在腰间一抹,三枚铁飞牌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射向闵行。 闵行隐约听到身後的破空之声,心中警兆陡生,急忙在马背上猛地侧身闪避。 一枚飞牌擦着他的颊边掠过,锋利的牌刃瞬间划破肌肤,鲜血当即涌了出来,顺着下颌滴落。 另一枚飞牌正中他束发的玉扣,「咔嚓」一声脆响,玉扣碎裂,一头掺了银丝的长发登时披散下来,乱糟糟地贴在颈间。 第三枚铁牌则从马首眼睛上方擦过,划破马皮,鲜血瞬间糊住了马的一只眼睛,那马吃痛难耐,长嘶一声,失了控制般落荒而逃。 杨灿扫了眼闵行逃窜的方向,见那马惊惶奔逃,闵行满脸是血,自顾不暇,且马逃去的方向并非夹谷关,而是顺着若耶溪往上游而去,便暂且按下追击的心思。 他既已动了手,闵行的这四个护卫,便绝无再让他们活口的可能,先杀後杀,终究是杀,杨灿自信,收拾这几人,耽搁不了太多时辰。 杨灿重新双手握槊,转身与剩下三个侍卫缠斗在一起。 未及数合,他手中长槊再度发力,槊尖如闪电般刺穿一名侍卫的胸膛,顺势一挑,便将那人高高抛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没了气息。 紧接着,长槊横扫,粗壮的槊杆狠狠砸中另一名侍卫的胸膛,「嘭」的一声闷响,那侍卫闷哼一声,被扫飞於马下,当场气绝。 只剩下最後一名侍卫,那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拨转马头,想要循着闵行逃跑的方向逃窜。 杨灿纵马疾驰追上,手中长槊微微一送,「噗嗤」一声,锋利的槊尖从他前胸透体而出。 杨灿拔出长槊,看也未看他一眼,这一槊正中左胸心口,那人便不可能活了。 杨灿提马折返,找到最先被刺中腰部落马、尚在奄奄一息的侍卫,对着他的心口再补一槊,彻底断绝了他的生机,随後便沿着若耶溪,朝着闵行逃窜的方向疾驰而去。 杨灿胯下的汗血宝马经过连日急驰,难免生出疲态,此刻的速度,已不及它巅峰之时。 而闵行此前一路悠闲而行,坐骑不曾耗费多少气力,一路狂奔之下,竟与杨灿拉开了些许距离。 好在汗血宝马终究是千里良驹,即便有了疲态,速度依旧远超寻常骏马,不多时,杨灿便又渐渐追上了闵行。 追上的刹那,杨灿低喝一声,手中长槊再度刺出,一槊紧似一槊,招招狠辣致命,直逼闵行周身要害。 闵行双手紧握佩剑,狼狈地挣扎还手,他根本不敢与长槊硬磕硬碰,只能借着身法勉强闪避。 偶尔趁长槊力道将尽时,才用剑刃仓促拨挡,一时剑影凌乱,毫无章法可言,只剩下狼狈的招架。 闵行怒声大骂,声音因恐惧与愤怒而扭曲颤抖着:「杨灿!你这大胆狂徒!竟敢对老夫暗下杀手!齐墨上下,定不会饶你!」 「他们不会知道了,因为死人,无法指证。」 杨灿冷笑一声,攻势愈发猛烈,长槊起落间,锋利的槊尖一次次逼近闵行的咽喉、心□,寒气直逼面门。 那槊尖足足有近三尺长,长度堪比一柄长剑,一柄长剑安上长柄,在眼前、耳边反覆吞吐穿刺,任谁也难免心慌意乱。 心神大乱之下,闵行躲闪不及,被一槊刺中肩头,凄厉惨叫一声,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他挣扎着一个翻滚,披头散发地从地上爬起来,尚未站稳,杨灿已提马逼近,长槊再度刺来,直取他心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忽然传来如殷雷般的滚动之声,大地微微震颤,脚下的泥土都在轻轻发抖。 杨灿心中一惊,手中的长槊微微一顿,勒住马缰,抬眼望去。 只见远处尘烟滚滚,遮天蔽日,足足百余骑骏马疾驰而来,马蹄踏地的声音越来越响,那种千军万马的压迫感,令人心头震颤,喘不过气。 闵行大喜过望,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哪怕来人不是他的救兵,当着这麽多人的面,杨灿还敢杀他吗? 他闵某是什麽身份? 闵行兴奋地大叫起来:「快来人!吾乃赵郡———— 话音未落,杨灿回首瞥了他一眼,猿臂轻抬,那截近三尺长、锋利如剑的槊尖,径直刺进了他大张的嘴巴,自後颈穿透而出。 清脆的骨裂声隐约可闻,他的颈骨已被割断。 闵行难以置信地瞪着杨灿,想要低头,身子却如被穿在烤架上的牲畜一般,连微微转动都做不到。 杨灿目光依旧落在奔腾而来的马队上,手腕一拧,长槊在他口中搅动,随後猛地向外一拔。 不等闵行的嘴巴合上,他又反手一挥,锋利的槊尖横着切开了闵行的头皮。 鲜血顺着他的脸颊倾泻而下,糊住了双眼,染红了容颜,披散的长发沾满血污,黏在面颊上,狰狞如厉鬼,再也寻不到半分往日的雍容优雅。 杨灿看也未再看他一眼,将长槊缓缓横在马背上,望向那越来越近的百余骑,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他不知来人是什麽身份,不过凭着过往的战斗经验,他自信能够突围。 毕竟,纵使是千余人,能同时与他交手的,最多不过三四人。 只要克服心理上的恐惧,凭藉他强悍超人的体力,对方的人数优势,终究作用有限。 他唯一的顾虑,是对方或许认得闵行。 虽说他已毁了闵行的容颜,可若是这些人是闵行提前知会、前来接应的,终究能确认闵行的身份。 那样一来,他必将面对齐墨的疯狂报复,而阿沅夹在中间,怕是要左右为难,陷入两难境地。 可随着对方越来越近,杨灿却渐渐看清,那并非一支整齐的队伍,而是两支。 前方一队是狼狈逃窜的逃兵,边逃边与身後紧追不舍的追兵厮杀,不时有人中箭落马,惨叫之声此起彼伏。 而逃兵之中,有一人身材结实,脑袋圆滚滚的,那模样,竟有几分眼熟。咦?是破多罗嘟嘟? 杨灿微微一怔的间隙,破多罗嘟嘟也看到了前方的身影。 旷野之上,一人、一马、一槊,静静伫立在草地上,身姿挺拔如松,自有一夫当关、 万夫莫开的神勇之气。 破多罗嘟嘟看清那匹神骏的汗血宝马,再看清马上端坐、提槊而立的身影,先是一惊,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 「王灿!我的好兄弟啊!」 破多罗嘟嘟扯着破锣嗓子大喊起来,声音里满是急切与狂喜:「兄弟救我!快救我啊!」 杨灿吓了一跳,心中暗自诧异:老子都特意改了模样,从小白脸涂成了大红脸,连眉毛都描粗了,这货竟然还认得我? 只是此刻情况紧急,他也顾不上细想,当即抬手,手中长槊在草地上「刷」地一划,槊尖过处,草屑横飞,泥土飞溅,一道清晰的线痕赫然出现在眼前。 随即,他将长槊一举,大喝道:「嘟嘟大哥!领你的人,退至这条线後!」 他此刻分不清敌我,那两队人纠缠在一起,衣着打扮又相差无几,贸然冲上前厮杀,难免会误伤破多罗嘟嘟的人。 唯有先将嘟嘟等人护在身後,他才能看清局势,再作打算。 破多罗嘟嘟拍马疾驰而来,一个漂亮的圈马,稳稳停在杨灿身畔。 有了杨灿在侧,他心中顿时有了底气,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他对着身後逃来的部下大喊道:「快过来!都站到这条线後!」 破多罗嘟嘟带来的人,不过二十人上下,个个狼狈不堪,急匆匆逃到他身侧,气喘吁吁地站定,惊魂未定地望着对面的追兵。 那些追兵见逃兵忽然不逃了,还多了一个骑着神骏白马、气定神闲的汉子,不由得心生谨慎,纷纷勒住坐骑,在相距二干步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虎视眈眈。 破多罗嘟嘟挺起胸膛,借着杨灿的气势狐假虎威,大喝道:「敕勒第一巴特尔在此! 尔等鼠辈,谁敢放肆!」 对面的百余骑马首起伏,战马喘息不止,马队之中,缓缓走出一匹黑马,超过队伍五步有余,骑手勒住坐骑,自光惊疑不定地望向杨灿。 破多罗嘟嘟喊完,便转头看向杨灿,眼睛泛红地道:「兄弟呀,这些时日你去了哪里? 自你遇难,老哥我派了无数人四处寻你,翻遍了山川河谷,始终没有你的消息。 我————我还以为你遭了不测,连身子都被野狼吞了,却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 兄弟,你果然是福大命大的命格,你快告诉我,是谁救了你?怎麽直到现在才来寻我? 」 杨灿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破多罗嘟嘟,虽说嘟嘟与闵行无关,让他稍稍松了口气,可恰因碰上的是嘟嘟,一时间他也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杨灿只能含糊地道:「此事说来话长,回头我再慢慢与你细说。倒是你,这到底是怎麽回事?怎麽弄得如此狼狈?他们是谁?为何要追杀你?」 提及此事,破多罗嘟嘟顿时怒目圆睁,伸手愤愤地指向对面为首的将领,咬牙切齿。 「那厮名叫尉迟虎!是我凤雏城的一名百骑将!这狗东西,枉我一直以为他对我家城主忠心耿耿! 今日他邀我去他府中吃酒,我还纳闷这老小子怎麽忽然变得这般殷勤,原来竟是存了杀心,想要夺我的城防印信! 幸亏老子机灵,早早发现不对,借着尿遁」逃了出来,不然今日,你就见不到我这张脸了!」 对面的尉迟虎闻言,冷笑一声,扬声说道:「第一巴特尔?原来你没死?可那又如何?」 他环顾左右,看着自己麾下百余骑勇士,人人如虎,马马如龙,心中顿时底气大增。 他傲然举刀,指向杨灿,朗声道:「小子,纵然你勇武过人,难道还能敌得过我这百余名勇士? 我劝你识相点,立即杀了破多罗嘟嘟、弃械投降! 以你一身本领,只要肯归降,我家主公必定重用,保你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否则,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 杨灿眉头微挑,神色淡然,淡淡问道:「你家主公是谁?」 尉迟虎一字一句,傲然答道:「我家主公,便是黑石可敦,桃里夫人!」 其实尉迟虎本是尉迟烈收买的人,如今尉迟烈已死,他便顺理成章地被桃里夫人接管,成了她麾下的一枚棋子。 杨灿微微点头,只吐出一个字:「好。」 话音未落,杨灿突然双腿一夹马腹,汗血宝马长嘶一声,如一道白色闪电般冲了出去,直奔对面敌丛。 破多罗嘟嘟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错愕地大叫道:「兄弟!你干什麽?」 对面的尉迟虎也是大吃一惊,显然没料到这个陌生男子竟敢单枪匹马,直冲他百余骑的阵仗,一时间有些猝不及防。 他急忙举起长刀,厉声喝令部下迎敌,可双方相距不过二十多步,杨灿已然抢了先机,那些骑士再想由静而动,反应上便慢了一大截。 杨灿快马疾驰,汗血宝马通灵,似是读懂了主人的心意,四蹄翻飞如轮,转瞬便冲到了尉迟虎面前。 「喝!」杨灿衣袂飘飞,猎猎作响,手中长槊直指尉迟虎心口,势不可挡。 一名反应极快的骑兵急忙摘弓搭箭,未及仔细瞄准,便一箭射来。 杨灿手腕轻挥,长槊横扫,「铛」的一声,便将箭矢挑飞,箭矢擦着草叶飞过。 又有三名骑士拍马而出,身形前倾,三支长矛同时向杨灿刺来,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角度。 可此时,杨灿已然杀至尉迟虎面前。尉迟虎又惊又怒,举起长刀狠狠劈下。 长刀与长槊轰然相撞,「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长槊与长刀同时被震得弹开,尉迟虎只觉手臂发麻,虎口隐隐作痛。 两马错镫的瞬间,杨灿已然换作单手持槊,右手往左肋下一拔,「铿」的一声清响,长剑出鞘。 寒光一闪! 两马擦肩而过的刹那,杨灿掌中的长剑向後反手劈出,动作快如闪电,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 「噗」的一声轻响,长剑过处,尉迟虎一颗大好头颅应声滚落马下,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战马。 那匹战马失了主人,却依旧稳稳地跑出几步,无头屍身僵立在马背上,片刻後才轰然倒地。 杨灿长槊横扫,轻易荡开刺来的三杆长矛,随即圈马转身,经过尉迟虎的战马时,长槊往地上一点,复又向上一举,便将那颗尚在滴血的人头挑在了槊尖之上。 他再度圈马,不用提缰,仅凭双腿的力道,便将汗血宝马控制得如臂使指,稳稳转回阵前。 杨灿一手举槊,槊尖上挑着一颗人头,一手提剑,剑尖上犹在滴血。 他冷冷扫过对面的百余骑,厉声大喝道:「尉迟虎已死,谁敢动手?」 那三名冲上前的骑士,眼见主将瞬间被杀,人头被挑在槊尖之上,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勒住坐骑,茫然失措地站在原地。 後面的百余骑勇士,见自家百骑将竟被这陌生汉子一剑斩杀,个个骇然失色。 旷野之上,陷入一片极其压抑的死寂,唯有杨灿胯下的汗血宝马,陡然扬起头颅,发出一声长嘶。 夕阳西斜,金红的余晖漫过草原,将初秋的苍茫暮色一点点铺展开来。 风卷着草叶的清香,掠过若耶溪面,泛起细碎的涟漪。 溪畔的鹅卵石滩上,崔临照静立驻足,目光沉沉地落在不远处四具屍体上。 那是闵行的四名亲信侍卫,他们的模样,崔临照心中有印象,往日里常随闵行左右,—— 神色倨傲。 她一路寻来,到了代来北城後,依旧循着旧法,向守城税官递了些好处,细细询问一个骑白马的年轻人的行踪。 那税官虽未曾见过单人独骑的白马客,却提及,曾在一支商队中见过一匹神骏异常的银白色骏马。 恰巧,先前在代来东城向杨灿询问马价的那名税丁也在一旁。 彼时,他们正在城门口的小吃摊上用午餐,崔临照静静听着那税丁形容那骑马人的模样,听到那税丁描述的白马客的形貌特徵,心中已然笃定,那人必然就是杨灿。 於是,没有半分迟疑,她当即离开,出了北城,经过飞狐口,踏入了这片辽阔而苍茫的大草原,循着一丝微弱的线索,一路追至若耶溪畔。 如今见到这四具侍卫的屍体,崔临照心中所有的疑惑便瞬间有了答案。 难怪杨郎要单骑出关,不顾凶险地深入草原,原来竟是为了追杀闵行。 可闵行本该是在去往青州的路上,他为何会出现在这大草原上? 思绪流转间,崔临照猛然想起了在代来东城时,苏税官无意间说过的那些前往饮汗城的话,她的脸色渐渐冷了下去。 有些事,一旦有了端倪,便不难推演出全部的真相,身为齐墨钜子,她当然明白闵行的能量,也知道拥有如此能量的他,如果去了饮汗城,是要见谁,是要做什。 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齐墨高高在上、受人敬重的第一长老,竟然会做出这种背叛之事。 这已与私情无涉了,绝对不可原谅! 崔临照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用力握了握,指节都微微泛起了白。 她低头,目光落在溪边的鹅卵石亏,跟着往前走了十几步。 十几步之後,血滴已经不见了,但是从血滴溅落的形状看,是住这个方向走的,也就是沿着若耶溪溯流互亏,那是夕阳落的方向。 崔临照不再迟疑,转身回去,比过那匹正低仏啃食青草的马儿,随即腾身一跃,稳稳地落在马鞍之亏。 她誓抖缰绳,马儿誓嘶一声,便踏着夕阳的余晖,循着血滴的痕迹,朝着若耶溪亏世,誓驰互去,渐渐融伶暮色之中。 > 第330章 牧杨女(补9) 凤雏城的暮色浸着塞外秋独有的清冽,晚风卷着沙砾的淡腥掠过城头。 破多罗嘟嘟府内的会客大帐,却是暖意氤盒,与帐外的萧瑟仿佛两个天地。 镂花陶炉里燃着醇厚的酥油,袅袅烟气缠裹着牛羊肉的浓醇香气,漫满了整个大帐,驱散了塞外的秋凉。 破多罗嘟嘟敞着锦袍,胸膛袒露,满面红光,一双大手紧紧攥着粗瓷酒碗,声音洪亮如锺。 「王兄弟,今日你可是救了我的性命啊!来,为了你我大难不死,干了这一碗!」 「好!干!」杨灿故作豪迈地端起酒碗,与他砰然相碰,一饮而尽,喉间灼烧的同时,心里头却在暗暗犯愁。 这次塞上行本算顺利,他成功击杀闵行,原打算「事了拂衣去,不留功与名」,却没料到,一头撞进了破多罗嘟嘟的热情里,脱身不得。 眼下该如何脱身,他一时还没捋出头绪,总不能再来一次死遁吧? 要不然,学嘟嘟一样,来个尿遁?貌似,又没必要———— 破多罗嘟嘟将一大碗酒灌下肚,手背胡乱一抹嘴角的酒渍,便眉飞色舞地转头对妻子说起了白日的凶险。 他如何被尉迟虎追杀得狼狈不堪,如何身陷绝境,又如何被杨灿神兵天降般救下。 「娘子啊,若非王兄弟,你今儿个就得守寡喽!」 破多罗夫人眼圈泛红,端起面前的酒碗,语气诚挚得近乎哽咽。 她对杨灿道:「王兄弟,多亏了你救我夫君。当年,你堂兄便救过他一命,如今你又再救他一次,这份恩情,嫂子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这碗酒,嫂子敬你!」 说罢,她红着眼眶将酒一饮而尽,杨灿见状,只得再次端起侍女刚满上的酒碗,仰头喝乾,喉间的燥热又重了几分。 破多罗嘟嘟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皮,乐呵呵地道:「兄弟呀,为兄就是按你教的法子来的! 旁人不都觉得我这模样粗鲁莽撞,像个莽夫吗? 哎,我就偏要装这个莽夫,扮————扮猪吃虎,对!就是扮猪吃虎!」 他越说越兴奋,声音也拔高了些:「尉迟虎突然请我去他属地吃酒,席间我就瞧着他眼神飘忽,他那几个侍从也神色紧张,心里便犯了嘀咕。 我故意装着毫无察觉,说要出去方便。第一回,我是真去解手,第二回再起身,盯着我的人便放松了警惕。」 破多罗嘟嘟猛地一拍大腿,眉飞色舞地道:「结果你猜怎麽着? 我竟发现他大帐附近,莫名聚了不少人,个个佩刀带剑,神色不善! 我哪敢犹豫,当即喊上我的侍卫,翻身上马就跑!他的人还敢拦我,我二话不说,一刀就劈死了那狗娘养的!」 他本就碎嘴,说话又没什麽条理,絮絮叨叨地,竟把方才对妻子说过的逃亡经过,又原原本本地对杨灿重复了一遍。 待他说罢,又灌了好几碗酒,这才抹了抹胡须上的酒渍,问道:「对了兄弟,我听手下人说,你先前在若耶溪旁遇袭,中了十来刀,你究竟是怎麽熬过来的?」 来了,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方才破多罗嘟嘟眉飞色舞讲逃亡时,杨灿便已在暗中思索对策,此刻闻言,面上自然是从容不迫。 他缓缓开口道:「说起来,当日确是凶险万分。我被人刺中十来刀,好在危急关头,我反扣住那人,拼尽全力抵挡闪避,才侥幸未中要害。 落水之後,我便昏了过去,顺着溪流一路漂流,幸得一个到河边汲水的牧羊姑娘所救。」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我那匹马通人性,沿着河岸一路追来,也被那姑娘一同收留了。 那牧羊女来自一个小部落,见我尚有气息,便把我带回部落照料。 她有一顶白色的小帐篷,不与家人同住,因此我在她那里养伤的几日,倒也没人盘问骚扰,得以安心养伤。」 杨灿在编造这段被救的情节时,便已考虑周全:一个重伤垂死之人,照料起来费时费力,还要消耗药物,这年月,寻常人家连自己都难以温饱,又怎会无故救助一个陌生人? 他曾听闻,草原上的牧人多以家庭为单位,散居草原放牧,未婚男女择偶不易,因此草原上有未婚少女「搭白帐蓬」的习俗: 也就是独居女子搭起白帐篷,便是招婿。 若有男子属意,便可入帐与她同居试婚。 待那女子怀孕,双方便可以正式成亲了。 若是三至五年的功夫仍未生育,女方便有权赶走男方,另择良人。 说到底,这习俗是以生育能力为首要筛选标准的,皆是为了家族血脉的延续。 正因如此,杨灿才特意设计了牧羊姑娘与白帐篷的情节。 果然,破多罗嘟嘟夫妻听到「牧羊女」「白帐篷」这两个词,当即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了然之色,脸上也露出了会心的笑意,对他被救的经历再无半分怀疑。 也是,这麽俊俏的王兄弟,牧羊女动了春心,甘愿照料他,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破多罗嘟嘟哈哈大笑起来,拍着杨灿的肩膀道:「原来如此!生得俊,竟也是一种福气啊! 若换做是我,那牧羊女莫说伸手救我了,她不剥光我的衣衫拿走,再补我一刀喂狼就不错了,哈哈————」 杨灿顺着他的话笑道:「我昏迷了许久,醒来时伤势依旧沉重,无法离开那个小部落,便跟着部落逐草而徙。 靠着那位姑娘日复一日的精心照料,我才渐渐养好了身子,待伤势痊癒,便立刻寻了回来。」 破多罗嘟嘟闻言,重重叹了口气,满脸感慨:「我兄弟真是福大命大,吉人天相啊! 欸?对了,今日相遇之时,我见你脚下有具屍体,那是何人?」 杨灿面不改色,从容答道:「哦,那是那个小部落的一个勇士,一直倾慕那位牧羊姑娘。 见那姑娘倾心於我,他便心怀忌恨,只是在部落里不便下手,便衔恨跟来,想要杀我泄愤。」 破多罗嘟嘟恍然大悟,拍了下额头道:「原来如此!」 他当时正被尉迟虎追杀,匆匆一瞥只看到了一具屍体,并未细看衣着长相。 此刻听杨灿一说,他毫不怀疑,当即大笑起来。 「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竟敢向我敕勒第一巴特尔的兄弟寻仇,谁给他的勇气?」 这时,破多罗夫人柔声道:「夫君,咱们的突骑将回来了,你可得及时把消息报给城主知道。 城主当初得知突骑将大人惨死时,可是一直很伤心的。」 「是极,是极!」破多罗嘟嘟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我明儿一早便让人写信送去给城主,也好让她安心。」 杨灿心中一动,顺势问道:「城主大人,还未从黑石部落回来麽?」 破多罗嘟嘟摇了摇头:「族长的葬礼,要等各部落的吊唁使者到齐,前後得拖一个多月。算算日子,嗯————也快该下葬了。」 说罢,他又看向杨灿,语气郑重地道:「兄弟,你回来了,我也就有了主心骨。 这样,明儿一早,我便派人去通知各位百骑将,齐聚城主府,让他们正式见见你。」 杨灿一听,心中暗道不妙,他还没琢磨好脱身之法,破多罗竟要为他引见凤雏城的八位百骑将,这一下,更是难以脱身了。 他暗自思索:要不,就说经此生死大劫,已然看淡功名利禄,对建功立业、 征战四方再无兴趣? 念头刚起,便被他压了下去,这个理由,与他敕勒第一巴特尔的人设实在不符,嘟嘟能信吗? 一时想不出主意,杨灿便想使个拖字诀,忙推辞道:「不急吧,我们不如等城主回来再说不迟。」 「这可不行!」破多罗嘟嘟脸色一正,语气也瞬间严肃起来。 「王兄弟,当初城主命你我二人返回凤雏城时,就曾亲口吩咐过: 兵由我带,但大小主意,要全听你的。 尉迟虎本是桃里夫人安插在咱们凤雏城的一枚暗子,如今他突然对我下手,想要夺我的兵权,显然是桃里夫人那边要动手了。 这个时候咱们城主又没有消息传回来,我就只能靠你拿主意了!」 杨灿心中一紧,急忙问道:「城主自扶枢去了黑石部落,就一直没有回来过麽?」 「没呢!」破多罗嘟嘟摇了摇头,「人没回来过,我从城主府,调了些城主用惯了的亲近人过去伺候她。不过城主倒是送回过两封信。」 「信上说了些什麽?」 「第一封信里,城主说她大哥及时赶回部落,稳住了局面。 桃里夫人想要争权,双方斗得十分激烈,叫我这边随时待命,不可轻举妄动。」 破多罗嘟嘟回忆着,缓缓说道:「第二封,也就是几天前送来的。 城主说尉迟野大人渐渐占了上风,桃里夫人已经向尉迟野大人示弱,尉迟野大人应该会在葬礼结束後,便顺利登上族长之位。」 说到这里,他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屑:「如今尉迟虎竟敢对我痛下杀手,看来那桃里夫人,分明是故意示弱,贼心未死啊! 哎,也没准是慕容家的人从中作祟。半个月前,慕容家的慕容晓晓,带了百十个部下,前往部落吊唁去了。 那慕容家世子,虽与咱们城主是夫妻,可慕容家族却一向与尉迟烈族长来往更密切。 我看,就是因为有了慕容家的人暗中支持,桃里夫人胆子才大了。 不成,我明几一早就得赶紧写封信提醒城主,嗯,把你生还的消息也一并送去。」 顿了顿,他又想起一事,笑着道:「对了兄弟,上一回我送信给城主,说你不幸遇害,你猜怎麽着? 城主居然回信,让我给你立个衣冠家! 我就给你立了坟,还去祭祀了你,杀了三头牛做祭牲呢!这三头牛,等你接收了城主赐你的部众,你可得还我!」 破多罗夫人一听,伸手在他肋下轻轻捣了一拳,嗔怪道:「你说什麽胡话呢!」 破多罗嘟嘟哈哈大笑:「娘子,你当你男人这么小气麽? 只因这祭牲是给死人的,不吉利,我兄弟不还回来,我心里不踏实,怕他沾了晦气。」 杨灿万万没想到,自己竟在凤雏城有了一座衣冠家,一时间啼笑皆非。 但他心底却又同时泛起了一丝暖意。人走茶未凉,这般相待,才是真交情。 破多罗嘟嘟挥了挥手,对着妻子道:「哦哦,娘子,你记着,赶明儿叫人去把我王兄弟的坟刨了。 他人还好好活着呢,哪能占着坟地享受香火,多不吉利。」 说罢,他又转向杨灿,神色重归严肃:「兄弟,如今桃里夫人让尉迟虎杀我、夺我兵权,显然是要掀起乱子。 你说,咱们该怎麽办?是按兵不动,等城主消息,还是立刻赶往黑石部落支援城主? 明日我把百骑将们召集过来,到时候你可得拿个章程出来。」 杨灿被赶鸭子上架,满心无奈,只好道:「嘟嘟大哥,我被城主招纳後,便立刻跟着她去了木兰川,与那几位百骑将从未有过接触。 他们未必肯听我号令,让我拿主意,实在不妥。」 「有啥不妥?」 破多罗嘟嘟眼睛一瞪,道:「城主的印信关防都在我这里,他们不听你的,总得听我的吧? 他们听我的,我听你的,那不就成了?」 杨灿一时语塞,只好说道:「嘟嘟大哥,我刚回来,对眼下的局势还不完全清楚呢,一时间也拿不出什麽章程。 这样吧,我今晚好好盘算一番,理一理头绪,明日你我再与众百骑将共同商议对策,如何?」 破多罗嘟嘟撇了撇嘴,不屑地道:「就他们?冲锋陷阵还行,论起谋划,他们能研究出个屁来! 成成成,你今晚先好好琢磨,明日,终归是要等你拿主意的。」 公事谈罢,二人便只管饮酒叙旧。 破多罗嘟嘟见杨灿死而复生,心中欢喜难掩。 他本就嗜酒如命,此刻更是酒到杯乾,毫无节制。 破多罗夫妻二人,轮番对着杨灿劝酒,杨灿着实推脱不过。 加之他追击闵行多日,今日终於除了心头大患,心神彻底放松下来,便也放开了几分酒兴,一杯接一杯地喝了起来。 他这一路奔波,体力与精力消耗甚大,再多饮了几杯,醉意便渐渐涌了上来,眼前的烛火变得朦胧,耳边的笑语也渐渐模糊起来。 宴席散时,破多罗嘟嘟早已伏在案上,醉得人事不省,像头死猪一般。 破多罗夫人无奈,只得吩咐下人将丈夫架回内帐休息,自己则带着几个侍女,送杨灿回上次入住的客帐。 她身为嘟嘟夫人,不便进入杨灿的寝帐,到了帐门前便停下脚步,吩咐下人将杨灿扶进帐内,又叮嘱下人送上浴汤,这才转身回转正房。 杨灿回到帐中,喝了两盏醒酒茶,下人便已将浴桶注满了热水,要侍候他沐浴。 可他等着浴汤备好的间隙,倦意如潮水般涌来,本是宽去外袍,候着沐浴的,竟不知不觉靠在榻边睡着了。 下人见状,不敢轻易叫醒他,便取来薄被,轻轻盖在他身上,悄悄退了出去,帐内只留一盏孤灯,映着他略显疲惫的睡颜。 朦朦胧胧中,杨灿隐约听到轻微的水声,似梦似幻,竟以为自己仍在若耶溪畔,正策马与敌人厮杀。 连日的策马奔驰,让他即便在睡梦中,身子也有着上下腾跃的起伏,睡得并不安稳。 天刚蒙蒙亮时,常年养成的生物钟,还是让他准时醒了过来。 杨灿轻轻吁了口气,只觉浑身乏意未消,心中暗忖:今日早晨,便不练拳了,不妨再睡个回笼觉。 就在这时,他忽然警觉身畔有异样的气息。 做了一夜策马尘战的梦,他的戒心仍在,未及睁眼,便握紧拳头,凌厉一拳挥了出去。 「噗!」 一拳势大力沉,却如中败革,遇上一道柔韧的劲道,卸去了他的力道,稳稳拦住了这一拳。 杨灿此时才猛地睁开眼睛,就见榻边坐着一个女子,身着一袭利落的骑装。 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泛着油亮柔顺的光泽。 长发掩映间,一张明艳妩媚、如雍容牡丹般的容颜映入眼帘,清雅明媚,眉眼间带着温柔的笑意。 杨灿蓦然张大了眼睛,失声道:「阿沅!」 崔临照甩了甩右手,眉宇间带着几分嗔怪。 方才那一拳,打得她半条臂膀都麻了。 「若我反应慢些,你的阿沅,怕是要被你一拳打花脸了。」 杨灿又惊又喜,伸手握住她的手,急切地问道:「阿沅,我不是在做梦吧? 你怎麽会在这里?」 崔临照轻笑一声,眼底满是温柔:「昨晚,凤雏城满城百姓都在传,他们的突骑将王灿死而复生,消息闹得沸沸扬扬的。我要找你,又有何难?」 杨灿愣了愣,又问:「不是,我是说,你————怎麽会来塞上?」 崔临照轻轻叹了口气,道:「那一日,我送杨浦、徐汇、静安三位长老回城时,恰好看到你一人一马,出城北去,行色匆匆。 我放心不下,便一路追了过来,可你跑得太快,我追了这许久,才终於在这里追上你。」 杨灿闻言,微微一愕,沉默片刻,轻声问道:「那麽,你可知我为何要单人独骑,来这塞北?」 崔临照点了点头,声音放低了些:「我在一条溪流边,发现了闵行的四个侍卫的屍体。 你此行的目的,我自然也就明白了。」 杨灿心中微动,犹豫着问道:「那你,不想问问,闵行————最终如何了吗?」 「他死了。」崔临照的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杨灿一惊:「你见到他的屍体了?」 崔临照苦笑一声,轻轻摇头:「你昨夜能放开胸怀饮酒,睡得又这般沉,我还能不明白吗?」 杨灿握紧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歉意:「阿沅,他是你齐墨的长老,我擅自处置了他,确有不妥。只是此人————」 崔临照轻轻摇头,打断他的话:「杨郎,你不必说了,我都明白。你,是不想让我为难。」 她轻轻叹了口气,幽幽地道:「杨郎,你莫小看了我。我能做齐墨钜子,又岂是一个拎不清的女子? 闵行与我,若只是道不同,我不会怪他,依旧会敬他重他。 可他阻挠两宗合并,不过是出於一己私慾,甚至想要出卖宗门,这样的人,本就该死。 我曾受他教诲,即便明知他该死,真让我亲自下手清理门户,终究还是不忍。 你————是为了不让我难做,替我扫清了这障碍,我都懂。」 杨灿闻言,心中一暖,忍不住收紧了手掌,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崔临照眸色沉了沉,语气丏得郑重起来:「你没有留下什麽破绽吧?」 杨灿摇了摇头,淡淡地道:「草原上夜间觅食的仗兽,一夜之间,便能吞噬他们存在过的所有痕迹,不会留下任何破绽。」 崔临照轻轻一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道:「杨郎,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为了不让我为难,甚至始终不曾对我明说你的打算。 可你我已然定了终人,这一辈子,再没有人比你我更亲近。以後你有什麽炭,一定告诉我。 就上这一次,你独自一人追来,我知道你武艺高强,可人有失手,你知道我追你这一路,有多担心吗?」 杨灿心中感动不已,忍不住伸手,将她柔软香馥的身子轻轻搂入怀中。 杨灿柔声道:「阿沅,如今既已明了你的心意,以後有炭,我定然与你商量。你我夫妻,同进同退。」 崔临照靠在他的胸前,柔柔地道:「这样才对。杨郎,我既已答应做你的妻子,以後可不只是为你打理中馈、生养子女。 你在外开拓疆土、谋划布局,我便为你守好後方、稳固根基。 你我夫妻一体,一内一外,同甘苦、共患难,相互扶持,才是一对夫妻该有的样子。 有了炭,我不虬你一个人扛。」 杨灿心中感动得无以复加,忍不住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轻声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崔临照先是甜甜一笑,仰头受了他这一吻,可渐渐察觉到他不安分的大手,顿时嫩脸一红,轻轻推开了他。 崔临照羞嗔道:「还不曾拜堂成亲,有些炭,不可以。」 她既已决定嫁给心爱的人,便要做他最完美的妻子,那些重的时刻,她留在洞房花烛夜。 她的教养和认知,不允许她此刻越界,哪怕,她也早已情动。 杨灿看着她娇嗔的模样,忍不住轻笑,故作委屈地叹道:「还虬等一年半,这麽长的时间,我可怎麽熬得住?」 崔临照眼查流转,伸手在他腰间轻轻掐了一把,娇嗔道:「很长吗?便是十年,我也能为你守着。 可我瞧你,并没闲着吧?你说说,那个罗家姑娘,是怎麽回炭?」 此刻的她,语含娇嗔,风情万种,哪里还有半分齐墨钜子的高冷模样,分明就是个温婉可爱的寻常女儿家。 杨灿看着她醋意十足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可盐可甜,可仙可凡,抬眼是惊鸿一瞥,低眉是人间烟火,这样的妻子,真是上天赐予他的珍宝。 破多罗嘟嘟看着杨灿,又看看站在他身边、着牧人长袍、容貌绝美的女子,一脸茫然。 他挠了挠头,问道:「王兄弟,她————就是你说的那个牧第女?」 杨灿感觉自己都争成了一个屁八个谎的大渣了。 他面不改色地道:「不错!实际上,昨日那人之所以对我追杀不休,就是因为————我带走了他心爱的姑娘。」 他顿了顿,看向崔临照,柔声道:「昨日我和她————阿沅,本是一同往凤雏城来的。 见那人追来,我让她先进城寻客栈住下,等我解决了追兵再去找她。 咱们回城时,天色已然太晚,我一时不知她住在哪家客栈,便没来得及跟你提起。」 —— 破多罗嘟嘟摸了摸後脑勺,依旧觉得有些不真实。 现在的牧第姑娘,都生得这麽漂亮吗? 还是说,他的王兄弟天生就有吸引美女的特殊体质? 他的妻子潘氏,已是生得极媚极美,眼前这个牧第姑娘,却另有一番明艳照人的韵味,气质清绝,绝非寻常牧女可比。 瞧瞧人家这一妻一妾,可比那些坐拥百女却皆是庸脂俗粉的人强多了。 破多罗嘟嘟说不上来心底的异样,却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个名叫阿沅的牧羊女,身上有种极其清新优雅的气质。 那种感觉,就工是清晨草叶上缀着的晶莹露珠,被晨光映照,澄澈动人。 他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气质出众、举手投足间皆有风韵的姑娘,与草原上风吹日晒、常年放牧的牧第女联系在一起。 可他对杨灿这个救命恩人,早已深信不疑,半点质疑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破多罗嘟嘟便憨笑一声,道:「你既然是我王兄弟的女人,那便暂时住在我府上吧。 等王兄弟的府邸建好,你们小两口再搬过去也不迟。 「牧羊女」轻轻伸出两根手指,扯了扯杨灿的衣袖。 杨灿便道:「嘟嘟大哥,她独自一人在此,并无熟人,不跟在我メ边,便不安心。 我让她跟着我吧,她的马术、射术都极好,虽是女子,却绝不会拖累我。」 破多罗嘟嘟一听,便摆了摆手:「随你随你!咱们这儿,什麽规矩还不是你定?」 「牧第女」阿沅对着破多罗嘟嘟浅浅一笑,轻声道:「不不嘟嘟大哥。」 这一笑,眉眼弯弯,声如莺啼,破多罗嘟嘟只觉得骨头都酥了大半。 他不禁心中暗叹:我这弟妹,不仅长得好看,声音也这麽好听,王兄弟真是好福气! 今儿一大早,杨灿便与破多罗嘟嘟一同用了早餐,随後便说去城里办件炭,不等破多罗嘟嘟派人跟着,便匆匆离开了。 破多罗嘟嘟无奈,只得先让人给城主写信,又派人去召集八大百骑将,等他忙完这一切,杨灿便回来了,边还多了这个漂亮的「牧第女」。 其实,在崔临照悄悄先行离开、置办了一牧人长袍,再跟着杨灿回到破多罗府之前,她与杨灿曾有过一番促膝长谈。 杨灿把自己如何与破多罗嘟嘟结缘,如何击杀闵行,又如何被迫入住嘟嘟府邸、难以脱的炭,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崔临照。 崔临照听罢,微微蹙眉,问道:「那麽,杨郎打算如何应对他,再离开呢?」 杨灿苦笑摇头,摊了摊手道:「难处就在这里。我自问一向多智,可眼下,却想不出一个妥帖的脱メ之法。」 崔临照沉默片刻,又问道:「对於草原诸部如今的局势,你有什麽看法?」 杨灿沉吟道:「从嘟嘟昨晚所说的情况来看,黑石部落已经乱了,而这混乱的根源,始於木兰会盟。 木兰会盟时,搅乱诸部纷争,也有我的手笔。 於我而言,只草原诸部乱起来,无法成为慕容阀的强大助力,我此行的目的便已达到了。」 他顿了顿,又道:「只不过,尉迟芳芳城主和破多罗嘟嘟,待我着实不薄。 虽说,这是因为他们不清楚我的真实份。 因此,如果能帮他们在这场乱局中占得上风,我自然愿意出手。 只是,我总不能一直留在草原,真的做这个王灿」吧? 所以,如何帮他们取胜,同时自己又能顺利脱,一时还真没想出个妥帖的办法。」 崔临照思索片刻,走到妆台前,拿起一柄牛角梳,轻轻梳理起了一头乌黑的长发。 昨夜,她潜入杨灿的住处後,便用他不曾用上的浴汤沐浴了一番,宿在他旁边的寝室隔间里。 此时头发还有些凌乱,可在牛角梳的梳理下,渐渐丐得光滑柔顺,垂落肩头。 梳理头发的间隙,她的思绪也在飞速运转,一点点捋顺头绪。 待头发梳理完毕,她抬手将秀发挽成一个高高的发髻,露出洁白顾长、如天鹅般优雅的颈项。 她转过,看着正目光灼灼欣赏她挽发之姿的杨灿,蛾眉轻挑,嫣然一笑:「杨郎,你有没有想过,让草原诸部,为你所用?」 杨灿一怔,随即失笑道:「如果可能,我自然想。 可我如今只是一个上邦城主,能在暗中搅乱诸部,阻止他们为慕容氏所用,已经是我的能力极限。 我能给他们什麽?想虬让他们心甘情愿为我所用,根本不可能。」 崔临照微微一笑,缓缓说道:「上慕容阀那样,策划草原诸部联盟,让他们成为自己的马前卒,现在的你,的确做不到。 可如果只是一个黑石部落呢? 而姿,不是尉迟烈活着时那个强盛的黑石部落,而是如今这个四分五裂、内斗不断、人心涣散的黑石部落。」 杨灿心中一动,瞬间陷入了沉思。 他上次来塞外,本是为了接应巫门弟子离开,意外得知木兰会盟一炭。 最初,他也只是想借着木兰会盟的机会掳走人质,才答应了尉迟芳芳的招揽. 到了木兰川後,他发现草原诸部各怀机心、矛盾重重,才顺势而为,搅乱了盟会。 可以说,他一直是见招拆招,在局中,疲於应对,从未真正将自己抽离出来,⊥崔临照这样,以旁观者的视角,重新复盘全局。 他没有站在更高的维度,去分析梳理局势,挖掘其中潜藏的机遇。 此刻经崔临照一提醒,他才忽然觉得,这件炭,或许并非没有机会。 崔临照看着他沉思的模样,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等着,直到杨灿眼中的迷茫渐渐散去。 崔临照才继续说道:「何况,你虽只是上邦城主,可你背後站着的是於阀。 於阀与草原诸部虽有嫌隙,常年被他们打草谷,彼此怨隙不浅。 可势力之间的分分合合,向来只看利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 她顿了顿,又道:「如今黑石部落内斗不断,人心涣散,慕容氏急於起兵扩张势力,根本没时间帮他们捋顺内部,已然将他们当成了弃子。 这种情况下,如果你巧妙借势,以於阀的名义与他们接触,你说,你支持的那一方,会不会对你倒履相迎?」 杨灿霍然开朗,抚掌轻笑起来:「倒履相迎什麽的,他们未必懂。不过,倒是可以一试。」 他起乂就走,却被崔临照一把拉住。 崔临照嗔怪地看着他:「你就这样去寻破多罗嘟嘟,那我呢? 我辛辛苦苦追你而来,难不成你还抛下我一个人回去?」 杨灿一听,顿时犯了难,无奈地道:「昨日,我是独自一人随他回来的。 如今突然冒出一个大姑娘来,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对他解释。」 崔临照俏巧地白了他一眼,嗔道:「你不是说,你被一个牧第女救了吗? 那牧第女对你痴心一片,放不下你,便一路跟着你来了凤雏城,这理由成不成?」 杨灿一听,豁然开朗,至於如何圆这个谎,登时就有了许多腹案。 於是,便有了他一早匆匆离开的炭。 於是,齐墨钜子、青州才女崔临照,便摇メ一丐,成了一个搭白帐觅夫婿的牧第女。 > 第331章 催婚(补10、补11) 凤雏城城主府议事大厅内,八大百骑将已悉数到齐。 众人年岁悬殊,泾渭分明,有鬓角染霜、面容沟壑纵横的老者,也有英气勃发、眉眼锐利,周身透着锐气的壮年。 每个人虽然坐在椅上,却难掩一身久经沙场的悍然之气。 厅中大半人昨夜便已听闻城中惊变,两件大事像惊雷般在凤雏城上空盘旋: 其一,百骑将尉迟虎与破多罗嘟嘟之间,怕是起了不死不休的冲突。 尉迟虎的部下被破多罗嘟嘟的人押回城中时,很多人身上带伤、神色惶惶。 可至於双方为何反目、冲突如何爆发,乃至尉迟虎本人的下落,却成了无人能解的谜团。 其二,那位由城主亲自招揽、众人仅匆匆见过一面,便随城主奔赴木兰川,归来後猝然离世的突骑将王灿,竟奇蹟般地死而复生了。 另有几位百骑将昨夜驻守在自己的属地,清晨听闻这两件奇事,哪里还按捺得住? 不等破多罗嘟嘟派人来召,他们便不约而同地策马赶往城主府,只想亲耳求证一切,并且亲眼见见这位死而复生的突骑将。 只是众人左等右盼,破多罗嘟嘟却迟迟未现身,大厅内的议论声渐渐高涨起来。 有人紧锁眉头,低声揣测着尉迟虎的生死安危,也有人面露疑惑,窃窃议论着王灿起死回生的离奇,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就在议论声愈发嘈杂之际,破多罗嘟嘟携着杨灿、崔临照,还有一众侍卫,终於赶到了城主府。 经过昨日尉迟虎的截杀之险,嘟嘟今日半点不敢大意,足足带了三十名侍卫,个个身形挺拔、眼神狠厉,周身的杀气几乎要溢出来。 到了议事大厅门前,破多罗嘟嘟停下脚步,凑到崔临照身侧低语了几句。 崔临照闻言,洒然点了点头,神色从容不迫。 101看书找书就去101看书网,101.超全全手打无错站 嘟嘟便从马背上解下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递到她手中,而後一把揽住杨灿的肩膀,亲昵地往大厅里走。 「兄弟呀,这阿沅姑娘不一般,你吃的,是真好啊!」 他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打趣,还不忘拍了拍杨灿的後背。 破多罗嘟嘟本就嗓门洪亮,即便刻意压低了声音,那话语也清清楚楚地飘进了崔临照耳中。 她俏脸微微一红,眼底闪过一丝羞赧,却又矜持地扬起了下巴。 「突骑将王灿、百骑将嘟嘟大人到————」 随着传报者一声悠长的唱名,大厅内的议论声瞬间戛然而止。 八大百骑将齐齐抬眼,目光如炬地投射向大厅门口,眼底里满是好奇与探究。 破多罗嘟嘟与杨灿并肩而入,一个矮壮敦实、气势粗豪,一个身形高挑、气质沉冷。 二人虽身形迥异,周身的气场却同样强大慑人。 众人见状,不由自主地起身,纷纷向二人拱手行礼。 对於杨灿,他们只在城主要赴木兰会盟、安排事务时匆匆见过一面。 可杨灿的大名,还有他在木兰会盟上的诸多壮举,早已在凤雏城的将士之间广为流传了,大家耳熟能详。 如今再度见到这位传闻中的敕勒川第一巴特尔,众人心中的感受自然格外不同,好奇之中,又多了几分敬畏。 杨灿与破多罗嘟嘟也一一向众人拱手回礼,而後缓步走到上首,面向八大百骑将站定,神色沉稳,不怒自威。 破多罗嘟嘟往前一步,朗声道:「诸位,今日请大家前来,一是通报两件大事,二是有一件要事,要与大家商议!」 这人平日里爱唠叨、碎嘴子,可真要谈及正事,却半点不拖泥带水,单刀直入,直率得很。 「第一件事,尉迟虎死了!」 话音落下,八大百骑将登时一阵骚动,议论声再次响起。 破多罗嘟嘟却全然不理,自顾自往下说:「那厮昨日假意邀我去他属地吃酒,实则暗藏杀机,想要置我於死地! 若非我心眼儿多,看出不对,当即逃之夭夭,今儿个,我怕是早已成了他刀下亡魂,不能站在这里与诸位相见了!」 一名百骑将皱紧眉头,上前一步问道:「嘟嘟大人,你说尉迟虎要害你,你侥幸逃了,可他为何会死呢?」 「欸,这就和我要说的第二件事有关了。」 嘟嘟笑着拍了拍杨灿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敬佩与得意。 「尉迟虎那厮见我逃了,哪肯善罢甘休?当即领了一百多骑兵,一路死追不舍。 他奶奶的,我当时只带了二十多个人,怎麽可能是他的对手? 眼看就要被他追上,砍了我的项上人头,就在这时,王灿兄弟就来了!」 他一把抓住杨灿的手腕,将他往前拉了一步,脸上神采飞扬。 他高声道:「我当时被尉迟虎那老贼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拼了命地逃。 眼看就要逃不掉了,嘿,我抬头一看,王灿兄弟单枪匹马,就那麽稳稳地站在前方。 那一刻,我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是在阴曹地府见到王灿兄弟了! 结果你们猜怎麽着?王灿兄弟一骑当先,径直闯进尉迟虎的百余骑兵之中,只一合,便将尉迟虎斩於马下!」 「来啊,呈上来!」破多罗嘟嘟一声大喝,语气里满是张扬。 廊下的崔临照闻言,提着那个沉甸甸的包袱,款款走进大厅,身姿从容,步履平稳。 她淡定地走到城主公案旁,将包袱轻轻放在案上,缓缓打开。 包袱之内,赫然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那人脸上依旧凝固着临死前的惊惶与不甘,肤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脖颈处的伤口狰狞可怖,皮肉外翻,正是众人议论纷纷的尉迟虎。 「嘶————」 众人见此情景,无不倒抽一口冷气,脸上露出惊骇之色,纷纷往後退了半步。 可崔临照解开包袱後,只是平静地退到公案一侧,身旁便是那颗狰狞可怖的人头,她却神色淡然,毫无半分惊慌之色,依旧从容自若。 破多罗嘟嘟指着那颗人头,朗声道:「王兄弟斩下尉迟虎的狗头之後,仅凭一杆长槊,便骇住了尉迟虎的百余部众。 那些人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弃械投降,半点不敢反抗。」 又一名百骑将面露困惑,拱手问道:「嘟嘟大人,尉迟虎与你素来无冤无仇,他为何非要置你於死地?」 嘟嘟脸色一沉,语气冰冷:「因为,尉迟虎这狗东西,是桃里夫人的人!」 他不好直接说出先族长尉迟烈的名字,便只能将矛头指向桃里夫人。 可在场的都是凤雏城的核心将领,自然是一听便知道了其中的意思。 众人一时间神色复杂:一方面震惊於尉迟烈竟在自己女儿身边安插了尉迟虎这样的暗子。 另一方面,也震撼於杨灿竟然能单枪匹马震慑百敌、一剑斩其主将。 他们能成为百骑将,个个都是凭实打实的战功换来的,皆是善战之士。 可即便是其中最骁勇的人,自忖若面对十个八个的敌人尚可应对,可面对百余骑兵,那也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破多罗嘟嘟怒目圆睁,语气却愈发激昂:「他追杀我的时候,见我已是插翅难飞,便得意忘形地说出了他的目的。 他说,只要我交出兵符,效忠桃里夫人,便饶我一死!」 大厅内顿时又是一阵骚动,没有人怀疑嘟嘟的话。 这人素来憨直老实,胸无城府,从来不会说谎骗人。 破多罗嘟嘟大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庆幸:「结果,就在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王兄弟出现了! 王兄弟只凭一人一槊,便扭转了乾坤,救了我的性命!」 他话音刚落,厅内众人纷纷转头望向杨灿,再次拱手见礼,神色与语气已然变得极其恭敬,甚至带着几分狂热。 这可是能以一当百的猛人啊,还是他们自己阵营的! 之前虽然也听说过这位突骑将的骁勇事迹,可从来没有哪一件事,能像今日这般给他们带来如此巨大的震撼。 他们并不知道,杨灿此前曾在木兰川独拒慕容彦大军,倚仗地势,杀敌过百的壮举。 只是那天晚上,慕容彦的人便匆匆赶来,收走了所有屍体,所以此事并未在草原上广泛流传。 可仅凭今日破多罗嘟嘟所说的事迹,便已足够让他们心生敬畏了。 这位突骑将,怕不是一个人就能抵得上一个完整的百骑队! 杨灿微笑着向众人拱手回礼,却并未说半句谦逊之词。 此前与崔临照的一番深谈,已然让他明确了自己今後的定位与目的,他猥琐发育的阶段,已然结束了。 如今慕容阀即将挑起战争,乱世之中,正是他的机缘与机会到来之时。 这个时候,他不必再藏头露尾:於醒龙不会蠢到大敌压境时自斩大将。 而他,也需要一个霸气无双的标签,在这场乱局中,凝聚所有可以招揽的力量。 过去,他只能韬光养晦,行走於暗影之中;从今後,他需要锋芒毕露,尽情展现自己的实力与魅力,站稳脚跟。 杨灿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厅内的八大百骑将,朗声道:「诸位,王某有几句话要说,还请诸位落座静听。」 待众人纷纷落座,神色肃穆地望向他,杨灿便高声开口,语气铿锵有力。 「诸位!尉迟虎谋夺兵符,意图谋害嘟嘟大人,绝非他个人所为,而是出自桃里夫人的授意! 这说明,在黑石本部,桃里夫人已经按捺不住,要有所行动了。 她之所以敢暴露尉迟虎这枚暗子,让他谋害嘟嘟大哥、攫取凤雏城的兵权,便是动手在即! 这个时候,我们不能再犹豫、再观望了! 不管是城主大人派了人来调兵,却被桃里夫人派人劫杀; 还是城主大人被桃里夫人蒙蔽,尚未察觉她的险恶用心,我们都必须主动出击,即刻赶去黑石本部,护城主周全!」 「诸位,我们能有今日的地位与荣耀,皆是城主恩义栽培所致! 我们身为凤雏部落的头领,肩上扛着的,是部落的安宁,是万千族人的生死! 如今,城主危矣,凤雏危矣!凤雏百骑将,哪一个不是忠肝义胆之士、铁血铮铮男儿? 我等即刻出兵,力挽狂澜,扭转乾坤,护我凤雏,救我城主!」 八大百骑将,已被杨灿的一番话说得血脉贲张、热血沸腾,纷纷拍案而起,高声应和:「愿听突骑将号令!」 「护城主,守凤雏!」 杨灿振臂高呼,声音响彻整个议事大厅:「杀去黑石,营救城主,震慑霄小,力挽狂澜!」 这番鼓动之词,若是放在上邽城主的议事大厅里,或许会显得有些尴尬。 那里的部下,即便是武将,也并非轻易就能被一些口号打动的,与其高谈阔论,不如用实实在在的利益拉拢。 可在凤雏城,在这些人面前,却有着莫大的鼓动力量。 破多罗嘟嘟也上前一步,声若雷霆,高声道:「我和突骑将,今日便要赶往黑石本部,营救城主,你们敢不敢跟我走?」 「敢!」 「我去!」 「同去!誓死护主!」 八大百骑将热血沸腾,齐声呼喊,声音震得厅堂梁柱微微发颤:「愿追随突骑将、嘟嘟大人,杀去黑石,誓死护主!」 嘟嘟一听,大喜过望,当即从怀中取出城主的兵符印信,高高举在手中。 「嘟嘟受城主所托,暂摄城主一职!现下令,立即徵调凤雏城勇士,兵发黑石部,营救城主!」 当下,杨灿与破多罗嘟嘟一番商议,快速做出安排:留下三位年纪比较大的百骑将,率领其本部人马,镇守凤雏城,看管尉迟虎的残余部众。 杨灿和破多罗嘟嘟,率领另外五位百骑将,从各自部众中挑选年轻力壮、武艺出众者,轻装急行,奔赴黑石部落。 每个部落能为这些百骑将抽调的极限兵力,在两百人以上、三百人以下。 那是包括十四岁以上、六十岁以下所有男丁,甚至一些健壮女性的全部数量。 而此次只挑精壮年轻的男人,一个百骑将大约只能徵调百人左右。 人数虽少,却个个都是精锐,且徵调起来极为快捷。 因为这些勇士皆须自备兵器马匹以及沿途乾粮,无需城主府额外筹备。 当天午时,五位百骑将的精锐加上破多罗嘟嘟的本部人马,一共六百轻骑,整齐列队,策马扬鞭,踏上了前往黑石部落的道路。 马蹄声哒哒,尘土飞扬,六百轻骑气势如虹,动员之快,堪称神速。 崔临照也换了一身利落的胡儿装束,劲装束腰,长发高束,少了几分女儿家的娇柔,多了几分英气。 她并未对容貌做任何伪装,但常年游历於各地,她早已习惯了穿男装。 所以她的男装打扮,反倒别有一番娇俏英挺的滋味,与身旁的草原勇士站在一起,毫不违和。 与此同时,黑石部落的中军大帐内,却是另一番压抑诡谲的景象。 大帐之中,两人据案对坐,几案一侧,另有一人垂首陪笑,空气中弥漫着酒气,却丝毫冲淡不了那份沉甸甸的压抑。 尉迟野坐在面朝帐门的一侧,身姿挺拔,神色倨傲,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尉迟摩诃与他相对而坐,背对帐门,神色紧绷,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野离破盘腿坐在侧面,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眼神却时不时在两人之间流转,心思难测。 几案上摆着一口开了封的酒坛,酒液浑浊,散发着浓郁的酒气。 两人面前各有一只黑陶大碗,碗中满是微带淡黄色的酒水,却始终无人动碗。 尉迟野双手按在膝上,目光淡定地看着对面的表弟尉迟摩河,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从容。 「摩诃,如今,臣服於我的长老,已经越来越多了。桃里夫人自知无力与我抗衡,已然服软,乖乖向我低头了。」 他端起面前的酒碗,悠然地抿了一口,淡淡补充道:「三天後,父亲大人的葬礼结束,我便会正式登上族长之位。 到时候,我会收桃里夫人为继婚妻子。她依旧可以保留可敦的身份,但从今往後,只能是我的女人,必须无条件服从於我的决定。」 尉迟摩诃的目光微微闪动,指尖不自觉地攥紧,却强装镇定地问道:「少族长与我说这些,是什麽意思?」 他虽极力掩饰,可十九岁的年纪,心智历练终究远不及久经权谋的尉迟野,那份不安与慌张,早已被尉迟野看得一清二楚。 尉迟野的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目光如鹰隼般牢牢锁住尉迟摩词,用强大的气场碾压着他。 他一字一句,语气冰冷而坚定:「摩诃,我想,在父亲的葬礼之後,同时宣布,把阿依慕夫人,也一并收为我的继婚妻子。 「什麽?」 尉迟摩诃强装的镇定瞬间土崩瓦解,他瞳孔骤缩,眼睛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看向尉迟野,身子微微颤抖。 他万万没有想到,尉迟野竟然真的敢打阿依慕夫人的主意,竟然如此明目张胆地要夺走本该属於他的一切。 尉迟野脸色一肃,语气带着几分虚伪的恳切:「摩诃啊,崑仑舅舅,是为了我而死的。 照顾他的遗孀,是我的责任,更是我应尽的义务。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尉迟摩诃,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我记得,你还不到十五岁,就被阿依慕夫人收为继子了吧? 你也曾受教於白杨精舍的玉山先生,受过汉人的教化,想来,你也不能接受,把自己的继母收为继婚妻子吧?」 尉迟摩诃的双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恨不得当场掀了桌子,怒骂尉迟野的无耻,可尉迟野满口仁义道德,句句都站在「道义」的制高点上,竟让他无从发作,只能将满心的怒火与不甘,死死憋在心底。 他清楚,他的叔父兼继父尉迟崑仑死後,左厢大支群龙无首,而其中最庞大的一股力量,便掌握在阿依慕夫人手中。 谁能收阿依慕夫人为继婚妻子,谁就能名正言顺地成为左厢大支的最高权力者,接管她手中的牧户、兵员与牛羊。 而尉迟野之所以能征服各个长老、压迫桃里夫人,最大的底气,便是来自於左厢大支的支持,那是他最坚实的倚仗。 可昆令舅舅死了,他事是左厢大支顺理成章的继承人,按照草原上的习俗,他也该顺理成章地将曾经的婶婶、如今的继母阿依慕,收为继婚妻子。 通过阿依慕,他就能合理合法地接管左厢大支的艺切力量。 若是阿依慕夫人被尉迟野收为继婚,那麽左厢大支的力量,便会被尉迟野直接掌控。 到那时,他即便能成为左厢大支的首领,也不过是艺个徒有虚名的空架子,手中毫无实权。 更伍况,他也无法否认,自己对阿依慕夫人,已经生出了不艺样的亚愫。 毕竟,阿依慕夫人并非垂垂老矣的老妪,她事三十出头,正是风韵犹存的年纪。 那般妩媚动人,那般风亚万种,就像艺枚熟透了的水蜜桃,对他这样艺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来说,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刚被阿依慕夫人收养时,他年纪尚小,对这位年轻貌美的原婶娘、今继母,心中满是爱戴与敬毫,从未有过半点非分之想。 他也从未想过,壮得像艺头牛的继父尉迟昆令,会英年兆。 继父刚去世时,他也的确满心都是悲伤和彷徨。 可如今,继父已经去世艺个月了。 再过几日,尉迟昆尽便要与老族长尉迟烈同日安葬,陪葬在老族长的墓仞。 也不知这对生前斗得你死我活的冤家,到了地虬,会不会继续争斗不休。 这艺个月来,尉迟摩诃也艺直在思考自己的未来,他的部众、他的亲信,也时常与他商议此事。 剂中,有艺个他们所有人都无法回避的话题:他要想彻底掌控左厢大支,那就必须娶阿依慕夫人为继室妻子。 初时,想到要与曾经敬毫的继母同床共枕,他确实有些难为情。 身份的转换,在心理上是永那麽快完成的。 可久而久之,在部的反覆劝说,那份敬毫与爱戴,便渐渐掺杂了几分爱慕与占有欲。 江山与美人,对艺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来说,都是无法割舍的诱惑。 他不能放下成为左厢大支首领、掌控艺方力量的机会,也不想放下阿依慕夫人这个绝色尤物。 可如今,他曾经为之缓锋陷阵、继父为之付出性命的表兄尉迟野,竟然要将他本该拥有的艺切,统统夺走! 恨意与怒火,在他胸中不断升腾、燃烧,若不是仅存的理智还在控制着他,他已拔刀而起,不管不顾地与尉迟野拼命了。 尉迟野将他的挣扎与迟疑,尽收眼底,眼底不禁掠过艺丝轻蔑的神色。 在他看来,尉迟摩诃终究还是太年轻,太稚嫩,成不了大器。 他不动声色地向艺仞的野离破六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开口。 野离破六心领神会,当即看向尉迟摩诃,语气温和,却字字诛心:「摩诃啊,只要你赞成少族长的提议,少族长又岂会亏削了你? 我黑石部落要毫新夺回草原第艺部落的声威,离不开麾众猛将的支持。 你少年英雄,武艺出众,少族长十分器重你,日後必然会重用你,给你足够的权力与荣耀。」 他话锋艺转,语气中带着几分诱惑:「可你想想,如果你执意要娶阿依慕夫人,阿依慕夫人是否会同意? 沙伽只比你小五岁,艺直都叫你大哥,他又是否会同意你娶他的娘亲? 沙伽如今也拥有不小的力量,再加上他的两个亲妹妹,他们三人所拥有的部众,兆已超过了你。 木兰会盟的时候,他们在大阅中赌赢了不少部众与财货,实力更是不容小觑。 你说,实力比你更立的沙伽,有永有掌控左厢大支的野心? 他可是阿依慕夫人的亲生儿子,你觉得,他的母亲,会不会更想让自己的亲生儿子,成为左厢大支的首领?」 尉迟摩诃越听,脸色便越难看,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胳的冷汗野离破六的话,字字句句都戳中了他的软肋。 他从未想过,沙伽会成为他的阻碍,更未想过,阿依慕夫人或许根本不会选择他。 这时,尉迟野微微艺笑,以艺种居高临的姿态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你舍的意味。 「摩诃啊,你这年纪,也该有艺位妻子了。但阿依慕夫人,你把握不住。 我决定,从我的亏亏们当中,任你挑选一个,咱们亲上加亲,你看如?」 尉迟野只有艺个亲亏亏,便是尉迟芳芳,如今已是慕容阀世子慕容跪昭的妻子。 但他还有四五个同父异母的亏亏,剂中也有几位即将到了适婚年龄,容貌品行也都尚可。 说罢,尉迟野与野离破六一同死死地盯着尉迟摩诃,目光中带着压迫与审视,仿佛在逼迫他做出选爪。 尉迟摩诃被他们看得浑身不自在,脸上青艺阵白艺阵,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掀桌子,他想拔刀反抗,可他不敢。 他知道,自己的实力,远不及尉迟野,若是真的动手,只会自取剂辱,甚至丢掉性命。 可让他放下阿依慕夫人,放下左厢大支的实权,做艺个有名无实的首领,他又满心不甘。 他就那麽低着头,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酒碗,艺言不发,仿佛只要他沉默此去,所有的难题,就能迎刃而解艺般。 尉迟野脸上的笑容渐渐冷了虬来,语气也变得冰冷:「摩诃啊,你要清楚,阿依慕夫人事是如今左厢大支拥有最庞大力量的人。 她直接掌控的部众,加上她亲生子女拥有的部众,若是她是男人,就是左厢大支理所当然的首领了。 你以为,她只能被人选爪? 若是让她自己选,你觉得,她会选择你这个曾经的继子,还是我这个即将成为黑石部落族长的男人呢?」 尉迟摩诃的脸色,愈发路白,嘴唇微微颤贡,却说不出艺句话来。 他知道,尉迟野说的是事实,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他汞有任伍优势。 尉迟野欠缓开口,语气带着最後通牒的意味:「我先找你来,是因为我看毫你,不想让你心生芥蒂。 摩诃,你还有三天的时间考虑,我希望,在你父亲和我父亲的葬礼之前,能够听到你正确的选爪。」 说罢,他端起酒碗,艺饮而尽,不再看尉迟摩诃艺眼,他笃定,尉迟摩诃最终会选爪强协。 野离破六向尉迟摩诃做了一个请离开的手势,语气平淡:「摩诃公子,请吧」 。 尉迟摩诃立忍心中的羞辱与怒火,猛地扶案而起,艺言不发,转身便大步向外走去,背影显得格外落寞与不甘。 尉迟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眯起眼睛,冷冷艺笑,不屑地道:「摩诃这小子,还真是不死心。他以为,凭他那点本事,能争得过我?」 野离破六失笑道:「是啊,他太天真了,以为阿依慕夫人只能任人挑选吗? 阿依慕夫人可不是艺个任人摆炭的人,所以,她无权决定不再拥有男人,但她有权选爪谁做她的男人。 呵呵,难道她会分不清,做左厢大支的首领夫人,和做黑石部落的可敦夫人,哪个更好? 何况,阿依慕夫人是于阗王族,深受汉人教化影响,对曾经的继子做她的仇夫,岂能心无芥蒂? 摩诃拿什麽和你争,真是不自量力!」 尉迟野淡淡艺笑,道:「灭关系,艺时想不开不要紧。 桃里夫人已向我臣服,我这个族长之位,已经稳如泰山。 我又答应嫁艺个亏亏给他,他终究会做出明智选爪的,还不至於蠢到自毁前程。」 野离破六微笑着补充道:「伍况,芳芳公主已经为少族长你去做说客了。 只要阿依慕夫人点了头,摩诃做不做选择,如何选爪,都无所谓了。」 尉迟野满意地点了点头,想到阿依慕夫人那迷人的风亚与身段,心中不禁涌起艺阵热切地期削。 他舔了舔嘴唇,随即正了颜色,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我成为族长在即,这时绝不能掉以轻心。 桃里夫人兰然服软了,可她那艺派,却未必个个都真心臣服。 说不定就会有人暗中勾结外变,骨谋不轨。 在父亲的葬礼上,我将正式登上族长之位。 那艺刻,於我至关毫要,容不得半点差错。」 他顿了顿,对野离破六道:「为防意外,你要提前安排好人手,严胳控制住葬礼时的内外要害,应对岂切可能发生的不人,确保万无艺失。」 「少族长放心!」 野离破六微微艺笑,自信地道:「属此已经安排强当,绝不会出任差错,定保少族长你顺利登上族长之位。」 尉迟野点点头,端起酒碗,再次将碗中酒艺饮而尽,抬手抹了抹胡须上的酒渍,志得意满地笑了起来。 「尉迟烈那个老东西,当年有我母亲相助,也只做到了草原第岂部落。 嘿,他便心满意足,安於现状了。後来有了慕容家族的支持,这事生出了做盟主的野心,小家子气!」 尉迟野昂起头,握紧拳头,语气也变得激昂起来。 「我不同!乍我成为族长,我会一步步蚕食桃里夫人和阿依慕的势力。 我要把左厢大支和桃里夫人的直属部落,艺点点纳警我的直接掌控之中。 毫新成为北方草原诸部第艺?不,那可不是我尉迟野的志向! 有朝一日,我要一统整个草原,我要成为真正的草原之王!」 他的拳头毫毫地砸在几案上:「而要做到这艺点,我就必须把整个部落的力量,完完全全掌握在我艺个人手中,任人,都不能成为我的阻碍!」 野离破六连忙起身,单膝并地,语气兴才而恭敬:「属愿追随少族长,披荆斩棘,开创无上伟业!」 尉迟芳芳的营帐内,却是另艺番截然不同的景象,奢华而雅致,与尉迟野营帐的粗犷仏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尉迟芳芳与慕容跪昭成婚後,兰只是艺对貌合神离、同床异梦的夫妻,却也接触到了许中原豪奢贵族的用度与享受,比起原本纯粹的草原贵族,她更懂得如伍享受生活。 帐角四壁,悬挂着色彩艳丽的彩绣毡毯,上面绣着草原上常见的雄鹰与奔马,针脚细胳,骨案栩栩如生,仿佛艺刻便要从毡毯上飞出来艺般。 艺张精致的小榻上,铺着柔软的白羊绒垫,触感细腻,坐上去极为舒适。 艺的妆台华丽精致,是出自汉人名匠之手。 天窗透进艺片灿烂的天光,得案上的碗碟熠熠生辉。 那些都是从汉家商人那里买来的极剂精致昂贵的玻璃器皿,晶莹剔透,美轮美奂。 碗碟中盛放的奶茶与奶酪,散发着诱人的甜香,沁人心脾,弥漫在整个营帐之中。 尉迟芳芳正陪着她的舅母阿依慕夫人,在小几两贝相对而坐。 仞边站着艺个清秀可人的俏婢,身姿窈窕,眉眼间带着艺种小家碧玉的柔婉。 她正垂首侍立,小心翼翼地侍奉着两位贵女。 这个俏婢,正是破罗嘟嘟从凤雏城士来,专门侍候尉迟芳芳的人,而她也正是被慕容跪昭暗中勾引到手的那个脱靴婢。 尉迟芳芳生得膀大腰圆,身形魁梧,即便端坐不动,也透着艺股草原女子的粗犷之气。 而对面的阿依慕夫人,身姿袅娜,体态柔美,两人坐在艺起,若是隔得远些,竟会让人误以为是艺个草原粗犷大汉,与艺个柔媚美人几相对而坐,反差极大。 阿依慕夫人今年三十出头,身为于阗王族贵女,生得极为妩媚动人。 她的眉眼间自带艺种西域女子的独特风亚,肌肤白皙,眉眼含亚,即便连日操劳,面色略显憔悴,也难主那份惊心动魄的美丽。 尉迟芳芳将脱靴婢刚刚斟好的艺碗热奶茶,轻轻推到阿依慕夫人面前,语气温和。 「舅母大人,这些日子,你着实辛苦了。 眼,我父亲和舅父大人的葬礼,很快就要结束了,事亚也不那麽懒忙了。 我便想着,请你过来坐坐,咱们娘儿俩,说说话,交交心。」 阿依慕夫人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疲惫与无奈:「是啊,快结束了。 这些男人,除了打打杀杀,还是打打杀杀,他们艺天不定来,我们这些女人,就艺天不得太平。」 尉迟芳芳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笃定:「舅母放心吧,桃里夫人审时度势,自知不变我大哥,已经臣服於他了。 这一来,我们族中的纷争,也就该平息了。」 阿依慕夫人听了,微微艺怔,眼中闪过艺丝诧异,桃里夫人竟然认输了? 她想起之前,桃里夫人还曾私找过她,想与她联手,共同抗衡各方的觊觎,如今想来,只觉得艺阵苦笑。 是啊,这天虬,终究是男人征战的沙场,她们这些女人,又有几个能像尉迟芳芳这般,跻身剂中,拥有艺席之地呢? 大数时候,她们都只能身不由己,任人摆炭。 尉迟芳芳看着她神色复杂的模样,心中犹豫了艺,脸上露出几分难以启齿的神色。 毕竟,眼前这个女子,是她的舅母,是她敬毫爱戴的长辈。 而她和大哥尉迟野,也曾就学於白杨精舍,受过汉人的教化,知道伦理纲常。 可草原的习俗便是如此,舅父去世了,舅母终究要再嫁,她手中的部众,也需要艺个男性领袖来统领。 而舅母能有少选爪呢? 如今族中,有资格收她为继婚的,也就只有摩诃表弟和她大哥尉迟野了。 若是非要从中选艺个,她大哥,无疑是更合适的人选。 大哥他即将成为黑石部落的族长,能给舅母最好的庇护,也能稳住左厢大支的局势。 再说,阿依慕夫人还年轻,她大哥也只比舅母小几岁,两人也算般配。 想到这里,尉迟芳芳深吸艺口气,欠欠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为亚。 「舅母,如今舅父已经去世一个月了,再过几天,他就要和我父亲同日安葬。 你如今,掌握着左厢大支最的艺支部众,按照草原上的规矩,你需要为这些部众,毫新选爪艺位首领。 对此,你————可有打算?」 阿依慕夫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见,眼底闪过艺丝落寞与苦涩。 她永想到,就连尉迟芳芳,也会向她问起这件事。 这些时日,她的部众首领、她的娘家人,还有那些凯觎她手中力量的人,纷纷找上门来,与她攀谈、试探。 所有人都在「关心」她的未来,关心她该嫁给谁,可他们真正关心的,从来都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手中的权力与力量。 她不是不知道,这是她身处这个位置,必须要面对、要解决的问题。 可她的心,还汞有定来,也无法在这麽短的时间里,彻底抛开亚感,变成艺台冷静的利益机器,做出完全理智、完全抛却个人感受的选爪。 所以,她一直拖着,想再等乍,先这麽拖虬去。 又不是艺定得马上做出选爪,先保持现状,又有伍不可? 可她汞有想到,就连曾经对她和仇夫十分尊毫、敬爱的外甥女芳芳,也开始「催婚」了。 催着她,做出一个身不由己的选择。 尉迟芳芳见她艺脸怔忡,神色落寞,便继续开口,劝说道:「舅母,如今族中,有资格收你为继婚的,也就只有摩诃表弟和我大哥了。 我思来想去,舅母,你与剂嫁给摩诃表弟,不如嫁给我大哥。」 阿依慕夫人在她开口的那艺刻,便已经猜到了她的用意。 之前,尉迟野就曾私对她表达过想要娶她为继室的心意,她心中自然有所预感。 可当这番话,真的从尉迟芳芳口中说出来,依旧让她心中艺阵苦涩,艺阵心酸。 咱们娘儿俩说说话,交交心?原来,所谓的交心,就是让她从舅母,变成她的「嫂子」,从娘儿俩,变成姐儿俩? 阿依慕夫人心中五味杂陈,喉咙发紧,艺句话也说不出来。 尉迟芳芳看着她复杂难言的神亚,也明白她心中的窘迫与痛苦,心中不禁生出几分不忍。 她苦笑岂声,道:「舅母,我知道你难以接受,你可知,想着要如此劝你,我心中,又尝不是难以启齿?可我,真的是为了你好。」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沉毫起来:「如果你是艺个寻常女子,灭有这麽的牵绊,求有这麽部众需要守护,我绝不会说这番话。 无你想怎麽选爪,我都会护着你,绝不会勉立你半分。可你不岂样啊,舅母。」 「在你的名下,有大量的牧户、兵员和牛羊,你手中的力量,是族中任伍人都无法忽视的。你必须做出艺个选爪。」 尉迟芳芳看着她,恳切地道:「舅母,我不是想逼你,可不管是为了部落的安稳,还是从你个人的处境来说,嫁给我大哥,都是你最好的选爪。 难不成,你真的想嫁给摩诃表弟吗?」 阿依慕夫人的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语气带着几分悲凉与不甘。 她幽幽地道:「就因为,我绑定了这些部众,绑定了这些力量,我————就必须把自己当成艺件战利品,任人挑选,任人摆炭吗?」 尉迟芳芳看着她眼中的泪水,心中愈发不忍,却还是硬起了心肠。 「阿依慕,有些事,是回避不了的。你以为,舅父还未安葬,我便对你说这些话,我心里就好受吗? 可你若是艺直回避,艺直拖延,只会生出更不可久的祸患,只会让那些凯觎你力量的人,有机可乘。 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阿依慕夫人惨然艺笑,眼底的泪水,终於忍不住滑落脸颊。 她是于阗贵女,于阗王族深受汉文化薰陶,极为讲究伦理纲常。 可嫁警草原之後,她却要遵循这种在她看来荒唐、羞耻、违背伦理的草原习俗,嫁给自己仂夫的侄子,嫁给杀夫仇人的儿子。 可她能不接受吗?不能。 仂夫去世了,她还有儿子、女儿要守护,还有无数的部众要庇护。 她的终身大事,从来都无关爱亚,无关个人意愿,只关乎责任,关乎义务,关乎身边人的生死安危。 尉迟芳芳看着她悲怆的模样,心中的不忍愈发浓烈,轻声劝道:「阿依慕,你不做选爪,有些人就不会死心;不死心,就有可能酿成大错。 黑石部落,经不起艺次又艺次的内部分裂与战争了。但请你相信,无你最终选爪谁,我都会支持你。 哪怕你选爪摩诃表弟,不管我大哥亚不亚愿,我也会站在你这边,护你周全。 只是,你必须得做出一个选择,拖得越久,後患就越大啊。」 阿依慕夫人欠欠闭上双眼,两行清泪悄然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衣襟上,晕开艺小片施痕。 这艺刻,她甚至生出了自尽的念头:若是死了,是不是就能彻底抛开这些难堪,抛开这些难以抉爪的烦恼,彻底解脱了? 可她不能死。她的儿子还未成年,无法独当艺面;她的两个女儿还未出嫁,懵懂无知。 若是她不在了,左厢大支立即就会变成虎狼争斗的战场,她的儿女,她的部众,怕是连性命都无法保全。 她不能那麽自私,不能为了自己解脱,而置身边的人於不顾。 艺时间,阿依慕夫人陷警了深深的痛苦与挣扎之中。 她的仂夫,是被尉迟烈杀死的,而尉迟野,是尉迟烈的儿子。 兰然这本就是尉迟烈父子的艺场生死斗争,她的夫也是明确站队尉迟野艺方的,但无如,这也改变不了仂夫死於尉迟野父亲之手的事实。 嫁给杀夫仇人的儿子,让她的儿女,称呼杀夫仇人的儿子为「父亲」,这对她来说,是伍等的荒唐,伍乍的屈辱? 可若是选爪尉迟摩诃呢? 她无法把那种亲亚,自然而然地转变为女人对男人的感亚,这对深受汉文化影响的她来说,无疑是荒唐的,是羞耻,是不伦。 许久,阿依慕夫人事欠缓睁开双眼,眼睛里满是疲惫与痛苦。 她微微沙哑着嗓子,用乞求的语气轻声道:「芳芳啊,你让我想想,再给我岂点时间,让我————好好想想,好不好?」 享 第332章 狼旗 今日,是黑石部落族长尉迟烈与左厢大支首领尉迟崑仑正式下葬的日子。 只有寥寥数人知晓,这对部落里最受敬重的君臣,最终死於彼此的刀下。 不知情者,却一厢情愿地提议将尉迟崑仑葬在尉迟烈墓侧。 在他们眼中,这是成全一对「明君忠臣」的美事。 仿佛这样,尉迟崑仑便能如生前那般,即便到了阴间,也依旧是尉迟族长最忠诚、最勇猛的护卫。 尉迟烈生前主持部落大政的中军大帐,今日再无往日的威严喧嚣。 厚重的黑色毛毡覆盖在帐顶,将外界的天光滤得只剩一片昏沉,沉甸甸的肃穆像化不开的墨,笼罩着整座大帐。 帐前,三根高大的木杆直刺苍穹,尉迟烈的个人旗帜、家族旗帜与部落旗帜依旧高悬。 中间那面玄黑色的旗帜上,苍狼图腾在漠风里猎猎翻卷,鬃毛贲张,似在低啸着诉说这位族长一生的征战与荣光,也似在叹息这突如其来的落幕。 待葬礼落幕,众人折返此处时,代表尉迟烈的那面旗帜便会降下,取而代之的,将是新族长的徽记。 权力的交替,从来都这般乾脆,借着葬礼的余温,辞旧迎新,悄然揭开黑石部落新的篇章。 灵帐内比帐外更显昏暗,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尉迟烈的灵枢停放在铺着雪白羊毛毡的土台上,那是由一根整木挖空雕琢而成的木棺,棺身刻着简洁却凌厉的狼头纹。 那是鲜卑族长常用的图腾,一笔一划都彰显着他至高无上的地位。 棺木前方的香案上,三只马头与一只牛头整齐排列,凝固的暗红血迹早已失去了鲜活,却依旧透着游牧部落独有的粗犷与肃穆。 这是依鲜卑旧俗准备的殉牲头蹄,既是供死者在阴间骑乘、果腹的祭品,也是部落对先族长最後的敬意。 在尉迟烈的灵枢一侧,尉迟崑仑的棺木静静相伴,同样是整木所制,却朴素得毫无纹饰。 他虽得了陪葬的殊荣,终究是部属,尊卑有别,即便死後,也需恪守这份分寸。 两人生前惯用的佩刀、马鞭、酒囊,一一陈列在各自棺前。 佩刀依旧寒光凛冽,刃口未钝;酒囊鼓鼓囊囊,灌满了醇香的烈酒。 这些陪伴他们驰骋草原、征战一生的物件,终将随他们一同入土,带去另一个世界,续写未竟的羁绊。 游牧部落本就不重厚葬,若不是要等候远近各部落的使者前来吊唁,这般简单的仪式,只需停灵三日,便可让逝者入土为安。 今日,灵帐内外人影攒动,却无半分嘈杂,唯有萨满的鼓声低沉而悠远,每一声都似敲在人心尖上。 部落的大萨满身着厚重的兽皮长袍,头戴鹰羽冠,手持铜铃与羊骨法杖,在灵柩前踏着古老而晦涩的步伐,跳着送魂之舞。 他口中吟诵着鲜卑语的送魂歌,歌声沙哑苍凉,一遍遍叩问先祖,祈求接纳尉迟烈与尉迟崑仑的灵魂,让这两位部落的强者,得以在另一个世界安宁栖息。 灵帐两侧,部落的长老们端坐於毛毡之上,个个神色肃穆。 灵帐外,前来吊唁的各部落首领静静伫立,神情各异。 无论他们生前对尉迟烈是敬畏、臣服,还是暗中敌视,如今生死相隔,再深的恩怨,也都蒙上了一层难言的感慨与怅惘。 灵帐开着一道後门,门外搭着长长的灵棚,直通後方另一顶大帐。 那帐内,尉迟野正对着铜镜,细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 他已换上一身隆贵的锦袍,锦袍上绣着代表一族之长的纹饰,华贵中透着慑人的威严,衬得他眉眼间的骄狂愈发张扬。 他手中攥着一件素色麻布长袍,那才是送葬时该穿的丧服。 按照规矩,他本该先着丧服送父亲下葬,归来後再更换锦袍,正式宣布接掌黑石部落。 可他嫌这般太过繁琐,为了这一天,他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久到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成了煎熬。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他半分时间都不愿浪费,哪怕是更衣的片刻功夫,都觉得多余。 「破六,阿依慕还没答应做我的女人?」 尉迟野凝视着镜中志得意满的自己,指尖痴痴摩挲着锦袍上的纹饰,语气里掺着几分不耐与与生俱来的自负。 镜中的他,眉眼间没有半分失去父亲的悲戚,也再无往日的隐忍,只剩下毫不掩饰的骄狂与野心。 一旁的野离破六苦笑着欠身,语气里满是无奈:「回少族长,还没有。她对芳芳姑娘说,尚且没有想好,还需再斟酌几日。 1 尉迟野的眸光骤然一沉,语气瞬间冷了几分:「摩诃已经答应放弃纳她为继室,这话,你传达到了?」 「已经一字不差地告知阿依慕夫人了,可她依旧没有松口。」 尉迟野冷哼一声,脸上满是不悦:「桃里才是我黑石部落的可敦,她都心甘情愿要嫁给我了。 阿依慕不过是左厢大支的首领夫人,反倒敢对我拿乔摆架子?真是不识抬举!" 野离破六连忙上前劝道:「少族长息怒,阿依慕夫人毕竟是于阗王族,于阗深受佛、汉文化薰陶,与我草原牧族的女子性子不同,行事也更为内敛矜持。」 「不同?有什麽不同?」 尉迟野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她于阗女子与我鲜卑女子,难道不是一样的模样?还不都是女人?只要是女人,就该和马儿一样,终究是要被我们男人驯服的!哈哈————」 狂笑两声後,他忽然想起今日是父亲的葬礼,这般放肆的笑声若是被人听见,终究不妥,便又硬生生将笑声憋了回去。 他胡乱地将素色麻布长袍套在锦袍之外,沉声吩咐道:「既然她不肯松口,那桃里夫人那个四岁的儿子,就先别动了。 今日我便宣布,收桃里夫人为继婚妻子,赐她儿子牛羊各千头、牧场千亩,大加恩赏。我要让阿依慕看看,跟着我,绝不会亏待她!」 「族长英明!」野离破六连忙躬身行礼,顺势改了称呼,讨得尉迟野的欢心。 尉迟野傲然抬首,举步走向灵棚,野离破六连忙快步跟上,寸步不离。 灵帐深处,尉迟摩河、尉迟拔都、尉迟沙伽三兄弟,还有伽罗与曼陀两姐妹,正身着素色麻布长袍,在尉迟崑仑的棺椁前轮流上香祭拜。 摩诃身为长子,率先上前,手中的香缓缓插入香炉,动作恭敬得体,眼底却早已没了多少悲戚。 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他在利益的漩涡里算计得太久,对尉迟崑仑的父子之情,早已被野心与欲望磨得淡漠了。 尤其是,他已经在臆想迎娶曾经的叔母、如今的继母阿依慕了,对这位已故的继父,又何来敬重? 上香已毕,他退开两步,看向身旁的拔都,两兄弟迅速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千言万语,都藏在那一瞬间的对视里。 拔都上前,同样毕恭毕敬地为继父上香,随後悄无声息地退到摩诃身边,嘴唇微动,用细不可闻的声音低声道:「大哥,都安排妥当了。 " 摩诃的目光微微闪动,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他今年不过十九岁,在部落中底蕴尚浅,想要争取长老们的支持,几乎是痴人说梦。 可他并不甘心就此放弃。这些年,他身边早已聚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少年英雄,一群依附於他、对他忠心耿耿的年轻人。 这群少壮派,或许没有深厚的势力,没有宽广的人脉,不懂复杂的政治博弈,也无法凭藉权谋手段夺取胜利。 但他们有着最纯粹的勇气,有着无所畏惧的狠劲。 他们懂得用最简单、最直接、也最有效的办法解决问题。 那就是,杀了尉迟野! 摩诃本打算在尉迟野为父亲下葬时动手,彼时场面混乱,应该是最好的时机。 可他转念一想,他想得到,尉迟野又岂会想不到那时最危险,必定早已布下手段,严加防范。 反倒是在继任大典上,尉迟野见下葬顺利,警惕心难免会松懈下来,此时动手,反倒更容易得手。 他不甘心退缩,不甘心忍让,他才十九岁,若是此刻低头,难道要一辈子窝窝囊囊,看着尉迟野窃取左厢大支的基业,看着自己心仪的阿依慕落入他人之手? 他要杀了尉迟野,要当众揭穿他弑父夺位的真相。 只要尉迟野一死,他便立刻拥立桃里夫人四岁的儿子阿狼为族长,如此一来,便能瞬间获得桃里夫人及其一派势力的支持,他便能名正言顺地接掌左厢大支,纳阿依慕为继婚妻子。 当然,此前为了麻痹尉迟野,他已答应迎娶尉迟野的妹妹尉迟依莫。 这个承诺,他依旧会履行。这麽做,他也能争取到一部分本属於尉迟野的势力。 当然,既然要杀尉迟野,那尉迟芳芳就不能活着。 尉迟芳芳作为尉迟野同父同母的亲妹妹,武功高强,手握凤雏城这股独立势力,还是慕容家的长子长媳,若是留着她,必定是後患无穷。 要杀尉迟野,就必须先除了她,对此,他也已做了周密的安排。 想到即将到手的权力与女人,想到即将掀起的风云,尉迟摩诃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那是激动,是贪婪,更是志在必得的狂热。 尉迟野身着素色麻布长袍,脸上挂着刻意伪装的哀,在野离破六的陪同下,缓步走进灵帐。 大萨满立刻停止了送魂舞与吟诵,快步上前,凑到他身边,悄声指点着这位先族长的长子,准备由他主持主祭仪式。 大帐外,前来吊唁的人群也微微骚动起来,众人纷纷低声吩咐身边的侍卫备马。 主祭仪式结束後,便是陪同黑石部落的人,前往为先族长尉迟烈择选的安葬地,送他最後一程了。 尉迟芳芳一身素色长袍,静静地站在尉迟野身旁。 她是已经出嫁的女儿,按照鲜卑旧俗,不能陪同大哥主持祭祀仪式。 可她本也不在乎这些规矩,也根本不愿对尉迟烈那个老东西行儿女之礼,她此刻唯一的心思,便是护着大哥,助他顺利上位。 在她的素色长袍之下,藏着一身三层牛革制成的暗甲,腰间也掖着锋利的短刃。 这般装束,让她的身形比平时显得愈发魁梧,甚至有些臃肿。 可她毫不在意,一旦今日出现任何意外,她便是大哥身边最可靠的护卫,哪怕拼上性命,也要护他周全。 吊唁的使者中,地位最高的便是玄川族长符乞真、白崖王,以及代表慕容家族的慕容晓晓三人。 此刻,三人正安静地站在吊唁人群的最前方,神色各异,各怀心思。 一向喜欢陪在白崖王身边、出入各种场合的安琉伽王妃,这次并未前来。 这位美艳的粟特美人本是兴致勃勃地打算来凑热闹,可敕勒草原第一巴特尔王灿的死讯,虽在中原地带未曾掀起波澜,在草原上却如狂风般迅速传开。 听说王灿已死,那位本想无论如何也要将惹收为己用、让惹成为自己裙下第一大将的安琉伽王妃,顿时兴致缺缺,乾脆取消了行程。 慕容晓晓的事光落在尉迟野身上,看着惹在萨满的指引下,一桶桶完成主祭仪式的流程,随後又将事光挪到了尉迟芳芳身上。 她身着素色长袍,什里的暗甲将她衬得膀大腰圆,显得更加悍然。 慕容晓晓的眸色微微一沉,随即又扫向尉迟野兄妹身旁的人群。 惹一眼便瞥见了那个如香扇坠儿般娇俏可人的小侍女,那是被慕容宏昭勾搭到手的脱靴婢。 脱靴婢的事光恰好也向吊客这边看来,与慕容晓晓的事光撞个正着,顿时心虚地垂下了眼眸,指尖微微蜷缩。 两天前,她已经遵照慕容晓晓的吩咐,将慕容宏昭交给她的那颗药丸,悄悄下在了尉迟芳芳的酒水里。 按照慕容宏昭的说法,这药丸三日後发作,而今日,正是第三日。 她早已得知慕容宏昭遭人暗杀、断了一腿一手的消息,可那又如何? 即便慕容宏昭三条腿都断了,也依旧是她这种身份低微的侍女高攀不起的存在。 她也依旧愿意做慕容宏昭的侍妾,哪怕只是一个不起眼的侍妾,也比现在这般任人驱使的婢子好上百倍千倍。 慕容晓晓早已许诺她,等草原上的事了结,便带她回饮汗城,贴身照料慕容宏昭。 一想到自己即将摆脱卑微的身份,爬上枝头变凤凰,脱靴婢的心中便激动得无法自持,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慕容晓晓冷漠地看着主祭仪式渐渐进入尾声,唇角微微勾起一抹隐晦而冰冷的笑意。 草原联盟,早已是镜花水月,不可能实现了。 可慕容家族的战争机器一旦启动,便再也无法停下。 为了即将爆发的战争,慕容家已经给治下各地下达了抢收的し令,要求各地城主调动命严力量,在半个月什完成秋季抢收。 如此一来,当於阀还在按严就班地进行秋收时,慕容阀的铁骑,便已踏上於阀的地盘了。 为此,慕容家已经和玄川部落的符乞真建立了联盟,目出了极为优厚的件。 双方的联姻也迅速敲定了:符乞真会嫁一个女儿前往慕容家,慕容家也会送一位族女给符乞真做侧室。 这一切,都将在慕容阀正式举兵之日,公之於众。 这种情况下,尉迟芳芳的存在,对慕容家来说,便只有坏处,没有半分好处了。 慕容家联姻的女子是尉迟芳芳,合作的对象却是尉迟烈。 尉迟烈不只是一个人,惹代步的是一股强大的势力。 而如今,这股势力的掌控者,是桃里夫人。 至於尉迟芳芳,她却是坚定拥戴兄长尉迟野的。 而尉迟野,与慕容家毫无交集,甚至尉迟烈在世时,还曾受过慕容家的轻蔑与不屑。 如今,慕容家即将起兵,根本无力在黑石严落投入太多精力,也不愿在这里牵扯过深。 惹们既无法公目站队桃里夫人,也不能公目反对尉迟野上位,於是,这个微不足道的脱靴婢,便有了意想不到的大作用。 慕容晓晓的事光再次落在尉迟芳芳身上,心中冷笑基基:呵,你穿了暗甲又如何?护甲能防得住刀剑的劈砍,却防不住早已入腹的毒药。 若是在尉迟野宣布继任族长的当天,这位一直忠诚於惹、是惹除左厢大支之外另一股强大支持力量的尉迟芳芳,突然中毒暴毙———— 那麽,尉迟野的怒火,会发恨到何人身上呢? 惹的事光,又转到了娇小可人的桃里夫人身上。 这女人想臣服於尉迟野了?不,我慕容家不答应。 即便此刻慕容氏无力干预,无法阻止尉迟野上位,惹们也要想方设法,在黑石严落埋下重重隐患。 慕容家宁愿要一个破破烂烂、什战不休的黑石严落,也绝不要它统一在一个对慕容家不友善的新族长手中。 混乱,才是慕容家最想看到的局面。 主祭仪式结束,送葬队伍如期出发。 八位身强力壮的严落勇士,身着玄色衣袍,抬着尉迟烈的桦木棺,步伐沉稳而沉重。 再後面,是六名同样打扮的勇士,抬着尉迟昆尽的棺椁。 送葬的队伍绵延数里,前有大萨满引姿,惹手持羊骨法杖,一边缓桶前行,一边吟诵着古老的祭文。 —— 时不时的,惹还会洒下用奶酒与谷物混合的祭品,祈求先祖庇佑逝者魂归故里。 队伍中间,是抬棺的勇士与族中的长老们,吊唁的使者则跟在更後方,神色肃穆。 墓葬地距黑石严落本严的驻营地不算太远。 鲜卑人和汉人一样,一直是施行土葬的,但惹们的葬礼非常简约,埋葬地也极为朴素,命然不似中原王朝的王陵、皇陵那般华丽恢弘。 墓地选在严落营地以北的一片高坡之上,这里视野目阔,既能俯瞰整个黑石严落的牧场,也能望见远方基绵的群山,正合鲜卑人「枕山望族」的葬俗,寓意着逝者英灵依旧能守护严落的土地与族人。 墓葬为竖穴土坑墓,坑壁平整光滑,底严铺着厚厚的乾草与羊涂,隔绝了地下的寒凉。 坑穴两侧,侍从们早已将殉牲的牛羊头蹄按照规制摆放整齐,又将准备随葬的兵器、器物一一陈列在前,每一件都摆放得一丝不苟。 下葬的过程由大萨满主持,简单而庄重,不过半个时辰便已结束。 童土完毕後,一座不算太高的土丘悄然堆起。 待日後上面长满野草,便会与草原上随处可见的小土丘别无二致,仿佛这位叱吒草原的族长,从未曾来过,又从未曾离目。 尉迟昆的棺木,也被族人以同样的方式,埋葬在尉迟烈坟墓的下方,依旧恪守着生前的尊卑之分。 当下葬之礼顺利结束,没有出现任何意外,尉迟野与野离破六都暗暗松了口脉。 他们一早便开始筹备下葬事宜,此刻一切尘埃落定,也不过才临近午时。 严落营地中,早已烹羊宰牛,备好了丰抚的午餐与醇香的酒水,看似是为了丑待前来吊唁的客人,实则是为了庆祝新主诞生,迎接黑石严落的「新朝」。 返回严落营地後,尉迟野亢亢避入侧帐,一把脱下身上的素色麻布长袍,露出了什里华贵的锦袍,随後便急亢亢折返灵帐前。 这一次,惹不再掩饰自己的野心,昂首站在帐外,面对着严落的长老,以及各方吊唁的客人,自光锐利,脉势逼人。 尉迟野清了清嗓子,双手抱拳,朗声道:「诸位,今日是先父下葬、魂归天地的日子。 如今,葬事已毕,身为先族长的长子,从今往後,便由我,尉迟野,继任黑石严落族长之位!」 话音落下,惹的目光缓缓扫过帐前众人,下方一片寂静,无人应声,唯有漠风卷动旗帜的猎猎声,显得格外刺耳。 片刻後,尉迟摩诃率先踏前一桶,双手交世,高於胸前,高声喊道:「见过族长!」 随着惹的一声呼喊,帐前众人才反应过来,杂七杂八的祝贺声此起亲伏地响起,虽有几分敷衍,却也算是给足了尉迟野面子。 尉迟野满意地看了摩诃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惹是雄才大略的黑石新主,自有容人的雅量。 只要这个尉迟摩诃识相,从此乖乖给惹当狗,惹也不毫意时不时丢根骨头,让惹得以苟活。 收回事光,尉迟野又看向人群中的桃里夫人,朗声道:「遵照我草原旧俗,在我继任族长之位後,将收桃里可敦为我的继婚妻子,赐桃里可敦之子阿狼牛羊各千头、牧场千亩!」 众人闻言,纷纷转头,事光齐刷刷地落在一身麻布长袍的桃里夫人身上。 这位天生一张娃娃脸、身材娇小的可敦,脸蛋儿上泛起一抹羞红,微微垂下头颅,一副娇羞顺从的模样。 野离破六上前一步,高声唱喏:「取新族长旗帜来!」 脱靴婢捧着一面崭新的旗帜,快桶上前,满心欢喜的尉迟芳芳立刻从她手中接过旗帜,双手捧着,一桶桶走向尉迟野。 这面旗,是她丞手绣制的,每一针每一线,都承载着她的期盼。 当这面旗升起来的时候,黑石严落,便真正回到了惹们这一脉手中。 「兰丞,脉死你的那个狐媚子,如今要尊你一声婆婆了,你在九泉之下,也该瞑事了吧?」 尉迟芳芳在心中默念着,将旗帜郑重地交到了尉迟野手中。 尉迟野一脸庄重地走向中间的旗杆,他要亲手取下代表着尉迟烈的旧旗,将属於自己的新旗,冉冉升起。 野离破六与尉迟摩诃一左一右,同时上前,假意上前帮忙,移手去解系在旗杆上的绳索。 就在新旗即将取代旧旗的瞬间,异变陡生———— 享 第333章 凤骑(一万三,补12、13,欧耶!) 草原的秋风卷着淡淡的冷意,萧瑟地刮过高杆上的旧旗,猎猎声里裹着几分垂暮的沉郁。 尉迟野立在旗杆下,双手捧着那面新绣的苍狼旗,指尖轻轻摩挲着旗面,目光沉沉地仰望着。 那狼头绣得极具神采,墨色绒毛根根分明,獠牙森然外露,眼尾斜挑着几分桀骜不驯,仿佛下一刻便要冲破旗面,啸傲草原。 比起旗杆上那面褪尽颜色、边角磨得发毛的旧旗,这面新旗多了鲜活的生气,更藏着属於一位年轻狼王的锋芒与野心。 旧狼王已然离世,那是他的父亲,尉迟烈。 是他亲手策划了父亲的死亡,也是他一天天看着这面陪伴父亲半生的苍狼旗,一点点褪去往日荣光,变得黯淡无光。 如今新王继位,旧旗当降,新旗当升,这是黑石部落千百年的铁律,也是他挣脱过往、执掌大权的新生开端。 尉迟野缓缓仰头,目光死死锁着那面缓缓降下的旧旗,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他仿佛已然看见自己端坐部落大帐,执掌整个黑石部落,号令草原诸部的模样。 他仿佛已经看见那些曾经轻视他、反对他的人,一个个匍匐在他脚下,俯首称臣。 可这笑容尚未散尽,心中的畅想还未落幕,一阵尖锐刺骨的剧痛,突然从他喉间炸开。 滚烫的鲜血顺着划开的肌肤喷涌而出,顺着他的脖颈蜿蜒流淌,瞬间浸透了他胸前簇新的锦缎长袍,在衣料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尉迟野浑身骤然一僵,依旧保持着仰望旧旗的姿态,脖颈微微扬起,毫无半分防备,这是他给尉迟摩词最完美的动手时机。 原本正与野离破六一同握着绳索、缓缓降下旧旗的尉迟摩河,突然松开了手中的绳索。 他的右手骤然攥紧,中指刻意突出,指节上那枚硕大的射箭扳指,戒面上简单的菱形花纹只要一掀,便是一根铁杆。 那是一截一寸多长的锋利铁针,寒光一闪而过,精准无误地划破了尉迟野的颈动脉,力道之狠,几乎要将他的咽喉生生划开一道裂口。 为了今日的继位大典,野离破六早已布下最精密的防范。 草原人虽有随身带刀的习惯,但凡是近身接近尉迟野的人,都要经过严格搜身,刀剑之类的利器,一概不准携带。 可谁会去怀疑一枚箭手必备的扳指? 谁又能料到,这枚看似普通的扳指,竟是藏着致命杀机的凶器。 动手之前,尉迟摩诃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指尖微微发颤,心中满是惴惴不安。 可当那截铁针划破尉迟野脖颈皮肤的刹那,所有的慌乱都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片极致的冷静。 他没有丝毫犹豫,趁着尉迟野尚未反应、尚未发出痛呼的间隙,突出的中指再度发力,铁针再度直直划向尉迟野的右眼。 戒指上的针太短,他必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拼尽全力,朝着尉迟野身上所有的要害招呼。 直到此刻,尉迟野的痛呼声才冲破喉咙,嘶哑而凄厉,刺破了草原的宁静。 紧接着,又是一声惨嚎,他的右眼被铁针狠狠划破,鲜血顺着脸颊滚落,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染红了他双手捧着的新苍狼旗。 那双手原本紧紧攥着承载着他所有野心的新旗,此刻下意识地捂向自己的脸,新苍狼旗应声坠落在草地上,沾了尘土与血迹。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电光石火,快到在场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就连站在旗杆另一侧、离尉迟摩诃最近的野离破六,也愣在原地,脸上还残留着几分茫然,仿佛没看清方才那致命的一击。 但有准备的人,从来都反应极快。 尉迟摩诃动手的刹那,他的弟弟拔都,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反手拔出腰间弯刀,寒光凛冽,直扑尉迟野的亲信侍卫。 紧接着,左厢大支中,那些追随尉迟摩诃的少壮们,也纷纷拔出弯刀。 他们像一群尚未成年、却已露出獠牙的少年狼,嗷嗷叫着,朝着旗杆四周拱卫少族长的亲信侍卫扑去。 他们挥刀便砍,招式狠辣,却毫不恋战,唯一的目标,便是撕开侍卫们的防线,冲到尉迟野身边,确认他的死讯。 只要尉迟摩诃提着尉迟野的人头,高声宣告他的死讯,再宣布拥戴桃里夫人的幼子继任族长,那麽,这场兵变,他们就赢了,黑石部落的格局,也将彻底改写。 「你们该死!」尉迟芳芳的怒吼声划破混乱的空气。 她原本正满心欢喜地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大哥即将升起新旗,成为草原新的狼王,可转眼间,便目睹了这血腥的一幕。 她目眦欲裂,双眼通红,从怀中迅速摸出一柄暗藏的短刃,身形一闪,便扑向尉迟野身边,手中短刃带着凌厉的劲风,直刺尉迟摩河的心口。 尉迟摩诃一击得手,马上伸手抓向身旁的绳索。 只要绳索套上尉迟野的脖颈,再狠狠一扯,这旗杆上升起的,便不是新的狼旗,而是尉迟野的屍身,他的重量,足以勒断自己的脖颈。 可就在这时,尉迟芳芳如同一头暴怒的猛虎,带着滔天恨意,向他猛扑而来。 曾经,他们是最亲近的表姐弟。 她还记得,摩诃十岁那年,和她一起狩猎时被孤狼咬伤,是她背着他在风雪里跑了三十里,跪求萨满为他医治。 他也记得,芳芳姐十五岁初上战场,第一次杀人後彻夜难眠,是他坐在她身边,陪她看了一整夜的星星。 他们一起在草原上骑马射箭,一起分享一块奶饼、一碗奶茶,一起在星空下立下相互保护的誓言———— 可此刻,所有温情都已荡然无存。 他们现在是生死相搏的敌人,眼中只有刺骨的杀意,没有半分往日的情谊。 尉迟摩诃来不及多想,猛地将手中的尉迟野向尉迟芳芳一推,借着这股推力,他身形迅速闪退,避开了尉迟芳芳的致命一击。 他推出去的,是他曾经发誓要忠诚守护的少族长,此刻,不过是他保命的一块盾牌。 直到这时,野离破六才彻底反应过来。 他身上没有携带兵器,只能攥紧拳头,带着满腔怒火,狠狠一拳向尉迟摩诃砸去。 「大哥!」尉迟拔都见状,立即将手中的另一柄弯刀抛向尉迟摩诃。 尉迟摩诃用带着铁针戒指的拳头,狠狠迎向野离破六的拳头,硬生生逼退了他。 随後,尉迟摩诃就地一个翻滚,稳稳接住了拔都抛来的弯刀,刀柄入手,心中底气更足。 尉迟芳芳接住了被推过来的尉迟野。 此刻的他,一手捂着流血的眼睛,一手死死按着颈间的伤口,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涌出,染红了他的双手,也浸透了尉迟芳芳的衣袖。 尉迟芳芳红着眼睛,小心翼翼地将哥哥放在地上,怒吼着,再度扑向尉迟摩诃。 刀光剑影瞬间交织,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夹杂着双方的怒吼,在草原上回荡。 桃里夫人站在人群的最前方。 她已然被尉迟野承认,将被收为继室妻子,继续保有可敦的身份与地位。 因此她才有资格站在这见证新主上位的最前排,与尉迟野的正室妻子并肩而立。 那位正室妻子,是尉迟烈生前为尉迟野安排的,目的便是牵制大儿子的权力。 她出身於族中一个极小的分支,没有强大的家族後盾,也没有足够的智慧与野心。 再加上,她是尉迟烈安排的人,尉迟野始终对她心存提防,处处压制,不让她拥有丝毫权力,也不让她有任何存在感。 长期在这种冷落、压抑的氛围中活着,她活得比当初尉迟野的母亲还要卑微,还要麻木。 此刻,看着丈夫遇刺,她只是惊愕地张大了眼睛,脸上没有半点担忧,只有一片麻木的茫然,仿佛那个浑身是血、生死未卜的人,与她毫无干系。 与她并肩而立的桃里夫人,脸上同样写满了错愕。 她的纤纤玉手正抬在半空,指尖与肩齐平,正要抚向自己的鬓边。 按照她与部下的约定,当她拔下发髻上的金钗,便是动手之时。 可她才刚抬起手,尉迟摩诃就先一步动了手,打乱了她的计划。 「摩诃!你怎麽敢的!」 尉迟芳芳怒吼着,手中握着的是短刀,并非她惯用的长兵刃、重兵器,可即便如此,与长刀在手的尉迟摩诃交手,她也丝毫不落下风。 刀锋相撞的瞬间,她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狼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她一边挥刀猛攻,一边怒声咆哮,眼中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痛楚。 这是她从小护到大的表弟,是曾对她立誓要不离不弃的人,如今却成了刺杀她大哥的凶手。 尉迟摩诃一边奋力抵挡,一边冷笑反问:「我为什麽不敢?尉迟野,我看错了他,这个狼崽子,他连尉迟烈都不如!」 他被尉迟芳芳逼得连连後退,脚下一个跟跄,随即猛地提高嗓门,向在场所有人大吼起来:「大家都听着,尉迟烈族长是被尉迟野兄妹谋杀的!他们弑父了啊!」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现场本就因突如其来的刺杀而惊惶混乱,听到这句话,人群更是彻底炸开了锅,喧嚣与骚动愈发剧烈。 尉迟芳芳心中大急,她知道,这句话一旦被族人采信,她大哥想要坐稳族长之位,便会险阻重重。 她一边不顾危险地向尉迟摩诃猛冲,一边怒声叫道:「摩诃,你胡说什麽!」 「我有没有胡说,你难道不知道?」尉迟摩诃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悲凉与疯狂,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的痛楚。 「尉迟野这个逆子,他弑父篡位,是他杀了先族长!是他杀害了我的父亲,他还要吞并左厢大支,夺走本属於我的权力和我的女人,他该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可握着刀柄的手,却微微发颤。 他何尝不记得过往的温情?可尉迟野的逼迫、权力与女人将被夺走的寒心,早已将那份温情,彻底碾碎在仇恨里。 人群中,阿依慕夫人静静地站着,惊愕地看着眼前这荒诞而血腥的一幕,心如刀绞。 曾经,那个年少丧父、与她和丈夫走动频繁、对她十分敬重的外甥,如今却为了权力与利益,给她安排起了婚事。 这个外甥女,计划着把她丈夫的遗产,连同她自己,一起打包送给自己的哥哥。 曾经,那个还是青涩少年、被她当几子一样养大的侄儿,如今却把她当成了自己的私产,肆意算计。 而现在,这两个她曾经无比亲近的人,正面目全非地彼此诋毁、诅咒,生死相搏。 他们争夺的东西里,就包括她,她像牛马、草地一样,只是被他们算计的财货,毫无尊严可言。 「一派胡言!」尉迟芳芳情急之下,厉声怒斥:「摩诃,你休要血口喷人,你这个叛逆!」 话音未落,她突然向尉迟摩诃撞了过去。 尉迟摩诃眼中闪过一丝狞笑,手中的长刀毫不犹豫地当胸刺向尉迟芳芳。 他以为,这一击,必定能逼退她。 可他不知道,尉迟芳芳最在乎的,便是她大哥的一切,为了守住大哥的基业,她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尉迟芳芳身经百战,战阵经验何等丰富,只见她微微侧身,巧妙地避开了要害,手中的短刃,依旧精准地刺向尉迟摩诃的心口,没有丝毫犹豫。 「噗!」尉迟摩诃的长刀刺中了尉迟芳芳的身体,可因为她的侧身闪避,刀锋已然失了准头,从心口偏向了肋下。 更让尉迟摩诃惊愕的是,刀尖刺入身体时,竟猛地一顿,仿佛刺在了软韧的东西上。 那是尉迟芳芳贴身套着的暗甲,三层特殊硝制的内甲,卸去了他这一刀大半的力道,刀尖只浅浅刺入一寸,并不算致命伤势。 可尉迟芳芳的那一刀,却准确无误地刺入了他的心口,齐柄而入。 尉迟摩诃募然睁大了眼睛,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绝望。 他死死地盯着尉迟芳芳,张了张嘴巴,似乎想说什麽,可浑身的力气,却像是被瞬间抽走一般,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若不是尉迟芳芳的短刀还插在他的心口,支撑着他的身体,他此刻早已无力瘫倒在地。 他的眼神里,有绝望,有不甘,还有一丝茫然。 尉迟芳芳在刺出这一刀之前,眼中还满是滔天的恨意,可当短刀齐柄刺入尉迟摩诃心口的那一刻,她却猛然一震。 她那疯狂的眼神中,突然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痛苦,那痛苦,比她自己肋下的刀伤更甚。 她揪住尉迟摩诃的衣襟,原本有力的手此刻却颤抖不止,将短刀拔出,再狠狠刺入,又拔出,再刺入,神情已然陷入了崩溃的疯狂。 她恨他的背叛,恨他的残忍,可更恨的,是自己亲手杀死了那个曾经护她、 敬她的表弟,恨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 「为什麽?为什麽?为什麽要背叛我哥,为什麽要背叛我们?」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伤心、痛苦、愤怒,还有深入骨髓的失望,交织在一起,烧昏了她的头脑。 「明明一切都好好的,明明你说过,会永远护着我们,明明我们一起在星空下立过誓,为什麽啊?」 她的嘶吼里,满是破碎的绝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 那些曾经的温情画面,此刻都变成了刺向她心头的利刃,比手中的短刀更伤人。 她一边怒吼,一边一刀刀捅向尉迟摩诃的心口,鲜血溅满了她的脸颊和衣袖,也溅落在脚下的草地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尉迟摩诃眼中的神采,随着她一刀刀的刺下,渐渐变得黯淡无光,如同死鱼的眼睛,再也没有了锋芒与野心,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的身体软软地垂着,若不是被尉迟芳芳死死揪住衣襟,早已瘫倒在草地上。 而尉迟芳芳的动作,却没有停下,她像是在发泄,又像是在惩罚自己,惩罚自己轻信了背叛的人,惩罚自己亲手终结了那段最纯粹的情谊。 另一边,尉迟拔都正率领着部下,疯狂地杀向野离破六的人,却被野离破六带人死死挡住。 双方激战正酣,刀光剑影交错,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此起彼伏。 野离破六的人虽然数量更多,但尉迟拔都一方早有准备,抢占了先机,此刻正不断缩小攻击圈子,步步紧逼。 看到自己的大哥被尉迟芳芳一刀刀捅死,尉迟拔都彻底崩溃了,他悲怆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大哥,大哥啊!」 他红了眼睛,不管不顾地向野离破六挥刀猛砍,招式愈发狠辣,已然没了章法,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冲破防线,为大哥报仇。 尉迟芳芳还在骂着、捅着、咆哮着,可忽然间,泪水就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模糊了她的眼睛。 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腹痛如绞,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那种剧痛,远比肋下的刀伤更加难以承受,仿佛有无数把刀子,在她的肚子里疯狂搅动、撕裂。 尉迟芳芳闷哼一声,浑身的力气瞬间消失,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已经断气的尉迟摩词,立即软软地瘫倒在草地上。 她踉跄着後退了两步,手中那口沾满了表弟心头血的短刀,跌落在草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轻响。 尉迟拔都怒极攻心,疯了一般挥舞着手中的弯刀,那种玩命的姿态,逼得野离破六连连後退,一时之间竟难以招架。 「尉迟芳芳,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为大哥报仇!」他嘶吼着,眼中满是血丝,状若疯魔。 被逼迫後退的野离破六,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精光。 他抓住尉迟拔都心神不宁、全力冲向尉迟芳芳的间隙,猛地再度涌身扑上。 此刻的尉迟拔都,正全神贯注於尉迟芳芳,满心都是报仇的念头,眼角余光瞥见人影一闪,再想躲闪、格挡,却已经来不及了。 野离破六的弯刀,从尉迟拔都的肋下刺入,径直贯穿了他的心脏位置,刀尖从身子的另一侧冒了出来,带着滚烫的鲜血。 尉迟拔都本就全力前冲,这一刀的破坏力极大,他的内腑不仅被刺穿,还受到了剧烈的绞杀,伤势致命。 他踉跄了几步,随即失力地跌跪在地上,手中的弯刀掉落在地,眼中的光芒,一点点消散,最终彻底熄灭。 目睹着摩诃、拔都两兄弟先後惨死,桃里夫人脸上的错愕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决绝。 她沉声大叫起来:「尉迟野弑父篡位,人人得而诛之!杀了他,为先族长,诛杀逆子!」 话音未落,她霍然拔下发髻上的金钗,向前凌厉地一指。 这个身材娇小、天生一张娃娃脸的女人,明明已经三十出头,却依旧给人一种软萌无害的感觉。 谁也没想到,她此刻竟会有如此凌厉的气势。 平日里,她即便身为可敦,也没有半点统御部落的气场。 她从不刻意改变自己,也没有什麽雄心壮志,只想着有一个宠爱自己的丈夫,能相夫教子,拥有一个圆满的家庭。 可尉迟烈的死,打破了她所有的幻想。 能为她遮风蔽雨的参天大树倒了,她的幼子,只能靠她自己来保护。 这个一心只想经营家庭的女人,在绝境中,迅速成长了起来。 她虽然看起来软萌,可身为草原女子,她同样会骑马、会射箭、会用刀,骨子里,藏着草原人的坚韧与狠辣。 此刻,她手中的金钗向前一指,竟仿佛一柄利剑出鞘,气势逼人。 她的舅父、表兄,那些依附於她的长老,还有由她直辖的厢、支首领,听到她的号令,立即拔出腰间的刀剑,高声呐喊着,向祭台中央冲了上去。 尉迟芳芳心急如焚,她从未想过,桃里夫人竟是假意臣服,一直在暗中布局。 可此刻的她,浑身无力,腹痛如绞,那种剧痛,让她的身子不住地抽搐。 即便她有再强的意志,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四肢,只能蜷缩在地上,痛苦地咬着牙,额头布满了冷汗。 可她的脑袋,却固执地抬着,竭力望向尉迟野的方向。她想确认,自己的哥哥,是否还活着。 随着摩诃、拔都两兄弟的死亡,他们那些尚且幸存的部下,顿时失去了斗志。 人心一旦涣散,便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勇猛,开始被野离破六的人一步步反制、围剿,很快就溃不成军。 就在这时,桃里夫人的人冲了上来。 摩诃的残部心中一喜,以为桃里夫人喊着「诛杀尉迟野」,是他们的盟友,会和他们一起并肩作战。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桃里夫人的人冲上来之後,却是不由分说,便开始挥刀劈砍。 他们根本不管是尉迟野的人,还是尉迟摩诃的人,但凡挡在他们面前的,统统都是他们要清理的目标。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摩诃那些本就所剩无几的部下,瞬间陷入了绝境。 几乎在片刻之间,他们就被桃里夫人的人屠戮殆尽,没有一个活口。 「不要,不要杀我————大哥!」尉迟芳芳脸色惨白如纸,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身下的大地,原本该是踏实稳固的,此刻却感觉是风浪中摇摆的船舱甲板,起伏不定。 她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彻底晕厥了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感觉到的大地起伏,并不是因为剧毒发作产生的幻觉,那是马队疾驰而来,引发的地面震颤。 桃里夫人一方攻势迅猛,很快就将野离破六等人压制在一个小小的圈子里。 野离破六等人只能结成圆阵,勉强自保。 尉迟野满脸披血,一手死死捂着颈间的动脉,一手还护着受伤的眼睛。 因为失血过多,又无法及时得到救治,他只能躺在地上,任由血液不断流失,气息渐趋微弱,眼睁睁地看着死亡一步步向自己逼近。 大地的震颤,开始变得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强烈,脚下的泥土都在微微晃动,连旗杆上的旧旗,都在剧烈地摇晃。 什麽情况?是谁来了? 所有正在激战的人,包括那些早早避让到一旁、生怕被卷入混战的各部落观礼者,都惊疑不定地向引发大地震颤的方向望去。 今日是新任族长的继位大典,按照草原的礼仪,所有在场的人,都不能骑马,不能携带弓矢,不能披甲。 这是无需言说的规矩。那麽,这突如其来的马队,究竟是谁的? 远处的地平线尽头,一面大旗缓缓出现,随着马队的逼近,那面旗帜越来越清晰。 当看到旗帜上的图案时,在场的各方势力,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那是凤雏城的旗帜! 桃里夫人花容失色,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她立即下令,让自己一方的人全部收拢回来,结成圆阵,同时迅速向各部落观礼人员的方向靠近。 只有和这些各部落的使者站在一起,他们才不会被这突如其来的马队冲阵、 凿穿、屠戮殆尽。 与此同时,她迅速拿出自己的可敦兵符,派人火速去调她的骑兵前来支援。 眼下,在这片营地里,只有她的骑兵和尉迟野的骑兵能来得最快。 只要她能坚持一阵,等到她的骑兵赶来,她就有了自保之力,甚至还有可能扭转局势。 人群中,沙伽悄悄凑到阿依慕夫人身边,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茫然,低声问道:「娘亲,我们————怎麽办?」 他此刻的心情,无比纠结。 原本是堂兄、现在是继兄的摩词、拔都两兄弟死了;他和父亲一直拥戴、效忠的表兄尉迟野,也生死未下。 他曾经十分亲近、甚至有些崇拜的芳芳表姐,此刻也倒在地上,不知死活。 他不知道自己该为谁报仇,该做些什麽。 阿依慕夫人缓缓抬起头,望着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凤雏城旗帜,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无比冷清,没有一丝波澜。 「保护好你自己,还有你的姐姐、妹妹。他们的恩恩怨怨,与我们无关。」 这一刻,她彻底放下了所有的立场和亲友。 那些曾经的亲近,曾经的羁绊,在权力的厮杀和血腥的背叛面前,都变得不堪一击。 她只想保护好自己的孩子,远离这场纷争,好好活下去。 尉迟芳芳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因为她被一阵呼唤声唤醒时,一睁开眼,就看到了「王灿」,那个嘟嘟信中说已经死去的人。 可紧接着,她又看到了嘟嘟的一张圆脸,不由得愣住了:嘟嘟————也死了? 尉迟芳芳有些茫然,可腹中的剧痛再度传来,她猛地呕出了一口黑血。 怎麽回事?人死了,变成了鬼,也一样会有生前的痛苦吗? 破多罗嘟嘟扯开了大嗓门,高声叫道:「城主,你醒了?」 芳芳茫然道:「我————这是怎麽了?你们————王灿,你还活着?」 破多罗嘟嘟大声道:「城主,王兄弟没有死!难怪我当时找不到他的屍体,他真的还活着呢!他————」 杨灿打断了话唠的破多罗嘟嘟,看向尉迟芳芳:「城主,你怎麽了?你的伤看起来并不重,怎麽脸色这麽难看?」 「我————扶我起来,我大哥呢?」 尉迟芳芳此刻已然明白,自己中了毒,但她没有心思去探究中毒的缘由。 她现在没时间想这些。她知道,自己恐怕活不成了,此刻唯一的心愿,就是看看她的大哥。 尉迟野静静地躺在草地上,脸色惨白如纸,除了颈部和眼部的伤口,并没有别的伤势,可他已经死了,颈大动脉被划破,他是失血过多而亡。 看到他那张熟悉的脸庞,尉迟芳芳心如刀割,泪水瞬间汹涌而出。她要死了,她的大哥也已经死了,她的世界,彻底陷入了黑暗。 杨灿率领凤雏城的人马杀到时,桃里夫人的人已经迅速结成了自保的圆阵,退到了观礼人群的一边。 野离破六等人这才得以被解围,此刻,他们也围在尉迟野的屍体旁,神色黯然,满心悲痛。 尉迟芳芳看着亡兄的屍体,泪水不停滚落。 她虚弱地靠在杨灿身上,目光缓缓扫过嘟嘟还有五大骑将。 她还没死,她最大的牵挂已经走了,但那不是她全部的牵挂。 她还有事要做,还有人要托付。 就在这时,草原上各方人马,突然又听到了一阵急骤的马蹄声。 看到那飘扬的旗帜,桃里夫人顿时松了口气,她的骑兵来了。 在她原本的计划中,为了不惊动尉迟野,她的骑兵不能提前动用。 可一旦双方动手,便再无忌讳,她会立即调遣骑兵赶来,终结战局。 因此,她的骑兵早就整装待发,此刻来得格外及时。 尉迟芳芳虽然腹中剧痛,不时地呕血,但神志还很清醒。 看到桃里夫人的骑兵赶来,她的目光不由一暗。 她本想让杨灿和嘟嘟杀了桃里夫人,为她大哥报仇,可现在,机会已经错过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飞快地流逝,桃里夫人,似乎要成为这场纷争最後的胜利者了。 如果没有一个强有力的人带领,追随她的这些忠心部下,最终会沦为桃里夫人的奴隶,任人宰割。 这时候,她能把这份责任托付给谁? 摩词、拔都两人要杀她大哥,给她下毒的,很可能是阿依慕,原本最可靠的左厢大支,如今成了敌人。 桃里夫人又只会斩草除根,要彻底抹杀他们兄妹在黑石部落最後的痕迹。 如今,只有一个人,他有勇有谋,能接过她留下的这片烂摊子,能保护好她的部众,那就是王灿。 尉迟芳芳挣扎着,又深深看了一眼尉迟野的屍体,用尽全身的力气,颤抖地命令道:「嘟嘟,还有你们,过来。」 破多罗嘟嘟和五大骑将连忙走上前,悲痛地看着尉迟芳芳,眼中满是担忧。 尉迟芳芳强忍着腹中的剧痛,喘息着看着他们,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坚定:「我的兄长————已经死了,我————也要死了。我,要把凤雏部落,托付给王灿!」 杨灿惊讶地看向尉迟芳芳,人群中,扮作小兵的崔临照也诧异地看了过来,满脸意外。 尉迟芳芳紧紧地抓着杨灿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杨灿都感到了疼痛。 她要用尽全身气力,才能克制身体的剧痛。 她沉声道:「跪下,向————你们的新主效忠。」 杨灿眉头一皱,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可一时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就在这时,破多罗嘟嘟和其他五大百骑将,已经向杨灿单膝跪了下来,齐声高呼:「属下拜见城主!」 尉迟芳芳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一丝悲凉。 她的手指一根根松开,放开了杨灿的手臂,缓缓向後倒去———— 一顶客帐里,慕容晓晓与符乞真对面而坐,案几上的奶茶早已凉透,一如帐内凝滞压抑的气氛。 符乞真猜疑的目光在慕容晓晓脸上游移,试探着问道:「黑石部落竟落得如此模样,可是————你们慕容家的手笔?」 慕容晓晓苦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固然不希望黑石部落落在一个对我慕容家怀有敌意的人手里。 但我慕容家举事在即,实在不能节外生枝,又怎麽可能有本事搞出这样的事来?一个不慎,可是要引火烧身的。」 符乞真没有全信。 若是黑石部落这一场变故,真的是慕容氏策划的,那就太可怕了,他与慕容氏合作,以後必须格外小心才行。 他又问道:「既然如此,桃里夫人已经下了逐客令,说先族长丧事已了,接下来黑石部落要处理家务事,你为何不走?」 慕容晓晓无奈地道:「尉迟芳芳是我慕容家的儿媳,她死了,得入我慕容家的祖坟,我岂能一走了之?」 刚说到这儿,便有一个侍卫入内禀报:「大人,凤雏城百骑将破多罗嘟嘟求见!」 他还没有说完,破多罗嘟嘟已经按着刀闯了进来,一见慕容晓晓,便一抱拳,语气带着几分强硬。 「慕容先生,我家城主让我给你带个话儿,家丑不外扬,接下来,是我黑石部落的私事了,还请慕容先生即刻离开!」 慕容晓晓和符乞真同时大吃一惊,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满脸错愕:什麽意思?尉迟芳芳还没死? 慕容晓晓震惊地道:「你们城主?她不是————」 话未说完,他忽然想起尉迟芳芳临死前的托付,把城主之位让给了王灿,顿时拂然不悦,「王灿有什麽资格让我离开?」 嘟嘟咧嘴一笑,语气带着几分炫耀:「我说的,是我们尉迟芳芳城主。」 慕容晓晓再度震惊:「她没死?」 嘟嘟得意地道:「不错!我那王兄弟,乃是一位神医的堂弟,没想到他也有一身高明医术,他把我们城主,救活啦!」 尉迟芳芳躺在寝帐的榻上,依旧十分虚弱。 她的毒虽然被杨灿解了,可这药毒性太烈,发作时已然伤了她的五脏六腑,令她元气大伤,一时半晌根本爬不起来。 她看着帐顶的毡毯,苦笑道:「没想到,我居然没死。」 她没死,可她的大哥,却已死得不能再死了。 这些年,她跟着大哥一起谋划,扶大哥上位,就是她人生的唯一目标。 如今,目标崩塌了,她心中不仅有悲伤与失落,还有无尽的茫然。 她不知前路该如何走,不知自己活着,还有什麽意义。 帐前,杨灿和野离破六正伫立着,见她这般模样,杨灿轻咳一声,道:「城主,我有番话,想对你说。」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目光看向野离破六,示意他回避。 尉迟芳芳见状,便虚弱地道:「破六哥,我大哥刚刚去世,军心不稳,你是他最信任的人,请你————代我去安抚部众,稳定军心。」 野离破六欠身行礼:「是。」说罢,便转身退出了寝帐。 野离破六走後,尉迟芳芳看向杨灿,轻声道:「你有什麽话,说吧。」 杨灿笑了笑,道:「城主无恙,实属万幸。之前城主托付於我的事,还请收回。」 尉迟芳芳苦笑一声:「自当收回。只是,我一时半晌还起不来,你先替我打理部落事务,等我余毒清了,再当众宣布此事。」 说到这里,她又感伤地看向杨灿,语气带着几分恳切:「王灿啊,以後,我要多倚重你了。」 可杨灿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郑重:「城主,若是你我互助,倒没什麽,可若是让我辅佐城主,那却难了。」 尉迟芳芳诧异地道:「此言何意?」 杨灿深吸一口气,目光紧紧注视着尉迟芳芳,缓缓开口:「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对城主明言。」 「什麽事?」 「我,其实不叫王灿,我叫杨灿!」 杨灿缓缓道出了自己的真名,心中一片释然。 终於,不用再隐匿身份,可以坦诚相对了。 尉迟芳芳一眨不眨地盯着杨灿,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良久,才疑惑地问道:「所以呢?」 杨灿一愣,一时间竟有些语塞,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我说,我叫杨灿。」 尉迟芳芳皱了皱眉,不解地道:「你以前用的是化名麽?那有什麽关系?」 「咳!」这回,换杨灿尴尬了。 本想装个逼,结果人家根本不知道於阀门下上邦城里有他这麽一号人物。 杨灿苦笑道:「芳芳城主,其实,我是天水於阀门下,上邽城主杨灿。」 这一次,尉迟芳芳才真的呆住了,若不是身体乏力,她几乎要直接悄起来。 「什麽?你是於阀的人?那,你为何化名王灿,来到草原上?」 「城主,我给你服下的那颗亚毒丹药,来自一个古老的宗门,叫巫暴。 这个宗暴,擅长用药,医术超卓,他们原本是投效慕容阀暴下的。 可慕容阀对他们压迫过重,巫暴弟子不堪其辱,决定转投於阀。 慕容阀自然不肯善罢甘休,便派了大量人手追杀。 我当时,正是奉了阀主之命,前来凤雏城,接应巫暴弟子离开。」 杨灿缓缓亚释道,「如此,我才化名王灿,隐匿了身份,没想到阴差错,被城主你看到,要将我招揽到暴下。 我想言,慕容宏昭是慕容阀的重要人物,若能掳他为人质,定能以此要挟慕容阀,换回那些来不及离开的巫门弟子。 所以,我才顺势应下你的招揽,族你去了木兰川。 慕容宏昭被抓的事,就是我乾的,我用他换回了被困的巫暴弟子,之後便假死,返回了上邽城。」 尉迟芳芳如听天书,怔怔地愣了许久,才怅然一笑:「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 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目光看向杨灿,又问道:「那你,为何又回来了?」 杨灿道:「我从阀主纸悉知,慕容氏觊觎草原诸部的力量,意图拉拢各部落为其所用,助他征丐天下,一统四方。 在草原之行中,我又得知,城主你虽与慕容氏联姻,实际上与慕容氏勾结甚深的却是尉迟烈。 你和尉迟野大人,与慕容氏的关系并不算友好,因此阀主命我再来草原,希望你我双方能缔结联盟,守望互助。 我赶到时,正好碰到尉迟虎意图杀害嘟嘟,控你凤雏城兵马,我才以王灿的身份,斩杀尉迟虎,并且与嘟嘟大哥一起赶来相予。」 尉迟芳芳怔怔半晌,脑海里乱作一团。 大哥的惨死、阿依慕的疏离、桃里夫人的反戈一击、王灿变杨灿的意想不到————太多的变故,让她难以消化。 许久,她才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王————杨灿,我黑石诸部,如今情形如何?」 杨灿道:「桃里夫人占据了营地的北端和西端,左厢大摄占据了南端,你的人占据了东侧,三方成鼎足之势,暂时纸於僵持状态,谁也不敢轻易动手。」 尉迟芳芳又问:「各部落的者,都走了吧?」 「桃里夫人早已下了逐客令,除了符乞真和慕容晓晓,其他部落的者都已经离开了。 方才,城主不是让嘟嘟大哥去催促了麽,想必他们很快也要离开了。」 尉迟芳芳黯然叹息了一声。 大哥死了,杀大哥的尉迟摩诃也死了;曾经与之亲密无间的阿依慕一家,现在形同陌路。 最终,掌握着黑石部落最大权力的,成了始终不争的桃里夫人。 她和大哥多年谋划,到头来,就只落悉这般一个结局。 还要争下去吗?为谁争?怎麽争? 桃里夫人现在占据着地利、人和,等她缓过神来,集结了足够的人马,自己恐怕想走都难了。 可就这麽回凤雏城去?她又不甘心。 本来,若是左厢大摄的阿依慕能站到她这边,与她联手,便能与桃里夫人分庭抗解,势均力敌。 可是经过她催婚以及摩诃弑主一事,阿依慕,还肯与她联手吗? 尉迟芳芳苦苦一笑:「和於阀联盟,我倒并非不可答应,只是————」 她看向杨灿,带高几分自嘲:「现在,我黑石部落就是这般烂摊子,我即便和你们於阀联盟,对你们也毫无用纸。 我凤雏城背後就是桃里夫人,我连应付她都疲於奔命,哪有余力给於阀任何帮助?」 杨灿听了,也不禁苦笑一声。 他和阿沅商议时,本以为尉迟野会顺利登上黑石部落丕长之位,而尉迟野与慕容阀关系极差,定然愿意与於阀联手。 可谁知道,事情竟会发生这般变故,尉迟野死了,黑石部落,也彻底陷入了分裂与混乱。 桃里夫人的大帐内,此时却是一番热闹景象。 除了原本就追随桃里夫人的诸多亲信首领之外,又多了几张黑石部落长老的面孔。 摩诃当众指认尉迟野弑父,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大部分长老都是相信的。 —— 谁不知道,尉迟昆令是尉迟野的亲舅舅,也是他最忠实的拥趸。 如今尉迟崑仑的继子摩诃,与尉迟野反目成厅,他亲口道出的秘密,十有八九是真的。 这些长老倒不是什麽道学先生,不会因为道郊瑕疵就对尉迟野嗤之以鼻。 可这般心狠手辣,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能下手的人,值悉他们追随吗? 更何况,这个人,已经死了。 至於尉迟芳芳,虽说有人夸过她有「丈夫气」,可这句话到底是夸她性情豪爽、本事出众,还是说她缺乏女子温婉,谁也说不准。 不管如何,少女时便出嫁的尉迟芳芳,在丕人中的威望,比她大哥尉迟野差悉远。 如今,他们连尉迟野都鄙弃了,又怎会选择尉迟芳芳? 更何况,尉迟野弑父的阴谋,尉迟芳芳真的一无所知吗? 因此,这些长老果断及时地表态,加入了桃里夫人的阵营。 桃里夫人的舅父声音朗朗,开口说道:「可敦,如今左厢大支闭营不出,态度不明。 尉迟芳芳虽然被王灿予活了,可元气大伤,暂时无力掌控局面。 他们来此的人马一共六百余人,再加上那些仍旧忠於尉迟野的原大营人马,总共也只有一千五百人左右。 而我们现在的兵马,足足有两千五百人,远超他们。 只是阿依慕夫人态度不明,不免令人忌惮。 我已经让人盯高,一旦尉迟芳芳撤退,我们便可以追击,重创於她。」 桃里夫人平静地道:「阿依慕不会站在尉迟芳芳一边了。」 一位长老担心地道:「可敦,你能确定吗?如果我们误判了局势,而阿依慕和尉迟芳芳联手的话,可是足以与我们匹敌的啊。」 桃里夫人当然笃定,她和阿依慕,是一样的人。 她们没有什麽野心,不想像男人一样去博弈、去战斗,只想安安稳稳地操持好自己的小家。 不过,这种「没出息」的志向,显然不适合在这个时公说出来。 她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亚释原因,只道:「不过,舅父大人这麽安排也不错。 在营中决一死战,就算阿依慕一方不出手,我们的损失也必然不小。 那就先这样吧,回头,我去探一探阿依慕的口风,如果能把她拉过来,大局便定了。」 正说言,一位侍女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凑到桃里夫人耳边,并声耳语了几句。 桃里夫人的神色微微一动,随即抬眼看向众人:「好了,今日的议事就先到这里吧。 各位长老回去之後,各自安抚好本部的丕人,约束好手下的兵马,切勿生出乱子,同时,戒备尉迟芳芳袭营。」 众长老闻言,纷纷躬身领命,依次起身,退出了大帐。 等到所有人都走光了,桃里夫人才对着侍女摆了摆手,吩咐道:「请他进来吧。 " 侍女领命退下,不一会儿,一道身影便随高那侍女从帐外走了进来。 那人穿言一件普通草原牧丕战士的长袍,面上系言遮风沙的面巾,又显盲头,看不见眉眼。 等到进了大帐,他才抬起头来,亚下蒙面的黑布,露出一张棱角分明、颇显英俊的脸。 此人,竟是刚刚受尉迟芳芳差遣,去安抚丕人战士的野离破六。 野离破六的目光从大帐中一张张小几上扫过,那些几案上,尚有主来悉及撤去的奶茶碗和奶酪盘子。 他的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看来,夫人刚刚正在聚众议事啊,倒是打扰了。」 他没有等言桃里夫人让悄,便自顾自地走到离桃里夫人最近的一张案几旁,在毡毯上盘膝悄了下来。 他抬眼看向桃里夫人,挑眉一笑:「可敦是要对付尉迟芳芳吗?何须如此麻烦。 尉迟芳芳虽然侥幸主死,但她元气大伤,现在形同废人。你若想要她死,我只须一刀,便能为可敦永绝後患。」 桃里夫人驱眉微微一挑:「我可没想过要她死,是她想要我死。而你,才是想要他们兄妹死的人,不对吗?」 > 第334章 博弈 野离破六侧身倚在案几旁,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桌上的木碗。 他的脸上挂着一副漫不经心的闲散模样,眼底深处却凝着一汪淬了冰的狠戾,冷得能冻裂狼的骨头。 「不错,我就是想杀了他们,杀了那姐弟俩,尉迟兰的血脉,本就不该活在这世上一」」 话音未落,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他手中的木碗竟被硬生生捏碎在掌心。 尖锐的木碴刺破皮肉,殷红的血珠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那点刺痛,远不及他心底翻涌的血海深仇万分之一。 想起满门被屠的惨状,他的心口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痛得他几乎窒息,如今这点皮肉伤,又算得了什麽? 尉迟兰,是尉迟野与尉迟芳芳的亲生母亲。 这三个字刚一出口,野离破六的面容就骤然扭曲,像是被无形的恨意撕扯着,连周身的空气都变得凝滞而冰冷。 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带着蚀骨的寒意:「十三岁那年,我扮作流浪儿,被尉迟野收留。 从那天起,我就像一条匍匐在他脚下的猎犬,摇尾乞怜,忍辱负重。 我陪他驰骋狩猎,替他挡下致命的刀伤,为他铲除异己、扫清障碍,一步一步,终於熬成了他身边最亲信的人。」 「可是,这麽些年,我有无数次机会能一刀结果了他,可我没有,你说——为什麽? 「」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桃里夫人,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忍到极致的笑。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毁天灭地的怨毒。 「因为,仅仅杀了他,太便宜他了,远远不解我心头之恨。 我怂恿他,既然那般憎恨尉迟烈,便索性杀了他;我帮他暗中积蓄力量,就是要让他杀了他的父亲。 我要让他坐上族长的位子,然後,再眼睁睁地看着他自己失去一切。 权力、妻、子,失去所有他在乎的东西,让他也尝尝,我家破人亡、无依无靠的滋味! 「」 野离破六猛地一拳捶在案几上,木案震颤,杯盏翻倒,他双目赤红,一字一顿。 「所以,所有流着尉迟兰血脉的人,都得死!一个都不能活!这是她欠我的,是她欠我右厢大支满门的血债! 本书首发看书就来101看书网,101.超给力,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要让她的子女,替她血债血偿;我要让右厢大支,重新屹立在这片草原上!这,才是我隐忍多年,真正想要的!」 桃里夫人沉默地立在一旁,目光落在野离破六已然扭曲的面孔上,那双盛满复杂情绪的眼睛,缓缓垂了下去。 她已经知道,野离破六不是他的真名,他是黑石部落右厢大支首领最小的儿子,叫什麽来着,她不记得了。 但她知道,这是那场惨烈的屠戮中,右厢大支首领一脉唯一消失无踪的幼子。 那时,她已嫁给尉迟烈,清楚记得右厢大支被当时的可敦夫人尉迟兰设计吞并,最终沦为尉迟烈直属部落的全过程。 她记得,右厢大支的首领,也就是野离破六的父亲,被安上「背叛」的罪名,吊在营寨的旗杆上。 戍守大营的每一个人,都被要求向他射出一箭,将他攒射而死。 那天,她也被裹挟其中,被迫拿起弓箭,朝着半空中早已看不出人形的「箭靶」,射出了冰冷的一箭。 那是草原上处置背叛者最残酷的刑罚——万箭穿心。 而右厢大支首领所谓的「背叛」,不过是尉迟兰为了帮自己的丈夫集权,刻意找的一个藉口。 她更记得,右厢大支首领的夫人,被人剥光了衣衫,赤裸裸地裹进一张刚刚剥下、还带着温热鲜血的牛皮里。 掏空的牛头套在了她的头上,她就像一头真正的牲畜,被架在篝火上炙烤。 随着牛皮渐渐失水收缩,像巨蟒般死死勒住了她的身躯,骨头碎裂的脆响混着凄厉的惨叫,最终被一股诡异的肉香取代。 那一幕,曾是她无数个深夜里的噩梦。 她知道,那是尉迟兰用来震慑右厢大支的手段,是她向尉迟烈邀宠的筹码,更是用来恐吓她桃里的一个警告。 可天知道,即便没有那令人胆寒的一幕,她也从未有过挑战尉迟兰地位的念头啊。 她能左右尉迟烈的心,决定他更偏爱谁吗? 右厢大支首领的子女,无论年岁大小,哪怕是褓中的婴儿,全都被当众斩首,鲜血染红了营寨的地面。 世人皆有立场,角度不同,所见的同一个真相,得出的结论便也截然不同。 在年少的尉迟野和尉迟芳芳眼中,他们的母亲勇猛、强大,是草原上最耀眼的女子,让他们为之骄傲。 在尉迟烈眼中,他的这位可敦,没有半分女子的温婉,强硬而独断! 她用自己一厢情愿的残酷手段为他树立权威,可部落众人敬畏的目光,从来都只落在他背後的那位可敦身上。 而在野离破六眼中,尉迟兰就是一个没有人性的魔鬼,是覆灭他整个家族、毁掉他一生的刽子手。 当年,他之所以能侥幸逃脱,只因事发时他不在部落中。 事发之後,他藏身在一个曾受过父亲恩惠的小部落里,隐姓埋名,蛰伏了数年。 直到时机成熟,他才扮成一个失去部落、颠沛流离的流浪少年,「意外」结识了彼时正处境艰难的尉迟野。 因为那时候,始终争取不到丈夫的宠爱,反而把他越推越远的尉迟兰,已然郁郁而终。 从那时起,桃里夫人就开始受宠了,尉迟野在部落中渐渐失势。 满心危机感的他,急於培养自己的心腹,而敢打敢拼、甚至愿意为他赴死的野离破六,便成了他最信任的手下。 「野离破六」,并不是他的真名。 他之所以选择「野离」这个姓氏,是因为「野」是他流浪无依的处境,「离」是他失去一切的痛楚。 而「破六」,则是他永生难忘的日子。 那一天,是大年初六,是他满门被屠的日子。 草原各族早已接受了汉人的正旦习俗,也学着汉人过年。 按照汉人的规矩,初一到初五是「聚财」之日,不扫地、不倒垃圾,寓意要留住福气。 到了初六,便要清扫庭院,赶走「穷气」,故称「破六」,盼着新一年顺遂安康。 多麽可笑。他的父亲、母亲、兄弟姊妹,就是在那个寓意「顺遂赶穷」的「破六」之日,被残忍处死的。 他的父母,是正旦那天,去参拜族长尉迟烈时被诱捕的。 他的部落,是在正旦第三日,被尉迟兰亲自带兵围困,以他的爹娘为要挟,逼迫全族投降的。 而最终,他的全家并未能因为献出部落而逃过一劫,在「破六」那天,被尉迟兰下令残忍地屠杀了。 回想着那些挥之不去的惨痛记忆,野离破六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诡异的笑。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啊,————摩诃兄弟那两个蠢货的意外举动,打乱了我的全盘计划。 按照我的想法,尉迟野不该死得这麽痛快,他应该像我父亲一样,被吊在旗杆上。 部落里的每一个人,都该射他一箭,让他尝尝万箭穿心的滋味,让他在痛苦中一点点死去。」 看着他脸上扭曲的神情,听着他阴狠的话语,桃里夫人忍不住心头一颤,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发梢,浑身都泛起了凉意。 她忽然有些害怕眼前这个男人。 他怀着刻骨的仇恨,却能日复一日地陪在尉迟野身边,扮作兄弟情深。 这份隐忍与扭曲,早已让他变得面目全非,也让他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戾气。 野离破六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惧意,缓缓收敛了脸上的扭曲与戾气。 他轻笑一声,语气竟又迅速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个歇斯底里、满眼怨毒的人,不是他。 「不管如何,尉迟野已经死了。若不是那个王灿突然率兵杀到,尉迟芳芳现在也已幸运地死掉了。」 他微微前倾身子,目光锐利如鹰隼般,直直地看向桃里夫人:「接下来,可敦打算怎麽办?」 桃里夫人定了定神,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缓缓开口:「我想了三个应对的策略,至於具体如何施为,还未最终定夺,需看接下来的形势变化再做决定。」 「请可敦明示。」野离破六微微颔首:「我会全力配合可敦,只求事成之後,可敦能履行承诺,让我的右厢大支重现於世。」 「那是自然,本夫人说话算话!」 桃里夫人点了点头,缓缓说道:「第一个应对,虽说尉迟芳芳没死,但也已是卧榻不起、元气大伤,再无往日锋芒了。 我想派人与她接触一下,若是她愿意从此臣服於我,不再争夺族长之位,那便是最好的结果,如此也能少些杀戮,让黑石部落早日安定下来。」 「她不会答应的。」野离破六冷笑一声,语气笃定。 「她和她大哥尉迟野一样,心狠手辣,连亲生父亲都能下手杀害,可敦你在她眼中,又算得了什麽? 可敦,你不知道,她恨她的父亲,可她更恨你。在她兄妹眼里,他们的父亲专宠於你,便是你的罪孽,是你害死了他们的母亲。」 桃里夫人柳眉微蹙,闷声道:「可她如今已经不可能奈何得了我了,人总得向前看,不是吗? 尉迟野手下的人里,不是有你的心腹吗?若是她真的不死心,你能不能趁机擒贼擒王,拿下她?」 野离破六直直地盯着桃里夫人,一字一句地道:「然後呢?桃里可敦会像前可敦尉迟兰一样,用首领的性命胁迫其部族归降,然後再将她残忍处死吗?」 桃里夫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尉迟兰当年做的那些事,与当时还年少的尉迟野、尉迟芳芳又有什麽关系? 他们虽然是尉迟兰的後人,却并没有尉迟兰那般残忍。 更何况,尉迟野已经死了,过往的恩怨,难道还不能了结吗?」 「不能!」野离破六一巴掌狠狠拂飞了案几上的酒壶,酒液泼洒一地。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眼底的戾气再度翻涌。 「当年,我的父母是被诱捕的,他们已经选择归降,结果如何呢? 我的兄弟姊妹,最大的才刚成年,最小的还在褓之中,整个部落都已落入尉迟兰手中,他们又能对尉迟烈造成什麽威胁?结果如何呢? 他们可没有丝毫手软,他们把我的家人屠戮殆尽,他们连褓中的婴儿都没有放过!」 「尉迟兰那个毒妇,是她下令用牛皮裹着我的母亲,让她在烈火中受尽煎熬,一点点痛苦死去的! 他们有什麽错?就因为尉迟烈觉得本部的力量太小,受到了左右两厢的牵制? 尉迟兰想取悦她的男人,已经说服她兄弟的左厢大支对尉迟烈俯首帖耳了,这还不够吗?」 野离破六越说越怒,面孔再度因愤怒而扭曲,周身的气息暴戾得几乎要将人吞噬。 桃里夫人沉默了,久久没有说话。 她真的不想再没完没了地杀戮下去了。 害死尉迟野的是摩诃兄弟,而摩诃兄弟已经毙命,她与尉迟芳芳之间,本就没有直接的血海深仇。 她始终相信,执迷不悟、一心复仇的,或许只有尉迟野一人。 尉迟芳芳也是女人,她应该了解女人啊。 她和她的丈夫慕容宏昭,是彼此恩爱、相敬如宾的一对鸳侣,难道她还不明白,一个男人喜不喜欢她,取决於他本身,而不是另一个女人? 尉迟兰将自己的失宠归咎於她,可她又何其无辜? 她嫁给尉迟烈,是家族的安排,她讨好自己的丈夫,难道有错吗? 可她不知该如何说服野离破六,因为这是她答应过他的,她曾答应,若是能抓住尉迟野和尉迟芳芳,便将他们交给野离破六处置。 此前,她是真的要臣服於尉迟野了,要不然,尉迟野兄妹也不会轻率相信她。 那时,拥戴尉迟野的人越来越多,她没有信心在这场对峙中占据上风了。 所以,她只能自欺欺人地打算,向尉迟野低头,让他顺利登上族长之位。 以後,她就好好服侍他、取悦他,尽好一个妻子的本分,或许,能让他心软,放过自己和孩子。 那时候,是野离破六悄悄找到了她,把尉迟野绝不会放过她们母子的打算告诉了她,并且提出了合作。 她既然答应了,如今若是执意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总有一种卸磨杀驴的感觉,这让她无法坚定自己的决心。 野离破六看着她沉默不语,心思一转,竟主动退让了一步,不再纠缠此事,开口问道:「可敦的第二个主意,是什麽?」 桃里夫人回过神来,缓缓说道:「第二个主意是,我派人去面见阿依慕夫人,说服她与我联手。只要她肯站在我这边,尉迟芳芳便毫无胜算。 到那时,她的杀兄仇人摩诃已经死了,她纵有执念也该消了,审时度势之下,为了保全部落,也只能选择投降。 黑石部落已经经历了太多的杀戮,只要能不战,我是真的希望不要再这样内耗下去了「」 野离破六在心头冷笑,真是个愚蠢的女人,你想停下杀戮,别人肯吗? 但他并没有表露自己的真实想法,只是不置可否地问道:「那麽,第三个主意呢?」 桃里夫人的目光骤然一厉:「如果尉迟芳芳执意不肯罢休,不肯臣服,我会先逼阿依慕一方袖手,再集中兵力对付尉迟芳芳。 你如今是她信任的人,关键时刻,只要你对她动手,无论是杀是擒,她的部众都会群龙无首。 到那时,我就能以最小的代价,平息黑石部落的内乱,让部落重新安定下来。」 野离破六沉默了良久,缓缓开口道:「这麽多年以来,我一直跟在尉迟野身边,所以,我了解他,也了解他的妹妹。 尉迟芳芳,太像她的母亲了。 尉迟兰那麽强大的一个女人,在外人面前凶残如虎狼,可她满心满眼的,都只有尉迟烈一人。 面对尉迟烈时,她就会变得无比乖觉恭驯。尉迟芳芳也是一样。 区别只在於,尉迟兰满心满眼的是她的丈夫,而尉迟芳芳,则是她的兄长。 所以,你想息事宁人的打算可以试试,但我劝你,不必抱有任何幻想。 就算她不恨你,只要尉迟野恨你入骨,於她而言,就是她必须为大哥去完成的使命。 「」 「我有什麽罪?」 桃里夫人终於忍不住崩溃了,苦恼地道:「我的家族把我嫁给了尉迟烈,他就是我的男人,难道我不该讨自己的丈夫欢心吗?我做错了什麽?」 野离破六冷冷地看着她,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桃里可敦,你是在和我讲道理吗? 我可以听你讲道理,但是你觉得,尉迟芳芳会听你讲道理吗?」 桃里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凶狠起来:「如果,她一定要置我於死地,那我就让她去死!」 野离破六微微勾起唇角,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就对了。 桃里夫人想息事宁人?呵呵,那也得我同意。 就算尉迟芳芳真有罢休的念头,我也会以尉迟野忠犬的姿态,重新燃起她的斗志,让这场杀戮,继续下去。 他缓缓站起身,沉声道:「可敦的打算,我已经清楚了。我先回去,探一探尉迟芳芳的口风,咱们再做後续的打算。」 桃里夫人点了点头,目送野离破六系上面巾,扬长而去,帐内只剩下她一人,望着满地狼藉。 杨灿刚回到自己的寝帐,一个身形纤细、面容俊俏的小兵便快步走上前来,轻轻拉住了他的手。 那指尖的微凉,带着几分熟悉的柔软,杨灿心头一暖,俯身凑过去,在那小兵吹弹可破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记。 崔临照不愿在洞房花烛前与他有太过亲昵的举动,可这般浅淡的温存,她却是乐此不疲的。 崔临照拉着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掌心,柔声问道:「尉迟芳芳————无恙了吗? 「」 —— 杨灿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复杂:「只能说是————活下来了吧。 她吐了那麽多血,血色都发黑了,内腑定然受了重创,恐怕以後,再也不能像从前那般勇猛善战了。」 崔临照听了,也不禁轻轻叹息:「能捡回一条命,就已是邀天之幸了,哪还能奢求更多?不过————」 她抬眸,目光中满是钦佩地看着杨灿,眼底的爱慕几乎要溢出来:「我没想到,你还精通医术。」 杨灿失笑道:「我哪懂什麽医术,这不过是我的猜测而已。」 他在心底暗自思忖,前世一个新冠,都有种种难以痊癒的後遗症,这般严重的肺腑重创,怎麽可能恢复如初。 「你不懂医术?那————她明明已经是无救的模样了,你怎麽能治好她?」崔临照眼中满是疑惑,追问道。 「我用了巫门的解毒丹。」 杨灿说着,忽然想起了什麽,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 「这是小晚送我的,当时情况紧急,我就想着,反正是用来解毒的,死马当成活马医吧,没想到,竟真的对症了。」 可不是对症麽。 他手中的解毒丹来自巫门,而慕容宏昭交给脱靴婢,用来毒杀尉迟芳芳的那颗毒丹,同样出自巫门。 巫门研制的解毒丹,若是连本门研制的毒药都解不了,那才真是天大的笑话。 杨灿拔下瓶塞,倒出两颗莹白的丹药,放在掌心,道:「一共五颗,用了一颗,还剩四颗。这四颗,给你一半,你留在身上,以防不测。」 说着,他将瓷瓶递到崔临照手中,又将掌心的两颗丹药放进了自己的荷包里。 这是情郎的心意,崔临照心中暖意涌动,小心翼翼地将瓷瓶揣进怀中,又问道:「那尉迟芳芳如今有什麽打算?她还会和桃里夫人斗下去吗?」 杨灿苦笑着摇了摇头:「还不清楚。她刚醒来,我便对她坦白了我的身份,光是解释这件事,就费了不少功夫。 她如今刚刚醒来,精力不济,而且对桃里夫人、阿依慕夫人两方的意向也还一无所知,一时之间,怕是拿不出什麽主意。」 说到这里,杨灿又轻轻叹了口气:「我们在这儿不能耽搁太久。 原本以为,尉迟野顺利继位後,他与慕容家不和,我们此行的联盟之议,应该会很顺利。 却没想到,黑石部落竟闹出这样一场内乱,事情变成了如今的局面。 我想,等尉迟芳芳能全身而退,回返凤雏城,我们就回上邽去吧。」 崔临照却有些不甘心,这可是她作为杨家未来主母,为自己的男人献的第一计,怎麽能就这麽夭折了? 虽说在杨灿面前,她甘愿伏低做小,做他的小迷妹,可在外人面前,她可是心高气傲、才华横溢的崔夫子,怎麽能轻言放弃? 崔临照皱着眉,沉思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抬头看向杨灿。 崔临照问道:「现在,黑石部落是桃里夫人、阿依慕夫人,还有尉迟芳芳三方对峙,对吧?」 「不错!」杨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阿沅,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三个女人一台戏。」 「没有。」崔临照很认真地摇了摇头,并没有察觉到这句话里的戏谑之意,依旧皱着眉沉思。 片刻後,她抬眸看向杨灿,眼神明亮,缓缓问道:「杨郎,你觉得,如果陇上不是八阀并立,而是一个统一的王朝,你今日,能否成为一城之主?」 杨灿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当然不能。若是一个统一的王朝,便已有了成熟的秩序与体系。 除非我是开国功勳,否则,就算我再如何优秀,以我的出身,也只能按部就班地晋升。 这般年纪,我又怎麽可能成为一方太守,执掌一城?」 崔临照微微勾起唇角,笑容明媚。 杨灿看着她的笑脸,脑中灵光一闪,突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的眼睛也亮了起来:「你是说,一个山头林立、互相牵制的黑石部落,对於我这样一个尚未拥有强大力量的人来说,反而更容易拉拢,更容易找到机会?」 崔临照嫣然道:「所以啊,咱们还有机会。就请郎君把这三足鼎立的具体情形,仔细说与妾身知道,咱们再想办法。」 杨灿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谦谦君子,怎麽忽然有点美帝化的迹象。不过,黑石部落如今这一幕,可与我无关呐。 我只是借势,借势而已。 「成!」杨灿兴冲冲地拉着崔临照在榻沿上坐下:「娘子,你且听了杨灿用了一句戏腔,崔临照听着那要唱起来似的腔调,俏巧地白了他一眼。 左厢大支的营地里,自从阿依慕夫人一行人回来,便立即加强了戒备。 营寨四周重兵把守,自成一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紧张气息,仿佛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大帐之内,沙伽站在阿依慕夫人面前,神色迟疑。 他硬着头皮,低声问道:「娘亲,摩诃兄弟俩————已经没了,要不要为他们举办一场後事?」 小曼陀一听,当即不悦地皱起了眉头,小脸上满是稚气的厌恶:「不要管他们!摩诃是坏人,他是娘亲抚养长大的孩子,怎麽可以想当我爹!他死了也是活该!」 伽罗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带着几分伤感。 毕竟与摩诃兄弟相处多年,平日里兄妹相称,不像曼陀与他们年岁相差悬殊,交情不深,她心中还是有些不舍与难过的。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妹妹的头,柔声劝道:「曼陀,别这麽说。这是草原上的习俗,不能怪他。」 沙伽尴尬地站在一旁,看看神色疲惫的母亲,又看看争执的姐妹俩,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手足无措地立着。 阿依慕沉默了片刻,脸上满是疲惫,声音沙哑地说道:「办吧。好歹相识一场,让他们体面地离开,也算了却一段过往。」 「是,母亲。」沙伽连忙点头,如蒙大赦般,转身匆匆走出了大帐,去安排後事。 伽罗牵着小曼陀的手,走到阿依慕身边,轻声问道:「娘亲,如今黑石部落三方对峙,局势不明,我们左厢大支,该怎麽办?」 她心中清楚,如今桃里夫人势力最盛,若是倒向桃里夫人,便是左厢大支最好的选择,既能保全自身,也能获得更多的利益。 至於芳芳表姐那边,虽说动手谋杀她大哥尉迟野的是自己的继兄摩词兄弟,并非同胞哥哥。 可这件事,终究在双方之间造成了不可弥合的裂痕,再难回到从前了。 在她心底深处,是盼着母亲能代表左厢大支,站在芳芳表姐一方的。 因为她听说,王灿回来了! 之前听闻王灿死了,她还暗自难过了好几天,如今得知他还活着,而且是芳芳表姐的部下,心底便多了一份隐秘的期待。 阿依慕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落寞而无奈:「各部落的吊唁使者都已经离开了。 他们都想留下来,看看黑石部落这场纷争,最终谁能成为胜利者。可他们更怕牵涉其中,惹祸上身。 「我们,也是一样。芳芳,已经不是我们左厢大支应该支持的人了。 可我也不能站到桃里夫人一边,与芳芳反目成仇。 那就这样吧,我们不站队任何一方,置身事外,静观其变。」 「嗯。」伽罗轻轻点了点头,心中微微有些失望,却也不好再说什麽。 她牵着曼陀的手,轻声道,「那女儿这就去告诉几位长老,让他们按照母亲的意思行事。」 说罢,她便牵着小曼陀,缓缓走出了大帐。 阿依慕独自坐在毡毯上,柳腰轻折,手肘支在小几上,纤纤玉手轻轻扶着额头,发出一声悠悠的叹息。 就在这时,她的一名贴身侍女匆匆走进帐来,四下一扫,见帐中无人,这才急急走到她身边,用紧张急促的声音低低说道:「夫人,白崖王————求见。」 阿依慕慢慢抬起头来,眼神依旧落寞而疲惫,她就那麽定定地看着那侍女,一脸茫然。 愣了片刻,她才一下子醒过神儿来,忍不住失声叫道:「你说————谁要见我?」 第335章 你是我娘请来的救兵吗? 黑石部落的大帐内,阿依慕一脸惊讶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白崖王姬云烈。 桃里可敦当众发布「逐客令」後,最先离去的一批客人中,就有他。 白崖王明显摆出一副绝不掺和黑石部落内斗,更不愿沾惹慕容阀与玄川部谋划的模样。 这倒也贴合白崖王一贯的做派。 这个自立为国的氐人部落,一向没有太大的野心,也不具备拥有太大野心的条件。 毕竟敕勒川下的游牧诸部,向来以鲜卑人为主体。 一个氐人首领,纵有通天本事,也难赢得鲜卑各部的真心拥戴。 结果,他竟杀了一个回马枪,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面前。 姬云烈身着一袭月白锦袍,身姿挺拔,风度翩翩。 四十有余的年纪,下颌修剪得整齐利落,那两撇胡须形如弯刀,衬得他多了几分英气。 眼角细密的鱼尾纹,非但不显苍老,反倒为他添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成熟温润。 他对着阿依慕浅浅一笑,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她姣好动人的身段上缓缓流连,语气直白得近乎冒犯。 「阿依慕夫人,尉迟崑仑已经死了。一个孀居的俏妇人,在这虎狼环伺的草原上,怕是寸步难行吧?」 阿依慕瞬间看透了他的来意,心头猛地一沉,愠怒之色悄然爬上眉梢。 她冷冷地道:「白崖王今日前来,究竟有何用意?」 姬云烈傲然一笑,胸膛微微挺起,自负地道:「我,姬云烈,愿迎娶阿依慕夫人为我白崖国侧妃,护你一世周全,亦护左厢大支安稳,不知夫人可愿否?」 他有自负的资本。 敕勒川下,黑石、玄川与白崖国素来三足鼎立。 如今黑石部落内乱不止,三足已去其一。 玄川部与慕容阀结成同盟,眼看就要吞并黑石,一跃成为草原第一部落。 这般局势下,白崖国便成了敕勒川第二大势力,而拉拢左厢大支,便是他日後与实力大增的玄川部抗衡的最大资本。 在他看来,此刻的阿依慕,比他更需要这场联姻。 姬云烈侃侃而谈:「桃里可敦经你左厢大支背叛一事後,即便此刻暂且接纳了你,你觉得,她还会真心信你吗? 摩诃、拔都两兄弟是你的继子,他们杀了尉迟芳芳的亲哥哥,尉迟芳芳对你,又岂能毫无芥蒂? 唯有我,唯有白崖国,能为你挡住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能让你左厢大支安稳度日,免受战乱之苦。」 阿依慕缓缓垂下眸子,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掩去了眸中的情绪。 她声音平淡,却带着一抹不容置喙的坚定:「多谢白崖王美意,阿依慕无意再嫁。 左厢大支,我会交由我的儿子沙伽掌理;而我,会去丈夫坟前结庐而居,了此残生。」 姬云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忍不住失笑出声,语气里满是嘲讽。 「阿依慕夫人,你太过天真了。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毫无根基,更没有自己的班底,你说把左厢大支交给他,他便能稳稳掌控吗? 如今的左厢大支,连同夫人你在内,都是一块四方势力虎视眈眈的肥肉。 你以为,一个半大孩子,能替你守住这一切? 你交给他的,看似是部落与权力,实则是一场足以让他丧命的杀身之祸。」 阿依慕猛地抬眼,眸中怒火翻涌,沉声质问道:「桃里可敦能立她的儿子为族长,我为何不能立我的儿子为左厢大支首领?」 姬云烈却避而不答,笑吟吟地挑眉道:「不请我坐吗?我既是你的客人,亦是一国之主。」 见阿依慕面色冰冷,毫无客套之意,他也不尴尬,径直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阿依慕那张虽带憔悴、却更显楚楚动人的俏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桃里可敦可以,但你不行,阿依慕夫人。」 「为什麽?」 「一个妾室,若想爬到主母的位置,即便男主人万般情愿,也难如登天。」 姬云烈悠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淡漠。 「可若是一个妃子想成为王后,只要那一国之主点头,便比妾室扶正容易千倍万倍。 你知道,这是为何吗?」 阿依慕没有回答,她确实不懂这些,只是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姬云烈也没指望她回应,自顾自地往下说:「妾室扶正,会遭千夫所指。 那个宠爱她的男人,也要承受来自家族、亲人、同僚的巨大压力。 家族不容他违逆纲常,同僚鄙夷他不分尊卑,原配家族更是会百般施压。 更重要的是,抬妾为妻,本就不合王法,这般举动,难如登天。」 他换了个舒适的坐姿,继续说道:「可妃子封后,难就难在如何赢得帝王欢心,如何离间帝後、让皇后失宠。 只要做到这一点,她便有极大的机会坐上母仪天下的位置。 只因帝後之上,再无可以制衡他们的力量,舆论不足以撼动他们,同僚、家族更无法约束他们,就连王法,也要匍匐在他们脚下。」 话锋一转,他看向阿依慕,笑吟吟地道:「桃里可敦能立她的儿子,只因她已是黑石部落地位最高的人。 而你不能,只因左厢大支还没有强大到可以无视一切非议与制衡的地步。 所以,桃里可敦能把黑石部落交给一个四岁的孩子,而你,不能把左厢大支交给一个十四岁的少年。 若是你儿子已然二十四岁,羽翼丰满,自然无妨。 可他如今还是一只未长成的雏鹰,谁会给你十年时间,等他展翅翱翔呢?」 阿依慕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满是嘲讽,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比起先前的柔弱憔悴,更添了几分锋芒与倔强。 她抬眼直视着姬云烈,反问道:「所以,你要我归顺你?我的部落与你的白崖国可是相隔近千里呀。 难不成我能带着数万部众,一同迁往白崖?就算我愿意去,白崖王,你养得起吗?」 这句话,正中姬云烈的要害。 姬云烈脸上的从容瞬间褪去,神色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一个半游牧、半耕织的小国,骤然接纳数万人口,所要面临的压力难以想像。 足够的毡房、充足的粮草、赖以生存的生计,每一样都足以让白崖国陷入混乱。 他本想先以花言巧语哄骗阿依慕答应联姻,握住制衡玄川部的资本。 至於如何安置左厢大支,他只想着先造成既定事实,等阿依慕走投无路,再徐徐图之。 在他看来,左厢大支即便遭受些困难,也不至於彻底绝了生计。 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脱离黑石後的左厢大支,依旧是草原上的中等部落。 他从未想过,这个看似只懂相夫教子的女人,竟能一眼看穿他的算计。 他不知道,这些年,真正打理左厢大支内务的,从来都是阿依慕。 尉迟崑仑就像一头勇猛的雄狮,只负责守护地盘、驱赶入侵者。 而部落的生计、四季的迁徙、春秋的畜牧安排、子女的抚育、部众的安抚,全都是阿依慕一手操持。 这些关乎部落存亡的根本问题,她早已刻进了骨子里,只需一眼,便能看穿他的虚言。 被戳中难言之隐,姬云烈脸上有些挂不住,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的语气也变得阴狠起来,赤裸裸地威胁道:「阿依慕,你若从了我,我纵然不能将你的部落全部接纳,也总能护你一家周全。可你若不答应————」 他冷笑一声:「你知道有多少人在凯觎左厢大支吗? 摩诃早已当众宣称,是尉迟野谋杀了尉迟烈,而尉迟野所倚靠的,正是你的丈夫尉迟崑仑。 你以为,桃里可敦此刻不追究,等她恢复元气後,还会放过你? 你不答应我,我也不会放过你,一个玄川部的符乞真,已足够我忌惮,我绝不会坐视黑石部落恢复元气,成为我的劲敌。 而你,便是那最软的柿子,我会先从左厢大支下手,到那时,你又能如何? 「」 「滚!你立刻给我滚出去!」阿依慕怒不可遏。 姬云烈终究是一国之主,被一个妇人如此斥骂,脸色瞬间铁青。 「好!阿依慕,我倒要看看,等你左厢大支走投无路的时候,你还能这般硬气!」 说罢,他猛地拂袖,冷哼一声,转身扬长而去。 阿依慕站在原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可姬云烈的威胁,并非无的放矢。 一想到左厢大支的前程,想到数万部众的安危,她便心急如焚,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 她缓缓坐下,纷乱的思绪尚未平息,贴身侍女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夫人,蛮河部落的塔木族长求见。」 阿依慕皱紧眉头,眼底闪过一丝疲惫。 塔木的来意,她用脚趾头也能猜到。 可左厢大支如今处境艰难,她终究不能拒人於千里之外,只能沉声道:「让他进来。」 不过片刻,白发苍苍的塔木便大步走进大帐,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阿依慕身上打量着。 那眼神浑浊而贪婪,像一匹饿狼盯着无助的绵羊,看得阿依慕浑身不自在。 曾经,作为黑石部落的邻居,塔木对她向来毕恭毕敬。 可如今尉迟崑仑已逝,左厢大支群龙无首、处境艰难,他便再也掩饰不住心中的觊觎与贪婪。 「塔木族长,你不是已经离开了吗?为何去而复返,来见我?」 「呵呵,阿依慕夫人,我老塔木一向心直口快,便直言不讳了。」 塔木乾笑两声,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其实老夫仰慕夫人久矣,愿娶夫人为妻,让蛮河部落与左厢大支合并,我与夫人共治部落,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阿依慕冷笑一声,俏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你的部落不过三千帐,比我左厢大支也强不了多少,就凭你,也敢打我的主意?」 塔木老脸一红,恼羞成怒地道:「夫人此言差矣!我的部落可就驻紮在蛮河边上。 你们在南岸,我在北岸,放眼整个草原,还有哪个部落比我更方便与你守望相助? 我的部落有两千七百多帐,一万五千人口,控弦之士便有三千余人。 若是你我联姻,部落连成一片,我的势力大增,你的左厢大支,便是桃里可敦也不敢轻易招惹,这难道不是两全其美吗?」 阿依慕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连骂他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疲惫地道:「塔木,你走吧。」 「阿依慕,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塔木不死心,继续劝道,「如今你已寡居,我正壮年,我们这可是天作之合啊!」 阿依慕缓缓睁开眼,目光冰冷地看着他那张沟壑纵横、须发皆白的老脸,只觉得心里一阵恶心。 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道:「我拒绝,绝不答应。」 塔木脸色一沉,马上阴鸷下来,话语中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阿依慕,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两个部落毗邻而居,你已经得罪了桃里可敦,若是再得罪我,天下之大,也没有你的容身之地了!」 阿依慕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深深吸了一口气,冲着帐外厉声喝道: 」 来人!」 待侍卫进来,她把纤纤玉指向塔木一指,怒斥道:「叉出去!」 塔木气急败坏的咒骂声渐渐远去,阿依慕苦笑一声,对站在门口的侍女吩咐道:「再有任何人来求见,我都不见,你下去吧。」 侍女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地说道:「呃————夫人,桃里可敦的舅父,库莫奚大人求见。」 阿依慕浑身一怔,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有请。」 片刻後,一个身着锦袍、神色倨傲的半百老人,似笑非笑地走进帐来。 他显然看到了被叉出营地的塔木,一时有些忍俊不禁。 阿依慕俏生生地站在帐口,见库莫奚到来,心中不由得一紧,微微欠身见礼:「库莫奚大人。」 「阿依慕夫人。」库莫奚不咸不淡地拱了拱手,神色依旧倨傲。 阿依慕将他让进帐内,心中的忐忑愈发强烈,迫不及待地问道:「库莫奚大人,可敦————可是有什麽吩咐?」 左厢大支终究是黑石部落的一部分,一日不曾叛离,便要受黑石部落节制。 如今黑石部落没有族长,桃里可敦便是事实上与法理上的最高统治者。 库莫奚的来意,直接关系着左厢大支的生死存亡,她由不得不紧张。 库莫奚落座後,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阿依慕夫人,我黑石部落不能再这样僵持下去了,事情总要有个了断。 如今看来,当初谋划害死先族长的,是尉迟野,但你的丈夫尉迟崑仑,也是帮凶。此事,夫人可知情?」 阿依慕当然知情,可她不能承认。 不承认,双方便都有台阶下;若是承认了,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左厢大支数万部众,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她凄然一叹,声音带着几分委屈与茫然:「在左厢大支,一向是我主内,崑仑主外。 欲对族长不利,乃是天大的祸事,他怎会告诉我一个妇道人家呢?」 库莫奚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果然如此,可敦也猜到,你是被蒙在鼓里的。」 他抚膝长叹一声,继续道:「尉迟崑仑已经死了,尉迟野也被摩诃、拔都两兄弟斩杀,所有相关之人,皆已伏诛。 如今,太平,才是我黑石部落最重要的事。所以,可敦决定,不再追究你左厢大支的责任。」 阿依慕大喜过望,眼中瞬间放出光亮,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当真?」 她激动地向前一步,连忙说道:「若是可敦愿意宽恕左厢大支,阿依慕愿意率领左厢大支,奉立可敦之子为黑石部落族长!」 库莫奚淡淡一笑,道:「尉迟野死了,先族长的嫡子,如今只剩下我那外甥孙,不奉立他,又奉立谁呢?不过————」 他端起桌上的奶茶抿了一口,目光狡地看向阿依慕:「夫人就算不需要将功赎罪,也总得做点事情,当做你的投名状吧?」 阿依慕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方才白崖王的威逼、塔木的觊觎,早已让她的心态濒临崩溃了。 她暗自思忖:这老东西,难道也打我身子的主意? 她强压下心中的不安,警惕地问道:「库莫奚大人的意思是?」 「很简单。」 库莫奚微微一笑,道:「首先,你要正式表态,今後效忠於可敦,效忠於可敦之子。」 阿依慕迫不及待地道:「当然可以!」 库莫奚道:「其次,你要统领左厢大支,加入可敦讨伐尉迟芳芳的队伍。」 「什麽?」阿依慕脸色骤变,眼中的光亮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与警惕。 库莫奚脸色一沉,语气也冷了下来:「尉迟芳芳犯上作乱,祸乱我黑石部落,她必须受到惩罚。 你身为黑石部落的一份子,难道不该挺身而出,效忠於可敦,平定叛乱吗? 」 听了库莫奚的要求,阿依慕心中顿时升起一股猜忌。 那个女人,是真的宽宥了左厢大支,还是想借刀杀人? 利用我去对付尉迟芳芳,用尉迟芳芳的手消耗我左厢大支的兵力,最後再一举铲除我左厢大支? 想到这里,阿依慕皱紧眉头,沉声道:「库莫奚大人,你该知道,我左厢大支与凤雏城,关系一向不错。 如今,阿依慕绝不想与可敦为敌,可左厢大支中,有不少人与凤雏城关系密切。 比如,芳芳麾下的爱将破多罗嘟嘟,他的叔父就在我的部落之中。 我要肃清部落中与凤雏城关系密切的人,需要一段时间。 在此期间,我只能约束部众,以免被有心人利用,实在无法为可敦发兵,讨伐凤雏城。」 她看了一眼库莫奚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连忙补充道:「不过,阿依慕可以对神明发下誓言,一定置身事外,绝不为尉迟芳芳所利用,绝不给可敦添乱。」 库莫奚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与不满:「两不相帮? 左厢大支是黑石部落的左厢大支,你凭什麽说两不相帮? 你们放牧的草场,是黑石部落的先祖浴血奋战打下来的;你们赖以生存的土地,是黑石部落给予的。 如今黑石部落有难,你们就该挺身而出,效忠於可敦,平定叛乱。 否则,你们与叛逆何异?叛逆的下场如何,你应该清楚。」 桃里可敦当初派舅父前来,曾叮嘱过,最好能争取阿依慕站在自己这边,成为讨逆先锋。 但她也清楚,左厢大支与凤雏城关系复杂,尉迟崑仑多年来一直是尉迟野的坚定支持者,让阿依慕反戈一击,讨伐尉迟芳芳,恐怕难度极大。 因此,她也曾吩咐库莫奚,若是阿依慕不肯应允,便退而求其次,让她明确表态置身事外即可。 可库莫奚显然不这麽想。 他想为外甥女争取更好的局面。 在他看来,如今的左厢大支进退两难,阿依慕早已没有退路,只要他态度强硬一些,必定能让她屈服。 因此,库莫奚站起身,目光冰冷地盯着阿依慕,带着浓浓的威胁,道:「阿依慕,这是可敦给你的唯一机会,你最好考虑清楚。」 他傲然扬起了下巴:「我只给你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我会再来听你的答覆。」 他转身走向帐口,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阿依慕。 他语气里满是警告地道:「尉迟芳芳,必须死! 你若袖手旁观,便是对黑石部落的背叛! 背叛者的下场,阿依慕夫人,你最好想清楚!」 库莫奚走後,大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阿依慕缓缓坐倒在毡垫上,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乾了,绝望像潮水一般将她淹没。 白崖王的威胁、塔木的凯觎、库莫奚的逼迫,还有左厢大支数万部众的生计,像一座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怎麽办?左厢大支,难道真的要走上绝路吗? 许久,她的眼睛突然一亮,一个念头在心底悄然升起,那是绝境中的唯一生机。 她缓缓坐正身子,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她对贴身侍女吩咐道:「去,把尉迟佛陀、破多罗叱干,还有沙伽、伽罗和曼陀叫来。」 尉迟佛陀是她的亲哥哥,流亡的于阗王族这一代的王子。 于阗国以佛教为国教,王子取名佛陀,是对佛祖最高的信仰与致敬。 这段时间,因尉迟崑仑之死,佛陀特意赶来,帮着料理妹夫的丧事,安慰妹妹的情绪,一直留在左厢大支。 很快,尉迟佛陀、破多罗叱干,还有沙伽、伽罗和曼陀三姐弟便赶到了大帐。 此刻的阿依慕,早已褪去了先前的脆弱与慌乱,神情淡定,眼眸中重新焕发出神采。 可当她说出自己的主意时,帐内所有人都惊呆了:阿依慕,竟要拆分左厢大支。 左厢大支人口众多,因为已经发生的事,留在黑石部落,终究会被桃里可敦猜忌。 可若是叛离,偌大的部落,又有谁能吃得下?谁能腾出足够的草场安置他们? 更重要的是,如何保证接纳者没有包藏祸心,会真心善待他们? 走投无路的阿依慕,想到了这个最无奈,却也最稳妥的办法:主动肢解左厢大支。 摩诃和拔都留下的部众,她会直接交给桃里可敦直辖。 她自己的部众,将一分为四,一份与摩诃、拔都的部众一同交给桃里可敦。 另外三份,平均分给她的三个子女。 然後,由她的儿子尉迟沙伽接任左厢大支首领,依旧效忠於桃里可敦。 这般一来,左厢大支便再也不配称为「左厢大支」,只会沦为黑石部落下一个毫无威胁的分支部落。 如此,既能打消桃里可敦的猜忌,她的儿子所接手的部众,也不会再成为各方势力凯觎的目标。 毕竟,一个弱小的分支部落,不值得他们冒着得罪桃里可敦的风险去巧取豪夺。 阿依慕无视众人脸上的震惊与反对,语气平静却坚定地继续说道:「伽罗,你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 兄长,灰熊部落的少族长,曾经来向我求过亲,我见过那孩子,少年勇武,人也机灵,当时我没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这件事,我就拜托你了,伽罗的终身大事,早些定下来,让她带着属於她的那部分部众,嫁去灰熊部落。」 一个完整的左厢大支,没人吃得下,但是只属於尉迟伽罗个人嫁妆的一部分,便不会有任何问题。 依慕说着,目光落在一脸震惊的伽罗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歉意与不忍。 她知道,伽罗对那个叫王灿的少年动了心,可王灿是尉迟芳芳的人,她绝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再与尉迟芳芳扯上任何关系,那只会给他们带来杀身之祸。 「至於曼陀————」 阿依慕看向年纪最小的女儿,眼神瞬间柔和下来。 「大哥,就请你帮我照看她长大吧,她的那份嫁妆,也请你代管,等她长大成人,再送她出嫁。」 尉迟佛陀浑身一震,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阿妹,你这是————那你要去哪里?」 阿依慕淡淡一笑:「我?我哪儿也不去,就去崑仑的坟墓旁,结庐而居。 我不留在桃里可敦的眼皮子底下,她又如何能真正放心呢? 只有我离开了,你们,还有左厢大支的残余部众,才能真正安稳。」 沙伽红着眼睛,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与恳求:「母亲,我们一家人不要分开,好不好? 我们左厢大支,虽然比不上桃里可敦势力强大,可只要我们不与她为敌,她难道真的敢发兵来袭吗? 真要打起来,黑石部落也会千疮百孔,她就算能赢,也承受不起那样的损失,咱们————」 「我意已决,不要再说了!」阿依慕厉声打断沙伽的话,眼神凌厉而坚定。 「这是能让猜忌者放心、让凯觎者失去兴趣的最好办法! 难道你们想看着左厢大支彻底败亡,看着咱们一家人齐齐整整共赴黄泉吗? 「」 沙伽的眼泪终於忍不住落了下来,阿依慕心中一痛,语气稍稍柔和了些,却依旧没有丝毫动摇。 「沙伽,你是男孩子,这个时候,必须要有担当! 伽罗,你是长女,即便出嫁了,也要好好关照你的妹妹。 你们,现在就去吧,统计左厢大支的部众、牛羊和财货,务必尽快完成分割。」 伽罗激动地喊道:「母亲,女儿不嫁,女儿也不要那些部众了。 我可以把它们都交出去!我们也可以找救兵,一定有办法的————」 「住口!救兵?哪里还有救兵?明天这个时候,就是桃里可敦给我的最後期限,一切,必须在此之前完成,立刻去做!」 沙伽看着母亲凌厉而坚定的眼神,知道她心意已决,再也无法更改。 他咬了咬牙,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拉了拉啜泣不止的曼陀,又对伽罗低低唤了一声:「姐姐。」 伽罗呜咽一声,泪水汹涌而出,终究还是转身跑了出去。 沙伽牵起曼陀的手,深深地看了母亲一眼,也跟着走了出去。 阿依慕静静地坐了一阵,轻声对剩下的两人说道:「兄长,你去帮着孩子们,一定要在明天此时前,做好所有分割事宜。 叱干,在此期间,你要盯好大营的防护,提防任何意外发生。你们,都出去吧。 " 眼见事情已不可挽回,尉迟佛陀深深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里满是无奈与悲凉。 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自己这一脉在争位中失败,被迫逃离于阗的日子,那种绝望与无助,与此刻如出一辙。 他慢慢站起身,垂着头,沮丧地向帐外走去。 破多罗叱干张了张嘴,想说些什麽,最终却只是深深叹息一声,对着阿依慕躬身一礼,转身离开了大帐。 帐中再次只剩下阿依慕一人,死寂笼罩着整个大帐。 她安静地坐了片刻,便站起身,提起一壶马奶酒,缓缓走向後帐。 她的大帐是草原上最常见的前帐後寝格局,前後两部分用厚厚的毡帘隔开,前帐待客议事,宽敞明亮;後帐休憩起居,小巧静谧。 她走到卧榻旁的妆台前,将酒壶放在案上,缓缓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那是一张有着西域风情的于阗女子明丽妩媚的脸庞,肌肤温润如玉,眉眼间自带一股贵族的清矜与骄傲。 只是此刻,那眼底的光彩早已黯淡下去,面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落寞,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鲜活与灵动。 阿依慕喟然一叹,眼底泛起一丝泪光。 太累了,也太苦了。 丈夫一去,她手中握着的左厢大支、积攒的财货,甚至她这一身足以乱人心神的容貌身体,都变成了招灾惹祸的根源。 各部大人明里暗里的逼迫、旁支子弟露骨的觊觎、帐下之人窥伺的目光,一日重过一日。 她不肯屈从,却又无力反抗,像一件器物般被人争来夺去,污了她的清名,也辱了她半生的骄傲。 她轻轻打开妆匣,从不常用的最下层,取出一只精致的檀木小匣。 匣身雕刻着细密的于阗花纹,纹路清晰,工艺精湛。 她轻轻打开小匣,里面装着一小罐白色的粉末。 那是乌头毒,是西北草原上最易获取的毒药之一。 每年秋收之後,草原上的妇人、孩子都会去草原深处寻找、挖掘乌头的根茎o 把它晒乾後磨成粉末,用时只需用水化成药泥,涂抹在箭头上,便可射杀狼群等猛兽,保护牛羊。 乌头毒所含的乌头硷一旦入腹,便会让人心跳减慢、呼吸困难,在一刻钟到一个时辰内,必定身亡。 这种死法,安静而平和,是草原上最体面的死法。 草原上还有其他易得的天然植物毒素,比如狼毒草,服用後会呕吐、腹痛、 呕血,折腾一个多时辰才能死去,太过痛苦狼狈。 又如生长在水源附近的毒芹菜,茎汁含有剧毒,半刻钟便能使人致命。 只是这样的中毒者会剧烈抽搐、口吐白沫、嘴歪眼斜,丑陋不堪。 阿依慕不怕死,可她美了一辈子,实在无法接受自己最後以那样丑陋、狼狈的模样离去。 她取出一勺乌头毒,缓缓投入马奶酒壶中,轻轻摇匀,看着白色的粉末渐渐融化在奶酒里,眼底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片释然。 接着,她将盛着乌头毒的小匣放在一边,从另一抽屉中取出几张桑皮纸。 这是于阗特产的纸张,微黄柔韧,触手光滑细腻,是她平日里最喜欢用的书写之物。 她又拈起一支鹰羽笔,那笔由雄鹰的羽毛制成,削尖後蘸墨,轻盈洁净,是西域贵族女子惯用的器物。 她要写两封信,一封给桃里可敦,一封给尉迟芳芳。 或许,这两封同为女人的绝笔信,能让这两个被仇恨裹挟的女人,在彼此厮杀的时候,放过已经自行肢解、不复有任何威胁的左厢大支,能对她的孩子们少些为难,让他们平安长大。 阿依慕的字迹娟丽清秀,她先写一行于阗文,再写一行汉文。 鲜卑族有自己的语言,却无专属文字,官方通用汉文。而于阗文,是她的母族文字。 她一笔一划地写着,笔尖划过桑皮纸,留下淡淡的墨痕。 与此同时,曼陀一个人在部落里漫无自的地走动着。 她的哥哥姐姐正在一顶大帐内忙碌,统计着部落的人口、牛羊与财货,舅父尉迟佛陀也进去帮忙了。 她年纪太小,什麽也做不了,便一个人溜了出来。 草原上的风轻轻吹着,拂过她的发丝,带着青草的气息,可吹在她心里,却是沉甸甸的。 她隐约明白,很快,这里的一切:熟悉的毡房、嬉戏的夥伴、温暖的家,她都要见不到了。 母亲要拆分部落,她要去舅父家生活,再也不能长伴母亲膝下,也不能和哥哥姐姐朝夕相处了。 一想到这里,晶莹的泪珠便在眼眶里打转,她咬着嘴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忽然,她看到了一道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 她眨了眨眼睛,擦去眼角的泪水,定睛一看:没错,是他,敕勒第一巴特尔,王灿! 曼陀立刻忘了心中的委屈,惊喜地跑了过去,拦在王灿身前,仰着一张满是泪痕的小脸,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与希冀:「灿阿干,你是我娘请回来的救兵吗?」 「啊?」 杨灿正带着一身小兵打扮的崔临照,在一名左厢大支侍卫的引领下,走向阿依慕的大帐。 忽然被一个小小的身影拦住去路,又被这麽一问,一时有些懵怔。 崔临照好奇地打量着曼陀,这孩子是于阗族与鲜卑族的混血儿,虽只有七八岁的模样,却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 杨灿愣了愣,缓缓蹲下身,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轻轻揉了揉曼陀的头顶:「是曼陀啊,你别着急,慢慢说,什麽救兵?」 「你不是来救我娘亲的吗?」 曼陀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地掉了下来,抽抽搭搭地说道:「娘说,要把左厢大支拆分了,还要把我送到舅父家。 娘要把姐姐嫁人,还要让哥哥和灰熊部落联姻————娘说,她要去爹的墓前住,再也不回来了————」 杨灿抬头与崔临照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凝重。 虽说曼陀的话凌乱无章,可他们还是迅速捕捉到了关键信息:阿依慕要拆分左厢大支。 你还别说,阿依慕这个办法,还真是一个不得已时的好办法。 杨灿和崔临照此前一番分析,已经得出结论:黑石部落三方融合是绝无可能的。 桃里可敦如今占据上风,势在必得;而以尉迟芳芳的性格,也绝不会臣服於桃里可敦。 在这场对峙中,左厢大支的立场至关重要。 若是左厢大支站在桃里可敦一边,尉迟芳芳必败,甚至难以全身而退。 若是左厢大支站在尉迟芳芳一边,则双方势均力敌,或许能通过谈判达成平衡。 所以,要让黑石部落以三足鼎立的方式存续下去,必须从左厢大支入手,说服阿依慕,与尉迟芳芳暂时联手。 虽说此事难度极大,但他们必须一试。 因此,在动身前来左厢大支之前,杨灿又去见了一趟卧榻养伤的尉迟芳芳。 他把自己的分析和盘托出,劝她放下过往的恩怨,与阿依慕暂时合作。 尉迟芳芳听後,只是苦笑一声,语气幽幽:「虽然杀了我大哥的是摩诃、拔都两兄弟,但————我并没有迁怒於阿依慕。 只是,舅母早已被我伤透了心,如今不是我不想与她联手,是她————不会接纳我了。」 一旁的野离破六开口劝道:「芳芳,事情还没有做,又何妨一试? 王灿兄弟说得对,若是能与左厢大支联手,我们才有对抗桃里可敦的实力。 如今我们势单力薄,若是硬拼,只会自取灭亡。 不如就请王灿兄弟出面游说,若是真能说服阿依慕,我们便能与桃里可敦暂时达成和解,徐图後计。」 尉迟芳芳脸色一冷,语气决绝:「我不会放过桃里可敦的!和解?绝无可能!」 「我明白你的心情,」 野离破六耐心劝道:「草枯了会再青,雪化了会再落,仇恨记在心里,总有报仇的一天。 暂时的和解,不是妥协,而是因为我们此刻势弱,需要时间积蓄力量啊。」 尉迟芳芳沉默了下来。她原本最倚重的人是王灿,可自从知道他并非真的王灿,而是於阀麾下的杨灿後,便再也无法像从前那般倚重他。 破多罗嘟嘟虽对她忠心耿耿,却终究不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 野离破六是她大哥尉迟野最好的兄弟与心腹,向来智计百出,如今自然而然地成了她最看重的人。 因此,野离破六的话,她听进去了。 沉默良久,尉迟芳芳终於缓缓点了点头:「好,此事就拜托你了。王灿,你做我的说客,去游说阿依慕吧。」 就这样,杨灿带着崔临照,来到了左厢大支的营地。 听曼陀抽抽答答地说完阿依慕的安排,杨灿和崔临照瞬间明白了她的打算。 若是阿依慕真的这麽做,左厢大支便会彻底消失,黑石部落三足鼎立的格局,也会随之崩塌。 杨灿心思迅速转动,伸手牵起曼陀冰凉的小手,语气坚定而温柔:「曼陀啊,带我去见你娘。你说的对,我,是她的救兵!」 ps:月初啦,求月票! > 第336章 吾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杨灿带着小兵打扮的崔临照,在小曼陀和一名侍卫陪同下,走到阿依慕夫人的寝帐外。 内帐,阿依慕刚刚沐浴完毕,一头打散的乌发被重新盘起,只簪了一支素银的簪子。 她换了一身素色衣衫,气质皎洁如月,柔软的衣料,勾勒出她曼妙的身体曲线。 妆镜里那张美丽的面孔上,泛着刚刚沐浴後的淡淡潮红。 妆台上摆着的不是首饰头面,而是两封羊皮信袋,上面分别写着「桃里可敦亲启」、「尉迟芳芳亲启」。 两封信旁边,是一只酒杯、一壶奶酒,杯中已注满剧毒的酒水。 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拈住了酒杯,她慢慢闭上美丽的眼睛,举起杯来,正要一饮而尽,前帐忽然传来小曼陀清脆的声音。 「娘亲,灿阿干来了!」 阿依慕的动作一顿,慢慢张开眼睛,指尖微微收紧,冷淡地道:「我休息了,不见!」 前帐,小曼陀急了:「娘亲,怎麽能不见呢?灿阿干说他有办法帮你的,你不出来,我可带他进来了啊。」 阿依慕无奈地放下了酒杯,想死,都这麽难吗? 她无奈地站起身,举步向外走去。 毡帘掀开,站在杨灿身後的崔临照,一双目光便好奇地落在了阿依慕身上。 一袭月白色的素衣衬得她肌肤胜雪,气质亦皎洁如月。 盘起的发髻,衬出了她顾长的秀项,雪白的肌肤,初浴的脸上,带着一抹潮红,眉眼间的清冷与柔美交织,竟是一个妩媚的美妇人。 崔临照的眼眸不禁微微闪烁了一下。 杨灿也是颇觉惊艳,头一回见她如此素颜素服,倒与之前的艳媚,别具一番风情。 他忙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施礼道:「见过阿依慕夫人。」 阿依慕淡淡地点了点头,已经决意要死的人了,看到「死而复生」的杨灿,眼底也没有太多波澜。 她径直在主位上坐下,淡淡地道:「之前听说你不幸遭人毒手,倒是福大命大,居然活着回来了。」 杨灿道:「侥幸而已。夫人,我听说,你因为左厢大支目前的处境,想要————」 「慢着。」阿依慕立刻打断了他的话,看向曼陀和那名侍卫:「你们出去。 「」 此事,她已交给佛陀和沙伽去做了,具体的分配方案,她在绝笔信中也写了,此时她还不想让部众们知道。 小曼陀一见母亲的脸色,便知道这时候不能违背,只好向她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那侍卫也跟着曼陀走了出去。 杨灿正要介绍一下崔临照的身份,让她留下,崔临照却向杨灿递了个眼神儿,退了出去。 阿依慕做了个让座的手势,看着他坐下,问道:「王灿,芳芳让你来,要对我说什麽?」 杨灿道:「自然是关乎凤雏城和左厢大支未来的大势。」 阿依慕冷笑一声:「左厢大支,和凤雏城,还有什麽未来大势?再被她利用,然後把我的部落连同我,一起被她算计?」 杨灿道:「难道夫人自然拆解,就是出路?夫人,我知道左厢大支如今处境艰难,既受桃里可敦忌惮,又被各方势力觊觎。 方才我听曼陀说,你要以退为进,用自我拆解的方式,让忌惮者消除戒心,让觊觎者失去兴趣。 可我觉得,这个办法隐患重重,殊为不妥。」 「你觉得?我们左厢大支,从尉迟兰到尉迟野,一直忠心耿耿地追随着,现在,我要走自己路,不需要你们凤雏城替我觉得妥与不妥了。」 杨灿摇摇头:「自毁根基,就是夫人你自己走的路?拆分族群、牺牲自身,你以为这样就能为你的族群换来太平?」 阿依慕淡淡一笑,嘲讽地道:「至少,不会比跟着尉迟兰母子走更差。 王灿啊,你固然一身武勇,可你并不懂得草原上的生存之道,更不懂权柄之下的进退。 如今桃里可敦一家独大,我左厢大支虽不及她,却也拥有着让她忌惮的实力,你说,她会放过我们吗? 可我左厢大支,也不可能再追随对我们只有利用的尉迟野兄妹。 这个时候,你认为,除了主动交权,我还有别的选择吗?奋起抗争,然後全军覆没?」 她抬起双眸,定定地看向杨灿,沉声道:「王灿,我是于阗人,但我看过很多汉人的书,可能比你看过的更多。 我知道很多权臣为主君所忌惮,最终激流勇退、得以善终的故事。 越国上将军范蠡,功成之後放弃兵权,泛舟五湖,终得善终;吴国将军孙武,交卸兵权,归隐山林,安度晚年;燕国上将乐毅,挂印而去,终老於赵国。 齐相孟尝君,权势过大遭到主君忌惮,辞相离国,得以保全性命。秦国名将王翦,灭楚後立即交还兵权,得以安享天伦。 还有张良、曹参、卫青、公孙弘、羊祜、杜预、王导、谢安、陶侃————」 阿依慕如数家珍,侃侃而谈,说罢,目光锐利地盯着杨灿,反诘道:「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他们能激流勇退、得以善终,天地之大,难道就容不下我一个左厢大支? 我拆分族群,大部分拱手交给桃里可敦,这是表我臣服之心。我遣子女各寻出路,是断後顾之忧。 没有了一个强大的左厢大支,她还有什麽理由对我已经没了威胁的族人赶尽杀绝,不怕诸厢、支首领寒心?」 她举的这些例子,有的杨灿知道,有的他不知道,还真没人家记得清楚。 不过,只举成功全身而退的例子,是不是便偏倚了些?那些主动退让却依旧遭到清算的人,也不在少数啊。 杨灿神色一正,道:「夫人,你这不过是自欺欺人!自我肢解,犹如交出兵权,的确会让桃里可敦不再忌惮。 可你也该知道,是否放过你,最终取决於桃里可敦,而非你的退让。 你所说的那些人,的确激流勇退,得以善终了,可他们,有谋杀过主君吗?」 杨灿的话像一口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阿依慕心上。 阿依慕的脸色瞬间一白,强作镇定地道:「桃里可敦说了,这是我丈夫所为,他已死了,不会再追究我们左厢大支的责任。」 杨灿一笑,道:「你看,你也知道,能否全身而退,并不取决於你的诚意,而是取决於桃里可敦的心性人品。 杨灿道:「桃里可敦现在怕你站到尉迟芳芳一边与她为敌,当然可以这麽说。 但是等尘埃落定,她还会继续遵守承诺吗?杀夫之仇,她不该报吗? 就算她肯放下,她的部下会不会揣摩上意,替她出手,斩草除根呢? 就算她的部下也肯放过你们,可是等她的儿子阿狼长大成人,会不会向你们报杀父之仇呢?」 这番话,可谓字字诛心,阿依慕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只想到遭主君猜忌,因为主动交权得以善终的诸多例子,却忽略了,她的丈夫曾犯下不可饶恕的错。 不,不是忽略了,而是在进退两难的情况下,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轻信了桃里可敦的承诺。 可,桃里可敦真能遵守承诺吗? 一时间,阿依慕心乱如麻,可不这麽做,又有什麽办法? 她绝望地道:「王灿,你可知我左厢大支如今处境之难? 你们凤雏部落已经不可信任,还如何联手? 我拆分族群,的确有可能发生你所说的事,但不如此做,就更没有出路! 我们抗衡不了桃里可敦,把我整个部落都葬送进去,换一个黑石部落彻底破败,难道就是好下场?」 杨灿道:「确实,你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所以,我来了。」 他挺起胸膛,朗声道:「实不相瞒,我并不叫王灿,我的真名,叫杨灿。」 这一次,他没有等着阿依慕恍然大悟。 连尉迟芳芳都没听说过杨灿的名字,阿依慕更不可能知道了。 所以,他主动解释道:「我其实是於阀门下,上邦城主,奉阀主之命,化名来到草原,联络诸部,以抗慕容阀野心的。」 阿依慕顿时震惊地看着杨灿,一时有些不敢置信。 杨灿道:「你和尉迟芳芳已经无法互信,尉迟芳芳和桃里可敦之间水火不容,桃里可敦和你有杀夫之仇———— 你们三家之间,矛盾重重,不可调和。但是,如果有我在中间作为缓冲呢?」 杨灿直视着阿依慕道:「你们可以不必直接与另外两方接触,由我居中调和,让你三家保持一个微妙的平衡,这样如何?」 阿依慕听了,忽然轻嗤了一声。 原来,他叫杨灿,天水於阀的人。 他,和其他人也没有什麽区别,也是在谋划我们。 原来,被人视作一块肥肉的,不只是我左厢大支,而是整个黑石部落,甚而是整个草原。 在桃里可敦、白崖王、塔木族长这些草原势力眼中,我左厢大支是一块令人垂涎三尺的肥肉。 可在慕容阀、於阀这等中原庞然大物眼中,白崖国、玄川部落、黑石部落,也不过是他们觊觎的猎物。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天道循环,报应不爽,任谁也逃不过这样的宿命。 一时间,她心中的怨气反而消散了,桃里可敦如今看来,和她一样可怜,都是被权势裹挟、身不由己的人啊。 阿依慕缓缓收敛了讥诮的笑,疏离地道:「所以,曾经亲密无间的人,现在都不可信任了,你叫我去相信一个素未谋面的於阀主?」 杨灿还想再劝,阿依慕却脸色一冷:「你可以走了。 「夫人————」 「你我的初遇,尚算友好,不要让我把你看作敌人,出去!」 杨灿无奈地叹了口气,眼见她如此决绝,心知要说服她,已经是不可能了。 原本想着,先说服在这场三方对峙中,活动余地更大的左厢大支,再去说服桃里可敦。 可现在看来,只能先去说服桃里可敦了。如果桃里可敦能够同意他的提议,再来说服阿依慕,或许还有机会。 想到这里,杨灿只好起身,向阿依慕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大帐。 阿依慕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缓缓起身,回到了内帐。 想到杨灿刚才说的话,她心中有些不安。 哪怕,我的左厢大支已经不再能威胁族长的权位,可杀父之仇,桃里可敦真能遵守承诺? 阿狼长大成人後,会不会替父报仇? 她匆匆走到妆台前,提起笔,又急急写下一封给沙伽的绝笔信。 她要告诉儿子,让他暂且隐忍,以安桃里可敦之心,等他的姐姐和妹妹顺利离开,再图谋脱离,必要时,只身而走。 小曼陀蹲在一顶小帐前,用随手摘下的草叶,灵巧地编成了一个蚂蚱。 这时,崔临照从小帐里走了出来,小曼陀站起来,迎上前道:「你解好手啦?怎麽这麽久。 " 崔临照揉了揉肚子,做出一副难受的样子:「有些不舒服,多谢你给我行了方便。」 小曼陀摇摇头,道:「小事啦,不用客气。对了,你一个女人,为什麽要穿成这样啊?你是灿阿乾的什麽人?」 崔临照正要回答,就见杨灿从阿依慕的大帐里走了出来,忙对小曼陀道:「你先等等,我去问问他和你娘亲谈得如何。」 杨灿见崔临照向他走来,轻轻摇了摇头,有些无奈:「现在阿依慕草木皆兵,觉得谁都在害她,戒心太重,难以说服。」 崔临照压低声音道:「杨郎,你可看出,阿依慕已萌死志?」 杨灿吃了一惊:「什麽?你怎麽看出来的?」 「方才,我见她穿着一袭素衣,且刚刚沐浴,她如今这般处境,怎有这般心情?」 崔临照道:「而且我观她神色,带着一种一切都已放下的淡漠,这很不寻常。 所以,我方才悄悄潜入了她的寝帐,你猜我发现了什麽? 我在她的妆台上,发现了一盒乌头粉,还有两封绝笔信!」 寝帐里,阿依慕写完了给儿子的绝笔信,与那两封早已写好的羊皮信摆在一起。 等她死了,她的侍女发现这些信,自然会交到收信人的手中。 阿依慕再次拿起那只酒盏,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犹豫。 她微微仰起头,脖颈的线条优美而决绝。 盏中酒液,被她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并没有想像中的苦涩,和平时的马奶酒,没什麽区别。 原来,掺了乌头毒的酒,也是这个味道啊。 阿依慕想着,又斟了一杯,再度一饮而尽。 —— 随後,她放下酒盏,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又整了整衣襟。 然後,她轻轻走到榻边,这回,她没有脱靴,就那麽和衣而卧。 躺正了身体,她便双手交叠於小腹之上,缓缓闭上了妩媚的眼睛。 长睫垂落,她以一个王族贵女无可挑剔的优雅姿态,静候着死亡的到来。 过了许久,预想中该有的麻痹感、渴睡感,却迟迟没有到来。 忽然间,身侧床榻微微一沉,像是有人坐了上来。 阿依慕蓦地张开眼睛,顿时吓了一跳,失声叫道:「你干嘛?」 坐在榻沿儿上的杨灿,看着她一副优雅等死的模样,反问道:「可以吗?」 阿依慕一脸茫然:「可以什麽?你————你怎麽还没走?」 杨灿道:「我看出夫人有弃世之意,所以想来劝劝你。」 阿依慕都要气晕了:「不必了,我意已决。 「意已决,可还没做,那就可以反悔呀。」 阿依慕轻轻摇头:「来不及了,我已经服下了毒药,活不成了。 不管你叫王灿还是杨灿,请你立刻出去,你一个外男,擅入内闱,很无礼的」 。 「你都要死了,还在乎这个?」杨灿撇了撇嘴。 阿依慕恼怒地道:「我是不要命了,不是清白名声都不要了,你立刻给我滚出去!」 可杨灿非但没有出去,反而在她身边躺了下来。 阿依慕再也无法维持端庄的「死态」了,吓得一咕噜从榻上爬了起来。 杨灿正伸出一只手,阿依慕又气又急:「你又要干嘛?」 杨灿缩回手,摸了摸鼻子:「反正你都要死了,一具皮囊而已,让我用用怎麽啦?」 阿依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怎麽可以对一个待死之人说出这麽无耻的话。 阿依慕震惊地看着他,难以置信地道:「你说什麽?」 她,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杨灿看着她急怒攻心的模样,她都要寻死了,自己不下猛药,又能怎麽办? 方才,在帐外,崔临照与他进行过一番交流。 崔临照道:「杨郎,那是乌头毒,看她方才出来时的气色,应该还不曾服用。 我已经把她的毒酒和乌头粉都换了,但她若执意寻死,这自然是阻止不了她的。 既然拆分左厢大支、以消除桃里可敦忌惮的举动她都能接受,那麽直接把她争取过来,便也不无可能了。」 杨灿道:「我方才已对她说明了身份,她对於阀,更不信任,争取她?难! 」 「如果,让她能信任你呢?」 杨灿愕然:「如何让她信任於我?」 崔临照浅浅一笑,道:「女人的心,往往在亲密无间时,才会真正敞开。男女之契,始於形骸,终於魂梦。不如,你就收了阿依慕。」 杨灿当时就听懵了。 崔临照道:「我观阿依慕,颇有姿色,也不算亏待了你。 我方才听曼陀说,她还有个姐姐,但左厢大支,不可能交给一个女儿。 人家有儿子,更不可能交给一个女婿,最好的办法,就是你,收阿依慕的继婚。 如此,再加上你於阀家臣的身份,从此不仅游走於黑石三足之间,同时,也加强了你在於阀的筹码。 这一手落定,於阀这盘棋上,你这条「大龙」才算是真正做活了,再无人敢轻易屠你这条潜龙。」 毫无心理准备的杨灿还是有点懵,我是来说服她的,怎麽变成「睡服」了啊。 谁有本事打动一个寻死之人啊,这不是为难我胖虎吗? 崔临照似笑非笑地对他道:「我可是杨府正妻,我允许了。你又不亏,还假惺惺地做什麽?」 内帐里,阿依慕紧握双拳,看着赖皮地躺在榻上的杨灿,又羞又气,心态彻底崩了。 一想到自己就要死了,这个男人竟然还想对自己做些奇怪的事情,心里就毛毛的。 可是,塔木族长、白崖王都曾凯觎过她,她当时那种恼羞厌恶的感觉,与此时的情绪却截然不同。 如果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如此对一个男人死乞白赖的,会叫他厌恶吗? 於女人来说,也是一样,眼前的男人,年轻俊美,气质清逸,如何叫人厌恶得起来? 帐外,小曼陀看着杨灿重新进入大帐,走过来纳罕地牵了牵崔临照的衣角。 「灿阿干刚刚不是出来了吗?怎麽又回去了?」 崔临照对她浅浅一笑:「他呀,刚刚只是出来问我一件事情,现在回去,哄————劝你娘亲呢。」 内帐里,阿依慕渐渐冷静下来,冷冷地瞪着杨灿:「你也觊觎我左厢大支的力量,是吗?却用这般下三滥的手段,你不觉得羞耻吗?」 「不,如果你不是这般美丽动人,我绝不会用这样的手段。这是让你对我建立信任的最好办法,不是吗?」 阿依慕气极反笑:「因为我可以把左厢大支当作嫁妆?」 「主要还是因为,你生得美,真的。」 阿依慕冷笑连连,根本不相信他的花言巧语。 杨灿道:「我来草原之前,以为尉迟野会顺利上位,当时是想和尉迟野达成协议,共同对抗慕容阀。 却不想,黑石部落竟然变成这副样子,如果只是单纯要拉拢一方,平定黑石内乱,我非得选你吗? 你想想,如果我们於阀直接介入,直接与桃里可敦合作,那会如何? 我们的兵,可是直接可以出飞狐口,直达草原的。」 於阀的兵当然可以直接出飞狐口,可於桓虎会不会听命於醒龙,为他出兵,那就很难说了。 但是,出了飞狐口就是凤雏城,尉迟芳芳却居然不知道他的大名。 如此看来,这些草原部落,对於陇上诸阀的情况,是漠不关心的。 因此,阿依慕很可能也不清楚於醒龙和於桓虎之间的微妙关系。 所以,他相信这番话,对阿依慕来说,是有说服力的。 阿依慕果然相信他的话了,怔怔地看了他一阵,轻轻摇头道:「我已经服毒,请你离开,让我安静地死,好不好?」 「你放心,我已经把毒酒换掉了。」 杨灿坐起来,阿依慕吓得立刻退开几步。 杨灿柔声道:「你看,我神不知鬼不觉的,就能换了你的毒酒,我很厉害的。 只要你同意,我真的可以为你提供保护,解决你们左厢大支的困境。 左厢大支不必拆分,你也不必匆匆嫁了女儿,你更不必寻死觅活,我有能力,保护你们。」 杨灿这番话,虽然说的声音不大,却霸气十足,击中了阿依慕的心怀。 这些日子,她独自承受着太多的压力,早已身心俱疲,她是多麽渴望有个人能为她遮风挡雨啊。 可她找不到,杨灿如今这番话,就像一束强烈的光,照亮了她绝望死寂的海底,让她怦然心动。 阿依慕呆立了半晌,脸颊上泛起一抹浅浅的红晕,期期艾艾地问道:「你————你真的————有点喜欢我?」 杨灿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心想,女人的脑回路真奇怪,这个时候,还如此执着於这种问题。 不过,看着她成熟妩媚的脸庞,他不能不承认,他竟真的可耻地心动了。 杨灿轻轻点头,认真地道:「是。」 阿依慕憋了半晌,怔怔地问道:「你喜欢我什麽?」 「长得美啊。」 阿依慕呛了一口气,咬牙道:「就这?」 杨灿上下打量着她:「还有,身材够好,腰肢够细,屁股够翘,腿够长,胸够挺。」 阿依慕还以为杨灿会夸她如何会持家,如何贤惠,哪想到会听到这样一个答案。 一时间,阿依慕面红耳赤,可奇怪的是,她心中竟没有生气的感觉。 她怔怔半晌,才期期地道:「你知不知道,我多大了?」 「多大?」 阿依慕咬牙切齿地道:「我马上就二十九了。」 一个「就」字,便将她内心微妙的心态呈露无疑了。 杨灿恰恰是个能够发现细节的人,他的眼睛亮了。 「我们汉人有句古话,叫女大三,抱金砖」,大点怕什麽?」 阿依慕一怔,道:「你————二十六了?」 「马上就到了,二十五岁半。」 阿依慕:———— 杨灿站了起来,这次,阿依慕没有再後退。 杨灿摊了摊手,道:「你看,你年纪比我大,我这麽年轻、身体这麽好,长得又这麽俊,你可捡了大便宜,以後,是不是该对我格外好?」 阿依慕瞪着他,完全不理解,他是怎麽做到如此厚颜无耻的。 可是经他这麽一提示,她发现,这个男人,还真是既年轻、又英俊,俊美清逸,剑眉星目。 他的强壮和勇武,在木兰大阅时,她也是见识过的。 阿依慕的心弦不由得轻轻一颤,她震惊地发现,自己竟然————可耻地有点心动了。 > 第337章 匹马单枪定胡尘 寝帐内,杨灿凝望着眼前的阿依慕,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 「所以,不知夫人是否愿意应下我的提议,从此与我同床共枕否?」 阿依慕的脸颊腾地一下涨了起来,红得似燃着的霞。 她连耳尖都泛着滚烫的粉色,哪里是什麽「涨如鸡血」,分明是少女般的羞赧漫了满脸。 杨灿收敛了几分笑意,语气沉了沉,沉声道:「你做我的女人,你,还有你的家人与部众,我护着。」 阿依慕依旧红着脸,眼神飘忽,时而飘向帐角精致的绣纹,时而又匆匆掠过杨灿的鞋面,紧紧抿着下唇,半晌未发一言。 杨灿将她的窘迫与羞怯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明了。 他与她此前素无交集,今日这般唐突的提议,要她当面表态应下,於她这般矜贵又内敛的女子而言,确实难以启齿。 於是,杨灿索性霸道地给了她一个台阶:「好,你不说话,那我便当你应下了。来,我们仔细说说後续的安排。」 说着,他便伸手想去牵她的手。 阿依慕却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嗖地後退了一步,期期艾艾地道:「就————就这麽站着————就行。」 杨灿上下打量了她两眼,眼底掠过一丝玩味,故意邪魅一笑:「原来夫人喜欢站着,那也行,听你的。」 阿依慕出身于阗贵族,自幼接触的皆是端庄礼仪,出嫁後嫁的又是一个不擅於风月的粗犷汉子,何曾听过这般轻佻的话语。 她睁着一双懵懂的杏眼,直直地望着杨灿,像个不谙世事的呆萌小女孩,全然没领会他话里的意思。 杨灿见了,顿时生出几分「媚眼抛给瞎子看」的无奈,便收起玩笑的心思。 「夫人,要解你眼下的困境,首要之事,便是看清各方的底细,摸清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什麽。」 他顿了顿,又道:「桃里夫人是黑石部落现任可敦,手中掌握的直属部众,远非你左厢大支所能比拟。 除此之外,尉迟烈、尉迟朗父子留给她的部众,更让她成为你们三方之中实力最强的一方。」 「但眼下这局势,於她而言,所求的不过是让她的儿子阿狼顺利继位,成为黑石部落的族长,她便心满意足了。 可是,扶持一个四岁的幼子上位,即便黑石部落大半在她掌控之中,也绝非易事。」 杨灿向前走近一步:「这,便是她最大的软肋。 只要你与尉迟芳芳暂且放下嫌隙,能同进同退、目标一致,就能让阿狼的上位之路,变得坎坷重重。」 「这样一来,我们便有破局之法了。」 随着杨灿的逼近,阿依慕心中一怯,下意识地又退了一步,问道:「什麽办法?」 杨灿道:「你既不再信任尉迟芳芳,也不愿再与她打交道,那便由我出面。 我与尉迟芳芳之间,自有一段香火情分,我能说服她采取一致行动。 届时,我便以於阀、左厢大支和凤雏城三方使者的身份,去见桃里夫人。 你说,到了那时,桃里夫人是会选择与我们两败俱伤呢,还是暂且妥协?」 阿依慕眉头微蹙,轻声道:「可之後呢?暂时的忍让,并不代表从此便能相安无事,我左厢大支的隐患依旧存在。」 杨灿点头道:「不错!但你要清楚,与桃里夫人势不两立、不肯罢休的,是尉迟芳芳。 尉迟芳芳一旦回到凤雏城,必然会暗中积蓄力量,早晚与桃里夫人再行生死之决。」 「到了那时,左厢大支不就获得了喘息之机?你们便可趁机休养生息,暗中壮大自身。」 阿依慕眨了眨懵懂的杏眼,眉头微蹙,努力消化着杨灿这番话里的逻辑。 她自幼生长在部落纷争之中,却从未这般清晰地分析过各方局势。 杨灿的话,像一把钥匙,渐渐打开了她心中的迷雾。 杨灿本是程式设计师出身,最擅长归纳信息、分析漏洞、寻找破局之法,思维敏捷,逻辑缜密。 不等阿依慕完全想通,他便继续说道:「你们三方之中,尉迟芳芳的实力最弱,所以她与桃里夫人的矛盾,短期内绝不会爆发。」 「至於尉迟芳芳,她能为了向父亲报仇,隐忍十年之久,如今即便再忍十年,於她而言也不算什麽。 倒是你们左厢大支,与黑石部落本部相距太近。 一旦桃里夫人发现,对尉迟芳芳这个死对头暂时没办法时,要防范她把主意再度打到先解决左厢大支上。」 这话瞬间让阿依慕一下子明白过来,难怪她方才听着,会有一种犹豫的感觉。 不错,正是因为这个,尉迟芳芳的确能吸引走桃里夫人的大部分心思。 但是,如果尉迟芳芳决定隐忍到有能力复仇的那一天,在此期间,桃里夫人重新把目光投向左厢大支怎麽办? 杨灿道:「左厢大支,不能只维持现状,更不能自行削弱,唯有变得更强,才能真正求得平安。 此後,我可以为左厢大支提供最精良的精钢武器,让你们的勇士战力更上一层楼。 另外,我还会为你们提供充足的粮食,你们三方同样是休养生息,可是有了粮食支撑,左厢大支的人口增长,必然会是三方之中最快的。」 「当然,这些并非无偿。但我能让原本禁止售卖给你的精钢武器,顺利送到你们左厢大支的勇士手中。 我也能把本可销往别处、换取更多利润的粮食,专门卖给你们左厢大支,而且是以最优惠的价格。」 「除此之外,必要之时,只要你捎个信来,我更可为左厢大支直接出兵援助!" 这句话,其实多少有些画大饼了。 至少眼下,他能做到的,只是说服於醒龙,停止对左厢大支的精钢武器禁售,以及以优惠价格贩卖粮食。 至於出兵援助,他此刻并无十足把握说服於阀,但眼下气氛正好,这个「饼」,必须画得够真,才能彻底打消阿依慕的顾虑。 阿依慕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蒙尘多日的星辰,被拭去了尘埃,迸发出璀璨的光芒。 这些日子,她深陷各方算计,对内要稳住左厢大支,对外要应对桃里夫人的威逼、尉迟芳芳的催促,早已身心俱疲。 杨灿的这番话,就像一道光,穿透了她眼前的黑暗,照亮了她那颗疲惫不堪的心。 她默默地望着杨灿,眼中早已没了最初的疏离与警惕,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依赖与期许。 杨灿见状,继续说道:「仅是这些,还不够。 重耳在外而存」,你可以安排沙伽,率领他的部众,迁徙到拔力部落的那片草原上去。 那片草原,自从拔力部落归附於阀之後,便成了无主之地。 虽说时有一些中小部落去那里游牧,却并无哪个部落真正占据。」 「让沙伽率领部众去那里驻紮,一来,他可以就近接受我的庇护,不必再受桃里夫人牵制。 二来,远离黑石本部,便能避开桃里夫人的暗中算计。 三来,有他在外独领一部,桃里夫人若是想对左厢大支动手,也会多几分顾忌。 第四,沙伽独立在外,便能更快地壮大自己,建立属於他自己的班底,早日撑起左厢大支的局面。」 阿依慕心中依旧有些患得患失,轻声问道:「可————桃里夫人,会同意吗?」 杨灿笑了笑:「沙伽只是要逐水草而居,游牧於外,又不是脱离黑石部落。 这是你作为左厢大支的主母,对自己部落的游牧安排,桃里夫人即便心中不满,也无话可说,不是吗?」 「她若是坚决不肯让沙伽去,也无妨,那就让她出面,帮你养活左厢大支这些人口。 更何况,她还想不想拥阿狼上位了?你可以告诉她,左厢大支之中,可是有不少长老对少主上位心存不满呢。」 这番话,瞬间让阿依慕心中霍然开朗,压在心头多日的一块大石,终於被搬开了。 她忍不住雀跃地道:「好!沙伽能在外边立足,我就放心了。」 杨灿会心一笑,柔声道:「我会在拔力末的地盘上,帮沙伽修筑一座小城。 城里,我会为你专门造一处宫舍,这样一来,你随时可以过去巡游,我们也能时常相见了。 沙伽如今十四岁,最多五年,他便能拥有掌管左厢大支的能力,到那时,我们就能长相厮守了。」 「长相厮守」四个字,像一颗小石子,猝不及防地投进了阿依慕的心湖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她的脸颊顿时又红了起来,看向杨灿的眼神,又多了几分躲闪与羞怯。 杨灿再次上前一步,这一次,阿依慕没有躲闪,只是身子微微僵硬,心跳却愈发急促起来。 杨灿俯身,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几分温柔的试探:「我这样安排,你可满意?」 阿依慕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蝇:「你————考虑得很周全,依你便是。」 杨灿心中一喜,说道:「既然你应下了,那我便即刻去说服桃里可敦。等事情敲定,我们就举行收继婚之礼。 对了,你也可以把这件事先知会族中的长老们一声,让他们也有个准备。」 「婚礼」二字,让阿依慕的心跳愈发剧烈,心湖里的涟漪愈发汹涌。 她的俏脸愈发红艳,只是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始终不敢抬头看杨灿一眼。 杨灿凝视着她天鹅般低垂的粉颈,喉结微动,忽然欺身又上前一步。 这一步贴得极近,温热的气息拂过阿依慕的耳畔,她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o 但两人一个进,一个退,阿依慕的後背很快就抵住了寝室的帐壁,退无可退了。 她惶然地抬起头,一双杏眼湿漉漉的,像只受惊的小鹿,睇着杨灿。 杨灿不等她有所反应,便伸出手,轻轻托住了她的脸颊。 阿依慕猝不及防,刚要惊呼出声,嘴唇便被他轻轻覆了上来。 这是一个缠绵而炽热的长吻,带着杨灿独有的阳刚气息,瞬间席卷了阿依慕的所有感官。 她的身子一软,骨头像是被抽走了一般,几乎站不稳,只能紧紧靠在帐壁上,任由他予取予求。 可杨灿并未就此罢休。他知道,他与阿依慕接触的太少了,此前更是毫无私交。 所以,二人此时这般关系的转变,仓促又脆弱,堪比他原本那个时空里的「闪婚」。 他曾听过,在她那个时空,公开消息里最快的闪婚是2016年,一对情侣相识四个小时就登记了。 亚军则是2022年的一对95後,他们当晚偶遇,次日领证,杨灿和阿依慕的关系变化,和他们也有得一拼了。 二人今日的关系转变,和那些人一样,还很不稳定。 而他接下来要去见桃里夫人,阿依慕将她要嫁给自己的消息告知部落长老时,他本也不便在场。 到时若有人提出反对,在阿依慕面前说些挑拨离间的话,以她耳根子软的性子,未必不会再心生犹豫。 所以,他必须再下一剂猛药,帮她彻底坚定决心。 於是,当他吻得阿依慕意乱情迷、浑身发软之时,忽然伸手,轻轻捉住了她的柔荑。 阿依慕猝不及防,指尖忽然传来奇异的感觉,瞬间像被蛰了一般,猛地把手攥成了拳头,同时用尽全身力气,从杨灿的怀里挣脱出来,嗖地闪到了一边。 她的脸烫得几乎能煎鸡蛋了,心跳如擂鼓,老天啊,他————他方才捉着我的手,摸了什麽? 她是于阗王族,自幼矜贵知礼,从未受过这般狎昵的挑逗。此刻,她心中又羞、又气、又慌、又乱。 这个大男孩,带给她的感觉太过陌生,太过汹涌了,让她心跳得几乎要窒息。 理智告诉她,她这时应该沉下脸来,斥责他的无礼,以彰显自己的矜持。 但是,她沦陷了。 杨灿见好就收,他本就只是想刺激她一下,加深她对自己的印象,帮她坚定决心。 在阿依慕还羞窘得无以复加的时候,他便趁机告辞了,留下被搅皱心湖的阿依慕独自凌乱。 杨灿和崔临照一同返回凤雏部落的大营,只是简单向尉迟芳芳交代了阿依慕同意与他们同进退的决定,便立刻赶往黑石本部的大营了。 他甚至没来得及告诉尉迟芳芳,自己要收阿依慕为继室的消息。 他必须得争分夺秒,因为眼下三方势力,正处於一种高度紧张的对峙状态。 稍有不慎,那些严密戒备的部落勇士之间,哪怕只是一点擦枪走火的小冲突,都能立刻引爆这只蓄势待发的火药桶。 这种情况,可能今晚就会发生。 一旦三方开战,後果不堪设想,黑石部落会陷入无休止的内乱,而其他部落,会趁虚而入。 到那时,无论是阿依慕的左厢大支、尉迟芳芳的凤雏部落,还是桃里夫人掌控的黑石本部,所有人都将得不偿失。 如今,两个寡妇、一个「弃妇」,他已经说服了其中两个,必须尽快去见桃里夫人。 哪怕不能当场敲定和平协议,至少也要先去露个脸,表明自己的态度,安抚住黑石本部,尽可能地避免冲突爆发。 尉迟野兄妹口中的这个「妖妇」,如今是三方势力中最强的一方。 但杨灿有了阿依慕的信任、尉迟芳芳的支持,再加上於阀的背书,无形中,也就拥有了与桃里夫人分庭抗礼的底气与力量。 桃里夫人在送走野离破六後,便一直守在大帐中,等候着舅父库莫奚的消息,可她等来的,却并非自己想要的结果。 库莫奚回来後告诉她,阿依慕没有答应站在她这一边,却也没有明确表示要投靠尉迟芳芳。 不等桃里夫人细问,库莫奚便信心十足地说道:「放心吧桃里,舅舅已经警告过她。 明天此刻,她必须给我一个明确的答覆,否则,我们的人马,便会兵临左厢大支。」 桃里夫人顿时吃了一惊,嗔怪地道:「舅父,你怎麽能擅自做主,对她如此强硬? 若是阿依慕承受不住这股压力,乾脆倒向尉迟芳芳一边,我们岂不是得不偿失?」 库莫奚冷笑一声,傲慢地道:「桃里,这里是你的黑石大营,你的召集令已经传出去了。 等各个厢、支的部众赶回来,我们兵力大增,就算她们二人联手,也绝非我们的对手!」 桃里夫人摇了摇头:「舅父,你太过急躁了。 各厢支散落各处游牧,路途遥远,就算日夜兼程赶回来,最快也得五天。 尉迟芳芳和阿依慕那般聪慧,必然也能想到这一点,所以她们无论是战、是走、是降,定然会在这五天内做出决定。」 「嗯————我知道————」库莫奚的眼神暗了暗。 走投无路的尉迟芳芳,一定会在他们的援军赶来之前,做出最後的抉择。 阿依慕的左厢大支,想必也已经向她散落各处的分支部属,发出了召回令吧? 想到这里,库莫奚神色间也多了几分凝重,若是五天内,三方便爆发大战,他们依旧不会输。 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後果,也绝非他们所能承受的。 想到这里,库莫奚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悔意,刚才对阿依慕的态度,确实太过强硬了。 桃里夫人将他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心中清楚,舅父也是为了她,便不忍再苛责他。 她只是轻声吩咐道:「今夜,大营要加强戒备,明日,我亲自去见阿依慕,好好与她谈谈。」 正说着,帐外传来侍卫的通禀声:「可敦,凤雏部落的王灿,求见。」 库莫奚失声道:「第一巴特尔,王灿?」 桃里夫人的眼睛也眯了起来。 那个在族长继位大典上单枪匹马、力挽狂澜,挫败了她的计划,最终造成如今三足鼎立局面的英武身影,不由自主地跃上了她的心头。 她定了定神,缓缓端正了坐姿,语气冰冷而平静:「让他进来。」 片刻之後,杨灿便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进了可敦大帐。 此时,在库莫奚的安排下,大帐内两侧已经肃立了两排膀大腰圆、身材魁梧的部落勇士。 他们个个佩着锋利的腰刀,可杨灿却恍若未见,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勇士,径直对桃里可敦躬身行礼,道:「见过桃里可敦。」 桃里夫人肃声道:「尉迟芳芳让你来的?有什麽话,直说吧。」 杨灿缓缓站直身子,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从容道:「可敦,让我来这里的,可不只是一个尉迟芳芳。」 桃里夫人忽略了他直呼尉迟芳芳名字的细节,却敏锐地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桃里夫人那张童颜俏脸瞬间一凝,紧张地道:「你这话是什麽意思?阿依慕,和尉迟芳芳联手了?」 杨灿微笑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也不是。我这次来,还代表着第三个人。」 桃里夫人与库莫奚齐齐一怔,库莫奚按捺不住,问道:「第三个人?是谁?」 杨灿缓缓环顾了一圈大帐,平静地道:「我有一番话,只想说与可敦一人知晓。不知可敦能否屏退左右?」 库莫奚一听,顿时紧张起来,连忙劝阻:「桃里,不可!此人十分骁勇,若是屏退左右,恐有危险!」 杨灿摊了摊手,无奈地道:「库莫奚大人多虑了。 我再勇猛,终究是赤手空拳,对付不了这麽多手持利刃的勇士。 更何况,我今日前来,是为了谈和,并非来当死士的,犯不着自寻死路。」 桃里夫人定定地看了杨灿半晌,片刻後,她忽然从几案旁抓起一口弯刀,「呛啷」一声拔出鞘来。 她把弯刀拍在几案上,发出「当」的一声响。 「你们所有人,都退下!」 「桃里————」库莫奚急待再劝。 桃里夫人瞪了他一眼:「在这里,叫可敦!」 库莫奚无奈,只得改口道:「可敦,你身份何等尊贵,岂可与他独处一室? 太危险了!」 「无妨。」 桃里夫人摆了摆手,平静地看向杨灿:「我相信,第一巴特尔,不是一个小人。而且————」 她垂眸看了一眼几案上的弯刀:「他再勇猛,终究是赤手空拳,我即便打不过他,也足以支撑到你们杀回帐来。都出去吧。」 库莫奚无奈,只好吩咐道:「所有人,退出去,把大帐团团围住!」 一众侍卫纷纷应诺,跟着库莫奚一同退了出去,大帐内,一时只剩下桃里夫人与杨灿二人了。 桃里夫人美眸一眯,盯着杨灿,道:「现在,你可以说了。」 杨灿自顾在毡毯上盘膝坐下,抬眸看向桃里夫人:「夫人,其实我还有一个名字,叫杨灿。」 ps:本来今天还能过万,写到破六毒谋。奈何又是一堆表要填,填完了列印,列印完了去镇上胶印,累到精疲力尽,呜呼~ 第338章 帐中折冲,草原定盟 」夫人,其实我还有一个名字,叫杨灿。」 桃里夫人漫不经心地点头:「怎麽,你娘改过嫁?这事儿和你要跟我说的,有关系?」 自取其辱的杨灿暗暗发誓,以後再也不跟这些胡蛮卖关子了。 杨灿道:「其实,我是於阀家臣,上邽城主,奉阀主之命,前来草原。」 桃里夫人微微一怔,那张天生的娃娃脸依旧娇俏,眼底却骤然闪过一丝与稚嫩容貌截然不同的了然。 「於阀?」 她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难不成,於阀也和慕容阀一样,觊觎我草原诸部的力量?」 桃里夫人是尉迟烈最宠爱的女人,更是黑石部落的可敦。 而尉迟烈在世时,与慕容阀往来甚密,本就是慕容阀要扶植的草原代言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赞】 桃里夫人对他的事知之甚多,能猜到於阀的目的,倒也不足为奇。 杨灿微微一笑,道:「黑石部落本是慕容阀极力争取的对象。 可惜,如今的你们,已被他弃如敝履。」 桃里夫人脸色一冷,愠声道:「你今日前来,怕是受於阀指使,要拉拢我吧? 你却偏要拿这些话来激我?本可敦,可不吃你这一套。」 杨灿平静地道:「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罢了,夫人何必动怒呢?」 桃里夫人冷笑一声,道:「不必说些乱我心神的废话,没用的。直接说明你的来意吧。」 杨灿颔首道:「好,夫人聪慧过人,既已知晓我的出身,对我的来意,想来也已猜到几分。 我此来,便是想与夫人,好好聊一聊黑石部落接下来的路,该何去何从。」 他顿了顿,缓缓说道:「慕容阀之所以在尉迟烈死後,果断抛弃黑石部落,是因为他们断定,继任族长之位的,必是尉迟野。 如今尉迟野虽然死了,可慕容阀已经又搭上了符乞真,不会回头了。 更何况,黑石部落如今也并非夫人你一手掌控,对慕容阀而言,便有些鸡肋了。」 谈判嘛,当然是先点破对方的劣势,才能占据主动。 只可惜眼前这个娃娃脸儿,和破多罗嘟嘟一样,都是外貌极具迷惑性。 桃里夫人虽然对权势并不热衷,却并不缺乏智慧。 否则,单凭一张漂亮脸蛋,在尉迟烈十几房妻妾中,她也不可能成为最得宠的一个。 要知道,尉迟烈的正妻是利益联姻的产物,其余侧室,可都是「以貌娶人」。 杨灿的分析刚刚展开,桃里夫人便已单刀直入了。 她打断了杨灿的话,沉声道:「於阀是想让我投靠他? 可黑石部落如今内忧外患,自顾不暇,显然对於阀毫无用处。 你既然来了,想必是已经有了解决黑石部落困局的办法?那就不妨说出来。」 她微微倾身,娃娃脸上漾开几分和她的童颜不相称的精明:「还有,你能给我什麽条件?」 杨灿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叩击着案几,暗中调整着自己的谈判策略与沟通方式。 片刻後,他抬起头,道:「我能说服尉迟芳芳和阿依慕夫人,放弃与夫人为敌,并且,拥立阿狼少爷为黑石部落族长。」 童颜美人的呼吸骤然一滞,丰满的胸膛快速起伏了几下,又迅速平复下来。 「她们————要什麽?」 「芳芳城主可以全身而退,安然返回凤雏城,夫人不得派人追击。」杨灿缓缓说道。 桃里夫人的眸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杨灿道:「夫人若是不肯应允,固然能重创她,却不能将她覆灭。 走投无路的尉迟芳芳,可还挂着慕容家儿媳的名份呢。 若是她彻底倒向慕容阀,有慕容阀以及他们拉拢的玄川部落撑腰,你觉得,尉迟芳芳能不能重整旗鼓,成为你的心腹大患?」 桃里夫人垂眸思索了片刻,抬眼问道:「她们的条件,仅此而已? 阿依慕,居然还在无怨无悔地支持尉迟芳芳!」 「无怨无悔,倒是谈不上。只不过,阿依慕夫人更担心,一旦凤雏城覆灭,她便孤掌难鸣。到时候,她更难承受夫人你的压力。」 桃里夫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所以,阿依慕要什麽?仅仅是要我放过尉迟芳芳?」 「那自然不够。」 杨灿摇了摇头:「阿依慕夫人要求,恢复黑石部落当年的旧状。 在尉迟烈集权之前,黑石部落一直是族长与左右两厢共治的制度。 阿依慕夫人和尉迟芳芳愿意向你臣服,拥立阿狼少爷为族长。 但黑石部落必须恢复旧制,重立左右两厢,防止族长独断专行。」 桃里夫人沉默许久,指尖轻轻抚过案上的弯刀:「如果,我不答应呢?」 「最迟明天,左厢大支和凤雏部落就会联手围攻夫人,」 杨灿平静地道:「她们————不会坐等你的援兵赶来。」 桃里夫人冷笑一声,按住刀柄,自负地道:「她们联手,也未必是我的对手。」 杨灿颔首道:「确实。不过,三家打烂以後,阿依慕夫人会率残部南迁,接受於阀的直接庇护。 尉迟芳芳好歹是慕容家的儿媳,慕容家也绝不会坐视不管。 到那时,元气大伤的夫人,恐怕实力还比不上蛮河对岸的塔木族长。 你猜,那时候,你还守得住黑石部落这最丰沃、最辽阔的草场吗?」 桃里夫人的脸色瞬间一变,冷声道:「我从未招惹过於阀,於阀当真要如此对我?」 「从未招惹过於阀?」 杨灿反问:「若是尉迟烈的木兰会盟顺利成功,成为大联盟长的他,将要召集草原诸部,帮着慕容阀对付谁呢?」 桃里夫人顿时语塞,在心中咬牙切齿一阵,最後恶狠狠咒骂了一句:「这个老东西,死了还要害我!」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甘,缓缓说道:「阿依慕和尉迟芳芳联手,实力也只勉强与我相当。於阀,不如考虑考虑我。」 「哦?什麽意思?」 「我可以依附於阀!於阀帮我对付阿依慕和尉迟芳芳,一统黑石部。 放心,我不会要於阀出多大力,你们只需兵出飞狐口,拿下凤雏城。 如今尉迟芳芳身在此处,她的兵力也大半集中於此,很好打的。 於阀只要夺下凤雏城,尉迟芳芳断了退路,军心必散,我可轻易取之。」 「杨灿,你既然是於代家臣,是於阀主派至草原拉拢诸部的心腹,应该有这个权力决定,与何人合作。本可敦这个建议,你觉得如何?」 她说着拈起一杯奶茶,轻轻呷了一口,笑吟吟地看向杨灿。 「帮我,对你们而言,事半功倍。帮她们,尉迟芳芳和慕容家一笔烂帐,算都算不清。至於阿依慕,她不具备独领左厢大支的能力————」 杨灿道:「阿依慕已经决定,做我的女人,算是与我深度绑定了,我自然要全力保她。」 桃里夫人呆住了,怔怔地看了杨灿半晌,忽地失笑:「群羊顶架,倒便宜了你这头过路的独狼。」 她上下打量了杨灿几眼,眼神忽然变得黏腻起来,带着几分刻意的诱惑。 她微微挺起胸膛,那饱满的弧度与她稚气未脱的容颜显得极为违和,却又奇异地交融在一起,生出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吸引力。 「杨城主,」她的声音柔了几分,带着几分娇嗔:「桃里也需要一个强大的男人帮我呢,你是敕勒第一巴特尔,与我————岂不是更般配?」 说着,她的指尖轻轻从胸前滑过,动作妩媚,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风情。 杨灿轻笑一声:「多谢夫人美意,可我没兴趣帮别人养儿子。 阿依慕的孩子可不用我养,她儿子再长几岁,还能帮我做事呢。」 桃里夫人轻轻舔了舔嘴唇,媚态更甚:「我的阿狼,也不用你养,而且,我还可以再为你生。」 杨灿一脸遗憾地道:「可惜,我收了阿依慕,阀主只会更加看重我。 可我若是收了你黑石可敦,我们阀主,怕是要睡不安枕了。」 桃里夫人冷哼一声,狠狠瞪了杨灿一眼。 这种信口说来的话,她自己都没当真,不过是拖延着时间,在心中急急权衡利弊罢了。 她如今在黑石三部之中,固然实力最强,真要火并起来,大概率也能赢得最终的胜利。 可她,真的承受不起那样惨重的损失。 片刻後,桃里夫人收敛了媚态,脸色一正:「我同意,放过尉迟芳芳,让她安然返回凤雏城,绝不追击。 我也同意,重立右厢大支,建立族长为主、左右两厢为辅的议政制度。不过————」 她严肃地看着杨灿:「有些话,你不说,我也明白。 尉迟芳芳对我,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不能养虎为患。」 「那麽可敦的意思是?」杨灿问道。 桃里夫人肃然道:「我同意恢复左右两厢、共同议政。 但尉迟芳芳已经嫁出部落,如今是慕容家的儿媳,没资格出任我黑石部落的右厢大支首领。」 她深吸一口气,道:「我会另外指派一人,重组右厢大支。」 桃里夫人心中有她自己的打算:重立右厢大支,便以原右厢大支继承人野离破六为首领。 这般一来,既履行了她对野离破六的承诺,又能借野离破六的手,牵制尉迟芳芳。 野离破六深恨尉迟兰,而尉迟芳芳是尉迟兰在世间唯一的血脉,他必定会死死盯着尉迟芳芳,让她再无心思来找自己的麻烦。 更何况,野离破六手中的势力班底,本就是尉迟芳芳如今接手的她大哥的旧部。 将这股势力独立出来,本就实力最弱的尉迟芳芳,只会变得更加弱小,再也不足为惧。 杨灿听了她的话,也不禁低头思索起来,快速分析着其中的利得失。 桃里夫人道:「杨灿,相信你们於阀,也不希望慕容家的儿媳妇,掌握更大的实力吧? 一旦他们夫妻俩床头打架床尾和,联手对付於阀,对你们而言,可不是什麽好事。」 杨灿缓缓抬头,看向桃里夫人:「好!我代表於阀,答应你。」 桃里夫人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 眼下最重要的,便是保证儿子阿狼登上族长之位,占据大义名分。 尉迟芳芳被踢出局,心腹大患便去了大半;剩下一个阿依慕,日後有的是机会慢慢消遣。 杨灿终究是上邽城主,不可能长驻草原,鞭长莫及,到时候,她有的是办法拿捏阿依慕。 「不过,可敦必须在三天内,举行公开仪式,与左厢大支、凤雏城三方会盟立誓,将今日的决定,晓谕黑石部落所有部众。」杨灿补充道。 「可以!」 桃里夫人毫不犹豫地答应,说道,「那就定在第三天,在蛮河河畔,由三方萨满共同主祭。 本可敦提供白马,尉迟芳芳提供白牛,阿依慕提供白羊,敌血为盟,昭告天地!」 鲜卑部落素来信奉萨满教,秉持万物有灵、多神崇拜,天神、山神、河神皆是他们尊崇的神灵。 而草原游牧民族,极度依赖河流水源,黑石部落附近便有一条蛮河贯穿部落,是他们部落聚居地最重要的水源。 饮蛮河水共誓,杀牲祭天,便是草原上最正式、最庄重的定盟仪式。 杨灿心中一喜,当即离案而起,朝着桃里夫人走去。 桃里夫人见状,眼神一凛,立刻握紧了案上的刀柄。 杨灿伸出手,笑道:「一言为定!」 桃里夫人定定地看了他一眼,这才一手握刀,一手伸出,与他「啪啪啪」地击了三掌。 掌心相触,杨灿心中暗叹:她的手,真小。 桃里夫人的小手拍在杨灿的掌心,心中也自惊叹:他的手,真大! 此时,左厢大支的大帐中,气氛异常诡异。 尉迟佛陀、破多罗叱干、尉迟沙伽三人,正一脸呆滞地坐在案前,脸上写满了震惊与茫然。 方才,阿依慕夫人突然派人将他们三人唤来,先是吞吞吐吐地告知他们,不必再商议分解左厢大支的事。 三人大喜过望,连忙追问缘由,阿依慕夫人这才一脸难为情地说,她要做杨灿的女人。 她又将以杨灿为纽带,与尉迟芳芳共进退,逼迫桃里可敦让步的事说了出来。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三人一时间「消化不良」,有点懵了。 尉迟沙伽今年不过十四岁,正是心性未定、崇拜大英雄的年纪。 杨灿在木兰会盟上展现出的强大实力,单枪匹马稳住尉迟野遇刺时的混乱局面,一幕幕都深深烙印在他的心中,让他对杨灿崇拜不已。 只是虽说杨灿比他大了十一岁,要说做他的继父,勉强也说得过去。 可他先前一口一个「王大哥」的叫着,突然就改姓杨了,还要变成他的「继父」,终究让他有些猝不及防。 不过,除了震惊与意外,要说抵触,他倒真没多少,而且成为草原第一巴特尔的继子,竟还隐隐有些兴奋。 尉迟佛陀则是满腹狐疑,毕竟这事毫无先兆,突然就———— 所以,妹妹会不会被骗了?这个杨灿,所言属实吗? 他会为左厢大支提供精良的武器和粮食,还会在必要的时候出兵支持左厢大支———— 真的吗?是不是该先和於阀签订正式的书面契约,不然,万一妹妹被骗相比之下,破多罗叱干倒显得平静许多,没有太多多余的想法。 这一个多月以来,他就知道,阿依慕夫人终究要再嫁,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与他之前推测过的那些人选相比,杨灿无疑是更合适的。 尤其是杨灿不能长驻草原,不会过多干涉左厢大支的内部事务,这一点,更是让他十分满意。 他相信,只要想通这一点,部落里的其他长老,也会同意这门婚事。 大帐之外,尉迟伽罗却像被石化了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眼眶微微泛红,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方才,她正和沙伽、佛陀舅舅一起,忙着统计左厢大支的部众、牛羊和草场,忙碌不堪。 可母亲忽然派人来传佛陀舅舅和沙伽,却偏偏没有喊她。 伽罗心中满心纳罕,忍不住悄悄跟了过来,想看看母亲究竟有什麽重要的安排,却不料,竟听到了这样一个让她如遭雷击的消息。 起初,听到母亲说「王灿」的真名叫杨灿,是於阀的一位城主时,她心中还暗暗欢喜。 这个身份,可比灰熊部落族长的儿子高贵多了,若是他能娶自己,母亲应该也会同意吧? 紧接着,母亲提到「联姻」二字,更是让她又惊又喜,又慌又羞,心跳都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场联姻,竟然与她无关,而是母亲大人亲自出马。 那是她心仪已久的男人啊,那个在木兰会盟上光芒万丈、在混乱中从容不迫的男人,日後,竟然要称呼他为「父亲」? 私下叫「达达」那是情趣,公开叫「达达」那是灾难好吗? 尉迟伽罗的脑瓜子嗡嗡作响,母亲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她耳边反覆回响,满心的委屈与迷茫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快要崩溃。 她怎麽也想不明白,事情怎麽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尉迟芳芳元气大伤,身体极为虚弱,此时刚刚醒来。 杨灿已经回来一段时间了,他怕惊扰到尉迟芳芳休息,没有叫醒她。 直到她自然醒来,杨灿才和野离破六、破多罗嘟嘟一同走了进来。 杨灿将自己与桃里夫人的谈判结果,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尉迟芳芳。 破多罗嘟嘟和野离破六站在一旁,也静静地听着。 尉迟芳芳对於桃里夫人要另立右厢大支的决定,并没有太多意外。 从一开始,她就清楚,桃里夫人绝不会让她担任右厢大支首领。 不过,她也并不在乎。 在桃里夫人的眼皮子底下,她就算担任了右厢大支首领,也难以壮大自己的力量,反倒会被桃里夫人处处掣肘。 如今,她凤雏城的精锐兵力大多集中在这里,若是全部交代在草原,凤雏城便成了一座空城,根本难以守住。 她必须把这火种安全带回去,休养生息,秣马厉兵,等待覆仇的时机。 阿狼才四岁,她有的是时间,也有足够的把握,在阿狼长大成人、正式接掌部落权力之前,完成复仇大计。 让她有些震惊的,是杨灿要收阿依慕为妻的消息。 她愣了片刻,心中暗忖:就这麽一会儿的功夫,杨灿就要做我的舅父了? 不对————阿依慕嫁给我舅舅,才是我的舅母,她现在改嫁杨灿,便与我再无关系了。 这般一想,尉迟芳芳心中便释然了。 草原之上,比这更离谱的事情都屡见不鲜,她对此的接受程度本就不低。 而且,相比於阿依慕嫁给其他人,嫁给杨灿,无疑是最好的结果。 凤雏城与於阀的地盘相邻,阿依慕成为於阀家臣杨灿的继室,自然而然会与她走得更近。 日後,等她积蓄了足够的力量,想要再度寻仇桃里夫人时,阿依慕大概率依旧会是她的盟友。 想通这一点,尉迟芳芳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道:「我同意。」 她抬眸,看向站在一旁的野离破六,虚弱地道:「破六哥,三天後,就由你代表我,前往蛮河河畔,参加三方立誓定盟。」 此前,她自忖中了剧毒,必死无疑,本是要把凤雏城托付给「王灿」。 不料,「王灿」竟是於阀家臣,自然不可能再担任凤雏城之主。 如今,她被救活了,既然没死,也就没必要再急於考虑身後事。 她打算,等返回凤雏城,身体稍稍好转後,便召集部众,立野离破六为副城主。 如今她卧榻不起,代表凤雏城参加三方盟约的人选,野离破六无疑是最佳选择了。 野离破六连忙上前一步:「芳芳,不,城主,你安心养伤,我会代表你,与桃里可敦、阿依慕夫人签订盟约。」 野离破六说着,心中却已冷笑连连。 桃里夫人说要重立右厢大支,看这情形,那右厢大支首领之位,显然是为我准备的! 这个女人,说话做事,倒也还算言而有信。 不过,你以为这就是我想要的全部? 呵呵,那就让蛮河的神,见证我的复仇吧! ps:快清明了,今天坐车回老家,一趟趟的车都售罄了,好不容易抢到张票~ > 第339章 蛮河喋血 黑石本部的可敦大帐内,一众长老与桃里夫人的商议,整整持续了一天。 案上的奶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争论声、分析声、叹息声交织在一起。 终究,在反覆的利弊权衡中,他们的意见渐渐归於统一,媾和,才是眼下最贴合黑石本部利益的选择。 放走尉迟芳芳,当然是放虎归山,这一点,帐内之人全都心如明镜。 可於阀的突然插手,恰似一块巨石,轰然砸进本就失衡的草原战局,彻底搅乱了所有既定的盘算。 左厢大支与凤雏城以於阀为纽带,再度缔结联盟,原本分散的两股势力,重新拧成了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桃里夫人麾下的黑石本部人马,此刻虽仍占据着战场优势,可这份优势,反倒成了束缚他们的枷锁: 坐拥优势之人,谁愿与一个已然破釜沉舟、光脚不怕穿鞋的对手,拼个两败俱伤、鱼死网破? 更何况,蛮河对岸,塔木那个老东西近来愈发鬼鬼祟祟,像一只蛰伏的秃鹫,死死盯着黑石本部的一举一动,只待他们元气大伤,便要扑上来分食最丰沃的牧场。 至於放虎归山? 众人心中自有盘算:虎归山林,不过是回去舔舐伤口,而底蕴更为雄厚的黑石本部,又怎会比不上她,不能在这段时间里积蓄起更强劲的力量? 於是,他们同意了。 三方立誓罢战的消息,在长老们点头应允可敦之意的那一刻,便如草原上的疾风,掠过了每一处营地的毡帐。 消息传到阿依慕与尉迟芳芳的营地时,士兵们紧绷了许久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 若能不动刀兵,谁又愿意拿自己的性命,去赌一个未知的结局? 距蛮河立誓尚有两日,左厢大支的长老们已然按捺不住,频频催促阿依慕,即刻与杨灿完婚。 不等阿依慕点头应允,长老们便已风风火火地操办起来,那急切模样,反倒比当事人还要上心。 起初得知阿依慕夫人要嫁给於阀家臣、草原第一巴特尔杨灿时,长老们尚有几分惊讶。 可一番利弊权衡下来,他们赫然发现,自家首领夫人与杨灿联姻,竟是阿依慕与左厢大支最好的出路。 三方罢战之後,恢复左右两厢旧制已是定局,而那看似平静的表面之下,实则是三方暗中较劲、争夺资源、猥琐发育的开始。 既然三方都要依附於阀,那麽谁与於阀的关系最为亲密,谁便能抢占先机、 拔得头筹。 还有什麽,比在三方立誓大会上,让於阀家臣杨灿以阿依慕丈夫的身份公开亮相,更能彰显左厢大支与於阀的紧密联系呢? 更让长老们坚定决心的是,佛陀,也就是阿依慕的胞兄,在去见过杨灿一面之後,竟成了最支持妹妹嫁给他的人。 没人知道杨灿究竟跟他说了些什麽,只知佛陀归来後,谈及妹妹的婚事,眼底满是热忱与期待,比谁都要上心,整日在阿依慕耳边喋喋不休地劝说。 阿依慕本就是个耳根子软的人,早嫁晚嫁终究是要嫁的,如今既有众长老轮番催婚,亲哥又在一旁不停劝说,她哪里还能维持住矜持? 更让她心绪不宁的是,这一整天,只要用到自己的手,便会不自觉地生出些叫人心颤的联想。 喝茶时握住冰凉的茶杯,吃饭时捏着纤细的筷子,切肉时抓起锋利的小刀,每一个动作,都让她脸颊莫名一红,心头莫名泛起一阵慌乱。 这一天,她都没有习练武艺。她的长鞭可是出神入化的,尉迟伽罗的长鞭技艺,就是师从她的母亲。 可如今,那条长鞭,她却连碰都不敢碰,指尖稍稍触及,便会生出难言的悸动,仿佛那鞭身烫得惊人。 阿依慕觉得自己怕是疯了,那种强烈的刺激感,即便是她初嫁之时,作为一个情事懵懂的少女,也从未有过这般汹涌的悸动与慌乱。 距蛮河立誓还有一天,在左厢大支各位长老与大哥佛陀的极力促成下,杨灿与阿依慕的婚事,终於尘埃落定。 作为尚未立誓定盟、依旧处於敌对阵营的桃里夫人,竟也派人送来了贺礼: 十张上等狐皮,一匣璀璨珠宝。 病榻上的尉迟芳芳,也让野离破六代表自己,前来送礼赴宴。 野离破六这般频频代表尉迟芳芳出面,早已在悄然向众人传递着一个讯号。 傍晚时分,新人被送入洞房,左厢大支的营地里,依旧欢声笑语不断。 篝火啪作响,映红了每个人的脸庞,歌声与笑声交织在一起,飘向草原的夜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期待。 唯有尉迟伽罗,黯然神伤,只觉得自己的未来一片灰暗,看不到半分光亮。 左厢大支的困境得以解决,她不必再仓促嫁去灰熊部落,这本该是件值得庆幸的事。 可此刻,她宁愿立刻、马上嫁去那个陌生的部落,也不愿再待在这里,承受这份难以言说的难堪与酸涩。 「姐姐,你也很高兴灿阿干做了咱们爹爹,是吧?」 见伽罗酒到杯乾,小曼陀捧着一碗温热的奶茶,学着姐姐喝酒的模样,豪迈地灌了一大口,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欢喜,笑眯眯地问道。 伽罗已经喝得杏眼迷离,脸颊潮红,浑身都透着一股淡淡的酒气。 小曼陀年纪尚小,还不懂什麽男女情愫,先前说要嫁给杨灿,也不过是觉得,想要与一个毫无关系的外人建立亲近的联系,唯有结成夫妻最为妥当。 如今杨灿成了她的家人,成了她可以亲近的人,於她而言,手段虽异,结果却是一样的,所以她满心欢喜,毫无半分芥蒂。 父亲尉迟崑仑死後,整个左厢大支都被沉重的压力笼罩着,就连小小的她,都能感受到那种室息般的压抑。 而现在,她能直觉地察觉到,部落里的气氛松快了许多,压在每个人心头的巨石悄然落地,她的心情,自然也跟着好了起来。 「高兴吗?」 伽罗苦笑一声,眼底泛起一层水雾,声音里满是苦涩。 那个男人,此刻应该正和她的娘亲,在温暖的洞房里温存吧? 虽然她还不懂男女情事,能够想像的画面也朦朦胧胧,可就是那模糊的念头,也让她心头发紧,几乎要抓狂。 这一刻,她不仅怨杨灿,也怨娘亲。 她清楚,自己是尉迟家的女儿,承担不起代表左厢大支与其他势力联姻结盟的重任,娘亲的选择,或许也是无奈的。 可是————那种酸涩与难堪,还是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心头,让她喘不过气来,好难受,好委屈。 她又斟满一碗马奶酒,仰起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她的喉咙,顺着食道滑入腹中,却丝毫压不住心底的酸意,反而让那股酸涩愈发浓烈。 小曼陀瞪圆了眼睛,一脸崇拜地惊叹道:「哇!姐姐你酒量好厉害!」 刚夸完,尉迟伽罗便身子一软,眼前一黑,直直地扑在了几案上,人事不省。 梦里,她披上了鲜艳的嫁衣,被人簇拥着,送进了充满喜气的洞房。 然後,她看到一个英俊神武的男人,身着鲜艳的新郎服饰,一步步向她走来。 那模样,依稀就是木兰大阅上,那个意气风发的灿·巴特尔。 杨灿是被佛陀和几位长老推进洞房的,一进大帐,他便嗅到了一阵淡淡的安息香,平添了几分静谧与暖昧。 他踏着轻软无声的毡毯,缓缓走向内帐,只见一道妖娆曼妙的身影,正端坐於锦榻之上。 她坐在铺着雪白狐裘的锦榻上,身着一袭于阗风格的华裳,虽非嫁衣,却比嫁衣更显华贵。 绯红与鎏金为底色,缀满了璎珞珠宝,每一寸衣料都透着精致与张扬。 她的一双玉臂半裸,上臂套着缠臂金,腕间戴着翠玉钏。 这金与翠,衬得那肌肤白皙如玉,莹润似雪,泛着淡淡的柔光,仿佛上好的羊脂玉,触手生温。 她的腰间束着一条鎏金镂空腰带,将她纤细的腰肢勒得盈盈一握。 玉带两端垂落的珠串轻轻晃动,遮住了裙摆与腰腹的衔接处,更添了几分朦胧的美感。 巧妙的腰衣设计,让她的腰肢露出一圈白腻柔韧的肌肤。 那是常年骑马射箭练就的线条,衬得上挺下宽,中间一道纤细雪白的曲线,美得惊心动魄,动人心弦。 她垂着眼帘,安静地坐着,长长的睫毛垂落,被烛火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她仿佛没有察觉到杨灿的到来,宛如一尊独美的玉观音,清冷又娇媚。 只是,从杨灿踏入内宅的那一刻起,一抹动人的红晕,便从她修长的脖颈处悄然蔓延,迅速爬上耳根。 这时的她,就像一颗熟透了的樱桃,娇艳欲滴,诱人采撷。 那细微的变化,自然逃不过杨灿的眼睛。 他没有再往前走,就那麽站在原地,灼灼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细细欣赏着她完美的曲线与此刻娇媚动人的姿态。 直到看得阿依慕一双粉拳攥了又松,松了又攥,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渐渐急促,再也维持不住那份安闲端庄的坐姿。 杨灿,走了过去。 云收雨住之时,已是月上中天。 帐外的篝火早已熄灭,唯有帐内的烛火依旧摇曳,映得满室温情。 —— 阿依慕像一滩融化的春水,软软地瘫在锦榻上,杏眼迷迷蒙蒙,焦距全无。 她活了三十年,竟从不知晓,世上竟有如此快美的事情。 杨灿轻轻抚摸着她光滑如玉的肌肤,触感细腻得不像话。 阿依慕渐渐恢复了些力气,像个娇憨的小女孩儿一般,轻轻偎依在他宽厚的胸膛上。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让人迷醉的男子气息,那一刻,她心中原本的彷徨、忐忑,还有对伽罗淡淡的歉意,忽然间便烟消云散了。 从此,便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满足。 她不舍得放手了,这个男人,从今往後,就是她的。 当第一缕阳光洒满辽阔的大草原,蛮河之畔,早已人声鼎沸,旌旗飘扬。 桃里夫人、阿依慕夫人、尉迟少夫人三方,要在这里举办盛大的祭河神典,立誓和平相处,永息兵戈。 —— 来自三个部落的三位大萨满,身着萨满祭祀的盛装,头戴羽冠,在祭台前载歌载舞,拍打着腰间挂着的兽皮鼓。 奇异的鼓声低沉而悠远,回荡在蛮河两岸,让整个场面都充满了庄严肃穆、 不容亵渎的气氛。 河边搭起了一座高高的祭台,台上供奉着三部各自提供的祭牲: 黑石本部提供的白马居於正中,四足蜷缩,事先喂了麻痹草药,因此无需捆绑,也不见丝毫挣扎。 凤雏城贡献的白牛与左厢大支贡献的白羊,匍匐在白马两侧,安静地沉睡着,等待着成为祭天的供品。 祭台下,堆满了乾燥的柴薪、牛粪和柴枝。 这是草原上最隆重的祭礼,名为燔柴祭天,也叫「燎祭」。 待三方首领盟誓完毕,便会点燃柴薪,将台上的三牲焚烧,烈焰冲天,浓烟滚滚,场面极为盛大。 唯有这般盛大的场面,才能让远近的部落族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起到所谓的「直播效果」。 否则,离祭台较远的人,根本无法知晓祭典的进程,也无法感受到这份盟誓的庄重。 代表三部走到祭台前的,是桃里夫人、阿依慕夫人,还有野离破六。 见到野离破六出面,不少人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其中不乏凤雏城的一些百骑将。 经过昨日左厢大支的那场婚礼,他们已然知晓,「王灿」,其实名叫杨灿,是於阀家臣,自然不能再代表凤雏城。 可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代表尉迟芳芳出面的,竟不是一直追随在她身边、 忠心耿耿的破多罗嘟嘟,而是野离破六。 看到野离破六代表尉迟芳芳出现,桃里夫人手下几位亲信长老的神色,也变得有些怪异起来。 他们如今已经知晓了野离破六的真实身份,此刻见他堂而皇之地代表凤雏城,心中顿时生出几分异样的心思。 看来,日後尉迟芳芳最倚重的,便是这个人了,而这个人,却是一条藏在尉迟芳芳怀里的毒蛇,随时可能反咬一口。 众长老顿时兴奋起来,难怪可敦会轻易答应於阀的调停,有野离破六在,尉迟芳芳即便活着,也掀不起什麽风浪,迟早会栽在自己人手里! 走到高高的祭台下,桃里夫人的目光,一下子便落在了阿依慕身上,眼中满是诧异。 她与阿依慕并不陌生,这一个月来,双方也见过好几回。 论美貌,她自信与阿依慕春兰秋菊,各擅胜场,不相上下。 不过,尉迟烈的死,对她而言算不上什麽打击,可尉迟崑仑的死,却让阿依慕憔悴了许多。 然而今日的阿依慕,却容光焕发,皮肤吹弹可破,星眸盈盈,亮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她的眉宇间褪去了往日的憔悴,多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娇羞与光彩。 那般鲜活动人的风情,即便她是个女人,见了也忍不住为之心动。 桃里夫人忍不住暗自腹诽:那个姓杨的,难不成是什麽大补的玩意儿成精了?怎麽还有「美颜」的效果呢。 萨满的舞蹈渐渐停歇,在一阵低沉、庄重、无人能懂的祷文念诵完毕後,桃里夫人徐徐展开手中的祭文,清越而有力的声音,在蛮河之畔响起。 她每读一句,便会停顿片刻,以便让身旁的「传呼儿」将她的话大声复述出去,传遍河畔的每一个角落。 所谓「传呼儿」,又叫「传声士」。 在这个没有麦克风、没有扩音器的时代,大人物当场训话、宣读祭文时,远处的人根本无法听见。 因此,便会安排一群嗓门洪亮的人,站在首领身旁,将首领说的每一句话,都大声地复述出去,确保每一个在场的人,都能清晰听闻。 桃里夫人对河神宣读的祷文,核心内容不外乎三点。 得益於鲜卑人曾建立王朝、入主中原,他们大量接受汉文化,部落中重要人物的子嗣,年少时都会学习汉文化。 比如尉迟野、尉迟芳芳兄妹,便曾一同前往白杨精舍,就学於玉山先生门下。 因此,这篇祭文写得庄严隆重,颇有汉人祭祷的典雅风格。 「吾,谨以黑石部落可敦之名,上告蛮河之神! 今我三方,愿息兵戈,吾以可敦之名,谨向蛮河之神立誓,宣此三愿,祈神鉴之、护之、证之! 其一,尉迟芳芳犯上作乱,扰我草原安宁,吾以黑石可敦之名,赦其犯上之罪,逐出黑石部落,永不得归。 自此,凤雏城与我黑石部落,划界而居,各不相扰,再无瓜葛,若有违此誓,愿遭河神惩戒,不得善终! 其二,溯我黑石旧制,左右两厢辅政,共护部落,此乃先祖定规,亦合天意民心。 今吾决意重兴旧制,任命阿依慕夫人与其夫杨灿,为左厢大支首领,掌左厢部众,理左厢事务! 其三,右厢大支重建,放话草原,遍寻故首领之子小石头,令其承继父业,执掌右厢,续右厢血脉。 一年後,若未寻得其人,吾当另选贤明,立为右厢首领。 愿蛮河之神垂怜,护我黑石部落,消弭兵戈,丰饶永续,子民安乐,谨以三牲为祭,伏惟尚飨!」 小石头,是原右厢大支首领小儿子的乳名。 当年,还不等他取上大名,右厢大支便遭遇灭顶之灾,部落覆灭,小石头也从此失踪了。 桃里夫人这番话,便是要表明,重建的右厢大支,将以故右厢首领之子为首领。 可若是一年之後,依旧未能找到小石头,便由她这个可敦,另选贤能之人,立为首领,执掌右厢事务。 桃里夫人宣读完祷文,将其放在香案之上,随即转向肃立一旁的阿依慕、野离破六,以及不远处的杨灿。 「阿依慕,野离破六,上前来,代表你们的部众,与我歃血为盟。请杨灿为我等见证,共守此誓。」 杨灿待阿依慕与野离破六走到桃里夫人左右两侧,这才欣然上前。 这趟草原之行,总算是要圆满结束了。 通过阿依慕执掌左厢大支,成功撬动了黑石部落的局势。 这一步棋,对他日後应对慕容阀的兵马,可是大有助益的。 可就在杨灿举步上前,即将走到祭台前的那一刻,凤雏部落的那位大萨满,突然举起了手中的「抓鼓」。 「嗖!」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一支暗藏在抓鼓中的弩箭,瞬间刺穿鼓皮,带着刺骨的寒意,直冲着桃里夫人射去! 这一幕变生肘腋,太过突然,令人猝不及防。 祭台前的众人皆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阵阵惊呼声。 原本正走向祭台的杨灿,反应极快,瞬间改走为奔。 他的脚掌重重蹬在地面上,硬生生将一大块草皮蹬得整片向後扬起,身形如离弦之箭,朝着桃里夫人冲去。 此刻,走到祭台前准备歃血为盟的三人,皆是手无寸铁。 唯有香案之上,放着一口小刀,那是用来割破手指、歃血为盟的工具。 只是因为先前尉迟摩诃用扳指针划破了尉迟野的颈动脉,为防意外,这口小刀被用铁链牢牢拴在了香案上,无法随意取用。 只是,谁也没有料到,凤雏部落的这位萨满,竟会在鼓中藏箭。 一时间,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支弩箭,朝着桃里夫人疾驰而去。 可杨灿硬是化不可能为可能,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冲到了桃里夫人身边,一把攥住她的手臂,猛地拉着她一个旋身。 那支黑漆漆的淬毒弩箭,贴着桃里夫人的鼻尖射过,吓得她险些成了斗鸡眼。 杨灿为了及时扯开桃里夫人,身形斜着旋出,重心不稳,揽着桃里夫人,在草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堪堪稳住身形。 「芳芳城主有令,诛杀桃里可敦!」 就在此时,野离破六突然高声大呼,纵身一跃,朝着被杨灿揽着、尚未起身的桃里夫人扑去,眼中满是杀意。 几乎是同一时间,黑石本部的人群中,两名勇士突然暴起,拔出腰间的兵器,直扑阿依慕。 他们口中嘶吼着:「尉迟芳芳和阿依慕图谋不轨,勾结作乱,快杀了她们,护我可敦!」 杨灿猛地跳起身,正与扑上来的野离破六缠斗在一起,根本来不及回援阿依慕。 情急之下,他高喊一声:「阿沅!」 话音未落,一道纤细的身影突然从阿依慕部落的人群中冲了出来,一身侍女打扮,身姿轻盈,正是崔临照所扮。 崔临照的轻身功夫比杨灿还要精湛,几乎是足不点尘,瞬息之间便冲到了阿依慕身边。 她手中长剑出鞘,寒光一闪,迎向了那两名勇士手中的单刀,稳稳地将阿依慕护在了身後。 变故发生得太过突然,太过迅猛,祭台前的三方部众顿时譁然,原本庄严肃穆的祭典,瞬间陷入混乱。 「尉迟芳芳背信弃义,杀了他!」 喊话声此起彼伏,主要是黑石本部的族人,他们怒不可遏,纷纷拔出兵器,就要冲上去。 而阿依慕一方与尉迟芳芳一方,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没有太大的动静。 毕竟,先动手的是野离破六,是尉迟芳芳一方先对桃里夫人动了杀心,他们纵有辩解之心,也无从开口。 凤雏城的族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原来,城主早有图谋,要在祭典之上,刺杀桃里可敦。 而阿依慕部落的族人则暗自思忖:原来,订誓是假,夫人要和芳芳城主联手,除掉桃里可敦。 桃里可敦手下的族人,早已惊怒交加,纷纷拔刀冲了上来,朝着阿依慕与凤雏城的族人砍去。 左厢大支与凤雏部落的族人,见对方已然动手,也别无选择,只能拔刀应战。 祭台周围,率先爆发了三方激战,刀光剑影,厮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瞬间打破了草原的宁静。 紧接着,战斗便如瘟疫一般,迅速向四周蔓延开去。 远处的三方部众,还不清楚发生了什麽事,却看到身前的族人突然拔刀,冲向了另一方。 即便不明所以,他们也本能地拔出兵器,重复着同部族人的动作。 於是,站得更靠外的族人,也稀里糊涂地跟着动了手,整个蛮河之畔,瞬间陷入了一片混战之中。 杨灿一边分心护着桃里夫人,一边与野离破六缠斗,缓缓退到了阿依慕身边,与崔临照一起抵挡杀来的敌人。 就在此时,沙伽牵着一匹神骏的汗血马冲了过来,高声叫道:「父亲!」 他一扬手,将贪狼破甲槊向杨灿抛去。 杨灿反应极快,单手稳稳接过长槊,顺势一划、一刺,凌厉的攻势瞬间荡开了扑到面前的几个凶神恶煞的士兵,同时一槊刺穿了其中一人的胸膛。 一杆贪狼破甲槊在手,杨灿顿时如虎添翼,周身气势暴涨,无人还能轻易近身。 桃里夫人刚刚被那支弩箭擦着鼻尖射过,吓得魂飞魄散,此刻虽余悸未消,神志却瞬间清醒过来。 她看着一脸惊容的阿依慕,怒火瞬间涌上心头。 她怒不可遏地指着阿依慕,厉声骂道:「你们言而无信,卑鄙无耻! 阿依慕,今天要麽你光着屁股滚回家,要麽我光着屁股滚回家,本可敦宁可和你拼个精光,不死不休!」 说罢,她握紧拳头,便朝着阿依慕冲了过去。 阿依慕虽然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满心惶惑,可反应也不慢。 一见桃里夫人火冒三丈地冲过来,阿依慕立即拉开了架势,准备迎战。 杨灿心头火起,抬手一掌便向桃里夫人烀了过去,可这一掌眼看就要打中她的脸颊,却又硬生生收住了力道。 随即,他抬起脚,用脚背「啪」的一声,抽在了桃里夫人的丰臀上。 杨灿厉声喝道:「蠢女人!看不出这是有人挑拨离间吗?」 「挑————挑拨离间?」 桃里夫人本以为自己会被杨灿一脚踢飞,惊得呼吸都屏住了,结果杨灿居然用脚抽出了声音,她却毫发无伤,不由一呆。 这时,听到杨灿的话,她才猛然醒悟,瞳孔骤然收缩,失声叫道:「野离破六!是野离破六搞鬼!」 杨灿一愣:「野离破六?」 「不错,野离破六————就是小石头!」桃里夫人又气又恼,怒声说道。 杨灿提议恢复左右两厢时,就对黑石部落的两厢制做了些了解。 方才祭文中也听桃里夫人说及了小石头的身份。 虽然他还是不清楚桃里夫人和野离破六的复杂关系,但既然桃里夫人点破了野离破六的真正身份,他便马上捕捉到了野离破六的动机所在。 这时,沙伽已经牵着杨灿的汗血马,快步走到近前。 阿依慕突然一把抽出儿子腰间的弯刀,二话不说,便向桃里夫人劈去。 杨灿吃了一惊,急忙握住她的手腕,大声道:「阿依慕,你没听到吗?这是野离破六的阴谋!」 阿依慕转过头,对杨灿苦涩地一笑:「夫君,知道————也来不及了,已经————开战了啊!」 杨灿一惊,急忙游目四顾,只见四下里杀声震天,刀光剑影交错,三个部落的族人已经彻底混战在了一起。 桃里夫人瞳孔骤缩,急忙看向杨灿,脚下悄悄想要後退。 她清楚,不管是不是有人离间,混战————已经开始了。 开始了,就停不下来了,就像「营啸」时,只能杀光那些已经丧失理智的士兵一样,停不下了。 他们的战场指挥系统,不管是鼓号还是旗帜,在如今这个时候,都无法及时、有效地制止战斗了。 野离破六就是拿准了这一点,才敢用这样的手段。 就像两个人同时落水,而船上的人却只抛下了一个救生圈,你明知道他就是想让你们争,可你要是不想死,那就只能去抢。 所以,她有没有诚意和解,不重要了。是不是有人挑拨离间,也不重要了。 眼下杨灿只能将错就错,一刀砍下她的人头,把她的人头挑上他的大槊,或许就是制止混战的最好手段了。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挪开足够的安全距离,杨灿便已经转头,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此刻,她还在杨灿的长槊范围之内,只要杨灿一个「枪出如龙」,她就得一命呜呼。 「杨————杨城主————」桃里夫人刚刚还凶巴巴的娃娃脸,瞬间换上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声音都带着软糯。 情急智生的她,怯怯说道:「马上点燃祭台,必能吸引各方注意! 再命传呼儿」高声大喊,说明奸谋,或可————挽回局面。」 杨灿当然不是要杀桃里夫人,但桃里显然是误会了,情急生智,才想出这麽个办法,却不知道杨灿是否认可,一时紧张万分。 「好!」杨灿只是略加思索,便同意了她的提议。 很快,祭台周围的乱战便停止了,一支支火把投向祭台下,乾燥的柴薪遇火即燃,瞬间便燃起了熊熊大火。 烈焰冲天,浓烟滚滚而起,直冲云霄,正拿了一口长刀,和破多罗嘟嘟缠斗在一起的野离破六,看到祭台被点燃,突然癫狂地大笑起来。 他一边笑,一边挥刀,笑声凄厉如夜枭,听得人毛骨悚然。 破多罗嘟嘟从未见过,有人在生死相搏之时,还能笑得如此癫狂,一时失神,竟被野离破六在手臂上砍了一刀。 不过,他也不甘示弱,手中的短戟顺势一刺,狼狠扎在了野离破六的大腿上,同样见了血。 血染衣衫,野离破六却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依旧疯狂地挥刀劈砍,依旧满脸癫狂地大笑,眼神里满是偏执与疯狂。 破多罗嘟嘟被他笑得心里发毛,厉声呵斥道:「野离破六,你背叛城主,勾结外人,挑拨三方混战,你以为你的阴谋已经成功了麽?你笑个屁!」 野离破六终於停下了劈砍的动作,用长刀拄着地面,呼呼地喘着粗气,脸上依旧挂着癫狂的笑容。 「我娘当初,就是被人裹上牛皮,活活勒死的! 尉迟兰那个贱人已经死了,那麽,报应就该落在她的女儿身上! 哈哈哈,尉迟芳芳就在那只白牛腹中,她也要像我娘一样,被牛皮活活勒死了,哈哈哈————」 破多罗嘟嘟一听,顿时大惊失色,他猛地抬头,看向那被烈火吞噬的祭台,心中一片冰凉。 白牛,正是凤雏城贡献的祭牲,尉迟芳芳竟然被藏在了白牛腹中! 烈火熊熊,火舌已经吞没了祭台。 「城主!」破多罗嘟嘟凄厉地喊了一声,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悲痛。 「快,快把火撤了!把火撤了啊!」他踉跄着,就要冲向祭台,却被癫狂大笑的野离破六,仗刀拦住了去路。 野离破六举着大刀,快意地大笑道:「晚了!一切都晚了!我要尉迟芳芳和我娘一样,痛苦地死去! 我要让整个黑石部落,都为我右厢大支陪葬!我要让所有伤害过我们右厢大支的人,都不得好死!」 破多罗嘟嘟看着祭台上熊熊燃烧的大火,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热浪,忍不住浑身发抖,对野离破六大吼道:「你疯了!你真是疯了!」 「对啊,我是疯了!」 野离破六大笑不止:「我已经疯了好多年,直到今天,我才醒来————」 可就在他笑得最癫狂、最快意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远处的战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破多罗嘟嘟见他举止有异,也不禁顺着他的自光看去。 就见杨灿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汗血马,手持贪狼破甲槊,桃里夫人与阿依慕夫人,各骑一匹红马,一左一右,伴随在他的身边。 三马纵横,如一枝锋利的箭矢,在混战的沙场上驰骋、凿穿。 杨灿举起长槊,声音洪亮:「此乃奸计!立即止战!违令者,斩!」 桃里夫人与阿依慕,也紧随其後,纵声大喊,附和着杨灿的话语。 杨灿的白马长槊,早已和他「草原第一巴特尔」的名号,紧紧拴在了一起,形象深入人心。 再加上昨日那场轰动三方的婚礼,早已被各个部落的族人议论纷纷。 即便没有去过木兰大阅的人,也都知晓了他的大名;而去过木兰大阅的,更是各部的精锐,对他敬畏有加。 因此,看到杨灿亲自出面,桃里夫人与阿依慕夫人高声附和,那些正在厮杀的士兵,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混乱的场面,竟然随着他们三骑快马的驰骋所至,如冷水撒入沸锅,迅速平息下来。 野离破六慌了,他疯狂地扑向那些停下动作的士兵,抢着大刀嘶吼:「杀呀!为什麽不杀?继续杀!不要停!我要你们死!你们都该死啊!」 随着他的劈砍,那些士兵,不管是哪一方的,都下意识地举起刀枪,抵抗起来。 野离破六愈发愤怒了,正要冲上前,劈死一名不肯动手的士卒,忽然身子一僵,缓缓低下了头。 在他的背後,破多罗嘟嘟一脸激愤,眼中满是悲痛与恨意。 他手中的短戟,已经将锋利的戟尖,完全刺入了野离破六的後心,穿透了他的胸膛。 野离破六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只剩下无尽的不甘与悲凉。 他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还没死光————还没死光啊————我—— ——我怎麽可以————死?」 随着破多罗嘟嘟一把抽出短戟,鲜血喷涌而出,野离破六身子一软,直直地倒在了地上,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祭台早已被冲天烈火彻底吞噬,橘红的火舌舔舐着天幕,灼热的热浪一波波席卷而来,无人能靠近半步。 尉迟芳芳如果不是被裹在白牛腹中,此时早已因高温窒息而死。 自从授权野离破六打理她的一切,她便将自己的性命,交到了对方手中。 尉迟野为她留下的部众,早已被野离破六的亲信渗透,而她自己,被剧毒伤了肺腑,毫无反抗之力。 他们剥去了她的衣衫,赤条条地裹进一张刚刚剥下的牛皮,用牛皮绳勒得紧紧的,然後塞进了一只白牛腹中,被野离破六带人抬上了祭台。 她看不见外面的刀光剑影,看不见那冲天的烈火,被勒紧的嘴巴发不出一丝哭喊,唯有听觉,还在绝望地运转着。 外面的厮杀声、兵器碰撞声、族人的惨叫声,听得她心如刀割。 火舌舔着白牛的身躯,那张紧贴身体的牛皮越束越紧。 她清晰地听到了肋骨被勒断的声音,血从她的嘴里,汩汩地流了出来,混着牛血,不辨彼此———— : 第340章 一炬成灰 铁蹄踏碎烟尘,长槊划破喧器。 杨灿、桃里夫人、阿依慕夫人三骑并驱,马鬃飞扬间,三人神色凛冽,各自号令。 这场混战,终於在他们三人的强势控场下,渐渐平息。 原本挥舞的兵刃缓缓放下,嘶吼的士兵渐渐沉默,那些红着眼冲上前的身影,在三位首领的号令下,如同被驯服的猛兽,慢慢停下了脚步。 但空气中的张力依旧紧绷,士兵们互相怒视着,手中的兵器依旧紧握,仿佛只要有人再动一下,便会再次点燃战火。 放眼望去,草原上屍横遍野,鲜血浸透了青黄的草叶,三方死伤相加,早已不下数百人,残肢断臂与折断的兵器散落各处,风一吹,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阿依慕夫人率先勒住马缰,厉声喝斥:「左厢大支所有人,立即回营,不得有误!」 桃里夫人紧随其後,她的锦袍已被划破数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却不减半分威严:「黑石本部人马立即回营!违令者,以军法处置!」 杨灿勒马立於原地,凤雏部落突骑将的身份尚未被撤销,再加上他第一巴特尔的赫赫威望,一声令下,凤雏部落的士兵便会乖乖归队。 可他尚未开口,目光便被祭台方向的一道身影锁住了,那是破多罗嘟嘟,此刻的他正站在祭台的上风口。 祭台之上,烈焰冲天,火光卷着黑烟,直窜十数丈高,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金红色。 火光灼热刺眼,即便站在数丈之外,也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黑烟滚滚,遮蔽了半边天空,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木头、皮革与血肉的混合气味,刺鼻难闻,让人忍不住皱眉咳嗽。 祭台上的木质结构早已被烧得啪作响,时不时有燃烧的木梁从高处坠落,砸在地上,溅起阵阵火星。 破多罗嘟嘟却握着一杆长枪,不顾危险地挑着堆在祭台边缘的柴火,仿佛要凭一己之力,扑灭这燎原之火。 他的身影在汹涌的烈焰前,渺小得如同一只蝼蚁,而蝼蚁,又怎能撼动这冲霄的火势? 长枪的枪头早已被火星燎燃,他却浑然不觉,依旧机械地重复着挑柴的动作o 杨灿顿觉古怪,见黑石本部与左厢大支人马徐徐撤退,凤雏部众暂时按兵不动并无大碍,便提马向破多罗嘟嘟赶去。 马蹄踏过草原上的血迹,他把长槊一伸,稳稳压住了破多罗嘟嘟那根已经成了烧火棍的长枪。 「嘟嘟大哥,你在做什麽?」杨灿沉声问道。 破多罗嘟嘟浑身一颤,绝望地看了杨灿一眼,把「烧火棍」往祭台的方向举了举,梦.般道:「芳————芳芳城主————被野离破六————裹进牛腹,她在.台上————在那火里————」 「什麽?」杨灿闻言,如遭雷击。 他猛地扭头向祭台望去,此时的祭台,早已被烈焰吞噬,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建筑轮廓在火海中挣扎,被气浪扭曲了形状。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的皮肤灼伤。 这般烈焰,就算是坚硬的钢铁,被裹在中心,也会被熔化成铁水,何况是尉迟芳芳那具血肉之躯? 就在这时,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传来。 「轰!」祭台在烈焰的焚烧下,终於支撑不住,轰然坍塌。 火星四溅,如同漫天星火,滚烫的热浪像太阳风一般席卷而来,带着焚毁一切的威势。 杨灿胯下的宝马受惊,发出一声长嘶,不等杨灿下令,便猛地向後倒退,连蹿数丈,才勉强稳住身形,依旧不安地刨着蹄子。 可破多罗嘟嘟却没能来得及撤离。 他只是下意识地闭上双眼,挡住了那刺目的火光。 刹那间,灼热的烈焰与气浪便席卷了他的全身。 皮肉被灼伤的剧痛传来,他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头发、眉毛、胡须,在瞬间被烈焰燎尽,只留下几道黑色的灰烬,贴在他的头皮上。 远远望去,他的脑袋已经变成光秃秃的,泛着灼伤後的红痕,像一颗剥了壳的茶叶蛋,狼狈而凄惨。 桃里夫人的中军大帐内,黑石部落的长老悉数聚集在此。 此刻,野离破六的身份,已经再无隐瞒的必要。 那些此前从不知晓野离破六与自家可敦有过合作,更不知道这人竟是右厢大支首领唯一的幼子小石头的长老们,获悉秘密後不禁大感震惊,旋即恍然大悟。 既然知晓了野离破六的身份,他们便不难揣测他这番举动的动机了。 这人哪里还在乎是否重建右厢大支? 他心中燃烧的,是滔天的恨意,他想毁灭一切。 他恨尉迟兰,恨尉迟兰的儿女,恨尉迟烈,更恨整个黑石部落。 他策划了这一切,布下了这盘死局,只为埋葬整个黑石部落。 长老们思及於此,不禁暗暗心悸。 如果不是可敦以祭台大火吸引了混战各方的注意力,杨灿再挺身而出,拉上桃里可敦和阿依慕夫人,再凭藉他凤雏部落突骑将的身份,以及第一巴特尔的威望,三骑纵横,号令全场,这场「炸营」一般的混战,根本无法平息。 那样一来,野离破六的阴谋,便一定会得逞。 三方这般惨烈的混战,即便不会同归於尽,幸存者也会元气大伤。 一个小部落,或许能在衰落之後苟延残喘,可黑石部落不行。 它拥有广袤的牧场、成群的牛羊,拥有令人凯觎的一切。 这就是原罪,是值得冒险的诱惑。 一旦它衰落,周边的各个部落,便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秃鹫一般蜂拥而至,一点点将黑石部落蚕食殆尽,最终让这个曾经强大的部落,彻底从草原上消失。 想到野离破六这疯狂的复仇计划,帐中众人无不不寒而栗。 他们稍一推演便明白,若是没有杨灿,今日的黑石部落,早已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无人能改变那个注定的结局。 若非杨灿在凤雏萨满的毒箭之下,以不可能的速度救下桃里可敦,桃里可敦就会当场殒命。 黑石本部群龙无首,士兵们失去约束,暴动便成为必然。 若非杨灿救下了桃里可敦的性命,他又是阿依慕的丈夫、凤雏部落的突骑将,换做其他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在三方激战正酣、杀意沸腾的情况下,说服两位首领,与他一同策马沙场,叫停这场混战。 所以,结果可想而知。 库莫奚长老心有余悸地道:「野离破六的计策真是太毒了,心思之狠辣,令人发指啊。幸亏我黑石部落命不该绝,得天神庇佑————」 他话犹未了,便有侍卫快步进帐,单膝跪地,大声道:「可敦,杨灿大人求见。」 侍卫都没有说杨灿是代表哪一方势力而来,也没有说他官居何职。 如今的杨灿,已经不是之前那个在草原上籍籍无名的年轻人了。 他凭一己之力,救下桃里可敦,平息三方混战,救下整个黑石部落,如今已经是无人不知的存在。 桃里夫人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但马上便察觉自己的异样,又缓缓坐了回去,淡定地道:「有请。」 帐帘掀开,杨灿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衣袍上还沾着血渍,脸上还有烟尘,却丝毫掩盖不住他身上的英武之气桃里可敦道:「杨灿,你今日来,是代表哪一方?有什麽话说?」 杨灿拱手道:「可敦与诸位大人在此计议良久,想必已经知晓,今日破坏蛮河立誓、挑起混战的人,其实就是野离破六。」 「诸位也该知晓了野离破六真正的身份吧?他就是右厢大支首领唯一的子嗣,小石头。」 库莫奚起身,对杨灿拱手道:「不错,方才可敦已对我等言明其中奥秘。 杨灿大人,今日多亏您出手相救,若非是你,我们可敦,我们黑石部落,後果不堪设想。 我库莫奚,向您表示最诚挚的谢意!」 帐中众长老纷纷起身,对着杨灿肃然施礼,神色恭敬,没有一丝怠慢。 杨灿连忙还礼,谦和地道:「诸位长老客气了,我是促成三方立誓的中人,当其时也,岂有坐视之理。」 库莫奚神色一正,道:「无论如何,大人於我黑石部落的这份恩情,重於山岳。 从今往後,杨灿大人便是我黑石部落最尊贵的客人,如果大人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只要开口,我黑石部落,必尽绵薄之力。」 这个承诺可不轻,是黑石部落对私人的一个承诺,和於阀无关。 杨灿也不禁微微动容,拱手道:「诸位长老抬举了。」 库莫奚神色一正,又道:「我等草原汉子,恩怨分明,有恩,自是要报的。 现在,我们再说说凤雏城,无论如何,野离破六是尉迟芳芳授权的凤雏使者。 他险些害死可敦,挑起的混战纵然被及时叫停,我黑石部落也死了近两百人,尉迟芳芳总该给我们黑石部落、给那些死去的族人一个交代吧?」 帐中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众长老纷纷看向杨灿,等待着他的回答。 杨灿沉默了片刻,唇角逸出一丝苦涩无奈的笑意,轻轻一叹道:「尉迟芳芳,已经死了。」 「什麽?」帐中众人尽皆一惊,纷纷瞪大了眼睛。 杨灿神色平静,缓缓道:「野离破六在取得芳芳城主的信任之後,便对她下了毒手。 他用了缚牛之刑」,将芳芳城主裹进牛皮之中,藏在了祭台上那只由凤雏部落提供的祭牲白牛腹内。」 众人闻言,瞳孔骤然放大,脸上满是震惊与骇然。 他们都是草原人,自然知晓「缚牛之刑」的残忍。 当时祭台大火如何猛烈,他们都看在眼里,如今那祭台已被烈焰焚毁,尉迟芳芳如果就在台上,屍体只怕早已化为灰烬,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了。 杨灿的目光缓缓扫过帐中众人,问道:「我听说,缚牛之刑」,能把人的灵魂永远禁锢在那张牛皮之内,永世不得超生,是这样吗?」 帐中一片沉默,一时无人应答。 本来对尉迟芳芳恨之入骨的长老们,一时间神色竟说不出的复杂。 杨灿缓缓地道:「所以,可敦、诸位大人,你们现在还需要她,给你们一个交代吗?」 帐中继续保持着沉默,许久,桃里可敦才幽幽一叹,道:「罢了,人死不能复生,她已然付出了最大的代价。杨灿大人,我们三方誓约,依旧有效。」 话音顿了一顿,桃里可敦凝视着杨灿道:「但是,杨灿大人,我黑石部落愿意与於阀结盟,愿意在必要的时候,出兵相助於阀。可是,於阀能给我们黑石部落,什麽回报呢?」 杨灿的神色渐渐舒展开来:「可敦,杨某今日来,正是要与可敦详谈此事。」 桃里可敦微微颔首:「好,诸位首领,先退下吧,我和杨灿大人,要好好聊聊。」 众长老闻言,纷纷躬身告退,有序地退出了大帐。 帐中,一时间便只剩下了桃里可敦与杨灿两人。 此时,凤雏部落的中军大帐内,破多罗嘟嘟盘膝坐在几案後面。 他的皮肤被灼伤了,整张脸现在都是红的,本就黝黑的皮肤此刻更显黑红。 头发没了,眉毛没了,他那一脸威武的大胡子也没了。 原本被火焰燎净的须发处,还有一道道黑痕附在皮肤上,如今清洁之後,就像茶叶蛋变成了红皮鸡蛋。 他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个黑陶坛子。 祭台焚毁後,愣是没剩下一点有用的东西,便连那牛骨,几乎都焚烧殆尽。 破多罗嘟嘟无奈,只能随便掏了些黑灰,一捧捧地放进坛子,充作尉迟芳芳的骨灰。 在他对面,几案後面端坐着一个年轻人,面如冠玉,目似朗星。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汉裳,腰间系着革带,长发束成了马尾,英姿勃勃。 但,那如画的眉眼,却又藏着女子独有的俏美,显得明媚大方。 崔临照的目光落在那口黑陶坛子上,眼中悄悄闪过一丝惋惜,随即才看向破多罗嘟嘟。 崔临照道:「事已至此,嘟嘟大人,还请节哀顺变。」 破多罗嘟嘟红皮鸡蛋似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崔临照叹息道:「凤雏城被桃里夫人公开逐出黑石部落,这件事,用不了多久,就会传遍整个草原。 消息一旦传开,慕容家和於家,都会打你凤雏城的主意。 嘟嘟大人,如今的凤雏城,只能靠你维持了,你可有想过,届时凤雏城该何去何从?」 破多罗嘟嘟茫然地看向崔临照,这些事儿,他还没来得及去想。 崔临照道:「慕容家的夹谷关,於家的飞狐口,距离你们凤雏城都不算太远,凤雏城的实力,对他们而言,都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同时,也是一股能压得住的力量,你说,他们会不打凤雏城的主意?」 破多罗嘟嘟苦笑一声,道:「我们城主已经死了,凤雏城如今群龙无首。 虽说此前,城主曾授命我节制诸首领,可那只是临时的,我————怕是无法像芳芳城主一般,令十大百骑将个个信服。 再者,我们被逐出了黑石部落,今後能何去何从?慕容阀与於阀,可都是我们凤雏城不可匹敌的存在。 更何况,玄川部落的符乞真已经和慕容阀联手,我们若是不投靠慕容阀,恐怕会腹背受敌,到时候,凤雏城如何抵挡。」 崔临照道:「所以,嘟嘟大人觉得,凤雏城只能投靠慕容阀了?不是结盟,而是投靠,变成慕容阀麾下的一股力量?」 破多罗嘟嘟道:「我们,有得选吗?」 崔临照浅浅一笑,道:「那好得啊。杨灿也是这麽想的,相信慕容阀也会这般判断。 所以,当你们不得不向慕容阀表示臣服的时候,相信他们绝不会怀疑你们别有用心。」 破多罗嘟嘟脸色一变,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与疑惑:「崔姑娘,你这话是什麽意思?难不成,你是想要我假意臣服慕容阀,实则暗中投靠於阀?」 崔临照没有否认,轻轻点头道:「嘟嘟大人,慕容阀即便收下你们,也绝不会真心把你们视为心腹。 他们只会驱尔等为肉盾,让你们冲在最前面,挡敌锋刃,一点点损耗你们凤雏城的实力。 等到你们的兵马耗光,他们轻易便可吞并你们的百姓,占据你们的城池。这一点,你也不怀疑吧?」 破多罗嘟嘟沉默了。 崔临照继续道:「更何况,如果你真的倒向慕容阀,於桓虎也绝不会坐视自己腹背受敌。 他一定会兵出飞狐口,想办法灭了你们,到时候,你们凤雏城,就成了替慕容氏挡在最前面的人,这一点,相信嘟嘟大人也想到了吧?」 破多罗嘟嘟苦笑,他忽然觉得,做大首领好辛苦,他还是更喜欢打打杀杀,而不是要他动脑筋。 崔临照柔声道:「杨灿的为人,应该值得嘟嘟大人信任吧?他承诺,只要你明里投靠慕容阀,在合适的时候,再行反戈一击,助於阀一臂之力。 那麽,我刚才说的这两个问题,都能迎刃而解。於阀会保你凤雏城周全,不会让你们真的被慕容阀吞并。」 破多罗嘟嘟想了想,「红皮鸡蛋」就戴上了痛苦面具。 「让我周旋在於阀和慕容阀之间,一边假意臣服慕容阀,一边暗助於阀,还要让双方都信任我。 崔姑娘,王————杨兄弟太看得起我了,你们觉得,我破多罗嘟嘟,能做得到吗?」 崔临照嫣然一笑,眉眼弯弯:「杨灿说,你能做到。他说,嘟嘟大哥大智若愚,最擅扮猪吃虎,他相信,你一定能行。」 破多罗嘟嘟喃喃地道:「我————行吗?扮猪————我倒是会。」 他忽然眼神一正,认真地看向崔临照:「崔姑娘,你————究竟是谁?你能代表杨灿?」 「当然能!」崔临照闻言,给了他一个明媚的笑脸。 她微微扬起下巴,带着几分矜贵的意味,说道:「因为,我,是杨灿的正室嫡妻。」 黑石部落的中军大帐内,桃里夫人离开几案,一步步走到杨灿面前。 她惊疑不定地道:「你说,阿依慕要把沙伽一部,迁往拔力部落的故地?」 杨灿点了点头,道:「不错,她并无害人之心,此举只为防患於未然。 而且,经过这场混战,你们黑石本部和左厢大支要恢复信任,是需要一段时间的。 这个时候,阿依慕肯主动分兵,迁往他处,这对你掌控本部,有益无害吧?」 桃里可敦听了,在帐中徐徐踱行一阵,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了。不过————」 她又转向杨灿:「我会派库莫奚大人和你一起返回上邽,我希望,能尽快拿到於阀主和我黑石部落缔结联盟的亲笔文书,以及————你答应我的第一批武器。」 杨灿脸上露出了笑容,举起一只手,对桃里可敦道:「可敦放心,合作愉快。」 桃里可敦会意,便也抬起手,与杨灿的手掌拍在了一起。 「啪啪啪」,又是三击掌。 杨灿退後一步,对她拱起手来:「既如此,杨某告辞,後续事宜,我会派人,随时与可敦接洽。」 说罢,杨灿转身便走。 可是眼看着杨灿转身离去,桃里夫人眸波一闪,脸上忽然涌起一抹古怪的神情。 她放轻了脚步,竟然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 杨灿眼看就要出帐,桃里夫人突然飞起一脚,就向杨灿的屁股踹去。 之前在蛮河岸边,杨灿曾经想掌掴她,虽然最後变成了「掴」了她的屁股一脚,可她是什麽人?这个仇,她可没忘。 如今机会难得,她自然要报这「一脚之仇」。 只是,杨灿独来黑石大营,虽然料定在当下局势中,黑石部落不会有加害他的想法,又怎麽可能毫无戒心? 桃里夫人蹑手蹑脚跟上去的时候,杨灿便已察觉。 桃里夫人一脚踢出,眼看就要踹中杨灿屁股的瞬间,杨灿猛地侧身,反手一抄,便稳稳抓住了她的足踝。 紧接着,杨灿微微用力,轻轻一拉一抬,桃里夫人重心不稳,身子前倾,被杨灿顺势欺身靠近。 下一刻,桃里夫人就被杨灿抬着足踝,变成了一个「朝天一字马」的姿势,和杨灿贴合甚近。 这姿势,很暖昧,桃里夫人的脸,顿时艳若桃李。 她的脸,红了。 > 第341章 鹰飞之日 秋风吹过草原,卷着成熟牧草的清香,掀起漫天金浪,翻涌着漫向天际。 草原部落世代逐水草而居,常年游牧四方,既要抵御狼群的袭扰,又要扛过风霜雨雪的侵袭,久而久之,便练就了说走就走的拔营本事。 不过短短两日,尉迟沙伽所部的六百余顶毡帐、三千余口族人,便已收拾妥当,完成了迁徙至拔力草原的准备。 黑石大营前,人声鼎沸,送行与拔营的人马黑压压一片,毡帐错落,牛羊低鸣,骏马嘶啼,一派繁忙而隆重的景象。 杨灿站在队伍最前方,身姿挺拔如松。 桃里可敦的舅父、黑石部落的库莫奚长老,身着一袭庄重的兽皮长袍,手中握着一柄磨得光滑温润的羊骨权杖,静静站在他身侧。 此次,他将以黑石部落使者的身份,与杨灿一同前往上邽,敲定与於阀主的结盟大事。 杨灿的另一侧站着尉迟沙伽。少年眉目清绝,美得雌雄难辨,眼底满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他将奔赴拔力草原,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开辟属於自己的基业。 至於左厢大支本部的事务,则由他的母亲阿依慕夫人代为执掌。 待沙伽年满十八周岁那日,阿依慕便会将部政归还於他。 而到那时,他在拔力草原积攒的部众与心腹首领,无疑会成为他最坚实可靠的班底。 正因如此,部落的各位长老都动了心思,纷纷在他身边安插人手,将自己最看重的儿子派去,跟着这位少主打江山、谋前程。 热闹的送行现场,没有人提及凤雏部落,仿佛这个曾经在草原上占据一席之地、也曾搅动风云的部落,从未在这片土地上存在过。 凤雏部落的人,已於昨日悄然离去。 那场席卷黑石、左厢大支与凤雏部落的三方大混战,真相已然大白於天下,若非如此,凤雏部落的人根本无法安然脱身。 所有人都已清楚,这场血流成河的混战,乃是野离破六的阴谋作祟。 可逝者已矣,各部族人流淌的鲜血,终究无法因真相大白而倒流。 更何况,蛮河大祭之时,桃里可敦便已公开宣告,驱逐凤雏城,从此凤雏城与黑石部落恩断义绝,再无半分干系。 早在木兰大阅之际,尉迟烈族长也曾有过同样的表态。 种种缘由,让黑石本部与左厢大支的族人,都下意识地冷待了凤雏部落。 凤雏部落人马离去时,没有送行的人群,没有不舍的絮语,唯有呼啸的草原长风,伴着他们的身影,走向茫茫未知的远方。 那份清冷孤寂,与此刻为杨灿送行的盛况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判若天壤。 人群最前方,桃里可敦与阿依慕夫人并肩而立。 桃里可敦身着一袭华贵的织金长袍,衬得她肌肤胜雪,雍容娇媚。 只是当她的自光落在杨灿身上时,眉眼间便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然,脸颊上也悄悄泛起了一抹薄红。 昨日,她偷袭杨灿不成,反被杨灿制住,弄出一个「朝天一字马」的暖昧姿势。 那般姿态,本就引人浮想联翩,再对上杨灿那双极具侵略性、似要将人吞噬的眼眸,更是让她羞报不已。 若只如此,倒也没什麽,可是那一幕,竟然出现在了她昨夜的梦里。梦里,她便是以那般羞耻的姿态,与杨灿缠绵纠缠着。 想到此处,她的神情愈发不自在,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袖,偏过了脸儿去。 身旁的阿依慕夫人,望着杨灿的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不舍与眷恋。 虽说她与杨灿结合的时日尚短,可无论是她的身体还是心底,都已被这个男人填得满满当当了。 她想跟着杨灿一同去,帮儿子沙伽筑城立业,可她不能,左厢大支刚刚经历一场大动荡,人心未定。 更何况,秋意渐浓,储备牧草、安排族人过冬,桩桩件件都需要她亲自分配、定夺。左厢大支想要重新建立秩序,也还需要一段时日。 除此之外,杨灿也曾叮嘱她,慕容氏很快便会发动战争,黑石部落无法置身事外,必须提前做好万全准备。 人群之中,崔临照再度换回了一身不起眼的小卒打扮,牵着一匹骏马,神色淡然。 对於阿依慕凝视杨灿时那脉脉含情的模样,她毫不在意。这并非她故作大方,而是发自内心的坦然。 她的出身、从小到大所处的环境,早已塑造了她的认知。 青州崔氏,那般古老的名门大户,本就是古礼与贵族秩序最坚定的贯彻者。 在崔家,男子妻妾成群,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即便主母与丈夫恩爱缠绵时,身旁也需随时有两到四个陪房丫头伺候在侧。 她们要全程侍奉,端茶递水、薰香拭汗,若是女主人体力不支,她们便要以身代之;若是男主人体力不支,她们也要从旁辅助。 主人夫妇并不会因此感到羞窘,在他们的理念里,这是理所当然的规矩。 那些伺候在旁的人,并非与他们平等的个体,更像是一件随时可用的工具。 崔临照已然接受了杨灿的情意,虽说尚未过门,可她心中早已认定,这一辈子,非杨灿不嫁。 也正因如此,她早已在心中以杨门大妇自居。在她看来,身为大妇,使命绝非仅仅是相夫教子那般简单。 身为这样人家的正室大妇,首要之事,便是让这个小小的家庭,逐渐发展成一个兴旺发达的家族,越来越好,越来越壮大。 她与杨灿的结合,终将以他们二人为源头,孕育出一个辉煌的庞大家族,就像如今的青州崔氏一般。 这样的家族,哪怕是几十代前的先祖,每年都要接受子孙後代十次左右的血食供奉,四时祭、袷禘、节祭,从不间断。 她坚信,有朝一日,杨氏一门也能如此,高高的供案之上,最顶端的那对夫妻灵位,必然是她与杨灿。 这才是她毕生追求的目标,而非斤斤计较谁能得到杨灿更多的床第之欢。 那些现在或是未来可能出现在杨灿身边的侧室,於她而言,都是为她与杨灿的家族延续子嗣、助力家族兴旺的。 真正能让她放在心上、有所忌惮的,唯有那些出身地位与她相当、能够动摇她正妻之位的女子。 或许,在接受过现代一夫一妻、爱情专一理念的人看来,她的想法太过不可思议,甚至会认为她是一台冷冰冰的利益机器。 可是崔临照对杨灿的爱,是深沉而真挚的。只是,身为这个时代的士族贵女,即便她的学识远超常人,那些从小到大耳濡目染的生活理念、行为准则,也早已刻进她的骨髓,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她的一言一行。 杨灿翻身上马,玄色衣袂在秋风中猎猎作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周身的气场也愈发凛冽。 阿依慕有心再上前,对他说一句叮咛嘱咐的话语,可刚迈出一步,双腿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桃里可敦眼疾手快,一把稳稳搀住了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的促狭:「至於吗你?」 阿依慕的俏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泛起了细密的红晕,窘迫不已。 她强作镇定地松开桃里可敦的手,轻咳一声,找了个藉口掩饰:「没、没什麽,就是站得久了,腿麻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可不是腿麻那麽简单。昨夜,她贪念与杨灿的温存,想着此去一别,许久不能相见,便想与他多痴缠片刻。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杨灿发起威来,竟然是那般凶悍。直到此刻,她的身子依旧酸软无力,尤其是那双浑圆紧致的大长腿,更是不听使唤。 都怪那个坏人,昨夜非要她保持那般羞耻的姿势,站得太久,此刻才会这般狼狈。 看到阿依慕这般慌忙掩饰、窘迫不已的模样,桃里可敦的眼睛瞬间睁大了,脸上的戏谑也变成了诧异。 她本来只是随口奚落一句,没想到,居然真的被她言中了? 桃里可敦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度落在杨灿身上,微微眯了起来:这只小狼狗,真有那麽凶? 人群深处,尉迟伽罗的心里酸溜溜的,像是吞了一颗未成熟的青果子,涩得发麻。 前夜大醉,她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夜;可昨夜,她滴酒未沾,却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午夜时分,她实在难以入眠,便披衣起身,在帐外徘徊,竟在静谧的夜色里,听到了一些不该听到的、暖昧缠绵的声响,听得她心里又酸又涩。 她觉得,娘亲变了,娘亲开始————防着她了。 她曾主动提出,要陪着弟弟沙伽去拔力草原,帮弟弟筑城立业,却被母亲断然拒绝。 她只是稍稍强硬了几分,母亲便撂下狠话,说要把她嫁去灰熊部落,一想到这里,尉迟伽罗就气得牙痒痒。 「驾!」杨灿轻喝一声,骏马扬蹄,发出一声悠长的嘶鸣,打破了现场的喧闹。 三千多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六百余帐的族人赶着马车、牵着牛群羊群离去。 队伍逶迤绵长,如同一条蛰伏的巨龙,在金黄色的草原上缓缓前行,向着远方的拔力草原而去。 尉迟沙伽骑马伴在杨灿身侧,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兴奋与憧憬,就像一只羽翼渐丰的雏鹰,第一次得以挣脱束缚,独自翱翔天际。 「父亲,我们要在拔力草原,筑一座多大的城呀?」他开口唤道,语气自然又亲切,毫无半分心理障碍。 一来,这是草原的习俗使然。即便昨日是尉迟摩诃娶了他的母亲,按规矩,他也该称尉迟摩诃为父亲。 只是那样,他才会觉得有些不适,毕竟不久前,摩诃还是他的大哥。 可面对杨灿,他便没有这样的顾虑,尤其是,他打心底里崇拜杨灿这样勇武无双的大英雄,能成为草原第一巴特尔的继子,他满心都是自豪。 杨灿侧头,看了看身旁雀跃不已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浅笑,缓缓开口道:「这城呢,可大,可小。 若是现在动工修筑,我们只来得及筑一座小城,墙高不足一丈,用土坯砌成,周长不过三里。 你只需将部落中重要人物的家眷与各类匠人安置在城中,百姓们则在城外散居即可。」 他顿了一顿,又道:「慕容阀很快就要掀起战争了,若是你能耐心等待一阵子,便能从容修筑一座大城。 甚至,不需要你动手筑城,我会想办法,让你直接接收一座现成的大城。 那座城,周长至少七八里,城中有士族、有平民、有工匠、有商户,全城人口至少千户,城池周围还有万亩良田。沙伽,你选哪个?」 尉迟沙伽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紧紧攥住手中的缰绳,大声道:「父亲,是要打仗了吗?战功居然能换一座城?那我选第二个!」 每个正在成长的男孩,心中都藏着一个英雄梦,渴望证明自己已经长大,渴望能独当一面,渴望在战场上建功立业。 在他们看来,父母的过度保护,从来都不是关爱,而是束缚。 杨灿愿意给他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让他褪去一身稚气,成为真正的草原勇士,这让沙伽心中无比畅快,满心都是期待。 杨灿看着他雀跃的模样,笑着摆了摆手:「不要急,我会给你机会的。既然你选了後者,那这小城就先不筑了。 此前,拔力部落迁往天水时,曾在苍狼峡南侧,修筑过一些临时居所,以这些居所为基础,我们可以迅速改造出一些住处,供族人居住。 你们到了拔力草原之後,大部族人先驻紮在草原之上,让部众抓紧时间积蓄牧草,做好过冬的准备。 与此同时,抽调一部分人手,我也会从八庄四牧抽调部分人手配合你们,把苍狼峡打造成一座坚固的要塞关隘。」 沙伽脸上的兴奋稍稍褪去,讶然道:「父亲,慕容阀会绕路苍狼峡,攻打於阀吗?」 「本来是不会的。」杨灿的神色沉了下来,语气中带着几分凝重。 「有於桓虎驻守在代来城,他们会担心後路被抄,不敢轻易绕路。 可如今,慕容阀已经与玄川部落结盟,若是他们再收服凤雏城,便再无後顾之忧。 绕路苍狼峡,固然会拉长战线,补给也会变得麻烦,於桓虎一旦兵出飞狐□,也容易截断他们的後路。 可只要凤雏城归附慕容阀,这些问题便都能迎刃而解。他们可以用凤雏城为跳板,也可以让凤雏城成为抵挡於桓虎的桥头堡。 如此一来,他们便能放心地绕道苍狼峡,直取於阀腹心。」 沙伽听得热血沸腾,握紧了拳头,大声道:「好!那就让他们来!我要让他们看看,我尉迟沙伽,也不是好惹的!」 杨灿点了点头,语气严肃起来:「勇气可嘉,但你要记住,你是一军主将,不可轻身涉险。 到了苍狼峡,你可以从部众中挑选一些英勇善战的勇士,组成一支属於你的亲军。 即便日後作战,需要你亲自下场提振士气,也要有这样一支强大的亲兵护佑在你左右,确保你的安全。」 说到这里,杨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补充道:「对了,等我回去後,让巧匠为你打造一套精钢质地的明光铠。」 他的冶铁谷,如今已经能够打造板甲装备,只是板甲比两裆铠、明光铠更为笨重,唯有装备重骑兵时,才比两裆铠更具优势。 因此,对於一军主将而言,板甲并非最佳选择,明光铠轻便且防护性佳,更适合沙伽。 沙伽大喜过望,连忙拱手谢道:「谢谢爹!」 杨灿听得嘴角微微一抽,这少年,叫起「爹」来,还真是毫无负担,顺口得很。 只是他这个二十五岁的「活爹」,听着这般称呼,终究还是有些不适应。 无奈之下,他也只能对着眼前兴冲冲的美少年,努力挤出一个「慈祥老父亲」的笑容。 上邽城内,「陇上春」客栈。 独孤婧瑶风尘仆仆地匆匆返回,办理入住手续时,便迫不及待地向店家询问罗湄儿的下落。 得知罗湄几依旧住在这里,她连入住手续都没来得及办完,便带着一身风尘,急匆匆地赶去了罗湄儿的房间。 「湄儿妹妹,你怎麽还没走?」 独孤婧瑶一进门,便急切地说道:「陇上地区很快就要不太平了,等战事起来,你再想回中原,可就难了。 到时候兵荒马乱,大队护卫目标太大,小队护卫我又不放心,你根本走不了。我看,还是我马上派人送你回江南去吧。」 罗湄儿心底暗暗冷笑,回来得可真快呀,刚回来就迫不及待地要赶我走? 面上,她却装作一脸天真懵懂的模样,笑眯眯地反问道:「不太平?真的假的呀? 婧瑶姐姐,你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该不会是————你嫌弃我了,不想让我待在这里了吧?」 独孤婧瑶自然不能随意透露战事的真相,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解释道:「湄儿妹妹,我怎麽会嫌弃你呢?有些事情,我现在不便明说,你听我的,准没错。」 呵呵,听你的?我呸! 罗湄儿在心底翻了个白眼,满心鄙夷:你这个假清高、伪君子、白莲花! 从小到大,她就一直被拿来和独孤婧瑶做对比,每次都是她当反面教材,独孤婧瑶当正面典型。 这份屈辱与不甘,在她心底埋下了深深的种子,造成了极深刻、极恶劣的心理伤害。 在她看来,独孤婧瑶向来如此,总是扮出一副圣洁无暇、处处为她着想的模样,实则却是处处打压她、抢她的风头,见不得她好。 面上,罗湄儿依旧笑得甜甜的,伸手拉住独孤婧瑶的手,撒着娇道:「哎呀,好姐姐,咱俩谁跟谁啊,你就告诉我嘛,你知道的,我这人嘴巴可紧了,绝对不会告诉别人的。」 独孤婧瑶轻轻摇了摇头,满脸歉意地说道:「湄儿妹妹,我真的不能说。但我向你保证,陇上真的要发生战事了,你一定要信我。」 她此次匆匆返回独孤阀的地盘,将杨灿透露的情报告诉了父亲,独孤阀主闻言,果然大为震惊。 好在独孤阀与慕容阀之间,尚且隔着於阀和索阀,暂时无需直面战争的威胁。 可谁也不敢保证,慕容阀不会勾结其他盟友,直取独孤阀,以此抄於阀的後路。 再者,若是慕容阀主动谋求与独孤阀的合作,独孤阀又该如何抉择? 正因如此,独孤阀不得不提前做好各种准备,以防万一。 与此同时,独孤阀主也清楚,这个消息是杨灿违背於阀主禁令,特意透露给婧瑶的,显然,杨灿对独孤阀颇为友好。 於是,他便让女儿重返上邽,一来,可打探更详尽的消息,若是战事已起,也能及时了解於阀与慕容阀的战况,窥察两阀的军事实力; 二来,可藉此机会,与杨灿建立良好的关系,若是能将这位才华横溢、勇武过人的於阀家臣挖过来,对独孤阀而言,无疑是一大助力。 除此之外,女儿回来时曾提及,罗湄儿还在上邦,独孤家与罗家一向交好,自然不能对罗家的女儿不闻不问。 若是她还没走,便让女儿赶紧将她送回江南。 否则,一旦於阀与慕容阀的战事爆发,陇上通往中原的道路便会成为战区,到那时,罗湄儿就算想走,也走不了了,谁也不知道这场仗会打多久。 可此刻,罗湄儿根本不听她的劝告,依旧执意留下,这让独孤婧瑶满心无奈,却又无计可施。 罗湄儿见独孤婧瑶一脸气闷、束手无策的模样,脸上的笑容愈发甜美,故意说道:「婧瑶姐姐,那要不,你陪我回江南吧? 咱们这次来的匆忙,你都没有好好游览江南的风光,正好趁这个机会,回去好好玩一场。」 「我不能去。」 独孤婧瑶苦笑一声,耐着性子劝道,「好妹子,你听话,先回江南,等你嫁人的时候,派人捎个信来,我一定去,到时候,我就在江南多住些时日,好好陪你。」 在罗湄几眼中,独孤婧瑶的每一句话,都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与打压,她自然不会往好处想。 她轻轻挣开独孤婧瑶的手,依旧笑吟吟地说道:「我还想等你嫁人,来参加你的婚礼呢。你是姐姐,比我大七个月,你不嫁,我怎麽好意思先嫁人呢?」 独孤婧瑶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得妥协:「好好好,我先嫁。不过,你可不要再任性了,陇上真的要出事,你听我的,赶紧回江南。」 「我不能走。」罗湄儿语气坚定,脸上的笑容却依旧甜美:「我得等我的救命恩人彻底痊癒,否则,我一走了之,那也太不讲义气了。」 独孤婧瑶一愣,满脸诧异地问道:「啥?你的救命恩人?是谁?」 「是呀,就是杨灿杨城主。」 罗湄儿收起玩笑的神情,神色一正,对着独孤婧瑶添油加醋地说起了那晚刺客来袭的事情。 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本就受了重伤的杨灿,如何舍命护她,如何拼死与刺客缠斗,为她争取生机,说得声情并茂,仿佛当时的场景,就发生在眼前。 一边说,她一边悄悄观察着独孤婧瑶的脸色,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独孤婧瑶的神色,果然渐渐变得不自然起来。 她清楚地记得,杨灿的手腕上,总是戴着一串她曾经用过的念珠。正因如此,她一直认定,杨灿对她有情意。 杨灿外形俊朗,勇武过人,这样一个优秀的男子,对自己痴心一片,即便她清楚地知道,两人身份悬殊,不可能有结果,可心底的欢喜,终究是藏不住的。 可如今,听到杨灿为了罗湄儿,竟能舍命护她,那份心底的欢喜,瞬间被浓浓的醋意取代。 罗湄儿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底冷笑连连:果然如此,你就是见不得我好,只要谁对我好,你都要抢!这一次,我偏不让你如意,我一定要赢你一次! 「为了感谢杨城主救我,我还把随身的一串玉珠送给他做礼物了呢。」 罗湄儿笑得愈发甜美,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炫耀。 「可是,救命之恩,哪是一串玉珠就能报答的呢?他这几日一直在静养,我怕打扰他养伤,也没敢去打搅。既然婧瑶姐姐回来了,不如我们一起去探望他?」 独孤婧瑶听到「一串玉珠」,心底顿时咯噔一下,下意识地便想知道,杨灿手腕上,此刻戴的是她的念珠,还是罗湄儿的玉珠。 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答应了下来。更何况,她受家族委托,本就需要与杨灿接触,打探消息,探望他,也算是一个名正言顺的藉口。 「那好,我们一起去探望他。」 罗湄儿心中一喜,立刻吩咐身旁的下人:「去,备车,我和婧瑶姐姐要去城主府。」 吩咐完下人,她又转过头,漫不经心地看向独孤婧瑶,状似无意地说道:「婧瑶姐姐,你走的这段时日,上邽城还发生了一件大事呢,你恐怕还没听说吧?」 「什麽大事?」 「杨城主向青州崔夫子求婚了呢。」 「求婚?他?向青州崔氏女求亲?」 独孤婧瑶满脸震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怎麽敢的? 就算是我,身为独孤阀主的女儿,他的身份尚且与我不般配,青州崔氏那是多麽古老的名门望族啊,他一个小小的城主,怎麽有勇气向崔氏女求婚? 独孤婧瑶的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紧张,下意识地追问道:「崔夫子,同意了吗?」 罗湄儿一直紧紧盯着她的神色变化,看到她满脸震惊、紧张不已的模样,心底暗暗冷笑,愈发断定,独孤婧瑶对杨灿动了心。 这几日她在上邽城,早已听闻了杨灿去崔府求亲的事。 当时,杨灿带着大量的聘礼,浩浩荡荡地前往城西崔府,场面十分隆重,几乎整个上邦城的人都知道。 只不过,口口相传的消息,终究容易失真,她所知道的,也不过是一个被歪曲、被夸大的版本。 这个时代的消息流传,与後世截然不同。 後世消息畅通无阻,千里之外的事,转瞬便可传遍天下,可对门邻居家里发生的大事,却可能一无所知;而在这个时代,则恰恰相反。 没有照片,没有视频,没有太多人能听到亲身经历者的讲述,消息在传递的过程中,很容易被添油加醋、歪曲篡改,最终变得面目全非。 罗湄儿所听说的版本,便是这样一个极度失真的故事:杨城主大张旗鼓地前往城西崔府,向崔夫子求婚,却被崔夫子家的长辈断然拒绝。 杨城主恼羞成怒,次日便派兵包围了崔府,找藉口刁难崔夫子那位拒绝他的长辈。 可奈何,崔家乃是天下望族,崔夫子的师长,也绝非寻常人物。 这些中原的世家大族,即便在陇上没有根基,也依旧交游遍天下,无人敢轻易轻侮。 最终,杨城主只能灰头土脸,铩羽而归。 她甚至还「亲眼所见」。因为杨灿次日去崔府解决兵围崔府之事时,她曾与他同车而行,亲眼看到他神色不善,显然是心中不甘。 在她看来,事实,应该就是这样的。 罗湄儿津津有味地将这个歪曲的版本讲给独孤婧瑶听,语气中满是刻意的贬低与嘲讽,仿佛就是要让独孤婧瑶看清: 你心心念念的人,不过是个不自量力的舔狗,跑去追求别的女人,还被人拒之门外,颜面尽失。 你若是对他有情,岂不是连那个被他追求、却拒绝他的女人都比不上? 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这份刻意的贬低,究竟是在奚落杨灿,还是为了打击独孤婧瑶,亦或是源於她自己心底悄然滋生的醋意: 她固然不会嫁给杨灿,可也见不得他明明对自己有好感,却又转头去追求别的女人。 像她这般的好女子,向来都是这般「通情达理」。 独孤婧瑶听着,轻轻摇了摇头,叹息道:「杨城主————太莽撞了,想娶崔氏女,这分明是自取其辱啊。」 罗湄儿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假意惋惜道:「哎,也许,他是用情至深,才一时昏了头吧。」 独孤婧瑶听了,心底又是一酸。她以为杨灿对自己有情,可他有胆量向崔氏女求亲,为什麽没胆量向独孤家求亲? 那个崔氏女,难道比我更好吗?我的身份、我的容貌,哪里比不上崔氏女了? 罗湄儿像个挑拨离间的小奸臣一般,一边暗暗中伤杨灿,一边悄悄离间独孤婧瑶与杨灿的关系。 看到独孤婧瑶神色不愉、满心失落的模样,她心中暗暗窃喜,笑着问道: 」 那,姐姐还要去探望他吗?」 独孤婧瑶敏感地瞟了罗湄儿一眼,诧异道:「这和我去探望他,又有什麽关系?他是我的朋友,如今他养伤,我前去探望,乃是情理之中的事。」 罗湄儿笑得愈发甜美,点了点头:「那成,姐姐快去更衣吧,咱们一会儿就出发。」 上邽城主府内,潘小晚正与小青梅围坐在桌前,商议着草药储备的事宜。 战争的准备,涉及方方面面,而药材,就是其中最重要的储备物资之一。 刀兵无眼,将士受伤乃是常事,即便巫门中人医术高超,可若是没有足够的药材,也终究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自从於阀定下备战的决定後,杨灿便通过六疾馆,在各地医馆设点,代收指定的几样草药:刘寄奴、地榆、白芨、蒲公英、艾叶、车前草等。 这些草药,在山野、田边、河畔随处可见,却是制作金疮药的首选,个个都具备止血消炎、消肿散瘀、止痛生肌的功效。 只不过,随手采摘的草药,单株药性含量极低,疗效有限;若是能提前大量收集,经过提炼加工,便能制成效果极佳的金疮药,足以应对战场上的伤亡。 更难得的是,这些草药田间地头随处可见,价格低廉,一文大钱便能收购几斤。 村镇的老人、妇人、孩子们,平日里无事可做,便可以去田间地头采摘这些草药,卖钱贴补家用,也算是一举两得。 这件事,收购、储备、提炼、制作药材,全由潘小晚负责;而收购药材的资金筹备、提炼制药作坊的建造与打理,则由青梅负责。 两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将草药储备之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青梅接过潘小晚递来的药材清单,仔细看了一遍,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 她欣然道:「小晚姐姐做得好,这些药材储备,若是只应付咱们上邽地区的战事,应该是足够了。你觉得,还需要继续大量收购吗?」 「制成药膏、药粉之後,可以储藏数年,不易变质,再多收购一些,也无妨。」 潘小晚思索了片刻,缓缓答道:「只不过,现在已经到了秋收时节,百姓们都忙着收割庄稼,这段时间,草药的收集数量,恐怕会大幅减少。」 二人正说着,卓嬷嬷快步走了进来,对着青梅躬身行礼,恭敬地说道:「青夫人,罗姑娘和独孤姑娘联袂而来,说是要探望城主。」 青梅皱了皱眉,语气有些为难:「先请她们去客厅待客吧。」 等卓嬷嬷退下,青梅才看向潘小晚,无奈地道:「她们怎麽来了?若是拒绝,未免不合情理。可夫君他————」 潘小晚眨了眨眼,微笑提议道:「不然,我扮成他,蒙混一下?」 小青梅讶然道:「小晚姐,你————扮成夫君?这能行吗?」 「我的易容术,可是出神入化的。」 潘小晚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说话间,声音已然切换成了杨灿的语气,低沉而有磁性:「只不过,时间紧急,不能细细打扮,难免会有破绽。」 若是青梅闭上眼睛,只听声音,简直就像是杨灿本人在说话,毫无违和感。 可下一秒,潘小晚的语气又陡然一转,切换成了青梅的声音,软声道:「不过,若是我躺在榻上,你再放下帷幔,让她们雾里看花,应该能蒙得过去。」 青梅震惊地看着潘小晚,她竟不知,小晚姐的口技,竟然如此神妙。 她惊叹道:「小晚姐,你的声音————也太厉害了吧!那要是给你足够的时间,岂不是想扮谁,就能扮谁?」 潘小晚略显得意,却笑道:「其实也没有那麽厉害,熟悉的人,在近处仔细看着,还是能看出破绽的。但要说模仿个八成相似,我还是能做到的。 「哦?是吗?」 一道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小晚啊,那你今晚就扮成青梅吧,我想试试,双倍快乐,是个什麽滋味儿?」 第342章 于公怒 花厅门口,站着一道挺拔的身影,剑眉星目,容颜俊朗,正是杨灿。 潘小晚和小青梅见是杨灿归来,眼底瞬间漫开细碎的欢喜,起身迎上时,裙摆随风轻扬,飘起了几分雀跃的灵气。 「夫君,你回来啦!」小青梅快步上前,亲昵地挽住杨灿一侧手臂,潘小晚则顺势抱住了他的另一边。 只是小晚尚未正式过门,私下里唤声夫君倒是无妨,当着旁人的面,终究羞於出口,眼底难免掠过一丝淡淡的幽怨。 杨灿被二人一左一右拉着在花厅落座,小青梅忙不迭地亲手为他斟茶。 杨灿的自光落在潘小晚脸上,含着笑意打趣:「倒是没想到,你从前竟在我面前藏了拙,早知道你有这般绝妙的易容术————」 小青梅提着茶壶,闻言俏巧地白了他一眼,娇嗔地道:「早知道又怎样?你去找胭脂朱砂啊,这双倍的快活,马上就能享用了。」 小青梅想着再有一年半正室就要过门儿,总是找机会向杨灿推销胭脂、朱砂,想为自己拉两个盟友。 只是,这话终究羞人,话说出口,她的脸上便腾地染上一层绯红,潘小晚也跟着娇颜轻晕,眉眼间满是羞赧。 虽说她二人都已与杨灿有了夫妻之实,却从未有过这般共同侍奉的荒唐事,只是想想,都臊得要钻进地里去。 青梅话音刚落,一道娇俏的身影「嗖」地一下,就从暗处蹿了出来,那神出鬼没的模样,惊得小青梅手一抖,茶水险些洒出来。 「青夫人,您召唤婢子?」胭脂稳稳站定,垂首躬身,语气毕恭毕敬,仿佛方才什麽都没听清,只捕捉到了自己的名字。 可她那红透耳根的肌肤,终究出卖了她此刻的羞涩。 她故作天真地对着小青梅回话,眼角余光却飞快地了杨灿一眼,眸底藏不住的脉脉情意,似有波光流转,缠缠绵绵。 朱砂如影随形地跟在胭脂身後,她性子比姐姐老实得多,只是脸颊微红,垂着眉眼不敢作声。 可她看向杨灿的眸子里,却藏着一丝跃跃欲试的期待。 老爷想尝双倍快活吗?你看看我呀,姐姐和我可以的! 这般想着,她不自觉地便挺了挺胸脯。 潘小晚「噗嗤」一笑,忽然换了副语气声调,声音竟与胭脂的一模一样:「咦?要是我扮成胭脂,某人不是要有三倍快活了?」 几人打情骂俏间,重逢的欢喜里,又添了几分热络的甜蜜,遣绻得仿佛院中飘来的桂花香气。 城主府内宅客厅里,独孤婧瑶与罗湄儿相对而坐。 独孤婧瑶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形却格外高挑,约莫一米七出头,身姿颀长如竹。 她的肤质天生白皙润泽,宛如上好的羊脂美玉,被窗外的阳光一照,透着淡淡的莹光,配上清丽绝尘的眉眼,自带一股圣洁之气,让人不敢轻易亵渎。 她的衣着向来贴合自身气质,此刻便身着一袭雪色绸缎长裙,腰间系着一根象牙白系带,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与修长的双腿,身形比例完美得无可挑剔。 再加上她端坐时姿态优雅如广寒仙子,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仿佛九天谪仙落了凡尘。 可若能拨开这层清冷的神仙滤镜,窥见她衣衫下那胸腰臀腿的绰约曲线,你便会发觉,她骨子里还藏着诱人的媚态,冷与媚交织,反倒更显动人,勾得人心头发颤。 罗湄儿的气质,却与她截然相反。 一眼望去,她便让人心中一甜,就像一颗裹着糖衣的饴糖,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香甜软嫩的气息。 此刻,她正单手支着下颌,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时不时地瞟向门口。 只因方才城主府的管家旺财亲口告知,杨城主即刻便来见她们。 罗湄儿笑盈盈地转向独孤婧瑶,声音甜甜的:「杨城主肯见客了,看来身子已是大好了呢,婧瑶姐姐,这下你该放心了吧?」 独孤婧瑶闻言,黛色眉峰微微蹙起,心底掠过一丝疑惑,说道:「什麽叫我该放心了? 杨城主是你的救命恩人啊,他身子大好了,分明该是你更放心才对,与我有何干系?」 人一旦对他人起了疑心,便会对对方的一言一行,都做出牵强附会的解读。 恰如那丢了斧子的魏人,疑心邻居偷了自己的斧子,此後无论邻居说什麽、 做什麽,在他眼中都透着心虚与可疑。 眼下的罗湄儿,对独孤婧瑶便是这般心态。 她只当独孤婧瑶是被自己戳穿了心事,才故意反驳,当即格格笑了起来。 那雪腻的手背轻轻掩住小嘴,露出如新剥鲜橙般娇嫩的掌心,笑得天真烂漫,眼底却藏着几分狡黠。 「杨城主伤情痊癒,身子大好,人家自然开心,这还用说?」 罗湄儿笑盈盈地道:「不说救命之恩,杨城主与你我两家还有生意往来呢。 不过,我没记错的话,婧瑶姐姐也曾被杨城主所救,是吧? 如若不然,今日的婧瑶姐姐,或许还在哪个恶霸豪绅府中,被当作女奴肆意欺辱呢。 所以我说,姐姐也会为杨城主伤愈而高兴,难道不对吗?」 她笑得极甜,眼神里带着一抹撩人的韵致,只是,这笑的对象若是男子,才是轻撩慢捻的韵致,换成同性,未免就有了几分挑衅的意味。 独孤婧瑶皱了皱眉,心头莫名泛起一阵气闷。 其实这次回来,在「陇上春」客栈时,她便隐约觉得罗湄儿说话有些怪怪的。 直到此刻,她才後知後觉地反应过来,莫不是这小妮子,喜欢上杨灿了?她这是————在防着我不成? 独孤婧瑶抬眼看向罗湄儿,恰好对上她乜来的杏眼,那眸子笑得又媚又甜,分明藏着三分挑衅,三分得意。 独孤婧瑶心头一跳,暗自思忖:不至於吧?她这眼神,难不成真的喜欢上杨灿,还把我当成情敌了? 一念及此,独孤婧瑶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她承认,自己确实对杨灿有好感,甚至在某个瞬间,也曾有过心动。 可心动终究只是心动,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与杨灿之间隔着天壤之别,彼此间不可能有结果。 因此,心头那点悸动刚刚萌芽,就被她用理智硬生生掐灭了,并未想过要更进一步。 可她万万没想到,罗湄儿这丫头,竟真的陷进了这情网之中。 罗湄儿是吴郡大族的嫡女,身份尊贵,同样不可能与杨灿有什麽结果。 更何况她家远在江南,比自己更无可能。这丫头,真是昏了头! 一想到罗湄儿比自己小七个月,平日里一直唤自己一声「姐姐」,独孤婧瑶心头便升起一股保护欲:不能让这丫头越陷越深。 她暗自打定主意,得好好点拨这丫头几句。 独孤婧瑶端起面前的茶盏,悠然呷了一口,淡淡地道:「姐姐自然也为杨城主伤愈而高兴。只是,我觉得妹妹你,对杨城主的关心,似乎有些超乎寻常了。」 她的手腕细如鹤颈,修长滑润,握杯的玉指被阳光一映,白得近乎透明,周身的圣洁之气愈发浓郁,宛如一尊白玉观音,清冷又端庄。 「可惜啊,你是吴郡大族出身,家族远在江南,而杨城主的身份地位较你罗家终究逊色许多。 女儿家嫁人,向来讲究上嫁,你呀,可莫要真的动了心,否则,将来吃苦受累的,终究是你自己。」 又来了!又是这般说教,还带着几分挟带私货的优越感,真让人讨厌! 罗湄儿看着独孤婧瑶持杯端坐、娴静清丽的模样,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那副看穿一切的神情,恨得牙根痒痒。 她对独孤婧瑶可没有什麽神仙滤镜,恰恰相反,她最厌恶的,就是独孤婧瑶这副高高在上、故作清高的说教模样。 一股火气瞬间冲上头顶,罗湄儿暗暗磨牙。 在她看来,独孤婧瑶摆出这副姿态,分明是在向自己示威:好妹妹,别和我争,你争不过我的,趁早收手,免得败得太难看。 罗湄儿强压下心头的火气,脸上依旧挂着甜美的笑意:「婧瑶姐姐着实多虑了,人家对杨城主,不过是交情、友情,再加上几分恩情,至於别的麽————」 她上下打量独孤婧瑶一番,嫣然一笑:「姐姐你可不要推己及人,胡思乱想呀。」 独孤婧瑶顿时气结,这丫头,自己动了春心还不肯承认,反倒倒打一耙,往我身上泼脏水? 她有点生气了,板起俏脸,不再说话。 见她这般模样,罗湄儿笑得更甜了。 一时间,客厅里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一个娇小甜美,天真烂漫,眼底却带着几分得意洋洋的挑衅意味。 一个正襟危坐,腰如约素,体态顾长,圣洁清丽中,裹着几分清冷的不悦。 这该死的「雌竞」,终究还是摆到了台面上。 世人都说,一山不容二虎,说的原是公虎之间的争斗; 可若换成两只母虎,能让她们相安无事的,大概也只有一只公虎了。 此刻,那只「公虎」,便悠然走进了这两虎对峙的客厅。 「哈哈哈,有劳两位姑娘久等了!」 杨灿笑吟吟地走了进来,对着二人微微作揖,语气爽朗。 「杨某的身子已痊癒大半,如今已是行动自如。只是先前养伤期间,耽搁了不少公务。 如今伤愈,便先忙着处理了一番,未曾及时知会罗姑娘,让你费心牵挂了。 " 罗湄儿早已放下茶盏,起身相迎,听到这话,脸上立刻绽开甜美的笑容,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杨城主若非为了护我周全,也不会受此重伤。这些时日,我怕打扰城主休养,不曾登门探望,可心里,却时时刻刻都在牵挂着城主呢。」 说着,她微微侧头,若有似无地瞟了独孤婧瑶一眼,那神情,俨然是在示威:你看,他对我,可比对你亲近多了。 独孤婧瑶看得又好气又好笑,暗自腹诽:看你那不值钱的样子,我才不会跟你一个德性! 杨灿并未察觉二人之间的暗流涌动,他的目光又转向独孤婧瑶,微笑道:「独孤姑娘这是从临洮回来了?」 方才还清冷如仙的独孤婧瑶,瞬间卸下了周身的疏离,脸上绽开甜美的笑颜,语气温柔得不像话。 「正是,我今日刚到上邽城,一听说城主受伤,便马不停蹄地赶来探望了。 ,说着,她从袖袋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捧着递向杨灿:「杨城主,这是家父让我带给你的书信。」 等杨灿双手接过书信,独孤婧瑶便缓缓退回座位坐下,目不斜视,神色恢复了端庄。 「你跟他亲近又如何?我爹都与他有书信往来了,你说谁更亲近?」 这话,独孤婧瑶可没说,但是人家湄儿姑娘那麽聪明,怎麽可能看不出来她这种暗戳戳的示威? 一时间,罗湄儿气鼓鼓的,坐在椅上便练起了「蛤蟆功」。 杨灿接过书信,先向二人告了声罪,在主位上落座,小心翼翼地拆开,细细品读起来。 独孤婧瑶与罗湄儿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他举信的手腕上。 看清那手腕上的物件时,独孤婧瑶的目光微微一缩,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而罗湄儿则是眼前一亮,脸上瞬间绽开喜色。 罗湄儿顿时有种刚败了一局、便立刻扳回了一城的意气风发。 杨灿的手腕上,赫然戴着一串洁白的玉珠手串,玉质温润,光泽柔和,正是她当初送给杨灿的那一串。 与此同时,上邽城的北门,一阵不小的动静打破了城市的宁静。 黑石部落的长老库莫奚,还有尉迟沙伽,各自带着数十名护卫,浩浩荡荡地进了城。 城中的百姓们纷纷驻足观望,脸上满是好奇与探究。 这些人的穿着打扮,一眼便能看出是草原游牧民族。 上邽城地处丝路要津,往来商旅不绝,金发碧眼的胡人也并不罕见,可这般多的牧族人一同进城,却是少见。 更何况,这些人并未携带任何货车货物,显然不是来经商的。 他们人人荷弓佩剑,身形魁梧,神色剽悍,一看便非等闲之辈。 其中,尤以尉迟沙伽最为吸睛。 他生得眉目如画,美到雌雄难辨,城中的大姑娘小媳妇们,目光落在他身上,都忍不住要多停留几分。 其实,快到上邦城时,他们便与杨灿分了开来。 杨灿这几日一直藉口静养,未曾公开露面,这事自然不能揭穿,因此他先行一步,悄悄赶回了城主府。 而库莫奚与尉迟沙伽,则带着人聚众而来,正大光明地赶往城主府求见,故意闹出些动静。 崔临照是与杨灿一同回城的,只不过回城之後,杨灿去了城主府,她则径直回了崔府。 先前她在城外五里亭虽然留下了暗记,但一去多日,府中的门下定然牵挂不已,她自然要先回去一趟,安抚人心。 当然,回去後该如何说辞,她在路上便已与杨灿商量妥当了。 关於闵行,定然是提都不能提的。 闵行要前往慕容阀的地盘,背弃钜子与其他三位长老,与慕容阀达成秘密合作,这般行踪,同样不能张扬。 所以,不仅那些与他分开行动的侍卫,不知他的去向,便是贴身保护他的四名侍卫,也是在半路上,才知晓他的最终目的地。 因此,崔临照只需给部下一个合理的理由,便能与失踪的闵行撇清所有干系。 而她早已想好的说辞,便是陪同秦墨钜子前往草原,成功说服了黑石部落结盟。 她的确曾出现在黑石部落,这事即便其他几位长老要查,也有迹可循。 七分真、三分假,才最是天衣无缝,毫无破绽。 城主府的客厅里,杨灿看完独孤阀主的书信,小心翼翼地收好,揣进袖袋,随後便与独孤婧瑶、罗湄儿闲谈起来。 正说着话,管家旺财再度走了进来,对着杨灿躬身行礼:「城主,门外有两位客人求见,说是来自北方的黑石部落。」 「哦?草原来客?」杨灿故作惊讶地站起身。 独孤婧瑶闻言,立刻起身,举止得体地道:「既然城主有公务在身,那我与湄儿妹妹便不打扰了,改日再来探望城主。」 杨灿连忙道:「有劳两位姑娘挂心了。等再过几日,我身子彻底痊癒,能饮酒了,便请二位姑娘过府饮宴,聊表谢意。」 独孤婧瑶浅浅一笑,应了声「好」。 她忽然抬手,从颈间摘下一条项链。 那项链是用细编的红色丝绦串成,上面缀着圆润小巧的白珍珠,链坠则是一枚素面净瓶观音像,只有拇指盖大小,精致又素雅。 独孤婧瑶将观音像轻轻托在掌心,那玉质晶莹剔透,竟是罕见的玻璃种美玉,玉像线条极简,素净无纹,不艳不俗,透着一股温润的灵气。 「杨城主,这是我幼时从寺中求来的平安佩,一直贴身戴着。」 她笑得温柔,语气真挚,「这是有道高僧开过光的护身符,大师说,戴着它能趋吉避凶,佑人平安。 今日我把它赠予城主,愿城主往後平安顺遂,无灾无难。」 杨灿连忙摆手推辞:「哎呀,这可万万不可,独孤姑娘,这玉佩太过贵重,杨某受之有愧啊。」 「怎麽会呢?」 独孤婧瑶笑得眉眼弯弯:「方才湄儿妹妹还提醒我呢,若非城主当初出手相救,我如今的下场,真不知会何等凄惨。这般大恩,我赠你一枚护身符,又有何不可?」 罗湄儿听了,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珠转了转,便道:「姐姐,你既有这开光的护身符在身,当初不还是被奴隶贩掳走了?这般看来,这护身符,好像也不太灵验呢。」 独孤婧瑶浅笑道:「妹妹你有所不知,那一次,我是匆匆离家,许多东西都来不及携带,这玉佩当时并未在身上,结果,还真出了事。」 说着,她的目光淡淡扫过杨灿手腕上的那条玉珠串,道:「这是佛门高僧持诵开光的护身法物,又不是什麽没用的小玩意儿,婧瑶一番心意,城主就不要再推辞了。」 什麽叫没用的小玩意儿?谁送的是没用的小玩意儿? 罗湄儿一口气憋在喉咙里,顿时再度运起了「蛤蟆功」。 「这————好吧,多谢姑娘美意。」 杨灿终究拗不过独孤婧瑶的坚持,只好收下了那枚平安佩,当着她的面,小心翼翼地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玉坠刚贴进衣襟,便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想到这枚玉坠方才一直贴在独孤婧瑶的心口,杨灿心中不禁泛起一抹异样的涟漪。 他收下了!他居然真的收下了!他还贴身戴在了身上!好气! 罗湄儿笼在袖中的双手,早已紧紧握成了拳头,她又输了,输得一败涂地,真是气死人了! 其实,对於库莫奚和尉迟沙伽的到来,杨灿本就没有打算隐瞒,甚至提前授意他们,尽可大大方方、大张旗鼓地进城。 他送走独孤婧瑶和罗湄儿这对「塑料姐妹花」後,便立刻去接见了库莫奚与尉迟沙伽。 随後,他提笔修书一封,派人快马加鞭送往凤凰山,向於醒龙禀报此事。 与此同时,他在城主府大排筵宴,派人去请李凌霄、袁成举、王禕等人过府赴宴。 他就是要把此事公之於众。 一来,是彻底断了黑石部落可能反悔的後路,因为对於桃里夫人,他如今也不确定对方究竟有多少诚意。 二来,公开黑石部落与於阀结盟的消息,才能让慕容阀愈发重视凤雏城的重要性,从而不遗余力地来争取凤雏城。 「啪!」 一声脆响,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打湿了青砖。 这一幕,发生在两个时辰之後,凤凰山上,於阀主的书斋之内。 於醒龙站在书案之後,案几上堆满了今年秋收各地上报的帐薄。 他的脸色铁青,眸中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怒火,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老管家邓浔垂手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随着於醒龙日渐老迈,性子愈发沉稳,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於醒龙这般大动肝火了。 直到於醒龙缓缓落座,胸口的怒火稍稍平息了几分,邓浔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老爷,黑石部落愿意与我於阀结盟,这分明是件好事啊。 尤其是在慕容阀磨刀霍霍的当下,有了黑石部落的助力,我们对付慕容阀便多了几分把握,老爷为何如此大怒?」 於醒龙垂眸看向案上那封杨灿的亲笔书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好事? 呵,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老夫事先,对此却是一无所知! 如今事情已然办成,老夫才收到消息,他杨灿哪里是在向老夫请示,他这分明就是在告知老夫!」 於醒龙深深吸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这个杨灿,一而再、再而三地无视老夫,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若再不加以控制,将来,他必然会像桓虎一般,成为一个桀骜不驯的枭雄,再也不受老夫的掌控!」 他猛地一掌拍在书案上,冷笑道:「可桓虎再怎麽说,都是我於家的子孙。 而他杨灿,不过是我於家提拔起来的一个家臣,竟也敢如此大逆不道,根本不把老夫放在眼里!」 邓浔这才明白阀主为何如此震怒。站在於醒龙的角度稍稍一想,便觉得杨灿此举,确实太过冒犯。 只是,杨灿此次草原之行,想必事先也无法确定,是否能与黑石部落达成协议。 若是他事事都派人回来请示,路途遥远,一来一回,岂不误了大事? 可此刻阀主正在气头上,他哪里敢再多说一句劝阻的话,只能默默垂首。 於醒龙目光闪烁不定,沉默片刻,语气愈发低沉,决绝地道:「老夫不想再等了。 本想等应对了慕容阀之後,再慢慢收拾他,可照他如今的势头,恐怕是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他抬眼看向邓浔:「小邓,你告诉殁一,待老夫与黑石部落正式缔结联盟之後,立刻动手,杀了杨灿!」 邓浔闻言,顿时大吃一惊,连忙躬身劝阻:「老爷息怒!此举万万不可啊! 从我们最近搜集的情报来看,慕容阀那边正抓紧抢收粮食,囤积物资,显然是要有大动作了。 这个时候,我们若是杀了杨灿,无异於阵斩大将,於我们而言,实在是不利、不祥啊!」 「不利、不祥?」 於醒龙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地看向邓浔:「听说,杨灿近日向崔夫子求亲了?」 「是,确有此事。只不过崔夫子并未应允,崔夫子的一位长辈,还当面斥责杨灿不知天高地厚、痴心妄想。 杨灿为此恼羞成怒,曾派兵围了崔府进行恫吓,不过他终究没敢做出更出格的事情,最後还是草草收兵了。」 於醒龙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不屑地道:「虎头蛇尾,自取其辱! 他一个小小的上邽城主,也敢痴心妄想,求娶青州崔氏女,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说到这里,他的眼神愈发凌厉:「由此可见,此人自视甚高,野心极大,绝不会满足於一个小小的城主之位。 当初,若非老夫瞻前顾後、心慈手软,未能及时出手镇压桓虎,又如何会给他坐大的机会? 这样的事情,绝不能再重演了!杨灿必须死,而且死得越早越好,不然後患无穷!」 邓浔依旧觉得不妥,劝说道:「老爷,书信上不是说,杨灿已经与黑石部落左厢大支的阿依慕夫人联姻了吗? 若是我们杀了杨灿,阿依慕夫人作为他的妻子,必然会记恨我於家,到时候,黑石部落还会愿意与我们结盟吗?」 於醒龙冷冷一笑:「正因如此,老夫更不能再给他机会坐大。 你告诉殁一,动手时手脚乾净一些,做得天衣无缝,只要老夫没有任何嫌疑,那阿依慕即便心中有恨,又如何能迁怒老夫?」 他摸了摸胡须,沉吟道:「不妨,故意留下一些蛛丝马迹,把这件事嫁祸给慕容氏。」 邓浔见状,知道於醒龙心意已决,再劝也是无用,只好应道:「是,老奴即刻安排下去,待与黑石部落缔结联盟,立即诛杀杨灿!」 第343章 夜宴 上邽城的秋日光景正好,街面的青石板浸润着岁月的流光,风摇着槐叶,把碎影印在行人的衣袂上。 一辆雅致的双轮安车缓缓碾过青石板,桑木为骨的车身轻盈却不失稳重,就连车辕上都裹着一层淡青色暗纹锦缎。 宽敞的车厢两侧,各开着一扇小巧的窗,窗棂是精雕细琢的镂空卷草纹,缠缠绕绕,雅致不俗。 窗纸是极薄的鲛绡,薄如蝉翼,既能隔去街尘,又能将车外的光景朦胧映进来。 车帘是月白色的软缎所制,边缘绣着几枝浅粉色海棠,花瓣舒展,针脚细密,一眼便知是少女闺中所用。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白羊裘,暖绒拂面,驱散了秋日的微凉。 身材修长的独孤婧瑶端坐在左侧,面色清冷如寒玉,即便闭目假寐,脊背也挺得笔直,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右侧的罗湄儿则是另一番模样,娇小甜软,慵懒地靠在坐背上,手肘支在小巧的木几上,手托着腮,一双杏眼直直望着窗外的街景。 只是她的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 两人申间,隔着是足一个人的距离,各据一隅,一路无话,空气申弥漫着几分异样的凝滞。 一上车时,独孤婧瑶便淡淡开口:「我刚从临洮过来,便去探望了杨城主,有些乏了,借这片刻养养神。」 说罢,她便自顾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罗湄儿不以为意,甚至未曾搭话,径直坐在另一侧,便扭着头望向窗外,只是她那自光,却并未真正落在街景上。 这车本是罗湄儿的,往日里,她与独孤婧瑶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出则同车、 食则同席,亲密无间。 可今日,那份熟稔的亲昵,却莫名淡了许多。 街上依旧热闹,叫卖的小贩嗓音洪亮,往来的车马辚辚作响,挑着担子的货郎穿梭其间,各式光景,一一跃入罗湄儿的眼中。 可她的心神,却早已飘出了车厢,脑海里反覆盘旋着的,只有一个念头: 那块曾贴在独孤婧瑶肌肤上、在那双峰夹峙间蕴养了十多年的美玉,如今正安安稳稳地贴在杨灿的心口呢。 一想到这里,一股酸涩与不甘便顺着她的心口蔓延开来。 我罗湄儿,难道就真的不如她? 我与杨灿早已有着肌肤之亲,即便他心比天高,想吃天鹅肉,也该先惦记我这只鹅啊! 明明不久前,他腕上还戴着我送的手串,可独孤婧瑶刚一回来,就轻易夺走了他所有的注意。 凭什麽?凭什麽!无声的呐喊在她心底翻涌,像一团烈火,灼烧着她的理智,让她的火气一点点地攀升起来。 而那上车便闭目养神的独孤婧瑶,并非真的疲惫,而是满心懊恼。 女子贴身之物,尤其是贴在私密之处的物件,怎可如此随意送人? 当时,她不过是一时赌气,想压罗湄儿一头,一时情急,才未曾多想。 待她离开城主府,冷静下来,才惊觉自己此举大为不妥,可送出去的东西,如同泼出去的水,哪里还有再要回来的道理。 因此,独孤婧瑶才满是懊恼,她故作闭目养神,其实分不清是在生罗湄儿的气,还是在生自己的鲁莽之气。 这时,她微微睁开眼睛,眼珠轻转,余光乜了罗湄儿一眼,恰好撞见罗湄儿银牙紧咬、眉眼间满是恨恨不平的模样。 独孤婧瑶的唇角,不禁轻轻一牵,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快得如同错觉。 可偏偏,她睁眼的瞬间,罗湄儿便已察觉了,眼角的余光也早已悄悄向她了过来,她唇边那抹转瞬即逝的讥诮,被罗湄儿看得一清二楚。 一股血气顿时冲上罗湄儿的头顶,她死死攥着指尖,心底只剩一个念头:她在笑话我,嘲笑我不如她,是吗? 耻辱感与不甘心交织在一起,顿时化作无穷的愤怒,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娇软的身躯都微微发起颤来。 从前,她总被旁人拿来与独孤婧瑶作比,可独孤婧瑶从未对她露出过这般讥诮的神色。 当然,她那些「假惺惺的开导与夸奖」,罗湄儿也觉得挺恶心的,但也不像这般直白地讥讽让她难堪。 独孤婧瑶这是连装都懒得装了吗?终於不装了麽? 罗湄儿托在下巴上的手,缓缓攥成了一个拳头。 独孤婧瑶,你不要得意!我罗湄儿对天起誓,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让你失去他,让你尝尝被我比下去的滋味! 城西崔府,崔临照刚回府中,连衣衫都来不及换,便召见了留守府中的同门o 她先是简明扼要地向同门交代了她这几日的去向。 「慕容阀兴兵在即,杨灿受伤不过是藉口,他实则是藉此遁身,前往草原,意在说服草原诸部与於阀结盟。」 崔临照缓缓开口:「齐墨既已决定与秦墨合作,且我齐墨不乏治政与外交人才,因此我与杨灿同行,助他一臂之力,了解结盟细节。 後续,也方便安排我齐墨中人,插手此事。 只是此事在成功之前需要极度保密,不然若被慕容阀得知,必然会派人破坏,阻挠双方接洽,因此先前未曾告知你们。」 解释完自己匆匆离去的缘由,崔临照便话锋一转,问道:「我离开的这几日,齐墨与秦墨接洽合作的事宜,进展如何了?」 秦太光上前一步,躬身回禀:「钜子,秦墨原钜子赵楚生,在您离开的次日便登门拜访了。 这几日您不在府中,弟子们皆是按照您先前的安排,与他积极接洽,着手推进合作事宜。 只是此事商定未久,我们齐墨人手尚未调配完毕,目前进展尚缓,还请钜子恕罪。」 崔临照轻轻点头,神色温和:「无妨,逐步推进即可,不宜过缓,也不必操之过急,稳妥为上。」 话音刚落,邱澈又上前道:「钜子,前日於阀主派人前来府中,询问钜子何日回山。」 崔临照闻言,心中不禁暗道一声惭愧。 自己这个於家西席,似乎真有些不务正业了,倒有几分像恩师兼义父当年的模样。 只是恩师当年忙碌,还能安排大长老闵行代为授业,如今她想寻个得力帮手替自己授课,却并非易事。 她轻咳一声,道:「我知道了,这两日我便回山。 城主府内,杨灿安顿好库莫奚与尉迟沙伽的住处,便回到花厅,对小青梅吩咐晚上接风宴的事宜。 「上邽上下官员,从李凌霄以下,尽数邀请前来。另外,把李有才也请过来。 前後快一个月了,我露面的次数不多,正好借这场宴席,公开亮个相,也让众人安心。」 杨灿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派人去陇上春」客栈,给独孤姑娘和罗姑娘也送一份请柬。」 今日送她们离开时,杨灿说过等他能喝酒了,便请她们赴宴。 如今要摆宴席,他喝不喝无所妨,但若不请她们,不免失了礼数。 杨灿思索片刻,又道:「嗯,既然请了独孤姑娘和罗姑娘,你便再下两道帖子,把崔夫子和索大娘子也一并请来吧。 她们皆是本城名流,又是女子,与独孤姑娘、罗姑娘同席,也不至於让女子这一桌太过冷清。」 潘小晚站在一旁,听着杨灿自始至终未曾提及自己的名字,心底莫名涌上一股失落,便幽幽地道:「你们先忙着,我先回去了。 「欸?你要去哪里?」 杨灿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不解地道:「你这段时日,不是一直住在索府,帮索大娘子照料孩子、诊治病症吗?如今索大娘子都要来赴宴了,你回去做什麽?」 潘小晚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意:「崔姑娘是青州崔氏嫡女,索姑娘是索家嫡女,独孤姑娘与罗姑娘也皆是尊贵之人,我一个见不得光的小巫女,留下来又有什麽用?」 杨灿闻言不禁笑了起来:「谁说你见不得光了?寡人这就封你为六疾馆馆主,往後你做我的左膀,青梅做我的右臂,这般身份,难道还见不得光?」 潘小晚被他说得又气又羞,跺了跺脚:「一个小小的六疾馆主,也配与城主的高门宾朋同席?我不待了,我走!」 她说着,便要挣脱杨灿的手,转身离去。 杨灿却攥得更紧,轻轻一拉,便将她扯进了怀里,低头在她耳边笑道:「你现在走了,夜里还得再跑一趟,从城西到城主府路途不近,那多辛苦。」 潘小晚顿时脸如霞飞,娇嗔着推他:「谁说我晚上要来啊?我来干嘛?」 杨灿眨了眨眼:「对啊!」 他看向一旁正提着笔、按照他拟定的名单写请柬的小青梅,笑道:「你和青梅一起。」 小青梅握着笔的手猛地一哆嗦,笔下的「李有才」,硬生生写成了「李有木」 。 潘小晚听得耳热心跳,心底却莫名升起一股刺激感,羞答答地低下了头,再也不提离去的话。 暮色渐浓,上邽城城主府大门口早已灯火通明,暖黄的灯火驱散了秋日的寒凉,一场盛大的豪门夜宴,正缓缓拉开序幕。 府门前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停放着各式车马,既有草原部落的粗犷马车,兽骨装饰,尽显豪迈; 也有汉人大户的雅致车驾,锦缎裹辕,精致不凡,车马首尾相接,声势浩大,尽显城主府的气派。 府门两侧,悬挂着数十盏绣着「杨」字的红灯笼,火光跳跃,映亮了整个府门,也映亮了门前往来忙碌的奴仆下人。 这些下人皆身着统一的青布衣裳,神色恭敬,分工明确:有的站在府门前躬身迎客,面带谦卑;有的引着客人的车马停靠在指定位置,小心翼翼地搀扶客人下车。 杨灿身为城主,穿着一身正式的锦袍,亲自站在府门前迎客。 但凡前来赴宴的宾客,无论身份高低,他都亲自上前寒暄几句,握手相迎,神色谦和,眉眼间没有半分城主的架子,尽显亲和。 不多时,崔临照、索醉骨、独孤婧瑶与罗湄儿的车马,几乎是掐着时间,同时抵达。 只是她们并未直接停靠在大门口,而是由下人引导,径直前往後宅,交由小青梅先行接待。 这般安排,其实不合礼法,因为小青梅的身份,与这四位贵女相去甚远,根本不配做接待之人。 可这四位女子,竟没有一个人挑理儿。 崔临照心中,早已以杨家大妇自居,在她看来,自己夫君的侧室前来迎接自己,天经地义,有何不妥?妥得很嘛。 索醉骨则是另有心思,她知道,不仅小青梅是杨灿的人,就连小青梅的故主、自己的妹妹索缠枝,也是杨灿的女人。 这般算来,杨灿也算是她的便宜妹夫了,若是因为接待之事闹了不快,让杨灿丢了脸面,岂不是让自己的妹妹难堪? 更何况,中原士族才最是讲究规矩,青梅这般身份待客,以崔夫子的涵养虽然未必会公开发难,心底定然会有所不满。 若是自己先闹起来,本就觉得被慢待了的崔临照若调头就走,岂不是搅了便宜妹夫的局? 思及此,索大娘子便决定,暂且为这便宜妹夫「忍辱负重」一回。 至於独孤婧瑶与罗湄儿,她们二人压根就没心思顾及这些礼法规矩。 此刻,她们早已在暗中较起了劲儿,而这场较量的战利品,就是杨灿。 今日赴宴,她们各自乘坐了一辆马车。 这还是二人相识以来,头一回这般疏离,彼此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两辆马车的距离,更是一份势在必得的较量。 晚宴设在城主府的正厅,厅内灯火辉煌,数十盏烛台点亮了整个厅堂,烛火摇曳,暖意融融。 地面铺着厚厚的锦毯,踩上去无声无息,尽显奢华。 主桌设在厅堂正中,今夜的主客,是黑石部落的长老库莫奚,以及左厢大支少厢领尉迟沙伽。 尉迟沙伽是杨灿的儿子,照理不该与父亲同坐主桌,可他此次前来,是以黑石部落左厢大支少厢领的身份,代表部落而来。 靠着这层身份,这个十四岁的少年,才得以跻身主桌。 主桌之上,还有李凌霄、於骁豹、一刀仙萧修,以及李有才等身份尊贵的朋友与同僚。 至於程大宽、亢正阳、王禕、袁成举、杨翼等人,皆是杨灿的得力部下,分别坐在两侧的席位上。 主桌之上,还有一位重要客人,便是代表於阀主前来迎接草原宾客的大执事东顺。 东顺这段时间,一直在凤凰山上主持粮仓修建事宜,如今恰逢秋收,又要忙着收割、储藏新粮,有些分身乏术。 可此次草原来使是为结盟而来,事关重大,不可怠慢,而凤凰山上,能够代表於阀主、身份足够尊贵且不致让人觉得轻慢的,也就只有东顺一人,因此他才特意赶来。 厅堂一侧,用一道雕花屏风隔开,单独设了一席女宾席。 崔临照、索醉骨、独孤婧瑶、罗湄儿、潘小晚围坐在一起,小青梅坐在末位作陪。 杨灿端起酒杯,站起身来,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厅堂。 「库莫奚长老、尉迟少厢领,今日承蒙二位远道而来,促成我於阀与黑石部落的合作,杨某心中不胜欣喜。 黑石部落愿与我上邦城永结友好,在杨某眼中,黑石部落便是我最好的朋友,两位尊使,请满饮此杯!」 「好的爹!我干了,你随意!」 尉迟沙伽性子耿直,只觉得自己已经是大人了,又是黑石部落的少厢领,必须表现得豪迈一些,不能丢了部落和父亲的脸面,於是不等库莫奚开口,便声音嘹亮地抢先应了一句。 一时间,满厅寂然,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对父子身上,杨灿额角顿时泛起一丝黑线。 库莫奚见状,连忙打了个哈哈,岔开话题,滔滔不绝地说起黑石部落与於阀结盟的诚意,总算化解了这场小小的尴尬。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杨灿便起身,邀请库莫奚与尉迟沙伽一同,逐桌敬酒介绍宾客。 主桌的诸位,皆是已经熟悉了的,因此杨灿带着他们,先走向了屏风後的女宾席。 「孩儿沙伽,见过母亲大人。」沙伽一听杨灿介绍,说小青梅是他的内人,当即放下酒杯,规规矩矩地跪下身,磕了一个头。 出发前,娘亲特意嘱咐过他,汉人地界规矩繁多,尤其是大户人家,更是讲究礼数,让他务必谨慎行事,不可失礼,免得被人看轻了。 因此,即便他见这位「母亲」看着比自己大不了两岁,可辈分与身份摆在那里,他依旧恭恭敬敬,一丝不苟。 小青梅早已听杨灿说起过草原之行的种种,可却未曾料到,这个俊美少年竟这般实在,一时之间,竟被他闹得满脸通红。 可人家既已认亲、磕头,礼数周到,她这个做「母亲」的,自然不能失了礼数。 小青梅定了定神,从腰间解下一枚素面白玉勒子,递到尉迟沙伽手中。 这玉勒子男女通用,本是用来压袍袂裙角的物件,而解佩相赠,也是汉人之间最高规格的礼赠。 「今日仓促,无甚贵重之物相赠。此玉赠你为信,从今往後,你便是我儿了。」 小青梅的声音带着几分羞涩,却依旧从容得体。 她本就是大户人家出身,这般场合,该说什麽、该做什麽,自然明白。 只是对着一个只比自己小几岁的少年自称为「娘」,终究还是有些难为情。 沙伽性子实在,双手接过玉勒子,小心翼翼地系在自己的革带上,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欢欢喜喜地应道:「谢谢娘亲!」 等沙伽起身,杨灿连忙找了个机会,将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嘱咐道:「沙伽,你今日的身份是左厢大支少厢领,是草原的使者,咱们父子之间的私人关系,不必在众人面前张扬。」 「好的爹,我记住了!」沙伽爽快地应道。 从女宾席出来,杨灿又带着库莫奚和沙伽,一一介绍了其他来宾。 库莫奚笑吟吟地跟在一旁,认真听着杨灿的介绍,心底却在暗暗思忖。 索家嫡女、青州崔氏女、独孤氏嫡女、江南吴郡罗家女,皆被杨灿邀来赴宴,这份人脉,实在不容小觑啊。 索家和独孤家的威名,他早有耳闻;青州崔氏虽远在千里之外,却也声名赫赫。 唯有江南吴郡罗家,他此前未曾听闻,可既然能与前几位贵女平等相处,想来也是地位相当的名门望族。 再看那些上邽城的文武官员,旁人暂且不论,单说李凌霄和李有才二人。李凌霄是前任城主,被杨灿取而代之,却依旧对杨灿毕恭毕敬,毫无怨言,足见杨灿驭下有术,深得人心。 而李有才是於阀的执事,论身份,尚在杨灿之上,可看他与杨灿相处的模样,亲昵得如同亲兄弟,甚至隐隐然以杨灿为主,这般情分,绝非寻常。 库莫奚心中已然有了判断:这个杨灿,在於阀势力中,定然是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绝非寻常家臣可比。 这些讯息,他回去之後,定要如实禀报给桃里可敦,这将为黑石部落确定今後与杨灿、与於阀的关系,提供重要的决策依据。 席间气氛愈发热烈,觥筹交错,笑语喧譁。李有才平日里本是无酒不欢的性子,自从夏妪帮他调理身体,便几乎戒了酒,不喝酒的他,也少了往日的疯癫,多了几分矜持。 可今日,他却彻底放开了,酒到杯乾,十分豪爽,不多时,便已醉意醺醺。 喝醉了的李有才,一把拉住杨灿的手,声泪俱下,号陶大哭:「杨兄弟,我的好兄弟啊,多亏了你啊!我李有才有後了,终於有後了!呜呜呜————」 杨灿满头黑线,一边笑着安抚他,一边向周围投来怪异目光的宾客解释:「诸位见笑了,前些日子,我帮李兄寻了位神医,调理好了他的身子,他这是太高兴了,呵呵————」 「兄弟呀,多亏了你呀,我————我家怀茹和巧舌,前後脚都怀孕了!我老李家的香火,终於不会断了,多亏了你啊!」 李有才一边哭,一边把鼻涕眼泪抹在杨灿的锦袍上,杨灿任由他折腾,心中暗自苦笑。 他忽然觉得,沙伽那个憨憨,其实也不算什麽,和李有才一比,挺讨人喜欢的。 夜色渐深,宾客们渐渐兴尽而归,东顺、库莫奚、尉迟沙伽等人,被安排住在城主府中,明日要一同前往凤凰山,完成结盟仪式。 杨灿亲自送宾客们离开,又去客房探望了几位留宿的客人,待他忙完这一切,回到内宅时,已是月上中天,满庭桂花香。 推开小青梅的卧室门,一抹淡淡的馨香便扑面而来,混杂着桂花香与女子的脂粉香。 绕过正堂的屏风,拐进内室,就见油灯摇曳,薄纱为罩,光线柔和,映得整个房间都暖意融融。 小青梅刚沐浴完毕,正披着一头乌黑湿亮的长发,坐在妆台前梳理。 此时的她,身着一袭绡纱薄裙,薄如蝉翼,内里粉白雪腻的肌肤、绰约动人的轮廓若隐若现,美得不可方物。 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却已嫁作人妇,褪去了少女的青涩懵懂,多了几分少妇的妩媚与温婉。 长发如瀑,垂落在她的肩头与後背,容颜娇俏,脸颊上泛着沐浴後的红晕,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动人至极。 杨灿游目四顾,缓缓走过去,从後面轻轻揽住了她的纤腰,把下巴搭在她的削肩上,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的清香,笑着问道:「小晚呢?怎麽没见着她?」 小青梅抬眸,向镜中的自己了呶嘴,示意他看向榻边。 杨灿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就见榻上青丝如瀑,泼洒在锦被之上,却不见半个人影。 潘小晚整个人都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头乌黑的秀发,身形侧卧,被子中段,胯骨的位置微微隆起,勾勒出动人的曲线。 杨灿失笑,故意扬声道:「今日我见有才兄接连得喜,两个夫人都怀了身孕,也算是厚积薄发了。 我杨灿,自然也不能落於人後。今夜,我便看看,你俩谁更幸运,能先怀上我的子嗣。」 经过这一趟草原之行,杨灿与崔临照之间,也愈发熟悉,他也愈发了解这位心仪的才女了。 崔临照不是寻常女子,心性通透,格局开阔。那些寻常人家正室极为在意的事情,诸如妾室先过门、妾室先生子之类,在崔临照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或许是青州崔氏的深厚底蕴,给了她足够的底气;或许是齐墨钜子、天下才女的身份,给了她足够的自信,这种寻常女子会争得面红耳赤的事儿,她压根就不在乎。 该是她的,终究是她的,无需争抢,也不必争抢。 正因如此,杨灿也不必再瞻前顾後,大可随心所欲。 藏身锦衾之下的潘小晚,听到这话,心底顿时一动。 她比小青梅年长几岁,心中更渴望能有一个属於自己的孩子。更何况,她本就极喜欢孩子。 小青梅听了,心头也是一喜。 夫君想要孩子了,那今晚,他们之间,便是「物归其所」,而非往日那般「误入歧途」了吧? 而且,今晚有小晚姐在,夫君或许会有所收敛,应该不用再让她做那些羞人的事情了吧? 这般想着,她的脸颊,又悄悄红了起来。 天光大亮,晨曦透过窗棂,洒进房间,驱散了一夜的暖昧与慵懒,带来了新的生机。 杨灿此时已身着鲜衣,身姿挺拔,与东顺大执事一同站在城主府的阶前,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库莫奚、尉迟沙伽二位客人前往凤凰山的事宜。 两位客人此时刚刚起身梳洗,诸多准备工作,诸如车马、随从、礼品等,都必须提前筹备妥当,不可有半分差错。 王禕和袁成举二人,也已早早赶来。 昨日东顺大执事前来时,便已告知二人,於阀主打算将後续与黑石部落接洽的具体事宜,交由他们二人负责。 同时,他们二人是於阀主亲自安排到上邽城的,如今在上邽已任职一年有余,此次随众人一同回凤凰山,也正好向阀主述职。 另一边,小青梅的闺房内,榻上依旧散落着一头青丝,潘小晚还是不见其人,依旧整个人藏在锦衾之下,不肯露面。 她只比小青梅晚醒了一会儿,可自从小青梅醒来,她便不好意思与之打照面了。 所以,她只能蜷缩在被子里,装作一直熟睡的模样,仿佛昨夜的大胆与奔放,都只是一场梦。 小青梅则显得落落大方,身着一袭薄纱,坐在妆台前梳妆,与昨夜卸妆沐浴时的模样,既有相似,又有不同。 昨夜是卸下一身铅华,尽显温婉;此时则要薄施脂粉、轻点唇朱,挽发盘髻,穿插首饰,工序更为繁杂,却也更显精致动人。 小青梅在妆台前梳妆了多久,潘小晚便在被子里躲了多久,死死捂着被子,连头都不敢露,只觉得浑身燥热,羞得无地自容。 谁能想到,平日里在杨灿面前热情大胆、甚至有些风骚入骨的小巫女,骨子里竟是这般闷骚的性子。 从前给杨灿留下的那些大胆印象,不过是她自觉此生无望,自暴自弃罢了。 她喜欢刺激,也乐於接受杨灿的种种新花样,但那仅限於私下里,只有她和杨灿两个人的时候,她可以毫无顾忌,大胆奔放。 可一旦有旁人在,她便会变得十分拘谨,羞於放开手脚,连抬头见人的勇气都没有。 昨夜,她本以为,有小青梅在,自己定会因为放不开而惹得杨灿不悦,可孰料,被杨灿几句哄劝,再加上小酌的那几杯水酒,竟迷迷糊糊的。 於是,杨灿让她做什麽,她便做什麽,毫无反抗之力,那般大胆的模样,如今想来,都觉得羞愧难当。 正被捂得浑身发热,她的屁股忽然被人隔着被子拍了一巴掌,紧接着,便传来小青梅戏谑的声音。 「行啦你,别装睡了!昨晚你比谁都疯,现在倒羞答答的,做给谁看呀?我已经装扮好了,先出去了喔。」 说完,小青梅便提着裙摆,娉娉婷婷地走了出去。 走出房门的那一刻,她惊喜地发现,有了潘小晚分担,自己竟轻松了许多,走起路来,腿也不再像往日那般酸痛得迈不开了。 凤凰山上,书斋之内,气氛静谧,老管家邓浔躬身站在於醒龙面前,神色恭敬。 「老爷,结盟所用的明德堂,已经部署妥当。属下连夜派人搭建了盟台,铺好了锦毯,结盟所需的牛羊血、玉璧、盟约文书、香案、香烛等物件,也已全部筹备齐全,一一摆放妥当,绝无差错。」 邓浔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慎重。 「一众客人与杨灿,今夜将被安排在敬贤居歇息。杨灿的住处,属下已特意选定为易安居」。 房内的被褥薰香,都已加了料,即便不额外施放迷烟,他只要在房内入眠,便是天上打雷,也绝不会再醒过来。」 於醒龙听了,不禁抚须微笑起来,眼底闪过一丝阴鸷,满意地道:「做得好」 c 邓浔又躬身道:「如此安排,再加上殁一的身手,定能让杨灿悄无声息地死在房中,不留半点痕迹。」 於醒龙轻轻颔首,问道:「替罪羊,已经安排妥当了?」 「老爷放心,替罪羊已经安排妥当,万无一失,绝不会牵扯到咱们於家身上。」邓浔连忙回禀,语气笃定。 於醒龙闻言,脸上的笑意愈发浓厚,抚须悠然道:「很好。杨灿促成本阀与黑石部落缔结联盟,功劳甚大。 这个时候他若死了,任谁也不会怀疑到老夫头上。毕竟,谁会杀一个刚立下大功的功臣呢?」 他略一思忖,又自得地笑道:「接见客人、完成定盟之後,老夫会在明德堂上,当众嘉奖杨灿,宣布重用提拔他。 如此一来,他突然死去,就更不会有人怀疑,对他如此器重的我,才是真正杀他的人了。呵呵————」 主仆二人这番阴毒的计议,知情者除了他们二人,便只有死士殁一了。 杀功臣,而且是师出无名,无罪而诛,那是见不得光的龌龊之事。 若是让其他部下知晓,定然会寒了人心,动摇於阀的根基。 因此,於醒龙并不担心杀不掉杨灿,他唯一担心的,是此事会留下什麽蛛丝马迹,让旁人怀疑到自己头上。 也正因如此,他才在洗清自己嫌疑的种种手段上,格外上心,力求万无一失。 「老爷英明!」 邓浔躬身捧了一捧,随即又小心翼翼地请示道:「只是,老爷,杨灿一死,这上邽城主之位,该交由谁来打理呢?是否,让三爷接手?」 於醒龙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片刻後,缓缓摇了摇头:「不不不,这样不妥。 呃,老三性子急躁,鲁莽易怒,只懂得舞刀弄枪,根本做不了文治的功夫,还是让他继续操练陇骑吧。」 邓浔心中一动,暗自思忖:看来,阀主如今,连自己的亲三弟,也有了戒心啊,这是怕他变成第二个於桓虎。 於醒龙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至於这上邽城主嘛,呵呵,还是交由李凌霄打理吧。 他本就是上邽城主,如今失而复得,还怕他不对老夫感恩戴德,唯命是从吗?」 第344章 凤凰山盟 秋风漫过凤凰山的山脊,卷着草木的清冽,漫山青绿间,丛丛红紫如燃似染,将层峦叠嶂衬得愈发灵秀。 东顺、杨灿、李有才、王禕、袁成举等人,皆是於阀心腹骨干。 魁梧高大的库莫奚,身披厚重兽皮披风,手中握着兽骨拐杖。 尉迟沙伽则是眉目俊俏,眼神澄澈,一身轻便的草原服饰,这两人是来自黑石部落的使者。 崔临照的车队紧随大队之後,车帘轻掩,隐约可见车内人影。 她既是中原名士,更是於阀嗣子的授业恩师,地位超然,连於阀众家臣也需对她礼让三分。 上山途中,不时有轻车快马擦肩而过,车上皆是於醒龙特意邀请来的地方名流。 有温文尔雅的儒士,有腰缠万贯的豪商,还有天水地区各大家族的代表。 他们都是来观礼的,为这场於阀与黑石部落的盟会,平添了几分隆重。 这般阵仗,虽不及此前於阀嗣长子於承业葬礼时那般齐全,却也足以彰显此事的分量。 大队人马行至凤凰山庄山门前,於醒龙早已在此等候。 他身着一袭玄色锦袍,衣料华贵,绣着暗纹,面容和煦,在老管家邓浔的陪同下,笑着迎了上来。 不等东顺大执事上前介绍,他的目光便精准落在库莫奚与尉迟沙伽身上,目光扫过二人,随即笑吟吟地拱手行礼。 「两位使者远道而来,一路舟车劳顿,老夫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库莫奚一手紧握兽骨拐杖,一手抚胸,神色郑重地回礼。 「在下库莫奚,受黑石可敦所托,前来赴会。劳烦阀主亲迎,实在愧不敢当o 此番能代表黑石部落,与阀主共议结盟之事,是在下的荣幸,亦是部落的诚意。」 尉迟沙伽见状,有样学样地学着於醒龙的模样拱手,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却又强装沉稳。 「在下黑石部落左厢大支少厢领尉迟沙伽,代表左厢大支而来。」 说罢,他的目光下意识飘向杨灿,嘴唇动了动,说道:「我娘————」 他本想说,我娘授命我代表她与你订立盟约,还说让我一切听我父亲安排。 呐,这就是我爹,其实你跟他谈就好。 可刚说出两个字,杨灿便心头一紧。 他早已摸清了这美少年的呆萌性子,知道他一开口,大概率又要说出什麽不合时宜的话来。 不等尉迟沙伽说完,杨灿立即抢上一步,对着於醒龙拱手道:「阀主,两位贵使远来辛苦,山间风大,不如先入山庄歇息,再慢慢详谈不迟。」 说着,他悄悄给尉迟沙伽递了个眼色,示意他闭嘴。 尉迟沙伽愣了愣,连忙闭上嘴,心里暗自嘀咕:我又说错话了吗?说话本就该直来直去,汉人的规矩可真多。 可惜如今我独领一部,不能再去白杨精舍求学,看来得让爹帮我找个汉人老师,好好学学这些规矩才行。 於醒龙看在眼里,哈哈一笑,侧身做出请的姿势:「两位贵使,请。」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入山庄,崔临照的车驾并未停留,径直驶向後宅,她要去见那冷落了许久的开山大弟子於承霖。 而於醒龙则带着一众部属,引着库莫奚和尉迟沙伽,走进了明德堂的侧厅,这里是双方会谈的地方。 双方分宾主落座,几名侍女步履轻盈,端着热茶上前,将茶盏轻轻放在众人面前,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茶烟袅袅升起,氤氲了厅堂,双方便正式开启了会谈。 会谈的主力仍是於醒龙与库莫奚,尉迟沙伽端坐一旁,听得格外认真。 他那一双澄澈的眼睛紧紧盯着二人,暗自揣摩着说话的分寸与艺术。 他今年不过十四岁,以前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左厢大支的首领,也从未在意过这些应酬之道。 如今他成了左厢大支的顶梁柱,才发现自己在这方面,实在欠缺太多。 厅堂之内,於阀阀主於醒龙与黑石部落长老库莫奚进行了亲切而友好的会谈。 於阀主就草原与上邦地缘相连、利益相关的紧密联系作出了深刻阐述。 於阀主对双方共荣共存、协同发展的广阔前景寄予殷切期望,发言情真意切、务实恳切。 库莫奚长老代表黑石部落,就过往南下劫掠事宜对於阀主作出了情况说明。 库莫奚明确表明,此类不当行为系前任族长尉迟烈及少数别有用心的好战分子所为,与当前部落主流意愿相悖。 他重申,当前黑石部落秉持着睦邻友好原则,正式表达了和於阀建立战略同盟关系、深化经贸务实合作的强烈意愿。 随後,双方围绕互利合作具体事项展开了坦诚深入、富有成效的磋商。 会上,就上邦向黑石部落供应粮食、农具及相关装备,黑石部落为上邽提供铁骑力量协助边境稳固管控,并供应牛羊牲畜及兽皮、鱼胶、兽筋等军需战略物资等合作内容交换意见,双方达成广泛共识。 会谈期间,於阀主和库莫奚认真听取对方发言、积极互动交流,主动阐述了各自立场与合作构想,会谈氛围由初期审慎考察逐步转向坦诚互信。 厅堂之内环境雅致,茶香袅袅、秩序井然,双方交谈语气平和、沟通高效,席间不时传出友好爽朗的笑声,整体氛围轻松和谐、暖意融融。 此次双边会谈立足双方长远发展大局,在务实友好的基调下圆满达成系列合作共识,为双边关系持续健康发展奠定坚实基础。 会谈结束後,双方便移步至明德堂正堂。 此时,正堂内外早已挤满了观礼人群,各方名流、於阀部属皆齐聚於此,目光灼灼地等候着结盟仪式的开始。 当於醒龙与黑石部落正使库莫奚、副使尉迟沙伽一同走进正堂时,原本喧器的会场瞬间肃静下来,所有观礼者皆起身肃立。 真正的利益交换、核心共识,早已在台面下商定完毕,这场结盟仪式,不过是对外公开的宣告,是为了彰显双方的诚意与决心。 因此,仪式虽隆重,过程却并不复杂。 一名俏丽的侍女端着银盘上前,盘中放着敌血为盟用的锋利短剑与醇厚美酒。 另一名侍女紧随其後,同样端着银盘,盘中是一式三份的立盟文书。 於醒龙率先上前,取过银盘中的短剑,高声道:「今日,我于氏与黑石部落,在此凤凰山明德堂前,缔结攻守同盟! 自此,双方互通有无,守望相助,若有外敌来犯,必同心御之。 若有内患滋生,必携手除之!天地为证,日月为监,永不背盟!」 说罢,他挥剑割破自己的指尖,鲜红的血液滴入三只斟满美酒的银碗中,酒液泛起淡淡的红晕。 库莫奚随即上前,接过侍女递来的青铜剑,沉声道:「黑石部落愿遵此盟,与於阀同心协力,共护一方安宁,若违此盟,天地共弃!」 说罢,他也挥剑割破指尖,将鲜血滴入酒碗之中。 最後,尉迟沙伽上前,用剑尖刺破中指,将鲜血滴入酒碗,随後举起短剑,朗声道:「我黑石部落上下,必守盟约,不负於阀主信任,不负双方情谊!」 这句话是杨灿特意教他的,一路上背熟了的,因此倒是没有什麽离谱的言语。 随後,於醒龙、库莫奚、尉迟沙伽三人,各自捧起一只银碗,向观礼人群示意後,一同仰头,将碗中的血酒一饮而尽。 四下里顿时响起阵阵喝彩与赞许之声,观礼者们都是依附在於阀领地上的势力,自然乐於见到於阀与黑石部落结盟。 这意味着边境安稳,他们的利益也能得到更好的保障。 待喧闹声稍稍平息,於醒龙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 接着,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杨灿身上,神色变得庄重起来。 「今日,除了与黑石部落结盟,趁此盛会,老夫还有一件大事要宣布。」 他顿了一顿,提高声音,朗声道:「杨灿,上前来。」 杨灿微微一怔,心中暗自诧异,一时猜不透於醒龙的用意。 但他不敢耽搁,连忙从部属之中越众而出,走到於醒龙面前,深深一揖,恭敬地道:「属下在。」 於醒龙看着他,脸上满是赞许与真诚,缓缓开口,历数着杨灿的一桩桩功绩o 「诸位,杨灿自追随老夫以来,屡立奇功,功绩卓着,今日,不可不赏!」 「杨灿效力於老夫期间,发明杨公型,解上邦百姓耕作之苦,令粮食丰产,使百姓得以饱腹。 他发明杨公水车,破解灌溉之困,惠及万千农户,让上邽的田地愈发肥沃。 他深挖於阀蛀虫何有真,清除内患,整肃阀内风气,让於阀焕然一新。 他铲除贪腐成性、为祸一方的丰安庄主张云翊,还地方百姓一片清明。 他为我於阀招揽拔力部落,壮大我於阀势力;又在上邽城大兴工商,安抚百姓,让百姓安居乐业,府库日渐充盈。 他领兵铲除五大流寇,稳固商路,保障往来商旅安全。 今日,我於阀与黑石部落能够顺利结盟,杨灿居中联络、奔走协调,亦是功不可没!」 於醒龙的声音愈发高亢,传遍整个正堂:「诸位! 杨灿其人,允文允武,既有经世济民之才,又有领兵御敌之勇,功绩昭着,民心所向!」 话音落,於醒龙转身,抬手指向杨灿,高声宣布:「今日,老夫便任命杨灿为於阀总戎使」!」 四下里顿时一片骚动,议论声此起彼伏。 陇上八阀皆是割据势力,既非中原纯粹的门阀,亦非纯粹的地方武装,因此各阀治下的官员与官制,都显得颇为特殊。 城池之中,城督之下的各司官员,其职务与职能,多借监中原帝国的官制。 但再往上,诸如各房房头、长老、执事、管事等,却更像是家族管理人员,而非一个政权高级官员的称谓。 「总戎使」这一官职,在於阀前所未有,众人听了皆是一头雾水,不清楚这个职位具体掌管什麽,难免议论纷纷。 於醒龙早已料到众人的疑惑,不等议论声扩大,便接着说道:「从此後,杨灿镇守上邽城,节制诸城督,总领军务之事!此,便是总戎使之责权!」 此言一出,广场上顿时又是一阵譁然,比先前更为剧烈。 原本,於阀诸城督皆直接对於醒龙负责,就连各村镇只领三百兵的部曲长,也都是直接向阀主汇报。 而如今,於醒龙竟在自己与诸城督之间,增设了「总戎使」一职。 诸城督需向杨灿负责,杨灿再向阀主负责。 这意味着,杨灿已然统管了於阀所有军务。 於阀主向来把持兵权不放,如今却将如此重权赋予杨灿,显而易见,杨灿已然成为於阀主最信任的心腹。 一时间,在场众人看向杨灿的目光,皆是又惊又羡。 其实,於醒龙行此一招,不仅仅是为了彻底洗去一旦杨灿身死可能招来的嫌疑。 而且,他也不是完全没有考虑到一旦行刺失败的可能。 人事权、财权,依旧掌握在他手中,还是能卡杨灿脖子的。 於桓虎自成一方势力,连他都插不上手,更不要说什麽「总戎使」了。 新成立的「陇骑」,在成立之初,就已明确了直接受阀主节制,独立於原本的於阀体制之外,杨灿同样管不了。 有这样两支兵马在外,杨灿这个「总戎使」一时半晌的就翻不了天去。 而且,哪怕一次行刺不成,难道就不能有第二次? 况且,即便不能一再行刺,他也可以以杨灿担任「总戎使」需总揽全局、不可因一城杂务分神为由,免了他的上邽城主之位,把他调回凤凰山庄,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当「总戎使」。 那样的话,「总戎使」就成了他的「总参议」,位高名显,但实权实际上还不如从前了。 因为,到时候拍板的依旧是他这个阀主,而杨灿是监督执行的,地位虽然很关键,但是阀主不点头,他说了就不算。 不过,这种深层次的考虑,却不是在场这些人现在就能想到的。 他们此时看到的,就是於阀主对杨灿的极尽信任与看重。 东顺大执事望着杨灿,老眼中满是羡慕;同样奉命赶回观礼的二执事易舍、 三执事李有才,神色亦是如此。 只是易舍的眼中,还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嫉意。 他爬到如今的位置,耗费了数十年光阴,步步为营,小心翼翼。 而杨灿不过短短时间,便一路平步青云,甚至超越了他们,他不禁暗自怀疑,杨灿是不是阀主的私生子。 暮色四合,夕阳的余晖渐渐褪去,凤凰山被一层淡淡的夜色笼罩,唯有敬贤居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一派热闹景象。 於醒龙今日在此大排筵宴,宴请各方宾客与黑石部落的使者,既是庆祝於阀与黑石部落结盟成功,也是庆贺杨灿升任总戎使。 敬贤居管事陈少风忙得脚不沾地,一身青色管事袍,额间沁着细密的汗珠,却依旧神色从容。 这般盛大的宴会,平日里唯有过年时才会举办,而陈少风能坐稳敬贤居管事这一肥水丰厚的位置,自然有其过人之处。 他穿梭於宾客之间,指挥调度侍女、仆役与伙房,条理清晰,有条不紊,将宴会安排得妥妥当当。 「百贤厅」内,十二张圆桌座无虚席,宾客济济一堂。 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既有上邽本地的特色佳肴,鲜香可口;也有草原风味的烤羊腿、酥油茶,醇厚地道。 酒香与菜香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整个厅堂,令人食指大动。 於醒龙端坐主位,手中端着酒杯,起身道:「今日,承蒙各位赏光,共贺我於家与黑石部落结盟之喜,共贺杨总使升任之喜! 於某敬各位一杯,愿我们同心同德,共赴荣华!」说罢,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众宾客纷纷起身举杯,齐声回应:「愿阀主安康,愿於阀与黑石部落永结同心,愿杨总使前程似锦!」 一时间,杯觥交错,酒香四溢,欢声笑语不绝於耳。 杨灿身着一袭青紫色锦服,成了整场宴会的焦点。 前来向他敬酒的人络绎不绝,无论是世家子弟、城池督官,还是商贾代表,见了他,都恭敬地尊称一声「杨总使」。 「总戎公,恭喜恭喜!往後还请总戎公多多关照!」 「总使年少有为,功绩卓着,实乃我辈楷模,在下敬您一杯!」 杨灿笑意盈盈,从容应对,举手投足间不骄不纵,礼数周到。 对於醒龙如此重用,他也有些意外。不过,他也猜到,於醒龙有明升暗贬的意思。 只怕等他应对了慕容阀的来袭,就要卸磨杀驴,把他召回凤凰山,做个吉祥物。 但,他早就用利益集结起一个庞大集团。 这样一个集团,一旦经历过战争洗礼,凝聚力会远胜从前。 到时候你再想拿捏我,谈何容易! 於阀长房内,索缠枝陪孩子玩耍了一阵,用过晚餐,便吩咐奶妈子将孩子带回房休息。 杨灿今日上山,明德堂那边的动静极大,她自然也听到了消息。 「少夫人,咱们长房原来的大执事杨灿,被阀主任命为总戎使了呢!」 春梅笑盈盈地走进屋,脸上满是欢喜,连忙将自己刚打听到的消息告诉索缠枝。 「总戎使?」 —— 索缠枝正要吩咐侍女烧浴汤来,准备洗白白、抹香香,闻言不禁诧异地道:「这总戎使,是做什麽的?」 随後进屋的冬梅连忙将总戎使的职责范围,大致向索缠枝解说了一番。 索缠枝听後,顿时喜上眉梢:「是吗?那————杨总使以後是要长驻凤凰山吗? 「」 春梅摇了摇头,说道:「杨总使还兼着上邦城主呢,事务繁忙,怕是不能长驻凤凰山。」 「这样啊————」索缠枝脸上的欢喜瞬间淡了几分,神色间透出几分幽怨。 豪门贵妇,较寻常百姓家的女子,更热衷於情爱。 因为她们不事生产,精力旺盛,长居深闺,无甚消遣,情爱自然便成了生活的重心。 而寻常百姓家的女子,其承担的生活重任,其实一点也不比男人少。 情爱?除了传宗接代这个重要使命,她们累得没力气、饿得没欲望、忙得没时间、穷得没空间。 再加上索缠枝正当青春年少,自然格外希望能与情郎长相厮守。 虽有失望,但想到杨灿今日上山来了,终究还是让她为之欢喜。 她抿了抿唇,吩咐道:「这是咱们长房出去的人,能得阀主如此看重,也是咱们长房的荣耀。 替我准备一份礼物,等杨灿下山时赠予他,聊表心意。」 「是,少夫人。」 「好了,快去准备浴汤,再把我那盒玉露香膏拿来。」 索缠枝盈盈起身,一身淡粉色寝衣,衣料轻薄如纱,勾勒出她曼妙诱人的身姿。 浴房内,不多时,注满了温热浴汤的浴桶便升起袅袅水汽。 春梅点在案上的熏炉,也渐渐沁出淡淡的香熏,萦绕在整个浴房内。 索缠枝在春梅、冬梅的侍候下,缓缓褪去寝衣,露出如美玉般细腻光滑的肌肤,迈步进了浴汤之中。 沐浴完毕,她趴在浴榻上,两个小侍女取来玉露香膏。 这香膏由香脂、羊髓、人乳、麝香等昂贵之物制成,一盒便价值千金。 其中的珍珠粉,是用合浦珠精细碾磨而成;玫瑰精油更是珍贵,一两便要六十两银子。 不过,这香膏索缠枝并未花钱,乃是索醉骨与杨灿合营的奢侈品之一,索醉骨特意送了几盒上山,给她这个妹妹使用。 侍女们剜出少许香膏,揉在掌心化开,轻轻按摩在索缠枝的身上。 香膏细细涂抹开来,她的肌肤愈发细腻光滑,周身萦绕着清幽的香气,粉光致致,宛如玉人一般。 春梅忍不住笑道:「少夫人这身子,真是叫人看了心生喜爱,恨不得和口水,一口吞下肚去。」 索缠枝俏巧地白了她一眼,心中却暗自遐想:等杨郎见了,会不会也馋得想把我一口吞下去? 这般一想,她的心跳不由得加快,浑身愈发滚烫,连忙强迫自己想些别的事情,分散注意力。 她生怕待会儿平躺按摩正面时,被这两个细心的丫头看出自己的异样,那可就真要羞死人了。 这场宴会,一直持续到深夜。 杨灿与库莫奚、尉迟沙伽,是众人敬酒的主要对象。 即便他每次都浅尝辄止,这一晚下来,也已是酪酊大醉的模样。 杨灿被两个小厮扶着,摇摇晃晃地走向安排给他的客舍—易安居。 这易安院小巧雅致,庭院内种着几株兰草,晚风拂过,散发着清幽的香气。 房间内收拾得一尘不染,被褥早已熏过香,淡淡的薰香萦绕在空气中,不浓不烈,恰到好处。 小厮们忙碌起来,准备醒酒汤、浴汤,侍候着杨灿沐浴、洁齿、更衣,待他喝了醒酒汤,才恭敬地退了下去,轻轻带上房门。 这年代,寻常百姓人家多用柳枝洁齿,或是用丝囊蘸着青盐擦拭。 但丝囊难以清洁齿缝,效果远不及提前浸泡、再噬开使用的柳枝。 而敬贤居作为於阀高档的待客之地,所用的「牙刷」皆是用沉香木、檀香木、鸡舌香枝等自带香气、兼具杀菌效果的名贵木材制成,称为「香齿木」。 这些香齿木并非提前泡在水中,而是泡在蔷薇水、沉香汤或是蜜水里软化,与杨灿府上所用的一模一样,精致而讲究。 待小厮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原本酩酊大醉的杨灿,瞬间睁开眼睛,目光清明,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他迅速起身,「噌」地一声滑上房门的横门,又侧耳听了片刻。 小厮已然走远,远处隐约还有宾客在廊下道晚安、各自回房的声音,并无异常。 杨灿凝神听了片刻,悄悄闪到後窗,轻轻拔下插销,推开一条缝隙,再次向外探望。 月光如霜,洒在庭院中,不见半个人影,只有秋虫的鸣叫声,隐约传来。 他换上靴子,轻轻推开窗户,一跃而出,又小心翼翼地将窗户掩好。 为防夜风将窗户吹开,他取来一块软布,垫在两扇窗户之间,轻轻挤紧。 这样不用力拉的话,窗户便不会打开。 做完这一切,他才悄然掩身,借着夜色的掩护,向於阀长房的方向潜去。 这段时间,他着实冷落了索缠枝。 尤其是上次索缠枝难得下山,他却偏偏去了草原,未能相见,对此,杨灿心中颇感歉疚。 今日既然上了山,他自然要去看看她。 不用事先打招呼,他也笃定,索缠枝此刻,定然对他早已望眼欲穿。 夜,愈发深沉,凤凰山彻底被夜色笼罩,万籁俱寂,唯有零星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 敬贤居一处偏僻的客舍内,只点燃一盏油灯,灯火昏暗,灯罩上压着一块帕子,光线只能向下投射,照亮了桌案。 而相对而坐的两个人,只有下巴被灯光照亮,面容隐在阴影之中。 他们的下巴上都生着胡子,一个是一部苍髯,花白了大半;另一个则是一部戟须,根根如刺。 「花白胡子」声音压得极低,缓缓说道:「今夜,是刺杀杨灿的最好机会。 他刚升任总戎使,宴会上喝了不少酒,防备必然松懈,正是下手的绝佳时机。」 说着,他从袖中缓缓取出一根精致的竹管,递到戟须男子手中。 「他房中所用的被褥薰香,都加了料,有极强的安神效果,他一旦睡着,便极难苏醒。 不过,为防万一,这管迷香你拿着,先放迷香,静候一刻钟再进去,便可万无一失。」 戟须男子伸手接过竹管,紧紧握在手中,指节微微泛白,沉声道:「得手之後,我当如何?」 「花白胡子」呵呵一笑:「得手之後,你立即回来,制造一番打斗的场面,然後————把他杀了。」 他抬手指向墙角,戟须男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墙角处,一人被四脚攒蹄般绑得结结实实,口中塞着一团破布,正是敬贤居管事陈少风。 陈少风听到二人的对话,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神中满是惊恐。 他的身体不住地颤抖,却发不出丝毫声音,也无力挣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二人,眼中满是乞求。 「花白胡子」淡淡地道:「等住在这里的各房客人都被打斗声引来,你就说,你夜晚发现此人行踪可疑,蒙面潜行,不似好人,因此出面拦截。 结果他一见你便动手行凶,你无奈之下,出手反击,将他击杀。」 说到这里,他的唇角微微一勾:「出了人命,众人自然会好奇,这人究竟干了什麽。 随後,大家就会发现杨灿已死,这时你再把人领回这里,从他怀里搜出这封信来。」 说着,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这封信上,有我们破解後仿制的慕容阀暗信钤记,几可乱真。 你回头把它放在陈少风身上,等领着众人发现杨灿的屍体後,再把人带回这里,从他身上搜出这封信。到那时,刺杀杨灿的真凶,便有了着落。 戟须男子接过信,低头看了看,只见信封上原本的封口漆印已被撕开。 他索性取出信纸,展开一看,上面只写着一句话:「事期将近矣,尔可於彼中相机诛其首魁,乱其阵脚,诱其自疑,以资吾便。」 信纸下方,是仿造的慕容阀钤记,细节逼真,足以以假乱真。 「好,我知道该怎麽做了。」戟须男子将信纸重新叠好,揣进怀里。 「花白胡子」叮嘱道:「你记住,若是其间出了任何纰漏,你,就是确保计划无误的第二环。 你要找机会主动暴露马脚,让人以为你是慕容阀派来的奸细。 无论如何,不能把嫌疑引到阀主身上,明白吗?」 戟须男子的颊肉微微绷紧,握着迷香管的手愈发用力。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低下头,沉声应道:「是。」 「花白胡子」满意地点了点头:「那我等你的好消息。」 说罢,他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迈步朝门口走去。 戟须男子起身相送,直到老者走出房门,他才轻轻掩上门。 他转身,目光落在墙角处,看着陈少风那充满恐惧的眼神,神色淡漠。 「花白胡子」走到廊下,微微仰起脸,廊下的灯火洒在他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他的真面目:赫然是於阀主最信任的老管家,邓浔。 他抬眼望向夜空,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正洒满大地。 邓浔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负起双手,悠然而去。 於阀长房少夫人的闺室内,一灯如豆,光线朦胧。 榻上,垂帷半挂金钩,隐约可见榻上相拥的两人。 索缠枝青丝凌乱,杏眼迷离,仿佛一条脱水的鱼儿般喘息着。 杨灿端来一杯温水,递到她唇边,她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最终还是杨灿托着她的脖颈,她才勉强润了喉咙。 「你————怎麽更厉害了,」索缠枝声音软糯,带着几分娇嗔:「我只与你偶—— 尔一见,还好些。真不知道青梅那苦命的丫头,是怎麽熬过来的。 杨灿听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自从他服用神丹,药性完全吸收之後,索缠枝便再未与他温存过,自然不知道他如今的厉害。 且不说别的,单是他那平日里就比旁人高出两度,动情时更甚的体温,就足以让索缠枝溃不成军,难以招架。 杨灿放下水杯,在她身边躺下,伸手轻抚着她丝滑的青丝,戏谑地道:「你就别替青梅担心了,她可比你能撑。」 「不可能!她————比我强?」 索缠枝一听,顿时就不服气了,我的陪嫁丫头,比我还强,那怎麽可能。 身体的虚弱瞬间被心中的好胜欲取代了,她咬了咬银牙,用尽全身力气,翻到了杨灿身上。 「我不服,再来!」 送走邓老管家後,戟须男子回到房中,在灯下坐下,闭上眼睛,开始暗暗推演今晚的行动步骤。 他是死士,一旦出手,为达目的,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 可若是有一线生机,谁又愿意去死? 因此,他必须反覆推敲,想好各种预案,以防出现任何纰漏。 许久,他终於将今晚的行动推演完毕,随後便开始检查自己要带的东西:一口短刀,一管迷香,仅此而已。 他拔出短刀,锋利的刀刃在灯光下泛着森寒的光芒,寒气逼人。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罐,打开来,用里边的小勺挖了些药膏,细细涂抹在刀上,再用一块软布涂匀,然後插回刀鞘,挂回腰间,又将那管迷香斜插在腰带上。 他的衣着没有做任何特殊处理,一如寻常,唯有这样,才更不易引人怀疑。 随後,他又看向墙角的陈少风。此时的陈少风,已经放弃了挣扎。 他早已用尽全身力气,却始终无法挣脱绳索,口中的布团也无法用舌头顶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戟须男子,眼神中满是绝望与乞求。 戟须男子对他只是淡漠地摇了摇头,低声道:「莫要怪我,你身不由己,我,亦是如此。」 说罢,他便不再看陈少风,转身迈步向外走去。 门被轻轻掩上,廊下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清晰地映出了他的模样,赫然就是上邽司法功曹,袁成举。 他下意识地抬眼望了望夜空,深吸一口气,举步朝易安居的方向走去。 已是深夜,秋寒寥峭,凤凰山上一片寂静,虫鸣声较春夏时节稀疏了许多。 袁成举的脚步沉重而缓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灯光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与决绝。 他是於阀的死士,从很小的时候,就被於阀选中,经历了无数次的考验、折磨与筛选,才成为一名合格的死士。 死士的宿命,就是服从,无论命令是什麽,哪怕是让他以命换命,他也必须毫不犹豫地执行。 就像殁三,被阀主派去刺杀重病待死的於承业,只为让这位少主剩余不足半年的性命,能够发挥余热,挫一挫於桓虎不断进逼的锐势。 殁三没有丝毫犹豫,他也不能有丝毫犹豫。 最终,殁三受尽酷刑,在水牢中自尽,用自己的生命,完成了阀主的命令。 只是,派一名死士潜伏在家臣身边,监视并伺机而动,这样的事情,以前从未有过。 培养一名死士何其不易,於阀主没有那麽多死士可以挥霍。 或许,是何有真的背叛,让於醒龙变得愈发多疑。 又或许,是杨灿崛起得太快,不像东顺、易舍、李有才他们那样,熬了几十年才一步一个脚印地爬上来。 杨灿的崛起,太快、太突然,於醒龙始终无法对他产生足够的信任。 因此,才破例提前派了死士潜伏在杨灿身边,充当一把随时可以出鞘的刀。 在杨灿身边的那些日子,袁成举过得很安心,也很欢喜。 谁不厌倦死士那种暗无天日、提心吊胆的生活? 而在杨灿身边,他可以走在阳光下,可以凭藉自己的能力,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 他积极配合杨灿,铲除五路马匪,治理上邽城防军,整顿地方秩序———— 他做这些,不仅仅是为了执行阀主的命令,更是想让阀主看到他的价值。 他不仅仅是一把可以用来杀人的刀,他还可以有更大的用处,他可以摆脱死士的宿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可他错了。杨灿的表现,比他更突出、更优秀,深得於醒龙的「器重」,也正因如此,杨灿必须死。 而要让杨灿死,又不能不教而诛、公开处决,所以,他这个潜伏在杨灿身边的死士,就必须出手。 也许,从他成为死士的那天起,这一切就已注定。 他就是一把刀,需要的时候,斩向敌人,亦或,指向自己。 可他没得选择,像他这样的死士,都有父母、兄弟姐妹。 阀主还会让他们娶妻生子,组建家庭。 而所有这些亲人,都被於醒龙牢牢控制着。 平日里,他们可以与家人生活在一起,可一旦接到任务,家人便会被阀主的人接走,养在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一旦他背叛,或是抗命不尊,他所有的亲人都会死。 所以,哪怕相处下来,他对杨灿充满了好感与敬服,哪怕他心中有万般不愿,也必须执行命令,别无选择。 夜色渐深,已然是後半夜,这是一个人最为困倦、睡意最深的时候。 杨灿借着花木山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从长房潜回了敬贤居。 他的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温存,腹中仿佛还燃着一团火。 只是,索缠枝实在太菜了,根本不堪一击。 她都浑身抽搐、翻了白眼,杨灿也只好罢手。 自己的自行车,当然要爱惜,还能站起来蹬不成? 趁着天还没亮,他哄着索缠枝睡熟,轻轻将她从自己怀中挪开,便悄悄起身,返回了易安居。 虽然已是後半夜,几乎不可能有行人,但杨灿依旧格外谨慎。 忽然,鬼鬼祟祟的杨灿,在他前面,发现了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 杨灿心中顿时一奇,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 难不成,前边这位也是偷香的同行、窃玉的前辈? 他立刻放轻脚步,屏住呼吸,悄悄蹑了上去。 > 第345章 死的漂亮 杨灿的脚步压得极低,衣袂擦过草叶,只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 他悄悄尾随着前方那道鬼魅般的人影,昏暗中,那道背影的轮廓有些熟悉,一时又想不起究竟是谁。 袁成举借着山庄建筑投下的阴影,身形如猫,悄无声息地向「易安居」逼近。 很快,他便站在了杨灿的卧室窗下。眼眸快速扫过四周,确认无人後,便从袖中抽出一截细铁丝。 铁丝被他灵巧地折成了一个特定的形状,精准探进窄小的窗缝。 他手腕微微翻转了几圈,察觉勾住了插销,便小心翼翼地向上一提,窗开了。 他轻轻将窗子拨开一道指宽的缝隙,小心翼翼收好铁丝,又从腰间抽出一根竹管。 等管内迷烟尽数吹进了屋内,他又耐心地等了一刻钟,才抬起手指,轻轻叩响了窗棂。 「叩,叩叩,总戎?杨总使?」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恭敬与急切,这是他来此之前盘算好的。 先用迷香麻痹杨灿,待药效发作,再叩窗试探。 若是被褥上的薰香与这迷烟都未能奏效,他贸然闯入,只会打草惊蛇,让杨灿惊醒。 到那时,他百口莫辩,只能硬拼,可正面交锋,他又不是杨灿的对手。 所以他必须试探。 若是迷香未起作用,杨灿应声询问时,他便藉口关於负责黑石部落联络之事尚未考虑周全,唯恐明日阀主考较,才连夜冒失求教。 这般说辞,虽会显得他行事鲁莽,与平日沉稳模样不符,却不会让杨灿疑心他藏着杀意。 只要能获准进屋,他便能趁其不备,猝然出手。杨灿身手再高,猝不及防之下,一击得手,也没了反抗之力。 他又轻轻叩了几声,低声呼唤了两遍,卧室里却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未曾传来。 袁成举心中一喜,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缓缓拔出腰间的短刀,将窗子彻底推开。 身形一矮,他如狸猫般轻盈地翻进屋内,落地时顺势一个翻滚,卸去力道,连半点声响都没有。 起身的刹那,他脚下猛地发力,纵身扑向榻上,锋利的短刀狠狠扎向榻心。 古人寝居讲究「寝恒东首」,恪守天人相应、阴阳调和之道。 寻常百姓或许不甚讲究,但这敬贤居里住的皆是权贵名士,必然遵此规矩。 室中昏暗,刚从外面进来的袁成举视线尚未完全适应,却能清晰辨出床榻的轮廓。 他这一刀,精准扎向的正是人卧榻时头朝东侧、心口所在的位置。 这一刀,他用了十足力道,即便杨灿是侧卧,或是他稍稍扎偏,也能立刻摸清位置,补出第二刀。 更何况,他的刀上已淬了剧毒,那是用毒芹菜的汁液提炼而成的猛毒,发作极快,只需半刻钟,就能取人性命。 「噗嗤!」 刀锋刺入织物的声音清晰响起,却没有预想中刺入肉体的滞涩感,甚至未曾遇到被褥的阻挡,径直扎进了床榻里。 袁成举的动作瞬间僵住:怎麽回事?难道杨灿睡相不好,滚到了床榻内侧? 他皱紧眉头,伸手往榻上一摸,指尖触到的只有清凉的被褥,别说人影,连睡过人的温度都没有。 惊愕尚未在心头散去,一道冰凉刺骨的声音,便从他身後缓缓传来,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寒意:「你在找我?」 袁成举大吃一惊,浑身汗毛瞬间倒竖,下意识便想使出「斜插柳」的身法,侧身窜开避险。 可他肩膀刚微微倾斜,一只温热却力道惊人的大手便猛地捂住了他的嘴巴,同时一股巨力将他往回一带,牢牢锁在怀中。 袁成举急红了眼,想也不想,反手便将短刀往身後撩去,直指身後之人的小腹。 可刀锋刚动,他的手腕便被人死死捏住,紧接着,一股剧痛传来,手腕被狠狠拧转,刀锋瞬间调转方向,腕骨几乎要被捏碎。 袁成举忍着腕骨碎裂般的剧痛,肩膀猛地向後一撞,试图将身後之人撞开。 可这一撞,身後之人却如山岳般纹丝不动,不过,袁成举还是心中一宽。 因为,当他的嘴巴被捂住,脖子被勒住,持刀的手腕也被拧转的时候,他就知道,行刺已无法成功,而且也无法脱身了。 所以,他这近身一撞,根本不是为了把身後之人撞开,而是为了,把那被反拧的刀尖,刺进自己的大腿。 窗子被重新关好,屋内的油灯被点亮,昏黄的灯火瞬间驱散了黑暗,照亮了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的袁成举。 他面如死灰,双眼空洞无神,只剩下一片灰败的茫然,仿佛灵魂早已脱离了躯体。 杨灿握着从袁成举手中夺来的短刀,刀尖垂落,定定地看着倒在脚下的人,声音低沉:「袁功曹?为什麽?」 袁成举的眼神微微动了动,嘴角似乎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却始终一言不发,牙关咬得死死的。 「你是阀主派到上邽的,是阀主让你来杀我的?」杨灿又问。 袁成举依旧沉默。任务已然失败,他此刻唯一的念头,便是死得漂亮些。 多说多错,唯有缄默,才能守住身後的秘密,不连累任何人。 他怀中,还藏着一封秘信,那是准备塞进陈少风怀中的栽赃之物。 等杨灿搜出来,自然会认定他是慕容阀的奸细,是慕容阀授意他来行刺,无需他多费口舌。 他本就是死士,活着,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有价值地死去。 若是死得毫无价值,至少也要死得乾净,不为主人添麻烦。 唯有死得决绝,他的家人,才能继续得到阀主的善待。 那些死士的家眷,平日里都被集中安置,只要不负阀主,亲人家眷确实会一直受到荣养。 阀主用这种方式在告诫他们:忠心者,必有厚报;以死效忠者,家人方能得以周全。 杨灿见他始终不开口,便弯腰在他身上搜索起来。 很快,一封摺叠整齐的秘信被搜出,展开在灯火之下。 一行字迹清晰可见:「事期将近矣,尔可於彼中相机诛其首魁,乱其阵脚,诱其自疑,以资吾便。」 看完信,杨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几乎是第一时间,他便信了大半。 慕容阀曾在他手中吃了数次大亏,如今上邽城杨灿便是凤雏城王灿的消息已然传开,他顶着王灿身份做的一些事,也早已大白於天下。 慕容阀恨他入骨,派人暗杀他,合情合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头便又生出几分疑云。 若是慕容阀启用好不容易潜伏到於阀的内奸来杀他,大可直接下令,明确授意取他性命,何必用「相机诛其首魁」这样含糊的表述? 这般遮遮掩掩,反倒像是有人刻意嫁祸,欲盖弥彰。 杨灿自己就没少用过借力、嫁祸的手段,本能地察觉到了这其中的不对劲。 更何况,若是慕容阀要杀他,袁成举身为他的部属,等到慕容阀大军兵临城下时再动手,效果岂不是更好? 「刷」地一下,杨灿的目光重新投向袁成举,语气加重了:「不对,就是阀主让你来的!」 袁成举的目光不易察觉地闪烁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目光里,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自嘲。 杨灿见他神色松动,便伸手扯下了他口中的布团。 袁成举轻轻叹息一声,声音沙哑地道:「很抱歉,杨城主,袁某,是真的想追随於你的,可惜,我没得选择。」 杨灿眉头一皱,道:「你有什麽苦衷,不妨说出来,我————未必就不能护住你。」 袁成举缓缓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惨笑:「我相信,你能护住我,即便不用你,我也能护住我自己。可那,并不是我的软肋啊。」 杨灿眼神一动,瞬间明白了什麽,沉声问道:「你的家人,被挟制了?」 袁成举没有回答,他的身子忽然开始剧烈抽搐起来,脸色瞬间变得青紫,嘴角溢出白色的泡沫。 水芹提炼的神经毒素,开始发作了。 他被绑着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口吐白沫、嘴歪眼斜,模样狼狈不堪,全无半分体面。 难怪当初阿依慕想服毒自尽时,宁可选择发作缓慢的乌头毒,也不愿用这水芹毒,想来,便是怕这般丑态百出地死去吧。 杨灿脸色一变,立即探向腰间的荷包,取出一枚暗红色的丹药。 那是小巫女潘小晚送给他的解毒丹,能解天下大半毒物。 他两指拈着丹药,一把揪住袁成举的衣领,将他硬生生扯了起来,就要往他口中塞去。 於府书斋内,灯光柔和,映着案上摊开的书卷。 於醒龙坐在案後,一手握卷,一手端着茶杯,看似在安静读书,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窗外,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急躁。 —— 今夜,若不等到杨灿的死讯,他如何能安心歇息? 书斋门外,邓管家垂手肃立,身姿佝偻,却依旧保持着恭敬。 四下里,明哨暗卫遍布,气息隐匿,只有偶尔传来的轻微脚步声,证明着他们的存在。 邓管家也在等,等袁成举得手的消息,等敬贤居方向传来厮杀呐喊。那便意味着,杨灿已死。 这个时代的士族男子,《汉书》与《後汉书》皆是必读之经典,门阀子弟更是人手一套。 书中记载的君臣权术、外戚权臣、藩镇割据、天下兴衰,都是他们修身齐家、执掌权柄的必修课。 於醒龙此刻翻看的,正是《汉书·王莽传》,这是整部《汉书》中篇幅最长的传记之一。 书中的王莽,早年谦恭下士、广收人心,一步步攫取大权,最终架空汉室、 篡位建新,从人人称颂的贤良权臣,沦为千古唾骂的乱臣贼子。 於醒龙看着书页上的文字,目光渐渐变得幽深,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心中暗忖: 杨灿年轻有为,功勳赫赫,威望日增,这般模样,岂不是和早年礼贤下士、 步步上位的王莽如出一辙? 更何况,杨灿还建坊开矿、经商务农,连他麾下的不少管事都被卷入其中,借着这共同的利益,杨灿早已结下了广泛的人脉。 昔日王莽以勋臣秉政,势倾天下,终至移汉祚、篡神器;如今杨灿功高震主,广结党羽,若不早除,他日必为於家心腹大患。 於醒龙合上书卷,指尖轻轻叩击着案几,心中对於自己的决策,愈发笃定了o 我没错,杨灿,该死了。 灯火摇曳,映着坐在椅上的杨灿。 他脚下,袁成举的屍体已然冰冷,面部肌肉扭曲变形,死状极其难看。 终究,杨灿没有把那枚解毒丹塞进他的口中。 —— 不是他不舍得,而是在他即将喂药的那一刻,袁成举竟拼尽最後一丝力气,紧咬着牙关,用力摇头拒绝,甚至低下头,用头顶硬生生抵开了他的手。 他死志已决,唯有死得决绝,他的家人才能得以保全。 其实,就算杨灿喂下了解毒丹,也未必能救得了他。 这水芹毒发作太快了,解毒丹的药性,终究赶不上毒性蔓延的速度。 杨灿轻轻叹息一声,扭头看向墙边。 那里,同样捆着一个人,正是敬贤居的管事陈少风。 原来,此时的杨灿,已经到了袁成举的住处。 他的本意是来搜查一番,看看能否找到更多线索。 何况,袁成举的屍体,总不能留在自己的住处吧? 结果,他到了袁成举的住处,就发现了被绑在这里等死的陈少风。 陈少风口中的布团已被杨灿拔出来,只是依旧被捆得结结实实,杨灿并未给他松绑。 见杨灿向他看来,陈少风连忙开口,声音还在发抖:「总戎,事情就是这样子,我全都听到了! 是阀主大人要杀你啊,这是邓管家和袁功曹密议的,我听得清清楚楚!杨总戎,快放了我啊!」 杨灿深深吸了口气,冷声道:「放了你,然後呢?你有什麽打算?」 陈少风一呆,随即应道:「我————我能怎麽办,只有逃了!逃到天涯海角,从此隐姓埋名!」 杨灿轻笑一声,缓缓摇头:「我在长房做过执事,知道这敬贤居,是整个山庄油水最足的地方。 这里招待的都是於阀最看重的宾客,逢年过节的家宴、豪宴,也都是由敬贤居操办。 这般耗费昂贵食材与耗材的地方,最容易做手脚,哪怕不是贪得无厌之人,也能轻而易举赚得盆满钵满。」 他顿了顿,又道:「寻常一个管事、执事的位置,众人都要抢破头。 敬贤居管事这样的肥差,你能坐上来,定是个极有手段的人。 像你这样的人,岂会甘心隐姓埋名,潦草一生?」 陈少风期期艾艾地问道:「杨————杨总戎的意思是————」 「阀主因我功高震主,便用暗杀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对付我,还要嫁祸给慕容阀。」 杨灿唇边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就算你分文不带逃下凤凰山,这个秘密,也能为你换来富贵荣华,不是吗? 毕竟,这件事一旦张扬出去,於阀主必然声名狼藉,於家颜面扫地,更会失去人心。 所以,这种消息,其他各阀都很乐於见它张扬开来,尤其是慕容阀。」 陈少风的眼神陡然亮了起来,脸上的恐惧与迷惑瞬间被兴奋取代。 他连忙说道:「杨总戎,原来你也是这麽想的!不错!陈某正是这麽打算的一·於醒龙对你不仁,不如咱们一起走!你是苦主,我是人证,咱们投靠慕容阀去! 咱们把於醒龙的丑事公诸於众,让他身败名裂! 总戎您本事滔天,慕容阀定然会重用您,到时候,咱们借慕容阀的势,杀回天水,向於醒龙复仇!」 杨灿又轻笑一声:「那要等多久啊?我其实,挺喜欢报仇不隔夜的。」 陈少风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连连摇头:「报仇不隔夜?不行不行,杨总戎,您千万不要冲动! 您要是这麽干,咱们俩根本逃不出於阀的地盘,一定会遭到无数人追杀,咱们死定了!」 杨灿眼神晦暗不明地看着他,忽然反问:「我为什麽要逃?於阀主又不是我杀的。」 书斋内,於醒龙拿着书卷,可目光却已无法再集中在文字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桌面。力道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却将他心中的急躁与不安,暴露无遗。 已经四更天了,袁成举那边,为什麽还没有消息传来? 他放下书卷,疲惫地往椅背上一靠。 他的身体一向不好,这一天里,他会见宾客、主持结盟仪式,晚宴更是强撑着全程参与。 因为,今天这个场合,他不能中途离场,不能让结盟的诸侯察觉到他身体虚弱到已不堪重负。 如今又在书斋里枯等了一夜,身心早已疲惫到了极点。 他闭上双眼,想小憩片刻,缓解一下疲惫,颈椎的酸痛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常年伏案理事,这毛病已经很严重了。 书斋外,邓浔坐在石阶上,佝偻着身子。 年纪大了,长时间站立让他双脚酸痛难忍,秋夜的石阶冰凉刺骨,他却浑然不觉。 他也在等,几次都想派人去敬贤居一探究竟,可转念一想,这般举动太过扎眼,容易惹来嫌疑,只能硬生生克制住了。 明哨在书斋周围默默巡弋,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暗卫则隐匿在墙角、树後,气息敛绝,如同不存在一般。 「咚!」 一声沉闷的声响,从院墙外传来,打破了夜的静谧。 正在院中巡弋的几名侍卫立刻循声望去,同时拔刀出鞘,一言不发地冲了过去。 暗处的暗卫也瞬间现身,身形如电,迅速冲向书斋,将书斋紧紧护住。 所有动作都在沉默中进行,没有呐喊,没有喧譁,却透着一股凌厉的杀气,如同一场无声的默剧。 邓浔连忙扶着亭柱站起身,脚步跟跄地走到书房门口,「哗」地一声打开门,急促地问道:「老爷,您没事吧?」 於醒龙睁开眼睛,凌厉的目光投向门口:「出了什麽事?」 邓浔见阀主安然无恙,松了口气,连忙禀报导:「院外听到一声响动,尚不知缘由,属下这就派人去查。」 於醒龙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快去。」 「是!」邓浔垂首退开两步,一摆手,守在书房门口的暗卫便转身离去,各归各位,继续隐匿待命。 就在邓浔垂首躬身、暗卫转身离去、房门缓缓掩上的刹那,一道淡淡的虚影,从斜上方翩然飞进书房,轻盈得如同路灯下展翅而过的飞蛾,几乎没有留下半点影子。 於醒龙正仰靠在椅上,闭目养神,丝毫没有察觉危险已然降临。 锋利的铁飞牌带着破空之声,精准地割断了他的咽喉,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衣襟。 紧接着,铁飞牌翩然倒飞,稳稳落回了来人手中。 这一手回旋飞牌的绝技,杨灿早年便已习得,只是往日里,要让飞牌产生回旋效果,需得有较大的空间。 如今他的身体素质已然突破极限,指力、腕力大增,这回旋飞牌的技巧,也愈发娴熟,即便在狭小的书房内,也能运用自如。 邓浔垂首退了三步,抬头时,书房的门已悄然掩上。 暗卫们早已掠回藏身之处,伏身隐匿,一切如常。 书斋外的侍卫循着声响翻到院外,如霜的月光之下,却空无一人。 他们不敢大意,提着刀,在院外谨慎地搜寻起来,却终究一无所获。 五更末,鸡鸣声划破天际,驱散了最後的夜色,天光渐渐亮了起来。 敬贤居里,因为要招待宾客,奴仆下人们天不亮便起身忙碌,准备洗漱用具与早餐。 可没过多久,一声高亢的尖叫便响彻了整个敬贤居,比鸡鸣还要嘹亮,带着刺骨的恐惧,瞬间打破了清晨的静谧。 有带着起床气的宾客,不耐烦地骂了一句,一把拉开房门,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麽。 紧接着,更多的惊呼声、尖叫声接连响起,此起彼伏,彻底乱了套。 宾客们纷纷衣衫不整、披头散发地从房间里出来,脸上满是惊愕。 就在这时,杨灿穿着一袭中衣,披头散发,手提长剑,从房间里走出来,瞋目大喝道:「大清早的,谁在吵闹?还有没有规矩了!」 一个仆役连滚带爬地冲到杨灿身边,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道:「杨大人,你快看,那边————那边,我们陈管事,死、死了!」 「什麽?」杨灿大吃一惊,连忙跟着那仆役,快步向前跑去。 只见一丛花木之下,倒着两具屍体。 其中一具,正是昨夜在宴会上忙前忙後的敬贤居管事陈少风,他仰面倒地,双眼大睁,满脸惊恐,显然是死不瞑目。 「爹,你小心!」尉迟沙伽也披散着头发,模样竟有几分像娇俏的美少女。 他见杨灿毫无防备地走上前,顿时大吃一惊,连忙提刀上前,挡在杨灿身前,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娘刚嫁了人,若是这个爹再死了,他娘岂不是又要守寡? 一连两任丈夫都死於非命,他娘日後还能嫁得出去吗? 更何况,他如今迁徙到拔力草原,全靠这个爹照应,若是爹没了,他还如何立足? 「我儿不必担心,天光已亮,这里藏不住人。」 杨灿安抚地拍了拍尉迟沙伽的手臂,缓缓走上前,俯身查看屍体。 东顺大执事披散着一头花白的头发,一边系着衣袍,一边匆匆走来。 他的自光落在两具屍体上,沉声道:「陈管事这是与何人交手?竟落得这般下场。」 他身为於阀第一大执事,不认得另一具屍体。 那具屍体正是上邦城司法功曹袁成举。 除了杨灿、李有才等从上邽城来的人,在场之人,几乎无人识得他。 袁成举的死状,就不如「死不瞑目」的陈少风安详了。 他面目狰狞,脸色青紫,唇角还溢着白色的唾沫,浑身僵硬,显然是中了剧毒而死。 当李有才匆匆赶来,认出袁成举的身份,失声说出「这是上邦城袁功曹」时,围观的宾客顿时一片骚动。 两人都是於阀的人,一个是敬贤居管事,一个是上邽城功曹,却同时死在了这里,其中缘由,实在耐人寻味。 是仇杀?情杀?还是藏着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 若是被第三人所杀,那这人的功夫,未免也太过可怕了。 能在深夜悄然击杀两人,却没有惊动任何人,这般身手,世间罕见。 不过,这个谜团,很快便被细心的李有才解开了。 他在陈少风身上搜出了一罐芹毒,又发现陈少风手中握着的短刀上,涂抹着芹毒膏泥。 而袁成举身上虽有几处刀伤,却都不是要害,结合他的死状,显然是中了芹毒而亡。 如此一来,真相便一目了然:杀袁成举的,正是陈少风。 除此之外,李有才还从陈少风的怀中,搜出了一封已经打开的秘信。 他深知分寸,没有擅自翻看,而是立刻双手递给了杨灿。 杨灿接过秘信,同样没有翻看,而是毕恭毕敬地转递给了东顺。 「东执事,此事干系重大,还是由您查看为宜。」 东顺有些意外地看了杨灿一眼。如今杨灿的身份地位,早已不在他之下。 论资历,他是老臣;可论权柄,杨灿如今甚至比他还高。 可杨灿依旧能对他如此敬重,倒是让他心中多了几分舒坦。 他接过秘信,也没有看,而是沉声吩咐道:「来人,看好此处,不许任何人擅动!」 吩咐完毕,他将秘信揣进袖中,转头看向杨灿,和气地商量道:「杨总使,咱们与易执事、李执事一同去见阀主,将此事禀明,再做处置,如何?」 「正该如此。」杨灿点头应下。 东顺马上吩咐人去後宅报信,请阀主尽快起来,到书房听他们禀报要事,他则和杨灿、易舒、李有才,急急向书房赶去。 一路故作纳罕地走着,杨灿心里也在真的纳罕,奇怪,书斋那边,怎麽直到现在还没有动静? 於醒龙难道独自一人在书房等了一夜? 邓管家他们,就不曾进去查看过吗? 这「敬贤居」的命案现场,是他赶去书斋杀人前,就早已布置好的。 刺杀於醒龙得手後,他悄然潜回自己的卧室,打散头发,宽去外袍,躺回榻上假寐,一夜无眠。 他一边等着书斋那边爆发惊天动地的大事,一边思索着後续的对策。 对於诛杀於醒龙,他从未有过丝毫犹豫。 既然於醒龙已经对他动了杀心,他岂能坐以待毙,终日提防明枪暗箭? 只是事起仓促,很多事,他都来不及细细谋划。 於醒龙死後,於阀必然会陷入动荡,尤其是於家那位野心勃勃的二爷,定然会趁机谋划夺权。 他该如何从中抢占先机,如何让善後之事,向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 这些,都是他躺在榻上,反覆思索的问题。 此时的书斋内,於醒龙依旧仰靠在椅上,胸前早已被凝固的鲜血浸染,暗红 色的血迹乾涸发黑,触目惊心。 那枚击杀他的铁飞牌上,也涂抹了芹毒。 虽说不等毒性发作,於醒龙便已毙命,但只要检查伤口,便能查出芹毒。 届时,所有人都会认定,杀他的人,便是怀揣秘信与剧毒、身怀绝技隐藏不露的陈少风。 椅子旁边,邓管家倒在地上,身下压着一件大。 他在书斋外等得天都快亮了,依旧没有袁成举的消息,心中实在放心不下阀主的身体,便想进屋请示,让阀主先回房歇息。 他侍候了於醒龙一辈子,深知阀主身子骨屏弱,根本经不起这般熬夜。 可他推开门,却发现屋内的油灯已经燃尽,於醒龙仰靠在椅上,一动不动,仿佛睡得很沉。 他连忙放轻脚步,先从墙上摘下大,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想为阀主盖上,抵御夜寒。 可走近了他才发现,阀主的脖颈处有一道狰狞的伤口,鲜血早已染红了衣襟,人,早已没了气息。 邓管家眼前一黑,整个人直直栽倒在地,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他动不了,想翻个身都做不到。 他也说不出话来,只能嘴唇翕张,发出低微的「嗬响」声。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流泪。 泪水大颗大颗地从他苍老的脸上滑落,滴在身下的大氅上,很快便浸湿了一片。 到了此刻,他的泪也早已流干,老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悲凉。 远处,鸡鸣声传来。 天,亮了。 第346章 一鲸落 秋日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凤凰书斋隐於茂林深处,青瓦覆顶,竹影横斜。 杨灿、东顺、易舍、李有才四人同行,脚步错落间,便形成了杨灿与东顺在前,易舍和李有才随後的场面。 新任总戎使与三大执事齐至,书斋门口的侍卫岂有阻拦之理? 四人一路畅通,径直来到书房门前。 东顺眉头微蹙,眉宇间掠过一丝疑虑:大清早的,书斋这般清净之地,侍卫竟比往日多了数倍? 就连凤凰山庄侍卫副统领李叶,也亲自守在这里。 难不成,「敬贤居」出了人命的事,阀主於醒龙已经知晓了? 东顺清咳一声,压下心头的揣测,看向李叶,沉声道:「李统领,老夫与三位同僚要面见阀主。 烦请引我们去侧厢歇息,上壶热茶、几碟点心,待阀主驾到,再劳烦知会一声。」 李叶年约三旬出头,面容干练,闻言连忙拱手赔笑:「东执事客气了,阀主此刻就在书斋内,各位稍候,容属下入内面禀。」 他心中也有疑惑,不知阀主为何一夜未回後宅,竟在书房歇了整夜。 但他久任山庄统领,深谙伴君之道,不该问的绝不打探,不该好奇的绝不深究。 大半个时辰前,邓管事曾说要劝阀主回後宅歇息,生怕他熬坏了身子骨。 可是他进去後,便没再出来。李叶觉得,可能是阀主已然在书房歇下,邓管事便在一旁守着,未敢惊扰。 这般想着,李叶叩门的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生怕惊扰了书房内的於醒龙。 「邓管家,邓管家?」他压低声音,轻轻唤了两声,指上的力道愈发轻柔。 但,连叩几下,呼唤了几声,书房里却没人应答。 李叶的眉头顿时一皱,难道邓管家也熬不住,在一旁打盹儿了? 不可能!阀主若真歇下了,邓管家必定寸步不离地守在旁侧,怎会疏忽至此? 一丝不安悄然爬上心头,李叶定了定神,壮着胆子,轻轻推开了书房的木门。 不过片刻,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惊呼便从书房内炸开,刺破了清晨的静谧:「阀主!」 阶前等候的四人齐齐一惊,神色骤变。 杨灿与易舍反应最快,身形一晃,率先冲了进去。 书房内,李叶僵立在原地,浑身抖若筛糠,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满是恐惧。 书案後方,於醒龙背靠座椅,头颅微微後仰,双目紧闭,乍一看似在假寐。 可天光已然大亮,那浸透了胸前锦袍的暗红血迹,令人心惊。 他喉间的伤口不算阔大,没有血肉外翻的恐怖,可伤口处凝结的血迹格外深厚,那一道细细的血痕,清晰地昭示着致命的一击。 邓老管家侧倒在於醒龙的脚边,嘴歪眼斜,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门口的几人,嘴巴微张。 他喉间发出微弱的「嗬嗬」声,像是被什麽堵住了气息,连呼吸都显得异常艰难。 当他浑浊的目光落在杨灿身上时,瞳孔骤然收缩,眼神里瞬间盛满了惊恐与怨毒。 他喉间的「嗬」声开始愈发急促了,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室息。 他不知道阀主究竟是被谁所杀,可他认定,此事定然与杨灿脱不了干系。 若不是杨灿,为何阀主刚下达诛杀他的命令,便突然暴毙了? 可他此刻浑身僵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甚至无法动弹。 他眼底那翻涌的怨毒与恐惧,在旁人看来,也不过是一位老者突发中风後焦急惶恐的正常反应。 「阀主!」东顺率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脚步一个踉跄,急急忙忙抢上前几步。 他伸出手想扶於醒龙,却又不知该如何着手。 他的手在半空中举了又放,最终只从喉间挤出一声凄惨的悲鸣,登时老泪纵横。 「阀主————阀主啊————怎会如此————」 他颤抖着双膝跪地,泣不成声,「老臣受於阀栽培,蒙阀主看重,本想为阀主尽忠至死。 可阀主您————怎就走在了老臣前面啊————」 东顺从於醒龙的父辈起,便投身於阀,亲眼看着於醒龙接过阀主之位,也陪着他一步步稳住於阀的根基。 这些年,他替於阀打理农事,勤勤恳恳,与於醒龙之间,没有猜忌,没有隔阂,唯有半生的相知相伴,这份情谊自然深厚。 如今亲眼见到於醒龙暴毙,自然十分悲痛。 易舍怔怔地站在原地,没有上前。 椅子两侧,一侧是奄奄一息的邓管家,一侧是跪地悲泣的东顺,他根本无从插手。 他的神色变幻莫测,眼底有震惊,有淡淡的伤感,却远不及东顺那般痛彻心扉。 此刻,他脑海中第一个念头便是:糟了!阀主猝然离世,嗣子於承霖还不到九岁,这可怎麽办? 二爷於恒虎虎视眈眈,慕容阀又蠢蠢欲动,欲兴兵来犯,这般紧要关头,於阀————怕是要大乱了! 四人之中,最淡定的莫过於李有才。 悲伤,他谈不上。他与於醒龙之间,唯有主臣名分,并无深厚情谊。 恐惧,他也谈不上,天塌下来,自有东顺、杨灿这些高个子顶着,轮不到他来操心。 他就是妥妥的「打工人」心态,高层变动,不至於影响到他一个普通打工人,是以心中毫无波澜。 但他觉得,他必须得悲痛。 於是,他的嘴唇微微哆嗦着,眼眶泛着红,目光深沉地盯着於醒龙的屍体,一副悲恸到说不出话的模样。 他还伸出颤抖的手,想去扶一把身旁的杨灿,似乎他已经要站不稳了。 可杨灿恰好向前迈了一步,他这只扶空的手,便尴尬地在空中定了一定。 与众人的慌乱不同,杨灿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 他缓缓走到邓管家面前,屈膝蹲下,双眼定定地望着邓管家的眼睛,神色间没有丝毫波澜。 邓管家的呼吸愈发急促,喉间的声音像破了洞的风箱,粗重而艰难。 他眼眸里带着惊恐、畏惧与不敢置信,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杨灿,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杨灿大概明白了,老管事这是中风了啊。 老管家年事已高,阀主暴毙的巨大冲击,让他突发了急性脑卒中,也就是俗称的中风。 中风本就凶险,再加上未能及时救治,此刻早已是油尽灯枯之势。 杨灿的唇角微微一抽,在他的预案里,发现於醒龙暴毙後,邓管家理应会第一时间冲到「敬贤居」,确认他是否还活着。 他也早已做好了直面邓管家的准备,却没料到,这老管家竟会突发中风,让他准备好的预案,没了用武之地。 邓管家的心跳愈发急促了,一双老眼死死地盯着杨灿,眼底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 可他越是想开口控诉,越是无能为力,甚至连嘴巴都无法正常张合,一抹口涎顺着嘴角,缓缓淌了下来,沾湿了他的衣襟。 杨灿轻轻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方雪白的手帕,动作轻柔地替他拭去嘴角的口涎,随即微微抬眸,向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这一笑,露出八颗整齐雪白的牙齿,笑容标准而灿烂,就像秋日的阳光。 看到杨灿这突如其来的灿烂一笑,邓管家喉间猛地一堵,发出一声「嗝儿」的闷响,双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杨灿轻轻摇了摇头,将手帕塞在邓管家的颈间,接住他不断流出的口水,然後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眼前的三人。 他看着跪地悲泣的东顺、神色怔忡的易舍,还有那副装悲痛装得渐渐有些尴尬的李有才,沉声道:「三位执事,眼下,不是我们沉溺於悲痛的时候。」 易舍与李有才闻言,几乎是立刻转头看向杨灿,眼中带着几分急切与认同。 东顺也哽咽了一声,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悲痛中,多了一丝清醒。 杨灿继续说道:「阀主遭人杀害,暴毙身亡,元凶是谁,如何为阀主报仇,这些事,我们固然要做。 可事有轻重缓急,於阀如今遭遇这般天崩地裂的大事,你我身为于氏家臣,此刻最该做些什麽,想必不用我多说。」 「不错!」 易舍立刻点头附和,转头看向东顺:「东执事,我们必须立刻着手新主继立之事啊。」 杨灿扬声道:「来人!快将邓管家抬下去,请家医速速救治!」 此时,书房门口已经聚集了一群侍卫,一个个呆若木鸡,显然是被眼前的景象吓懵了。 听到杨灿的命令,众侍卫才如梦初醒,连忙上前几人,小心翼翼地将邓浔抬了出去。 随後,杨灿转向东顺、易舍、李有才三人,沉声道:「东执事?」 东顺颤巍巍地站起身,看向杨灿,等待他的下文。 杨灿神色肃然,一字一句地道:「我们必须立刻封锁整个凤凰山庄,许进不许出,严防阀主暴毙的消息泄露出去!直到於家新主确立为止!」 东顺、易舍、李有才三人齐齐身子一震,立刻想到了什麽。 东顺脸上的悲痛,瞬间被凝重所取代,他重重颔首:「总戎所言极是! 国不可一日无君,阀不可一日无主,当务之急,便是封锁消息,避免节外生枝,尽快拥立新主,稳定人心!」 杨灿微微点头,又看向易舍,易舍立刻道:「理应如此。」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李有才身上,李有才忙道:「理当内外戒严,总戎受阀主所命,节制於阀兵马,此事该由总戎做主!」 杨灿点点头,转身看向一旁呆立的众侍卫,沉声道:「去,把山庄侍卫统领找来!」 李叶连忙上前一步,拱手抱拳道:「杨总使,在下李叶,去岁升为山庄副统领。」 他脸上的震惊与恐慌尚未褪去,脸色依旧有些发青。 杨灿扫了他一眼,问道:「你们统领杨涵何在?速去叫他来。」 「回总使,属下刚刚已然派人去报信,想来很快就到。」 李叶连忙回道,顿了一顿,又补充道:「负责戍守内宅的副统领苏瞳那里,属下也派人去请了。」 他正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从院外传来,紧接着,一个身披半身甲、身材魁梧如熊的大汉,领着几名侍卫,急匆匆地冲进了书房。 这人虎背熊腰,身形高大健壮,周身气势浑凝,与程大宽的悍勇有几分相似。 可身为凤凰山庄侍卫大统领,他的地位比程大宽高出不少,周身的气度也愈发沉凝凌厉。 他在於阀主身边的地位,就相当於帝王身边的禁卫军统领,是阀主最亲信的人之一。 一进书房,杨涵连旁人都来不及看,目光便锁定了书案後坐着的於醒龙。 当他看清那浸透锦袍的血迹时,身子猛地一颤,失声惊呼起来:「阀主!」 紧接着,他便猛地转头,怒目圆睁地看向李叶,手指几乎要戳到李叶的脸上o 「李叶!你就是这般看护阀主的?竟让阀主遭人刺杀,你却毫发无伤!今日,杨某绝不会饶了你!」 「够了。」杨灿淡淡地开口道,「杨统领,眼下不是推卸责任的时候。 我命你立刻调动山庄所有侍卫,封锁整个凤凰山庄,从这一刻起,只许进,不许出! 无论是什麽人,无论是庄内子弟,还是外来宾客,都不得离开山庄半步,敢有违逆不从者,立斩无赦!」 杨涵闻言,目光微微一凝,上下打量了杨灿几眼,眼底闪过一丝不屑与抗拒。 他自然知晓,昨日阀主已任命杨灿为总戎使,节制於阀兵马。 可他乃是凤凰山庄侍卫统领,直属於阀主与夫人,杨灿管不到他,他也无需听命於杨灿。 杨涵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杨总使,某乃凤凰山庄侍卫统领,只服从阀主与夫人的命令,足下无权差遣我。」 杨灿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事急从权的道理,杨统领不懂吗? 阀主暴毙,消息一旦泄露,慕容阀必然趁机来犯,於阀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封锁山庄,稳住局面,直到於阀完成善後,这是我与三位大执事一致的决定。 难道,杨统领要违抗我们四人的联合命令,置整个於阀於不顾吗?」 杨涵按住腰间的刀柄,冷笑一声:「杨总使,某再重复一遍,能调遣我的,唯有阀主与夫人。 你若想耍威风,便回你的上邽城去,在这里,还轮不到你撒野!」 杨灿轻轻叹了口气:「杨统领,我很欣赏你的忠诚,却更厌恶你的愚蠢。 你可知,若不及时封锁山庄,消息一旦走漏,会给於阀带来多大的灾难?」 杨涵自然明白这个道理。能坐到侍卫统领这个位置,他绝不是个只会蛮力的莽夫。 他在阀主身边的地位,就如同腿老辛在杨灿身边的地位,虽不必绝顶聪明,却绝不能没有脑子。 可他心中自有盘算:阀主夫人想必很快就会到来,到时再请示夫人,也不迟。 如今阀主暴毙,凤凰山庄里的兵权,尽数掌握在他的手中,在拥立新主的过程中,他将拥有旁人无法比拟的话语权。 既然如此,他为何要听从杨灿的命令? 他本就不受杨灿节制,一旦这次低头听命,日後便再也抬不起头来。 杨涵冷冷地道:「杨总使不必多言,本统领会等夫人前来定夺,没有夫人的命令,谁也别想调动我的一兵一卒!」 「你的兵卒?」杨灿忽然笑了。 他韬光养晦已久,本打算继续隐忍发育,至少等与慕容阀的战事结束,再一展峥嵘。 可於醒龙先对他下了杀手,他只能快刀斩乱麻,解决这个心腹大患。 如此一来,他也不得不提前展露锋芒了。 一鲸落,万物生。於醒龙的陨落,必然会催生新的权力格局,也必然会有旧人陪葬。 可这世间,从来没有不劳而获的荣光,就像那颗抵达彼岸的小蝌蚪,也要和数亿兄弟赛跑,何况是人? 他要在这场权力洗牌中争取更进一步,而这位与他同姓的杨统领,显然也有同样的打算。 若是新阀主是在他这位侍卫统领的保全下顺利上位,那就奠定了他今後几十年的路。 杨灿心中冷笑:好吧,本家兄弟,既然你也想争,那就————看看咱俩谁跑得快! 杨灿肩头一晃,身形如猎豹般迅捷,瞬间冲向杨涵,右拳带着凌厉的劲风,直捣他的面门。 杨涵大吃一惊,来不及多想,立刻抽身後退,同时右手急拔腰间长刀,「呛啷」一声,长刀出鞘半截,寒光乍现。 「嚓!」 杨灿的手骤然下移,按住杨涵的臂肘,猛地向前一推,杨涵出鞘半截的长刀,竟被硬生生推回了刀鞘之中。 紧接着,杨灿肩头一沉,重重撞在杨涵的胸口。 「嘭」的一声闷响,巨大的冲击力让杨涵喉头一甜,鲜血险些喷出。 他的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开身後三四个侍卫,重重摔进了院子里,扬起一片尘土。 杨涵又惊又怒,在地上一个翻滚,灰头土脸地爬了起来,大吼一声,弯腰就要再次冲向书房,同时再度拔刀。 可长刀刚出鞘半截,他刚抬起头,便见杨灿已然追了出来,身影快如鬼魅,瞬间便到了他的眼前。 杨灿右手一拨,精准地按住杨涵的右肘,又是一推,那柄刚出鞘半截的长刀,再度被推回了刀鞘。 与此同时,他的左拳重重砸出,精准落在杨涵的右肋下。 「咔嚓!」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杨涵至少三根肋骨被砸断。 他「噗」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子斜着旋转着跌出,重重撞在院中的假山上,发出一声闷响。 「哐当」一声,他手中的长刀再也握不住,连鞘一起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还不等他跌坐在地,杨灿已然如影随形,再度逼近。 杨涵骇然抬头,只看到一双狠厉的眼睛,那眼神里的杀意,让他浑身一冷。 杨灿的双臂交叉探来,右手死死扳住他的右肩,左手扼住他的下巴,双臂同时发力,反向一拧。 「咔吧」一声脆响,杨涵的脑袋被硬生生扭转了大半圈,目光直直地看向了自己的後背。 这一幕太过惨烈,刚从书房里追出来的东顺、易舍、李有才、李叶等人,只吓得汗毛倒竖,浑身发冷。 李叶更是吓得浑身一哆嗦,连连後退两步,脚下一绊,重重跌坐在台阶上。 杨涵乃是山庄侍卫统领,是阀主最信任的二号心腹,地位仅次於邓管家。 可杨灿,竟然一言不合,就当众将他击杀了,这份狠辣,实在太过骇人。 杨灿松开手,杨涵的屍体软软地倒在地上,没了一丝气息。 他足尖一挑,地上那柄连鞘长刀便腾空而起,被他稳稳抓在手中。 「如今阀主暴毙,於阀正值生死存亡之际!」 杨灿提着长刀,声音冰冷,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侍卫。 「这个时候,不识大体、不顾大局,阻碍我们稳定局面者,死不足惜!」 杨涵带来的几名心腹手下见状,怒不可遏,纷纷拔刀出鞘,将杨灿团团围住o 其中一个头目厉声喝道:「杨灿!你好大胆子!竟敢擅杀山庄侍卫统领,这是谋逆!给我上,杀了他!」 几名侍卫怒吼着,一同扑向杨灿。 杨灿冷笑一声,「呛啷」一声,长刀彻底出鞘,寒光凛冽。 他提着刀,便迎着几名侍卫,主动冲了过去。 惨叫声瞬间响起,此起彼伏,不过片刻功夫,地上便又多了几具屍体。 这些侍卫死状极惨,有的屍首分离,有的残肢断臂,血腥味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李有才看得胃里翻江倒海,幸好清晨未曾进食,才勉强忍住没有呕吐。 易舍与东顺站在一旁,神色凝重,眼底也不禁闪过一丝忌惮。 似乎,随着阀主於醒龙的暴毙,杨灿身上的锋芒,愈发凌厉了,那份狠辣,令人心悸。 「还有谁?」 杨灿提着染血的长刀,冷声四顾,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侍卫,语气里的杀意,让他们无不噤声。 杨灿的目光落在魂不守舍的李叶身上,血刀一指,森然道:「杨涵已死,李副统领,你可愿遵行我与三大执事的命令,立刻封锁山庄?」 李叶浑身一震,一下子回过神来,连忙抱拳道:「属下明白!属下遵命! 属下立刻安排人手,封锁整个山庄,绝不让消息泄露分毫!」 杨灿手腕一甩,长刀「嚓」地一声,钉在地上,刀柄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声响。 「立刻去,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遵命!」 李叶不敢有丝毫耽搁,再次向杨灿抱了抱拳,立刻领了五六个侍卫,匆匆离去。 杨灿转过身,看向东顺、易舍、李有才三人,脸上的冰冷与狠厉渐渐褪去。 「阀主暴毙,我们唯有立刻封锁山庄,才能防止消息泄露,为顺利拥立新主争取时间。 杨统领不识大体,执意阻拦,我也是别无他法。正所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三位执事,不会觉得杨某太过莽撞了吧?」 东顺看着地上的那具屍体,神色有些古怪。 他缓缓摇了摇头:「莽撞,也没有什麽不好。现在的於阀,还真需要一位莽撞人啊。」 说罢,他转过身,目光投向敞开的书房门,於醒龙依旧「坐」在椅子上,头颅仰着,仿佛在思考。 东顺的神色,又渐渐哀伤起来,深深一叹。 易舍目光飘忽了一下,忽然轻咳一声,道:「诸位,眼下不是感慨的时候。 关於新主的事,咱们总要好好商议一番,不如————我们先去侧厢?」 易舍的心思,在场几人都心照不宣。 这就如同王朝老皇帝驾崩,若未立太子、未留遗嘱,中枢大臣绝不会第一时间去找太后。 他们会先私下商议,权衡利弊,圈定人选,之後再去请太后「定夺」,走合法流程。 若是太后是有实权的,在朝中有影响力,他们便会先揣摩一下太后的心思,然後提供几个候选人,供太后从中挑选。 说到底,新主的人选,终究逃不出他们这些核心臣子框定的范围。 易舍此刻提议去侧厢,显然是想先与三人私下商议,敲定新主的人选范围。 东顺略一思忖,正要点头答应,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从院外传来。 几人闻声望去,只见阀主夫人李氏,带着一群人急匆匆地赶来。 李氏的发髻凌乱,衣衫也有些不整,显然是被人匆忙唤醒,来不及细细梳妆打扮,便匆匆赶了过来。 她的手中,还紧紧牵着一个小男孩,那是她的次子,如今的於阀嗣子,於承霖。 在李氏身後,还跟着两个人:一人身着月白色道服,气质飘逸出尘,眉眼间带着几分知性美,正是崔临照。 另一人是个三十许的妇人,身着靛青色箭袖武服,长腿错落,身姿丰腴,臀股曲线姣美,透着一股成熟妩媚的肉感。 只是她的颧骨线条稍硬了一些,眉眼间便带起了几分凌厉,给人一种强势的感觉。 「见过夫人。」一见李氏到来,东顺、易舍、李有才、杨灿等人连忙躬身施礼。 李氏红着眼睛,声音颤抖地道:「老爷他————他在哪里?」 东顺默默地退开两步,向书房的方向做了个肃手的手势,神色沉重,没有多言。 李氏急急上前两步,抬眼向书房内望去,当看清书案後於醒龙的模样,以及那浸透锦袍的血迹时,她猛地捂住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子晃了晃,险些晕倒。 身旁那身着箭袖武服的丰腴妇人,连忙上前一步,稳稳地扶住了她。 李氏想冲进书房,可双腿早已软得像煮熟的面条,连站都站不住,一下子萎顿在地,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她出身大户人家,自幼接受的教养,不允许她像普通妇人那般呼天抢地地痛哭,只能强忍着悲恸,任由泪水无声滑落。 可於承霖毕竟还小,不懂什麽规矩,他一眼便看到了书房内的惨状,也看到了父亲的模样,顿时号陶大哭起来。 他挣脱李氏的手,跌跌撞撞地冲进了书房,扑在於醒龙的脚边,哭得撕心裂肺。 崔临照站在李氏身畔,黑白分明的眸子微微一动,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杨灿,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杨灿微微摇了摇头,向她递去一个隐晦的眼神,示意她暂且按捺,先应付眼前的场面,等事後,自会找她细说。 崔临照心领神会,微微颔首,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那身着靛青色箭袖武服的女子,看清书房内的情形後,身躯也是猛地一颤,连忙移开目光,不忍再看。 阀主惨死,邓管家奄奄一息,这般惨状,让她心头一紧。 可这一扭头,她便看到了瘫在假山旁的杨涵的屍体,瞳孔骤然一缩,比看到於醒龙死了还要震惊。 「方才你为何不说,杨统领也被刺身亡了?」 她猛然转头,目光凌厉地看向之前奉李叶之命,向她报信的侍卫。 那侍卫吓得脸色发白,慌慌张张地道:「回————回苏统领,属下去後宅的时候,杨统领还好好的,属下真的不知道————」 这时,一个一直留守书斋的侍卫,壮着胆子上前一步,拱手道:「苏统领,杨统领并非被行刺阀主的刺客所杀,而是————」 他说到这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杨灿,眼神里带着几分胆怯,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道,「而是被杨总使所杀。」 「杨灿!」 那箭袖女子的目光,瞬间凌厉如刀,死死地锁定了杨灿。 杨灿曾担任过长房执事,对於这位苏统领,并不算陌生。 他知道,此女名叫苏瞳,是李氏的表妹,也是她的陪嫁丫头,自然也就属于于醒龙的侍妾。 只是,在很久以前,她就做了内宅防卫的统领,倒是被人淡化了侍妾标签。 苏瞳的手,缓缓搭在了腰间的剑柄上,眼神冰冷地盯着杨灿,森然道:「杨总使,你为何要杀死杨统领?难不成,他就是刺客?」 杨灿微微摇头:「他是不是刺客,我不知道。我杀他,是因为我命令他立刻封锁山庄,可他抗命不从,所以,我杀了他。」 「你好大胆子!」 苏瞳怒喝一声,长剑「呛啷」出鞘,剑尖直指杨灿的咽喉,眼神里满是杀意。 「你有什麽权利命令杨统领做事?就算他真的抗命,你又有什麽资格杀他? 杨统领是阀主的心腹,是山庄亲卫统领,除了阀主与夫人,谁也无权发落他! 你今日擅杀重臣,分明是要谋反!」 随着苏瞳的一声厉喝,她身後的几名内宅侍卫,大多是由她一手调教出来的健妇,立刻上前一步,将杨灿团团围住。 她们一手持刀,一手虚抬,袖口微微鼓起,显然,袖下藏着袖箭之类的机括暗器,随时准备出手。 崔临照见状,眼神顿时一冷,周身的气息也变得凌厉起来。 可杨灿已经先向她投来一个安抚的眼神。崔临照看到後,脚下不由一顿。 杨灿收回目光,看着苏瞳眼中的杀意,淡淡地道:「杨某的确没有权力命令杨统领做事,更没有资格以抗命为由杀他。」 苏瞳闻言,神色愈发愤怒,正要开口斥责,杨灿的话却戛然而止。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道:「所以呢?」 杨灿摊了摊手:「什麽所以?我没权力命令他,没资格杀他,但我就是杀了他,又怎样?」 苏瞳气得浑身发抖,异常饱满的胸膛像鼓风的皮囊般剧烈起伏着。 她手中指向杨灿的长剑,也跟着晃动起来,就像狂风中摇摆的杨柳。 杨灿唇角一撇,不屑地道:「你是什麽身份?杨某人行事,何需向你解释?」 苏瞳怒极,厉声尖叫道:「给我杀了他!」 众内宅健妇齐齐抬手,袖箭对准杨灿,杨灿突然厉声大喝:「我是否有罪,自有阀主与夫人裁决;我是否该死,也唯有阀主与夫人才能定夺! 你,算个什麽东西,你有什麽权力,对我一个总戎使指手划脚,你又有什麽资格对我一个总戎使刀兵相向?」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在场的所有健妇。 她们愣了一下,脸上的杀气渐渐褪去,眼神里多了几分犹豫。 是啊,杨灿如今是总戎使,地位尊崇,就算没有阀主的命令,也绝非她们这些内宅侍卫能动的。 夫人还未发话,她们————真的可以动手吗? 众健妇齐刷刷地转头看向苏瞳,就是这转瞬即逝的刹那,杨灿的身子动了。 他「呼」地一声向前冲了出去,身形快如瞬闪,几乎在眨眼之间,便出现在苏瞳面前。 两人面对面、脸贴着脸,杨灿的大手,捏住了苏瞳的後颈。 苏瞳虽是丰腴型的少妇,脖颈不算纤细,却也不算粗壮,被杨灿的大手一把握住大半,立即动弹不得。 杨灿微微俯身,盯着苏瞳惊怵的瞳孔,那里面,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脸庞。 杨灿一字一句,语气冰冷:「阀主暴毙於内忧外患之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你再不知进退,我不介意,同样拧断你的脖子!」 「住手!」 一道清冷而坚定的声音响起,李氏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若是换做寻常妇人,遭遇这般丧夫之痛,早已崩溃失态,可她是一阀主母。 能做豪门大妇的,哪有傻白甜。 就这片刻的功夫,她的理智已经渐渐恢复,心中的悲恸虽未散去,却已然能够冷静思考。 方才杨灿与苏瞳的一番争执,她听得一清二楚,也瞬间明白了前因後果。 她马上就想明白了,杨灿,做得对。 但,她也明白,杨灿此举,绝非只是为了防止於阀在拥立新主时徒增波折。 否则,他完全用不着使用这麽酷烈的手段。 他想在於阀的权力交替中,争取好处。 而东顺、易舍和李有才,三位大执事,一直在作壁上观,态度暖昧。 想到这里,李夫人就知道,眼下绝对不是追究杨灿是否僭越的时候。 她现在要做的,最紧要的,只有一件事:让她的儿子,顺利被奉为新的阀主。 李氏看着杨灿,语气平静地道:「杨总使,放开苏统领。」 杨灿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松开手,闪身退到一旁,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臣,遵命。」 他的态度转变之快,仿佛方才那个狠厉决绝、当众杀人的人,不是他一般。 李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有忌惮,有算计,也有几分无奈。 随後,她转头看向苏瞳,语气沉了几分:「小瞳,杨总使,没有错。」 苏瞳满脸不服气地道:「夫人,他杀了杨统领,怎能说他没有错?他这是僭越,是谋逆啊!」 「闭嘴!」 李氏厉声喝止了她:「眼下是什麽时候?杨总使此举,是为了於阀,你不懂,就不要胡言乱语!」 苏瞳被李氏喝得哑口无言,虽然依旧不服,却也不敢再反驳,只能愤愤地收剑入鞘,恶狠狠地瞪了杨灿一眼,退到一旁,眼底的怨毒犹未散去。 李氏压下心中的悲恸与复杂,沉声道:「来人,立刻为老爷敛身,在正厅搭建灵堂,一切事宜,按祖制办理。」 「是,夫人。」一旁的两个老嬷嬷连忙躬身应答。 她们在山庄待了多年,颇有经验,之前於承业的葬礼,便是由她们二人主持操办的。 李氏吁了口气,缓缓走到东顺面前。 东顺连忙拱手而立,神色恭敬,眼底的悲戚依旧未散。 李氏看着他,语气伤感,带着几分恳求的意味:「东翁啊,你是我於家的老人了,跟着老爷一辈子,忠心耿耿,老爷生前,最信任的人就是你。 如今老爷去了,东翁你年纪虽然大了,可这副担子,你还得辛苦一些,替我於家,多挑一程啊。」 东顺听得心中一酸,老泪再次涌了出来,哽咽道:「夫人言重了。 老臣承蒙阀主厚爱,能为於阀效力,守护於家,乃是老臣的本分。 老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佐新主,守护於阀基业,死而後已!」 李氏欣慰地点了点头,随即向被侍卫拉着、依旧哭哭啼啼的於承霖招了招手。 於承霖连忙挣脱侍卫的手,跑到李氏身边,紧紧抱住她的腿,哭得更凶了。 李氏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安抚了几句,便牵着他的手,走到杨灿面前。 「杨总戎,」李氏的语气缓和了许多,眼神里带着几分期许。 「你是老爷最看重的年轻人,老爷生前,常跟我说,希望有朝一日,你能成为辅佐霖儿的得力臂膀,就像————」 她回首看向东顺、易舍、李有才三位执事:「就像三位执事辅佐老爷一样,一世主臣,死生不负。」 杨灿一脸受宠若惊的神色,双手微微一拱,颤声道:「阀主对臣恩重如山,臣铭记於心。 臣定当竭尽全力,守护於阀基业,不负阀主厚爱,亦不负夫人期许!」 李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疑虑。 她方才那句话,分明是在暗示杨灿,让他表态,支持於承霖成为新阀主。 可杨灿的回答,却避重就轻,只说守护於阀基业,却未提及辅佐於承霖。 难不成,因为他出身长房,更倾向於立长房长孙? 李夫人心思电转,心中虽有疑虑,却没有不依不饶,非得当场问个明白。 她仿佛什麽都没听出来似的,轻轻颔首:「好,有杨总戎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随後,她便道:「你们各自回去,更换素袍吧。半个时辰以後,灵堂议事。」 > 第347章 一语定乾坤 长房内室,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滤成细碎的金斑,落在铺着云纹锦衾的四柱围屏大床上。 少夫人索缠枝似一只贪暖的猫儿,蜷缩在蓬松的锦被里,睡得香甜。 她的肩头垂着几缕凌乱的青丝,衬得那截裸露的肩头愈发光滑圆润,莹白如玉。 如此一看,就知道她此时未着寸缕。 这般模样,唯有杨灿来时才会有。 因为聚少离多,所以她格外喜欢杨灿身上的味道,喜欢这样从头到尾的肌肤相亲。 「叩叩叩!」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清晨的安静,索缠枝长长的眼睫毛轻轻翕动了两下,却未睁开。 浑身的酸软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裹着她,让她连睁开眼都觉得吃力。 这位美人儿属於是又菜又爱玩的类型,没得吃时特别想吃,可是一吃就饱,再喂就消化不良,偏还乐此不疲。 只是近来的杨灿,愈发凶猛了,可怜的索大美人儿开始有点又想又怕。 昨儿夜里,她觉得自己差点儿就死过去,再这麽下去,她得考虑从几个贴身侍婢中挑两个帮手了。 「叩叩叩! 「,不见室中回答,敲门声愈发急促,春梅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少夫人!少夫人,大事不好了,你快起来啊。」 「唔————」索缠枝这才勉强睁开眼睛,杏眸里还蒙着一层惺忪的水雾。 「春————,咳咳,春梅?」索缠枝沙哑的嗓音里满是慵懒的意味:「什麽事啊,这麽慌张?」 「少夫人,阀主————阀主遇刺身亡了!」 「什麽?」 短短几个字,如惊雷炸在耳边,索缠枝身上的倦意瞬间一扫而空。 她猛地坐起身来。胸前软肉跌宕,她竟浑然未觉自己依旧未着寸缕。 「你说什麽?阀主遇刺————身亡了?」 「是!是杨总使派人送来的消息,」 春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索缠枝张口结舌,原本一张樱桃小嘴,现在张得能塞下一根带刺的大黄瓜! 怎————怎麽会这样? 忽然,她被惊断的脑弦仿佛续上了,腾地一下跳下床,赤着脚踩在微凉的紫檀木地板上,胸前又是一阵起伏。 她却顾不上羞怯,手忙脚乱地去抓一旁的衣物,同时问道:「他还说什麽了?」 「没有了,传信人是程大宽家的远亲,在山庄做仆役。 他说杨总使身边有人盯着,只是匆匆告诉他一句快去告诉少夫人,阀主遇刺身亡,就离开了。」 索缠枝动作一顿,眉尖紧蹙,片刻的思索後,马上加快了穿衣打扮的动作。 「春梅,快去给我备一身缟素!」 「是,少夫人!」门外一阵匆匆的脚步声离去。 索缠枝胡乱套上小衣、中衣,长发散乱地垂在肩头,连梳理都顾不上,伸手便抽下门闩,猛地拉开房门。 春梅已不在门口,朱梅和冬梅正俏生生地立在廊下,眼底藏着难掩的紧张。 索缠枝身边有四婢,春冬以季为名,夏秋以色为号,即为春梅、朱梅、青梅、冬梅。 其中青梅最是得宠,两年前被她赐婚给长房大执事杨灿了。 她念着另外三人同样忠心耿耿,便一并提拔为贴身侍女。 「冬梅,」索缠枝语速极快:「你快马加鞭去一趟上邽城,把阀主遇刺的事,一字不落地告诉阿骨姐姐。」 冬梅却摇了摇头:「少夫人,出不去了。李叶统领亲自坐镇山门,把整个凤凰山庄封得严严实实,只许进,不许出。」 「什麽?」索缠枝心头一沉,万万没想到山庄反应竟如此之快,是谁下的命令?可恶! 她想了想,又道:「那你速去,让奶娘把康稷唤醒,喂他吃饱、换好衣裳,一会儿跟着我去灵堂。」 「是!」冬梅出身大户,深知家主遇刺干系重大,不敢有半分耽搁,转身便快步离去。 索缠枝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麽,也不确定杨灿为何找机会急急派人把这件事告诉她的真正用意。 但是,她还是要做好准备,让她的男人能有一个选择。 「朱梅,进来帮我挽发!」她转身快步走向妆台。 急转的动作让她宽松的中衣领口滑落,露出精致得能养鱼的锁骨。 那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吻痕,如红梅般绽放在莹白的肌肤上,衬出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半个时辰,对于于阀这样的豪门大户而言,足以搭起一座像样的灵堂。 白幔低垂,遮住了厅堂的大半光线,雪白的烛火摇曳不止,映得满室凄清。 缟衣、白烛、挽联皆是现成的,山庄人手充足,布置起来有条不紊。 就连棺木都是早已备好的,那是於阀主十二年前,斥重金购得的一副阴沉木棺。 阴沉木防腐防虫,千年不腐,素有「黄金万两送地府,换来乌木祭天灵」之说,乃是辟邪镇宅、护佑後人的顶级葬材。 此刻,这具木质如墨玉般温润的棺椁,正静静地盛着於醒龙的屍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凉。 仆役们正忙着悬挂白色挽联,火盆旁,於承霖已换了孝子装扮,一身粗糙的麻裳,跪在地上。 他一边低声啜泣,一边机械地烧着纸钱,眼底满是茫然与悲伤。 —— 李夫人一身缟素,未施粉黛,脸色惨白如纸,眼底是化不开的悲伤与迷茫,却再无半滴泪水,唯有紧抿的唇角,泄露出她的隐忍。 一旁,苏瞳正俯身低声禀报,声音压得极低:「姐姐,我已派人以保护为名,跟着杨灿和三位执事回了敬贤居,寸步不离。」 李氏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棺椁上,神色晦暗不明。 苏瞳又道:「灵堂内外的奴仆,全是内宅侍卫假扮的,个个身藏利刃、配着袖弩,一旦有异动,便可立刻动手。」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姐姐,我们————真的要动手吗?」 方才在书斋,她一时激怒,竟生出了击杀杨灿的念头。 可杨灿那鬼魅般的近身速度,以及一只有力的大手死死捏住她脖颈的力道,让她至今想来仍心有余悸。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当时只要杨灿稍稍用力,她的脖颈便会像一根脆弱的牙签,被硬生生扭断。 死亡离她如此之近,直到此时,她才後知後觉地感受到恐惧的滋味。 後来,她仔细问过杨涵被杀的细节,才知道杨灿竟是赤手打死杨涵,此人竟有霸王之勇。 那份对杨灿的忌惮,在她心里顿时又深了几分。 当初看到杨灿杀了杨涵,她的确怒火中烧,可仔细说来,她和杨涵也不过就是一对彼此满足、见不得光的妍夫妍妇。 她有法理上的丈夫於醒龙,杨涵也有明媒正娶的妻子,两人之间,唯有肉慾的纠缠,并无半分真情。 这般想来,那份怒火渐渐消散,只剩下满心的後怕。 李夫人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忐忑,缓缓抬眼,冰冷的目光扫过她,苏瞳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垂下了头。 李夫人唇角微微勾起,淡漠地道:「你背着老爷,与杨涵苟且时的勇气,去哪了?」 李夫人的声音淡漠,没有半分情绪,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苏瞳面红耳赤,嘴唇嗫嚅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夫人脸色一沉:「小瞳,你记着,无论何时,你身上的於家烙印,都抹不掉。於家若倒了,你,也就完了。」 苏瞳心头一震,惴惴不安地道:「姐,我————我明白。」 李夫人缓缓站起身,伸手抚平麻裳上的褶皱,那是刚从库房取出的,还带着未舒展的褶皱。 她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在这里,只有你掌兵,只有你手里握着刀把子。 可是出了这内宅,你手上那点力量,什麽都不是。这是你我,唯一的机会。」 她盯着苏瞳的眼睛:「只要今日能敲定承霖的阀主之位,其他的,我都可以让步。小瞳,你得帮我。」 她望向香案上那方墨迹未乾的灵位,声音虽轻却很坚定:「唯名与器,不可假人!」 易安居内,榻上放着一套刚送来的麻裳,是参加葬礼需穿的孝服。 葬礼规矩很多,参加者需依「五服」制度,根据与死者的亲疏远近,确定孝服的规格。 於醒龙是君,杨灿等人是臣,臣对君,孝礼形制如子对父,需着最重的丧服:斩衰裳。 这套麻裳由最粗糙的生麻布制成,不缝边,线头毛糙地外露着,上衣为「衰」,下衣为「裳」,简陋得近乎粗鄙。 一旁还有一双管草编成的草鞋,针脚松散,粗糙硌脚。 —— 这并非於家置办不起精致的衣物,而是丧服本就该如此。 丧服越重,冠衣越粗陋,越能体现出「悲痛欲绝、无心打理、自毁仪容」的极致哀戚。 杨灿一一穿戴整齐,系上粗麻绳制成的苴经,又小心翼翼地戴上宽仅三寸的麻布丧冠,用一根未刨光、带着木刺的桑木簪,细细固定好。 最後,他提起一根竹杖,丧冠、麻服、管屦、苴经、苴杖,孝子五件套,齐活。 杨灿唇角不由一抽,眼底掠过一丝自嘲。 孤身一人穿越到这个世界,竟还有给人当孝子的一天。 他轻轻摇了摇头,转身便要走出房门,门外却传来了脚步声,另一位「孝子」风风火火地走来了。 这位「孝子」四旬上下,与二十多岁、身形挺拔的杨灿相比,更像个好大儿。 「杨总使,打扮停当了?」易舍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扶了扶自己的丧冠。 桑木簪带着毛刺,所以冠束得并不紧实,他不过走了几步,便已有些歪斜。 杨灿提了提手中的孝杖,应道:「嗯,收拾好了。」 说着,他的目光扫过门口,落在两个尾随而来的山庄侍卫身上。 易舍察觉到他的目光,不屑地撇了撇嘴:「不必理会他们。」 说着,他转身走向门口,对着两个侍卫冷冷呵斥:「唯恐本执事出事?那就守在门外,没有传唤,不准踏入半步!」 「哐当」一声,易舍用孝杖一拨,重重地关上了房门,隔绝了门外的目光。 随後,他快步走到杨灿身边,脸上的不屑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紧张与急切,声音也压得极低。 「杨总使,夫人叫我们去灵堂议事,必是为了阀主人选。 夫人那边,定然是想让二少爷於承霖继位的,不知总使怎麽看?」 「我?」 杨灿目光沉沉地观察着易舍的神色,缓缓道,「承霖少爷是阀主公开立下的嗣子,如同一国已经立下的储君,他继位,本就是理所应当,不是吗?」 易舍也紧紧盯着杨灿的眼睛,反问道:「总使当真觉得,二少爷,是我於阀最好的选择吗?」 「哦?」杨灿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玩味:「那麽,易执事属意何人?总不会是,代来之虎於二爷吧?」 「总使说笑了!」 易舍唇角一抽:「二爷在代来城经营多年,羽翼丰满,心腹众多。 他若成为阀主,凤凰山上,还有你我立足之地吗?」 「既然不是於二爷————」杨灿道:「那麽,易执事以为,三爷如何?」 「三爷?」易舍的声调拔高了些:「杨总使不会真觉得,三爷有机会继位吧? 且不说我们这些家臣,就算是於家各支各房,谁会服他?」 杨灿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笑意:「这麽说来,易兄是觉得,长房长孙於康稷,才是最佳人选喽?」 易舍闻言,眼睛猛地一亮,杨灿忽然改称他为「易兄」,显然是「志同道合」了。 於是,他的脸上也露出欣然的笑意:「原来,英雄所见略同,倒是为兄沉不住气,有些焦躁了。」 是啊,若是拥立本就被立为嗣子的於承霖,他的从龙之功,实在有限。 何况,他有充足的理由拥立长房嫡孙,看来,杨总使和他是一样的想法,那就好办了。 此刻的凤凰山庄里,有资格参与阀主人选商议的家臣,一共有四人:杨灿、东顺、易舍、李有才。 目前四人的立场,最差的情形,也是二比二,打平,易执事顿时信心十足。 敬贤居的另一处院落里,大执事东顺正坐在榻边,由小厮帮他穿戴孝服。 他年事已高,身子骨僵硬,抬手弯腰都有些费力。 眼看就要收拾停当,一个心腹随从匆匆走进来,压低声音,附在他耳边禀报。 「大执事,易执事已经穿戴完毕,迫不及待去找杨总使了。」 东顺正由小厮帮着系麻布腰带,闻言动作一顿,眉头锁起:「苏统领的人,没有阻止他?」 那随从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们尾随杨总使和三位执事,打的旗号是贴身保护、提防意外」,又如何阻止易执事与杨总使见面。」 东顺听了,山羊胡子微微一颤,脸上露出一抹苦笑:「终究是妇人之仁,没有魄力啊。」 那随从上前一步,又道:「大执事,於家嗣子名分早定,本就无需商议。 —— 易执事去找杨总使,显然是属意其他人选,并非二少爷。大执事需谨慎应对,万万不可大意。」 东顺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坚定:「老夫无需谨慎。阀主待我恩重如山,身为于氏老臣,老夫唯一要做的,就是坚定拥戴阀主选定的嗣子,绝无二心。」 他说着,从小厮手中接过麻绳,用力打了一个死结,仿佛也系住了自己的决心。 「对了,」他又问道:「李有才呢?三执事那边,有什麽动静?」 那随从摇了摇头:「三执事什麽也没做,已经换好了斩衰服冠,就在院中等候,看样子,是打算等杨总使和您一同去灵堂。」 东顺听了,不禁苦笑一声,感慨道:「没想到,在此生死关头,不计私利、胸怀坦荡的,竟是最不起眼的李有才。疾风知劲草,古人诚不我欺啊。」 敬贤居的院子里,李有才一身孝子打扮,提着孝杖,翘首等着杨灿和大执事、二执事出来。 去灵堂议事?确定阀主人选? 这些事,和他有什麽关系? 他既没有易舍的野心,也没有东顺的忠诚,更没有杨灿的权势。 以他的地位和身份,无论最终立谁为阀主,他都只能是最後一个表态的人。 到时候,他只需看杨灿选了谁,跟着附和便是,何必费心思权衡呢? 这般想着,他便松了口气,完全没了心事。 敬贤居里的各方宾客,只知道这里的管事死了,与他一同殒命的,还有於阀的一位重要人物,据说是什麽上邽城的司法功曹,姓袁。 他们并不知道於阀主已然遇害。 可当李有才一身孝子打扮,提着孝杖站在院子里时,这可把他们惊到了。 李执事这副模样,难不成他爹死了? 猜疑声还未平息,杨灿、东顺、易舍便纷纷走了出来。 三人皆是一身粗糙的麻裳孝服,头戴麻布丧冠,手里提着孝杖。 这下,宾客们彻底懵了。难不成,他们的爹,都一起死了? 可东执事年近古稀,他爹若是此刻才过世,那岂不是都活成人瑞了? 一个荒唐却又唯一合理的答案,瞬间涌上众人的心头:於阀主————不在了? 廊下,库莫奚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望着远处,看着杨灿四人简单寒暄几句後,便在八名带刀侍卫的「护送」下,走出了敬贤居。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思索,显然也猜到了真相。 一旁,尉迟沙伽看着四人的背影,急得抓耳挠腮。 他初来天水,娘亲特意叮嘱过他,他代表着左厢大支,一言一行都要合乎规矩,切勿失礼。 可他不懂汉人的丧葬规矩,眼见杨灿等人都扮成了孝子,不由得有些慌乱,我该怎麽办? 他的目光四处扫过,最终落在了库莫奚身上。 虽说他与库莫奚长老关系并不亲近,但在这些陌生的宾客中,两人终究是同出一族,算是最亲近的人了。 尉迟沙伽匆匆走到库莫奚身边,躬身求教:「库莫奚长老,我爹扮孝子去了,那我要不要也换身衣裳,跟着去扮贤孙啊?」 库莫奚闻言,不禁默然,眼前这个少年,将来真能成长为桃里可敦的对手吗? 他摇了摇头,揶揄道:「你不用去,等你爹将来死了,你再扮孝子也不迟。」 「哦,这样啊,」尉迟沙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随即笑了起来。 明明是一副神仙美颜,偏偏说出来的话,无比呆萌。 破多罗嘟嘟是假呆萌,而他————是真的。 尉迟沙伽快活地笑道:「库莫奚长老,你有所不知,我爹那身子骨儿,可结实啦,我跟我爹,指不定谁死前头呢!」 灵堂内,烛火摇曳,杨灿、东顺、易舍、李有才四人,依次走进灵堂,神色肃穆。 李夫人一身缟素,端坐在棺椁一侧,不施脂粉的脸庞上满是凄苦。 她的眉梢眼角都萦绕着化不开的愁绪,保养得宜的肌肤在烛光下显得愈发苍白,我见犹怜。 四人以东顺为首,杨灿次之,易舍第三,李有才居末,依次走到香案前,上香、行礼,举止恭敬。 李夫人身为未亡人,不必跪拜还礼,只是微微欠身,向四人一一还礼,长长的眼睫垂落,遮住了她眼底晦暗的神色。 行礼完毕,李夫人抬手示意四人在下首落座,随後唤了一声:「霖儿,过来。」 於承霖怯生生地走到母亲身边,李夫人紧紧握住他的手,声音幽幽,带着几分哽咽。 「老爷为人所害,於家上下,群龙无首。眼下最重要的事,便是确立阀主人选,稳住大局。」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四人,语气凄切:「老爷生前,已然立下霖儿为嗣子,告过祖庙,昭告宗族。 如今老爷故去,理应由霖儿继承阀主之位。 诸位都是老爷生前的股肱之臣,是於家的左膀右臂,妾身一个妇道人家,无力支撑大局,这等大事,还要仰仗四位操办支持。」 说罢,她拍了拍於承霖的肩膀,温声道:「霖儿,这四位先生,便是你今後的顾命辅政之人,快向四位先生行礼谢恩。」 易舍心头一惊,暗道不好,若是让於承霖行下这大礼,木已成舟,他再想反对,便有些不要脸了。 他正要起身阻止,帐外却突然传来苏瞳的声音,带着几分严厉:「少夫人,夫人正与家臣议事,未得传唤,不得入内,请您先回吧!」 紧接着,索缠枝的声音便传了进来,清亮中带着几分不肯退让的坚决:「我是於家长房儿媳,家翁过世,灵前祭拜,天经地义。苏瞳,你凭什麽拦我?」 灵堂内,众人齐齐一怔,於承霖也茫然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母亲。 东顺眉头紧锁,正要起身喝止索缠枝擅闯灵堂,易舍却已抢先一步站了起来。 他向门口朗声道:「苏统领,此言差矣。少夫人是於家长房儿媳,无论是灵前祭拜,还是阀主人选这等大事,长房都没有不得与闻的道理,快请少夫人进来!」 话音刚落,随在索缠枝身後的春梅、冬梅便快步上前,两人已换了箭袖短打,肋下佩剑,一把推开拦路的内宅侍卫,厉声喝道:「让路!」 随後,朱梅一手按剑,一手稳稳搀着全身缟素的索缠枝,奶娘则抱着年幼的於康稷,小心翼翼地跟了进来。 於康稷还未睡醒,揉着惺忪的睡眼,小脑袋靠在奶娘怀里,懵懂无知。 苏瞳怒气冲冲地追进灵堂,看向李夫人,语气急切:「夫人?」 索缠枝却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棺椁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悲声泣道:「父亲大人!您怎麽就这麽去了————」 喊罢,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奶娘也连忙抱着於康稷跪下,俯身叩拜,口中低声念着:「老奴带小少爷,给阀主磕头。」 李夫人看着这一幕,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指尖紧紧攥着衣角,神色挣扎片刻,终究还是向苏瞳挥了挥手,冷声吩咐道:「扶少夫人起来,看座。」 两个正房大丫鬟应声上前,伸手去扶伏地哭泣的索缠枝。 她们心中不满索缠枝擅闯灵堂,动作不免有些粗暴,可索缠枝却恍若未觉,直到被扶到椅子上坐下,才从奶娘手中接过於康稷,轻轻抱在怀里。 她的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杨灿,没有停留,却恰好与他投来的眼神撞个正着。 那眼神里,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赞许,有安抚,还有一丝只有她能读懂的「幸好你懂我」。 索缠枝心头一宽,暗暗松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指尖轻轻摩挲着怀中康稷柔软的发丝。 幸好,她猜对了。 夫君派人传信给她,果然是让她抱着孩子闯灵堂,为长房争一份话语权,为他多添一份助力。 若是今日不曾领会他的用意,这冤家,指不定又要罚她,狠狠地鞭笞她,打她一个屁股开花。 李夫人脸凝寒霜,见索缠枝已然坐定,又催促道:「霖儿,快向四位先生行礼。」 「夫人且慢。」 易舍适时开口,经过索缠枝这麽一打岔,李夫人精心营造的悲戚氛围早已荡然无存,易舍心中的压力也减轻了不少,此刻从容不迫地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 「夫人,少夫人,东执事、杨总使、李执事。」 易舍缓缓开口道:「我阀嗣子之位,的确是阀主生前立下,且告过祖庙的,照理说,承霖少爷继位,无可厚非。不过————」 一个「不过」,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易舍顿了顿,看向脸色难看的东顺,继续说道:「阀主当日立承霖少爷为嗣子,是因为彼时长房无嗣,少夫人怀有身孕的消息,尚未公开。 即便当时众人知晓少夫人有孕,可生男生女,犹未可知,立承霖少爷,乃是权宜之计。」 李夫人脸色一沉,厉声反问道:「即便如此,又如何? 嗣位已定,告过祖宗,易执事难不成想更改祖制,逆天而行?」 「不敢,」易舍微微躬身,语气却依旧坚定,目光下意识地看向杨灿。 待他看到杨灿投来的鼓励目光後,顿时勇气大增,抬眸看向李夫人时,声音已然掷地有声。 「夫人,康稷少爷,乃是於家嫡长孙,长房长孙继承阀主之位,天经地义,何谈逆天而行?」 他摊了摊手,继续说道:「若是长房有嗣,却依旧立嫡次子为阀主,那麽代来城的於二爷,不也同样是嫡次子。 他若是以此为藉口,借题发挥,率军来犯,夫人觉得,我於阀,能抵挡得住吗?」 李夫人顿时语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这个理由,她无法反驳。 「於二爷觊觎阀主之位久矣,若是真的抓住这个把柄,必然会兴师问罪。到时候,我於阀只会陷入内忧外患的绝境。」 易舍趁热打铁,又道:「康稷少爷的名字,与已故的承业少爷一脉相承,承康稷,继家业」,足见阀主对长孙的期许之深。 而承霖少爷的名字,终究差了一层意思。 我相信,即便阀主还在,待康稷少爷再年长些,也定会改立长孙为嗣子。」 「易执事此言差矣!」 东顺猛地站起身,白眉倒竖:「康稷小少爷尚且不到两岁,懵懂无知,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如何能执掌一阀之权,撑起於家的大局?」 易舍针锋相对,毫不退让:「承霖少爷也不过才九岁,同样是懵懂孩童,一个九岁的孩子能当阀主,两岁的孩子为何不能?」 说着,他再次向李夫人拱手,沉声道,「夫人,您不该固执己见,立长孙,才是保全於家的最佳选择!」 李夫人满腔怒火,却又不能当众失态发作,她的目光在四人脸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在了李有才身上。 杨灿态度不明,既然始终不说话,这个出身长房,且纳了索缠枝那小贱人陪房丫头为妾的混帐东西,大概率也是赞成易舍之言的。 唯有李有才,看似没有立场,最是容易拉拢。 在李夫人看来,李有才向来没什麽担当、也没什麽主意,只要自己略施压力,他定然会顺着自己的意思说话。 李夫人压下心头的怒火,语气缓和了几分,看向李有才,循循善诱道:「一个九岁,一个两岁,终究是差着七岁,年长些的,总能早些掌理门庭,为於家分忧。 再者,老爷早就定下的事,何必轻易更改呢?李执事,你觉得呢?」 李有才一听,连忙站起身,脸上堆着讨好的笑,眼珠子却滴溜溜乱转,目光下意识地瞟向杨灿。 他哪里有什麽主见,只想看杨灿的态度,杨灿选谁,他就跟着选谁。 「啊,夫人说得是,说得是。」李有才口若悬河地说起了废话。 「嫡次子也好,嫡长孙也罢,都是阀主和夫人的血脉後裔,都是於家的根。 老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承霖少爷是老儿子,康稷少爷是大孙子,都是夫人的心头好,手心手背都是肉,夫人自然一样疼爱。」 他顿了顿,又道:「承霖少爷是阀主正式立下的嗣子,还告过祖宗,他继位,那是理所应当。 可易执事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二爷向来心思不正,凯觎阀主之位,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当初承业少爷去世,长房无嗣,立承霖少爷,无可厚非。 可现在康稷少爷出生了,若是还守着前议,难免会让於二爷抓住把柄,借题发挥,到时候於家就麻烦了。」 「所以啊,」他一脸为难地道:「立承霖少爷有立承霖少爷的好,立康稷少爷有立康稷少爷的好,不如————不如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杨灿的神色,眼神里满是急切。 大兄弟,你倒是给我个眼色啊,你不给我一个眼色,我该如何行事。 一时间,李有才汗都下来了。 就在这时,杨灿清咳一声,缓缓站起身来。 「夫人,少夫人,几位执事,杨某有话说。」 所有人的目光马上齐刷刷地集中到了他身上。 杨灿的目光落在李夫人身上,诚恳地道:「正如易执事、李执事所言,立承霖少爷,好处是名分已定,告过祖庙,於家各支各房更容易接受,能最大限度地避免内部分裂。 而立康稷少爷,好处则是能堵住於二爷的嘴,让他没有把柄可抓,不至於借题发挥,引发内患。 单从这一点来说,两种选择,各有利弊,难分高下。」 李夫人声音微微发颤地道:「那麽,以杨总使之见,我於家,该立谁为主呢?」 她说着,看向杨灿的眼睛里,已经带了一丝可怜兮兮的祈求。 一个一身缟素,楚楚可怜的未亡人,她的泪光,柔弱中带伤,的确是很容易勾起男人的保护欲。 可是,於醒龙欲置杨灿於死地,杨灿反杀了於醒龙,这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他怎麽可能立於醒龙的儿子为阀主? 难不成养虎为患? 他硬了硬心肠,避开李夫人祈求的目光,语气变得沉重起来。 「夫人,少夫人,诸位执事,我们於阀如今的处境,大家都清楚。 代来城的於二爷,若不是有慕容阀这个大患牵制,早就挥刀相向,夺取阀主之位了,他凯觎这个位置,已经太久了。 而慕容阀,对我於阀的战事,很可能会在秋收结束前动手。 也就是说,我们只剩下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了。半个月,太短了,我们根本没有时间内斗出个结果。」 杨灿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慕容阀和索阀,都是八阀中的佼佼者,实力远在我於阀之上。 这个时候,索阀对我於家的支持力度,很大程度上,决定着我於阀能否顺利度过这次难关。」 他的目光在一身缟素的索缠枝身上停留了片刻,一字一句地道:「那麽,诸位以为,承霖少爷和康稷少爷,谁为阀主,能够得到索氏的全力支持呢?」 你要争阀主之位,那我就告诉你,如果你要这个位子,於阀将不复存在。 因为,四大家臣,三个站在对面。 於桓虎会出手,索阀要麽袖手、要麽也出手,慕容阀则已屠刀高举。 请问,你如何应对? 易舍和李有才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而东顺执事,则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第348章 换天 灵堂上,死一般静。 烛火摇曳,香菸袅袅,鼻端是烧纸焦糊的气息。 香案上,於醒龙灵位上的墨迹正在一点点干透,墨色由浓转淡,像是连逝者最後的痕迹,都在这压抑的寂静里慢慢沉淀了下去。 於承霖紧紧依偎在母亲身侧,小手死死攥着母亲的衣角,指节泛白。 他微微仰起头,只看到母亲紧绷的下颌线,她正极力掩饰着的颤抖。 於承霖又缓缓扫过站在一旁的易舍、杨灿等人,那双本该盛满孩童稚气的眼眸里,竟翻涌起了与年龄不相当的怨毒之意。 他虽年幼,却生於门阀世家,自幼饱读史书典籍,灵堂上这场没有刀光剑影、却字字藏锋的权力博弈,他看得明白。 他知道,这些家臣,正在以下犯上,正在谋权夺利,正在欺侮他们孤儿寡母。 恨意像破土的毒藤,在他心底滋长,他死死盯着眼前的每一个人,像是要把这些人的模样,生生刻进骨子里。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嫂子索缠枝怀里的孩童身上,那是他的小侄儿於康稷。 於康稷正睁着一双黑漆漆、懵懂无知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灵堂里的一切,丝毫察觉不到周遭暗流汹涌。 就在昨日,他还满心欢喜地盼着这个只比自己小几岁的侄儿快快长大,盼着能有个同龄玩伴,陪他在凤凰山庄里嬉戏、读书、习字。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这些家臣费尽心机,要夺走本属於他的嗣子之位,要将阀主权柄,送到这个懵懂无知的奶娃娃手中。 他死死咬着下唇,按捺住冲上去的冲动,他想掐死那个孩子。 连带着,曾经他很喜欢的美丽的嫂子,也成了他极度憎恶的人。 他恨这个女人,恨她生下了这个要夺走他一切的孩子。 李夫人端坐在灵前,面上依旧是那副端庄自持的模样,心底却在天人交战。 苏瞳的名字,不止一次在她脑海中盘旋,她无数次冲动地想要大喝出声,让苏瞳带着那群藏着袖箭、手持利刃的侍卫冲进来。 她就不信,这些人的血肉之躯,能抵挡得住箭矢的锋芒,能扛得住乱刀齐下的威力。 她大可血溅灵堂,除了忠於阀主的东顺大执事,将阶下这些谋逆的家臣尽数斩成肉泥,以泄心头之恨。 可,之後呢? 代来城的於桓虎,本就对阀主之位虎视眈眈,我丈夫在世时,他便敢屡屡挑衅。 如今丈夫离世,若她的儿子於承霖继位,同为嫡次子的於桓虎,怎会善罢甘休? 他必然会以此为由,悍然兴兵,到时於阀内忧外患,只会更快走向覆灭。 更何况,一旦她在灵前斩杀几大家臣,便是授人以柄,让家臣们寒心,把他们推到於桓虎一边。 再者,慕容阀的危机,怎麽办? 於阀暗中备战,顶多只能让慕容阀产生误判,在初战中占些微薄的便宜。 两阀综合实力本就差距悬殊,而慕容阀既然要以武力称霸陇上,必然早已筹备许久,这份差距,绝不是仓促备战的於阀所能弥补的。 所以,於阀在接下来的灭阀之战中,离不开索阀的支持。 而於阀的继位者,是不是索阀主的外孙,显然能影响到索阀给予的支持力度。 若是这般情形下,强行推儿子上位,她能得到什麽? 就算她的儿子继位了,恐怕也只会落得一个政令不出凤凰山的下场,只能困在这山中,做一个有名无实的孤家寡人。 李夫人心中百转千回,灵堂中的众人却并不催促,都在默默地等候着她的抉择。 易舍索性坐下,端过茶盏,悠然啜饮起来。 「苏瞳!」李夫人突然扬声,声音打破了灵堂死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瞳应声而出,立在灵堂门前,一身劲装勾勒出利落的身段,手紧紧握着腰间的剑柄,指节绷得发白。 她的心几乎要跳出腔子,往日里的凌厉与高傲,不过是久居上位养出的颐指气使,看似锋芒毕露,实则不堪一击。 自从被杨灿一把拧住脖子,那毫不掩饰的杀意直直逼来,她便彻底被吓住了。 可她也清楚,夫人一旦令下,她便只能奉命执行。若是抗命,她的表姐李夫人绝不会饶过她。 易舍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翘起的二郎腿缓缓放下,他虽未带兵刃,手却暗暗握紧了茶盏,眼底闪过一丝警惕。 杨灿依旧正襟危坐,只是目光缓缓转向灵堂门口的苏瞳,那眼神极淡,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寒意。 他的目光,既未落在苏瞳风韵犹存的脸庞上,也未扫过她丰盈的身段,而是直直定格在她的脖子上。 那是上次他拧过的地方,此刻依旧能看到一丝淡淡的红痕。 苏瞳是个丰腴妩媚的美妇,山庄里的男子见了她,目光第一时间总会落在她惹眼的胸膛上。 就连身子屡弱、房事清淡的於醒龙,平日里也最爱赏玩她那里的风姿。 她从未见过哪个男人,第一眼便将目光定格在她的脖子上。 那目光冰冷刺骨,看得她浑身发冷、毛骨悚然,仿佛後颈上又搭上了一只力道十足的大手,下一刻,便能让她重蹈杨统领的覆辙,身首异处。 「杀了他们!」 这句话在李夫人的脑海中反覆翻滚、回荡。 在臆想里,她早已呐喊了无数遍。 可她终究没有说出口,最终从唇间溢出的,却是一句平静得近乎麻木的话:「着人续茶,侍候好各位大人。」 说罢,她缓缓起身,目光转向杨灿,语气平静无波:「杨总使,请随妾身,到内室一叙。」 说罢,她便转过身,款款向灵堂後侧的屏风走去,步履依旧端庄,只是背影里,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孤绝。 杨灿略感诧异,随即站起身来,给了身旁满面关切的索缠枝一个安抚的眼神,便快步跟上了李夫人的脚步。 去便去,他倒真不信,这位养在深闺、依附丈夫的贵妇人,能翻起什麽风浪。 即便内室另有埋伏,斗室之中,也更易於他拳脚发威。 他暗中提戒备,悄悄拉近了与李夫人的距离。 二人离得越近,内室若有埋伏,对方便越难下手。 李夫人走进的内室,原是於醒龙会见重要人物时小憩之所,紧挨着灵堂所在的二堂。 房间不大,摆设极简,一张案几,两把座椅,四下一目了然,没有任何可以藏人的角落。 杨灿的目光迅速扫视一圈,确认没有异常,才缓缓放缓脚步,拉开了与李夫人的距离,神色依旧戒备。 李夫人走到座椅前,慢慢转过身,却没有坐下。 她只是定定地看着杨灿,开门见山地道:「杨总使,你要什麽条件,才肯保我儿上位?」 方才在灵堂之上,率先出头的是易舍,可李夫人早已看透,拥立长房长孙於康稷的真正主谋,其实是眼前这个年轻的杨总使。 於醒龙在世时,也最爱这般行事。有什麽事,先让手下人冲锋陷阵,他从不做第一个出头的人,他要掌控全局。 不等杨灿开口,李夫人又紧接着说道:「少夫人能给你什麽好处?我都可以给你,我给双倍!」 杨灿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他与这位阀主夫人接触不多,印象中,她始终温温柔柔,锋芒藏在丈夫的阴影下,从未有过这般直白凌厉的模样。 见杨灿沉默不语,李夫人又加重了筹码:「我可以让你做阀主之下第一人,执掌於阀所有庶务。 我还可以从李家嫡房,挑一个最漂亮、最贤淑的女子,做你的妻子。 你还想要什麽,尽管提,只要妾身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李夫人出身李阀,李阀在丝路开端的最南侧,与索阀毗邻;和於阀也相隔不远,只是两家交界处皆是重重高山,难以通行,需绕道索阀。 李阀与於阀一样,在八阀中属於末流,可终究是一阀之地。 一个门阀的家臣,若能娶到另一阀的嫡女,仅此一桩,便足以奠定他阀中第一家臣的地位。 李夫人自觉,她开出的筹码,足以让杨灿无法抗拒,她紧紧盯着杨灿,眼底满是紧张,等待着他的答覆。 杨灿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夫人,方才臣就说过,我於阀如今内有宗族异动,外有慕容阀虎视眈眈,处境艰难。 若承霖少爷上位,代来城的二爷於桓虎必会借题发挥,举兵谋反;索阀那边又怎会不遗余力地相助我们? 这些根本问题不解决,臣即便身居高位,又能如何?不过是徒有虚名,护不住於阀,也护不住夫人与承霖少爷。」 李夫人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声音发颤:「所以,你是铁了心,要扶长孙上位?」 「夫人,并非臣铁了心,而是长孙上位,对於阀来说,是眼下最好的选择,也是唯一能保住於阀的选择。」 杨灿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李夫人再也支撑不住,跟跄着後退一步,缓缓向座椅坐去,可挨着椅子的瞬间,却浑身脱力,一屁股瘫坐下来,脊背微微佝偻着,没了往日的端庄。 她绝望地看着杨灿,声音带着哭腔,却强忍着泪水:「那麽,我呢?我的儿子呢?我们————会是什麽下场?」 听到这句话,杨灿心中不禁暗暗松了口气:李夫人,终究是放弃了她的坚持。 这很好,若能体面地完成权力交替,谁也不愿闹得血溅灵堂、两败俱伤。 他连忙上前一步,语气缓和地道:「夫人深明大义,为了於阀前程,舍子而立孙,这份胸襟,臣深感敬佩。 承霖少爷主动放弃嗣子之位,日後新主继位,定当铭记叔父恩情,待他如亲父,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杨灿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长孙即位之後,夫人便是於阀太夫人。举凡内府庶务、宗族祭祀、礼法规矩诸事,仍由太夫人主持掌理,与此前并无差别。」 听到这里,李夫人心中稍稍一宽。她深谙「名与器,不可与人」的道理。 如今,儿子的「名与器」是保不住了,可她的「名与器」却得以保全。 有了这些权力,她至少能护儿子一世富贵太平,不至於落得任人宰割的下场。 杨灿继续说道:「承霖少爷是先阀主之嫡子,又深明大义、主动让贤,自然不能慢待。 臣会奏请新主,赐他一块封地,让他成为於阀支脉第一大宗。 此事会立书立盟,告祭于氏先祖,昭告於四方家臣,绝无反悔。 至於封地,可由夫人亲自挑选,全凭夫人心意。」 李夫人悬着的一颗心,稍稍放下了些,可她还有一个最大的顾虑:她与儿子的性命。 她抬起头,紧紧盯着杨灿的眼睛,沉声问道:「如何保证,妾身和儿子,不会突发暴疾」而死?」 杨灿肃然道:「臣若赌咒发誓,夫人想必也不会相信,不如我们说点实在的。 夫人只要让出阀主之位,这凤凰山庄,可全部划为夫人的私宅领地。 新任阀主将迁出凤凰山,迁往上邽於家老宅。 凤凰山上所有人手、防务,皆由夫人自行负责,臣绝不干涉,也绝不派一兵一卒踏入凤凰山半步。 当然,若是夫人愿意,也可以带着承霖少爷,前往封地生活,安享富贵。」 顿了一顿,杨灿又补充道:「再者,承霖少爷的老师,可是青州崔夫子。有他庇护,放眼天下,又有几人,敢轻易对承霖少爷不利?」 李夫人听到这里,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杨灿面前:「妾身自嫁入於家,便一直生活在凤凰山上,这里是我的家,是我丈夫曾经生活的地方,我哪儿也不去。」 「既然如此,凤凰山从此便是夫人的宅邸,此间所有事务,皆由夫人一手掌握,臣绝不越雷池一步,绝不干涉夫人的任何决定。」 杨灿躬身一礼,语气恭敬。 李夫人点了点头:「好,杨总使,只要你遵守诺言,妾身————便允了你。」 「人无信不立,臣自当遵守诺言,若违此誓,天诛地灭。」杨灿大喜,再次躬身行礼。 「待新主即位,夫人便登太夫人之位,仍是於阀第一夫人,掌内府、宗族、祭祀、礼法诸事。 家臣任免,也须得太夫人同意、用印方可生效。太夫人的仪仗、用度,均按现有最高规制,半分不可削减,依旧享有阀主夫人的尊荣。」 李夫人听了微微颔首,忽然叹了口气:「东执事年迈,精力不济,日後能为於家撑起局面的,唯有杨总使你了。 妾身会让孙儿於康稷,认你为仲父,还望你————用心竭力,好好护着这孩子,让他长大成才,守住於家的基业。」 杨灿心中微微一怔。 其实,只要李夫人肯让步,让长房长孙体面上位,便已足够。 他如今已是於阀总戎使,手握兵权,本就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毕竟,他的威名,如今只在上邦一城,尚未遍及於阀治下各处城池。 若是让新主认他为仲父,无疑是把他架在火上烤,成为所有人自光的焦点,更是会引来无数猜忌与暗算。 可他稍稍一转念,便看穿了李夫人的心思。 李夫人不得不让步,可她心中对他的恨意,却是只增不减。 她这是在给自己挖坑:不仅要让他成为众矢之的,还要在这位年幼的阀主和他之间,紮下一根刺。 年少的阀主,如同幼狮,待他长成雄狮,曾经最依赖的仲父,便会成为他心理上、事实上最大的对手。 他想要真正执掌於阀,加冕为王,就必须踏着仲父的屍骨,才能完成剪断脐带的新生。 可惜,李夫人不知道,她的这个孙儿,根本不是於家的血脉,只是杨灿找来的一个普通牧人的遗孤。 他之所以让於康稷成为长房长孙,最初不过是为了确保於家长房的延续,解决索缠枝在於家的尴尬处境。 丑小鸭能变成天鹅,是因为它本就是天鹅。 而於康稷,从来都不是一只丑小鸭。 他只是一个走了运的草原孤儿,一个被推到台前的棋子。 当季夫人与杨灿再次走出内室的时候,细心的东顺大执事与索缠枝,都敏锐地发现了一个细微却耐人寻味的变化。 进去的时候,李夫人走在前面,杨灿紧随其後。 出来的时候,是杨灿走在前面,李夫人跟在其後。 一些东西,已经悄然逆转,回不去了。 灵堂议事,内室密约,最终以杨灿与李夫人达成的协议,迅速成文,加盖印章,昭告於阀各地。 直到此时,王禕等於阀家臣部属,以及赶来凤凰山、观摩於阀与黑石部落结盟之礼的各方宾客,才正式得知於醒龙过世的消息,以及於阀一系列的权力安排。 於阀正式立长房长孙於康稷为新任阀主,少夫人索缠枝晋升主母,权摄阀主之权,直至於康稷十六岁成人、亲理政务。 太夫人李氏,掌内府庶务、宗族祭祀、礼法诸事。 也就是说,索缠枝虽然成了当家主母,接手的不过是儿子身为阀主的权力。 而李夫人虽然成了太夫人,原有的职权却几乎未变,依旧手握内府大权。 原嗣子於承霖,被授封地於安阳。 这块封地,是李夫人反覆斟酌、权衡利弊之後,精心选定的。 她清楚,上邦、冀城、成纪、略阳等大城,根本不必奢望,那是於阀的重镇,是权力的核心,绝不可能交给一个废嗣子。 而陇城、绵诸、清水等地,过於靠近於阀边境,极易勾结外敌,或被外敌引诱。 想必其他各阀,也很乐於和於阀的这位废嗣子「交朋友」,藉机渗透於阀。 至於仇池、武都等地,距上邽太远,鞭长莫及,难以把控,容易让於承霖趁机自立门户,更是不行。 可封地也不能太过贫瘠,否则,她也不答应。 最终,她选定了安阳。 此地地处上邽西北,不在渭河主道之上,无险可守,足以让阀主放心,打消对自己母子的杀心。 同时,安阳有丰沃的农田,还有大片桑田与一座盐池,仅凭这一处盐池,便能为於承霖带来源源不断的收入,足以供养三千到四千户人口,让他衣食无忧,安享一世富贵。 只不过,目前李夫人并不打算迁去安阳。 她会挑选几个信得过的心腹,前往安阳驻紮,代她治理封地、看管产业。 她要留在凤凰山上,守着自己的根基,守着丈夫的痕迹,看着儿子长大成人,护他一世安稳。 至於众家臣的安排,基本与此前无异,唯有杨灿,地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上邽城依旧由他直接治理,同时,他还担任於阀总戎使,执掌全阀兵权,是於阀真正的掌权者。 更重要的是,太夫人李氏亲自主持仪式,让新任阀主於康稷,正式拜杨灿为仲父,昭告全阀。 杨灿自然明白李夫人此举的用意:你们不是合起伙来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吗? 行,我服软了,可我把所有的好处,都给了杨灿,你们这些为他鞍前马後的人,又得到了什麽呢? 可这种手段,终究太过幼稚。与其说是挑拨离间,不如说是她的泄愤之举,是她无力反抗之下,唯一能做的挣扎。 杨灿对此并不在意,他自有安顿这些人的手段,李夫人这麽做,反倒是把示恩於这些人的机会,亲手让给了他。 当晚,杨灿就在「敬贤居」设下一席小宴,单独邀请了易舍和李有才二人。 李有才是个容易知足的人,以前无儿无女,本就没有争权之心;如今年纪渐大,估摸着也活不到儿女长大成人的那一天,所以他依旧只求富贵,不求权力。 易舍则不同。他四十出头,春秋正盛,精力充沛,权力欲远大於金钱欲。 只是他的野心,从未超出家臣的范畴:他从未想过取代於家,成为门阀之主。 他所求的,不过是作为一个家臣,所能拥有的最大荣光与权柄。 这就好办了。杨灿并不吝於给易舍更大的权力。 他要的,正是易舍这份「只想做最成功家臣」的野心。 这种野心,可控、可用,能成为他稳固权力的助力。 如今,易舍负责於阀商贸,可自从索家插手於阀商贸以来,他的权力空间被大幅挤压,处处受制於人,处境十分尴尬。 易舍对此心中早已不满,却苦於没有机会改变。 而杨灿的天水工坊,在一群墨门工程师的潜心研发之下,新产品源源不断产出,正需一个得力之人,将这些货物推向四方,打通於阀的商贸之路。 所以,杨灿左手拉着易舍,右手拉着李有才,语气恳切,侃侃而谈:「工者,造物之器也;商者,通货之途也。 无工则商无物可通,无商则工货积而不流。工商相济,方能财用不竭,方能支撑起一个门阀的兴衰。 二者之相依,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缺一不可行也。」 好了,拽文完毕,他就开始画大饼了。 他把自己要在整个於阀境内大兴工商、整合资源的谋划,一一说与易舍和李有才听,描绘出了一幅财源广进、实力兴盛的愿景,听得二人两眼直放贼光,心向往之。 「如今,我於阀与慕容阀大战在即,大战一起,工农商皆会受其影响,却也有几行工商,会因战事而愈发兴盛。」 杨灿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李有才身上:「戈矛甲胄、弓矢刀兵、旗鼓鞍马,皆军旅所必需。 战事一起,造作不息,锻冶、皮作、木作、筋角之工,必然大兴。 我想整合於阀境内所有工匠,不让他们各自为战、浪费资源,而是分工协作,各自负责一环,流水式生产。 如此一来,效率必然倍增,也能为战事提供充足的军械,不至於误了大事。此事,便拜托李兄了。」 李有才听着,仿佛已经看到了源源不断的财富涌入手中,仿佛天空中下起了金钱雨,瓢泼一般,挡都挡不住。 他连连点头,喜道:「总戎公放心,李某定当竭尽所能,不负总戎公的信任!」 杨灿又转向易舍:「常言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举凡军粮刍藁、盐酱脯腊、布帛衣被,皆需转输贩运,缺一不可。 於阀境内的粮商、布商、药商,往日里皆以城、以镇为据,各自为战,不相统摄,力量分散,难以应对大战之需。 如今大敌压境,正是整合的好时机,这件事,就要拜托易兄了。 还需易兄你以犀利手段,将这些商人统摄起来,拧成一股绳,为於阀战事效力,保障军需供应。」 易舍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一张一贯倨傲骄矜的面孔,竟泛起了红晕。 他沉声道:「总戎公托付,易某定不辱使命!」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需易兄好好斟酌。 杨灿端起酒壶,亲自为易舍满酒。易舍连忙双手捧杯,神色恭敬。 杨灿放下酒壶,缓缓说道:「黑石部落已与我於阀结盟,日後双方合作必然密切。 军械与粮食,是他们的必需之物,军械方面,我的天水工坊可源源不断产出。粮食方面,我会与东顺执事商议调配,全力保障。 但草原之上,所需之物不止於此,而草原之中,也有许多我们於阀急需的东西,比如皮毛、战马,这些都是战事所需的重要物资。 我想拜托易兄,琢磨一下,我们还能在哪些方面,与黑石部落加强商贸合作,实现互利共赢,既稳固盟约,又能为於阀增添助力。」 说到这里,杨灿忽然想起了白崖王妃,忙补充道:「我在白崖国,也有些门路,还有白崖王————嗨,馈赠的一件信物。 易兄不妨先与黑石部落展开贸易,磨合双方的运作方式,积累经验,待一切成熟,我再引荐易兄,与白崖国开展商贸往来,打通更广阔的商路。」 「这还不是我的全部目的。」 杨灿向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易兄要用商贸给黑石部落、白崖国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让草原上其他部落,看在眼里,馋在心头。 如今,我只是拉了一个黑石部落与於阀结盟,以後,通过易兄你————或许可以为我於阀拉来三个、五个,甚至更多的草原部落。 如果易兄能以商驭戎,以货结援,让这些草原部落和於阀结盟,成为於阀对抗慕容阀的助力,那麽————」 杨灿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微微一笑,易舍已经血液沸腾了。 若是能做到这一点,他便不仅是於阀的财神爷,更是能以货财为饵,结连草原诸部,执掌於阀边贸,安抚塞外部落的人。 到那时,他在於阀中的地位,除了杨灿,恐将无人能及,东顺大执事?给爷提鞋都不配! 易舍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颤抖着手,捧起酒盏:「总戎公如此看重,易某定不负所托! 易某敬您一杯!愿为於阀、为总戎公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夜色渐深,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片清辉。 当杨灿出现在他曾经的住所,如今崔临照的小院时,她正坐在房中煮茶。 炉中燃着一小炉松炭,火苗轻轻跳动,月白裳子的美人儿优雅闲坐。 袅袅茶香混着窗外飘来的淡桂香,漫满一室。 —— 见他进来,崔临照毫不惊讶,只是向他浅浅一笑,眉眼弯弯。 她轻执茶盏,为杨灿斟上一杯茶汤,轻轻推到他面前。 杨灿落座,端起茶盏,凑到鼻尖轻嗅,一股清冽的茶香沁入心脾。 他吹了吹,轻呷一口,便一边品茶,一边对崔临照说起了从昨夜到今夜,所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午夜的偷欢、暗影的行刺、果断的反杀、灵堂的博弈、内室的相约,还有他晚上给易舍和李有才画的大饼。 对崔临照,他是无所不言的,因为崔临照在他心里,不仅仅是他的女人。 所以,他事无巨细,知无不言。 崔临照耐心倾听着,时而给他续茶,时而低头啜饮,中途并不发问打扰。 只是当他说到因为夜会索缠枝,正好避开暗算时,恬静柔美的脸蛋上,才露出几分促狭和忍俊不禁的神色。 最後,杨灿说道:「这凤凰山庄准备充作太夫人的私宅,新任阀主将迁回上邽老宅。 其实,於阀的老宅,本就在上邦城,只是於醒龙身子不好,自接掌阀主之位後,便长居凤凰山,老宅便一直空着。 好在,老宅虽然封着,却一直有人修缮,只需简单收拾一下,便可入住。」 崔临照捧着茶盏,沉吟片刻,温柔地抬眸看向他:「既然这样,那我便先留在山上好了。」 杨灿心念一闪,问道:「你是想,「照看」李氏母子?」 崔临照轻轻颔首:「我知道,你既然答应保她周全,只要她不来招惹你,你便不会出手。 可李氏如今如惊弓之鸟,满心都是不安与猜忌,难保她担惊受怕之下,不会做出些什麽糊涂事。 有我在这儿安抚着,便能稳妥些,也能帮你省去一些麻烦。」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者,我也怕会有人利用此事,想借李氏做文章。有我在此照看,你也好後顾无忧。待过个一年半截,大局定了,李氏也就心安了。」 杨灿听了,心中大为感动。他起身上前,轻轻拉起崔临照,将她揽入怀中,环着她轻轻软软的腰肢,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阿沅真是我的贤内助啊,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二人相拥,崔临照心中只有遣绻。 —眉目作远山,足尖凝初雪。这便是崔临照独有的气质,皎皎如玉。 只可惜,怀中抱着一个香香软软的身子,看着她知性柔美的容颜,杨灿却渐渐有些得陇望蜀了。 耳鬓厮磨着,杨灿不免有些蠢蠢欲动起来,心中的温情,渐渐被一丝暖昧所取代。 忽然,崔临照若有所觉,脸颊瞬间飞红,如同春日里初绽的桃花。 她忸怩了一下,便轻轻挣开杨灿的怀抱,瞪他一眼,娇嗔道:「你这家伙,又想坏事了。」 杨灿拉着她的手,轻笑道:「我哪有想坏事儿,不过是想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罢了。」 崔临照听了,只觉这词儿用得有些奇怪,可在她心中,郎君学究天人,才华横溢,怎麽可能用错词呢? 她仔细想了想,脸颊顿时更红了,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她要把最重要的一天,留在新婚夜,这是基於她的教养与认知,可她并非不知情趣的书呆子。 她咬了咬唇,轻轻捶了杨灿一下,羞答答地道:「你的泉呀,先憋着吧,等人家嫁你那天,再涌不迟。」 杨灿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道:「我只担心,憋得久了,到时候洪水溃堤,一发而不可收拾,阿沅你可抵受不住。」 「嘁,这可是你说的。」 崔临照晕着脸儿,纤纤玉指在他胸口点呀点的:「有种你今晚别偷腥!」 杨灿握住她的手,故作委屈地道:「阿沅啊,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做仲父的第一天,我不得跋扈一日?」 第349章 总戎执政 所谓“今夜不偷欢”的玩笑话,当然只是崔临照和杨灿之间打情骂俏的小情趣。 因为,今夜杨灿只有一件事可做,那就是:守灵。 灵堂上,白幔从梁间垂落,被秋风掀著,翻涌如浪。 淒清的香案上,长明灯的火苗明明灭灭,细碎的光照著那具黑漆描金、温润似玉的棺槨,映出几分沉鬱的光泽。 那棺槨是用罕见的金丝阴沉木所制,单这一具,便已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可棺中躺著的,终究也不过是一具註定会腐朽的躯体,与世间所有亡者,並无二致。 能在於阀阀主过世的当夜,守在这灵堂之中的,皆是於家排得上號的核心人物。 换句话说,这世上太多人,连踏入灵堂、为阀主守灵的资格都没有。 按规矩,主丧之人该是长子;若无长子,便该由长孙承任。 可嫡长孙於康稷,不过两岁孩童。 古人言,七岁以下小儿魂魄未稳,沾不得阴气,更不能在夜间守灵。 是以,他只在日落之前,由奶娘抱著,在灵前规规矩矩叩拜,尽了“承重孙”的本分。 接著,他就把裹著白麻布的丧棒当成了玩具,抱在怀里把玩,直到抵不住困意沉沉睡去,才被奶娘抱离灵堂。 奶娘抱著孩子走路时昂首挺胸,步伐稳健,因为她怀里抱著的,是於阀如今的主人。 主人是吃她的奶长大的。 余下眾人,皆按长幼嫡庶之分,分列於棺槨两侧,席地坐在铺著乾草的蒲团上,静静守夜。 嫡次子於承霖跪在左首,不过一日之间,这孩子仿佛就长大了似的,脸色阴鬱。 杨灿居於眾家臣之首,带著一眾核心部属,在灵堂外的左厢房守灵。 他们无需全程跪守,只需按时辰进入灵堂哭灵。毕竟不是於家至亲,没资格在灵堂內长跪。 女眷们亦不能在灵堂长跪,她们在李太夫人的带领下,守在右厢房。 与左厢房的家臣们一样,她们只在规定时辰进入灵堂,尽哀哭之礼。 这般一来,偌大的灵堂上,便显得格外冷清了。 因为此刻的凤凰山庄,有资格在灵堂內守夜的直系男性血亲,竟只剩於承霖这一个九岁的孩子。 若非这是雄霸天水、根基深厚的於阀,若非於醒龙曾是这一方土地上说一不二的王,单凭他如此稀薄的血脉传承,只怕这场丧事都操办不起来,得求著街坊邻居帮忙。 所以,当杨灿等人按著“赞礼者”的指引,进入灵堂哭灵时,见著堂中孤零零跪著的一个孩童,李有才触景生情,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如果————如果不是杨兄弟找来的那位夏神医,他將来的处境还不如这位於阀主啊。 他曾在略阳城见过一个大家族的老爷子发丧,不过是个地方大户,当夜守灵的亲族便有上百人。 彼时白幔遮天,哭声震地,灵堂內挤不下,亲眷们便一直排到外头的灵棚里,那才是真正钟鸣鼎食之家该有的气派。 “总戎公,您瞧见了吧?” 李有才挪了挪跪得发酸的膝盖,悄悄凑到杨灿身边,压低声音道:“这就是我拼了命也要生儿子的原因。” 杨灿轻嘆一声,语气带著几分悵然:“有什么用,人死如灯灭————” “嘁,那都是生不出儿子的人自欺欺人的话!” 李有才嗤之以鼻:“人死留名,雁过留声。身前的名是名,身后的名就不是了?生前的思念是牵掛,死后的怀念就不是牵掛了? 什么人死如灯灭,灯灭了,那灯架子不还在吗?血脉延续著,就是他曾经活过、他依然活著”。 人吶,努力了一辈子,撒手人寰的时候,连个给他摔盆打幡的人都没有,白活了! 不成,等我回了上邽,还得再纳几房妾,我得广撒种子,多生几个儿子。” 杨灿被他这番话逗得差点笑出声,可眼下是在灵堂哭灵,若是真笑出来,麻烦可就大了。 他连忙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硬生生把笑意憋了回去。 因著李有才的话,杨灿也不禁想起了自己。 身后事暂且不论,至少生前,他是真的需要有个儿子。 先前他不过短暂离开上邽几日,便已引得人心浮动,部下们各怀机心,暗中开始为自己谋划前程。 那时他还只是一城之主,尚且如此;如今他已身居於阀总戎之位,踏入了全新的格局,若没有子嗣,终究是一大隱患。 可自从上次从草原回来,他便不再刻意防备有孕的事了,然而青梅和小晚承受了那么多雨露灌溉,怎么肚皮就是没动静呢? 为什么? 他自觉身体强健,说不出的神勇,每次都是质优量足的,怎么还不如李有才呢。 若非他与索缠枝早已育有女儿杨宴,他甚至要怀疑,当年肉身穿越时空时,是不是被什么宇宙射线伤了身子。 一时间,杨灿也想不透其中关键,只能胡思乱想著,顺著“赞礼”的指挥,该跪时跪,该哭时哭,一丝不苟地完成著守灵的礼数。 灵堂內的铜漏滴答作响,不知不觉便到了二更末。 杨灿等家臣按著赞礼的吩咐退出灵堂,以李太夫人为首的女眷们,隨即鱼贯走入堂中0 杨灿与索缠枝恰好走了个对面。 她一身素白麻衣,一头乌黑秀髮仅用一根简单的白木簪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本就清丽的脸庞多了几分易碎的美感。 她腰肢纤细,步態裊裊,那模样,让杨灿下意识便联想到一些既禁忌又刺激的画面,心头不由微微一盪。 索缠枝將他眼底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不禁轻轻白了他一眼,眼神里带著几分嗔怪: 这坏傢伙,一看就是没想好事儿。 回到左厢房,杨灿暂无睡意,便打算闭目小憩片刻,好好思索一番,於醒龙死后,这於阀的烂摊子该如何收拾。 尤其是於桓虎,他会是什么反应,杨灿完全无法把握,这便是眼下最大的变数。 左厢房內摆著一张软榻,如今杨灿是阀主的仲父,又是於阀总戎使,无需旁人特意指定,这张软榻,便理所当然成了他专属之物。 可他还未及躺下,便见白髮苍苍、神色憔悴的东顺,拄著孝杖,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东顺二话不说,一屁股便坐在了软榻上。 这张榻,此刻象徵著资歷、身份、地位与权柄,而在这凤凰山上,也唯有他,有资格这般毫不在意地坐上去,无需顾及杨灿的顏面。 “杨总戎,乏不乏?”东顺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苍老的疲惫。 “还好,东执事倒是看著乏了。”杨灿语气平和,未有半分不悦。 “呵呵,年纪大了,身子骨不中用了,怎么比得了你这般年轻力壮的小伙子。” 东顺將孝杖搁在榻沿上,语气里满是感慨。 “哎,老夫为於阀效力,整整五十多年了。两百多年前,我东氏高祖,本是於阀老祖宗的车夫,就连东”这个姓氏,都是於阀老祖宗亲自赐下的。 当年,就是我高祖赶著车,载著於阀老祖宗,远赴天水郡赴任郡守。 后来天下大乱,诸侯割据,於家占了天水,定了於阀基业。 我那高祖,也渐渐从赶车的僕役,慢慢开始替於家打理杂务,到最后,竟掌了於家所有的田產农事。” 大抵是年纪大了的人,都爱忆古思今,东顺的话匣子一旦打开,便有些滔滔不绝。 “从那时起,我们东氏子孙,便代代为於家务农理事,於家也从未亏待过我东氏一族。 到如今,在阀主面前,我是臣,是仆;可出了於家的门,旁人谁不尊称我一声东老爷”? 我东氏如今也是子嗣眾多,良田千顷,各式產业遍布天水,也算得是富甲一方了。” 东顺揉了揉跪得发麻的膝盖,语气愈发恳切:“这一切,都是於家给的啊。 老夫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於家待我东氏不薄,我东氏子孙,便该世世代代效忠於家,这是做人的根本,也是东氏的祖训。” 他抬眼看向杨灿,自光里带著一抹意味难明的神采:“杨总戎,你年轻有为,文武双全,这般年纪,便被太夫人託孤辅政,深受器重。 以老夫看来,等你到了老夫这个年纪,必定能达到我东氏歷经两百多年才有的高度,前途不可限量,著实让人羡慕呀。” 东顺笑眯眯地道:“將来,你杨家,也会像我东氏一样,成为与於阀同荣同休、世代相传的家族。 以后,咱们两家,可得多多往来,互相扶持才是。” 杨灿顿时瞭然,他还以为东顺这老执事忽然跑来忆古思今,究竟为什么呢。 原来,他是来敲打我的。 东顺是在含蓄地告诉杨灿:我东氏世代受於家恩惠,早已与於阀休戚与共,你若是敢有篡夺於家基业的心思,我老头子第一个不答应。 你看我东氏,世代效忠於家,如今家族兴旺,儿孙满堂,富贵荣华享用不尽。 只要你乖乖效仿我东氏,尽心辅政,我东氏的现在,便是你杨家的將来,莫要贪心,当尽忠职守。 杨灿轻轻点了点头,诚恳地道:“东执事说得是。阀主待我恩重如山!” 如今他撒手人寰,留下康稷这可怜孩子,孤苦伶仃,无依无靠。 我杨灿在此立誓,必定尽心竭力,辅佐这位小阀主长大成人,守护好於阀的一山一水、一宅一户。” 东顺深深地看了杨灿一眼,目光锐利,似要穿透他的神情,看清他心底的真实想法。 可他从杨灿的眼底,只看到了诚恳与坦然,並未发现半分虚情假意,那张苍老的脸庞,才稍稍缓和了几分。 “那就好,那就好啊。” 东顺连连点头:“老夫老矣,精力不济,往后,这於阀的大小事务,还要劳烦杨总戎你多费心了。” 说罢,他拄著孝杖,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慢慢走了出去。 杨灿看著东顺微微佝僂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 对於这个老人,即便道不同、立场有別,他也打心底里敬重,敬重他的忠诚,敬重他的知恩图报。 只希望,他们之间,永远不会有走上对立的那一天。 杨灿在左厢房守了整整一夜,期间断断续续,按著时辰去灵堂“哭灵”了数次。 次日天刚亮,他依旧腰系孝带,来不及歇息,便立刻投入到处理於阀政务中了。 时间紧迫,前三天他仍要不时去灵堂尽哭灵之礼,只能见缝插针地处理政务。 他首先召见的,便是库莫奚长老与尉迟沙伽。 杨灿对库莫奚道:“长老,贵我双方已然歃血为盟,签订了盟约。 本想请长老在天水多留几日,四处游览一番,儘儘地主之谊。 只是如今於阀突逢大变,阀主新丧,实在不便留长老做客。 第一批粮食、布匹与铁器,我已让人在上邽加急准备妥当,长老可先启程前往上邽,接收物资。 同时与我方敲定你们后续的需求,以及下一次的交易时间。” 库莫奚长老欣然应允,脸上满是笑意:“头一次交易,族中可敦还在等著老夫的消息呢,那就有劳杨总戎了! 咱们以后打交道的机会还多著,等下次总戎得空,老夫再好好见识一番天水的风光。” 双方又细细商议了一番交易的细节,正说话间,易舍与王禕便走了进来。 “王禕,”杨灿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口吩咐:“你隨库莫奚长老一同回上邽。 一方面,把凤凰山这边的情形如实告知上邽的眾同僚,让他们安心。 另一方面,你协助库莫奚长老,对接天水工坊的相关事宜,妥善安排好物资交接。 若是有什么不確定的地方,便及时请示易执事。从今往后,我於阀与草原诸部的所有合作事宜,一概由易执事全权负责。” 易舍闻言,眉头不由微微一挑,心中暗自惊讶。 他没想到杨灿竟如此雷厉风行。 昨日杨灿私下与他面授机宜时,他便知晓,与草原诸部的交易,绝非单纯的商贸往来,更会在外交上发挥巨大作用。 拉拢草原诸部,使其倒向於阀,这件事,必须拥有足够的权柄与临机专断的自由。 杨灿昨日许他的承诺,今日便立刻兑现,没有半分虚言。 他这匹困在浅滩已久的龙,终於要迎著风雨,重新腾空而起了。 王禕听了杨灿的吩咐,却是微微一愣,神色间闪过一丝错愕与失落。 他来凤凰山庄之前,东顺执事特意告知他,日后由他负责与黑石部落的贸易事宜。 可如今,杨灿一句话,便將这件事交给了易舍。 可他没有勇气反对。 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杨灿权倾於阀,连李太夫人与东顺执事都不敢轻易拂逆他的锋芒,他一个小小的管事,又有什么资格置喙? 一时间,王禕心中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一年多以前,他刚到上邽时,心中何等意气风发。 他自恃才华横溢,满心以为,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做得绝不会比杨灿差,甚至能做得更好。 可这一年多的冷板凳坐下来,他才算彻底清醒。 杨灿的崛起,简直是一个奇蹟。 从一个默默无闻的牧马人,到落魄无依的幕客,再到长房二执事、丰安庄主、上邽城主———— 直至如今,成为於阀总戎,手握生杀大权,號令一方,他只用了短短两年时间。 而他自己,却在原地踏步了一年多,早已被杨灿远远甩在了身后。 如今的杨灿,已是他需要仰望的存在,那份曾经的不甘与不服气,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早已化作了泡影,连嫉妒的心思,都生不起来了。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便是调整好自己的角色定位与心態,好好做事,展现出自己的价值,爭取得到杨灿的赏识,如此,才有出头之日。 想通这一层,王禕压下心中的失落,爽快地应了声“是”,便与易舍、库莫奚长老一同起身告退。 “沙伽,你留一下。”杨灿开口,单独將尉迟沙伽留了下来。 等其他三人走出厢房,杨灿从案上拿起一封信,递到沙伽手中,语气柔和了几分。 “沙伽,这封信你拿著,到了上邽,交给天水工坊的管事李建武。 他会给你调拨一批最精良的军械,数量,比我交易给库莫奚的多一倍。” “谢谢爹!”沙伽大喜过望,双手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杨灿对他叫“爹”,已经有点免疫了。 他淡定地道:“安排好军械的调拨事宜后,你便回苍狼峡。 苍狼峡筑关,以及关內暂居点的修建,我已经让拔力末抽调人手,前去协助你们了。 另外,我还会让李建武从天工”那边,调几个精於建筑设计的大匠,跟你一起回苍狼峡。”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们今冬的临时住处,倒还好办,只要能保暖御寒,便无大碍。 最关键的,是关隘的修建,必须严格按照大匠的设计来,半点马虎不得,明白吗?” “孩儿明白!” 沙伽用力点头:“爹放心,有我在,苍狼峡必定固若金汤,绝不让任何人越雷池一步!” 杨灿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若是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隨时跟爹说。” “欸!”沙伽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声,转身便跑了出去。 他心里暗自庆幸,果然是朝里有“爹”好办事啊。 杨灿看了看铜漏上的时辰,不敢耽搁,匆匆赶往灵堂,领著一眾家臣部下叩拜、哭灵,按著“赞礼”指挥家一般挥舞的手势,齐刷刷地哭、齐刷刷地停,再齐刷刷地哭———— 等神经发完了,他又马不停蹄地赶回临时署理政务的书房,那里,早已等著一群人。 长房外院管事牛有德、长房帐房先生於小閒、长房採办赵弘遇、仓廩管事马三元,还有护院统领刘宇。 这几人脸上,大多带著难以掩饰的兴奋与期待。 老阀主过世,长房的小公子於康稷成了新的阀主,他们这些长房的老人,自然也水涨船高,从“长房的人”,一跃成为“正房的人”,往后的前程,不可限量。 “总戎公!”几人齐齐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中带著几分諂媚。 杨灿微微点头,没有多余的客套,开门见山地道:“如今於阀诸务繁忙,我便不与你们寒暄了,有话直说。 今天叫你们来,是要你们立刻著手准备长房迁往上邽城的一应事宜。 长房所有的財物、文书、家眷,包括阀主书斋甲库的资料,都要分批有序迁走,不得有半点差池。 到了上邽之后,一切事务,都与李大目对接。” 李大目如今是上邽城主簿,不仅掌管著上邦的府库与財政,天水工坊的帐目,也归他统管。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孤身一人的帐房先生,在上邽已然自成一个小团体,手底下光是帐房大先生,就有八人之多。 与李大目境遇相似的,还有主管监察的王南阳。 起初,王南阳以为自己虽掌监察之权,却会比较清閒,偶尔演些微服私访的戏码,便可交差。 可杨灿不仅为他制定了严苛细致的监察標准,赋予了他极大的权力,还制定了监计署內部严谨的办案流程与自我制约机制。 如此一来,王南阳再也別想躺平,只能招募人手,苦心经营。 如今监计署虽刚草创,却也渐渐步入正轨,只是还在磨合阶段。 一听杨灿的吩咐,眾人顿时精神一振,齐刷刷应了声“是”。 唯有长房侍卫统领刘宇,神色间带著几分苦涩与落寞,与眾人的兴奋格格不入。 长房的所有人,此刻都在欢天喜地。 两年前,他们还在忐忑不安,担心少夫人无法诞下儿子,担心长房就此覆灭。 谁能想到,两年后的今天,曾经隨时可能被裁撤的长房,竟一跃成为主掌整个於阀的正房。 每个人都看到了自己的上升空间,这便是所谓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唯有刘宇,心中惴惴不安,如坐针毡。 先前杨灿任丰安庄主时,曾邀请长房眾管事一同集资经商,他当时满心想要参与,可杨灿压根就没邀请他。 如今杨灿成了於阀总戎,程大宽是杨灿的心腹爱將,而他,曾经把程大宽得罪得狠了。 这般情况下,他还有机会吗? 杨灿將他眼底的不安与落寞看在眼里,略一思索,便在眾人兴冲冲准备告退时,开口叫住了刘宇。 杨灿从未学过什么“帝王心术”,可身居高位,只要不是过於愚笨,自然而然便会生出制衡之心。 制衡,便是权术的核心,一个没有对手的部下,最终只会成为你的对手。 一旦他成长到有资格与你掰手腕的地步,那股由地位与权力催生的势,有九成的概率,会將彼此推向对立。 世上没有哪个上位者,会寄望於那虚无縹緲的一成概率。 从周公到诸葛亮,相隔了一千两百多年,真正能做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臣子,寥寥无几。 是以,“异论相搅”,永远是上位者必须掌握的手段,它本质上,便是法家“术治”的核心应用。 汉武帝刘彻、宋真宗赵恆、宋仁宗赵禎、嘉靖帝朱厚熜、康熙帝玄燁、雍正帝胤禛————,这些都是將这一权术玩到极致的高手。 当然,也有玩脱了的,比如武则天、李隆基,还有万历皇帝朱翊钧。 但这並非权术本身的错,而是使用者的掌控力不足。 杨灿此刻並未想过,自己日后或许会有称皇称帝的机会,但他已然下意识地察觉到了“异论相搅”的益处。 当初他只掌管丰安一个庄子时,巴不得手下铁板一块,眾志成城。 后来他只掌管上邽一座城时,依旧希望部下同心同德。 可如今,他刚成为於阀总戎,手握整个於阀的军政大权,便已然开始注意到“分而治之”的重要性。 地盘大了,部下多了,不可能每一件事都亲力亲为,不可能每一个人的心思都能看透。 这种情况下,唯有运用制衡之术,才能確保自己始终处於“最终裁决者”的位置,牢牢掌控住权柄。 其实,於醒龙当初想要培植新一代家臣,目的也是如此。 只可惜,他开始布局时,已然太晚,只能拔苗助长,急於求成,结果最终非但没能达成目的,反倒成就了杨灿。 刘宇被杨灿叫住时,其他长房管事看向他的眼神,都带著几分玩味。 他们都知道刘宇与程大宽的恩怨,也知道程大宽与杨灿的亲密关係,此刻杨灿单独留下刘宇,不知是福是祸。 做人,还是要厚道啊。 可一直惴惴不安的刘宇,此刻反倒平静了下来。 他忽然觉得,有时候,恐惧並非源於结果本身,而是源於对未知的忐忑:不知道那最坏的结果,何时会降临。 如今杨灿叫住他,反倒让他卸下了心中的巨石。 “刘宇,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杨灿开门见山:“你和程大宽,曾经闹得很不愉快。其实,你们之间有矛盾,也没什么了不起。 谁也没有规定,同僚之间、上司与佐贰之间,必须亲密无间。 但你当初落井下石,刻意针对他,这便是心性品德问题了。” 杨灿的话,直白得有些刺耳,让刘宇顿时面红耳赤,羞愧得无地自容。 可他也清楚,杨灿如今有资格训斥他,他只能乖乖听著。 “不过,”杨灿话锋一转,又道:“你在长房护院统领这个位置上,干了整整两年,恪尽职守,从未出过半点差错。 我不能因为程大宽跟我更久、关係更近,就凭个人好恶处置你。若是任人唯亲,那便是我的心性有问题了。” 刘宇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曹孟德曾说,唯才是举,不问德行。这一点,我做不到。对於德行,我还是在意的。” 杨灿诚恳地道:“但你在任上並无过错,先前针对程大宽的行为,虽有道德瑕疵,却也不是十恶不赦的罪过。所以,就此揭过吧。” 杨灿看著刘宇脸上的神情,那神情从震惊到惊喜,再到眼眶泛红、潜然泪下。 杨灿继续说道:“很快,长房便会迁往上邽城的於家老宅,长房也会就此成为阀主之居。 你在长房护院统领的位置上,已经做了两年,尽职尽责,自然而然,便该升任阀主府的侍卫统领。 我不会无罪而罚,更不会因为私人恩怨换掉你。所以你不必再为此忐忑不安,好好做事便是。” 他看著刘宇,道:“以后,你能否继续升迁,与程大宽没有半点关係,只与你自己做得好与不好有关。望你好自为之。” “噗通!”刘宇再也忍不住,双膝一弯,重重地跪了下去,泪流满面。 他的一颗脑袋重重地磕在地上,“咚咚”作响,声音里满是哽咽与感激。 一个舞刀弄枪的武夫,此刻竟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总戎大恩大德,卑下没齿难忘!从今往后,卑下愿为总戎鞍前马后,赴汤蹈火,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杨灿暗自点头。如今他刚扶小阀主上位,正是各方瞩目之时,若是贸然撤换阀主府的侍卫统领,难免会落人口实,被扣上“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帽子。 今日这番话,既解了刘宇的心结,让他对自己感恩戴德、死心塌地,又不动声色地掌控了阀主府的武装力量,可谓一举两得。 至於说,日后他这个“仲父”,时不时去阀主府,与索夫人就小阀主的教育问题,进行一番深入“探討”,刘统领会给他大开方便之门什么的,没想过,完全没想过。 上邽城,是第一个收到消息的。 . 於阀老阀主遇刺身亡,嫡长孙於康稷继位,上邽城主杨灿累功升任於阀总戎使,且被小阀主拜为仲父。 消息传到上邦城,全城上下,顿时一片欢腾。 虽说老阀主新丧,正处於弔丧期间,这份欢腾不便明著表现出来,可每个人的脸上,都藏不住喜悦与期待。 杨灿发跡於上邽城,上邽本就是於阀地盘上的第一要害之城,如今杨灿成为於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实权人物,对於上邽的百姓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好事。 杨翼、亢正阳等一眾文武官员,更是亢奋异常。 他们兴奋,不仅是因为杨灿高升。 他们是杨灿一手提拔起来的班底,杨灿身居高位,他们每个人的升迁机会,都比从前多了太多。 更重要的是,杨灿如今身为总戎使,总揽全阀军政要务,事务繁多,不可能再一直兼任上邽城主之职。 而且,总戎使必定会建衙开府,招募一批官员;而上邽城主之位,以及上邽城中的诸多官职,也必然会出现大量空缺。 一旦想通这个道理,上邽城主府,便成了全城最炙手可热的地方。 一时间,城主府门前车水马龙,前来拜访、送礼、攀关係的人络绎不绝。 杨灿不在城主府?没关係,不在才更能显出自己的诚心,只要能见到旺財大管家,递上自己的心意,便不算白费功夫。 甚至还有不少人走“夫人外交”的路子,小青梅一时间也被这些人缠得不可开交。 杨灿在凤凰山守灵七日。 七日后,他要亲自护送老阀主的灵枢下山,前往上邽城的於家老宅。 这七天里,陇右各地的城主、于氏各房各支的子弟,只要来得及的,都快马加鞭,赶赴凤凰山弔唁、覲见。 三爷於驍豹,也带著萧修、萧惊鸿父女,星夜兼程,赶回了凤凰山。 於阀阀主遇刺身亡的消息传开后,独孤婧瑶第一时间派人急赴独孤阀送信。 与此同时,身为独孤阀嫡女,她亲自赶往凤凰山,弔唁於阀老阀主。 罗湄儿也来了。 她说服自己的理由是,罗家虽然远在江南,好像和於阀也有点交情。 如今於阀老阀主过世,她理应代表罗家,上山弔唁,尽一份晚辈的礼数。 这位姑娘,是自我攻略型人格,少女时总是被拿来和到她家做客的独孤婧瑶作比,於是渐渐把独孤婧瑶脑补成了一个刻意针对她的阴险虚偽的女人。 而杨灿本来属意於她,却被从小就喜欢打压她、爭夺她一切的独孤婧瑶,使手段给抢走的想法,也在她心中形成了逻辑闭环。 这一次,她们俩依旧是各坐各的车,各走各的路。 两人从未公开闹掰过,但——就是掰了。 当初杨灿还只是上邽城主时,独孤阀主便对这位鬼谷传人颇有兴趣。 他发明了杨公型、杨公水车,又在上邽剿杀五大马匪,允文允武,是个难得的少年豪杰。 独孤阀主甚至有过“挖墙角”的心思,想將他拉拢到独孤阀麾下。 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如今的杨灿,是於阀第一实权人物,手握整个於阀的军政大权。 杨灿的墙角已经挖不动了,因为独孤阀给不出这样的条件,那就只能拉拢。 所以,她要借著弔唁的名义,与杨灿进行一番深入接触。 她相信,刚刚上位、地位尚未完全稳固的杨灿,也极乐於获得独孤阀的友谊与支持。 毕竟,代北之虎大概率不会承认杨灿这个总戎使,杨灿此刻亟需各方势力的认可。 而独孤阀的友谊,对他而言,无疑是一大助力。 索醉骨也上山了。 她的小妹索缠枝,如今是於家的媳妇,不能代表索家。 虽说她已第一时间派人回索家报信,可算算一来一回的脚程,想要在头七前赶到凤凰山,还是得她来。 山路弯弯,车轮轆轆,两支车队一前一后地行驶在山路上。 独孤阀的旗帜,在前方的车队中高高飘扬,格外醒目。 后方的车队里,飘扬的则是罗家的“罗”字大旗。 罗湄儿坐在车中,咬牙切齿,就连上山,独孤婧瑶都要抢在她前面,是可忍敦不可忍一本来,为了能报復独孤婧瑶,她就动了抢走杨灿的想法,现在,她的这份心思,变得更加衝动了。 於阀总戎使啊,这个身份,其实————勉强也配得上我的身份了吧? 於是,那份原本只是源於嫉妒、虽然强烈却未必真有勇气去实现的念头,现在开始被她考虑如何实施,以及实施成功的结果了。 是的,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至於追求不成功的可能?她从未想过。 堂堂罗家姑娘,主动委身下嫁,那个姓杨的还不美得鼻涕冒泡? 小姑娘又开始了自我攻略,她想像了一下杨灿“冒鼻涕泡”的模样,没想像出来。 可她脑海中却浮现出了杨灿那健美阳刚的身躯、英俊挺拔的模样。 他的眼睛、他的嘴唇,他的嘴唇、唇———— 不知道突然间想到了什么,罗湄儿的脸蛋儿,忽然便火辣辣的红了。 虽说车里没有那个討厌精独孤婧瑶,可她还是觉得有些难为情,下意识地扭了扭身子,换了个坐姿,伸手挑起了车帘。 仿佛只要掀开帘儿,让天光透进来,就能驱散她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让她脸红心跳的画面。 开了窗,便见了红,崖畔的山丹丹花红似火。 青褐色的崖缝里仿佛垂了一匹红。 秋天的野百合,正开遍凤凰山。 > 第350章 反将一军 秋意渐浓,山风卷起三分清凉。 山门两侧的松柏苍劲挺拔,枝桠间缠绕着整匹的白绫,随风摆荡。 独孤婧瑶的车驾停在山门前,随从立刻上前,双手捧着拜帖快步递向山庄值守之人。 她此次是代表独孤阀而来,独孤、於两家同为陇上望族,於家需派人迎接,方才不失礼数。 拜帖递出後,独孤婧瑶的车驾便缓缓退至路旁,不能堵着山门妨碍往来。 这时,罗湄儿的车队到了,也是依着礼数先递拜帖,再悄然退至山道另一侧,与独孤婧瑶的车驾遥遥相对。 两道轿帘同时掀开,四目相撞的刹那,两个姑娘脸上齐齐浮现出「惊喜、意外」的神情。 罗湄儿率先掀帘下车,提着裙裾,跺着脚踏,蹬蹬蹬的。 独孤婧瑶则是袅袅婷婷的,把那双悠长大腿的优势,展现得淋漓尽致。 二人在山道中间对面而立,一个清丽如崖间翠竹,疏淡出尘,一个甜美似枝头蜜桃,眉眼含俏。 罗湄儿以手掩口,很惊讶的样子。 「哎呀,原来婧瑶姐姐也来了凤凰山庄。人家想来吊唁於阀主,第一个便想邀姐姐同行,谁知却扑了个空。 原来姐姐你先行一步了,怎就不知会妹妹一声呢?咱们一向出双入对的,妹妹还以为是自己撇下了姐姐,心里好生过意不去呢。」 独孤婧瑶皮笑肉不笑的,但笑得依旧极美,清浅如溪,语音似泉水淙淙。 「我独孤氏和于氏同为陇上人家,世代交好。如今於阀主过世,姐姐我理应代表家族前来致祭。 原想着妹妹是江南人士,与於家无甚往来,况且此行是白事,并非踏青宴游,便不曾邀你同来,免得让你为难。」 罗湄儿笑得眉眼弯弯,语气甜软:「难怪人人都夸姐姐你端庄稳重、虑事周全,果不其然。 只是这一次,姐姐你却想岔了呢。我们罗家和於家虽无深交,但妹妹与杨灿却情谊匪浅呀。 杨灿如今是於阀总戎使,看在他的情分上,於阀主过世,小妹怎能不来送他一程?」 独孤婧瑶心中暗暗嗤笑,这丫头果然是为了杨灿而来。 你喜欢便喜欢,偏要拉上我做什麽,我又不喜欢,对我这麽大敌意,简直不可理喻。 於是,她眨了眨眼,恍然大悟道:「哎呀,原来湄儿妹妹是为了杨总戎而来,那倒是姐姐的不是了。 姐姐原以为,妹妹与他不过是合夥做了些生意,算不得多深的情分,生怕开口相邀,反让你为难呢。」 罗湄儿甜甜地看着独孤婧瑶:「姐姐真喜欢替人着想,只是姐姐怎就忘了,杨灿曾替我挨过刀子,那可是救命之恩啊。」 「你不提,我倒忘了。好在你我殊途同归,终究是同时到了。 那妹妹便与我一同去吊唁吧,妹妹你生性跳脱,门阀丧事规矩森严,你跟着我,有样学样就好,莫失了礼。」 「嘻嘻,那就不必了。」罗湄儿呲着一口小白牙,还磨了磨,笑容很甜,甜得有点渗人。 「姐姐你生得清丽如竹,往这儿一站,便是一幅好景致,这一点,妹妹我确实比不得0 不过,妹妹出身吴郡罗氏,世代簪缨,往来皆为公卿,交游尽是士族,礼数规矩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又怎会不懂呢?」 竹者,中空也。她说自己的礼数是刻在骨子里的,却只拿独孤婧瑶的容颜说事,而且比喻为竹,这不是讽刺她空有其表麽? 独孤婧瑶眸色骤然一冷,脸上那点敷衍的客气也懒得再维持,唇瓣微动,便要反唇相讥。 就在这时,杨灿龙行虎步地从山庄内迎了出来。 「哎呀呀,独孤姑娘、罗姑娘,杨某迎接来迟,还望恕罪、恕罪!」 他一边高声说着,一边大老远就伸出手,冲二人打起了招呼。 二女齐齐微不可察地一哼,又齐齐地转过脸儿去,齐齐地看向杨灿。 她们俩一个看颈,一个看手,只见杨灿项上有链儿,手上有串儿。 两女先是各自心中一喜,接着各自心中一忿,然後再次齐齐一声冷哼。 「哼!荒唐!滑稽!可笑!」 代来城,北阙别业黑水轩内,於桓虎一掌重重拍在几案上,震得案上的茶杯微微晃动。 「一个两岁的娃娃,若天下太平,让他挂个虚名也就罢了。 可如今这般乱世,一个连话都说不周全的小娃娃,他坐得了一阀之主的位置?」 「爹,咱们於家如今哪里是掌握在一个孩童手中,分明是恶奴欺主,被那杨灿攥紧了大权啊!」 愤愤然开口的,是於桓虎的长子於睿。 时至今日,於睿怎麽还不明白,杨灿的所谓投靠,只是虚与委蛇。 「我大哥还真是好样的。」於桓虎又气又笑:「他竟然把我於阀百年基业,交给一个外姓人! 哈哈!他宁可把家业托付给外人,也不肯交给我这个亲弟弟!」 刘波捋了捋修剪整齐的小胡子,试探地开口道:「二爷,杨灿刚接任总戎使,根基未稳。 不如我们即刻调遣兵马,杀回凤凰山,想必阀内肯站在杨灿那边的人,不会太多。 三爷定然不会与您同室操戈的。」 於桓虎闻言,欣慰地看了刘波一眼。 虽说他觉得这个计策不可行,但至少刘波表现出的忠心,还是很可嘉的。 於桓虎看向长子,问道:「睿儿,你怎麽看?」 於睿轻轻摇头:「刘先生此言,不可行。若是太平时节,或许还能一试,但现在不成啊。」 他无奈地道:「从我们搜集到的情报来看,慕容阀正在全力抢收粮草,与此同时,他们的战兵也在陆续集结。 目前已有三千精兵,集结在距离代来城不足三百里的银城,而银城原本的驻军,不过一千二百人。」 於睿话音落下,轩内顿时陷入一片沉默。 这种情况下,如何抽调兵马,杀回凤凰山? 三千兵马,已然占了慕容阀总战兵的五分之一,这般大规模的集结,显然是要有大动作了。 慕容阀身为陇上八阀的上三阀之一,据估算,所能调动的纯战兵大约在一万五千人上下。 当然,这里指的是纯战兵,并不包括辅兵。 这个时代统计兵马,并不把辅兵计算在内。 这般兵力,在陇上地区,做为一个强阀,已经是非常可观的兵力了。 陇上八阀的地盘,再加上北部草原,总面积大致与後世西夏国最强盛时期相当。 而西夏国最鼎盛之时,一次全面战争所能调动的战兵,也不过二十万人。 那些所谓「五十万大军」的说法,不过是把後勤辎重、民夫等都算在内,其中大半看似是兵,实则只是被徵调的百姓。 可如今,陇上八阀所有战兵加起来,还不到西夏鼎盛时期的一半。 深究缘由,主要有三点: 其一,陇上八阀的地盘虽与西夏相当,但此时的人口,却远不及五百年後的西夏国时期。 其二,西夏是统一的国家,战时可以举国动员、全员对外。 而八阀各自为政,每阀门下都有大量豪强,坐拥私兵与坞堡。 这些私兵无法纳入阀主的兵员体系,且各阀徵调的兵力,还需留一部分防备其他门阀,无法全力出战。 其三,西夏时期,西北地区的草原部落直接隶属於西夏国,西夏国可直接徵调其兵源,而草原部落的战士比例,远高於农耕庄户。 庄户男丁是不能尽数抽调的,否则老弱妇孺难以承担农耕重任,必会动摇根基。 作为陇上八阀上三阀之一的慕容氏,能调动战兵一万五千余,着实不少了。 不过,战争也不是只靠比人数就能定输赢的。 若据城而守,双方的兵力算法便截然不同。 攻城一方即便拥有充足的攻城器械,也需投入数倍於守城军队的兵力。 城中若有一千守兵,攻城一方至少需四五倍的兵力,方能有一战之力。 况且,倚仗坚城之利,守城一方的士兵无需过高的战斗素质,即便是临时拉来的民壮,也能发挥不小的作用。 若是遇上名将统领,再加上一支战斗意志坚定的军队,所需的攻城兵力更是要成倍增加。 後世闻名的雎阳保卫战,张巡率领七千唐军守城,叛军尹子奇部则有十三万人,双方兵力比达一比十九。 而且守城一方多为乡勇义军,器械简陋,即便如此,张巡依旧坚守十个月,历经四百余战,累计歼敌十二万人。 所以,正常情况下,即便慕容阀大军压境,於桓虎也未必慌乱。 可他一旦率领主力离开代来城,这座城池便会形同虚设,守不住的。 而他的兵马离开坚城庇护,与兵力占优的慕容阀打野战,也注定是走向覆灭。 因此,即便他气得五脏俱裂,也绝不敢在慕容阀即将兴兵之际,贸然领兵离开代来城。 良久,於桓虎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满是无可奈何,夹杂着难以掩饰的愤怒与怨毒。 「也许,大哥就是料定了我不敢玉石俱焚,所以才在咽气之前,下了这麽一步狠棋吧。」 他眼神阴森,沉声道:「腾云,你继续催促各村寨加快抢收,城外的人口、粮食、牛马,尽数运入城中。 一旦慕容阀发兵,来不及抢收的粮食,全部一把火烧掉;所有村镇的水井,都要投石堵塞,绝不能留给敌军。」 於桓虎呼出一口浊气,转头又看向刘波:「刘先生,请代我执笔,我要写一篇移文。」 於醒龙临死前的这一手,彻底激怒了他。 强敌压境,阀主之位竟传给一个两岁幼童,军政大权更是交给一个外姓家臣。 於醒龙,你可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大哥,却防我胜过防外人,竟想用全阀的安危,逼我委屈求全! 想到这,他站起身,强压心头怒火,在轩中缓缓踱步,酝酿着移文的字句。 见刘波已然研墨执笔、铺开纸张,於桓虎长吸一口气,沉声道:「於桓虎告诸城主书」 他双手紧握,一字一顿,语气铿锵:「致于氏同族诸房诸支、阀内大小家臣: 吾,於醒龙胞弟,于氏二门嫡子於桓虎。今兄长新丧,天祸於家,四方震动,外敌环伺,此乃于氏存亡之秋也! 然,族中奸人作祟,竟拥立两岁幼童为主,以稚子掌祖宗基业,以家臣操阀内大权,视我于氏三百年宗祀为儿戏,置全族安危於不顾!」 「多年以来,桓虎镇守代来孤城,披甲执锐,浴血奋战,拒铁骑於塞外,护疆土於危难,未尝有过半分懈怠。 吾乃于氏嫡出,承父祖余烈,熟稔阀务,久掌兵权,论才论德,论嫡论功,皆有承继阀主之资,可安人心、可御外侮!」 「为我於阀长远计,今吾在此昭告四方:自今日起,吾於桓虎,自立门户,执掌于氏正统,为于氏唯一正宗嫡房! 凡我于氏同族诸房诸支,有不满稚子主政、不甘家臣擅权者,皆可投归於吾。 凡我於阀家臣,有识时务、念旧恩、愿为于氏存续而谋者,尽可向吾效忠!」 「吾於桓虎,必以于氏宗族为重,以疆土安危为先!若有来归者,吾必念其忠义,决不辜负。 今,强敌已兵临城下矣,吾虽自立,必死守代来,誓与外寇死战到底,绝不因内争而误外防! 望我同族诸亲、阀内众臣,辨是非、明大义,共举吾旗,同扶于氏正统,共渡此难关!」 说完这番话,於桓虎长长吁了口气,沉声道:「拟好之後,誊录百份备用。」 他目光闪烁,语气阴:「待慕容阀燃起狼烟,兵发代来城之时,再将这篇移文,发遍陇上八方!」 1 杨灿陪着独孤婧瑶和罗湄儿,到灵堂上了香,祭拜过於醒龙的灵位後,便将二人暂且安置在了崔临照住处。 「敬贤居」如今宾客繁杂,前来吊唁的各方人士皆是男子,两位姑娘住在此处多有不便。 就连索醉骨,此刻也是住在索缠枝的院落里的。 杨灿与二人约好,晚上会设酒为她们接风洗尘,随後便匆匆赶往长房。 如今的长房,已然成为於阀事实上的议事中枢。 议事厅内,一道珠帘轻轻摇曳,帘後端坐着一道姣好的身影。 她双手轻搁於膝上,坐姿挺拔优美,正是当今阀主之母,索缠枝。 珠帘之外,左右两排座椅上,三爷於骁豹、杨灿、东顺、易舍、李有才等人尽数在座。 杨灿轻咳一声,致歉道:「抱歉,方才临洮独孤氏、江南吴郡罗氏派人前来吊唁,我去迎了一下,耽搁了些时间。」 「无所谓,说正事儿。」於骁豹不耐烦地叩了叩桌子。 原本,给大哥上完香、安抚了大嫂一番後,他便打算下山了。 他的陇骑虽然是由楚墨左右将负责调教的,但他自己也十分上心。 年轻时,他偏爱游侠江湖,一人一剑,快意恩仇;如今,却渐渐觉得调兵遣将、指挥若定,更有滋味。 所以,他打着一起调教兵马的幌子,实则是暗中向楚墨左右将偷师,学习骑战与步战的指挥之法。 若是在山上耽搁几日,定然会落下不少课程。 奈何,於家亲族长辈虽有不少上山,论亲疏,谁也不及他这个胞弟亲近。 况且他如今手握陇骑兵权,在阀内的话语权也截然不同。 在杨灿威胁他要是敢走,下一批铁马镫和箭头将遥遥无期後,豹三爷终於闷闷不乐地留了下来。 杨灿冲於骁豹笑了笑,转入了正题:「还有两天,便是阀主的头七了。 一些路途偏远之地,比如代来城,是来不及赶回来了。不过————」 他目光扫过在座众人,语气低沉了几分,「有些本应来得及赶来的,却至今没有露面,比如清水城、陇城。 这两座城池比略阳远不了多少,可城主迄今毫无消息。 而且,这两城城主向来与代来城走动密切。我担心————」 於骁豹瞪起了眼睛,急切地道:「杨灿,你什麽意思?玩笑归玩笑,这种话可不能乱讲!难不成你是想说,我二哥要造反?」 杨灿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只是未雨绸缪,并非妄加揣测。」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於骁豹大手一挥,语气笃定。 「我们三兄弟,平日里磕磕绊绊、吵吵闹闹,那都是家务事。 如今慕容阀即将兴兵来犯,我二哥绝不会冒着让於阀覆亡的风险,发动内斗!」 「三叔,我们也愿意相信二叔不会如此。但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提前商量一下,做个准备,总好过事到临头手忙脚乱,您说对吗?」 珠帘之後,索缠枝的声音柔柔传来。 侄媳妇都这般说了,於骁豹也不好再固执己见,只能重重哼了一声,道:「成,杨灿,你说吧,到底想怎麽做?」 杨灿便把他的担心,一一对众人说了出来。 他成为总戎使,於阀家臣中,除了胸无大志的李有才,只怕没有一个不眼热的。 这个时候,如果有人给他出难题,大家也会乐见其成。 他想真正坐稳这个位置,必然还得经受住一系列的考验,才能真正树立威望。 而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要坐稳这个位子,最大的挑战,就是於桓虎。 不管是让一个两岁的孩子做阀主,还是让他一个外姓家臣,成为总戎使和阀主仲父,这都是代来之虎不会坐视的。 但,於桓虎会做何反应,他也不清楚。 他只是觉得,兴兵讨伐凤凰山,却对背後正在磨刀的慕容氏视若不见,这种极端手段,於桓虎应该做不来。 如今马上就头七了,从脚程上来说,得信儿之後应该赶到,却至今没有消息的,有两位城主。 而他们两位恰恰是和代来城方面走动密切的,这就由不得他不提高警惕,提前商量对策了。 为此,他先去找了崔临照,先跟她私下推敲了一番。 崔临照出身士族大家,对这个时代的门阀政治了解远比他丰富详细,有她参谋,杨灿也能更好地把握於桓虎的心态。 二人一番推敲,已经对於桓虎可能的反应,进行了一番推测,如今把这几位请来,就是想先定个调子。 一旦於桓虎不肯接受现状,他先和这几位通过气,再采取反制举措,也能更加及时。 杨灿见於桓虎不再起刺儿,便把自己和崔临照推敲的结果说了出来。 「三爷是二爷的胞弟,对二爷知之甚深,以为二爷定然不会在大军压境的情况下,不识大体,起兵造反,这一点,我也同意。」 见於骁豹神色稍霁,杨灿又道:「不过,依二爷的脾气秉性,要说他肯接受长孙继位,接受我这个外姓人,成为於阀总戎,恐怕————也不容易。」 於骁豹听了,没有再出言反驳。 他不在乎这一切,但他知道,他二哥————在乎。 杨灿道:「所以我想,如果二爷对於嫡长孙的继位,现在没有任何动作,那麽等解决了慕容阀之危时,大局已定,他到那时就更没有理由发作了。 因此,尽管慕容阀的大军即将开拔,二爷,一定会做些什麽。」 东顺缓缓开口道:「那麽总戎以为,二爷会做什麽?」 杨灿眯了眯眼睛:「不认同新任阀主,不认可我这个总戎使,甚至————自立为于氏嫡房正宗,以阀主自居,也并非没有可能。」 「不可能!」 於骁豹又炸了:「简直荒唐!这个时候自立为阀主,他就不怕我们切断对代来城的一切补给和支援吗?」 「不怕!」 杨灿语气平静:「我们笃定二爷不敢杀回凤凰山,原因便是慕容阀的威胁。 同样,他若是此刻自立为阀主,我们也不敢兴兵讨伐,更不敢切断他的补给与支援。 因为,我们都不能让慕容阀坐收渔人之利,不能让於阀彻底覆灭。」 他们笃定於桓虎不敢杀回凤凰山的原因,就是即将发兵的慕容阀。 而於桓虎竟也反将了一军:我自立为阀主,你同样不敢兴兵来战。因为————慕容阀正虎视眈眈。 一时间,议事厅内陷入一片死寂。 许久,易舍缓缓开口道:「总戎可是有了应对之策?」 「今日邀请诸位前来,正是为了商议此事,免得事到临头手忙脚乱。」 杨灿坐直身子,侃侃而谈:「首先,我们要明确一点:慕容阀是致命的外患,是目前於阀最大的威胁。 而二爷那边,是内忧。即便真的出现二主同朝的局面,也远比於阀覆灭、同归於尽要好。 所以,若是二爷真的自立门户,我们必须坚持「先平外患、再解内忧」的原则。」 於骁豹闻言,频频点头。 若是让他率领陇骑去攻打代来城,或是看着别人与他二哥刀兵相向,他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杨灿这番话,无疑打消了他心中的顾虑,焦躁的心情也舒缓了不少。 杨灿继续说道:「因此,若是二爷真的采取这种极端手段,我们不仅不能切断带来城的给养,若是代来城遭遇慕容阀猛攻、陷入危急,我们还得出兵支援。 但与此同时,我们也不能坐视二爷借着外敌压境的机会,将自立阀主」的名份坐实,所以,我们必须做好这几件事。」 紧接着,杨灿便将自己与崔临照商议好的对策,一一告知众人: 其一,立刻以新任阀主的名义,向於阀全境发布一篇移文。 甭管两岁的阀主话都说不明白,怎麽会发布阐述治政主张的文章,这篇移文也必须有。 目的就是从法理上,宣告於阀正统阀主的存在,抢占法理先机,堵住二爷自立的口舌。 其二,请在座各位,分头与於阀各城城主加强联系,稳住人心。 对於那些可能已经投靠代来城的城主,目前不宜大动干戈。 若是此刻贸然出兵讨伐,会让二爷感受到死亡威胁,届时他做出何种极端举动,便无从预料了。 所以,此时应以施恩行惠为主,不求能拉拢那些已经倒向代来城的城主反水,只求他们还念着于氏宗族的香火情,能在关键时刻,对二爷施加一些影响,牵制他的举动。 其三,加强防范。暗中授意那些忠於新任阀主的各城城主,对立场不确定的城主加强戒备,做好防范措施。 此举并非为了出兵讨伐,而是让那些摇摆不定的城主明白,他们无机可乘,从而打消他们投靠二爷、图谋不轨的妄念。 总之,在慕容阀强兵压境之际,无论我们与二爷之间有多大的矛盾,为了於阀的存续,都不能轻易火并,必须以大局为重。 其四,派人以阀主的名义,携带重礼前往代来城,慰问驻守边城的二爷公。 此举既能彰显阀主的仁厚,也能增加二爷叔背叛的道义压力。 若是他执意自立,便是不顾宗族长辈、不顾边城安危,会落得个不忠不义、不孝不悌的骂名。 其五,则是杨灿刚刚迎接独孤婧瑶和罗湄儿时想到的了,制造机会,让阀主拜独孤婧瑶和罗湄儿为姨母。 独孤阀是陇上望族,罗氏是江南名门,有这两大势力背书,那些立场摇摆不定、想要投向代来城的于氏家臣和宗亲,必然会有所考量。 杨灿侃侃而谈,条理清晰,所提对策既稳妥周全,又没有触及众人敏感神经的极端手段。 因此,即便性子暴躁的於骁豹,也没有再打断他的话,而是耐着性子,认真倾听着。 珠帘之後,索缠枝依旧端坐着,身姿端庄,可一双美眸却已是波光潋灩。 她的目光,隔着珠帘,看着杨灿,眼底满是沉醉与痴迷。 她的男人,果然好强。 索缠枝抿了抿唇,并了并腿,又有些渴了。 第351章 自我攻略 议事已毕,众人便各自散去。 阀主新立,外敌环伺,阀府又将迁址,桩桩件件皆需料理,是以大家都是步履匆匆。 东顺已是垂暮之年,自从於醒龙离世後,那份老态便愈发昭然,脊背弯得更甚,步履也添了几分滞涩。 他慢悠悠地走着,与杨灿走了个并肩。 「杨总戎,二爷那人,但凡有所图,便绝不会轻易罢手。你,务必做好最坏的打算。」 东顺的声音带着几分苍老的沙哑。虽然他对杨灿拥立长孙为阀主颇为不满。 但事已至此,长孙既已坐稳阀主之位,关乎於阀存亡安危的事,他终究是上心的。 杨灿闻言放缓了脚步,轻轻颔首。 於承业先前的中毒,後来的遇刺,於众人而言,始终是桩悬而未决的疑案,而於桓虎,无疑是嫌疑最深之人。 杨灿心中也是这般判断的,在他看来,下毒与行刺之事,定然是於桓虎所为。 唯有他,有着最迫切的动机。 一个为了阀主之位,能毫不犹豫痛下杀手、谋害亲侄的人,又怎会在一个两岁婴儿坐上阀主之位後,反倒敛了野心? 若不是慕容阀虎视眈眈、虎踞一旁,恐怕於桓虎此刻早已提兵直指凤凰山,谋夺阀主之位了。 「大执事提醒的是,对此,杨某亦早有预料。只是如今内忧外患交织,若能暂且维系安稳,过激之手段便不可轻用,杨某自会谨慎行事。」 东顺微微点头,拄着拐杖,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院角那丛花木,语气中也多了几分悠远。 「两年前,你陪着大少爷下山,去索家迎亲。去时,大少爷骑的是一匹白马,回来时,乘的却是一口冰冷的棺材。 说来也巧,就在你们回山的前一夜,凤凰山上突降暴雨,就在那处墙角,原本有一棵几百年的老树,就在风雨中倒了。」 「呵呵,那棵树啊,虽说树龄已有数百年,可每到春天,它还是会抽新枝、吐新芽。 三人合抱的树身,树皮斑斑驳驳,看着坚硬如铁,谁会想到,一场风雨,它便倒了呢」」 。 东顺喟然叹息着:「等它倒了我们才发现,那般粗壮的树身,内里早已空了大半,那看似郁郁葱葱、枝繁叶茂的树冠,不过是靠着不足原本三分之一的残干,勉强汲取着地力。」 东顺轻轻摇头,感慨地道:「就那样,忽然倒了啊,半点预兆也没有。 那天,阀主特意去看了那棵树,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阀主对我说,他年少时,曾在那棵大树下荡过秋千,也在那棵大树下读过书、歇过凉。」 东顺用拐杖在地上顿了顿,「笃笃」两声,停下了身子。 「树老根枯,人老气尽,这世上,没有不倒的树,也没有不死的人。 老夫只盼着,咱们於阀这棵大树,能站得更久一些;咱们这些人,能死得更晚一些。 杨总戎,你说,咱们於家这棵大树,能撑多久啊?」 杨灿怔了怔,缓缓地道:「我也不确定,尽人力,听天命吧。」 东顺咀嚼一番,点了点头:「是啊,尽人力,听天命吧。」 说罢,他便慢悠悠地走开了,佝偻的背影,有些单薄。 杨灿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头也不禁一阵怅惘。 他总觉得,东顺这番话,似乎是有感而发。 不知是因为他对於阀的未来早有不祥的预感,还是自感时日无多,才生出这般悲戚之叹。 杨灿赶到崔临照所居的小院时,崔临照正临窗而立,借着窗外的天光,对着後院池中亭亭玉立的荷花,细细勾勒着一幅墨荷图。 笔尖轻转,墨色浓淡相宜,池中荷叶的舒展、荷花的娇羞,皆被她描摹得栩栩如生。 见他进来,崔临照缓缓搁下笔,起身取过茶壶,为他彻了一杯热茶,气质清润。 杨灿在罗汉榻上坐下,将今日与三爷及几位大执事商议、应对於恒虎的结果,一五一十地说给了崔临照听。 崔临照莞尔一笑:「有了这番商议,便明确了各方立场,日後一旦采取行动,对上对下,也都有了交代。」 她说着,在杨灿身旁坐下:「只是,若想将损失降到最低,终究还是要先下手为强。 我们齐墨自十年前便开始在陇上布局,如今在陇上各阀的门下,都安插了人手。 於阀这边,我们当初派出的人,便是选了代来城,如今已是深得於桓虎信任的一个家臣。必要的话,我可以启用他,除掉於桓虎。」 —— 杨灿想了想,道:「慕容阀恐怕用不了多久便会动手,暂且先不动於桓虎,看看局势变化再说。」 说着,他牵过崔临照的手,满心欢喜地道:「阿沅,你何止是我的贤内助,决意娶你为妻,实在是我这一生,最正确的选择。」 崔临照俏巧地白了他一眼:「十年前,我便向恩师献计,暂且避过儒教锋芒,暗中在陇上布局。 那时我怎会想到,这番心血,竟是为十年後的你做了嫁衣? 人家真是越想越不甘心呢,我齐墨十年筹谋,连同我这个人,竟然全都便宜了你。」 杨灿哈哈大笑,伸手轻轻揽过她的纤腰,指尖轻触她柔软的衣料。 这般搂楼亲亲,已是如今崔临照充许的最大尺度的亲近。 他语气宠溺地道:「阿沅劳苦功高,我自然也不会亏待你了,这份恩情,早晚一定报答。」 崔临照轻哼一声,娇嗔道:「哦?那你打算,如何报答我?」 杨灿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那自然是,等我们成了亲,便日日相伴,夜夜耕耘,让你给我生上一堆胖娃娃。」 「去你的!」崔临照娇嗔着打了他一下,又气又笑。 「你这坏蛋,这哪里是报答人家,分明是恩将仇报!」 话虽如此说,她的唇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了起来。 「真的是恩将仇报吗?」杨灿将她搂得更紧,贴着她的耳畔,低声说起了悄悄话。 崔临照惬意地偎在他怀里,像一只餍足的猫儿,微微眯着眼睛,听着他的甜言蜜语。 但,杨灿说着说着就「下道了」,崔临照白玉似的脸颊上,渐渐浮起了一抹淡淡的红晕。 这坏人,不许他做太过逾矩的事,他便用这般荤话撩拨人家,说得她心猿意马,身子都有些酥了。 近来,二人耳鬓厮磨的机会越来越多,杨灿对她的亲昵举动愈发频繁,言语也愈发大胆。 崔临照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中那道坚守的防线,正在一点点瓦解、後撤。 她甚至有些害怕,怕自己撑不到与他大婚那日,便会被他哄着吃干抹净。 杨灿怎会察觉不到她的情动,正要得寸进尺,便被崔临照红着脸轻轻推开了。 「好啦你,把客人安置在府中,你便不闻不问了麽?离晚宴还有些时辰,你去探望一下独孤姑娘和罗姑娘吧。」 杨灿知道她这是害羞了,故意找藉口支开自己。 不过,他和阿沅商量过,要让康稷拜这两位豪门贵女为姨娘,如今有求於人,确实该多走动走动,拉拉关系。 於是,他笑着起身:「好,不打扰你绘画了,我去客舍见见她们。」 杨灿正整理衣袍准备出门,崔临照却又唤住了他:「等等。」 她看着杨灿,神色严肃了几分:「杨郎,独孤姑娘和罗姑娘,可不比潘小晚,也不比阿依慕。 以她们的家世、出身,你可千万不要胡乱招惹,请神容易送神难,一旦惹上麻烦,只怕难以收场。」 「我当然知道她们不好招惹,你放心便是。」 杨灿只当她是在吃醋。难得阿沅这般奇女子,也有捻酸吃醋的时候,倒让他格外欢喜。 花园之中,花木葱茏。 一道颀长挺秀的倩影,正徘徊在花丛之间,身姿亭亭玉立,宛如庭中嘉树。 —— 这人身着一袭浅青色交领襦裙,外罩一件素纱半臂,眉眼清冷矜贵,正是独孤婧瑶。 她手中握着一柄铜剪,微微俯身,在花丛间细细挑选花枝,即便弯着腰,身姿依旧优雅端庄。 「嚓」的一声轻响,一枝花姿端正、盛放正艳的黄菊,便被她轻轻剪下。 在她身旁站着一位侍女,手中捧着一只青釉陶制花插,独孤婧瑶剪好一枝,便向她递过去。 独孤婧瑶正专注地挑选着花枝,忽一抬眼,便瞧见杨灿自游廊下缓步走来。 独孤婧瑶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不由得泛起一丝光亮,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唇角已不自觉地弯起了一抹动人的弧度。 可杨灿却在游廊下停住了脚步,对着迎面走来的一个小丫鬟问道:「今日到府中做客的独孤姑娘与罗姑娘,安置在何处?」 那小丫鬟连忙屈膝行礼,乖巧地应道:「回杨总戎,独孤姑娘与罗姑娘住在听竹轩。 哦,对了,罗姑娘此刻不在「听竹轩」,她在外书房呢。」 杨灿微微一怔,那外书房,原是他在长房任大执事时,处理日常公务的地方。 自崔临照成为这处院落的主人後,那间外书房便渐渐闲置下来,如今成了一间书舍。 杨灿倒真没想到,罗湄儿那个整日舞枪弄棒、性子跳脱的小丫头,居然也有静下心来读书的时刻。 「好,我知道了,你去忙吧。」杨灿向小丫鬟摆了摆手,转身便朝着外书房的方向走去。 独孤婧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把铜剪递给身旁的侍女,吩咐道:「回去吧,把花插在书案边便可。」 说罢,她轻轻一提裙摆,便朝杨灿的身影追了过去。 静谧的外书房里,罗湄儿负着双手,前脚跟接着後脚尖跟,就这麽一步一垫,在房中走着,像个闲极无聊的孩子,借着这般小动作解闷。 她一边调皮地挪着步子,一边打量着书房里的陈设,忽然,她停下了脚步,微微歪着脑袋,目光望向屋顶的承尘,思绪渐渐飘远了。 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初见杨灿时的那一幕:她一剑刺出,直取杨灿心口。 接着,便有一张猎网从天而降,将她与他紧紧罩在一起。 网子拖拽着二人一起倒地,慌乱之中,她的唇,竟与他的唇贴到了一起。 罗湄儿停下了动作,轻轻咬了咬下唇,脸颊上渐渐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 她悄悄伸出手,用食指指肚,轻轻摩挲着自己的唇瓣,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日唇瓣相贴时的温热触感。 她想起,自己当初是因为一句千里之外传来的谣言,怒而跋涉千里,来到这陇上,心要寻那个传闻中的登徒子,一剑斩之,以泄心头之愤。 可谁曾想,那个她誓要除之而後快的人,如今竟成了她的生意夥伴,而且————他还暗恋着我。 罗湄儿忍不住弯起唇角,偷偷笑了一下。 古人云,千里姻缘一线牵,想来,说的便是自己这般情况吧。 习惯於自我攻略的她,渐渐在心底为自己编织了一张细密的情网,越想,越觉得这份缘分奇妙无比。 就在这时,她正想着的那个男人,便「很奇妙」地走了进来。 这让罗湄儿有刹那失神,还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罗姑娘,你在这里看书?」 杨灿笑着走进来,目光扫过书房,与他当年在此任职时相比,陈设并无太大变化,只是原本的博古架,换成了满满当当的书架,藏书愈发丰富了。 「怎麽样,为你安排的住处可还舒适吗?」 罗湄儿的食指还停留在唇上,闻言猛然回过神来,像被人抓了现行的小贼一般,慌忙收回手,往身後一藏。 她讪讪地笑了笑,挤出一副笑脸:「住处很好,多谢杨总戎关心。 「又不是外人,何必这般客气。」 杨灿笑着走到书房中央,目光忽然一顿,想起即将到来的战事,又看了看眼前的罗湄儿。 她是江南吴郡人,远离故土,若是战事爆发,归途定然凶险。 杨灿连忙问道:「对了,罗姑娘,你打算什麽时候回江南?」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让罗湄儿瞬间一怔,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他为什麽突然问我的归期?难道————他是想挽留我? 这般一想,罗湄儿的心顿时慌了起来,若是他真的挽留我,那我留还是不留呢? 她心慌慌地道:「我,我————最近吧,等下了山,就安排归期。」 杨灿一听,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姑娘下山之後,还是尽快安排返程吧。」 罗湄儿一听这话,俏脸不由一沉:「怎麽,杨总戎这是嫌弃我叨扰,要赶我走吗?」 杨灿连忙摆手,道:「罗姑娘,你千万不要误会,我问你归期,是因为————」 他顿了一顿,道,「陇上很快就要爆发战事,一旦战端开启,陇上到中原的路途,必定险阻重重,我是担心你的安危。」 「什麽?」罗湄儿听了不由脸色一变,她这才知道,之前独孤婧瑶对她说的,并不是虚言恫吓。 略一沉吟,罗湄儿便认真地点点头:「好,我明日便下山,回了上邦後,立刻安排返程。」 杨灿道:「你带了多少人手?若是护卫不足,我便安排些心腹之人,护送你回江南。 「」 罗湄儿听了心中一暖:「不用麻烦杨总戎了,我的侍卫皆是精锐,足以护我一路周全。」 「也好。」杨灿道,「只要尚未爆发战事,你们走商旅行人常走的大路,危险倒的确不大。」 罗姑娘,陇上战端一开,咱们糖坊出产的糖霜,怕是一时之间就无法贩运到陇上了。 到时候,就要劳烦姑娘多费心,可先在南北两朝选址设店,潜心经营,把咱们的货铺开,站稳脚跟。」 他顿了一顿,又补充道:「这场仗,若是打得快,三月五月便能结束。 若是打得慢,怕是要拖上三年五载。这段时间,足够咱们的糖坊,铺满南北两朝的各州各郡了。」 罗湄儿瞳孔一缩,失声道:「要打这麽久?」 「很可能啊。」 杨灿神情放松下来,打趣道:「总之,罗姑娘在糖坊之事上,可得多费心。 若是这场仗我们打输了,我便可能逃去江南,投奔姑娘你。 到时候,这制糖坊,可就是我今後赖以生存的唯一本钱了。」 罗湄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我一定好好经营糖坊,若是有朝一日,你真的来投,我好养你啊。」 「那便提前谢过罗姑娘了。」杨灿也爽朗地笑了起来,装模作样地对着罗湄儿长揖一礼。 罗湄儿也忍不住笑,可笑着笑着,鼻尖忽然一酸,眼前就变得朦胧起来。 三年五载麽?这麽久的时间,等战事结束,我恐怕早已嫁作人妇,为人妻、为人母了。 若是他败了,又没能顺利逃去江南,那今日相见,或许便是我们此生的最後一面了吧? 罗湄儿再度开启了自我攻略,越想越是伤感,泪水开始在她那双杏眼中打起了转转。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情不知所终,一往而殆。 许多年後,当我白发苍苍,儿孙绕膝的时候,或许会在忽然间想起,少女时候的我,曾对一个男人,有过从不曾宣诸於口的好感。 那时想来,或许只是一抹淡淡的忧伤吧? 罗湄儿疯狂地脑补着,那丰富多彩的内心戏,彻底把她感动了。 杨灿见罗湄儿本来笑得甜甜的,忽然间便泫然欲泪,不禁大感诧异。 「罗姑娘,你怎麽了?」 罗湄儿迅速脑补出了一副叫人惘然、伤感的画面: 那是很多年後的一个夏天,已经做了老祖母的她,在盛夏的竹林中纳着凉,纨扇轻摇,扑着流萤。 忽然间,她猛然想起了尘封多年的一个人。 曾经,在很多年前,她还是一个花季少女的时候,喜欢过的一个男人,但她从未告诉那个男人,她喜欢他。 自我攻略完成的罗湄儿顿时被自己感动了,泪水夺眶而出。 她忘情地扑上前去,张开双臂,环住了杨灿的脖子,踮起脚尖,毫不犹豫地便吻住了他的唇。 她的动作笨拙而炽热,吻得毫无章法,完全就是心中突然涌起的强烈伤感无从宣泄的冲动。 她要亲他一次,从亲吻开始,由亲吻结束。 虽然不会有结果,但是临走之前,她至少没把喜欢藏在心里。 杨灿呆住了,被她在脸上狂躁地蹭来蹭去的,他还以为遭遇了生化危机呢。 他下意识地动作就是想推她,毕竟小姑娘美则美矣,不过满脸是泪,满脸乱啃,也完全没有旖旎的感觉。 可正因为她满脸是泪,杨灿被惊到了。 他完全不明白,这小姑娘为什麽突然就泪眼婆娑,但他能感受到她正散发着深深的绝望和伤心的情绪。 一个花季少女最强烈的情感迸发,迅速感染了杨灿。 他的双臂,环到了罗湄儿的腰上,低头回吻了过去。 他像一位耐心的引路人,一点点引导着她,一点点反守为攻。 罗湄儿紧闭的双眼蓦然睁开了,因为满眼是泪,因为靠得太近,她什麽都看不见,但是,她感觉到了。 他————他伸舌头了! 原来亲吻需要伸舌头的吗? 罗湄儿迟疑了一下,便鼓起勇气,吐出舌尖,学着他的动作,怯生生地回应起来。 书房门口,一双清冷冷的眸子,正在看着房子里所发生的一切。 独孤婧瑶看到罗湄儿忽然就忘情地扑向杨灿,然後两个人就没羞没臊地啃上了。 独孤婧瑶一脸鄙夷与不屑。 没有父母之命,没有媒妁之言,没有名分,居然行此苟且,成何体统。 独孤婧瑶一拂袖子,飘然而去。 听竹轩,一间绣房。 房门吱呀一声,独孤婧瑶飘然而入。 小丫鬟正坐在书案边,端详着自己插花的结果,神色颇为自得。 听见声音,小丫鬟回眸一看,见是自家姑娘回来了,立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姑娘,你看,人家这麽插成不成。」 独孤婧瑶听了,便走过去,看了看花瓶。 小丫鬟喜滋滋地道:「姑娘,你看我这花的颜色,配得搭不搭?我挑的全都是正在盛开的花呢。」 独孤婧瑶神定气闲地看了看,忽然一手抓起花束,一手推开窗子,把花一把就扔了出去。 独孤婧瑶云淡风轻地道:「不要了,开得再盛,也不是为我开的!」 ps:月中了,求张月票! > 第352章 夜寂潮生 暮色浸满庭院,崔临照居处的小花厅里一片明亮。 羊角琉璃灯悬於梁间,暖黄的光晕倾泻而下,映得满桌佳肴色泽更加鲜亮。 琥珀色的酒液盛在白玉盏中,泛着细碎的光;烤得焦香的兽肉缀着翠绿的葱丝。 江南运来的鲜菱与陇上特有的酪糕,错落摆放,香气缠缠绵绵,漫满了整个厅堂。 崔临照坐於主位,一身月白绣折枝玉兰花的锦裙,眉眼温婉,正端着酒盏与身侧的独孤婧瑶说着话。 独孤婧瑶身着一袭素色罗裙,容颜清丽如月下寒梅,气质皎洁,眉眼间带着天然的冷清。 她唇角噙着淡淡的浅笑,看似在认真应答崔临照的话,眼角余光却总在不经意间,往对面的方向飘去。 杨灿坐在末位,举手投足间尽是洒脱,偶尔插话和她们聊上几句,谈笑风生间,气度自生。 罗湄儿穿着一身粉白色的襦裙,衬得一张小脸粉雕玉琢,天真烂漫。 满桌珍馐不曾引起她的兴趣,崔临照与独孤婧瑶的低语,也未曾进入她的耳中。 她似乎没看杨灿,也没听杨灿说的话,只在关注着满桌美食,但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个眉眼舒展、谈笑自如的男人身上。 黄昏时分的那一幕,又悄然浮现在她心头。 一想起来,那一刻的强烈感觉,就会又像电流一般流遍她的全身。 她以为,那是一场体面的告别。 吻过,便了却了心底的少女情愫,便可以毫无遗憾地回江南吴郡。 然後,循着家族的安排,找一户门当户对的人家,披上嫁衣,生儿育女,安度一生。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那一场自以为的「告别」,却像一把钥匙,悄然打开了她心底情感的闸门。 那份藏在心底、淡淡的好感,在唇齿相触的瞬间,骤然发酵成了浓烈的爱意,在她心底肆意蔓延。 她观察着杨灿举手投足的洒脱,谈笑风生的气度,忽然就想:原来,他这麽可爱的吗? 四面八方为宇,古往今来为宙。 罗湄儿的心思开始不受控制地飘荡,自我攻略,又开始了。 天下之大,人海茫茫,偏偏是我与他,因着千里之外的一句谣言,得以相识。 古往今来,千万岁月,偏偏我与他,生在同一个时代,正是般配的年纪。 我本是独行千里,来取他性命的,却偏偏对他动了心。 这不是缘,是什麽?这不是爱,又是什麽? 罗家小姑娘又开始了疯狂的自我攻略。 可她自幼便习惯了藏起自己的心思,练就了一副「皮相与内在完全割裂」的本事。 哪怕她心底早已翻江倒海,脸上依旧是那副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模样。 另一侧,崔临照正在独孤婧瑶耳边悄声低语着。 她们俩一个是青州崔氏女,一个是陇上独孤人,身份相当,气质相投。 崔临照想为小阀主寻一位姨娘乾亲,而独孤婧瑶,便是她心中的首要人选。 独孤婧瑶出身独孤阀,独孤阀的嫡女若能成为小阀主的姨娘,必然能为小阀主巩固地位,助力良多。 至於罗湄儿,她是江南吴郡罗家的姑娘,出身老牌士族。 但罗家在陇上的影响力有限,於小阀主的基业而言,助力甚微,不过是她考量中的一个「附带选项」罢了。 崔临照说着话,身边的独孤婧瑶似在认真倾听,唇角的浅笑也未曾褪去,可她的注意力,却全都放在了不远处的罗湄儿身上。 独孤婧瑶与罗湄儿,有着几分相似的特质:都擅长隐藏自己的内心。 只不过,罗湄儿是用天真烂漫的外表,掩盖心底的细腻与执念。 而独孤婧瑶,则是用清冷如仙的气质,包裹着心底的波澜。 她想起黄昏时,被她看见的一幕:罗湄儿像只不知羞的小兽,扑上去揽住杨灿的脖子,毫无章法地乱啃,真不知羞。 那时,她生怕污了自己的眼睛,所以云淡风轻地走开了。 可她越是没有看见,心底就越是胡思乱想:他们後来还做了什麽呢?是不是还有更不知羞的亲热举动? 因为不知道,她难免胡思乱想。 好在,她没想多久,就看到罗湄儿回来了。 罗湄儿像喝醉了似的,眼神迷蒙、没有焦距,脚下像踩着云朵。 喊!至於吗?不就是亲了个嘴儿?又不是喝了一坛老酒。 独孤婧瑶当时就站在窗边,悄悄推开一条窗缝,一只眼睛贴在缝上,看着那只阿飘,仿佛喝了一坛子老陈醋。 不过,她心底虽然莫名泛起一股酸意,却又莫名地安下了心:她这麽快就回来了,想必,他们後来没再做什麽吧? 如今,到了晚宴上,她想从杨灿与罗湄儿的神色中,好好观察一下,看看两人捅破那层窗户纸之後,究竟发生了什麽。 可她看了许久,却什麽都没有发现。 罗湄儿依旧是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杨灿也依旧是那般洒脱磊落,仿佛黄昏时的那一幕,只是她的幻觉。 「嘁,小花猫扮老虎,你是真能装呀。」 独孤婧瑶在心底暗自鄙夷,还钟鸣鼎食之家,诗礼簪缨之族呢,做出那般粗俗的举动,本姑娘真是羞与你为伍! 独孤婧瑶完全没有注意到,她似乎在鄙夷不屑,似乎很是看不起罗湄儿的举动,可她却像是变成了一个悬丝傀儡。 她的情绪,她的心境,已经身不由己地被罗湄儿和杨灿,牵着走了。 晚宴散後,独孤婧瑶回到自己的住处。 因为浅酌了几杯水酒,她只觉得心中燥躁烦闷,便挥挥衣袖,吩咐丫鬟备浴汤。 丫鬟应声退下,刚走没多久,门外便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 紧接着,神采飞扬的罗湄儿便推门而入,微嘟着嘴巴,带着天真娇俏的笑。 「婧瑶姐姐,你常喝的菊花茶呢?给我一点呗。」 她仰起脸,露出自己的唇瓣:「你看,人家嘴唇都有些肿了,听说菊花茶败火。 ,独孤婧瑶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她的唇上。 小巧的唇瓣,果然比平时微微肿胀了些,色泽鲜艳,像熟透的樱桃,诱人得很。 独孤婧瑶脑海中,不期然地便浮现出黄昏时,罗湄儿与杨灿在书房拥吻的画面。 她眸色骤然一冷,语气也沉了几分:「你嘴唇怎麽了?」 罗湄儿眨了眨清澈的鹿眼,一脸天真地道:「当然是因为晚上吃的太辣啦! 人家是江南人氏嘛,一向吃的清淡,还是头一回吃这麽辣的东西。 又是茱萸又是芥末的,不过辣归辣,还真是别有一番风味呢。」 她说着,便蹦蹦跳跳地走到桌边,毫不见外地一屁股摔进椅子里,裙下露出一双小巧的鹿皮小靴,悠哉悠哉地晃荡着。 接着,她又仰起下巴,伸出一根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抚过自己微微肿胀的唇瓣,动作刻意,像是要让独孤婧瑶看得更清楚些。 烛火之下,那唇瓣愈发娇艳,饱满多汁,泛着淡淡的光泽,晃得人眼晕。 独孤婧瑶看着她这副刻意炫耀的模样,不禁冷笑一声,讥讽地道:「辣的?我怎麽看着,像是被人亲的呢?」 罗湄儿吓了一跳,没错,她就是来示威的。 虽然,她不知道,独孤婧瑶看到了她和杨灿拥吻的一幕,她也没想过要告诉独孤婧瑶,这种事怎麽好意思说? 不过,她就是想隐晦地和独孤婧瑶炫耀自己与杨灿的不同。 这时被独孤婧瑶说了一句,她先是一惊,随即便想到,独孤婧瑶不可能知道傍晚发生的事,这只是随口调侃她。 於是,罗湄儿便睁大了一双无辜的鹿眼,萌萌地道:「什麽被人亲的呀,人家能跟谁亲呀?姐姐你可别乱说,坏了人家的名声。」 她眼珠一转,又弯起眼睛,笑眯眯地看着独孤婧瑶:「明明是辣的,姐姐怎麽会以为是被人亲的呢?难道————姐姐你被人亲过呀?婧瑶姐姐,你被人亲过吗?」 独孤婧瑶没说话,她走到妆台前,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一罐封装完好的菊花茶,抬手便丢进了罗湄儿怀里。 「快回去喝茶吧,我看你————确实有点火大。」 「好嘞!」 罗湄儿一挺腰杆,麻利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捧着那罐菊花茶,笑嘻嘻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又停下脚步,转过身,冲着独孤婧瑶扬了扬下巴,嘟了一下自己微肿的唇瓣。 「婧瑶姐姐,你别急哈,总有一天,你会被人亲的。 95 说完,她便像个打了胜仗的大将军,扬眉吐气地走了。 小贱人,你得意什麽? 独孤婧瑶站在原地,双手在袖中紧紧攥起,在心底恶狠狠地咒骂。 本姑娘只是不想和你一般下贱,若不然,只消我一勾小指,就能把他从你手里抢过来,你信不信? 几个丫鬟端着浴桶和热水走了进来,很快,屏风後面的大浴桶,便注满了温热的浴汤,还洒上了几片鲜艳的花瓣。 独孤婧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躁动与怒火,轻轻扯开衣带的同心结,丝带应声而落,衣襟微微开,露出颈间细腻的肌肤。 很快,一条笔直修长、线条优美的玉腿,便踩进了荡漾着鲜红花瓣的浴汤。 那条腿白皙细腻,如一块上好的羊脂玉雕成,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微微用力,脚丫便踩进了水里,仿佛是把罗湄儿那副得意傲娇的模样,狠狠踩进了泥里。 冒着热气的浴汤翻涌,一条粉光致致的修长玉腿,从浴桶里迈了出来。 水珠顺着流畅的腿线缓缓滑落,那腿结实而匀称,线条优美流畅,没有一丝赘肉,极显成熟魅惑。 很快,她便披上了浴袍,从屏风後面走了出来。 浴袍质地轻薄,领口微微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幽深的雪沟。 湿漉漉的青丝贴在她的颈间、肩头,带着几分芙蓉出水的娇俏与风情。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先抬手撩了撩如瀑披落的青丝,然後拿起一柄象牙梳子,缓缓梳—— 理着。 镜中映着一张娇艳妩媚的容颜,朱颜真真,正是索醉骨。 榻上,索缠枝穿着一袭绮罗,一条腿慵懒地搭在床沿上,一条腿踩在床帮上。 修长的双腿,浑圆的臀部、丰挺的胸膛,勾勒出了优美动人的曲线。 她比索醉骨先沐浴的,长发已干,挽了个松松的堕马髻。 在她涂了豆蔻的美丽脚掌边,放着一具剔银犀牛皮的奁盒。 奁盒开着,里边盛着几样不同的香膏、香丸,香气淡雅。 索缠枝先从装着香丸的盒子里,拈出一粒鸡舌香,轻轻放入檀口,唇齿间顿时萦绕开一股清辛的香气。 接着,她又打开一盒香膏,用指尖挑出一抹凝脂般的膏体,揉化在掌心,然後细细涂抹在腋窝,以及那些连贴身侍女也不方便触碰的私密之处。 这是豪门贵女浴後护理的最後一个环节,既能留香,也能滋养肌肤。 等这一切做完,她又从奁盒中取出一只琉璃小瓶,倒出几滴清甜的蔷薇水,轻轻拍打在颈侧、腕间。 清甜的蔷薇花香,与鸡舌香的清辛、香膏的幽润交织在一起,不浓不烈,淡淡萦绕在周身,中人慾醉。 护理已毕,索缠枝这才舒舒服服地斜卧在榻上,托着腮,目光落在坐在妆镜前的索醉骨的背影上。 「阿骨姐姐,元澈的腿怎麽样了?」 听到「元澈」的名字,索醉骨脸上立刻露出了喜悦,梳理头发的动作慢了几分。 「有效果。他的腿现在还不能动,但蜷曲的腿形已经有所矫正,给他针灸的时候,也有了酸痛的知觉。」 她转过身,笑盈盈地看着索缠枝:「潘神医说,幸好孩子年纪还不大,骨骼还未定型。 她说,再坚持治疗一年光景,元澈就能渐渐恢复过来。」 索缠枝听了,也由衷地为侄儿感到欢喜:「太好了。元澈那孩子,从小就受了太多苦。 看着他不能走路,不能像别的孩子一样玩耍,就叫人替他揪心。 他能恢复过来,阿骨姐姐你也就不用再这麽辛苦了。」 索醉骨轻轻「嗯」了一声,梳理头发的动作顿了顿,关切地看向索缠枝。 「阿枝,你家康稷做了阀主,於家各房各支的人,有没有人反对?有没有人故意刁难?」 她不知道於康稷的真正身份,一直把他当成自己的亲侄儿,自然也牵挂索缠枝在於家的处境。 索缠枝自然知道养在小青梅那边的杨宴,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对於康稷这个「阀主」,她并没有索醉骨那般上心。 听着索醉骨关切的询问,索缠枝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 「不满肯定是有的,而且我估计着,除了三叔,於家各房各支,就没有一个人是满意的。不过,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她掩口打了个哈欠,继续说道:「各房各支的人都清楚,慕容阀发兵在即,代来城於二叔那边,也不知要起什麽么蛾子。 於家现在正是内忧外患的时候,实在禁不起折腾,所以,就算心里不满,也没有人敢公开发难。」 「杨总戎说,慕容家的大军压境,对我们而言,既是危险,也是机遇。」 索缠枝的语气里,有着依赖与信任。 「他说,只要能成功应对这一关,康稷这个阀主的威望就是空前的,远超老阀主在世的时候。 到那时,代来城的威胁、各房各支的不满,全都不存在了。」 索醉骨听着,唇角微微一抽,难怪事关自己「儿子」的基业和前程,阿枝却一点都不放在心上。 原来是有杨灿在背後为她操心,为她铺路。 一丝陌生的情绪,悄然涌上她的心头,说不清是嫉妒,还是羡慕。 这些年,她带着一儿一女,活得太累太累了。 她想起,元澈有机会站起来,全赖於她移驻上邽城,结识了杨灿。 她又想起,自己的妹妹,刚嫁过来没多久,丈夫就死了,难道她就活该替於家守一辈子寡? 虽然,因着妹妹的身份,她和杨灿之间的这份情意,始终见不得光。 可即便如此,能有这样一个人,一直暗中扶持着她,照料着她和元澈,於她而言,也已是莫大的幸福。 想到这里,索醉骨对索缠枝和杨灿之间那不可示人的关系,便也渐渐释然了。 无所谓了,只要阿枝她能幸福,就好。 索缠枝这时却像是想起了什麽,对索醉骨道:「对了,杨总戎说,慕容家很可能就要发兵了。 阿骨姐姐,到时候,依旧是你一个人代表咱们索家,驻守上邽城吗? 家族那边,就没有派人过来帮着你吗?」 索醉骨继续梳理着头发,轻轻摇了摇头:「父亲给我来过信,他说暂时不需要派兵支援。 慕容家蓄谋已久,究竟有多大的实力,我们现在还不清楚。 而且,陇上八阀,没有谁会轻易暴露自己的全部实力。 所以,於家这边究竟有多少实力,我们索家也不清楚。」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因此,爹想再观察一段时间,看看局势的发展。 至於什麽时候发兵,发多少兵,还要待机而定,不能贸然行动。」 索醉骨知道,阿枝妹妹的下嫁,以及她的到来,都是为了索家的利益。 这些,她知道,索缠枝也知道。 可如今,阿枝的「儿子」当了於阀阀主,索阀针对於阀的策略,必然会有所调整。 算计肯定依旧是有算计,这是豪门阀族之间的常态。 可於阀的阀主,是索阀阀主的外孙,这和於承霖做阀主,是完全不同的。 所以,索阀针对於阀的最终目的和手段,肯定也会有适当的调整。 尽管如此,索醉骨还是有些担心,担心索缠枝会因此有所不满,担心她们姐妹二人之间,因为立场的不同,会生出嫌隙。 她下意识地往镜中看去,镜中映出索缠枝的身影。 她依旧托着香腮,侧卧在榻上,像一尾娇俏的鱼美人,脸上没有丝毫的不悦,也没有半点忧虑,神色淡然,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索醉骨不禁暗想:我这妹妹,怕是真的把一切烦恼,都丢给她男人去操心了吧? 一时间,索醉骨也不知是该笑她愚蠢,还是该羡慕她,羡慕她可以这般洒脱,可以把所有的担子,都甩给一个男人,她只负责幸福。 饮汗城,慕容府内,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慕容宏昭拥着厚厚的锦被,坐在榻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双颊凹陷,两眼青黑,眼眸中布满了血丝。 —— 他原本总是精心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此刻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距他出事,不过短短两个月时间,这位曾经身姿挺拔、容颜俊朗、颇具一阀少主威仪的慕容世子,已然变得面目全非,与从前判若两人。 他的目光,深深地落在跪在榻前的女子身上,语气平淡:「莺雅,你居然,活着回来了。」 跪在榻前的,正是凤雏城主府的脱靴婢莺雅。 她穿着一身朴素的衣裙,脸上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可眼中,却泛着激动的泪花儿。 听到慕容宏昭的声音,她立刻抬起头,语气哽咽,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 「是啊,世子,奴婢费了好多的劲儿,辗转了好多地方,才终於赶到这里,见到世子您。」 「得到慕容晓晓少爷的吩咐後,奴婢就立刻把世子您交给奴婢的药,给芳芳城主服下了。」 莺雅表功地说道:「可谁知道,後来发生了好多事。 尉迟野要做族长,尉迟摩诃突然发难———— 王灿————哦不,是杨灿,他突然领兵杀来,还有野离破六,策划了蛮河兵变————」 她絮絮叨叨地,把自从给尉迟芳芳下药之後,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本来,三部即将大战,奴婢以为,自己要麽会死在乱军之中,要麽会被谁掳走,被迫做了他的女人,从此为他生儿育女,再也见不到世子您了。」 说到这里,莺雅的眼中泪光闪闪,抽了抽鼻子,继续抽噎着。 「谁料,那个杨灿竟然阻止了已经发生的混战,芳芳城主死了,野离破六也死了,王灿变成了杨灿,凤雏城也落在了破多罗嘟嘟手中。」 「尉迟芳芳已死,奴婢已经不需要再留在外面,替世子您做事了,又听说世子您———— 「」 她说到这里,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慕容宏昭,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一侧衣袖上。 他拥着被子,看不见双腿的状况,可那条空空荡荡的衣袖,却赫然入目。 「听说世子您遭了暗算,奴婢就想,无论如何,也要赶来饮汗城,侍候世子您一辈子「」 。 她说着,膝行两步,凑到榻前,双手紧紧握住慕容宏昭唯一的一只手。 他的手,凉凉的,没有一丝温度,完全不复当初的温暖与有力。 可莺雅却像是握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痴迷地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轻轻摩挲着,语气虔诚。 「世子,让奴婢侍候您吧。不管世子您变成什麽样子,奴婢都不嫌弃。 奴婢愿意侍候您,愿意一辈子为您做牛做马,不离不弃。」 慕容宏昭的唇角,微微向上勾起,露出一抹讥诮的冷意,眼神里满是不屑与鄙夷。 「呵呵,不嫌弃?我慕容宏昭,是慕容家族的世子,是天之骄子,就算我变成了残疾,你一个卑贱的奴婢,也轮得到你说不嫌弃?你也配?」 「不不不,奴婢说错话了,奴婢不是这个意思,世子,您误会奴婢了————呃————」 莺雅顿时慌了神,急忙抬头,想要辩解,可话还没有说完,被她握在手中、贴在脸上的手,便忽然滑到了她的咽喉处,死死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的眼睛,瞬间错愕地张大,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她的喉间传来一阵剧烈的剧痛,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喉骨,正在被一点点捏碎,呼吸也变得越来越困难。 「你若不回来,我还无处去寻你呢。」 慕容宏昭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讥诮的冷笑,语气冰冷刺骨。 「真是个蠢女人,就算尉迟芳芳对我,已经完全没有了用处。 你以为,我会让我毒杀自己妻子的事,有暴露的可能?」 莺雅的喉间,只能发出「咯咯」的声响,她连气都喘不上来,更不要说嘶吼、质问了。 她的脸,渐渐变成了紫黑色,额头青筋暴起,像一尾快要窒息的鱼,拼命地挣扎着。 她的双手胡乱地抓挠着,想要掰开慕容宏昭的手,把慕容宏昭的手挠出了一条条血子。 可慕容宏昭只用一只手,就那麽稳稳地掐紧了她的脖子,力道大得惊人,让她根本无法挣脱。 「更何况,我慕容家现在还要拉拢破多罗嘟嘟,你,就更不可以活着了。」 慕容宏昭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的瞬间,莺雅的挣扎,渐渐微弱了下去。 她大睁着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慕容宏昭,眼中的神采,在一点点褪却,最後只剩下无尽的怨恨与不甘。 她失禁了,胯间濡湿了一大片,因为长途奔波,心火又旺,那股尿臊味,在温热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浓重。 慕容宏昭眼中闪过一丝浓浓的嫌弃,随手一推,就把她像一块破抹布一样,甩在了冰冷的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慕容宏昭沉声喝道:「来人!」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却不是侍候在外面的下人,而是他的父亲,慕容阀阀主慕容盛0 慕容盛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地上仰面朝天、双眼大睁的莺雅的屍体,眉头微微一皱,却没有多说什麽。 不用他吩咐,跟在他身後的侍卫中便冲出两个人,快步上前拖起莺雅的屍体,迅速退了出去,并清理了地上的污渍。 慕容盛没有在意地上残留的痕迹,他顺手拿起桌上的油灯,走到床榻边,把灯放在了床头的弧形曲几上,暖黄的灯光,照亮了他沉敛的眉眼。 他在榻边坐了下来,目光落在慕容宏昭身上,语气平淡。 「你其实,没有必要杀了她。就把她留在府里,你不让她出去,她便出不去。 把她留下,让她侍候你,给你生儿育女,延续子嗣,有何不好?杀了,未免浪费。」 慕容宏昭抓起床头的软巾,细细地擦拭着自己的手,仿佛手上沾染了什麽污秽之物。 他语气淡然,带着一股偏激的执拗:「她说,她不嫌弃我残废。 呵,我慕容宏昭,轮得到她说不嫌弃?她也配!」 慕容盛深深看了儿子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与惋惜。 自从失去一手一足,这个他从小精心培养、寄予厚望的继承人,性格就变得愈发偏激、阴,甚至有些不可理喻了。 慕容盛轻轻叹了口气,沉重地道:「三日後,便是我慕容家起事的吉日,宏济依旧全无消息,生死未卜。 「6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几分疲惫与茫然,看向慕容宏昭。 「宏昭啊,你说,为父纵然打下这天下,又能把基业,传给谁呢?」 听到这句话,慕容宏昭的双眼,顿时变得一片腥红,他浑身都颤抖起来。 慕容宏昭满是不甘与愤怒地嘶吼道:「爹!我只是残了,我还没死呢!」 慕容盛淡淡地道:「残疾之人,如何执掌天下?如何坐稳阀主之位? 宏昭,不要痴心妄想了,面对现实吧,你应该清楚,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儿————就活该被家族抛弃?」慕容宏昭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几分绝望。 他死死地盯着慕容盛,眼中满是怨毒。 「我是你精心培养的继承人,我为慕容家付出了那麽多,如今我残废了,父亲就想把我弃如敝履,是吗?」 慕容盛的语气,依旧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家族没有抛弃你,为父也没有抛弃你,只不过,人尽其才罢了。你既然做不了阀主,便该做你该做的事。」 慕容宏昭的身体,抖得愈发厉害,他咬牙切齿地问道:「那,儿这个废人,是什麽才?爹打算,怎麽用我呢?」 「生孩子。」 慕容盛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没有一丝温度:「为父刚刚收到消息,於醒龙死了,遇刺而死,死得蹊跷。」 说到这里,他眉头微微一皱,眼底闪过一丝疑虑。 於醒龙的死,太过突然,除了慕容家,还有谁,这麽迫切地想要他死? 这个疑虑,在他心底盘旋,却没有再多想。 眼下,慕容家起事在即,於醒龙死不死,死於谁手,他也不需要去考究了。 反正,双方必有一战。 於醒龙死了,对他举事,只有好处。 暂且抛开这个疑虑,慕容盛继续说道:「於家已经立了新的阀主,是於醒龙的长孙,今年才两岁。 一个两岁的婴儿,居然能成功上位,就连於桓虎那样的人,都隐忍不发。」 慕容盛的唇角,微微向上勾了勾,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看来,有些时候,对於一些难处的预估,根本就是自己吓自己,真去做的时候,其实也没有那麽难。」 他伸出手,搭在慕容宏昭的肩上:「昭儿,你,做不了阀主了。 那你,就努力生个阀主吧。为慕容家族,绵延宗嗣,这便是你今後,唯一的用处。」 说完,慕容盛回头,沉声道:「进来!」 门被再次推开,八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怯生生地走了进来。 她们低着头,不敢抬头看榻上的慕容宏昭,也不敢看一旁的慕容盛,规规矩矩地在卧室中站成了两排。 她们的容貌参差不齐,并非个个都是美色,其中有几个,姿色甚至有些平庸。 慕容盛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慕容宏昭:「爹希望能把你弟弟找回来,但爹不得不做万全之准备。 别的事,你就不要操心了,也不要再胡思乱想。 这八个姑娘,是爹让人从各地百里挑一,为你精心挑选出来的。」 他看向那些少女,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 「她们皆是胯宽臀肥、人中深直、耳厚唇红的面相。 她们的母家姐妹,也都是连生三子以上的,都是宜男多子的面相。」 他又看向慕容宏昭,眼中露出一分属於父亲的温情。 「昭儿,你好好努力,为慕容家多生子嗣,总有一个,能撑起我慕容家的未来。」 说完,他轻轻拍了拍慕容宏昭的肩头,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便走了出去。 片刻之後,慕容宏昭的卧房里,传出了他愤怒而绝望的嘶吼声那声音,凄厉而悲怆,充满了不甘与屈辱,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 他是慕容阀的世子,是曾经的天之骄子,他曾梦想着执掌慕容家,平定天下,创下一番伟业。 可如今,他却被剥夺了所有的希望,被当成一头只会生崽的猪,被圈在这方寸之地。 他以後唯一的使命,就是生孩子。 他只有一双手脚,什麽都做不了,只能任由那些女人摆布。 他无法想像那样的场面,他本是高高在上的慕容阀世子,却成了一群只想要个孩子的女人的玩物。 可他的嘶吼,他的不甘,他的绝望,并没有人理会。 守在榻前的,是一群看似小绵羊般的少女。 但她们眼中,却闪烁着狼一般的光。 她们要改变自己和家人的未来,就靠眼前这只种猪了。 ps:那些嫌一天一更少的朋友啊,你看清楚,我一更最少相当於两更的字数,更多时候是相当於三更、四更。再逼俺,俺就剪开了发喔。 再ps:汗,我忘了定时了! 第353章 风轻月明 饮汗城内,阀主府深处的僻静院落里,绝望的鸣咽声断断续续地飘溢出来。 听着就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孤鸟,在无人的角落低低悲鸣,撕心裂肺的,却又被厚重的院墙困着,想传远些都难。 同一时刻,数百里外,为慕容宏昭和尉迟芳芳联姻所筑的凤雏城内,城主书房内,破多罗嘟嘟与慕容彦隔案对坐。 破多罗嘟嘟盘膝坐在案几後,指尖捏着一块柔软的鹿皮,正细细擦拭着一口兽首弯刀,始终不曾擡头。 他脸上那片曾被大火燎光的络腮胡子,虽已重新冒出青茬,却尚显粗短,远不及往日那般虬结威武。 对面的慕容彦,身着一袭月白长衫,身姿挺拔,褪去了武将的剽悍,反倒添了几分儒士的温雅。 他面前案几上陈列的酒菜,杯盏未动,显然没什麽心思进食。 慕容彦沉声道:「嘟嘟城主,你应该清楚,失去黑石部落的庇护後,你这凤雏城地处要冲,腹背受敌,仅凭一己之力,绝难独撑下去。 更何况,玄川部落已经和我慕容阀缔结同盟,眼下这陇右之地,唯有我慕容家,方能护你凤雏城周全。」 破多罗嘟嘟握着鹿皮的手微微一顿,慕容彦的话,他竟无从反驳。 忽然想起杨灿曾说过遇事不决,「扮猪吃虎」。 别的我不会,「扮猪」我还不会? 於是,他「哼唧」了一声,也不说话,只是依旧擦拭着弯刀。 那刀已被他擦得鋥亮,寒光映人,都能当镜子用了,他仍擦个不停。 慕容彦见状,知道他心志已经动摇,便趁热打铁地道:「嘟嘟城主,有件事,因为三日之後就要发生,所以我如今也不妨对你直言。 三天之後,就在三天之後,我慕容家将举兵出征,正式开始一统陇右的战争!」 破多罗嘟嘟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蓦然擡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慕容彦。 慕容彦对他这种反应极为满意,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我慕容阀要一统陇上,首要之事,便是覆灭於阀,打开西进的门户。 而要灭於阀,你这凤雏城的位置,便是重中之重。 我慕容家伐於,共有三条路径:其一,直取代来城,正面强攻;其二,出夹谷关,绕击飞狐口,迂回包抄;其三,穿过凤雏城,闪击苍狼峡,直捣腹地。 这三条路,除了第一条,都绕不开你凤雏城,它就像一枚钉子,死死楔在要害之地。」 说到此处,慕容彦神色一冷,威胁地道:「所以,嘟嘟大人,你不妨想一想,若你不肯臣服,我慕容家出兵之後,第一件要做的事,是什麽?」 破多罗嘟嘟缓缓放下弯刀,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慕容彦耐着性子等了片刻,见他依旧犹豫不决,正要开口催促,破多罗嘟嘟心中暗忖:这「猪」,扮得差不多了吧? 他把刀,「哐当」一声丢在案上,重重一叹,道:「好,我————归顺慕容家。」 慕容彦顿时大喜。 破多罗嘟嘟道:「从前,我暂摄城主之位,是受芳芳大人所托。 如今我做凤雏城主,其他几位百骑将可不大服我,我归顺之後,慕容家可得帮我弹压他们。」 慕容彦笑着点头,爽快地道:「没有问题。」 破多罗嘟嘟又道:「慕容家承诺提供的兵器和粮草,须得由我亲自分配,优先满足我直辖部众的所需,毕竟————他们才是我能依靠的力量。」 慕容彦依旧笑意不减,微微点头:「你是凤雏城主,这些援助,自然由你支配。不过」」 他端起案上的奶酒,轻轻呷了一口:「我慕容家对於阀开战後,嘟嘟大人,你需要亲自率领凤雏城兵马,与我慕容将士并肩作战,共赴疆场。」 效忠归顺,可都不是一句空话。尤其是已经吃过了杨灿的亏,慕容家又怎会再凭一句口头承诺,便放心接纳破多罗嘟嘟? 他们要的,是把凤雏城的兵力牢牢攥在手里,让破多罗嘟嘟带着麾下将士随军出征,在战场上一点点消融、吸收凤雏城的势力,彻底将这片要地纳入慕容阀的掌控。 破多罗嘟嘟心中了然,却毫不犹豫地应道:「那是自然!我破多罗嘟嘟,也不甘只做一方城主! 慕容阀要一统天下,开创霸业,我也想趁机建功立业,成为开国功勳,日後踏入那富饶繁华的中原之地,方不负此生!」 慕容彦闻言,哈哈大笑,端起奶酒碗,向破多罗嘟嘟遥遥一举:「好!嘟嘟大人,从今往後,你我便是自家兄弟,满饮!」 破多罗嘟嘟也端起面前的酒碗,与他隔空相敬,然後仰头一饮而尽。 破多罗嘟嘟亲自为慕容彦安排好住处,转身回到内宅。 刚踏入房间,妻子便迎了上来,担忧地道:「老爷,你————真要投靠慕容氏?」 她忧心忡忡地道:「慕容家连芳芳大人这个嫡长媳都未曾真心相待,又怎会真心对待我们? 依我看,咱们凤雏城既然地处於阀和慕容阀之间,真要投靠,不如投靠於阀。 好歹你和王灿兄弟是老交情,他定然会念及过往情分,护我们周全————」 「你懂什麽!」 破多罗嘟嘟一把甩开妻子的手,厉声呵斥道:「他如今娶了阿依慕,是黑石部落的姑爷,你忘了黑石部落现在恨我们凤雏城入骨吗? 你觉得,在我们凤雏城和黑石部落之间,於阀会选谁?」 他没好气地训斥道:「男人的事,你一个妇道人家少插手!」 「老爷————」 「闭嘴!」破多罗嘟嘟怒气冲冲地坐在椅上:「快去打水,给我洗脚!」 嘟嘟夫人满心委屈,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悻悻地转身离去。 就在这时,房门口悄悄地探出一张脸来。 那人梳着辫发,着前额,一张黑黝黝的脸上布满了精明的纹路。 看他三十多岁的年纪,身材精瘦如猴,一双小眼睛里满是狡油滑,像只偷食的老鼠。 破多罗嘟嘟瞥了他一眼,向他招了招手。 那人立刻像只耗子,一溜烟地窜了进来。 「嘟嘟大人。」他点头哈腰的,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 破多罗嘟嘟淡淡地道:「有什麽消息?」 那人立刻谄媚地凑上几步,压低声音道:「大人,方才慕容家的人和您谈事的时候,百骑将拓拔烈和乙弗勤,悄悄调动了他们的本部兵马,就潜伏在城池附近。 他们还派了人进城,就在城主府附近鬼鬼祟祟地转悠,不过不知怎的,没过多久,他们又把人撤走了。」 听到这话,破多罗嘟嘟眼中闪过一抹凶狠之色,他从自己胡萝下粗的手指上,撸下一枚硕大的金戒指,随手往前一抛。 那金戒指在灯光下泛着耀眼的光泽,一看便价值不菲。 那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连忙双手接住,脸上的谄媚更甚:「谢嘟嘟老爷赏!谢嘟嘟老爷赏!」 破多罗嘟嘟道:「给我继续盯着拓拔烈和乙弗勤,有任何消息,随时来报。」 「嘟嘟老爷放心!」那人连忙答应着,谄笑着往门口走,还没走到门口,破多罗嘟嘟就看到他把金戒指放到嘴里咬了一口,笑声已经抑制不住了。 凤雏城农户一半,牧户一半,由於地处通往草原的要害之地,往来商旅络绎不绝,久而久之,便滋生了不少商业行当,连带那些声色犬马、见不得光的营生,也悄然兴起。 这样的地方,自然少不了一批行走在地下世界的城狐社鼠,而刚才那个像老鼠一般的人,绰号便叫「苏勒」。 在鲜卑语里,这两个字,就是「老鼠」的意思。 破多罗嘟嘟目送苏勒离去,摸了摸脸上刚长出来的青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 「慕容彦果然心思缜密,早就暗中收买了我的人。想来,今日我若是不肯归顺,拓拔烈和乙弗勤,怕是会立刻里应外合,取我性命吧?」 嘟嘟眸中闪过一抹凶光:「拓拔烈、乙弗勤,老子记住你们了!」 黑石部落的本部大营,历经一场三方混战的浩劫後,如今终於难得恢复了平静。 连日的争斗,不仅损耗了大量兵力,还耽搁了今秋的农事与放牧。 —— 因此,平静降临後,整个部落上上下下,都投入到了秋牧与过冬的筹备之中。 这方面,阿依慕是专业的,本来左厢大支的日常生产和管理,就是由她负责的。 秋天,是牲畜抓膘的关键时节,必须让牛马羊吃饱、长膘、储足脂肪,才能挨过寒冬的酷寒与匮乏。 因此,整个部落不得不化整为零,牧民们带着自家的牲畜,分别迁徙到以芨芨草和针茅为主的秋牧场。 与此同时,牲畜的汰弱也及时开始了,他们必须在入冬前,完成对畜群的挑选与宰杀,精简畜群规模,减少过冬的消耗。 那些老弱病残的牛羊,尽数被宰杀,鲜肉被切成条状,挂在通风处风乾,制成肉乾。 牲皮则被仔细剥下,经过制、去脂、揉软等一道道工序,制成抵御严寒的冬衣:皮袄、皮裤、皮靴、皮帽、皮手套,还有护耳的毡毯、保暖的毡袜。 若是不这般精简消耗,哪怕是强壮的牲畜,也难以保证有充足的饲料,撑到春暖花开之时。 除了汰弱,打草储草的工作也紧锣密鼓地展开,牧民们割下晒好的乾草,仔细打捆,再用马车运到早已选定的部落冬储点,妥善存放,作为牲畜过冬的口粮。 部落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全力忙碌着:妇人、老人,负责给马剪鬃、剪尾,给种马、 种牛编织御寒的毛毡与皮罩,缝补破旧的毡帐与车具。 孩子们则成群结队,去野外挖沙葱、野蒜、芍药根、黄芪根,采集榛子、松子、野杏等野菜野果,补充过冬的食物储备。 就连部落里的工匠,也在忙着收集胶、筋、皮、骨等物资,这些都是制作弓弩等武器的重要原材料,被统一集中保管,日後要用来和於阀交易,换取粮食、铁器、盐巴与茶叶。 如今,黑石部落已与於阀达成同盟,今冬,於阀一定会运送一批物资前来支援。 一想到这里,阿依慕心中的负担,便轻了许多。往年寒冬,部落里总会有不少人饿死、冻死,而今年,这样的悲剧,应该会大为减少。 只是,操心的事少了,阿依慕却并未觉得快乐。 她活了三十余年,半生的轨迹,似乎都在为别人而活:为了家族的利益,为了部落的存续,她从未有过片刻的随心所欲。 年少时,她按照家族的要求,苦学汉语、塞语、天竺语、鲜卑语,研习王族礼仪,诵读佛教经典,只为成长为一名合格的、矜贵优雅的于阗公主。 後来,自家一脉在王位争夺中失败了,被驱赶放逐,为了保住家族的残余势力,她又被安排嫁给了黑石部落左厢大支的首领为妻。 从前的她,只是一个精通音乐、舞蹈、绘画与骑射的少女,十指不沾阳春水。 可嫁给首领後,为了做一个合格的妻子与母亲,为了打理好左厢大支的事务,她硬生生褪去了公主的娇贵。 她开始学习如何了解牲畜的习性,如何安排部落的迁徙,如何选择安全的「冬窝子」,如何筹备过冬的物资,如何修补毡帐、车具,如何储存燃料———— 她这半辈子,为家族、为父母、为丈夫、为子女而活,从未为自己活过一刻。 就连嫁给杨灿,最初也不过是出於利益的考量,是为了黑石部落,为了左厢大支,为了那些依附於她的族人。 可她不明白,为什麽这一次,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个与她只共度了两夜的丈夫,已经回了上邦,他却只用了短短两天的功夫,便偷走了她的心。 白天,她被部落的琐事缠身,忙得像个陀螺,倒也能暂时抛开杂念;可一到夜深人静,孤寂与凄凉便会席卷而来。 她的脑海里全是杨灿结实强壮的胸膛,全是他温柔的眉眼,那种思念,深入骨髓,挥之不去。 她的人,依旧在这片草原上,可她的魂儿,却像是已经丢了。 今天,是黑石部落秋祭天神与祖先的大日子。 在部落刚刚经历了一场险些彻底败落的危机之後,这场秋祭,便显得尤为重要。 它不仅是部落传承的仪式,更是凝聚内部人心、向周边部落展示底气的重要机会。 因此,这场秋祭办得格外盛大,阿依慕全力配合,由桃里夫人主祭,杀牲祭祀,礼乐齐鸣,盛况空前。 相邻的几个部落首领,也被邀请前来观礼,其中便包括蛮河北岸的老塔莫。 他本是来看黑石部落笑话的,却没想到,这场秋祭竟办得如此圆满,半点差错都没有。 当晚,秋祭落幕,桃里夫人便派人将阿依慕邀请到了自己的寝帐,摆上马奶酒与点心,与她共饮叙话。 「阿依慕啊,今天这场秋祭,我从一开始就提心吊胆,生怕再出点什麽意外。」 桃里夫人端起马奶酒,轻轻呷了一口,长长地吁了口气,眼底满是疲惫。 「天可怜见,整场仪式顺顺利利,什麽岔子都没出。 你是没看到,塔莫那老东西,没看到热闹时,那失望的眼神,别提多解气了。」 她放下酒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苦笑道:「可是好累啊————以前,部落里的这些事,也是我打理,也是这般忙碌,可从来没觉得这麽操心。 男人啊,粗心大意的,平日里也不理会部落内务,只是在需要的时候,挎上刀、背上箭,骑上马,去杀人。 不打仗的时候,他就只会喝酒,动不动就喝得像条死狗,看了便惹人嫌恶,我都恨不得一脚踹死他。 那时我只感觉自己之所以那麽累,全是因为他。」 桃里夫人擡眼看向阿依慕,苦笑道:「可结果呢?等他真的死了,我才发现,原来我从前的累,都不算什麽。 如今,整个部落的担子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才是真的累,累到心都快碎了。」 她按了按自己鼓腾腾的胸膛,喟叹道:「咱们女人,想要在这男人当家的世界里撑门立户,真是太不容易了。」 「嗯。」阿依慕轻轻应了一声,点了点头,似乎很是赞同。 只是若仔细看她,就会发现,她那双妩媚动人的眸子已经有些涣散,显然醉了。 桃里夫人自顾自地感慨道:「那些厢、支、领的长老们,没有一个安分的。 一个个争着抢着要最好的秋牧场、最好的冬窝子,就连库莫奚舅舅还没运回来的兵器和粮草,他们都已经开始明争暗斗了,吵得我头大。」 她又抿了一口酒,苦笑着看向阿依慕:「累,真是太累了。阿依慕,你左厢的首领们,想来也不怎麽安分吧?」 阿依慕还没缓过神来,晕乎乎地点了点头,笑吟吟地道:「唔,还好。」 桃里夫人一看她那死出,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把酒碗重重地一顿,瞪着阿依慕道:「干嘛呢?心不在焉的,想男人啊?」 「嗯。」阿依慕想也没想,便下意识地点头,话音刚落,便反应过来。 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慌忙摆手:「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我————我就是在想,要不要趁着秋祭的时候人来得齐,召集左厢首领们,商量一下过冬配额的事。」 咦?还真的在想啊,一看她那心虚的样子,桃里夫人顿时明白了。 「嗤!」桃里夫人冷笑了一声,一张童颜上满是不屑。 桃里夫人冷笑着将了阿依慕一军:「那好,你向毗沙门天王发誓,你刚才不是在想你男人。你如果撒谎,就罚你一辈子与他不再相见。」 于阗国作为大乘佛国,全民崇奉的并不是我们以为的如来佛祖或者观音菩萨。 于阗国以毗沙门天王也就是多闻天王为主神,其次是释迦牟尼佛、弥勒佛、观世音菩萨,另有虚空藏、地藏等八大菩萨体系。 毗沙门天王是于阗国人信奉的护国神、于阗王族的祖先神,是至高无上的信仰,高於一切佛菩萨。 阿依慕怎麽肯发誓,又怎麽敢起誓? 她恼羞成怒地道:「好端端的我发什麽誓?」 「那你就是在想他。」 「我就是在想他,又怎样?」 桃里夫人冷笑连连:「你看,我就说吧?他有什麽好的,叫你这般念念不忘的。」 「他当然好,只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不足为外人————」 四目相对,两人忽然都反应过来,这句回答很容易引人联想到暖昧的层面。 帐中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诡异起来。两个风情万种的美妇人,皆是浑身不自在。 忽然,桃里夫人端起酒碗,一脸豪爽地道:「咳,喝酒,喝酒。那啥,库莫奚舅舅派人送信回来说,杨灿给你准备的刀剑弓弩、盐巴茶叶,比我们本部的多一倍。 你看,我本部人马比你们左厢多得多,这不公平吧?阿依慕妹妹,你匀我点儿呗,我底下那帮人,争得实在凶。」 阿依慕听得心头一阵得意与甜蜜。她端起酒杯,优雅地呷了一口,淡而优雅地道:「再说吧,如果我这边调剂得开,一定第一个想着可敦你。」 桃里夫人一听,顿时狂怒。该死的,我贵为可敦,难得放下身段,向你张一次嘴,你还矫情起来了,得意什麽? 凤凰山上,长房。 索醉骨一边护理身体,一边和索缠枝说着闲话。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映得两人的肌肤愈发细腻粉嫩。 索醉骨一脚蹬在榻沿上,将一条粉光致致的大腿伸直,细细涂抹着香膏。 涂完香膏,她把大腚一拱,对睡眼惺忪的索缠枝道:「挪挪。」 正打哈欠的索缠枝吓得打了个嗝儿:「啥?姐,你不回房睡麽?」 索醉骨白了她一眼,嗔怪道:「我都穿成这样了,还回房做什麽,今晚陪你睡。」 索缠枝一听,不禁暗暗着急,你今晚陪我睡?我没告诉杨郎你会睡在这儿啊。 索缠枝不禁支吾道:「我————我睡相不好,会打扰你休息的。」 索醉骨不理她,一屁股在榻边坐下,硬是把索缠枝挤得只能往榻里挪了挪。 索醉骨也不理桌上的灯,直接从金钩上放下了帷幔,便与索缠枝挤到了一条枕上,打个哈欠,亲昵地搂住了索缠枝。 「你啥时有不好的睡相了?小时候不是和我一起睡过吗,挺乖的啊。」 索缠枝支吾道:「我————我起夜比较频。」 「哎呀,你好烦。」索醉骨一个翻身,便压在索缠枝的身上,接着滚到了床榻里边,又把枕头拽了拽。 好在索缠枝睡的是软质长枕,虽非夫妻共用的合欢长枕,却也足够长。 索缠枝没办法了,只能闭上眼睛,暗暗祈祷杨灿今晚不会来。 敕勒川上,酒泉之北三百里,有一片闭塞的盆地。 盆地四周,虽有广袤的土地,却多是寸草不生的戈壁,贫瘠荒凉,难以养活生灵。 但万幸的是,藉助山势的阻隔,加上一条大河蜿蜒流淌,在这片盆地中央,孕育出了一片肥沃的绿洲。 —— 氐人便藉助这片绿洲的得天独厚条件,建立了一个半耕半牧的小王国:白崖国。 绿洲之上,土地丰饶,水土肥沃,适合耕种,氐人在这里开垦农田,种植谷物。 绿洲之外,是半荒漠的草原,生长着红柳、骆驼刺、芨芨草等耐旱植物,适合放牧牛羊。 再往外,便是无边无际的荒漠,黄沙漫天,寸草不生,成为了白崖国天然的屏障。 也正因如此,白崖国的总人口,始终无法突破两万的上限:绿洲的土地与草原的承载力有限,人再多,便难以养活了。 绿洲的尽头,氐人夯土立城,城墙高大坚固,城中,贴着一片洁白的山崖,山崖之下,一道瀑布潺潺流淌,白崖宫便建在这山崖与瀑布之间,是氐人王的居所。 这座宫殿依山傍水,既没有中原殿宇的巍峨恢弘、方方正正,也没有草原牧族王帐的粗粝奔放、随性洒脱,自有一番独特的韵味。 王城的主体,以夯土为墙,墙面覆盖着青灰色的片石,显得古朴厚重。 几处主殿,用粗壮的原木立柱撑起,檐角微微翘起,缀着草原上常见的兽骨与铜铃,风一吹,铜铃便发出清脆的声响,回荡在宫殿之中。 宫室是氐人风格的石砌建筑,又巧妙借监了粟特族的装饰风格,雕梁画栋,虽不奢华,却也精致别致。 这座宫殿,着实不大,甚至比中原皇室一位王爷的府邸还要略小一些。 但後山的瀑布潺潺,活水蜿蜒穿过宫殿,亭台水榭点缀其间,在苍茫荒凉的敕勒川中,硬生生营造出一方精致而隐秘的小天地。 此时,白崖王姬云烈正与王妃安琉伽,坐在御书房中。 烛火摇曳,映得安琉伽的脸庞愈发明艳动人。 她有着典型的粟特族人特徵,奶白的肌肤,较深的眼窝,高挺的鼻梁,唇色自带一抹天然的绯红,眉眼间带着几分异域的风情,妩媚而又高傲。 白崖王姬云烈坐在书案的另一侧,与草原上大多数族人的粗犷不同,他面容俊朗,气质温文,更像是一个饱读诗书的读书人,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儒雅之气。 这对夫妻,隔案而坐,本该是亲密无间的枕边人,可共处一室时,却没有丝毫亲昵缝绻的举动,反倒像是一对坐而论道的朋友。 白崖国的国力,在敕勒二十三部中,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强者,可它又是这片以鲜卑人为主的草原上的一个异类。 氐人与鲜卑人,风俗不同,族群各异,本就难以相融。 好在白崖国偏居一隅,靠着大片无人区与其他部落隔开,又有着半耕半牧的独特优势,才得以在鲜卑人的包围中顽强存活,甚至成为二十三部中的佼佼者。 可这片特殊的国土,既是白崖国的依靠,也是它的桎梏。 它养育了低人,却也限制了白崖国的发展上限:土地有限,资源有限,即便姬云烈颇有野心,想要扩张势力,也难有大的作为。 而现在,一份突如其来的机会,摆在了他们面前,那机会,便是摊在两人中间的那一封书信。 姬云烈指了指那封信,淡淡地道:「王妃,对符乞真的这封来信,你怎麽看?」 安琉伽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擡眸看向姬云烈:「他要借兵?借多少?」 「一千骑兵。」姬云烈缓缓说道。 「好大的胃口。」安琉伽轻笑一声:「空口白牙就要借一千骑兵?好处呢?他能给我们什麽?」 姬云烈道:「首先,攻进於阀地盘後,我们的士兵掳掠的一切战利品,皆归我们所有,玄川部落分文不取。」 「这不够,本就是这般道理的事情,用他做人情?」安琉伽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 「这只是其一。」 姬云烈继续说道:「他还说,等慕容阀一统陇上,他会率领玄川部落迁走,从现在八阀的地盘上,挑选一片沃土作为他的封地。 而玄川部落现在所拥有的草场,他将全部交给我们白崖国。」 安琉伽嗤笑一声:「这许诺也太虚无缥缈了吧?慕容阀能不能一统陇上,还是个未知;就算能,符乞真能不能活到那一天,能不能拿到封地,也是难说。 如果他失败了,我们不仅白白损失了一千骑兵,还什麽都得不到,这笔买卖,不划算。」 姬云烈轻叹一声,道:「我怀疑,他借兵是假,实则是试探我,想引诱我们加入慕容阀的同盟。」 他敲了敲案上的书信:「可问题是,这或许是我们白崖国,唯一能脱离这片桎梏的机会。我们,还真得好好想想。」 安琉伽咬了咬嘴唇,擡眸看向姬云烈:「你是说,我们乾脆像玄川部落一样,投靠慕容阀,帮他们一统陇上,以此换取一个进入陇右农耕之地的机会?」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紧紧锁住姬云烈:「那麽大王心里,到底是怎麽想的呢?」 姬云烈长长地叹了口气:「我白崖国的人口,逐年增多,这本是好事,可我们的土地和草场,却是固定不变的。 随着人口渐增,耕种与放牧已经严重伤了地力,不管是庄稼的产出,还是牧草的丰盛,都大不如从前了。 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几年,我白崖国就撑不住了,我们————不能再困守在这里了,我们必须走出去,寻找新的生机。」 安琉伽冷哼一声,不屑地白了他一眼:「如果你能娶到阿依慕,咱们想走出去还难吗?真是没用!」 姬云烈满面羞愤,重重地哼了一声,道:「这是我想娶就能娶的吗?谁能想到,那个贱女人,放着我白崖王不嫁,居然会选择杨灿那小子!」 听到「杨灿」这个名字,安琉伽的美眸中,不禁闪过一抹异样的光彩。 她从木兰川回到白崖国不久,就听说「王灿」中了暗算,不幸身亡。 那时,她还为此伤感了整整一天。 可没过多久,她又听说,「王灿」没死,只是改了名字,叫杨灿。 得知真相的安琉伽,咬牙切齿地紮杨灿的小人,紮了整整一天。 不过,眼下商量对策才是要紧事,安琉伽也不想再纠结於那些无用的情绪。 她定了定神,沉思片刻,缓缓说道:「就算玄川部落肯拿牛羊来雇我们出兵,也不划算。 我们要麽,直接不理会符乞真,继续困守白崖国,听天由命;要麽,就乾脆参与其中,赌一把,为白崖国谋一条出路。」 姬云烈蹙起眉头,道:「可谁能保证,慕容阀就一定能成功呢?一旦慕容阀败了,我们白崖国本就是鲜卑人眼中的异类,到时候,还有活路麽?」 安琉伽长长地吁了口气,道:「不走出去,我们只会慢慢走向消亡;走出去,或许会马上死,但也有可能活下来,活得更好。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赌了!」 她说着,猛地站起身来,在御书房里来回踱起了步子。 半晌,她停下脚步,对姬云烈道:「大王,我们不必急着站队,不妨先观望一阵,看清局势再做决断。」 「可符乞真催着要我答覆呢。」 姬云烈皱了皱眉:「更何况,如果等局势明朗了,慕容阀已经有了胜算,我们再想加入,慕容阀还会给我们谈条件的机会吗?」 安琉伽想了想,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那我们就亲自去面谈。我们亲自登门,与慕容阀洽谈,足见我们的诚意,也能趁机摸清他们的实力,一举两得。」 她指了指案上的书信,继续说道:「按照符乞真信上所说,慕容家三日之後便要起事。 我们亲自去饮汗城面谈,一来一回,需要很长时间,趁此机会,我们正好可以看看慕容阀与於阀的实力如何,谁更有可能胜出,总能看出一些苗头来的。」 姬云烈两眼一亮,欣然道:「不错,越过符乞真,直接与慕容阀接洽,也省得玄川部落从中截取好处。」 安琉伽摇了摇头,道:「不,我们要谈的,不只是一个慕容阀。虽说慕容阀在陇上八阀中实力名列前三,但那已是上百年前的排名了。 谁也不知道,於阀这些年有没有暗中积蓄力量,有没有能与慕容阀相抗衡的实力。」 她快步走回书案旁,双手撑着书案,俯身俯视着姬云烈,语气坚定:「我们不能两头下注,但我们可以两头看牌。 这样,你去饮汗城,面见慕容阀阀主,摸清慕容阀的实力;我去凤凰山,接触於阀,看看於阀的底气。」 姬云烈听了,唇角微微一抽,敏感地问道:「王妃,你要去凤凰山?你是去和那个两岁的於阀主谈呢,还是————去找那位敕勒第一巴特尔,杨灿谈?」 安琉伽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忽然就「格格」地娇笑起来。 她笑得摇曳生姿,眉眼间满是娇媚与戏谑。 她慢慢俯下身,直到饱满的胸膛被书案挤压出了一个动人的弧度,才伸出纤纤玉指,轻佻地勾起了姬云烈的下巴。 她娇媚地道:「怎麽啦?我的大王,你这是在吃我的醋吗?从前,我表哥安陆陪在我身边时,也没见你这般在意啊。」 姬云烈冷冷地挥开她的手,淡淡地道:「那不一样。安陆,只是你的一个玩物。」 安琉伽笑得更欢了,腻声道:「哦?难道你觉得,我会对杨灿那小子,动真心?」 「不!」姬云烈依旧沉着脸:「我是怕,你会变成他的玩物。」 「你放屁!」 安琉伽的俏脸顿时一沉,猛地直起腰来,神色倨傲。 「我安琉伽是什麽人?岂是能为情爱所左右的一个蠢女人?杨灿,顶多是一个更有趣的玩物罢了,也能让我为之沉沦?」 「我只是提醒你。」 姬云烈冷静地道:「白崖国,离不了粟特巨商的金钱支持;而粟特巨商,也离不了白崖国的武力庇护。 你和我,谁也离不开谁,我们的利益,早已捆绑在一起,合则两利,分则两伤,你记住了!」 草原部落的生命力,虽然坚韧如野草,可一旦遇上天灾人祸,抗风险的能力,却远不及农耕民族。 安琉伽是粟特巨商之女,而粟特商人,是丝路上最庞大的商贾群体,富可敌国,是白崖国最大的财力支撑。 如果不是粟特巨商的源源不断的支持,早已把绿洲资源消耗殆尽的白崖国,根本支撑不到今天。 而粟特巨商,虽富可敌国,却没有一支强大的武装力量。 他们常年行走在丝路上,难免遭遇劫匪与战乱,所以,当然是养有武师的。 但,那和武装是两码事,而当他们富可敌国时,那些地方政权也会对他们生出凯觎之心。 只有加强吞并他们的反伤成本,那些地方政权才会放弃贪婪,选择和他们做生意。 因此,他们需要一个强大的地方政权,作为他们的後盾与庇护所。 正是在这种相互依存、利益捆绑的情况下,姬云烈与安琉伽,成为了夫妻。 他们是抱团取暖的夥伴,是利益一致的盟友,却唯独不是心意相通的爱人。 作为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他们彼此并不干涉对方的私生活,一旦涉及到白崖国与粟特商帮的存亡,他们还能默契地一致对外,守护共同的利益。 「我知道了。」 安琉伽擡手理了理鬓边的秀发,神色恢复了平静。 「既然你不放心,那我们就换一下。我去饮汗城,你去凤凰山!」 > 病来如山倒 昨天码完字上传的时候,就感觉骨头缝酸疼,结果到了晚上,果然加重了。走路时腿都发软。 吃了药,从昨晚八九点,一直睡到今天下午一点多,稍稍恢复了点力气,至少走路不打晃了。 今天我休息一下,看这状态,明天应该能恢复。 《草芥称王》病来如山倒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草芥称王》壁落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luo.info 第354章 烽烟起 秋虫唧唧,缠缠绵绵织成一张细碎的夜网,秋月如霜,清辉漫过窗棂,洒在青瓦之上,晕开一片冷寂的白。 房中只点着一盏灯,昏黄的微光穿透薄薄的绯色帷幔,落在榻上那沉睡的身影上,宛如一幅跌宕有致的山水长卷。 前一脉「山恋」,线条温润婉转,似江南烟雨浸润过的峰恋,清灵秀逸,裹着一身温婉安然的意趣。 後一脉「峰嶂」,跌宕的曲线愈发张扬,峰峦峥嵘,自带一股磅礴的气势,让人一眼望去,便会生出一种强烈的征服欲: 仿佛唯有登临绝顶,方能一窥那藏在曲线之後的壮阔天地。 帐内的呼吸细而绵长,透着一种岁月静好的慵懒。 忽然,「嗒、嗒」两声轻响,从窗棂处传来,轻得像风卷过树枝,不慎蹭在窗纸上的感觉。 本来侧卧着、似已睡熟的索缠枝,马上睁开了眼睛。 她小心地回望了一眼,见索醉骨正背对着她,气息均匀而绵长,显然已经睡熟,不禁松了口气。 索缠枝蹑手蹑脚地起身,丝绸睡衣的下摆轻轻滑过榻沿,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她特意关了窗,就是怕杨灿寻来时胡乱潜入,这时听到两声轻叩,自然知道,他真的来了。 门轴轻转,尽管她很是小心,还是发出一声极细的「吱呀」。 索缠枝刚刚探出头去,就见一道修长的身影从窗下的位置走了过来。 索缠枝立刻竖指於唇,示意他噤声。 她闪身出去,把门轻轻掩上,小声道:「杨郎,今晚不行,我姐在屋里呢。」 月下的索缠枝,胴体婀娜,温婉可人,杨灿忍不住揽住了她的腰肢。 「明天我就要下山,又得忙上几日,你舍得?」 索缠枝的身子有些软了下来,却仍迟疑道:「可是————姐姐还在里面————」 「我们去耳房。」杨灿在她耳边道:「丫鬟们,应该已经被你打发走了吧?」 耳房本是丫鬟们的宿处,紧挨着正房,方便夜里听候主人传唤。 只是每次杨灿回山,索缠枝总会找个由头把她们打发到别处睡下。 索缠枝仍有顾虑,迟疑地道:「但是————耳房离正房太近了,万一有点什麽动静———— 「」 「能有多大动静,我来都来了。」杨灿不再给她犹豫的机会,拉着她的手腕,便朝耳房走去。 索缠枝半推半就的,也就跟着他,鬼鬼祟祟地钻进了耳房。 夜色静谧,耳房与正房间相隔不过数步,所以索缠枝格外压抑自己的声音。 每一声轻喘都被她咬在唇间、哽在喉里,生怕惊动了隔壁睡下的索醉骨。 索醉骨似乎丝毫没有受到干扰,睡得十分香甜。 只是,她那原本均匀绵长的呼吸,不知何时,悄悄变得急促起来。 耳房里,索缠枝服软了,可杨灿却拒不受降,一败涂地的索缠枝便想:反正阿骨姐姐和他已经————,不如———— 只是,那层窗户纸不捅破,大家都能装着不知道,真的揭开时,便感觉好难为情。 所以,索缠枝心中犹豫了一下,但嘴里却已迷迷糊糊地说了出来:「要不,你去找阿骨姐姐。」 杨灿一愣,失笑道:「怎麽,连你姐姐都献祭了?」 索缠枝轻啐一口,娇嗔道:「哼,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杨灿从未与索醉骨有过逾矩之举,所以听了这话,也只当索缠枝是在调侃他,觉得他会对索醉骨的美色动心。 想想索醉骨的模样,眉眼明艳大方,性格狠辣果决,从外在到内里,和娇软温婉的索缠枝都截然不同,还真有几分让人着迷的野性。 一时兴起,杨灿便拥着索缠枝,低笑道:「既然你这麽说,那你就扮一扮你的姐姐。」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猛地炸在正房的榻上。 索醉骨娇躯一颤,蓦然睁开了眼睛,眸中满是羞愤惊怒的神色。 她哪里是真的睡着了? 在元家那段长期缺乏安全感的岁月里,她的睡眠早已变得极轻,只要一点点动静,就能把她惊醒。 索缠枝出去时,门轴那轻轻一响,便已把她惊醒了,之後二人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这混蛋怎麽敢的,竟然如此亵渎我! 索醉骨气得银牙暗咬,这个睡是真的装不下去了。 偏偏这时,她那不争气的妹妹却乖乖地听了杨灿的话。 一个音色虽然与她不同,但语气、神韵却像极了她的声音响了起来:「放开我家缠枝,有本事,你冲我来啊。」 这是————索缠枝在模仿她的声音,这个死丫头,她还真扮上了。 索醉骨顿时瞳孔放大,羞愤欲死的感觉席卷了全身,连脚趾头都羞成了玫瑰色。 他怎麽敢的?她怎麽敢的?他们————他们怎麽敢的! 若是此刻手中有一把刀,她定要冲去隔壁,把那对狗男女剁个稀巴烂! 可惜她手里什麽都没有。 羞愤,让她绞紧了双腿,力道之大,若是此刻正骑在马上,她怕是能把那马的脊背夹断。 四更时分,索缠枝回了房间,倒头便睡。 一夜好眠,杨灿在凤凰山上的时候,她总是能一夜好眠。 待得天光大亮,索缠枝方才悠悠醒来。 她简单地洗漱沐浴了一番,便换上一身燕居的轻衣,赶去前厅吃早餐。 前厅里,索醉骨正坐在桌前喝粥,她的身上穿着一袭利落的红色箭袖,长发高束成马尾,额间还带着几分未散的薄汗。 看她这副模样,显然是一早起来,刚练了一趟拳脚。 听见脚步声传来,她擡起头,端着粥碗,淡淡地横了一眼索缠枝。 索醉骨那眼神,说不出的怪异,有锐利的光在眸中闪过。 似乎,下一刻她就要摔杯为号,然後从屏风後面冲出一群刀斧手似的。 可惜,索缠枝却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低气压,索缠枝眉开眼笑地走过去,亲昵地在她旁边坐下。 「阿骨姐姐,你怎麽起这麽早呀,昨晚睡的好吗?」 「不好!」一夜没睡的索醉骨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我认床!」 代来城北,秋意正浓。 田埂间,金黄色的庄稼长得饱满丰硕,一群农夫正弯腰收割,在田间劳作着。 一柄柄镰刀起落间,便传出一阵「唰唰」的声响,欣然的汗水顺着他们的脸颊滴落到泥土里。 远处的天际,忽然升起了一缕烽烟,细细袅袅的,却在澄澈的秋际天空里格外显眼。 一个起身拭汗的农夫率先看到了烽烟,随着他的一声大喊,第二个、第三个,很快,所有正在田间劳作的农夫便都注意到了。 他们纷纷直起腰,手搭凉棚,看向烽烟升起的方向,一脸的惊慌与懊恼。 烽烟起,便是战火至啊。 惊慌是因为要有敌人来了,懊恼是因为他们辛苦了一年的收成,却还没来得及收割完成。 只是经过了片刻的慌乱,他们便弯下腰,加快了收割的速度,想着能够多抢收一点便是一点。 但,很快就有一队轻骑兵疾驰而来,马蹄踏过田埂,扬起了一阵阵尘土。 「强敌来袭!城主有令,所有人立刻撤往代来城,不得耽搁!」 话音未落,他们已经把手中的火把丢进了还未收割完毕的庄稼地里。 光靠喊话,是无法让这些百姓痛快地舍弃庄稼的,只能立刻烧掉。 火,迅速烧起来了,借着秋风,火势蔓延得很快,浓烟滚滚,迅速遮蔽了半边天空。 眼看着熊熊烈火吞噬着金黄的庄稼,百姓们心如刀割,可他们也无可奈何,他们也知道,不赶紧走,可能他们损失的就不只是庄稼了。 他们只能背起已经收割好的庄稼,匆匆赶回村庄。 许是经常被「打草谷」,他们习惯了战乱时进城避难、战乱後再出城生活的日子。 再加上他们家里,也实在没什麽值钱的玩意儿。 几件衣服,两床被褥,一口锅,盐罐子、粮袋子,小推车上一放,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当,然後就能扶老携幼,仓皇进城了。 村正带着一些青壮年留在了後面,这些青壮都是从家里有两个以上壮丁的人家挑下来的。 他们这些人负责断後,按照城主於桓虎早就发下来的交代,要把村里的水井全都堵塞住。 石头是早就准备好了的,看着他们把一块块石头丢进井里,老村正站在旁边,忧心忡忡。 以往游牧部落来「打草谷」时,他们只需要逃进城里避难,水井是不用填的。 因为那些游牧部落的人,所带的给养有限,顶多撑上三天,他们抢得到东西、抢不到东西,都只能走。 所以有没有稳定而长期的水源,对他们来说,问题都不大。 等百姓们从城里回来後,再想把水井掏出来得花费十天半个月的功夫,所以根本用不着这般大费周章。 然而这一回城主为何会下令封井呢?难不成————这一次来犯的,不是那些抢一把就跑的游牧部落? 老村正心里正犯着嘀咕,就见那些监督、催促他们撤离的骑兵们,眼见一口口水井已然被封堵,竟又放火烧起了他们的房子。 那些留下来的青壮见了,不禁又惊又怒,房子如果烧了,等贼兵退了,他们住哪里? 虽然这些老实巴交的农人很惧怕城主的权威,可他们还是忍不住冲上来,想要灭火,想要救下他们的房子。 老村正心里的隐忧变得愈发沉重,他忍不住冲到一个明显是骑兵头目的人面前,作了个揖。 「军爷,敢问,这一回侵犯咱们於阀的,莫非并不是草原上来的?」 那个骑兵低头看了他一眼,脸色有些阴沉:「不错,这一次的敌人,不是草原上来的,而是————」 他扭头向远处看去:「从饮汗城来的!是慕容阀,对我於阀,开战了!」 第355章 刀笔锋 来到城头,秋风卷着尘沙掠过雉蝶。 於桓虎一身玄色戎装,按刀而行,龙行虎步,透着一种久经沙场的威武与沉凝。 他的长子於睿紧随身侧,身後簇拥着赵腾云、刘波等一众文武官员。 众人步伐铿锵,脸上的神色干分凝重。 以往,即便草原部落冲破飞狐口,长驱直入,他们也从未这般心神紧绷。 那些游牧部落向来缺攻城器械,更不擅攻坚之法,只要守住坚城,他们顶多在城外劫掠一番,掳走些来不及收纳进城的粮草物资,便会自行退去。 可这一次,他们面对的是慕容阀,那是比於阀还要强盛的势力,兵精马壮,更不缺精良的攻城利器。 慕容阀的战争目的,也不是简单的劫掠,他们要的是疆域。 它给代来城带来的威胁,远非那些打草谷的游牧部落所能比拟的。 「眼下慕容阀出动的,不过是骑兵先锋,目的是扫清我城廓四周的障碍,切断外援。 「」 於桓虎俯身扶住冰凉的城墙,目光投向远处庄稼地里升起的一道道青烟。 那是他的骑兵焚烧民舍、坚壁清野的痕迹。 「骑兵之後,必有大批步卒和攻城器械紧随而来。按脚程推算,约莫三到五天便会抵达。 把我们原本暗中筹备的布防,尽数摆到明面上来吧,不必再藏藏掖掖了,这样更快些。」 他说着,转过身,目光落在长子於睿身上:「两座翼城,布防情形如何?」 於睿拱手肃然道:「父亲大人放心,两座翼城已备足金汁、火油、滚木与箭矢,粮草也囤积了不少。 即便咱们主城无法提供补给,也可独力坚守三到五天。」 於桓虎微微颔首,又转向刘波,下令道:「立刻将我的移文布告四方,晓谕各城城主。」 「遵令!」刘波躬身领命,快步走下城头。 於桓虎眯起双眼,指尖轻轻摩挲着城墙的纹路,沉默思索片刻,缓缓开口。 「慕容阀筹谋多年,绝不会只靠硬攻硬克的手段。很可能,飞狐口也是他们的目标。 腾云,你去亲自坐镇飞狐口。」 赵腾云脸色凝重,匆匆一抱拳,沉声道:「末将领命!」便也快步离去。 於桓虎再度扶住墙头,秋阳落在他的甲胄上,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暖意。 於桓虎忽然沙哑地笑了一声,笑声里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陇上八阀中排名前三的慕容阀,筹谋多年的开国之战,第一刀,斩向了他的代来城。 而他於桓虎,一边要死守坚城,抵挡慕容阀的雷霆攻势,一边又与本阀决裂,公开张贴移文,自立门户。 这份魄力,在外人看来,未免太过疯狂。 可一股莫名的亢奋与刺激,却顺着血脉蔓延全身,让他沉寂已久的热血再度沸腾起来0 他敢翻脸,便有恃无恐。 他不信本阀此刻敢与他彻底反目,不但不敢,还得持续给他提供补给。 只要他能挡住慕容阀的进攻,守住代来城,他在於阀的威望,便会达到顶峰,再无人能及。 到那时,他公开宣称的「代来一脉才是於阀正宗」,也将成为无可争议的事实。 我想成为阀主,终究要靠这外来的兵戈,从刀光剑影中夺取吗? 那就来吧! 於桓虎双眼猩红,带着浓浓野心的一拳,重重地砸在了垛墙上。 「軲辘辘————軲辘辘————」 绵延十余里的队伍,正朝着代来城的方向行去。 一大批由「班门」精心打造的攻城器械,被牲畜拖拽着,人力推拉着,车轮滚滚,碾过土路,扬起漫天尘土,遮天蔽日,声势浩大得令人心惊。 这一次,代来城显然是慕容阀的主攻方向。 慕容阀一次性出动了三千精锐骑兵、五千步卒,还有两万五千多名负责辐重运输的辅兵。 八千锐士出征,再加上两万五千名运载粮秣、器械的辅兵,百里之内的青壮,几乎被徵调一空,可见其志在必得。 攻城之战,大多时候皆是就地取材建造攻城器械。 只因以当时的运输条件,加上攻城器械体型庞大,结实程度也有限,一路上颠簸不休,遇上狭窄的桥梁、挡路的林木,都是麻烦。 更何况,大型器械所需的运输人力畜力,更是要成倍增加,耗费巨大。 因此,大多数军队出征,只会携带工匠与工具,抵达目的地後,便砍树、拆屋,就地赶造攻城器械。 即便对方采取了坚壁清野之策,近处难以找到木料,只要不远处有山林,便能砍伐树木。 再不济,寻一座寺院,寺中的建筑材料,也足够打造一批攻城器械。 一般而言,当地守军极少会冒天下之大不,拆毁自己境内的庙宇,可进攻的一方,却没有这般忌讳,只要能取胜,便无所不用其极。 只是,就地建造攻城器械,即便材料充足,也需耗费不少时间。 小型器械如云梯、钩杆、撞木、简易盾车,凭藉工匠的娴熟技艺,两三天便能批量造出。 中型攻具如望楼、中小型冲车、飞楼,工序更为繁琐,通常需要五至七天。 而大型攻城器械如高楼井阑、重型冲车、牛皮幔车,结构复杂,需要精准的卯拼接、牛皮蒙皮防护,还要增设防火措施,至少需要半个月才能完工。 慕容阀的南境第一大城银城,距离代来城不足两百里。 班门在制造攻城器械时,也已考虑到运输难题,给各类器械都加装了多重车轮,便於拖拽前行,极大减少了运输中的损耗与阻碍。 这般一来,小型攻城器械,三天便可运抵代来城下;即便大型攻城器械,也只需七天,便能全部到位。 这一下,便比就地取材建造,足足抢出了七八天的时间。 慕容阀本打算春季发兵,却被杨灿一再破坏起事策略,他们的野心眼看就要瞒不住,只能仓促抢在秋季出兵。 而秋季发兵,相较於春季,最大的隐患便是距离冬季太近。 一旦寒冬降临,冰天雪地,守城一方依托坚城保暖据守,而野外作战的进攻一方,将会因严寒冻馁、粮草不济,陷入被动,双方的优劣之势,便会彻底逆转。 因此,既然选择了秋季发兵,慕容阀便必须争分夺秒,以闪电战法,迅速攻克一座座坚城。 他们要在严冬来临之前,取得足够的战果,占据几座战略要地,方能掌握战局主动,待来年开春,再继续西进,席卷陇上。 杨灿手持一份绢书,绢书质地细腻,顶头七个大字赫然在目:「於桓虎告诸城主书」 。 此时,他所在的地方,既不是凤凰山上的别业,也不是上邦城主府,而是於阀老宅。 这座承载了于氏两百多年兴盛的府邸,如今成了他暂摄阀务、应对内外危局的临时中枢。 於阀老宅坐落於上邽城腹地,门前是宽阔平坦的青石板街,朱漆大门高达丈余,门板厚重,铜环上的兽首历经数百年风雨侵蚀,纹路依旧清晰,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门内最初是三进三出的院落,两百多年间,经于氏先祖不断扩建,如今已成为七进七出的宏大宅邸。 府中青砖铺就的甬道纵横交错,两侧植满了苍劲的古柏,枝桠斜伸,遮天蔽日,将庭院里映得光影斑驳,透着几分古意与肃穆。 正厅坐北朝南,飞檐翘角,雕梁画栋,虽历经岁月沧桑,却因常年修缮保养,未有半分破败,梁上的彩绘依旧色泽鲜亮,彰显着于氏的荣光。 这座老宅,是于氏立阀以来的根基所在。自于氏先祖在天水建立於阀,便将这座昔日的郡守府,改建成了阀主府邸。 两百多年来,於阀阀主一直在此统治着整个於阀的疆域,直到上一任阀主於醒龙继位,才渐渐有了变化。 於醒龙自幼体弱多病,有相士言,唯有借邦山(凤凰山)的灵气蕴养,方能延年益寿。 自那以後,於醒龙便常年居於凤凰山上。 凤凰山上,原有於家一处别业,本是用来避暑消夏之所。 自从於醒龙长居於此,又经多年扩建修缮,亭台楼阁、粮窖兵库一应俱全,渐渐取代了老宅,成为於阀新的权力中枢。 而这座承载着於阀两百多年发迹史的老宅,便只留了专人打理。 虽说它不再是阀主日常居所,却始终是于氏宗族的象徵,是于氏後人的精神寄托,因此於阀对它的护理修缮,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也正因如此,如今要将阀主一脉迁回这里,只需简单洒扫清理,便能迅速启用,十分便捷。 杨灿本人,其实并不想住进这座阀主府邸。 他本打算在阀主府旁,另起一座总戎府,待新府建成之前,仍旧居於上邽城主府。 反正他此刻还兼着上邽城主一职,打理事务也方便。 可慕容氏突然出兵,於桓虎的移文也随之传遍四方。 外有慕容阀虎视眈眈,大军压境;内有于氏宗族人心浮动,议论纷纷,局势已然万分紧急。 这个时候,作为阀主的仲父、於阀的总戎,他别无选择,只能住进於阀老宅,以便更快捷地处理阀务,统筹全局,稳定人心。 当然,一个外姓人,即便有再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在阀主府中署理公务,有时忙得晚了,还要宿在府中,难免会遭到一些人的非议与揣测。 不过,於阀主母索缠枝没有意见啊,主母大人倒履相迎呢。 主母大人说了,大局为重! 杨灿是为了于氏存续,夙兴夜寐的,他多辛苦啊。 现任阀主於承稷,还是个两岁的娃娃,懵懂无知,自然也不会反对。 杨灿每次来看他,都会带些新奇的小玩具,哄得他眉开眼笑,对这个「仲父」十分亲近。 一阀主母并非等同於阀主之妻,而是指一阀的当家女主人。 现任阀主於承稷年幼,无法亲理阀务,当家主母自然便是他的母亲。 主母与阀主都无异议,那些即便心中不满的人,也只能将非议咽进肚子里,不敢轻易表露。 比如说索大娘子索醉骨,她便对杨灿住进阀主府极为不满。 一想到索缠枝或许还会扮成她,去取悦那个狗男人,她便浑身不自在,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身上爬,汗毛直竖。 可这件事,她有口难言。 她不是一个习惯於把委屈憋在心里的人,可这种事,她只能憋着,毫无办法。 杨灿缓缓念出绢书上的字句:「族中奸人作祟,竟拥立两岁幼童为主,以稚子掌祖宗基业,以家臣操阀内大权,视我于氏三百年宗祀为儿戏,置全族安危於不顾————」 念罢,他冷笑一声,倒是小瞧了於桓虎。 他自己借慕容阀带来的危机,掌控了於阀中枢;而於桓虎,竟也借着这外患之力,要另立中枢,与他分庭抗礼。 同时,对方虽字字悲愤,结尾还不忘说,为了於阀基业,仍要坚守代来。 真要让他成功,这个阀主,那年仅两岁,寸功未立,也无甚威望的小阀主,还真是让也得让、不让也得让了。 「邱澈、秦太光,你们看看这份移文。」杨灿将绢书递了过去。 这二人皆是齐墨的弟子,崔临照如今需留在凤凰山上,安抚(监视)李夫人与废嗣子於承霖,便派了些同门前来辅佐杨灿。 杨灿手下如今不缺武将、不缺工匠,也不缺处理日常事务的行政官员,唯独缺少这些精通文墨、擅长外交与高层次谋划的文士谋臣。 崔临照派来的这些齐墨弟子,恰好弥补了他的这一短板。 杨灿沉声道:「替我拟一篇移文,布告四方。核心要点有二:其一,坚守正统,明确於康稷乃是於阀唯一合法阀主。 其二,抨击於桓虎的僭逆之举,揭露他借外患谋私的野心,但要把握好分寸,不可把他逼得太紧。」 「属下遵令!」邱澈与秦太光齐声拱手答应,二人接过绢书,便仔细研读起来。 他们并未想到,於桓虎这篇言辞犀利的移文,竟是刘波润色撰写的。 而刘波,与他们二人,正是齐墨同门。 这些同门师兄弟,就此打起了笔墨官司。 > 第356章 六字定策 邱澈与秦太光领命而去,要针对於桓虎的移文,草拟一篇针锋相对的反虎移文,以正视听。 恰在此时,被杨灿特意派人邀来的王南阳与赵楚生,联袂抵达了阀主府。 二人神色凝重,显然也已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 一见二人登门,杨灿当即起身关上房门,屏退左右,亲手为他们斟上两杯热茶。 这二人,是他如今最能信得过的自己人。 将茶盏推到二人面前,杨灿在对面椅上坐定,欣然道:「赵兄,王兄,慕容阀大军已然压境,依我判断,代来城那边,此刻怕是已经与慕容家的兵马接战了。」 消息传递是有滞後性的,杨灿这边收到的战报与於桓虎那封挑事的移文是同时送到的。 而於桓虎散布移文时,他与慕容阀的兵马尚未交锋,是以杨灿也只能结合局势揣测着补充。 随後,杨灿便道:「这对我们而言,是危机,也是机遇。我的想法是,御敌、壮大、掌控」,三步并行。」 这六字方略,并非杨灿临时起意,而是他下山之前,与崔临照反覆推敲定下来的。 当时慕容阀虽然尚未发兵,但他们知道慕容阀正在备战,自然可以跳出当下战局的局限,着眼於更长远的布局。 借慕容阀入侵的契机,一步步壮大自身的实力,最终实现对上邽乃至整个於阀的掌控。 巧用战争完成政治洗牌,这般手段古已有之,汉武帝刘彻便是此中高手。 即位之初,他受制於窦太後、外戚、诸侯王与军功老臣,军权分散,皇权旁落,处处掣肘。 恰逢边境匈奴作乱,他当机立断,发动对匈奴的讨伐之战,趁机提拔卫青、 霍去病等寒门亲信执掌军权,一步步架空窦婴、田盼等旧军功集团与外戚势力。 他又以「出征不力、畏战通敌」等罪名,清洗那些不肯臣服的宗室、列侯与老将。 战争期间,他推行军功爵制、盐铁官营、算婚告婚之法,以此手段把财权、 军权、人事权尽数收归朝廷。 再辅以其他一些博弈之术,最终实现了皇权高度集中,彻底终结了自汉初以来便「郡国并行、外戚干政」的格局。 杨灿便是要利用这一契机,但他也清楚,御敌、壮大、掌控三者必须同步推进、相互支撑。 御敌是根基,唯有守住于氏的疆土,才能有立足之地。 而在守城的过程中,他便可名正言顺地整合於阀资源,安插自己的心腹,借慕容阀的外部威胁,削弱於阀内部的反对势力,一步步强化自身的实力与声望。 「第一步,当然是守。」 杨灿道:「慕容阀实力超过於阀,硬拼绝非上策,我们需用拖延战术,耗尽他们的锐气与实力。 在守中积蓄力量,在守中等候转机,更要借着守城之机,磨合府内山头林立的各方势力,拧成一股绳。」 他看向赵楚生,道:「赵兄,天水工坊的各项研究与常规建造,暂且搁置。 除了那些仍可销往丝路、换取粮草与兵器的非战争必要物资,其余生产一律停止。 所有匠人,全部转为战略物资生产匠师,重点打造守城器械。 弓弩、箭矢、刀枪、甲胄、投石机,凡能用於守城的,皆要全力赶制。」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另外,所有精於建造的大匠,尽数投入上邽城的加固工程。 加筑城墙、加固城门,全力提升城池的防御能力。同时还要修筑地堡与暗道,以备不时之需。 苍狼峡关隘地势险要,依山就势修筑,所需时间本就不长,但眼下战事紧急,刻不容缓。 我会加大人力物力投入,务必尽快将其建成可用的战争堡垒,作为上邽西部的屏障。 此事,还请你加派几名得力大匠前往督办。」 赵楚生当即点头应下,虽身为研究型人才,苦心钻研的计划被突然打断,心中难免心痒难搔,但轻重缓急他分得清楚。 杨灿又将目光投向王南阳:「南阳兄,巫门这边,可以让安排在六疾馆及各处药馆的同门,公开招募弟子了。 目前,只管重点培养弟子们对於刀箭疮伤的包紮与治疗。 我不需要他们马上成为能妙手回春的郎中,只要能成为熟练的学徒。 能替郎中分担一些基础的包紮、换药、看护工作,让精於医术的郎中能腾出手来,救治那些重伤的士兵就好。 告诉你的巫门同仁,接下来,他们很可能每个人都要独当一面,所以,请他们一定要广收门徒,并且倾囊相授。」 这是对巫门大有助益的事,就算有当师傅的秘技自珍,总想着先考察一下弟子的品性和为人,可只传授一些打下手的技艺,谁会藏私呢? 是以王南阳欣然应允,心中对杨灿愈发敬重,知晓他是真的在为巫门谋划出路。 安排完巫门要广招「男护士」的事情之後,杨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对了,秦地墨者与巫门之中,有没有对本业不太热衷,却在其他方面有专长的人? 无论是擅长谋划、吏治、精算,甚至是擅长写写画画的,你们都可以举荐上来。 齐地墨者那边,已经给我送来了一些人手,但仓促之间,许多门人还来不及赶到上邦,我眼下急需更多可用之人。 我要将这些人安排进上邽城各司各署,担任城门督、牙门将、粮官、兵库吏、驿吏等职。 这些职位看似不高,却个个关乎要害,必须由自己人掌控,才能确保政令畅通,不出纰漏。」 一个门派之中,难免有对本门专业不感兴趣之人,或是幼时热衷,长大後兴趣转移,或是本就志不在此。 能为这些人安排一个更适合自己的去处,既能人尽其才,也能为杨灿分忧,王南阳与赵楚生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这二人之中,赵楚生倒还罢了,王南阳的感触尤为深刻。 想当初,他们托庇於慕容阀门下时,不过是被当成用完即弃的棋子,从未被真正重视。 而杨灿如今的每一步举措,都是在引他们走向光明,为他们铺就一条真正的康庄大道。 一时之间,王南阳心中感激不已,竟生出几分想把常向自己打听杨灿情况的几个小师妹引荐给他的念头。 只是一想到潘师妹,又怕自己这般做,会被她痛殴一顿,终究还是压下了心思。 赵楚生与王南阳刚一离开,亢正阳、程大宽与病腿老辛便接踵而入。 这座於阀老宅的书房,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是一间小型议事大厅,宽肃穆,人一踏入,便不由得心生敬畏。 亢正阳、程大宽与病腿老辛,虽是最早追随杨灿的老人,却不敢像赵楚生、 王南阳那般不拘小节。 人家一个是将钜子之位传给杨灿的墨门前辈,一个是师妹已然托付给杨灿的巫门中人,他们怎敢托大? 杨灿示意三人落座,可三人却连连推辞,只恭敬地垂手站立。 杨灿无奈,也不再勉强,便直接开口安排事宜。 「袁成举死後,司法功曹一职便空了出来。」 杨灿的目光落在了程大宽身上。 「司法功曹掌管上邦城治安,还手握节制捕盗掾、调动城防卒的权力,大宽,这个位置,你来坐。」 程大宽心中一喜,连忙叉手躬身,沉声应诺:「末将遵命!」 杨灿又看向亢正阳:「如今战事在即,新兵要招,老兵要练,但还有一件事更为紧要:统合各路人马。 眼下城防兵、部曲兵、乡兵各自为战,令不出一门,形同散沙,这般模样,如何能抵挡慕容阀的大军? 你要做的,便是将这些兵马统合起来,编练成一支完整的军队。 各军现有将领,依旧可以各领其军,但必须纳入统一军制之下,接受统一管理与指挥,此事,就交由你全权负责。」 亢正阳抱拳领命,声音铿锵:「末将定不辱使命!」 最後,杨灿看向腿老辛:「阀主府与城主府的防务,从今日起,全部交由你负责。 李叶那个人,你先用着,暗中观察,若他真心臣服,不妨重用;若他两面三刀,心怀不轨————」 瘤腿老辛心领神会,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沉声道:「末将晓得了。 杨灿点点头,又叮嘱道:「战事一开,很快便会有流民涌入上邽城。 你们三人各自留意,那些身材魁梧的农夫、出身猎户的汉子,不妨尽数招入军中。 一来可以补充兵源,二来流民中少了青壮,也不易滋生事端。」 随後,杨灿与三人就兵马统合、整编的细节仔细商议了一番,确认无误後,才让他们各自离去。 只要这番整合能够成功,除了地方豪强手中的私兵,整个上邽地区的兵权,便能真正集中在他的手中。 三人走後,杨灿又让人去请易舍。 易舍此前先行赶回上邽,妥善处理好了黑石部落与左厢大支的物资贸易,之後便一直留在城中。 他负责打理於阀商贸,虽此前被索家挤兑得处境尴尬,却绝非庸才。 他深谙草原部落的喜好,这些日子一直在上邽奔走,尤其是在天水工坊附近,频频与李建武打交道。 天水工坊的核心区域,即便他身为於阀执事,也无权进入,只能通过李建武,暗中打探工坊的产出。 他心中早已盘算妥当,打算亲自押运一批合乎游牧人喜好的物资前往草原,游说草原诸部投向於阀、投向杨灿。 只有建此大功,他才能掌更大的权力,成为於阀地面上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他太想进步了。 易舍还没到,门外却传来通报,说是独孤婧瑶求见。 杨灿微微一怔,随即吩咐传见。 片刻後,独孤婧瑶身着一袭素白衣裙,款款地走进了书房。 一踏入书房,独孤婧瑶便在心中暗叹一声:「嚯,好大的书房,比我家的正书房还要大上一圈。」 杨灿站在书房尽头,目光落在那个袅袅走来的清丽身影上。 他也觉得这书房太大了,都直视人家姑娘半晌了,人才走到面前。 独孤婧瑶敛衽微微施礼,声音轻柔得体:「见过杨总戎。」 杨灿含笑让座,又亲自上前为她斟茶。 方才与王南阳、赵楚生商议的是机密要事,所以他把书房内的僮仆遣退了。 这书房太大,现在再让他们回来,他得用喊的,还不如自己亲自斟茶伺候。 可这番举动,落在本就因先前种种事情,在他面前变得敏感的独孤婧瑶眼中,却不由得让她芳心一跳。 他为何要亲手为自己斟茶?是不想有人进来打扰,还是————他想亲近我些?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罗湄儿者,易自我攻略。 独孤婧瑶也开始心思多疑了。 杨灿斟好茶便礼貌地在她旁边椅上坐下,中间只隔一道放茶的条几。 杨灿笑问道:「独孤姑娘今日登门,可有什麽要事?」 独孤婧瑶定了定神,端正坐姿,神色肃然起来:「不瞒杨总戎,上次幸得您提点,告知慕容阀包藏野心、意图入侵之事。 小女回去後,便将此事一五一十告知了家父。家父对杨总戎的善意感激不尽,特意让我返回上邽,一来是牵挂————」 她顿了顿,原本想说牵挂罗湄儿的安危,可那丫头如今虽仍与她在「陇上春」做邻居,却早已闹得形同陌路,大有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两家的奴仆也察觉到了主人间的嫌隙,彼此见面也多了几分敌意。 这话自然不便当着杨灿的面说,是以她稍作停顿,还是继续说道:「一来是牵挂湄儿妹妹的安危;二来是向杨总戎当面致谢;三来,便是想向您打听一下,眼下的战事,究竟是何情形。」 如今慕容阀的兵马虽尚未打到上邽,可城中的气氛已然变得严峻起来。 「陇上春」住的皆是非富即贵之人,嗅觉最为敏锐,早已察觉到了不对劲。 独孤婧瑶此次前来,也算是替家族打探虚实。 杨灿知道此事无需隐瞒,便坦率地道:「不瞒姑娘,慕容阀已然出兵了。」 即便早已有所预料,听到这话,独孤婧瑶的心还是猛地一沉。 她急切地问道:「他们的兵马,如今已至何处?」 杨灿摇了摇头,莞尔一笑:「我於家也不是泥捏的豆腐,哪能一碰就散? 实不相瞒,我此刻收到的消息,还是他们正挥兵进逼代来城,尚未有交手的战报。 但按兵马行进的脚程推算,这消息送到我手中时,代来城那边,想必已经开战了。」 独孤婧瑶沉默片刻,又道:「听说,代来城的於桓虎,已传移文於各方,声称要自立为阀,脱离于氏本宗?」 杨灿平静地道:「他不过是挟危自重罢了,不会因此叛逃。 阀主也不会因此就讨伐於他,此事,并不会影响代来城继续阻挡慕容阀的兵马。」 顿了顿,杨灿又补充道:「我正在筹措物资,打算立刻往代来城输送箭矢八万支、驮马百匹、骡驴百匹,助於桓虎守城。」 独孤婧瑶听了,有些意外地看了杨灿一眼,轻轻点头,赞叹道:「杨总戎胸襟宽广,以大局为重,令人钦佩。只是————」 她咬了咬唇,有些难为情的样子,终究还是问道:「杨总戎以为,於桓虎,守得住代来城吗?」 这回,轮到杨灿沉默了。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胜败,无从预料。但慕容家实力雄厚,此番又是有备而来,自不可等闲视之。 我正打算联系索家,向他们求取最直接的武力援助,唯有联手,才有更大的胜算。」 刚开战便向索家求援? 独孤婧瑶心中一动,暗自思忖:这般看来,这位於阀总戎使,其实也对这场战事的结果,并无把握啊。 一时间,她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 独孤家在听闻独孤婧瑶带回的消息後,确实对杨灿颇为欣赏,甚至动了爱才之心,想将他挖去独孤阀效力。 但这并不代表,独孤阀会倾向于于阀。 事实上,此前独孤婧瑶之所以离家出走,便是因为家族有意撮合她与慕容阀次子慕容宏济。 由此也能看出,独孤阀与慕容阀的关系,本就更为亲密。 是以,对於这场沉寂了两百多年、由慕容阀挑起的陇上战争,独孤阀的心态极为复杂,既有紧张,也有期待。 独孤阀并无争夺陇上霸主之野心,索、元、慕容三家乃是八阀之中实力最强者。 独孤阀主清楚,即便参与争霸,独孤家也未必能走到最後。 但他们可以做追随者,追随那个最有希望成功的人。 成为开国元勋,让独孤家成为一国之大姓,岂不胜过陇上一阀? 於家比独孤阀还弱,从来都不是独孤阀考虑投效的对象。 可若是慕容阀在於阀面前,表现得并非那般势不可挡,独孤阀便会继续保持中立,静观其变。 然而慕容阀对於阀的战事,若是摧枯拉朽、势如破竹,独孤阀会不会果断向慕容阀示好? 而她,会不会又被家族推出来,作为联盟的筹码,嫁去慕容家? 杨灿已然成了於阀的总戎使,这既是荣耀与权柄,也是一道深深的烙印,他只能与於阀共存亡。 到那时,独孤家,会不会成为捅向杨灿背後的那把刀? 一时间,独孤婧瑶心中纠结不已。 她知道,父亲素来宠她,可父亲同时也是一阀之主。 但凡涉及家族命运与长远利益的事,父亲绝不会因为她而改变既定的决策。 这是她的父亲作为独孤阀主,从小便要学会的第一个道理。 杨灿见独孤婧瑶低头不语,神色变幻,心中顿时生出几分警觉。 他微微一笑,试探着问道:「独孤姑娘,怎麽了?难不成,你们独孤家,想出手帮助我们於阀不成?」 独孤婧瑶苦笑一声,道:「杨总戎说笑了,一阀的行止,只能是基於整个家族的利益。我家和慕容家平素交情不错,一旦————,无论如何,也没有站出来和慕容家作对的道理。」 说着,她已经因为内疚与心虚,微微低下了头,那欲言又止的模样,落在杨灿眼中,便多了几分异样。 一旦如何?杨灿心思电转,将她未说出口的话牢牢记在心里,面上却不动声色,打了个哈哈,主动岔开了话题。 「正该如此。杨某如今代摄於阀政务,也才真正明白,身在其位,必谋其政的道理。来来来,姑娘请喝茶。」 就在这时,罗湄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她一踏入书房,便看到杨灿与独孤婧瑶并肩而坐,中间只隔了一张窄窄的茶几。 杨灿端着茶盏,正微笑着递向独孤婧瑶,而独孤婧瑶则含羞低头,一副欲语还休的模样。 罗湄儿的心头火,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这个小贱人,果然是不死心,竟然跑到阀主府来勾引杨灿! 她二话不说,甩开引路的小厮,大步就冲了过去,脸上却装出一副笑意。 「杨总戎,婧瑶姐姐,你们都在呀,可真是太巧了。 t 引路的小厮一听这话,顿时松了口气。 方才他本想先入内通报,可这位罗姑娘却说,她与杨总戎相熟,与独孤姑娘更是密友,无需客套,不由分说就闯了进来。 小厮还担心会引得杨灿怪罪,如今见三人这般「熟络」,便放下心来,悄悄退了出去。 杨灿与独孤婧瑶听到罗湄儿的声音,齐齐转头向门口看来。 书房太大,罗湄几走得风风火火,都踢飞了裙摆,此刻离他们还差着几步距离。 杨灿微微一诧,放下手中的茶盏,笑着站起身来:「罗姑娘,你怎麽来了? 」 「有点私事,想请教杨总戎。」 罗湄儿信口答道,目光却似笑非笑地看向独孤婧瑶:「婧瑶姐姐怎会在此?」 罗湄儿是听自家下人说,看到独孤婧瑶乘了马车出去,听到她吩咐了一句「阀主府」,反应过来是去找杨灿的,这才追来的。 独孤婧瑶自然不便说出,她是代表独孤家族,试探於阀应敌的信心和实力。 再说了,我跟你罗湄儿早就闹翻了好麽? 於是,独孤婧瑶神色一冷,语气凉凉地道:「好巧,我来求见杨总戎,也是有点私事请教。」 罗湄儿甜笑道:「原来是这样啊,那你先请,我等会再说。」 说完,她也不等杨灿让坐,就在对面椅上坐下。 只见她上身端正,不倚不靠,头正颈直,目视前方;双膝并拢,双脚交叠,脚尖微微指向左侧,左手在下、右手在上,娴静地叠放在膝上。 标准得如同教科书般的世家贵女坐姿。 瞧她这副死样子,独孤婧瑶俏脸便是一沉,她浅笑起身,对着杨灿敛衽一礼,柔声道:「好,总戎方才所言,婧瑶都记下了。改日我再登门,复向总戎请教。」 说罢,她向罗湄儿微微颔首示意,再次转向杨灿,温声道:「总戎有客,婧瑶便不打扰了,无需相送。」 说罢,独孤婧瑶转身便向书房外走去。 她步履轻缓,只移碎步,腰直肩平,身姿稳如静水,裙幅微动却不扬,足尖轻落而无声,双手交叠压於腹前—————— 又是一套标准的贵族少女行走姿态,与罗湄儿方才闯进来时龙行虎步、裙摆翻飞的模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罗湄儿看在眼里,心中的怒意更甚:她果然处处都以打压我为乐! 杨灿也隐隐察觉到,独孤婧瑶与罗湄儿之间,似乎生了嫌隙,却不知缘由。 这种女子之间的纠葛,他也懒得打听,便走上前,为罗湄儿也斟了一杯茶,问道:「罗姑娘,你今日前来,到底有什麽事?」 见终究是挤兑走了独孤婧瑶,罗湄儿心中的火气消了几分,便对杨灿笑道:「的确有事。我听说,慕容阀已经对於阀开战了?」 「不错。」 「那我现在走,还来得及吗?」罗湄儿看着杨灿,可怜兮兮地问。 杨灿苦笑一声,道:「你若早几日动身,也就罢了。 如今战事一起,双方会游骑四出,搜集情报,劫杀对方信使。 许多山贼马匪也会趁火打劫,四处活动,这路————真是不安全了。」 罗湄儿泄了气,喃喃地道:「我就知道,哎,要是耽搁久了,等我回家,我爹一定会扒了我的皮!」 杨灿也有点无奈,可要让他告诉罗湄儿现在还能走,真出了事怎麽办? 就算让他派人护送,他也不敢保证一定安全啊。毕竟眼下局势混乱,变数太多。 罗湄儿蹙着眉头,苦恼地嘟嘟囔囔了半晌,忽然眼睛一亮,擡眼看向杨灿。 「那成吧,看来一时半会我是走不成了,那我搬去你家小住,可好?」 杨灿听得一呆,自己遇刺之後,不是她自己坚持要回「陇上春」住的吗?怎麽如今又要搬回来? 杨灿顺口问了一句,罗湄儿听了,便俏巧地白了他一眼。 她理直气壮地用家乡话道:「陇上春」酒家贵得勿得了呀,我带个盘缠实梗用法实在吃勿消,再住落去,我身浪个铜钿便要用光哉!」 杨灿只觉得耳边一阵软糯,像是吃了一口黏糊糊的糖年糕,连嗓子眼都被黏住了。 虽说罗湄儿语速不快,他勉强也能听懂个大概意思,无非是说「陇上春」消费太高,她的盘缠快要用完了。 面对这麽个搞怪少女,杨灿只能苦笑道:「自无不可,你要住,那便住。」 见杨灿答应得爽快,罗湄儿顿时喜笑颜开,也不再装什麽淑女了,一跃而起,拍手笑道:「好唻好唻!阿灿,侬待我真个好得勿得了!我这就转去搬物事,马上就到侬屋里!」 那一口吴侬软语,杨灿只觉得好听,但说的是什麽意思,他的「翻译功能」却没跟上。 直到罗湄儿都快走出书房了,他才反应过来。 杨总戎成了「阿灿」,他大人大量,就不计较了。 可「侬屋里」是什麽鬼? 我是说,你可以搬去我府上,不是搬到我屋里啊。 杨灿自然不知,在罗湄儿的家乡方言里,「屋里」便是「家里」的意思,而「困房」才是卧房。 他伸出尔康手,想要喊住罗湄儿,却只抓住了书房门口那一闪即逝的一抹裙影。 罗湄儿,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 第357章 逐利 独孤婧瑶出了阀主府,吩咐车驾缓行,青帷马车便缓缓穿行在上邽街头。 她的情绪有些不高,因为她觉得自己亏欠了杨灿。 如今杨灿是於阀总戎,肩扛着於阀的存亡,而於阀正被一股远比自身更强悍的势力攻击着,可她呢? 她非但没有帮忙,还要冷静地守在一旁,冷眼看着於阀在风雨中挣紮,等着它气绝垂危的那一刻,再决定,是趁机扑上去分一杯羹,还是向那位胜利者摇尾示好。 她尚还年轻,终究无法全然抛却个人情愫,纯粹站在家族利益的角度看待这场纷争。 所以,她心中那份对杨灿的亏欠,便越来越深,可这是她个人道德层面的东西,她无法因此左右家族的决定。 罢了,回家吧。 独孤婧瑶快怏地想,既然不能对杨灿施以援手,那就离开。 她做不到那般冷静自持,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杨灿身陷险境,自己却只做一个冷漠的观察者。 马车行过一片坊巷空地时,独孤婧瑶从车厢窗口,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小青梅。 她换了件半旧的素色衫子,正站在空地中央,指着周遭的地界,似乎在解说着什麽。 独孤婧瑶没有让车停下,反正此时行的本就缓慢。 很快,她又看见了上邦城的老城主李淩霄。 这个皓发白须的老者,正与青梅这位妩媚少妇一起指挥工匠们搭建起一座座棚屋。 围观百姓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地飘进车内,「流民」「安置」「赈济」几个字眼,落入了她的耳中。 独孤婧瑶不由眉梢微挑,心底泛起几分诧异:「慕容阀的兵锋才刚至边境,他竟已想到了在上邽安置流民的事了?」 上邽可是於阀的根基所在,地处中心,难道杨灿竟这般没有信心,认为慕容阀能一口气打到上邽城下麽? 可若真是到了那一步,於阀便是大厦将倾、回天乏术,到那时,再去赈济灾民,又有什麽意义? 然後,看看杨灿派的这两个人,一个是杨灿的如夫人,一个是前任上邽城主,两人都是排除在现在的於阀官员序列之外的。 因此他们出现在这里,只能代表是受了杨灿的私人嘱托,这不是在邀买人心麽? 如果杨灿真的对抵挡慕容阀的大举来袭毫无信心,又何必大费周章地做这种邀买人心的事? 这个杨灿,他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麽药,难不成,他真有办法力挽狂澜? 独孤婧瑶暗忖着,「陇上春」酒家,已经到了。 酒家後院的客栈里,罗湄儿俏生生地站在那里,一身轻便装束。 一名侍卫快步上前,对她抱拳道:「姑娘,咱们的行囊已尽数装车,这便动身吗?」 「不急不急。」罗湄儿摆了摆手,笑吟吟的:「你们先歇着去吧,待独孤姑娘回来了,咱们再走。」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杨灿盛情邀请她入住杨府,不让独孤婧瑶看到,那不白住了麽? 罗湄儿的快乐,就是这麽简单。 至於被拦在上邦,以及於阀和慕容阀的战争,罗湄儿是半点也不放在心上。 在这种狼烟四起的动荡格局下,能威胁到她的,从来都不是慕容阀这种割据一方的大势力。 他们不会轻易得罪像她这种出身的人,那些流窜的贼寇、剪径的蟊贼,才是毫无秩序、不受约束的破坏者。 於骁豹收到他二哥於桓虎的「移文」之後,就上了凤凰山。 这是阀务,却也是家事,不能不让大嫂知道。 李夫人穿着一身素衫,盘膝坐在蒲团上,一手捻着佛珠,一手展阅着那封移文。 待她看完通篇内容,轻轻将移文放在案上,面上不见丝毫表情。 只是看向於骁豹时,她才苦笑了一声,有些感伤地道:「醒龙、桓虎、骁豹,一母同胞三兄弟啊,如今竟————」 半晌,她才喟然一声叹息:「三弟,你大哥去了,你二哥又自立了门户,我们孤儿寡母的,往後可就全靠你庇护了。」 於骁豹在心底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儿,去年我上山打秋风时,大嫂你可不是这麽说的。 不过,事到如今,那些过往的芥蒂,也不必再斤斤计较了。 近来连番经历世事磋磨,原本性情跳脱的於骁豹,性子也确实较从前沉稳了许多。 他欠了欠身,说道:「嫂嫂尽管放心吧,如今凤凰山上已是铁板一块,内外上下,皆是嫂嫂的心腹之人。」 「再者,山上如今建有九处粮窖,东顺大执事需率领廪卒常驻山上,他也是忠诚可靠之人。 小弟的陇骑,也驻紮在邦山脚下,若有异动,驰援山庄用不了一个时辰。 这般布置,还护不了嫂嫂与承霖侄儿的周全吗?」 李夫人手中的佛珠「咔」地一停,眸光微微深沉了一刹,试探地问道:「三弟,你大哥在世时,本属意承霖继位。如今众家臣却推举了康稷,你————怎麽看?」 「我就这麽坐着看。」於骁豹的白眼儿真的翻了出来,这老嫂子还不死心呐?於家还禁得起折腾吗? 他本就是个耿直的性子,说话不绕弯子,直言不讳地道:「大嫂,承霖是你儿子,康稷是你孙子,都是於家血脉,谁做阀主,大差不差。 如今既已选定了康稷,也已告示四方了,那就如此吧,咱们於家,禁不起继续折腾了。」 李夫人脸色阴沉下来,却没再说话。 於骁豹诚恳地道:「大嫂,你和承霖,安心住在山上便好,我於骁豹对天发誓,定护你与承霖一世平安富贵。」 「杨灿若是忠心於家,哪怕他想做周公,我也听之任之。 可他若是对嫂嫂与承霖侄儿有半分加害之心,我便尽起麾下游侠儿,与他不死不休!」 李夫人黯然沉默了许久,终究是摆了摆手,疲惫地道:「多谢三弟,你自去忙吧。」 於骁豹知道她心中不快,却也不甚在意。 从前在阀主大哥、强势二哥面前,他都是有话直说,如今自然也不会怕了一个守寡的嫂子。 方才那番话,他本就是故意敲打,免得这女人不安分。 见李夫人不悦下了逐客令,於骁豹也不拖沓,拍了拍屁股,转身就走了。 於骁豹上山拜见李夫人的同时,杨灿正在阀主府的正厅,会见索阀代表索醉骨。 自从上次凤凰山一别,索醉骨便打心底里不想再见到杨灿,一看到杨灿,她就不舒服,浑身不舒服。 可今日杨灿相邀,她却不能不来。 因为这场会晤,是杨灿代表於阀,与索阀商议要事,她身为索阀代表,没有推脱的道理。 索醉骨素来偏爱红衣,她那明艳张扬的五官,也压得住红。 今日她依旧一身红裳,与杨灿见礼後,便从容地在客位上坐下。 杨灿看着丫鬟为她奉上香茗,没有半句寒暄,直接切入了正题。 「大娘子,九月既望,辰时初,慕容阀师次於野,兵锋直指代来。他们,正式对我於阀开战了。」 索醉骨坐得原本端庄的娇躯,陡然绷紧了几分,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兴奋。 这世间,少有人喜欢混乱,可对於那些渴望从既定秩序中寻找机遇、壮大自身的人而言,混乱,才有机会。 对索醉骨来说,陇上狼烟四起,也正是她在大洗牌中趁势崛起的机会。 杨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道:「我今日请大娘子前来,是希望能得到索家一个明确的支援承诺。」 索醉骨微微一怔,迅速稳住了心神。 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借着这个动作,快速梳理着思绪o 等她再度擡眸看向杨灿时,语气里便带着几分戏谑:「杨总戎,你这麽要求,是不是有些太迫不及待了?」 杨灿一愣,反问道:「大娘子何出此言?」 索醉骨道:「慕容阀才刚刚开战,贵方便急着索要支援,难道於阀已经脆弱到如此不堪一击了?」 杨灿这才明白她的意思,忙道:「大娘子,并非我于氏不堪一击。 只是首战之胜负,关乎势」的形成,所以,愚意以为,不可不慎。」 索醉骨带着一抹古怪的神气,看着杨灿正襟危坐,侃侃而谈的模样。 她心中腹诽:这混蛋那般肖想过我,此时是怎麽做到面对我时还如此若无其事的? 一想到————不能想! 索醉骨颊上一阵燥热,坐姿微微调整了一下,假作感兴趣地向前压了压身子:「哦?关乎什麽势?」 杨灿迎着她的目光,缓缓道:「大娘子可知,陇上八阀两百年来,虽时有小摩擦、小纷争,却从未有过真正的大规模战争。 这一战,必将牵动各方目光,八阀之间的平衡,一旦被打破,便再也无法恢复原样。」 「届时,各方势力无论想要参与其中、避世自保,亦或是成为这场纷争的主导者,都只能踏入这片狩猎场。 若是慕容氏首战告捷,兵进神速,一举拿下我於阀数座城池,便会形成慕容阀不可敌」的势。 那些观望的、投机的势力,定会纷纷投向慕容阀。攀附强者,本就是乱世之中的生存之道。」 「到那时,慕容阀的势力便会像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届时不光对我於阀,便是对索阀而言,也将是一个更加棘手的对手。这便是势」的力量。 所以我认为,索家越早介入,越早表明立场,便越能打压慕容氏的气焰,让那些观望者不敢轻易下场。」 说到此处,杨灿目光恳切地看向索醉骨:「不知大娘子以为,我说的可有道理?」 索醉骨及时敛去眸中那抹古怪的意味,轻咳一声,缓缓颔首。 「你说的,不无道理。只是杨总戎,你是不是高估了一场战斗的影响?」 索醉骨性感妩媚、线条明朗的唇角轻轻勾了勾,似乎在嘲笑杨灿的夸大其辞。 「八阀阀主,哪一个不是城府深沉之辈?即便其中一人智拙,身後还有整个门阀的谋士辅佐。 他们怎会仅凭一场胜利,便断定慕容阀能一路所向披靡,从而贸然押上全部身家?」 「更何况,於阀在八阀之中,实力本就垫底,慕容氏身为前三的门阀,又筹备多年,能打败你们,那是理所当然。 这般情理之中的胜负,又怎能撼动那些老谋深算的阀主们?」 杨灿脸色一沉,语气也冷了几分:「那麽,你们索家打算何时下场? 贵我双方缔结的盟约,难道只是一纸空文,毫无约束力?」 怒了,他怒了,索醉骨嫣然而笑,她忽然很喜欢这种能拿捏住杨灿的感觉。 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无能狂怒,就好像索缠枝那个不争气的死丫头替她吃的亏,都被她找补了回来似的。 她的心里,居然有点暗爽。 「杨总戎,你急什麽,」索醉骨笑吟吟地道:「答应於家的事,我们索家自然不会食言。」 她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碗,轻轻拨弄着茶叶,悠然道:「索家不会坐视於阀覆灭,兵,是一定会出的。 只是你们双方才刚刚接战,尚未真正交锋,便要我索家出兵奔赴一线,这要求,未免太过不合情理了。」 她擡眸睇着杨灿:「这就好比,你我较量,刚拉开架势,我便自觉不敌,真接把助拳的朋友推到前边挡灾,杨总戎觉得,这是人干的事儿?」 杨灿一愣,话音落下,索醉骨自己也是一愣。 不对,这个比喻,怎麽莫名有些眼熟? 索醉骨心中一急,刚喝到嘴里的一片茶叶直接便吞了下去。 「咳咳,我就是胡乱打个比方。杨总戎,我们索家若是此刻发兵,族老们会同意吗?我们又如何向索家将士们交代?」 杨灿眉头一皱,沉吟道:「那麽依大娘子之见,索家要等到何时,才可以出兵?」 索醉骨缓缓放下茶碗,悠然道:「自然是要等到,於家已经竭力抵抗,拼尽了全力。 哪怕最终不敌,也已然打出了你们於阀的勇气,打出了你们於阀的决绝————」 「换而言之————」杨灿猛地截住了她的话,语气里满是愤懑。 「等到我们把慕容家的兵拖得精疲力尽、伤损惨重、士气低落时,你们索家再大举出兵,坐收渔翁之利?」 杨灿拍了一下身旁的案几,怒道:「我於阀将士浴血奋战,拼尽全力消耗慕容氏的力量。 等到我们筋疲力尽,索家再出兵捡便宜,坐收渔翁之利,这就是索家所谓的联盟支援? 这不就是摘桃子吗?」 索醉骨脸色一沉,不悦地道:「杨总戎言重了,谁要摘你的桃子? 纵然是盟友,也没有全然无私的援助吧?若非为了利益,谁会甘愿折损自己的兵马?」 她话锋一转,反问杨灿:「代来城那边,於桓虎正在抵抗慕容氏的进攻,你身为於阀总戎,有直接发兵支援吗? 你不也在观望,在等待,在做和我一样的事情吗?」 杨灿似乎在压下心头的不满,沉默片刻,才深深地吁出一口气。 「好,直接的武力援助,既然索家现在做不到,那麽粮草、军械、药品等物资,索家总该可以支援一些吧?」 索醉骨闻言点了点头,倒是爽快起来,毕竟是盟友,不能逼得太紧。 「这些事,虽然不是由我做主的,但是这个要求,我想家父是会答应的。杨总戎若有需求,可列一份————」 她的话还未说完,杨灿已经往袖中一掏,「嗖」地掏出一份手劄,递到她的面前。 「我於阀急需的物资,都已列在这份清单上了。」 杨灿正色道:「还请大娘子尽快把这份清单传回索阀,早日送来支援。 此举,不仅能解我於阀燃眉之急,也能提振天水军民抵抗外侮的信心啊。」 索醉骨有些茫然地接过杨灿递来的清单,轻轻一扯,那折页便扯成了长长一条。 看着上边那密密麻麻的物资名称,索醉骨总觉得,这是杨灿给她下的套儿。 ps:前天一气睡了十二个小时,昨天早上起来感觉好了,好有精神的感觉。 身上也不酸痛了,一早起来就干活,一天下来,居然写了一章三千多,一章四千多,一章淩晨的七千多,脑子只歇了一天,居然比平时还灵活。 然後今天起来又废了,忽然又开始浑身酸痛,脑子浑酱酱的,不像前天那麽严重,当时走路都颤巍巍的双腿无力,但精力无法集中,这一章从早写到晚 第358章 独断 会见官员、听取汇报、决断政务、部署诸事———— 於阀上下的一切,此时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战争而运转着。 而在这台庞大机器的运转中,杨灿就是决策中心的唯一首脑。 凡事皆需他用印通过,只要他在文书上落下了印信,立刻便会有无数人闻声而动,或者是有巨额的财资流转四方。 更有甚者,无数人的生死荣辱,亦只在他一言之间,即便是慕容阀嫡次子慕容宏济,连同慕容族中的重要人物慕容渊也不例外。 此时,朱大厨便腆着一副愈发富态的大肚皮,安静地站在杨灿案前。 此刻杨灿正埋首批阅着一份军需物资的调令,见他来了,杨灿也只是微微一顿笔,擡起头看他:「大厨啊,慕容家那两个痴呆儿,近况如何?」 朱大厨脸上立刻露出几分啧啧称奇的神色:「回总戎,那二位如今可是好得不得了自从失智之後,他们俩是能吃能睡,身子骨愈发结实了。这几日天气冷了,可他们还是喜欢在地上睡,被子都不盖,却连风寒都不染,着实奇怪。」 朱大厨还是话多,大抵是当厨子多年,养成了絮絮叨叨的习惯。 杨灿微微颔首,吩咐道:「安排一下,把他们送走吧。」 「是!」朱大厨立刻挺直了身子,只不过这个动作也只是让他圆滚滚的肚皮颤悠了几下,权作是行礼了。 「属下这就去办,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二人送到元阀地界去。」 「不。」 杨灿握着毛笔的手轻轻摇了摇:「送去————独孤阀的地盘吧,不用杀了,留他们一命。」 朱大厨一愣,不过他却没有多问,只是大肚皮又颤了颤,恭声道:「是!属下即刻安排。」 杨灿点头,目送他转身离去,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独孤婧瑶那日欲语还休的模样。她望着我时,眼里有些愧疚呢。 婧瑶姑娘,为了不让你觉得亏欠了我,我便送你家一份礼物好了。 这份礼物送到,你爹一定不会再有结盟慕容氏的念头了,你看我对你多好。 杨灿的唇角勾了勾,只要慕容宏济和慕容渊出现在独孤阀的地界,便等於彻底斩断了独孤阀与慕容阀结盟的所有可能。 即便慕容阀不相信这两人的遭遇是独孤阀所为,独孤阀也不会相信慕容阀的示好了。 谁知道慕容阀主是不是为了天下霸业,暂时隐忍,实则怀恨在心? 独孤阀或许不会因此便倒向於阀阵营,却永远不可能再成为慕容阀的盟友。 黄昏渐至,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地面上,房中光线渐渐昏暗下来,已到了掌灯时分。 杨灿停下手中的笔,长长地吁了口气,肩头微微松弛了几分。 大权在握、一言决人生死的滋味,的确快意无穷,可这份权力背後,承载的重量也足以压得人喘不过气。 享受权力带来的尊荣与便利时,终究要承受这份责任带来的无尽压力。 其实以杨灿的精力与体力,本不该这般疲惫,症结终究在於他的班底尚未成型。 总戎府的架子还未搭起,加之现任阀主年幼,按说他可以借用或者共用阀主的班底。 但,小阀主哪有班底,原阀主於醒龙的旧部,杨灿又不是非常信任。 是以如今於阀大小事务,皆需他亲力亲为,从核对粮秣帐目、处置阀中人事,到敲定城防巡防部署,事无巨细。 「总戎大人,」书房门口传来一声娇软的呼唤,柔婉得像初春的柳絮:「夫人备下了晚宴,请大人移步後宅用膳。」 正仰靠在椅上闭目养神的杨灿缓缓睁开眼,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青衣丫鬟,提着一盏羊角灯,俏生生地立在门畔。 她眉眼娇俏,鼻头小巧圆润,唇瓣粉若樱桃,奶白色的肌肤被一身青绿色衣裙衬得愈发鲜嫩,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脱的青涩。 杨灿对她尚有几分印象,知晓是索缠枝身边的贴身丫鬟,便轻轻一笑,缓缓站起身来。 若还是在凤凰山庄时,便是借索缠枝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这般明目张胆邀请自己赴宴,哪怕是午宴。 可如今下了凤凰山,索缠枝似乎也彻底放开了手脚,再无往日的拘谨了。 「走吧。」杨灿走到春梅面前,负手而立,身姿挺拔。 一路走来,他步步为营、如履薄冰,直到此刻,才真正生出一种「为自己而活、为自己打拼」的踏实感。 春梅向他微微屈膝行礼,随即提着羊角灯转身,迈着轻盈的步子在前引路,朝着後宅方向走去。 十七八岁的少女,腰身款摆如风中细柳,浑身洋溢着鲜活的青春气息。 灯笼里的暖光映在她的侧脸,眉眼、曲线与肤色都显得格外柔和。 她走在前面,耳边清晰地传来身後杨灿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小小的嘴巴轻轻抿着,脸上却掠过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 阀主府依旧是前衙後宅的格局,眼看便要走到分隔前衙与後宅的门户处,统领李叶带着一队佩刀侍卫恰好从一旁转了出来。 一眼瞥见杨灿,李叶迈出的一只脚猛地顿在半空,仿佛踩在了一阶无形的台阶上。他迅速调整姿态,另一只脚在原地轻轻拧转,身形就变成了背对杨灿。 他放下擡着的脚,缓缓蹲下身子。 那是一双皂色革靴,靴面是鞣制得柔韧发亮的黄牛革,边缘滚着一圈暗棕色的皮边,靴筒高及小腿中下部。 靴筒内侧缝着两道细密的皮袢,穿的是打磨得光滑发亮的青黑色皮绳,绳尾还系着一枚极小的铜环,精致而不起眼。 李叶伸手轻轻一拉那枚铜环,原本系得紧实的十字结便应声而开。 他擡手将皮绳横绕小腿一圈,重新打了个利落的十字活结,松紧恰到好处,既能固定靴身,又不束缚动作。 做好这一切,他才缓缓站起身,擡起脚在地上轻轻跺了两下,确认靴身稳固,才满意地擡了擡头。 「阀府重地,夜禁森严!」 李叶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巡弋之时,你们都给我睁大眼睛,严加防范,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内宅!」 「是!」侍卫们齐声应和,声音洪亮。 李叶满意地点点头,转过身,擡手一挥,便带着侍卫队继续前行。 前方分隔前衙与後宅的门户处,高挑着两串红灯笼,暖光摇曳,灯下却空无一人。 踏入後宅,景致便与前衙截然不同了。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花木景致随处可见。 通行的小径蜿蜒曲折,不复前衙的横平竖直,处处透着几分雅致清幽,少了几分朝堂的肃穆,多了几分居家的暖意。 春梅提灯在前,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顾长;杨灿负手於後,步伐沉稳。 两人的身影被院中的灯笼与春梅手中的暖光映照得忽明忽暗、忽左忽右,一如春梅此刻怦怦乱跳的心脏。 杨灿就跟在她身後,不过几步路的距离,可春梅却觉得不得劲儿,浑身不得劲儿。 她是索缠枝的贴身丫鬟,往日里,只要杨灿一回凤凰山,姑娘便会把她们这些贴身丫鬟打发得远远的,不许她们夜晚靠近宿处。 每当她们不在耳房侍候的日子,姑娘便总爱赖床,等到她们进去唤醒时,姑娘脸上总是一副既疲惫不堪、又容光焕发的模样,连眉眼间都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柔媚。 那些日子里,姑娘的心情也会格外好,即便斥骂她们,脸上也是带着笑的。 久了,她们这些贴身丫鬟,又怎会猜不到其中的隐秘? 要知道豪门大户姑娘身边的侍婢,本就个个鬼精鬼灵,心思通透的。 尤其是前两天,杨总戎下山的那一天,她们这些「果不其然」又被提前打发出去的丫鬟,一大早便回姑娘身边侍候。 春梅回到自己住的耳房时,无意间发现榻上湿漉漉的,像是被人泼了一杯水。 她晾晒床单时,还忍不住凑上去嗅了嗅,那淡淡的气息,可不似清水、茶水。 一想到这里,春梅的脸颊便又染上一层绯红,脚下的步子也乱了一拍,身子一歪,险些摔倒在地。 幸好杨灿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才稳住了她的身形。 往日里,她们即便知晓这些隐秘,也只能佯装一无所知,心里更是怕得不行:姑娘这般大胆,若是事情败露,後果不堪设想呀。 可现在不一样了,杨灿已是於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总戎,而那」 人」,不过是个年仅两岁的阀主。 杨总戎还是阀主的仲父。所谓仲父,便是仅次於生父的存在,这般身份,还有什麽可畏惧的? 你看我家姑娘,如今都敢大大方方地喊她的野男人去共进晚餐了,装都不装了。 思绪间,春梅忽然想起了青梅。 她、朱梅、冬梅,还有青梅,原本都是索缠枝的贴身丫鬟,四人从小一起长大,无话不说,是最要好的姊妹。 可自从姑娘出嫁时,青梅脱颖而出,从四大贴身丫鬟中被选中,成为唯一的陪房丫头时,一切就都变了。 青梅成了她和朱梅、冬梅的共同「敌人」,三人常常凑在一起,悄悄声讨青梅的「无耻」,最後得出一个一致的结论: 小青梅?那就是个心机深沉的小贱人。 这份声讨,在青梅被索缠枝赐予当时还是长房大执事的杨灿为侧室时,达到了顶峰。 她们三个当晚聚在一起,借着酒意痛骂青梅,直到骂得胸臆舒畅,才安心入睡。 可此刻,春梅的心却忽然软了下来。 她想着,若是有机会,不妨喊上朱梅和冬梅,一起去探望一下那个曾经的小姊妹。 咳!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哪有什麽隔夜仇呢? 又穿过一道抄手游廊,便到了索缠枝用餐的院落。 房中灯火通明,暖意融融,索缠枝正坐在桌旁,亲手摆放着桌上的酒菜,眉眼间满是温婉。 不过是两人用餐,菜肴倒也不算太过丰盛,桌上只摆着三荤三素六个菜,一钵冒着热气的鸡汤,还有一壶温在酒炉上的黄酒,简单却精致。 灯下的索缠枝,穿着一身藕荷色的燕居常服,长发松松挽起,褪去了往日的娇俏,多了几分贤淑温婉的居家少妇姿态。 她是真的开心,搬出了凤凰山,她如今是於阀的主母,当今阀主是她的儿子,她的男人,是於阀的总戎。 她再也不用那般小心翼翼、遮遮掩掩。 今晚,是她和杨灿结缘以来,第一次这般大大方方地等着自己的男人,一起用一顿晚膳,像寻常夫妻那般,没有猜忌,没有遮掩。 这份欢喜,藏在她的眉眼间,藏在她的笑容里,藏不住,也掩不住。 「杨郎。」 一见杨灿进来,索缠枝立刻欢喜地迎了上去,伸手挽住他的手臂。 她把杨灿迎到主位坐下,自己则在一旁的位置上喜滋滋地坐定,眼神里的爱慕几乎要溢出来。 「酒菜都温得刚刚好,快用些吧,看你忙了一天,定是饿坏了。」 春梅上前,熟练地为二人摆好碗筷,递上温热的手巾板,动作利落,神色恭敬。 索缠枝拿起筷子,先给杨灿夹了几口他爱吃的菜,又亲手为他舀了一碗鸡汤,语气带着几分期待。 「这汤是我亲手做的,用的是乌骨母鸡,加了黄芪、甘草、枸杞和红枣,慢炖了一下午,你尝尝,看可口吗?」 杨灿舀了一勺,琥珀色的鸡汤香气浓郁,入口鲜香醇厚,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里,驱散了一身的疲惫。 他微微点头,眼底露出几分赞许:「很好喝,比府里的厨子做得还要好。」 索缠枝见他满意,笑得眉眼间像藏了一弯月牙。 她这才端起春梅为自己舀好的鸡汤,轻轻喝了一口。 索缠枝一边为杨灿斟上烫好的黄酒,一边又柔声道:「我听说,你在书房忙了整整一天,连口气都没歇,一定很辛苦吧?」 杨灿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还好,刚接手总戎的差事,千头万绪,总得慢慢梳理清楚,等一切步入正轨,以後就不会这麽忙了。」 索缠枝微微蹙眉,关切地道:「你也不必事事躬亲,不妨多物色一些可靠的人帮你打理,也好省些力气。」 杨灿笑了笑,道:「这件事,我正在筹划。只不过,我有我自己的想法,既然要做,便要按我的规矩来,一次性确定好,免得以後反覆调整,反倒麻烦,因此进度会稍慢一些。」 成为总戎之後,建立属於自己的统治班底,便是他眼下最要紧的事。 至於要采取何种制度章程,杨灿早已反覆琢磨过无数次。 他觉得,陇上这片土地,倒真是一块适合试验新制度的绝佳试验田,也难怪齐墨当初会选择在这里试水。 如今的陇上门阀,官僚体制杂乱无章、不伦不类,一半是家族式的集权管理,一半是仿照中原朝廷的体制,权责交叉,混乱不堪。 而中原地带,南陈、北穆两大帝国,沿袭的基本都是秦汉以来的三公九卿制,其本质依旧是门阀主导,军政混杂,位阶重叠,因此效率低下。 那些帝王想要施展抱负,便要想方设法分权,可高官要职早已被士族门阀垄断,他们只能重用寒门子弟,让其担任中书舍人、典签等地位不高、却手握实权的职务。 再不然,就得铤而走险,扶植宦官、重用外戚,以此来制衡士族,维持朝堂上的平衡。 在杨灿看来,真正成熟完善的封建帝王体制,是从隋唐时期开始的。盛唐的三省六部制,便是他最想借监的模板。 一方面,在三省六部制下,相权一分为三,中书省负责决策,门下省负责审议,尚书省负责执行,三权分离,相互制衡。 这样一来,既减少了权臣篡位、决策独断的可能,又能保证决策的严谨性,避免因一人之失而酿成大错。 而六部则覆盖了全国所有政务,层级清晰,权责固定,行政效率远高於秦汉时期的九卿制。 三省的长官,再加上那些加了「同中书门下三品」头衔的官员,皆为宰相。 所有这些宰相,均可参加政事堂合议,既能集思广益,又能避免一人独断专行,堪称两全其美。 反观秦汉的三公九卿制,丞相权力过大,几乎独揽朝政,而九卿职能相互交叉,遇事推诿扯皮,效率极为低下,很容易滋生权臣专权的隐患。 至於唐朝以後的制度,在杨灿看来,非但没有进步,反而有所倒退。 宋代的两府三司制,分权过甚,导致机构重叠、冗官无数,看似制衡严密,实则效率低下,许多事情拖来拖去,最终不了了之。 明代的内阁、清代的军机处,起初是最让他心动的,一度想选择这种制度。 但一种制度一旦确定,尤其经过长期发展,再想改变,那可就难了。所以,尽管他最为看好,还是耐着性子,反覆推敲了多次。 结果,他发现,这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固然,这两种制度,都是皇权高度集中的体现,尤其是清代的军机处,几乎是个人独裁的最理想模式,能够让最高统治者最大限度地掌控权力,真的很有吸引力。 可它的弊端也同样明显:宋是分权分的太过,这种模式却是集权集的太过。 如此一来,便严重依赖最高统治者的个人能力。 若是统治者昏庸无能,其结果就只能是:要麽被权臣架空,导致奸佞当道、 朝纲混乱。 要麽便是权力虽然依旧被其把持着,却因自身能力不足或者不作为,导致大事无人拍板,小事层层积压,整个体制走向衰亡。 一番权衡之下,杨灿最终还是中庸了一回,以犯错概率最小的三省六部制为模板,结合陇上的实际情况,加以调整。 治一国与治一州、一城,虽有不同,却也有相通之处。他打算以自己的总戎府为试验场,先行推行这套制度。 这样一来,他几乎不会遭到太大的反弹,既能稳步推进,又能及时调整完善。 等到这套制度成熟稳定、成功运行之後,若是日後地盘扩大了,只需将这套制度复制粘贴过去即可,远比在更大的地盘上「无中生有」要容易得多。 索缠枝见他脸上带着兴奋、期待与跃跃欲试的神色,便知他心中已有成熟的打算,也就不再多问,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时不时为他夹菜、斟酒。 她夹了一口菜,掩着唇细细咀嚼咽下,才轻声问道:「杨郎,你既有主意,我便放心了。 如今慕容阀来势汹汹,咱们於阀虽有根基,可毕竟刚经历内乱,不如早些向索家借兵。 索家的实力不比慕容阀弱,再加上咱们於家自身的兵力,定能立於不败之地」 。 杨灿听到这里,不禁侧头乜了索缠枝一眼,佯怒道:「你还说呢,今天我特意请你姐姐过来,正式提出向索家借兵,你猜她怎麽说?」 他故意顿了顿,才继续道:「她连家族都不曾请示,便一口回绝了我。」 索缠枝诧异地道:「索家拒绝支援?这不该啊,咱们於阀与索家本就有联盟之约,再说,慕容阀若是灭了於阀,下一个目标便是索家,我姐姐怎会不懂这个道理?」 杨灿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索家倒不是真的拒绝,只是想等一个最有利於索家的时机罢了。」 索缠枝一听,脸上顿时露出几分自得,这倒是真的像她那位嫡姐的作派。 毕竟是索家嫡女,从小接受的便是家族利益至上的教育,与其他房的孩子截然不同。 你看,就算和你有过肌肤之亲又怎样,在阿骨姐姐心里,终究是家族最大。 不像我,心里眼里只有你,把你当作我的天。 她想着,便小意哄道:「好啦,别气了。阿骨姐姐不答应你,也是因为她即便答应了,到了阀主那里也通不过,索家当然要挑一个最符合自家利益的机会。 我替阿骨姐姐向你赔个不是,你要是还不甘心,那————今晚就让你再狠狠欺负」她一番怎样,你想怎麽欺负她,我就让她怎样受欺负。」 杨灿看向索缠枝,只见她娇颜配红,眼波流转,那语气里的一语双关,再明显不过,她是在许诺,今晚再陪他玩一场角色扮演的小游戏呢。 杨灿刚要开口,心中忽然一动,下意识地瞟了一眼一旁捧着酒壶、垂首侍立的春梅。 这些,是能当着她的面说的吗? 杨灿此刻已养出几分上位者的气场,即便只是不带任何感情的一瞥,也带着几分无形的压迫感。 春梅顿时打了个冷战,只觉那一眼漠然冰冷,仿佛带着丝丝杀气,吓得她浑身一僵。 春梅双腿一转,便跪到了地上,慌乱地道:「总戎大人,婢子是姑娘的人,绝不会乱说话的。」 索缠枝见状,娇嗔地拍了杨灿一下,嗔怪道:「你别吓她,春梅是我的人,我今晚留她侍候,自然是信得过她。」 春梅垂着头,掌心已经因为紧张沁出了细密的汗水。 不过,她没有错过索缠枝那句「今晚留她侍候」。 姑娘和杨总戎如今对案同食、比肩而坐,所言所语毫无遮掩,俨然一对真正的夫妻,根本不避人————不对,是不避着我。 那麽————姑娘那句「今晚留她侍候」,只是让我侍候他二人用膳吗?还是说————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春梅心中升起,一颗心顿时像揣了一头欢喜的小鹿,怦怦直跳。 她隐隐有种预感,或许明天,她也会成为被朱梅和冬梅口诛笔伐的「小贱人」。 不过,她好期待。 杨灿其实只是突然想到,索缠枝与他所言所行,过於隐私,出於本能生出几分警惕,并没有杀人灭口的意思。 见索缠枝和春梅都误会了,他也只是哑然一笑,没有解释。 反正,吓一吓这小丫鬟,让她嘴巴闭紧一些,也不是什麽坏事。 他收回目光,看向索缠枝,语气恢复了平静,轻笑道:「我倒也不曾真的生气。何况,就算你姐姐答应,索阀主也点头,其实,我也不希望索阀现在就参战。」 索缠枝一听更加诧异,忍不住问道:「为什麽?咱们现在不是正需要援兵的时候吗?有索家帮忙,咱们才更有胜算啊。」 杨灿放下酒杯,轻轻摇了摇头:「胜,当然是更有把握胜,但胜的却未必是咱们了,很可能是————慕容氏和於家两败俱伤,只有索氏一家胜。 靠援兵来解决对手,於阀就一定会沦为索阀的附庸,从此事事要看索家的脸色行事。 若是可以,谁又愿意寄人篱下、看人脸色呢?所以,我想试试,靠咱们自己,赢下这场仗!」 索缠枝有些担忧:「可是慕容阀的实力实在太强了,咱们於阀就算上下一心、铁板一块,能赢吗? 更何况现在於桓虎还自立一方,分割的不只是兵马,还有人心。 杨灿沉思片刻,轻轻摇了摇头:「能不能赢,我现在也不敢保证。我现在能做的,就是一步步布局,朝着赢的方向努力。」 「兵败如山倒,只要我找准那个点,把山撬翻了,未必不能一举撼动压在於阀头上两百年的慕容阀,逆风翻盘。」 他想起了历史上的出河店之战——金兵三千七百余人,对战辽军十万人。 赢什麽赢,完颜阿骨打当时只是不想死的太难看。 在战前,普天之下没有人认为,金兵能赢。 可事实是,他赢了,而这一赢,便成了「势」,就此一发不可收拾,奠定了金国崛起的根基。 如今这场仗,对杨灿来说,一旦赢了,收益也是无穷大,所以即便明知机会渺茫,他也想赌一把。 虽然他没有疯狂的赌博基因,但,他有退路啊。 他并非孤注一掷,他还有nb,即便输了,也不至於万劫不复,那他为何不搏上一搏? 「那要是失败了怎麽办?」索缠枝果然追问了,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隐忧。 她才刚刚过上好日子,才刚刚感受到几分活人的气息,刚刚可以这样光明正大地陪在杨灿身边,哪怕没有夫妻名分,却有着夫妻之实。 她真的很怕,怕这份好日子,会转瞬即逝。 杨灿看着她担心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败了,那我就只好厚着脸皮,率领於家上下,归顺索家,做索家的附庸呗。」 他握住索缠枝的手,笑道:「只是到了那时,我寄人篱下,一无所有,可就要靠你养我了,你可不能嫌我累赘,不要我。」 「这样啊————」索缠枝愣了一下,慢慢挺起胸膛,矜傲地扬起了下巴。 「小灿呐,还不给本夫人倒杯酒来?这麽没有眼力见儿,你让本夫人怎麽甘心养你?」 话犹未了,她已笑倒在杨灿怀里。 > 第359章 新兵 黄昏如烬,残阳泣血,陇上的秋风卷着刺鼻的血腥气,扑在城头那面残破的「於」字大旗上,猎猎声里满是悲怆。 那面旗早已被箭矢洞穿得支离破碎,像一片枯槁的败叶,在风里苦苦挣紮,连舒展一下都难。 这是大战间隙的死寂,没有厮杀的狂喊,没有兵器的铿锵碰撞,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沉闷。 那沉闷的气氛,裹着血腥味、焦糊味,还有金汁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呛得人胸口发闷,连咳嗽都憋在喉咙里,咳不出来。 城头的青砖早已被鲜血浸透,又被秋风迅速吹乾,凝结成一块块深褐发黑的斑驳痕迹,像一道道洗不掉的伤疤。 断箭密密麻麻地插在墙垛上,锋利的箭泛着冷光。 散落的兵器随处可见,卷刃的长刀、断裂的长矛、变形的盾牌,还有一具具尚来不及清理的屍体。 那些屍体,有的蜷缩在墙根下,有的俯身趴在垛口边,肢体扭曲得不成样子。 死屍双眼圆睁,瞳孔里还定格着临死前的恐惧与不甘,仿佛还在无声地控诉着这场战乱的残酷。 几只大胆的乌鸦落在屍体上,「呱呱」的怪叫刺破死寂,尖喙啄食着血肉,贪婪又冷血。 陈阿豆靠在一个破败的垛口下,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温热的鲜血顺着小臂缓缓渗出,浸透了他刚裹紧的粗布绷带,黏腻的触感贴在皮肤上,又凉又痒。 这是他入伍的第三天。 三天前,他还是代来城里一个走街串巷的小货郎,挑着一副担子,装着针头线脑、胭脂水粉,挨家挨户地叫卖,日子清淡却安稳。 三天前,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拿起兵器,更没想过,自己会站在这城头,直面生死的煎熬。 入伍第一天,他连握刀的力气都没有,队正在他肩上用力拍了一巴掌,笑着安慰:「别怕,很简单的,就守在垛口那,抱起石头,砸下去!」 队正是个眉眼清秀的年轻人,比他早入伍七天。 七天前,他还是代来城「锦绣阁」裁缝店的少东家,一手针线活做得精妙,裁出的衣裳合身又好看。 城里的大姑娘小媳妇,总爱点名让他裁衣,看着他拿着软尺,擡手绕过自己的腰身,脸颊便悄悄红了,连语气都软了下来。 可现在,那个清秀文雅的小裁缝,就倒在他身前五步远的地方,脑袋被砸得只剩一半。 他被慕容阀抛石机抛出的巨石擦中关灵盖而死。 脑浆迸裂,溅在青砖上,那双原本握惯软尺、白皙秀气的手,此刻沾满了泥垢、血污,还黏着几点刺鼻的金汁,再也握不住一根针。 慕容阀的兵马,掌握着「班门」打造的大型攻城器械。 那些高耸入云的云梯、沉重如雷的撞城锤,还有能将巨石抛上城头的抛石机,每一样都威力无穷。 这些大型武器,抵消了大部分代来城居高临下的守城优势,让守军付出了巨大牺牲。 三天,於陈阿豆而言,却像是已经过了三年。 他从一个连血都不敢看的小货郎,硬生生变成了能在箭雨里面不改色,抓起石头、举高、再狠狠砸下去的冷静战士。 「咚咚咚————咚咚咚————」 沉闷而急促的鼓声突然震耳欲聋,瞬间打破了城头的死寂。 陈阿豆浑身一震,他知道,新一轮的战斗,又开始了。 他咬着牙,忍着左臂的剧痛,挣紮着从地上爬起来,随手抱起一块刚被运上城头的礌石。 那是一块大青砖,砖面上刻着模糊不清的字迹:「张氏宅,宜子孙。」 陈阿豆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城里张员外家的砖。 他曾挑着担子去张家卖过胭脂水粉,还记得张员外家的丫鬟笑着问他胭脂的价钱。 他踉踉跄跄地走到垛口旁,把青砖放在垛沿上,转身再去搜罗礌石,目光却突然顿住。 不远处,一个少年正瑟瑟发抖,面无人色,双手死死攥着,连站都站不稳。 显然,这是个刚被强行拉上城头充数的百姓,连兵器都不敢碰。 陈阿豆不由自主地在他身边停下脚步,擡手,在他肩上用力拍了一巴掌,像当初队正拍他那样。 少年浑身一哆嗦,惊愕地看着他,陈阿豆扯了扯嘴角,咧嘴一笑。 他的声音沙哑却很有力:「别怕,很简单的,就守在垛口那,抱起石头,砸下去!」 代来城内,早已是断壁残垣,一片破败。 很多大户人家的宅院,因为用的是坚固的砖石、上好的大木,都被拆得乾乾净净。 木料砖石全被充作滚木石,源源不断地运上了城头。 街巷里房屋倾颓,无尽的荒凉漫溢在每一个角落。 北阙别业,黑火轩中,夕阳斜斜地照进厅堂,光线愈发昏暗。 可没有二爷於桓虎的吩咐,没人敢擅自进来点灯。 —— 昏暗的光影里,於桓虎端坐上首,面容冷峻。 下首左右,坐着他的三个儿子。长子於睿、次子於智、三子於聪,还有他的大女儿于慧。 这是於恒虎已经成年的几个子女。长子於瑞,比他小十五岁。最小的于慧今年十七,比他小二十四岁。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年轻人,陇城少城主莫少羽。 於桓虎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一股穿透力,响彻整个厅堂。 「老夫派去慕容阀谈条件的人,回来了。老夫提出的条件,慕容盛,已经全都答应了。」 一句话落下,厅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於桓虎神色从容,静待众人稍稍平复,才缓缓擡眼,看向长子於睿。 「睿儿,明日一早,你就安排左右翼城先後失陷」。」 於睿嘴角噙着一抹浅笑,躬身应道:「明白了,爹!我会安排两座翼城的精锐,趁乱撤离战场,悄然向陇城转移,绝不留下痕迹。」 於桓虎微微颔首,又道:「左右翼城解决後,你就持我手令,去飞狐口见赵腾云。告诉他,他的飞狐口,也可以失守」了。」 「是!」 於睿应声,脸上掠过几分惋惜:「若是早点与慕容阀联系,咱们的精锐也不会损失近两成,实在令人肉疼。」 於桓虎端起案上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早点?幼稚! 没有这两成精兵的损耗,慕容盛会那麽爽快地答应老夫所有条件? 唯有打得够狠,让他也尝到肉疼的滋味,他才会正视老夫,才会心甘情愿让步。」 说到这里,他缓缓放下茶盏,闭了闭眼,一声悠长的叹息从喉间溢出,语气里难得有了几分怅惘。 「真正可惜的,是这代来城。这是我经营多年的根基之地啊,如今城毁人亡,城中青壮损耗殆尽,再也回不去了。」 代来城如今的惨状,厅中众人都一清二楚,一时间,气氛愈发凝重。 莫少羽见状,连忙轻咳一声,起身打圆场:「伯父,以此伤亡,换来于氏一族的新生,换来您的阀主之位,便是值得的。 代来城毁了,可您即将接管的,是上邽啊。那可是比代来城更富庶、更稳固的地方。」 於桓虎瞟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感慨:「可惜,到头来,终究还是要臣服於慕容氏,做他人的附庸,不甘心啊。」 於聪忍不住说道:「爹,慕容阀本就比咱们於阀强盛,依附於他,又有何妨? 咱们先阀主,不也一样巴结索家,仰人鼻息吗?他身为阀主都能放下身段,我们又有什麽不能的?」 於桓虎淡淡一笑,摆了摆手:「这些,暂且不提。慕容阀今日强盛,不代表日後永远强盛,待他们露出颓势,我们未必不能伺机脱离。 眼下,先做好眼前的事。兵库里的箭矢、甲胄、刀枪,从今晚开始,便尽数运往陇城。智儿,这事,就交给你负责。」 於智眼睛一亮,笑着应道:「知道了爹!说起来,咱们还得感谢杨灿,虽说他没给咱们增兵,却没少送武器粮秣。 他大概还以为,这些东西全被咱们用来抵挡慕容阀了,怕是死都想不到,城中大户的房子都拆光了,咱们的武库反倒更充盈了,哈哈! 於桓虎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随即转向莫少羽,神色缓和了些,微笑道:「智儿性子莽撞,办事不周全。 少羽,物资的运送、接应、安顿、协调,这些事,就劳你多费心了。」 莫少羽连忙起身,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伯父言重了,这都是晚辈应该做的。 您放心,晚辈会全程陪同二哥,把所有事都处理妥当,绝不让您失望。」 「好!」 於桓虎看着他,眼中露出几分赞许,欣然点头道:「有你这句话,老夫就放心了。 等老夫撤到陇城,便亲自为你和慧儿举办婚礼,风风光光地把慧儿嫁给你。」 坐在末位的于慧,闻言顿时俏脸绯红,含羞擡眼,悄悄瞟了莫少羽一眼,恰好对上他灼热而欣喜的目光。 于慧是於桓虎的掌上明珠,生得秀外慧中,容貌俊俏。 若是寻常时候,莫少羽这个小小的陇城城主之子,根本没有机会娶她为妻。 此刻,莫少羽心中满是欢喜与感激,躬身道:「多谢伯父成全!」 於桓虎的目光重新落回於智身上,语气沉了下来,细细叮嘱道:「我们已然拆尽城中大户的宅院,木料砖石全充作了滚木石。 如今代来城内外,没人不知道我们已是矢尽援绝、穷途末路。 所以,这批军需物资,绝对不能暴露。 你运输时,务必格外小心,行踪要隐秘,万万不可让人看出端倪。 否则,真相一旦败露,我们所有的谋划,都将付诸东流,後果不堪设想。」 於智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沉声应道:「是,儿子记住了!」 於睿见状,连忙补充道:「父亲放心,今晚我会以率兵出城袭营为名,封锁从兵库到城门的整条街巷,严禁任何人出入,绝对不会让人看到物资押运的动静,确保万无一失。」 於桓虎欣然看了他一眼,赞许道:「还是睿儿想得周全,那你就多帮帮你兄弟。」 於桓虎略一沉吟,又道:「还有,你一会去见刘波,让他替我拟一封绝命书。 要写清楚,我代来城已竭尽所有,兵尽援绝,城破在即,我於某人,只遣走了家人,本人决意与代来城共存亡。」 说到这里,他忽然自失地一笑,摇头轻笑道:「等精兵和辐重全部撤走,老夫————就该殉城」了。」 说着,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封「移文」上。 那是杨灿以小阀主的名义,回复他此前那道移文的对文。 可笑他那个拎不清的老三,竟然还跟杨灿联合署了名。 於桓虎拈起那封移文,指尖摩挲着纸页,随意念了两句。 「宗社之重,在纲纪不乱;阀族之安,在名分有常。冀我等于氏子孙,同心同德,共守宗祧,以延阀祚。」 杨灿没有异想天开地用什麽大白话,因为官方告示,本质上是权力的展现、 正统的宣告,而非街头巷尾的闲谈。 用主流的、正式的文言,才够正规,够严肃,够彰显身份。 再者,底层百姓大多不识字,即便写成大白话,他们还是不识其字,终究要靠读书人、吏员、乡绅、里正这些人,口头解释给百姓听。 所以,只要写得让这些人能看懂,便足够了。 真要想把意思传达到最底层,靠的从来不是告示,而是戏文、歌谣与口号。 自古以来,文字告示,从来都不是给底层百姓看的,而是给那些掌控着舆论与权力的人看的。 他继续念着,语气愈发冷淡:「须知,天命有归,正统难移。 小阀主乃於公嫡传血脉,承先祖之灵,受族人之托,其正统之位,天不可违,祖不可欺,人不可僭。」 读到这里,於桓虎猛地冷笑一声,将移文抛在案上。 「好啊,好一个天不可违、祖不可欺!待老夫放开门户,让慕容军长驱直入,踏平这代来城! 那时候,我倒要看看,这天,如何不可违;这祖,怎麽不可欺;这人,凭甚不可僭!」 同一个黄昏,上邦老宅的後院花厅里,索缠枝抱着女儿杨晏,正温柔地逗弄着,指尖轻轻拂过女儿软乎乎的脸颊,眼底满是柔光。 於康稷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小身子微微踮起,恨不得娘亲立刻放下小妹妹,让他抱抱。 他也喜欢这个软乎乎的小妹子,总想摸摸她的小手。 自从索缠枝移居上邽老宅,没了公婆的约束,渐渐放得开了性子,这两天乾脆让人把女几从城主府接了过来,日日陪在身边。 如今上邽城中流民渐多,青梅身为城主夫人,要出面处理抚民、安置流民的诸多事宜,整日忙得脚不沾地,也放心把女儿还给索缠枝照料。 春梅姗姗走来,脚步轻轻,走到索缠枝面前躬身行礼。 索缠枝擡眼瞟了她一眼,问道:「杨总戎还在议事?」 春梅连忙应道:「是,夫人。今儿总戎大人又议了一天事,眼下还在和亢正阳、程大宽、王禕几位大人商议事情。」 索缠枝听着有些心疼,自从下山以来,这位新任总戎使当真是夜以继日地处理各种公务,就没个空闲时候。 索缠枝知道,脑力消耗比体力消耗更难恢复。 体力消耗大,多吃点好的,休息时间足了,马上就能神完气足。 而脑力消耗大耗神伤气,食补和睡眠的恢复作用都不大,长此以往,饶是杨灿体魄强健,又怎麽可能受得了? 她把杨晏递给身旁的冬梅,轻声吩咐:「去,带孩子回房,哄她睡会儿,仔细着点。」 「我哄我哄!」於康稷立刻雀跃着凑上前,拉着冬梅的衣角,眼睛亮晶晶的,满脸期待。 冬梅笑着点了点头,抱着杨晏,牵着於康稷,往偏房走去。 一时之间,花厅里只剩下索缠枝和春梅两人。 索缠枝看着春梅,开口道:「都这个时辰了,他议事怕是还要很久。 你去让人备上几道精致的小菜,再炖一道滋补的汤羹,今晚让他留宿府上,别再回城主府了,折腾。」 「是,婢子遵命!」春梅一听,顿时喜上眉梢,转身就想跑着去吩咐,脚步太急,脚尖微微一绊,差点摔个跟头。 「急什麽!」索缠枝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 「一百斤面蒸个寿桃,真是个废物点心,一点用处都没有。」 想起上次的事,索缠枝再看春梅,就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上次她信心十足,本想有了援兵,可以大败杨灿,一雪前耻。 可惜,她自己的发挥一如既往的「稳定」,身为援兵的春梅,却比她还要不堪,一触即溃。 春梅被她说得满心委屈:「夫人,婢子还是个新兵蛋子,总戎大人却是弓马娴熟,怎麽比嘛————,不过,不过婢子已经知耻而後勇了!」 她连忙抢着表态,生怕夫人今晚不带她「行事」:「自从上次大败之後,婢子就秣马厉兵,日夜苦练,这回一定能帮夫人打赢一场!」 索缠枝上下打量了她几眼,一脸不屑:「就你?才隔了几天,你就脱胎换骨、功力大进了?」 春梅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凑近索缠枝,神秘兮兮地道:「夫人,您有所不知,婢子这几天,照着您从索家带来的「压箱底」日夜苦练,现在啊————」 她说着,掐着小蛮腰,傲然扬起下巴:「如今只凭婢子一张利口,退敌百万,不过是谈笑间耳!」 「真的假的?」 索缠枝上下打量她几眼,实在不想再丢人了,想了一想,才勉强道:「那好吧,再信你一次。 不过,你让朱梅、冬梅也给我候着,万一你不行,我就摔杯为号、伏兵四起,不信不能扳回一城!」 前衙议事厅里,灯火通明,王南阳、王禕、程大宽、亢正阳、腿老辛、萧修、邱澈、秦太光等人,依旧围坐在一起,神色凝重地商议着军务。 杨灿指尖轻点案几,看着那份来自代来城的急报,在众人手中传递浏览。 杨灿缓缓道:「这已经是代来城连续五天送来的第七封求援信了。 此前,我已经从成纪、略阳、冀城,分别抽调了一部分兵马赴援代来城,预计从略阳出发的兵马,明日便能抵达。 大家看看於桓虎信中所述的军情战况,琢磨一下,咱们要不要从上邽再抽调一支精锐,驰援代来城?」 > 第360章 不愿平庸 议事厅内,烛火摇曳,映得满室光影斑驳。 来自代来城的战报被众人一一传阅着,淡黄色的纸页上,墨色的字迹浸着肃杀之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厅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纸张翻动的窸窣轻响,混着烛火燃裂的啪微声,在空旷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萧修是第一个阅毕战报的,他猛地擡眼,身子向前微微倾出,沉声道:「总戎,属下认为,应即刻派兵援救代来城!」 杨灿微微颔首,指尖轻叩案几,示意他说下去。 萧修道:「不管於桓虎是否自立,与阀主有多少嫌隙,他与我於阀的根本利益始终一致:守护於阀疆土,抵御外敌。 况且,代来城是於阀经营数十年的边地第一雄城,城高池深,粮草充盈,本就是抵御慕容阀铁骑的第一道,也是最坚固的一道屏障。 一旦代来城破,慕容阀的大军便如猛虎出笼,长驱直入,往後沿途城池,再无一座能有代来城这般底气,届时於阀腹地,将任人宰割。」 亢正阳听得频频点头,随即接过话头:「萧兄所言极是。代来城不仅是战略要地,更是我於阀军心的支柱。 它若易主,消息传至各州郡,各地守军士气必遭重创,到那时人心涣散,兵无斗志,再想抵挡慕容军的锋芒,便是难如登天。」 「总戎,属下亦附议,必须派兵急援!」 秦太光紧接着说道:「於桓虎此刻正死守代来城,暂且不论他此前是否自立、是否抗命,单就他此刻坚守孤城、力抗慕容大军的举动,便是对於阀最大的忠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又道:「若拒不发援,天下人会如何看待总戎? 必定会有人说,总戎是借慕容之手剪除异己,不顾於阀大局。 此举不仅会寒了各地守军的心,更会让天下人不齿。更何况,代来城的战略地位关乎於阀存亡,仅凭这一点,我们便不能坐视。」 萧修、亢正阳、秦太光三人接连表态,皆力主援救,厅中众人的倾向已然明朗。 可主位上的杨灿却并未轻率点头,他屈指轻轻叩击着案几,指节起落间,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脸庞。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一脸沉思、沉默不语的王禕身上。 「其他诸位,可有不同见解?」 议事厅再度陷入静谧,王禕迟疑了片刻,见杨灿的目光始终稳稳地落在自己身上,便咬了咬牙,起身抱拳,朗声道:「总戎,属下心中有两个疑问,斗胆向总戎与诸位同僚请教。」 「但说无妨。」 王禕点头,转身从身旁几案上的一摞薄册中翻找片刻,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簿册,轻轻展开。 「总戎,迄今为止,我等共分三次向代来城输送箭矢,共计三十四万三千支,粮食七千七百石,另有甲胄、药材等物资,皆有详细记载,一目了然。」 说着,他又找出一本泛黄卷边、边角磨损严重的旧薄册,缓缓翻开。 「这一本,是往年代来城作战後向阀主请领军需的记录。 其中消耗最大的一次,是黑石部落的尉迟烈率领草原诸部来犯,那也是他们唯一一次敢正面攻城。 那一战,尉迟烈部损失惨重,自那以後,草原部落南下袭掠,再未敢有破城之念。」 王禕将两本薄册并排摊在案上,俯身凝视着上面的数字,缓缓说道:「虽说当年代来城面对的草原部落,与今日的慕容精锐不可同日而语,但两场战事的军需消耗与报损数目,仍有参考价值。 可从这几日代来城传来的战报来看,此次军需消耗,未免太过巨大,不合常理。」 邱澈闻言,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王功曹,代来城此次面对的是慕容阀的精锐大军。 慕容军攻城的势头,与草原游牧部落的袭扰岂能相提并论? 战况愈发激烈,军需消耗自然更大,这有什麽可多疑的?」 王禕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反驳道:「邱兄所言不差,慕容军战力强悍,守城一方消耗更大,本就合理。 但有些东西,越是战况激烈,便越不该消耗到如此地步的。」 说到此处,他伸出手指,重重按在薄册上的一组数字上,声音陡然沉重下来。 「战前,代来城报备的箭矢总量为一百八十万支,在册弓箭手共计两千人。 我们不妨假设,这两千名弓箭手全部驻守代来城,且全天参与守城,无一人休整。 按照一名体魄强健的弓箭手每日射两百支箭的极限速度计算,五天总计耗箭也不过两百万支。」 王禕眉头微蹙,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中满是疑惑:「若是如此,即便鏖战五日,也绝不可能将一百八十万支箭矢消耗一空。 可代来城第四日的战报上就明明白白地写着,箭矢告罄,滚木石亦消耗殆尽,不得已拆毁大量民房补充守城物资。」 他接连抛出质问:「我今日便单问弓箭这一项,这两千名弓箭手,真的全部被安排在代来城? 他们真能做到每日全员参战,每人每日皆射满两百支箭? 如此高强度的开弓射箭,竟无一人因伤臂、伤腕而退出战斗? 慕容军战力强悍,城中守军据称损失大半,已然徵召青壮百姓上城助守,弓箭手为何能毫发无损、人数未减?」 王禕稍作停顿,语气愈发锐利:「若是弓箭手并未全员驻守,且因战事频繁、城头厮杀而大量减员,那麽每日消耗的箭矢,理应日渐减少。 更何况,弓箭手非一日之功可成,那些被徵召的青壮,拿刀持枪、投掷石块或许尚可,可弓箭岂能拿来就用? 若真是如此,那这消耗巨大的箭矢,究竟是谁射出去的?」 一时间,议事厅内死一般的寂静,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皆露出愕然之色。 王禕身为上邦司户功曹,常年与数字、用度打交道,早已养成了敏感细致的习性,而这一点,却是在场众人从未留意过的。 他们只想着代来城的安危,却从未想过,战报之中竟藏着如此明显的破绽。 杨灿眼中渐渐露出赞许之色,事实上,他对代来城的战报也早已心存疑虑。 只是他的疑虑,并非源於箭矢消耗的不合理。 因此,王禕的发现,让他颇感欣喜。 当初,王禕与袁成举被於醒龙空降而来,意图分他的权,他彼时采用了压一捧一的分化之策,被压制的,正是这位向来自负、总想与他一争高下的王禕。 可他万万没想到,平日里看似顺从的袁成举,才是於醒龙最忠心的棋子。 而这个一直与他针锋相对的王禕,如今反倒摆正了心态,愿意真心为他效力。 杨灿缓缓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你的第一个疑问,说得有理。第二个疑问呢?」 王禕沉默片刻,缓缓擡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总戎,诸位同僚,你们不妨想一想,这位代来之虎」於桓虎,究竟是个什麽样的人? 他,会为了一个自己已然移文天下、宣称绝不效忠的阀主,拼光自己经营多年的老本,死守一座孤城吗?」 厅中再度陷入寂静,王禕静静站了片刻,见无人回应,便自嘲地笑了笑:「或许,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杨灿嘴角上扬的弧度愈发明显,没错,他之所以对於桓虎战报中的惨烈、决绝心存疑虑,正是源於对人性的洞察。 世间固然不乏可歌可泣的忠臣义士,可一个为了谋夺阀主之位,不惜算计亲大哥、谋杀亲侄子的人,真的会如此高尚,如此不计得失吗? 他没想到,王禕不仅从箭矢消耗的细节中发现了破绽,更从於桓虎的品性出发,提出了这般大胆的质疑。 要知道,质疑一个正以「忠勇」之名坚守孤城、声望极高的人,需要极大的勇气。 因为,这麽做,很容易会被人视作品性卑劣、以己度人,遭到天下人的非议。 杨灿轻笑出声:「王功曹,不瞒你说,我也觉得,咱们这位於二爷,戏演得有些过了。」 众人的目光齐齐投向杨灿,眼中满是惊讶,王禕更是难掩兴奋,能得到杨灿的认同,於他而言,无疑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他不甘平庸,不愿一直被压制,唯有向杨灿示忠,展现自己的能力,才能拥有出头之日。 杨灿缓缓开口:「或许,是他演得太过投入,到最後,连他自己都信了。 又或许,是他此前移文天下,营造出的深明大义、忠勇无双的形象,为他带来了太多名声与实利。 他想故技重施,可纵观他过往的种种行径,咱们这位二爷,绝非这般舍生取义之人。」 厅中众人皆陷入沉思,杨灿话锋一转,又道:「你们切记,我们所有的猜测,在没有真凭实据之前,都只能是猜想,绝不可轻易示人。 因此,援兵,我们必须派。 但在出兵之前,我们必须想清楚一个问题:若是於桓虎的战报有假,他这麽做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唯有摸清他的心思,我们才能有的放矢,留好後手,以防不测。」 说到此处,杨灿擡手虚压,示意王禕落座,自己则缓缓站起身,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种可能,於桓虎故意夸大战况与消耗,目的只是为了争取更多的援兵与物资,或是进一步营造自己忠勇的名声。 第二种可能,他并未夸大其词,战报所言皆是事实,是我与王功曹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 他顿了顿,语速愈发缓慢:「若是前两种可能,倒也无妨。可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两种猜测,都不是他的真实目的————」 杨灿的目光缓缓掠过每个人的脸庞,眼底藏着一丝深不可测的冷意,厅中的气氛,再度变得凝滞起来。 夜幕如墨,沉沉笼罩着代来城的每一寸土地,将白日里的厮杀与血腥,尽数掩盖。 白日里震天的喊杀声早已褪去,只剩下巡夜士兵的甲叶碰撞声,清脆而冰冷,在寂静的长街上回荡,敲得人心头发紧。 整座城池被一种无形的紧张与压抑包裹着,长街两端,肃立的兵士如雕塑般排列,甲胄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寒光。 那是城主府的精锐,将整条长街严密封锁,戒备森严到连一只老鼠都难以窜过。 沿街的百姓人家、客栈商铺,皆被严令封门,门窗紧闭,连一丝灯火都不敢轻易透出。 客栈之内,灯火零星,几盏油灯忽明忽暗,被困的行商、游士们毫无睡意。 他们纷纷围坐在大堂之中,神色不安地议论着今夜突如其来的封街,语气中满是焦虑与惶恐。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气与不安的气息,没人知道这场封锁的真正用意。 但人人都知道,这座看似仍在坚守的危城,早已走到了悬於一线的边缘。 「我知道了!我听说了!」 一个客人满脸亢奋地闯进大堂,衣衫微乱,脸上涨得通红,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是城主的二公子於智於将军!於将军要亲自率领精锐,夜袭慕容军的大营! " 大堂内瞬间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沸腾的声浪,议论声、惊叹声此起彼伏。 「二公子亲自率人袭营?天呐,城主真舍得!」 「城主对咱们百姓是真的好啊,死守城池不说,如今还派自己的儿子去涉险,这要是袭营不成,二公子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有人惊呼着,语气中满是感动,眼眶都泛起了红。 「於城主一门忠烈啊!」 「有这样舍生取义的少将军,有这样死守孤城的城主,真是我等百姓之幸! 」 「哎,说起来真是可惜,於家怎麽就放着这麽好的人不立为城主,偏偏选了一个两岁的小娃娃?他懂什麽,能管得了於阀的大事吗?」 「兄台有所不知啊!」 一个人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愤慨:「据说,这都是上邽城主杨灿搞的鬼! 他夥同易舍、李有才等几个家臣,趁着老阀主过世,联手逼宫,欺负阀主夫人孤儿寡母,硬生生把两岁的嫡长孙推上了阀主之位,就是为了把持於阀大权!」 「畜生!真是畜生不如!」 百姓们顿时出离愤怒了,身在代来城的他们,本就因於桓虎死守孤城的举动,对其心生感念。 如今再联想到杨灿「逼宫」的传闻,两相比较,对杨灿的痛恨更是愈发浓烈。 一时间,大堂内既有对於桓虎父子的赞颂,也有对杨灿的痛骂,褒贬之声交织在一起,久久不散。 长街上,戒严的兵士依旧肃立两侧,身姿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鹰,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忽然,一阵轧轧的车轮声、牲畜的嘶鸣声传来,打破了长街的寂静。 一辆辆马车、牛车、骡车缓缓出现,车上满载着物资,都用厚实的雨布盖得严严实实,綑紮得密不透风,看不清内里究竟是什麽。 於智与莫少羽各自骑着一匹骏马,全身披挂甲胄,身姿挺拔,神情冷峻。 他们率领着押车的骑兵,护着这支满载物资的车队,匆匆向城南城门驶去,速度飞快。 车队之中,几辆轻车格外显眼,於家大妹于慧坐在其中一辆车内,悄悄掀开车帘一角,目光落寞地看着窗外的景象。 此次一同离开的,不仅有她,还有几个年纪尚小的弟弟妹妹,以及几位姨娘o 车子缓缓驶过一座座曾经富丽堂皇的大宅,那是城中大户的府邸。 可如今,高大的门楣早已损毁,巍峨的院墙也被拆毁殆尽,断壁残垣,一片凋零破败,竟不如茅草黄泥砌成的普通民居那般完整。 这眼前的景象,与她记忆中繁华热闹、井然有序的代来城,早已判若两地。 多愁善感的少女,看着这满目疮痍,眼圈不由得一红,晶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险些掉了下来。 不远处,刘波正带着两个随从,手持一卷手稿,本想走上城头,却在看到这支车队时,缓缓停下了脚步。 他静静地站在路边,目光复杂地看着车队缓缓驶过。 他知道这支车队要去何方,也知道车上载的是什麽。 作为於桓虎的总帐房,代来城中的每一笔粮草、每一件军械、每一分钱财,都要经过他的手。 桓虎的任何小动作,即便不告诉他,他也能从帐目之中察觉端倪。 只是,眼下他根本没有办法将消息送出去。 城外是慕容阀围城的大军,戒备森严,城中各处城门也都由重兵把守,日夜警戒不休。 他没有任何合理的理由派人离开代来城,将於桓虎的阴谋告知钜子与杨灿。 刘波望着车队远去的方向,心中默默祈祷:「杨灿啊杨灿,你可千万不要上当! 於桓虎前几日的死守,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的,他的真正目的,从来都不是守住代来城,而是要和慕容家谈一份更好的卖身契!你可千万莫要中了他的圈套!」 城外,慕容阀前军主帅慕容楼,正站在一处高坡之上,双手拢在袖中,微眯着眼睛,目光沉沉地看向代来城南门的方向。 他刻意遵循了「围三阙一」的攻城之道,在南门方向,未设一兵一卒,仿佛是特意给代来城留了一条退路。 月光下,城门处的火把、灯笼连成一片,将那支缓缓驶出的车队映照得如同一条游动的火龙,在漆黑的夜幕中格外显眼。 —— 身旁的副将姜洛忽然轻轻摇头,发出一声叹息:「世人皆称於桓虎为代来之虎」,今日一见,不过如此罢了。」 慕容楼淡淡一笑,转头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你以为,虎该是什麽样子?」 姜洛一怔,随即正色道:「虎,当威武不屈,宁死不降,即便身陷绝境,也该拼至最後一刻。」 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被慕容楼的笑声打断。 慕容楼道:「谁说虎便不会退缩?你猎过虎吗?虎若察觉危险,亦会夹起尾巴逃窜,趋利避害,本就是万物的本能。」 他擡手,下巴向代来城的方向微微一挑:「於桓虎除了投降,你以为他还有第二个选择?他已然自立为阀主,早已没有退路。 若是他拼光了自己的家底,最终只能任由杨灿拿捏,杨灿会给他机会,让他重新组建军队,东山再起吗?」 慕容楼顿了顿,又道:「做一只没牙的老虎,对他这种野心勃勃之人来说,比死还要难受。 打,打不过我慕容军:退,身後无退路可走。这般绝境之下,他除了降,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姜洛闻言,缓缓点头,随即又皱起眉头,语气中带着几分疑虑。 「楼大人,阀主真的会接受他的条件,答应事成之後,让他管理於阀故地?」 慕容楼微微一笑,语气坦然:「自然,白纸黑字,立据签约,我慕容阀主向来言出必行,岂会轻易食言?」 「可此人野心勃勃,连自己的亲大哥都反,将来未必会为我慕容家忠诚办事啊。」姜洛依旧忧心忡忡。 慕容楼淡淡摇头:「由不得他。於阀故地交给他管,不假。 但他绝不可能再以一阀之主的身份,执掌於阀故地。他不过是我慕容氏用来统合於阀故地的一颗棋子罢了。」 姜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如此,何必这般麻烦?等我们接管了代来城,找个由头将他杀了,岂不是一了百了?」 慕容楼摆了摆手,神色严肃起来:「万万不可做此想法。自古杀俘不祥,杀降尤甚。 失人心、坏名声、逼死战,这是兵家至忌,世间大恶。 白起坑杀长平降卒,项羽屠戮新安秦众,李广诱杀羌人降众,古来猛将,凡嗜杀已降之徒,谁人能得善终?」 「杀降,不仅会招冥冥之中的业报,更会寒天下之心,让後来之敌唯有死战,再无归降之意。 再者,於阀经营天水两百余载,根基深厚,民心归附。 若是我们不扶植一个於阀故地百姓能够接受的人,想要真正掌控这片土地,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人力与物力。我们拖不起。」 「扶植於桓虎,让他替我们统合於阀故地的粮草、兵员,为我慕容氏所用,才能让我们的霸业之旅,不至於在此地消磨太久。」 说到此处,慕容楼眼中闪过一丝锋芒:「放心吧,等我们打下上邦城,活捉那个两岁的小阀主,把杨灿点了天灯,於桓虎便要率领他的兵马,跟着老夫继续西征,与我一同打天下!」 慕容楼说的咬牙切齿,慕容家,现在恨透了杨灿。 代来城南城城头,於桓虎扶着城墙,目光沉沉地看着那支长长的车队渐渐驶出城门。 那条「火龙」蜿蜒远去,最终消失在夜幕之中,他悬着的心,终於缓缓放了下来。 虽说他早已知道,慕容家志在天下,不会轻易食言,更不会掳掠他的财货与家眷。 但这些,都是他多年积攒下来的家底,是他日後重新壮大、图谋大业的根本,容不得半点闪失。 他当初与大哥争夺阀主之位,不过是为了那至高无上的权力,为了那万人之上的风光。 他谋杀了侄子於承业,自幼体弱的胞兄也蹊跷离世,可到头来,阀主之位却落到了一个懵懂无知、年仅两岁的侄孙手中,这让他如何甘心? 如今,慕容阀大举来犯,意图一统陇上,而挡在他们面前的第一道关隘,便是他的代来城。 他没有理由,为了一个不属於自己的於阀拼命,为了一个两岁的侄孙效忠。 若是慕容阀能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拥有更大的权力,站上更高的位置,不再局限於代来城这一隅之地。 那麽,认慕容阀主为「大哥」,又有何妨? 「城主。」刘波走上城楼,对着於桓虎深深抱拳施礼。 「进城楼说。」於桓虎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城门楼,在一张椅子上坐下。 刘波走上前,将写好的「绝笔信」递了过去。 信中字字泣血,字字恳切,详细诉说着自己死守孤城、无力回天的绝望,倾诉着对于氏基业的赤诚,对代来百姓的愧疚。 最後落笔,便是以身殉城的决绝,情真意切,足以感动天下人。 於桓虎接过信纸,仔细地逐字逐句品读,将全文牢牢记在心中。 随後,他将信纸递到烛火之上,看着火焰缓缓吞噬着纸张,直到化为灰烬,才将灰烬轻轻丢进一旁的陶瓮之中。 「很好,你的文字功夫,果然不凡。 於桓虎拍了拍刘波的肩膀,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代来城就这麽大,左右皆是崇山峻岭,东西又分别被慕容阀与防我如防贼的大哥堵住,根本伸展不开手脚,一真以来,也只好委屈你,做老夫的帐房先生了。」 他看着刘波,笃定地道:「放心吧,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走出这片牢笼。 先是整个於阀,再是更广阔的天地,到那时,你一身才学,必定有施展的余地。」 刘波垂手恭立在一旁,微笑颔首。 能替於桓虎掌管财货的人,必须具备沉稳、谨慎、守口如瓶的特质,而他,恰好具备这些。 於桓虎收敛笑容,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明天一早,左右翼城会失守」,城中守军全军覆没」。 「飞狐口」也会很快陷落」;到了後天一早,代来城的北城,会最先被攻破」。」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诉说一场早已编排好的戏剧,没有丝毫波澜。 「你提前做好准备,明晚之前,把城中还能运走的物资,再运走一批,切勿留下任何马脚。」 刘波眉头微微一皱,关切地道:「可是城主,您既已准备了绝命书,届时,如何离开代来城呢?」 於桓虎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老夫自然要演一场宁死不退」的戏码。 当众说完绝命之言後,我会当场拔剑自刎。 届时,手下将士会及时冲上来,救下」奄奄一息的我,带着我仓惶撤出代来城。」 他顿了顿,又道:「之後,代来城失陷」的消息传开,我的残兵败将会护着重伤不醒的我,退往陇城。 代来城一破,慕容军前往於阀腹地的主路便畅通无阻,他们绝不会耗费时间,去攻打陇城这样一座偏僻小城。 兵贵神速,他们必定会长驱直入,杀向略阳、成济、上邽等重要大城。」 於桓虎转身看向刘波,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接下来,若是慕容军能趁上邽猝不及防,一举夺城,自然最好。 若是不能,他们也会派兵围困上邽,转而攻打其他几座大城。 以慕容阀的实力,再加上於阀腹地的城池,城防远不及我代来城坚固,他们必定能有所斩获。」 「到那时,侥幸被救回」性命的我,获悉於阀将亡的困境,会以为於阀故地百姓乞活」为由,代表於家向慕容氏求和。 我会忍辱负重,以归顺慕容阀为条件,换取於阀故地百姓的安宁。」 说到此处,於桓虎眼中露出一抹得意的笑意,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未来的风光。 他打得一手好算盘:他先是「死守孤城」,直到城破「自刎」,展现出宁死不屈的气节。 再在「侥幸存活」後,为了百姓忍辱负重,归顺慕容阀。 此举必定会让於阀故地的百姓感念他的恩德,他的声望,也将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到那时,慕容盛会顺势接受他的条件,承认他即於家,承认他於桓虎,便是於家的代表。 随後,他便可以用「为百姓着想」为名,说服早已暗中投靠他的清水城与陇城,一同归顺慕容氏。 有他这个於家二爷牵头,有代来城的「残破」为警示,有陇城、清水城的「识时务」为榜样,再加上慕容军兵临城下,成纪、略阳等大城的城主,又有谁敢不降? 到那时,即便上邽城还在杨灿手中,也只剩下一座孤城,孤立无援。 即便慕容阀不强攻上邽,只需围困一冬,等到春暖花开,粮草耗尽,上邽城便会不攻自破。 於家传承两百七十多年,未必不能在他於桓虎手中,另立堂号,由他作为始祖,开创一个全新的时代。 若是慕容氏大业功成,他便是开国元勋。 若是慕容氏在征伐其他各阀时失势,他便可以以「卧薪尝胆」为由,趁机另起炉竈,自立门户。 这,便是他的盘算。 刘波心中杀机一现即隐,他维持着神色的平静,轻声提醒道:「城主,若是索家不出手,您这番谋划,必定万无一失。可若是————」 「不必担心。」 於桓虎打断了他的话,露出一丝胸有成竹的笑。 「那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也不是我需要操心的事。那是慕容盛要考虑的事情。」 天光大亮,晨曦透过雕花的窗棂,酒在宽大的锦榻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内塞羽绒、轻软保暖的锦衾下,朱梅睁着一双朦胧的睡眼,迷离地望着帐底的绣纹,神色恍惚。 她的左右两侧,是冬梅和春梅两张俏脸,一个已然清醒,一个仍在熟睡。 朱梅眼神放空,过了许久,才渐渐恢复了神采。 曾经,她羡慕了青梅那麽久,也咬牙切齿地唾骂了青梅那麽久。 —— 可如今,她们终究还是回到了从前,又成了姐妹。 想到昨晚发生的一切,她的脸颊上,不禁泛起两抹羞涩的红云,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喜和满足。 「夫人真不容易,」忽然听到妆台处的声音,朱梅心思一动,马上装作尚未察觉索缠枝回来的模样,满是崇拜地对冬梅说话。 「我们三个绑在一块儿,都不堪一击,夫人却还有力气去沐浴,真是厉害。」 刚在妆镜前坐下,正准备梳理头发的索缠枝,听到这话,动作不由微微一顿,嘴角下意识地扬了起来。 班里转来三个差生,原本的倒数第一变成了倒数第四,名次提升好快啊! 那种不易察觉的矜傲与自得,悄然浮现在她的俏脸上。 「是啊是啊!」 冬梅本就聪慧机灵,此刻立刻心领神会,连忙接话拍马屁。 「我们三个加起来,都不及半个夫人能干,咱们夫人就是夫人,果然非同一般,真了不起!」 索缠枝此前已经被杨灿打击得屡屡怀疑人生了,如今终於从自己的贴身侍婢身上,找回了久违的自信心。 她优雅地梳理着乌黑的长发,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沾沾自喜地道:「好啦好啦,别拍马屁了。 我知道,之前我单独指定青梅为陪房丫头,後来又为她赐了姻缘,你们心里都有些埋怨我。」 「其实,你们的终身大事,我一直都放在心上。 你们都是大姑娘了,从小就侍候我,我怎麽舍得让你们蹉跎到徐娘半老,才为你们物色人家? 如今,你们也算近水楼台,杨郎这个人,只要你们真心待他,他便会真心待你们。 再说,这不还有我在麽,早晚都会给你们求一个正式的名分,不会委屈了你们。」 冬梅和朱梅一听,连忙掀开锦被,就要在榻上起身,向索缠枝叩头谢恩。 可这一掀被子,却惊醒了熟睡的春梅。 春梅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只觉得肩头有些硌得慌。 她伸手一摸,摸到一块压得皱巴巴的白叠布,叠得方方正正的,中间还隐现着一抹淡淡的暗色。 「这是————」春梅刚要开口询问,朱梅便眼疾手快,一把将白叠布抢了过去,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这可是她的贞帕,昨晚明明收好了压在枕头底下的,也不知何时竟滑到了春梅肩下。 战火尚未燃烧到上邽城,可人心的动荡,早已如涟漪般在城中荡开,蔓延至每一个角落。 谁都知道,於阀的实力远不及慕容阀,慕容阀在八阀中名列前茅,於阀则在八阀中吊车尾,这场仗,没人有信心赢。 有能力暂时离开於阀地盘的人,早已悄悄收拾行囊,要麽自己离开,要麽安排子嗣远遁。 没有能力远走的人,便在紧张地埋藏财物、囤积粮食,惶惶不可终日。 整座上邽城,都被一种无形的恐慌笼罩着,人人自危。 可这帐中的少女们,却依旧贪恋着男欢女爱,沉溺在温柔乡里。 这种安稳与欢愉,在这乱世之中,无疑是最珍贵的奢侈品。 因为她们固然没有能力应对乱世的风雨,却始终坚信,那个男人,能为她们撑起一片天,能护她们平安。 那个男人,刚在院中打了一趟拳脚,浑身微微见汗,此时正站在一棵浓荫蔽日的古槐树下紮着马步,悠长地吐纳气息。 他身着一身玄色劲装,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目微闭,神色沉静,气息绵长而沉稳,周身散发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场。 昨夜一场欢娱,让他彻底放开了身心,精神也得到了极大的放松。 此刻站在树下,脑海中思路清晰无比,如何应对代来城的求援,如何破解当前的困局,他心中悄然有了腹案。 其实,从他得知慕容阀要发动一统陇上之战的消息,还未禀报於醒龙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好了,要借这个契机,壮大自己的势力。 只不过那时,他的野心还未如此膨胀,只想稳固自己在上邽城的地位,成为於阀门下举足轻重的家臣,一个阀主也轻易不能动他的存在。 可当慕容阀真正发动战争,乱世的帷幕彻底拉开时,他也在一次次的交锋与博弈中,快速成长,变得愈发茁壮了。 醒握杀人剑,醉卧美人膝,他现在过的,不正是自己一直向往的、恣意快活的日子吗? 他的野望与目标,也在一步步地提升,不再满足於做一个依附於阀主的家臣。 他想要的,是更大的权力,是更广阔的天地。 慕容阀的实力比於阀强悍太多,想要破局,唯有行险。 若是采用常规的死战之法,集结於阀所有兵马,层层设防,不断拖延慕容阀前进的脚步,最终只会不断消耗自己的本钱。 一旦於阀战败,恨极了他的慕容阀,怕是会在他身上,用遍世间一切酷刑再处死他。 当然,索阀必定会在关键时刻出手,可那样的结果,对他也同样不友好。 最可能出现的结果,就是索阀保住於阀的半壁江山,与慕容阀以於阀领土为战场,展开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到那时,於阀将在军事与外交上,完全依附於索阀,经济上还要供养索阀的军队。 而他,也将再度沦为一个苦逼的「打工人」,曾经被他得罪狠了的索二爷,会成为一个比於醒龙更想干掉他的人。 凭自己的力量,兵出险着,击败慕容阀,成功的概率,却不足一成。 可即便只有一成的希望,那也要搏啊! 杨灿缓缓吐出一口浊息,周身的气息渐渐收敛。 他慢慢站直身体,转头吩咐一旁捧剑而立的下人。 「马上派人去请萧修先生,辰时三刻来阀主府见我;另,再请豹爷,巳时三刻,来此议事。」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他的身上,光影交错间,那张年轻人英气勃勃的脸庞上,满是昂扬的斗志和野心,唯独没有畏惧。 第361章 倾城 一骑如飞,铁蹄踏在阀主府门前的青石板上,震出沉闷回响时,萧修已然心事重重地从角门隐去了身影。 於骁豹身形矫健如豹,纵身跃下马背,随手将缰绳丢给门前侍卫,手中马鞭一扬,大步流星便往阀主府里闯。 侍卫们个个认得这位浑不吝的豹三爷,深知他的性子,哪里敢上前阻拦半分,只敢躬身立在两侧,不敢去触他的霉头。 杨灿刚送走萧修,耳边便传来於骁豹到来的消息。 他当即敛了神色,在书房外的廊下笼袖肃立。 待见於骁豹风风火火地冲来,他立刻上前两步,深深一揖,语气毕恭毕敬:「杨灿见过三爷。」 「杨灿,你寻我来,到底有何要事?」 於骁豹声音洪亮,一边挥着马鞭,一边大步跨进书房,反手将马鞭往几案上一掷,「当哪」一声脆响,他一屁股便坐进椅中。 杨灿如今身任於阀总戎使,掌全阀军事大权。 虽说於骁豹手握陇骑,当年於醒龙组建这支精锐时,便明言其直属阀主,不受任何人节制。 但如今的阀主不过两岁稚童,而杨灿身为阀主仲父,形同监护人,论职位、 论身份,都比於骁豹只高不低。 可即便如此,杨灿对於骁豹,始终执礼甚恭,从未有过半分怠慢。 见他这般反客为主,杨灿脸上也是丝毫不见愠色,从容随他进屋,在他对面的椅上缓缓坐下。 方才杨灿送客时,小厮已撤去了萧修用过的茶水,此刻端上一壶新的热茶,轻手轻脚退出书房,将房门掩上。 待屋内只剩二人,杨灿才缓缓开口:「豹爷,代来兵事吃紧,昨日你我众人合议时,不曾做出最终决断。杨某通宵达旦,反覆琢磨————,咳咳————」 昨夜,杨灿确实是通宵达旦,又「琢」又「磨」,毕竟光是开荒就有二亩田,其中辛苦,实不足为外人道也。 「思来想去,觉得领兵赴代来支援者,还是豹爷您,最为合适。」 於骁豹一听,顿时大喜过望,猛地一拍扶手站起身来:「哈哈,好!昨日我便主动请命,偏你迟迟不做决断! 我麾下陇骑全是精锐骑兵,放眼整个於阀,还有比我赴援更快的人吗?好! 既然你定了主意,我这就回去点兵,即刻出征!」 「豹爷稍安勿躁,急也不在这一时三刻。」杨灿连忙起身,伸手将他按回座位:「您先坐下,我的话,还未说完。」 於骁豹虽然心急如焚,却也知杨灿素来沉稳,所言必有道理,只得强压下心头的急切,耐着性子坐定,沉声道:「你说,我听着。」 杨灿缓缓道:「豹爷,此地距代来城,即便快马加鞭,也需数日路程。如今代来城战况如何,守军安危与否,你我皆是一无所知。 若你抵达代来时,局势已然生变,你我相隔千里,势必来不及沟通消息、商议对策,因此有些预案,您必须心中有数。」 「好好好,你说,你尽管说!」於骁豹端起茶盏,刚要送到唇边,又猛地顿住,目光紧紧盯着杨灿。 「第一种情况,若二爷仍在坚守代来城,还请豹爷切勿进城。」 杨灿语气平静,字字清晰:「杨某已从略阳、成纪等地抽调援军,多为步卒,待你抵达代来时,他们也该赶到了。 城中有这些步卒助守,足以支撑一时。豹爷麾下皆是骑兵,当充分发挥机动优势,在城外袭扰慕容军。 豹爷可攻其侧翼、断其粮道,缓解城中防守压力,待内外呼应,再寻破局之机。」 於骁豹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缓缓颔首:「说得有理!一旦进城,我精心打造的陇骑便成了困兽,施展不开手脚。 野战奔袭,游而击之,才是我陇骑的所长!好,就按你说的来!」 杨灿神色微沉,语气也重了几分:「第二种情况,便是代来城已被攻破,二爷正率领残部且战且退。」 於骁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若是如此,便请豹爷率陇骑全力阻击追兵,为二爷退兵争取时间。」 杨灿继续说道:「待二爷退守後方城池,豹爷依旧不可进城,也不必即刻返回,依旧以游战为主。 这是咱们於阀的地盘,豹爷熟悉地形,获取补给也更为容易,各地豪强必然会倾力支持。 您只需带着陇骑四处袭扰慕容阀的粮道与营地,让他们疲於奔命、顾此失彼。 只要陇骑一直在流动,就始终是慕容阀的心腹大患,是咱们於阀的一线生机」 o 於骁豹眸色愈发深沉,显然也想到了代来城失守的可能。 於桓虎送来的战报,早已把局势说得万分严峻,而那封信送到上邽时,已然耽搁了数日。 等他领兵赶去,这一来一回,没有半个月也得十来天,代来城是否还在二哥手中,谁也说不准。 他沉默片刻,重重一点头:「某晓得了。」 杨灿略一犹豫,似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缓缓开口:「第三种可能————若二爷於桓虎,背弃于氏,归顺慕容阀————」 「你放屁!这绝不可能!」 话音未落,於骁豹便猛地拍案而起,双目圆睁,勃然大怒。 「我二哥虽说性子桀骜,有时行事混蛋,却绝非贪生怕死的懦夫!他怎会出卖祖宗基业,背叛列祖列宗?你简直是想瞎了心!」 杨灿并未动怒,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豹爷,我并非不信二爷的为人。只是兵事无常,未雨绸缪方能有备无患。 在你出兵之前,我们必须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考虑周全,才能避免届时手忙脚乱,陷入绝境。 我也盼着二爷能坚守到底,可世事难料,万一真的出现这种情况,我们总得有应对之法。」 「没有万一!」 於骁豹厉声打断他,语气中满是决绝。 「他若真敢对不起於家列祖列宗,对不起代来百姓,我於骁豹认得他,我手中的刀却不认得他!我必亲手取他性命,以谢列祖列宗!」 杨灿听了,当即起身,对於骁豹深深一揖,神色肃然:「有豹爷这句话,杨某便放心了。」 於骁豹余怒未消,一甩袖子,沉声道:「还有其他安排吗?没有我便回去点兵了。」 杨灿道:「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行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也。故,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杨某所言,只是针对三种可能的预案,具体如何打法,如何应对突发变故,豹爷可临机专断,不必事事商量。」 「好!」於骁豹不再多言,抓起几案上的马鞭,转身便向外走,来时急,去时更急。 他脚步铿锵地走在阀主府的甬道上,刚出书房院门,便见一道素色身影立在路旁。 那是一个素裳美少妇,牵着一个两岁稚童,正静静地看着他,眉宇间满是忧虑。 於骁豹一愣,这才认出是侄媳索缠枝,以及如今的小阀主於康稷。 「侄媳,你————怎会来前衙?」於骁豹有些诧异。 索缠枝微微欠身:「叔父大人,侄媳听说代来告急,叔父大人要领兵前往解围。」 於骁豹颔首:「不错,代来乃是我於阀北地门户,绝不能有失,我这就领兵驰援。」 「代来是於阀北地门户,一旦失守,慕容军长驱直入,我於阀便危在旦夕了。」 索缠枝的声音愈发沉重,她轻轻抚摸着於康稷的小脑袋,柔声道:「康稷,给三叔公叩头,谢三叔公舍身护家之恩。」 两岁多的於康稷懵懵懂懂,尚不明白「舍身护家」的含义,却听话地屈膝跪下,给於骁豹磕了个头,稚声稚气地喊道:「康稷谢三叔公大恩。」 这一叩首,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於骁豹的心上。 他心头一热,连忙上前,一把将孩子扶了起来,蹲下身,宠溺地摸了摸他柔软的发丝,声音竟有些哽咽。 「好孩子,不要怕,只要三叔公还在,定保你、保我於家,安然无恙!」 说罢,他站起身,深深看了於康稷一眼,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情绪。 他这一生,大半辈子都活在「荒唐纨絝」的骂名里,人到中年,依旧被族中之人视为浪子,一事无成。 他心底最深的渴望,便是被认可、被尊重。 而今日,杨灿的礼遇、索缠枝的托付、侄孙稚嫩的叩首,恰恰给了他这份从未有过的认可与暖意。 於家生死存亡之际,所有人都把希望寄托在了他这个「不成器」的三爷身上。 这个认知,如同潮水般席卷了他的心头,裹挟着从未有过的使命感、责任感,还有浓浓的自豪感,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一时间,於骁豹胸中豪气充盈,往日的纨絝浪荡消失得无影无踪,眼中只剩下坚定与决绝。 他看向索缠枝,掷地有声地说道:「侄媳妇,你放心,好好带好康稷,守好阀主府。 有我於骁豹在,定不会让於家覆灭,定不会让康稷这孩子遭受半分委屈!我这就率领陇骑,驰援代来!」 说罢,他大步向庭外走去,秋风卷起他的袍袂,猎猎作响,那道往日里总是散漫不羁的背影,此刻竟显得无比挺拔,如同撑起於家的脊梁。 「少年轻鞍刃,结客踏风沙。千金皆可弃,寸心不负家。平生轻富贵,意气走天涯————」 他忽然开口,唱起了少年时离家出走、做游侠儿时的歌谣。 歌声里,少了几分当年的轻佻疏狂,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沧桑与担当,在秋风中回荡,久久不散。 那个荒唐了半生的浪子,终究在这一刻,蜕变成了能为於家遮风挡雨的勇士。 代来城头,秋风萧瑟,卷着尘土与血腥气,扑面而来。 攻城的呐喊声、守城的厮杀声、兵器的碰撞声、士兵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刺破了秋日的苍穹。 斑驳的城墙早已被尘土与鲜血染红,处处都是激战的惨烈景象,断箭、碎石、残破的铠甲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令人窒息。 於桓虎一身铠甲,早已被血污浸透,甲叶上凝结着黑褐色的血痂。 他的脸色却依旧刚毅,目光如炬,如同一头被困的猛虎,傲然站在城头最高处,沙哑着嗓子,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将士们守城。 「左翼兵力不足,速调预备队增援!死守缺口,不准後退半步!」 「滚木礌石准备,待敌军靠近三丈之内再投放!莫要浪费一丝战力!」 「传令下去,战事稍歇,立刻组织人手修补城墙缺口,越快越好!」 一道道命令,从於桓虎口中传出,沙哑却有力。 记室官守在他身旁,手中笔飞速舞动,抄记着每一道命令。 抄记完毕,於桓虎拿起腰间挂着的印铃,重重盖下。 传令兵立刻上前接过,飞奔着冲下城头,将命令传递到各处。 就在这时,一个士兵浑身是伤,铠甲破碎,浑身浴血,踉跄着奔上城头。 他脚下一软,重重摔倒在地,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绝望的惨呼。 「城主!不好了!北城————北城已经失守了!慕容阀的大军,已经进城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城头瞬间传开。跟在於桓虎身边的众将士闻言,无不勃然色变,脸上血色尽失,纷纷转头,目光急切地投向於桓虎,眼中满是惶恐与茫然。 於桓虎霍然转头,向北城方向望去,远远的,隐约能听到那边传来的慕容军的欢呼声,还有守军的惨叫声,那声音刺得他耳膜生疼,也刺得他心口发紧。 一员将领急忙上前,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城主!此城已不可守,我们快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您还在,我们就还有机会夺回代来!」 於桓虎缓缓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急切与慌乱已然褪去,只剩下一片悲壮。 他擡手,拭去溅在脸上的几颗血滴,语气沉重:「我是代来城主,代来城是我的根,失去了我的城,我还配叫城主吗?」 他顿了一顿,目光缓缓扫过围上来的众将,语气陡然变得冷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命令,你们立刻各领麾下兵马,撤出代来城,退守陇城、清水城一线,层层设防,死死拦住慕容阀的大军,万万不可让他们深入我於阀腹地。 同时,派人快马飞报上邽,告知杨总戎此处战况,只要能拖到索家出兵援助,我们於家,就还有转机!」 「城主,那您呢?您不和我们一起走吗?」有将士红着眼睛,声音哽咽,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 於桓虎仰天大笑,笑声豪迈而悲壮,在萧瑟的秋风中,带着无尽的决绝:「我身为代来城主,受百姓供养,担百姓之责,自然是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话音落,他猛然拔出腰间长剑,剑刃寒光凛冽,映着他坚毅的脸庞,也映着漫天的血色。 「我於桓虎,号代来之虎,今日,便要与代来城,共存亡!」 记室官站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手中的毛笔微微颤抖,却依旧坚守着自己的职责,含泪记录下於桓虎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仿佛要将这悲壮的一刻,永远镌刻下来。 於桓虎高高举起长剑,声音响彻整个城头,穿透了所有的厮杀声:「诸将士听着! 我知慕容大军势大,此城难守,可这代来城里,是万千百姓的家,是我於家世代守护的土地! 我於桓虎身为城主,食百姓之禄,便要担百姓之难。今日,唯有以死相护,方无愧於天地,无愧於苍生!」 「你们速退陇城、清水一带,依计布防,死守阵地!记住,我於桓虎的兵,不可退,不可降! 你们要守好我们的疆土,守好百姓的家园,便是对我、对代来百姓最好的交代!」 说到这里,他大步向前走出几步,目光坚定地望着城下汹涌的慕容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今日,城在我在,城亡我亡!」 我於桓虎以命殉城,以血明志:慕容贼子,想要踏平代来,先踏过我於桓虎的屍体!来世,我仍为代来之虎,吞贼寇,守家园!」 话音未落,他便挥剑自刎,锋利的剑刃朝着自己的脖颈划去。 「当|~ 长剑堪堪抹过脖颈,一道人影突然从斜刺里冲了出来,正是於桓虎的长子於睿。 他手疾眼快,猛地拔出腰间佩刀,狠狠一刀击落了於桓虎手中的长剑,随即箭步上前,一手紧紧揽住仰面便倒的於桓虎,另一手死死捂住他的喉咙。 汩汩鲜血,从他的指缝中汹涌而出。 「父亲!」於睿嘶声大吼,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悲恸:「快!快找军郎中来! 快!」 一名将领见状,连忙上前,急切地劝道:「少将军!城已破矣,敌军很快就会攻到这里,我们不可再耽搁!否则便走不了了,快扶城主登车,途中再着军郎中医治!」 於睿红着眼睛,泪水混合着血水滑落,看着怀中气息微弱、双目紧闭的父亲,声音哽咽,茫然地问道:「我们————我们还能去往何处?」 「便依城主先前的安排,且战且退!退守陇城、清水城一线!」 那将领沉声道:「陇城较清水城地势更为险要,易守难攻,我们先去陇城,再作长远打算!」 於睿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大声道:「好!」 他一把抱起於桓虎,大步向城下冲去,一边冲,一边高声下令:「全体将士,撤出代来城,退守陇城!」 很快,城主府的精锐兵马便护着一辆轻车,朝着南城方向急急退去,车轮滚滚,扬起漫天尘土,带着一丝不甘与希望,消失在秋日的烟尘中。 而代来城的北城,城门大开,慕容阀的大军蜂拥而入,旗帜猎猎,喊声震天。 这座於阀北地的门户,终究还是破了。 上邽城,阀主府,宽的书房内,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是於骁豹率领陇骑奔赴代来城支援的第三天,战局未明,人心惶惶。 从凤凰山上被请来的东顺大执事,脸色凝重,背着手,在书房内来回渡步,脚步声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 杨灿站在几案旁,目光紧紧随着东顺的身影移动,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东顺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踱步半晌,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杨灿。 —— 他沉声道:「杨总戎,你要老夫按照你给的数目,调控、节制各城粮食储备————,你以为,那些各城城主会答应吗? 如今战事爆发,粮草便是将士的性命,便是百姓的生机,谁不把粮食看得重如山岳,肯轻易把自家的粮储交由你我处置?」 杨灿神色平静,不慌不忙地说道:「东执事,您是於阀第一执事,东家执掌於阀农事已百余年。 数代以来,全阀粮储方面的官员,不说全部,至少有七八成,要麽是您东氏的亲信,要麽是您能够影响、掌控之人。 这件事,旁人做不到,可若是东执事您发话,定能做到。」 东顺眉头皱得更紧,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顾虑:「杨总戎,你知不知道,此事後果严重。 粮食是当下所有人眼中最紧要的物资,尤其是在这种战乱之时,我若强行调控各城粮储,必然会得罪一大批人,甚至可能引发内乱,到时候,於阀更是雪上加霜。」 杨灿语气一沉,目光坚定地看着东顺,字字铿锵:「东执事,若我於阀不复存在,即便您不曾得罪任何人,又有何用?今日之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东顺死死盯着杨灿,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迟疑:「你要老夫做这件事,就是为了配合你那个疯狂的计划?」 杨灿没有丝毫犹豫,缓缓点头,沉声道:「是。」 「我们若是失败了呢?」 杨灿淡淡一笑:「失败了,又如何?还能更糟吗?」 东顺的胡须微微颤抖了一下,目光变得愈发晦暗。 杨灿道:「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孤注一掷。」 半晌,东顺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双老眼紧紧地定在杨灿身上:「好,老夫可以答应你。但是,你要立下一个毒誓。」 杨灿一愣,愕然道:「什麽毒誓?」 「你发誓,」东顺向前一步,紧紧盯着杨灿的眼睛:「此生绝不夺於阀阀主之位,此生永不加害承霖、康稷两位少爷!」 杨灿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丝毫犹豫,缓缓走到书房正中,竖起三根手指。 「皇天在上,後土为监,我杨灿今日立誓:此生一世,绝不凯觎、谋夺於阀阀主之位;终其一生,绝不加害承霖、康稷两位少爷。 若违此誓、逆心妄动,便教杨某天打雷劈、百病缠身、六亲无靠、骨肉分离、魂魄无归、世代受诅!」 ps:我种牙的第一步是在渖阳做的,所以接下来每一步都得回来,历时大半年,这第一颗牙终於到了最後一步,要安牙冠了。 今天这一路折腾的,到家累的不行,躺了半天爬起来,先点了两份满宝馄饨,全部吃光,明天安好牙冠,又能啃酱大骨了,嘻嘻。 > 第362章 藏锋 陇上的秋风,像个嗜金如命的染匠,挥毫泼墨间,深一笔浅一笔地晕染开来,将武山城主府的银杏、白桦与山杨,尽数染成了透亮的金。 风过处,金叶簌簌飘落,铺成一地碎光,却半点暖不透府中沉沉的压抑。 同是偏爱金色的城主尤八斤,身着一袭鎏金锦袍,负手立在台阶之上,目光沉沉地落在府前那排整装待发的马车上。 府中仆役们垂首敛肩,正有条不紊地往马车上搬运行李,箱笼堆叠,人声细碎,连呼吸都透着小心翼翼,生怕触怒了城主。 他的老父亲正站在车旁,鬓边白发被秋风卷得有些淩乱。妻子牵着年幼的孙儿,正凑在孩子耳边低声叮嘱。 而那些不必随迁的妾室们,站在尤八斤身後,脸上挂着刻意挤出来的依依不舍,眼底却藏着难以掩饰的庆幸,悄悄用眼神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笑意。 心腹将领黄子杰一身戎装,铠甲上的铜钉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站在尤八斤身侧,看着老太爷、城主夫人、公子与孙儿一一登车,脸色愈发阴沉难看,指节攥得咯咯作响。 「城主,这杨灿实在太过分了!」黄子杰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藏不住翻涌的怒火。 「咱们於阀立足於天水两百余年,历任阀主,从未如此苛待自家家臣,便是其余七阀,也无这般行径!」 他往前迈了半步,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语气愈发激动:「那杨灿,说到底也不过是於阀家臣,同为家臣,他为何这般难为我们?」 黄子杰冷笑一声,眼底满是愤懑:「他说得冠冕堂皇,说什麽上邽城墙高城厚、兵强马壮,能更好地护您家眷周全,可他这分明是挟您的亲眷为人质啊!」 尤八斤依旧负手而立,神色未变,自光从眼前的亲人身上缓缓移向天边舒卷的秋云,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任凭黄子杰慷慨激昂、义愤填膺,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黄子杰口中的「挟眷为质」,他怎会看不明白? 这伎俩,古已有之。 追溯其源,最早可至春秋时期,周平王与郑庄公互换太子为质,那时尚且是国与国之间的外交抵押,并非君主用以钳制臣下将领的手段。 直到两汉,大将出征或镇守边疆,妻儿才会被召至京师。皇帝看似安排其子入官学、做禁卫,实则是将其约束在京,软禁为质。 一旦将领有异心,便可即刻拿其亲眷问罪,以做效尤。 这制度真正成熟,是在三国乱世,此後代代延续,直至宋明时期,中枢完善了分权、监军、兵将分离之法,这「留质於京」的旧制才渐渐式微,淡出了历史舞台。 可陇上不同。八阀的起源,本是昔日大一统帝国崩塌、中枢式微後的产物。 彼时中原诸侯争霸,战火纷飞,陇上偏安一隅,远离纷争,当地各郡守趁机自立,割据一方。 後来中原虽重归一统,却长期陷入南北对峙之势,两大王朝相互制衡,无力西顾,八位自立的郡守便渐渐演化成各自为政的地方割据势力,是为陇上八阀。 因此,八阀从诞生之初,制度便透着几分混乱。上层是家族式统治,任人唯亲;基层却沿用前朝官僚制度,不伦不类。 初时,那些郡守刚摇身变为家主,管辖之地不算广袤,麾下臣属本是其旧部,尚需笼络,自然不会过於严苛,中原王朝的统治经验,也未被照搬过来。 再後来,八阀之间相安无事,未爆发过大规模战乱,便也没有外部动力推动制度改革,这般混乱的格局,便一直延续至今。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杨灿显然没有放过慕容阀压境的机会,他正借着这股外部压力,不动声色地对於阀的统治制度进行一场彻底的革新。 想到此处,尤八斤的自光微微闪烁,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审慎与凝重。 他忽然怀疑,杨灿早已暗中布局,若这份猜测属实,那这个年轻人,未免太过可怕,简直是算无遗策,其智近妖。 杨灿的第一步,便是推行一套极其严密的监察制度。这套制度精准地取悦了阀主於醒龙,得到了阀主的全力支持。 趁着执事何有真、上邽城主李淩霄先後出事的契机,他将这套制度在全阀范围内推行开来。 自此,阀主专派的监察署在各城布下眼线,地方上的粮草、银钱、兵丁,中枢皆了如指掌。 从前那种随意截留、挪用公款、拆东墙补西墙,或是寅吃卯粮的日子,彻底一去不复返了。 这一步推行後,杨灿并未急於求成,而是耐心等待了一年有余,直到这套监察制度彻底成熟、完善,真正发挥出钳制地方的作用,才迈出了第二步。 於是,於阀得到确切消息:实力远胜於己的慕容阀,即将发动一统陇上之战,而於阀,便是其首当其冲的目标。 这时,於阀利用凤凰山上本就存在的山窟,大肆扩建、修缮,最终建成了九座近乎恒温的巨大仓库。 全阀的粮草、银钱、布匹、武器,尽数集中储备在凤凰山上,牢牢掌控了後勤命脉。 後勤既定,军队改编便随之展开。杨灿以上邽城为试点,将部曲兵(乡兵) 与城防兵全部纳入统一编制。 他缩编战斗力薄弱的部队,裁汰老弱残兵;打乱原有部曲编制,拆分将领手中的私人亲兵;调换主官、副将,穿插异地兵源混编,松动了地方官对地方军队的掌控力。 与此同时,监察制度也被引入军中,监察官直接隶属於阀主府,不受任何将领节制。 上邦城的试点成功後,这套军制改革迅速在全阀推广开来。 起初,尤八斤等人都以为,这只是杨灿为应对慕容阀而采取的权宜之计,只要熬过这一劫,一切都会回到从前的模样。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杨灿的每一步,都在潜移默化中改变着於阀的根基,就像他当年在丰安庄立下的「劝农碑」。 在那之前,当地百姓只知有张庄主,不知有於阀主;碑石一立,民心归向,百姓才明白,他们的天,从来都不只有一个张云翊,天外有天。 如今的这些改革,亦是如此。 他们手中的权力,正被一点点剥离,每一步都只是让他们感到些许不适,却又不足以激起他们的激烈反抗,只能被动接受。 军制改革之後,粮草的统筹调拨便提上了日程,而东顺那个老狐狸,早已暗中与杨灿达成了合作,不动声色地开始调整各地粮储。 东氏一族执掌於阀农事数代,上百年间,各地农事部门的官员、管理人员,几乎全是东家人。 因此,军粮、布帛、军械,都在暗中被转运至凤凰山的仓库。 等尤八斤等人察觉不对劲时,想要截留、想要反抗,却发现手中剩下的物资,早已不足以支撑他们掀起任何波澜。 断粮即断兵。没有足够的粮草,即便有再多的士兵、再勇猛的将领,也没有底气对抗阀主府。 他们只能乖乖接受阀主府的统筹调度,每座城池能留存的物资,都被严格把控在一个精准的数字上。 在这个时代,普通郡城的粮食储备,需够支撑半年(一百八十天);阀主所在城池或军事重镇(如代来城),需够支撑一年;普通小城,需够支撑三个月。 可碍於各种隐秘手段,粮食储备大多只能抽检,难以全面盘点,因此各城的实际储备,大多只有规定数额的一半。 就像南梁的台城(建康),作为都城,粮食储备本应够至少支撑一年。 可实际上,它被围困一百三十六天便「粮尽人相食、城破失守」,真正的储备连半年都不到。 武山在於阀治下,算不上小城,可经东顺之手调控後,表面上的粮食储备被定为两个月。 尤八斤心里清楚,武山城真正的粮食储备,只够支撑一个月。 他知道,东顺必然也清楚这一点,更知道,东顺一定把实情告诉了杨灿。 所以,所谓的两个月指标,不过是杨灿给的体面,实则就是只给了他一个月的缓冲。 这个杨灿,难不成是慕容阀派来的卧底? 这个念头,突兀地涌上尤八斤的心头,却又被他迅速压了下去。 他知道,这当然不可能。 可是,杨灿怎麽敢的,他现在不该是释放更多权力,竭力拉拢各城城主麽? 结果,在杨灿通过东顺完成各城粮储调控後,李有才也开始对他负责的军械动手了。 兵器、甲胃、劲弩、守城器械,全部实行统一度支,下发数量、下发时间,全由阀主府说了算。 各城军械存量需登记造册,损耗需及时向阀主府报备核销。 至此,他们手中的兵、粮、械、财,或多或少,都被阀主府掌控了。 所以,如今总戎使、阀主仲父杨灿,要求他将妻儿、嫡孙送往上邦城,接受阀主府的「妥善安排与保护」,他能拒绝吗? 「好手段啊。」尤八斤在心中细细复盘杨灿的每一步,忍不住摸着自己圆润的下巴,暗暗赞叹。 每一步都精准把控着力度,不急不躁,等到你忍无可忍想要发作时,才发现自己早已没了发作的资本。 他早看出,此子非寻常人。 一个毫无根基的年轻人,能扳倒张云翊那种地头蛇、何有真那种老狐狸,能压服经营上邽二十三年的李淩霄,又怎麽可能是等闲之辈? 一旁的黄子杰,见尤八斤沉默不语,只当自己的话说到了城主心坎里,愈发愤慨,语气也愈发冲动了。 「大敌当前,杨灿却如此防范阀中重臣,简直是丧心病狂! 城主,依属下之见,您应当联合其他城主,向杨灿施压。 甚至————他不仁,咱们便不义!等慕容氏大军兵临城下,您未必不能大开城门,另寻出路————」 「聒噪!」 尤八斤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不等黄子杰说完,反手便是一巴掌,狠狠抽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府院中格外刺耳,黄子杰被打得原地转了一圈,嘴角瞬间溢出鲜血,踉跄着後退两步,一脚踩空,直直摔下台阶。 尤八斤迈步走下台阶,一脚踩在黄子杰的脸上,靴底用力碾了碾,冷声道:「再管不住你那张破嘴,就把舌头割了,省得污了我的耳朵。」 黄子杰大惊失色,脸颊被踩得扭曲变形,嘴里溢出含糊的呜咽,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他清楚,城主是真的动了杀心。 尤八斤冷哼一声,缓缓收回靴子。 他知道,杨灿手下有一个神秘的谍报组织,传闻其首领,是杨灿身边一对双生美少女。 天知道,自己身边,有没有那组织的耳目? 黄子杰这混帐,忠心有余,却蠢得无可救药,再乱说话,他不介意真的除了这个祸害。 他尤八斤,能做到武山城主,已然是人生顶峰。 再过几年,他便该「告老荣养」,最好的结局,便是像李淩霄那般,被继任城主重用。 至於继任者是谁,有没有杨灿这般的胸襟与气魄,他无从得知。 但此刻看来,那个年轻、有心机、有手段的杨总戎,志向绝不简单。 尤八斤,想赌一把,跟着杨灿干。 或许,他的命运,会因此变得不同。 这时,两个提着裙裾正要登车的女儿,见父亲大怒,竟掌掴心腹爱将,只当父亲是因不得不送她们去上邦而愤懑不已。 姊妹俩当即返身跑来,一头扑进尤八斤怀里,嘤嘤地哭了起来。 她们酷肖乃父,生得极为圆润,圆圆的脸蛋上挂满泪水,惹人心疼。 尤八斤的脸色瞬间柔和下来,褪去了所有厉色,化作一副慈父模样。 他张开双臂,紧紧揽住两个女儿,轻轻拍着她们的肩头,语气温和。 「别哭,慕容阀势大,上邦城的确更安全。杨总戎会为你们安排好一切,到了那边,看好你们的几个兄弟,叫他们安分守己,莫要给为父惹出是非。」 女儿们哽咽着点头,依依不舍地松开他的胳膊,一步三回头地登上了马车。 尤八斤站在原地,看着马车缓缓启动,看着女儿们扒着车窗,泪眼婆娑地向他挥手,暗暗叹了口气。 听说,火山好颜色。 可惜,吾女无颜色。 一双人间好颜色。 李生姊妹花胭脂、朱砂,并肩走向书房,袅袅婷婷,身姿如柳。 二女高矮胖瘦、容颜打扮,俱是一模一样,粉腮娇嫩,眉眼玲珑,稚气未褪,偏偏身段已然初绽,娇俏入骨,自带一股灵动之气。 —— 深秋的陇上,早已透着料峭寒意,二女的穿着便厚了些: 月白绫缎做里衬,外罩一件薄软的柳绿夹棉小袄,袖边绣着细碎的浅草暗纹,素锦细带轻束纤腰,将那小蛮腰衬得纤柔盈握,楚楚动人。 她们一头乌黑的秀发,都梳成双环垂髻,只簪着两粒圆润的白珠,素净雅致,却又不掩少女的鲜活灵动。 两女不仅明眸善睐、琼鼻樱唇,便是举止步伐,都浑然一致,宛若双花并蒂,相映生辉。 但任谁见了她们,都不敢有半分轻慢。 随着慕容阀的进攻,谍报工作愈发重要,大量谍报人员往来穿梭,负责这等机要之事的二女,便需时常来向杨灿汇报。 一来二去,这个秘密便难以再藏,如今阀中不少人都知道,总戎门下有一个强大的谍报组织,而这对看似娇俏的美少女,便是替杨灿执掌这「耳目」的首领。 「主人!」 二女踏入书房,一见杨灿,脸上便绽开甜甜的笑,没有半分下人该有的拘谨。 她们脚步轻盈,宛若一对穿花蝴蝶,快步扑到杨灿身边,一个熟练地给他捏肩,一个顺势蹲下身捶腿,絮絮叨叨地汇报起近日的消息。 「代来城失守了,於桓虎自尽未遂,被於睿及时救下,败军逃至陇城,与陇城守军汇合,勉强组织起防御。」 胭脂的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 「不过慕容军并未与陇城、清水城这两座非交通要道的山城、水城纠缠,只留一路偏师戒备,主力长驱直入,如今已经杀到略阳城下了。」 「略阳原本派了援军赶赴代来城,可代来城失陷太快,援军刚到半路,便被慕容阀大军吃掉了。好在其他两路援军及时收到消息,迅速回师,才没有重蹈覆辙。」 胭脂顿了顿,继续说道:「於骁豹率领陇骑赶到略阳城附近时,遇上了慕容阀前军,趁机吃掉了他们的先头部队。 随後,於骁豹迂回至慕容军主力侧翼,又发动了一次突袭,得手後便迅速转战而去,没有恋战。」 胭脂将前线战事一一禀明,杨灿从各城官方,自有军情战报呈来。 但胭脂的情报系统,独立於官方渠道之外,消息更密、更准,不仅能与官方战报相互印证,更能从不同角度,让他看清前线的真实局势。 杨灿闭着眼睛,任由胭脂给他按摩头部,神色平静,对於这些消息,似乎早已了然,没有半分吃惊。 等胭脂汇报完毕,蹲在地上捶腿的朱砂,才擡眸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小声补充道:「主人,还有一件事,是关於各城城主的。」 「说。」杨灿没有睁眼,舒服地靠在椅背上,声音淡淡,听不出情绪。 「阀主府派去接各城城主至亲赴上邽安置的人,已经回来了。」 朱砂轻声道:「冀城城主赵衍当场大骂,骂您苛待家臣;略阳城主刘儒毅神色不愉,却也不敢反抗。 成纪城主古见贤的家人拖延着不愿成行,还找了不少藉口。 至於武山城主尤八斤,当场掌掴了他的心腹将领黄子杰,想来是那将领说了什麽不该说的话。」 杨灿默默听着,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他何尝不知道,在这个时候推行「留质」之策,并非最佳时机。 但他更清楚,只有在这个时候,借着慕容阀压境的压力,将这一制度贯彻下去、固化下来,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换一个时机推行,遭遇的阻力,未必会比现在小。 至於各城城主的不满,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无论他什麽时候推行这一制度,都会遭致不满。 各城城主是降是战,从来都由他们的立场与切身利益决定,即便心中怨怼,也绝不会因为这点不满,便弃亲眷於不顾,倒向慕容阀。 相反,亲眷被接往上邽,他们的守城意志,只会更加坚决。毕竟,他们的软肋,已经被握在了阀主府手中。 既然如此,他们想骂便骂吧,又不少一块肉。 换做是他,被人拿捏软肋,心里也不会舒服。 想到这里,杨灿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正蹲身为他捶着腿的朱砂听到笑声,擡眼看了看他,抿了抿唇,又小声道:「另外,还有一件小事。」 「说。」杨灿没有睁开,舒服地靠在椅上,淡淡地道。 朱砂小声道:「阀主府春梅、冬梅和朱梅三位姑娘,去城主府探望青夫人了。青夫人————让婢子给主人带个话————」 「哦?」 「青夫人说,主人既然沾了人家的身子,就给人家一个名分吧,要不然,倒像是她————不顾姊妹情分,故意从中作梗似的。」 「嗯,成,你们告诉青夫人,近来操办一下吧,此举,也可稳定人心。 「是。」 身後的胭脂听了却不乐意了,停下捏肩的手,幽幽地道:「主人,人家姊妹俩跟在您身边,也是忠心耿耿呢,主人您什麽时候才肯看看人家呀?」 杨灿失笑,道:「你这丫头,年纪不大,怎麽天天想着嫁人? 我记得,初见你们时,你们那叫一个刁蛮,养的那对白马,不许我碰,更不许我骑,凶得很。 怎麽,现在不只马儿让骑了,连你们自己,也急着要归我」了?」 胭脂和朱砂同时脸颊一红,眼底泛起一丝羞涩,不由得想起了与杨灿初相识的情景。 朱砂放下捶腿的手,带着几分怀念道:「那时,人家不知道您就是主人呀,要是知道,怎麽敢对您无礼。」 胭脂也嘟嘴道:「主人,从初见您到现在,我们跟在您身边都两年半了,这麽久了,您也该给我们一个说法了。」 杨灿无奈摇头:「那又如何?初见你们时,你们还是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的年纪,便是到了现在,也才多大?」 胭脂不服气地嘟嘴,引用诗句反驳道:「多大?莫愁十三能织绮,十四采桑南陌头。十五嫁为卢家妇,十六生儿字阿侯。 主人您说,人家现在十五岁半,怎麽就不能嫁人了?」 杨灿闻言,顿时语塞。在这个年代,十五六岁的女子嫁人,本就寻常。 他忍不住伸出手,将胭脂往身边拉了拉,胭脂顺势便坐到了他的腿上。 一旁的朱砂被她一屁股挤开,不由得瞪了姐姐一眼,眼底却满是羡慕。 杨灿轻轻揉了揉胭脂的头发,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胭脂,朱砂,你们要想清楚。 如今慕容阀压境,於阀前途未卜,若是於阀亡於慕容阀之手,旁人或许能活,但我,未必能得善终。 你们若是还是处子之身,到时候未必不能寻个好归宿。 可若是成了我的人,便要彻底与我荣辱与共,生死相依,哪怕是死,也要陪我一起死,你们不怕吗?」 胭脂一听,立刻伸出双臂,紧紧环住杨灿的脖子,声音甜甜软软,却带着无比的坚定。 「奴奴不怕,奴奴愿意,无论生死,都要陪在主人身边。」 朱砂也凑上前来,拉着杨灿的衣袖,用力点头:「主人,我也愿意,和姐姐一起,陪着主人。」 杨灿看着眼前这对娇俏又坚定的少女,无奈地瞪了她们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你们俩呀,真是油盐不进。罢了,老爷我现在要专心对付慕容盛这只大妖怪,至於你们姊妹————自己数着吧,七百天後,老爷便收了你们这对小妖精。」 胭脂和朱砂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喜。 胭脂昵声道:「谢主人开恩!」 朱砂娇声道:「今天也算喔。」 > 刚回家,很乏,白天更 诸友,偶刚刚回家,上午在沈阳时,把接下来一段时间,杨灿置之死地而后生,发动冬季战役的情节梳理了一下,下午就往回赶,现在刚进屋,累的有点头疼,明天白天再码字。 《草芥称王》刚回家,很乏,白天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草芥称王》壁落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luo.info 第363章 略阳列甲 陇上深秋,朔风渐紧,大地被一层苍茫裹着,辽阔得一眼望不见头。 先前漫山遍野的绿意早已褪得乾净,远山褪去青黛色的衣纱,赭色石脊裸露在外,如大地隆起的筋骨,透着几分苍劲与萧瑟。 旷原之上,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自远方地平线绵延而来,旌旗蔽日,戈矛映霜,一眼望不到首尾。 两翼骑兵身着铁铠,马蹄踏过黄土地,卷起漫天尘烟,厚重的震颤声顺着地表蔓延,林中栖息的鸟兽被这股肃杀之气惊得四散奔逃,转瞬便没了踪迹。 队伍中央,步卒列阵而行,长枪如林直指苍穹,戈戟凝霜泛着冷光。 方才攻克代来重镇,沿途又轻取数座小城,慕容阀的战士们个个神色昂扬,眉宇间满是大胜之後的锐不可当。 数十辆重型攻城器械被民夫驱赶着,骡马负重前行,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在空旷的荒原上格外刺耳。 这些器械皆是前番恶战中经受过检验的利器,曾在代来城攻防战中立下大功。 彼时不少器械损毁严重,已无修复价值,眼前这些便是侥幸完好、仍可堪用的精锐。 器械旁的车辆上,班门弟子被士兵重点护持,他们是後续攻城的关键。 更多攻城利器,需等大军抵达城下,由他们就地选材、现场打造。 车辆的吱呀声、士兵的脚步声、战马的嘶鸣声、器械的碰撞声,交织成一曲雄浑而肃杀的战歌,在陇地荒原上久久回荡,裹挟着深秋的寒意,直透人心。 中军的旗帜下,慕容楼身披玄色大,蓬松柔软的毛领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狭长的眼眸中藏着深不见底的谋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擡眼望向远方萧瑟的秋景,沉声道:「秋意渐深矣。」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众将领,凝重地道:「待大雪纷飞,天寒地冻,粮草补给必成大患。 我们必须速战速决,在大雪降临之前,拿下至少一座大城,夺取城中给养,方能过严冬。 至於真正灭於阀的决战,待明年开春,再徐徐展开。」 已然归顺慕容氏的破多罗嘟嘟正策马於旁,闻言忍不住开口道:「楼将军,若只是对付一个於阀,咱们慕容阀自然手到擒来,可索家那边————不会坐视不理吧?」 慕容楼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索家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但他未必有出手的机会。」 破多罗嘟嘟一脸憨直,挠了挠头追问:「索家为何不能出手?」 慕容楼笑意不变,温声道:「嘟嘟将军,斩将、夺旗、陷阵、先登,才是你我武将毕生追求的荣耀。 将军神武过人,能得其一,便已是无上荣光。至於运筹谋划、布局天下之事,自有阀主府统筹,你我只需尽心领兵,无需多虑。」 不多时,慕容楼的大军抵达略阳城下,将士们各司其职,迅速紮下营寨,营垒连绵,气势恢宏。 因军中自带部分攻城器械,次日天刚破晓,攻城之战便正式打响了。 与此同时,随军而来的班门师傅们传令下去,让士兵拆毁了附近一座古刹,将寺中的巨木尽数运至城下,就地搭设棚帐,赶制新的攻城器械。 另一边,慕容楼又分遣三路兵马,分别奔袭成纪、冀城、武山三城。 他所派兵力虽不足以单独攻克大城,却能牵制城中守军,使其不敢出城串联,更无法出兵为略阳城解围。 而慕容军的主攻方向,自始至终都是挡在眼前的略阳城。 慕容楼的心思再明显不过:先拿下略阳这处咽喉要地,以此为跳板,再逐一拔除周边三城。 只要能在入冬前夺得一座大城,大军便有了栖身之所,也能获得足够的粮草补给,为严冬做好准备。 略阳城头,城主刘儒毅扶着冰冷的墙垛,目光沉沉地眺望着城下不见尽头的慕容阀大军。 看到那些被推至阵前的攻城重器,透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他的神色愈发凝重。 他回头望去,城头之上一片忙碌:士兵们扛着滚木擂石,脚步匆匆地奔走在碟墙之间。 弓箭手们将一匣匣箭矢拆开,整齐地摆放在墙根之下,人人神色紧绷,紧张中透着肃穆。 早在慕容楼大军抵达之前,探马便已将消息传回城中,刘儒毅当即派人向上邽城求援,可阀主府的答覆却泼了他一盆冷水: 各城均需倚仗城墙之利坚守,切勿出战,无需彼此救援,以免中敌埋伏。 待天寒地冻,慕容军无栖身之所、缺粮草补给,必然不战自退,开春之前,索阀援军必定抵达。 想到这里,刘儒毅心中满是懊恼。 略阳虽是於阀重镇,却地处腹地,城池的坚厚程度、守城器械的完备,远不及北境的代来城。 连代来城都没能坚守一个月,他这略阳城,又能撑多久? 「一个月,一个月————」刘儒毅低声呢喃,忽然心头一震,总戎杨灿只给略阳城留下了一个月的存粮,莫非就是为了今日准备? 可他,就能断定,一个月内,略阳之围必解? 与此同时,荒原之上,一支庞大的运粮队伍正缓缓前行,车轮碾过地面,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护送粮队的是一支三千多人的劲旅,个个神情戒备,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这批粮草共计两百余车,大半来自慕容阀本土,少量则是从代来城徵集而来。 於桓虎早已提前将粮草转移至陇城,留给慕容军的,本就所剩无几。 其实若能走水运,效率远胜陆运,一船粮草,便可抵得上几十辆车,可陇上的河流,唯有三月至九月方能通航。 如今已是深秋,即便龙河、渭河、洮河等大河,也只剩部分河段可短期、分段通航。 秋季水流渐缓,水位下降,河床之上的礁石纷纷裸露,即便轻舟,也只能在短程顺流时使用,根本无法承载重载漕运,粮草运输,只能依靠陆运硬撑。 天近黄昏,夕阳将荒原染成一片金红,车队也到了该紮营歇息的时辰。 经过一天的奔波,将士们疲惫不堪,骡马也放慢了脚步,气息微微急促。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哨箭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这是派在外围的斥候发出的示警信号。 护粮将领心头一紧,当即厉声下令,让所有粮车迅速圈成圆阵,士兵们列阵防御,准备御敌。 可长长的车队刚要向中间聚拢,尚未形成完整的圆阵,敌军便已杀至眼前。 马蹄急骤如雷,大地震颤不止,地平线上,一队乌压压的骑兵疾驰而来,烟尘滚滚,气势逼人。 运粮队伍顿时陷入一片骚乱,士兵们慌乱地拔刀,民夫们吓得四处躲闪,场面一片混乱。 陇上多空旷旷野,运粮队伍为求安全,即便绕远路,也要避开易於埋伏的险要路段,故而想埋伏他们,难如登天。 可也正因这空旷地形,反倒给了骑兵绝佳的冲击空间。 只要将骑兵部署在斥候的侦缉范围之外,趁其不备发动突袭,便能借着骑兵的速度,几乎追着斥候的哨箭,瞬间杀至粮队面前。 这种突袭,防无可防。 粮队的圆阵尚未结成,车辆横七竖八地堵在原地,队伍混乱不堪。 斜斜插来的骑兵,宛如一把锋利的弯刀,划着名弧形,直斩粮队核心。 双方尚未近身,一支支利箭便腾空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网,射向对方的人马。 可疾驰奔袭的来袭骑兵,马术精湛,身形灵活,中箭者寥寥无几;而拥挤在一起的运粮队伍,却成了活靶子,中箭者络绎不绝。 尤其是被箭矢射中的骡马,受了惊吓,痛苦地嘶鸣着四处奔逃,车把式们急於躲避箭雨,根本来不及控制车马,一场灾难,就此爆发。 两辆粮车的车舆猛然相撞,前车的独辕斜斜探出,狠狠顶在後车的衡木上,木骨相撞,发出「吱嘎」的脆响,仿佛下一刻便会断裂。 又有两辆车,车轮毂的凸鼓处相互摩擦,轮牙交错咬合,稍一挣动,便刮得木屑纷飞,车兽上的铜铁碰撞,擦出点点火星。 更混乱的是那些解了一半的绳索皮条,几匹马挤在一起,挽、胸带、胁革瞬间缠成死结,马匹相互撕扯,你勒我颈,我绊你蹄,越挣越紧,嘶鸣不止。 车轮相卡、车辕相抵、绳索相缠、马匹相绊,困在其中的士兵根本无法御敌,只能拼命躲闪,稍有不慎,便会被两辆粮车挤成肉泥。 这般乱象,很快影响到了前方仓促列阵的护粮队伍,阵型大乱,士气锐减。 来袭骑兵趁着混乱,一轮轮箭雨泼洒而下,其中还夹杂着不少火箭,落在粮车上,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这「一刀」斩过,粮队已然彻底溃散,全无章法。 而那支骑兵并未圈马回转,依旧保持着冲锋队形,趁着粮队抵抗力大减的间隙,索性伫马当场,弓箭手们无需瞄准,只管弯弓搭箭,一支支箭矢源源不断地射向混乱的人群。 他们每人都带了两匣箭矢,一匣挎在身上,一匣放在鞍後,每匣二十支。 直到身上的箭矢射光,臂膀酸痛难忍,他们才收起长弓,从得胜钩上摘下长刀或长枪,一声呐喊,策马冲入粮队,展开近身厮杀。 这便是陇骑,核心成员皆是楚地墨者,混杂着一群亡命之徒与游侠儿。 他们招募人手,偏爱那些好勇斗狠、悍不畏死之辈,又经楚墨的骑将、步将亲自传授骑战之法与击杀之术,虽成军时日尚短,但相较於这些早已乱了阵脚、 全无战意的慕容军,却是强悍得多。 战斗仅仅持续了大半个时辰,便已尘埃落定。 少量慕容军士兵侥幸纵马逃走,原地只剩下东倒西歪的粮车,有的被大火引燃,火光熊熊,照亮了渐暗的黄昏,也照亮了满地的屍体与狼藉。 陇骑将士们纷纷跳下马,神色冷漠,见还有未咽气的敌人,便毫不犹豫地补上一刀,斩草除根。 他们将己方的伤兵扶到一旁,草草包紮伤口,再将那些未曾引燃的粮食、风乾的肉脯,尽可能地搬上缴获的战马。 当天色彻底黑透,荒原被夜幕笼罩,陇骑将士们无法带走的粮草,尽数被付之一炬。 熊熊大火之中,於骁豹率领着陇骑,满载而归,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荒原之中。 原地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战场、燃烧的粮车,以及慕容阀士兵冰冷的屍体,在夜色中诉说着这场突袭的惨烈。 粮队被劫的消息传到略阳城下时,慕容楼已指挥大军攻打略阳城四天四夜。 刚刚结束一天的攻城战,慕容楼疲惫地返回中军大帐,卸下沉重的铠甲,尚未来得及歇息,便收到了又一支粮队被劫的消息,顿时怒不可遏,暴跳如雷。 於骁豹率领的这支陇骑,除了第一天与慕容阀大军正面交锋过一次,此後便彻底避开了主力,游走在陇上的荒原与山谷之间,采取灵活的野外游击战术,不断袭扰慕容军的退路,劫掠其粮道,如附骨之疽,难以根除。 这支陇骑皆是陇上健儿,骑术精湛,身手矫健,又熟悉陇上每一寸地形,来去如风,神出鬼没,就如同荒原上的狼群,专门盯着慕容军的弱点下手,简直防不胜防。 慕容阀大军急行军深入於阀腹地,兵锋之盛,远非於阀兵马可比。 可於阀一方偏偏避其锋芒,坚守不出,依托坚城与慕容军周旋,反倒打得有声有色。 这种僵持之下,粮草补给对慕容军的影响,便愈发凸显。 自於桓虎暗中归降後,慕容军便得知,於阀早在两三个月前,便已洞悉了他们的进军计划。 因此,於阀早已暗中加固各城城墙、筹备守城器械,还在全境推行坚壁清野之策。 如今,於阀境内的坚壁清野执行得极为彻底,慕容军即便找到一些大型村寨,有人未能进入大城,也掠夺不到多少粮草,只能严重依赖本土运输的补给。 若是放任这支「狼群」继续抄後路、劫粮道,慕容军的损失只会越来越大,後续的粮草补给也会彻底陷入困境。 慕容楼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一拳锤在几案上,沉声喝道:「防不胜防,防不胜防,那就,以游骑对游骑!」 他擡眼望向帐下众将:「符乞罗将军、嘟嘟将军!」 破多罗嘟嘟与玄川部落族长符乞真的弟弟符乞罗,连忙出列,叉手抱拳:「末将在!」 「於骁豹的陇骑,来去如风,擅长游击,对我军粮道的破坏极大。」 慕容楼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你们二位各率本部骑兵,我会派熟悉於阀地理的人担任向导,前往围剿陇骑。 若能将其歼灭,自然最好;若是不能,也绝不能让他们再如此肆无忌惮地劫掠我军粮道!」 破多罗嘟嘟与符乞罗所领的人马,皆是精锐骑兵,若是於阀兵马敢出城野战,他们便能发挥最大威力。 可自开战以来,於阀一方始终坚守不出,坚壁清野,依托坚城死守,这两支归附慕容阀的游牧骑兵,始终无用武之地。 如今陇骑在後方肆虐,专门攻击运粮队伍,慕容楼别无他法,只能派出这两支游骑兵,以快打快,遏制陇骑的嚣张气焰。 与此同时,陇城之内,於桓虎爱女于慧与陇城城主莫砚之子莫少羽的婚礼,刚刚落下帷幕。 此前,於桓虎死守代来城,城破之际,他决意以身殉城,拔剑自刎,幸得儿子於睿及时救下,带着他突围,一路退守至陇城。 侥幸捡回一条性命的於桓虎醒来後,见代来城已失,自己身处陇城,便放弃了殉城的念头,决心依托陇城,收拢残部,继续抵抗慕容军,保住於阀的一丝根基。 於桓虎将爱女下嫁陇城城主之子,在外人看来,是为了笼络莫砚,让他坚定地忠于于家。 毕竟,即便失去了代来城,於桓虎的地位,也远非莫砚所能比拟。 因此,他此举深得人心,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为了於阀基业,委屈女儿,促成这桩婚事。 而於桓虎此前曾自立为於阀阀主,如今莫砚与之结为姻亲,实则等同於承认了他的阀主身份,这件事,却被有意无意地掩盖在「为大局牺牲」的大义之下,无人提及。 新郎新娘已被送入洞房,而於桓虎,这位在婚礼上颈部还缠着厚厚的绷带、 被人擡着出席,全程无法开口,只能用手势为爱女主持婚礼的父亲,此刻正坐在二堂上。 他颈部的绷带依旧未拆,神色却已全无半分虚弱,眼神锐利,周身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威严。 他的亲家莫砚坐在侧首,神色恭敬,显然是以於桓虎为主。 二人面前,站着一个身着蓝袍的男子,衣衫褶皱,满面风尘,显然是长途跋涉而来。 「於公、莫公,在下奉慕容楼大人之命,前来传讯。」 蓝袍人虽站着,神色却倨傲不已,语气带着几分施舍般的傲慢。 「我慕容大军已然围困略阳城,另分兵困住成纪、冀城、武山三城,兵锋所指,无人能挡。楼大人认为,於公此刻,应当公开归顺我慕容阀了。」 於桓虎眉头微蹙,冷淡地道:「慕容军一路推进,不过占据了一些坞堡城寨,真正的大城,如今只有代来一座,远远不够。」 蓝袍人眉头一皱,语气不耐:「於公,只要你此刻公开宣布归顺慕容阀,我慕容家便即刻承认,你是於阀唯一的阀主,是唯一能代表於阀之人。 届时,你以阀主之尊,向於阀各城城主发出号召,让他们放弃抵抗,归顺我慕容家,必定会有不少人响应。」 於桓虎面色一冷,带着几分嘲讽道:「如今,我於家的大城中,唯有代来城在你们手中。 这个时候,让我公开归顺慕容阀,号召各城城主献城投降,岂非陷我於不义之地?」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蓝袍人,冷笑道:「我也相信,会有人见风使舵,献城投降,但我此前为了凝聚於阀人心所做的一切,都将沦为笑话。 那些不肯投降的人,会从此视我为寇雠;上邽城的杨灿,更会藉此口诛笔伐,将我贬得一文不值。 到那时,我还有何威望德行,能号召於阀上下,为慕容阀效力?」 蓝袍人脸色一沉,语气愈发冰冷,甚至带着几分威胁:「於公你这是何意? 难不成,你反悔了? 我慕容家大军若是回师陇城,你以为这小小的陇城,能守得住吗? 你别忘了,你自立为於阀阀主,早已自绝于于阀正统,本就没有退路,我慕容家,如今是你唯一的依靠!」 「老夫没有忘!」於桓虎的声音陡然提高,语气中带着几分凛然。 他虽已决意归顺慕容阀,也交出了代来城这处根基之地,但面对一个小小的使者,却毫无惧色。 代来城孤悬北境,又恰逢他自立阀主,即便城池仍在,也不过是白白消耗他的实力。 如今,他放弃了那座既是铠甲、也是负担的孤城,却保全了自己的主力大军。 他的实力,从未真正受损。慕容阀需要他来安抚於阀旧部,牵制於阀残余势力,对他的需要,远胜於他对慕容阀的依附,於桓虎自然有恃无恐。 他冷冷地盯着蓝袍人,手指直指对方,沉声道:「你是什麽东西?不过是一个传话的走卒,也配在老夫面前叫嚣?」 他上前两步,周身的气势愈发凛冽,声色俱厉地道:「即便老夫公开归附慕容阀,也是客将之身,慕容阀主尚且要敬我三分,你算什麽东西? 连自称慕容家臣的资格都没有,你也敢在老夫面前摆架子、耍威风?」 说罢,於桓虎反手一掌掴去,「啪」的一声脆响,蓝袍人被扇得一个趔趄,嘴角溢出鲜血,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掌印。 蓝袍人脸上的倨傲之色瞬间褪去,捂着脸颊,浑身颤抖,指着於桓虎,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 於桓虎冷然开口:「你回去,告诉慕容楼,若要我此刻公开归顺,帮他招降於阀各城,後续只会困难重重。 若是他能打下一两座坚城,对上邦形成包围之势,造成於阀穷途末路、无力回天之象,老夫再顺势出山,方能事半功倍,帮慕容阀尽快一统於阀,为其所用。 心「你————好,我会把你的话,一字不差地带给慕容楼大人!」蓝袍人眼中闪过一丝怨毒,转身便要离去。 「慢着!」 於桓虎厉声唤住他,语气冰冷:「记得照实禀报,莫要添油加醋。你便是在慕容楼面前中伤我,他也奈何不了我。等他知晓真相,你该知道後果。」 蓝袍人浑身一僵,脸上的怨毒之色瞬间收敛,神色有刹那慌乱。 他的确存了报复的心思,却被於桓虎一眼看穿了。 说到底,他不过是一个传话人,对慕容阀的重要性,远不及手握重兵、坐拥陇城的於桓虎。 若是真的闹将起来,於桓虎有实力为自己兜底,而他,只会成为慕容楼迁怒的对象。 念头急转之下,他彻底放弃了中伤於桓虎的打算,重重点了点头,语气虽仍带着几分不甘,却已全无半分傲气:「好,我会如实回复楼大人,於阀主,告辞!」 蓝袍人恨恨地转身离去,莫砚这才起身,缓缓走到於桓虎身边,担忧地劝道:「二哥,此人能做慕容楼的使者,必是他的心腹,你掌掴於他,会不会太过冲动了?」 於桓虎冷笑一声,道:「他不过是慕容楼的使者,并非阀主慕容盛的使者。 慕容楼与我,各领部曲、分守疆土,本是平辈同僚,此等走卒,也敢轻慢於我?」 他顿了顿,又道:「我於桓虎坐拥山河甲兵,是带地带兵归附而来的藩附客将,并非慕容家的仆臣。 若是今日对一个区区使者俯首低眉,往後慕容家上下人等,必会层层轻视、 步步压榨。 今日使者倨傲,明日官吏索贿,後天强徵兵马,得寸进尺,永无宁日。」 於桓虎忽然笑了笑,淡淡地道:「如我所料不差,这个使者如此倨傲,必是慕容楼授意,不过是想试探我的底线罢了,不必在意。 只要我兵马在手,实力尚存,便无人敢轻慢於我!」 蓝袍人一路疾驰,终於赶回略阳城下的慕容军大营。 此时,大帐之中只有慕容楼与儿子慕容彦父子二人,并无其他将领。 使者不敢有所隐瞒,便将自己面见於桓虎的全过程,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慕容楼,包括自己被掌掴之事,也如实说出,只是隐去了自己心中的算计。 慕容楼听後,气得牙根痒痒。可他也清楚,於桓虎不能被逼反。 於桓虎手握重兵,又熟悉於阀内情,若是逼反了他,慕容军想要一统於阀,只会更加困难。 其实他此番派人去,只是想试探一下。若是於桓虎因为寄人篱下、愿意隐忍,也好确定他今後针对於桓虎的策略。 慕容楼想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软硬兼施,慢慢拉拢、控制他,为自己所用。 如今,阀主慕容盛的嗣长子残疾,嗣次子不知所踪,若是能拉拢於桓虎这等强藩,他便有了与阀主叫板的资本。 可如今看来,於桓虎性情刚烈,绝非易与之辈,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 「我知道了。」 慕容楼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盘算,轻轻一叹,道,「他说得对,的确是要拿下一两座城池,再让他公开归附,更为合适。 只是如今天气渐寒,粮道又屡屡受阻,我难免心急了些。」 他顿了顿,严肃叮嘱道:「那就先这样吧,你和於桓虎交涉的内幕,不可泄露给其他人。 待老夫拿下略阳,兵困上邽,形成合围之势,再让於桓虎公开归顺,纳降诸城!」 那使者听了,心中难免怨尤,老子这一巴掌,这是白了? 面上,他却不敢有所抱怨,连忙躬身行礼道:「是,属下谨记。」 待那使者退下,慕容楼的目光骤然变得冰冷,向儿子慕容彦招了招手。 慕容彦连忙凑上前来,低声问道:「父亲,有何吩咐?」 慕容楼神色阴鸷,森然道:「你带几个人去,把他杀了,人头送去陇城,交给於桓虎。」 慕容彦微微一惊,但旋即便明白了父亲的用意。 他连忙退开一步,重重一抱拳:「孩儿遵命!」 说罢,慕容彦便转过身,脚步匆匆地走出了大帐。 大帐之内,慕容楼独自一人站在灯烛之下,身影被映在帐壁上,拉得很长。 他野心的滋生,始於阀主二子的相继出事。 上天把一个这麽好的机会送到了他的面前,如何能不善加利用。 阀主之位,甚而是帝王之位,他也想要啊。 他转过身,看向面前的简易沙盘,如果慕容宏昭不残,慕容宏济不曾失踪,又怎会轮到他领兵打响征服於阀之战?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他要在征伐之中,悄悄收拢兵权、培植心腹,借战火磨利爪牙。 待於阀覆灭之日,便是他慕容楼挣脱桎梏、登临权巅之时。前路纵是刀山血海,这唾手可得的至尊良机,他也断不会错失。 第364章 北风寒 寒风裹挟着尘土与血腥气,嘶吼着掠过略阳城头,狠狠撕扯着残破的大旗,猎猎声中满是肃杀。 慕容楼一身玄甲,身姿挺拔地立在一辆临车之上。 那是一座比略阳城墙还要高出两尺的高层木质塔楼,若填平护城河推至墙下,攻城士兵便可直接踏楼登城。 只是此刻,这辆临车仍在护城河北岸。 河水夜冻昼融,薄冰不堪承重,慕容军却早已将一袋袋沙土源源不断投下,昼夜不停填着这道屏障。 不少搬运沙土的民夫,尚未靠近河边,便被城上射出的冷箭穿透身躯,倒在半途。 而这些温热的屍体,也被慕容军毫不留情地掷入河中,与沙石泥土挤在一起,成了填河的一部分。 慕容楼立在临车之上,目光如冰,冷冷审视着城中动静。 临车外侧裹着厚实的厢形木板,板上钉着浸湿的生牛皮,既能防箭,亦能阻燃。 观察孔开凿得极为刁钻,带着巧妙的倾角,任城头箭矢再密,也无法笔直射入伤及观者。 城头早已一片狼藉,巨大的抛石砸出密密麻麻的坑洼,墙体斑驳不堪。 奔跑的士兵中,夹杂着不少身着民装的身影。 显而易见,在慕容阀不计代价的猛攻之下,城中兵员已然折损惨重,连百姓都被驱赶上了城头。 鼓角声未歇,慕容阀的大军如潮水般涌向城头,士兵的嘶吼、器械的碰撞、 箭矢的破空,交织成一曲惨烈的战歌,响彻天地。 最令人心惊的,莫过於慕容阀阵前那些班门传人打造的攻城利器。 数十架高达数丈的云梯,底部装有厚重铁轮,由数十名壮汉合力推送,碾过地上的屍骸与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稳稳抵在城墙之上。 数座「撞城锤」裹着厚厚的生牛皮,锤头是百链精铁铸就,被粗绳悬吊在木架之间,壮汉们嘶吼着拉动绳索,让撞城锤一记记重重砸向城门。 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城门碎裂的脆响与城墙的震颤。 城门早已残破不堪,若非其後用条石堆垒至顶,仅凭木门,早已难抵撞城锤的狂猛攻势。 攻至城头的士兵,转眼便被守军拼命赶下,有人失足坠落,重重砸在地面,发出「嗵」的沉闷巨响,转瞬便没了声息。 鲜血顺着城墙蜿蜒而下,将青砖染成一片暗红,黏腻的血腥味混杂着尘土,在寒风中弥漫。 城上的守城器械仍有不少,箭矢虽渐稀疏,滚木石却源源不断,从城头倾泻而下,砸得城下士兵头破血流,哀嚎遍野。 可慕容阀的士兵依旧前仆後继,黑色人潮始终环伺着略阳城,如饿狼般紧咬不放,倒下一批,便有另一批踏着同伴的屍体补上来。 城头之上,早已是人间炼狱。不少士兵浑身布满伤口,温热的鲜血溅在脸上,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忽然,一声轰然巨响,一段城墙被抛石机抛出的巨石砸塌,正在城头激战的数十名敌我士兵,随着垮塌的墙体一同坠落,瞬间被砖石瓦块深埋,再无动静。 刘儒毅身披铠甲,立在城楼之上,脸色惨白如纸,双手紧紧攥着腰间佩剑,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望着城下源源不断的慕容大军,望着城头接连倒下的守军,望着那摇摇欲坠的城门与布满裂痕的城墙,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恐惧如藤蔓般缠绕住他,他不知道这略阳城还能守多久,每日都在期盼着攻城一方率先崩溃,可每一次战鼓声响起,先乱了心神、濒临崩溃的,却是他自己。 这般煎熬中,又一天的攻防战终告落幕。 虽未亲自参战,刘儒毅却已疲惫不堪,跟跄着後退两步,一屁股坐在椅上,双腿酥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 这样地狱般的日子,他早已撑不下去了。 他从来都不是一位意志如铁的将军,他从未经历过战事。 八阀相安无事两百年,阀中有过战阵历练的将军,多是在代来城打磨过。 而他这个略阳城主,不过是因政绩斐然,得到阀主看重,才一步步走到今日他甚至未曾亲手杀过一个人,这般惨烈的战争场面,竟是他此前连做梦都不曾梦见过的。 暮色四合,城外传来鸣金收兵之声,城头将士们高声呼喊着抢救伤员、修补垮塌的城墙,声音里满是疲惫与绝望。 就在这时,部曲督毛人耀和司士功曹元疾迁,拿着几根箭矢匆匆走进城门楼。 刘儒毅一眼便知,那箭矢之上,定是劝降的箭书。 每日大战之後,慕容楼都会将劝降书射上城头,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他不仅攻城,也在攻心。 「城主,这是————」毛人耀刚要开口,便被刘儒毅擡手打断了。 「老生常谈罢了。」刘儒毅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厌恶:「不必看了。」 毛人耀悄悄看了眼元疾迁,轻声道:「城主,城中存粮,已不足二十日之用o 慕容阀大军死死围困略阳,成纪、武山诸城只顾自保,无人来援。 上邽那边虽传信让咱们坚守一月,可依眼下情形,恐怕————很难守到那时候啊。」 元疾迁亦附和道:「是啊城主,属下看那三段护城河,最多再有三日,便会被填平。 今日又有一段城墙垮塌,慕容军的攻城器械太过精良,威力无穷,属下担心————城池迟早会破。」 刘儒毅看向两位心腹,语气有气无力:「你们,想说什麽?」 毛人耀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城主,慕容阀本就强于于阀,於阀败亡,不过是早晚之事。 城主坚守略阳城的时日,已不比二爷守代来城的短。 可咱们略阳,既无代来城那般高大坚固,亦无那般齐全的守城器械,城主,您————已然尽力了。」 刘儒毅死死盯着毛人耀,神色古怪,直看得毛人耀神色不安、手足无措,才冷笑一声:「你可知,我的家人,早已被杨灿接去上邽了?」 元疾迁连忙道:「城主,略阳城破只是早晚之事,拖延越久,损失越重。 至於家人,您已然尽了力,杨灿未必敢伤他们分毫。」 毛人耀亦连忙附和:「是啊城主!女人没了可再寻,孩子没了可再生,只要您活着,将来想要什麽没有? 可若是死了,便真是人死如灯灭,万事皆空了————」 「简直是混帐话!」元疾迁厉声斥道。 元疾迁察言观色,抢先斥骂了毛人耀一句,随即转向刘儒毅,语气放缓了下来。 「城主,您若为略阳万千百姓而降,杨灿真有胆子加害您的家人吗? 慕容阀如今兵威鼎盛,锐不可挡,於阀已是强弩之末,杨灿自身尚且难保,怎敢为了您,得罪慕容阀? 他若识时务,只会好生安置您的家人,为自己留一条後路。」 毛人耀也连忙补充道:「是啊城主,慕容阀如今势不可挡,杨灿哪敢杀害您的家人? 他若是真的动了您的家人,慕容阀为了安抚您这献城之臣,必然会寻他报仇,他不会这般愚蠢的。」 刘儒毅心中顿时陷入天人交战。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呐喊:坚持下去,你守城尚且如此艰难,那攻城一方的日子定然更加难过。 天气日渐寒冷,你这边城高墙厚,可御风寒,他们困在旷野之中,粮草与御寒之物皆有限,只要再坚持几日,危机必可解除。 可另一个声音却更加大声:天知道还能撑多久?万一城池告破,到那时再想投降,便是死路一条。 如今主动投降,尚可从慕容阀那里捞些好处;若是被攻破城池,唯有身首异处的下场。 更何况,毛人耀和元疾迁都劝他投降,其他守城官员,是不是也有同样的心思? 他们之中,会不会有人早已暗中勾结慕容军,若你执意不降,他们会不会绑了你,用你的人头换取富贵前程? 这个念头如毒藤般不断噬咬着他的心,一点点动摇着他的坚守。 许久,刘儒毅才两眼无神,声音沙哑地问道:「这————是你们二人的意思,还是另有其他官员,也赞同献城投降?」 毛人耀正要开口,说这是他二人私下商议的主意,元疾迁却抢先一步道:」 城主,城中守城官吏,多有降意。 只是我等皆忠心於城主,是战是降,是生是死,我等皆愿追随城主,听凭城主决断。」 刘儒毅闻言,心中一寒,最後的坚守彻底崩塌,恐惧终究战胜了决心。 他沉默半晌,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帮我————拟一封箭书,我————先与慕容楼接触谈谈。」 毛人耀与元疾迁心中一喜,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连忙欠身应道:「是!」 上邽城,城主府。 杨灿立在廊下,身侧陪着潘小晚,还有两位青袍白发的老者。 院中,几个仆役正将稻草一圈圈裹在石榴树上,再用草绳细细系紧,生怕寒冬伤了枝干。 —— 一位白发老者轻声道:「石榴原产西域,性畏寒,若不用稻草束裹防护,陇上的酷寒定会冻裂树皮、冻死根系,来年便难再开花结果了。」 杨灿微微颔首,问道:「六盘山牧场的程牧主来信说,那边已然下了雪,这平川地带,约莫何时会降雪?」 另一位白发老者答道:「按常理,此时节已有零星初雪,多落在高山之上; 今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时候来的更晚一些————」 杨灿唇角微微一抽,这话听着竟是有些耳熟,让他莫名地生出几分想唱歌的冲动。 前一位老者补充道:「九月有初雪,多覆高山;十月至正月则多大雪,四月方止,五月山间仍有残雪。我观今年天象,亦当如此。」 杨灿微微颔首,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这几日,便该有零星雪花飘落,约莫十日之後,会有大雪。」白发老者缓缓道。 「是雪深至少二尺的那种大雪。」另一位老者补充道:「届时大风拔木,冻杀牛马,陇上如龙河、洮河这般大河,亦会彻底封冻。」 「很好!」 杨灿终於露出笑意,转身看向两位老者:「两位老先生,你们天象署,实乃利器,可抵十万雄兵啊!」 杨灿亲自将两位一心钻研星象天文的老先生送出城主府,礼数极尽周全。 待两位老学究的车马远去,潘小晚马上把俏脸一沉,冷冷地道:「我也走了。」 杨灿连忙拉住她:「你要去哪?」 「去索大娘子府上,给元澈公子治病。」潘小晚语气冷淡。 「不差这一晚吧?」杨灿软声道。 「什麽不差一晚?总戎大人留我,又有何用?」 潘小晚甩开他的手,板着俏脸:「大人不是刚凑齐了春夏秋冬四枝梅,哪里还需要我这个和离之妇陪在身边?」 杨灿心中了然,潘小晚这是吃醋了。 听闻他近日纳了三位女子入府,她心中便一直憋着气。 今日他派人传信,让她从天象署请两位老先生前来,询问天气情况,她虽依言办妥,心中的气却半点未消。 杨灿低笑着,再次将她拉进怀里,柔声道:「你跟她们不一样。」 潘小晚愈发委屈,眼眶微微泛红:「是不一样,她们皆是未出阁的姑娘,我却是个嫁过人的,不值钱。」 杨灿轻轻叹了口气,松开她,故作失望地转身:「我本想着,将你以簉室之礼娶进门,既然你不情愿,那便算了。 潘小晚猛地一怔,簉室? 簉室乃是法定副妻,并非妾室,需明媒正娶,礼节规格仅比正妻略逊一筹,可入族谱,所生子女亦有正统名分。 这种制度如今仅存於士族勋贵之家。 因为许多士族权贵,并非年少时便已身居高位,若日後地位攀升,需与更强大家族联姻,正妻之位又已定了,贵女不肯为妾,便有了这衍生於媵嫁制度的副妻之制。 潘小晚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杨灿的话,她又惊又喜,连忙追上去,一把挽住杨灿的胳膊,声音都带着颤音:「夫君,你说的是真的?」 「假的。」杨灿故意板着脸。 「不行不行,就是真的!」 潘小晚欢喜得险些落泪,连忙道:「我能等,我能等,等你娶了正妻,我再入门便是。杨郎,你对我真好。」 杨灿冷哼一声:「算了,你还是回索大娘子家吧。」 「我不,今晚我要陪你!」潘小晚连忙道。 「不必了,我有四枝梅呢。」杨灿故作傲娇。 「哎呀,不一样的嘛。」 潘小晚眉开眼笑,凑到他耳边,呵气如兰:「梅花瘦,桃花肥,滋味儿可大不相同喔。」 杨灿还要装模作样,潘小晚却轻轻舔了舔性感的唇,在他耳边抛下了一个让他拒绝不了的饵:「大不了,人家答应,让你试试————」 声音细若蚊蚋,好像又说了朵什麽花,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满面绯红,眉眼间尽是娇羞之意。 杨灿再也装不下去了,两眼发亮,眼底的贼光藏都藏不住。 他一把将潘小晚揽入怀中,嘿嘿笑道:「这还差不多。」 十月十七,略阳城那被撞城锤砸得支离破碎的城门,在城内支撑的条石被一一搬开後,终於「稀里哗啦」塌落一地,扬起了漫天尘土。 刘儒毅带着城中文武官员,开城投降,神色惶恐地立在城门之外,等候慕容楼的发落。 慕容楼志得意满,策马来到略阳城下,目光扫过堆满屍体与沙石的护城河,又看向残破的城墙、破碎的城门,心中暗叫侥幸。 若非刘儒毅扛不住压力选择投降,这座坚城,他绝无可能在今年冬天便攻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垂首而立、瑟瑟发抖的刘儒毅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o 慕容楼翻身下马,上前双手搀起躬身肃立的刘儒毅,朗声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刘城主,你选对了路啊!哈哈哈哈————」 说罢,慕容楼重重一拍刘儒毅的肩膀,便仰天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骄狂得意之色。 三日之後,慕容楼便率军移师武山城下了。 当日,他志得意满地进入了略阳城,第一时间便让人去点检库房、核查给养,可结果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城中存粮,仅够半月之用。 他原本以为,打下这样一座大城,存粮起码能支撑三个月以上,即便加上自己的大军消耗,也能再撑一个半月。 以此存粮,再辅以後方补给,撑到开春绝无问题。可眼前的一切,却彻底打破了他的盘算。 一时间,慕容楼陷入两难之地。 他想立即大索全城,搜刮百姓家中的存粮,可转念一想,略阳城是主动投降的,若他这般做,即便能搜刮到一些粮食,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却会彻底败坏了慕容阀的名声。 慕容阀一心想要尽快征服於阀全境,将这片陇上最肥沃的产粮地握在手中,作为打天下的根基。 可若是抢夺百姓仅存的余粮,便会失尽民心,日後再攻打其他城池,必然会遭遇最顽强的抵抗。 到那时,即便於桓虎跳出来摇旗呐喊,慕容家也再难争取於阀百姓的人心。 如今,慕容楼尚未到断粮的境地,终究狠不下心做这丧尽民心之事。 心中挣紮良久,他终究放弃了大索全城的念头。 一方面,他急急传书信回慕容阀,要求後方加大粮草补给。 另一方面,他也给於桓虎去了信,告知其已攻破略阳城,不日便将兵围上邽,让他做好出山准备。 同时,他说明了前线缺粮之事,要求於桓虎出山後,首要之事便是为他筹措粮草。 随後,慕容楼便率军移师於武山城下。 仅打下一座略阳城,便贸然兵围上邦的话,侧後翼必然暴露,太过凶险。 再者,略阳城的粮草经东顺大执事调控,勉强能支撑一月,可武山城的存粮情况,刘儒毅也并不清楚。 慕容楼心中仍存一丝侥幸,若能再打下一座城池,或许能有意外之喜。 慕容家的兵马,虽然暗中操演多年,尤其注重城池攻防演练,可真正在血与火的战场上历练,却是从攻打代来城开始的。 经过一场场血战,那些活下来的老兵,气质已然不同往日,眼神里多了几分悍勇与沉稳,战阵经验也愈发丰富。 当他们列阵於武山城下时,兵甲器仗虽较出征时残破了许多,却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令人望而生畏。 刘儒毅也被慕容楼带至武山城下,一同登上了与城墙齐高的临车。 他扶着临车的木栏,朝着城头高声呼喊:「八斤兄,八斤兄啊!」 「非是兄弟我不肯用命,实乃慕容阀军力强盛,攻城利器层出不穷,略阳城已然打得残破不堪,再守下去,只会葬送全城百姓的性命,兄弟我於心不忍啊!」 刘儒毅的声音被寒风裹挟,略显沙哑,却字字清晰地传到城头。 「慕容楼将军取下略阳城後,对百姓秋毫无犯,此事绝非虚言,想必你的斥候,早已传回消息。 慕容军乃仁义之师,慕容将军更是爱民如子。 八斤兄,略阳城破,武山便成了孤城,孤立无援,你以为,那杨灿缩在上邽不出,会领兵来为你解围吗?」 他顿了顿,又声嘶力竭地喊道:「听兄弟一句劝,放弃吧!何必让那些对你忠心耿耿的部下,白白送了性命? 兄弟我如今仍是略阳城主,只要你肯归顺,献出城池,慕容将军说了,必保你前程无忧,你我同享富贵!」 城头之上,身形圆润的尤八斤,一手捏着滑溜溜的下巴,眯着眼睛,目光沉沉地看着临车上的刘儒毅,一言不发。 寒风卷着尘土吹过,旗帜猎猎作响,刘儒毅只能扯着嗓子,继续劝说。 「八斤兄啊,慕容阀在陇上八阀中,实力首屈一指,我於家,凭什麽与慕容家抗衡? 常言道,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侍,武山城孤立无援,坚守下去,唯有死路一条,你切勿自误啊!」 武山城与略阳城互为犄角,相距不远,慕容军的诸多重型攻城器械,都已顺利运抵城下。 那些巨大的攻城器械一字排开,高大的身影遮天蔽日,配上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连绵营帐,给城中守军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压力。 尤八斤沉默良久,忽然冷笑一声,声音洪亮,穿透了寒风:「刘儒毅,你个没骨头的狗东西!你要降便降,休要在此花言巧语骗我!我尤八斤,等你来战!」 说罢,他一兜大氅,转身便离开了寒风呼啸的城头,留下满城将士面面相觑。 慕容楼的大军今日方才抵达,显然来不及即刻攻城,只能先安营紮寨,待明日再作打算。 尤八斤回到城门楼,让人将一个火盆移到脚下,暖意包裹着身躯,他才缓缓看向左右肃立的众将。 「慕容楼兵临城下,勇不可当,如今又有刘儒毅率略阳守军归降,兵力更盛。我武山如何御敌,诸位可有高见?」 黄子杰听出尤八斤话语间的怯意,城主一再强调慕容军威强盛,用意为何? 黄子杰心中一动,连忙试探着道:「城主,慕容楼兵至城下,尚未安营紮寨,便遣刘儒毅前来劝降,可见其对城主颇为看重啊。」 尤八斤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问道:「你的意思是?」 黄子杰躬身道:「慕容阀志在天下,非图一地一城之利。如今观之,慕容阀对归降之人,皆能善待。 属下对城主忠心耿耿,城主若要战,属下愿效死力,宁死不屈。 可面对如此强敌,属下斗胆进言,城主————真不考虑献城归降吗?」 尤八斤闭上双眼,长长叹息一声,抚膝恨声道:「你忘了?我的亲眷,也已被杨灿接去上邽城了。」 黄子杰连忙道:「城主,略阳献城的消息,我等知晓之时,上邽城那边定然也已知晓。 可您看,杨灿可有任何举动?他不过是色厉内荏罢了!刘家百余口人,他真敢痛下杀手吗? 他若不杀,或许慕容家念其尚有可用之处,日後还有招降他的可能。 可他若真杀了刘城主满门,便是自绝退路。慕容阀为了安抚刘城主这献城之臣,必然会全力追杀杨灿,给他一个交代。 杨灿心思缜密,怎会想不到这一层?既然他不敢动刘城主的家人,又怎敢动您的家人?」 「唔————」尤八斤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动摇,他捏着下巴,长长吐出一口浊息。 「我,与刘儒毅,可不同。他献城时,略阳已然残破。 而我若献城,交出的却是一座完整的武山城,未伤慕容家一兵一卒,我应得的,也该比刘儒毅更多才是。」 黄子杰闻言,心中大喜,连忙抱拳道:「城主明监! 属下愿为城主信使,亲往慕容军营中一行,必当竭尽所能,为城主争得更优厚的礼遇与前程!」 尤八斤犹豫片刻,目光扫过其他众官员。这武山城他经营多年,虽不及李淩霄经营上邽城之久,但此刻帐前之人,却也都是他的心腹。 尤八斤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见并无人提出不同意见,这才缓缓颔首,哑声道:「好,黄功曹,你便代表本城主,去见一见慕容楼,探一探他的口风。」 黄子杰大喜,若是促成此事,他得到的好处自也不会少了。 黄子杰连忙答应一声,急急便向城门楼外走去,他全然不曾注意,楼中一众同僚,此刻看他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 第365章 粮战(为温州皮卡丘ct盟主加更) 次日,武山城下并未如期燃起预想中的硝烟。 城外平野上,慕容军的大营鳞次栉比,安紮得稳如磐石;城头之上,滚木石堆积如山,透着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氛。 可真正主宰此刻局势的,并非严阵以待的双方兵卒,而是往来穿梭的双方信使。 武山城头的軲辘轴不知疲倦地吱呀作响,时而将载着慕容楼使者的大筐缓缓放下,时而又将尤八斤的信使摇回城头。 信函不断在两军之间传递,字里行间皆是对彼此诚意的揣摩,对谈判条件的拉锯。 黄子杰作为尤八斤的全权使者,在武山城头与慕容大营之间奔波往复,忙得脚不点地。 转眼到了第三天,慕容楼的耐心终於耗尽。他怀疑尤八斤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寒风一日烈过一日,酷寒的天气对孤军深入的慕容军而言,无疑是一个严峻考验,不能再耗下去了。 终於,忍无可忍的慕容楼对前来交涉的黄子杰下达了最後通牒。 他冷冷地道:「老夫不管他尤八斤是真心归顺,还是假意拖延。我慕容楼能应允他的条件,已然是底线。 今天日落之前,他要麽开城献降,老夫承诺的一切,皆可兑现;要麽,我慕容阀铁骑踏平武山城後,放刀三日,鸡犬不留!」 黄子杰脸色惨白,不敢再有半分耽搁,忙不叠转身,又回了武山城,把慕容楼的狠话一字不落地禀报给了尤八斤。 尤八斤摩挲着自己光溜溜的下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可惜,才拖了三天啊,杨总戎,尤某已然尽力了,剩下的,只能靠你扛喽。 他长叹一声,道:「其实,慕容楼将军肯应允我的条件,已足见其诚意。 我也并非不愿归顺,只是一仗未打便献城投降,我怕招来骂名,还被慕容军轻贱,因此才想拖个体面出来。」 黄子杰听得不禁腹诽:体面?降了就是降了,早降晚降又有什麽区别?当婊子就别立牌坊了好吗? 我这一天天的在城头爬上爬下的,呛了一肚子凉气,我也很辛苦的好吗? 面上,他却是诚恳劝道:「城主,百姓们哪里在意是向谁纳粮、奉谁为主呢? 您主动献城,避免了全城百姓陷入刀兵之祸,百姓们只会感念您的恩德,何来骂名之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如今慕容楼将军已然耗尽了耐心,再也拖不得了。他说了,今天日落之前,您若再不做出决断,明日一早,慕容阀的大军便会全力攻城了。」 尤八斤沉默良久,仰天一声长叹:「也罢,黄功曹,那就委屈你再去一趟慕容军的大营,就说————明日一早,尤某————开城献降。」 此时已至傍晚,这时若是献城,慕容楼是不敢轻易受降的,谁知道城中是不是借着暮色藏了埋伏。 次日天明,武山城紧闭的城门缓缓打开。尤八斤捧着象徵城主之权的印绶,率领全城文武,走出武山城,向慕容军献城投降。 慕容楼先派斥候入城探查,确认没有埋伏後,又派兵迅速接管了城中的粮仓、兵库等要害之地。 等他亲自率军入城时,日头已然升至正中,暖意却依旧稀薄。 至此,上邽城周边,仅剩成纪、冀城两座大城仍在抵抗。 其余之地并非已被慕容阀占领,只是那些地方既无藏兵的险要地势,也没有凝聚反抗力量的物质条件。 因此,只要再拿下这最後三座大城,於阀纵然还有人不甘,也很难再组织得起像样的反抗了。 可慕容楼并未因此得意忘形。入城之後,慕容楼第一件事,便是亲自前往武山粮仓视察,看着那所余不多的粮草,慕容楼的心便凉了半截。 武山城的存粮,与此前攻克的略阳城一样,都被杨灿精准控制在了一个月左右的消耗额度内。 而如今,经过连日消耗,武山城的存粮,已然只剩下半月之用了。 慕容楼接收了略阳城刘儒毅和武山城尤八斤的降兵,摩下兵力骤增,粮草消耗也随之倍增。 可如今城中存粮,甚至不及他军中自带的粮草,慕容军本就紧张的粮食储备,此刻显得更是雪上加霜。 孤军深入,最忌讳的便是断粮。粮草一旦断绝,再如何骁勇善战的兵马,也会沦为被打断脊梁的野狗,不战自溃。 慕容楼深知形势严峻,必须得拿出一个决策来了,於是召集麾下一众大将,以及略阳、武山两城的降将,众人围在中军大帐的沙盘旁,商讨对策。 「诸位,老夫实未料到,杨灿此人,不仅坚壁清野,竟然丧心病狂地坚壁清城!」 慕容楼苦笑:「就连略阳、武山这样的大城,他都管控了粮草。老夫与他交战,拼的是兵马;可他与老夫周旋,拼的却是粮草啊————」 慕容楼无奈地道:「我军自西征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所向披靡,可唯一的隐患,便是战线拉得太长,粮草给养难以跟上。」 他手持一根细长的木棍,指向沙盘上代来城的位置,那是於阀在东北方向的边塞重镇,依托险峻山势而建,虽然属于于阀,实则距慕容阀的地盘更近。 於阀的其他几座主要大城皆围绕上邽而建,悉数坐落於渭河上游的河谷盆地。 唯有一座代来城孤悬在外,与这几座大城相距甚远,形单影只。 慕容楼的声音愈发沉重:「如今我军所有粮草统筹起来,即便精打细算,也仅能支撑二十天左右。 陇上道路本就崎岖难行,再加上陇骑频频劫道,粮草补给更是难如登天。 如今天气日渐寒冷,一旦大雪封路,即便没有陇骑作祟,我们的粮草给养,也很难运输过来。」 他的目光徐徐扫过众人,神色凝重地道:「到那时,我军必将不击自溃,後果不堪设想。 某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群策群力,想出一个破局之法。不知诸位可有应对之策?」 帐中诸将闻言,皆低头凝视沙盘上的地形,陷入了沉思。 断粮的凶险,大家都是清楚的,有人便提议,不如撤兵,退守代来城。 代来城距慕容阀腹地较近,只要退守此处,粮草补给的难题便能迎刃而解。 等来年春暖花开,大军再卷土重来便是。 如今略阳、武山两城城主已然归顺,即便杨灿夺回这两座空城,短期内也没有足够的兵力镇守。 来年开春慕容阀再度来攻,有前城主相助,无论是劝降还是强攻,都能事半功倍,甚至只需一封书信,便能令城中守军大开城门。 可这提议立刻遭到了另外一些将领的反对。 他们认为,慕容阀大军一路西征,付出了无数将士的性命,用屍骨铺就了今日的战果,如今距上邽已近在咫尺,却要主动退兵,士气必然受挫。 再者,来年开春他们固然可以卷土重来,但今年他们出兵神速,令於阀盟友来不及反应,可明年开春,谁能保证索阀不会出兵? 如果索阀出兵来援,到那时,再想夺回略阳、武山等城池,恐怕要付出更为惨重的代价。 这时,略阳城降将刘儒毅忙提议道:「将军,不妨大军退守我略阳城。我略阳城虽也缺粮,但只要我们收缩兵力,停止继续进攻就行了。 如此,既可以派出充足的人手在後方打造一条安全的粮道,又不用放弃已攻占的城池,稳固现有战果。」 慕容楼听着众人的提议,眉头紧锁,心中犹豫不决。 退守代来城,便意味着要放弃中间所有的战果,将已攻占的城池再度拱手让回於阀手中,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 可若只是退守略阳,收缩兵力稳固後方粮道,虽能保住战果,可陇上冬季的运输难度极大,粮道绵长,稍有不慎,便会陷入断粮危机。 在慕容阀起事之前,他们从未考虑过这般窘迫的局面。 按照他们当初的设想,最不理想的情况是遭遇顽强抵抗,不能很快攻下於阀的几座大城,那自然就不存在战线拉得过长的问题。 要麽能势如破竹,接连攻克於阀几座大城,那样便能依靠城中粮草解决他们的补给。 於阀会采取坚壁清野的策略,对此他们早有预料,可谁也没料到,杨灿竟然会「坚壁清城」,而於阀各城城主,居然也充许了他的这种行为,这些人什麽时候变得这麽好拿捏了? 如今两种方案,皆是迫於粮食危机的无奈之举,慕容楼听着众人分析利,心中愈发纠结,一时难以决断。 就在这时,武山城主尤八斤缓缓拱手道:「慕容将军,武山城缺粮,略阳城也缺粮,那麽,这些粮食,究竟去了哪里呢?」 慕容楼擡眼看向尤八斤,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尤八斤道:「首先,上邽城中,定然不会缺粮。」 刘儒毅闻言,忍不住冷笑:「上邽城自然不会缺粮,於阀阀主和杨灿都在城中,他们怎会亏待了自己?」 慕容楼道:「上邽城,恐不是短期内能攻克的。」 尤八斤却道:「上邦城不易攻克,但於阀更多的粮草、财货、兵器,乃至御寒的冬衣,却并非储存於上邽城,而是藏在凤凰山上。 凤凰山上多有天然洞窟,於阀将其改造成了一座座大型仓库,里边的粮草堆积如山,那可是於阀全部的存粮,若能夺取凤凰山,这些粮草,可供我大军支撑数年之用。」 慕容楼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如此要害之地,乃於阀命脉所在,恐怕不比上邽城更易攻克吧?」 刘儒毅颔首道:「将军所言极是。凤凰山山势险要,易守难攻,只需一支劲旅扼守要道,便有万夫莫开之效。正因如此,刘某方才未曾向将军献上此计。」 尤八斤微微一笑,道:「确实如此,而且凤凰山和上邽城近在咫尺,一旦我们强攻凤凰山,杨灿必然出兵牵制。」 慕容楼眉头蹙起:「既然如此,尤城主为何提起凤凰山存粮?须知,我们绝不能在此久耽,必须早做决断。」 尤八斤道:「凤凰山固然像上邽城一样不易攻克,可是,凤凰山上,住着於阀太夫人李氏,以及废嗣子於承霖啊。」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一下子点醒了慕容楼。 慕容楼两眼发亮,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尤城主,你是说,你能联系上李太夫人?能够说服李太夫人归顺我慕容阀?」 尤八斤缓缓摇头:「自从杨灿纠集一众执事家臣,逼迫嗣子於承霖退位,拥立长孙於康稷为阀主後,凤凰山庄便对外关闭了。 但,只要我们大举攻山,李太夫人在山上便不可能全无消息。只要她不甘心久困山中,与草木同朽,就一定会想办法和我们取得联络,如果有人做内应————」 刘儒毅听到这里,眼睛也不由得亮了起来。 他本就不舍得放弃自己经营多年的略阳城,跟着慕容楼去什麽代来城,此时马上附和道:「将军,愚以为,尤城主此计可行啊! 凤凰山上的九大粮仓,全是由大执事东顺负责监造的,护粮兵马中也有不少是东顺麾下的山仓戍卒。 而东顺此人,对老阀主忠心耿耿,若是李太夫人愿意和我们合作,她必定能说服东顺一同归顺,如此一来,凤凰山上的九大山仓,将军唾手可得。」 这时,慕容彦却凑到慕容楼身边,压低声音道:「父亲,我们已然答应承认於桓虎的於阀阀主身份,若李太夫人当真愿意归降,必然会要求由於承霖复辟,我们该如何处置?」 慕容楼沉吟片刻,冷冷答道:「粮食危机是我军当前的燃眉之急,为此,若李太夫人以扶植於承霖复辟为条件,老夫便答应她又何妨? 待大局已定,让於承霖和於桓虎二虎相争,拆分於阀,裂土分治,对我慕容家来说,未必是坏事。」 当即,慕容楼便道:「好!既如此,兵贵神速,我们即刻发兵,围困上邽城,攻打凤凰山。不过————」 慕容楼肃然道:「我军粮草,只够二十天的支用了,此去务必留出七天的存粮。 当我军粮草耗至七天之限时,若仍未能攻下凤凰山,便立即撤兵,退守———— 代来城!」 计议既定,慕容阀的大军便挟着连下两城的赫赫锐气,如奔腾的洪流般直逼上邽城下。 自上邽城头远眺,城外带甲如潮,旌旗蔽日,大军绵延数里不绝,金戈铁马的气势直冲云霄,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城内,杨灿听闻慕容楼已兵临城下,不及多思,当即命人取来甲胄兵器,匆匆披挂起来。 若於阀循照常规战法,与慕容阀硬拼消耗,到最後不过是两败俱伤,白白成全了虎视眈眈的索阀。 於阀将自此沦为索阀附庸,正因如此,杨灿才决意兵行险着。 即便失败,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依旧沦为他人附庸,倒不如冒险一搏。 而今,他筹谋多日的险棋,终於走到了最关键的一步。 「陇上明光铠」寒光湛湛,「贪狼破甲槊」锋芒凛冽,胯下汗血马神骏异常。 当这一身戎装披挂停当,一个让女人看了会为之腿软的英俊武将,便赫然立於堂前。 服侍他披挂的春、朱、青、冬四梅果然看得腿软,一时间,竟有一种哪怕被他长槊捅死,也是心甘情愿的痴念。 杨灿披挂整齐,驰向上邽城头时,苍茫茫的天穹之上,有零星的雪花飘落下来,落在他的铠甲上,泛起了点点冷光。 > 第366章 凤凰布局 朔风卷着尘土,遮天蔽日。 慕容楼一身重甲,腰悬佩剑,登上了高高的临车,气息微喘。 天上有零星的雪花飘落,雪不大,甚至给人一种温柔的感觉,却让慕容楼颇感焦灼。 初雪已至,那麽封路的大雪,还会远吗? 他必须在大雪封路之前,筹措到足够的粮草。 否则,纵使他心中有千般不甘,也只能退守代来城,以期明春再战了。 刘儒毅和尤八斤紧随其後登上临车,尤八斤身材肥硕,全靠两名士兵搀扶着o 一到临车顶端,他便扶着栏杆,张着嘴呼呼喘气,胸口起伏得如同拉风箱一般。 慕容楼全然没有理会二人的狼狈,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上邽城头。 那城头之上,有一匹白马————,不,那是一匹银马,通体宛如白银铸就,闪闪发光,神骏得不像世间之物。 这般神骏的宝马上,端坐着一员武将。 他身披明光重铠,甲片映着雪光,手中紧握一柄长刃大槊,横槊立马,威风凛然。 虽然有面甲遮去大半容颜,慕容楼也从未见过杨灿,可他心底却有一个强烈的直觉:那人,必定是杨灿。 片刻後,城头又陆续出现数名守城将领,那马上的将军缓缓扳鞍下马。 慕容楼的目光骤然一缩,他分明看见,那人下马时,竟未让士兵搀扶。 要知道,一身重铠足有数十斤重,寻常将士穿戴起来连行走都费力,下马时若无人搀扶,稍有不慎便会摔跤。 可此人却轻盈一跃,身形利落得仿佛只披了一袭薄衫,脚下落地稳稳当当。 慕容楼心中暗惊:仅凭踩在马镫里的那一条腿,得有何等惊人的力量,才能做到这般地步? 他缓缓擡了擡手,示意刘儒毅和尤八斤上前。 「刘城主、尤城主,你二人均曾效力于于阀,与杨灿乃是同僚。 如今杨灿就在城头,你们不妨现身说法,上前劝说一番。若能让某兵不血刃地取了上邽,必记你二人大功一件。」 刘儒毅与尤八斤躬身领命,垂在身侧的手却微微收紧。 二人心中都清楚,想要喊话招降杨灿,无异於痴人说梦。 杨灿乃是於阀总戎,阀主仲父,地位尊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即便慕容阀真能冰释前嫌,也绝无可能给予他同等的身份与权势。 慕容楼自然也没指望真能说降杨灿。大军刚刚抵达,攻城器械还在後续运输途中,营盘也未稳固紮下,此时让二人上前劝说,不过是权宜之计。 能说动杨灿投降固然最好,即便不能,若能挫一挫城头其他将领的斗志,也是聊胜於无。 二人缓步上前,扶着临车的栏杆,目光越过护城河,望向城头。 临车棚顶防箭的牛皮尚未放下,视野极为开阔,城头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此时,杨灿也已掀起面甲。刘儒毅和尤八斤眯眼细看,依稀辨出了他的容颜。 刘儒毅清咳一声,压下心底的忐忑,朝着城头高声喊道:「杨总戎!於阀大势已去,慕容阀兵强马壮,绝非你我所能抗衡! 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杨总戎何不打开城门,归降慕容公? 你年纪尚轻,前路坦荡,尚有大好前程,切勿执迷不悟,自误终身啊!」 尤八斤连忙双手拢着喇叭,扯着嗓子附和:「杨总戎,我是尤八斤啊! 慕容阀求才若渴,我和刘兄归顺之後,都受到了重用。 你年少有为,乃是当世英雄,只要你献城投降,慕容阀主必定不计前嫌,重用你这般奇才,杨总戎,三思啊!」 城头之上,杨灿听了二人的喊话,不禁低笑起来。 他那满是嘲讽与不屑的声音,隔着宽阔的护城河,被呼啸的北风卷着,忽远忽近地飘了过来。 「刘儒毅、尤八斤,」杨灿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 「你们受於阀厚恩,食於阀俸禄,享於阀荣宠,如今却临阵叛逃,献城降敌,此等叛逆之行,按於阀军规,该当如何惩治,你们心中,应该有数吧?」 刘儒毅和尤八斤脸色骤变,双手死死攥住栏杆,紧张地看着城头的杨灿。 刘儒毅颤声道:「杨灿,你要做什麽?」 「做什麽?」 杨灿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冰刃划破长空:「汝二人既已背叛於阀,按我於阀军规,叛将家眷,当斩无赦!」 说罢,杨灿猛地挥手,厉声喝道:「给我押上来!」 话音刚落,从城楼两侧的运兵道上,便有每两名士兵挟着一个五花大绑的犯人走了上来。 那些犯人男女老幼皆有,衣衫褴褛,口中被塞着核桃,无法出声,一个个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刘儒毅目光一扫,心脏骤然缩紧,那是他的至亲家眷啊。 「杨灿!」刘儒毅悲呼一声,声音凄厉,几乎破音:「你要做什麽?祸不及家人,你放开他们!快放开他们!」 杨灿立於城头,对他的哭喊置若罔闻,只是淡淡吩咐道:「叛逆家眷,按律当诛,杀!」 话音未落,押在最前面的那位白发老人,便被一名士兵一脚踹在膝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不等老人反应过来,另一名士兵已拔出长刀,「噗嗤」一声,长刀直直刺入老人胸膛,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这些士兵并非专业的刽子手,想要乾净俐落地砍下人头并非易事,倒不如这般直刺胸膛,来得更为乾脆省力。 「爹啊!」刘儒毅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嚎,指着杨灿,双目赤红,疯狂大叫。 「杨灿!杨灿,你敢动我家人,破城之日,我要你千倍、万倍偿还! 我要生剥你的皮,我要奸你妻妾,我要————不要啊,我的儿————」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又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只见他的儿子被士兵按在地上,狠狠一刀,便从他的後心插了进去。 刘儒毅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险些晕厥过去。 他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至亲家眷,一个个被推到刑前,一一被处斩。 另一边,尤八斤的家眷也被陆续押上来,一个个被摁倒在地。 他和刘儒毅各有百余口家人被转移到上邽城,两家加起来,足足有三百余口。 尤八斤一见,也是双目赤红,目眦欲裂,他肥胖的身子从栏杆上探出大半,伸手拼命去抓,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冷的空气,什麽也抓不住。 立於一旁的慕容楼,目睹着这惨烈的一幕,脸上没有半分动容,心中反而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很好,有了这份不共戴天的血仇,刘儒毅和尤八斤便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 从此,他们只能死心塌地跟着慕容家打天下,他也可以放心重用二人,不必再存有什麽顾虑。 「我杀了你!杨灿,我要你死啊!」 尤八斤突然在绝望中彻底爆发了,他嘶吼着跳起身,猛地从身旁一名士兵手中抢过一张强弓,双手哆哆嗦嗦地搭上一枝箭矢,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城头的杨灿射去。 他此时早已被悲痛和愤怒冲昏了头脑,双手抖得厉害,箭矢自然失了准头。 好在双方相隔不算太远,不过一条护城河的距离,那支颤抖着射出的箭矢,竟也直直朝着杨灿的站位飞去。 杨灿神色淡然,不慌不忙。 他一眼便看出这一箭轻浮无力,又被风吹得偏了方向,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中的长槊,便「当」的一声,将那支虚弱无力的箭矢拨飞出去。 杨灿放声大笑,声音隔着护城河传了过来:「你有箭,难道杨某就没有吗? 来而不往非礼也,来人,送他一箭!」 话音刚落,城头早已架设好的固定床弩,突然发出「嗡」的一声巨响。 一根六尺长的枪箭,如离弦之箭般呼啸而出,带着千钧之力,斜斜射中了临车棚顶尚未放下的牛皮遮帘。 此时的床弩,虽不及宋朝床子弩的射程之远,箭种也较为单一,可威力依旧惊人。 那支枪箭射中牛皮遮帘的瞬间,便带着一股摧枯拉朽之势,将整个临车棚顶掀飞起来! 木梁断裂的「咔嚓」声刺耳难听,临车剧烈摇晃起来,站在上面的士兵们纷纷踉跄,险些摔倒。 慕容楼吃了一惊,这时的床弩要用几头牛或者绞车上弦,发一矢要费半天功夫,因此他并未想到,城头能射出枪箭。 很显然,这是在他们的临车被推到城头前,架设在城头的床弩,便先绞弦安上了一箭。 虽然知道这一箭射出,再射一箭又得费半天功夫,可谁知道这城头部署了几台床弩。 慕容楼变色道:「刘城主、尤城主,快随我下临车。」 说罢,他一马当先,不顾甲胄的沉重,快步朝着临车下方跑去。 尤八斤也顾不上再与杨灿对峙,随手将手中的两石弓扔在一旁,一把扯起还在号陶大哭、几近晕厥的刘儒毅,跌跌撞撞地跟着慕容楼下了临车。 床弩有着沉重庞大的木质架构,调整角度极为费力,一时来不及追射,竟被他们狼狈不堪地逃了下来。 慕容楼逃到安全地带,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吩咐道:「来人,退至城二里处,安营紮寨!待攻城器械全部运到,明日便开始攻城!」 这时的床弩,远不及宋朝时的床子弩射程那般变态。 那时的床弩射程,是此刻床弩的三倍多。 此刻的床弩,有效杀伤距离最多不过五百步。 三百步为一里,退至二里之外紮营,便能避开这种远程武器的有效杀伤范围。 城头之上,杨灿看着慕容楼、刘儒毅等人狼狈逃窜,临车之上再无人观察城头,便挥了挥手。 那些举着大刀,凶神恶煞的士兵,立刻收了刀枪,把陪斩的尤八斤的家眷,客客气气地扶了起来。 就在慕容楼在上邽城下安营紮寨、整顿兵马之时,慕容彦正率领另一路兵马,马不停蹄地赶往凤凰山下。 凤凰山才是慕容楼此番出兵的真正目标,因为这里有邦山仓。 邽山九仓,乃是陇上最大的粮仓,储存着这片产粮之地数年的存粮。 慕容楼无需将九仓全部夺取,只需拿下其中一仓,便足以解大军的燃眉之急,支撑他们熬过寒冬。 邽山深处,凤凰山庄依旧静静地矗立在群山之间,青砖灰瓦,古色古香。 只是自从於阀阀主迁出山庄後,这里便变得异常冷清。 山庄的大门门轴早已生了锈,偶尔被推开一次,便会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在寂静的山中显得格外刺耳。 此时,山庄内正有两个人缓缓行走着。一人一身戎装,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正是阀主府侍卫统领李叶。 另一人是个头发花白、年近半百的男子,目光沉凝,只是行走间,一条腿微微跛着,身子会随着脚步一起一伏,正是杨灿身边最得力的亲信:瘤腿老辛。 二人很快便被山庄侍卫引到了侍卫统领苏瞳署理公务之处。 说是署理公务,其实自从於承稷搬出凤凰山庄後,山庄里便只剩下日常的巡山、守夜等琐碎事宜,并无太多公务可处理。 整个山庄平日里几乎见不到外人,今日骤然见到曾经的同僚李叶,还有杨灿身边最亲信的老辛,苏瞳心中竟生出几分久违的亲近之意。 「李统领、辛将军,不知二位今日前来,所为何事?」苏瞳开口问道,声音微微有些发紧。 她心中暗自揣测,莫非是杨总戎对太夫人和废嗣子的安排,有了什麽变动? 李叶微微欠身,神色严肃:「苏统领,慕容阀的大军已经兵临上邦城下。 杨总戎担心他们会打邽山仓的主意,毕竟九大粮仓都在这片山中。 同时,太夫人和承霖少爷身份尊贵,慕容阀必定会想利用他们大做文章。 因此,总戎特命我二人前来,协助苏统领加强凤凰山庄的防务,确保太夫人和承霖少爷的安全。」 老辛也开口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苏统领不必多虑。 杨总戎的心意,只是想确保太夫人和承霖少爷万无一失,并无他意。」 苏瞳的脸色仍是难免紧张,试探地问道:「我明白了。那麽————二位是要接管凤凰山庄的防务?」 老辛微微摇头:「并非接管,而是配合苏统领,一同承担起凤凰山庄的安全重任。 待到慕容阀大军退却,危机解除,我们自会下山,不会干涉凤凰山庄的日常防务。」 听闻并非要剥夺自己的统领之职,苏瞳心中的石头才稍稍落地。 她略一思忖,便躬身应道:「既然是杨总戎的安排,妾身自然从命,绝无异议。」 李叶欣然一笑,语气也缓和了几分:「如此最好。那麽从现在起,凤凰山庄的防务,便由辛将军总负其责,你我二人从旁辅佐。」 「好。」苏瞳勉强笑了笑,眼底却藏着一丝了然。 她对上邽城里的局势并非一无所知,知晓李叶如今是阀主府的侍卫统领,相当於「禁卫军」统领,地位尊崇,可节制李叶的,正是眼前这个腿老兵。 这个瘸子,才是杨灿真正的心腹。 苏瞳的目光飞快地瞟过老辛,只见他四十多岁的年纪,鬓角已染霜华,面容沧桑,却自有一股沉稳内敛的男人味。 苏瞳心中一动,便对老辛嫣然一笑,风情万种地道:「辛将军,一会儿卑职便将凤凰山庄内外的地形、布防,以及日常防务安排,一一说与将军知晓。 至於具体如何调整防务,将军只管示下,卑职————莫敢不从。」 凤凰山庄,崔临照的住处,王南阳、程大宽、拔力末三人正端坐在厅中,安静等候着。 王南阳依旧是那副面瘫模样,面容冷峻,毫无表情,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拔力末则早已不复当年的模样,曾经那个高大魁梧、强壮如狼的草原汉子,在几年安定优渥的生活中,整个人横向扩张了两大圈,变得肥胖臃肿。 只是他脸上的鲜卑刺青、身上的鲜卑装束与发型,依旧能透出几分彪悍之气。 三人此番前来,是为了面见崔临照。 府中丫鬟接待他们时,说崔夫子正在给承霖少爷授课,三人便规规矩矩地坐在厅中等候。 三人之中,至少王南阳和程大宽二人,都清楚崔临照的身份:她将是杨总戎的正室妻子。 而拔力末,别看他外表粗犷,心思却并不迟钝,眼见王南阳和程大宽这两个杨灿身边的得力亲信,都能安安静静地在此等候,便知这位崔夫子非寻常人,他自然也不敢肆意妄为。 一壶清茶早已喝得淡而无味,厅外才传来一阵清晰的靴声,「橐橐」作响。 王南阳和程大宽立刻站起身,神色恭敬。拔力末刚把茶杯凑到唇边,见二人这般模样,连忙放下茶杯,也跟着站起身。 只见一人缓步走进客厅,头上仅用一支白玉簪子束发,身着一件月白交领广袖儒衫。 因为陇上天气日渐寒冷,她又披了一件浅灰色夹绵交领长襦,下着玄色布絝,足踏一双乌皮软履,身姿窈窕,气质清雅。 这人唇若凝朱,目秀神清,肌肤细腻如玉,粉白中透着淡淡的红晕,宛如桃花含露,清丽绝伦。 虽说束发着衫、俱是男儿装束,却仍难掩她那份天生丽质,若是解簪卸袍、 系上罗裙,便是西子王嫱、玉环飞燕,与她一比只怕也要黯然失色。 那人一开口,拔力末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位崔夫子,还真是个女子。 一见崔临照进来,王南阳立刻抢上一步,躬身拱手:「夫子,卑下上邦监计参军王南阳,奉总戎之命,前来听候夫子差遣。」 程大宽也连忙叉手行礼,语气同样恭敬:「上邦部曲督程大宽,见过夫子。」 拔力末心中越发惊奇,这女子究竟是什麽身份,竟能让王南阳和程大宽如此礼敬? 他虽不知崔临照的具体身份,却也连忙学着二人的模样,躬身行礼,粗声粗气道:「丰安庄主拔力末,见过夫子。」 杨灿虽然执行了坚壁清野之策,但是像丰安庄这种拥有大型坞堡的地方,也不必一定要把那些地方豪强全都集中到城里来。 依托坞堡,地方豪强同样可以拥有很强的抵抗力,慕容阀的大军不会动用大型攻城器械,费尽气力去攻打一座有些鸡肋的坞堡。 不过,八庄四牧可是杨灿的基本盘,他的很多兵源,都是从八庄四牧招募的。 相比於其他地方豪强,杨灿还是更信得过八庄四牧,因此在执行坚壁清野政策时,便把他们集中到了上邦城中。 崔临照微微颔首,示意三人落座,随後问道:「可是慕容军已兵临上邽城下了?」 王南阳欠身应道:「回夫子,正是如此。慕容军距上邽还有七十里时,总戎便得知了消息,当即命我三人赶来邽山,听候夫子调遣。」 崔临照略一沉吟,目光扫过三人,轻声问道:「你们此次带来了多少人手? 」 「回夫子,」王南阳沉声答道,「程督携乡兵部曲六百人,拔力末大人携八庄四牧青壮一千二百人,卑下则带来医师二十人、学徒四十人,所有人员,皆听候夫子差遣。」 崔临照微微颔首:「辛苦你们了。你们所携人马,如今都停在山庄外面吗?」 「正是。」 崔临照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长襦,说道:「好,先让他们在山庄外原地待命。我带你们,去邽山仓,见一见东顺大执事。」 邽山仓并不在凤凰山庄所在的山峰,而是在另一座山峰之上。 那座山峰草木稀少,遍地怪石嶙峋,山体之上有几处大型石窟。 东顺便是依托这些天然石窟,经过扩建与改造,修建出了这座固若金汤的邦山仓。 邽山仓很早以前便是於阀的储粮之地,此次得知慕容阀野心勃勃,想要发动一统陇上的战争後,於阀便积极备战。 於阀不仅对邽山仓进行了进一步的扩张,还依托险峻的地势,加固了防御工事,将其打造成了一座易守难攻的粮仓堡垒。 崔临照披上一件厚实的大,领着王南阳、程大宽和拔力末,骑马沿着蜿蜒的山脊,一路疾驰,赶往邽山仓所在的山峰。 邽山仓所在的山峰,比凤凰山庄所在的山峰更为险要。山门隘口处,有精锐仓兵扼守。 上山的通道狭窄陡峭,两辆运粮车根本无法并排通行,只能依次前行。 山路蜿蜒曲折,行不过数十丈,便有一道双层石砌的关隘与瓮门,关隘之上,有士兵值守,戒备森严。 穿过这道关隘,继续上行数十丈,便又是一道一模一样的关隘与瓮门。 如此层层设防,类似的关隘与瓮门,足足有四道。 穿过第四道关隘後,眼前才出现一个宽阔的石台,石台之上,便是邽山九仓的第一仓所在地。 邽山仓以天然石窟为基础建造而成,一道狭长而高大的门户,足有两三丈高。 洞口被一道高达两三丈的夯石墙封住,墙体坚固厚实,看起来固若金汤。 仓内严禁住人,也严禁菸火,里面的照明,全靠依山凿建的高位窄窗和斜向采光口,光线昏暗却也足够视物。 因此,这粮仓只能在白天进入,一到夜晚,洞内便伸手不见五指,漆黑一片,根本无法开展任何活动。 仓兵的营房依山而建,是山坡上一排排简陋的屋舍。 养尊处优的东顺大执事,如今便徵用了仓兵的一间屋舍,作为他暂时的栖身之所和办公之地。 当一名仓兵领着崔临照、程大宽、王南阳和拔力末,走到东顺面前时,东顺神色微微一紧,随即又缓缓放松下来。 东顺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地道:「慕容家的兵马,果然还是来了。 崔临照轻轻一笑:「不错,慕容家的兵马,如期而至。」 东顺苦笑着摇了摇头:「杨总戎————此举实在太过冒险了。 老夫真是不明白,当初怎麽就答应了他行此险招。一旦失手,便是万劫不复啊。」 崔临照收起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荣禄皆从险处取,繁华尽在搏中来。东执事,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东顺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好,我这邽山九仓,共有仓兵一千八百人。 其中一千五百人,尽数交由夫子你统一调度吧。」 崔临照闻言,蛾眉微微一挑。 东顺神色严肃起来:「其余三百人,老夫要留在身边听用。 一旦你们弄巧成拙,邽山仓守不住时,老夫便会让他们引燃粮仓,焚烧所有粮食。 我东氏为於家种的粮,不能进了慕容氏的肚子!」 崔临照对这位老人家的坚持有些不太理解,不过,她尊重这种能用性命守护原则的人。 崔临照向东顺肃然一揖,语气郑重地道:「晚辈定当竭尽所能,守住邽山,不让前辈有烧粮的机会!还请前辈放心!」 第367章 雄关锁径(为id血手人屠宁立恒盟主加更) 邽山上,崔临照从东顺手中接管了一千五百名仓兵。 这邽山九仓,每仓有常驻仓兵两百人,算来共计一千八百人。 东顺自留了三百人镇守後路,其余一千五百人则尽数交给了崔临照调度。 崔临照接收了这些仓兵之後,马上要来邽山关隘图,开始调兵遣将。 她把这些仓兵,加上拔力末带来的乡勇、程大宽带来的部曲兵,三方糅合在一起,依托邽山仓依山而建的险要地势,层层布防於第一仓及其下四道关隘处。 邽山仓有一道蜿蜒山梁,与凤凰山庄的後山紧紧相连,顺着这道隐秘的山梁,两座山峰便可互通有无。 但崔临照并未急於下令将李太夫人与废嗣子於承霖从凤凰山庄接至防护更为森严的邽山仓。 这两位乃是必保的重要人物,一旦他们离开凤凰山庄,凤凰山庄那边的守军必然失去死守之心,若被慕容军趁机占据山庄,再以其为据点攻打邽山仓,会对邽山仓的守护更为不利。 是以,崔临照一边紧锣密鼓地安排邽山仓上的防务,一边分神安排凤凰山庄的守御。 凤凰山庄本身并没有坚固的防御工事,这原本就是於阀在凤凰山上的一处避暑的别业,只因於醒龙常驻,才成了阀府。 不过,进山的道路九曲十八弯的,沿途却有几处天然险地,恰好可以设下伏兵,利用地利,将其化为易守难攻的险隘。 崔临照时常上山下山,对这几处险要的弯道、山隘都很清楚,便命病腿老幸整顿凤凰山庄原有侍卫,再加上他和李叶各自带来的人马,在这几处进山要道处,设立关隘阻敌。 凤凰山庄原有侍卫三百人,虽然不太精通战阵,但个人武艺却很不错。再添上老辛带来的三百名侍卫、李叶率领的两百名侍卫,共计八百人。 老辛留了自己的一百名侍卫「保护」李太夫人和承霖少爷,其他七百人马,尽数安排在进山的各处险隘上。 每一处弯道、每一段陡坡,经过腿老辛的指点,只需稍加布置,便能借着山道的天然地势,打造成一夫当关的天险。 这些险隘处狭窄陡峭,排布不下太多的兵马,也无需太多兵马,每处只需一百名左右的兵卒,便可以构建起一道坚不可摧的要塞。 苏瞳紧随在老辛身旁,见他指挥若定、从容不迫,在他指点之下,那些原本寻常的峭壁险路,便化腐朽为神奇,瞬间变成一道险关,不由得心服口服。 她本是李夫人的陪嫁丫头,一身武艺虽然可圈可点,却并没有这等战阵经验。 「辛将军,您可真厉害!原来这样普通的一处弯道,只需这般排布一番,便能成为一道险要的关隘。」苏瞳钦佩地说,看着老辛的眼神里,有不加掩饰的崇拜与赞赏。 被这样一个美妇人如此推崇,老辛也不禁有些飘飘然起来:「呵呵,辛某原本是北穆国石头城镇兵第二幢的军侯,自然精於此道,这也不算什麽,雕虫小技,雕虫小技而已。」 「这可不是雕虫小技!」 苏瞳崇拜地道:「将军以为不值一提,可在妾身看来,却是一辈子都学不完的本事呢。辛将军,不知妾身以後能不能多向您讨教讨教这些学问呢?」 「呃————」老辛微微一怔,心想,战事一了,我就回上邽城了,你要守凤凰山庄的,如何讨教? 「好不好嘛,人家愿意拜你为师呀,你就教教人家嘛。」 苏瞳轻轻牵住老辛的衣袖,撒娇地摇晃着,颇有几分少女的娇憨。 老辛何曾有过这样的经历,登时身子酥了半边。 这风骚娘们几,莫不是在勾引我? 老辛眯起眼睛,认真地打量了一下苏瞳,好大! 然後,他的目光,才缓缓移到苏瞳的脸上,虽已是半老徐娘,却也是风韵犹存。 尤其是那水汪汪、湿漉漉的眼神儿,太也撩人了些。 苏瞳身姿丰腴,老辛却是个精皮猴儿似的男人。 他瘦,却偏爱这等肉感丰腴的女子。 自从追随杨灿,老辛也是私囊渐丰,置了一幢宅子,买了几房侍妾,不过那都是十五六岁的青涩少女,而且都是出身小门小户的贫穷人家。 要她们侍候男人还行,撑门立户、执掌中馈,打理家事,那就力有不逮了。 老辛便想,咱如今也是被人尊一声「将军」的人了,也该娶个有能力、有见识的女子做正室夫人。 这般想着,老辛脸上便也露出了笑容:「苏统领既然这般好学,咱老辛又岂会藏私呢? 且等退了慕容贼兵,只要你来,我必倾囊相授,有多少,便授你多少,绝无半分保留。」 苏瞳本是於醒龙的侍妾,如今三十出头,也有过於醒龙、杨涵两个男人,自然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女。 两人这一番对话,正是我懂你的图谋不轨,你懂我的故作矜持,苏瞳顿是心中一宽,能跟了杨灿的亲信,今後便不怕处境尴尬了。 邽山仓第二仓的兵舍区内,已经被王南阳改造成了「战地医院」。 他领着二十名巫门医师和他们的学徒,将这里简单进行了一番改造。 增加了一些简陋的木床,带上山的金疮药也分置各方。 手术用的刀具、从邦山仓中取出的麻布,都用盐水煮好,在特制的药酒中浸泡着。 —— 充作临时医房的这些兵舍,还有艾灸烟燻、用煮沸的醋薰染,一时间呛得人待不下去,只得先去外面避着。 这时候的医者,已经有了消毒意识,比如《刘涓子鬼遗方》、葛洪的《肘後备急方》中,都有关於消毒作用以及如何消毒的方法记载。 尤其精通外科的巫门医者,对此自然并不陌生。 王南阳很用心,因为他很清楚,这场战争,将是彻底扭转巫门名声的关键。 每一个被他们救下的伤兵,从此都会成为巫门医者最坚定的支持者。 而每一个伤兵背後,都连着一个家庭、一个家族,连着无数的亲族友人。 巫门那精湛独到、尤其是独树一帜的外科医术,也必将借着这一战,名扬天下。 冷兵器时代的战场,从来都是伤後死亡率远高於当场战死。 这个时代的战事,当场死亡与战後因伤死亡的比例约为一比二。 也就是说,每三个因战争而死的士兵中,只有一个是当场殒命,剩下两个,都会死於伤後感染、坏疽、破伤风,或是战後蔓延的瘟疫。 每一个伤後死亡的士兵,其消耗的粮草、医药与抚恤,也远比当场战死的士兵要多,会给军队带来更沉重的负担。 反之,那些伤而未死、顺利归队的战士,历经了血与火的淬链,都会成为经验丰富的老兵,他们在军队中能够发挥的作用,也远非初出茅庐的新兵可比。 所以,於阀的一座座城池或许被攻陷过,近两百年未曾经历残酷战争的兵马会有相当大的损失。 但是,只要能熬过这一战的血火洗礼,脱胎换骨的,绝不会只是一个杨灿,也不只是一个巫门。 慕容彦的大军,终於抵达了邽山脚下。 他一面下令大军安营紮寨,稳固阵脚,一面分遣斥候,上山探查地形、摸清守军布防。 入山不远,有一片废弃的果园,园中还残留着一片片鸡鸭笼舍,只是早已人去室空。 慕容彦见状,便将果园中那几排茅草屋徵用,当作了自己的中军营帐。 —— 邽山仓与凤凰山庄皆在深山之中,这般蜿蜒曲折的山路,根本无法运送大型攻城器械,唯有云梯可勉强搬运,其余器械,只能就地伐木打造。 是以,慕容楼早已将班门的匠师分了一半给慕容彦,待大军进山後,便就近伐木,赶制攻坚所需的器械。 傍晚时分,慕容彦分遣出去的斥候陆续归来。他一共派出七路斥候,每路三人,最终只回来了三路,算下来也只有六人,其中两人还带着明显的箭伤,神色狼狈。 「将军,往凤凰山庄去的道路相对宽敞,却在几处弯道险隘处,皆有伏兵驻防。 道路一侧是悬崖,一侧是峭壁,地势险峻,易守难攻。」一名斥候喘着粗气,沉声禀报。 另一名斥候紧接着补充:「将军,往邽山仓去的山路,有一条平坦土路可通车辆,可一到山下,山势便陡然陡峭起来;山路上有大石垒成的隘口,隘口不止一处,防守严密,同样易守难攻。」 他顿了顿,喘匀了气息,又道:「邦山仓所在的山峰上,少有高大林木,若要打造攻城器械,需从山下伐木,再拖拽上山。 只是————隘口外的空旷之地十分狭小,属下仔细观察过,即便我们打造出攻城器械,也难以在那里摆布开来,根本无法发挥效用。」 慕容彦听完斥候的禀报,指尖轻叩桌案,陷入了沉思。 从斥候探得的消息来看,攻打凤凰山庄的条件,显然比攻打邦山仓更为优越。 於阀太夫人李氏与废嗣子於承霖,就住在凤凰山庄中。只要能将这两位於阀核心人物擒在手中,便能以此胁迫扼守邦山仓的东顺归降,拿下邦山仓。 可若是直接攻打邦山仓,一旦成功,便能第一时间解决大军的粮食危机。 只是邽山仓所在的山峰更为陡峭险峻,攻打难度极大。 更重要的是,凤凰山庄的守军,难保不会在他们攻打邦山仓时,出兵袭扰後路,到时候便要腹背受敌。 慕容彦并不知道,邽山仓与凤凰山庄之间,有一道山梁相连的秘密,知晓此事的人本就寥寥无几。 再加上崔临照早已派出「捉生」兵四处巡查、反制斥候,慕容彦的人根本无法深入山峰腹地探查,自然无从得知这个关键信息。 即便他侥幸探查到这道相连的山梁,恐怕也会选择先打凤凰山庄。 毕竟,只要攻克凤凰山庄,即便李太夫人与於承霖逃去了邽山仓,他们也能借着那道山梁,直接向邦山仓发起进攻,远比在山下仰攻要便利得多。 计议已定,慕容彦当即下令,命大军安心安营紮寨、埋锅造饭,以鸡笼山为中军,在邦山脚下稳稳驻紮下来,只待次日一早,便发起攻击。 上邽城下,家人惨遭屠戮的刘儒毅和尤八斤也是声泪俱下地向慕容楼请命攻城。 随着诸多攻城器械连夜运抵,次日天刚蒙蒙亮,上邦城下,便响起了隆隆的攻城战鼓声。 ps:下午码明天淩晨的,还欠皮卡丘一章,明天再补> 第368章 墨守班攻,帝后相许 次日天明,鱼肚白的晨光尚未彻底驱散上邽城上空的阴霾,城下便已响起震耳欲聋的鼓声。 慕容楼一身重铠,亲临攻城前线,指挥全军备战。 昨日,刘儒毅与尤八斤因亲人惨死,跪在慕容楼面前泣血求战。 这般主动请缨,慕容楼自然是求之不得。 只是,他麾下的慕容本部人马,却必须得参与攻城之战。 这倒不是慕容楼顾虑驱使降将主攻,会被视作以降兵为炮灰、怕寒了人心,而是另有不得已的苦衷。 「班门」为慕容阀量身打造的重型攻城器械,与寻常军旅所用的粗制器械截然不同。 那些攻城重器极尽巧思,因此操作复杂,需经专门操练方能驾驭。 「班门」为慕容氏打造的攻城器械共分为五大类:攻坚破城类、高空压制类、地道破防类、特种器械类、远程武器类。 每一样,都有班门弟子的改良设计,不同於寻常攻城器械。 譬如攻坚破城类的凿车,班门打造的凿车,车头是通体锻造的巨型精铁凿头,车身搭载着螺旋推进装置,这远比单纯依靠冲击力撞击城墙的撞车破环力更大。 作战时,他们先以蛮力用凿车撞击城墙,待贴近墙体後,螺旋装置便会发挥作用,将动能转化为旋转力,一点点凿开城墙砖石的缝隙,直至墙体松动崩裂。 再如地道破防类的掘地机关车,车身装有锋利的掘进铁齿,可轻松啃噬泥土岩石。 他们还设计了配套的运土传送装置,像龙骨水车似的,能把挖掘出的土石快速运出地道。 同时,车上还设有加固支架,可以防止挖掘过程中发生塌方,以保障地道内士兵的安全。 这些器械的操作,都需要掌握专门的操作技巧,慕容阀自家的精锐士兵早已反覆操练,熟稔於心。 可刘儒毅麾下的降兵、尤八斤的部众,对这些器械的操作却是全然不懂。 因此,慕容楼不得不动用慕容家族的精锐,亲自主控攻城核心。 当然,刘儒毅和尤八斤的主动请缨,也分去了不小的攻城压力。 就像那高空压制类的临车,慕容家的士兵熟练操控着复杂的滑轮组,将庞大的临车稳稳推抵上邦城下,随即解锁自锁悬梯。 悬梯顺势铺展,刘儒毅的士兵便能借着悬梯,迅速登上临车,与城头的守军展开对射。 世人皆知,「班门」的攻,无坚不克;而「墨守」的守,却以守御第一闻名天下。 在上邽城下,慕容楼就见识到了墨门守御之术的厉害,那是在代来之战中,也未曾见过的威力巨大的守城器械。 城头女墙上方暗藏了多层索链、铁网、倒刺滑轮机关,平时隐於檐下,根本看不出痕迹。 墨门弟子为这种装置取名为「天罗」。 当慕容军一方的重型楼车接近时,这边启动机关,淬铁巨网加倒刺勾索瞬间翻出,会把楼车死死缠住。 巨网的绳索以混铁韧丝编织而成,刀砍不折,火燃不毁,被缠住的楼车进退不得,便会沦为活靶子,楼车上的慕容军士兵,只能被动承受城头的箭矢与石块。 除此之外,墨门弟子精心打造的连环床弩,更是攻城士兵的亚梦。 它既能一次射出数十枝短弩,形成片杀之势,收割攻城的敌军。 它也能单发重型枪箭,精准重创慕容军的重型攻城器械,往往一箭射出,只要命中要害,便能让一台器械彻底报废。 这场城池攻防战,并不是常见的一具具云梯勾住城墙,无数的士兵便蚁附而上。 它是双方先进行各种重型攻防器械的博弈,要把守城一方的防御力量破坏大半,才会进入短兵肉搏阶段,否则就是送菜。 「放!」慕容军将领手中马鞭狠狠挥下,声如惊雷。 十台投石机的长臂齐刷刷扬起,带着渗人的呼啸,一块块磨盘大小的巨石旋转着划破长空,沉甸甸地砸向城头,势如千钧。 「张,网盾!」 城头传来守军将领的厉声喝令,绞车吱嘎嘎作响,原本摺叠在城墙之下的巨型网盾陡然升起,呈倾斜的网兜状,如一道坚实的屏障,挡在城头之上。 这网盾虽无法完全卸去巨石的巨大冲击力,却能化解大半力道,即便被巨石砸得残破不堪,依旧能勉强使用,唯有巨石恰巧从网兜的豁口穿入,才能真正伤到城头。 这般一来,城外投石机对城墙的破坏,便被大幅削弱了。 即便如此,仍有未被拦住的巨石砸上城头,碎石纷飞,尘土弥漫,厚重的城墙被砸出一个个深深的凹陷,墙体震颤不止,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几台靠近城墙边缘的墨门连弩车,被巨石直接砸中,瞬间碎裂成无数碎片,守在一旁的士兵来不及躲闪,惨叫着被飞溅的碎片射中,倒在血泊之中,再也无法起身。 但城头的反击,也极为猛烈。 枪箭、石块从高高的城墙上激射而出、抛飞而下,射程远胜於城下的慕容军。 箭矢射中巨型攻城器械,即便一箭无法将其彻底摧毁,也能损坏其关键部件,使其无法继续推动,或是让上下器械的士兵进退两难。 而巨石一旦砸进慕容军的营阵,便铿铿地翻滚而去,所过之处,皆是断臂残肢,惨不忍睹。 午後时分,慕容军终於撕开了城头的第一道防线,进入短兵相接的阶段。 一架架云梯被奋力架上城头,无数慕容军士兵口衔钢刀,手脚并用,如猿猴般飞快地顺着云梯攀爬。 城上的守军也不甘示弱,滚木、礌石、金汁、火油源源不断地从城头抛下。 攻城一方总是更加吃亏的,一个个好不容易攀至城头的慕容军士兵,刚露出半个身子,便被守军斩杀,像下饺子一般纷纷坠落,摔得粉身碎骨。 城下屍骸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护城河。 与上邽城头的惨烈激战截然不同,慕容彦攻打凤凰山庄的战斗,却是断断续续,步步维艰。 慕容彦的大军沿着盘山路缓缓推进,士兵们扛着打造好的云梯,在那些地势平缓、不易设伏的路段,连一个阻截的敌军都未曾遇到,一路畅通无阻。 可一旦行至一侧是悬崖、一侧是峭壁的险要路段,前方便会有凤凰山庄的士兵突然冒出来,依托地势,顽强阻截。 这些守军人数并不算多,在狭窄险要的路段,只需数十人,便能牢牢守住路口。 埋伏於此的士兵甚至可以分成两拨,轮替作战,始终保持着充沛的体力。 而慕容彦这边,即便兵力占据绝对优势,却根本无法展开,每次也只能派出数十名士兵,冒着箭雨,仰攻而上。 地势险要,再加上是仰攻,慕容彦的军队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守军依托居高临下的优势,不断射箭、抛石,慕容军士兵成片倒下。 等慕容彦一方付出重大牺牲,勉强迫近险隘,城头的守军便会提前一步迅速撤退,绝不恋战。 接下来,慕容彦的人马依旧会走过一段毫无阻拦的山路,直至遇见下一处险要地段。 而等候在那里的,却不是之前撤回去的守军,那些守军早已带着伤兵,撤向更後方。 他们将伤者送往王南阳的「战地医院」救治,而幸存者,则退守更靠後的关隘,养精蓄锐。 待慕容彦的人马杀到他们面前时,他们早已恢复了体力与精神,再度展开顽强阻击。 攻方的牺牲注定更大,可即便前往凤凰山庄的路走得无比艰难,慕容彦的大军毕竟在缓慢前进着。 一天的激战下来,黄昏时分,他们已然攻克了三处险隘,走完了五分之一的盘山路,离凤凰山庄,又近了一步。 「夜晚时分,在那无遮无掩的山路上歇宿,想必不会好过吧。 。" 崔临照听着从凤凰山庄方向传来的战报,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转头对身旁的传令兵吩咐道:「传我命令给辛将军,今夜发动反击,把他们往下赶一赶。 切记,不要赶得太狠,让他们进二退一便好。总得给他们留几分希望,他们才会继续往前走啊。」 传令兵领命,匆匆离去。 不多时,崔临照从仓兵中寻找的人也到了面前。 这是一位两鬓霜白的老兵,邦山仓的一千八百名仓兵中,有三分之一都是这般四十多岁、年近五十的老兵。 非战时,仓兵的差事相对清闲,很适合这些年岁渐长的士兵。 崔临照看着眼前的老兵,温和地道:「听说,你先前是在鸡鹅山养护果树、 饲养鸡鸭的?」 老兵不知这位身着男装的崔夫子为何会问起此事,他的来历,仓兵中的战友们都一清二楚,根本无法隐瞒。 他忙躬身应道:「回夫子,小人在鸡鹅山种了七年果树,养了七年鸡鸭。 後来年岁渐长,东执事怜悯小人,便调小人来邦山仓守仓,图个清闲安稳。」 「很好。」崔临照微微颔首,擡手招了招手,一队斥候兵即刻步履矫健地赶到她面前。 崔临照道:「你们跟着这位老兵,悄悄摸到鸡鹅山一带,打探慕容军营地的虚实。 你们重点查清他们粮草储存的位置,仔细评估一下粮草的数量。 行事务必小心谨慎,切记莫要打草惊蛇。」 斥候兵齐声领命,便带着熟悉鸡鹅山一草一木的那位老仓兵,趁着暮色,悄无声息地遁入山林。 一旁的拔力末见此一幕,顿时恍然大悟,连忙上前一步,说道:「夫子,您这是想烧了他们的粮草,逼他们退兵吧?这件事交给在下好了,杀人放火的勾当,我最擅长!」 拔力末早已从程大宽、王南阳口中,得知了这位男装丽人的真实身份,这是杨总戎的未婚妻子。 因此,他对崔临照多了几分敬畏,更想借着这件事,在她面前邀功讨好。 崔临照听了,却只是莞尔一笑,轻轻摇头,道:「非也,我可不想烧他们的粮草,而是怕他们粮草不足,不得不退。 如果真的出现那样的情况,我就得想办法送他们些粮草,让他舍不得走。」 临洮城内,独孤阀的议事厅中,灯火已一盏盏亮起,昏黄的灯火映着厅内众人的神色,或凝重,或迟疑。 厅中端坐的,皆是独孤阀的核心要员,阀主独孤望、族老独孤瞻等人,还有远道而来的慕容阀使者慕容晓晓。 慕容晓晓脸上带着从容的笑意,看向独孤望,语气带着几分炫耀与笃定。 「好教独孤阀主知道,在我出发赶来临洮之时,我慕容大军已然顺利攻占代来城。 於桓虎眼见大势已去,已然归顺我慕容阀,只待一个合适的契机,他便会公开站出来,号召於阀上下,归顺我慕容氏。 如今的於阀,阀主年幼,阀务实则由杨灿那个根基浅薄之辈掌控着,於阀的败亡,不过是早晚之间的事。」 独孤望与独孤瞻等人闻言,不免微微动容,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眼底皆有惊讶与凝重。 代来城已然失陷,於桓虎这般於阀的核心人物尚且归顺,这让他们对於阀如今的处境,愈发悲观。 慕容晓晓见状,趁热打铁,道:「独孤兄,你我两家,世代交好。 如今我慕容氏有意一统陇上,建国开基,十分希望独孤氏能站在我慕容氏一边,与我们共谋霸业,共享荣华。」 独孤望轻轻摇头,顾虑地道:「慕容兄,陇上八阀,百年来一直相安无事。 如今你慕容氏贸然挑起战乱,执意要灭了於阀,就不怕此举引发众怒,成为诸阀的众矢之的吗?」 慕容晓晓傲然一笑,语气笃定地道:「我慕容氏既然敢下定决心举兵,对此自然早已有所考量,我慕容氏,不怕!」 陇上至丝路,地势狭长,八阀之间,大半是首尾相接,一路向西域延伸。 慕容阀要一统陇上,首要面对的,便是挡在门前」的於阀。 慕容阀西进的大门前,也唯有於阀这一道阻碍,就是因为这种特殊的地理布局。 至於诸阀联手遏制慕容氏,那是很难产生实际效果的。 诸阀之间串糖葫芦般的排列格局,如何抱团抵制慕容氏? 更何况,诸阀静极思动,各怀鬼胎,有志於一统陇上的,从来不止慕容氏一家,他们不过是抢先一步,率先动手罢了。 既然其他诸阀也各有野心,又何来精诚合作之说? 独孤望轻轻摇头,苦笑道:「慕容兄,你慕容氏实力雄厚,兵多将广,自然不惧与诸阀为敌,可我独孤氏,不成啊。」 一旁的独孤瞻连忙接口道:「是啊,慕容兄,我独孤家山多地少,耕地有限,就连粮食,都大多依赖於从於阀购置,才能补足缺口。 我们这般处境,又有何底气,去挑战实力不逊於你慕容氏的索阀呢?」 慕容晓晓呵呵一笑,道:「独孤兄,你何必妄自菲薄? 你独孤家的骑兵,在陇上八阀中,那可是独树一帜。 放眼整个陇上,也唯有元阀的元家大马,能与你独孤氏的独孤铁骊一较高下。 我家阀主,对你独孤氏的骑兵,向来是极为看重的。」 「如今,我慕容家决心一统陇上,为此筹备了百余年,根基之深厚,粮草之充足,兵力之雄厚,绝非索氏所能比拟。 於阀覆灭在即,届时,我慕容氏手握重兵、掌控粮草,一统陇上的大势,便再无人可挡。 我慕容家愿意与独孤家结盟,共享这份大富贵,独孤阀主,怎可错失这般良机?」 独孤望身为阀主,有些话不便说得太过直白,独孤瞻见状,便轻笑一声,替他问道:「慕容兄,我们自然不会怀疑你慕容氏的实力,可索家与慕容氏齐名多年,其势力恐怕也不容小觑吧? 更何况,索家乃是於阀的盟友,更是姻亲,他们怎会坐视於家覆灭? 一旦索家出兵相助,你们慕容阀想要覆灭於阀,恐怕————也不会那麽容易吧。」 「这正是我奉阀主之命,出使独孤家的主要原因。」 慕容晓晓神色一正,语气严肃起来。 「我不讳言,索家的确很强,但索家的强,重在财力,而非武力。 索阀掌控着陇上的大部分商道,富得流油,却没有一支能与我慕容家抗衡的精锐兵马。」 「我慕容家则不同,良田、草场、商道样样不缺,陇山脚下的铁矿,更是储量丰厚。 兵、粮、财、器,我慕容氏发展均衡,这是索家万万比不上的。 只要我家拿下於阀的粮草,再夺取索家的财富,放眼整个陇上,便再无人能与我慕容氏抗衡,何愁开国霸业不成?」 说到此处,慕容晓晓目光扫过厅中静坐的一众独孤氏要员,沉声道:「而这其中,独孤氏恰能发挥巨大作用。 只要你独孤家肯出兵,替我牵制索阀,使其不敢出兵东向,援助於阀,我慕容阀便能集中全部兵力,快速拿下於阀。 届时,我慕容家和独孤家,一东一西,夹击索阀,只要索阀一灭,兵、粮、 财尽在掌握,霸业之基,便彻底稳固了。」 独孤阀众长老听了,不禁交头接耳起来。 慕容晓晓见状,晓得他们已经有所意动,忙趁热打铁,道:「我慕容氏既已开启一统陇上的战端,便绝无再收手的道理。 独孤氏即便不肯出手相助於我,也注定不能置身事外。 更何况,这陇上太平得太久了,八阀割据的局面,也持续得太久了。 如今天下,南朝据江南,北朝占中原,我八阀守河陇,三足鼎立。 北朝皇帝野心勃勃,一心想要一统天下;南朝国主沉迷享乐,国力日渐衰微。 一旦北穆打败南陈,一统中原,势必挥军西来,征服河陇。 到那时,我们陇上八阀若依旧是一盘散沙,各自为战,早晚都会被北穆一一吞并。 我慕容氏有志於在河陇建国,也是想凝聚陇上之力,共御外侮,以求自保啊。」 最後,慕容晓晓目光灼灼地看向独孤望,语气无比恳切:「独孤阀若肯加入我慕容阀的谋国大业,助我慕容阀一统陇上,你我两阀从此休戚与共,共享江山!」 独孤望神色一动,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说————共享江山?」 「不错。」 慕容晓晓神色郑重,掷地有声地道:「我来此之前,我家阀主曾当面嘱托於我,只要独孤阀愿意与我慕容氏共谋大业,我慕容氏愿效仿北穆,定下帝後世婚之制。 从此,慕容氏代代为帝,独孤氏代代为後,慕容非独孤不娶,独孤非慕容不嫁,江山不灭,帝後之盟不绝!」 这便是慕容晓晓此行祭出的大杀器,一番话说来,掷地有声,厅中独孤氏的众长老闻言,果然大为动容,神色间满是惊讶与心动。 北穆国便是凭藉二元共治、血缘锁盟的制度,稳固国本,皇族掌军、後族主政,互为唇齿,长久不衰。 独孤阀本就没有一统河陇的实力和野心,一旦慕容阀真的灭了於阀,实力大增,一统陇上的脚步便不会停歇,早晚有一天,总要与独孤氏对上。 届时,独孤阀依旧要面临战或降的抉择。 如今慕容阀愿意订立铁契,与独孤氏共享江山,这份承诺,无疑打动了在场的大多数人。 独孤望身为阀主,心境修为终究更为深厚,即便有些怦然心动,也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缓缓开口道:「我听说,贵阀嗣长子已然残疾,肢体不全之人,如何能承继大业? 而贵阀嗣次子,又失踪日久,查无音信,慕容氏的子嗣传承,有些堪忧啊? 「」 慕容晓晓微微一笑,从容答道:「既然是世代联姻,自然不止於这一代。更何况————」 慕容晓晓话锋一转,神色更加庄重起来。 「只要独孤氏同意联盟,出兵牵制索阀,也无需你们真的开战,只需陈兵於两阀边境,形成威慑,让索阀不敢放手支援於阀,便达到了目的。」 「至於两姓联姻,我家阀主愿以簉室之礼,迎娶独孤阀主的嫡女婧瑶姑娘,作为两姓世婚之始。 若婧瑶姑娘能为我家阀主诞下子嗣,我慕容阀必立其为嗣子,绝不食言!」 听了这番话,独孤阀众人只觉慕容阀诚意满满,开出的条件也实在诱人,不禁都把目光投向了独孤望。 至於说,慕容盛愿意迎娶独孤望的爱女独孤婧瑶,两人的年龄差距,他们倒没有太大抵触。 那可是一阀之主,甚而有可能是未来河陇之地的皇帝。 男人嘛,身份如此之高,比妻子大个三十来岁,也算问题吗? 慕容晓晓不是说了麽,愿以簉室之礼迎娶婧瑶,只要她肚皮争气,生下儿子,就是慕容氏的继承人。 独孤望沉默了许久,厅中一片寂静,唯有灯火跳动的啪声。 许久之後,他才缓缓开口道:「此事关乎重大,我还需要仔细斟酌几日,与族中元老们再商议一番。」 慕容晓晓也未曾指望能当场说服独孤望,这般重大的决策,独孤望必然要与族中各房元老反覆商议,权衡利弊,慕容晓晓早已做好了耐心等待的准备。 因此,他只是淡淡一笑,从容道:「此事的确关乎重大,我也不愿阀主您草率决断,不妨好好斟酌,我在此静候佳音。」 独孤望点了点头,随即对门外喊道:「来人,将慕容贵使安置於客舍,好生款待,不得有丝毫怠慢。」 慕容晓晓起身,向独孤望及厅中诸位独孤氏要员拱手行礼,随後便跟着管家,退出了议事厅。 慕容晓晓刚一离开,厅中的气氛便活跃起来,几位独孤氏的长老纷纷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兴奋。 其中有人道:「阀主,慕容氏既然开出这般条件,我独孤氏不可错失机会啊,o 「是啊,於阀失了代来城,於桓虎又归顺了慕容氏,只要我们能牵制住索阀,慕容氏吞并於阀,便是必然之事。 届时慕容氏实力大增,一统陇上便不是空谈。 我独孤氏没有建国开基的实力,若能与慕容氏定下帝後世婚之制,与国同休,也未尝不可啊!」 当然,有乐观派,便有悲观派,也有一些元老并不看好慕容氏画出的大饼,出言反对。 「诸位,我们不可太过乐观。元阀与宇文阀关系密切,经营西域,实力是否壮大,尚未可知。 索阀这边虽重财力,却也未必没有两面作战的能力。 如今慕容氏刚刚起事,是不是一条真龙,那还不一定呢。 我独孤氏若早早下注於慕容氏,未免有些草率了吧?」 独孤望听着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一时间眉头紧锁,心中摇摆不定。 一边是巨大的富贵与机遇,一边是未知的风险与危机,他一时之间,也难以做出决断。 独孤瞻见状,便提议道:「阀主,婧瑶那孩子,不是刚从上邽回来吗? 只因慕容晓晓到来,我们还未曾向她询问上邽的具体情况。 不如先把她叫来,问一问於阀如今的真实处境,或许能有助於阀主做出决断。」 「嗯!」独孤望眼前一亮,连连点头,当即下令道:「来人,去传婧瑶来见!」 第369章 关于杨灿的二三事(为温州皮卡丘ct盟主加更) 议事厅那扇朱漆雕花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清浅丽影款步而入,衣袂轻扬间,竟无半分声响。 厅中原本此起彼伏的交谈议论声,瞬间如被掐断般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独孤阀主的爱女独孤婧瑶正缓步走来。 她身着一袭素色绫罗长裙,质料轻软如雾,腰间一枚羊脂玉扣斜斜压着裙袂,莹白的玉色与素裙相映,更显清雅。 行动间,肩背挺得笔直,腰腹纹丝不动,胯部不晃、裙裾不扬,步履轻盈却不露半分足尖,端的是大家闺秀的极致矜雅。 今日她刚从上邽折返,一身清润气息,显是刚沐浴过。 此时已近黄昏,妆容打扮皆是燕居之态,不施粉黛,不缀珠翠,唯有满头乌黑如瀑的发丝,仅用一支素银簪子松松绾起。 几缕碎发垂在她吹弹得破的颊边,随风微晃,衬得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愈发莹白如玉,仿佛浸了月光一般透着柔意。 那种天生的清冷气质,自她骨血里缓缓透出来,混着一抹疏离的圣洁,让人一眼望去,便如见崑仑之巅的初雪,清冽无尘,又似月中桂树下的嫦娥漫步,缥缈出尘,叫人生不出半分亵渎之意。 独孤家的长辈们,虽然是从小看着独孤婧瑶长大的,早已熟悉了她这般气质,心中向来皆是欣赏。 可今日再看,却有了一番与往昔不同的解读,眼底不禁多了几分异样的灼热。 这般如仙如圣的气质,自带母仪天下的贵气,可不正是天定的後妃之相? 慕容家若真能平定天下、建国开基,他们独孤家的婧瑶,难不成真能成为那一国肇基之母、开祚元後? 独孤婧瑶被长辈们这般灼热又带着些审视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 她眉宇间微微掠过一丝诧异,疑惑地扫了眼诸位伯父、叔父,随即敛衽躬身,向父亲独孤望与众长辈见礼。 独孤望脸上噙着温和的笑意,缓缓开口问道:「婧瑶,你刚从上邽回来,於阀那边的情形,你应当最为清楚。 如今慕容阀大军压境,於阀阀主年幼,实权尽操於杨灿之手。 以你之见,这位杨总戎,可有对抗慕容阀的把握?索阀那边,又有无出兵相助的迹象?」 此次前往上邦,探察当地军情本就是她的首要目的,是以父亲问及此事,独孤婧瑶并未觉得意外。 只是她心中难免对此事如此盛大的阵仗有几分诧异。 她今天刚刚回来,父亲并未第一时间便召见她,反倒迟至黄昏,召集了一众叔伯长辈一同召见她。 这般大动干戈,让她意识到家族对此事的重视,不得不收起几分随意,愈发慎重起来。 独孤婧瑶略一思忖,谨慎地答道:「父亲,各位叔伯,婧瑶在上邦期间,的确打探到了一些於阀的军情政要。 只是这些,多是於阀对外公开的讯息,想必各位长辈早已知晓,婧瑶纵然再复述一遍,也没什麽意义。」 她顿了一顿,擡眸看向众人,又道:「不过,婧瑶在上邽时,倒是留意到几件小事。 常言道窥一斑而知全豹,或许透过这些细碎的琐事,能让诸位长辈更清楚於阀如今的处境。」 独孤望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颇感兴趣地道:「哦?女儿,你且说来,让叔伯们都听听」 。 「是。」 独孤婧瑶再度敛衽一礼,垂眸思索片刻,这才缓缓开口道:「父亲,各位叔伯,杨灿如今是於阀主的仲父,於阀的总戎使,总掌於阀所有军政要务。 因为於阀主年幼,杨灿并未单设总戎府,他署理公务的地方,便是阀主府的前衙。」 独孤家众长辈深知她素来沉稳,从不无端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她忽然没头没脑地说起这些,必有缘故。是以无人打断,只是敛神静气,耐心听她往下说。 独孤婧瑶继续道:「婧瑶自上邽返回那日,曾去阀主府向杨灿辞行。 彼时,代来城失陷的消息,刚刚传至阀主府,父亲与诸位长辈可知,杨灿当时在做什麽?」 独孤瞻有些按捺不住了,笑着打趣道:「我的乖侄女,你就别卖关子了。 你这是从哪儿学来的「说话人」(说书人)手段,要不要叔父先给你打个赏儿?」 众长辈听了这话,皆忍俊不禁,厅中的沉闷气氛倒是因此缓和了几分。 独孤婧瑶嗔怪地瞪了小叔一眼,这才揭开谜底「婧瑶见他时,他正站在廊下,细细地叮嘱匠人,细说他对整修府中亭榭、疏浚池渠,以及如何布景造景的想法与要求,半点不见忧急之色。」 独孤望、独孤瞻等人听了,都不禁露出深思之色。 他们明白了独孤婧瑶的言外之意。 代来城乃是於阀北地门户,如此重镇告破,杨灿不思筹谋战事、部署防务,反倒沉心打理私园,还有闲情逸致修缮府邸、亲自主持造景? 这般举动,可见他是成竹在胸,早已有了应对之策。 但,有没有可能,正是因为婧瑶求见,他才故意做戏? 独孤家与慕容氏往来较为密切,这事并不是秘密。 有没有可能,杨灿因此故作淡定,就是为了通过婧瑶,误导、蒙蔽我家? 众元老长辈皆捻须沉思起来,片刻後,独孤瞻忍不住了,抢先追问道:「婧瑶,你说有几件小事,还有别的吗?」 独孤婧瑶点头:「罗湄儿因战乱受阻,无法返回江南,如今正寄住在杨家。 婧瑶回来之前,曾去问过她,是否愿意随我同来临洮暂住,却被她拒绝了。 说到此处,她的眸底飞快闪过一抹淡淡的愠色。 她念着两家往日的交情,摒弃前嫌,一心为罗湄儿的安危着想,好心劝她同归临洮,可那丫头的回应,却把她气得不轻。 独孤婧瑶眼前,又浮现出罗湄儿那张得意洋洋、令人讨厌至极的脸,还有她那娇柔造作的语气。 「谢谢婧瑶姐姐好意,陇上的风,太硬了,人家是江南人氏,肌肤娇嫩,可受不得这般风吹,肌肤都皲裂了呢。 而且,我在杨家住得很是惬意呀,对了,杨总戎担心人家吃不惯西北饮食,特意寻来一位会做江南菜的厨子。 那人专门为我烹制地道的江南小点和家乡菜肴,哎呀,杨总戎对人家可真好。」 「啐!」 独孤婧瑶面上依旧是那副仙圣清丽之态,心底却酸溜溜地啐了一声。 但她把这件事说出口时,语气却依旧波澜不惊,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她无关的小事。 一位独孤氏长老轻捋胡须,缓缓开口道:「婧瑶丫头,你说,这会不会是杨灿有意巴结罗氏呢?」 独孤婧瑶轻轻摇头:「伯父,罗氏虽然是江南士族、南国将军,可对陇上之地,却是鞭长莫及,根本无法提供什麽帮助。 杨灿若真有心巴结其他势力,按理说,他巴结的难道不该是瑶儿麽? 我独孤氏若肯站在他这边,对他的帮助,难道不远甚於罗氏? 可他虽对侄女礼敬有加,却从未有过刻意拉拢之举,侄女将要返回临洮时,他也未曾有过挽留。」 众长老听了这话,又纷纷低声私语起来。 独孤望指尖轻叩着桌面,沉吟半晌,擡眸问道:「女儿,还有别的发现吗?」 独孤婧瑶心头微微一酸,轻咳一声道:「还有一事,就在女儿回来的前一天,杨灿纳了三房妾室。」 厅中众人齐齐一怔,独孤望诧异地道:「纳了三房妾?」 独孤瞻猛地明白过来,连忙追问道:「他纳的这三房妾,莫非是出身於上邦豪强或是城中豪绅之家?」 独孤婧瑶莞尔摇头:「并不是,她们既不是名门望族之女,也不是地方豪强之後。 她们不过是於阀夫人索缠枝身边的几个陪嫁丫头,没有任何家族背景,也无法为杨灿多提供半分助力,更谈不上帮他绑定任何势力。 因为,杨灿和於阀夫人,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而且,他原本的侧室青夫人,就是索缠枝的陪嫁丫头。」 这番话一出,厅中再度陷入了一片死寂,众长辈实在无法从功利的角度,来解释杨灿的这一行为了。 许久,独孤望才缓缓道:「陇上战端已起,我独孤家终究无法置身事外,早晚都要选边站队。 女儿,以你之所见所闻,你以为,我独孤家,该如何抉择呢?」 独孤婧瑶心头猛地一跳,慕容家派了使者前来之事,她此时尚还不知。 可父亲这般发问,显然是独孤家不耐寂寞,要在慕容阀和於阀之间做出一个选择了。 独孤婧瑶本能地抵触与慕容阀结盟,她担心一旦和慕容阀结盟,为了稳固这种联盟关系,家族又会让她和慕容氏联姻。 慕容宏济与她自幼相识,情谊颇深,家族之前便曾有意促成他二人的婚事。 可她无意中,却撞破了来府中做客的慕容宏济的一个秘密:她撞见了慕容宏济和他身边那个眉清目秀的吴姓侍卫正在亲昵的一幕。 那桩丑事,被她亲眼目睹,那种猛烈的视觉冲击力,实在是———— 她当时跑开後,是真的吐了,吐得一塌糊涂。 她从未想过,那个小时候很要好的慕容大哥哥,竟然是个好男风的。 如果他只是好男风,倒与独孤婧瑶不相干,她也可以依旧把慕容宏济当成大哥哥。 可若是让她嫁给慕容宏济,让她和一个男人共同侍奉一个男人,只要一想,她就恶心得想吐。 念着幼时的交情,她不忍心将慕容宏济的丑事公之於众。 可不说出来,家族便会一直逼她嫁过去。 无奈之下,她当时才选择了离家出走,结果险些葬送在人贩子手中。 如今,她听闻慕容宏济遭遇意外,已然失踪多日,想来父亲再无法逼她与慕容宏济定亲了。 可谁又能保证,家族不会再将她许给慕容家的其他什麽人呢? 自从撞破慕容宏济那个秘密後,独孤婧瑶看慕容家的人,只觉个个都是怪胎,她是真的不想和慕容家再有半点瓜葛。 可若是因此劝说父亲站队於阀,却也不妥。 於阀的实力,远逊於慕容氏,这是不争的事实。 她方才列举的关於杨灿的二三事,不过是想向父亲和叔伯们表明一个态度: 於阀,并非如诸位所想的那般不堪一击,面对慕容阀的压力,杨灿也并非毫无还手之力。 可杨灿究竟能撑到何时,索家又会在何时出兵支援,她心中也没有把握。 她是独孤阀主的女儿,不能因为一己好恶,误导父亲和族老们的判断。 想到此处,独孤婧瑶压下心中的私念,冷静地道:「父亲,各位叔伯,无论是索阀,还是慕容阀,其实力都在我独孤氏之上。 慕容阀比於阀强大多少,其实并不重要,因为这场纷争,索阀终究是要下场的。 而最终的胜负,是要在索氏与慕容氏之间决出的。 索氏与我独孤氏毗邻而居,慕容阀与我们之间,却隔着索阀与於阀两道屏障。 既然如此,我们何必仓促站队,成为慕容氏的马前卒,徒增我家损耗呢?」 独孤瞻道:「瑶儿,你的意思是,坐山观虎斗?」 独孤婧瑶微微颔首,反问道:「我独孤氏,有急於下场的理由吗?」 独孤瞻摸了摸鼻子,心想:还真有。 本来我独孤氏的确不必急着下场,可慕容氏开出的条件,实在是太诱人了啊。 帝後世婚,永结同盟! 只是此事家族尚未有定论,他自然不敢贸然吐露出来。 他把目光投向了阀主独孤望,独孤望思索良久,缓缓点头:「女儿的意思,为父明白了。 你一路奔波,辛苦了,且回去歇息吧,为父与你诸位叔伯,再好好商议一番。」 独孤婧瑶乖巧地点头,再度向父亲与众长辈敛衽一礼,便转身款款退下。 那素色的裙裾在灯影下扫过,留下了一抹清冷而矜雅的背影。 独孤望凝视着女儿离去的身影,心中暗想:看瑶儿今日这番谈吐分析,沉稳从容、条理清晰,确有母仪天下的风范啊。 难不成,女儿的终身,还有我独孤氏的未来,真要应在她与慕容盛那老匹夫的姻缘之上? > 第370章 今日有雪 临洮城的黄昏浸在初冬的寒凉里,细碎的雪沫儿如碎玉碾尘,零零散散地飘落在青灰瓦檐上,转瞬便凝了一层薄白。 主街上车马渐稀,蹄声与车軲辘声渐渐隐没在风里,城南那片蛛网般交织的窄巷深处,几辆蒙着灰布的货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一处宅院後门。 这宅子虽不豪绰,但占地却有亩余。 後门被一只枯瘦的手悄然拉开一条缝,确认四周无人後,便彻底敞开了。 那几辆货车不曾有半分停顿,径直驶进院中,门轴轻响,木门再度合上。 院中,货车稳稳停下,第一辆车的厚布帘子被人掀开,一个身形圆润的胖子自车中探出头来,他反手在车辕上轻轻一撑,身形一纵,便稳稳落了地,这是个灵活的胖子。 院中早已有人等候,可胖子却未看他一眼,目光先如鹰隼般扫过院落四角,确认没有异常,神情这才放松下来。 紧接着,其余几辆货车上陆续下来了人,两个蜷在破棉被中呼呼大睡的汉子,鼻尖下被人各塞了一束气味刺鼻的草药。 不过片刻,两人便悠悠转醒,眼神中还带着未散的昏沉,就被一个精瘦汉子狠狠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厉声喝道:「下车!」 此时,院中等候的人已恭敬地将那胖子请进了堂屋。 胖子正是朱大厨,他刚坐定,便沉声问道:「这附近住的都是什麽人?可靠吗?」 那等候者连忙答道:「朱统领放心,这一片挨着集市,住的多是往来商户,货车出入再寻常不过,不会有人多疑的。」 朱大厨微微颔首,这时一条身材魁梧、蓬发虬须的大汉走了进来,模样猛如张飞,一双眼神却纯净得仿佛孩童。 「这是哪儿呀?我娘呢,我娘也不住这儿呀,你们骗我,哇———— 已然痴呆的慕容宏济咧开嘴便大哭起来。 旁边一个汉子见状,猛地擡手就要打,厉声喝斥道:「给老子闭嘴!」 那手刚擡起来,慕容宏济便吓得一个哆嗦,抽抽答答地闭上了嘴巴,眼泪吧嗒直掉,却不敢再哭出声来。 这宅院的主人,是朱大厨早先安插在丝路各城的秘谍之一。 他看着一副孩童模样的慕容宏济,心中满是疑惑:首领亲自赶来临洮,应该有极重要的事吧,怎麽带来个痴呆儿? 他刚想到这儿,门外又走进来一个痴呆儿。 他的眉眼比起粗犷的慕容宏济要俊逸一些,一脸天真无邪的笑容,一双大手掏着,仿佛那双手里掏着什麽宝贝。 「宏济宏济,你快看!好漂亮的雪花,哎呀————化了化了,完了,看不到了!」 他哭丧着脸,把掏着的双手凑到慕容宏济面前,掌心里只剩下一点淡淡的湿痕,哪里还有雪花的影子。 又一个傻子? 宅院主人看得目瞪口呆,一时竟忘了言语。 朱大厨眉头微蹙,吩咐道:「把他们两个带下去,好生看管。」 一个随从应声上前,照着慕容宏济的屁股踢了一脚:「跟我走!」 慕容宏济虽然身材魁梧,此时的心智却还不及几岁的顽童,最怕挨打,连忙乖乖起身,拉着慕容渊的手,跟着那随从往後屋走去。 朱大厨在椅上坐定,问道:「我让你们打探独孤阀府的消息,可有眉目?」 房主连忙躬身回禀:「统领,此事另有专人负责。不过属下已传信於他,告知统领今日抵达,让他赶来拜见,估摸着用不了多久就到了。」 朱大厨点点头:「好。这几日我们便住在此处,先弄些热食来,再彻一壶浓茶暖身。」 内宅一间偏僻的屋子里,侍卫将慕容宏济和慕容渊推了进去,「咔嗒」一声锁上了门。 慕容渊自小陪伴慕容宏济,因为身份悬殊,平日里便习惯了巴结奉迎。 即便如今两人都被巫咸老王弄成了痴呆儿,可那份刻在他骨子里的本能,却依旧未改。 一见慕容宏济还在哭着找娘,慕容渊便凑过去,认真地劝说道:「宏济呀,你可不能哭。 你是咱们家的二公子,除了大公子,家里就数你最大,哭哭啼啼的会被人笑话的。」 慕容宏济一听,哭声戛然而止,他呆愣了片刻,忽然两眼一亮,喜道:「对啊!我是二公子!我爹说了,我家要打天下,我要做大将军,辅佐我大哥的!」 慕容渊拍马屁道:「二公子这麽厉害,做什麽大将军呀,你做皇帝!」 慕容宏济大喜,咧开嘴巴道:「对!我做皇帝!换我大哥做大将军,让我爹做丞相。 嗯————我要封吴靖为皇後!吴靖呢?吴靖去哪了?我都好久没见过他慕容渊撇了撇嘴,一脸嫌弃地道:「吴靖是个男人,他怎麽能做皇後?」 「男人为什麽不能做皇後?我说能,他就能!我是皇帝。」 慕容宏济很不高兴地指着慕容渊:「你敢不让吴靖做皇後,我就让你做太监!」 慕容渊一听,吓得不行,连忙道:「我不要做太监!那就让吴靖做皇後好了!」 慕容宏济这才转怒为喜,拍了拍慕容渊的肩膀,喜滋滋地道:「你这麽听话,我封你做大太子好了!」 门外,负责看守他们的秘谍嫌恶地往外退了退,整日听他们说些疯言疯语,他听得都要疯了。 「针头线脑,胭脂水粉,便宜卖咯————」清脆的吆喝声由远及近,那是走街串巷的货郎在叫卖。 听到这声音,朱大厨所住院落的角门悄悄打开,一个老苍头探出头,压低声音喊道:「小货郎,过来过来,我买点布头儿。」 「欸,来啦!」那挑着货担、眉眼伶俐的小货郎立刻应着,脚步轻快地赶了过来。 他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确认无人後,才挑着担子钻进角门。 老苍头迅速关上门,两人脸上的笑模样瞬间褪去,多了几分凝重。 货郎压低声音,急问道:「朱头儿到了麽?」 「堂屋里等着呢,快去吧。」老苍头应了一声,接过他肩上的货担,轻轻放在檐下。 货郎拍了拍肩头的积雪,整理了一下衣襟,便快步向堂屋走去。 堂屋内,朱大厨正端着茶杯浅酌,见货郎进来,房主连忙介绍:「统领,这便是郑常。 他平日里以货郎为业,和独孤阀府的针娘、丫鬟、仆役们都颇为熟悉。」 郑常对着朱大厨抱拳一礼:「属下郑常,见过统领。不知统领有何吩咐?」 朱大厨放下茶杯,说道:「我需要一个机会,把两个人送到独孤阀重要人物身边。 这个时机,必须有不属於独孤家的重要人物在场。也就是说,若有什麽事发生,独孤家————得瞒不住。」 郑常闻言,眉头微微一蹙,沉吟道:「首领,不知对於独孤阀的重要人物,可有具体要求?」 「无所谓,只要他的身份地位够分量,不是阿猫阿狗就行。」 郑常点点头:「若是如此,倒也不难。只是————安排这两个人到他面前,莫非是要行刺?」 朱大厨缓缓摇头:「不是行刺,只需送到他面前,让他和在场的其他人都发现这两个人,并且让旁人误以为,这两个人本就是跟在他身边的人,便足够了。」 郑常蹙眉思索片刻,缓缓开口:「若是只是这样,倒也好办。 难就难在,要让他身边有其他有头有脸、且不属於独孤家的人物。 这里是独孤阀的老巢,要找这样的人物,并不是很容易。」 他擡眼看向朱大厨,又道:「首领,属下先找阀府的人打探一下,看看独孤阀的重要人物中,近来有没有要过寿、办宴席的。 那种场合,必然会宴请各方宾客,定能符合首领的要求。」 朱大厨点头道:「好,你速去打探。如今慕容阀已夺取代来城,为了避免索阀出兵介入,他们必定会极力笼络独孤阀,以此牵制索阀。 你要做的事,关系到独孤阀最终站在哪一边,务必尽快。必要时,我们宁可暴露临洮的暗桩秘巢,也要主动促成此事。」 郑常心中一凛,连忙重重点头,抱拳道:「属下得令,这就去办!」 上邽这边,战事不绝。 慕容楼率领大军反覆猛攻,可上邽城依旧固若金汤,在战火中屹立不倒。 慕容楼见状,也渐渐放缓了攻城的力度。 他清楚,这般强攻,只会徒增伤亡,得不偿失。 冷兵器时代,攻城从来都不是仅凭蛮力,围困断粮、攻心迫降才是上策,土木作业与器械强攻不过是辅助。 纵观历朝攻城战例,攻克一座城池的平均时间需要一至三个月,极限时甚至可达数年、十数年。 而最终能攻克城池的,七成原因是城中粮尽援绝,两成原因是靠攻心计与内应配合,仅有不到一成,是靠正面强攻得手的。 慕容家既然图谋整个河陇,自然知道一路打下去会遭遇什麽麻烦。 所以他们打於阀大城,攻心才是他们的主要战略。 攻势放缓後,慕容楼立刻派人快马加鞭赶往陇城,传令给於桓虎。 他要於桓虎依照先前的约定,公开站出来代表於家,号召於阀大小势力,向慕容氏投降。 只要上邽成为一座孤城,杨灿便再难对这座大城拥有绝对掌控力。 他手下的将领们为了自保,必然会刺杀杨灿,主动献城。 上邽城下的攻势渐缓,可邦山一带,却是战况惨烈。 凤凰山庄的守军与慕容彦的兵马,在崎岖的盘山道上展开了惨烈的拉锯战。 白天,慕容彦的兵马若拼死攻克三道关隘,到了夜晚,凤凰山庄的守军便会借着对地势的熟悉,趁黑发动突袭,重新夺回至少两道关隘。 慕容彦就在这种进三步、退两步的煎熬中,一步步艰难地向凤凰山庄逼近,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与此同时,玄川部落的符乞真,也率领三千精骑,绕道苍狼峡,企图由此攻入於阀腹地。 从苍狼峡进入,便是於阀的大後方,骑兵纵横其间,可袭掠八庄四牧、扫荡大小庄园,肃清上邽外围的支援力量。 更重要的是,慕容阀的兵马直接出现在於阀腹地,能营造出四面楚歌的绝望局面,这也是慕容阀攻心战的重要一环。 可他万万没想到,美少年尉迟沙伽,早已奉命驻守在苍狼峡上。 尉迟沙伽带出的部落百姓,早已在苍狼峡内的於阀地盘上安定下来。 他们利用拔力末部落当年投靠迁徙时,在此修建的临时过冬营地,简单修缮了一番。 倒塌的墙壁重新砌起,露风的屋顶糊上茅草,虽然简陋,却也能挡风御寒。 条件固然艰苦,可部落上下心中都有盼头,因为杨灿答应他们,明年便在拔力草原上为他们筑造新城。 这份承诺,成了支撑整个部落熬过寒冬、坚守此处的信念。 符乞真本以为,於阀一方面要坚壁清野、力保上邦大城,一方面要应对慕容阀的主力大军,对苍狼峡一带的防范必然松懈。 可他哪里知道,杨灿偏偏对这个方向格外重视。 杨灿故意引诱慕容军拉长战线,拖延至寒冬季节,再图发起反攻,最关键的一点,便是要保证自己的绝对後方稳定。 若是慕容阀的军队从苍狼峡攻入,绕到上邽城後方,杨灿便再难集结全部力量,对慕容阀的正面之敌发动猛攻了。 因此,他早已调动墨家大匠,利用苍狼峡的天然地势,在峡口与峡尾各修筑了一道雄关。 他又派尉迟沙伽率领族人,加上从八庄四牧抽调的一部分丁勇,镇守这两道关口。 符乞真轻骑奔袭,主打的就是出其不意,所以根本没有携带笨重的攻城器械。 如今遭遇尉迟沙伽的猛烈阻击,面对坚固的雄关,他的精骑竟寸步难行,连关口的边都碰不到。 陇城这边,於桓虎收到了慕容楼的书信,又听闻略阳、武山两城已相继投降,慕容楼已分兵围困上邽、猛攻凤凰山,不由得大喜过望。 先前,慕容楼为表诚意,将对他不敬的使者果断斩首送来谢罪,已然让他大悦,因为他感受到了慕容阀对他的看重和礼遇。 如今慕容楼势如破竹,於阀已然呈现大厦将倾之势,该是他出面「忍辱负重、力挽狂澜」了。 於是,经过心腹刘波代为润色,据说要自刎於代来城,以身殉城,幸被其子救走,苟延残喘於陇城的於桓虎,突然向於阀各地再次发布了一篇移文。 於阀诸城诸镇、各坞堡族长、文武掾属、乡里士民共鉴: 自烽烟四起,生灵疲敝。慕容氏应运而起,兵威震於河陇,大势所向,莫可抗衡。 若仍负隅固守,恃城相抗,则兵临城下,玉石俱焚,宗祠夷灭,百姓流离,千里江山,一朝化为丘墟。 吾承於阀先泽,领阖境之重,身系宗族存亡、生民安危。 吾不忍见子弟喋血、老幼罹祸,更不忍数世门祚,断送於兵戈一隅。 今深思熟虑,为存宗门、安黎庶计,决意以於阀阀主之身,归附慕容,甘为附属。 今吾在此,呼吁於阀全境城邑、坞堡乡部,尽数罢兵撤防,一体归顺慕容,不复兴抗逆之举。 某之此举,非贪权位、惧兵威,实以阖族万姓为念,以先人基业为重。宁一身担屈膝之谤,不愿千里遭倾覆之殃。 凡於阀所辖之地,皆宜识天时、顺大势,即刻解甲归降,安守本业,毋再顽抗自取族灭之祸。 特此布告,咸使闻知。 於桓虎颁示。 移文发布後,於桓虎立刻派出长子於睿,亲自领兵前往上邽城。 一来这是彰显他归顺慕容阀的诚意,二来,让於睿代表他,号召上邽军民献城。 於阀二爷都已投降了,城中军民必然心灰意冷,这份攻心之力,定然威力巨大。 与此同时,於桓虎又「带伤」亲自出降,将慕容楼先前安排在陇城外、以防他偷袭的偏师,恭恭敬敬地迎进陇城,正式行献城礼。 随後,他又授意早已是他心腹的清水城城主,以响应移文号召的名义,公开献城,并将消息公告各方。 慕容阀的这一招攻心计,果然威力无穷。 随着於桓虎公开投降,陇城、清水城相继响应,於阀各地的坞堡豪强,顿时心灰意冷,纷纷打消了顽抗死守的念头。 只是,慕容阀的主力大军推进过急,如今尽数集中在上邦一线,留在陇城的那支偏师,不敢轻易分散兵力,一时之间,竟顾不上趁热打铁,前往各地坞堡受降。 於桓虎趁机派出自己的亲信,分赴各地,接纳坞堡投诚,同时徵募钱粮。 这是慕容楼交给他的一项重要使命。 此时,正率领陇骑纵横在慕容阀补给线上,不断打击、劫烧粮队的於骁豹,得知了於桓虎献城投降的消息,不由得泪如雨下。 这些日子,在破多罗嘟嘟和符乞罗两路游骑的围追堵截下,陇骑已折损了三分之一的人马。 可剩下的近两千骑,也在一场场残酷的厮杀中,愈发勇猛善战,褪去了往日的青涩,成了一支铁血劲旅。 而於骁豹这个曾经的纨絝子弟、游侠儿,也在战火的淬链中,成长为了一位沉稳果决的铁血将军。 可当他看到於桓虎那篇颠倒黑白的移文时,所有的沉稳都瞬间崩塌,他放声大哭,心中满是悲愤与绝望。 他和两千陇骑将士仍在前线浴血奋战,杨灿仍在上邽死守,可他的二哥,却擅自以阀主自居,代表整个於阀,向慕容氏屈膝投降了! 於骁豹不敢想像,当这篇移文传到仍在坚守的冀城、成纪城时,那两座城的城主与将士们,会是何等反应。 他更不敢想像,当上邽城的军民看到这篇无耻移文後,会不会动摇军心,会不会杀了他的侄孙和杨灿,主动献出城池。 「於桓虎,你是於家的罪人啊!」 於骁豹猛地拔出腰间那把布满豁口的长刀,刀尖直指苍穹,仰天咆哮,「我必杀你!我必杀你!」 上邽城下,慕容楼尚未收到於桓虎的移文,但於桓虎早已秘密投靠慕容阀,他知道於桓虎那边,会做出何等反应。 「军中粮草,尚可支撑几日?」慕容楼满眼血丝,声音带着连日操劳的沙哑,看向身旁的军需官。 「回将军,尚可支用九日。」军需官躬身回禀。 「九日————九日————」慕容楼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案,在心中细细盘算着。 他为安全撤退预留的存粮之限,是要够七日之用。 也就是说,他还能在这里再打上两天,两天内若是仍然解决不了粮草问题,便只能果断撤兵。 不过,他所说的「攻」,当然不是指上邽城,而是————凤凰山。 慕容楼猛地站起身,在帐中快步徘徊两圈,停下脚步时,神色已然变得坚定起来。 「这两日,於睿应当就到了。他一到,便让他马不停蹄,立刻赶去凤凰山,劝降李太夫人!」 「记室官」连忙应声,提笔快速记录下来。 慕容楼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不舍,却依旧狠下心来继续下令。 「另外,传我命令,各部即刻做好撤军准备。两日之後,若粮草仍无着落,便退兵至略阳一带构筑防线,派兵巩固後方粮道。」 上邽城头,杨灿披着一件猩红的大,迎风而立。 风吹起他额前的发丝,大氅的下摆猎猎作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 今天,天象署的老先生又来向他做「天气预报」了,老先生信誓旦旦地说,今日必有大雪。 所以,杨灿迫不及待地走上了城头。 他感觉今天的风比起往日,似乎不是那麽冷了,倒是多了几分湿意。 平时的风,可是乾冷乾冷的。 他擡起头,望向天空。今日的天,不是寻常阴天的灰蓝色,而是一种发闷、 发沉的铅灰色。 杨灿扶着城头的女墙,擡眼望着灰蒙蒙的天,忽然,一片细碎的雪花被风斜卷着,恰好吹进他微擡的眼眸里。 杨灿眼眸微微一下酸痛,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眼睫猛地一颤,再缓缓睁开时,眼底已蒙了一层朦胧的潮润。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一朵雪花袅袅飘落,落在他的掌心,转瞬便消融不见,只留下一点微凉的湿痕。 杨灿的嘴角,渐渐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他看着那飞入掌中便消融不见的雪花,仿佛已经看到了漫天的大雪。 杨灿不禁朗声吟道:「铁马渡河风破肉,云梯攻垒雪平壕。兽奔鸟散何劳逐,直斩单于衅宝刀。」 > 第371章 雪笼邽城 雪下得愈发密了,起初还是零星飘飞的雪沫子,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成了漫天遍野的雪绒,像天地间垂落的白纱,将整个上邽城笼罩得严严实实。 城门楼檐下悬着的「葛灯笼」,透出昏黄柔和的光,不算强烈,却恰好照亮了楼下的石阶。 灯光穿破雪幕,能清晰看见密密的雪花簌簌下坠,落在石阶上,转瞬便积起一层白,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城门楼内暖意融融,杨灿解下身上那件墨色织金大氅,随手丢给身侧待命的侍卫。 他转过身,对着潘小晚,以及身旁两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肃手相让:「两位先生,潘门主,请坐。」 侍卫奉上茶来,杨灿笑道:「两位先生洞彻天机,果然如你们所言,这场大雪如期而至了。」 这两位老者,是天象署中造诣最深的两位巫门学究,一辈子浸淫在星象、天气的观测与研究中,性子执拗又纯粹,眼里只有日月星辰与风雨云雪。 只是他们所学,即便是在巫门内部也属於偏门中的偏门,冷门到几乎无人问津,更别提被人这般郑重相待了。 杨灿不仅特意为他们修建了天象署,让他们设馆专研,还允许他们广收弟子、传承学问,这份知遇之恩,早已刻在两位老者心底。 如今他们毕生所学,竟能为解上邽之围出一份力,两位老者难掩心中得意,眼角眉梢都藏着笑意,却又碍於身份,不得不端出几分淡泊谦逊的模样。 老者对杨灿拱手道:「总戎谬赞了,我等不过是依着祖上传下的记载,略窥皮毛罢了,当不得「洞彻天机」四字。」 潘小晚坐在一旁,看着两位师叔明明喜上眉梢,却还要故作淡然的样子,忍不住抿嘴轻笑。 她今日的打扮,活脱脱一副豪门少奶奶的模样:昭君暖套儿覆在额间,脖项间围着一圈蓬松的红狐风领,衬得那张俏脸愈发白皙娇媚,动人至极。 这身价值千金的行头,是索醉骨送她的。 自从潘小晚出手相助,元澈那孩子的腿疾日渐好转,如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只需再调养大半年,便能基本痊癒。 在索醉骨心中,潘小晚便是她的活菩萨,这般寒冬腊月,送一套御寒的衣袍,於她而言,不过是一点小小心意。 左侧那位老者捻着山羊胡须,清了清嗓子,缓缓回应杨灿的问话。 「杨总戎所询雪後气温之事,老夫倒还真是略有心得。 这大雪之下,天气反倒和缓,可待大雪停歇的次日,气温便会陡降。 等雪停两至三日,便是这冬日里最冷到极致的时候。」 杨灿今日找两位老者,便是为了确认雪後的气候变化。 楼外的雪还在不停地下,城头聚风之处,积雪早已盈尺。 这般大雪,待停歇之时,整座城池怕是要被白雪覆盖。 但,这场大雪之後,气候如何变化,杨灿还得和两位天象署的老学究再确认一下。 杨灿既然以天气为武器,那就得把握得越精准越好。 其实这两位老巫,直到此刻也不明白其中的原理,为何大雪纷飞时,天气反而会温暖一些?为何雪後次日便会骤冷,两三日更是冷到极致? 他们不懂什麽冷暖原理,但是他们师徒传承,代代记录无数次天色变化的规律,凭着这些积累,便能精准预判天气。 他们可以断定,此刻虽大雪繁密,风轻而柔,甚至能踏雪赏景,可明晨雪停之後,即便没有风,那寒意也足以「呛鼻子」。 刚从温暖的房中出来时,能冻得人连呼吸都一下子刺痛起来;而在雪後两三日内,气温更是会急剧下降,冷到骨髓里。 这个时代,没有衡量气温的刻度,他们说不出具体能降多少度,只能用「骤冷」「剧降」「寒冷彻骨」这般含糊的言语来形容。 可杨灿知道啊,一场大雪、一场暴雨,都有可能让气温产生十度以上的巨大落差。 如今天气本就极寒,若是两三日後持续降上十度甚至更多—— 一想到这里,杨灿眼底便闪过一丝亮色,心情也愈发畅快。 他又与两位老者闲谈了许久,细细问询了後续一段时间的气候变化预测,随後欣然擡手,吩咐一旁侍立的「掌书记」。 「传我命令,着府仓曹即刻调拨木炭一千八百斤、柴薪六百束,送往天象署,供各位先生与弟子取暖。 另,为每位先生准备绵袍二领、麻履两双,弟子减半,三日之内,务必拨付到位,不得有误。」 两位老者闻言,又惊又喜,连忙起身再次拱手行礼,满面感激:「多谢杨总戎体恤!我等定当尽心观测天象,不负总戎所托!」 潘小晚这时也缓缓起身,戴上暖套,拢了拢皮裘的领口,笑盈盈地说道:「两位师叔年事已高,雪大路滑,我送他们回天象署。」 一行人正要往外走,杨灿却忽然叫住了她:「潘门主请留步。」 潘小晚脚步一顿,转身看向他,杨灿一本正经地道:「杨某还有事与潘门主商量,两位长者这边,我会派人送回的。」 杨灿略一示意,便有侍卫上前,潘小晚不放心地叮嘱道:「小心扶着二位长者,仔细脚下积雪,莫要摔了。」 侍卫连忙应声,一左一右搀扶着两位老者,缓缓走出城门楼。 城门楼内,一时间只剩下杨灿与潘小晚二人。 潘小晚擡手,重新掀开昭君暖套,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地睨着杨灿,眉眼间一片冶艳灵动。 「不知杨总戎留我,有何事务相商?」 杨灿上前,柔声道:「这麽大的雪,你还回去做什麽,不如留下。」 潘小晚听了,脸颊微微一红,下意识地背起双手,捂住了身後,嗔怪地瞪了杨灿一眼。 「我就知道,你没想好事!大战在即,你不好好养精蓄锐,净想些乱七八糟的!」 杨灿笑得更加恣意了,上前一步,说道:「不急不急,两位先生方才说了,雪後两三日,才是最冷的时候,这一两日内,我是不会出兵的。」 潘小晚眼珠一转,板起俏脸道:「那也不关我的事,我走了。」 说罢,她傲娇地转过身,便向城门楼外走去。 杨灿见状,轻咳一声,故意拖长了语调,自语道:「唉,本想与潘门主仔细商议一下簉室之礼呢,看来,是我心急了。」 潘小晚的脚步蓦然顿住,猛地转过身,一双杏眼瞪着杨灿,脸颊上的红晕愈浓,连耳根子都红了。 她顿了顿足,娇嗔道:「你就知道用这事儿拿捏我。那四枝梅个个都想巴结你呢,你若想,去找她们啊,为何偏要难为我?」 杨灿似笑非笑,目光下落,似揶揄,似赞赏,道:「她们哪有潘门主这般本领,身怀灭世大磨,威力无穷。」 潘小晚脸上红晕更甚,忽然向前一扑,恶狠狠道:「我咬死你算了!」 城楼内的嬉闹声,被窗外的风雪声轻轻掩盖,暖意与暖昧,在这漫天大雪中,悄悄蔓延开来。 与城门楼内的暖意不同,城外慕容楼的军营中,却是一片人心惶惶。 暴雪来临的那一刻,慕容楼的心便乱了,只是雪初下时,天气反倒比平日里温暖几分,稍稍冲淡了他心中的危机感。 他虽不懂雪後两三日会是最冷的时刻,却也清楚,这场大雪,只会让他本就艰难的补给,变得更加艰难。 原本,从後方运来的给养就断断续续,时常被杨灿的陇骑劫掠,如今大雪封路,道路泥泞难行,补给运输只会更加困难。 —— 而且,大雪过後,若是想要撤退,士兵们在积雪中行动迟缓,消耗也会倍增。 他原本估算的七日预留之粮,在这般困境下,恐怕撑不了那麽久———— 一念及此,慕容楼心中愈发不安,整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天刚蒙蒙亮,雪还未停,可初雪时的暖意早已消散无踪,风也大了起来,呼啸着刮过军营,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人脸上,像刀子割着一般疼。 慕容楼裹着一件厚厚的狐皮裘,外面又披了一件宽大的锦缎大,领口和袖口都束得紧紧的,依旧挡不住刺骨的寒风。 他带着几名护卫,深一脚浅一脚地巡视在军营中,每走一步,积雪都没过脚踝,深的地方甚至没过小腿,格外费力。 营地里,各级官佐正把士兵们从帐篷里驱赶出来,命令他们清理营中的积雪。 清晨的气温骤降,可这些士兵们的衣袍大多单薄得可怜,有的甚至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夹袍,冻得瑟瑟发抖,连握工具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这个时代,棉花虽已从西域传入,在河陇一带有少量种植,却并未普及。 高昌一带虽有将棉花纺织成白叠布的技术,可技术简陋低效,产量极低。 而更简单也更普遍的用法,用棉花制作冬衣、棉被,却因为这个时代尚未发明弹棉花的方法,而难以推行。 因为带籽的、未弹的棉花,若是直接塞进衣袍或被褥中,很快就会结块成团,变得又硬又沉。 这种棉衣保暖性极差,穿不了多久,就会变成硬邦邦的一团,反倒越穿越冷,只能频繁拆开,撕成碎絮後重新进行填塞。 杨灿也不懂如何将棉花纺织成布,高昌国将白叠布的纺织技术当作绝对机密,以此牟取暴利,就像他对糖霜制作技术保密一样。 但,杨灿知道如何弹棉花啊。 虽然他是个城里小孩,可他看过电影「巧奔妙逃」,里边魏宗万那段《弹棉花》的情节,他可是记忆犹新。 那弹棉弓构造简单,看一眼就懂了,制作起来也并不难。 所以,这种在未来,注定要成为一种重要战略物资的农作物,在八庄四牧已经开始种植了。 杨灿推动种植这种农作物,一开始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制作御寒的衣服,而是他的天水工坊,随着工业开发,必然需要大量的棉花。 但是棉花既然已经有了,要把它转化为制作棉衣棉被的原料,当然更容易。 可城外慕容楼的军队,御寒方式却简陋得可怜。军中高级将领尚可穿着厚实的皮裘抵御严寒,普通士兵的御寒条件就差了。 用柴禾生火取暖,依靠帐篷遮挡寒风,保证热食暖饮,这些他们都做不到。 因为要生火取暖,吃热食暖饮,需要燃料。 可他们驻紮在上邽城下一马平川之地,杨灿早已实行坚壁清野之策,方圆数里之内,哪里有足够的燃料? 能勉强满足将士们烧饭的需求,已经极为艰难,想要时常生火取暖,简直是奢望。 而那些帐篷,搭建在一马平川之地,无山无岭遮挡,狂风可以毫无阻碍地肆虐而过。 那些帐篷若不生火时,简直比帐外有阳光时还要冷。 至於御寒的冬衣,也是严重不足。 因为补给线过长,运输不便,再加上陇骑的频繁劫掠,重队的重点只能放在粮食运输上,粮食是将士们的命根子,是活下去的第一需求。 如此一来,冬衣的运输便被搁置在一旁,远远跟不上军中需求。 如今,军中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士兵,能拥有一件粗毡制成的衣物,勉强挡风御寒。 其余的士兵,只能穿着单薄的衣袍,顶多套一件用芦花填充的夹袍御寒。 慕容楼在营地里巡视了一圈,看着士兵们冻得瑟瑟发抖、面色青紫的模样,看着营中积雪遍地、萧瑟破败的景象,脸色愈发阴沉。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不等杨灿出兵,他的军队,恐怕就要先被严寒和饥饿拖垮了。 回到自己的大帐,慕容楼心神不宁,如果天气继续寒冷下去,後果———— 可是随着严寒来临,天气必然要一天天更冷下去啊。 慕容楼终於下定了决心,沉声吩咐道:「立刻派人前往邦山,问一问慕容彦,攻克邽山仓还有无希望,需要多长时间!」 形势所迫,他必须得尽快做出是否撤退的决定了。 原本从上邦城到凤凰山,快马加鞭,不过一个时辰的路程。 可如今大雪封路,道路难行,派去的信使,足足走了两个半时辰,才抵达凤凰山下的鸡鹅山。 此时,他们早已浑身是雪,眉梢眼角都结满了霜花,疲惫不堪,身子冻得僵硬。 鸡鹅山的留守士兵见来人是慕容楼大营的亲兵,连忙上前将他们搀进营房。 与上邽城下慕容楼的军营不同,这里却是暖意融融,四下里长着许多果树,他们当然不愁没有取暖的柴薪。 留守士兵问明来人的用意後,连忙说道:「几位稍等,我家将军正率军攻山,我们马上派人上山通报,诸位先喝些热水,暖暖身子。」 亲卫们无奈,只得在山下等候,鸡鹅山的守营士兵,则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山上爬去。 此时,邽山上的大雪已经停了,山间的积雪最浅处有齐膝深,最深的地方,甚至能没过人的大腿,每走一步都格外费力。 慕容彦站在一处关隘前,手中握着利剑,目光灼灼地望着前方。 从这里,已经能清晰地看到远处凤凰山庄的庄门了。 只要再攻下眼前这两处隘口,他就能挥师进入凤凰山庄。 一想到这里,慕容彦心中的激动便难以抑制,浑身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不顾山间积雪深厚、行动艰难,高高举起利剑,厉声吼道:「都给我冲! 谁要是敢後退一步,军法处置!」 他的声音嘶哑中带着亢奋:「杀进凤凰山庄,所有财帛女子,本将军任由你们享用!谁第一个冲进去,赏黄金百两!」 一听这话,那些原本疲惫不堪的士兵顿时大喜过望。 他们早就听说,这凤凰山庄已经做了数十年的於阀府邸,山庄里定然藏着无数值钱的物件。 还有山庄里那些丫鬟使女,贵人用的使女侍婢,那也个个都是绝色啊。 一时间,士兵们心中的寒意与疲惫,全都被贪婪与亢奋所取代。 他们原本在积雪中跋涉得步履蹒跚,身子被山风冻得僵硬,积雪灌进布鞋,双脚早已麻木。 可此刻,他们却像是被注入了无穷的斗志,嗷嗷叫着,再度向着隘口发起了猛攻。 前方的隘口处,病腿老辛亲自带人驻守着。 他蹲在一处雪窝子里,看着疯狂攀爬上来的慕容军,慢慢从袖筒中抽出手来,握住了面前的硬弓,脸上没有丝毫惊慌。 无论是他,还是山庄的侍卫,都无一人惊慌,因为他们还有退路,大不了便撤往邽山仓,心中有底气,又怎会恐惧。 苏瞳身着轻便的半身甲,蹲在一旁的雪窝子里,目光悄悄落在老辛身上,越看越是满意。 这老男人,长得精瘦,像个皮猴儿,比起於醒龙的儒雅斯文、杨涵的魁梧雄壮,实在没什麽出众之处。 她之所以愿意委身於老辛,不过是看中了他乃是杨总戎心腹侍卫统领的身份。 可直到前夜,二人成就夫妻之实,她才知道,这瘦皮猴儿似的老男人,居然那麽能折腾人,都快把她欺负死了。 这个男人,比於醒龙猛一万倍,比杨涵凶一百倍。 想到这里,苏瞳心中一甜,再看老辛时,眼底的嫌弃早已变成了含情脉脉,只觉得他哪哪儿都顺眼。 她轻轻拉了拉老辛的衣袖,柔声说道:「将军,刀枪无眼,你不要亲自上阵,守护山庄还需要你掌控全局呢。」 老辛头也没回,将箭搭在弦上,目光冷冷地望着下方动作迟缓的慕容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妨事。这场大雪一下,这最後两道关隘,将比前边十道关隘还要难攻数倍,他们杀不过来的!」 话音刚落,老辛松开弓弦,一枝箭矢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地射向一名冲在最前面的慕容军士兵。 随着他这一箭射出,埋伏在一个个雪窝子里的山庄侍卫,也纷纷松开弓弦,一支支箭矢划破雪幕,朝着攀爬仰攻的慕容军射去。 他们依仗着居高临下的有利地形,又常年训练,射击精准,每一支箭矢都朝着慕容军的要害射去。 而正在进攻的慕容军将士,本就因为大雪行动艰难,还要举着盾牌遮挡箭矢。 如此这般,极耗体力,初时他们还能勉强支撑,没多久便累得气喘吁吁,动作渐渐迟缓下来。 动作一缓,破绽便随之显现,中箭的慕容军士兵越来越多,有人倒在积雪中,发出凄厉的惨叫哀嚎,有的脚下一滑,从陡峭的隘口滑落,坠入下方的山谷,再也没有了动静。 与凤凰山庄前的惨烈厮杀不同,邦山仓这边,却是一派岁月静好的景象。 一场大雪过後,邽山仓山下的道路被厚厚的积雪封住,山上的守军顿时松了口气,慕容军想要从邦山仓脚下攻上山来的话,难如登天。 邽山第三仓的一处屋舍前,墙角长着几株山梅,枝干粗茁道劲,细枝斜逸而出,枝头缀满了娇艳的梅花,格外清丽。 花枝和花苞上,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雪沫子,沃沃白雪衬着娇艳的梅花,冰清玉洁。 屋舍内,暖意融融,与屋外的冰天雪地如同两个世界。 这屋舍之下,藏着一处温泉眼,房子便是特意盖在温泉眼之上的。 温泉水汩汩而出,蓄成了一池温热的泉水,溢出的泉水,顺着屋角凿出的泄水孔流出石屋,蜿蜒下山,在寒风中渐渐冻结成一条长长的冰蛇,缠绕在山间。 温泉池中,崔临照全身浸在温热的泉水中,微阖双目,枕着一块垫在岩石上的大毛巾,神色淡然而安详。 丝丝缕缕的热力透过肌肤,缓缓渗入她的体内,整个人都似被温水融化了一般,酥酥融融。 她的肌肤莹莹如冰,被温泉水一泡,泛起一层诱人的艳红色,玉色流红。 在水波与雾气的映衬下,这玉人宛如姑射仙子临凡,霞映瑶池,说不出的动人。 自从慕容军围困上邦城,她便与上邦城那边失去了联系。双方无法及时通报消息、协同决策,可想要钓住慕容楼这条大鱼,又需要极为默契的配合与精准的决策。 她需要更准确地判断当下的形势,了解杨灿的需求,适时做出正确反应,为杨灿的大反攻创造更好的条件。 昨夜一场大雪,清晨起来,崔临照便立刻巡视了山间的雪情,再结合她之前派斥候探查来的消息:慕容彦的存粮数量、以及攻打凤凰山庄的进度,此时想着,心中便渐渐有了决断。 其实这时候,已经具备发动反攻的条件了。但是她清楚,这还不是最好的时机,如果能够再多拖两天,显然效果更佳,慕容军的士气与战斗力,将会进一步瓦解。 到那时,杨灿再发动反击,才能事半功倍,给予慕容军更加沉重的打击。 可慕容楼也不是傻子,这场大雪,对他本就脆弱的後勤补给来说,是一个致命的考验。 慕容楼只要还有一丝理智,就不会冒着形势彻底扭转的风险,一直死守在上邽城下,除非———— 崔临照闭目沉思着,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直到她的额头被温泉水泡出了细密的汗珠,崔临照这才出浴。 一旁等候的侍女连忙上前侍候,这些侍女也是齐墨中人,一直跟在崔临照身边的。 身为青州崔氏的贵女,崔临照的饮食起居,处处透着一种古老贵族的优雅与讲究。 即便如今身处山居,条件简陋一些,侍女也依旧利用现有条件,尽可能地保留了贵女出浴的流程和规矩。 温泉池旁,早已铺好了一张柔软的蒯席,侍女用温水细细冲净崔临照的双足,再引她踏上旁边一张软绵的蒲蓆。 拭抹上身、下身及私密之处,各有不同的细软绢巾,侍女小心翼翼地用按吸的方式拭去她周身水汽,动作轻柔而舒缓。 待拭净了身体,侍女便为她披上一件宽松的素色绢质浴衣,崔临照裹着浴衣,走到软榻边坐下,侍女又为她端来一盏温热的桂圆姜枣汤。 浴後进饮是《礼记》中明确记载的定制,崔临照的饮食起居自然保留了这种古老的贵族传统。 崔临照小口慢饮着姜枣汤,随手翻着身旁的书卷,消磨时光。 崔临照在这凤凰山上,依旧过得惬意而优雅,与那山道上的慕容军处境一比,简直如同云泥。 又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辰,身上的汗意尽消,崔临照这才示意侍女为她更衣。 天气寒冷,此处又非暖阁,那些繁琐的皮肤养护步骤便暂且省了。 侍女先为她换上软绢亵衣与绵绸中衣,再添一件狐绒夹层袍,衬着轻柔的羊羔裘里子,暖意十足。 最後,侍女又为她罩上一件集沙狐腹下之皮制成的斗篷,围上蓬松的狐尾风领,戴上精致的卧兔儿暖套,足蹬一双柔软的鹿皮软靴,这才姗姗走出泉屋。 泉屋外,程大宽早已垂手等候在那里,一身戎装,身姿挺拔,见崔临照出来,程大宽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把凤凰山庄那边情形禀报了一番。 「夫子,辛将军那边派人传来消息,慕容彦所部,已攻至山庄前最後两道隘口。 不过有大雪相助,隘口防御坚不可摧。辛将军说,请夫子放心,慕容彦绝对无法踏入凤凰山庄半步。」 崔临照莞尔一笑,目光投向凤凰山庄的方向,缓缓说道:「根据我们之前派斥候探查得到的消息,慕容彦在鸡鹅山的存粮,大概还够七天支用。 听起来,暂时还没有断粮之虞,可撤退也需要粮食支撑,再加上大雪封路,补给断绝,若是攻山无望,慕容军只怕马上就要仓皇逃窜了。」 她顿了顿,自光又转向更远处的上邦城方向:「能多拖一日,待杨总戎发动反攻之时,就能多一分胜算,多一分杀伤,也能少死一些将士。」 崔临照略一沉吟,便对程大宽道:「程将军,你立刻派人前往凤凰山庄,告诉辛将军: 我要他逐步退却,让出凤凰山庄。府中的财帛粮食,都要给慕容军留下一些,就当是————略尽地主之谊吧。」 > 第372章 凛冬已至 鹅毛大雪整整肆虐了一夜,天还未破晓,呼啸的北风便凛冽起来。 风一起,便像无数柄冰冷的刀刃撒下来,刮得天地间一片萧瑟。 四下里尽是茫茫苍白一色,连卷地的北风都裹着细密的冰碴,落在人脸上,便是一阵阵细密的疼意。 慕容阀的军营距城二里,紮在一片开阔的空地上。 往日里旌旗猎猎、肃杀逼人的营垒,此刻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颓败与死寂。 帐篷顶上积着半尺厚的雪,帐与帐之间的通道早已被白雪填平。 营中少见人影走动,寂静得仿佛一座被世人遗弃的空寨,唯有偶尔传来的牲畜嘶鸣,打破这无边的沉寂。 圈马的围栏里,不少战马、驮马和牛骡早已被冻伤,负责照看牲畜的士兵并非没有想到要应对酷寒对牲畜的侵袭,可他们自身都难保了,又能有什麽办法? 士兵们全都挤在帐篷里,相互依偎着取暖,可即便如此,还是有很多人被冻伤。 他们手上布满了皲裂的血口子,渗着淡淡的血丝,双脚冻得麻木僵硬,几乎失去了知觉。 这还不是他们最难受的时候。一旦起身行动,或是日後天气转暖,冻伤的地方便会奇痒钻心、肿痛难忍,那才是真正的煎熬。 天气转寒的时日尚短,营中暂未出现冻毙之人,却有不少士兵染上了风寒。 同帐的夥伴见状,即便身子僵硬迟滞,也会兴冲冲地跑出营帐,只为替同伴去找军郎中开药。 倒不是全然出於情谊,更重要的是,为风寒的战士煮药,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升火,让帐中多添几分热乎气。 营中的取暖柴薪早已所剩无几,还要优先保障煮饭之用,各帐早已严禁私自升火取暖,唯有煮药生火,理由正当,无法拒绝。 攻城?已经不可能了。 慕容楼一面下令,命人远赴更远的地方搜寻柴薪,砍伐偏远山林的树木、拆毁远处的屋舍,可那最近的地方,也有二十多里路程。 在这大雪过膝、寒风如刀的天气里,恐怕一天的时间,派出的士兵都无法拖着木头来一个往返。 营中虽仍勉强维持着警戒与巡营,可无论是站岗的士兵,还是巡逻的队伍,都是把长枪搂在怀里的。 刀柄与枪杆冻得像冰坨一般,双手根本握不了太久。 士兵们穿着单薄的衣衫,有人甚至顾不上军容,把夜里裹身的粗毡用草绳胡乱捆在身上,搂着枪、缩着脖子,麻木而机械地挪动脚步,宛如一群失去魂魄的行屍走肉。 帅帐之内,慕容楼与两名心腹将领围坐在一盆炭火旁。 即便炭火燃得正旺,也难以驱散帐内的寒意。 他凑得离炭火极近,脑门被烤得生疼,後颈却被钻进来的寒风冻得发麻。 他不能再等了,这鬼天气,今天风会停吗?明天能回暖一些吗?他心里没底。 原本为安全撤退,他特意制定了七日存粮的警戒线,可眼下这积雪封路的路况,恐怕他根本无法在存粮耗尽之前,完成全军的安全撤退。 最後一两天,断粮怕是十有八九会出现的事。 不过,或许可以节省着用,眼下攻城已然无望,士兵们不用吃得太饱,能维持体力便好。 慕容楼正胡思乱想着,军需官便一脸苦大仇深地掀帘走了进来,眉宇间满是焦灼。 慕容楼急忙问道:「怎麽样?粮草所剩几何?营中人马,冻伤多少?」 军需官躬身回话,语气里满是忧心:「回将军,存粮尚可供全军将士食用七日,最多撑到八日。 营中将士,已有三成受了不同程度的冻伤,如今对柴薪的控制发放,将士们多有怨言。至於牲畜受损情况————」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还在统计中。照看牲畜的士兵大多也受了冻伤,行动迟缓,统计起来颇为费力。 不过,咱们的牲口圈太过简陋,毫无防风御寒之力,牲畜冻伤的极多,甚至————有些孱弱的,已经冻毙了。」 慕容楼微微侧身,将膝盖从炭火旁挪开了些,他已然嗅到了布料烤糊的焦味,膝盖处烫得发疼,可腰背依旧冷得刺骨。即便他的帅帐,防风效果也算不上有多好。 慕容阀本欲遵循「速战速决」的战略,趁於阀秋收之际奇袭深入,夺城掠寨,实现「占城歇冬」的目标。 前期计划推进得极为顺利,甚至在这场大雪来临之前,他都坚信,胜利唾手可得。 慕容家早已算定,於桓虎绝不会为了上邽城那个两岁的小阀主,拼光自己的家底,最终必然会选择与慕容家合作。 他们也算定,借着於桓虎的暗中配合,趁着小阀主刚上位、威望不足,再拿下几座小城,并非难事。 正是基於这份算计,慕容阀敲定了今冬的作战计划:占城歇冬,明春再继续开战,力争在明年夏末之前,彻底吞并於阀。 可他们没有想到,战争的推进,远比他们预料的还要顺利。 这一路打过来,简直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就连略阳、武山两座大城,也轻易到手了。 如此一来,他只需挥军至上邽城下,做做攻城的样子,便能为於桓虎公开投诚制造条件。 即便打不下上邽,有了於桓虎的投诚,他也能软硬兼施,迫使冀城、成纪两城也归降於他。 到那时,上邽便成了一座孤城,再也无力回天,慕容阀甚至能在明年春季,就提前完成吞并於阀全境的战略。 这样的进军速度,足以打出慕容阀的威望,促使那些观望中的大小势力迅速倒向自己。 尤其是对索阀、独孤阀,更能形成巨大的震慑。他们不会想到,於阀竟糜烂到这般地步,败得如此之速。 慕容阀的闪电攻势,会让索阀根本来不及给予於阀实质性的支持。 原本与慕容阀关系密切的独孤阀,面对慕容阀如此强大的武力展现,再加上帝後世婚的诱惑,必会抢着与慕容氏结盟。 这一系列的诱惑,让他终究是冒进了。 如今粮草匮乏,给养不足,士兵冻伤无数,再不退兵,恐怕会全军覆没。 不能————再等了。 慕容楼猛地站起身,沉声问道:「去凤凰山探讯的人,还未送回消息?」 一名将领连忙回话:「回将军,大雪封路,道路难行,不过依着路程推算,今日理应能送回消息。」 「不等了!」 慕容楼沉声道:「全军立即着手准备撤退,今夜便拔营退兵。 传我命令,通知各部将领,立刻来我大帐,商讨交替撤退的部署。」 一名将领面露迟疑,拱手劝道:「楼将军,凤凰山那边尚未有消息。 於桓虎此刻想必已公开投诚,消息传来後,必能沉重打击於阀的军心士气,我们是不是再等一等?」 「等不得!」 慕容楼语气坚决,他心中也不舍战果,但他很清醒:「打仗,不能靠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做决策。眼下情形,已然刻不容缓。」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下令道:「该是壮士断腕的时候了。我们退回略阳城,依托略阳的城防,建立冬季防御,再作打算。」 说罢,他转向军需官,沉声吩咐道:「将所有冻伤的将士集中看护,这样既能统一照料,也能节省薪炭。 另外,传我命令,即日起,粮草实行定量分配,务必省着用,直到————我们退回略阳i 「,代来城,是於阀孤悬於外的一座边塞重镇,与於阀其他大城群相距甚远。 其他大城皆坐落於天水盆地,彼此间距不远,唯有代来城,依托地势,孤零零地矗立在边境,是抵御外敌的一座重要屏障。 此刻,从代来城赶往略阳的道路上,一支粮队正艰难地跋涉在冰天雪地之中。 所谓的道路,早已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放眼望去,尽是茫茫白雪,连一丝走兽的蹄印都看不见。 粮车在牛马的拖拽下,前行得极为缓慢,车轮深陷在积雪之中,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慕容阀并非没有预料到大雪对运输的影响,只不过这支粮队是在大雪来临之前便已上—— 路的。 护粮的士兵此刻全部走在粮队最前面,用马蹄踏实路面,压出固定车道,以便後方的辐重车勉强前行,避免车轮空转下陷。 可即便如此,行进速度依旧慢得惊人。 更後方的运粮队伍,此刻已经更换了运输工具。 他们之中,有一些弃用了粮车,改用牲畜驮运。 驮运的粮食远不及车运之多,却也能勉强将一部分粮食送到目的地。 若是改用人力背运的话,恐怕等人赶到略阳时,背上的粮食也早被他们吃光了,那还送个屁? 另一些粮队,则换用了木爬型、雪橇之类的雪上滑行工具运输粮食。 在「班门」匠人的巧手打造下,这些爬型、雪橇的雪阻极小,滑行速度远超粮车,且雪橇造价远低於粮车。 可它也有一个致命的缺陷,那就是防护力严重不足。 首先,护粮队伍的人数本就不能太多,若是将大量兵马投入到护粮之中,一路人吃马嚼的,这粮还运得到? 护送人马不能太多,马车又换成了雪棍,一旦遭遇袭击,几乎注定会被成功袭击。 因为之前用粮车运输时,一旦遭遇袭击,士兵们便可以迅速利用粮车搭建起一座移动式的防御屏障。 他们以车厢为盾,在车後御敌。粮车既能充当掩体,也能充作拒马,防御效果尚可。 可爬型却是平底架,没有围挡,没有车厢,粮食露天堆放,仅用绳索綑紮,根本起不到任何掩体作用。 一旦遇袭,护粮的人马便会全部暴露在外,攻方可以肆无忌惮地发起攻击,守方却处处受制,毫无还手之力。 除此之外,爬型的单驾载重极小,要运送同等数量的粮食,所需的爬型数量是粮车的数倍之多。 爬犁太多,这支本就缺乏防护的粮队,队形也会变得极为分散。 这种情形下一旦遇袭,别说结阵防御了,就连缩小防御圈,他们都做不到。 面对慕容阀改变的运输方式,那位楚墨的骑将向於骁豹建议,把陇骑「化整为零」。 近两千名陇骑战士,分成了七支小队,一匹狼变成了七匹狼,打击、阻断粮道的效果,瞬间倍增。 他们只要看见是大车运粮,便放弃劫掠:但凡遇到动用牲畜、爬型、雪运输的,便突袭打劫。 慕容阀由此陷入了两难之中,大雪中用粮车运输,速度慢到令人发指,一天行军不足十里。 改用爬型、雪等轻便方式,又随时可能遭遇陇骑小队的袭掠,这损失积少成多,对慕容阀的财力、物力,造成了极其沉重的负担。 与慕容楼军营的惨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上邦城中於阀的守军。 他们夜里居住在城下的藏兵洞里,那里墙壁厚重,头顶是坚固的城头,脚下是城墙的地基。 这种地方冬暖夏凉,即便不升火,也绝不会有刺骨的寒意。 走出藏兵洞巡弋城墙的士兵,装束也极为严实:内着粗麻短衫,袄裤夹层里絮满了芦花和旧麻碎絮。 他们外头套着双层粗布军褐,腰间用粗绳紧紧勒住,严防寒风灌入衣腹。 头上则用厚布缠巾,裹住耳朵和脖颈,只露出双眼视物;条件稍好的,还会在前胸、 後背、膝弯处,补一块老旧的碎羊皮或狗皮,进一步增强御寒效果。 他们脚下穿着防滑的纳草垫絮高筒笨靴,里面先套上两层粗布厚袜,保暖又防滑。 —— 手上则缠着麻布筒套,即便手持兵器,也不会在很短时间内便冻得手指僵硬,影响了战力。 巡城完毕,回到藏兵洞时,火炉上总会炖着滚烫的姜汤,士兵们只管倒一碗喝下,驱散一身寒气。 更难得的是,巫门派了医师在每座藏兵洞「坐堂」,但凡有士兵打个激灵、打个喷嚏,刚有一丝风寒的迹象,医师的小徒弟,便会给他端来一碗黑乎乎、苦得麻了舌头的药汤。 「真冷啊!」 巡视了一圈城墙的杨灿走进城门楼,用力跺了跺脚,将脚上的积雪震落,眉宇间没有半分愁绪,反倒透着几分笑意。 「明天,後天,只会更冷吧。」想到这里,杨灿的笑容愈发愉快了。 他已经居高临下地观察了慕容楼大营的模样,一片死寂,毫无生气,连往日的肃杀之气,都被这大雪消磨殆尽了。 其实,他纵不观察,只凭今日慕容楼的大军并未发动攻城,就能说明很多问题了。 杨灿在城头安排了几处观察哨,只要慕容阀的大营有一丝撤退的迹象,便是他展开大反攻的号角声吹响。 从这一刻起,攻守已然易形,主动权,彻底掌握在了他的手中。 不过,他还是希望,能再拖一拖慕容军,拖得越久越好。 拖得越久,慕容军的损耗便越大,不用他打,天威便能给慕容军造成大量减员,他反攻的效果也会更好。 可这并非他所能决定的,而是取决於慕容楼。 以他这段时间对慕容楼用兵作战的风格了解,慕容楼不会看不出严寒天气对他带来的严重影响。 所以,慕容楼的撤退,可能就在今夜,极有可能,就是今夜。 因此,杨灿的汗血宝马、陇上明光铠、贪狼破甲槊,早已备好,就放在城下的藏兵洞里,随时可以让他披甲上阵。 城门处堆放到顶的条石,也已悄悄挪开了大半,为开城夜袭做好了准备。 城中所有的战马,都喂足了加了盐的豆料,士兵们的午餐和晚餐,也多了一碗温热的肉汤。 上邽城,正在默默积蓄着反攻的力量。 於阀的大反攻,很可能将於今夜开始。 而这一夜,也将是他杨灿新的开始! 此刻,凤凰山庄里,慕容彦正坐在於醒龙後宅那豪奢温暖的花厅中,意气风发,眉宇间满是志得意满。 昨天入夜时,他本已心灰意冷,打算鸣金收兵。 连日的攻防战,士兵们疲惫不堪,进攻屡屡受挫,早已没了往日的锐气。 可就在他准备下令的那一刻,麾下士兵却突然突破了凤凰山庄守军的防线,取得了关键性的进展。 慕容彦见状,当即亲自提盾握刀,率领亲兵加入了进攻,趁机扩大战果。 他看得出来,凤凰山庄的守军,在连日的攻防之下,也已精疲力竭,濒临崩溃。 这个时候,只要他再加一把力,先崩溃的,就将是凤凰山庄。 果然,随着山庄大门被攻破,凤凰山庄的守军彻底崩溃了。 慕容彦终於摆脱了连日来进二退一的战斗煎熬,率领兵马,攻占了凤凰山庄。 因这天色已晚,无法对整个山庄进行全面搜索,他当即下令,组织兵马进驻山庄,占—— 据有利地势,巩固战斗成果。 直到天明,他才下令,对整个山庄展开逐步推进、全面搜索。 随着一座座库房被打开,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精美瓷器、名贵玉器,琳琅满目,堆积如山。 粮囤里,新粮堆得足有三分之二高,房梁上,一排排风乾的腊肉挂得满满当当。 还有山庄里储存的好酒,看那泥封,已是陈酿多年,香气扑鼻。 攻上凤凰山庄的慕容彦部士兵,一个个喜形於色,纷纷把衣襟塞得满满当当,脸上满是收获的喜悦。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山庄里空无一人。 他们翻遍了整个山庄,没有找到於醒龙娇滴滴的侍妾、阀府里如花似玉的丫鬟,就连一个嬷嬷、婆子,他们都未曾见到。 他们找到的唯一的人,或许应该说,是唯一曾经活着的人,是在一处看似庄中重要管事的居所里。 那是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身上生满了褥疮,屋子里通风极差,药味裹挟着尿臊味,令人作呕。 慕容彦不认得这位便是中风在床的邓管家,他都找不到人来确认此人的身份。 不过他能看得出,这个缠绵病榻的男人,并非自然死亡,而是被人扼死的。 他直挺挺地死在榻上,双眼圆睁,满脸不甘,咽喉处,掐断喉骨的痕迹清晰可见。 没能找到人,这让慕容彦心中多了几分不安,他不由得怀疑,攻克山庄,会不会是於阀设下的陷阱。 不过,山庄里留下了几条看家恶犬。 慕容彦特意让人把做好的米饭和煮熟的肉块喂给它们,观察了半个时辰,见它们依旧活蹦乱跳,没有任何异常,这才放下心来,下令士兵们放心食用山庄里的粮食和物资。 这时,他也终於弄明白了山庄中人的去向。 麾下士兵在抄查完整个山庄後,终於注意到,山庄後花园连着一处山脊,那山脊蜿蜒曲折,直通邽山仓所在的山峰。 慕容彦亲自赶去察探,只见山脊上布满了人匆匆走过的痕迹,而山脊的尽头,便是邽山仓的一侧。 那里有百余级石阶,直通邽山仓那面高大坚固的石墙。 尽管石阶的尽头是一道依山而建、高大陡峭的石墙,可从这里向邽山仓发起进攻,却能完全绕开邦山仓下山道路上的四道关隘。 那四道关隘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也就是说,只要攻上这道石墙,墙的後面,便是吃不尽的粮食、穿不完的冬衣,便是无尽的财富! 「天无绝人之路!邦山仓,是我的了!」慕容彦仰天大笑,语气里满是狂喜与得意。 他随即转头,高声吩咐:「速去,告诉父亲大人派来的信使,让他立刻回复家父。 就说,某已攻克凤凰山庄,缴获粮食、财帛无数! 另外,告知父亲大人,凤凰山庄後山有一条秘径,可直通邽山仓,由此攻山,可绕开四道险隘,直取邽山粮窖!」 邽山仓这边,一处条件尚可的房屋,原本是邽山仓护粮军官的住处,此刻被临时徵用,当作了李夫人和於承霖的栖身之所。 昨夜,李夫人正守在於承霖身边,睡得不安稳,突然被病腿老辛带人提刀冲进後宅。 更让她心寒的是,苏瞳那个贱人,居然像条哈巴狗似的,跟在病腿老辛身边,一双媚眼,只管看那瘸子脸色。 那一刻,李夫人只当自己和儿子必死无疑了。 杀了她们母子,再把罪名栽赃到慕容氏头上,这是多麽合理的结果。 她脸色惨白地抱住了刚刚睡醒的於承霖,紧闭双眼,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她和儿子并没有被杀,而是被人迅速裹上冬衣棉被,被人架着,晕头转向地护送到了这里。 方才,东顺大执事前来探望他们母子了,还带来了食物。 母子俩一夜惊慌,早已饥肠辘辘,可他们心中满是戒备,岂敢轻易进食。 但东顺大执事是李夫人信任的家臣,而且东顺大执事打开食盒,陪着他们母子一起用餐,他们这才敢放心食用。 用餐时,东顺大执事再三安抚她们,说杨总戎自有安排,会全力保护她们的安全。 可即便说话的是她所信任的东执事,李夫人也不敢全然相信。 东顺大执事离开後,母子俩依旧心神不宁,满腹惶恐。 这时,崔临照也来探望他们了。 於承霖悲愤地看着崔临照,绝望地追问:「先生,你————你是要杀了我和娘亲麽?」 崔临照哑然失笑,摸了摸他的头:「不要胡思乱想,如果有人想害你们,又何必把你们从凤凰山庄接过来,你们会好好的。」 杀了他们? 崔临照从来没有过这个想法,她知道,杨灿也没有。 即便他们真的是死在慕容氏手中,也一定会有很多人认为,是杨灿动的手脚。 如今杨灿虽说把上邽经营得铁板一块,可对整个於阀来说,并没有多少掌控力。 领陇骑在外的於驰豹,也不是一个傻子。 於桓虎和慕容氏,更不会放过利用李夫人母子之死大做文章的机会。 他们活着,远比死了更有用。 更何况,崔临照也并非一个心狠手辣之人。 於承霖是她的弟子,她的第一个弟子,她是真心想保护、培养这个孩子。 承霖将来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学者,或许,他还有机会着书立说,名垂千古。 这,是她为於承霖安排的路。 > 第373章 围城 当最後一缕黯淡的天光,掠过慕容楼营寨鹿角的尖梢时,几道人影裹着风霜,骑着马从远处奔来。 马蹄踏过积雪,溅起细碎的雪沫,速度比起风雪未起时要慢了许多,骑士的神色间犹显急切。 到了辕门,几人不及勒稳马缰,便翻身跳下,随手将马丢给迎上前来的士兵,便径直朝着中军大帐向赶去。 他们是从凤凰山庄赶回的信使,个个脸上都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此时的中军大营中,慕容楼正端坐案前,有条不紊地部署着各部将士的撤退事宜。 刘儒毅部被命为最先撤退,只因此行要返回他经营多年的略阳城,让他充任先锋,本就合情合理。 而且慕容楼心中另有打算,此番回略阳,他可顾不得那层伪善的面皮了。 他需要借刘儒毅的手,将城中百姓家中的存粮洗劫一空。 尤八斤所部也未被排在最後面。 一旦掳空了略阳城的百姓,粮食依旧未必能支撑到补给抵达,那时,便需尤八斤出面继续扮恶人,去掳掠武山城了。 既是要推人出去做黑脸,总得先给些甜头安抚。 是以,负责交替掩护、有序撤退的两支兵马,便都是慕容军的嫡系了。 就在这时,从凤凰山庄赶回的信使掀帐而入,高声禀报消息。 原本忙碌嘈杂的中军大帐,瞬间陷入死寂,所有将士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如炬,齐齐投向那个风尘仆仆的信使。 慕容楼猛地站起身,又惊又喜:「你是说,彦儿已经攻克了凤凰山庄?」 「正是!楼大人,彦将军已然攻克凤凰山庄,大获全胜!」 信使胸膛一挺,回答的声音愈发响亮,带着几分邀功的雀跃。 慕容楼急步上前,抓住信使的胳膊,追问道:「快,细说详情!可曾抓到李太夫人和那个废嗣子?凤凰山庄里,可有存粮?」 信使不敢耽搁,当即大声将前线的情况一一禀明。 帐中众人听闻李太夫人、废嗣子乃至庄中所有庄丁下人都已不见踪影,直到次日天明慕容彦下令搜遍全庄,才从後庄发现一条通往邽山仓的山梁,循着脚步痕迹判断他们已通过这道山梁撤往邦山仓,无不扼腕叹息。 唯有慕容楼,眼中忽然闪过一丝亮色,像是骤然想到了什麽,急声追问道:「凤凰山庄後山,竟有一道山梁秘道,直通邽山仓?」 信使连忙点头:「正是!慕容彦将军说,顺着这道山梁前行,只需攻破一道山墙,便能直取邽山仓,完全可以绕开山下那四道坚不可摧的关隘,省去许多麻烦。」 「好!好!哈哈哈————」 慕容楼放声大笑,在大帐中兴奋地踱了两圈,脚步都带着轻快。 他随即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向信使:「凤凰山庄里,可有缴获?」 信使用力点头:「有!属下等剿获了大批财货,金银玉器、绞罗绸缎、精美瓷器————」 「少废话!」 慕容楼猛地打断他,不耐烦地道:「粮食!有没有粮食?」 信使一怔,连忙答道:「有!凤凰山庄内有屯粮半仓,另有燻肉千余斤,美酒百余坛,足够支撑一阵!」 慕容楼心中急切,又追问道:「这半仓屯粮,可供多少人支用多久?」 「彦将军说,庄中存粮皆是精粮,可供攻打凤凰山庄的数千人马,再多支撑三日左右」」 。 慕容楼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明显的失望,但转念一想,凤凰山庄与邽山仓遥遥相对,无需建造大型粮仓,这半仓精粮,若是只供庄中人使用,约莫能撑一个月,已是不小的收获。 这般一想,他心中的失望便散了大半,又急问道:「彦儿可曾勘探过邽山仓的形势? 他有没有把握,将邽山仓打下来?」 信使躬身答道:「大人,邦山仓通往凤凰山庄这一侧的山墙,显然不是守军防御的重点,因此山墙并不算十分坚固。 彦将军已下令随军匠人,赶制撞城车和大批云梯,只需用撞城车反覆冲撞那道山墙,一旦山墙垮塌,守军便难以组织有效抵抗,再辅以云梯强攻,必可拿下邽山仓!」 帐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所有将士脸上都泛起兴奋之色,又夹杂着几分紧张。 他们齐齐将目光投向慕容楼,等着他拿主意。 慕容楼的脸颊涨得通红,像是喝醉了酒一般,透着异样的亢奋。 他紧握双拳,指节泛白,在大帐中来回快步渡行,胸膛剧烈起伏。 半晌,他忽然停下脚步,恶狠狠地看向信使,双眼亮得惊人,像是一个输疯了的赌徒,骤然拿到了一副必胜的「至尊宝」。 慕容楼声音微微发颤地问道:「彦儿说,一定能攻得下邦山仓?他可有言明,需几日才能攻克?」 信使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封封缄完好的书信,双手高高奉上,恭声道:「彦将军早已写下书信一封,详细说明了情况,请大人过目。」 慕容楼一把抢过书信,迫不及待地快步走到灯下。 刘儒毅与尤八斤对视一眼,心中皆是好奇,连忙快步凑了过去,可还是慢了一步。 慕容楼的心腹将领们早已一拥而上,挤到了他身边,刘儒毅二人只能站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尖,满心急切地等着消息。 慕容楼匆匆拆开书信,目光飞快扫过。 慕容彦在信中详细写道,凤凰山庄後山有一道山脊,直通邦山仓。 那山脊并不狭窄,经由於家多年平整,宽度足以让三辆粮车并行,尚有富余。 三百多步的山脊尽头,便是百余步的石阶,石阶之上,便是依山而建的一道石墙。 那石墙以坚硬条石垒成,高约三丈,看上去坚不可摧,实则山墙陡峭壁立,只需用重型撞城车连续撞击,造成墙体垮塌,山石自身的重量,便会让这面壁立的山墙轰然倒塌。 山墙一倒,雉蝶後面的步道便会随之损毁,守御的士兵根本无法站在墙头抵抗。 届时再将数十架云梯齐齐铺出,大军全力强攻,定可一举攻克邦山仓。 这般详尽的描述,显然是慕容彦既清楚父亲此刻两难的处境,又怕传讯士兵言辞不清,误了大事,才特意形诸文字。 信的末尾,他信心十足地写道:「如此强攻,伤亡必然不小,但最多三日,邦山仓必可攻克。」 慕容楼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擡起头,喃喃自语:「邽山仓,三天,只要三天————」 他眼中的光亮愈发炽盛,随即看向拥挤在身边的众将领,将手中的书信递了出去。 他强作镇定,声音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们————都看看吧。」 书信一旦离了慕容楼的手,众将领便没了顾忌,一个个挤在一块儿,围着书信反覆翻看。 这几人好不容易看完,立刻就被身後的人一把抢去,帐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而那些看完书信的人,无不神色激动,目光灼灼地看向慕容楼,眼中满是期盼。 「将军!只要拿下邽山仓,咱们御寒的冬衣有了,过冬的粮草有了,犒赏三军的银钱财货也有了!将军,於阀,这次是真的完了!」 一名将领忍不住高声说道,语气里满是狂喜。 邦山仓,那是於阀最大、最主要的粮仓,里面屯积着海量的粮食、布料与财货。 只要能将其拿下,慕容阀便彻底摆脱了困境。 可————万一攻不下来呢? 众人心中都清楚,如今大军的粮草存量,早已因为道路难行、行军迟缓而捉襟见肘,根本无法支撑他们从容撤回略阳。 即便平日里一省再省,恐怕最後一两天的路程,将士们也要饿着肚子前行。 这也是慕容楼最初打算让刘儒毅担任撤退先锋的根本原因,只要一到略阳城,便立刻从百姓口中抢粮,解燃眉之急。 可若是大军继续驻紮在这里,等慕容彦攻克邦山仓,万一三天之内无法拿下,第四天、第五天依旧毫无进展,那时———— 慕容楼不敢再往下想了,他清楚,届时,这支慕容阀的精锐主力,必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一边是稳妥撤退,保存实力,却要错失这唾手可得的战果,且依旧要面临粮草匮乏的困境。 一边是冒险留下,全力强攻,若是成功,便能彻底摆脱困境,一举击溃於阀。 可若是失败,便是全军覆没。 两种选择,一边是安稳,一边是豪赌,慕容楼心中挣紮不已,留与走的念头在他心中反覆摇摆,始终难以决断。 就在这僵持之际,一名士兵匆匆掀帐而入,高声禀报导:「报~~!於阀於睿公子,率兵一千二百人,已抵达大营之外!」 帐中的争吵声瞬间戛然而止,所有将士都齐刷刷地转头,目光投向帐门口,脸上满是诧异与疑惑。 慕容楼却是眼前一亮,连忙说道:「於桓虎终於肯站出来了?快!快请於公子进帐,妥善安顿好他带来的兵马,不可怠慢!」 片刻之後,一身戎装的於睿便出现在了中军大帐之中。 比起帐中诸将满脸的憔悴与疲惫,於睿的精气神显然要好上许多。 但这一路风雪兼程,他脸上依旧带着风霜,眉宇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倦意。 看到於睿的那一刻,慕容楼心中摇摆不定的主意,终於彻底坚定下来。 简短的寒暄之後,他便迅速将於阀目前的处境,以及慕容彦攻打邽山仓的计划,一告知了於睿。 慕容楼道:「於公子,明日一早,我便派人护送你前往凤凰山庄。 你去说服李太夫人和东执事,让他们交出邽山仓,归顺我慕容阀,此事若成,我必为你记头功!」 於睿听完慕容楼的话,心中不由暗喜。 他清楚,慕容阀此刻正处於两难之境,若是他父子能在此时介入,彻底扭转战局,那麽他们父子在慕容氏开国之路中,便立下了至关重要的大功。 於睿脸上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缓缓说道:「楼将军,明日一早,我先到上邽城下喊话,再赴凤凰山庄也不迟。」 说着,他傲然扫了帐中诸将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负:「诸位有所不知,家父那篇移文一发,在於阀各地官绅之中,引起了巨大反响。 诸多据守坞堡、负隅顽抗的豪强,见了移文,纷纷向家父示忠投降。 自我伯父去世之後,家父便是於阀中份量最重的人,在於阀境内,家父一篇移文,便能做到不战而屈人之兵。」 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几分矜持:「杨灿此人,我不敢保证一定能说降他。 但只要我代表家父露面,表明我父子归顺慕容氏的立场,上邽城中的大小官员,必然会丧失斗志。 随後我便赶赴凤凰山,有彦将军的勇武强攻,再加上我的攻心之策,邽山仓必然手到擒来。 到那时,消息传回上邽城,那些已然丧失斗志的官员,定然会绑了杨灿,献城投降。 「」 慕容楼闻言,放声大笑:「好!好一个於睿公子!此事若成,你父子二人,便为我慕容氏立下了开国第一功!」 此刻的慕容楼,当真称得上是心花怒放。 他向来相信气运,而今日发生的一切,在他看来,便是气运加持的最好证明。 儿子刚刚打下凤凰山庄,找到了拿下邽山仓的捷径;紧接着,於睿代表於桓虎率军前来。 於桓虎父子归顺慕容氏,对於阀一众家臣的打击,必然是毁灭性的。 那些散居各地的於阀各房各支,面对慕容氏,他们本有负隅顽抗的决心,可面对自己的亲二叔、亲二伯、亲二侄亲自出面劝降,他们还有以死相抗的决心吗? 帐外的暮色愈发浓重,寒风呼啸,天气也变得愈发寒冷,营寨中的积雪又厚了几分。 但中军大帐之内,却是一派热火朝天。 原本接到命令,正要趁夜收拾行囊、拆卸营帐、悄然撤退的慕容阀士兵,很快便收到了慕容楼下达的最新命令: 各营各帐,今夜加餐,足额支用取暖柴薪,养精蓄锐,明日一早,全力攻打上邽城! 自古以来,任何一座城池一旦被围困,城中的百姓便会惶惶不可终日。 谁也不知道城池何时会被攻破,攻城的一方又会不会下达屠城的命令。 即便侥幸不会遭遇屠城,家中的资财货产,乃至家中有几分姿色的妻妾女儿,也始终让人忧心忡忡,寝食难安。 上邽城被慕容阀围困之後,自然也不例外,城中人心惶惶,流言四起,各种谣言如同野草一般疯长,搅得百姓心神不宁。 但捕盗掾在杨灿的严令之下,早已动用大批帮闲,再加上城中的城狐社鼠,牢牢控制住了整个上邽城的舆论。 杨灿更是直接将诛杀之权下放给了捕盗吏朱通,朱通领着一帮伍佰,下手毫不留情,早已杀红了眼。 但凡敢造谣生事、煽动人心者,一旦被他们抓获,根本无需请示上报,直接推到街头,当场处斩。 这般雷霆手段,果然立竿见影,很快便压制住了城中的流言,稳住了人心。 很多时候,人心的混乱,往往只源於旁人的一张三寸不烂之舌; 而一口锋利的刀,却能轻易斩断这搅乱人心的舌头,让混乱归於平静。 与此同时,为了进一步稳定上邦城的局势,杨灿又做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他将典计王熙杰、市令功曹杨翼、司库主薄木岑、司士功曹陈胤杰,全部划归老城主李淩霄麾下. 他对李淩霄提了一个要求:稳住城中物价,保障物资供应,守住百姓的生计。 其中,司士功曹陈胤杰,本与物资供应、市场贸易毫无关联,但他的家族,却是上邽城的百年商家,人脉广阔,对城中的物资流通了如指掌,有他相助,无疑是如虎添翼。 李淩霄本就颇有手段,经营上邽城二十余载,城中上上下下的人情世故、弯弯绕绕,没有一样能糊弄得了他。 如今,他又早与杨灿深度绑定,他的儿子李建武,身为天水工坊的大管事,手握各种畅销商品的主动权,不知多少豪绅巨贾,都想通过他打通关节,获取工坊的商品,李建武早已是上邦城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更何况,上邦城若是失守,难道他就能落下好儿? 是以,他必然会竭尽所能,守住这座城池,稳住城中局势。 李淩霄领着王熙杰等人,下手同样果决,在砍了七八颗囤积居奇、哄擡物价的人头之後,上邦城的物资供应便彻底稳定下来,物价也趋於平稳,没有再出现大幅波动。 慕容阀大军兵临上邽城下时,初冬已然来临,西北之地天寒地冻,百姓人家本就习惯提前囤积秋菜,粮食更是每家每户的必备之物。 除非是过於贫穷、食不果腹的人家,否则家中的存粮,怎麽也能支撑个把月。 如今李淩霄又牢牢控制住了物价,避免了因物价暴涨引发的恐慌性抢购,百姓的生计,几乎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李淩霄专心负责物价与物资供应之後,赈济那些进城避难百姓的事宜,便全部交由小青梅负责。 好在,小青梅如今有春梅、朱梅、冬梅三个从小一同长大的姊妹相助。 这四位姑娘,都是按照辅佐当家主母打理中馈的标准培养出来的,心思缜密,做事干练。 因此,负责些赈济灾民、挑选青壮搬运守城物资,或是安排百姓前往天水工坊做工等事宜,皆是有条不紊,井井有条。 也正因如此,被围困的上邽城,竟奇蹟般地保持了稳定,城中治安甚至比平日里还要好上几分,丝毫没有被困城池的慌乱与破败。 上邽城的「陇上春」客栈,城外战火纷飞,新客自然是绝迹了,客栈门口看上去门可罗雀,冷清得很。 但客栈之内,却是人声鼎沸,并不冷清。 一些来不及离开上邽城的客人,被战争困在了这里。 还有一些地方豪强,举家搬进了城中避难,家中不差钱财,便纷纷住进了「陇上春」。 一时间,这座上邽城最豪华的客栈,反倒客满为患。 客栈掌柜见状,趁机提高了住店价格,还悄悄降低了待遇水准,可客人们即便心中不满,也别无选择,只能忍气吞声。 譬如之前罗湄儿、独孤婧瑶等人住在这里时,两人都是各自租住了一个独立院落,清净自在。 可如今,花同样的价钱,却只能租下独立院落里的一排厢房。 杨灿让老城主李淩霄亲自领衔控制物价,管控的是关乎百姓生计的粮油、布匹等物资,可不包括「陇上春」这样一等一的豪华客栈。 更何况,「陇上春」客栈的东家姓东,即便李淩霄,乃至李淩霄背後的杨灿,也得让他三分,不便过多干涉。 如今,住在天字甲号院东厢房一排三间屋子里的,是一位温文尔雅的中年人。 他的身边跟着二十多个随从,对外自称是一名大皮货商人,姓姬。 这位姬姓商人,正是白崖王姬云烈。 此刻,他正端坐正房之中,面色平静地听着几个部下禀报打探到的消息。 这些部下,每日都在城中四处转悠,搜集着上邦城的各种动静。 「你说,城头的守军,正在徵募青壮,把堵塞在城门下的条石,已经搬去了大半?」 姬云烈听到这个消息,眼中骤然闪过一丝精芒,身体微微前倾,显得异常关注。 「杨灿————他这是要反攻?他凭什麽?大雪封路、慕容军,我明白了,慕容军要断粮了!」 姬云烈兴奋地拍案而起:「好小子!我还以为,他已是末路穷途,只能等死了,没想到,他竟然在憋大招!」 姬云烈兴奋地在房中走来走去:「於阀接连失城失地,给人一种不堪一击的感觉。 起初,本王也以为,於阀已是强弩之末,不堪大用。 可後来,看到这上邦城中秩序井然,百姓能正常营生,店铺能照常开张,粮价更是稳如泰山,本王就觉得不对劲了。 这,绝非一座即将被攻破的城池该有的气象。」 姬云烈停下脚步,低笑起来:「如今看来,於阀各路兵马之所以如此不堪一击,恐怕多半是杨灿故意为之。 他这是在————诱敌深入!引慕容楼大军深入,然後寻机一网打尽!」 一旁的白崖国直帐郎连忙躬身附和:「大王所言极是!上邽城中始终秩序井然,可见守军并未乱了阵脚。 既然如此,杨灿必然有所依仗,如今看来,他果然是在主动诱敌深入,静待最佳时机,一举击溃慕容军。」 姬云烈离开白崖国潜赴上邽时,只带了二十多人,其中直帐郎与游间使既是他的心腹亲信,也是随行的核心官员。 直帐郎负责他的贴身警卫;游间使则专门负责刺探军情,搜集各方消息。 这时,游间使上前一步,躬身请示:「大王,如今杨灿胜机已显,显然是胸有成竹。 咱们————要不要向他亮明身份,主动与他接触,谋求合作?」 姬云烈脸上的兴奋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他负着双手,慢慢踱着步子,沉吟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不不不,不必着急。 杨灿固然是在诱敌深入,但慕容楼那般狡诈,他会不会也在将计就计,此刻,还未可知啊。」 他伸手摸了摸唇上的两撇小胡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再等等看。本王国小力微,本钱有限,一旦下注,便只有一次机会,输不起,也不能输。」 「我们再等等。」姬云烈脸上重新露出笑容,神色也从容下来。 「王妃已经去了饮汗城,说不定,她会发现,慕容阀比杨灿更值得下注。 这场仗,才刚开始,远没到结束的时候,何必仓促做出选择,再等等,再看看!」 第374章 红妆夜登楼 上邽城下的夜,寒得刺骨,连呼出的气息都凝着白霜。 风卷着碎雪,呜呜地刮过城墙根,更添几分萧瑟。 索醉骨的花厅里,却是温暖如春。 屋子四角各置了一只鎏金火盆,炭火燃得正旺,桌子底下也放了铜制的烘笼,驱散了寒凉之意。 索醉骨与女儿元荷月对坐桌前,八岁的元荷月已出落成娇俏的小美人胚子,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她手中捏着一管狼毫毛笔,临摹着大字,而索醉骨,则瞬也不瞬地看向软榻方向。 软榻上,五岁的元澈乖乖躺着,裤腿褪至膝头,白皙的膝盖上,一根根明晃晃的银针整齐排列,泛着冷冽的光。 潘小晚垂着眸,指尖捻着银针缓缓转动,动作轻缓而娴熟。 元澈只觉腿上一阵酸麻,像是有无数细虫在爬,却极是懂事,紧紧咬着下唇,小脸憋得微红,既不扭动身子,也不发出半声呻吟,唯有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泄露了他的难耐。 元澈眉清目秀,眉眼间带着几分与母亲索醉骨相似的明朗,只是此刻因疼痛,眉眼微微蹙着,更显惹人怜爱。 索醉骨与潘小晚,皆是轻熟妩媚的妇人,风情却各有不同。 潘小晚是纯粹的媚,眉眼间还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妖气,而索醉骨的媚,裹着英气,像是带刺的玫瑰,明艳又有锋芒。 潘小晚似是察觉到元澈的隐忍,唇角勾起一抹柔和的笑:「有些酸胀是吧?酸胀才好,说明你的双腿越来越有知觉了,是大好事。 平日里你要扶着拐杖多练习行走,等到来年秋天,你定能稳稳站起来走路。」 索醉骨听到这话,眉眼都舒展开了,感激地道:「潘娘子,真是太谢谢你了,你是我母子三人的大恩人,这份恩情,我们没齿不忘。」 潘小晚拔下一根银针,凑到烛火上轻轻烘烤消毒,随後缓缓插回针囊。 「大娘子言重了,小晚是医者,治病救人本就是本分,况且大娘子早已付了诊金,我怎敢再承这份人情。」 「应该的,都是应该的。」 索醉骨连忙摆手,旋即有些愤愤,为潘小晚鸣不平。 「潘娘子这般好的人,那杨灿怎就不长眼睛?他竟纳了阿枝身边三个侍婢为妾,反倒迟迟不把你迎进门去,简直是有眼无珠!」 她越说越气,看向潘小晚的眼神多了几分怜惜:「潘娘子,若是那杨灿敢轻慢你、委屈你,你尽管告诉我,我替你做主!」 潘小晚又收了一根针,依旧在烛火上烘烤,轻笑道:「多谢大娘子,其实杨郎并未轻慢於我,他之所以不急着迎我过门,是想以簉室之礼娶我。」 索醉骨听了微微一讶,簉室之礼?杨灿竟要效仿士族大家,以副妻之礼娶她? 若是以篷室之礼迎娶她,那倒确实需要等一等了。 副妻身份仅次於正妻,必须等正妻过门之後方可迎娶,否则便是对正妻的极大不尊重。 只是,在索醉骨看来,潘小晚虽有神医之能,却有过嫁人的过往,要做杨灿的副妻,未免———— 她自然不知道潘小晚巫门掌门的身份,只当她是个寻常神医,由此倒可看出,杨灿对潘小晚,是真的看重与喜爱。 索醉骨舒了口气,笑道:「这还差不多,算他还有点良心。」 见潘小晚渐渐收针,索醉骨起身给她斟了一杯热茶,轻轻推到她面前,关切地道:「慕容军围城多日,杨灿他,还应付得来吗?」 潘小晚收针的动作依旧轻缓从容,每收一根,便仔细消毒,再小心装入针囊,神色半点不慌。 听到索醉骨的问话,她擡眸一笑,淡定地道:「大娘子放心吧,上邦城高墙厚,兵精粮足,慕容军想要攻克,难如登天。」 这也正是索家迟迟不肯介入的原因,他们不相信於阀会轻易败亡,非要等於阀实力消耗多些,收缩到退无可退、只能寄望於索家时,才肯出手。 唯有如此,才能让索家的利益最大化,这便是索醉骨与家族沟通後,得到的明确答覆。 只是,於桓虎归顺慕容氏的消息,尚未传入上邦城。 若是消息传到,索醉骨恐怕再难如此淡定了。 因为,於桓虎叛归慕容氏,便是慕容军威力最大的一口攻城锤。 不过,索醉骨早已判断过上邽城失陷的可能。 按照她的判断,慕容氏要想夺取上邽城,必定会用攻心之术,只不过慕容氏如何攻心,她还没有想到。 这般心思,她也没藏着,顺势与潘小晚说了出来。 潘小晚听後,轻笑一声:「大娘子说外寇易挡,家贼难防,倒与杨郎说的话,有异曲同工之妙。」 索醉骨一愣,连忙问道:「他也想到了?他怎麽说的?」 潘小晚道:「杨郎说,堡垒,是最容易从内部攻破的。」 索醉骨细细品味着这句话,轻轻颔首:「不错,正是这个意思,言简意赅,甚是精辟」」 「大娘子这番赞誉,小晚也对杨郎说过。」 潘小晚笑着收起最後一根针:「不过,杨郎说,这句话并非他说的,而是出自极北之地的丁零部落,是一位名叫史丹林的酋长所言。」 索醉骨虽然听过丁零、坚昆、奄蔡等北胡部落的名字,却也只是通过西域、柔然等地的人层层转述得知,从未真正接触过那极远之地的人。 丁零、坚昆、奄蔡这些部落,就是斯拉夫人当时的称呼。 杨灿身为鬼谷传人,竟连极北之地部落酋长的话都知道,这份见识,让索醉骨暗暗惊叹。 心底的不服气悄然冒了出来,索醉骨挑眉道:「连这他都知道?既然他这麽了不起,对於眼下的困局,可有破解之法?」 索醉骨悠然道:「如今连略城、武山城都已投降,他就不怕成纪、冀城也撑不住,向慕容氏投降吗?到那时,上邽可就成了一座孤城了。」 潘小晚收好针囊,看着元澈自己慢慢褪下裤腿,回眸看向索醉骨,笑道:「杨郎说,若是快的话,上邽之围,今夜便可解。」 「什麽?」 索醉骨吃惊之下,一下子站了起来:「上邽之围,今日便可解?」 潘小晚道:「那是自然,这是杨郎亲口对我说的。」 索醉骨追问道:「怎麽可能?这些日子,一直是慕容氏主攻,上邽城坚守,杨灿有何手段,能扭转乾坤?」 潘小晚擡手指了指头顶,笑道:「当然是靠————老天爷。」 「老天爷?」索醉骨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大悟:「你是说————这场大雪?难不成,慕容军的补给,要断了?」 「正是。」 潘小晚点头道:「其实,从慕容阀的军队踏上於阀大地开始,杨郎就没想过要与他们逐城争夺、誓死血战。 他故意示弱,再加上慕容军本就强大,且图谋於阀已久,故而慕容军的攻势才会势如破竹。 可这种淩厉的攻势,也让他们越来越骄狂,胃口越来越大。 人之倾覆,皆起於贪,慕容军的补给,早已严重不足,这场大雪一来,便是他们的绝境到了。」 索醉骨一听,心中大急,如果於阀能自己打退慕容氏,那还有索家什麽事儿? 击败慕容阀的於阀,声名、地位、人心、实力,必定会跃升一个层次。 而自始至终未发一兵一卒的索家,别说趁机收服於阀,恐怕连在於阀的诸多特权,都难以维持。 索醉骨问道:「此言当真?」 潘小晚甜甜一笑:「当然,杨郎早已派人暗中潜出城,前往成纪见古见贤,往冀城见赵衍,约定联合出手之事。」 「那你说「可能就在今夜」,是什麽意思?难不成,反攻的时机,还未确定?」 「不错。」潘小晚笑靥如花:「杨郎说,慕容军在这里多拖一日,战力、士气便会衰减一分。 所以,他以邦山仓为饵,若是慕容楼足够贪,或许还会多耽搁两日。 到那时,於阀的反攻,将会更加摧枯拉朽、势不可挡。」 索醉骨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再笑时,神色已有些不自然。 「如此,便是最好。来人,送潘娘子去休息。」 丫鬟提着灯笼快步走来,引着潘小晚离去。 潘小晚挎着药匣,走出花厅,踏上廊下的石阶时,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浅笑。 这番话,自然是杨灿授意她说的。 不过———— 杨郎究竟是真的看中了索大娘子手中那三百精擅元家大马战法的骑兵,还是看中了她这匹桀骜的胭脂马? 嗯,不管哪种,都好。 如果真是看中了她的人,就索大娘子那白玉磨盘,比我还要壮观的多,杨郎或许就不会只欺负我了。 花厅里,索醉骨负手在原地来回渡步,脸上阴晴不定,心底的焦灼与不甘越来越浓。 索家是必保於家的,之所以迟迟不出兵,最主要的原因,便是要把於阀变成索阀的附庸,变成一条任由他们摆布的狗。 对她来说,就算不管於阀,只是从她个人利益来说,她也是赞同的。 索阀对於阀的控制力越强,越有利於她在於阀土地上大肆发展独属於她的势力。 而且,她还有一个阴暗的、不可示人的想法,她挺期待杨灿像条狗似的,向她摇尾乞怜的一天呢。 可现在,她忽然意识到,索家想套在於家脖子上的狗项圈,恐怕再也套不住了。 若是於阀真的凭一己之力击退慕容军,浴火重生,那时的於阀,那时的杨灿,必将比於醒龙在世时还要强大。 到那时,索阀错失良机,而她的处境,也会远比现在艰难。 踱步半晌,索醉骨终於下定了决心,她猛然止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波澜,转向元荷月。 「荷月,天色不早了,别练字了,带你弟弟去休息吧。」 她摆了摆手,两名丫鬟连忙走上前,一个轻轻抱起元澈,另一个牵起元荷月的手。 两个孩子乖巧地向母亲道了晚安,便跟着丫鬟转身离去。 待孩子们走後,索醉骨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沉声喝道:「来人,为我更衣、备马!」 上邽城头,寒风呼啸,杨灿裹着一件厚厚的狐裘大氅,缩在一处垛口後,手中握着一只一头细、一头粗的长管,正将眼睛贴在细端,凝神观察着城外的动静。 这是他在天水工坊能烧制纯净玻璃後,悄悄打造的单筒望远镜,尚未量产,就连打造镜筒、镜片的工匠,也只是按照他的要求分别制作,再由他亲自组装。 没人知道这物件的用处,也没人知道他打造此物的目的。 毕竟,杨灿看着风光,可头上总有一尊大佛压着,很容易为他人做嫁衣,这种时候,底牌藏得越多越好。 他双肘支在冰冷的城墙上,微微调整望远镜的角度,镜头里,慕容军的大营清晰可见,远比肉眼所见要真切得多。 傍晚时分,他便发现慕容楼的大军有悄悄收拾行装的迹象,可紧跟着,一队轻骑快马赶来,约莫千人上下,却未携带半辆粮车。 便是这队人马的到来,让慕容军放弃了撤退的念头,此刻营中埋锅造饭的动静,甚至比昨夜还要热闹,各帐中透出的火光,也愈发密集。 不是为了粮,却放弃了撤退,那一千多人,是什麽身份,因何而来? 杨灿思索着,心中渐渐有了判断。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快步走来,远远便停下脚步,高声禀报导:「总戎,索大娘子求见。」 杨灿闻言,缓缓收起望远镜,小心翼翼地揣进怀中,从垛口後站起身,吐出一口浊气,白色的雾气瞬间笼罩了他的眉眼。 索醉骨被侍卫带上城头,一步步走向城门楼。 尚未走近,便听到杨灿的声音从城门楼内传出来,语气沉稳有力:「对,最少十台,及时调整好,到时听我号令!」 紧接着,几名校官纷纷应诺,从城门楼中退出,擡眼便看到城门楼下站着一位身着红色戎装的女将。 这女子英武挺拔,又带着几分俏媚,身姿凹凸有致,在漫天风雪中,宛如一团跳动的火焰。 校官们皆是识趣之人,知晓这女子必定与总戎关系不一般,不敢多瞧,连忙移开目光,快步离去。 侍卫肃手一让,索醉骨迈步走进城门楼。 这城门楼二楼是杨灿的宿处与小书房,一楼则是会客室、议事大厅与宿卫房。 此刻议事大厅的沙盘旁空无一人,唯有会客室的门开着。 杨灿正端坐其中,见她进来,便缓缓站起身,轻轻掸了掸衣袍。 一眼望见杨灿挺拔的身影,索醉骨下意识地便错开了目光,神色微微有些不自然。 只因阿枝那不知羞的丫头,曾冒充她与杨灿亲热,这件事如同一颗心魔,从此在她心底挥之不去。 每到夜深人静之时,她总会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今夜,阿枝会不会又扮成她?杨灿会不会把阿枝当成她?他会如何对待「她」? 这般念头不受控制,无数个夜晚,她都是在这般胡思乱想中沉沉睡去。 自那以後,她便刻意避开杨灿,今日骤然相见,真人与想像中的模样重叠,难免让她有些难为情。 杨灿看着索醉骨,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这小娘儿,是真的偏爱红色,便是冬日的戎装,也是一身正红。 红色的箭袖收紧,红色的披红垂落,紧实的衣料勾勒出她玲珑有致的身段,成熟性感的韵味中,又添了几分沙场女子的英气。 收紧的领口露出纤细顾长的脖颈,袖口束紧处的铜制护扣,更显利落干练。 杨灿为她让了座,笑道:「大娘子深夜前来,有何要事?」 索醉骨飞快地扫了他一眼,见他脸色带着几分风霜,想来也是刚从城外巡查回来不久0 她定了定神,斟酌着开口道:「前番,我已将於阀的困境上报家主,家主已然开始调集兵马了————」 杨灿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似笑非笑:「哦?可我迄今,尚未见到索家一兵一卒啊。」 索醉骨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其中自有苦衷。 独孤阀位於我索家腹背之地,在未摸清他们的立场与动向之前,岂能轻易动兵? 再者,慕容阀出兵不久,便迎来了冰天雪地的季节,行军不易,故而未能及时来援。」 上次杨灿已经当面点破索阀野心了,不过这也并不影响索醉骨当面胡说八道,因为这就是索家为未能及时出兵找的理由,这块遮羞布,还是要挂起来的。 说完这番场面话,索醉骨神色一正,道:「不过,我如今手中有三百骑卒。 这三百人,皆是按照元家大马的战法训练而成。 杨总戎应当知晓,元家大马最擅於在风沙雨雪天气奔袭驰骋,这三百骑兵,足以成为一把尖刀,在关键时刻,发挥奇效。 我索家与於阀早有盟约,如今家族因种种缘故未能及时出兵,但我索醉骨,愿将这三百精骑,交予杨总戎调度,助总戎痛击慕容贼兵,略尽绵薄之力。」 杨灿盯着索醉骨,看着她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不禁失笑。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向索醉骨,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上一次,劳烦索大娘子出兵,赴草原为我解围。 我为大娘子补全了受损的装备与兵员,也承担了所有的犒赏与军饷。 如今大娘子要将这三百精骑借予我用,不知————你想要些什麽?」 索醉骨很不习惯这种被人居高临下注视的压迫感,也缓缓站起身,擡眸直视着杨灿,毫不退缩。 「首先,兵马借予你用,军饷、犒赏,以及受损装备和兵员的补充,自然依旧要由杨总戎负责。」 「合理,还有麽?」杨灿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 「我与总戎素有合作,如今索家来不及出兵,念及两家情谊,我愿以私兵相助,总戎————是不是可以帮我扩充一下兵马?」 索醉骨的语气渐渐弱了下来,眼神也有些飘忽:「我想,暂扩至五百骑。 这般一来,既能自保,日後总戎有需,我相助起来,也更有底气。 只是,兵马一旦扩充,以我的财力,实在难以支撑,不知杨总戎————」 她话说到一半,便有些不好意思再往下说。 这分明是向杨灿索要长期、稳定的经济支持,难免有些难为情。 可她实在不愿错过这个机会,也没指望杨灿会一口答应。 元家大马的训练方法,是结合元家地盘的特点慢慢摸索而来的,就连马镫,都比寻常马镫更宽,还刻有防滑纹。 种种细节,都是为了应对复杂的气候与地形。 因此,索醉骨以元家大马为模板训练的这三百精骑,若是投入战场,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战力远超慕容阀的五百、七百骑兵。 因此,她觉得,在杨灿讨价还价时,再把自己的优势逐一提出来,如果能扩充常备骑兵一百员,那就极好了。 不然的话,五十骑、八十骑也成,不要小看了这五八十骑,相对应的兵员、战马、装备、军饷,这些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容小觑的开支。 可她万万没想到,杨灿并未与她兜圈子,反而轻轻摇了摇头:「大娘子这条件,未免太小家子气了。」 「怎麽就狮子大开口了,我要的————啊?」 索醉骨一呆,满脸茫然:「小————小家子气?」 「不错,太小家子气了。」 杨灿颔首道:「只增加两百骑,很多吗?从慕容阀燃起烽烟开始,河陇便再也回不到过去两百年的太平日子了,今後,兵戎相见只会是寻常事。 三五百精骑,在太平年月,不管是保一镇平安,还是清剿匪盗,都够用了,再多也是浪费。 可若是河陇诸阀战事不休,三五百精骑,便只能在关键战事中打打冷箭、充充尖刀,根本无法左右大局。所以,真的不多。」 索醉骨彻底懵了,讷讷地问道:「那————那你觉得,我该拥有多少骑兵?」 杨灿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首先,要想在规模较大的战役中发挥作用,骑兵数量总不能低於八百骑吧? 一千五百骑,我觉得是比较理想的,再多的话,以目前的局势,负担太重,反而得不偿失。」 「一千五百骑?」索醉骨惊得失声,声调都变了,这数字,远比她预期的多了数倍。 「对,就按一千五百骑计算。」 杨灿道:「一千五百骑,足以执行一次独立的作战任务,比如突袭、冲阵、袭扰等等0 但若是想打硬仗、能长期驻紮、能攻坚、能长途奔袭,就必须配备备用战马、辅兵、 後勤与杂役。 一千五百骑,最少要配八百名辅兵杂役,配一千五百名最好,两倍或三倍於战兵的辅兵,太过奢侈,我们暂不考虑。 至於战马,也取个折衷值,暂按三千匹计算。你看这样,如何?」 突如其来的好处,像一块大馅饼,狠狠砸得索醉骨晕头转向。 但她很快便清醒过来,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杨灿肯帮她养这麽多兵,必定有所图谋。 她警惕地後退两步,膝弯撞到了身後的椅子,再也退不动了,手便悄悄攥紧了腰间的剑柄。 索醉骨道:「杨总戎,需要我————付出什麽?」 杨灿笑了起来,又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在索醉骨眼中,只觉他此刻的笑容,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暖昧,甚至还有几分色眯眯的意味。 杨灿缓缓开口道:「我————要你————」 「我不干!」索醉骨满面通红,巨大的羞耻感让她娇躯发颤。 出卖色相和身体,换取杨灿在钱粮物资上的支持,供她扩充军队? 纵然全天下人都不知道这个秘密,她也骗不了自己,她以後有何脸面去面对自己的儿女、面对自己的士兵? 杨灿先是一愣,待看到索醉骨满面涨红、羞愤交加的模样,才恍然大悟。 杨灿不禁啼笑皆非,我是什麽纨絝二世祖吗?会为了睡一个女人,便长期供养一支一千五百人的骑兵队伍? 别说索醉骨不愿意,便是她愿意,他还不舍得呢。 杨灿轻咳一声,压下笑意,道:「我要你,移驻代来城。你的私兵,本就不属於索阀,既然今後由我於阀地方供养,这支兵马,便要隶属於阀。 不过,我可以给你更多自由,对於阀、对总戎府,你可以听调不听宣。」 听调不听宣,相当於半独立了。 这种情况下,外交、军事等权柄,掌握在上面手里,她要依据上面的立场和决定,出兵、参战、平乱、移防,这都得遵行。 但是所谓听调不听宣,字面意思上是说不入中枢述职、参拜君上,但实际意思却是人事权掌握在自己手上。 他本人的任免、他部下将领的任免,是由自己决定的,上面干涉不了。 杨灿继续说道:「同时,我很快就要对慕容阀发动反击,索阀那边会不会出兵、我想不想要它出兵、想要它什麽时候出兵,你,索大娘子,得配合我。毕竟————」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看着索醉骨的眼睛:「只要你答应,那麽我,才是你的半个君。 而索阀,与你的关系,要远一些。」 杨灿早已从索缠枝口中,得知了索醉骨与元家、与母族的诸多恩怨。 他在谋划反攻慕容阀之时,便已想好,这一战要打到什麽程度、用什麽力度,战後如何善後、如何利用大胜收拢於阀的权力,将自己的掌控力从上邦一地,辐射到整个於阀。 这些事,他早已让邱澈、秦太光等齐墨弟子,开始制定一系列详细措施了。 而其中,最让邱澈等人挠头的,便是代来城的坐镇人选。 分拆权力是必然的,於桓虎绝不可用,也不能让任何一个人独掌代来城的大权。 可代来城孤悬於外,周围田庄、村镇众多,具备成为一方小诸侯的条件。 坐镇之人,必须有足够的能力,在无法及时和杨灿这个中枢首脑进行联系沟通的时候,有能力应对随时出现的乱子。 这两个人,至少其中一个,又得不具备独立或叛乱的可能。 於是,杨灿心中便有了两个人选。 其一,便是於骁豹。 让於家三爷坐镇代来城,既能让他远离中枢,又能让他身居要职,安抚於阀旧臣,争取人心,顺利调动於阀统治区内的一切力量,为己所用。 可第二个人,选谁? 杨灿手下现在已经有文、有武,但是现在就能独当一面、能和於骁豹分庭抗礼的人,还没成长起来呢。 於是,索醉骨便进入了他的视线。 当他从索缠枝口中得知索醉骨的不幸遭遇後,便知道,这位桀骜不驯的索大娘子,是可以争取的。 只是,要驯服这匹桀骜不驯的胭脂马,必须用些攻心手段。 至少,不能是他主动去找她。 这女人,是懂得怎麽蹬鼻子上脸的。 尤其是,想让这位索家女,从此转投他的门下。 杨灿微笑地看着脸上的羞红还未完全褪去的索醉骨,柔声道:「大娘子,允不允呢?」 > 第375章 好春光,不如梦一场 这一夜,索醉骨又入了梦。 自从丈夫暴毙,她与孩儿被元氏一族百般压迫,那个曾只醉心於诗情画意、耽於浪漫情怀的索阀嫡大小姐,便彻底埋进了时光里。 从那时起,活下来的,便唯有一个忍辱负重、卧薪尝胆,在泥沼中苦苦挣紮的苦命人。 可昨夜的梦,却无半分尘俗的苦楚,满是诗一般的荒诞与炽热。 她梦见了秦汉的古烽燧,只剩下半堵夯土残塔,矗立在戈壁滩上。 塔顶的风卷着沙砾,呼啸而过。 头顶是如钩的弦月,清辉洒遍荒原,塔下是连营的篝火,映红了夜空。 关山冷月之下,那个叫杨灿的小贼,竟将她按在粗糙的夯土断壁上,语气强硬地对她说:「这是军令,不得反抗!」 於是,於是,秦汉烽燧为证,夯土残塔为屏,头顶弦月映着身影,目眺连营听着风鸣,胡风裹着戎装的凛冽,甲刃贴着肌肤的温热,两人竟以天地烽烟为帐,演尽一场荒唐而炽热的纠缠。 她梦见,祁连山上,裸岩覆着残雪,温热的温泉汩汩涌动,水汽氤氲间的池里,有她,也有他。 她梦见,荒草丛生的废弃古驿上,泥土里嵌着生锈的箭、断折的矛杆。 马嘶声从极远的天际传来,软垫般的绿草之上,她与他相依相缠,罔顾周遭的荒芜与萧索。 她梦见,咸水盐湖,白茫茫一片望不到尽头,寸草不生的荒原上,落日将湖面染成熔金般的赤红。 在那金红色的湖水倒影里,她的身影与他的身影紧紧相叠厮磨。 她梦见,暴雨倾盆,辎重车队圈成圆阵避雨,急骤的雨声砸在篷布上,掩去了厚布车篷下压抑的呻吟。 篷布之内,她与他褪去所有拘谨,只剩滚烫的热忱,大胆得根本不管不顾车外的士兵是否听见,仿佛————回归了莽荒的野蛮。 她从未如此大胆、激情,甚至疯狂。 明明许多场景里,兵士就在不远处巡逻,停伫,可她就像着了魔一般,只管热烈地配合着他,迎合着他。 只要他说出那句魔咒一般的「这是军令,不得违抗」,她便甘心沉沦了。 索醉骨清晨醒来,神志尚未完全清明,一时间迷迷糊糊的,仿佛那梦境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所以,心底还萦绕着几分委屈与恍: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不该答应归顺於他,做他的部下。 可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大娘子有一颗徐霞客的心,心怀丘壑,崇尚自然,梦中无房也无榻。 一辆高大的临车,被兵士们吱吱嘎嘎地推到上邦城下,稳稳停在结了厚冰的护城河上。 浑浊厚重的冰层之下,隐约可见几具静止的人影,那是被冻结在河水中的士兵遗体,狰狞而悲凉。 於睿登上临车顶端,两名士兵分站两侧,手中紧握着厚重的防箭牛皮篷布挂绳。 他们神色戒备,随时可以放下篷布,将於睿护在其中。 於睿特意吩咐,把防护的篷布卷起,他要让城头的人,清清楚楚看清他的模样,明确他的身份。 「城中军民上下人等听着!吾乃於家二爷之子於睿!家父为保於阀万民性命,已然决意,於阀从此归附慕容氏!」 他手中高举着一只牛角筒,声音透过筒身传得极远,在上邽城头回荡着。 「诸位,如今慕容氏兵强马壮,拿下上邽城,不过是早晚之事! 城中军民当识时务、顺天命,速速开城投降!若敢负隅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悔之晚矣!」 他没有呼喊杨灿上前答话。在他看来,这城中最难威逼利诱的,便是那个曾狠狠摆过他一道的杨灿。 他要对着全城军民喊话,诱惑他们杀了或是绑了杨灿,献城投降。 即便城中军民一时难以决断,这番话传入杨灿耳中,也必定会让他对身边人心生警惕。 而杨灿对城中军民的防范,便是双方互不信任、裂痕渐深的开端。 这便是他的攻心计,一桩堂皇正大的阳谋,却让人无从破解。 「诸位将士、城中父老!如今慕容阀大势已定,我於阀大势倾颓,回天乏术! 尔等困守孤城,内无粮草接济,外无救兵可盼————」 於睿站在临车顶上,握着牛角筒声嘶力竭地呼喊着。 「尔等连日坚守,死伤无数,老弱悲号於街巷,士卒疲敝於城头! 你们这般拼命,不过是徒以性命,为杨灿一人陪葬罢了!」 城头风卷旌旗,猎猎作响,甲叶碰撞之声森然刺耳,衬得城下的喊话更显凄厉。 杨灿站在女墙垛口,目光沉沉地望着城下,那於睿的眉眼已然清晰可见。 他沉声问道:「各弩可已调试停当?」 一台大型床弩,少则需五六人操控,多则需十几人配合,弩长、绞手、掌箭手、瞄准手各司其职,缺一不可。 杨灿话音刚落,左右便陆续传来响亮而坚定的应答声,震彻城头。 「左翼首弩,校准已毕,蓄矢待发!」 「正位弩测算已定,蓄矢待发!」 「右翼次弩,风势已校,箭在弦上!」 昨日,杨灿便见有千余人的队伍进入慕容楼的军营,那队伍不曾携带粮车,慕容楼却因此停住了撤退的脚步。 他当即猜到,必定是有重要人物前来,要对城中守军施展攻心计。 —— 千余骑兵,对攻城并无太大影响,又不是带来粮车补给,那便唯有一个可能:劝降。 而且,这个劝降者必定身份非同一般,足以动摇军心士气。 所以,昨夜索醉骨赶到城头之前,杨灿正在吩咐城头守军,要他们调动十台床弩,明日一早便提前做好应战准备。 此刻,正是收网的时候。 高高的临车之上,於睿身边簇拥着近二十名箭手,每人腰间携箭十支,每支箭上都绑着一封「箭书」,上面写着的,正是於桓虎号召於阀军民弃械投降的移书。 於睿满心笃定,这麽多的箭书射入城中,杨灿绝无可能全部及时收缴。 只要有一封移文流出,上邽城中的军民便会迅速知晓城外局势,知晓这座孤城早已岌岌可危。 到那时,这座看似坚固的城池,便会摇摇欲坠,不攻自破。 「杨灿固执冥顽,不识天时,不顾全城军民死活,执意负隅顽抗!」 於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声音愈发激昂:「他为一己权柄、一己私利,难道要拉着满城百姓、万千将士一同殉城吗?」 说罢,他重重一挥手,示意身边的箭手准备开弓放箭,将那些劝降的箭书射进城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上邽城头,杨灿狠狠一掌削落,厉声喝道:「放箭!」 左右几名传令兵同时举起牛角筒,放声嘶吼:「放箭!」 刹那之间,十台隐蔽安放的床弩机括同时崩锁,闷嗡一声巨响,巨大的床弩木架剧烈震颤起来。 粗牛皮的巨弦绷紧的声响,不是普通弓弦的那种嗡鸣声,而是低沉如老牛长哞,震得人心弦发颤。 十支堪比长枪的巨矢应声离弦,带着尖锐的嘶啸撕裂长空,如十道闪电,径直朝着那架高大的临车射去。 这般巨型箭支,想要精准瞄准临车上的於睿固然不易,可想要破坏这座巍峨笨重的庞然大物,却绝不会射偏。 第一支巨矢狠狠撞在临车的一根主梁柱上,「咔嚓」一声脆响,粗壮的梁柱瞬间断裂,木屑飞溅,临车猛地一晃,车上的人一阵摇晃。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 一支支巨矢接踵而至,每一支都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撞在临车的木墙、梁柱与楼梯之上。 木墙崩裂、梁柱折断、楼梯损毁,破碎的木料纷纷坠落,砸在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主梁柱的断裂,使得临车顶上的平台瞬间倾斜,那些正张弓搭箭的射手猝不及防,来不及抓住围栏,就像下饺子一般从高台上滚落。 那些直接摔在坚硬冰面上的,当场便活生生摔死;即便被坠落的木梁木柱挡了几下的,也不过是在死前要多受一番折磨,终究难逃一死。 这临车的楼梯,是班门匠作精心设计的自锁式悬挂楼梯,推动时便捷省力,使用时可通过半机械装置快速展开。 可越是精妙的结构,便越容易发生故障。 一枝巨矢正中楼梯连接处,巨大的冲击力瞬间扭曲了楼梯部件,一处变形,便导致整具楼梯彻底卡住,楼梯板倾斜向上,再也无法让人自如行走。 一些侥幸未曾摔下临车的士兵,一时间进退两难,只能死死抓着楼梯扶手,慢腾腾地向下攀爬,狼狈不堪。 於睿在脚下楼板倾斜的刹那,便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围栏。 此时,整个临车顶部已倾斜至七十度角,他死死抱着围栏,拼尽全力向上攀爬,脸上满是惊慌与狼狈,早已没了方才的意气风发。 杨灿站在城头,望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朗声道:「来,让本总戎见识一下你们的箭术。谁能射中他,赏百金!」 他并未争抢射死於睿的机会,只是一挥手,徐徐退到後方,将机会留给了摩下将士。 立时,三十名弓箭手迅速涌到女墙下,他们手持长弓,肩後荷箭,抽箭、搭弦、弓开满月,动作利落如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 这般近的距离,又皆是百里挑一的神箭手,哪有射不中的道理? 於睿闷哼一声,後腰率先中箭,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袍。 紧跟着,他左肩又中一箭,力道之大,险些将他从围栏上拽下去。 不等他稳住身形,右小臂又被一箭射穿,剧痛之下,他再也抓不住那已然近乎垂直的围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直直摔了下去。 「噗嗤————」 他并未摔在坚硬的冰面上,而是在半空之中,就被一根被巨矢射断的梁柱从後背贯穿了。 於睿整个人被木刺硬生生地挑在了半空中。 鲜血顺着梁柱的木刺缓缓滴落,落在冰面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猩红。 那片染红的冰影之中,隐约可见一张惨白僵硬的脸。 那是早已冻结在护城河中的一名士兵,仿佛他正见证着这场惨烈攻城战的落幕。 远处的慕容楼,看得目瞪口呆,浑身冰凉。 先前他攻城时,所乘的临车也曾中过一记巨矢,所以於睿登上临车时,他还特意嘱咐,那防箭的牛皮帘子要随时准备落下,以防不测。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杨灿竟会提前调动了十台床弩,一同攒射临车! 床弩是不能在战前提前绞好弓弦、随时待发的。 因为,弓弦久绷必松、久绷必断,弓臂会因长期受力而变形,弩车木架也会裂榫、翘曲,最终导致整台弩车报废。 而床弩的造价又极高,不是粗陋简单的机械,所以,没人舍得如此浪费。 如此说来,杨灿早就知道今晨会有人前来劝降,才提前做好了狙杀准备? 可他怎麽会知道? 夜晚巡营、负责前沿警戒的,都是慕容军的嫡系,即便军中有内奸,也绝无可能有机会将消息用箭书送上城头。 这其中的缘由,慕容楼百思不得其解,现在,他也顾不上思索其中原因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那被挑在半空、早已没了气息的於睿,如同看着一条被晒死在鱼钩上的鱼,手脚冰凉,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 凤凰山庄这边,天刚蒙蒙亮,慕容彦便下令,对邽山仓发起了强攻。 云梯已经造好很多,攻城车的关键部件也早已提前打造完毕。 兵士们拆了凤凰山庄的两幢大屋,取出几根巨梁亭柱,当天便赶制出三台攻城车。 山脊对面的山墙之下,最多只能摆布开三台攻城车,因此今日一早,慕容彦便果断下令,即刻攻打邽山仓。 那些班门匠人则留在山庄,继续赶制攻城车。 这种仓促打造的攻城车本就是耗材,故障率高,损毁率也极高,必须制造备用战车。 他们跨过山脊,便是那百余级陡峭的石阶了。 石阶尽头,便是倚山势而建的一堵高大石墙,看着异常坚固。 这一次,慕容彦不计牺牲,一味强攻,摆明了就是要用人命去填,也要强行攻克邦山仓。 他特意设立了「後拒队」,由自己的亲兵担任,这些人身着重铠、手持长刀,守在山脊之上督战,神色凶狠。 「後拒压阵,敢退者斩!」 「斩队在前,回头者死!」 这般严苛的军令之下,战斗打得异常惨烈。 高墙之上,邦山仓的守军往来奔忙,滚木、石、利箭源源不断地砸向攻山的慕容军。 慕容军死伤无数,屍横遍野,直至午後,才好不容易将三台攻城车运抵城下。 慕容彦不计代价,率军鏖战至傍晚,才不得不收拢残兵败将,退回凤凰山庄。 一时间,凤凰山庄大大小小的屋舍之中,到处都是伤者痛苦的呻吟。 死去的将士则被随意停放在廊下,寒风呼啸而过,将他们的屍体冻得硬邦邦的,连一块遮身的白布都没有。 可慕容彦脸上却没有半分悲戚,反倒满是亢奋。 他高声对麾下众将说道:「诸位!今日一番鏖战,至傍晚退军时,虽说三台攻城车全部损毁,但那石墙,已然出现了三条巨大的裂隙! 依我估计,最多到明天傍晚,便能彻底破坏石墙,攻克邽山仓!」 那道石垒城墙,倚山势而建,既高且陡,宽度却十分有限。 这般城墙,最惧怕的便是撞击与炮击,一旦受到足够的冲击力,整面石墙便会瞬间垮塌。 反倒是那些大城大阜的夯土城墙,厚度足有数丈,城头可容数马并驰,即便受到攻击,也很难整面墙垮塌。 慕容彦麾下众将虽然心疼兵员损失之惨重,却也清楚,如今唯有夺下邽山仓,慕容军的困境才能迎刃而解。 从今日对石墙的破坏程度来看,明日再强攻一日,至傍晚时分,那道石墙必定会轰然倒塌,到那时,邽山仓便唾手可得。 这个牺牲,是值得的。 这时,又有将领上前献计道:「攻城车运送缓慢,未免耽误战机。明晨开战时,可先遣一些刀盾手,每人背上一只水篓,将水运抵墙下,灌进那些裂隙之中。 如今寒冬腊月,气温极低,只要那水结冰,说不定不等攻城车发威,整面石墙便会自行垮塌!」 慕容彦一听,不禁拍手喝彩。 这本就是冬季攻城的一种常用的有效战术,他们原本便打算,若是於桓虎誓死不降,便用此法攻克代来城。 河陇地区昼夜温差极大,城墙本就容易因热胀冷缩产生裂隙,时常需要修缮。 若是再加上攻城器械的撞击,让裂隙扩大,再以水灌之,待水结冰,便能让裂隙进一步蔓延,城头墙垛崩塌,破坏力极大。 这种常识,这个时代的军队,早已了解并运用到战争中了。 计议已定,慕容彦彻底放下心来,当即派出信使,连夜赶往上邽城下,汇报今日的战况。 凤凰山庄内,慕容军虽损失惨重,士气却十分高昂,因为他们已然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当晚,慕容彦拿出从凤凰山庄缴获的财物,慷慨赏赐麾下将士。 他又将冻肉、美食、精米尽数取出,任由士兵们享用,好让他们养足精神,明日一鼓作气攻克邽山仓。 一夜的饱暖与狂喜,在次日清晨,当酒足饭饱的慕容军再度跨过山脊,赶到那道石墙之下时,尽数化作了刺骨的绝望。 邽山仓面临凤凰山庄这一侧的城头之上,铺着厚厚的毡毯,毡毯之上,又铺着柔软的羊皮褥子。 崔临照身着一袭月白色绣缠枝玉兰花的云锦锦袍,领口的珍珠盘扣一丝不苟地扣至喉下,气质温婉而庄重。 一件银狐披风裹在身上,蓬松的白色毛领衬着她那张吹弹可破的俏脸,眉眼间尽是雍容华贵,矜雅动人。 她怀中拢着一只描金铜暖炉,指尖微蜷,在两名俏婢侍立陪同下,俯瞰着墙下。 一那些慕容军士兵正费力地推擡着连夜赶制的三台新攻城车,匆匆抵达百级石阶之下。 看着他们赶来,崔临照眉眼弯弯。 昨夜,当慕容彦犒赏全军、备战今日强攻之时,崔临照也做了一件事。 她下令邽山仓的守军,掘开冻土,开凿了一道浅沟,将山中的温泉水引到了这面山墙之下。 一夜之间,那百余级陡峭的石阶,便被一层晶莹剔透的寒冰覆盖,光滑如镜。 人站在上面,脚底打滑,寸步难行;可若是想要凿冰,那百步石阶自上而下,正是城头弓箭手肆虐的最佳距离与角度。 他们既要防御城头的箭矢,便会大大影响凿冰的效率。恐怕一整天下来,付出巨大牺牲,也未必能将冰层清理乾净。 而等到夜色降临,城头会不会再度放水?甚至,在他们凿冰的间隙,城头便会直接放水,让冰层愈发厚重? 这山上,怎麽会有这麽多水! 他们事先从未知晓,凤凰山庄後山有山脊直通邽山仓,更不清楚,邽山仓之上,竟有一眼终年不冻的温泉。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乱了他们所有的计划。 再看那道石墙上,城头的守军正有条不紊地修缮着昨日被撞出的裂隙。 从溅起的烟尘来看,他们是将碎石裹着御寒取暖、埋锅造饭时烧出的炭灰与草木灰,一同倒进了裂隙之中。 塞石块以固定裂隙,灌草木灰以吸去潮气,方法虽简易,却能牢牢稳住石墙,想要让它垮塌,已然没那麽容易了。 「我们————可有办法应对?」 慕容彦面如死灰,死死盯着那水晶般光滑的石阶尽头,盯着高墙之上那道优雅的倩影,声音颤抖,带着难以掩饰的绝望。 他摩下的将领们一个个脸色铁青,眉头紧锁,唯有粗重的喘息声,却无人敢应答。 慕容彦忽然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猛地拔出腰间佩刀,朝着石阶上的冰层狠狠砍去。 「当」 ~~~,,一声脆响,冰层被砍碎一小块,冰屑四溅。 可也————仅仅只是一小块而已。 「退!立即派人赶赴上邽城下报信,我们————我们马上撤退!」 慕容彦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死寂与狠厉。 他清楚,此刻才下令撤退,将会让慕容军陷入极大的被动。 可若是再不退,後果更是不堪设想。 他咬了咬牙,狠声道:「山庄内的伤兵,顾不得了!轻装简从,只携带粮草,立即————撤退!」 第376章 风雪赴邽山(为大禹治閖盟主加更) 雪沫子被狂风卷着,呼啦啦地在平原旷野上肆虐,如无数冰冷的碎刃,抽打着天地间的一切。 天与地的界限早已被这茫茫风雪揉碎、搅浑,放眼望去,只剩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 远处的邽山隐在厚重的雪雾深处,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像蛰伏在雪海中的巨兽,沉默地俯瞰着这片苍茫大地。 慕容楼的兵马踏着没膝的积雪,一步一沉地向邽山方向挪动着。 寒风迎面灌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士兵们纷纷躬身弯腰,缩紧脖颈,尽可能缩小受风的面积。 不少士兵身上的麻衣本就御寒不足,此刻早已被风雪浸透,冻得硬邦邦的,像一层冰壳紧紧裹在身上。 无风时尚可勉强支撑,可一旦狂风再起,除了厚实的棉衣与皮裘,其余衣物便形同虚设,寒风顺着衣缝钻进去,冻得人骨髓发疼。 更难熬的是脚上的毡靴,大多已被积雪泡得湿透,厚重的毡毛吸饱了雪水,又沉又冷,每走一步都像是拖着两块冰坨,不少士兵的双脚早已冻得失去了知觉,只是凭着本能机械地挪动。 上邽城下,慕容楼的大营早已人去营空,只剩一片狼藉,仿佛诉说着不久前的喧嚣与仓促。 废弃的营地里,散落着无数尚未修复、或是未能来得及运到城下的重型攻城器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凄凉。 断折的云梯歪歪斜斜地倒在雪地里,笨重的冲车深陷积雪之中,车身的木板千疮百孔,还有几具投石机的残骸,歪倒在雪窝子里。 这一切,都在被漫天风雪飞速覆盖,一点点染成与天地同色的白,最终归於一片死寂的荒芜。 清晨时,於睿劝降失败,横屍上邽城下的那一刻,这场攻城战便不能不打了。 哪怕所有人都清楚,这不过是一场徒劳无功的战斗。 慕容楼不能因为劝降失败便灰溜溜地撤军回营。 更何况,於睿虽死,他带来的一千两百名将士仍在阵前,他必须有所表示。 这场仗,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打而打。 攻城的一方自始至终都没有攻克城头的希望,因此攻势显得格外克制。 可即便如此,伤亡依旧无法避免。上邦城下,又添了一具具冰冷的屍体。 不过此时,那些新屍,也被纷飞的大雪掩盖了,只留下一个个微微凸起的雪丘。 午後,正当慕容楼苦思冥想,如何才能体面地结束这场无望的攻城战时,慕容彦昨夜派出的信使,终於踏着漫天风雪,赶到了他的中军大帐。 信使带来的消息,如同一道穿透阴霾的光,瞬间驱散了笼罩在慕容楼军营上空多日的绝望:邦山仓突破在即,若一切顺利,今日傍晚便能拿下第一仓。 慕容楼闻讯大喜,当即下令鸣金收兵,紧接着又敲响聚将鼓,召集所有将领齐聚中军大帐,脸上难掩志得意满之色。 「你们即刻传令下去,告诉所有士兵,赶到凤凰山,我们便胜券在握!」 他高声宣布,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正旦之时,他们将在上邽城中,过一个丰衣足食的大肥年!」 慕容楼的兵马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寒冬腊月,大雪封路,士兵们缺衣少粮,严寒正日复一日地造成非战减员。 不少人冻得手脚溃烂,红肿发黑,连握紧兵器的力气都快耗尽。 夥房里的粥汤越来越稀,饭食也一次次缩减,全军将士心中都清楚,他们快要断粮了。 此前,慕容楼早已生出了撤军之心,可慕容彦攻克凤凰山庄的消息,如同给他打了一针强心剂。 他决心赌一把,没有及时撤退。 而现在,他赌对了。 慕容楼现在的明牌和暗牌加起来,正好二十一点! 所以,他迫不及待地向全军宣告了这个好消息,以便稳住军心,提振士气。 信使告诉慕容楼,彦将军那边在一路攻打凤凰山庄,尤其是攻坚邽山仓的过程中,带去的五千兵马,折损已超过三成。 因此,慕容楼当即下令,全军移师凤凰山。 以慕容彦如今的剩余兵力,即便拿下邽山仓,恐怕也所剩无几,别说向上邽城下运粮,就连守住邦山仓都嫌吃力。 移师凤凰山下,一来可以增援慕容彦,加快攻克邦山仓的步伐。 二来,一旦邽山仓到手,大量的冬衣与粮食便能即刻补给,让冻饿交加的士兵们换上暖衣、饱食果腹。 更何况,他本就是进攻的一方,主动权尽在手中。 只要拿下邽山仓,背倚凤凰山,再握着李太夫人与废嗣子这两张筹码,上邽城中的守军必然人心浮动,士气溃散。 或许,在正旦之日到来之前,上邽城便能稳稳收入囊中。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军营。 那些冻得手脚溃烂、腹中空空的士兵们,士气瞬间高涨起来,脸上的疲惫与绝望被惊喜与希冀取代。 一张张冻得发青发紫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久违的神采,行军的步伐也比先前轻快了许多。 慕容楼骑着战马,微微垂眉,迎着风雪走在队伍中央。 狂风卷动着他身上的大,鼓鼓囊囊的,如同鼓起的船帆,猎猎作响。 一队枪兵走在前阵探路,小心翼翼地拨开深厚的积雪。 中军分为左中右三路并行,简陋的推车上载着剩余的粮草与伤兵,紧随中军前行。 殿後的两路兵马交替掩护撤退,一路撤退时,另一路便原地严阵以待,随时准备抵御追兵,或者主动出战拦截。 风雪虽然依旧猛烈,可慕容楼撤军的队伍却井然有序,没有丝毫混乱。 漫天风雪中,天地一片莽莽。 唯有慕容楼的上万人马,如同一条挣紮着挣脱风雪桎梏的长龙,在无垠的雪野上蜿蜒前行,绵延数里,向着凤凰山的方向,奔赴那一线生机。 与此同时,上邽城上、城下,城堞之间、兵道之上、长街之中,处处都肃立着整装待发的士兵。 一支支火把被点燃,跳跃的火光刺破了雪夜的昏暗,将整座城池照得如同白昼。 今夜有风无月,本应是漆黑一片,可无数火把的光芒映在白雪上,白雪又将光芒反射开来,相互映衬之下,整座上邦城都变得明亮起来。 这是上邽被围困半个多月以来,守军第一次决定主动出击,一场关乎城池存亡的反击,即将拉开序幕。 藏兵洞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稳的马蹄声,「得得得」的声响打破了寂静,一道高大伟岸的身影缓缓从中走出。 那是一匹雄骏的银色宝马,神骏非凡。马上之人身披威猛的「陇上明光」甲,手持一杆仅枪头便有一柄剑般长的大槊,槊尖泛着幽蓝的寒光。 马上之人身着厚重铁甲,甲片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身形挺拔如松,宛如一尊铁铸的魔神,周身散发着慑人的威势。 似乎感受到了空气中的肃杀之气,也感受到了所有蓄势待发的将士们的期盼,那匹银色宝马猛然仰头长嘶一声,随後迈动灵活而有力的四肢,载着杨灿,缓缓走到了将士们的面前。 亢正阳、邱澈、秦太光等即将随他出战的将领,皆身着铠甲,身姿挺拔,身後的军阵列队整齐,个个精神饱满。 索醉骨一身银甲,外罩一件猩红的披风,在漫天白雪与冷铁寒光的映衬下,宛如一团燃烧的烈焰。 她身後,三百精骑肃立不动,这是脱胎於元家大马的精锐,骑士们个个身形矫健,尽显精锐之姿。 看着那道从藏兵洞中缓步而出、如魔神般的身影,索醉骨的目光忽然微微一个恍惚,思绪不自觉地飘远。 在那个遍布陇上风光的风流梦里,这厮便是这样一身甲胄,带着几分粗暴,将她摁在烽燧残垣之上,肆意妄为。 索醉骨的心态,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改变了。 起初,在梦里梦见杨灿时,她满心都是羞愤、抗拒与厌弃,只觉得荒诞又难堪。 後来,次数多了,便只剩无可奈何,甚至生出几分自鄙自憎。 而如今,既然这梦始终挥之不去,又独属於她一个人,世间再无第二人知晓,她的心态,已然变成了躺平接受,甚至乐在其中。 所以,此刻看到他如魔神般从兵洞中走出,索醉骨立刻便意识到,这极具视觉冲击的一幕,定然很快又会成为她梦中的风景。 这般想着,她的脸颊悄悄泛起红晕,似雪中点缀的一抹胭脂,娇艳动人,却又带着几分野性的灵动。 可她并未转开眼睛,反倒睁得更大了,反正,那梦是她自己的,没人会知道。 「啪!」一声轻响,索醉骨只是擡手放下了面上的护甲,护甲落下,恰好遮住了她泛红的脸颊。 唯露出一双明媚的大眼,眼尾微微上挑,藏着几分野性与狡黠。 那目光,则是更加肆无忌惮地落在杨灿身上,想要看得更仔细些,这样,梦里的他,才会更真实、更清晰。 她,才会更享受,那禁忌的快感。 上邽城决意主动出兵反击,早在黄昏时分,慕容楼军中出现拔营迹象时,便已开始秘密动员。 这麽大的动静,自然瞒不过上邦的军民。 长街上,远远近近地站满了百姓,他们裹紧了身上的衣物,在风雪中瑟瑟发抖,却始终不肯离去。 他们满眼希冀地看着即将出征的将士们,眼中满是期盼与担忧。 他们盼着将士们能击退敌军,盼着这座城池能重归安宁。 李淩霄、王禕、杨翼、木岑、陈胤杰等留守城中的人员,将在杨灿率兵离开後,接手上邽防务。 此刻他们也都身着戎装,神色凝重地站在路上,为杨灿壮行。 围观人群中,白崖王姬云烈将自己裹在一件厚厚的狗皮袍子里,双手揣在袖中,头上戴着厚重的狗皮帽子,脸上蒙着一块御寒挡风的面巾,只露出一双神色难辨的眼睛。 「杨灿敢如此大举反攻,可见他是胸有成竹————」 白崖王悠悠一声叹息,轻轻摇了摇头:「!本王还是太谨慎了,终究是错过了一个好机会。」 身旁的直帐郎低声劝道:「大王,事到如今,咱们即刻表明身份,站队杨阀,尚且来得及。」 白崖王的双眼微微眯起,呵出的热气从面巾上方涌出,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掩盖了他眼中的思绪。 「既然已经错过了,便不必急於一时了。」 他缓缓开口道:「我们且看看,他这场反击,究竟打得如何再说。」 这时,白发苍苍的李淩霄举步上前,身後跟着李建武,手中捧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只酒壶,正浸在热水之中,热气袅袅升腾,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袅袅的白雾。 李淩霄提起酒壶,斟满一杯热酒,双手递到杨灿面前,慨然道:「杨总戎,这杯酒,愿您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上邽城中的文武官员,早已被杨灿通过商队与工坊,悄悄绑定在了一起,形成了利益共同体。 这也是当初慕容阀兵困上邽城时,城中诸文武能够齐心协力,严厉打击谣言、肃清市场,坚决抵御敌军的重要原因之一。 他们与杨灿,早已在利益上深度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可利益的绑定,终究只是让他们因为共同的利益,不愿舍弃杨灿。 而今日这场主动反击,才是杨灿用个人的威望与人格魅力,彻底征服他们的开始。 他们都在期待着,期待着杨灿真正「势起」的这一刻。 一盅热酒,一饮而尽,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杨灿擡手,向面前送行的众文武深深抱了抱拳,目光缓缓转向开的城门。 那道厚重的城门,已然缓缓打开,城头成串的灯火投射下温暖的光芒,清晰地照亮了城门之外的天地。 那里,是漫天飞舞的白雪,是苍茫无垠的雪野,也是他们即将奔赴的战场。 杨灿缓缓挺直了腰杆,手中的贪狼破甲槊猛地向前方一指,槊尖刺破风雪,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出战!」 大喝声铿锵有力,穿透了呼啸的风雪,响彻整个上邽城头。 「出战!」众将士齐声应喏,盖过了风雪的呼啸。 突骑兵、游骑兵、藤牌兵、投石兵、长弓兵、长矛兵,一队队、一排排,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出了城门,走进了风雪。 杨灿宝马大槊,阵列在前! ]> ? 第377章 凿阵 雪愈发大了,朔风卷着鹅毛大雪,把天地间染成一片茫茫。 慕容楼的大军如同一条灰黑色的长蛇,在风雪中缓慢前行着。 更前方,慕容楼派出的斥候,与慕容彦派出的斥候途中相遇了。 因为大雪,可见度低,所以双方发现对方的存在时,已经近在眼前。 双方大吃一惊,立即就要拔刀一战,好在及时发现是自己人,这才下马,互通消息。 获悉对方情形後,慕容楼派出的斥候只觉五雷轰顶。 他们本来还想着,能尽快赶到凤凰山庄,能有口饱饭吃,能有一处遮挡风雪的住处,却没想到,慕容彦将军竟已撤下邽山。 不敢多做耽搁,两队斥候即刻调转马头,踏雪疾驰,匆匆折返中军禀报军情。 慕容楼正在中军,大军一路顶着风雪,艰难前行。 寒风割面,大雪沾衣,他暗自盘算着,天明之前大军便可抵达凤凰山下。 届时便能生火煮一碗热汤驱寒暖身,他还要亲自登临凤凰山,督军强攻邽山粮仓。 就在这时,斥候回来了,消息一说,慕容楼顿时惊得魂飞魄散。 邽山仓,短时间内根本打不下来了。 本书首发看书首选101看书网,.超给力,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慕容彦估计,正常情况下,从凤凰山庄一侧,即便绕开了那四道险隘,要攻下那道险关,至少也得十天。 可他们的粮食,根本撑不到那个时候。 如果只是断粮一日,尚可忍耐,断粮两日,就绝不可能再保持战力。 而按照慕容彦的预估攻克时间,哪怕一省再省,到第五天时,也得彻底断炊,粒米也无。 寒风肆虐,碎雪拍打在脸上,刺骨生寒。慕容楼僵立在漫天风雪中,周身冰冷,心底更是寒意彻骨,沉至谷底。 前军刘儒毅部最先获悉军情,刘儒毅亲自随同斥候赶回中军。 噩耗转瞬传遍军营,一众将领面色惨白,个个垂头丧气,如丧考妣。 慕容楼心知此事已然瞒不住。待其子慕容彦率领三千残兵赶来汇合,兵马动静浩大,邽山粮仓失守的消息终究会传遍全军,再无遮掩余地。 「刘城主,我们————得立刻撤退了,往略阳撤。借一步说话。」 他低声交代,命刘儒毅率先领兵回撤略阳,入城之後,即刻搜刮全城粮草,尽数收缴民间存粮,以供军需。 刘儒毅闻言,面色骤然一变。 略阳是他经营多年的根基之地,根深蒂固。 可若是强行掳掠全城百姓口粮,寒冬腊月之中,百姓无粮御寒果腹,十有八九会冻饿殒命。 经此一事,他在略阳民心尽失,再无立足之地。 可他亦清楚眼下绝境。若粮草断绝,大军饥寒交迫,必然发生譁变,届时他性命难保。 悔恨与愤恨交织心头,翻涌不休。 刘儒毅暗自懊恼,早知慕容阀外强中乾、不堪一击,当初便该死守略阳。 凭坚固城防与一月存粮,他完全能熬到慕容阀主动退兵,何至於落得如今这般境地? 可惜世事无重来。他早已归降慕容阀,亲身参与上邽攻防战事。 家中百余口亲春,尽数被杨灿斩杀,双方血海深仇,再无半分调和可能。 良久,刘儒毅咬紧牙关,重重点头:「好!某,记下了。」 慕容楼对他全然放心,未曾增设监军、安插亲信。 刘儒毅摩下皆是略阳旧部,安插光杆监军毫无用处。 更何况刘家满门惨死杨灿之手,血海深仇在前,刘儒毅绝无反水可能。 「刘城主,筹集粮草的事,就拜托你了。一旦进了略阳城,咱们就是守方,马上就能化被动为主动。 我们先筹措些粮草应急,待後方粮道畅通,及时运来粮食,咱们————依旧能卷土重来!」 议定之後,慕容楼不再等候儿子慕容彦的残兵汇合,当即下令刘儒毅返回前营,率领本部兵马先行回撤略阳,其余大军随後跟进。 刘儒毅匆匆策马奔回前营,即刻集结人马,下达回撤军令。 此前全军已知晓邽山战线溃败,军心本就惶惶不安,听闻要返回略阳,士卒心中稍安,无人多言,匆忙整理行装,准备拔营启程。 此刻刘儒毅才猛然想起,军中粮草早已紧缺,士卒今日便未饱腹,这般长途跋涉,粮草如何支撑? 於是,刘儒毅又匆匆赶回中军,向慕容楼索要粮草。 慕容楼所余粮草,已经不能确保全军返回略阳一路之上的消耗,饶是如此,刘儒毅要粮,他也不能不给。 两个人讨价还价一番,掰扯得脸红脖子粗的,刘儒毅才要到哪怕省吃俭用,至少也得在路上饿上一天的米粮。 眼见无论如何都不能从慕容楼手中再要出一粒米,刘儒毅只得恨恨作罢。 他心中只想:「这恶人,我是不能不做了。既然如此,待我返回略阳,抄出的粮草,我得先藏起来一部分,你不仁,便莫怪我不义!」 刘儒毅立刻叫人来中军搬运粮草,他也不想再用什麽辎重队运输了,又没那麽多粮草。 他领了粮草,就地便按所领数量,结合自己麾下将士人数,分拨给个人,每人带上几天的粮食,随後再上路。 就在这时,慕容彦得到斥候传讯,也是加快速度赶回来汇合了。 慕容彦的兵马攻打凤凰山,比慕容楼攻打上邽城的兵马还要凄惨一些。 战死士兵的屍体他自然是抛弃了,重伤兵士也全抛弃了。 可是带回来的这些兵,也是一个个的衣甲残破,身上带伤。 不过,他所部有御寒的柴薪,还有屋舍居住,倒不像他爹麾下有那麽多冻伤的士兵。 一见慕容楼,慕容彦便翻身下马,伏地大哭:「父亲,父亲啊,孩儿无能。 孩儿未能攻下邦山仓,损兵折将,愧对父亲托付,还请父亲大人降罪。」 慕容楼脸色惨白地将儿子扶起,怆然道:「此非战之罪,爹不怪你。 爹在上邽城下,也是不曾讨了好去,咱们现在就走,你马上整顿所部兵马。」 他快速排布撤军阵形:刘儒毅部为前军,中军由他亲自统领。 左翼交由麾下大将,右翼为尤八斤部,後方设两支本部兵马,交替掩护殿後。 中军阵形本就拥挤臃肿,不宜再插入兵马,否则调度滞涩、灵活性尽失。 殿後两军的交替撤退方案早已敲定,贸然增补兵力,只会打乱部署。 故而慕容楼下令,让慕容彦领兵驻紮在中军与殿後兵马之间,充当缓冲梯队。 殿後一军若被击溃,慕容彦部可即时补位;若追兵突破两道殿後防线,其部亦可阻拦敌军,护卫中军。 彼时风雪未歇,军营混乱达到顶峰:前军士卒紮堆分粮,杂乱无序;慕容彦部挤在一旁,等候中军调度;中军将士忙着交割粮草,人马交错、拥堵不堪。 就在这军心涣散、阵型大乱之际,一支人马如鬼魅般悄然现身风雪之中。 这支兵马人数不多,机动性极强,悄无声息绕开右翼尤八斤部,又因从下风口潜行靠近,故而直至踏入冲锋距离,沉闷的马蹄声才穿透风雪,传入慕容军耳中。 「杀!」 雪色茫茫,索醉骨一声厉喝,没有击鼓,只是一声厉喝,一马当先,长槊一拧,便向付粮、收粮、分粮、领粮的乱糟糟队伍冲了过去。 元家大马,一直是奔着风沙雨雪极端天气去训练的。 他们的武器、马具等装备,也都为了应付这种特殊天气,做了很多改良,专为苦寒战地打磨。 索醉骨的这三百精骑,不负杨灿所望,果然率先赶到,并对慕容楼的中军发起了突然袭击。 鼓角轰鸣,无数枝利箭划空呼啸,带着死亡的轨迹,裹挟在漫天雪花中插入乱糟糟的中军,带走一条条鲜活的性命。 索家骑将仰天发出狼嗥之声,其声凄厉,这是讯号,陷阵冲锋的信号。 其後三百名骑兵亦同样狼嗥应和,先声夺人! 又是一轮羽箭落下,混乱的人群顿时大乱,然後,由索大娘子用元家大马一手调教出来的三百铁骑,便凿进了慕容阀的中军。 凿穿、凿穿、一刻不停,只是凿穿。 三百骑如刀锋一般,楔入了混乱的中军,铁蹄踏碎积雪,兵刃染尽鲜血。 凡铁骑所过之处,无人能挡,当者披靡。 战马奔腾、兵刃交击、箭矢破空,杂乱声响交织一片。 混乱中,有人引燃堆叠的帐篷,防雨涂油篷布遇火即燃,熊熊烈火顺势蔓延,又引燃了一旁的粮车。 索醉骨哈哈大笑,这第一功,她拿到了。 杀,再杀,三百铁骑凿穿而过,从慕容军的乱阵中穿凿而空,扬长而去,没入茫茫大雪之中。 其实,索醉骨是有机会圈马再度凿穿一遭的,但经过这一番厮杀,人力马力皆已疲惫,回马再战损伤必大。 慕容军本来就缺粮,经过这麽一烧,恐怕所余粮草就会更少,那又何必牺牲太大? 一路缀着慕容阀的败军,像耐心的狼一样,蹑踪、追杀、厮咬、蚕食,岂不更好? 索醉骨可没忘记,杨灿答应她,让她做城主呢。 到时候,她要大扩军,而这三百精锐,每一个都可以成为良师,一人带上几个徒弟,她哪舍得白白浪费。 「不好,杨灿已经看出我军虚实,先锋既已追上,後续兵马也必然不远了。」 慕容楼在近百名装备极为齐全的亲兵保护下,脸色铁青地走出来。 他沉声大喝道:「刘儒毅,率所部立即东向,返回略阳! 中军间隔二里,继续行军。左翼右翼,雁翅而行,快去通知後军两翼。」 刘儒毅心中苦涩难言,可这时,他也是真的没办法再和慕容楼谈什麽粮食交接了,已经拿了多少,便是多少吧。 当下,他便匆忙集合所部,那死的伤的全然不顾了,这都是负担,抛给慕容楼的中军吧。 刘儒毅率领所部,立刻集结,匆匆东向而去,慌不择路。 慕容楼一面叫人整顿中军,一面唤来左右两翼将领,吩咐他们与中军一起随前军向东。 殿後的两路兵马,也派人去了,告知前方变化,叫他们让慕容彦的兵马插入,依旧继续殿後,全军向东。 茫茫夜色、皑皑荒原上,慕容阀的大军完成转向,全军向东。 就在这时,杨灿率领所部骑兵,又如一尊魔神般出现了。 杨灿所部骑兵,论精锐程度,的确不如索醉骨的骑兵。 无论是雪夜奔行,还是突袭夜战,都有着不小的差距。 可是,此时的慕容军哪还有什麽军心士气,疲敝不堪,破绽百出。 尤其是他们刚刚从向西北而行,转向东北,杨灿的队伍,是斜斜斩在慕容彦所部的侧翼的。 杨灿所领骑兵固然不及索大娘子的骑兵,可杨灿这个「枪头」,却是无比锋利。 什麽招式,什麽槊法,这时候全属多余,就是比速度、比力度、比准头。 而这三点,杨灿一样不缺,他就像装了永动机、永远不知疲惫似的,一个照面,一槊刺出,便是阴阳两界。 杨灿所领骑兵,很容易就凿穿了慕容彦的阵形。 慕容彦的阵形虽不及之前慕容楼中军那般混乱,却也单薄得多。 杨灿一见穿凿容易,余力尚在,於是立即圈马,又来了一波凿穿。 除了他面对的慕容彦所部,确实要比更加庞大的慕容楼中军单薄,心态不同也是一个原因。 索醉骨现在满脑子都是做个好员工、拿份高绩效,杨灿则是为自己打工,两者终究还是有区别的。 慕容彦部本就士气低迷,连夜弃山而逃,抛下死者、舍弃伤兵,一路奔波未有半分休憩。 士兵行囊塞满劫掠而来的财物,负重前行,皆是累赘,战场之上行动迟缓。 一时间军队混乱,指挥失措,风雪之中,惨叫哀嚎此起彼伏,鲜血染红皑皑白雪,屍身横陈荒凉野地。 等到慕容彦匆匆稳住阵形,殿後的两路兵马也开始迅速靠拢时,杨灿已率所部扬长而去。 这时,提前赶到前方背风雪处,稍稍休息了小半个时辰,又像狼群一样出现的索醉骨部,又对慕容彦的左翼军发动了袭击。 夜袭的快马占了上风,慕容军左翼以步卒为主,骑兵主力集中在中军。 客军精骑由破多罗嘟嘟和符乞罗率领,可他二人领兵追在陇骑背後,负责维护粮道,不在此处。 眼见左翼军多为步卒,且又已被凿穿,索醉骨还顾忌什麽,这一回,她便没有凿穿而过,而是往复厮杀起来。 呐喊声,咆哮声,惨叫声,杀戮不断,宛如炼狱—————— 天明时分,风雪稍缓。 慕容阀撤退的大军,已经远远离开了从上邽往凤凰山而去的道路,斜穿荒野,一时不辨东西。 慕容楼依据天象简单判断了所在位置,便派出斥候警戒,以弄清楚他们所在的具体位置。 中军这边,则是匆忙清点剩余粮草,核算军需供给。 昨日从上邽城下往凤凰山庄行军时,全军每人分发一日口粮,故而眼下尚且无需补发粮食。 可新的困境接踵而至,军中燃料已然耗尽。 此前奔赴凤凰山,因为山间林木繁茂,所以将士无人携带柴薪,谁会背着柴禾行军呢? 如今身处荒原,无木可取。 於是,有粮而无柴,让又冷又饿、身处荒野的慕容军再度陷入了困境。 他们只从雪地里翻找出不多的潮湿的柴禾,最後拆了几辆运粮的大车,这才勉强煮出几锅热锅来,却也供给不了全军所需。 更要命的是,在这一路奔袭之中,能舍弃的他们几乎都舍弃了,帐篷带过来的也不多了。 许多士兵就只能暴露在呼呼卷过旷野的风中,既无御寒之衣,也无挡风之帐,腹中还无暖食。 慕容楼伫立风雪之中,面色灰败如死灰。他知道,已经无力回天了。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多带回去一些人。 连同刘儒毅、尤八斤和於睿部,他现在拥有战兵一万六千余人,辅兵一万余人。 从前只盼兵多势众,如今他不嫌人少,只嫌人多,因为粮草、寒衣、帐篷尽数短缺,他已经无法供养将士。 邽山仓,一大早,崔临照便接到程大宽报讯,今晨未见慕容彦派兵攻打。 崔临照一听,顿时感觉不对,慕容军缺少各种补给,邦山仓是他们破局的唯一希望。 绝境之下,慕容彦没有任何理由放过攻击邽山仓的机会,因为如今时间对慕容军来说就是最致命的。 崔临照马上让程大宽派出几名斥候,用绳索缀下高墙,前往凤凰山庄探听消息。 —— 很快,斥候兵就送回了消息,慕容彦率兵下山了。 凤凰山庄内,除了遍地冻僵的屍体,就是那些躺在屋舍里,已经无人理会,只能等死的伤兵,他们正在绝望地哭诉、哀嚎。 崔临照一听,立即找来大执事东顺,和苏瞳、病腿老辛、李叶,还有程大宽。 崔临照道:「邽山仓,本有仓兵一千八百人,乡兵部曲六百,八庄四牧青壮一千二百,共计三千六百人。 如今连日鏖战,死、伤者共计四百余人,尚余可战者三千两百余人。」 在冷兵器时代的城池攻守战中,攻守双方的战损兵一般是三比一、四比一,极端情况可以达到十比一以上。 慕容彦部此前攻打凤凰山庄,腿老辛一方所利用的险隘,都是依托天然地势,临时做的修整,比起城池的防御作用要小一些。 而之後守卫邽山仓之战,打的时日尚短,因此守御邽山仓一方的兵力,和慕容彦一方的战损比,也不过是接近四比一。 邽山仓上,还有许多生力军,这一点,即便不了解邦山仓内详细情况,慕容彦也是能从自己的战损推算出来的。 正因如此,他在看见水晶宫一般的邽山仓时,才马上就意识到,他已经没有攻克的可能,这才果断撤退。 崔临照点将道:「拔力末、程大宽各领六百人,步骑各一半,随我下山,追击慕容军。」 因为慕容军已退,心情大好的东顺道:「夫子,山上不用留这麽多人的,留五百兵,足矣,其他的,你都带走。」 崔临照摇摇头:「大雪封野,补给艰难。严寒之下,粮草不仅是慕容军的死穴,亦是我军的桎梏。 从上邽城东行三日路程,沿途无补给据点,士卒自带粮草有限,兵力过多,反而拖累行军。」 崔临照道:「大执事,我把辛将军、王监计(王南阳)、李叶留给你,留下兵员共计两千。 你再留五百守山,其余一千五百人,由大执事您亲自调度安排,前往沿途暗仓、秘囤,保障追歼大军的粮草补给。」 东顺听了,肃然点头,郑重地道:「夫子放心,此事交给老夫,断不会有误。」 要实施反攻,战线一旦拉长,杨灿将面临和慕容军曾经面临的一样的麻烦,那就是补给。 杨灿既然从一开始就已制定了诱敌深入的计划,要藉助大雪寒冬这个天时,坚壁清野这个地利,民心不向慕容这个人和,要在慕容阀大军补给出现重大问题後,实施绝地反击,又岂能不考虑自己的补给问题。 这也是他决定冒险一搏後,第一个去找东顺商议的原因,要执行这一计划,离不开东顺的支持与配合。 东顺对各城的粮食调控,对各坞各堡各庄各镇的秋粮徵收,并没有全部长途运往邦山仓。 他要真这麽做,也来不及。 从上邽城往东三天脚程也就是七十五里之外,每隔五十里,他便寻背风山坳、向阳凹谷、深山老林、半山石窟,多为人迹罕至之地,建造了简易临时的暗仓、秘囤,以储存粮食。 那些秘囤,仓内皆铺乾草、洒柴灰,上面再铺苇席,蓄藏炒熟米、麦饼、燻肉乾、盐脯、咸菜、炒面一类食物,都是耐冻耐存,取用即食的。 所有秘仓由邦山仓老兵秘密修筑,完工後尽数归仓;各处粮仓位置皆绘制成密图,标注清晰,以防遗忘。 如今反攻开启,东顺便要依照密图,随大军行进节奏,逐一开启秘仓,输送粮草,保障军需。 崔临照安排已毕,便点了一千二百名精壮士兵,自邦山仓开山门而去。 至於接收凤凰山庄,处理慕容伤兵等一应事务,自有李太夫人和苏瞳负责,东顺大执事则取出密藏的图纸,开始紧急筹划起来。 与此同时,上邽城中,游骑四出,分赴各地,也不知要执行什麽秘密使命。 成纪城主古见贤、冀城城主赵衍,在收到总戎杨灿将令,侦知慕容军溃退的消息後,也是立刻开城出兵,加入了痛打落水狗的行列———— > 第378章 穷途 腊月了,陇上的风不像中原的冷风,尚留着几分温吞。 没有雪的时候,它像一柄柄刮面的刀。 有雪的时候,它像一根根冰冷的针,蛮横地钻透衣物的缝隙,扎进人的皮肉骨血里。 旷野之上,白雪莽莽,满目皆白。 不少士卒染上雪盲之症,起初只是双目乾涩酸胀、畏光难睁。 不出两日,便迎风泣泪、灼痛难忍,视线也渐渐模糊昏花。 反观杨灿麾下追兵,有巫门随军医师提前警示防备,军中极少有人罹患眼疾。 慕容阀的兵马虽有冬日野外拉练的底子,却从未经历这般旷日持久的雪原行军。 待众人察觉眼疾肆虐,慌忙取薄巾蒙眼遮挡,早已为时已晚。 军中没有专治雪盲的药材,部分士卒蒙巾後症状稍有缓和,仍有大半人诱发角膜炎,饱受眼痛折磨。 只是眼下,眼疾於慕容军而言,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厄。 真正扼住咽喉的死局,是酷寒与断粮,且二者全无破解之法。 行军队伍早已失了军伍该有的规整森严,绵长行伍松散拖沓,宛若一截骨节脱臼的僵蛇,在雪原上缓慢蠕动,死气沉沉。 军粮日逐缩减,炊兵埋锅造饭,锅中米粒疏稀,汤水寡淡,仅能勉强吊着士卒一口气。 乾粮早已见底,肉类更是绝迹,士兵们腹中空空,气血亏虚,本就难以抵御严寒,酷寒与饥饿双重侵蚀之下,还得跋涉行军,结果可想而知。 夜晚时,帐篷同样紧缺,随军携带的帐幕剩下已经不足三成,仅有少量将官与精锐士兵能分得一席之地。 余下绝大多数士卒,夜间只能蜷缩在背风的土坳、枯树下,相拥取暖熬过寒夜。 夜里气温骤降,寒风呼啸嘶吼,冻土冷得刺骨,开始有士卒睡着之後便再也不能睁开眼睛。 暂时来说,冻死的还不算太多,可冻伤却是普遍现象,大部分将士,或多或少,都有冻伤状况。 先是长时间暴露於外的皮肉如耳廓、鼻尖、手背最先泛出惨白,而後转为青紫色。 冻伤处冻得肿胀发亮,一碰便钻心地疼痛。 有些士卒脚趾已经冻僵坏死,靴底与皮肉死死粘连,脱靴时往往会扯下一块溃烂的皮肉。 冻伤更加严重的士兵,连随军行进都做不到了,只能掉队,最终沦为风雪中的一具冻屍。 可是,慕容楼没办法停下来,他知道,哪怕杨灿的兵马没有出现时,杨灿也在杀他的人,借用这天威,在杀人。 可他明知如此,也只能继续前进,频频催促行军速度,不顾士兵身心极限。 因为,耽搁的时间越久,便更多一分完败的风险。 他现在只希望能支撑到略阳城,稍稍缓上一口气。 如此一来,掉队的人越来越多,不乏士卒故意跟跄倒地,待大军走远,便挣扎着爬起,背离行军路线仓皇逃窜,只求寻一处荒僻村落,搏一线活命之机。 而笼罩在慕容军头顶的危机,远不止严寒、饥谨与逃兵。 茫茫雪野深处,亢正阳率一众步卒身着素白衣衫,匍匐隐於积雪之中,借白雪掩去身形,静静注视着那支步步蹒跚、形同游魂的敌军队伍缓缓靠近。 此刻的慕容军早已无力派出斥候探察。一来人马俱疲,体力透支严重;二来外派斥候往往一去无回,大多半路私自逃亡。 雪窝之内,亢正阳衣食厚实、身无饥寒,淡然望着下方那支疲敝不堪的队伍,唇角忽然勾起一抹轻笑。 他顾左右而言道:「总戎借天威断敌粮道,以风雪困敌於旷野,不费一兵一卒,便将慕容军削弱至此,真孙子再世也!」 左右闻言,立即连声附和,深以为然。 亢正阳微微一笑,他相信,自己这个由衷而发的马屁,一定会传到总戎大人耳朵里的。 只不过,他不知道的是,杨灿後来听说後,并没有为之飘飘然,反而告诉他,吾乃鬼谷传人,非兵家後裔。 於是,亢正阳後来又拍了一个马屁:「总戎大人,真鬼子再世也!」 「杀!」 眼见慕容军接近,亢正阳沉声大喝,下一刻,便伏兵四起。 待慕容军行至伏击圈,亢正阳骤然敛去笑意,沉声怒喝。 刹那间,伏兵四起,杀机骤现。 先是一轮远程攻势铺天盖地、无差别覆盖敌阵。 利矢、飞石,铺天盖地。 紧接着,数百名精气神饱满的精锐步卒便从雪窝中骤然跃起,直扑疲敝的敌军。 慕容士卒本就饥寒交迫、遍体冻伤,身心俱疲之下又遭突袭,瞬间阵脚大乱。 他们无力结成防御阵型,单兵战力更是远不及养精蓄锐的伏兵。 亢正阳麾下兵士以一敌三,仍旧游刃有余、毫无压力。 待亢正阳率众收兵撤离,雪原之上屍横遍野、血染白雪,一片狼籍。 慕容军由肉身到心灵,都在遭受着令他们崩溃的沉重打击。 偏离主交通线四十余里,有一座夯土铸就、唯有门口砌以青砖的坞堡。 坞堡墙体以黄土混着糯米、石灰夯筑,厚达数尺,坚硬如石。 高墙之上排布着垛口、箭楼,四角矗立着高耸的望楼,哨兵持戈而立,十分警惕。 坞内屋舍连绵,粮仓充盈,牲畜圈整齐排布,街巷间皆是规整的民居。 这里不仅庇护着吕氏宗族千余人口,如今还收纳了周边十数个村寨避兵祸的百姓。 这座坞堡叫吕家坞,属於此地姓吕的一家豪强。 —— 坞堡主堂之内,火灶内赤红色的炭火驱散了一室的寒气。 吕家大族长吕公屹与一众宗族长者,以及十数个在此避祸的村正、寨主坐於堂上。 一个面色清癯的幕客正立於堂前,捧着一张移文,声色并茂地大声宣读着。 「总戎使杨灿,告关陇诸城诸镇、诸坞诸寨军民、山野壮士书:」 这一纸移文,是杨灿以於阀总戎使身份,向於阀军民发布的第一道文告。 杨灿亲自带兵追击慕容阀兵马的时候,便已同步派出了许多游骑,前往於阀各地快马传檄。 如今,他的檄文已遍发各地坞堡、城池、山庄,传至每一方有兵力、有守备的地方势力手中。 「慕容阀恃其甲兵,妄起贪念,无故兴不义之师,越境侵伐,犯我疆土,扰我生民。 诸阀相邻,本为唇齿,当守睦邻之约,共护陇土安宁。 然慕容阀穷兵武,屠戮乡野,致阡陌荒芜,百姓流离,此逆天悖道之行,为天地所不容也。 今慕容阀孤军深入,补给断绝,士卒无食,牛马无草。 疲敝困顿,战力枯竭,前路受阻,後路难归,此乃天遣降罚,灭寇正时! 今吾特此传檄,昭告关陇全境: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坞无分大小,兵无分多寡,凡我於阀子民,皆有守土诛寇之责! 慕容溃兵四散,狼狈奔逃,此时不击,更待何时?」 吕公屹听到这里,一种代表着野心的光芒,开始在他眼中闪烁。 「各部军民,当同心戮力,同仇敌忾。有甲兵者出兵截杀,有坞堡者设伏堵截,有粮草者接济追兵,有耳目者通报敌情。 诸君勿惜人力,勿吝物力,不分胡汉,不论贵贱,共伐残寇,清扫溃兵。务使慕容残军不得安歇,不得觅食,不得喘息! 凡助剿有功者,战後论功行赏,赐粮授田;隐匿寇踪、坐视旁观、通敌资贼者,同罪论处,绝不姑息!」 这篇檄文,自是邱澈、秦太光等人为他所拟,杨灿看罢,只是提笔,把陈布雷那句名言加了进去。 只加了这一句,倒是让这些齐墨弟子,对杨灿的文采也是刮目相看,又让他小小地装了一把。 听罢这番檄文,大厅中众人心中都不禁血气翻腾,纷纷把目光投向吕公屹。 吕公屹「咔咔」地转着手中一对铁胆,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一瞧众人脸色,他便已经明白众人心意。 吕公屹豪笑一声,站起身来:「诸位,我等本以为慕容阀得了天命,之前向於桓虎移文投诚,也是为了保一方百姓,不得已而为之。 如今即便只是为了对阀主和杨总戎有个交代,也不能不有所行动。 更何况慕容阀所为,天厌人弃。诸位以为如何?」 厅中众族老和村寨首领,纷纷出声响应。 吕公屹见状,马上高声道:「好!坞中青壮,择选一半,立即清点刀矛弓弩,备好乾粮寒衣。 老夫会派亲信子侄,领兵出战,袭扰慕容溃军! 各寨主村正,你们派兵几何,自行决定。总之,回头向杨总戎呈送战报时,老夫会一一列明的!」 那些村正寨主,这时要向於阀表态,证明他们始终是忠诚於阀的,自然不敢再存保存实力的念头。 就他们这点兵,一旦於阀驱尽慕容兵马,他们哪有相抗的能力,自然是要将功赎罪的。 同样的事情,在於阀领地上各处坞堡、山庄、大镇上,同样上演着。 杨灿、崔临照、索醉骨,各领一路骑兵,人马精简,机动性极强,穿行於荒山野岭之间,神出鬼没,时而绕至侧翼突袭,时而截断小股掉队敌军,杀伐迅猛,不留余地。 亢正阳、邱澈、秦太光、程大宽各领兵卒,埋伏设计,不断攻击本就行进缓慢的慕容败兵。 成纪城主古见贤,冀城城主赵衍,也是兵分骑步,自主作战。 各坞堡出兵,主要是游击作战,却也让慕容溃兵更加不得休息,时时如惊弓之鸟。 战事一起,诸路兵马根本不可能及时通讯,只能各自为战。 他们分散在绵延百里的撤退路线上,互不通讯、互不驰援,却有着唯一且一致的目标,叮住慕容溃兵,把血肉一块块地撕咬下来。 其实杨灿本可集结全部兵力,与慕容军展开正面大决战,一举全歼敌军。 但两相权衡,他宁愿耗费粮草,也不愿折损麾下士卒性命。 东顺负责的後勤补给也十分给力。 他派出一路路仓兵,前往各处暗仓、秘囤取粮,又从中分派人手驻守要道,及时联络追兵,为他们提供补给,保障了绞杀始终不断。 慕容楼撤兵时,尚有精锐战兵一万五千、辅兵万余,数日的败退行军,始终没有大规模的正面决战,便已日渐崩溃了。 距略阳城还有三日路程时,因为沿途不断被绞杀,再加上伤病、疲惫、掉队的士卒,此时所余战兵已不足九千,辅兵更是不足五千之数了。 慕容楼一路行军,一路对已不成建制的各军进行了整编。 前路军仍为刘儒毅部,因为他负有特殊使命,必须在前。左翼并入前路军,以强化前锋突破能力。 右翼尤八斤部,行於前路军之後,因为慕容楼观己军伤损情况,料定到了略阳城,也得由攻转守,陷入被动。 因此他有意让尤八斤在前往略阳、武山的岔路口,分兵回武山,如刘儒毅一般,抄掠全城粮草,然後弃武山而赴略阳。 慕容彦所部则并入中军,原本交替掩护、负责断後的两路人马,因为减员最为严重,所以两路合为一路,仍旧负责断後。 慕容军在一步步向着略阳靠近,杨灿八路人马,再加各坞堡的游击小队,则是一路埋伏、奇袭、绞杀,长路未尽,追杀不休。 临洮,独孤阀尚不知在於阀地面上,战局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大变化。 不要说独孤阀此时尚不知於阀地界上陡然发生的形势逆转,就连索阀,也不知道。 毕竟,索阀安排在於阀的总负责人是索醉骨,而索醉骨,现在已经算是半个杨灿的人了。 临洮城外,冰雪封冻,枯槁的榆柳枝干裸露在寒风里,死寂地戳在荒芜的原野之上。 独孤阀在城外的别业依山而建,青灰色的石墙厚重巍峨。 若是春夏秋时,由山景衬着,这幢庄园自有清雅出尘之意,而寒冬时节,却只剩满目萧瑟凋敝。 不过,别业内并不冷寂,因为索阀派来的使者索弘索二爷,如今就住在这里。 今天,独孤阀阀主独孤望亲自来会晤索弘,别业内的人气也愈发地旺了。 庄园东侧的静思堂内,鎏金铜炉里炭火烧得正旺,索弘和独孤望,便围着铜炉而坐,铜炉上便温着一壶上好的黄酒。 二人一边说话,一边饮酒,脸上红润,已经带了三分醉意。 索弘倒真是老当益壮,年逾花甲,却依旧身骨硬朗、精神矍铄。 尤其是爱妾陈幼楚给他生了个小儿子之後,这老爷子活得愈发精神了。 半秃的头顶、鹰钩鼻子、深深的法令纹,居然不再那麽盛气凌人,乐呵呵的时候,竟有了几分慈祥的意味。 独孤阀阀主独孤望五十出头,容貌比索弘清俊儒雅一些,眉宇间一派平和。 看上去,他就像一位不问世事的隐士文人,全然没有一方门阀之主的凌厉锋芒。 可是,做为阀主从小培养的人,性格也好、城府也罢,又岂会简单了。 堂外寒风呜咽,屋内炭火啵,衬得氛围愈发静谧。 「独孤阀主,陇上寒冬,风雪阻路,我从金城远道而来,已经足见我索家诚意了。」 索弘呷一口酒,笑微微地看着独孤望:「却不知,独孤家,愿不愿意和我索家,做这个朋友呢?」 独孤望莞尔一笑:「索二爷,咱们两家,一直以来,也算和睦友好啊,难道————还不算朋友?」 索弘摇头:「索二来了三天了,之前都是独孤瞻接待,我已把来意说与他听,相信阀主你已心中了然。 我说的这个朋友,指的是攻守同盟,阀主就不要刻意搪塞了。」 独孤望敛了笑意,沉默片刻,轻轻一叹:「索兄,慕容氏与我独孤氏一向交好。 我独孤氏和你索氏做为近邻,两百年来,一直也是相安无事。 难不成,现在非得逼我在你们两位朋友之间做个取舍?」 索弘闻言冷笑,深刻的法令纹骤然绷紧,方才的温和慈祥瞬间褪去,周身泛起冷厉锋芒。 「独孤阀主,你说这话就是自欺欺人了。如今北境纷乱,你以为,起兵作乱的只是慕容一家? 慕容氏,只不过是率先发难,开了个头而已,总要有人先开头的。 不管他是谁,既然开了这个头,河陇两百年的太平安宁,也就从此结束了。」 索弘语气冷硬,字字清晰:「我索家,实力不输慕容氏,和你独孤氏又是比邻而居。 无论如何,乱世之中,都是你我两家守望相助,才能为宗族谋求一个长远前程。」 独孤望听得微微动容,神色有些迟疑起来。 索弘一见有门儿,马上趁势打铁,正色道:「我也不瞒阀主,无论如何,於家,我索家都保定了! 只要有我索家出兵参与,慕容氏想吞并於家,可没有那麽容易了。 就在此刻,我金城已然大军云集,随时可驰援於阀。 独孤阀主,如果,独孤氏不愿和我索家联姻,只想独善其身,那也未必不可。 只要你独孤阀主承诺,不会攘助慕容氏。如若不然————」 索弘微微直起腰来,鹰钩鼻子微微抬起,一字一顿地道:「纵然两面开战,我索家,依旧游刃有余。 诸阀争霸,选边站队,须格外谨慎,须知一步踏错,便是满盘皆输。 独孤阀两百多年的基业,阀主您————可千万慎重啊。」 索氏、元氏、慕容氏,在八阀之中,同为实力最强劲的上三阀,这便是索阀的底气。 他此来,最理想的结果是拉拢独孤阀,若拉拢不得,便退而求其次,提醒独孤氏须谨慎行事,莫要为慕容氏作筏,成为他人手中之刀。 但自始至终,索弘的态度都很强硬,语气并没有太委婉。 独孤望抚着胡须,缓缓点头道:「索二爷,您这番肺腑之言,某记在心里了。 我也不瞒你,慕容氏已经派了慕容晓晓,来了临洮,正是想拉拢我独孤氏为其所用。 我族中,颇有一些族老,对於慕容氏的结盟,是有些意动的。 当然,某是绝对不愿和索氏结怨的,此事还请二爷再容我几日时间,待某与众族老细细商榷,再做明确答覆。」 索弘听了面露满意,脸上的神色渐渐缓和下来。 慕容家派了使者来了临洮,这消息瞒不了太久,其实索弘已经知道了。 如今见独孤望毫无遮掩地对他说了出来,足见坦诚。 想想也是,索阀实力强大、又是独孤氏的近邻,独孤阀选择盟友,会更倾向谁,那还用说麽? 索弘便点点头,举杯微笑道:「理应如此,兹事体大,自该好好斟酌一番,老夫———— 便静候阀主佳音了。 临洮城内,独孤阀府。 书房之内,独孤阀的族老独孤瞻,与慕容晓晓同样在围着铜炉烤火,不过二人并未温酒,而是煮了茶。 独孤瞻用银的茶则舀了茶汤,为慕容晓晓注入杯中,呵呵笑道:「兄台的耳目倒是灵通,不错,索家的确派了人来,如今就住在城外别苑。」 慕容晓晓目光一凝:「却不知,贵阀会如何选择?」 独孤瞻抛须一笑,道:「你住在我阀府客舍之内,索家那位二爷却住在城外别苑,难道你还不明白我独孤家的心意?」 慕容晓晓大喜:「如此说来,独孤氏愿意和我慕容氏结盟了?」 独孤望道:「家兄今日去了别苑,面见索弘,为的就是麻痹他,为我们陈兵索阀西境,多争取些时间。 说起来,和我独孤氏一向交好的,便是你们慕容家。 几十上百年的交情与信任,又岂是急来抱佛脚的索阀所能比的。」 慕容晓晓大笑道:「好!我可以向你保证,贵阀做此选择,绝不会後悔的。」 慕容晓晓神情殷切地道:「眼下,我慕容氏只需你独孤氏出兵牵制索阀,使其不敢全力出兵,驰援于氏。 於阀之地,我慕容氏,志在必得,也一定————能掌握手中。」 慕容晓晓欣然捧起热茶:「待我慕容氏吞并了于氏,一统河陇的步伐,将再无人能阻挡。 明年今日,你我两阀,或许————已然会师金城,商讨如何瓜分索阀,共治其地了,哈哈哈————」 独孤瞻道:「那麽,慕容氏所允的,贵我两阀,世代联姻,帝後互许,不知何时敲定章程?」 慕容晓晓微笑道:「帝後互许,现在当然不宜张扬。 但,只须约定,我慕容氏阀主正妻,从此只能出於独孤氏,不就行了?」 独孤瞻颔首,也笑起来:「好,既如此,待我阀整军完毕,准备陈兵索阀西境之时,便会公开驱逐索二。 我阀将於腊祭之日,召开岁末大宴,邀请我阀乡党士族、地方名流、僧道领袖,以及我独孤阀重要家臣属官————」 慕容晓晓一听,也不怠慢,立即表态道:「那麽,你我两家世代互许姻缘的约定,便在岁末大宴上公开宣布好了。」 独孤瞻提醒道:「同时,我那婧瑶侄女和慕容阀主联姻之事,也该公诸於众了。」 慕容晓晓眉头一挑,毫不犹豫地道:「那是自然。我阀会以篷室之礼,聘婧瑶姑娘为阀主副妻。 婚契一定,我阀会将答允支援贵阀的物资,以聘礼为名,尽快运来。 其中,仅精铁就有二十万斤,如此,足可证明我慕容氏之诚意了吧?」 独孤瞻一听,不禁大为动容。 当今之世,精铁年产量,南朝的话在一百二十万斤左右。 北朝经济不及南朝,但冶炼却更胜一筹,年产精铁足有三百万斤。 而陇上八阀各有铁矿,其中慕容氏拥有的铁矿山最多,年产精铁在二十万斤左右。 如今慕容氏竟愿意拿出足足一年的精铁产量,做为聘礼的一部分,的确可以证明慕容氏结盟独孤氏的诚意。 独孤瞻欣然举杯,道:「好!你我以茶代酒,预祝事成。」 二人端起茶杯轻轻一碰,相视一笑。 书房外,独孤清晏穿着一领华贵的裘衣、身如玉树,一脸错愕地站在门前,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要叩下去的动作。 岁末大宴要召开了,因为行路艰难,所以很多地方名流,需要早早邀请。 这种事,往年都是他大哥负责打理的的,可今年也不知大哥在忙什麽,不只大哥,就连二哥也在忙,父亲就指定由他具体操办其事了。 他此番前来,就是为了和二叔再敲定一下名单的,却没想到,竟然听到这样一个消息。 独孤氏要和慕容氏结盟了,两家结盟,他倒无所谓。 做为独孤氏的一员,长辈如何决断,他只管遵从就是了。 可,小妹竟要嫁给慕容阀主? 之前,两家本有意联姻,当时是要把小妹嫁给慕容宏济,他觉得倒叶门当户对。 可如今,却是要把小妹,许给慕容阀的现任阀主慕容盛啊。 那个年过半百,已过天命之年的男人。 独孤清晏心头说不出的憋闷难受。 慕容盛与他父亲独孤望年岁相近,论辈分,本也该是同辈之人。 现在要把正值芳华、如花似玉的小妹,嫁给一个足足年长她三轮还有余的老者? 独孤清晏气愤不已,立即转身走开,下了石阶,便匆匆直奔後院,把这荒唐的消息,告诉他小妹去了。 > 第379章 心溃 「他们要在岁末大宴上,公开我的婚事?」 独孤婧瑶面色煞白,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悸,竭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往日里那清丽温婉的眉眼此刻都绷紧了,透着一抹生硬的凝滞。 独孤清宴愤懑地道:「不错。瞻叔和慕容晓晓议定,眼下时局动荡,一切从简。 两家婚约敲定後,你便随慕容晓晓返回饮汗城完婚。慕容家会借聘礼之名,将大批军械物资暗中运回临洮。」 「我知道了,三哥,多谢你告知我。」 独孤清宴与独孤婧瑶本是龙凤胎,兄妹二人自幼相依,感情素来亲厚。 此刻望着为自己愤然抱不平的三哥,独孤婧瑶心底涌上一阵滚烫的感激。 「小妹,你如今作何打算?要不要我陪你去求父亲?实在不行,我们便去找祖母,祖母向来最疼你。」独孤清宴急切问道。 「不必着急。」 独孤婧瑶的声音透着一抹特殊的冷静:「岁末大宴才会官宣婚事,我们尚有时间。 三哥,你先去忙吧,让我好好斟酌一番,想一个稳妥的拒婚法子。」 「好。」 独孤清宴犹自愤愤:「我就不明白了,两家为了稳固盟约,就一定得委屈你嫁个老头子麽? 真不知父亲和瞻叔究竟是怎麽想的,你且好好想想,待你拿定了主意,三哥一定与你共进退。」 他又柔声宽慰了妹妹几句,才带着满腔郁愤转身离去。 兄长一走,独孤婧瑶浑身紧绷的弦骤然断裂,身子一软,颓然落座,只觉得四肢百骸都透着无力。 方才三哥口中愤愤不平的质问,早在独孤家初次为慕容宏济提婚时,她便问过父亲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海量在101看书网,101.任你读】 三哥的问题,其实她现在就能回答。 於她和三哥而言,这桩婚事是硬生生摧毁她一生的枷锁。 可在父亲与瞻叔这些掌权者眼中,这却是嫡房长房与生俱来、不容旁支凯觎的特殊权利。 独孤府中适龄少女不在少数,为何偏偏是她? 只因其余旁支女子,入不了慕容阀主的眼;只因与慕容阀缔结婚姻,这份结盟的筹码,独孤阀主不会拱手让与旁支。 细密的水汽悄然氤氲在独孤婧瑶眼底,眸光潋灩,宛若观音垂泪。 她没想过去求祖母,自降生起,便享用着门阀赋予的荣华尊荣,那麽为家族牺牲,便是每一个独孤族人与生俱来的义务。 更何况,哪怕是在素来宠溺她的祖母眼中,能嫁予一阀之主,也是旁人求不来的福气,她不愿意,祖母只会认为她太年轻,不明事理。 阀主拍板,长老赞成,两大门阀强强结盟,又怎会因一介女子的悲欢喜好而更改? 这桩婚事,已经没有转圜余地了。 「那我便走。」独孤婧瑶十指收紧,指节泛白,心底暗下决心:「这一次离开,此生再不踏回独孤府半步。」 上一回,她一时意气用事,仓促逃离阀府,到头来堂堂独孤贵女,竟沦落人贩之手,受尽窘迫屈辱。 这一次,她当然不会重蹈覆辙。她要筹谋周全,准备好一切,这一回离开,便彻底逃离这座金玉牢笼,永不复归。 武山城内,於桓虎押送着一批筹措完毕的粮草,刚刚入城。 他自陇城远道而来,自从移文颁布後,周边诸多坞堡城寨纷纷表态归顺,主动送来钱粮以示效忠。 加之当初离开代来城时,他便提前囤积转运了大量粮草,因此只需从私库中调出小部分粮秣,搭配各堡寨敬献的物资,便凑齐了这批粮草,由他亲自押运北上。 他此行的目的地是略阳。 此地扼守要道,是从代来城西行、通往上邽的第一座咽喉重镇。 此前慕容楼呈送给慕容盛的军情咨文,曾抄送一份给他。 文中写明,若粮草补给滞後,寒冬腊月粮草断绝,大军便退守略阳,固守城池等候来年开春。 故而在接到慕容楼筹粮运往略阳的军令後,他便从陇城启程,途经武山,距目的地已然不远。 此刻,慕容楼派往略阳传令的信使刚好进入略阳城,随行带入城中的,还有於睿的死讯。 但身在武山的於桓虎,对此尚还一无所知。 原略阳守将刘儒毅所部,此时正行至距略阳还有一日行程的山野间,就地紮营休整。 说是紮营,实则也是无营可紮了。 全军只是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坡草草落脚,士兵们砍伐回来一些稀疏的林木,勉强收集了些枯枝,以备生火御寒。 刘儒毅部此前已与原左翼沈隆部整编合一,两军同行、同地驻营,却始终保持间距,分列一里之外,互为犄角之势,并未彻底混编。 一方面是为了权责分明,避免混编後指挥权责混乱、调度无章。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沈隆部隶属慕容军嫡系,粮草供给本就比刘儒毅部稍优。 眼下军中粮资紧缺,人人食不果腹,若是两军合并,粮草均分,嫡系士兵的口粮便要再度缩减。 为保全自身供给,沈隆部当然不会和刘儒毅部彻底融合。 相较之下,刘儒毅部的境况更为凄惨,近乎彻底断粮了。 若不是略阳城近在咫尺,只剩下一日脚程,凭着这一丝念想维系,他这支疲敝的军队早已溃散四逃,无人能够约束管控了。 阴冷的山坡之上,士兵们三三两两散落各处,东倒西歪瘫坐一地,无规整队列,无森严岗哨,只剩下一片死气沉沉的疲态。 营中炊火寥寥,无粮可炊,唯有刘儒毅等少数将官,尚能分得一碗浓稠薄粥。 士兵们只能就地取雪,熔水煮沸,再借篝火之温,勉强抵御刺骨的严寒。 士兵们衣衫单薄,裸露的皮肤上布满青紫色冻疮,破溃的伤口凝结着污黑血痂,狼狈不堪。 纵使身陷绝境,众人仍旧互相打气,维系着最後一丝希冀。 「再撑一日,只要撑过这一日,便能进入略阳城了。」 「城里有屋舍挡风,有被褥御寒,还有浓稠的热粥果腹————」 略阳城,成了这群绝境士兵唯一的执念,是漫天寒夜里,照亮他们心中黑暗的唯一的光。 刘儒毅部後方三里处,便是尤八斤驻守的武山军营地。 此处紮营在一处偏僻避风的山谷洼地内,谷内林木稀少,周边树木早已被百姓砍伐殆尽,只剩下深埋冻土、难以挖掘的粗矮木桩。 想要生火取暖,便要费力掘出木桩、劈成细柴,因此营中篝火同样稀疏,暖意寥寥。 暮色沉沉,营地外围由尤八斤的亲兵亲自值守警戒,戒备森严。 十几辆骡牛牵引的粮车,披着厚实的篷布,悄无声息地驶入山谷营地。 营中饥肠辘辘的士兵纷纷拄着兵器起身,伫立在粮车两侧,目光死死黏在严实的篷布之上。 淡淡的米香混着肉香穿透布幔,钻入鼻腔,勾得众人喉间发紧,馋涎暗涌。 众人看清押运粮草之人,皆是心头一震,来人竟是城主尤八斤最小的弟弟,年仅二十多岁的尤六衡。 尤氏一族兄弟,皆以出生体重取名。尤六衡降生时重六斤四两,便得此名。 可他,不是已经在上邽城头,被杨灿斩首了吗? 饥寒交迫的士兵早已饿得头脑昏沉,他们不明白发生了什麽,也懒得去想,因为太饿了,饿得脑袋都混沌了。 他们现在只想吃东西,一个个饿狼似的盯着那粮车,如果不是长期听命於尤城主的习惯使然,以及知道这粮就是给他们运的,此刻早已扑上去争抢了。 士兵们已经饿到连好奇心都消磨殆尽了,可功曹黄子杰还有。 他虽同样缺衣少食,供给终究优於普通士兵。 此刻他望着来人,满脸惊愕地转头看向尤八斤,讶然道:「城主,六衡公子怎会还在人间?这批粮草————难道————」 尤八斤未曾侧目看他,目光直直望向快步向他走来的尤六衡,忽然咧开嘴巴,张开双臂,大步迎了上去。 黄子杰刚想追上去,身侧两名尤八斤的亲兵突然拔刀,寒芒一闪,两把短刀便自他左右肋下斜刺而入,刀尖斜斜向上,精准狠戾。 黄子杰倒下的时候,视线模糊间,看见尤八斤与尤六衡紧紧相拥,大声说笑。 天旋地转间,他又看见周遭那些将领看向他的目光,目光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怜悯。 这一刻,黄子杰仿佛明白了什麽,又仿佛————还是不明白。 因为血流的太快了,他的大脑已经没力气思考太深奥的问题,他只想睡觉。 所以,他闭上了眼睛。 尤八斤没让一个个露出饿狼般眼神的士兵等太久。 他知道,现在这些士兵根本不想知道发生了什麽,他们只想吃东西。 尤八斤立刻下令,当场分粮。 厚重篷布缓缓掀开,一车车乾货映入眼帘,引得士兵们心头狂喜,车上竟全是无需烹煮、可直接食用的乾粮。 这意味着,他们不必等候雪水融化、生火烹煮,即刻便能填饱饥肠。 焦黄乾爽的熟米、紧实耐存的麦饼、油脂凝白的风乾燻肉、咸香入味的腌渍肉脯,还有温水即可冲服的炒面————种类繁多,充足丰盛。 寒冬凛冽,无人苛求滋味好坏。 乾粮分发到手,士兵们便埋头狼吞虎咽。 有人噎得脖颈发僵,才匆忙舀一碗热水顺下。 更有甚者,直接抓一把冰雪压下喉间滞涩。 尤八斤将尤六衡带入主营大帐,几位心腹将领紧随而入。 众人手中皆握着燻肉、麦饼,一边大口充饥,一边听尤六衡介绍军情。 尤八斤是假降,在见识了杨灿收权的一系列手段之後,尤八斤就想下注在杨灿身上,跟着他搏一份远大前程了。 但这件事,唯有尤八斤麾下心腹将领知晓,普通士兵全程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功曹黄子杰那麽早就表现出了一身反骨,自然不在尤八斤的告知之列。 帐外,士兵们乾粮燻肉入腹,暖意缓缓流淌在四肢百骸,冻僵的身躯渐渐回暖,涣散的神智慢慢回笼。 直到此刻,他们才後知後觉,隐约明白此时发生的一切意味着什麽。 这时,一众将官嘴角沾着油光,陆续走出了大帐。 紧接着,在他们的命令之下,营中仅剩的那些帐篷,连着尤八斤的主将营帐,全部拆除,充作生火燃料了。 篝火借着木料陡然旺盛,烈火熊熊,滚烫的热浪驱散了寒意。 吃饱喝足、身有暖意的士兵,在明火映照下,一扫先前颓靡,身姿重新挺直,宛若久旱的野草,汲足了一夜的雨水。 城主说了,帐篷只管烧来取暖,因为,今夜无眠,帐已无用。 至於明晚,要麽宿在略阳城里,要麽————横屍雪野。 所以,帐篷还是无用。 寒风卷着碎雪,簌簌不休,一遍遍抽打在厚重粗糙的军帐毡壁上,发出沉闷的拍打声。 帐内火塘火势微弱,柴禾紧缺,每一丝暖意都要省着用。 —— 刘儒毅盘腿坐在火塘边,身下垫着一块发硬的粗毡。 他手中捧着一只粗陶碗,碗沿缺了一角,瓷釉斑驳剥落,透着粗陋的破败。 碗里是稀薄见底的米粥,大半已然入腹。 澄澈的米汤中,零星米粒疏疏落落漂浮着,暗沉粗糙的陶碗底色清晰可见。 这般寡淡的吃食,已是军中上等待遇。 贴身追随他、出生入死的亲兵,碗中也只是掺着麸皮的粗食,勉强吊着一口气力。 至於底层的普通士卒,今日已然彻底断炊。 刘儒毅将碗沿凑到唇边,缓慢地吸溜一口温热的米汤,动作带着近乎贪婪的珍视,仿佛这清冷稀粥,是世间难得的珍馐。 帐外,寒风裹挟着兵士压抑的喘息。 那些兵卒个个面色蜡黄、身形枯槁,单薄的衣衫挡不住刺骨风雪,人人摇摇欲坠。 可这支早已濒临极限的队伍,至今无人逃散,更无一人譁变。 唯一支撑他们的信念,是越来越近的略阳城。 截至今夜,大军距略阳仅剩一日路程了。 一日,只需再咬牙撑过一日,他们便能踏入略阳城。 心头翻涌着悔意,密密麻麻地缠上刘儒毅心口。 若是早知今日,他绝不会一时轻率,向慕容氏俯首投诚。 倘若当初咬牙死守,撑到如今这般时候,他也是办得到的啊。 当时他认定於阀大势已去,率先向慕容氏投诚的,当然便能得到更好的对待。 可世事无常,终究是他算计错了。 他又吸溜了一口米汤,忽然那香甜的清粥,变成了懊悔的苦涩。 可世上,从来也没有後悔药可吃。 明日,回到略阳城,他就要撕下伪装,做一个彻头彻尾的大恶人。 遵照慕容楼的命令,他要在城中大肆搜刮,强行劫掠百姓赖以活命的存粮。 一旦沾染满城百姓的血汗人命,他便再无半分回头之路。 往後余生,他只能斩断所有念想,卑微匍匐在慕容氏脚下,做一条任人驱使的走狗。 前路晦暗无光,身後是万丈深渊。刘儒毅唇角扯出一抹惨然的苦笑,擡手将残剩的米汤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兵虚弱沙哑的禀报,声音透着难掩的疲惫:「城主,尤城主求见。」 尤八斤? 刘儒毅眸光微动,心底生出几分疑惑。这般寒夜,他来做什麽? 转瞬,一抹自嘲的冷笑泛在心头,他已然猜出了几分缘由。 想来是因为慕容楼同样下达给尤八斤的指令,要命其回武山城搜刮粮草一事。 一念及此,想到并非只有自己一人深陷泥沼、身不由己,同样被慕容氏拿捏的尤八斤也要踏入这趟浑水,压在刘儒毅心头的沉重郁涩,竟莫名地消散了些许。 「请他进来。」刘儒毅声音沙哑无力,透着满身倦怠。 话音刚落,他忽然想起一事,忙又问道:「沈隆那边,可有异动?」 沈隆身为慕容氏嫡系,原是左翼军统领,此番与他整编同行,奉命先行赶赴略阳,配合搜刮粮草。 帐外亲兵回禀道:「回城主,沈隆所部在我军北面一里处驻紮,自成一营,并无异常「」 。 刘儒毅松了口气,叮嘱道:「多加戒备,切勿闹出动静,莫让沈隆察觉我与尤城主私下会晤。」 他本就是降将,如今处境窘迫,绝不能让慕容嫡系的人抓到半分把柄,惹来猜忌。 帐外亲兵低低应下。 中军帐外,风雪呼啸。尤八斤带着十几名亲兵站在那里。 他的亲兵按刀肃立,刻意绷起身形故作冷峻,可摇晃虚浮的站姿、乾瘪蜡黄的面色,无一不暴露着腹中无粮、饥寒交迫的窘迫。 两名刘儒毅麾下亲兵上前抱拳,语气恭敬:「尤城主,请。」 尤八斤淡淡点头,跟着他们走去,迈步踏入军帐。 帐内火光昏暗,刘儒毅仍旧端坐在火塘旁,垂着眼,用木勺仔细刮蹭着碗底残留的米膜。 尤八斤进门,他未曾起身迎客,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擡一下。 饥寒已磨尽了所有的虚礼,如今,他是能少动就少动,能不动就不动,礼仪什麽的,在饿肚子面前,什麽都不是。 「尤城主,夜深天寒,不去歇息,前来寻我,所为何事?」刘儒毅的声音平淡无波,勺子依旧细细刮擦着陶碗内壁。 尤八斤冷哼一声,道:「何事?刘兄当初亲至武山城下,替慕容氏劝降我时,可不是这般说辞。 你说归顺慕容氏,便可共享富贵,可如今呢? 你我二人形同丧家之犬,明日之後,更要落得声名狼藉、万人唾弃的下场!」 刘儒毅将木勺送入口中,慢条斯理舔净勺底残留的米痕,神色漠然:「尤城主是为慕容大人下令,命你回武山搜刮粮草之事而来?事已至此,多说何益?」 说罢,他提起水壶,往空碗里注入少许热水,轻轻摇晃几圈,将碗壁附着的稀薄米汁尽数融於水中,而後仰头,一饮而尽。 尤八斤怒气更盛:「你该知道,这件事办下来,从今往後,你我便是武山、略阳两地百姓眼中的嗜血恶贼,背负千古骂名,再无根基可言!」 刘儒毅一脸麻木,把像刚洗净的陶碗轻轻搁在地上,淡漠地道:「那又如何?乱世浮沉,民心不过虚无泡影,唯有兵权在握,方才是实打实的底气。只要你我手中还有兵,终有东山再起之时。」 尤八斤冷嗤一声,戾气稍敛,沉默片刻後,他压低声音道:「刘兄,我倒有一计,若能成事,或许可保全你我二人名声,不落千古骂名。」 闻言,刘儒毅猛然擡眸,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什麽计策?」 尤八斤下意识地向左右扫视了一圈,刘儒毅心领神会,当即挥手道:「你们全都退下「」 。 帐内亲兵尽皆退下,尤八斤缓步上前,凑近刘儒毅身边,微微俯身道:「刘兄,我这个主意,就是————」 话音戛然而止,就在刘儒毅下意识擡头,看向只是微微弯腰的尤八斤时,只听「噗嗤」一声。 紧跟着,一道血泉,便注入了他面前那只空陶碗中。 血泉滋入,在陶碗里急剧地打着旋儿,就像屠夫一刀攮在猪颈下,然後拿盆接住热血,不停地搅动着。 沈隆所部驻紮的北面营地,死寂一片。 沈隆摩下兵士同样粮草匮乏、饥寒缠身,所以,营地西侧和南侧,根本未设警哨。 因为他的驻地,西侧是刘儒毅部、南侧是尤八斤部,都是友军,这种时候,又何必浪费人力,招来军士怨恨。 可也因此,当处於下风口的西南方向,一队人马悄悄掩进时,沈隆的营地中,无人察觉。 所以,直到他们已冲至近前,那些偎依在火势晦暗的篝火旁昏昏欲睡的士兵,才惊觉一杆杆枪、一口口刀,向他们狠狠刺来。 迎战十分仓促,毫无章法,而尤八斤的兵虽然也只刚刚饱餐一顿,可是养出的力气和精神,比起沈隆部下这些又冷又饿、身体僵硬迟缓的士兵来说,却不知强出了多少倍。 沈隆麾下兵士仓皇应战,四肢发软,连拿刀的力气都没剩下几分。 而尤八斤的兵一边杀人,一边在大喊,大喊刘城主、尤城主反正,重归於阀。 简简单单一句话,直接击溃了沈隆全军最後的心理防线。 这些士兵一路咬牙硬撑,唯一的念想就是赶到略阳。 他们盼着能吃一顿饱饭,摆脱无休止的苦寒行军,不用再冻死在荒郊野外。 须知,从上邽城下一路行军至此,他们这一路兵马已经从四千人减员了一千六百人。 而这一千六百人中,只有四百多人是在於阀军队追击战斗中死亡的。 其他的一千多人全是冻死、饿死、病死、累死的。 此去,略阳是他们唯一能缓口气的所在。 而此刻,这份唯一的精神寄托彻底破碎,军心轰然崩塌。 顷刻间,全军再无半分战意,兵士们四散逃窜,一败涂地。 当沈隆披挂起来,走出大帐的时候,除了身边一众亲兵,四下里已再无一个慕容之卒! 第380章 末路 慕容楼的中军,距前营十里,在这种恶劣天气里,至少需要行走小半天才能到。 在蒙蒙亮的时候,满身风霜的戍卒缩着脖子,跺了跺脚,想着终於下值,正想回去弄碗热水喝,就见远处踉踉跄跄走来一个人。 那人戎服破烂,头发眉毛都结着冰碴,眼见大营在即,想要赶快一些,结果一下子失力摔倒在地。 守营的几个士兵一见,连忙迎上去,吃力地把人扶起来。 那人有气无力地道:「快,快带我,见楼大人。」 很快,那人就被送进了慕容楼的中军大帐。 慕容楼的大帐里,如今也不是他一个主帅独寝了,至少有十四个亲兵,东倒西歪地睡在帐中地上。 睡毯胡乱铺开,被褥灰渣落得到处都是,乱得一塌糊涂。 这时众人刚睡醒,个个睡眼惺忪,满脸疲态,地上的睡毯尚未收起,一片狼藉。 听到那名溃兵磕磕绊绊说出噩耗,刘儒毅、尤八斤两员降将又反投於阀,连夜偷袭干掉了沈隆所部,慕容楼整个人当场僵住,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帐中未及退下的一众亲兵,也是一个个呆若木鸡。 营帐内死寂一片,只有寒风顺着帐缝钻进来,呜呜作响,听得人心头发慌。 「三更——,差不多三更时,他们——他们摸黑偷袭,我军猝不及防,顿时大乱—— 溃兵牙齿不停打颤,说话断断续续,昨夜那场血腥溃败,依旧让他惊魂未定。 沈隆手下的兵马死的死、逃的逃,四散奔逃,只有少数人选择投靠後方中军大营,眼前这名溃兵,就是其中第一个抵达的幸存者。 听着他的讲述,慕容楼脸上血色尽褪,惨白一片,没有一丝活人气。 现如今,他麾下大军事实上已经断粮。 每个士兵早晚各一碗稀粥,清汤能照见人影,纯粹是吊着一口气不死。 军中战马更是损耗惨重,但凡瘦弱、带伤的,全都宰杀充饥了。 整支残军唯一的精神支柱,就是前方的略阳城,每走一天,便近上一天的略阳城。 他的中军,距略阳城只有一天半的时间了,正是这个消息,让全军坚持到了现在。 可偏偏,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刘儒毅和尤八斤反水,重投於阀了? 如果他们抢先赶去略阳,控制了略阳城,那麽—— 光是想到这个画面,刺骨的寒意就顺着慕容楼後背一路往上窜。 慕容楼终於恢复了几分神志,强行压下心底的恐慌,吩咐一名亲兵道:「你去,唤彦儿来见我,立刻,马上!」 待那亲兵出去,他想了一想,又吩附一名亲兵道:「把我的亲兵,还有各位将佐的亲兵,以及军中所余全部战马,全都集中起来,快,我马上要用。」 那亲兵听了,惊讶地道:「楼大人,调动各位将官亲兵,如果他们问起——」 慕容楼突然红着眼晴,嘶吼道:「这是我的军令,照做!敢不从命者,斩!」 那亲兵吓得一个哆嗦,当下不敢多言,立即匆匆走出大帐。 慕容楼头发都还没有梳,乱糟糟披散着,花白的发丝杂乱乾枯。 他在帐中来回不停地走动,脑子里反反覆覆只有三个字:略阳城。 无论如何,略阳不能落入刘儒毅、尤八斤手中。 他的兵直到此刻尚未溃散,也未譁变,全赖这唯一的信念。 只要略阳易主,消息传开,这支本就濒临崩溃的军队,顷刻之间就会土崩瓦解。 他率军攻打上邦时,带走了略阳城主刘儒毅,但城中当然也要留人看守。 留在略阳的,约有三百人,其中有一半是慕容阀的兵。 虽说留守兵马不多,可他们只要把城门一闭,未曾携带攻城器械的兵马,就算有十万人,那也是徒呼奈何。 怎麽打?难道让他们叠着罗汉攻城? 可,刘儒毅本就是略阳城主,而且自己已经派了信使,告知略阳守军,说刘儒毅部会最先返回。 刘儒毅要诈开城门,简直是易如反掌。 他要想活,要想让这支军队还能活,除非他能守住略阳城。 思绪纷乱之际,慕容彦匆匆赶了来,他也尚未束发,发丝散乱,神色慌张又急切。 「父亲,您叫我,不知——」 慕容彦尚未说完,便被慕容楼一把抓住手腕。 慕容楼没有片刻迟疑,立即把刘儒毅、尤八斤再度反手的消息告诉了慕容彦。 「彦儿,我把军中最後一点存粮,全都给你。所余全部军马,也给你。至於兵,我把各位将领身边的亲兵徵调起来,还是给你!」 慕容楼脸色铁青,声音颤抖地说着。 如今军中大半士兵,又冷又饿,勉强能站起身走路就已是极限,完全没有作战能力。 只有将领和他们的近卫亲兵,还能得到部分饮食,尚有一战之力。 现在,为了抢在刘儒毅和尤八斤之前控制略阳城,他只能把这尚有一战之力的全部军士,都抽调出来了。 而且执行这一任务的,他如今也只信任一人,那就是他的儿子。 慕容楼满眼血丝,披散的白发间,一双猩红的眸子死死盯着慕容彦。 「刘儒毅、尤八斤,夜袭沈隆部,就算杀得再如何措手不及,至少也得一个时辰,才能稳住局面。 我们和他们之间,最多相距两个时辰的脚程,他们大战之後,行走必然不快,我要你,追上去!」 慕容楼的手异常用力,紧紧抓着慕容彦的手腕,指尖快要扣进他的肉里。 「追上去,抢在他们之前,赶到略阳城!这是我们,唯一的生机,最後的生机!」 他死死盯着儿子的眼睛:「你记住,此去不是追击,不是剿杀,是争,是抢,你先进城,我们就活。你慢一步——」 他抓着儿子的手猛烈地颤抖了一下:「我父子俩,就死定了!」 「儿,记住了!」慕容彦没说什麽豪言壮语,很浅白的道理,无需父亲多说,他也明白。 很快,虽然各位将领颇为不解,也很是不满,但是在慕容楼亲兵的坚持之下,他们的亲兵还是被集中到了中军大帐前。 慕容楼亲自接见,他走出大帐时,发髻还未挽起,枯槁的白发在风中仿佛一蓬杂草。 他也未说太多,只是交代了一句:「尔等皆听慕容彦调遣,立即随他出发,不得延误!」 这些被匆匆集中起来的亲兵,一共二百二十七人,军马一百四十二匹。 慕容楼本部,原有骑兵一千八百骑,可熬过连日暴雪、粮草断绝,战马没有草料可吃,冻死、饿死大半,损耗极其惨重。 当他们连粮食都难以为继的时候,就更不要说草料了。 派出的士兵人数比这些军马多,不过也不要紧,因为如今剩下的战马,也饿得虚弱无力,根本跑不起来,只能用来驮运士兵、节省体力,留着关键时刻让他们拼死一搏。 所以哪怕有人徒步,也能勉强跟上行军队伍。 慕容彦领着这中军大营中最後一支尚还保持着战斗力的队伍,匆匆离开了。 队伍走远後,被拦在外围的一众将领,纷纷围到慕容楼身边。 慕容楼望着白茫茫的雪原,语气平淡地扯了个谎:「老夫昨夜做了个梦——」 面对围上来的众将领,慕容楼道:「老夫梦见,略阳城竟然失陷了,彻底断了我军退路。」 梦醒之後,我便心神不宁,坐立不安。这才集结我军尚可一战的军士,让我儿领着,立即赶去略阳稳住局势。」 众将领听了慕容楼这个理由,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又不禁生起一种异常荒诞的感觉。 主帅都这般心态了,这是真的到了杯弓蛇影、草木皆兵的地步啊,军心——还能用吗? 慕容楼见众将神色各异,也知道自己这个理由难以服众,叛将反水、觊觎略阳的真相,是万万不能说出来的,一旦传开,军中必定譁变。 然而一时之间,他也想不出更好的说法。 於是,慕容楼便打个哈哈,高声道:「老夫让彦儿先行一步,去往略阳筹措粮草,大家撑住。 等咱们到了略阳城,便有冬衣穿,便有饱饭吃,还有女人可以睡,哈哈哈,左右不过一天半的路程了,都给我撑住!」 慕容楼难得说的这麽直白而粗野,但他这番话,对这些已经冻到麻木、饿到极致的士兵来说,是最管用的定心丸。 可它,改变不了残酷的现实。 慕容楼拔营出发了,没有号角,吹不动。没有炊烟,因为没有粮。 整个队伍死气沉沉,士卒们脚步虚浮,腹中空空。 有的人走着走着,双腿一软便栽倒在雪地里,再也无力起身。 同伴也无力去搀扶他,只是看一眼,便漠然从他旁边跨过,任由他渐渐停了呼吸。 慕容彦一路急行军,未到午时,便赶到了刘儒毅、沈隆驻军之处。 地上有篝火的灰烬、有散落的破旗,踩得泥泞的冻土上有暗红色的血迹。 七零八落的屍体硬邦邦地倒卧在雪地上,硬得狼来了,一口都咬不下肉来。 慕容彦目芒骤缩,厉声喝道:「追,追上去,一定要追上他们。」 他在来时路上,才把此行真正原因,告诉这些士兵,这些士兵也知道他们的唯一生路就在略阳,自然不敢怠慢。 於是,他们甚至没有停下来勘察现场,便急急行了过去。 不过,队伍中还是有人趁着慕容彦已经过去,停下了脚步。 他们匆匆奔向几具冻僵的屍体,粗暴地扯下他们的衣袍,把那黏着凝固血污的袍子胡乱裹在自己身上,这才追向队伍。 活下去,比体面更重要。 慕容彦一路追去,沿途能看到行军的痕迹,可无论慕容彦如何催促行军,却只能看到行路痕迹,却追不上前军的人影。 急行军令得他这支原本尚存一息战力的队伍也支撑不住了,忽然便有一个士兵走着走着,忽然捂住胸口,急剧地喘息着,然後两眼一黑,便歪向一旁的雪堆。 骑在马上的士兵气色尚好,但——马儿也有走着走着,突然倒毙、一命呜呼的。 慕容彦知道这个时候应该停下来,让大家缓一口气儿,最好弄点柴禾,至少取雪煮些热水,可他怎敢停下。 军令已经驱不动一些士兵了,他只能拔出刀来,逼着将士们跟着他,神情麻木地往前追。 慕容彦心中是有些困惑的,刘儒毅、尤八斤部昨夜反水,袭杀沈隆部,然後逃向略阳城。 由於距离的原因,刘、尤两部确实比他们出发得更早一些。 可是,同样饥饿、同样寒冷,刘、尤二人的部众又经过一场厮杀,体力消耗应该更大,怎麽可能走得比他还快? 他却不知,昨夜一战,尤八斤部还真没费太多力气。 攻击沈隆部的尤八斤部属,不仅吃饱了,也穿暖了,就算硬拼,沈隆部也拼不起了。 就是这种情况下,尤八斤还用了攻心计,他的部下那句「刘、尤两城主反水,略阳重归於阀」,喊崩了沈隆部最後的战意。 而刘儒毅部,尤八斤收服的更快。 他只是提着刘儒毅的人头走出大帐,他的亲兵从怀中取出一块块燻肉、一张张麦饼。 他们把这两样东西,向刘儒毅的部下展示了一下,刘儒毅部便果断跪降了。 乱世行伍,底层士卒从军所求不过一口热饭、一身暖衣,这些,刘儒毅给不了他们了,自然就投了尤八斤。 刘尤两部兵马有了补给,体力得以恢复,虽说不可能比得上正常状态,可也远远甩开了後方饥寒交迫、疲於奔命的慕容军。 暮色沉沉,夕阳染透寒云,将雪原映照成一片惨澹的橘红色。 略阳城青灰色的城墙巍峨矗立着,城头写着慕容两字的大旗迎风微动,厚重的城门紧紧闭合。 一队衣衫褴楼,逃荒难民般的队伍出现在了城下,其中一人举步上前,向着城头高声喊话。 城头守将趴在女墙上探身向下一看,认得喊话者是刘儒毅部下,略阳司士功曹李皓然0 城头守将惊喜道:「李功曹,你们回来啦,城主呢?」 李皓然双手拢着喇叭,向城头大喊:「城主受了风寒,就在後面车中休养,快快打开城门,为城主寻郎中。」 「快快快,放下吊桥,打开城门。」 那城头守将急忙命人打开城门,然後一溜烟跑下城去,亲自迎接城主。 尤八斤做士卒打扮,带着亲信,跟在李功曹身边。 一行人进了城,那守将和慕容军留守此处的军官刚刚并肩迎上来,尤八斤便已挺身而出,厉声喝道:「拿下」 寒光闪处,七八名亲兵一拥而上,还沾着腥气的钢刀,便纵横交错地架在了他们脖子上略阳城中留守士兵本就不多,尤八斤要控制全城,自然易如反掌。 更何况,刘儒毅死了,可他手下将士却还在,他们出面一喊,且不管慕容阀那分散各处的一百多士卒做何反应,刘儒毅的旧部,却先降了。 不过半个多时辰,略阳城已经易主,城头大旗,重新升起了「於」字旗。 月色铺满雪原之时,慕容彦带着摇摇晃晃、竭力挣紮的残兵,终於追至略阳城下。 其实,此时他们心中已经绝望了。 已经到了略阳城下,却没有追上,那就意味着,刘、尤联军已经进城了。 可,这是他们唯一的活路,所以他们只能幻想,万一呢? 万一刘尤二人叛逃之後,担心骗不开城门,只是领兵落荒而逃了呢? 直到他们站在略阳城下,擡头看向城头大旗。 虽然已是明月当空,可城头旗杆上有灯挑着,所以那面「於」字旗,他们依旧看得清楚。 两百多名慕容中军的精锐,此刻只剩下一百九十多人,他们呆呆地望着城上,像失了魂儿一般,一言不发。 慕容彦的身子已经僵在了马背上,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冻结了。 他仰头凝望着高耸的城墙之上,那面灯光之下的「於」字旗,脸上血色尽褪。 城,丢了。 路,断了。 城头,守军吱呀呀地拉开了弓弦,尚还无人喊话,想是有人急去城门楼中向守将禀报去了。 慕容彦整个身子都僵在马上,可听觉却变得异常灵敏起来。 他,听到了脚踩在雪上的声音。 慕容彦缓缓回头,就见一名士兵,拄着长矛,正蹒跚地走向茫茫雪野当中。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不断有人脱离队伍,但是没有人阻拦、也没有人询问。 慕容彦眼中最後一抹神采也渐渐抹去,他也只是木然地看着离开的士兵,不明白他们为什麽要离开。 难道此时离开,遁往荒野,就能觅得一线生机? 亦或,他们只是想寻个安静的地方等死? 这般绝望之下,一些心神意志俱被摧毁之人的举动,已经不能用常理去理解了。 但,慕容彦等着等着,却见一些士卒散去之後,竟还有六七十人,依旧稳稳地伫立在他身後,并未离开。 慕容彦童孔骤缩,温热的泪水瞬间模糊了他的双眼。 「你们——,你们——,好!很好!诸位,只要我们,还能侥幸活着回到饮汗城,你们,便是我慕容彦的生死兄弟!」 慕容彦沙哑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大喊:「从此後,你我不离不弃,生死相随,有我一口肉吃,便少不了你们一口汤喝!」 寒风呼啸而过,士卒们依旧面无表情,眼神麻木,无一人应声附和。 片刻之後,一个满脸冻疮的士兵缓缓擡手,握住腰间刀柄,一寸一寸地把刀拔了出来。 冰冷的铁器一寸寸出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住马背上的慕容彦,语气冰冷又残酷:「还请彦将军,献出项上人头,让我等,现在就换口汤喝!」 ps:自从上次感冒痊癒後,如今我每天都处於一种特别疲惫的状态。等我恢复些再增加创作量。 > 第381章 红颜 略阳城西北二十余里,苍茫雪原之上,落马山拔地而起,横亘寒野。 此山草木寥落,嶙峋山脊纵然盛夏时节,亦是岩石裸露、荒芜枯寂。及至凛冬,皑皑白雪覆满荒山,才算为冷峻的山骨添上一层素白。 凛冽寒风卷过山岭,细碎雪沫顺着锋利山棱簌簌滚落。荒寒旷野间,唯有朔风呼啸穿梭,嘶鸣不止,连畏寒的飞鸟都不愿在此荒绝地逗留片刻。 可就在这片人迹罕至的寒寂山坳中,一座军营赫然伫立,规整森严,打破了山野的荒芜。 军帐错落排布,深灰色帐幕落着蓬松积雪,素白覆於暗沉之上,竟生出几分秘境雪屋的静谧质感。 营中戍卒身着厚重冬衣,腰间佩刀,身姿挺拔如松,肃立风雪之中,军容严整。 这般军容,若拿来与此刻慕容楼麾下散漫残兵相较,堪称云泥之别。 一阵马蹄踏雪声传来,破开了山坳间的宁静,队列齐整,杀气内敛。 队伍最前方,一抹艳红身姿夺目炽烈,宛若茫茫雪原中一簇燃得正盛的烈火。 女子一身猩红窄身戎装,宽韧革带紧束纤腰,利落勾勒出劲挺流畅的身段。髋部线条尤为夸张,即便她坐在马背上,也能让人想像到其後的挺翘丰隆。 她发髻高束,额前一缕碎发随寒风轻扬,眉眼锋锐如寒刃,唇线偏冷,眉宇间裹挟着浑然天成的桀骜与浓艳野性。 两百余骑随她而行,尽显精锐风范。 辕门值守的士卒早已收到斥候传报,望见那抹艳红身影,为首小校立刻上前几步,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属下奉杨总戎军令,在此等候索将军。大营之内已备好营帐、炭火与乾粮,可供摩下兵马就地休整。小人这便引将军入主帐,拜见总戎大人。」 索醉骨未曾多言,只淡淡颔首。 她腰身一收,长腿轻擡,乾脆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利落飒爽,没有半分娇柔姿态。 身侧随行的女兵侍卫立刻上前,稳稳接过马缰,熟练地将战马牵往侧方。 索醉骨紧随那名小校,朝着营地正中那顶体量最大的军帐走去。 中军大帐的帐帘厚重密实,严严实实地隔绝了外界刺骨的寒风。 帐内炭火熊熊燃烧,将帐内烘得乾燥温热,与帐外冰天雪地仿若两个世间。 杨灿身着一袭素色锦缎战袄,剪裁合身的衣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修长。 他正站在一具简陋的沙盘前,垂眸凝神思索着。 索醉骨一进大帐,便看到他清隽利落的侧脸,鼻梁高挺,下颌线条乾净而冷峻。 听见脚步声进来,杨灿擡眼望来,索醉骨脚步一顿,心头微微一动。 那一抹清隽的侧颜,那一眼含笑的眼神,竟与她荒唐梦境中的某一幅画面完美重合了。 那梦里风月暖昧,光影朦胧,可那男人的眉眼、身形,与此刻的杨灿突然重叠。 一丝难以言喻的酥麻感忽然从她的心头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有些不自在起来。 她迅速敛去心头异样,一脸冷冽肃穆地抱拳:「末将索醉骨,拜见总戎大人。」 杨灿笑道:「索将军风雪兼程,一路辛苦了。这一战,你沿途扰敌、疲敌,成效极佳,甚好。你来,看看这副沙盘。」 说着,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沙盘上,这具沙盘以山坳中的沙土堆砌而成,山峦起伏、城池错落,沟壑河流清晰可辨。 沙盘旁插着各色细小旗帜,工整标注着略阳城、武山城,以及周边各处坞堡、村寨的名称。 但凡兵家必争的要道、险峻隘口,皆以碎石标记,一目了然,排布详尽。 索醉骨微挑蛾眉,迈步上前,稍显疑惑地道:「总戎,慕容楼麾下残兵已是强弩之末,根本没有一战之力了,何必还要如此谨慎?」 杨灿失笑道:「慕容楼的兵马,的确已经不堪一击。我在想的,不是他,而是如何为反攻慕容阀,铺陈道路。」 「反攻慕容阀?」索醉骨心头一跳,一时间有些难以置信。 慕容阀根基深厚、底蕴雄厚,纵使此番折损惨重,派出的精锐战兵近乎覆灭,可瘦死的骆驼终究比马大。 只要慕容阀退守本土、依托坚城固守,便能稳住局势,休养生息、重整兵力。 杨灿能将慕容楼击溃,七成仰仗天威助力。如今於阀实力有限,贸然图谋反攻慕容阀,未免太过冒进了。 她正犹豫,要不要直接说出心中疑虑,杨灿已经看穿,主动解释道:「大娘子不必担心,我不是要即刻反攻。只是未雨绸缪,先做布局。」 他走到索醉骨身边,挺拔的身影向前一倾,手指点向沙盘上一处狭窄的关口。 「你看这夹谷关。地势险要,山道狭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若是我能提前将此地收入掌控————」 杨灿这一靠近,对梦中偷偷欺负了杨灿不只一回,也被杨灿欺负了不只一回的索醉骨来说,简直是浑身难受。 她不自在地挪开了些身子,眼睛盯着沙盘上夹谷关的位置,可那地图却根本没有入心。 她只是下意识地道:「夹谷关麽?要————要稳住夹谷关,凤雏城得先拿到手吧?」 杨灿笑道:「哈哈,大娘子果然深谙兵法,不错,要攻取夹谷关,并且把它稳稳掌握在手,就得————」 他说着,又往索醉骨身边凑了凑。 准确地说,他是向前倾了倾身,去指夹谷关和凤雏城,但在索醉骨心中,却感觉自己明明避嫌躲开了,他偏要往自己身边凑。 只要杨灿靠近她一尺之内,哪怕没有任何肢体触碰,她也如同身处高压电场,浑身汗毛都会竖起来。 别看在梦里,什麽大胆的姿势她都敢做,什麽放荡的言语她都敢说,可在现实中,她压根不想也不敢与杨灿沾染半分男女私情。 这时,帐帘被人掀开,一名亲兵快步进帐,欣然禀报导:「总戎大人,凤凰山崔夫子已至营中。」 「哦?」 杨灿一听,顿时喜形於色,急忙对索醉骨道:「大娘子,你先仔细看看代来城、飞狐口、凤雏城、夹谷关一线形势。」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离去,步履轻快雀跃,急切之意毫不掩饰。 转瞬之间,偌大的中军大帐,便只剩索醉骨一人。 炭火依旧啪作响,铜壶架在炭火之上,沸水蒸腾,袅袅白汽缓缓升腾,朦胧了帐内光影。 她怔怔望着晃动不休的帐帘,心中忽然涌起一种非常非常不舒服的感觉。 老娘顶风沐雪、风尘仆仆地来到你的营中,你却只遣一小校相迎。 可那崔临照一来,堂堂总戎大人就迫不及待亲自出帐迎接去了? 「————狗男人,果然是狗眼看人低,她崔家女,很了不起吗?」 一丝连索醉骨自己都没察觉的妒火,让她饱满的胸膛鼓鼓地胀起,原本就贴身的戎装瞬间绷出更加分明的夸张曲线,仿佛下一刻,她的胸就要「嘭」地一声炸开来似的。 大概一柱香的时间之後,杨灿陪着一个娇俏雍容的美人儿走回了大帐。 女子身着一袭雪白裘衣,蓬松柔软的狐毛领包裹着纤细脖颈,衬得她肌肤莹白如玉。 她眉眼温婉妩媚,端庄大气,气质清雅脱俗。 哪怕是踏入大帐的那一刻,她温柔的眸光也始终落在身前为她掀帘的杨灿身上,遣绻的情意,丝毫不加掩饰。 二人并肩而立,男子清隽挺拔,女子温婉雍容,容颜相配,气质相融,站在暖光摇曳的军帐之中,宛如一对璧人。 二人走进中军大帐的时候,索醉骨正弯腰站在沙盘旁,双手掏着沙子,要把代来城堆起来。 原本代表着代来城的沙城模型已经塌了,隐约还能看出,那塌陷处,是一个拳印。 杨灿在远处自然没有看清,一瞧索大娘子正在摆弄沙盘,不由得眉锋一挑。 没看出来啊,野性难驯的索大娘子,竟然还有这般兴致。 都多大的人了,竟然还有撒尿和泥的爱好。 落马山,是杨灿战前便定下的各路兵马汇合之地。 此前东顺从武山城转运而出的大量粮草,大半都藏匿在这片荒山的隐秘暗仓之中。 此处也是东顺布设的所有暗仓里,规模最大、储量最丰的一处。 索醉骨与崔临照麾下皆为骑兵,机动性极强,故而最先抵达营地。 二人到後不久,古见贤、赵衍两位城主相继领兵来汇,随後亢正阳、邱澈、秦太光、 程大宽陆续抵达。 连同杨灿本部兵马,此时一共有九路兵马聚於落马山。 当然,各路将领的兵马并未全数集结於此,大部分士卒就近驻紮在周边,隐秘布防,静待军令。 人员到齐之後,杨灿即刻在中军大帐召开军前紧急会议,针对眼下战局,敲定後续行军部署,重新调配各路兵马权责。 帐内鸦雀无声,诸将敛神屏息,人人身姿端正,静待主帅下令。 肃穆的军威弥漫整座大帐,唯有炭火依旧轻轻啪作响。 杨灿立身于帅案之前,目光扫过帐下诸将,声音清冷沉稳:「杨某已收到尤城主传讯,略阳城已然落入我军掌控。 慕容楼摩下残兵,已不足为虑。如今的慕容楼,已是砧板上的一块肉,不值得我们多费心神。」 杨灿道:「眼下最重要的,是趁着慕容楼兵败的消息尚未传回慕容阀本部,抢占先机,打一个措手不及,为後续战事铺好前路。」 杨灿说到这里,从帅案後面缓缓站起身来:「为此,我做如下部署调整,诸位记一下3 。 帐内寂静无声,众人都敛神屏息,静待调遣。 「第一点,武山城,我们必须要尽快收回来。」 杨灿沉声道:「为此,我将亲自率领本部兵马,汇合尤八斤所部,合力进军,夺回武山城,稳固北侧防线。」 「第二点,收编慕容楼残部。」 仗还没打,杨灿就已经在考虑收编慕容楼的残部将士了。 实则从上邽开始,杨灿便一路驱赶牵制,将慕容楼部众遛至略阳城外,消磨其体力、 耗尽其军心,如今对他们,的确是不用再打了。 现在只需在慕容残兵营地的上风口埋锅煮粥,让食物香气随风飘入敌营,便足以瓦解对方最後一丝防线,轻松收编降卒。 「慕容楼麾下,现今仍有一万余青壮士卒。」 杨灿道:「只需供给粮草、医治冻伤,让这些人活下去,便是一群精壮战力,足以扩充我於阀兵力,弥补眼下兵员缺口。」 战乱之时,人口更是贵重资源。粮草可以囤积,兵器可以铸造,唯独久经沙场、训练有素的青壮士兵,却是更加难得的。 人口不会凭空增加,新生人口那得等到什麽时候?临时招募的士兵用来守城,只需简短训练即可,如果用来野战,没个一年半截,练不成军。 杨灿道:「此事,交由崔夫子、古城主、赵城主三人负责。」 杨灿的目光落在三人身上:「王南阳会从旁配合,医治伤病降卒,尽可能多救下一些人。」 古见贤、赵衍二人连忙躬身抱拳,恭敬领命。 崔临照在这种场合,自是极为维护杨灿权威,也是恭谨抱拳。 杨灿叮嘱道:「你三人负责招降纳叛,拆解打散慕容楼原有编制,押送回属地妥善安置,严防残兵抱团作乱,滋生祸端。」 「我等遵令。」三人齐声沉声应答,语气郑重。 「其三,便是镇守略阳城。」 杨灿的视线转向邱澈、程大宽二人:「邱澈,你接任略阳城主,总领城内政务。 户籍清查、粮草储备、城防治安、民生安抚,一应事务皆由你全权处置。」 邱澈本是齐墨弟子,心怀济世安民之志,毕生所求便是以学识施政一方。 他从未想过,自己施展抱负的契机,竟来自杨灿。 此刻得此任命,他心中狂喜,连忙抱拳躬身,嗓音都带着几分激动:「属下遵命!」 「程大宽。」杨灿话音未落,目光已然落在他身上。 「你出任略阳部曲督,执掌一城防务、军械调配、戍守巡查。 你二人一文一武,相辅相助,共守略阳。务必肃清城内叛军余孽,严防动乱。」 程大宽心中亦是欣喜。 此前他驻守上邽,上官众多,处处受制;如今镇守略阳,手握一城兵权,是地界最高军事长官,权势地位天差地别。 他面色涨红,高声领命:「末将定不负大人所托!」 杨灿又道:「亢正阳、秦太光。」 二人闻声,立刻同步跨步出列,腰背挺直,神色紧张又亢奋,屏息等候军令。 「你二人各领一军,分别奔赴陇山城、清水城。」 杨灿从容排布战术:「能智取则取之,若不能,亦不必强攻,徒耗兵力,只需驻军城下,等代来城重归我於阀的消息传开,二城可不攻自破。 到时候,你二人各领一城,稳住城防,安抚百姓。」 陇山、清水二城体量狭小,人口稀少,战略地位远不及武山、略阳等重镇。 可对他们二人而言,终究是一方城池,自此便能稳居城主之位,也算得偿所愿。 二人相视一眼,皆是难掩喜色,郑重领命。 最後,杨灿目光缓缓落在索醉骨身上。 「索将军。」 索醉骨心神一凝,下意识站直身子,眸光灼灼地看向身前之人。 「你率领麾下骑兵,本官再调拨一支步卒归你统领,尽快奔赴代来城。」 杨灿道:「代来城如今守军不多,只要他们还未收到这边消息,要智取还是很容易的。 尤城主从略阳送来的消息,慕容楼的驿使,如今正在略阳城中,被他一并拿获了。 我估计,慕容楼也没有别的信使先行赶回代来城,毕竟略阳失守、後路断绝这种事才刚发生。 如今,他们前面的略阳城不仅在我们手中,继续往东是数百里的荒原,之後才是代来城,他们现在派不出能长途跋涉的信使了。」 索醉骨兴奋地应了声是,代来城可是杨灿许给她的今後的「封地」,她当然格外上心。 「你此去,可与豹三爷及时取得联系。」 杨灿继续叮嘱道:「我通过东顺执事那边的补给线,已经对於骁豹下达了命令,他可以配合你部行动。而我————」 杨灿顿了一顿,道:「待我与尤八斤联手夺回武山城,便亲自领兵赶赴代来城,部署防御和反攻措施。」 得知杨灿也会前往代来城,索醉骨心底骤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雀跃,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一下。 她忙压下心头悸动,恭恭敬敬抱拳应答:「末将遵命!」 「慕容残军溃败雪原,即便有漏网信使,此刻消息也绝难传回代来。」 杨灿眸光骤然变冷,眼底寒光乍现:「你们稍事休息,明日清晨,即刻出发,我要在慕容楼兵败的消息尚未送达代来之前,便以游骑,封锁一切。」 杨灿一字一顿,声音有力:「我不管慕容楼此来,带出了多少兵,总之,一兵,不许归乡。一卒,不得逃回。」 这句话说得好不霸气,索醉骨怔怔望着眼前身姿挺拔、气场淩厉的男人,眸光瞬间迷离了一刹。 军令颁布完毕,诸将各自躬身告退。 众人皆步履匆匆,返程筹备军务。 调派兵马、筹备粮草、谋划战术,每一项他们都需仔细斟酌。 杨灿只管制定大方向,余下具体事宜,全凭诸将自行谋划。 索醉骨随同众人一同走出大帐,下意识地回头一瞥,却发现崔临照并未一同出来。 「啐!你还没嫁给他呢,就这麽肆无忌惮的,要不要脸啊?还青州崔氏呢,也不过如此!」索醉骨酸溜溜地想。 中军大帐内,那帐帘儿随着最後一个人出去,犹自轻晃着,杨灿便已猿臂一伸,把崔临照拉进了怀里。 「哎呀!」崔临照轻呼一声,身姿绵软,顺势跌坐於他腿上。 她微微妞怩了一下,脸颊泛起淡淡红晕,却未再挣紮。 身上穿着冬衣和狐裘呢,隔着层层衣料,虽是坐在他的腿上,接触的感觉也不是很明—— 显,便温顺地放松了身子,目光遣绻地看向杨灿。 两人耳鬓厮磨,说些有的没的相思之语,一时间,尽是温柔缝绻之意。 温存半晌,杨灿才对崔临照道:「阿沅,你们招降了慕容楼的残兵之後,记得派人把慕容楼押送至略阳,此人还有用。等你返回上邽,阀府之事,便由你代我主持了。」 崔临照轻轻颔首,道:「第一件事,好办。第二件事,只怕名不正、言不顺。」 杨灿道:「当然,政令颁布,要以康稷的名义。我和於阀主母说过了,让康稷拜到你门下,做你的二弟子。」 崔临照略一思忖,颔首道:「懂了,如此,我便可以教授二弟子学问为名,暂居阀府。」 杨灿捏了捏她果冻似的粉颊,笑道:「正是。」 於承霖和於康稷是叔侄,但是在拜师求学上,家族辈份并没什麽影响。 那时的拜师礼法讲究的是「道之所存,师之所存」,只论学问、不论辈分与亲疏。 比如西汉时的名臣疏广和疏受便是叔侄同拜一师,时称「宁邑二疏」。 又有戴德、戴圣也是叔侄,同拜经学大家後苍为师学《礼》。 事实上当世名门,有条件的都会延请名师,在家族中教学,家族中适龄子弟,都会去求学,而这些同龄族人,辈份上可未必都是同辈。 杨灿道:「我要去代来,部署反攻慕容阀的各项事宜,同时,代来由於骁豹、索醉骨共同治理,如何理顺二人的权柄与关系,也需一些时间。」 在此期间,於阀人事调度、资源收拢、内务整顿,尽皆由你一言而决。 崔临照眸光一闪,聪慧如她,已经瞬间明白了杨灿这麽做的好处。 战争只是手段,真正的战果在战後,在於战利品的获得、战後资源的重新分配。 如今杨灿大破慕容军已成定局,威望一时达到顶峰,此时正是整顿於阀、稳固杨灿权柄的最佳时机。 可若是等杨灿彻底结束战事、再回阀主府着手内政,那就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如果杨灿正在前线,披甲执锐冲杀在前,这时阀府发布一道道政令、一项项人事安排,杨灿就能少些「自拉自唱」的嫌疑。 而且,仍然奋斗在一线,这件事本身,对推行各种有利於他的变动和改革,也是很有帮助的。 崔临照眉眼弯弯,笑靥明丽,柔声道:「我明白了。阀务尽可交於我,前线之事,杨郎尽管安心奔赴。」 二人四目相触,眸光遣绻交织,万般心思不必言说,尽数藏在交汇的眼底。 杨灿心头微动,伸手便将绵软温香的崔临照拥入怀中,在她耳边道:「我若能坐稳於阀无冕之主的位置,纵使依旧难入崔家主的眼,也远比从前的上邦城主,多了几分底气与份量。」 崔临照靠在他怀中,嫣然浅笑:「杨郎何须在意旁人眼光?你只需入我崔临照的眼,便够了。我心悦你,便甘愿与你相守一生,崔家管束不得我。」 杨灿心中一暖,情绪缝绻,忍不住揽紧了她纤细柔韧的小蛮腰,低头便温柔地覆上她温润的唇。 崔临照轻阖眼眸,柔顺地擡唇相迎。可温存遣绻间,杨灿却仍不知餍足,一只大手悄然探入她的狐裘,向内滑落。 「啪。」 清脆地一声响,那只作乱的手被拍开了。 崔临照面颊上染着淡淡的绯晕,眉眼含娇,一抹嗔意、一个巴掌,便打散了一帐风月。 > 非才 第382章 夜刃 朔风卷着碎雪,刮过荒芜的冻土,发出如鬼哭般的呜咽声响。 慕容楼的中军,直到次日上午,才赶到之前刘儒毅、沈隆两部的驻地。 看着静静躺在雪野中的一具具屍体,慕容军的士兵如何还不明白,前军出了事。 骚动立刻蔓延开来,恐慌开始迅速发酵。 他们已经有一天半的时间粒米未进了,饥饿、寒冷、疲惫,全靠赶到略阳城,吃上一口饱饭的信念支撑着,可现在————这是出了什麽事? 慕容楼看着近前的几具冻屍,这几具冻屍与远处的屍体不同,这几具屍体的衣物被剥去了,只剩下一条犊鼻裤,僵硬的皮肉暴露在刺骨的寒风中,已经发紫发黑,染上了灰白色的冰霜。 这是————彦儿的人马追赶至此时,剥了衣服御寒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飞快地一闪,慕容楼立刻高声道:「众将士,莫要惊慌。 不错,尤八斤、刘儒毅部,的确出了乱子。昨日,老夫派出彦儿,就是为了抢先一步,控制略阳城。 如今,我儿应该已经控制了略阳城,派人返回与我联络了。全军————全军就地紮营,等我儿送回消息,带来粮食!」 他知道,不能再行军了,士兵们的意志早已濒临崩溃,如果此时继续让他们又累又饿又冷地赶路,恐慌的情绪会持续发酵。 眼下军心溃散,如同一踩就碎的薄冰,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引发譁变。 马上停下来,就地紮营,各级军官逐层管控,基本上还能安抚住士兵。 当然,这个安抚也撑不了多久了,所以,他也要等,等他几子派人回来。 哪怕没有带来粮食,只要捎来一个口讯儿,说他们已经控制了略阳城,也能稳住即将崩溃的军心。 队伍停下了,有士兵抢着冲到那些冻屍面前,去扒衣服。有人寻到些可以引火之物,想煮些雪水。 就在这时,散布於外围的一些士兵骚动起来,很快,一个消息便传到了慕容楼的面前。 慕容楼为了稳住军心,已经命人拆了他的大帐,把大帐拆散了,充作引火之物。 篝火旁,慕容楼木然听着那士兵禀报:「将军,四下发现於阀兵马,兵力多寡尚还不清楚,他们正向我军营地缓缓合围。」 「不要慌!」一颗心已经沉到谷地的慕容楼,木着一张脸,倒像成竹在胸似的:「敌不动,我不动,小心戒备。」 他不是不想动,是他的兵,真的提不到刀了。 全军一万余人,战力百不存一,还打什麽打? 而且,四下既然有於阀军队包抄过来,那也就意味着,略阳————已经回到於阀手中了吧? 慕容楼茫然地坐在火堆旁,他已经知道结局了,他也没有任何办法去改变,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已经不知道该想些什麽。 很快,便有隐约的煮饭香味顺着风,飘进了一万多个从身到心皆已木然的慕容军将士口鼻中。 他们从未想过,不是菜肴,只是粥饭,嗅着竟能香到这般地步。 从不算很远的地方,有喊话声传来:「慕容军听着,略阳城,已被我於阀收复。立刻投降,我们管饭!」 最简单的招降喊话,没有技巧,没有修饰,却字字如刀,戳在每一个慕容阀士兵的心上。 在粥饭的香气面前,军令、荣光、忠诚,都变得轻飘飘的,不值一提了。 无人煽动,一名瘫坐在地上的士卒忽然拄着枪站了起来,跟跟跄跄地向饭香飘来的方向挪去。 他两眼直勾勾的,谁也不看,只是无神地望着前方,一步一步地走。 「站住!」一名伍长拔出了刀,挡在他前面,厉声喝止。 但那士兵既不反抗,也不躲闪,依旧两眼空洞地看着前方,完全无视了高高举在空中的刀锋,从他面前,一步一步,蹒跚地走了过去。 刀没有落下,那个伍长呆住了,茫然地看着他从自己面前,就那麽一步步走开。 随後,第二个、第三个,然後是一群一群的士兵,像赛跑一般,纷纷跑了过去。 那个伍长举在空中的刀颤抖着,似乎举不动了,许久,那口刀落下,晃动了几下,才插回刀鞘。 然後,那个伍长急促地喘息着,也加入了投诚的行列。 枯槁的白发,飘动在慕容楼的脸颊旁,他就那麽木然地坐着,坐视这一切的发生。 直到他身边的那几名亲兵,忽然跪下来,给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後把眼泪一抹,同样逃了过去。 慕容楼忽然「嗤」地一声,自嘲地笑了。 从略阳出兵之时,他意气风发,身披重甲,曾放话说,要带领大军,在繁华的上邽城中过正旦。 可到现在,一场硬仗未打,麾下折损过半,余卒不战而降。 慕容楼先是自嘲地低笑,然後放声大笑,笑得满脸是泪。 半生戎马,一世功名,到头来,竟败给了一场寒风、一缕饭香。 「哈、哈哈————哈哈哈哈————」 癫狂的笑声中,一群身披精良甲胄的虎狼卫士,护拥着古见贤、赵衍两位城主,走到了他的面前。 慕容楼坐在火堆旁,笑得涕泗横流,形同疯癫。 陇西以西,层峦叠嶂的山峦之中,驻紮着一支人马。 这是陇骑化整为零後,重新集结起来的全部人马,仅余一千七百余骑,却已个个都是百战幸存的精锐老兵。 中军帐里,於骁豹坐在上首,披头散发,面前摆着一口酒坛子,已然喝得脸泛赤红。 这里,是东顺设置的一处补给点,物资中有几坛老酒。 帐中除了於骁豹,还有六七位陇骑将领,都是曾经被他当门客养着的楚墨游侠。 他们正在苦口婆心地劝说着於骁豹。 「剑尹,咱们是骑兵啊,游而击之,才能一展所长,攻城掠寨,咱们打不动啊。」 「是啊,剑尹,於桓虎身边带的人可不少,所携车马还能随时布阵,咱们去打,也讨不了好。」 於骁豹两眼满是血丝,只管大碗喝酒,一言不发。 又有人劝道:「剑尹,万万不可意气用事啊。」 於骁豹冷下脸道:「你们不愿意去,那我自己去。」 这句话一说,众人顿时哑然。 自从看到於桓虎归顺慕容阀,并且号召於阀军民向慕容阀投诚的移文之後,於骁豹便怒不可遏。 那时他便开始联络分散出去,袭击粮道的人马重新集结,他要————亲手杀了於桓虎。 於骁豹缓缓抬起眼睛,扫视了一眼帐中众将,把酒碗往几案上重重一顿,沉声道:「他不是旁人,他是於桓虎,是我二哥,是於家嫡房。 可他,叛降慕容氏了,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於骁豹一巴掌将酒碗拍碎,碎碴扎破了手掌,流出了鲜血。 「他必须死!且必须死於我於家人之手,方能洗刷家族污名,为於家挣回几分颜面!」 於骁豹用带血的手掌「啪啪」地拍了几下自己的脸庞,脸上染了血,更显狰狞。 「不然的话,我於家还有何脸面统御军民?」 帐内诸将面面相觑,片刻後,一人猛然拍案,高声怒吼:「好!我等便追随剑尹,纵使赴死,亦无怨无悔!」 这群人虽领兵日久,辗转劫掠粮道,历经大小战事,已然蜕变为合格的军中将领,可骨子里游侠轻生死、重意气的本性,从未磨灭。 「哼,你们又要去做游侠儿了?」帐外忽然传来一声冷哼,紧跟着,便有三人走了进来。 头前一人身材高大,肋下挟了一口无鞘的铁剑,正是「一刀仙」萧修。 另外两人走在他的後面,同样魁梧高大,气质却略显儒雅,乃是楚地墨者的左右将。 一见三人,帐中众人纷纷起身行礼:「见过剑魁、见过左右将。」 於骁豹慵懒倚靠在案几後,满身酒气,并未起身,只是眯起眼眸,漫不经心地斜睨萧修。 「萧师兄,看来我是没福气娶你女儿了。」 他的语气轻佻无赖,肆意调侃道:「惊鸿丫头才三十出头,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守不住的。 师兄啊,我不用你与我同去,你走吧,回去,赶紧给她找个男人嫁了。 要不然,她为了我熬呀熬的,熬到坐地吸土的年纪,肯定熬不住的,那时候再去找野男人,我在下面多没面子。」 「啪!」萧修一个大嘴巴子扇到了於骁豹脸上,然後飞起一脚,把他踹了个滚地葫芦。 萧修挟着剑,在於骁豹的位置上坐了下去。 於骁豹迷迷瞪瞪地趴在地上,指着萧修,咬牙切齿:「你是剑魁,你是师兄,你是我便宜丈人,那又怎样? 我————我才是陇骑主帅,姓萧的,你竟敢如此欺我?信不信我往死里欺负你女儿啊?」 萧修没理他,大马金刀地坐定之後,便冷冷扫了帐中众人一眼。 「咱们虽然都是骑兵,不过,要杀於桓虎的话,也未必没有机会。」 於骁豹还要再骂,一听这话,顿时瞪大了眼睛:「有机会?什麽机会?」 萧修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沉声道:「我等奉命,从上邽出兵之前,杨总戎曾单独召见过我,告诉了我一件事。」 於骁豹一下子坐了起来,分了分额前披散的头发,瞪眼道:「什麽事?为什麽我不知道?」 萧修没理他,而是对帐中诸将道:「杨总戎说,於桓虎身边,有咱们的人!」 夜色沉沉,武山城笼罩在静谧黑暗之中。刘波带人抬着数筐酒肉吃食,缓步登上城头。 於桓虎行事谨慎,入驻武山城後,便立刻接管全城防务,尤八斤留守城内的兵马乐得清闲,并无半分异议。 刘波素来充当於桓虎身边大管家的角色,城池防务既已移交,军中饮食供给便自然由他全权负责。 以他如今的地位,本无需亲自登城送物,大可吩咐手下人办妥。 但刘波为人宽厚慷慨、体恤下属,这品性早在代来城便人尽皆知。 —— 故而此番他亲自送酒肉上城,城头守将唯有满心感激,未曾有半分疑虑。 酒肉逐一分发完毕,城头守军将士尽数放开肚量,大快朵颐。 当世军纪分明,南朝严控军中禁酒,非庆功大捷不得饮酒。 北朝禁令虽存,却早已形同虚设,将领带头饮酒,无人管束。 而陇上八阀军纪更为松散,本就没有禁酒的规矩。 如今天寒地冻,喝点酒还能暖暖身子,守城将士自然每人都要来上几口。 酒本辛辣之物,要在酒中下毒,是最容易遮掩的,所以———— 三更左右的时候,北城门城头上下,已是一片静寂,根本没有军士巡弋,城头上只有刘波和他带来的那些人还保持着清醒。 刘波心中早有预判,也许,到了钜子「唤醒」他的时候。 当他被「唤醒」,那也就意味着,他不再有机会潜伏下去。 不过,杨灿已经发动全面反攻,慕容楼的兵马覆灭在即,於桓虎这个祸害,杨灿会不趁机解决吗? 所以,这段时间,他一直在等,等人来找他联络。 就在今天下午,他登上城头的时候,被他等到了。 他听到了从旷野里传来的狼嚎声,在旁人眼里,那只是普通的狼嗥,而从它的长短和节奏里,刘波却听出了不一样的讯息。 於是,今夜,他行动了。 当城门外的吊桥放下後,城门上那根包了铁的硬柞木大门闩,也被人抬了起来。 这根门门长三丈,重三百多斤,由六名大汉扛起,顺直放入城门洞,随後厚重的城门便吱呀呀地打开了。 这时,刘波站在城头,亲自拿起火把,向着城外下午传来狼嗥的方向,左转了三圈,右转了三圈。 片刻之後,一匹匹快马,从夜色中出现,向着城门的方向疾驰而来。 於骁豹一马当先,裹挟着一身的杀气,到了城下,见大门洞开,两串灯笼从城上直挂下来,隐约照清了城下甬道,便毫不迟疑,长驱直入。 此时,刘波业已从城头跑下来,上了马,迎候在城门内侧的大街上,在他身後,几名部下高高举着火把。 萧修策马,向他迎去:「可是刘先生?」 「正是刘波。」 「请刘先生引路,直取於桓虎居处。」 刘波一听就明白了,三十六计中,擒贼擒王是第十八计,斩其魁首,瓦解其众,先擒主帅,余党自溃的突袭战术,对这个时代的将领们来说,并不陌生。 很显然,城外这支於家军兵力有限,没有把握四处发动攻击以控制全城,所以,要行斩首之计。 刘波二话不说,拨马便走,引着他们便冲向城主府。 一千七百余骑,打起火把,纵横街市,马蹄践踏处,声如殷雷。 武山城中自有巡夜的士兵,可是忽闻急骤的马蹄声起,他们又不知道城门已破的消息,惊怔间尚不辨敌我,滚滚铁骑驰来,长刀过处,已经将他们结果乾净。 转瞬之间,尤八斤的城主府便被铁骑层层围困。千余骑兵封锁府邸各处出入口与连通要道,数百名骑士利落下马,趁府中侍卫反应不及,持刀冲杀而入。 於桓虎原定次日清晨拔营前往略阳,昨夜便早早安歇。前院骤然响起厮杀呐喊,他被贴身侍卫紧急唤醒,仓促披挂战甲,提刀率领亲兵往前院驰援。 行至二进院落的岔路口,他便迎面撞上了於骁豹。 於骁豹身着半身寒铁甲,手握锋利斩马剑,身侧簇拥着一众战意凛然的楚墨游侠。 众人高举火把,火光映得豹爷须发倒竖,满身杀气,凛冽逼人。 一时间,於桓虎神志有些恍惚,这————还是我那个纨絝的三弟吗?这————就是那个死乞白赖到我府上打秋风的於骁豹? 这般杀伐凌厉、气势慑人的模样,全然判若两人。 於骁豹也看清了迎面而来的於桓虎,猩红眼眸中顿时翻涌着怒火与屈辱,杀意凛然。 「老三,是你,你————怎麽进的城?」 於桓虎不知道於骁豹领了多少兵来,也不知道他是否已经控制了全城,但,他知道,这座城主府,眼下已经变成了困住他的牢笼,而於骁豹,就是这座牢笼的主人。 「於桓虎!」於骁豹直呼其名,冷笑道:「你不必管我是怎麽进的城,我来,就是取你项上人头的。」 「老三,」於桓虎的声音有些沙哑了:「你我一母所生,同胞兄弟,从小到大,我这个二哥,可待你不薄,你————居然要杀我?」 「对!」於骁豹两眼猩红,咬牙切齿地道:「就因为你我一母同胞,所以,你更该死!」 於骁豹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饱含恨意,双手紧握斩马剑,步步向前逼近。身旁楚墨游侠一手持剑、一手举火,同步前行,压迫感扑面而来,气势骇人。 於骁豹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兵之时,侄媳索缠枝牵着年幼侄孙於康稷,郑重向他一拜的模样。 那对孤儿寡母,何其无助。 如今杨灿声势日盛,已然盖过阀主,於桓虎却在此刻叛降慕容氏,置同族至亲於不顾,侄孙日後处境定然愈发艰难。 於阀万千军民,又会如何诟病于氏一族? 为了那孤苦孩童的一拜,为了於家存续的颜面,他今日必须亲手斩杀於桓虎。 见於骁豹执意要下死手,於桓虎眼底痛楚尽数褪去,只剩下满腔怒火。 这个混帐素来纨絝无能,常年依附家族混吃度日,於家权柄向来由大哥与自己掌控,何时轮得到这个没用的废物,以家族之名清理门户了? 於桓虎目光转冷,长刀前指,厉声喝道:「就凭你?老三,好大的口气!既然你执意寻死,敢不敢与我单打独斗,决一死战?」 萧修一听,心中便是一动,马上就想出言喝止,现在这座府邸已在他们控制之下,谁要跟你单打独斗? 即便真要单刀独斗,萧某出手,自可取你性命,也不用让骁豹上啊。 只可惜,他的反应还是慢了一刹,於骁豹已然大笑一声,爽快地道:「好!某正有此意!」 他把斩马剑,向对面於桓虎傲然一指:「老二,我知道,你一向瞧不起我。那,你我今日,便坦荡一决,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第383章 手足 武山城主府,二进院落。 陇骑将士层层围拢,叠成密实的人圈,中间空出数丈方圆的空地。 一柄柄火把高高擎起,跳动的赤红火光泼洒而下,将空旷的院落照得通明如昼。 寒气浸透夜色,将士们屏息凝目,死死盯住场中二人。 他们口鼻间呼出的热气遇冷凝结,化作一团团青白雾霭,在冷风中转瞬飘散。 院中人数众多,却无一人出声,死寂沉沉。唯有火把木柴燃烧的啪脆响,在静谧里格外清晰。 於桓虎缓缓抽刀,金属出鞘的冷涩声响划破寂静。 他随手将刀鞘掷於地面,宽厚的肩背微微弓起,摆出备战姿态。 身躯魁梧硬朗,加之久居上位沉淀的威压,一身凛然气势颇有生人勿近的效果。 於骁豹的气度分毫不让。他本就生得一副好皮相,要不然,当年他凭什麽迷得萧家惊鸿师侄女五迷三道的? 还不是因为,他是个帅得不得了的俏师叔。 不过,昔日的他,眉眼间总带着几分轻佻张扬,意气风发却略显浮躁。 可如今率领陇骑杀伐征战,风雪砺骨、刀光淬心,早已磨平了周身的浪荡锐气。 此刻他下颌线条锋利冷硬,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悍然杀气。掌中一柄斩马剑形制朴素,唯有开刃处雪亮澄澈,流转着刺骨寒芒。 剑柄缠绕的粗麻绳早已发黑磨损,那是时时握持、血汗浸透留下的痕迹。 相较之下,於桓虎那柄镶宝佩刀虽然材质更优、品相华贵,却少了几分浴血杀伐的凛冽戾气,反倒不如这把饱饮鲜血的斩马剑,更贴合军刀本色。 人群之中,「一刀仙」萧修身形紧绷,八面汉剑挟得紧紧的。 他放心不下於骁豹,这混小子若是死在此地,他的女儿该如何安置? 於驰豹,大概是被所有人都误判了的一个人物。 在於阀子弟与家臣眼中,这位三公子荒唐纨絝、轻浮浪荡。 他放着尊贵世家公子的身份不要,偏要混迹江湖做不入流的游侠,是众人眼中不成大器的败家子。 而在许多楚墨同门眼里,他能坐稳河陇剑尹之位,靠的不是高明的武功,而是门阀底蕴和雄厚财力,不过是靠着家底豢养门客、堆砌出来的地位罢了。 唯有一路追随他的亲信,才知晓他真正的本领。即便是剑魁萧修,也对他存有深重的偏见。 这也难怪。当初於骁豹前往楚墨总堂参选河陇剑尹,初见小师侄萧惊鸿,次日便逾矩私通,把人家睡了。 自那以後,每次面对萧修,他心底便会生出几分心虚忌惮,即便切磋比试,也难发挥真正实力。 「喝!」於桓虎一声沉喝,骤然发难。 没有花哨起手,无半点冗余招式。 他脚掌重重踏在青石板上,石面微震,身形骤然疾冲,掌中宝刀顺势劈落。 这一刀平直简练,无刁钻变招,无虚晃试探,纯粹是蛮力碾压、杀伐直击。 这是千军万马中淬链出的沙场刀法,简单、粗暴、致命。 刀锋贯力而下,周遭流动的寒气仿佛都被这股蛮力凝滞,压迫感扑面而来。 於骁豹神色淡然,脚下轻点地面,身形似风中飞絮,轻盈侧滑半尺。 仅此半尺,便堪堪避开致命刀锋。 他早已看穿,於桓虎这一刀倾尽气力,後劲匮乏,并无留力变招的余地,故而才敢这般从容闪避。 下一秒,斩马剑斜撩而出,寒光乍现。 「铮——!」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於桓虎征战多年,搏杀本能早已刻入骨髓,手腕迅捷翻转,宝刀贴住剑刃削出,直取於骁豹指节。 於驰豹振剑上挑,旋刃反扫,直指对方下盘空门。 横斩、竖劈、反撩、直刺。一刀一剑往复交锋,招式凌厉狠绝,二人身法却截然不同0 於桓虎脚下稳如磐石,硬桥硬马,每一击都带着撼人的蛮力,杀伐霸道。 於骁豹身形飘忽流转,进退自如,灵动间暗藏杀机。 粗观之下,於桓虎如同被激怒的蛮荒猛兽,刀势雄浑、气势磅礴,压迫感更胜一筹。 可人群之中,萧修脸上的焦灼却缓缓褪去,神色渐归平静。 城主府外,六成陇骑将士驻守要道,封锁全城出入口。 余下四成兵士弃马入府,分头清剿各处院落,兵刃交击的脆响、杀伐的怒喝此起彼伏,整座府邸瞬间沦为战场。 正当二院里於桓虎、於骁豹二人死战之际,一队陇骑将士在其将领的率领下,闯入一处僻静的跨院。 此院住着於智、於聪兄弟,以及陇城少城主莫少羽。 莫少羽迎娶了於桓虎长女于慧,是於桓虎的女婿,论辈分,於智二人皆是他的舅兄。 他们三人知道明日一早就要启程前往略阳城,不过他们并未太在意,夜里闲来无事,便置酒设宴,酣饮至深夜。 酒意上头,行事荒唐,三人各自拖拽丫鬟侍奉枕席,於智更是强留两名丫鬟伴身。 大醉沉沉,加之事後纵慾乏力,当府中杀伐声四起时,三人反应迟钝,慌乱许久才仓促穿戴整齐,提刀冲出卧房。 可刚踏入庭院,便被列队合围的陇骑士兵死死困住。 三人背靠背摆出品字阵型,紧握腰间佩刀,警惕地环视四周的兵士。 於智高声报出身份,言明三人皆是於桓虎至亲。带队的巍什长闻言,不由得迟疑不决。 刀枪无眼,若是强行强攻,三人即便不死也会身负重伤。 他摸不准豹爷於骁豹的心思,不知其是否要留下於桓虎这几名子嗣。 迟疑之间,一名士兵快步来报:「魏什长,跨院已肃清,大统领正在二院,与於桓虎决斗!」 「什麽?」 魏什长本是楚墨游侠出身,生性好武,听闻强者决斗,心底顿时发痒,恨不得即刻奔赴二院观战。 於智闻言骤然变色,心头巨震,父亲竟与敌军首领决斗?也不知他们首领是谁,本领如何。 於智急忙道:「我等不愿无谓厮杀,带我们前往二院。只要我父落败被擒,我等即刻弃械归降。」 魏什长稍作思忖,旋即摆手下令:「押他们过去。」 就这样,莫少羽三人始终保持戒备的品字阵型,在陇骑将士的押送下,缓缓向二院挪动。 二进院落中,夜风卷着火把肆意摇曳,明暗交错的火光,将场中缠斗的两道人影映得忽明忽暗。 几番交手下来,於桓虎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口鼻喷出的白雾愈发浓郁。 他的搏杀打法极度耗损体力,此刻气力已然不济。 反观於骁豹,气息绵长平稳,神色淡然松弛,余力尚且充足。 於桓虎心知肚明,再缠斗下去,二人差距只会愈发悬殊。 此刻他的大腿、肩背、手臂皆添剑伤,伤口不断渗出血液,黏住衣衫,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皮肉,身形愈发迟滞僵硬。 「就是此刻!」 於骁豹眸中寒芒乍闪,身形骤然舒展,手中斩马剑不再留势,大开大合,锋芒毕露。 面对这位一母同胞的二哥,他没有半分留情。 於桓虎叛离於阀、投靠慕容氏,乃是於阀难以抹平的奇耻大辱。 不仅如此,他还广发移文,蛊惑於阀军民归降外敌,致使全境人心浮动,宗族基业摇摇欲坠。 若不是他这麽做时,已涯到杨灿借天威大举反攻之际,很多地方势力因之暂时观望,於阀早就彻底完了。 饶是如此,二哥所做的事也给於阀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损失。 本来,年仅两岁的小阀主便很难让於阀众家臣真心臣服;於家二爷归降外人之际,为於阀力挽狂澜的却是杨灿。 这会让杨灿的声势进一步高涨,於阀声望一落千丈,一个家臣倒是八方归心,主弱臣强之势进一步加剧,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眼前这个亲二哥。 於骁豹对他如何不恨? 为了於家,他,必须杀了这个於家最大的耻辱、最大的祸害。 於骁豹握着斩马剑的手倏然收紧,冰冷的剑身映出他漠然的侧脸。 他不再留有余地,先前周旋闪避、消磨气力的试探已然结束,他要以这一剑,斩断於家的祸根,为衰败的於阀挽回人心,重拾体面。 「於桓虎!」 於骁豹身形如豹,骤然扑出,沉声喝喊的声响震彻整座庭院。 「你身为於阀嫡房二爷,食宗族俸禄,受族人庇护。不思守土护族,反倒背主投敌,蛊惑军民叛离;贪生怕死苟活於世,引外寇窥探山河,祸乱祖宗基业!」 厉声斥喝间,他脚步轻踏,身形如影随形,斩马剑凝练出数道寒芒,层层叠叠斩向於桓虎。 剑光凛冽,步步紧逼。於桓虎目眦欲裂,在密集的剑光中节节败退,心神与防线逐渐崩塌。 「你,该死!」 於骁豹手腕骤然翻转,斩马剑贴着对方刀身滑入,剑锋精准卡入刀脊缝隙。借着於桓虎格挡的蛮力,猛然旋剑一绞。 「铮~~!」刺耳的金属炸裂声骤然炸开。 於桓虎那柄伴随他征战多年的佩刀,竟自刀脊处硬生生断裂。 半截刀身脱手飞出,划过暗沉的弧线,最终坠入茫茫夜色之中,查无踪迹。 於桓虎门户大开,再无防守余地。 於骁豹没有半分迟疑,他红着双眼,厉吼一声,贴身突进。斩马剑平直刺出,破开凛冽寒风,精准穿透於桓虎心口。 剑锋透体而出,滚烫的鲜血顺着剑刃流淌,在火光映照下,泛出妖冶刺目的红光。 他本可一剑斩下对方首级,可念及血脉亲情,终究留了分寸。 给於桓虎留一具全户,是他能为这位二哥做的最後一件事。 猩红血液顺着狭长的剑身汩汩滑落,於桓虎身躯骤然僵硬,瞳孔猛地放大。 喉咙涌上腥甜的血沫,他艰难地抬眼,望向眼前的三弟。 於骁豹红着眼眶,缓缓俯身,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怅然叹息:「二哥啊,你若是————死在代来城,该多好。」 话音落下,他旋身抽剑。锋利的剑刃脱离躯体,带起一串凄艳的血线,在冷风中划过决绝的弧度。 於桓虎被抽剑的力道带得踉跄倒地,身躯剧烈抽搐。视线模糊间,他望见被陇骑围困、缓步走来的两个儿子,还有女婿莫少羽。 「他们————终究也未逃掉。」 「所幸,睿儿跟在慕容楼身边,我这一脉,尚有香火。」 「可我————当真该死在代来城吗?」 最後一口浊气缓缓吐出,於桓虎双目圆睁,至死未曾闭眼。 庭院周遭死寂依旧,唯有火把啪燃烧,赤红火焰摇曳不止。 「爹!」於智、於聪亲眼目睹父亲惨死,撕心裂肺的嘶吼冲破喉咙。 二人冲动之下想要冲上前去,却被兵士林立的长枪抵住前路,冰冷枪尖寒光刺骨,逼得他们不得不硬生生停下脚步。 莫少羽在於桓虎倒地的刹那,瞳孔骤然紧缩。 看着于氏兄弟悲愤失控、被兵刃阻拦的模样,他眼底神色几番变幻,瞬间下定狠决之意。 一抹寒光毫无徵兆地骤然亮起。 本应与二人互为後背、并肩御敌的莫少羽,手中长刀竟猛然劈向於智、於聪後颈! 唰! 刀光快如惊鸿,破空无声。凛冽寒光在火光中一闪而逝,不带半分迟疑。 於智尚且沉浸在丧父之痛中,青筋暴起、怒血翻涌。 这时,侧颈骤然传来刺骨剧痛,滚烫血液自刀口喷涌而出,溅起三尺血花。 於聪泪眼模糊,视线里父亲的身影逐渐涣散。 身侧异动传来,他下意识扭头,还未擦去眼中泪水,那柄染着兄长鲜血的长刀,便已然落在他的脖颈之上。 於聪双眼骤然圆睁,混沌的视线瞬间清明。 他清清楚楚看见,持刀之人,竟是自己的姐夫莫少羽。 错愕、不解、恍然、暴怒————复杂神色在他眼中转瞬更迭。 最终,他带着满腔不甘与怨怼,仰面轰然倒地。 变故骤生,全场死寂。所有人都怔在原地,来不及反应。短短瞬息之间,两条人命已然陨落。 於骁豹手提染血斩马剑,纵身一跃拦在莫少羽身前,厉声喝问:「你做什麽?」 莫少羽满面堆笑,双膝一弯,立即跪倒在地,把手中血刀一横,双手托着,高高举过头顶,姿态极尽谦卑。 「在下陇城少城主莫少羽,家父乃陇城城主莫凡,愿向将军乞降!」 他不识眼前之人身份,只顾谄媚讨好,语速急促:「此二子乃是叛将於桓虎血脉,留存必为後患。 晚辈将其斩杀,一来为将军除去隐患,二来表我归顺赤诚之心。晚辈愿为将军引路,助於阀收复陇城,重树旧帜! 於骁豹持剑伫立,望着眼前趋炎附势的男人,一时默然。 一旁的萧修心思微动,暗自思忖:於骁豹亲手斩杀於桓虎,若留下他两名子嗣,终究是心腹大患。 且陇城囤积着於桓虎的大批物资,城池坚固,若是强行攻取,必定死伤惨重、损耗巨大。 一念至此,萧修闪身踏出,挡在於骁豹身前,目视莫少羽沉声确认:「少将军果真能劝令尊献城归降?」 莫少羽连忙应声,恳切地道:「将军明监!家父本就忠于于阀,从无叛离之心。 是那於桓虎,惺惺作态於代来,假作重伤,退守陇城,我父自然接纳。 未曾想他入城之後反客为主,强行掌控全城。家父只得忍辱蛰伏,静待翻盘时机。 如今於阀大军压境,家父自然顺势响应,竭诚归降!」 於骁豹缓缓握紧剑柄,寒意自眼底漫出,冷声发问:「我听闻,你迎娶了於桓虎的女儿?」 莫少羽陪笑道:「一介妇人罢了,怎及我父子忠于于阀的赤诚之心?私情小事,无碍大局。」 於骁豹鼻中喷出一团青白雾气,骤然偏过头去,不愿再多看此人一眼。 他担心,再多看一眼,他的手中剑,就会忍不住劈下去。 武山城主府外,长夜如墨,寒风吹彻。 正门之前,两军对峙而立,如两道凝固的黑色铁墙,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一侧,陇骑列阵肃然。 骑兵端坐马背,腰间佩刀、掌中执矛,弓弩斜挎肩头,马缰紧握掌心。 战马口鼻不断喷吐白雾,人马皆裹在寒雾之中,宛如肃杀天兵,气势凛然。 另一侧,是仓促集结、赶来驰援的於桓虎余部。 於桓虎将精锐主力尽数带出代来城,此次押运粮草前往略阳,随行兵马足有四千之众,几乎倾尽全部实力。 此地城区狭窄,兵力难以铺开,骑兵优势无从施展。若是拼死血战,陇骑未必能占上风。 原飞狐口守将赵腾云身披皮铠,手握长刀,面色赤红,周身戾气翻涌着。 他身後步卒列成整齐方阵,长枪斜举,枪尖寒光密集如蝟,直指前方。 两军尚未交锋,剑拔弩张的紧绷感已然压得人喘不过气,杀伐之势一触即发。 就在此时,城主府厚重的木门缓缓推开。 「吱呀~~~」 大门开合的声响并不算洪亮,却在死寂的夜色里格外刺耳。 两队陇骑兵士高举火把,鱼贯而出,迅速在石阶两侧列成雁翎阵型,肃然伫立。 萧修等一众将领紧随其後,缓步走下台阶,方才归降的莫少羽亦躬身随行。 最後,於骁豹手提滴血的斩马剑,阔步踏出府门,孤身立於石阶之上。 门外守军望见这一幕,心头齐齐一沉。 城主府已然易主,於桓虎多半凶多吉少。 不过,他们并未从这员身材魁梧、手提斩马剑的猛将手中,看到於桓虎的人头。 於骁豹立在阶上,漠然扫视下方军阵,低沉的嗓音穿透寒风,清晰地响彻全场。 「某,於家三爷,於骁豹。」 「於桓虎身为于氏族人,受宗族厚养,却背族叛家,投效外敌慕容氏。 今日,我於骁豹,已然为于氏家族清理门户,亲手杀之!」 「尔等将士随其征战,乃奉命行事,非本心所愿。如今於桓虎已死,迷途知返,正当其时!何不弃械归降?」 话音落下,下方军阵瞬间掀起一阵骚动。 代来军乃是於桓虎一手打造,只知效忠主将,对於阀本家并无太深归属感。 因此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应声,但迟疑的气氛已经像潮水般在军阵中悄然蔓延开来。 阶下,刘波踏前一步,让火把照亮了自己的脸。 「诸位同僚,我刘波也曾受於桓虎器重,本欲为二爷拼死效命。 可如今二爷已亡,於家既往不咎,愿接纳我们归降。这般良机,岂能错失?」 刘波在军中素来颇有威望,他亲口归降、现身劝说,本就动摇的代来军,骚动愈发强烈起来。 赵腾云见状,顿感大势不妙,当即挺身上前,怒目斥责昔日同僚。 「刘波,你无耻!二爷待你恩重如山,旁人可降,唯独你不该降!你这背主求荣的卑劣鼠辈!」 怒骂声未落,前方一道黑影骤然窜出。 萧修身形一晃,快如鬼魅。凛冽寒风将他散乱的黑发尽数吹得笔直。 他肋下那口八面汉剑刺出,寒光一闪即逝,短促、锋利、狠戾。 赵腾云眼中仅捕捉到一抹转瞬即逝的寒芒,下意识地横刀格挡。 「铮!」 金铁交击之声轰然炸裂,蛮横厚重的力道震得赵腾云虎口发麻,不受控制地连退三步。 他的身形尚未站稳,第二剑已然近身。 萧修侧身压步,身姿微伏,动作诡异刁钻。八面汉剑贴着长刀刃面滑入,一抹细薄寒芒,轻轻擦过赵腾云脖颈。 一击得手,萧修即刻收剑後退,动作乾脆利落。 一丝妖艳细密的血线,缓缓在赵腾云脖颈处浮现、蔓延。 赵腾云双目圆睁,喉咙发出咯咯的沙哑闷响,发不出半声惨叫。 他一手死死捂住流血的脖颈,一手垂握长刀,眼中悍然杀气快速消散。 下一秒,长刀哐当落地,魁梧身躯颓然倒落尘埃。 两刀,斩一将! 代来军深知赵将军勇武,可见他竟在此人手下撑不过两刀,不由惊呆了。 莫少羽见状,立刻高声呼喊,搅动军心:「我身为於桓虎女婿,尚且能割舍私情、归顺於阀,你们还在迟疑什麽?」 於骁豹目光冷冽,紧随其後沉声喝道:「我以於家三爷之名立誓,今日但凡弃械归降者,过往罪责一概不究!还不弃械!」 「当~~!」 不知是谁率先松手,兵刃落地,发出清脆撞击声。 紧接着,长短兵器接连坠落,金属碰撞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望着赵腾云冰冷的屍体,前列几名将领浑身颤栗,再也不敢抵抗。 众人屈膝跪倒,双手伏地,向石阶之上的於骁豹垂首臣服:「末将————愿降。」 夜色之下,无数将士接连跪倒,如同被长镰放倒的麦浪,沿着长街整齐地倒伏过去。 冰冷的火光映着满地的兵刃,也映着跪伏一地的茫茫兵甲。 第384章 腊八 略阳城主府,花厅之内地龙烧得炽旺,暖意氤氲,驱散了隆冬的酷寒,一室温润如春一张结实的榆木几案上,摆着一具三足的红铜爨炉,炉腹内暗红色的栎木炭,透过镂空的雕花,把热力散逸了出来。 炉上一口宽沿浅腹的铜釜,水已沸,翻滚着肉香、菌鲜的滋味。 杨灿安坐主位,右手侧是武山城主尤八斤,左手侧为新任略阳城主邱澈,对面则是略阳城曲督程大宽。 杨灿夹起一箸切得薄透、略带冰碴的羯羊肉,送入滚沸的釜中轻涮数下,再拎出浸入蘸料里微凉。 他擡眸轻笑道:「今夜崔夫子已派人将慕容楼押送至我处。此人该如何处置,诸位不妨各抒己见。」 此前,崔临照联袂古见贤、赵衍两位城主,仅凭一锅锅热粥,兵不血刃瓦解了慕容楼麾下一万两千余众的兵马。 三人将这批慕容军精锐就地拆分收编,少量士卒划入於阀军中,余下大部分人马,尽数要押解返程,准备分别安置在上邦、冀城、成纪三地。 收服降兵之後,三人未作逗留,即刻就要率军西归。 一来,这批降兵新近归降、人心未定,人数又极为庞大,不宜随军辗转。 二来,此番杨灿倾巢出兵,後方防务空虚,急需可靠之人坐镇稳住大局。 苍狼峡方向,大雪过後,玄川部落的符乞真已然丧失强攻之力。 此人本欲率轻骑奇袭,可尉迟沙伽早已谨遵杨灿吩咐,於关口筑防死守。 山口外尽是荒原,无高大林木可供采伐,根本无法打造攻城器械,关隘断然不会被破。 可兵家行事,须防万一。倘若符乞真铤而走险,用诡计攻破关口,直插於阀腹地,必成心腹大患。 除此之外,於阀旁支子嗣繁多,如今阀主年少、根基尚浅。 杨灿领兵在外,又因於桓虎一事,致使嫡房一脉威望折损严重,难保旁支之人不会心生妄念,趁机夺权作乱。 正因如此,崔临照携两位城主火速返程,便是为於阀後方钉下一根定海神针。 故而崔临照并未滞留,仅派人将慕容楼押送而来,自己则与古见贤、赵衍一同,押送万余降兵踏上西归路途。 几人身前的几案上,食材琳琅满目,尽数规整码放在白陶盘与青釉碟中。 荤食除了陇右驰名的羯羊肉,还有山中猎获的野黄牛肉、山兔肉,以及风乾储存的鹿肉,一律切作匀薄肉片,红白肌理分明,色泽鲜亮。 至於素菜,则有菘菜冻青、松蘑耳菌,野笋乾,野雀脯,还有冻出了细密蜂窝状的冻豆腐。 程大宽夹起一片鲜肉,在釜中涮烫片刻,裹上青盐、豆鼓、野蒜酱与腌韭花调和的蘸料,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吃得眉眼舒展、满口生香。 听了杨灿的话,他放下筷子,豪迈地道:「总戎,此事何须斟酌? 咱们不如择一个黄道吉日,当众将慕容楼处斩,祭奠阵亡将士,扬我於阀军威便是! 「」 「不妥,不妥。」 邱澈端起酒杯,浅笑着摇头:「程督啊,你性情过於耿直坦荡了,却不知此刻斩杀慕容楼,恰好遂了慕容盛的心意。」 他对程大宽始终礼数周全、态度谦和。 一则,程大宽追随杨灿多年,是根深蒂固的心腹亲信,於上司而言,忠心远比能力更重要。 二则,此番杨灿以阀主之名,委任邱澈为略阳城主、程大宽为城曲督。 看似这只是事急从权,填补刘儒毅叛党留下的职位空缺,但,杨灿却已不动声色地拆分了原本城主独揽的大权。 往日於阀治下,城主为一城最高军政长官,手握生杀大权,城曲督不过是城主下属,与功曹、参军、主簿无异。 而今略阳城改制,军政彻底分离,城主只管民政事务,军务一概由城曲督统辖,且曲督直接对总戎府负责。 如此一来,邱澈与程大宽一文一武,在略阳城地位持平、互不统属,邱澈自然不会对他摆出上司姿态。 杨灿打算後续收回陇城、清水等城池後,尽数推行此制。 不过改革最忌操之过急,他要以略阳等城试点,逐步削弱城主职权,不想急於求成过度触动旧势力的利益,引发激烈反弹。 程大宽闻言一愣,愕然看向邱澈:「此话怎讲?杀慕容楼何以就遂了慕容盛的心意? 「」 邱澈轻抚下颌短须,缓缓解析道:「程督,我等若一刀斩杀慕容楼,便是成全了他为慕容阀战死的忠义美名。 慕容盛无需再追究他丧师败绩的罪责,也尽可将所有过错都推到慕容楼身上。 而後,他再为慕容楼安排厚葬、赐予殊荣,以此便可激发慕容军哀兵锐气,这岂不是变相帮助了慕容盛?」 尤八斤抚掌一笑,附和道:「邱城主所言极是。依我之见,不如将慕容楼扣押,向慕容盛索要重金赎人。 慕容楼此战几乎败光慕容阀半数家产,慕容盛心中定然恨极此人。 可咱们只要开出价去,他又不得不忍痛掏钱赎回,哈哈,咱们恶心死他。」 杨灿笑而不语,只是吃着羊肉,又看向邱澈。 邱澈明白,杨灿还在考量他,他从一介白身,直接成为一座大城城主,如今还未服众,杨灿这也是在给他展示自己的机会。 邱澈略一思忖,便道:「尤城主此计固然精妙,慕容盛纵使憎恶慕容楼,也绝不能弃之不顾,以免寒了门阀旧部人心。 可若慕容盛刻意讨价还价、拖延时日,我等又该如何? 如今我军大胜,总戎正当借大胜之势,整顿吏治、革除积弊,若是被赎人之事牵绊,耗费大量精力,实属得不偿失。 况且,一旦开出赎人条件,便等同於昭告天下,於、慕容二阀战事告终,咱们如果再有什麽举动,可就失了道义名分。」 程大宽性子粗直,是真的没想到这一层,可尤八斤却不是。 他知道邱澈是杨灿着重提拔的新贵,有心要他藉机展露才干。 而他自己,一个投靠之人,想要被杨灿信任和重用,自然要识趣一点,帮着擡擡轿子,那不是应有之义麽? 於是,他故作懵懂,拱手请教:「那麽依邱城主高见,该当如何?」 邱澈抚须微笑道:「依在下拙见,不如————放慕容楼回去。」 此言一出,满室微寂。程大宽骤然怔住,尤八斤亦眉峰微挑,面露诧异。 杨灿端起酒盏,浅呷一口,淡笑道:「你仔细说说。」 邱澈道:「慕容楼轻敌冒进、指挥失当,致使全军覆没,罪责滔天,死不足惜。」 他目光扫过三人,继续道:「可慕容楼身为慕容阀元老,族中党羽众多、根基深厚。 且其长子慕容彦战死沙场,是那麽好杀的?若放他回去,定会让慕容盛焦头烂额。」 邱澈道:「诸位,慕容楼回去之後,慕容盛该如何处置他? 杀?此人是门阀重臣,其子又为国捐躯,贸然诛杀,定会寒了族老家臣之心。 不杀?他兵败丧师、罪责昭彰,若不严惩,何以规整军纪、安抚百姓? 以後慕容阀的大将一旦战败,又该如何界定赏罚? 呵呵,我等只需借一个已然无用的慕容楼,便搅乱了慕容阀的法度纲纪,何乐而不为? 」 「妙!实在是妙!」尤八斤反覆咂摸其中门道,露出豁然开朗的模样,两眼放光地向邱澈竖了竖大拇指。 杨灿颔首赞许道:「不错。邱城主这一计,把难题抛给了慕容盛,甚妙。」 杨灿笑吟吟地道:「既如此,我便再加一把火。令人厚敛慕容彦,让慕容楼为子扶棺归乡。 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倒要看看,慕容盛见了他,还杀不杀!」 「哈哈,杀人诛心,杀人诛心呐!」尤八斤抚掌大笑:「总戎大人,高,实在是高!」 杨灿举起杯来,道:「明日便是腊八,记得送他一碗腊八粥,然後,再送他上路!」 腊八当日,临洮城内人声鼎沸、车水马龙,一派繁盛热闹之景。 独孤阀辖下各处的家臣、豪强、士绅、商贾,乃至僧尼道人,纷纷奔赴阀主府。 一年一度的岁末大宴,如期开席。 每逢岁末,秋收落幕,农桑、商贸、矿冶、兵马诸事皆尘埃落定。 这场岁末大宴,既是门阀论功行赏、犒劳臣属、安抚豪强的年终盛会,亦是收拢人心、昭示立场、连通各方势力的重要官宴。 今年独孤阀决意公开立场、入局争霸,宴席置办得格外隆重,各方权贵要员皆受邀赴会。 天刚破晓,阀主府朱漆大门便已然敞开。 府内青石地砖清扫乾净,无半分积雪,道路两侧整齐伫立着黑衣银甲的仪仗甲士,身姿挺拔、气势凛然。 府外车马连绵不绝,高头骏马配鎏金鞍鞯,华贵马车垂着厚重绒帘。 往来宾客冠盖如云、名流接踵,衣袂翻飞间,环佩叮咚之声不绝於耳。 独孤嫡系家臣、属地文武官吏、地方豪强士绅、往来巨贾商旅,尽数齐聚於此。 锦衣狐裘、貂绒华服,满目皆是华贵衣饰。 陇右本就盛行佛道之风,独孤阀世代礼敬方外之人,常年布施香火、供养寺观,故而境内佛门大德、道家高人亦悉数赴宴。 普惠寺住持了然大师於路口便下了车,率领一众亲随弟子缓步前行。 大师是出家人,自然不能表现得太过安逸奢享。 大师的衣服质料也简单,出家人嘛,禁用绫罗锦绮等华奢织物的。 因此,大师只披了一件细密如丝、柔软胜绵的劫贝袈裟,不贵,一匹料子,也就抵得上三五匹上品丝绢。 他面如满月,眉眼慈悲,颈间挂着一串平平无奇的血色蜜蜡佛珠,颗颗圆润通透。 在他身後是十八名随从弟子,统一身着精细羊毛织就的灰色钦婆罗僧袍,青金石的佛珠、鎏金锡杖、素白拂尘,尽显方外之人的清仪。 了然一行人抵达阀主府时,栖云庵的比丘尼们也恰好到场。 住持清慧女尼年不过三旬,一身野蚕绵织造的袈裟,袈裟扣是墨玉的,色泽纯黑如墨。 她身後六名女尼皆以素纱遮面,露在外的眼眸清亮灵动,一眼便知容貌清丽绝尘。 众比丘手中各持白玉净瓶、莲灯、素幅、经卷等佛门法器,宝相庄严、仪态端庄。 栖云庵坐拥千亩良田,香火鼎盛,富庶程度不输世家望族。 此番出行,她们已然是极尽朴素,朴素之极了。 门口,清慧与了然相见,一见同道,清慧大师与了然大师各自欣喜,上前寒暄几句,这才互相礼让一番,然後两位大师便被独孤府的知客恭恭敬敬迎了进去。 阀主府静谧书房内,一缕青烟袅袅升腾,檀香绵长。 独孤望身着暗紫色锦袍,两鬓微染霜白,安坐於木椅之上,悠然品茶。 族老独孤瞻端坐身侧,神色肃穆。 「今日岁末大宴,我独孤家便当众宣告,与慕容阀缔结盟约。」 独孤望放下茶盏,凝重地道:「自此,我独孤氏便正式下场,入局河陇争霸,从此,再无回头之路了。」 「阀主决断已定,便无需迟疑。」 独孤瞻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乱世之中,优柔寡断方才是大忌。」 独孤望缓缓颔首:「是啊,开弓没有回头箭了。待我与慕容晓晓正式缔结盟约,你即刻传令城外集结的兵马,挥师进发,直逼索阀西线。」 「直接出兵?」 独孤瞻微微蹙眉:「不宣而战,恐遭天下人诟病。索弘此刻还在别业静候我方答覆。」 独孤望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我独孤家自会给他一个交代。 「大军开拔之後,你亲自前往别业,明示我方立场,而後将索弘逐出我独孤境。」 独孤瞻沉吟一瞬,点头轻叹道:「我方派往於阀的探子至今未归。 原本该等一等,探明於、慕容二阀战事终局,再做决断。 奈何索、慕容两阀接连催促,已然没有观望余地了。」 「无需再等。」 独孤望哑然失笑:「战局早已明朗了。代来城转瞬失守,略阳、武山相继陷落。 依慕容阀进军之神速,上邽城纵然尚未被攻破,也已是强弩之末、孤城苦守,只待索阀驰援了。」 「的确如此。」 独孤瞻颔首附和道:「我们此时结盟慕容阀,时机恰好。若是再晚一步,便拿不到这麽好的条件了。」 独孤望轻轻应声,忽而眉头一蹙,微露憾色:「唯一美中不足,便是慕容盛年岁偏高。他比我还要年长三岁,实在是————委屈婧瑶了。 「」 「阀主此言差矣。」 独孤瞻不以为然,摇头道:「贵女婚嫁,首重门第权柄,年岁之差不足为虑。 太平盛世时,婧瑶最多也只是嫁入门阀,成为嗣子正妻。 如今乱世纷争,能嫁一阀之主,是她最好的归宿,年龄上的些微差距,实在不足挂齿。」 这————年龄的小小差距吗? 慕容盛的年纪,是独孤婧瑶的三倍还大三岁,这个小小差距———— 独孤望心里还是有点虚的,所以直到此刻,还在瞒着女儿,未曾与她明言,他实在有点说不出口。 本来,他是让夫人去说的,结果夫人也不肯去,还日日对他抱怨不休。 想到这里,独孤望擡眸看向独孤瞻:「驱逐索弘之後,你去一趟後宅,将这门婚事,告知婧瑶吧。」 嗯————一客不烦二主,独孤望卸下了心头大石,终於觉得,心头轻松了许多。 独孤府後宅角门,一辆辆满载食材的货车鱼贯驶入。仆从手脚麻利,快速将货物搬运下车,送入膳房储存。 送货队伍的领头年轻男子,眉眼俊俏、口齿伶俐,生得一副讨喜模样。 他正是杨灿安插在临洮城内的密谍郑常,此前一直以货郎身份隐匿行踪。 望见伫立在旁、等候查验的大丫头倚翠,郑常快步上前,语气缝绻。 「倚翠姐姐,外头天寒地冻,不如进厢房取暖。我办事稳妥,何须劳你亲自在此值守,我看着心疼。」 倚翠见了情郎,不禁面颊绯红、眼含春水,娇媚地斜睨他一眼,轻嗔道:「就属你嘴甜。无事之时不见你的人影,唯有求人办事时,才会这般花言巧语哄我。」 嘴上虽是埋怨,她却顺势任由郑常虚扶着,身姿袅袅,一同走入厢房。 房门闭合,隔绝了外头寒气与旁人视线,倚翠猛地扑入郑常怀中,气息微喘。 「小冤家,我这次为你揽下大批食材供货的差事,你定然赚得不少。今夜,你可得好好陪我。」 倚翠一走,院中值守的丫鬟们纷纷松懈下来,四散躲入就近厢房避寒取暖。 趁着院中无人留意,一个搬运食材的夥计,将两袋沉甸甸的菜蔬,压在两名粗布短褐男子肩头。 他压低声音,哄诱道:「跟着我走,乖乖听话,待会儿便赏你们糖饴吃。」 慕容宏济与慕容渊二人听闻有糖,立即两眼一亮,乖乖扛着菜蔬袋子,跟着那人走去,一句闲话也不敢说。 与此同时,独孤阀府後宅,僻静清幽的沁瑶院里,这里是独孤家嫡房大小姐独孤婧瑶的居所。 院内落雪已扫,墙角栽着几株寒梅。 屋内屏风掩窗,暖帐低垂。 佛堂整洁素雅,正中供奉阿弥陀佛,莲台流光、宝相庄严,身侧侍立观世音菩萨,眉目温婉、慈容静好。 独孤婧瑶身姿挺拔如霜间翠竹,纤白秀美的手指拈起三炷清香,郑重插入香炉,垂眸合掌,静心默念了一篇经文。 礼佛完毕,她缓步走出佛堂。 —— 一名侍女俏生生立在描金漆木食案旁,见她出来,微微屈膝行礼,轻声禀报导:「姑娘,清慧师太已然抵达府中,遣人传话,姑娘你随时可以动身了。」 「知道了。」独孤婧瑶淡淡应声,缓步走到食案後,优雅落座。 案上摆放着一只青白釉莲瓣深碗,胎骨细腻温润,釉色素雅匀净。 旁侧一柄银质羹匙,匙柄刻着缠枝忍冬纹路,细密精巧,这都是世家清雅器物。 碗中盛着一碗七宝粥,也就是世人俗称的腊八粥。 此粥源自佛门,本是为纪念释迦牟尼所制,故要礼佛在先。 独孤府这粥用料考究,远非寻常百姓可比。 江南上等白糯米搭配饱满黍米,文火慢熬至软烂黏稠。 再添赤小豆、去皮甜枣、风乾山栗,辅以胡桃仁、甜杏仁。 出锅时调入少许炼蜜,兑上半勺醇厚的羊乳,香甜温润,气息绵长。 独孤婧瑶执起羹匙,轻轻拨开浮在表层的粥米,白雾袅袅升腾。 她眸光清淡,幽幽地道:「这是我在独孤家,过的最後一个腊八。吃完这碗粥,我们便动身离开。」 侍女垂首屈膝,恭声应下,悄然退至一旁,不再打扰。 天光穿透雕花窗棂,落在少女素白清丽的侧颜上。 她进食动作缓慢,仪态端庄娴雅,只是今日眉眼寂然,格外有出尘之意。 「小妹!还在此耽搁什麽?大宴即刻便要开始了!」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独孤清宴身着一身华贵锦袍,匆匆走入院中。 身为独孤府核心子弟,他本需出席岁末大宴,却特意抽空前来,探望自家妹妹。 「三哥!」独孤婧瑶擡眸浅笑:「这碗七宝粥熬得绵密香甜,你可要尝尝?」 她已下定决心,今日抽身离去,永不再归。面对自幼感情深厚的三哥,心底难免不舍,生出几分悲凉。 独孤清宴顿足,他这时哪有心用膳。 他快步走到独孤婧瑶身侧,跪坐下来,殷殷叮嘱道:「小妹,你此番仓促出走,随身财物定然不足。 待你安顿下来後,务必传信於我,我好给你送些金银财物,保你衣食无忧。」 「三哥不必费心了。」独孤婧瑶眸底泛起一抹感动的泪光,唇角含笑,柔声道:「妹妹这一回,准备很充分呢。」 说着,独孤婧瑶向贴身侍女摆手示意。 侍女心领神会,侧身让出身後之物。 独孤清宴定睛看去,只见那儿摆着田相七衣一套、五佛冠一顶、一百零八颗的念珠一串、法牌一枚、锡杖一根、素钵一只,罗汉鞋一双。 独孤清宴茫然道:「这————充分什麽了?」 侍女轻咳一声,耐心解释道:「三少爷,你有所不知,这件田相七衣看似细麻织成,内衬却是冰蚕纱。」 独孤清宴听得唇角一抽,冰蚕纱有「一寸纱锦一两金」之称,白崖王妃安琉伽有一方手帕,就是用冰蚕纱制成的。 结果小妹这件田相七衣的内衬,竟然用的都是冰蚕纱。 一件七·用料约为五匹,那就是————五.————斤黄金? 侍女又道:「这顶五佛冠,外层刷了铜漆仿木纹,看似平平无奇,冠身胎体却是紫金打造。」 独孤清宴听得已经有些麻木了,又是————一两抵万金之物。 侍女继续介绍道:「冠面罩纱之下,则暗藏着整块的翡翠、暖玉、羊脂玉,红蓝宝石「」 。 独孤清宴继续木然。 「这一百零八颗念珠,表面看似普通菩提子,内里却是七十六颗千年奇楠沉香珠,还有三十二颗顶级蜜蜡。」 又是远比黄金还要贵重的东西。 「这法牌————」侍女不厌其烦,将法牌、锡杖、素钵、罗汉鞋的珍稀材质逐一讲了出来。 独孤清宴吃惊地道:「小妹,你————这是把嫁妆都穿在了身上吗?」 「对啊!」独孤婧瑶承认的非常爽快:「我这些天可没闲着,把娘早就给我准备好的嫁妆,全都悄悄运了出去,找清慧师太换了这身行头。 哎,只是着急出手,被清慧师太压了价,有些亏。不过,单只这些,也够我一生衣食无忧了,三哥,你不用担心的。」 独孤清宴张了张嘴,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好像————确实不用担心了。 家里要为小妹准备嫁妆,可不用给他准备,所以他现在能动用的钱,还不及小妹的零头儿。 而他刚刚还夸海口说,等小妹安顿下来,要拿自己的私房钱去养她,这真是———— 独孤清宴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再为小妹伤心,该为自己号陶大哭一场才是。 他动了动嘴唇,才道:「小妹,可已想好了去处?」 「尚无定处,随缘而行、待机而择吧。」 独孤婧瑶轻轻摇头,幽幽地道:「我想,可能会去江南,从此远离河陇。 如此,我才能彻底摆脱家族,从此不用再被迫嫁给一个我不喜欢的男人。 > 第385章 易盟 临洮城,独孤阀主府。 府中厅事堂恢宏亮,面阔五间,进深三楹。朱红廊柱拔地擎天,错落有致的雕花斗拱层层叠叠,飞梁画栋,规制俨然,宛如一座小型的帝王宫殿。 堂内空旷轩,排布整齐,足足可容纳一百五十张檀木几案。 此刻堂中宾客满堂,座无虚席。 独孤阀辖境内的世家巨擘、一方豪强端坐前排,各州城文武官吏依次列坐其後。 东侧另辟雅席,专门预留给出世方外之人。 了然大师与清慧师太德望尊崇,居於东席最上首。 一队妙龄美婢身着统一的桃色襦裙,莲步轻移,身姿娉婷。 她们手捧描金黑漆木盘,将羊羔佳酿、山珍海味、四方珍馐逐一奉至宾客案前。 丝竹雅乐婉转缠绵,琴瑟和鸣,余音绕梁。 堂内宾客谈笑风生,杯盏轻撞,清脆声响不绝於耳,觥筹交错间,尽是门阀盛宴的繁华盛景。 前厅喧嚣鼎沸,而後宅深处的沁瑶院,却寂静得近乎清冷。 六名裹着加厚冬袍、暖额束发的侍女,敛声静气,正缓步离开院落。 院中尚且立着五位年青安尼,人人面上覆着一层素自轻纱,只露出一双清透得美的眉眼,身姿子然,气质出尘飘逸。 沉寂间,堂屋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推开,又一名女尼缓步走出。 此女与院中五人装束一致:身着灰白田相七衣,头戴庄严五佛冠,颈间佛珠垂落,腰间悬一枚墨玉法牌。 她左手托一具素白钵孟,右手提一杆暗沉锡杖。 轻纱遮面,仅露一双眉眼,可那清冷脱俗、清丽绝尘的气韵,轻而易举便压过了院中其余五位比丘。 这位刚出来的女尼,正是乔装改扮的独孤阀嫡女,独孤婧瑶。 院中五名女尼见她出门,齐齐欠身行礼,声音清冷:「见过独孤小娘子。」 独孤婧瑶浅浅颔首:「有劳几位女师了。」 为首女尼微微一笑,道:「举手之劳罢了。小娘子,请。」 说罢,她提起锡杖,率先迈步走向月亮门。 独孤婧瑶款款而去,插入队伍第三位,与几位真正的比丘一起,向前院方向走去。 此时前院厅事堂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宴饮已至酣处。 阀主独孤望手持一尊通透的白玉酒爵,唇边噙着浅淡笑意,缓缓起身。 他走到堂前一面绘满古先贤典故的十二扇高大木屏风之下,驻足转身,面向满堂宾客站定。 原本谈笑喧譁、推杯换盏的宾客,见阀主起身,便知他必有要事宣告,喧闹声渐渐消散,满堂悄然寂静下来。 独孤望擡手轻挥,婉转的丝竹声瞬间停下。 「诸位。」 独孤望含笑道:「今日腊八,岁末收官。承蒙各位不辞霜寒,远道齐聚临洮。 恰此良辰,本阀有一桩紧要大事,要当众宣示。此事关乎我独孤氏今後行止,亦牵系河陇一方万民安稳。」 独孤望侃侃而谈时,厅堂侧面的帷幔之後,与郑常同行的几人,正把两个擡着酒坛要走进厅事堂的奴仆打晕,扶着悄悄放倒。 慕容宏济与慕容渊心智懵懂,宛若稚童,且神智残缺。 二人眼睁睁看着身旁之人出手击晕奴仆,不由得瞪大双眼,慌忙捂住嘴巴,模样憨态可掬。 郑常朝他二人招了招手,指向厅堂最前排的几张食案,压着嗓音诱哄道:「看见那几桌吃食了吗?全是珍馐美味。你们快去拿,下手慢了就要被旁人抢光了,今夜会挨饿。」 慕容宏济眸光懵懂,怯生生地开口道:「我们————可以抢吗?」 「当然可以。」郑常微笑道:「孩童贪吃,席间大人不会怪罪的,快去吧,晚了可就被人吃光了。」 自从神智错乱後,慕容宏济便未再修剪过胡须,因此杂乱的长须直垂至他的胸口,狼狈之极,可他的谈吐举止,却全然是孩童模样。 他马上扯了一把身旁的慕容渊,低声道:「快走,你陪我抢好吃的去。」 慕容渊自幼便是慕容宏济的伴读,逢迎讨好早已刻入本能。即便如今痴傻懵懂,这份习性也未曾褪去。 听得慕容宏济催促,慕容渊大叫一声,便莽撞地冲了出去。 慕容宏济一看急了,生怕好东西都被他抢吃了,马上跟着跑了出去。 「如今河陇之地,世道不宁。我独孤氏决意————」 独孤望正要朗声宣告家族决议,上首席位之中,慕容晓晓也轻轻正衣敛容,准备起身出列。 就在这时,侧方帷幔骤然被人掀开,两道身形高大的汉子跌跌撞撞闯入场中。 这两人蓬头垢面,须发杂乱,身高八尺有余,径直冲到前排食案前,不顾体面地伸出肮脏双手胡乱抓取案上佳肴,便往嘴巴里塞。 堂内采用分食之制,每位宾客面前各设一张精致檀木小几,摆放餐食。 陡然撞见这两名举止癫狂、模样粗鄙的怪人,满座权贵皆是一愣,全场死寂。 此处乃是独孤阀主的盛宴雅堂,何等庄重尊贵,怎会冒出这般粗野癫狂之人? 慕容宏济一手抓起香甜点心揣入怀中,一手挑拣烤肉,口中还孩童般地叫嚷着:「我的,我的,都是我的,你不许和我抢。」 慕容晓晓怔怔地看着扑到近前、疯狂抢夺食物的慕容宏济,一脸惊骇。 纵使此人须发杂乱,他也一眼认出,这正是慕容阀失踪许久的嗣次子,慕容宏济! 慕容晓晓腾地一下跳了起来,失声惊呼道:「宏济!你————他,还有渊儿?你们怎会在此处?」 紧邻慕容晓晓另坐一席的独孤瞻,闻声仔细一看,也辨认出了两人身份,忍不住惊呼出声:「慕容宏济?你怎会在此?」 他这一声吼得响亮,加之此时满堂死寂,过半宾客都听到了他这一声吼。 慕容世家的嗣长子残疾,嗣次子失踪的事情,在场这些人都是一个圈子里的陇上权贵,当然都是听说过的。 他们立刻明白过来,那个傻兮兮的长须大汉,竟是慕容阀的嗣次子? 厅事堂中顿时一阵骚动,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传闻慕容二公子早已失踪,为何会出现在独孤阀府邸?」 「此事尚且不论,你看二人眼神涣散、举止痴愚,分明是————神智受损了。」 「那————总不会是————」 後面的话,不能再说了,但他们交头接耳间只要互相递个眼神,谁还不明白对方心中在想什麽。 独孤望站在前方,眼看着这惊变的一幕,只骇得目瞪口呆。 与此同时,府邸正门之外,六名女尼步履从容,缓缓步出府门。 守门侍卫见一行人气度不凡,客气上前问询:「几位师傅,这是欲往何处?」 为首女尼面色淡然:「我师赠予婧瑶姑娘的礼物遗於车中,贫尼等去取来。」 说着,六女尼便飘然而去,自始至终,不曾多瞧他们一眼。 厅事堂内,局势已然失控。 慕容晓晓认出二人身份之初,心中先是涌上失而复得的狂喜,可转瞬便察觉二人神智混沌、状若痴傻,狂喜瞬间被寒意取代。 此处乃是独孤阀府邸,失踪半载的慕容子嗣突兀现身,且沦为痴傻之人。 一个阴冷的揣测瞬间在他心中形成:莫非,二人失踪,是被独孤阀暗中拘押? 是了,我家嗣次子本来就是要来独孤阀的,难不成一到就被关起来了?後来曾听说有人在某地见过他们,只是故布疑阵? 可,独孤家为何要扣押嗣次子? 这样一推敲,阴谋猜忌如同藤蔓,瞬间缠绕住慕容晓晓的心神。 他一把扣住慕容宏济的手腕,阻止他胡乱抓取食物,猛然转头直视堂前的独孤望,声如惊雷,震彻满堂。 「独孤阀主!我慕容氏嗣次子,为何会身陷你的府邸?又为何神智残缺、形同痴愚?」 独孤望面色发白,心中茫然,他也不明白,慕容宏济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只知道,麻烦大了! 独孤瞻此时也意识到不妙,慌忙对慕容晓晓道:「慕容兄,此事必有蹊跷,我独孤家与你慕容家素来友好,岂会加害贵阀嗣子,你冷静————」 「我冷静个屁!」 慕容晓晓厉声打断,声音暴戾:「世人皆知,我慕容氏二公子失踪半年有余! 谁能料到,他竟被你独孤阀私拘府中,还被迫害至心智残缺!」 其实,此刻暴怒失控的慕容晓晓,才是真的已经冷静下来了。 方才他脱口叫破慕容宏济身份,才是骤然重逢的本能震惊反应。 此刻,他心思已然清明,立即发觉不妙。 自家阀主失踪的子嗣竟突兀地现身於独孤阀的府邸,且变成了痴呆儿! 他要自保,必须得把事闹大,闹得无人不知,唯有如此,方能保命。 这个事一旦含糊过去,独孤家必然杀人灭口。 因此,慕容晓晓的嗓门拔得极高,满堂宾客,就没一个听不清楚的。 「独孤阀主!」 慕容晓晓目光淩厉,声音朗朗,如震屋瓦:「我慕容阀嗣子慕容宏济、族侄慕容渊,为何会现身你府?又为何会神智错乱? 今日满堂皆是河陇名流,当着大家的面,还请阀主你给我慕容氏一个交代!」 「某也不知啊!」 独孤望面色铁青:「慕容兄,此事定然是有人暗中挑拨,蓄意离间你我两阀。宏济侄儿为何会出现在我府中,本阀实是一无所知。」 「好。」慕容晓晓点了点头,冷笑道:「既然阀主声称与此事无关,那便请独孤阀彻查此事,务必水落石出,给我慕容氏一个交代!」 他攥紧慕容宏济的手腕,一步步後退:「现在,我要带宏济和渊儿返回饮汗城。独孤阀主,你不会拦我吧?」 独孤瞻急忙阻拦:「慕容兄,还请三思!你我两阀先前有约————」 「有约?」慕容晓晓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依旧紧盯着独孤望,咄咄逼人道:「我要带宏济和渊儿走,独孤阀主,你若心中无鬼,就不要拦我。」 被人紧紧攥着手腕,慕容宏济面露惶恐,孩童般哭闹道:「我不要跟你走!你是坏人,我还没吃饱呢!」 独孤望见状,连忙上前两步,可瞥见慕容晓晓满眼警惕戒备的模样,又硬生生驻足。 他心中又气又急,却又无可奈何,只道:「慕容兄,真相尚未查明,不如将二人留在此处,我也好细细盘问,查清真相————」 「盘问?」慕容晓晓厉声驳斥道:「难道阀主你看不出,他二人已然痴傻愚钝,阀主觉得,能从他们口中问出什麽?」 「还是说,你独孤瞻要杀人灭口!今日宾客满堂,我倒要看看,你独孤氏能否能一手遮天,封住这一百多张口舌!」 独孤望下意识地看向慕容宏济,只见他一只手被牢牢扣住,另一只手慌忙抓起案上炙鹿肉,胡乱塞进嘴里大口咀嚼着。 察觉到满堂目光聚焦於自己身上,他慌忙地把一块油润的鹿肉揣入怀中,然後立刻东张西望,好像这麽做,就没人知道他怀里藏着鹿肉似的。 见此模样,独孤望心中骤然涌上一股颓然。 这般痴傻孩童,别说盘问出真相,即便他能吐露只言片语,又有谁会当作证据? 慕容晓晓见他默然怔忡,不再多言,猛地拽住慕容宏济,又厉声呵斥慕容渊:「随我走!」 说罢,他拉着慕容宏济缓缓向堂外退却。 慕容渊虽神智错乱,却依旧本能地追随着慕容宏济,亦步亦趋地紧跟在後。 独孤瞻急得满头冷汗,想要上前劝阻,可望着慕容晓晓目眦欲裂、戾气丛生的模样,终究不敢贸然靠近。 他转头看向独孤望,焦灼地道:「阀主,此事————该如何处置?」 独孤望怔怔地看着慕容晓晓把慕容宏济拉出厅事堂,神色变幻几匝,忽然深深吸了口气。 「阿瞻。」 独孤瞻立刻垂手肃立,恭敬应声:「在。」 「此事定然是旁人蓄意谋划,离间我独孤、慕容两阀。」 独孤望语气冷硬:「此事你亲自彻查,既然人出现在我府中,我独孤氏便要查得水落石出,给慕容盛一个交代。」 「是!」 独孤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头看向满堂神色惶然、窃窃私语的宾客,面上转瞬褪去阴郁,脸上恢复了从容淡定的笑意。 「诸位,倘若宏济侄儿真是遭我独孤氏迫害,我又怎会选在今日盛宴,让他二人突兀现身? 若真想关押,我府中怎会关不住两个痴呆儿?此事破绽百出,蹊跷之处,诸位皆是通透之人,想必心中已有判断。」 他的目光徐徐扫过席间众人,被他视线触及的宾客,都不忙不叠点头附和:「阀主所言极是,此事必有蹊跷,必有蹊跷。」 独孤望收回目光,大袖甩了一甩:「此事究竟如何,我等也不必妄加揣测,待我家查明之後,自会公示天下的。」 话音一顿,他声调陡然拔高,又道:「现下,我继续方才未竟之言,向诸位宣告一件与诸位同样休戚相关的大事。」 他这样一说,立即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独孤瞻立於一旁,心中满是诧异,暗自钦佩阀主的定力,骤然遭遇这般变故,竟能迅速稳住心神。 只是他心中疑惑:慕容晓晓已然带人离去,结盟之人不在场,盟约又该如何签订? 堂前,独孤望缓步踱步,语气铿锵有力,仿佛方才的事情从未发生。 「诸位皆知,河陇八姓世代相守,彼此制衡,两百余载相安无事。」 「可今时不同往日。慕容氏罔顾邻里信义,无端挑起战事,出兵征伐于氏,掀起两姓纷争。 战火此时虽然尚未蔓延至我临洮,可民间生计,已然深受其扰了。」 独孤瞻听得愈发错愕,阀主这番措辞,全然没有要与慕容阀结盟的意向,怎麽反倒隐隐带着斥责之意。 「我独孤氏素来没有争霸之心,无意逐鹿之战,更不愿被他人利用,沦为诸阀相争的利刃。」 独孤望诚恳地长叹一声:「可战乱一起,无人能独善其身。为保全宗族、安稳乡邻,我独孤氏不得不提前谋划,谋求一隅安宁。」 他长长叹息一声,又擡眼看向满堂宾客,声音拔高了些。 「所幸索阀遣使而来,愿与我独孤氏缔结盟约,互不攻伐,共守河陇安稳。 如今索阀使者索弘,就被老夫安置在城郊别业。明日,老夫便要代表独孤氏,与索阀正式签订盟约!」 「诸位远道而来,旅途劳顿,不必宴後即刻返程。今日特此邀约,还望诸位明日莅临盟约大典,共证此事。」 独孤瞻怔怔地望着自家阀主,已然呆若木鸡。 独孤望陡然张开双臂,宽大衣袖舒展如垂天之羽,凛然气魄好不慑人。 「乱世纷纭,山河动荡。我独孤氏唯愿守一方太平,亦会为河陇安宁,略尽绵薄之力!诸君,举杯!」 满堂宾客虽满心茫然,依旧齐刷刷起身举杯。就连席间了然大师、清慧师太等方外之人,也懵懂擡手,执起身前素酒。 独孤望声震屋瓦,庄重肃穆:「今日腊八盛宴,吾以此杯明我心志。一杯敬太平. 「,阀主府外,长街尽头。 一辆简约轻便的乌木马车静静停靠在街边,十余位骑士肃立牵马。 其中一半是身姿清丽的少女,一半是体魄魁梧的战士。 众人皆着劲装武服,腰间刀剑寒光凛冽,戒备森严。 六名女尼缓步行至马车近前,车帘轻掀,一名轻纱覆面的女尼便从车中跃出,走入队伍之中。 而扮作女尼的独孤婧瑶,并未停留,径直走向马车。她踩着脚踏,身姿轻盈,款款而上。 —— 直到车帘掀开,将要弯腰而入,她才微微顿住了身子,回眸望向独孤阀主府高高的院墙之内。 她的视线越过高耸的青灰院墙,落在府邸一角翘起飞檐之上。 朱墙黛瓦,飞檐错落,这座繁华恢弘的府邸,养育了她十七载春秋。今日一别,便是永绝,此生再无归期。 氤氲水汽悄然漫上独孤婧瑶的眼眸,清冷的眸中泛起细碎的泪光。 她没有过多流连,迅速敛去眸中情绪,弯腰钻入车厢,垂落车帘,隔绝了车外,也隔绝了身後过往。 车中,传出她清冷而坚定的声音:「走,速离临洮。」 宴席落幕,独孤阀议事大厅之内,一众族老尽数齐聚。岁末大宴结束後,独孤氏众族老,便纷纷赶来了此处。 独孤望负手而立,在厅中急促渡步,面色沉凝。 诸位族老或坐或立,有人低声交谈,有人默然饮茶,目光皆紧锁在阀主身上,眉宇间满是隐忧。 冷风裹挟寒气撞开门帘,独孤瞻大步闯入大厅,气息微喘。 —— 「阀主,慕容晓晓取了车马,带着慕容宏济、慕容渊以及随行侍卫,已然出城,策马疾驰而去。」 话音落下,厅内响起几声绵长叹息,沉闷压抑。 独孤瞻见状,连忙开口安抚众人:「诸位族老无需忧心。慕容晓晓临行前曾与我坦言,他亦察觉此事疑点重重。 他直言,若真是我独孤阀蓄意加害,断然不会将两名痴呆儿暴露在盛宴之上。 此事定然是旁人暗中设计,他会如实禀明慕容阀主,不会无端迁怒我族。」 几位族老闻言,紧绷的神色稍稍舒缓,转头看向独孤望。 独孤望唇角却勾起一抹凉薄的冷笑:「他这番话,或许是真,又或许,只是为了麻痹你我,免得咱们把心一横,派兵劫杀!可无论如何————」 他颓然往椅中一坐,缓缓道:「无论如何,我们和慕容阀,都不可能再结盟了。」 独孤瞻怒道:「可慕容宏济和慕容渊,并非为我所害啊,这明显是栽赃,慕容盛会信?」 「他信与不信,早已无关紧要。」 独孤望凉凉地笑:「重要的是,经此一事,慕容盛绝不会相信,我们真的相信他慕容阀对我独孤氏没有芥蒂。 他,会防着咱们! 经此一事,无论他慕容氏如何赌咒发誓,我独孤氏也不会再相信他慕容氏的承诺,不会相信慕容氏一旦得了天下,必会遵守对我们的承诺。 我们,会防着他们! 这根猜忌的刺在,独孤氏与慕容氏,便再无彼此信任的可能。 这————是阳谋,可我们明知是有人故意为之,却————只能上当!」 独孤瞻恍然道:「难怪阀主方才在宴上果断宣布,要与索阀结盟,原因就在於此?」 「这一定是索弘乾的!」 一位族老咆哮着,用力顿着拐杖:「我就说嘛,索家明明有求於我独孤氏,那索统为何还如此倨傲,不肯拿出太多优厚条件,原来,这便是他逼我独孤氏不得不就范的杀手鐧!」 那些还未想到这一点的族老被他一说,不禁恍然大悟,一时间厅内怨气四起。 独孤望缓缓起身,压下众人躁动的情绪,说道:「我也认为,这手段,便是出自索阀之手。可如今,我们————还有得选吗? ,他转头看向独孤瞻,沉声道:「阿瞻,先去撤了将要出发的兵马。 随後,你再去一趟城郊别业,面见索弘,告知他,我独孤氏,同意缔结盟约。」 独孤瞻重重点头,不敢耽搁,立即转身快步离去。 大厅之内,独孤望眸色骤然一冷,咬牙切齿地道:「索家算计我独孤氏,这个仇,我们当然要报,但————不是现在!且忍着!」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一名婆子鬓发散乱地冲进大厅,「卟嗵」就是一个滑跪,滑到独孤望脚下,号陶大哭。 「老爷不好了!」 众族老心头骤然涌上不祥的预感,齐刷刷把目光落在婆子身上。 独孤望面皮一紧,沉声问道:「出了何事?」 那婆子浑身颤抖,双手高高举起一张素白信笺:「老爷,姑娘————姑娘留下一封诀别信! 信上说,老爷要把姑娘许配给一位半百老者,姑娘走了,言道就此一别,永不复归! 「」 独孤望听了双膝一软,一跤又跌回椅上,脸上顿时没了血色。 1> 第386章 唯你马首是瞻 朔风呼啸,雪野茫茫。 一口黑色的棺材,稳稳绑在雪橇之上,飞快地划行於雪中。 原色棺,平民用。红色棺,喜丧用。白色棺,早夭者用。金色棺,帝王和顶级权贵用。 而黑棺,意味着棺中人乃横死。 两匹骏马昂首奋蹄,牵引雪橇破开积雪,马蹄翻飞间溅起细碎雪沫,在黑棺後方拖出两道绵长淡薄的雪痕。 雪橇周遭,近千名骑士披风雪而行,铁骑马蹄踏碎雪原寂静,驰骋向前。 杨灿身披狐皮大,身下银马步履轻盈,在风雪中从容纵跃。 在他身侧,一抹红衣夺目,索醉骨身姿挺拔,艳色衣袍在茫茫白雪中格外醒目。 三年前,杨灿也曾伴一口棺木,踏上去往凤凰山的路途,彼时他不过阀府嗣子一介幕客。 三年光阴轮转,他再度护棺前行,目的地换成了代来城。而今的他,却已是於阀总戎使,手握军政大权。 光阴轮转,世事无常啊。 骑士队伍中,慕容楼裹着一身臃肿粗笨的狗皮袄裤,头顶狗皮暖帽,将大半张脸埋在衣物之中。 他的眼袋很大,眼底空洞灰暗,毫无神采,眉骨与睫毛凝着一层薄白的霜花。 他僵直地坐在马背上,身躯随马匹跑动轻微起伏,形如一具丢了魂魄的提线木偶,麻木而死寂。 他从未想过,杨灿会留他性命。初闻此安排时,他满心错愕,可冷静片刻便也看透了其中深意。 於他而言,这不是放生,是钝刀割肉的淩迟;於慕容世家而言,他的存活,从此便是一桩甩不掉的大麻烦了。 可他没有自尽的勇气,心底残存的恨意,支撑着他苟活於世,他要静待时机复仇。 起初,杨灿本打算派遣兵士,护送慕容楼以及慕容彦的棺椁前往代来城,自己则与尤八斤领兵出征,先去收复武山城。 谁料次日清晨,慕容楼正喝腊八粥的时候,武山城那边就送来了消息,豹爷已奇袭收复武山城,并且遇到了正歇脚於武山的於桓虎,将其斩杀。 捷报传来,杨灿大喜过望,当即更改了行军部署。 他下令尤八斤、秦太光、亢正阳三人率领一路步卒,星夜兼程奔赴武山城。 由尤八斤重回武山城执掌防务,秦太光与亢正阳则协同於骁豹、降将莫少羽,顺势攻取陇城、清水城,并接手两地城防政务。 待陇、清二城平定,於骁豹便押运於桓虎囤积在陇城的海量粮草物资,赶赴代来城,并接掌代来城务。 部署既定,杨灿亲率一支精锐奇兵,会同索醉骨麾下改良型「元家大马」骑士,以雪橇载棺,顶凛冽寒风,踏无垠雪原,全速奔向代来城。 暮色垂落,大军寻得一处向阳背风的山峦缓坡安营紮寨。此处尚存零星枯草,可添作马料,补给牲畜体力。 将士们各司其职,埋锅造饭、钉立营帐、饲喂战马,营地之中烟火渐起。 杨灿则与索醉骨结伴,沿着雪坡徒步而上,登临山峦最高处。 杨灿一身神力,厚重的狐皮大氅穿在身上毫无累赘,步履沉稳从容。 索醉骨却褪去外罩披风,穿一件貂皮镶边的窄袖短襦,搭配着收口冬缚裤,装束利落轻便。 即便这般精简穿戴,登顶之时,她依旧气息微促、胸口起伏。 反观杨灿,呼吸匀净绵长,神色淡然,不见半分疲态。 索醉骨不禁暗自腹诽:真是个不知疲累的活牲口。 残阳如血,浸染苍茫天地。 立在山巅极目远眺,入目皆是无边无际的皑皑白雪,空旷而荒芜。 索醉骨眺望着远方,估算了一下脚程,想着还有不到两天,就能抵达代来城,而她将在那里,迅速扩张自己的势力,心底便翻涌起了难以掩饰的亢奋。 杨灿并未远望雪景,而是垂眸俯瞰周遭地貌,自光锐利审慎。 这片雪原之上,暗藏两支慕容阀势力,分别是破多罗嘟嘟的骑兵,以及玄川部落符乞罗的部众。 强敌环伺,他不敢有半分松懈。 身为全军主师,唯有提前勘察地形、摸清地势,方能在夜袭突发之时,快速排布防守、突围、反击之策。 索醉骨退在杨灿身後两步之地,擡手拢了拢冻得微凉的指尖,对着掌心哈出一口白气0 她眸光流转,带着几分玩味的狡黠,像登徒子偷窥美人一般,悄悄打量着杨灿挺拔巍峨的背影。 狐皮大氅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凛凛,自带威严。 就在杨灿转头欲看向她的刹那,索醉骨心头一虚,轻咳一声掩饰慌乱,主动上前半步,率先开口打破了沉寂。 「杨总戎,你打算何时反攻慕容阀?是趁眼下大胜之势即刻出兵,还是暂缓行军,待开春之後再行谋划?」 杨灿唇角微扬:「哦?大娘子有什麽见解?」 索醉骨轻轻摇头,嫣然道:「如今我已是总戎麾下,自当唯你马首是瞻。只不过———— 「」 她迈步走到杨灿身侧,并肩沐浴在血色残阳之下,深吸了一口清冷凛冽的空气。 「若是即刻趁胜出兵,我麾下兵马损耗虽微,三百骑却也不足以强攻慕容阀的坚城要塞,兵力着实捉襟见肘。 可若是拖延至开春再战,又会错失慕容阀新败、军心涣散的绝佳时机。 况且三四月的练兵时长,新晋招募的兵马能练成几分战力,我心中全无把握。不知总戎心中,作何打算?」 杨灿淡淡一笑,擡眸望向天边落日。 此刻夕阳柔光温缓,不再刺眼灼目,可以直视了。 杨灿缓缓开口道:「我的反攻,已经开始了。」 索醉骨微微一呆,心中有些吃味儿。 她还以为,陪着杨灿,一起快马赶去代来城的她,定然是於阀东进第一人,也是杨灿反攻慕容阀最倚重的心腹。 未曾想,杨灿早已暗中排布後手,另有心腹执行密令。 她侧首凝望身旁之人,落日余晖勾勒出他硬朗深邃的眉眼,轮廓分明,气场沉敛。 「总戎派遣了哪一路兵马?孤军深入,无需各部协同策应吗?」 杨灿莞尔,轻轻摇头:「兵刃交锋,不过是反攻的手段之一,绝非全部。我派出的第一路反攻兵马————」 他转头望向山坡下方,那口漆黑棺木在纯白雪地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阴沉醒目。 杨灿朝黑棺轻擡下巴:「喏,便是棺中慕容彦、棺外慕容楼了。」 索醉骨先是一愕,旋即恍然,略显迟疑地道:「你————是要以攻心之计,乱慕容阀阵脚?」 「手段自然不止於此。」 杨灿道:「慕容氏家底深厚,远非於家。此番他们轻敌冒进,折损重兵,实力才暂且与於家持平。 可慕容家根基雄厚,只要给他们喘息之机,休养恢复,便会再度淩驾於家。 反观於家,即便内部铁板一块,也不宜贸然举全军之力,强攻慕容属地、妄图一战定局。 更何况眼下,我需借大胜之势整合内部、稳固根基。 若是我这时强行调集一切力量攻入慕容氏的地盘,我的结局,将比现在的慕容氏还要惨。因此————」 杨灿转过身,看着索醉骨:「这绝佳战机,我不会放过,却也不会全然依仗武力硬拼。」 「大娘子,你麾下如今不足三百骑兵,豹爷抵达代来城後,我会抽调他部分骑兵置换步卒,他留存的骑兵兵力同样有限。 单凭骑兵,难攻坚城、难拔要塞。可若是用作骚扰袭扰,你们便拆分队伍,分批行动,也足够了。 这样一来,你就可以一边就地招募兵马、扩充兵力,一边派遣小股轻骑,凭藉骑兵机动优势,不断侵扰慕容边境村落,损毁农田水利。 此战过後,慕容阀战兵、辅兵折损,加起来不下五万人。五万青壮,既是兵士,也是农耕劳作的壮劳力。 一下子损失这麽多壮劳力,对慕容阀的工、农打击便很严重了。 我再毁其水渠、焚其粮仓、踏其青苗、掳其百姓,让慕容边境良田连年歉收。 如此一来,本就缺丁少壮的慕容阀,再遭遇粮产锐减,军心、民力、财力,必然会层层崩塌。」 索醉骨静静地听着,狭长的丹凤眼尾悄然染上一抹激动的绯红,心底震撼难平。 杨灿继续道:「慕容氏在草原上,拉拢了玄川部落,而我这边,则拉拢了黑石部落。 那里,也将成为我们的博弈场。 我会断他前往草原的商路,断他在草原上的助力,当然,也可能是他断我在草原上的商路和助力,那就看谁技高一筹了。 慕容氏的地盘,是稍稍偏离丝路主道的,诸阀相安无事的时候,这不仅可以让他偏安一隅,静心发展,商业上也不会受到太多影响。 可是,等你的骑兵足够强大,扰得慕容自顾不暇、边境动荡之时,我便彻底封锁通往慕容属地的商道。 丝路商贾逐利而行,你说到那时时候,他们会不会冒着战乱风险,非得绕道前往慕容地界走一遭?」 原来,这才是杨灿的反攻手段? 至此,索醉骨方才明白杨灿的谋划。 此前她一味执着於兵刃相见、武力强攻,还曾忧心於家底蕴不足,经不起长久战事。 她也曾顾虑杨灿初登高位,内部根基未稳,未经整顿便贸然对外用兵,恐生内乱。 此刻她方才明白,杨灿的谋略,根本不是硬碰硬的蛮力厮杀。 杨灿道:「此战大胜之後,略阳、清水、陇城、代来四城官吏尽数更叠,秩序重划、 权责再分。 境内诸多城镇、坞堡,有功者嘉奖,有罪者惩治,上下层级皆要重新厘定。 战胜者如此,战败者何尝不是如此?慕容阀那边,也要调整时局、重新划分权位、分割利益的。 这个时候,慕容楼又没有死,他那一系的人岂会甘心大权旁落?你说慕容阀内部的乱子是不是会比我这边更多?」 杨灿微微一笑,总结道:「我乱其农时,毁其耕地;扰其政局,断其商路;掠其子民,隔其外援。如此持续放血,还怕他不跪在我的脚下唱征服?」 索醉骨听不懂最後那句话梗儿,但这不妨碍她心头翻涌的狂热。 这一刻,她竟生出一股近乎膜拜的冲动,恨不得俯身跪倒在杨灿面前,为他唱一曲被征服。 这个男人,好强啊! 迷离魅惑的情愫漫上眼底,她沉寂多年的心房骤然悸动,心跳陡然失序,砰砰作响。 索醉骨下意识地轻舔唇瓣,正欲开口言语,身前人影骤然一动。 杨灿猛地俯身扑来,将她整个人仰面扑进松软的积雪之中。 索醉骨懵了,这个男人,做事这麽直接、这麽粗鲁的吗? 你都不问我愿不愿意! 好吧,就算我有点愿意,可这儿————是不是有点冷?风也大———— 她正胡思乱想着,压在她身上的力道骤然撤离。 把她扑倒的杨灿,已经腾身而起,单膝跪地,一手握紧剑柄,凛然看向侧面山脊。 索醉骨下意识地扭头向他凝视之处望去,就见雪白的山脊之上,数十道黑影踏雪疾奔,飞快地向这处山巅逼近。 那人群之中,有人不时停下,擡手挽弓,冷箭破空而出,锐响刺破风雪。 一支寒箭破空而来,直取单膝跪地的杨灿。 「锵~」 清亮金铁交鸣之声骤然炸响,杨灿长剑脱鞘而出,寒光一闪,精准地将飞箭挑飞。 索醉骨恍然大悟,方才他那一扑,原来是要抱我躲箭? 杨灿此时,已经转头向坡下望去。 山坡两侧的雪原深处,密密麻麻的骑兵骤然杀出,如潮水般涌向尚且未完工的营地,直扑杨灿、索醉骨两部驻军。 外围斥候全无示警动静,显然已被敌军悄无声息地解决掉了。 杨灿眸光顿时一冷。 眼下这片雪原,能与他们为敌的,唯有破多罗嘟嘟部与玄川符乞罗部。 所以,这路来袭之敌,一定是玄川部落派来配合慕容阀作战的符乞罗部。 他猜对了,这支来犯之敌,正是符乞罗部。 他们纵横在粮道上,追索陇骑,保护粮道,这几天忽然失去了陇骑的消息,四下搜索,今天终於发现了一些行军痕迹。 他们悄悄派人潜近,解决了斥候後才发现,这竟是与陇骑无关的另一支於阀军队。 既然是於阀兵马,那自然就是他们要消灭的敌人。 好在杨灿的营地尚未搭建完毕,战马马鞍未曾卸下。 正在挖壕、筑营的士卒闻声而动,纷纷奔向战马,抄起兵刃,迎面冲杀而上。 两军骑兵瞬间冲撞绞杀在茫茫雪原之间。 刀光映白雪,寒芒刺人眼;箭矢破冷风,呼啸贯长空。 兵刃撞击声、战马嘶鸣声、将士嘶吼声混杂凛冽风声,响彻旷野。纯白无瑕的积雪,转瞬便被猩红血色浸染。 「我们立刻下山!」索醉骨心中绮念尽数消散,立即翻身而起。 山脊上敌寇正飞快赶来,且携有弓箭,山下军营里则深陷混战,主将缺位必会动摇军心。索醉骨立刻做出了正确的判断。 话音未落,索醉骨擡脚便向山下疾奔。 上山容易下山难,加之积雪湿滑、坡道陡峭,她脚步仓促,脚下猛然一滑,身形踉跄着险些栽入深雪之中。 一只有力的大手猛然抓住她手臂,这才将她拽住。 杨灿道:「这般徒步下山,太慢了。」 索醉骨急望一眼那些从远远山脊上正越跑越近的敌人,急道:「那你意欲如何?」 杨灿道:「事急从权,大娘子,得罪了。」 「啊?」索醉骨丰艳性感的唇瓣微张,眉眼间满是茫然,尚未领会他话语之意。 杨灿双臂一伸,扣住她纤细柔韧的腰肢,沉声道:「坐稳,留意周遭乱石,谨防撞我的头。」 话音落下,他身形骤然向後一仰,径直倒向积雪覆盖的斜坡。 索醉骨被他顺势一拖,身躯下落时,正好稳稳地坐在他的腰腹之上。 狐皮大毛绒密实,贴合光滑雪面,阻力极小。 杨灿趁後仰之势,借着斜坡重力,如同乘着一张天然雪毯,载着二人飞速向山下滑行。 索醉骨未及反对,胯下「滑板」速度已是越来越快,这要是雪中突兀冒出一块石头,磕不死杨灿,也得把他变成傻子。 索醉骨心中一紧,立即摘下腰间连鞘的宝刀充作滑雪杖,双目紧盯着飞速滑过的雪坡。 她的左手下意识地一把揪住了杨灿的衣领,如同攥紧了马缰,随时准备拨缰转向,规避障碍。 > 第387章 雪驰 山间本无风,可自陡峭的雪坡疾滑而下,便有了风。 风吹着杨灿下滑激起的雪屑,扬向索醉骨的脸庞。 倾斜的雪坡覆着一层厚雪,松软绵密,将坡上嶙峋的乱石尽数掩埋。 雪层浅薄之处,怪石隐於白雪之下,锋芒暗藏,只需稍有磕碰,便能撕裂杨灿的脊背。 若有突兀的石峰刺破雪面,径直撞上去,定然头破骨碎,殒命当场。 一念及此,索醉骨心底骤然绷紧,虽说此刻二人姿势极显亲昵暖昧,可她心间只有紧张,哪还有半分遐思绮念。 杨灿身上裹着的黑色狐皮大氅,光滑敛阻,宛若一张天然的滑毯,载着二人顺着雪坡之势飞速下坠。 索醉骨微微弯腰,以杨灿为滑板,以佩刀为滑杖,紧张地观察着飞快流逝的雪面,一双丹凤眼,瞪得大大的。 雪坡上,双方激战正酣。 铁蹄踏碎皑皑白雪,金铁交鸣之声此起彼伏。 杨灿部、索醉骨部联军,与突袭而来的符乞罗部骑兵缠斗在一处,白雪染尘,兵刃溅寒。 符乞罗麾下的草原骑兵悍勇狂烈,战马纵横驰骋,自带游牧民族与生俱来的野性霸道,冲杀之间气势汹汹。 而索醉骨以元家大马为基准精心驯养的三百精骑,阵型严整进退有度,深谙骑兵协同作战之法,在这片地形复杂的雪坡上,反倒压过草原骑兵一头。 相较之下,杨灿麾下骑兵底蕴就稍逊了,不及另外两股人马精锐。 但这片雪坡限制了草原骑兵的机动优势,反倒给了杨灿部士兵周旋的机会,三方厮杀胶着,一时难分高下。 杨灿仰面躺卧,顺着雪坡倒滑而下,视野开阔,足以看清身侧战况。 当一条条飞驰的马腿接连从视线边缘掠过,他便知道二人已然滑入交战范围。 「准备停下!」杨灿沉声大喝,猛地挺腰发力。 他那坚硬紧实的腹肌骤然绷紧,借力将骑在他身上的索醉骨一下子弹到了空中。 借着这股反向作用力,他周身积雪骤然下陷,身躯顺势横向翻转,手脚同时抵压厚雪,强行阻滞下滑之势。 索醉骨被弹至三尺高空,心神未乱,反应极快。 她双膝微屈,身姿轻盈如落雪,稳稳落於雪地之上。 她下意识地侧首看向杨灿,只见那人横身滑行,掀飞一蓬漫天雪雾,滑势已然骤减。 索醉骨见了,不再迟疑,反手拔刀,寒光乍现,旋身之间刀锋便精准地劈向一名玄川部落战士的马腿。 一刀落下,锋利刀刃直接斩断马腿。 战马凄厉长嘶一声,前蹄骤然跪地,庞大的身躯轰然砸落雪地。 索醉骨辗转腾挪,身形矫健如豹,掌中长刀寒芒凛冽,起落间皆是杀招。 转瞬之间,她便连斩三匹战马、斩杀两名敌兵,而後足尖轻点,挑起地面一杆长矛,纵身一跃,稳稳落在一匹无主战马的脊背之上。 有战马代步、长矛在手,索醉骨攻势愈发淩厉霸道,招式大开大合,出手狠戾决绝。 杨灿彻底止住滑势,挺身跃起。骤然起身带来一阵轻微眩晕,脑中昏沉了片刻。 可他的目光却已瞬间穿透纷乱的战场,锁定了那匹汗血银驹。 这匹神骏宝马品相不凡,在草原汉子眼中尤为惹眼。 七八名符乞罗骑兵索性舍弃普通兵卒,调转马头,层层围堵,一心想要擒下这匹汗血宝马。 可此马通人性、爆发力惊人,起步提速远超寻常战马。 它时而急停,时而疾驰,灵活闪避众人围剿,逗得一众骑兵频频勒马转向,狼狈不堪。 众人未曾携带套马索,只能眼睁睁看着宝马游走穿梭,束手无策。 杨灿唇角微抿,唇间吹出一声尖锐清亮的呼哨。 哨音穿透漫天厮杀的嘈杂,清晰响彻战场。 汗血银驹闻声辨位,漆黑的眼眸瞬间锁定主人,当即扬蹄踏雪,欢快又急切地朝着杨灿奔来。 尚未修筑完工的营地中央,一口漆黑棺木静静放置在白雪之中。 几名杨灿摩下士兵手持长矛,严密将慕容楼护在中央,神色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战场。 慕容楼被刀架在肩膀上,双手扶着儿子的棺木,死死盯着远处交战的双方将士,眼底翻涌着焦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银白骏马飞驰而至,停在杨灿身侧。杨灿甩下累赘的狐皮大氅,露出一身劲挺的戎服,纵身上马,摘下了鞍侧悬挂的贪狼破甲槊。 几名不肯罢休的符乞罗骑兵策马合围而来,刀刃泛着冷光,直扑杨灿。 杨灿稳坐马背,指尖一挑,便已解开槊套绳结。 为首一名骑兵高举大刀,面露凶光,嘶吼着冲杀上前。 就在敌人兵刃将至的刹那,杨灿左手甩出槊套,右手挺槊前刺,一抹寒芒先至! 不远处,索醉骨提矛策马,在敌群中纵横冲杀,战意沸腾。 这娘们未必喜欢杀人,但她一定偏爱掌控他人生死的杀伐快感,浴血厮杀带来的热血感让她愈发亢奋,脸泛潮红。 骤然间,一道银光自她身侧闪电般掠出。 索醉骨自忖还需要数合才能挑落马下的两个当面之敌,那二人却转瞬惨叫着被挑飞於半空。 杨灿头也未回,长槊所向,无人能挡。槊尖破甲,锋芒刺骨,但凡进入他攻击范围的敌骑,尽数落马,简直是势如破竹。 索醉骨睁大美眸,一瞬的怔愣过後,心底涌起一股不服输的傲气。 她不甘落後,脚尖猛磕马镫,紧握长矛策马追上前去。 皑皑雪原之上,一袭黑衣的杨灿、一身红装的索醉骨,两道身影交错穿梭,并行冲杀。 长槊破甲裂骨,长矛贯肉穿身,无需言语示意,二人配合便浑然天成、默契无间。 这两名杀伐淩厉的主将,宛若人间煞神,在战场上来回冲杀,所向披靡。 麾下将士见主将如此勇猛,士气瞬间暴涨,嘶吼着紧随二人发起反攻,杀伐声震彻山谷。 符乞罗本想趁敌军紮营防备松懈之际突袭,未曾料到对方反应迅捷,应变极强。 更让他心惊的是,杨灿与索醉骨二人联手,杀人效率竟如此之高,有人认出了杨灿的身份,嘶吼起来:「是他,是王灿巴特尔!」 敕勒第一勇士的名号响彻草原,本就受挫的符乞罗麾下兵士听了,斗志愈发低迷。 反观杨灿部将士,见自家主将勇猛无双,又见女将索醉骨英姿飒爽、杀伐淩厉,心底战意彻底被点燃,人人奋勇争先,战力拉满。 符乞罗眼见优势尽失,麾下兵马死伤不断,心知大势已去。 他当即下令吹响退兵号角,苍凉低沉的号声回荡在山谷之间,残兵迅速收拢阵型,仓皇撤离战场。 慕容楼扶着冰冷漆黑的棺木,眼睁睁看着符乞罗部骑兵狼狈溃败。 他眼底那抹微弱的希冀之光,一点点黯淡、熄灭下去。 寒风撩起他枯槁的白发,吹得他心路茫茫。 雪夜,雪野中一片沉寂清冷。 符乞罗收拢残兵败将,一行人在茫茫雪原上艰难前行着。 白雪反射着惨白的天光,将暗沉的夜色稍稍照亮,勉强能辨清脚下路途。 当务之急,是寻一处背风山坳安营紮寨。仅凭马背携带的睡袋与厚毡,根本不足以抵御雪原刺骨的寒夜。 就在此时,一道鸣镝破空升空,尖锐刺耳的声响划破寂静夜空。 全军譁然,这是前哨遇敌的示警信号,众人皆以为是白日交战的敌军追袭而来。 片刻之後,探查兵士又传回消息,众人方才松了口气。 原来迎面遭遇的并非追兵,而是凤雏城破多罗嘟嘟所部人马。 一处背风山坳内,篝火熊熊跳动,破多罗部与符乞罗的残兵忙碌不休,埋锅造饭、饲喂战马、包紮伤兵。 火堆旁,符乞罗坐在一张对摺的兽皮上,一手捏着干硬的麦饼,一手端着粗瓷水碗,神色落寞。 破多罗嘟嘟就直接坐在雪地上,他说他火气大,不怕凉。 嘟嘟一巴掌拍在符乞罗肩上,力道之大,把符乞罗碗中的热水都晃洒了些。 「符乞大哥,我是去清水城补充了给养出来的,路上发现一处大队人马行军的痕迹,唯恐碰上於阀主力,所以刻意绕行了。 嗨,不曾想这一绕,就碰上你了,你说巧不巧。看你们这样子,是跟他们遭遇了?」 符乞罗咬下一口乾涩麦饼,苦涩一笑:「不是遭遇了,是我发现了他们的形迹,主动追上去的。 怎料对方战力强悍,尤其是两名主将,勇武过人。我偷袭失利,只能狼狈败退。」 破多罗嘟嘟眉头紧蹙:「能让符乞大哥你吃这麽大的亏,你还是主动袭击一方,他们怕是不好惹啊。」 「无妨。」 符乞罗冷笑:「明日我分出一部分人手护送伤兵前往清水城休养,剩余精锐与你部合兵一处,再度寻敌交战。此番我军人马占优,何愁不能大胜?」 破多罗嘟嘟一听,嗨地一声,又是一巴掌拍在符乞罗肩上:「符乞大哥,清水城,去不得了。」 符乞罗一怔:「什麽叫去不得了?你去得,我为何去不得?」 「符乞大哥,你有所不知啊!」 破多罗嘟嘟嗓门粗犷洪亮,毫无遮掩:「慕容楼大败了,麾下兵马近乎全军覆没!」 「什麽?」符乞罗大惊失色,手中麦饼险些脱手掉落。 他连日在外游击作战,未曾回城补给,对此变故一无所知。 周遭围坐篝火的兵士闻声,动作骤然停滞,宛若被施了定身术,死寂无声。 破多罗嘟嘟依旧是一副豪爽粗犷的大嗓门儿,毫不掩饰。 「於桓虎也完了,他押送粮草去略阳,夜宿武山城时,被他三弟於骁豹趁夜夺城,当场斩首了。」 又是一个雷,狠狠砸在符乞罗和众兵士心上。 「於骁豹拿下武山城後,率兵急速东进,接连攻占陇城、清水城。」 破多罗嘟嘟拍着胸口,一脸庆幸:「嘟嘟我吉星高照、福大命大呀。我在清水城补完给养,刚从南城出城,於骁豹便骗开了西城城门。若是再晚片刻,我便被困在城中,难以脱身了。」 话音落下,山坳内死寂一片,唯有夜风穿隙而过,发出呜呜的低啸,透着刺骨悲凉。 半晌,符乞罗嗓音乾涩沙哑:「嘟嘟兄弟,此言当真?」 「当然是真的。」 破多罗嘟嘟道:「於骁豹占了清水城後,曾派兵追杀於我。我这才知道城中生变,又派人潜回去打探,才弄清了具体情况。」 破多罗嘟嘟长叹一声:「兵败如山倒,兵败如山倒啊,我现在才明白,何为兵败如山倒!」 破多罗嘟嘟长吁短叹,又看向符乞罗:「符乞大哥,於骁豹用兵神速,如今已率大军,急急往代来城去了。 你今天遭遇的这支於阀大军,显然也是冲着代来城去的,你可知这意味着什麽?」 符乞罗被接连的坏消息冲击得头脑发懵,下意识问道:「意味着什麽?」 破多罗嘟嘟提高嗓门,大声道:「杨灿这是要关门打狗啊!一旦他们抢占代来城、夺回飞狐口,你我之人,就再也逃不出去了!」 「这————这————」符乞罗呆立当场,他忽然想到了什麽,猛然转头环视四周,顿时心头一紧。 各处篝火旁的兵士都听到了,他们一个个站起身来,正默默聚拢过来,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惊慌与绝望。 破多罗嘟嘟道:「於骁豹那一路军,和符乞大哥你今日遭遇的兵马,显然是齐头并进,要夺代来城的。 呐,你说你今日所见,那一军全是骑卒?他们是南线行军,与他们一同奔赴代来城的於骁豹,走的则是北线。 於骁豹军中有步卒,速度定然要比南线这支骑兵慢些。 因此,我打算利用我全骑兵的优势,抢在於骁豹之前,先行赶去飞狐口。 我要从飞狐口出关,回凤雏城。符乞大哥,你要不要一起走?」 符乞罗茫然不解:「你我皆是骑兵,为何不合力奔赴代来城,与城中守军汇合,据城死守?这般不是同样能化解危机吗?还能保得代来城不失。」 破多罗嘟嘟冷笑一声,道:「谁知道你今日遭遇的,是不是於阀军的先锋,如果在他们之前,已经有人去了代来城,怎麽办? 如今於阀重兵直指代来主城,无暇顾及侧翼山口,这是我们唯一的突围机会。 倘若我们去代来城,一旦城池已经失守,我们再想去飞狐口,只怕就要被他们缠住,走不掉了。」 「这————」 「符乞大哥,你我追随慕容氏,本就是为了荣华富贵。如今慕容家自己的人都打光了,可他家大业大的,赔得起啊。我凤雏城就这麽点本钱,我可赔不起。」 破多罗嘟嘟这番话,让符乞罗部下的将士立即大为意动,看向自家主帅的眼神儿,马上就多了几分隐晦的期盼。 他们对慕容氏,哪有什麽忠心可言,都是奔着发财的目的来的。 可是自从进入於阀地盘,他们也就是在代来城掳掠了一番,此後过的日子,整天奔波於冰天雪地之中,苦不堪言啊。 本还指望着,慕容阀彻底占领於阀,到时分给他们部落两座大城,那也值得。 可慕容楼自己都全军覆没了,我们凭什麽留下来为你拼命? 破多罗嘟嘟继续劝道:「你兄长符乞真如今还在攻打苍狼峡,此番变故,他定然也要撤军。 你随我返回凤雏城,既能自保,也能守住你兄长的退路。 要不然,一旦我嘟嘟有失,於阀要夺凤雏城,便易如反掌,这可断了令兄的退路,除非他借道其他部落,逃回你们玄川部落。 可他若不走凤雏城这边,那就得穿过黑石部落的地盘。黑石部落,如今可是跟於阀结盟了。」 这样一说,符乞罗顿时觉得,自己马上逃离於阀地盘,逃得正义凛然、毫无心理负担了。 他重重一点头,慨然道:「嘟嘟兄弟所言极是。明日破晓,你我合兵,直奔飞狐口,退守凤雏城!」 同一夜,冷月孤悬。 临洮城东二十余里,山林清幽,一座栖云尼庵隐於其间。 此处便是临洮城中清慧师太的修行道场。 雅致清净的禅院内,知客师太清缘带着两名小尼,面带温和笑意,对着一名貌美侍女轻声言语。 「独孤擅越乐善好施,乃是本庵最大施主。今日前来借宿,贫尼自当尽心款待。 诸位好生歇息,茶水炭火若有短缺,尽管吩咐便是。斋饭明日清晨,我会亲自送来。 「」 —— 侍女欠身行礼,客气应下,将三人送出禅院,回身紧闭院门。 正中禅房内,炭火熊熊,暖意融融。 独孤婧瑶已然卸下钗环妆容,如瀑青丝垂落肩头,衬得肌肤莹白似玉。 一身素色软缎寝衣,质地轻薄柔软,勾勒出少女纤细柔和的曼妙身段。 镜中少女眉眼清丽,唇色天然粉嫩,气质温婉绝尘。 一旁侍女手执木梳,轻柔为她梳理长发,低声开口:「姑娘,如今於、慕容二阀交战正酣,东边战火蔓延,局势动荡。 我独孤氏若与慕容氏缔结盟约,便会与索阀结怨,此後东行,索、於两地皆为险地。 不知姑娘明日打算去往何处,是否要改道绕行避祸?」 独孤婧瑶凝望着铜镜中自己的容颜,淡淡地道:「前路无非东西二向。 西行便是折返,即便绕行临洮城,也极易被家族派人截回。 至於往东,索阀不会那麽快就知道咱们独孤家和慕容氏结盟的消息,况且我此去也不会再用真实名姓身份了。 至於说於阀,乱是乱了点儿,可慕容家想把於阀打下来,谈何容易。 你以为,人家杨灿就是那麽好对付的?哼,那个家夥,可厉害着呢。」 她想了一想,又道:「我要远离家族,还是得去中原,亦或江南,那就只能往东走,继续往东走吧。」 「婢子明白,这就下去吩咐。」侍女为她梳好青丝,躬身行礼,轻步退离禅房。 独孤婧瑶捻暗烛火,缓缓起身,点燃一炉淡雅薰香,而後行至榻边。 尼庵被褥色调素净,虽是出家人所用,却用料考究,锦缎顺滑,内填鹅绒,柔软保暖。 她放下帷帐,拉过锦衾覆住身躯,静静躺卧,心底思绪翻涌。 「家族决意与慕容氏结盟,我即便去了於阀地面,也不能公开露面了。 杨灿如今已是敌方之人,不便相见。湄儿那死丫头,再说吧。 我此去,只求先藏身於上邽,再伺机前往中原。 若————若当真走投无路时,我就真的出家。佛门清净地,父亲来日纵然找到我,想来也做不出把我强抢出庵,逼我还俗的事来。」 想好了出路,独孤婧瑶方才心安,慢慢闭上了眼睛,轻诵道:「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雪霁天晴,金色的阳光穿透薄云,洒落在茫茫雪原上,折射出细碎刺眼的银光。 一支骑兵队伍,人人脸上蒙着遮光的薄巾,策马驰骋於途。 队伍中,一架双马牵引的大雪橇格外醒目,漆黑的橇身滑行在纯白的雪地上,雪橇上安放着一口漆黑棺木。 杨灿策马行於队伍前方,身下汗血银驹身姿神骏,四蹄踏雪,步履轻快。 他身披黑色狐裘大氅,英气逼人,只是身侧少了那抹明艳如火的红色身影。 队伍後方,另有一架同款双马雪橇,橇上搭着一座暖棚。 雪橇并非新奇物件,北朝《北史》就有记载,「雪深没马,骑木而行」,这便是对雪橇的描述。 只是,寻常平民多用狗拉雪,贵族权贵则偏爱牛、马牵引,也只有他们有这财力。 这架乌木杆暖棚雪橇归属於索醉骨,虽是精工打造,却远不及她那辆豪华马车宽敞奢华。 索醉骨身为女将,麾下兼有女兵,在男子居多的军营之中,起居行事多有不便。 故而从金泉镇迁往至上邦城时,她便制作了一辆屋舍形制的豪华马车。 这车内部陈设齐全,床铺、帷幔、储物隔间一应俱全,足以保障女子私密起居。 此番奔赴代来城,路途艰险,笨重马车难以通行,她便换为了这架便携的雪。 雪橇上的暖棚宽有四尺、长有七尺,空间紧凑,仅容两人坐卧。 棚内铺着厚实羊绒毡垫,表层再覆一层雪白狐裘褥子,三层厚重帷幔隔绝外界风雪,密闭保暖,无风无寒。 此刻,密闭温暖的雪橇暖棚内,一盏暖灯挂在舱顶,橘黄色的灯光十分柔和。 索醉骨身着轻薄里衣,慵懒地趴卧在白狐暖褥之上。 通透柔软的衣料紧贴肌肤,将她成熟丰腴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腰肢纤细柔韧,胯线流畅夸张,臀部圆润饱满,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 纤细的腰,夸张的臀,自腰至臀的弧度曲线极尽曼妙,莹白柔腴的肌肤在暖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嫩若凝脂。 一名侍女跪坐在她身侧,指尖蘸着药膏,轻柔为她按揉後腰、大腿与小腿。 这侍女本是她军中女兵,体力自是极好的,可要反覆揉捏这样一具丰腴软嫩的肉体,指力也要大些,额间便渗出了细密的汗水。 雪橇滑行平稳,几乎没有半分颠簸晃动。 小侍女一双纤纤玉手游走在细腻肌肤之上,一边轻柔按压,一边轻声赞叹。 「主公,杨总戎赠予的这盒苏合香膏,质感气味都与江南宝隆堂的顶级香膏不同,香气似乎更为清冽绵长。」 索醉骨侧枕狐褥,眉眼慵懒,半睡半醒间轻声应答道:「那是自然。我猜,这定是潘神医亲手调配的独家药膏。」 她微微挪动身姿,让身体贴合褥子,愈发松弛舒适,任由侍女揉按她酸胀的肌肉。 「你按压之时,我便能感觉到药力温热,顺着肌理游走、舒筋活络。论起祛淤缓痛,这盒药膏远胜宝隆堂。」 侍女抿嘴一笑,道:「既是潘神医亲手调制,那定然不会差了。」 说着,她轻拍了一下索醉骨的屁股,那臀肉立即晶莹皮冻儿似的颤悠起来。 小侍女道:「只是婢子困惑,昨日主公纵马杀敌、驰骋厮杀,按理不该伤及後腰、大腿根部与小腿,今日为何偏偏这些部位酸胀抽筋?」 索醉骨脸儿一红,幸亏她趴在软褥上,小侍女看不到她的脸色。 昨夜,她又做了梦,一个有些奇幻的梦。 梦中,她骑着一匹骏马,驰骋於雪野之上。 忽然,那马便幻化成了他———— 当她从梦中惊醒,便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是偃卧於榻,双腿蛙屈,後腰悬空如板桥。 这姿势,全身力道都压在後腰、大腿根和小腿上,自然受负极重。 若她这时便放松身子继续睡觉也就没事了。 可是,她控制不住她自己啊。 原本她只在梦中放纵,这是破天荒头一回,她学起了她的梦。 结果————过程久了些,夜里时她还不觉异样,今晨起来,才发现稍一发力,腰臀小腿处便会抽筋。 她这才弃了马、乘了雪橇,唤来贴身女侍,为她按摩身体。 面对侍女无心的疑惑,索醉骨心虚了,随口含糊道:「哦,想来是————昨日从山上奔下时,抻了筋骨。」 索醉骨嘴里说着,心中便想:「万幸,我就要迁任代来城,离他远远的了。 若再与他相处多些,我索醉骨半生矜贵,怕都要葬送在他手里,以後还如何做人?」 第388章 先入者王 自从慕容军夺取代来城,长驱直入并拉开漫长战线後,代来城就成了慕容阀向於阀腹地军队运输粮草辎重的中转站。 战火肆虐过後,这座饱受摧残的大城,於破败之中,竟滋生出一种诡异的畸形繁荣。 每至大雪封城的寒季,冻土覆雪,车马难行,大批辎重运输队伍被迫滞留城中。 为适配雪地行路,运输车亟需改造成雪橇,一时间,代来城的雪机制造业骤然兴盛,成了城中最火热的行当。 此外,便是随之必然兴起的声色犬马的行业。 这一日,银城方向驶来一队人马,缓缓停驻代来城下。队伍里置一辆马拉暖棚雪橇,搭配三架篷大雪机,二十余名披甲骑士沿路护卫,行列规整,气度不凡。 代来城中,慕容楼留守的兵马只有四百多人,但作为驻守慕容阀「大後方」城池的常备军,这般兵力已经足矣。 从银城方向赶到代来的车马络经不绝,所以这一行人本不足为奇。 但毕竟仍在战争期间,代来城的城门稽查依旧严苛仔细。 守城的士兵拦住了那辆轻奢的暖棚雪橇,轿帘儿一掀,两名眉眼清丽的俏婢便弯腰走了出来。 「我家夫人是银城甘氏三娘子,到代来城做生意的。」 小丫鬟脆生生地说着,她没下雪橇,就站在橇车辕上,双手掐腰,下巴微仰,傲娇的很。 一位年过半百、精神矍铄的老管家举步上前,淡淡地笑着,向城守官递上一纸文书。 那城守官展开一看,见是一份通商的路引,白纸黑字写明银城甘家赴代来经商,纸面压着清晰的慕容军印钤,所载随行人数也与眼前队伍分毫不差。 他又亲自走过去,探头往那敞篷雪橇上一看,不由啧了一声。 雪橇之上无遮无盖,杂乱堆满用雪橇紧固的铁器配件,新旧混杂,不少零件还带着明显的磨损痕迹,显然是使用过的。 城守官心中暗忖:「难怪人家是银城首富啊,这生意,做得黑啊。 知道代来城如今雪橇紧缺,也不知从哪儿淘弄来这麽多的雪橇零件,新旧混杂,这有的磨损已经很厉害了呀。」 整支队伍逐一核查完毕,最後只剩下甘三娘子乘坐的暖棚雪橇尚未查验。 那城守官回到雪橇前,向雪橇叉手一礼,唱了个肥喏:「三娘子,在下职责所在,还请三娘子掀起帘幕,容在下查验。」 两个俏美的小丫鬟柳眉一竖,眉宇间透出几分利落,居然颇具英气。 暖棚中,却适时传出一道慵懒的磁性嗓音:「打开帘子吧。」 两个小丫鬟不服气地扁了扁嘴儿,便把轿帘儿左右一分。 棚内景致豁然展露,一名美妇人端坐其间,身披雪白狐裘,满身华贵气韵。 毛绒狐领间,一张娇轻纱覆面,仅露出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眼尾上挑,明艳妖媚,勾人心魄。 那一眼轻瞥,带着几分长途跋涉的倦意,又透着几分高高在上的矜然。 轻纱随呼吸微动,美妇人声线清淡,气场强大:「你,看清楚了?」 城守官自然不敢无礼地要求这甘三娘子解下面纱,况且,他也没见过甘三娘子,这妇人真就解下面纱,他也无从比较。 他只向暖棚里匆匆扫了两眼,没有能藏人藏物的地方,便收回恋恋不舍的目光,退开一步,乾笑着低头。 「三娘子旅途劳顿,辛苦了。在下已然查验无误,娘子请入城。」 说罢,他挥了挥手,城下守军自然放松戒备,打开了拒马桩。 两个俏婢弯腰进车,放下帷幔,一行人马,便碾着冷硬的地面积雪,缓缓进了城去。 这假扮银城甘氏三娘子的美妇人,正是索醉骨。 杨灿一行人紧赶慢赶,在抵达代来城二十余里处时,却停了下来,避居於一处山谷之中。 随後,杨灿便派出数名斥候,暗中探查代来城的布防与动静。 对於如何夺回代来城,杨灿来时路上,便已有了几套预案。 最棘手的一种,就是代来城守军已经知道慕容楼大败。 但城中守军即便知道了,兵力匮乏这一点,一时也改变不了。 慕容阀是来不及抽调兵马,充实代来防务的。 那样的话,杨灿就得等於骁豹赶来,到时有大批步卒,方可攻城。 代来城受慕容军的祸害可不轻,慕容军破城之时,曾在代来城内大肆劫掠、报复屠戮,百姓饱受战乱之苦,对慕容军恨之入骨。 到时候一边挥兵攻城,一边以箭书传信,煽动城内百姓内应。 此法虽说会付出较大代价,但以数百守军镇守的孤城来看,只要四面造势、三面佯攻,便可扰得守军疲於奔命,夺城胜算依旧极大。 如果代来城守军还不知道慕容楼已经大败,那他想夺取这座城池,就可以用些智取的手段了。 斥候暗中观察,见代来城门户仍然开放着,从银城方向,仍有不少慕容阀的粮车、民间商贾自发组织的出售冬衣、伤药的商队进入代来城。 代来城中也时有辐重队伍、商贾车马频繁向西出行,由此可以判定:城内守军至今还不知道慕容楼全军覆没的噩耗。 那麽,杨灿就可以采用智取手段了。 智取的最优解法,便是派人潜混入城,深夜伺机夺取城门,接应城外大军。 而索醉骨,主动向杨灿请缨担下此任。 「如今正在战时,代来虽未封城,往来关卡检查却严。一支由女人带领的商队,最能卸下守军防备。所以,我去,最合适!」 索醉骨给了杨灿一个最合理的理由。 杨灿暗自感慨,这娘们儿,可真够拼的。 自从杨灿透露,有意让索醉骨和於驰豹共治代来城,她就暗戳戳地开始了和於骁豹的竞争。 如果夺回代来城的首功是她的,她便能在代来百姓心中站稳脚跟,声望远超於骁豹。 杨灿捏着下巴沉吟许久,想到於骁豹近期战功赫赫,先夺武山城,又斩於桓虎,接连收复陇城、清水两城,确实需要压一压了,便同意下来。 此番身份、文书、货物,皆是精心谋划。 索醉骨亲自敲定银城甘家三娘子的身份,又取用从慕容楼处缴获的印钤与空白公文,伪造出毫无破绽的通商路引。 至於那三车新旧混杂的雪橇铁器,则是杨灿下令拆解全军运粮雪橇,特意为她拼凑而来。 入城之後,眼前的代来城一片喧嚣乱象。 早前於桓虎守城之时,为备战拆毁无数大户宅邸;寒冬降临,工事停滞,破损屋舍无人修缮,城头被抛石机砸出的裂痕也依旧裸露在外,残破不堪。 所以,如今城中,许多普通住宅,都成了抢手货,被慕容军的辐重运输队伍,以及赶来此处做生意的慕容阀的商贾占据了。 原住民被赶出了住宅,好在这种战时畸形商业兴旺,搬运、装卸等杂活需求量大,百姓虽苦寒度日、生计艰难,好歹保全了性命。 暖棚雪橇缓缓穿行街巷,索醉骨命人撩开帘幕,冷眼观察城内景象。 沿途最多的是雪橇工坊,炉火熊熊,锤击之声不绝於耳,是整座城池最热闹的地方。 一路看去,索醉骨不禁黛眉轻蹙,代来城的破败程度,远超她的预料。 索大娘子此时已经把自己代入城主角色,想着如何重建代来城、恢复代来城的经济繁荣了。 「我们去南城附近,把制造雪橇所需的轮舆辕轴配件卖掉,夜晚,就在南城,寻一处地方住下。」 索醉骨吩咐下去之後,便放下了暖棚的帷幔,闭上眼睛,开始思索从何处着手,重建代来城。 代来城虽隶属于于阀,地缘上却紧邻慕容阀,往後一段时日,大战虽不会有,小战却不会断。 经过之前的战斗,如今的代来城,城郭残破、屋舍倾颓、城防崩坏,人口锐减,满目疮痍。 但,代来城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北接草原通商要道,东连中原丝路商道,暗藏崛起潜力。 如果我为城主,欲重振代来,首先,便是安民固城,招回流散本地百姓,吸纳周边无地流民、战败残兵家属以及逃难百姓。 可要招纳人口,就得有比别处更优惠的条件,分配荒地、残破宅院,轻摇薄赋,无偿提供农具和种子。 而这一切,皆需杨灿首肯扶持。 其次便是打通商道。北通草原的商道、东连丝路的商道,必须发展起来。 草原那边,杨灿熟。丝路商道,可以走代来城,但代来不是必经之路,所以,得有自己的优势,吸引商贾来。 如果,天水工坊肯分出几份独有产业,放在代来城,那麽,定然能吸引丝路商贾专程途经此地,提振商贸。 而这,依旧需要杨灿的支持。 我还要重整荒废的农田,开垦近郊荒地,保障粮食自给;重启损毁的作坊,恢复冶铁、纺织、酿酒等民生产业。 嗯————,这就需要阀主府支持,拨付能工巧匠,传授营工造物之术、传授屯田殖谷之术、传授锻铁造器之术。 而这,依旧需要杨灿点头。 赋税也需大幅减免,给残破的代来城留足休养生息的余地,这————也得杨灿点头。 一桩桩、一条条,怎麽都绕不开杨灿? 索醉骨忽然发现,即便她到了代来城,以後也不是离杨灿远了,反而更近了。 她每天只要一睁眼,所思所想所做的一切,都绕不开杨灿。 不对,不只是一睁眼,闭上眼时,那个该死的梦魔,也会时不时就入她梦来,越来越频繁———— 索醉骨忽然就有些绝望了,她想「自暴自弃」了。 当晚,南城。 晚上,厚重的城门闭紧了,但城墙之上巡弋的军士,裹着单薄的冬衣,却懒得仔细巡逻。 在他们眼中,此地已是後方腹地,高墙深壕固若金汤,即便遭遇阀军队奇袭,也有充足时间备战,无需严防死守。 所以,沉沉夜色之下,十余道黑影身姿轻盈如狸猫,悄无声息攀上南城城头,全程未被守军察觉。 索醉骨带进城的这二十多人,其中侍婢,乃是她身边女兵所扮,那些男护卫,却是杨灿派出的墨门弟子。 战阵之上,他们的武功或许发挥不出太大作用,但是作为「特种兵」使用,潜行暗杀、隐秘突袭,却比普通士兵强了十倍。 —— 杨灿派来的这十多个墨门弟子,都是常年追随在他身边,充作亲兵护卫的那些人。 他们本就精通潜行、探秘、隐匿之术,身手矫健。 自从专司杨灿护卫之责後,在这方面更是专精,幽灵般潜行、无声无息。 城门楼内,暖意融融。城守官带着几名亲信围坐炭炉旁,饮酒烤肉,消磨寒夜。 陶釜架在炭火之上,狗肉炖煮得软烂醇香,肉香漫出楼外,勾人食慾。 城门楼里,城守官带着几个亲信,围着一只炭炉,正在烤火、吃酒。 城守官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戳了戳一块在沸汤中翻滚的狗肉,想试试是否已经软烂。 就在这时,城门楼门户大开,三道人影裹着寒风呼啸而入。 城门楼中几名慕容军士惊跃而起,纷纷去抓搁在一边的佩刀,却已然晚了一步。 寒芒乍闪,刀锋凌厉,惨叫声、咒骂声短促响起,转瞬寂灭。 滚烫的狗肉汤倾翻在地,尽数泼洒在城守官脸上。 他僵卧血泊之中,脖颈近乎被斩断,滚烫的汤水灼烂了他的皮肉,他却一动不动。 城门上的吊桥,吱吱嘎嘎地放了下去。 城下,索醉骨提着一口刀,领着几个女兵和男护卫,已然冲向城门,一路刀风霍霍,人挡杀人。 「起~」 二丈长、六寸粗的榆木城门门,在索醉骨与三名男护卫的合力之下,被猛然抬起。 大门的铜轴吱嘎地响起来,城门是向内开的,可这是南门,今晚刮的是北风。 强劲的风压死死抵住了门板,几人奋力拖拽,城门依旧难以推开。 「我来!」 一道低沉男声骤然穿透风声传入耳中,索醉骨立即觉得手上一轻。 北风凛冽,城门洞里的风压尤其强大,可城门外一道挺拔的身影逆着寒风而来,一手推着一扇门板,一步步向前,那门便一寸寸地开了。 「真————真是个大牲口!」 索醉骨在心里骂了一声,只是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她这一次嗔骂杨灿,就和妇人骂丈夫「死鬼」、「杀千刀的」一样,骂得亲密,荡气回肠。 第389章 分治 代来城,这座饱经烽烟的边陲要塞,终究重归於阀掌控之中。 念及索醉骨先登破敌之功,杨灿入城之後,便将全城百姓与俘虏的安置事宜,连同所有物资统筹之权,尽数交付於她。 城中遗留着大量未及转运的辐重物资。 城西粮场内,粟米与麦粮层层堆叠,一袋袋码放得整整齐齐,宛若连绵起伏的金黄小山。 军械库中,长矛、环首刀、皮甲、箭簇分门别类、规整罗列。 慕容阀囤於代来城的军备物资,如今悉数沦为於阀的战利品。 粮场之外,衣衫槛褛的百姓成群聚集,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排起绵长的队伍,因为索大娘子开仓放粮了。 并非施粥赈济,而是实打实按户分发粮食。 战乱劫掠叠加寒冬酷寒,早已掏空了城中家家户户的粮缸,无论从前贫富,皆深陷饥馑与严寒的双重桎梏。 被慕容阀侵占的这段时日,城中百姓虽未沦为奴籍,日子却与奴隶并无二致。 他们被迫承担最繁重的苦役,饱受慕容军民的欺压盘剥,拼尽全力劳作,也仅能换得一口残羹冷炙,苟延残喘。 而今城头易帜,於阀大旗重新高悬,百姓被强占的屋舍尽数归还。 眼下索醉骨又大开粮仓、普惠万民,城中百姓对杨灿,以及这位主持放粮的索大娘子,当真是感激到了极点。 这已是放粮的第三日,排队领粮的百姓相较前两日,已然稀疏不少。 寒风卷着残雪掠过粮场,索醉骨一身艳红劲装,将丰盈利落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 她乌发高束,露出光洁饱满的额角与一截白皙优美的脖颈,眉眼明艳,风骨凛冽。 她就静静地伫立在粮堆之侧,亲自监看士兵按户分发粮食。 百姓领到粮食,大多不会即刻离去。他们会先向索醉骨跪下,重重磕一个头。 而後他们才会流着泪扛起粮袋,在一家老小簇拥下,带着劫後余生的欢喜,匆匆离去。 长街之上,一队轻骑踏雪徐行而来。为首二人并辔而驰,身着两裆铠甲,正是奉杨灿军令奔赴飞狐口的齐墨弟子姜景腾和杨竞舟。 二人此行奉命收复隘口,本已做好鏖战厮杀的准备,没料到战事异常顺遂。 他们率兵马赶至飞狐口时,这座要塞早已人踪尽杳,徒留一座空城关隘。 就在他们抵达的两日之前,符乞罗部与破多罗嘟嘟部便已由此逃回草原。 他们把慕容楼全军覆没、代来城失守的消息告诉了飞狐口守军。 驻守飞狐口的百余名慕容军听闻这个消息,果断舍弃了这座外险内缓、无从坚守的关隘,跟着他们一起跑了。 姜景腾与杨竞舟留人镇守飞狐口,随即率领少量兵马折返代来,向杨灿禀报军情。 目光掠过放粮场上那一抹红色的艳影,姜景腾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咱们总戎对这位索大娘子,着实放权啊。全城百姓安置、物资统筹、俘虏发落,尽数交由她打理。 如今总戎又把开仓放粮、收拢民心的好事送予她做,这般刻意栽培———— 呵呵,依我看,咱们总戎与索大娘子的关系,恐怕不简单啊。」 杨竞舟笑:「你这小子,休要妄加揣测。依我看,总戎对索大娘子如此关照,未必是对大娘子有私,而是为了豹爷。」」 「此话怎讲?」姜景腾挑眉问道。 「豹爷身为於阀嫡房宗亲,此番反攻慕容军立下赫赫战功,麾下陇骑精锐在手,威望日渐深厚。」 杨竞舟条理清晰地剖析道:「若是总戎不刻意扶持索大娘子,以豹爷的宗亲身份与军功资历,必会将她压得死死的,如何起到相互制衡的作用?」 姜景腾莞尔一笑:「或许吧,又或许————是一箭双鵰呢。反正我这双眼睛,看人可很少走眼。」 他擡眼看向城主府北阙别业的方向,意味深长地道:「听闻豹爷今日进了城。且看吧,总戎的心思,我们很快就明了了。 代来城北,北阙别业。 这座宅邸乃是於桓虎多年经营的私宅,冬日严寒之下,园内流水凝冰,假山覆雪,满目清寒萧索。 唯有黑水轩内,炉火熊熊,暖意融融,驱散了一室寒凉。 杨灿端坐主位,於骁豹、萧修以及陇骑左右二将等一众将领依次落座,气氛肃穆沉静。 「总戎。」於骁豹大声道:「陇城、清水两位城主,已携家眷奉命迁往上邽了,我看着他们上路的。」 杨灿笑道:「他们对於如此安排,可有怨言?」 於骁豹嗤笑一声,不屑地道:「调任上邽仅为总戎府参军,没了一城之主的实权,如同跌落云端,他们心中怎会没有怨怼? 只是他们不敢表露罢了。哼,这般处置,已然算是便宜他们了,他们还有什麽不知足的!」 杨灿微微颔首,又道:「我听说,陇城莫凡之子莫少羽,迎娶了於桓虎之女于慧,如今二人境况如何?」 提及此事,於驰豹粗粝的眉眼间染上一抹无奈,轻叹一声,道:「哎,父兄身败名裂,莫家又将自身的境遇迁怒於她,她的处境能好到哪儿去?」 杨灿略一思忖,道:」稍後我会修书一封,劳请主母陪同阀主前往莫府探望於她。」 於骁豹一听,颇为感激,向杨灿抱拳道:「我代那苦命的侄女儿,谢过总戎体恤。」 杨灿轻轻摆手,神色骤然肃穆起来:「豹爷,代来城刚刚收复,民心未定、百废待兴,眼下最要紧的,便是趁热打铁,收拢民心、重整秩序。」 「今日我未曾大张旗鼓为你接风,一来城中乱象未平,不宜铺张;二来,我也想趁无外人在场,与你坦诚商议代来後续布局。你我敞亮说话,若有不满,尽可直言。」 话音落下,轩内诸人不约而同挺直腰背,神情愈发专注。 杨灿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缓缓开口道:「我有意在代来革新建制,设立军政双职,分权治理。实话实说,就是为了分权制衡。」 杨灿看向於骁豹,坦诚地道:「此新制并非针对豹爷,而是我计划在全阀推行的新规。。 如今略阳、陇城、清水、上邽四地皆已施行,哦,对了,就连武山城的尤八斤,也主动上书,恳请在属地推行此法。」 杨灿解释道:「往日一城之主独揽军政大权,权势过重,形同割据诸侯。 阀府管控无力,城主往往仅凭一己私利决断战降,隐患极大。 我意,效仿中原政权,拆分军政权柄,以稳固阀业之根基。」 於骁豹眉心微蹙,沉声发问:「不知总戎打算如何划分代来权责?」 「军政拆分,各司其职。」 杨灿直言道:「豹爷你身为於阀宗亲,资历深厚、威望卓着,由你执掌代来兵权。」 「索醉骨乃是於阀姻亲,且已立誓效忠阀主、定居於阀,此番收复代来她又立下先登首功。 女子嘛,心思也更缜密些,适合打理庶务,所以,便由她总领代来民政。」 紧接着,杨灿细化权责,一一讲明:「但凡重大决策、律法修订、大规模调兵、全城赋税定例,仍需上报阀府裁定,你二人无权独断。」 「代来地处边陲,乃是我於阀东方门户,军务为重。全城驻军布防、关隘戍守、兵马操练、战事征讨、城防修缮、军营军纪以及武将任免,尽数归豹爷管辖。」 「索醉骨主理民政,负责户籍清查、农田开垦、流民安置、市井管控、工坊营建、商旅贸易、粮草仓储、赋税收纳。」 「另有飞狐口要塞单独划分,此地驻军归索醉骨直辖,日常戍守调度由她定夺;但若遇对外征战、大规模军事行动,仍需听从豹爷统一调遣。」 於骁豹垂眸沉思着,细细吸收消化这番新规,片刻後才开口道:「此事,还需给我一点时间,我要仔细斟酌一番。」 「理应如此。」杨灿笑道,「只是代来百废待兴,不知豹爷需要多久考量?」 「我生性爽快,不喜拖沓。」於骁豹摆手道:「今晚,我就能给总戎一个答覆。」 杨灿欣然起身,笑道:「豹爷果然爽快人,如此,就请豹爷与诸位先安顿下来。 你们就住这里吧,此後,这里便是代来兵戎的中枢之地。」 一行人安顿下来後,便纷纷赶到了於骁豹的居处。 右步将开门见山,不平地道:「依我之见,这军政二权,剑尹你最好一概不受。 你是阀主亲叔祖,于氏正统宗亲,辈分尊崇,就该返回上邽辅政,辅佐幼主,稳固阀中根基。」 「没错。」陇骑大将沙牛儿应声附和:「杨灿终究是外姓家臣,纵使顶着阀主仲父的名头,终究不是於家血脉,怎麽和你比?」 萧修轻轻摇头:「肤浅。主母虽然是於家媳妇,可她更信任杨灿,阀主年幼,凡事又都听主母的,你怎麽争? 骁豹若是返回上邽,没有兵权、没有属地,便如没了獠牙的猛虎,空有宗亲虚名,又有何用?不如留守代来,手握兵权,实打实地掌控一方势力。」 左骑将颔首道:「剑魁所言极是。如今剑尹你威望初立,可心腹仅有一千八百陇骑,且已分散。 如今你麾下一多半是步卒,都是从武山、陇城、清水抽调来的杂牌,算不上你的嫡系。 你去上邦做什麽?代来城地处边陲,远离中枢,正是你养兵蓄力、壮大自身的好地方「」 。 沙牛儿是多年来一直跟着於骁豹混饭吃的一个游侠儿,如今已是陇骑大将。 他扯着嗓子道:「那咱们就得掂量掂量,依照杨灿这套分权之法,咱们豹爷如何选择,才更有利了。」 萧修的目光落在於骁豹身上:「如今摆在你面前的有两个选择,一个军务、一个政务,你属意哪一样?」 於骁豹对他老丈人翻了个白眼儿,悻悻地道:「我连自己的家事都打理不清,四处打秋风过活,你让我料理政务,我懂个屁啊?」 左骑将摊手道:「那就只能选择掌军喽?代来毗邻慕容阀,战事频发乃是常态,军务的紧要必然淩驾於民政之上。 虽说军饷粮草、军械补给要受制於索醉骨,可只要兵权在手,便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 「嗯,如果要留在代来,我也赞同掌兵。」 右步将微微点头:「我只是担心,诸门一向是宗亲为重、家臣为辅。 可如今杨灿以家臣之身淩驾於宗亲之上,又在各地推行改制。长此以往... 」 他担心地看向於骁豹:「代来有索醉骨制衡,你又远离中枢,而杨灿凭着大败慕容氏的赫赫战功,坐镇上邽,总揽全阀军政。假以时日,他必然大权独揽。到时候————」 「到时又如何?」於骁豹把牛眼一瞪,不屑地道:「他还敢鸠占鹊巢,篡夺我於家基业不成?」 「剑尹不可大意。」左骑将道:「此番大胜,杨灿威望一时无两,於阀军政两界皆心向杨灿。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那你让我怎麽办?」 於骁豹一双牛眼瞪得更圆了:「我那侄孙阀主才刚断奶,我那二哥又不争气,把於家的里子面子都丢光了,你让我怎麽办?啊,你让我怎麽办?」 右步将解劝道:「眼下自然没有和他撕破面皮的必要,你也没有那个实力。 哪怕是在名分法理上,他是托孤重臣,是阀主仲父,总揽军政,那也是名正言顺。 你要是敢反了他,马上就会被人看做第二个於桓虎,下场堪忧。」 於骁豹一拍桌子,怒道:「我於骁豹根本不想与他争权,你真让我打理阀务,我也做不来。 我只是担心,担心我於家近三百年的基业,会断送在我的手上。」 萧修眸光微动,忽然道:「骁豹,你女儿啾啾,今年有十四了吧?」 「昂,快十五了,提她干嘛?」於骁豹一脸茫然。 萧修抚须道:「杨灿至今未娶正妻,不如把你女儿许配给他,让他成为於家的女婿。」 沙牛儿嗤笑一声,不以为然:「剑魁大人,你别是老糊涂了吧。 於桓虎可是把女儿嫁给莫家了,那又怎样?那个莫家小子,转头就亲手干掉了大舅子小舅子。」 「我知道。」萧修轻叹一声,无奈地道:「单凭一桩婚事,定然困不住野心勃勃的枭雄。 我是赌,赌他这个人,对情义的看重,超过他的野心,万一如此呢?不过想多一重保障罢了。 再说,骁豹一旦成了他的岳父,想干涉他一些事情,岂不就更加名正言顺一些?」 萧修这麽盘算,也不算错。 枭雄各异,选择自然不一。 杨坚是国丈,可也没挡住他篡夺外孙的江山。 但多尔衮,却做到了始终没动他的继子,给顺治打了一辈子工。 哪怕是一世枭雄,也会因为种种权衡,做出不一样的决断和选择。 众人听了萧修的话,便把目光都看向於骁豹。 付出的不过是一个女儿,却是给於阀基业加了一重保险,他们也觉得划算,有用没用的,且用了再说。 可於骁豹却没有半分迟疑,「啪」地一掌重重拍在案上。 「不成!我穷得揭不开锅时,都没想过卖女儿!啾啾喜欢嫁谁就嫁谁,我於骁豹哪怕一辈子一事无成,也绝不会拿女儿的终身做交易。」 於骁豹虎目四扫,气咻咻地道:「常言道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你们这麽多的臭皮匠,就商量出这麽个狗屁主意?罢了罢了,老子不想了,我这就去告诉杨灿,我答应他,执掌代来军务。」 说罢,於骁豹振衣起身,雄赳赳气昂昂地便向屋外走去。 > 第390章 大丈夫 豹爷脚步匆匆,一路疾行赶往杨灿居所。 他去过之後,当晚北阙别业便传出通告:明日酉时正中,杨总戎要在北阙别业召开一场盛大的晚宴,论功行赏,嘉奖勇士。 翌日傍晚,暮色垂落。北阙别业内外甲士肃立,檐下道旁兵戈映光。 往来之人尽是披甲束刃、气势凛然的武将,唯独有一人不同,那便是索醉骨。 今夜满堂赳赳武夫,唯有索醉骨改换装束,一身门阀贵女制式衣衫清雅华贵。 她似是有意提醒在场的每一个人:她既能披甲临阵,不输须眉,亦是出身名门、底蕴不菲的世家贵女。 尽管代来城屡经战火,城内物资凋敝、民生窘迫,可北阙别业的宴会厅内依旧奢华不减。 珍馐美馔罗列案上,醇厚酒香漫溢厅堂,烟火战乱的萧瑟,在此处被隔绝得一乾二净。 酒过三巡,丝竹乐声缓缓停歇,宴中众人最期盼的环节如期而至,杨灿当众论功行赏。 陇骑部、杨灿本部、索醉骨所部,三军将士皆有封赏,不少人擢升品级、加官进爵。 而此番封赏中,最牵动人心的,莫过於代来城主的人事任免。 直至此刻,在场将士方才知晓,代来城的管辖权将一分为二。 杨灿当众宣布,任命骁豹为代来军主,总揽全城军务,执掌兵戈防务。 擢升索醉骨为代来城主,统管民政户籍、粮草调度、律法刑断,一应政务尽归其裁断。 二人共治代来,一者主民政,一者主军务。 杨灿敢这麽玩,是仗着他此时威望无双、军权独揽,严格说来,在他这一层级,还是军权为先。 而且实施该制度的地区本就是於阀经营两百多年的地区。 如果这是新占领区,杨灿是绝对不会这麽搞的。 占领区随时会遭遇敌军反扑、叛乱、流民暴动,需要快速徵兵、征粮、调动物资、镇压反抗。所以必须以军为先,效率第一。 恰也因此,在统治多年地区提前打造样板,同样意义重大。 此番封赏几乎人人进阶、品级上调,却也并非无一例外。 刘波,便是此次唯一被「贬黜」之人。 杨灿下令,於飞狐口专设军将、主簿二职,分掌军务钱粮,而刘波便被委任为飞狐口主簿。 此前刘波供职于于桓虎摩下,身居总帐房一职,专管全城钱粮核算、帐目调度,位尊事闲、体面无忧。 相较之下,边境隘口的军中主薄一职,品级低微、权责繁杂,落差悬殊,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贬谪外放。 可刘波始终眉眼含笑,没有半分怨怼失意。 如今陇上群雄并起,乱世帷幕初开,乱世之中,什麽功劳升得最快?当然是军功。 亢正阳、程大宽固守上邽城与凤凰山,城池不失;邱澈、秦太光在於阀军的绝地反击中立下赫赫战功,四人凭战功各领一城,晋封城主,风光无限。 反观刘波,他的功绩藏於暗处。潜伏代来、卧底於桓虎身侧,这份功劳不能公之於众。 一旦被人知道他是早早就潜伏在於桓虎身边的内奸,此人今後的仕途路就难走了。 有功不可不赏,又不可「无功」而擢升,几番权衡思量,杨灿最终将他安插在了飞狐口。 亥时入夜,庆功宴散,宾客尽数离场。索醉骨返回居所,安身於北阙别业的独院之中。 战火肆虐过後,代来城完好的府邸寥寥无几,一众高阶人员,皆暂居此处。 暖阁之内,烛火温软。索醉骨静坐於妆台前,一身华贵衣衫勾勒出绝佳身段。 广袖襦裙外覆一层烟霞色纱质大袖衫,衣身暗织云纹,领口袖口皆镶银线滚边,低调又显贵。 腰间束着一枚鎏金镂空玉带,掐出纤穠合度的腰线,夺目惹眼。 青丝高挽淩云髻,赤金点翠步摇斜簪发间,鬓边点缀珍珠琉璃花钿,耳际垂挂一对水滴暖玉耳璫,温润雅致。 今夜的她敛尽沙场锋芒,尽显世家贵女的雍容温婉。 别说满堂武将看她时,那目光就像饿久了的土狗,看到了一块喷香的骨头,就连杨灿都忍不住对她连连注目。 他还是头一回看到索醉骨锋芒尽敛,一副雍容优雅的贵族仕女模样,褪去戾气的她,宛如雕琢成型的美玉,温润潋灩。 索醉骨房中的丫鬟,就是她亲手调教的侍卫女兵。 待她坐定,断霜与棠刃缓步上前,为她卸去满身华饰。 断霜动作轻柔,逐一取下鬓边珠翠;棠刃则俯身,解开她腰间鎏金玉带。 断霜一边小心地卸着一件件首饰,一边愤愤然道:「主公,我们追随杨灿出生入死、 浴血拼杀,劳苦功高。可他行事未免太过凉薄了,真不是东西。」 棠刃轻咳一声,连忙阻止:「断霜,你胡说什麽呢。」 「我哪里说错了?」 断霜斜睨她一眼,目光落向镜中因为酒色面色酡红、眉眼娴雅的索醉骨,愈发愤懑。 「他派了个叫什麽刘波的去飞狐口做主簿,什麽意思啊? 他不知道飞狐口,以後就是主公兵马驻紮之地吗? 这是对咱们主公不放心啊,在主公的兵马之中,安插眼线来了。」 棠刃情急,忙扯扯她的衣袖,瞪她一眼道:「断霜,怎可妄议上位,你快住嘴吧。」 断霜一把甩开她的手,火气更盛:「我就不!他算什麽上位?我才不认他是我的上位,我的上位,只有主公一人!」 「你糊涂。」棠刃斥责道:「主公在元家的苦日子,就不提了。 就算是回到索家,家主许给主公的,也是穷尽财力物力,也只能养出三百轻骑的一座金泉镇。 可如今呢?杨总戎对咱们主公多好啊,任命主公为一城之主,河陇诸阀之中,女城主这也是独一份了吧? 再说了,杨总戎还允许咱们主公,把精骑扩充至一千五百人,这对咱们主公,该是何等信任啊。 依我看,杨总戎派遣刘波过来打理钱粮,并非监视,而是辅佐。 咱们身正行端,无愧於心,即便杨总戎有心监督,咱们主公又不想谋反作乱,那就让他看着,又怕什麽?咱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索醉骨听到这里,凝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是这麽个理儿,棠刃说的对,断霜,不要再说了,在外面,尤其不可有此抱怨。」 索醉骨刚说到这儿,又有两名丫鬟装束的女兵姗姗而入,正是斩月和樱弑。 二人向索醉骨屈膝道:「主公,浴汤已然备妥了。」 已然卸去满头珠翠的索醉骨,便起身来,又让断霜和棠刃为她宽去华贵礼服,便披着如瀑的秀发,穿着一袭素色里衣,跟着斩月和樱弑移步浴房去了。 索醉骨一走,断霜便狠狠地瞪着棠刃,道:「你个小蹄子,怎麽帮杨灿说话?你可别忘了,当年你被亲生父母卖入火坑,是谁把你赎出来的?是谁教你习武识字的?主公待你恩重如山,你要是敢背叛主公————」 棠刃毫不示弱地回瞪了她一眼,道:「我这一生,便是千刀万剐,也绝不会背叛主公。 我方才打断你的话,可不是偏袒杨灿,我是怕你口无遮拦,非议杨灿,惹得主公心中不悦。」 断霜诧异地道:「你说啥?我骂杨灿,主公为何不悦?」 棠刃下意识环顾四周,确认周遭无人,方才凑近断霜耳畔,神秘兮兮地对她耳语了一番。 断霜一双杏眼骤然睁大,宛若受惊的白兔,她下意识地捂住嘴巴,满脸震惊地看着棠刃,磕磕绊绊地道:「你————你说真的?」 「自然是真的,我亲耳听见,怎会骗你,你觉得,我有胆子编排主公?」 说到这里,棠刃脸色一变,连忙叮嘱道:「我怕你又说杨总戎坏话,这才说与你知道,千万千万,不要再说给他人听了。 断霜连连点头,认真地道:「你放心,我这人,嘴巴最紧了。」 说罢,她便垂眸喃喃自语,满是不敢置信:「怎会如此————主公向来厌憎男子,常说世间男儿大多贪恋权柄、薄情寡义,无一良人,怎会偏偏对他————」 「嘘!」棠刃立刻制止,轻轻顿足道:「把话烂在肚子里,不要再说了。」 「哦哦哦!」断霜连忙又捂住嘴巴:「我不说,我不说了。」 浴房之内,水汽氤氲,白雾袅袅升腾,朦胧了一室景致。 於桓虎这别业中的浴房,建造极尽奢华。 平滑大石砌成的池子,注入热水後,再撒入晒乾的花瓣和名贵香料,有暗香流动。 索醉骨舒展了身姿,仰卧於乳色浴汤之中,隐见玉瓜浮沉,娇艳不可方物。 樱弑跪坐在池边,用一块拂蒜国商人远途贩来的天然海绵,轻轻为她拭着香肩。 浴房门外,斩月将木盆夹於腰间,侧身与断霜低声私语着。 听闻断霜道出的隐秘,斩月一张小嘴惊成了0形,一脸的不敢置信。 「这是真的?」 断霜笃定地点头:「千真万确。就昨儿晚上,主公梦中吃语,说什麽:小浑蛋,你就会欺负我。我不要,杨灿,你放开我。」 斩月怔怔地凝视着断霜,断霜也回视着斩月,片刻之後,两人不约而同,用力地点了点头。 确认过眼神,这事儿是真的! 翌日清晨,天光微凉。 代来东城城门之下,甲士列阵肃立。 城前停放着数架雪橇,十余布衣之人静立一旁,最惹眼的是一架由双马拉动的大型雪橇,雪橇之上,静静置放着一口漆黑棺木。 慕容楼发丝散乱,身着一身褶皱脏污的长袍,纵然未曾受皮肉之苦,却早已心力交瘁,眼底布满猩红血丝,神色颓败落寞。 雪橇旁伫立着十余名士兵,皆是杨灿从慕容降军中挑选的老弱伤残之人。 杨灿立身人前,朗声道:「慕容将军,如今我於阀已尽数收复故土。 今日放你归乡,烦请转告慕容阀主:倒行逆施,终食恶果。 我於阀虽不好战,却也从不畏战。如今我於阀兵甲充盈,士气高昂,更有索阀结盟相助。 倘若慕容阀仍心存觊觎,妄图来犯,今日之败,便是来日结局。」 慕容楼缓缓擡起布满疲惫的眼眸,复杂的目光落在杨灿身上。 他知道杨灿放他离去的真正用意,却也只能接受这份令人恶心的好意。 慕容楼沙哑地一笑,盯着杨灿道:「杨灿,你今日纵我离去,就不怕放虎归山?」 杨灿唇角一勾,浅浅笑道:「那,我就预祝慕容将军此番归山,仍是猛虎了。」 慕容楼深深凝望他片刻,再无言语,蓦然转身,迈步走向雪橇。 不多时,载着慕容楼、黑棺与粮草的雪橇队,在十余名残卒护送下,踏着薄雪,朝着银城方向疾驰远去,身影渐渐消融在苍茫天地间。 北疆茫茫,旷野无垠。冬日的草原覆着一层皑皑白雪,枯草埋於冰雪之下,天地一色,空旷寂寥。 一支规模浩大的雪橇商队,缓缓驶入黑石部落营寨。 营地中骤然响起牧民兴奋的呼喊:「商队来了!於阀的商队又来了!」 喊声传开,营中男女老少纷纷掀开帐篷门帘,走出屋外围拢而来。 左厢大支早已收到消息,阿依慕率众策马而来,一行人骑马驻足,神色热切。 商队最前方,一架暖棚雪橇缓缓停下。 易舍裹着厚重臃肿的皮裘,从棚内探身而出,笑眯眯望向围聚的牧民。 这一趟行商,他带来了海量的货物,样样都是游牧部落的刚需珍品。 首当其冲的便是部落权贵们最渴求的精铁兵器:环首刀、长矛、箭、铁甲护臂,一应俱全。 草原铁矿稀缺,锻造工艺粗陋,上等铁器素来千金难购,是部落争抢的硬通货。 其次便是华贵丝织品:流光溢彩的彩绫、暗纹雅致的云纹锦、金线勾勒的织金面料。 这些皆是部落贵族专供,可裁衣衫、制帐幔、作聘礼,是身份地位的绝佳象徵,深受部落上层喜爱。 除此之外,还有草原部族不可或缺的砖茶。 牧民常年以肉奶为食,无茶则积食燥热、气血郁结,所以砖茶在草原上就是硬通货,可以交易一切。 余下粮食、药材、细盐、粗布、陶瓷炊具等生活物资,也是货量充足,应有尽有。 商队护卫训练有素,入营後迅速引导雪分列两侧,规整排布,秩序井然。 「诸位莫要拥挤!此番货物储备充足,人人皆可交易。」 易舍扬声开口,擡手指向那明显长了一大截的车队:「这一排雪橇的货物,是左厢大支的,烦请左厢族人引橇入营,自去交易。」 话音落下,黑石本部牧民之中,便响起一片沮丧的叹息。 「凭什麽?咱们本部人数更多,可每次货物都分给左厢大半!」 左厢牧民闻言,满脸得意,高声回怼:「就凭我们阿依慕夫人,是杨灿巴特尔的妻室!」 左厢族人喜气洋洋,接引着数量更胜一筹的雪队伍,朝着己方营地行进。 雪橇遮盖掀开,寒光凛冽的铁器、醇香厚重的美酒、华美精致的布匹尽收眼底,令人艳羡不已。 阿依慕翻身下马,望着悬殊的货物分配,白皙的脸颊泛起一抹浅红,心底更是泛起丝丝甜意。 她知道,左厢大支能得到比黑石本部更多的偏爱,不是左厢大支财力更足,也不是左厢大支能给於阀提供更多更好的骏马,而是因为,她是杨灿的女人。 她思念独自在外的儿子尉迟沙伽,也思念那个让她又爱又怕的男人。 见到杨灿派来的人,阿依慕相思愁绪稍稍纾解,一双明眸都蕴起了雾气。 人群之中,易舍精准捕捉到阿依慕的身影。 他旋身从暖棚雪橇中取出一只精致雕花木盒,双手捧持,快步走到阿依慕面前,恭敬行礼。 「尊贵的阿依慕夫人,这套暖玉首饰质地珍稀,温润御寒,最适宜冬日佩戴。 此乃我家总戎特意为您准备的正旦礼物,还望夫人笑纳。」 说罢,他当众掀开锦盒,丝绒衬底之上,一套暖玉饰品温润生辉:通透玉镯、缠枝玉簪、水滴玉璫,雅致绝伦。 阿依慕心生欢喜,伸手郑重接过锦盒,柔声回道:「有劳易先生奔波劳碌。」 「分内之事,何谈辛苦。」易舍含笑直起腰身。 桃里夫人拥着一身裘服,俏生生地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笑如花。 「阿依慕,你男人对你还真是好,於阀正被慕容阀摁着揍呢,他还有闲心,给你搜罗珍饰。」 阿依慕敛去眼底柔情,向她浅浅一笑:「桃里可敦说笑了。我丈夫乃是草原第一巴特尔,慕容阀想对付他,可没那麽容易。」 易舍连忙大声道:「阿依慕夫人所言极是。不瞒诸位,我於阀已然发起反攻,慕容军节节败退,溃不成军。如今我方接连收复失地,大捷不断啊!」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众人纷纷出言询问战况。 桃里夫人面色微变,旋即勾起一抹娇媚的笑意:「是吗?易舍大人,不妨移步我的大帐,饮一杯热奶茶,细细说说於阀近况。」 「遵命。」易舍对她抚胸行礼,又转头看向阿依慕:「阿依慕夫人,等我此间事了,便去左厢大支拜会。」 阿依慕迫切想要知晓杨灿与爱子的近况,却也明白不宜当众谈及私密,故而颔首应允。 「易先生一路劳顿,我会备好牛羊美酒,静候大驾。」 言罢,她将木盒郑重交予侍卫保管,翻身上马,向易舍颔首示意,又对桃里夫人微微致意,而後策马扬鞭,绝尘而去。 「易舍大人,请。」 桃里夫人目送阿依慕远去,便邀请易舍去帐中一叙,转过身,她先行一步,往大帐里去了。 只一转身,她的笑脸便呱嗒一下摞了下来,好气,好气呀。 她的大帐之内,地竈燃得正旺,暖意融融,隔绝了帐外刺骨寒风。 二人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奶茶乾果,躬身退下,帐内只剩二人相对。 桃里夫人桃花眼微微眯起,目光慵懒地看向易舍:「易舍大人,我黑石本部人口远超左厢大支,可你们每次通商,分给左厢的货物总要更胜一筹,这般区别对待,未免有失公允。」 易舍双手一摊,语气坦然:「桃里可敦,这你可是冤枉我了。 我给左厢大支的货,绝对没有给你的多。 他们多拿的那些货,是杨总戎私人工坊,额外给阿依慕夫人的配额,与我无关呐。」 桃里夫人很没面子地娇哼一声,悻悻地道:「你方才说,於阀已对慕容阀展开大反攻,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 易舍道:「慕容军强攻上邽,久攻不下,恰逢寒冬,粮草断绝、衣衫单薄,军心彻底溃散。 我军趁势突袭,慕容军丢盔弃甲,一败涂地。 如今我家总戎亲率九路大军,乘胜追击,我动身之时,大军正朝着略阳城进发。」 桃里夫人眸光流转,低声呢喃:「索阀尚未出手,慕容阀便已溃败————杨灿此人,果真有本事。」 「一个好汉,还得三个帮呐!」易舍接口笑道:「易某今日来,除了通商贸易,还有我家总戎拜托的一件事,我们想请黑石部落出手相助。」 桃里夫人一听有求於她,马上傲娇起来,骄矜地道:「让我黑石部落出兵,抄符乞真的後路麽?」 桃里夫人轻轻摇头:「易舍大人,我草原勇士,可不及你们的军队,你们的军队挺进时有补给相随,所以,我们很少在冬天出战。 这时候出兵,风雪凛冽,马匹容易冻伤。牧草都被大雪覆盖了,骑兵作战又讲究速度,补给如何跟得上。 再者,雪中行军,还容易迷路。你不也说,慕容军此番惨败,便是栽在寒冬天气上,缺衣少粮麽?」 桃里夫人摩挲着一枚玉扳指,懒洋洋地道:「冬日作战,出动大军,不如小股轻骑,奔袭作战。 可仅凭小股轻骑,又怎能击溃苍狼峡驻军? 再说了,符乞真是去抄你们後路的,兵士们身上没什麽值钱的玩意儿。没有战利品,我们部落的勇士,可不愿白走这一遭。」 易舍不慌不忙,微笑道:「可敦,我家总戎是想请黑石部落出兵,却没打算让你们横跨百余里的不毛之地,奔袭苍狼峡。」 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我家总戎,是想请桃里可敦,出动轻骑,袭击玄川部落。」 桃里夫人蓦然一惊,看向易舍。 易舍道:「我们已经查清,玄川族长符乞真、部落长老符乞罗皆已离开部落,带走了玄川部落一半的控弦之士。 如今玄川部落内部空虚,留守之人尽是老弱妇孺,毫无战力。」 易舍微笑道:「以小股骑兵奔袭玄川部落,你们可以肆意掳掠他们过冬的粮草、御寒的帐篷、夺走他们的牛马牲畜,把他们的部民变成你们的奴隶。」 这一瞬间,桃里夫人那双妩媚的眼睛,似乎亮了一刹。 易舍继续劝说道:「其实,我们早已查清玄川部落内部空虚,主力在外。 只不过,那时慕容军正占着上风,可敦若贸然站队,而我於阀又败了,您便不好收场。所以,我们总戎根本不提此事。 如今不同,慕容阀损兵折将,元气大伤,已经不可能再为玄川部落撑腰,压制你黑石部落。可敦,这可是你部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桃里夫人舔了舔润泽的唇瓣,斜睨易舍一眼:「既然小股轻骑便可成事,你们为何不让阿依慕出兵? 她是杨灿的女人,为自己男人打仗,不是更应该吗?」 易舍道:「小股轻骑是不假,可我们总戎想要的,可不是一支小股轻骑啊————」 桃里夫人顿时美眸一凝:「嘶~~他的胃口————,好大!」 易舍端起奶茶,抿了一口,笑吟吟地道:「趁他病,要他命嘛,大好机会怎可错过? 「」 桃里夫人垂眸思忖片刻,擡眸之时,眸底黠意暗藏:「我可以出兵相助,但我有一个条件。」 易舍含笑颔首:「想来可敦是要与左厢大支同等的通商权限? 此事不难,只要可敦出兵,总戎给出的待遇只会更优。」 「并非此事。」桃里夫人轻轻摇头:「我要杨灿应允我一件事。」 易舍道:「不知可敦想要什麽?」 桃里夫人道:「我现在还没想到,等我想到了,再让杨灿兑现不迟。」 易舍一听,忙摇头道:「若夫人不肯明示,易某可不敢代我总戎应下。」 桃里夫人笑吟吟地道:「我以草原神明起誓,所求之事,不损於阀基业,不伤杨灿利益,亦不违天理人道。」 易舍听了,眸光闪烁,暗自盘算起来。 此番出行,杨灿赋予他极大权限,只求黑石出兵。只是,当时实未想过,桃里可敦的条件,竟是一个承诺,这怎麽办? 不损我於阀利益,不损杨总戎利益,亦不伤天理人和分————,那便答应了她,又何妨? 真要是她的要求太过离谱,大不了我到时候就耍赖不承认了。 大丈夫一诺千金,我不做大丈夫了,你能奈我何? 想到这里,易舍便在心头一笑,然後缓缓擡起头来,看向桃里可敦,重重地一点头:「好!那易某就代我家总戎,答应你了!」 > 第391章 新岁将至 朔风卷着碎雪肆虐於荒原之上,风啸仿佛幽魂凄切的呜咽。 黑石部落的十三个百人队,列阵肃立,整装待发。 战士们穿着狼皮、狗皮的袍子,腰间悬着发亮的骨柄长刀,肩头斜挎硬木长弓。 那一张张面庞,被风霜刻出了粗粝的沟壑,肤色黝黑,身形却极显魁梧。 他们垂落的发辫上大多缠绕着兽骨配饰,随着风轻轻晃动着,透露出一种桀骜的野性。 他们的马都是精挑细选的良驹,未必是最雄俊高大的战马,却都是耐力绵长,适合长途奔袭,而且粗饲杂粮、寻常野草都能应付的牧马。 因为此番远征皆是轻骑小队,以奔袭劫掠、以战养战为术,所以全军皆轻装上阵。 每名战士的马背上,仅捆绑着一张制加厚的兽皮睡袋,皮质粮袋中则收纳着风乾的肉脯和凝脂般的奶膏,还有少量御寒的烈酒,余此再无其他辐重。 十三个百人队,其中左厢大支抽调了五队,黑石本部派出了八队。他们的亲人正为他们饯行。 正旦佳节将近,家中的顶梁柱却要远赴战场,离别伤感萦绕在人群之间。 可那伤感之下,却又藏着他们家人滚烫的期盼,盼着他们能满载而归。 十三位百骑将列队上前,站在桃里夫人、阿依慕夫人及一众部落长老们身前。 他们躬身接过可敦和阿依慕夫人递来的酒碗,将碗口酒一口喝乾,纷纷上马。 一时间人喊马嘶响彻雪原,十三支队伍如群狼出猎,分头紮进茫茫白色荒原,消失在风雪深处。 此一去,他们或是埋骨雪原,来年融於冻土化作山河养分;或是掳了牛羊、敛了财货、携奴婢凯旋,为他们的家人挣回一份丰厚的财富。 远征玄川的冬猎队伍彻底消失於天际,送行的牧民们扶老携幼,缓缓散去,空旷的雪原再度归於冷寂。 桃里夫人款款走向阿依慕。桃里身着一袭雪白的狐裘,华贵素雅,乌发高挽,露出一张天生的娃娃脸。 少女的清甜稚气与妇人的妩媚成熟交融一体,产生了一种独特韵味。 阿依慕则是一身玄黑貂裘,身姿挺拔修长,气质矜贵清冷,与她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0 「阿依慕~」桃里的嗓音软糯婉转,带着几分的慵懒笑意。 「沙伽带走的可都是你左厢的青壮,你的左厢,竟然还能抽调五个百人队远征玄川。 啧啧啧,为了你男人,可是真够拼的。」 阿依慕夫人嫣然一笑:「我男人嘛,我当然全力支持,他好,我就好,我有什麽不舍得呢? 倒是可敦你,黑石本部居然只出了八个百人队,怎麽,本部现在这麽缺男人麽?」 桃里夫人眉尖儿轻,幽幽一声叹息,柔弱的少女气息愈发明显。 「没办法呢,谁叫人家是部落的可敦呢,我要守护整个部落的安危,怎麽可以孤注一掷? 倘若有人趁我本部空虚,前来偷袭,那我岂不是万死难辞其咎?」 阿依慕嫣然颔首:「也是,族长大人年方四岁,就算他十八岁执政吧,可敦你也得再熬十四年。想想还真是————,要辛苦很久呢。」 阿依慕语气唏嘘,但她笑得很甜,实在看不出她是在同情桃里,还是在幸灾乐祸。 桃里夫人忽然也笑了,少女感消失,黠笑中透着一种妖娆的媚意。 「何止辛苦,我还空虚寂寞冷呢。」 她忽然踮起脚尖,凑近阿依慕耳畔,气息温热,语声轻佻:「既然你这般心疼姐姐,等你男人来时,不如你把他借我几日,让姐姐的被窝,也暖和暖和?」 阿依慕白皙如玉的面颊骤然一红,冷斥道:「你无耻!」 桃里夫人咯咯娇笑起来,她摇曳生姿地转身而去,一边走,一边冲着身後的阿依慕,扬了扬她的小手。 「真小气,姐姐我想要什麽,自己会取,真当我会求你不成?」 阿依慕折返左厢大营时,心情还是有些郁郁,女人的直觉告诉她,桃里夫人那句话,似乎不是一句荤素不忌的玩笑。 阿依慕下了马,迈开修长的双腿,走向自己的寝帐,行至帐前,一道窈窕顾长的身影骤然映入眼帘。 少女眉眼与她有六七分相似,清冷疏离,一见阿依慕,那少女下意识一个转身,就想绕向旁边一顶毡帐的後面避开她。 「伽罗。」阿依慕出声唤道。 少女脚步一顿,无从避让,只得屈膝行礼,声音冷淡:「母亲。」 阿依慕露出亲切的笑容,柔声道:「陪娘到帐里坐坐。」 尉迟伽罗低应一声,眉眼清冷,一脸疏离地跟在她的後面。 寝帐之内暖意融融,铜盆中炭火灼灼,跳动的火光碟机散了冬日严寒。 矮几之上,摆着奶酪和乾果。 阿依慕让女儿坐下,殷勤地为她斟上热着的马奶,柔声细语,关切询问她的饮食起居、日常琐事。 伽罗虽是有问必答,言辞却极简单,「嗯、好、尚可、不冷、无碍————」 她就没说过超过两个字的话来,那种刻意的疏远如一层薄冰,横亘在母女之间,让阿依慕心口发闷,酸涩难言。 可她心里也委屈,这能怨我麽? 我当时都寻死了,我服了毒,躺在那等死,可那无赖————他说趁热———— 阿依慕忍了忍心头气,小心翼翼地道:「伽罗,你年岁渐长,也该定下一门亲事了。 过了这个冬天,娘便打算为你挑选良人。草原各部英豪,若有你心悦之人,娘定亲自为你说合,不知你————可有中意之人?」 伽罗淡淡一笑:「多谢母亲关心,女儿不敢有心悦之人。」 阿依慕腾地一下,俏脸飞红,强忍怒气道:「什麽叫不敢有?」 尉迟伽罗缓缓擡眸,一双相似的清冷眼眸望向母亲,眸中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她就那麽看着,一句话也没说,又像是什麽都说了。 这死丫头,是说你若有了心悦之人,娘就会抢? 阿依慕气个半死,偏偏发作不得,许久,才强忍怒气,道:「你出去吧。」 「女儿告退。」伽罗神色未变,从容起身,向她行了一礼,转身便走了出去。 阿依慕颓然坐於毡垫之上,对於如何修复与女儿的关系,她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她知道女儿心里不舒服,可当时那般情形,她有第二个选择吗? 要救左厢大支,要和於阀结盟,也只有她才有这个资格。 而且,时至今日,她早已没了当初被迫奉献的委屈,反倒对那个男人千肯万肯了。 然而女儿却为此一直耿耿於怀,她现在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阿依慕更加思念杨灿了,如果他在身边,自己便可以对他说一说心中的委屈。 尤其是,她相信,再大的麻烦,她男人也一定有办法解决。 嗯,下次见到他,和他说说。 阿依慕想着,想到那个强大的男人,唇角不自觉地便逸出一抹甜甜的笑。 苍狼峡,两山对峙,峭壁嶙峋,寒风穿谷而过,发出凄厉的呼啸。 峡谷之外的茫茫雪原上,数百顶低矮兽皮帐篷连片排布,这里便是符乞真部的临时大营。 帐篷外皮凝着厚霜,边角被狂风扯得紧绷,不少篷布磨损破裂,露出内里泛黄陈旧的毡层。 他们帐内有生火取暖,虽身处冰天雪地,将士们暂且并无冻毙之忧,可取暖的柴薪,已然日渐匮乏了。 中军大帐内,军需官向坐在厚皮毡垫上的符乞真低声禀报着:「大人,柴禾愈发难以收集了。 这苍狼山脉朝向草原一侧的林木本就稀疏,连日砍伐之下,几乎伐尽了。 如今取材,得去一二十里外的山上。咱们这是西坡,山上冰雪尤其厚重。 今日砍柴时,就有三名士卒失足坠落崖坑,一人当场殒命,两人多处骨折。」 符乞真静坐不动,面色阴沉如水,沉默不语。 军需官舔了舔乾涩的唇角,硬着头皮继续禀报:「除此之外,凤雏城转运的粮草大幅缩减,军中存粮不多了。」 「粮草为何削减?莫非粮道遭人劫掠?」符乞真眼眸骤然一寒,沉声发问。 军需官道:「一是因为,道路冰封泥泞,粮草运输迟缓;二是因为,押粮官说,阀府那边近期集中调拨物资补给慕容楼部。 咱们这边,就得延後一些,不是没粮,是没有足够的车马雪橇。」 「他娘的!凭什麽?」 符乞真愤然低骂一声,猛地起身,烦躁地在帐中来回踱步,如同困於牢笼的一只野兽0 「难道老子不是在替他慕容家打仗,凭什麽厚此薄彼?」 军需官壮着胆子,压低声音劝道:「老舅,眼下临近正旦了,将士们思乡心切,军心浮动。要不,咱们退兵吧?」 符乞真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我们受阻於苍狼峡,寸步未进、寸功未立,消耗粮草无数,就这麽灰溜溜地撤了?」 军需官苦笑,无奈地道:「舅啊,苍狼峡隘口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们又没有重型攻城器械。 仅凭山中伐木制成的粗劣云梯,咱们得住里边填多少人,才能攻破关口? 要是,咱们的勇士都打光了,慕容家会不会像他们对待黑石部落一样,给咱们来一个过河拆桥?」 符乞真没有回话,但脚下的步伐,却渐渐缓慢而沉重起来。 一边是难以攻克的险关,一边是日渐涣散的军心、一边是不断缩减的粮草,一边是无功而返的难堪。 这一刻,他忽然心生悔意,悔不该接下这千里奔袭、奇袭於阀腹地的艰难任务。 苍狼峡关隘,依峭壁而建,就地取用青灰岩石,依山造势,浑然天成。 峡谷两端各设一座城关,一关若破,尚可退守二关,层层设防,防御密。 此关出自秦墨工匠之手,构筑精妙。 关口扼守两山要害,借天然山势缩减人工成本,耗时不长却坚固无比。 墙体以山石混合糯米灰浆夯筑,石缝咬合紧密,坚硬胜似精铁。 隘墙随山势曲折延展,墙垛错落排布,暗处暗藏高台伏击点。 隘口外侧通道狭窄,大军难以列阵铺开,若无大型攻城器械,根本无法对城关造成有效损伤。 凭藉此天险,尉迟沙伽驻守此关,过得轻松从容,毫无压力。 这一日,一支人马自後谷缓缓行来,停驻在西关隘口之下。 听闻是总戎府派来的人马,尉迟沙伽即刻亲自赶来相迎。 来人是总戎府派来的,总戎使是杨灿,他爹派来的人,他自然不会怠慢了。 沙伽还是个少年,都不到接掌左厢大支的年龄,身怀于阗王族血脉的他,眉眼深邃,五官立体,骨相皮相皆是上乘。 他承袭了母亲阿依慕冷调瓷白的肌肤,纵使久驻苦寒关隘,面庞依旧细腻莹润,无半分风霜粗糙。 再加上他眉骨纤巧,眉眼清浅,清冷魅惑的美感糅合雌雄难辨的柔和,容貌绝色动人0 拔力末被部下搀扶着,笨拙地挪下马背。 这位部落首领养尊处优的,体态如今极为肥硕。 他喘了几口粗气,擡眼向城关上望去,就见一个美丽少女,穿一身黑底镶鞣皮战甲,肩头堆叠着蓬松的白羊皮围肩,腰悬一口鎏金鞘的弯刀,英姿飒爽地从关隘之上一步步走下来。 拔力末顿时吃了一惊,失声道:「此地怎还有女子在军中?」 负责协守苍狼峡的拔力部落长老拔略贺略显尴尬,连忙拉拉他的衣袖,小声道:「首领,他就是尉迟沙伽,男的,他是男的,就是生得柔美了一些。」 「他就是沙伽?男的?」拔力末先是一愣,然後,更兴奋了。 不等尉迟沙伽走下最後一级石阶,他便咧开大嘴,哈哈大笑着便迎了上去,一双肥厚的大手,紧紧攥住少年,用力摇了摇。 「你就是黑石左厢的沙伽少爷?我是拔力部落的末呀!」 拔力末开怀大笑道:「我家三女,年方十三,你尚未娶亲吧?就算娶了,也不打紧,大丈夫何患有妻? 听说待战事结束後,你部人马就要常驻在这片本属我部的草原上?这是多大的缘份呐,不如我把小女许配给你,咱们亲上加亲!」 尉迟沙伽听得一脸茫然,我爹派他干嘛来了?给我说亲? 尉迟沙伽感动了,我爹心中,果然有我。 拔略贺连忙乾笑着打断:「首领,崔夫子特意嘱咐过,让咱们尽快反击,驱逐符乞真部人马,说亲这事儿,你看是不是————」 「哦!对对对!」 拔力末一拍脑门,对尉迟沙伽大声道:「总戎府有令,叫咱们开始反守为攻,打退符乞真那老狗,过个太平年。 那咱们就好好合计合计,先赶走符乞真,然後再谈正事。」 符乞真还在苍狼峡外迟疑於进退之间,符乞罗刚刚逃到凤雏城,才喘过一口气儿,玄川部落,便迎来了接踵不断的打击。 牛屎巴沟,是玄川部落一个小支选择的冬窝子,这是一处很不错的越冬栖息地,可以容纳四十余帐,共计两百多的人口过冬。 部落再大,平时游牧,冬季栖息,也需要分散开来。人一多,草原上的贫瘠资源,便无法供他们生存。 黑石部落拥有一块可以让数千人聚居於一起的风水宝地,当初那也是在一场场血腥厮杀中保下来的。 各个部落冬天的时候,族人会相对集中,以十几帐、几十帐不等的规模各自聚居成落,每个冬窝子之间相距数十里乃至上百里。 这也正是黑石部落的百骑小队可以自由穿梭,实施冬狩的原因。 是夜,雪光暗沉,灰蒙蒙的天际飘着细碎雪沫,无声洒落,覆满整片牛屎巴沟。 —— 四十多顶牛皮毡帐错落排布在沟壑之间,篷顶压着厚雪,边角凝着尖锐冰棱。 一条黝黑的牧羊犬蜷缩在草垫之上,四肢收拢,将口鼻埋入腹下暖毛,抵御凛冽寒风。 圈栏之内,牛羊紮堆依偎,有的缓慢反刍,有的静默休憩,一派安宁祥和的冬日景象。 骤然之间,牧羊犬猛地纵身跃起,脖颈鬃毛根根倒竖,眸光凶狠,死死盯住远处黑暗,高亢淩厉的犬吠骤然划破寂静。 犬吠惊得圈栏中牛羊躁动奔涌,远方旷野隐约传来几声狼嗥,凄厉苍凉。 毡帐之内,青壮男子闻声率先冲出,有人仓促系着腰带,手中提着长刀。 「取弓箭!燃火把!怕是狼群来袭!」听到远处狼叫,马上有人用鲜卑语高声呼喊起来。 可他还没有说完,声音便戛然而止,脸色陡然变得极为难看。 他感觉到了,地面在微微颤动,那是无数马蹄践踏造成的效果。 不是狼群,是人马! 黑灯瞎火的,竟然有不下百人,骑马而来,那就意味着,他们将要遭遇的,比狼群还要可怕。 「敌袭!快,老少爷们,全都起来,敌袭!敌袭!」尖锐的嘶吼穿透风雪,响彻聚居地。 毡帐尽数掀开,男女老幼衣衫散乱,仓促抓起刀矛弓箭,狼狈冲出帐外。 未等众人站稳,漫天箭雨自黑暗中倾泻而下,无差别扫向人群,凄厉的惨叫声接连响起,不断有人倒地殒命。 箭雨过後,一众骑士策马冲锋,雪亮马刀在夜色中泛着冷寒银光。 他们一手控缰,一手挥刀,双脚紧扣马蹬,身形悬空,反覆凿穿营地,来去如风,杀伐利落。 两百多人口的聚居地,能抽调出来的青壮也就三四十人,且皆是睡梦之中仓促应战,根本无法抗衡这群凶悍的铁骑。 这些突袭的骑士只是两个凿穿,整个营地便溃不成军了,剩下的牧民无论男女老幼,纷纷扔下兵器,跪在雪地里,双手高高举着。 他们放弃了抵抗,投降了。 一些骑士仍然在营地里游走、巡弋着,另有一些骑士下了马,开始缴械,把牧人按照男女老幼分类圈管。 有那头脑灵活的老牧人看到这种安排,心中便隐隐猜到了什麽,脸色顿时惨白,但他一句话都不敢说。 因为,不说话,女人和孩子还能活,乱说话,所有人都要死。 果不其然,按照这些不明来历的骑士严苛的标准,被挑选出来的算作「壮年」的那群人,约有五十多人。 当他们被集中到一起後,四下里马上的骑士突然纷纷摘弓,不慌不忙地开始向他们攒射。 已经下马的骑士握着刀枪,冷静地守在四周,敢有冲上去拼命的,便一枪捅死、一刀劈死。 也不过盏茶功夫,那五十多个壮年男子,便被屠戮一空。 老人、妇人与孩童相拥蜷缩,泪水满面,浑身颤抖。 他们满脸是泪,眼神绝望,却并没有一个人鲁莽地冲出去,只是颤抖着,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儿子、她们的丈夫、孩子的父亲,像牛羊一样被屠杀。 当他们尽数倒卧於地时,地面已经被鲜血染透,只是在夜色里,无法看清它那触目的红。 然後,那些杀人魔便开始冷静地安排,老人、妇人和孩子被关进了圈栏,和牛羊拥挤在一起,这样可以确保他们不会被冻死。 百余名骑士开始换班休息,一半值宿,另外一半,则兴冲冲地跑进圈栏。 他们举着火把,看见一个姿色尚可的妇人,便把她粗暴地拽出来,拖进不知原属於谁的毡帐。 他们要干什麽,不言而喻。 三更过半时,这些骑士开始轮值交换。 天亮的时候,他们让那些被蹂躏了一夜的女人开始做饭,他们把牧人都舍不得杀的牛羊宰了几十头,让妇人做成食物。 一顿饱餐之後,他们又往皮囊里揣了许多块煮熟的牛羊肉,然後便开始了破坏。 他们带走了一切轻便的值钱之物,掳走了健壮的牛羊、年轻的妇人、已经可以自理的孩童。 他们分出十余人,押解着这些赤手空拳的女人和孩子,再让这些女人和孩子驱赶着牛羊,驮着能载走的一切,匆匆进入雪原。 剩下来的骑士,开始焚毁帐篷、砸烂器具,把整个冬窝子里一切能用的东西全都毁掉,留下那些孱弱的老人,便跨上战马,扬长而去。 近乎同样的事情,在玄川部落的地盘上,开始不断上演着。 等玄川部落的人察觉异动,慌忙收拢聚居点、组织兵力围剿之时,惨重的损失已然无法挽回。 银城,南门外。 虽是寒冬腊月,可正旦临近,所以城门处仍是人流不息。 百姓商贾往来穿梭,有人置办年货,有人趁年关商机牟利,车马喧嚣,烟火气十足。 城门一角,两辆覆着帷幔的轻便马车静静停靠着,数十名骑士牵马肃立在马车周围。 显然,这是有大户人家要出城。 其中一辆马车之内,两名女子对面而坐。 其中一个,便是银城首富甘家的三娘子,甘雪卿。 她身着月白锦缎袄裙,外罩滚绒狐裘,乌黑秀发挽成垂云髻,仅簪一支素雅白玉簪。 那气质温婉娴静,书卷气韵浓郁,全无商贾女儿的市偿俗气。 她对面的女子,便是白崖国的安琉伽王妃。 安琉伽此刻也不是王妃装束,身披厚重的翻毛裘衣,头戴御寒暖套。 她是粟特人,眉眼自带一种西域人的深邃轮廓,鼻梁高挺,眼瞳偏浅,颇显艳媚。 粟特族人精於商贸、擅长算计,游走列国、贯通南北商道。 甘家作为银城的顶级富豪,和粟特一族的豪商素有往来,安琉伽自然能搭得上关系。 其实安琉伽离开白崖国後,最先隐匿於饮汗城,蛰伏二十余日。 期间,慕容楼捷报频传,大军势如破竹,连克於阀城池。势头之猛,大有要在正旦节前,取上邽之势。 眼见如此,随王妃而行的王国谋士便劝说她,不如尽早与慕容氏接触,洽谈结盟事宜。 眼下於阀颓势尽显,覆灭只在朝夕,大王那边必然不会和於阀接触,王妃这边不如果断出手,越早接触,便能谋取更多好处。 安琉伽深以为然,她备了拜帖,打算正式登门拜访,求见慕容阀主。 可就是在前往阀主府的路上,让她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的迹象。 她看到了粮车,那辎重车络绎於途,她的马车一路行去,对面路上一辆辆粮车,马载的、骡载的、驴载的、甚至还有牛载的。 安琉伽初时还不觉怎样,可马车走着走着,她的心头却是蓦然一跳。 安琉伽马上派人向一位车把式打听了几句,得知他们竟是往代来运粮的。 安琉伽顿时便觉不妙。 於阀坐拥陇右沃土,粮草丰盈,素有「陇右粮仓」之称。 慕容阀连战连捷,攻克数座大城,缴获的粮草本应足以支撑大军消耗。 可是,寒冬即将来临,慕容阀却在向於阀那边不计代价地大量调粮。 这是不是意味着,於阀虽然节节败退、城池连陷,但却是败而有序、溃而不乱? 至少,於阀对於阀领地依旧拥有极为强大的控制力,他们打仗失败了,可是粮食这一至关重要的物资,却仍牢牢掌握在於阀手中。 他们丢了城,都没丢了粮! 凛冬将至,粮草便是大军命脉,於阀既然攥住了接下来的胜负关键,那麽,慕容阀眼下的大胜,又算什麽? 这样想时,安琉伽的马车已经到了饮汗城阀主府前,安琉伽立刻吩咐继续前行,绕过阀府,那张拜帖,也被她在车中撕碎了。 回到客栈後,她又住了几日,这回只派人专注于于阀对粮食的调度,如此又过数日,她对慕容阀目前的连捷局面,愈发不敢确信了。 但要让她因此判断,居於劣势的於阀反能大胜,她的脑洞倒也不至於这麽大。 正因如此,她才决定,往西边走走,去了解一些更直接、更准确的消息。 於是,她离开饮汗城,一路往西南走,最後落脚於银城,这是前往於阀代来城的最後一座大城了。 安琉伽住进了银城甘家,搜集消息,静观时局。 在大雪茫茫的时候,虽然慕容阀战争失利的消息仍未传来,但之前那种频传的捷报,也是彻底消失了。 这本身就透露着一种不寻常。 於是,安琉伽决定继续西行,去代来城,到了那儿,她应该能获得更多更直接的情报,从而让她对慕容氏和於阀之间的这场战争,做出一个更准确的评估。 如今,便是她要启程前往代来的时候了。 马车之中,甘雪卿将一份路引递至安琉伽手中,轻声浅笑:「琉伽姐姐,此去代来,需委屈你冒用我的身份。 不过,甘家在慕容阀境内尚有几分薄面,凭此路引,沿途驿站关隘、守城士卒都会多加照拂,为你省去诸多麻烦。」 「多谢卿儿妹妹。」安琉伽接过路引贴身收好,嫣然回笑,「此番叨扰多日,我欠你一份人情。」 「你我情谊深厚,何须这般客套。」 甘雪卿娇嗔了一句,便道:「雪天路滑,我便不耽误姐姐行程了,姐姐一路保重。」 安琉伽道:「多谢卿儿妹妹,你我就此别过。」 安琉伽从甘三娘子的车上下来,甘雪卿下车相送,二人执手,正要走向安琉伽的座车,就见远方路上,赶来一支人马。 不过二十多人的队伍,穿着戎服,却是衣衫破烂,旗帜也无一面。 这样一支明显的败军之旅,偏还护着一辆暖棚雪、一具黑色的棺材。 如此一幕,自然格外引人注目。 安琉伽和甘雪卿不由自主,都向那队残兵败将看去,就见雪橇马队到了城下停住,暖棚里便钻出一个白发老者来。 那老者满头白发,脊背微驼,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眼神空洞而麻木。 他走下雪橇,擡眼看向银城,一时间老泪纵横,嘴唇哆嗦。 看清老者面容的刹那,甘雪卿不由得娇躯一震,花容失色,惊呼道:「楼大人?」 安琉伽听见这声称呼,心中顿生不祥之感,马上问道:「卿儿妹妹,什麽楼大人?」 寒风呼啸而过,吹散了甘雪卿的鬓边发丝。 甘雪卿死死盯着那个苍老落魄的老者,喉头发紧,声音发颤,一字一顿地道:「他————他就是慕容楼,慕容楼大人啊。」 > 第392章 于阀的年终总结 银城甘府,後宅暖阁里,安琉伽穿着一身轻薄柔软的罗衫,斜倚在软榻上,纤纤指间,拈着一只琉璃盏,殷红的葡萄酒在杯中荡漾。 她不时垂眸浅啜一口,姿态显得极为散漫而慵懒。 忽然,门外传来一声呼唤:「三娘子。」 本来散漫斜倚的安琉伽,顿时动如脱兔,猛然坐直身子,把琉璃盏搁在梨花几上,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待甘三娘子掀帘而入时,暖阁里却又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了。 安琉伽正安闲优雅地站在房中,向她嫣然而笑,神情恬淡。 甘三娘子走过去,从几上取过一只琉璃盏,为自己斟了杯葡萄酒,这才在锦墩上坐下,对安琉伽道:「琉伽姐姐,我已打听清楚了。」 安琉伽举手轻拂臀後,捋顺了长裙,在软榻上优雅地落座,貌似并不在意地问道:「看你模样,似乎不妙?」 甘三娘子苦笑:「何止不妙,简直是大大地不妙。」 安琉伽眉梢微挑,一双入鬓的细眉划出一道好看的弧度。 甘三娘子倾身靠近了些,沉声道:「琉伽姐姐,慕容阀侵入於阀的五万多人马,全军覆灭了!」 安琉伽募然一惊,张大了一双美眸。 甘三娘子呷了口酒压了压惊,激动地道:「全军覆没啊!回来的,就只有慕容楼和那二十多个伤兵,还是被手阀总我杨灿放回来的。」 安琉伽瞳孔放大,震惊地道:「全————军覆没?」 「对,不是夸张,字面意思,就是全军覆没。回来的,就咱们在城门口看到的那几个。」 「嘶~」安琉伽倒抽一口冷气,一时怔然不语。 看到慕容楼那狼狈样,她就知道,慕容阀必然是败了。 可————活着回来的就这麽几个人?这仗要怎麽打,才能打成这副模样? 安琉伽百思不得其解。 甘三娘子摇头苦笑道:「且等着吧,待这消息传回饮汗城,慕容家这个年,怕是不好过了。」 甘三娘子叹息一声,擡眼看向安琉伽:「不过,如此一来,姐姐你也不必前往代来寻什麽商道了,不如就留在银城过年,我们也好多相聚几日。」 「不。」安琉伽摇了摇头:「明日我便启程回饮汗城。」 甘三娘子还要撒娇:「琉伽姐姐~~」 安琉伽道:「慕容阀遭遇如此重创,恐怕连草原格局,也要受到影响。我得去饮汗城,看看慕容阀意欲如何应对此事。」 「这,好吧————」甘三娘子无奈,只好道:「明日,小妹再送姐姐出城。」 离开暖阁的时候,甫一转身,甘三娘子眸中,便闪过一丝异色。 真当安琉伽这理由瞒得过她?其实安琉伽出现在银城时,所谓的什麽探量商道的理由,她就不信。 白崖国虽是小国,可也不至於需要王妃抛头露面去探查商道啊。 不需要她懂的,佯装不懂便是。广结善缘,方能广开生路。 甘三娘子走後,安琉伽踱步良久,终於站定,扬声唤道:「来人。」 门外立刻走进一名贴身女侍。 「明早我们就启程,返回饮汗城。」安琉伽吩咐道:「出城三里,便迂回去南城外道路,前往代来城。」 那女侍也不多问,恭声答应,便即退下。 安琉伽走回去,弯腰拿起酒盏,唇角忽然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本王妃果然慧眼识人。」 她沾沾自喜地道:「当初看他第一眼,我就知道,他不是凡人。 果不其然,这杨灿岂是久居池中之物,他又不是我家那个大王————八。」 一声轻笑,戏谑中带着一丝妖娆的媚意。 朱唇俯就白玉杯,杯中殷红酒液,被她一饮而尽。 朔风南下,雪覆秦川。 时值於阀大破慕容氏後的首个新年,上邦城内毫无冬日萧瑟,反倒处处是盛世繁华、人间烟火。 街巷清扫得一尘不染,朱红绢灯沿街错落悬挂,流光溢彩。 各家商铺尽数开张,酒肆茶坊人烟旺盛,满城都是一副战後安泰、岁稔年丰的太平气象。 较於市井间的热闹,阀府老宅尤其显得喜庆。 河陇八阀之中,於阀素来实力垫底、声名不显,此番却以弱胜强,一举击溃慕容阀五万余精锐,战绩震彻河陇西。 经此一役,於阀声势暴涨,地位骤升,已然稳居八阀第四,仅次於上三阀。这般天大喜事,又恰逢正旦佳节,阀府自然要大肆庆贺、广宴宾客。 阀府之内,亭台廊榭皆挂满崭新宫灯,轻纱罩幔雅致华贵,庭院松柏缀满红绸彩饰,处处红火盎然。 此前凤凰山庄遭慕容彦敌军占据,殿舍楼宇多被拆毁,良木尽数被拿去打造攻城器械,庄内陈设损毁严重。 —— 隆冬天寒,土木凋敝,仓促之间难以修缮复原。 是以李太夫人携废嗣子移居阀府老宅,冷清多年的老宅,骤然宾客往来、人声鼎沸,烟火气干足。 如今於阀大小军政要务,实则皆由崔临照坐镇主持。 此事虽已是公开的秘密,但於阀却从未明文确认。自阀府、总戎府传出的每一道政令、军令,依旧盖着阀主和杨总戎的印信。 大捷之後,正是兼并整合、势力洗牌的最佳时期,也是杨灿收拢权柄、将掌控力紮根于于阀全境的绝佳时机。 崔临照坐镇中枢,处事沉稳老练、调度有度,处置各项事务甚是周全,甚至比杨灿亲自在这里主持大局做的更好。 她一到阀府,便以阀主之名颁布了诸多新政:减免赋税、休养生息、收容流民、搞赏功臣、清洗异己、规整吏治。 於阀以农、商、工三业为主要经济根基。自杨灿创立天水工坊,短短两年光阴,工坊潜藏的巨大潜力彻底进发,产业价值逐年暴涨,已然超越传统商事,直追农耕根本。 此次对阵慕容阀,天水工坊锻造的精良守城器械、精铁兵器、铠甲弓弩,极大弥补了於阀军队的战力短板,大大提升了於阀战力。 战事期间,天水工坊再度扩建,熔炉昼夜不息、炉火通明,冶铸、器械、织造各项产能尽数翻倍,全力供给军政民用。 如今阀府下令,由李有才统筹於阀实业,与天水工坊进行对接。 双方以交叉参股的模式,将於阀实业体系与天水工坊深度绑定。 股权配比上,当然是阀府占大头,可於阀工业从此以天水工坊为主,核心技术、匠人管理、产品制造等隐秘机要,却落在了赵楚生手上。 盐、铁两大命脉产业,也正式收归阀府直管。 此前这两项产业归于于家长房,是於醒龙为培养长子於承业特意划分的稳赚基业。 奈何於承业大婚途中殒命,这两桩重要产业,於醒龙却没能收回来。 因为长孙出世了,而且为其撑腰的,是於阀也很依赖的索阀。 如今阀主就是长孙,这两项产业,自然而然也就重归阀府了。 於阀的商业版图,也在悄然整合、扩张。 崔临照按照杨灿的设想,正筹划以易舍执掌的於阀商业、索醉骨执掌的索阀商业,再加上热娜拜尔所在的崑仑汇栈,三方联手,整合丝路资源。 商事统一规划、规模化运营,会大幅提升商贸效率与利润空间。 如今於阀这边杨灿说了算,易舍又是个事业狂,你只要让他做商业大亨,他自然不会反对。 杨灿自己的崑仑汇栈就更不用说了,也是他一言而决。 至於索家在於阀境内的商贸是否加入,是有一定难度的。 不过,此前於阀独战慕容氏,曾派人向索家求援,索家却故意拖延、按兵不动,坐视於阀独抗强敌。 而今於阀未曾藉助索阀的助力,便逆势大捷,情理道义上,索阀都理亏。 再加上,索家的索醉骨,现在成了反骨仔,所以此项推动,也是大概率会顺利进行。 这其中,杨灿最初采取的很多谋划也起了很大的促进作用。 不管是他的天水工坊,还是他的崑仑汇栈,他都拉拢了大批於阀家臣参股,切身利益所在,他们自然是头拱地的配合。 军政、民政改革亦稳步推进、层层落地。 军事改革全域铺开,覆盖於阀所有治下疆域,无论城主藩镇、宗亲世族,尽皆需谨遵新政,无一人可阻挠抗拒。 军政分离的民政改革,则先行试点、逐步推广,目前仅在上邦、略阳、武山、陇城、清水、代来六城落地施行。 待六城新政彻底成型、体系完善,於阀大半疆域便已然革新完毕,余下冀城、成纪等地的改革,不过是早晚之事。 新政条目看似寥寥数项,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落地推行千头万绪、繁复冗杂。 寻常人纵是精力充沛、才干卓绝,也难以周全顾及。可崔临照调度从容、事事井然,分寸不乱。 这一切,都得益於她拥有一个庞大的储备人才库,那些怀才不遇的齐墨弟子,这回都有了用武之地。 杨灿此时仍在代来城,且又年关将近,许多事情,便落到了城主夫人身上。 小青梅这段时间也是终日忙碌,以杨府女主人的身份,周全人情往来、应酬宗族亲眷,犒赏三军将士、安抚市井百姓,稳住杨灿在上邦的声望与人心热度。 潘小晚现在也很忙碌。 和慕容氏的这场大战,战後人们才发现,这些巫门医者所起的巨大作用。 无数伤兵得以续命痊癒、重返军旅,大幅降低了战後伤亡率,更锤链出一批身经百战的精锐老兵,对於阀全军战力的提升,有着无可替代的作用。 此前医者散落民间、各自为战,药房零散无序、不成体系,军中郎中稀缺,疗愈能力薄弱,难以支撑大战所需。 因此战後阀府即刻革新,以巫门医者为核心骨干,搭建全域统一的医疗体系。 这项新政利民利军,於阀上下自然全无异议,推行得畅通无阻。 这套医疗体系一旦建成,平时用於民用,战时拨为军用,而巫咸潘小晚,理所当然地成了主持建立这套医疗体系的人。 只可惜杨灿本人此时不在上邦,他是把自己的设想告诉了崔临照,由崔临照实施完善。 如果是他本人此刻就在上邦,以他的恶趣味,定然会给这群巫门医者,弄出一套专用的制服出来。 主要————是为了让潘小晚穿。 一件挺括乾净的白大褂,剪裁要完美贴合她纤穠合度的身段,再给她鼻梁上架一副细框金丝眼镜,戴上清冷禁慾,摘下妖媚入骨———— 此前,慕容楼所部的一万多人未动一刀,未射一箭,便被粥饭俘虏了,他们之中,有不少班门弟子。 崔临照和古见贤、赵珩三人分配俘虏时,这些拥有特殊技能的班门中人,全被崔临照带回了上邽城。 崔临照把他们交给了赵楚生,天水工坊,这些人是接触不到的。 崔临照打算让墨门派出几名匠师,带领这些班门弟子,於凤凰山上,再建一座凤凰工坊。 工坊场地她打算就设在凤凰山庄,李太夫人和废嗣子既然已经下了山,也就不必再回去了。 至此,於阀全方位的革新变革,正式全面启幕。 秦墨一脉掌控工业制造,把持工坊冶铸;易舍、索醉骨、热娜联手把持商贸流通,争取成为丝路商业霸主。 齐墨弟子大批进入於阀官僚体系,规整吏治民政;巫门牵头搭建全域医疗体系,完善民生军备保障。 军政、实业、商贸、医疗、匠造五条脉络交错共生、相辅相成,尽数缓缓向杨灿手中聚拢,权柄与根基愈发稳固。 唯独农业,杨灿投桃报李,依旧交由东氏一族全权执掌,甚至赋予其远超於醒龙在位时的权限与优待,以稳住民生根本。 凡此种种,有的刚刚开始推行,有的才开始筹备,明眼人却已看出这些举措一旦成功推行,於阀将会产生的巨大变化。 白崖王姬云烈对这些事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他不想再看了,再不入局,必将错失良机。 他决意放手一搏,赌上国运,结盟於阀,更准确地说,是结盟杨灿。 奈何杨灿此时身在代来、不在上邽,於是,他的目标,就放在了青州崔氏女,夫子崔临照身上口正旦前两天,一辆华美的马车,停在了於阀老宅的大门前。 白崖大王端坐车中,一身锦绣,宛若一只开屏的孔雀。 一名王府侍从手持烫金的拜帖,拾级而上,递向门前值守的士兵,沉声道:「烦请通传,我白崖大王,欲与崔夫子一晤。」 ps:下午洗澡去了,搓得我昏昏欲睡,所以回来就睡了。另一章,上午码! 第393章 岁末风云起 白崖大王踏入阀府大门的同一时刻,上邦城西,一幢深宅大院的朱漆门前,那扇笨重的铁锁也应声被人打开了。 房牙子老李将长长的铜钥匙收回腰间系好,转过身,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殷勤笑意,躬身哈腰道:「姑娘里边请。我说的,就是这幢宅子了。」 「早前慕容军攻破略阳的时候,这宅主就带着一大家子逃往瓜州去了。 他去投奔女儿女婿。员外膝下无子,偌大一处宅院无人照看,便托付给小人代售。」 独孤婧瑶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澄澈明丽的眼眸,微微颔首,擡步踏入院中。 上邦城西是城中富人宅邸聚集地,全然没有市井街巷的喧嚣嘈杂。 沿街皆是高墙巍峨、深院幽静,朱门青砖错落排布,苍劲松柏探出墙头,青石道路平整宽阔。 这处宅院空置尚不足一月,又逢深冬寒月,无人居住打理,却也没什麽颓败凋敝之态。 一旦买下,只需简单的清扫除尘,便可直接入住,十分省心。 老李常年经手宅院买卖,阅人无数,最是擅长察言观色。 自他第一眼瞥见这位轻纱覆面、气度不凡的女子,便知非富即贵,绝非常人。 他捧着一纸泛黄的宅契,一路弯腰引路,滔滔不绝地卖力推介着宅院的优势。 「小娘子您真是赶得巧!这宅主急着脱手,给的底价压得极低。 他那会儿认定於阀必败,一心只想快快变现跑路。 结果现在於阀大捷,消息可还没有传到瓜洲,您要是现在定下来,实打实捡个大漏。 再过几日,出逃的乡绅大族陆续回城,房价必然暴涨。万一宅主听闻喜讯、收回托付,这个价钱可就再也拿不到了!」 他指向院内,夸耀道:「您瞧,这三进的大院,格局方正、用料紮实! 侧边带独立偏院,花园、客舍、马厩、下人房一应俱全,体面又实用!」 凛凛寒风穿院而过,独孤婧瑶缓步穿行其间,淡淡扫过周遭景致,将整座宅院的布局尽收眼底身侧随行的一个俏婢小声道:「姑娘,我们是要去中原的,何苦在这儿置办私宅?住陇上春」岂不省心?」 独孤婧瑶道:「陇上春」是客栈,鱼龙混杂,人员往来的,咱们要去中原,怎麽也得开春解冻。 陇上的春天来得晚,咱们要走,起码还得等四个多月。这麽长的时间,若一直住在陇上春」,很容易泄露身份。再说————」 独孤婧瑶得意地一笑:「我带走的,可只有我娘给我准备的嫁妆,以後坐吃山空不成?趁着现在房价低,入手一套,不亏。」 前方正唾沫横飞、指点夸赞宅院的老李,察觉身後没了动静,连忙驻足回头。 见独孤婧瑶缓步跟上,才又小心翼翼地继续引路介绍。 「小娘子好眼光!选西城置业,算是选对宝地了!」 老李吹嘘道:「整个上邽,就西城是实打实的权贵聚居地,邻里皆是世家仕宦,清净体面,绝无闲杂人等叨扰。」 他往墙外连片的深宅府邸指了指,夸耀道:「小娘子你看,那处宅院,就是索阀索大娘子的私邸。 她宅子对面,便是崔夫子的宅院;这边这座,是杨总戎心腹爱将辛将军的府邸。还有那头那幢,是老城主李淩霄的居所————」 「行了,不用说了,这幢宅子,我要了!」独孤婧瑶忽然打断他,淡然开口道。 老李没料到这位贵女如此乾脆利落,顿时喜笑颜开,连忙拱手哈腰。 「哎哟!那感情好,小娘子真是爽快人!那小的带您再看看後宅,就去衙门过户!」 那俏婢心存顾虑,又对独孤婧瑶小声道:「姑娘,咱们跟这些人做邻居,没事儿吧?」 「能有什麽事儿?」 独孤婧瑶反问道:「你觉得,我爹派来追我的人,会查这些上邦权贵的居住地?至於这些本地权贵————」 独孤婧瑶自得地一笑:「你听说过————灯下黑」吗?」 饮汗城,慕容阀主府。 高墙叠冷瓦,深院锁沉寒,整座府邸被一片死寂压抑的氛围牢牢笼罩着。 年关将近,岁末的喜气早已漫遍天下各处。 寻常街巷,哪怕是清贫人家,也会在门前悬一盏薄纸花灯,添几分迎新暖意。 唯独这座执掌慕容氏权柄的中枢之地,毫无半分新春气象,死气沉沉。 府中仆役侍者行走时皆垂首敛步,不敢高声。 这种死寂沉闷的氛围,原本只属於慕容阀世子慕容宏昭的院落。 而今,它却像瘟疫一般,蔓延到了整座阀府。 一纸败讯,已从银城,送入阀府。 慕容楼亲率一万五千精锐战兵,外加三万五千辅兵民夫,浩浩荡荡地大举出征,杀入於阀境内。 当时慕容阀上下皆信心满满,认定於阀根基薄弱、军力疲弱,是个最好拿捏的软柿子。 他们意欲借这场战事,为慕容阀一统河陇的霸业拉开盛大序幕,同时牢牢掌控陇上这片粮草重地,为後续的兼并征伐筑牢根基。 谁料大好局势一朝逆转,如今是兵败如山倒,落得个如此惨烈的结局。 粮草充盈、人数众多,可不等於军力一定强盛。 汉末冀州沃土千里、户口稠密,坐拥天下顶级粮仓的韩馥,却也是最早沦为诸侯争霸中被拿捏了的牺牲品。 如今天下,江南陈国富庶丰饶,远超北穆,可论及兵强马壮,终究不敌北穆野蛮。 後世的吴越、南唐坐拥江南粮仓,却也不及开封赵大。 在慕容阀众人眼中,於阀就像一个只会躬耕劳作的农夫,空守沃土,却无强大武力,从未被他们放在眼里。 事实上,即便如今遭遇了如此惨败,慕容阀上下依旧不认为是自身军力不及於阀,他们是败给了天灾。 可那又怎样?败就是败了,还是惨败。 五万青壮将士折损殆尽,血本无归,还丢了一半的班门大匠,叫人痛心啊。 危难之际,凤雏城又传来破多罗嘟嘟和符乞罗的加急消息。 二人在於阀完成「关门打狗」的合围部署之前,侥幸跳出包围圈,得以脱身。 所以,此番西征大军并非全军覆没,至少符乞罗麾下尚存千余骑兵,破多罗嘟嘟手中也有数百精锐铁骑。 但这两支兵马皆是游牧客兵,阀府之中已然生出流言猜疑,不少人疑心二部将士未曾倾力死战,方才得以保全自身、及时脱离,甚至有人上奏阀主,请求彻查追责了。 可此刻的慕容盛,根本无暇顾及这些旁枝末节。 他眼下最棘手的难题,是如何处置战败归来的慕容楼。 慕容楼身份特殊,牵连派系和党羽众多,对他的定罪惩处,牵扯极广,其错综复杂程度,远比策划一场征战更为棘手。 祸不单行,偏偏这时候,出使临洮的慕容晓晓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他带回了一个噩耗,和两个傻子。 噩耗是,独孤阀断然回绝了与慕容氏的结盟提议,彻底斩断了慕容阀的外交退路。 那两个傻子,则是慕容宏济和慕容渊。 慕容晓晓是在独孤阀的岁末大宴上,遇到已然心智残缺、形同痴傻的二人的。 慕容盛的长子身残,次子脑残,这个打击,让慕容盛一夜之间鬓角添霜,好似苍老了十岁。 西征惨败、外交尽毁,种种挫败接踵而至。 恍惚间,他在举事之前,对草原的谋划接连失利的阴影,再度笼上心头。 那种明明算无遗策、胜券在握,偏偏莫名崩盘的诡异宿命感,让他再度陷入了被支配的恐惧中。 後天,便是正旦。 代来城历经战火摧残,街巷间的残垣断壁尚未完全清理平整,岁末新春的烟火气却已悄然漫遍全城。 粮食,代来城现在是不缺的。 杨灿缴获了大批慕容阀准备运往略阳,却因为大雪寒冬,运力断缺,只能囤积於代来的粮草。 於骁豹把於桓虎当初悄悄运往陇城的粮草也运了回来,双重补给之下,城中粮草储备极为充裕。 所以,杨灿只需从上邦运来些许红纸、糖饴、乾果、香烛等年节物件,残破的城池便被衬出浓浓的迎新年味。 昔日耀武扬威的征服者,已然沦为阶下囚;曾经流离失所的百姓,终於夺回了属於自己的家园口虽说他们蒙受了重大损失,浮财几乎被掳掠一空,但宅院商铺、城外良田尚在,他们立身谋生的手艺、经商的本事更是未曾遗失。 当下城中百废待兴,城防修缮、街市重整、工坊复工、道路修补,处处皆是用工之处。 百姓只要肯出力劳作,便能换得温饱安生。 这座历经浩劫的死寂孤城,正以极快的速度复苏重生,残破砖瓦之间,崭新的生机肆意滋长。 城北原北阙别业,一道厚实高墙横贯院落,将整座府邸一分为二,隔成两座毗邻而立的府邸: 代来军主府与代来城主府。 城主府花厅之内,暖意融融。 杨灿一身素色常服,慵懒地坐在椅上。 身前红泥小炉焙着清泉,上等茶汤在壶中缓缓翻滚,氤出淡淡茶香。 索醉骨与他隔案对坐,围炉煮茶,闲话叙谈。 「大娘子,这个年,你要在代来过了,孩子那边,可有安排?」 「代来局势初定,尚未彻底安稳。我刚接任城主,城中百事待兴,分身乏术,便不急着接孩子过来了。」 「孩子留在上邽,可还方便?」 「无妨,两个孩子素来懂事安分,不需要我过多操心。」 索醉骨说到自己的孩子,眸中露出温柔之意,轻笑道:「何况阿澈还需潘神医诊治调养,不宜奔波迁徙。 我已修书给阿枝,托她将两个孩子接入阀府,代为照拂一段时日。」 杨灿颔首道:「这般安排甚好。你初掌城主之权,诸事繁杂生疏,若有什麽为难之处,尽管和我说,不管是公事还是家事,我会为你分忧。」 断霜默默地往炉中添入两块炭,为二人续着茶,耳尖却悄悄竖着。 因为「先入为主」的缘故,杨灿和索醉骨这一幕对坐闲谈,在她眼中,俨然就是一对夫妻,岁末年尾,共商家事前程。 好温馨的感觉————,断霜心中激动,我苦命的主公啊,总算有人疼你、有了依靠了。 「行了,炭火稳着呢,你老鼓捣它做什麽?退下吧。」 索醉骨见她没事找事地在那捅咕炭火,没好气地吩咐了一句。 「是!」断霜屈膝行礼,依依不舍地退了出去。 今日杨灿登门拜访,断霜、斩月、樱弑、棠刃四婢,皆是轮番找着各样藉口进入花厅侍候。 这个进来查看炉火,那个端来乾果蜜饯,有来为他们续水的,有来擦拭茶具的,就只为看看,自家主公和杨总戎是不是真有私情。 终於,惹得索醉骨生厌,主动赶人了。 断霜走出去的时候,一脸的雀跃,我家主公和杨总戎之间果然有事儿,你看,他们都不装了,开始赶人儿了。 要不然,主公赶我做什麽?我又没碍着他们说话,他们不会是光天化日之下,就想胡天黑地一番吧? 嘿!刺激! 这必须得和好姊妹赶紧分享一番啊。 断霜出去,花厅门口的棉帘儿放下,索醉骨神情便是一肃。 「後天正旦,我会以城主身份,与全城军民共贺新春,安稳人心、稳固时局。」 杨灿的神情也肃然起来,端正了坐姿,沉声问道:「初二赶赴飞狐口的部署,可已安排好了?」 索醉骨点头道:「我的部曲都驻守在飞狐口,我以巡视驻军、慰问将士为由前往,名正言顺,不会惹人生疑的。」 她的心跳微微快了几分,抿了抿唇道:「总戎————是与我同去,还是————」 「自然与你同往。」杨灿道:「豹爷那边,安排了沙牛儿领五百精骑,前往飞狐口。为掩人耳目,他们会暗中独行的。」 杨灿说着,举起了茶杯,向索醉骨笑吟吟地一敬:「既然一切妥当,那就————预祝你我,抚飞狐、袭凤雏、夺夹谷,马到功成!」 > 第394章 促膝共谋 大年初一的代来城,遍浸新春暖意,满目皆是辞旧迎新的鲜活景象。 长街短巷悬灯结彩,五彩幡灯随风轻晃,昨夜未歇的爆竹余响零零散散萦绕街巷。 就连城中那些破败的宅院,也被往来百姓的欢声笑语填满,褪去了往日萧瑟,沾染上融融年味。 杨灿、於骁豹、索醉骨三人,率领代来城新近就任的一众文武,登临城楼,举行了盛大的新春贺岁仪式。 仪式层层推进,氛围愈发热烈,直至士兵擡出三筐崭新铸打的五铁钱,彻底将全城年味推向顶峰。 三人各自俯身掏起铜钱,擡手将一串串、一捧捧崭新的五铁钱从城头挥洒而下。 漫天铜钱簌簌坠落,城下百姓争相欢呼捡拾,人声鼎沸,欢声雷动,整座代来城的热闹气氛瞬间抵达极致。 河陇大地割据久矣,币制混乱不堪。 民间多盛行以物易物,大额商贸交易则以金银结算。 但大大小小的城池之中,钱币流通依旧是市井主流。 当下诸地通行最多的,便是各阀仿铸的汉五铁。 此钱跨越朝代更叠、割据纷乱,在诸侯林立的河陇之地,是为数不多币值稳定、认可度高的通用货币。 趁着全城百姓情绪高涨、万众归心之际,杨灿又当众颁布了代来城一套重磅新政。 新政明确,全境豁免百姓历年拖欠的所有赋税,大举裁撤各地冗余徭役,轻摇薄赋,与民休息,彻底卸下底层民众的沉重负担。 其中一则新规,更是让全城百姓振奋不已:凡一年内迁居代来的外来流民及其他迁徙人口,过往所有罪责一概豁免,昔日逃亡之人、落魄之士,不问出身来历,一律准予落户,录入代来户籍。 不仅如此,新落户百姓但凡开店经商,可享三年赋税全免;开办工坊、兴办实业,可免徵五年赋税;开荒垦田、耕种务农,更是足足七年不用缴纳粮税。 这般优厚政令一旦传遍四方,必然能吸引大量流民、人口涌入代来,快速充盈城池人力、积蓄民生根基。 只是轻摇薄赋、层层免税的举措,必然会让府库赋税锐减,造成巨大的财政缺口,而这所有空缺,皆需杨灿筹措填补了。 但这亦是他深谋远虑的一步:掌控代来财政命脉,便是他牢牢拿捏这座城池、主导全局走势的手段之一。 时光转瞬到了大年初二,代来城内的新春热闹依旧未减,城主府却又接连传出两道消息。 第一个消息,是城主索醉骨将亲赴飞狐口犒劳守军将士。 飞狐口驻守的兵马,皆是她一手培植的嫡系部众,新春之际亲往劳军,这在情理之中,自然无人异议。 第二个消息,则是总戎使杨灿快要回上邦了。 他要尽快梳理完代来城的後续建设规划,落实各项惠民新政,敲定边境防御预案,随後便会返回上邽。 杨灿是阀主仲父,又是於阀总戎,自然不能久离於阀中枢,城中百姓听到这个消息,也是丝毫不以为奇。 正因如此,从大年初二起,杨灿与索醉骨便不再公开露面,便也无人生疑了。 大年初二,天未破晓,一队人马便悄然离开了代来城,踏着皑皑冰雪,向飞狐口赶去。 春夏秋三季,从代来城快马奔赴飞狐口,不过半日路程。 可隆冬腊月,大雪封途,行路艰难。 哪怕他们晨曦未露时便早早启程,也要到天黑才能抵达。 此番出行,於骁豹调拨了五十名骑卒、五十名步卒随行护卫,再加上索醉骨的贴身亲兵,整支队伍共计一百三十余人。 队伍中,护着十车酒肉,这是她犒劳飞狐口守军的。 车队中只有一辆载人的厢车,车中,杨灿与索醉骨正对面而坐。 车厢里不算宽,自然不能安置炭盆,索醉骨拥着一领狐裘,杨灿血气极旺,不畏严寒,为求轻便自在,衣衫倒是单薄。 冰雪路上,马车行驶间颠簸不止。车身每一次摇晃幅度较大时,两人双腿便会轻轻触碰。 虽说隔着一层狐裘,肌肤触感并不清晰,可车厢密闭狭小,又只二人独处,这便无限放大了索醉骨的感官。 她神情自若,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腿部时而的接触,心底却有一种想要脱去狐裘的冲动。 那种轻轻的触碰并不明显,哪怕情窦初开的少年少女,也不至於如此悸动。 可是———— 索醉骨那种种荒唐梦境中,就有车中情景。 那情景里,她跪趴在车窗处,脑袋伸出去,还在佯装镇定地向部下吩咐着事情———— 旧梦缥缈,虚实重叠间,让她的心田难免荡起细碎的涟漪。 杨灿全然不知身侧女子的百转心思,此刻他正耐心地向索醉骨拆解此番作战的全盘计划与战略目的。 索醉骨身兼代来城主与此战主帅,唯有吃透他的战略部署,方能精准调度部众、妥善安排诸事。 马车悠悠摇晃中,杨灿道:「於、慕容两阀之间,重山阻隔,天然屏障横亘,两地能够互通行军的要道,仅有两条。」 「第一条,自代来城向西北直行,可直达银城。这条通路地势开阔平坦,大军通行无阻,最适合大规模行军作战。 但银城周边坞堡密布、错落林立,如同群狼拱卫狼王,彼此互为犄角、首尾呼应,一旦遇袭,即刻便能相互驰援。」 杨灿条理清晰地道:「这般层层紧扣的防御布局,若只强攻一两座坞堡,毫无意义,反倒徒耗兵力。 唯有集结重兵,逐一清剿拔除所有坞堡,彻底攻克银城。但以当下局势,我们尚不适合发动这般大规模的主力决战。」 索醉骨静静聆听着,心中的杂思绮念渐渐沉淀,神情专注起来。 杨灿继续道:「这第二条通路,便是出飞狐口,顺着山脉走势绕行,可直入慕容阀北境的咽喉要塞,夹谷关。」 杨灿掀开窗帘,向外看了一眼,天地一片苍茫。 杨灿放下车帘,继续道:「夹谷关地势奇险,易守难攻,更是慕容阀连通草原诸部的要道,我必取之! 但是我们想要夺取夹谷关,就必须先控制凤雏城。凤雏城地处居中,与飞狐口、夹谷关距离相当,恰好能双向牵制两处兵家要地。 慕容阀若想出夹谷关、突袭我飞狐口驻军,必然要忌惮凤雏城的异动;我军若想出飞狐口、强攻夹谷关,同样绕不开这座扼守要道的草原小城。」 索醉骨眸光一凝,沉声接道:「所以,此战的关键,是必须先拿下凤雏城。」 「先拿下凤雏城没错,但它不是关键。」 杨灿道:「若是凤雏城依附慕容阀,待我军强攻夹谷关之时,凤雏兵马便可随时截断我军粮道、突袭我军後路。 即便我们能拼死攻克夹谷关,後路被断,夹谷关也会变成一座孤立无援的飞地。」 索醉骨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可是同时攻取凤雏城与夹谷关,胜算实在不大。」 她稍作思忖,分析道:「若运筹得当,想拿下凤雏城,我们还是有极大把握的。 据我所知,凤雏城城墙不过丈余,本是当年黑石部落与慕容阀联姻时,为一对新人修筑的小城,城防简陋。」 「且如今正值新春佳节,城内守军多为本地族人,岁末年初人心思归,戒备最为松懈、防务最为松弛。 我们若隐秘行军、昼伏夜出,趁夜色突袭,拿下凤雏城并非难事。只是————」 她黛眉微蹙,道:「凤雏城小,容纳不下整个部落的百姓,周边散落着诸多小镇,各由一名百骑将统领。 我军攻破主城後,还需耗时数日功夫,逐一清剿、驱逐这些外围部落,彻底肃清周边隐患,这些最快也要数日光景。」 「而这数日时间,足以让夹谷关收到风声、严阵以待。届时我们再强攻夹谷关,胜算————几乎没有。」 她直视着杨灿,道:「到最後,我们很可能会像苍狼峡外的符乞真一样,进退两难。」 车厢内一时静默,唯有风雪簌,车轮轻响。 杨灿缓缓道:「强攻自然不成,但还可以智取。」 「智取?」 索醉骨眸光一亮,忽然想到了什麽,脱口问道:「我记得你从前曾化名潜伏,在凤雏城主麾下效力,还搏下了敕勒第一巴特尔的威名————莫非,你在凤雏城内,早有内应?」 杨灿唇角微扬,轻笑颔首:「不错,我在凤雏,确有内应。」 索醉骨大喜:「既如此,那就好办了!我们若能以最快的速度拿下凤雏城,只要攻城伤亡不大,便留一部兵马守城,我们再趁着夹谷关尚无防备————」 说到这里,她又忍不住蹙起了黛眉,轻轻摇头。 「不成,不成,就算夹谷关没有防范,我们轻骑突进,没有重型攻城器械,如何攻破夹谷关的坚壁高墙。夹谷关的城防,可远非凤雏城可比。」 杨灿笑道:「你说的没错,但若是我那位凤雏城内的内应,就是凤雏城的现任城主呢?」 此言一出,索醉骨骤然怔住,一双清亮的美眸猛地睁大,满脸难以置信:「破多罗嘟嘟?他————是你的人!」 杨灿抚了抚颌下并不存在的长髯:「正是!」 索醉骨大喜过望,兴奋地道:「太好了!如此一来,我们里应外合,轻而易举便可拿下凤雏城、覆灭符乞罗部。 之後再让破多罗嘟嘟佯装战败出逃,藉机遁入夹谷关、班开城门,此战大局便定了!」 杨灿笑道:「基本上,我就是这麽个思路,但具体举措,我们还须仔细商议。 因为,我想在此战之後,让破多罗嘟嘟能继续潜伏於慕容阀阵营,将来他会有更大的用处。」 索醉骨吃惊地道:「你————这是要一鱼几吃啊?做人可不要太贪心。」 杨灿道:「办法都是人想的嘛,万一呢?如果不行,那麽只要夺下夹谷关,也算达到了我们此战的目的。」 杨灿敛去笑意,郑重地道:「此战得胜,我们便能掌控飞狐口、凤雏城、夹谷关一线的整条战线。 你想想,如果符乞真能攻下苍狼峡,对我阀来说,该是何等头疼。只要我们拿下夹谷关,头疼的就该是慕容阀了。 届时代来城这边开展春季袭扰作战,所要遭受的阻力,也将大大降低。 更关键的是,占据夹谷关,我们就能锁死慕容阀的北境通道,切断他们与草原诸部的纽带。 自此,慕容阀再无借力草原的可能,敌我攻守之势,才算真正易势了!」 索醉骨听得两眼亮晶晶的,由衷赞叹道:「杨总戎,与你并肩谋划、对阵破局,当真爽快。」 杨灿笑着又给她喂了一张大饼:「飞狐口是你的人在驻守,凤雏城和夹谷关在飞狐口之外。所以,将来这两地的守将,也会受你节制。」 索醉骨一听,眼神更是亮得吓人,她忘形地抓住杨灿的手,双颊绯红,兴奋地道:「好!夹谷关,我们一定要拿下来!不计代价! 杨灿故意叹息一声,道:「可我不想让嘟嘟暴露,他继续潜伏下去,作用只会更大。」 「哎呀,那你就想想办法麽,杨总戎谋算无双,一定会有两全之策的,对不对?」 这凛冽边关的女将军,居然学会撒娇了。 ps:下一章,白天码。 > 第395章 飞狐袭凤雏 山口的风总是大些,平川之上此时只浮着淡淡微风,飞狐口的城关之巅,却是朔风卷地,凛冽呼啸,将城头大旗吹得猎猎翻涌。 这座扼守於阀地通往草原咽喉要道的雄关,今日终於褪去了往日的清冷。 暮色垂落时,残阳铺洒在城关之下,三百武卒列阵而立,挺拔如松。 这是索醉骨亲手调教的三百锐士,如今镇守飞狐要隘,牢牢控扼着这处从於阀进出草原的要道。 飞狐口地势得天独厚,一出关便是一处喇叭形的峡谷,由窄渐宽,原野层层铺展,一路绵延至苍茫无垠的草原深处。 草原牧族素来不会深入这处峡谷游牧,倒是「打草谷」时,常需由此入关。 数百年来,这条峡谷不知掩埋了多少枯骨亡魂。也正因屍骸腐土的滋养,谷内土地肥沃,野草疯长、繁茂青葱,以後足以供养飞狐守军的战马。 惨澹夕晖之下,杨灿与索醉骨的车马行至飞狐口关前。 守关将领索故、主薄刘波连忙快步出迎,恭敬拜见总戎与城主。 城下三百将士望见自家主公,齐齐单膝跪地,声浪如雷滚过城关:「卑下参见主公! 」 杨灿坐在马上,乜了眼一旁的索醉骨。 她的脖子颀长优美,线条矜贵,看起来「不堪一折」呢,想必一把捏下去,就能「咔吧」一声,断了。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混帐!难道你们没有看到总戎大人?再有敢无视总戎者,杀无赦!」 索醉骨恶狠狠地一挥马鞭,厉声大喝起来。 三百劲卒一惊,连忙顿首高呼:「卑下参见总戎大人!」 杨灿微微点了点头,算这小娘们几识相,还以为她想做年羹尧呢? 真要如此狂妄,那我可要亲自教你了,直到你把什麽叫「卸甲」、什麽叫「跪下」,刻成肌肉记忆。 主簿刘波含笑看向众将士,笑意不达眼底。 他也才刚刚上任,自然知道,这三百劲卒,眼中只有索醉骨这个主公。 但他不急,来日方长,他有的是耐心,会让这些人慢慢明白,他们的主公,也是有主公的。 索故後背暗生薄汗,连忙上前叉手行礼,打圆场道:「总戎大人、城主大人,您二位一路舟车劳顿,快请入关歇息,饮杯热茶御寒。」 说是入关,实则是登关。飞狐口的兵舍营房皆依山而建,错落盘踞於城关之上。 杨灿与索醉骨随二人拾级登关,自有亲兵上前接应,将随行一车车酒肉物资尽数搬卸下来。 城关之上早已备好炊具柴薪,物资一到,竈火即刻燃起,乾柴啪爆裂,星火跳动。 整只肥羊架在炭火上炙烤,金黄油脂滋滋滴落,渗入炭火,腾起袅袅青烟。 肥猪切块入鼎烹煮,肉香混着烟火气四下弥漫,转瞬铺满整座城关。 後世常有人以为古人因猪肉腥臊、不喜食用,实则华夏畜牧技艺源远流长,商朝时便有骗猪技术了。 魏晋时农书更是明确记载:仔猪三日断尾、两月阉割,以此规避感染、去除肉腥。 彼时羊肉虽更得权贵青睐,为宴席上品,但猪肉产量稳定、价格低廉,乃是百姓最主要的肉食来源。 所谓古人不懂骗猪,因其腥臊无人食用,就和唐朝人喜欢大胖子一样,不过是一些後人一知半解、夸张其实的说法罢了。 待烤羊将近焦香流油、煮猪已然软烂入味之时,沙牛儿率领五百步卒、五百骑卒,押送二十余辆大车赶至飞狐口,径直在关下紮营驻屯。 关上守军见了,难免心中悻悻:「这些人,倒是腿长的,来的真是时候!」 不过,他们押运来的二十多辆大车上,载的也是吃食。 肉乾、麦饼,满满当当,这都是便於军士随身携带、出征即食的战备口粮。 夜幕彻底垂落,飞狐口城关上下灯火连绵成片,今夜军营破例大开酒禁,消解戍边苦寒。 城关楼阁狭小局促,不便宴饮。 杨灿便携索醉骨、刘波、索故前往沙牛儿的中军大帐,众人齐聚一堂,置酒欢宴,共贺新春。 此地本就是索醉骨的主场,摩下将士轮番入帐敬酒。 她素来豪爽,酒到杯乾,从无推辞,这般磊落飒爽的气度,也难怪能彻底收服一众桀骜骁骑的军心。 夜深酒酣,筵席将尽。 索醉骨面颊染着一层酡红,眼波氤氲如水,已然有七八分醉意,眉眼间褪去了平日的冷厉,添了几分慵懒柔媚。 断霜、棠刃见状,连忙上前欲搀扶伺候。不料索醉骨堪堪起身,娇躯骤然一晃,脚步虚浮,不受控制地便朝着杨灿怀中跌去。 杨灿下意识擡手,稳稳将她扶住。 已然近身的断霜、棠刃反应极快,对视一眼,悄然收势侧身,从二人身侧静静绕过。 一人上前拾起索醉骨的大,一人收好她的暖手护套,全然没有上前接手的意思。 自家主公————,就让杨总戎扶着吧,挺好的。 杨灿见了,倒也不好再喊她们上前接手,只好扶着脚步虚浮、身形摇晃的索醉骨出帐。 行至帐口,他还细心叮嘱棠刃为索醉骨戴好暖套,生怕她酒後出汗,夜风侵体受寒。 二人并肩踏上城关石阶,索醉骨浑身无力,大半身子的重量都软软倚靠在杨灿身上。 好在杨灿体魄强健、神力在身,扶着她全然不费力气。 索醉骨本就是身段丰盈、骨肉匀停的绝色少妇,平日衣着规整、神色清冷,只远观便觉明艳逼人,却无这般真切的触感。 此刻她酥软无力,整个人偎在杨灿怀中,那份肌肤相贴的柔软、丰盈与绵弹,顺着相触的手臂、肩头、心口,清晰无比地传入杨灿的感知。 微醺的慵懒松弛,卸下了她所有锋芒,明艳的五官褪去淩厉,化作极致的蛊惑,丝丝缕缕,勾人心弦,风情尽数绽放。 断霜四婢不知道忙什麽去了,居然始终不来接手,放任杨灿扶着她,一路送入了城关之上的卧房。 这是飞狐口最好的两间卧房之一,一间归索醉骨居住,一间拨给杨灿,房门相邻,咫尺之隔。 灯下醉态朦胧的索醉骨,当真是活色生香、骨肉天香,每一寸姿态都透着撩人的艳色。 杨灿并非草木,血气之旺更远超常人,这般近在咫尺的绝色温香,怎可能不为所动? 只是一想到她的身份,以及这是她酒醉之後失去自控,杨灿心中那抹悸动,便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可不想一晌贪欢,明日索醉骨清醒後,与他闹将起来,那可真要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杨灿收敛杂念,轻轻将索醉骨平放榻上,立刻抽身後退,走到门口扬声唤来在附近徘徊的四婢。 「你家主公醉了,替她脱靴宽衣,喂一碗醒酒汤,好生伺候安歇吧。」 杨灿说完,便回了自己房中,留下自以为在「成主公之美」的四俏婢面面相觑。 房中,原本双目轻阖、醉态酣然的索醉骨,蓦然一个翻身,朝着墙里而卧。 她未曾睁眼,只轻轻抿了抿水润的唇瓣,心底翻涌着淡淡的失落与不甘。 人家明明装醉给他机会了,可他却———— 我索醉骨在他眼中,便全无半分女人的魅力麽? 翌日破晓,天光微亮,晨曦初透。杨灿已然梳洗完毕,神采奕奕地起身了,不见半分熬夜的疲态。 索醉骨想是酒醉的厉害,此时未起。 杨灿即刻唤来刘波、索故二人,命其抽调十余组斥候,三人一队,破晓时分便尽数出飞狐口,向外围峡谷原野逐层摸排探查。 如果凤雏城方面在山谷中安排有眼线,监视着飞狐口动向,便须将他们一一剪除,断了凤雏城的耳目。 不过,凤雏城兵马素来带着游牧部族的散漫习气,如今又逢新春佳节,人心懈怠,要说他们会派出细作,忍着凛冽夜风,蹲守在谷中,连杨灿也是不大信的。 他如此安排,只是谨慎心性,防患於未然罢了。 午後时分,第一支大军出发了。 索故率领三百步卒,偃旗息鼓,悄然开出飞狐口,朝着凤雏城方向悄然行去。 日头西斜,余晖漫洒原野时,骑兵队伍才整装动身。 索醉骨一身利落戎装,出现在杨灿面前。 她眉眼清冷淡漠,神色疏离自持,显然是昨夜醉酒失态,今日刻意收敛姿态,与他划清界限、避嫌远之。 杨灿见状不禁暗自庆幸,幸好昨夜我守住了分寸,未曾趁她酒醉做些逾矩的事情。 我若当时趁人之危,被她酒醒後闹将起来,那可真是颜面扫地了。 随後,杨灿、索醉骨、沙牛儿三人统领八百骑卒,分发好便携乾粮,轻装简行,悄然出关,策马朝着凤雏城方向轻驰而去。 主簿刘波则留守飞狐口,统领剩余两百步卒固守城关,稳住後方,确保大军的後路无忧。 四更天,是人一夜之中睡得最沉、防备最松懈的时刻。 三百步卒早已悄然抵至凤雏城下,八百铁骑则在城外三里地外驻马歇息。 不多时,军中斥候引着一道人影快步奔至杨灿面前。 那人看见杨灿,顿时面露喜色,急忙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抚胸行礼,激动地道:「突骑将大人!小人是嘟嘟大人亲随,奉嘟嘟大人之命,在此迎候!」 杨灿道:「凤雏城内,现下局势如何?」 亲随连忙回话:「回大人,如今凤雏城南北二城,皆由嘟嘟大人所部布防驻守,符乞罗的人马,分守东西二城。」 说到这里,他得意地一笑,邀功似的地道:「突骑将大人,今日嘟嘟大人杀牛宰羊,犒赏三军,符乞罗部麾下将士纵情宴饮,多已酩酊大醉了!」 「嘟嘟干得好!」杨灿微笑起来:「我就说嘛,他貌相粗犷,心细如发,是个难得的将才。」 那亲随听了,忙把这句话默默记在心里,这是巴特尔对自家主人的赞誉,他得一字不漏,转述於大人。 杨灿随即转头传令道:「沙牛儿,你领三百骑兵,按照原定部署,即刻前往指定位置潜伏待命。」 「喏!」沙牛儿拱手领命,即刻点齐三百骑卒,悄然隐入夜色,疾驰而去。 这队人马中,有百余名骑兵的马背行囊格外厚重,也不知其中装了些什麽。 分派完任务,杨灿又转头看向索醉骨,客气地商量道:「大娘子,我熟稔凤雏城内街巷排布。 一会儿咱们从南城进去,由我带一队人马直扑城主府;你则率人沿城头运兵道,去抢占东城,如何?」 索醉骨微微颔首,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肃穆模样,淡淡地道:「末将听凭总戎安排! 」 杨灿忍不住多看了眼索醉骨,那疏离的眉眼,冷漠的有点刻意了。 杨灿不禁暗自怨尤,昨夜是你大醉之後站立不稳,倒在了我的怀里,如今怎麽一副我占了你好大便宜的模样? 果然啊,这种阴阳失调的女人是不能惹的,啧!幸亏我有先见之明,我没惹! 凤雏城,城主府客舍,符乞罗的寝室内。 案上红烛燃过半截,烛泪层层堆叠在底座,灯火摇曳,映得满室昏暗淩乱。 符乞罗一丝不挂地仰卧在榻上,四仰八叉,鼾声如雷。 榻上数名侍婢玉臂粉腿交错,淩乱地搭在他的胸腹、腰腿之间,场面靡乱。 符乞罗本就是嗜酒好色之人,今夜宴饮更是毫无节制、纵情酣醉。 归寝後,他又拉扯着几名侍婢嬉闹了半宿,此刻早已沉沉睡去。 突然,一阵急促猛烈的「咚咚」砸门声响了起来,率先惊醒了榻上几名被呼噜声吵得才刚睡去的侍婢。 几个不着寸缕的侍婢慌忙挣紮起身,连连推搡酣睡的符乞罗:「老爷!符乞老爷!你快醒醒!出事了!」 符乞罗是有起床气的,他睡意正浓,被人骤然惊扰,戾气瞬间翻涌。 他眼都未睁,反手便是一拳,狠狠砸在近身侍婢肩头。 那侍婢吃痛惨叫一声,跌摔在榻上,半边胳膊麻木酸痛,一时难以动弹。 「混帐东西!谁敢扰我睡觉!」符乞罗怒不可遏地瞪着眼睛,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余下四名侍婢吓得花容失色,蜷缩在被褥之中,披头散发,瑟瑟发抖。 其中一女指着门口,战战兢兢地道:「老爷————有人在门外砸门————」 符乞罗这才茫茫然向门口望去,只听轰然一声巨响,坚固的木门被人一脚硬生生踹碎了! 两扇门板轰然分开,半扇重重拍在地上,另外半扇挂在门轴上摇摇欲坠,一只黑色战靴稳稳地定在门口灯影之下。 符乞罗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推开身前侍婢,连滚带爬地下了床,扑向那堆淩乱的衣衫,他的刀正压在衣衫下面。 符乞罗胡乱扒拉着纠缠在一起的外袍小衣、缠弦软袜,他还没摸到刀柄,须发倒张、 根根如蝟的破多罗嘟嘟就闯了进来。 破多罗嘟嘟扯着破锣嗓子对他大叫道:「符乞大哥,大事不好啦!有敌夜袭,已经杀进城来啦!」 符乞罗大惊,光着屁股就跳了起来,大叫道:「谁————是谁杀过来了?」 破多罗嘟嘟一脸无辜:「我不道啊,我也是被人喊起来的。」 凤雏城内,长街之上,夜色凛冽,铁骑纵横,掌中大旗迎风翻卷。 一匹匹骏马驰骋於街巷之间,马上骑士举旗大喊,声音响彻夜空。 「凤雏突骑将、敕勒第一巴特尔王灿大人,率兵回城啦!」 「城中百姓商户,即刻紧闭房门,不得外出!」 「城内守军,弃械归降者免死!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喊叫声此起彼伏,城中百姓从沉睡中惊醒,听闻是自家前任城主亲自任命的突骑将王灿大人来了,人心瞬间安定,无人擅自开门乱窜。 城内守军本就因酒醉迟钝,听闻让慕容楼全军覆没的杨灿到了,更是斗志溃散。 杨灿骑着凤雏城军民无人不识的那匹汗血银马,手提贪狼长槊,领着一队精锐骑兵,马蹄轰隆,声势浩荡地冲着城主府疾驰而去。 > 第396章 把门儿开开 破多罗嘟嘟一手提刀,一手攥着符乞罗的手腕,宛如扯着个破风筝,拽得他一栽愣一栽愣的。 符乞罗此刻鬓发散乱,衣衫不整,只仓促罩了一件宽大皮袍,内里空空如也,别无寸缕。 这一路奔逃,凛冽寒风顺着袍底猛灌而入,将空荡荡的外袍吹得「胖了一圈」,刺骨的凉意浸透皮肉,激得他浑身起满细密的鸡皮疙瘩。 城主府内,百余名分属两方的侍卫亲兵紧随其後,簇拥着众人仓促冲出府门。 城内远近呐喊震天,马蹄隆隆碾压街巷,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符乞罗猛地挣开破多罗嘟嘟的手,匆匆拢紧开的皮袍,擡眼四下张望。 只见长街尽头,一道璀璨银光破空绝尘,速度快如奔雷,转瞬即至。 那是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马背之上,一道身影端坐如松,手持丈八长槊,槊尖寒芒森然。 那人未及近身,便有凛冽杀气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压得人呼吸一滞。 不过瞬息,一人一马已然抵至眼前。 马上的杨灿双目寒厉,沉声暴喝一声,手腕骤然发力。寒光乍闪,长槊如一道破空长虹,裹挟着雷霆之势,直刺符乞罗心口。 符乞罗不仅身子凉了;这一刻心都凉了,心中只道:「我命休矣!」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壮硕如熊的身影骤然猛扑过来。 破多罗嘟嘟硬生生将符乞罗撞得就地翻滚倒地,借着惯性卸开槊锋,旋即猛地弹身而起,一把拽起惊魂未定的符乞罗,高声急喝:「这边走!」 符乞罗惊魂甫定,才反应过来是破多罗嘟嘟舍命救下自己。 破多罗嘟嘟土生土长,对城中街巷布局了如指掌。 他攥着符乞罗的手腕,转身便紮进街对面的狭窄小巷,身後一众侍卫亲兵紧随其後,尽数遁入巷中。 巷道曲折逼仄,纵横交错,巷中还堆着百姓囤积的柴草垛,层层堆叠,恰好阻隔了追兵视线。 後方势如魔神的杨灿猛地勒住马缰,马蹄骤然驻足,终究未曾贸然追入错综复杂的巷弄。 符乞罗一边狼狈奔逃,一边满是感念:「嘟嘟兄弟,此番救命之恩,我符乞罗没齿难忘!」 破多罗嘟嘟脚步未停,气息微喘:「你我本是难兄难弟,自当守望相助,何须多言! 眼下不是叙旧的时候,我们往哪走?」 符乞罗定了定神,咬牙沉声回道:「东城!我们冲去东城,从城门突围,直奔夹谷关! 「」 东西二城皆是符乞罗的部下驻守,刚刚说完救命之恩没齿不忘,此时他想的,还是赶紧聚拢自己的兵。 破多罗嘟嘟闻言却是毫不迟疑,当即喝道:「我们走!」 一行人借着巷道遮蔽身形,辗转穿梭、迂回疾驰,一路向东城方向拼死突进。 待奔至东城巷口,曲折小巷已然到了尽头,再无藏身之地。 众人只能冲上空旷大街,朝着城门全力狂奔。 风声呼啸入耳,城头隐约传来激烈的厮杀响动,战况显然已然焦灼。 陡然之间,「嘭嘭」数声响,东城城楼之上,火光骤然冲天而起,光明大作。 破多罗嘟嘟与符乞罗同时脚步一顿,下意识擡头望向城头。 只见城楼之上,无数火把熊熊燃烧,烈焰灼灼,映亮女墙之上娉婷挺拔的一道红衣。 那女人身披铁甲,身姿飒爽,立於城头战火之间,自有一股凛然威势。 符乞罗心头一震,吃惊地道:「这是何人?」 破多罗嘟嘟叫道:「反正不是自己人!跑啊!」 话音未落,他一把拽住符乞罗,转身掉头,径直朝着北城方向狂奔而去。 仗着熟稔城中路径,破多罗嘟嘟领着众人穿街绕巷,一路狼狈逃窜。 行至一处十字路口,迎面忽然撞来一队溃兵,约莫百余人,阵型散乱、神色仓皇,竟是从西城败退下来的残部。 西城本是符乞罗的驻防地界,撞见自家兵马,他心中顿时大喜。 此刻寒风刺骨,他早已冻得四肢僵硬、浑身发麻,根本无暇寒暄。 眼见溃兵之中有人徒步、有人骑马,当即喝令一名兵士下马,翻身便跨了上去。 「嘶~」符乞罗顿时泛起了一个销魂的白眼儿。 这群败兵仓皇逃窜,仓促之间根本无暇规整装备,马匹虽有,却尽数未安马鞍。 符乞罗袍下空空、身无寸缕,就这般直接坐在粗硬紮人的马鬃之上,粗糙的鬃毛硌得皮肉的感觉,那滋味儿———— 但生死悬於一线,他也顾不上这许多了,连声催促众人提速,一同向北城突围。 破多罗嘟嘟一路狂奔,早已气喘如牛,此刻也让一名士兵让马,翻身上马。 北城乃是破多罗嘟嘟的嫡系兵马驻地,也是此刻凤雏城内唯一尚未失守的区域。 城中大乱的动静早已传开,城头守军紧绷神经,正严阵以待、戒备四方。 忽见一队人马乱糟糟奔袭而来,城头守军瞬间弓弦紧绷,齐刷刷张弓搭箭,厉声喝止,质问来人身份。 破多罗嘟嘟连忙高声呼喊,自报身份,声音急促嘶哑。 城头守军细细辨认,确认是自家城主,这才收起兵刃,连忙准备接应。 「快!速速集结北城兵马,护送我们出城!来不及耽搁了,立刻开城!」破多罗嘟嘟急声催促,语气满是焦灼。 守军见事态紧急,不敢多问,即刻传令下去,迅速打开北城城门,护着众人仓促出城。 北城之外,便是广袤草原,可时值寒冬,天地冰封、白雪皑皑。 一行人仓促出逃,未带分毫粮草给养,若贸然逃往草原,无异於自寻死路。 眼下唯一的生机,便是奔赴最近的夹谷关。 心念於此,符乞罗当即喝令众人调转方向,斜插前路,直奔夹谷关而去。 城内战局已定,索故率领三百步卒入城,迅速接管城主府、城内交通要道与四方城门,稳稳掌控全城局势。 诸事安排妥当,杨灿翻身上马,亲率麾下精锐骑兵,直奔东城方向。 夜色深沉,寒雾弥漫。 破多罗嘟嘟与符乞罗收拢四散残兵,堪堪凑出三四百人。 一行人衣衫破败、乱乱糟糟,狼狈不堪地朝着夹谷关方向仓皇逃去。 天色渐亮,破晓微光穿透沉沉夜幕,淡朗的星辰悬於天际,远处山峦轮廓隐约可见,勉强可供众人辨别方向,不至於迷路。 符乞罗坐在马上,死死夹紧皮袍,周身寒意散去了大半,总算有了几分暖意,可胯下无鞍的苦楚依旧难熬。 那粗硬的马鬃持续硌着皮肉,一路颠簸下来,那酸爽的感觉反反覆覆,真令人几度销魂。 天光破晓,前路渐明,可众人心中的惶恐与惊惧,丝毫未减,因为————追兵来了。 数里之外,杨灿稳坐白马之上,手持单筒望远镜,抵於眼前,静静窥探着远方逃窜的残兵。 镜片折射着破晓的微光,将数里外狼狈奔逃的景象,分毫毕现地映入他眼底。 一旁的索醉骨骑着红马,好奇打量着杨灿手中的新奇物件。 那物事一头粗、一头细,能伸长、能缩短,索醉骨从未见过这种东西,也不明白它的用处。 她想问问,可一想起昨夜杨灿的不解风情,她心头便涌起闷气,便硬生生压下满腹的好奇,故作淡然,缄口不问。 杨灿从望远镜中看着那支疲於奔命、阵型溃散、军心尽失的残兵队伍,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他扬声吩咐道:「遣三十骑上前袭扰撵追,把控好分寸,不可逼得他们四散溃逃。」 索醉骨闻声颔首,即刻点出三十名精锐骑兵,令其提马加速,追袭前方残兵。 余下数百骑士皆是气定神闲,不疾不徐地跟在他二人身後,缓缓前行。 众人从容地从怀中摸出肉乾麦饼,一边赶路,一边进食。 此番追击,於他们而言,竟不像杀伐战事,反倒像一场悠闲从容的冬狩。 前路奔逃的符乞罗一行人,沿途屡屡遭遇追兵袭扰。 但追兵始终只有区区数十骑,人数有限。 想来是敌军主力需要留守凤雏城镇压局势,只能拆分小股骑兵四处搜捕,并无大举围剿之力。 这微弱的空隙,硬生生为他们搏出一线生机。 破多罗嘟嘟与符乞罗带着残兵,一路且战且退,咬牙扛住一轮轮零星袭扰,步履维艰地朝着夹谷关方向不断挣紮。 整整一天的急行军,外加沿途数次缠斗厮杀,这支残军早已身心俱疲、气力耗尽,人人皆是强撑残躯挣紮前行。 所幸冬天昼短夜长,暮色早早降临了,沉沉夜色为他们遮挡了追兵视线,大大阻碍了敌军追击之势。 而前方巍峨山峦已然清晰浮现,群山夹持之下,夹谷关的轮廓隐约可见。 眼见生路已现,残兵们松了口气,拖着透支的身体奋力向前奔去。 众人体力参差不齐,有人冲在前方,有人落在队尾,整队人马杂乱无序。 无人察觉的混乱之中,一道道身着牧族皮袍的身影,悄然混入了奔逃的队伍里。 这些人皆是沙牛儿麾下三百精锐中的一部分,他们早已提前换装,潜藏在夹谷关的必经之路。 他们挖了雪窝子隐伏多时,等的就是这支败退的残兵。 此刻夜色漆黑,视野昏暗,逃难众人人心惶惶、自顾不暇,人人只求保命,谁也无暇留意队伍中悄然多出的陌生面孔。 破多罗嘟嘟的部下见身旁冒出生人,只当是符乞罗摩下的残兵。 符乞罗的部下撞见陌生面孔,也只当是破多罗嘟嘟的人马掉队靠拢。 这支逃亡队伍便这般莫名壮大了,就这样浑浑噩噩、糊里糊涂地一路奔至夹谷关下。 关城之上,守军听闻城下人声鼎沸,望见火光中影影绰绰数百人影,当即火速通报城守秦有陵。 秦有陵匆匆赶赴西关城头,听到城下通报身份,即刻命人抛下数十支火把。 城下众人拾起火把举火自照,城上之人这才看清他们模样。 火光之下,有人披头散发、满面尘灰,有人衣衫破损、血污沾身。 符乞罗脸色青白如霜,浑身冻得僵硬麻木,形同殭屍一般,但秦有陵却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符乞罗和破多罗嘟嘟,他都认识。 此前这二人分别领兵前往饮汗城,追随慕容阀征讨於阀,就是从夹谷关入关,前往饮汗城集结的。 当时正是秦有陵在夹谷关负责接迎、设酒款待,与他二人有同席之交。 秦有陵立在城头,听着城下二人声嘶力竭的呼喊,渐渐厘清了凤雏城失守的始末,心头顿时大惊。 可面对二人要求开城避难的请求,他却满心迟疑、左右为难。 秦有陵俯身扶着城墙,高声对着城下喊话:「符大人、嘟嘟大人,夜深天暗,局势不明,贸然开城,多有不妥啊!」 符乞罗闻言勃然大怒,厉声喝骂:「姓秦的!你安的什麽心? 我二人替你慕容氏卖命征战,才落得这般绝境,你竟敢见死不救?嘶 他怒极之下,在马背上挺身一动,粗糙的马鬃立即硌刺了一下皮肉,那说不出的酸爽,让他忍不住又是一记销魂的白眼,吼声也随之戛然而止。 「符大人,并非秦某冷血、见死不救啊。」 秦有陵在城上无奈地高声回道,「眼下夜色深沉、局势混乱,我岂敢随意开城放人? 不如我先抛下些衣袍、乾粮接济诸位,你们暂且在关门外休整,待天光大亮,我再开城核验,放诸位入关,如何?」 「放你娘的罗圈拐子屁!」破多罗嘟嘟怒极,破口大骂:「让老子在城关底下冻上一夜,不等天亮,老子就硬了!」 数百残兵听闻此言,尽数愤懑难平,纷纷举矛顿地,齐声怒吼:「开城!开城!」 呼声震天,可秦有陵身负守关重任,纵然心生犹豫,也不敢冒险擅开城门,一时心中挣紮不已。 眼见反覆央求无果,绝境的焦灼与愤懑彻底冲垮了符乞罗最後的理智与耐心。 他擡手指向城头,厉声大骂:「你个狗娘养的!我等为你慕容氏浴血拼杀,落得兵败逃亡、走投无路的境地,你却闭门不纳、冷眼旁观!简直岂有此理!」 「姓秦的,你今日这般行径,就不怕寒了草原将士之心?从此我等与你慕容氏,恩断义绝吗?」 破多罗嘟嘟亦厉声怒喝:「我等兵败逃难,宁死不向於阀投降,一心投奔你慕容氏,你却如此薄待我等忠臣义士!」 「慕容氏坐视盟友身陷绝境、见死不救,这般忘恩负义,就不怕天下人寒心,从此众叛亲离、无人效命吗?」 城头之上,秦有陵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心绪纷乱、说不出的紧张。 他心知,若是硬生生逼走这群败兵,此事传开,慕容氏凉薄寡恩的名声必将传遍四方,日後再无豪杰甘愿为其卖命。 这等罪责,他承担不起。 可,这黑灯瞎火的,谁敢放他们进城?万一有所闪失,这个责任,他一样担待不起啊。 两难抉择之下,秦有陵满心纠结,进退维谷。 就在他迟疑不定、不知如何决断之时,城下的破多罗嘟嘟已然绝望叫道:「秦有陵! 你若还有半分良心,便抛下御寒衣袍、再送三日口粮来!我们————走!」 闻听此言,秦有陵脸色骤然一变。 破多罗嘟嘟这麽说,显然是打算放弃入关,转身逃往草原了。 若是任由他们含恨离去,日後必定会四处散播慕容氏的恶名。 不过,破多罗如今只求冬衣和乾粮,倒是让他戒意减轻了许多。 秦有陵急急思量片刻,终於想出个两全的主意。 他扭头对副将吩咐道:「你去,速速清空西关内百步区域,布设拒马,令弓箭手列阵戒备,严防异动!」 夹谷关只是一座小型山城,并无瓮城作为缓冲屏障。 他既想开门纳人,又要杜绝败兵乱城、突发变故,便只能先设隔离区域,把控局势。 待城外众人入关,即刻将其约束在指定区域,收缴兵刃、逐一核验身份,以策安全。 吩咐已毕,秦有陵夺过一支火把,俯身趴在女墙之上,对着城下挥了挥火把,挤出一副笑脸儿来。 「嘟嘟兄弟、符乞兄弟,不是秦某不做人呐,实在是职责所在,不得已而为之啊。 罢了罢了!这个罪责,我秦某人一力担了!这就开城,放你们入关!」 说罢,他把火把一举,跟个自由女神似的,凛然高声道:「开城门!」 > 第397章 借西风 夹谷关城门之下,本是一片开阔空地,连同长街延伸出去的一片区域,被一只只拒马隔断,形成了一个「凸」字形的场地。 厚重的城关大门缓缓开启,破多罗嘟嘟当即策马扬鞭,率先疾驰入城。 符乞罗紧随其後,慢了堪堪一刹。并非他骑术稍逊,实在是有点摩根紮德璜」。 关口内,一只只拒马的木架交错横亘,粗重的木架死死抓牢地面,架子上一根根粗壮木桩斜向前探,顶端削得极为锋利。 拒马之後,一列列弓手肃然伫立。箭已上弦,尚未张弓,泛着森白寒光的箭簇,牢牢锁定眼前这群狼狈逃窜的残兵。 城守秦有陵快步奔上内墙城头,居高临下,沉声高呼:「嘟嘟大人、符乞罗大人! 二位即刻弃械,听令逐一核验身份!秦某身负守关之责,不得已为之,还望二位海涵! 「」 城下值守小校按刀伫立在拒马缺口旁,厉声喝道:「尔等尽数弃械!列队站立,逐一上前核验!」 破多罗嘟嘟与符乞罗麾下的兵卒,本就连夜奔逃,疲於奔命,身心都已疲惫到了极致。 此刻还被友军兵戎相向,一个个大为不满,已经有人破口大骂起来。 可眼见拒马後的守军已然绷直弓弦,杀机凛然,众人纵使满心不甘,也只能强忍怒火,咬牙解下兵刃抛掷在地。 「当|~~~」 刚有人把刀扔在地上,人群中就有人抛出了一柄短斧,带着淩厉劲风,直劈拒马外列的弓箭手。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骤然响起,那名弓箭手应声仰面栽倒,也不知是被斧刃劈中,还是被沉重的斧背砸伤。 他手中紧绷的弓弦骤然脱力,一支羽箭「嗖」地破空而出,斜斜射入拒马圈内的人群之中。 混在败兵之中、由沙牛儿安插的奸细立刻发难,纷纷朝着四周守军弓箭手扑杀而去。 一时无法冲破拒马防线,他们便投掷兵刃,短刃、长矛、石块,密密麻麻砸向守军。 夹谷关守军本就紧绷神经,高度戒备,眼见败兵骤然暴乱,只当是他们诈城袭关。 阵前将旗一挥,急促的军令大吼出声:「放箭!」 漫天咻咻破风声骤然密集响起,无数箭矢如骤雨倾盆,狠狠倾泻而下。 夜色下人群杂乱,箭矢无差别射向凸字形场地。许多尚未反应过来的疲兵躲闪不及,瞬间被箭矢射中,惨叫连连。 这一来,符乞罗和破多罗嘟嘟的部下也按捺不住了,当即嘶吼着反扑夹谷关守军。 众人俯身合力擡举、掀翻沉重的拒马,硬生生撞开一道道缺口,潮水般涌向弓箭手,惨烈的肉搏战间爆发。 瞬息之间,西关城下的凸字形空地,便沦为血肉横飞的修罗炼狱。 沙牛儿的奸细、符破二部的残兵、夹谷关守军三方势力绞杀缠斗,刀光起落,血肉飞溅,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交织成片,震彻城关。 城头之上,秦有陵面色惨白,惊怒交加,他双目赤红地大吼道:「果然有诈,果然有诈,快,快调兵来,扑杀他们,扑杀他们!」 说罢,他便拔出佩刀,亲自率领城头亲兵,快步冲下城墙,奔赴城下平乱去了。 西关城外左右三百步的暗处,百余道黑影早已悄然潜伏靠近。 众人尽数人衔枚、马勒口,牵着战马屏息蛰伏,寂然无声,隐於沉沉夜色之中。 望见城关上火把摇曳、内乱四起,战局彻底陷入混乱,蛰伏暗处的沙牛儿面露狞笑,沉声低喝:「披甲!」 他们的脚下,早已解下一个个沉重的马包,众兵士闻声即刻动作麻利,纷纷解开包裹。 他们取出甲胄,彼此互助穿戴,扣甲、束带、系护肩、缚护臂,动作娴熟之极。 很快,百余人尽数披挂完毕,一身甲胄,威武自生。 沙牛儿稳坐马背,双手握紧长戟,厉声喝道:「冲城!」 他双腿骤然狠狠磕向马腹,胯下战马昂首长嘶,扬蹄疾驰而出。 百余铁甲兵紧随其後,如同一道奔腾的黑色洪流,朝着西关城门悍然冲去。 此时关内混战正酣,所有人皆深陷乱局,自顾不暇,无人留意关外袭来的致命杀机。 直至沉重密集的马蹄声轰然逼近城门,混在人群中作乱的沙牛儿部众闻声,立刻极为默契地撤向道路两侧,让出正中通路。 破多罗嘟嘟见状,扯开破锣嗓子大叫道:「他娘的,我们上当了,快闪开啊!」 破多罗的兵,自然听自家城主命令,倒是符乞罗的人慢了一步,百余铁骑,带着无可匹敌的冲撞之力,横冲直撞杀入人群。 铁蹄踏过之处,来不及躲闪的兵卒被撞飞碾压,骨裂声、惨叫声此起彼伏,惨烈至极。 所幸这支铁骑的目标并非这些疲弱的残兵,趟开人群阻碍後,便直直冲向夹谷关守军0 「喝!起!」 沙牛儿一马当先,城头守军箭矢立即朝他攒射而来。 可他身为将军,披的是全身甲,箭矢落在甲胄之上,只响起密集刺耳的「叮叮当当」脆响,大半箭支直接弹飞坠落,余下少数卡在甲胄缝隙间,悬挂摇晃着,根本伤不到他分毫。 沙牛儿双脚稳稳踏住马镫,腰身发力,手中长戟猛然挑出,竟将一尊沉重的拒马硬生生挑飞,朝着下方紮堆的弓箭手狠狠砸去。 「喝!再起!」 沙牛儿再度挥戟发力,这一次虽未能将拒马全然挑起,却也硬生生撬得一端离地,轰然斜砸而下。 沙牛儿臂膀一阵酸软,胸中气血翻涌,一时无力挑起第三只拒马了,但这也够了,两只拒马被挑开,便趟开了一丈多宽的一个宣泄口。 骑兵从这缺口洪水般涌入,夹谷关守军苦心构筑的防线,瞬间崩塌。 眼见大势已去,秦有陵心头一沉,当即嘶声大吼:「撤!立即退守东关!快!」 他马上组织人马且战且退,朝着东关方向仓促撤离。 破多罗嘟嘟早已机灵地躲到了路边,见此情形连忙高声呼喊:「符乞大哥!符乞大哥!」 符乞罗听见他的呼喊声,不由心中一暖,连忙从墙角旮旯闪身而出,大声回应道: 嘟嘟贤弟,我在这里!」 破多罗嘟嘟连忙迎上去:「符乞大哥,咱们也去东关,快。」 此时秦有陵领着夹谷关兵马且战且退,正撤向东关。 沙牛儿率领铁骑步卒在後紧追,反倒将符、破二部的人马抛在了後方。 二人想要撤往东关,便只能跟在沙牛儿的人马後面。 符乞罗急道:「这————前方皆是於阀兵马,我们如何撤往东关?」 破多罗嘟嘟急急一指大道两旁依山而建的连片民宅,急声道:「别走大路!从这些街巷民居中穿过去!」 一时间,符乞罗也顾不及多想,急忙跟着破多罗钻小胡同去了。 好在他们在凤雏城里已经钻习惯了,此时倒也驾轻就熟。 秦有陵退到东关,立即登上城头,汇合东关守军,严阵以待。 沙牛儿带兵紧追而至,兵临城下,城头守军即刻箭雨倾泻,沙牛儿无奈,只得下令全军暂退至一箭之地外,暂缓攻势。 就在此时,符乞罗与破多罗嘟嘟领着残兵,从错综复杂的小胡同里钻出来了,跑到东关城下。 城头守军一见,立即开弓瞄准,蓄势待发。 符乞罗急忙仰头大喊:「秦城守!我等也是被於阀奸人算计了啊!我二人若想诈城夺关,怎会如此狼狈?」 混入败军诈城的手段古已有之,这也正是秦有陵一开始坚决不开城门,後来迫於无奈,答应开城门,但仍在城内设隔离区的原因。 此刻听了符乞罗的大喊,秦有陵不禁半信半疑。 这时,在西关亲历混战的一名将校,悄悄凑到秦有陵身侧,低声道:「城守大人,属下观他二人言行,确实不似预谋诈城。 方才乱军之中,有人蓄意投掷兵器挑衅、伤我守军,符、破二部的人当时满脸错愕,甚至曾出手制止。」 秦有陵听了,心中虽仍狐疑,却也没有命人放箭。 他俯身对着城下大喊:「符乞罗、破多罗嘟嘟!非是秦某不近人情,今夜变故丛生关隘险些失守,教我如何轻易信你? 你二人若真无反心,便领麾下兵马在城下列阵,替我挡住於阀追兵!以此明志!」 符乞罗气极,却也心知此刻百口莫辩。若换作自己是秦有陵,此时也绝不会轻易接纳他们。 符乞罗重重一点头,大声应道:「好!我等即刻列阵,死守东关,以证清白!」 说罢,他立即转身调度麾下兵马,就地排布防御阵型。 秦有陵在城头见了,心中稍安。 他马上唤来一个心腹,吩咐道:「你带几个人速速出关去搬救兵,就说夹谷关危在旦夕,快去!」 符、破二部兵马在城关下刚将阵型排布妥当,沙牛儿便领着人马再度杀来。 城头秦有陵有意约束守军,没有放箭支援,静观城下战局。 眼见符、破二部兵马奋力死战,全力阻拦於阀兵马,秦有陵终於相信,他们也是被人利用。 饶是如此,秦有陵也未允许他们登城,只是派人送了一些冬衣和粮食下去,算是承认了他们仍是友军。 天色破晓,晨光微亮,历经一夜混战的夹谷山城满目疮痍。 贯通东西的主干道上,凝血铺地,黑红斑驳,断戈残刃散落街巷,满目萧瑟。 杨灿乘白马、索醉骨跨红驹,二人领着数百精锐骑兵,缓缓走向西关城门。 昨夜沙牛儿夺占西关後,便第一时间派人传报捷讯了。 杨灿与索醉骨本就率军远远尾随接应,收到消息後心中大定,倒也未让兵马连夜启程,而是休整兵马,直到天明,方才赶来。 西关城门大开,值守兵士望见主力人马抵达,连忙下城,开了城门。 杨灿擡手扬鞭,指向前方城关,对身侧的索醉骨轻笑道:「如今虽只夺下西关,未得全境。 但西关在手,夹谷於我便再无艰险可言,从此任我出入、进退自如矣。」 索醉骨微微偏头,斜睨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坦荡,不像是说些含糊的荤话撩拨自己,便冷哼一声,傲娇地偏过了脸儿去。 西关街口一处富商宅邸,格局宽、陈设精致,此刻被沙牛儿临时徵用为将军行辕。 夹谷关本是山城隘口,城关高耸狭窄,城头空间有限,仅搭建了几处大通铺,供戍守士兵临时休憩。 城守秦有陵有一幢私宅,不过此时还在夹谷关守军控制之下。 双方经过半夜较量,稳住阵脚的秦有陵一方,在破多罗、符乞罗协助下,渐渐迫退沙牛儿。 如今,沙牛儿退守西关,秦有陵据守东关。 至於山城民户的居处,则由沙牛儿一方控制了三成,另外七成居住区,仍在夹谷关守军控制之下。 双方沿街布设防线,以拒马、百姓家的车辆为屏障,壁垒对峙,僵持不下。 这处紧邻西关的富商宅邸,昨夜混战之时,家主曾集结府中青壮、家丁二十余人,持刀协助守军御敌。 待秦有陵退守东关,这府中众人来不及撤离,尽数被沙牛儿麾下兵马斩杀,满府喋血0 奢华内宅的寝卧之中,沙牛儿赤裸着一身精壮黝黑的皮肉,正酣然沉眠,鼾声震天。 他怀中紧搂着一名身姿纤弱白羊儿似的女子,她是这富商最宠的小妾,如今沦为沙牛儿的战利品了。 女子肌肤白皙娇嫩,此刻身上遍布青紫淤痕,触目惊心,皆是一夜折辱所致。 她眼底蓄满泪水,默默垂落,不敢发出半分呜咽,唯恐惊醒身侧粗野彪悍的这个男人,招致他更粗野的对待。 「砰砰砰!」 急促粗重的拍门声骤然响起,室外传来亲兵粗犷的喊叫声:「将军!总戎使与索大娘子快进城了,将军快起来!」 酣睡中的沙牛儿骤然惊醒,腾地一下坐了起来,被他带动身子,变成半俯卧姿势的小妇人连忙擦擦泪痕,低头掩饰悲伤。 沙牛儿一见,隔着薄锦被褥,一巴掌拍在她的屁股上,不耐烦地道:「哭个屁啊你,俺沙牛儿这般雄壮,不比那老棺材子强得多?便宜了你个小蹄子,还要得了便宜卖乖。」 说罢,他纵身跃下床榻,一边匆忙束衣整冠,一边粗声大气地吩咐:「从今往後,你便是俺房里人了,好好伺候老子,断然不会亏待了你!」 说罢,衣袍尚未束紮整齐,他便挎上佩刀,急匆匆走出门去。 西关城头,晨风猎猎。杨灿与索醉骨并肩伫立,俯瞰着满目疮痍的山城全貌。 沙牛儿掌控的西关区域,街巷空旷死寂,除了往来巡守的士兵,不见半分百姓踪迹,显然皆是畏惧战乱,紧闭门户躲藏家中。 街巷之间,兵士们以民间搜罗的各式车辆,搭配原本用来为他们设置隔断的拒马,层层堆叠,构筑出蜿蜒连绵的简易防线。 夹谷关作为慕容阀与草原各部通商的咽喉要隘,城中百姓不事农耕、不习游牧,皆以商贸相关的行当为业,因此户户有车。 此番这些车子被尽数徵用,正好拿来构筑工事。 反观秦有陵固守的东关区域,同样沿街筑防,戒备森严。 破多罗嘟嘟和符乞罗的兵马,在获得了秦有陵的信任後,和秦有陵派出的一部分兵马前移,如今就守在这些简易工事後面。 秦有陵则亲自坐镇东关城头,统筹全局。 东关防线的兵力显然更为雄厚,山城的大量青壮被动员起来,手持刀棍加入守御队伍。 更有许多百姓,一早便为守御的兵士送来粥饭。 沙牛儿躬身肃立一旁,正向杨灿和索醉骨禀报军情。 此刻他衣装规整、发髻整齐,举止沉稳,全然不见半分异状。 索醉骨听罢禀报,神色凝重,转头对杨灿道:「杨总戎,如今敌我分据东西二关,皆身处关内,谁都无法借用关隘天险的地利优势。 若是他们的援兵及时赶来,我军怕是守不住这西关,会被赶出去。」 杨灿微微颔首,道:「不错。想必秦有陵此时已经派人求援了。从夹谷关出去,能借得到兵的最近大城,不过一天脚程。」 索醉骨沉声道:「所以,我们必须得在一天之内,控制全城!」 杨灿听了,目光徐徐扫过城下。 依山层叠的民居鳞次栉比,街巷蜿蜒交错,拒马与车马构筑的防线连绵起伏。 随处可见穿梭值守的兵士、闪烁摇曳的刀光。更有百姓组织青壮辅助布防,军民协力,士气高昂。 杨灿沉吟道:「如今地利、人和皆不在我。一旦巷战,我们要付出巨大代价。比起慕容阀,咱们的家底还是太薄,硬拼,要吃大亏啊————」 索醉骨凛然道:「行军打仗,岂能畏战惧亡!纵使血流成河,我们也必须拿下这座夹谷关!」 她後退一步,向杨灿一抱拳:「杨总戎,末将请战!愿领一军强攻东关,破敌夺城!」 「不急。」 杨灿伸手,搭在她腕上,把她抱起的拳,向下压了压。 「咱们穷,得用穷的打法。」 索醉骨被他压着手,有些不自在地撤拳放手,疑惑地道:「穷打法?怎麽打?」 杨灿微微一笑,上前一步,一擡手,便捏住了索醉骨颌下的盔鐍,一按一旋,「咔」地一声,便解开了她头盔的系带。 索醉骨娇躯一僵,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望着杨灿,莫名的紧张。 继霜、斩月、樱弑、棠刃四俏婢见此情景,竟是心有灵犀,一起默契地背转身去,识趣地往杨灿和索醉骨身前一挡。 杨灿的动作没有停,而是双手一擡,轻轻摘下了索醉骨的头盔。 一缕青丝垂落到她白皙光洁的额前,冲淡了她一身的凛冽英气,平添了几分缝绻。 索醉骨的手脚都不知道该怎麽摆放了,心跳乱了节拍,声音微微发紧地道:「你———— 你要做什麽?」 杨灿笑吟吟地捧着她的头盔,将头盔慢慢翻转,那一束鲜红浓烈的盔缨便垂落向下了。 杨灿微笑道:「大娘子,你看。」 索醉骨茫然的眼神从杨灿的眉眼间慢慢落下,看向他手中的头盔。 盔缨鲜红,随着风,飘向太阳升起的方向。 索醉骨的目光终是再度上移,看向杨灿的眼睛,有些呆萌地问道:「看?看什麽?」 第398章 我自在城楼观山景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旌旗招展空翻影,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嗯哼哼哼哼。」 夹谷关西关,未时末。 冬日的日头西斜,暖融融的天光铺洒在小巧的西关城楼之上。 城楼二层,杨灿凭窗闲坐,一身素淡青布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目清朗,气度超然0 他对面,索醉骨已然卸去甲胄。一身似火红衣猎猎张扬,即便换了常服,依旧艳得夺目。 四名女兵各司其职,断霜执筷布菜,斩月提壶倾酒,樱弑传递手巾,棠刃看炉温酒。 四女俱着军服,却做着侍女的活计,英气中糅合了俏皮,别有一番风情。 正值寒冬,城门楼上却开了半扇窗子,窗外一片「红红火火」。 所以,窗子虽然开着,却不冷。 索醉骨轻擡皓手掩唇,咽下口中菜肴,又端起清茶抿了一口,漱过了口,才执起手巾轻拭唇角,望向杨灿。 「总戎方才唱的,是什麽曲子?」 「家乡小调。」 「倒是怪好听的,怎麽後半段只剩嗯哼了?」 「我忘词了。」杨灿答得坦然,毫不窘迫。 索醉骨闻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全然不曾察觉,她已许久不曾在男人面前,流露这般女性化的情绪表现。 她旋即转头望向窗外,整座夹谷山城的景致尽收眼底,山城此时一片红火。 夹谷关没有十字大街,唯有一条东西向的主干道贯穿全城。 两侧屋舍依山就势,层层叠叠、错落铺展,顺着山势绵延起伏。 只是此刻,这片山城已然沦为火海。 赤红火舌肆意翻卷吞吐,顺着木柱屋梁、茅舍土墙疯狂蔓延、肆虐吞噬。 凛冽西风横贯山谷,卷起漫天烟火,裹挟着灼热的气浪与呛人的浓烟,浩浩荡荡朝着东关方向滚滚席卷而去。 如今整座夹谷关,除却早已被沙牛儿部众掌控的片区,其余地界尽数陷在熊熊烈焰之中。 火光灼灼,映红了冬日的天际,时不时有被烈火啃噬殆尽的屋舍轰然坍塌,溅起漫天细碎的火星,如雨坠落。 山下的官道与街巷之间,尽是仓皇奔逃的百姓。男女老少拖家带口,衣衫淩乱,怀中紧紧抱着仓促收拾的细软行囊,争先恐後朝着东关方向奔逃。 索醉骨静静凝望着那片不断向东蔓延的火海,眸色沉沉,缓声问道:「你一早便定下纵火之计,为何拖到未时将尽才下令纵火呢?」 杨灿夹起一筷炙得焦香的肉块,送入口中大嚼,含糊地道:「我让沙牛儿寻了四个本地人逐一问询,都说这城未时前後,西风最盛。」 索醉骨听了,再度望向窗外,只见漫山火势早已连成一片汪洋火海。 即便城楼地处上风口,依旧能清晰感受到阵阵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息。 她轻轻叹了口气,眸底翻涌着真切的钦佩,看向从容自若的那个男子:「原来,放个火,也有许多学问。」 眼前这个男人表现得越是无所不能,她的心就越是悸动不休。 只是曾经受过的伤害,再加上她骄矜的大小姐性子,让她羞於表现出来。 她只能一点点地,用她对杨灿的与众不同,悄悄泄露着自己的情意。 索醉骨稍作沉吟,又问道:「待这山城烧成焦土、成了一座空城,後续你打算如何?」 杨灿端起温热的酒盏浅酌一口,缓缓道:「我正思忖此事,或许,我们可以微调原定的计划。」 「哦?如何调整?」索醉骨蛾眉轻挑,面露好奇。 「凤雏城,本是当年慕容阀与黑石部落联姻时,专为新婚二人修筑的居所。」 杨灿道:「在凤雏城落成之前,夹谷关才是汉商出关、连通草原的重要关隘。 哦,当然,如今我们开辟了飞狐口商道,便不再仅此一处通路了。」 不过,虽然有了飞狐口分流商路,但要论路途远近、路况优劣,夹谷关依旧是通商往来的最优选择,战略位置无可替代。 杨灿道:「所以,凤雏城的位置很重要,那是因为,它在。如果它不存在了,也没什麽关系。」 索醉骨讶然道:「你的意思是————」 「不错。」 杨灿放下酒盏,沉声道:「我打算废弃凤雏城,将城中百姓尽数迁徙,填充至夹谷关。 凤雏城城小地狭,极难驻守。可夹谷关依山据险,地势得天独厚,易守难攻,防御价值远胜凤雏。」 索醉骨蹙眉道:「可凤雏百姓未必愿意迁徙。游牧百姓也就罢了,那些农耕百姓,早已在凤雏城外开垦田田;行商之人更是在城中置地建宅。突然让他们搬迁,这份损失,谁来弥补?」 「没人补。」 杨灿果断地道:「为大局战略,只能强制执行。愿走要走,不愿走,也要走。 你可以颁布政令,如今夹谷关已成白地废墟,百姓迁入後,可自行圈地重建家园。 圈地范围大小由城守官核定,地块位置则遵循先到先得之规。 除此之外,赋税参照代来城惠民新政,轻徭薄赋、休养生息,以此安抚民心。」 索醉骨瞬间捕捉到这句话的一个关键,蓦然睁大一双美眸,道:「等等!我来颁布政令?这般招人骂的决策,为何要由我来颁布?」 杨灿一脸无辜地道:「因为你是代来城主啊,夹谷关要纳入代来治下啊。」 索醉骨抿了抿唇,悻悻地道:「那————你想何时施行?」 「当然越快越好。」 杨灿望向窗外漫天火海:「待到入夜,这场大火就烧得差不多了,明天就可以开始。 凤雏百姓的恒产搬不走,浮财又不算多,派兵帮他们搬,越快越好。」 「那————好吧。」 索醉骨答应得很委屈,可心里却生起一种奇异而陌生的愉悦感。 服从於他,替他背锅,这有什麽好开心的?索醉骨自己都不理解。 杨灿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坏坏的:「这把火放得晚一些,还有一个好处。 火放得越晚,逼退秦有陵的时间就越晚,他们的援军得到消息也就更晚。 那样的话,他们的援军就得风尘仆仆、白跑一趟,这大冷的天儿,让他们折腾一下,也挺叫人开心的。」 看着杨灿坏笑的模样,索醉骨忽然噗嗤一声,也忍不住笑了。 少年意气的促狭笑意,乾净又狡黠,褪去了方才的深沉谋算,鲜活又耀眼。 索醉骨心头骤然涌起一股汹涌的冲动,她想像头豹子似的扑过去,把他扑倒在地,一口咬住————他的喉咙。 夹谷关东关,浓烟蔽日,热浪滚滚。大火尚未蔓延至此,空气却已燥热呛人,让人难以立足。 秦有陵呆呆伫立在城头,身形僵硬,心神俱裂。 下一瞬,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他颤抖着双手摘下头上头盔,眼中泪水夺眶而出。 「守不住————根本守不住啊!」 秦有陵嚎陶大哭,连连以头抢地,声音嘶哑绝望:「阀主!此非我守城不力,实是天要亡我!根本没法守,根本守不住啊!」」 符乞罗和破多罗已充分取得信任,得以登上城头,两人对视一眼,双双上前,一左一右搀起秦有陵。 「秦城守,事已至此,无力回天了!」符乞罗道:「於军倒行逆施,会遭天谴的!」 破多罗也道:「是啊秦城守,趁着天色将黑,咱们快走吧。天色一黑,他们不便追击,正是我等脱身的机会。 如此一夜跋涉,咱们就能与援军会合,咱们虽丢了夹谷关,却保全了夹谷关大半人口,这就是青山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秦有陵的妻妾家人也从宅邸仓皇逃至城头,见此情形,也是急忙上前,劝说这一家之主。 城头热浪愈发灼人,已然难以久立,加之众人轮番劝慰,秦有陵胸中悲愤难平,终究狠狠一跺脚,咬牙切齿地道:「好!我们————走!」 三日之後,符乞真率领一众兵马,终於走出了百里无人荒漠。 他们从苍狼峡撤兵了。 此前死守苍狼峡、闭门不战的尉迟沙伽,忽然一改往日守势,主动挥师出击。 与其协同作战的,还有这片草原原本的主人拔力末的部众。 尉迟沙伽占据绝佳地利,战局尽在掌控,收兵则闭关坚守、拒不应战,出兵则突袭而至、攻势淩厉,害得符乞真摩下兵马日夜戒备、疲於奔命,军心士气消磨殆尽。 眼见苍狼峡久攻无望、徒劳耗损,符乞真无奈之下,只得下令撤兵。 他们从苍狼峡撤兵,大军沿山脉绕行,往凤雏城这边来,中间要经过一段寸草不生的荒漠地带。 此刻全军终於走出荒芜沙漠,离凤雏城近了。 眼见将至凤雏城,有了歇脚、放松的地方,全军气氛,方才轻松了些。 一名策马随行的头领忍不住开口抱怨道:「大人,我等自苍狼峡撤兵,径直返回部落多好,何苦如此跋涉,赶来凤雏城?」 身旁另一头领听了嗤笑一声,不屑道:「真是蠢货!咱们若从苍狼峡北部穿插草原,离黑石部落的地盘多近啊。 如今黑石部落已经和於阀结盟了,一旦被他们探知我军动向,岂会不出兵截击?」 先前那头领不以为然:「截击又如何?我军全是轻骑,来去如风,谁能拦得住? 黑石部落若真敢来犯,待我等返回部落,多调兵马,定要让他们好看! 你当如今的黑石部落,还像尉迟烈在时一般强大麽? 嘁!一个娘们儿当家,我们还怕她怎地?」 「都给我闭嘴吧!」符乞真没好气地瞪了他们一眼。 符乞真道:「我等此番出征,虽然没有打下苍狼峡,可没有功劳,还有苦劳。 这个苦劳,若不让慕容盛亲眼看到,我们先回一趟部落,他回头还能认吗? 众头领一听,顿时恍然:此番出战,损失虽然不大,可那也是损失。 他们得亲赴慕容阀境内,让慕容盛亲眼看见他们远征之苦,成倍地换点补偿,不过份吧? 暮色垂落,残阳西沉,他们终於抵达了凤雏城外。 前方斥候快马疾驰而来,在符乞真马前翻身跪地,高声急禀道:「大人!凤雏城出事了! 城内街巷萧条空寂,商铺尽数闭门空置,城中百姓十不存一,俨然是一座空城了!」 符乞真大惊失色:「怎会如此?凤雏城究竟出了何等变故?」 那斥候回答道:「属下等人入城探查,偶遇一名携夥计出逃的客栈掌柜,逼问之下才知实情!」 那斥候面露惊容,道:「大人,於阀兵马已经攻破了夹谷关,如今正强令凤雏全城百姓迁徙,以填充夹谷关人口! 」 此言一出,宛若惊雷炸响。 符乞真与身边一众头领顿时如遭雷击。 符乞真双手紧紧抓着缰绳,颤声道:「夹谷关失守了?这————凤雏城分明也被攻陷了,於阀怎会发起了反攻?」 一名头领面色凝重地道:「大人,我军一直身处於阀腹背,不知正面战况,难不成,慕容阀竟然败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另一名头领连连摇头:「於阀什麽实力?他们能打败慕容楼的主力大军?简直荒唐! 「」 「荒唐?那你说,凤雏、夹谷二城失守,这怎麽解释?」 两个头领忍不住争辩起来,符乞真勒马驻足,怔忡不前。 他一直不知正面战场的战况,现在满心的都是不敢置信和难以理解,慕容阀怎麽会败?没道理啊! 一个头领见他一脸茫然,便道:「大人,天色将晚,我军跋涉多日,人困马乏。 不如先进城休整,宿营歇息。待明日我们据守凤雏,再派人细细探查两阀战况,决定我军行止。」 符乞真点了点头,看向身前斥候,沉声问道:「城中可探查仔细了?当真没有伏兵暗藏?」 那斥候抱拳回答道:「大人放心!凤雏区区小城,城周不足三里。 属下等人策马绕城巡视一周,也不过是一刻钟的功夫,城中绝无藏兵之处。」 符乞真缓缓点头,沉声吩咐道:「既如此,全军入城,接管城防!」 第399章 入吾彀中矣 残阳垂落,暮色浸染大地,夹谷关东关城头,仍被惨烈的战火笼罩着。 金铁交鸣的铿锵炸响、士卒临死的凄厉嘶吼、重物撞击城墙的沉闷轰鸣,交织成一片激烈的战场喧嚣。 这是慕容军反扑夹谷关的第三天,也是三天里攻势最为猛烈的一天。 显然,这是慕容军最後的反扑,是强弩之末的回光返照。 今日他们若再无法攻破城关、夺下隘口,他们便只能铩羽而归,不能再久滞於城下了。 一架架云梯搭上城垣,慕容阀的士兵蚁附而上,无视头顶倾泻而下的箭雨、滚滚砸落的石滚木,只想在固若金汤的城防上撕开一道缺口,夺回这座险关。 城头守军拼死相抗,人人浴血奋战。背下伤兵的、搬运滚木的、开弓放箭的、持枪杀向攀至城头的敌军的———— 索醉骨一身铠甲,手握长刀,亲自冲杀在前。 她这身甲,是马步两用的铠甲,穿在身上,自是防御力大增,唯有重型钝器重击,或是精准刺入甲胄衔接的薄弱之处,才有可能伤及肉身。 即便防御周全,断霜、斩月、樱弑、棠刃四名贴身侍卫也是紧紧卫护在她身边,唯恐主公有个闪失。 杨灿此时也冲杀在前,他却只着一袭布衣,手中握着一杆普通制式的长枪。 一杆枪在他手中如灵蛇吞吐,杀人无算,枪缨已经被敌人的鲜血染透,粘乎乎地缠在枪杆上,再无飘逸之姿。 他的陇上明光铠和贪狼破甲槊,均未动用。 他的「陇上明光」乃是马战的重铠,虽然以他的神力,足以穿戴步战,可重铠在身,会极大掣肘身法的灵动,不利於城头狭小空间的辗转腾挪。 而贪狼破甲槊专为马战冲锋、破阵杀敌打造,长度远超寻常长兵器。 夹谷关城头空间逼仄狭窄,这般长兵刃在此处处受限,反倒会拖累他的出手节奏,束缚他的战力。 艺高人胆大,杨灿索性卸甲弃槊,布衣持枪,轻身迎战,反倒打得进退自如、所向披靡。 东关城头,是生死一瞬的惨烈厮杀,城下关内,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新生景象。 一焚一建,一杀一兴,废土之上再起生机,形成了一种极致反差,蔚为奇观。 三天前,杨灿借了西风,一把火烧了这座山城。 那鳞次栉比、层叠上山的民居楼阁,化作了这座山城新春里最热闹的一场人间烟火。 如今烈焰早已燃尽熄灭,除却西关一隅零星残存的屋舍,整座山城只剩满目焦黑残垣0 歪斜的焦木梁柱刺破残壁,光秃秃地指向灰白暗沉的天际,满目疮痍,触目惊心。 然而废墟之上,却已迅速焕发了生机。正有许多百姓在这片废墟上清理焦土、平整场地,争分夺秒修筑临时栖身之所。 负责统筹移民安置与山城重建事宜的,是齐墨门人姜景腾与杨竞舟。 二人各司其职、协同配合,为远道迁徙至此的凤雏百姓逐一登记造册、录入户籍,仔细核准每户人家选定的新居位置与宅基地面积。 虽说索城主已经说过,先到者先得,但是作为具体负责移民和城建事务的姜景腾和杨竞舟,还是为新山城做好了长远规整规划。 他们清晰地划分出了住宅区、商贸区,同时兼顾了城防稳固与防火需求,从一开始就杜绝了之前那种乱搭乱建的现象,消除了一旦火势失控,就可能毁了一座城的重大隐患。 城关之上,血战未休;城关之内,重建不止。 城下慕容军士卒悍不畏死、前仆後继,一波又一波猛攻不止,却始终难以逾越城头防线半步。 城墙之下,屍骸层层堆叠,浸透鲜血的冻土暗沉发黑。 夹谷关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攻城一方优势全无,战损比例极其悬殊。 寻常雄关攻防之战,攻方伤亡大抵是守方的四至五倍,而此番慕容军强攻夹谷关,伤亡竟是守军的七八倍之多。 这般天差地别的战损差距,除了雄关地利的加持,更离不开城中巫门医师的鼎力相助。 此战之中,有巫门医师亲自坐镇後方,带领一众经过速成特训、专精跌打刀伤、箭创骨损救治的弟子,昼夜不休抢救伤员。 止血、包紮、正骨、清创,一系列救治及时高效,无数原本必死的重伤将士得以保全性命,硬生生将守军伤亡压到了极低水准。 三天前,秦有陵仓皇弃关出逃,半途恰好遇上驰援的军队。 这批援军接受的使命是务必保得夹谷关不失,因此他们并未随秦有陵部撤退,而是想要趁着於阀军立足未稳,把夹谷关再夺回来。 於是秦有陵残部、破多罗部、符乞罗部三方合兵,携援军杀了一记回马枪。 这一枪,捅了夹谷关三天三夜。奈何连日死战、屍横遍野,付出了惨痛代价,依旧未能撼动城关分毫,夹谷关依旧稳稳掌控在杨灿手中。 暮色愈发浓稠,沉沉暮色笼罩山谷。 终於,城下传来鸣金之声,慕容军士卒如同退潮般迅速後撤,远离了城墙。 远处敌军营盘中,旌旗缓缓移动、阵型缓缓收缩,慕容军终究是认清败局,彻底放弃了反扑,承认了夹谷关已然易主的事实。 夹谷关城头欢呼震天,将士们早已筋疲力尽,一时间也顾不得搬运屍骸、修补城防、 清理战场,纷纷脱力坐倒在地,大口喘息。 因为索醉骨冲杀在前,为她劳心又费力的断霜、斩月、樱弑、棠刃四俏婢,也是再也顾不得形象,一屁股坐倒在地,她们累得脱力了。 索醉骨全程披甲冲杀,体力消耗远超常人。此刻她额前汗水涔涔,顺着下颌滑落,头盔内侧鞣制的软皮内衬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黏在肌肤之上。 她手持长刀拄地,借力支撑着透支的身躯,一步步缓缓走向城门楼。 纵使浑身脱力、双腿发颤,索大娘子也不允许自己像普通士卒一样,毫无形象地就地瘫坐。 可她体力早已濒临极限,跨过门槛时,她擡脚过低,身形一晃,险些跟跄摔倒。 危急之际,一只有力沉稳的手臂骤然探出,稳稳握住她的小臂,帮她稳住了身形。 是杨灿,这牲口竟然还是神采奕奕的,虽然额头热气氤氲、鬓角带汗,看得出亦有不小消耗,却全无众人那般精疲力竭的颓态。 他一手随意提着染血长枪,一手稳稳搀扶着索醉骨,缓步将她送入城门楼内。 索醉骨喘着粗气,擡手扯开腰间束带,再想擡手去摘肩吞,手臂却已酸软得擡不起来。 杨灿一见,便把长枪往柱上一杵,走过去麻利地为她卸下肩吞,取下披膊,解开战裙———— 索醉骨披甲解甲已是常事,往常皆由亲兵服侍,早就习以为常。 可此刻由杨灿侍候解甲,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指尖偶尔触碰到肌肤,却让她心头颤了又颤。 随着甲胄一件件离身,她顿觉身上轻松了许多,这才吁出一口长气,对杨灿道:「多谢,竟劳动总戎,未将实在惶恐。」 此时杨灿正蹲身替她解下胯甲与腿甲,听她说的这般客气,不禁笑道:「不必惶恐,我为将军卸甲,将军为我拭枪,如何?」 索醉骨瞟了眼杵在柱上的那杆长枪,浸透鲜血的红缨黏在枪杆上,暗沉的血液正缓缓淌下。 索醉骨眉眼一轩,疲惫汗湿泛着潮红的脸上,也不禁露出一丝笑意,爽快应道:「好啊。」 就在此时,一名斥候兵兴冲冲跑到门楼下,急急禀报导:「总戎大人,符乞真的兵马已到凤雏城了!」 「哦?」杨灿眸色微微一凝,直起身看向索醉骨:「你先歇歇,我去看看。」 索醉骨累得要命,此时实在是不想说、不想动,便向杨灿点点头,退开两步,一屁股坐在椅上。 杨灿向那斥候打了个手势,匆匆走出城门楼,待他出去,坐在椅上的索醉骨,却突然连耳朵尖都泛起了红来。 她可不是个不解风情的小丫头,杨灿那话,她————听懂了。 索醉骨咬了咬唇,轻轻啐了一口,心中暗想:有本事,你倒是亮枪啊,我怕你不成? 呸,光说不练,假把式! 城门楼外的廊庑之下,杨灿听着那斥候汇报军情。 「总戎,符乞真部已至凤雏城,所部皆为骑兵,分三队梯次而行,每队不足九百人。」 杨灿眯了眯眼睛,问道:「他们,进了凤雏城了?」 那斥候肯定地点了点头:「是,属下眼见符乞真部入城,这才快马回报的。」 杨灿微笑起来:「本以为东关的慕容军终於撤退,今夜能睡个好觉,看来,今夜仍不得闲啊。 「」 凤雏城内,符乞真率军入城,整座城池满目萧瑟、空空荡荡。 街巷中香无人迹,民居门户大开、窗棂破败,满城毫无烟火气息。 符乞真住进了空荡荡的城主府,摩下士卒各司其职,生火取暖、清扫驻地、排布防务,有条不紊。 符乞真则是另行调拨人马,奔赴四方城门驻守设防,同时派人遍搜全城,将城中零星滞留的百姓尽数带到城主府集中看管。 凤雏城本就规模不大,未及晚饭时分,士兵便押着百余名百姓折返归来,这已是整座城池仅剩的全部人口。 符乞真从他们口中,听到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於阀大反攻,慕容军溃败,慕容军几乎全军覆没。 昔日被慕容阀占据的於阀失地,已然被杨灿尽数收复。如今杨灿兵锋正盛,接连攻克凤雏、夹谷二城,势不可挡。 而凤雏城中百姓之所以不见了,是因为杨灿攻克夹谷关时伤亡甚大,一怒之下,下令屠城了。 夹谷百姓被屠戮殆尽,因此,杨灿才下令迁徙凤雏百姓填塞夹谷关。 符乞真与其麾下众首领只听得骇然变色。 他们震惊的并非夹谷屠城的残酷暴行,而是慕容阀的惨败。 「怎麽可能?」符乞真不敢置信地道,「以慕容阀的实力,怎会败给於阀,还是如此惨败? 那可是五万人呐,就算是五万头猪,让於阀尽起兵马去抓,也得抓上半个月吧,这就败了?」 旁边一名首领挠了挠脑袋,让讪地道:「大人,於阀这大反攻,差不多就是用了半个月。」 符乞真大怒:「我说慕容阀五万人马全军覆没,你跟我说用了半个月?这是重点吗? 啊?!」 那首领被他喷了一脸唾沫星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了。 符乞真压下心头震怒,自光锐利地看向阶下百姓,满是狐疑地质问:「既然杨灿强令凤雏百姓迁徙夹谷,尔等为何滞留城中,未曾随行?」 一名百姓满脸愁苦地答道:「大人明监,起初杨灿的确派兵分批押解我等家眷前往夹谷。 只是前日传来消息,慕容阀大军反扑夹谷关,战事吃紧,杨灿麾下兵马尽数被调回夹谷关,无暇顾及迁徙之事了。」 「只是我等的家眷已然被迁走,我们是因为不舍得一些家什,留下来断後的,想着能运一点是一点。 如今不仅我们的家眷已迁去夹谷关,这城都空了,我们留下又如何过活?终归也要去的。」 符乞真冷笑一声,道:「你等不必去夹谷关了,随我回玄川部落吧。」 那百姓一听,大惊失色,连忙伏地叩拜,乞求道:「大人开恩!我等妻儿老小尽数在夹谷关内,还望大人体恤,放我等前去团聚!」 符乞真麾下一个头领大怒,跨步上前,腰间利刃骤然出鞘半尺,厉声呵斥道:「放肆!不识好歹的东西!不跟我们走,那就死在这儿!」 阶下百姓吓得浑身瑟缩,再不敢哭喊哀求,只是一脸的不情不愿。 那首领冷哼一声,挥手道:「把他们带下去,严加看管!」 立即就有士兵上前,驱赶着那些百姓下去,根本不理他们的苦苦哀求。 待众百姓退去,另一名首领上前,神色凝重地对符乞真进言道:「大人,这些百姓之言真假难辨,不可尽信。 反正我军都是骑兵,纵然杨灿闻讯,领兵来战,若不敌时我们也可以走,他拦不住,不若明日就暂居此城,遣斥候探查真相。」 符乞真此时已经後悔轻率答应与慕容氏结盟了,不过,慕容阀败了,对他来说,就已是不可思议之事了。 至於说慕容阀不但败了,而且还是惨败,他是不太相信的。 大抵是这些百姓胡言乱语,他们是从杨灿的人马口中听来的消息,那这消息又如何作得准? 想到这里,他心中稍稍安定,点头道:「好,就依你之言。 马上传令下去,城中严加防备,派斥候出城,游弋於四方,以防敌军夜袭! 明日,打探了确凿消息,再定行止!」 > 第400章 冬天里的一把火 四更天,北风嚎,杀人放火标准时间。 凤雏城里,一座已经被搬空的宅院里。 可以看得出,这户人家家境殷实,前後两进的院子,後院里,有一石砌井台的水井,袅袅地冒着白雾。 今晚风很大,哪怕是这有院墙和房舍挡着的地面,井口逸出的白雾也会被风迅速吹散0 有白雾冒出来,这就是一口深井,至少十丈以上那种。 这种深井,哪怕寒冬也不会结冰,地下水会稳定供给,冬季的水位甚至还会比其他季节更高一些。 由於地下水温比地面温度要高出很多,所以才会有白雾飘出来。 白雾中,突兀地伸出一只手,一下子抓住了井沿,接着钻出一颗人头。 那不是披头散发的贞子,而是一个头上挽髻、口中衔刀,眼神警惕的年轻男子。 他双目狭长锐利,瞳仁在黑夜中亮如寒星。 他审慎地四下观察一番,然後迅速翻出井口,随後,从井里又钻出一个人来。 两人只是互相打个手势,便向门户大开的屋舍潜去。 很快,宅中火起。 陇上的冬天,空气乾燥的能让毛料的衣袍频频生出静电。 再加上冬日要烧火取暖,下人房中用普通柴禾,早晨起来鼻孔里都是灰。 这种环境下,屋舍的屋梁、橡子、门板,全都极为乾燥。 尤其是凤雏城中建筑木料多为松木,干透的老松木疏松多孔,遇火即燃,再有了这晚风,就更不得了。 一列高速行驶中的列车,如果着火,可以在两分钟内,将一整节车厢鼓满烈焰。 这木料、这晚风,同样不过两分钟,在那两个人的刻意纵火下,火舌就舔上了屋檐。 起初只是一点微弱的明火,蜷缩在屋檐角落,可下一刻,便被风鼓起半尺多高,紧接着,空气中就弥漫开松木燃烧的清苦焦味。 冷风裹挟着火舌,呼啦啦地四处乱飘,率先引燃了东厢房。 半刻钟後,全院多处出现火点,主房、厢房、门楼连片燃烧。 一刻钟後,烈焰焚天,房屋粗大的主梁已被烧得焦黑开裂,不时有燃烧断裂的橡子掉落地面。 院角的柴垛喷吐的火舌被风拉扯着,引燃了邻居的房子,火势开始迅速蔓延。 羁押凤雏城未及撤走的那些百姓的地方,是一处经营多年的老客栈。 凤雏城是草原商旅往来必经的中转枢纽,监於这些生意人的经营类型,城里的客栈建得都很大,有很多大通铺,後院有面积甚大的牛羊圈和片马厩,还有不止一个的乾草垛。 城内大火骤起时,值守在此的十余名玄川部士兵先後闻讯,纷纷赶到院中,翘首远望,只见一条街巷相隔,大火冲天而起。 看守这百余个百姓的士兵并不多,就他们这些人。 因为他们看管的是手无寸铁的平民,而且这城中,四处驻紮的都是他们的兵马。 他们根本不担心这些百姓敢公然反抗他们,看管的目的只是担心他们趁夜逃走,藏匿起来。 所以,这正眺望火情的十余个士兵,很快就被伪装成凤雏居民的这些人干掉了。 这些人中,大部分是精通鲜卑语的士兵,其中还有几个,是杨灿派来的亲兵,墨门出身,身手高明。 他们出手狠辣,迅速解决了十多个看守他们的玄川士兵,便化作了流动的火种,四散开来。 很快,城中各处马厩、民居、库房,烈火接踵而起,浓烟滚滚,烈火熊熊。 一座城池,哪怕再小,它也有道路,有屋舍间的空地,为何烈火焚城会对驻紮其中的军队造成巨大威胁呢? 这是因为城池的建筑布局和驻军的规矩。 士兵不能像普通百姓一样分散居住,火起前是这样,火起後也是这样。 若是任由士兵三五成群四散居住,火起时也自发避火,四散而逃,那还如何成军? 他们不但要集中住宿,而且只集中在城门处、将领宿地周围,以及关键要道处的宅院,兵力密集紮堆,大火起时,他们根本无法迅速疏散。 而且,一座城由高墙、街巷、宅院等分割成了无数小空间,大火燃起之後,四通八达的街巷尽数变成了通风的烟道,浓烟弥漫、目不视物,呛咳不止,就更加难以迅速疏散了。 这便是古时将领,主动弃城,诱敌驻入,再以焚城之法,重挫敌军得以成功的原因。 城主府内,熟睡的符乞真被贴身侍卫连滚带爬地跑去唤醒,衣衫不整地跑到院中,眼见城中四处火起,不由色变。 他知道,上当了,这座空城,是敌军主动让出来,用来埋葬他的一座坟墓。 「传令下去!所有城门驻军,放弃城关,就近出城,全员向北突围,返回玄川部落!」 到了此时,他如何还不相信那城中百姓所言? 至少,他不敢冒险尝试再去什麽夹谷关了。 往北走,回玄川部落,是他此刻唯一的想法。 这时候,城主府的驻军也匆匆给马匹装好了鞍鞯,符乞真翻身上马,率领一众亲兵侍卫便冲出了城主府。 他住的这一片倒是比较安全,直到此时,火势才刚从附近蔓延过来,街头弥漫着烟气,符乞真俯低了身子,领着人马,便向北城方向冲去。 凤雏城外,距城一里,四门各有伏兵。 杨灿、索醉骨、索故、杨竞舟各领一军,由於夹谷关至关重要,不容有失,因此杨灿留下了沙牛儿这员大将坐镇,让姜景腾辅之。 四处城门,玄川部落的骑兵乱烘烘地刚一出城,伏兵便立即发动了突袭。 不过一里地的距离,堪堪让他们的战马速度提升到最佳攻击状态。 他们的拦截冲杀,将逃兵封死在了城门口附近,城门处的敌军被迫交战,伫马不前,城里的敌军却还在向城门外蜂拥而来。 前方人马拥塞,後方不断前涌,到後来便进也不得,退也不得,浓烟与火舌又衔尾而来,简直就是人间炼狱。 北门外伏击阵地上,冰雪荒原中,一队人马静静偃伏着。 城中大火冲天之际,正在暖棚雪橇上小憩的索醉骨,便被贴身女卫唤醒。 索醉骨从暖棚中出来,樱弑和棠刃立即上前,为她披甲。 此时的索醉骨,已经完全歇过乏来,她甚至还在雪橇上睡了一觉,神完气足。 看着凤雏城此刻如同一只涅盘的凤凰,红光隐隐,索醉骨唇角不禁勾起一抹浅笑。 杨灿那家夥,左一把火右一把火的,这「火山」的字,还真没取错。 伏击北城,是她主动挑的,索故和杨竞舟自然不会和她这位索城主相争,而杨灿———— 也没和她争。 杨灿选了东门,如果城中玄川部兵马主力选择向夹谷关方向转移,才会和他迎头遇上。 但谁都知道,符乞真若遇夜袭,最大的可能就是集结主力,向北逃跑。 索醉骨主动请缨扼守此处,为的自然是正面硬撼玄川主力的大功。 索醉骨回首看了看她一手调教的「索家大马」,军容严整、蓄势以待,这,便是她的底气。 原本驻守凤雏城的步卒,已经全部移防夹谷关,所以她的骑兵,已经全部抽调出来。 北城门开了,一支人马乱烘烘地从烟火中冲了出来。 这是符乞真率所部,足有五百多骑,能在混乱中匆忙集结起这麽多的人马,已是极为不易。 索醉骨的眼睛亮了,战意迸发。 她把长槊一举,指向前方的玄川溃兵,在其身後,一杆杆驼首矛高举如林。 「全军,冲疾!」 随着索醉骨的一声大喝,她有力的双腿一磕马镫,胯下红鬃马率先杀出。 索家大马紧紧相随,樊形突进,以区区一半之兵,迎向符乞真的乱骑。 索醉骨的楔形冲阵,狠狠地楔进了符乞真散乱的阵形。 长刀劈砍、槊杆横扫、战马践踏,金铁交击,嘶鸣呐喊声被风卷着,送进了符乞真的後阵。 东城外,城中火起时,杨灿便开始不慌不忙的披甲,耐心准备起来。 汗血宝马、陇上明光、贪狼破甲———— 他的三件套,一样不缺。 东城门开时,逃出城来的骑兵驰出城门,便兜马向北,杨灿一见,便知他们无意向夹谷关方向突围,因而马上下令,冲了上去。 逃出城来的玄川部落骑兵此时正策马向北,杨灿领两百骑,迎着城门冲杀过来,就变成了击其侧翼。 区区一里距离,玄川部骑兵根本来不及变阵迎击,顿时吃了大亏。 尤其是杨灿那一身武勇,实在是悍勇得可怕。 奈何,杨灿并没有一拳碎山河的神通,他————杀不过来。 即便他单兵战力冠绝全场,手中长槊每一次挥出都能带走一条人命。 即便他麾下两百骑兵个个悍不畏死,来回往复冲杀,不断收割玄川溃兵性命,终究还是被他们逃出近两百骑,他们不敢恋战,头也不回地望北而去。 「追!」 杨灿见从城门滚滚浓烟中不时冲出来的敌骑已经渐渐稀落,懒得为他们停留,立即挥军,追赶逃兵。 四更天时动手的另一个好处,此时便显现出来。 四更天时动手,不仅是睡眠者最困倦,放哨者最容易放松警惕的时候,而且交战没有多久,便有了微明的天光,不至於目不视物。 杨灿的银马长槊,此时就是他的战旗。 眼见杨总戎咬着逃兵向北而去,战意正浓的於阀将士,立即衔尾追去! > 第401章 捷足先登 凤雏城彻底沦为一片火海,冲天烈焰撕破沉沉夜幕,半边夜空都被烧得通红。 五百余骑,从凤雏城方向,迎着风,急急向北而逃,马踏冰雪,蹄声如雷。 他们都是刚从火城里捡回一条命的人,满脸黑灰,烟火呛得双眼又涩又痛,再加上寒风直灌眼眶,泪水忍不住地就淌下来。 马是惊马,人是慌人。 方才在城巷浓烟中呛得不辨东西,烈火追着屁股烧,袍泽的惨叫声、房屋的坍塌声,似乎犹在耳畔。 五百骑争先恐後,散乱如沙。 玄川族长符乞真,被数十亲卫死死护在队伍正中,跟着溃军仓皇北逃。 他已是年过半百的老人,这一路亡命奔逃,又灌了一肚子凉风,胃里翻腾,直欲作呕。 前路雪原之上,一道楔形冲阵骤然出现。 阵前一骑分外夺目。 银盔银甲映着火城火光,大红披风被北风吹得猎猎狂舞。 索醉骨手持长槊,只凭双腿控马,堪堪冲近,长槊平端,便向迎面一名骑士刺去,端的是英姿飒爽,不逊须眉。 在她身後,索家大马的骑士们手持一柄柄驼首矛直指前方,楔形冲阵如同生铁浇筑。 「杀!」 一声乾脆利落的厉喝落下,索醉骨一马当先发起冲锋,身後楔形骑阵紧随其後,狠狠撞进松散的玄川溃军之中。 没有丝毫阻碍,这一记冲锋,就像烧红的尖刀紮进软黄油里,轻松无比地凿穿了敌军阵型。 噗嗤! 索醉骨的长槊轻易刺穿迎面之敌薄弱的皮甲,槊尖直贯胸膛,热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皑皑白雪。 索醉骨手腕一拧,利落地抽槊,战马冲势不停,长槊再度出击,锁定下一个目标,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既利落又霸道。 在她身後,索家精锐同步杀入敌阵,长矛横扫、马刀劈砍,招招致命,毫不拖泥带水。 两百多个养精蓄锐的精锐,对上五百惊魂未定的溃兵,简直是虎入羊群,一面倒的屠杀瞬间拉开序幕。 论单兵武艺,玄川骑兵本不输索家兵马。 奈何这群溃兵方才历经大火烟燻,双眼酸涩模糊,寒风又迷了视线,军心彻底崩溃,连半点战意都无。 别说还手招架了,烟燻风吹得他们泪眼婆娑,甚至无法精准捕捉对手兵器刺来的方位。 一时间,雪原之上人仰马翻,哀嚎遍野。 双方在这凤雏城北的皑皑雪原上,以红光透天的凤雏城为大幕,上演起狼逐羊群的戏码。 就在这时,从东南方向,又杀来两百余骑。 来的也是玄川部人马,他们的突然到来,帮助符乞真稳住了节节败退的阵形,一时间士气大振,稳住了阵脚。 但这点转机,仅仅维持了一瞬。 因为这支援兵身後,跟着一个更可怕的杀神。 杨灿,来了。 汗血宝马踏雪疾驰,哑光黑的明光铠在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破甲长槊杀气袭人。 杨灿端坐马背,如同下山猛虎,孤身一骑,直接一头紮进了玄川援兵阵中。 他摩下两百骑兵,单人骑战本领不如草原出身的玄川兵,可战意和气魄,此刻却碾压了对方十倍不止。 人马疯狂冲撞,敌我彻底搅在一起,刀光槊影在风雪中乱舞,战场彻底变成一锅乱战。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无任何阵型可言,全是近身死斗。 兽面兜鍪遮住杨灿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一双眸子锐利如电。 一匹好马的价值,在此刻得到了充分体现。 良马猛将相得益彰,他在乱军之中纵横驰骋,长槊每一次起落,必有敌人落马,斩敌无数,所向披靡。 麾下骑兵紧紧跟着杨灿这员主将冲杀,在混战的战场上横冲直突、左击右战,搅得整个战场,如同剧烈摇晃的一盆水,激烈摆荡着。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从西南方向,又有一百余骑滚滚而来。 这是从西城逃出烈火之城的一支玄川部兵马,而杨竞舟领着一路骑兵,紧咬着他们的屁股不放。 他们的後阵,和杨竞舟的前阵,已经掺和到了一起,就这麽一头紮进已经混乱不堪的北部战场。 於是,整个战场,更加混乱了。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兵不知将,将不知兵,什麽阵形、什麽配合,全都谈不上了,所有人都在各自为战。 而各自为战时,最重要的就是个人武力、体力、士气与军心。 玄川部的骑兵,此刻除了第一点,其他的是半点不沾。 雪原上,就像一锅沸腾的粥,一锅沸腾的血粥。 玄川骑兵、索醉骨的骑兵、杨灿的骑兵,一层叠一层地搅和在一起,骑兵对冲,马刀劈砍,长矛穿刺,交织成了一曲惨烈的战歌。 地面上,被无数马蹄践踏得不成样子,已经分不清是雪染了血,还是血盖了雪,亦或是泥搅了冰雪和鲜血。 一旦有人落马,就休想再有机会活着,无数的马蹄瞬间踏过,很快就把他踩成一团肉泥。 战场上,索醉骨越杀越亢奋,战意彻底拉满。 她在乱军之中来回冲杀,银甲染血,大红披风被兵刃划破多处,却依旧悍勇无双,越战越猛。 主将杀得尽兴,她身边四名贴身女卫却苦不堪言。 断霜、斩月四女一刻不敢松懈,全程紧盯四周偷袭与冷箭,唯恐主公出事,比厮杀中的索醉骨还累。 忽然,索醉骨在混乱的战场上,发现有十余骑玄川部勇士,正紧紧卫护着一个半百老者。 那老者穿着一件华贵的皮袍,索醉骨发现他时,以为他穿的是一件银白色的皮袍。 可一转眼的功夫,方位、远近一换,那半百老者披着的,又似成了一件黑色的皮裘。 索醉骨是个识货的,立刻认出,那是海龙皮裘,而且是海龙裘中最珍贵的银针海龙,它能随着远近和方位的不同,「变幻」颜色。 此人定是玄川部落的重要人物! 心中有了判断,索醉骨娇叱一声,立即杀向那名老者。 「随我拿下此人!」 索醉骨一声娇叱,提槊直冲目标,四名女卫外加一众亲卫紧随其後,硬生生从乱军之中杀出一条血路,直扑老者。 符乞真被近身侍卫护着,一直努力想要冲出混乱的战场,奈何此刻四面八方皆是交错的敌我,想冲出去,谈何容易。 符乞真五旬出头,在草原三巨头中,个人武力最弱,白崖王强於他,尉迟烈更强於白崖王。 如今这般奔逃,哪怕基本没用他亲自杀敌,也是体力不支了。 符乞真紧握着一口马刀,在亲兵护卫下左冲右突,正在焦急,就见一员红衣女将明显向他冲来。 符乞真不由变色,急忙大声喝令侍卫抵挡。 正厮杀间,身披铁甲、手持长槊的杨灿冲了过来。 他是看到了索醉骨的身影,担心她在乱战中失手,这才策马赶来的。 毕竟,一袭大红披风的她,在这白雪和灰、青、黑为主的色调中,着实有些醒目。 这些将领,身边都有亲随,依照地位和权柄的不同,亲随的数量不同而已。 杨灿向这边冲过来,他的亲兵侍卫自然也是随之而动,符乞真的护卫只应付索醉骨这个母老虎已经极是吃力,更何况又来了一个黑龙王。 符乞真被亲卫紧紧护在中央,左右皆是刀光剑影,喊杀声震耳欲聋。 眼看着亲卫们一个个倒下,符乞真心中又惊又怒,他想大声呼喝部众来援,可擡眼望去,远远近近人员混杂,最近处的除了那红衣女将和她的护卫,就是那个黑甲———— 看清黑甲主将那标志性的三件套,符乞真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王灿!」 符乞真终於认出了杨灿,他已经知道这个所谓的「王灿」,实际上叫杨灿。 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喊出了木兰大会时杨灿所用的化名。 杨灿这时被他一喊,也才注意到他的存在,马上也认出了他。 当初木兰大会时,符乞真、白崖王、尉迟烈可是草原二十三部中,地位最高的三大部落首领,他当然认得。 杨灿顿时精神大振,今天逮到大鱼了。 杨灿立刻把长槊向符乞真一指,暴喝一声:「他是符乞真!玄川部落族长符乞真!所有人,随我杀酋立功!」 杨灿喊着,便提马向符乞真冲了过去。 索醉骨一听那穿海龙裘袍的老者竟是玄川部落族长符乞真,不由大喜过望:「随我去,杀了他!」 索醉骨本来盯的就是符乞真,只是原还不急,正游战解决他的护卫,这时却是不管不顾,径直扑向符乞真本人。 四俏婢、十余护卫,马上紧随索醉骨,向符乞真杀去。 杨灿和索醉骨各自有如一柄利刃,左右切向符乞真,将其护卫一一挑於马上。 符乞真身边护卫,被一个个迅速清理着,只剩三两名护卫,犹自苦苦挣紮,而杨灿那边,却是突入迅猛,已将近身。 索醉骨大急,叫道:「该死,要被他抢了,随我杀!」 杨灿马快槊利,再往前两步,这份阵斩敌酋的天大功劳就要被他彻底抢走,自己忙活半关岂不给那臭男人做了嫁衣? 索醉骨手中一杆长槊攻势更加淩厉,只想抢在杨灿之前,夺得这阵斩敌酋的大功。 樱弑眸波一闪,计上心来,斜刺里拨马一冲,竟插向杨灿身前。 符乞真一名护卫使一口长柄大斧,恶狠狠扫向杨灿。 斜刺里杀出的樱弑,正迎向他那口大斧。 「哎呀!」 樱弑惊叫一声,双脚迅速脱离马镫,身形一蜷,双腿一缩,就像杂技演员似的站到了马背上,紧跟着双足一镫,竟团身在空中向前翻了个跟头,险险避过了这一斧。 只是,樱弑一个团身前空翻,再展开身形时,那马可没有及时迎上来接她。 「哎,总戎大人救我!」 樱弑早算准了方位,自然不会让自己落地,双臂张开,就向杨灿抱去。 她落下处,距杨灿还有一个身位的距离,双臂张开,只要杨灿肯伸手,就能接住她。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她相信这位总戎大人的为人,她赌的就是杨灿不会坐视她摔下马去,被踩成烂泥。 杨灿一槊刺向那个使斧的力士,同时就要纵马补位,再一槊结果符乞真这条大鱼,却不想索大娘子的女侍卫竟斜刺里冲出过来。 他一槊刚刚刺倒那使斧大汉,眼见樱弑自空中落下,无奈之下,便失去了一槊捅死符乞真的机会。 若是弃槊,兵器便要落地,杨灿情急智生,槊杆一挑,鹅卵粗的槊杆儿堪堪架在樱弑的屁股下面。 樱弑就像坐着楼梯扶手滑下去似的,「哎呀呀」地叫着,一路滑到了杨灿怀里。 只是她落下时,屁股被马鞍前面拱起用来握持的马鞍桥硌了一下,正磕在她的尾巴根上,顿时疼得她眼泪汪汪的。 而索醉骨靠着樱弑为她争取出来的机会,抢先杨灿一步,长槊一挺,刺向一名敌骑左胸。 那敌骑本能地一歪身子,锋利的槊尖贴着他的身子刺了过去,「噗嗤」一声,便贯入了符乞真的胸膛。 鲜血喷涌而出,符乞真募地瞪大了双眼,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雄霸草原一方数十年,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死在这样一场狼狈的逃亡路上。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麽,可索醉骨猛地拔槊,胸口大洞血流如注,他瞬间气绝,发不出半点声音。 索醉骨双腿一磕马镫,纵马向前,槊交右手,左手拔刀,随着冲势,向前一撩。 雪亮的弯刀随着她与符乞真二马错镫,斜斜斩出,削向仍在马上摇晃的符乞真的右颈。 「噗!」符乞真人头自颈上飞落,不等落地,便被索醉骨一槊点出,槊尖稳稳地紮中人头,斜举向空。 「符乞真已死!尔等还不跪降!」 索醉骨兴奋地大叫起来,她的声音虽只附近之人听见,可断霜、斩月等人马上也高喝起来:「符乞真已死!符乞真已死!」 左近的玄川部落士卒看到了那颗被高高挑起的人头,他们认得那张面孔。 片刻的死寂之後,他们的斗志瞬间崩塌,立即圈马疯狂四下里逃去。 「族长死了!」 「族长死了!」 绝望的呼喊声像瘟疫一般迅速蔓延开去,玄川士兵再也无心恋战,他们现在只想突围、只想逃。 於阀兵马却是精神大振,杨竞舟、索故等人立即率军追击,扩大战果。 杨灿双手端着长槊,从槊杆上滑下来的樱弑坐在他的怀里,屁股底下硌着马鞍桥。 杨灿没好气地看向她,只当这个姑娘方才只是莽撞的战斗:「还不回你马上?」 樱弑吸了吸鼻子,泪汪汪地看着杨灿,可怜兮兮地道:「总戎大人,属下————那个————有点麻,真动不了!」 > 11 第402章 风雪同归 近午,日正当空,却全无温度。 倒是日头之下的那座小城,颇有温暖的感觉。 一夜的大火已经烧光了城中的一切,城内明火彻底散尽,只剩一缕缕青烟慢悠悠盘旋在断壁残垣之上。 但是只要稍稍靠近,还是能感受到废墟里扑面而来的热意。 杨灿看着这城,轻轻叹了口气:「这城,是为了尉迟芳芳和慕容宏昭的姻缘而建的,如今芳芳已逝,宏昭身残,这城,从此也不复存在了。」 杨灿和索醉骨都已卸甲,一身贴身戎服勾勒出挺拔身形。一黑一红两道身影并肩而立,格外惹眼。 索故、杨竞舟分别站在两人身侧,四人静静望着前方废墟,身後大军肃立,四下只剩呼啸冷风。 索故按捺不住喜悦,大声道:「凤雏城不在就不在了,有什麽打紧?哈哈,今天这场仗,打得痛快啊! 玄川部士卒,烧死、战死、被俘者,足有两千人,逃走者不足一千。 他们逃得仓促,乾粮都没带足,这一路逃去,能不能活着回到玄川部落,就不好说了。 最重要的是,符乞真死了,这一下玄川部落可就毁了。 他们带头与慕容氏结盟,结果却落得这般下场,我倒要看看,往後草原还有哪个部落,敢再站慕容氏这边!」」 杨竞舟连连点头,同样满脸振奋:「索兄所言极是。草原三大部落中,黑石已和我阀结盟,玄川部大首领符乞真今日授首。 眼下就剩白崖国了,但白崖国是氐人部落,根本没有号令草原群雄的实力。 尤其是咱们已经控制了夹谷关,掐断了通往草原最关键的商道。 盐、铁、茶、布帛、粮食,草原各部所需之物,以後想弄到手,指望不上慕容阀了。 他们得看咱们脸色,如此一来,整个草原,相信不会再有任何一个部落,会为慕容阀效力。」 杨灿微微一笑,道:「是啊,控制了夹谷关,不仅攻击慕容氏更容易,拿捏草原诸部也更容易。 当然,索大娘子今日阵斩符乞真,更是大功一件。 符乞真的死,不仅会让草原诸部的首领们清醒许多,还能促成更多部落,投向咱们。」 索故一听,立即对自家主公狂拍马屁:「是啊是啊,杨总戎说的太对了! 大娘子勇武无双,於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今日阵斩符乞真,乃此战头功啊!」 索醉骨听得老脸一红,难得露出几分忸怩之色,悄悄瞟了杨灿一眼。 要不是樱弑突然发癫,挡了杨灿一下,这符乞真可轮不到她来杀。 杨灿居然会主动提起她阵斩符乞真的功劳,不会是嘲讽她吧? 不过,她偷偷瞧了两眼,却没发现杨灿有嘲讽之意,心中这才稍安。 午膳就是乾粮,加上烧开的雪水。 及至午後,战场已经打扫完毕,能搜刮的东西也都搜刮一空,大军便启程返回夹谷关0 他们缴获了不少战马,那些伤兵和俘虏都可以骑马随行,完全拖慢不了行军速度,整支队伍行进得井然有序。 雪橇的暖棚里,索醉骨脱去了鹿皮小靴,解开了布袜,把一双脚丫塞进了柔软的裘绒里,原本冰冰凉的双脚,很快就变得暖烘烘起来。 她慵懒靠在绵软锦褥上,舒服地轻叹一声。回想整场战局: 从夹谷关纵火设局,到诱敌深入,再到火烧凤雏城,步步算计毫无破绽。 她不得不承认,杨灿此人智计无双,武力更是顶尖,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强的男人。 雪橇後方,四名贴身女卫并马随行,一路小声闲聊。 棠刃轻轻策马靠近樱弑,用马鞭轻轻敲了敲她的肩膀,一脸促狭。 樱弑扭过脸儿看去,瞪起杏眼嗔道:「干嘛?」 棠刃向她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道:「欸,被杨总戎抱在怀里,是啥滋味儿?」 她这麽一问,正埋头赶路的断霜和斩月都齐刷刷把好奇的目光看了过来。 樱弑嫩脸一红,羞愤地道:「能有啥感觉?硬邦邦的,硌得慌呗。」 断霜瞪大眼睛问道:」什麽东西硬邦邦的,咋就硌得慌了?快仔细说说。」 樱弑被小姐妹调侃的脸上红晕更盛了,她举起马鞭,作势要打断霜,娇嗔道:「还能是啥,盔甲硬、硌得慌呗!」 斩月吃吃地笑:「真的吗?真的假的?我不信!」 樱弑被调戏得又羞又气,其他三女卫见了,笑得愈发快活了。 只是,一匹雄骏的战马忽然驰来,让她们的笑声戛然而止,一个个马上乖得像只鹌鹑,老实的不得了。 断霜是大姐,壮起胆子代表她们,向杨灿打了声招呼:「见过杨总戎。 杨灿向她们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麽。 他刚去後阵巡查完行军情况,确认全军无人掉队,这才折返回来。 暖棚内的索醉骨听见了断霜那声招呼,掀开暖帘儿一看,果然是杨灿到了。 索醉骨抿了抿嘴,忽然道:「杨总戎,你这马可是大宛天马,岂能不加爱惜,不如到雪橇上来暖暖身子,也好歇歇马力。」 见杨灿略有犹豫,索醉骨索性把帘儿掀得更开了一些:「我这里,还容得下一人。」 盛情难却,杨灿不好再推辞,便点了点头,笑道:「多谢大娘子。」 很快,雪橇旁便轻驰着一匹银白色的天马,马鞍上,却未见骑士。 雪橇上的暖棚掩着帘儿,四个俊俏的女兵,策马跟在雪橇後面。 棠刃轻咳了一声,以手掩口,学着索醉骨的语气,小声说道:「杨总戎,你这人,可是人家的心头好儿,岂能不加怜惜,不如到雪橇上来暖暖身子,也好歇歇体力。」 其余三女瞬间憋笑,肩膀不停抖动,差点笑出声。 暖棚之内,方寸空间满是暖意。 索醉骨和杨灿的脚都埋在狐裘里,彼此却并无碰触。 索醉骨欣然赞道:「杨总戎,你能巧借天时,重创慕容阀的大军,又能智取夹谷关,计陷符乞真,战场之上,更有霸王之勇。 我索醉骨平生不服人的,可我今天,得对你说一句,我服你!」 杨灿听了心中大悦,这匹桀骜不驯的胭脂烈马,终究是彻底被他收服了。 杨灿不禁笑道:「彼此彼此,如大娘子这般,会练兵、会用兵,战阵之上,更胜须眉,杨某对你也是钦佩的很。」 索醉骨白了他一眼,眉眼染上一抹娇嗔:「人家可不是跟你说客气话,咱们俩,需要这麽互拍马屁吗?」 杨灿笑道:「也不是不行。」 索醉骨呆了一呆,感觉这话接得不太顺,心思一转,方才听出话里暗藏的撩拨,脸儿顿时一红。 她脸红了红,心中却不恼,只是幽怨更深了几分。 这混蛋,又撩我,可他就只是撩、就只撩———— 索醉骨恨得牙根痒痒的,然後,杨灿就觉得自己的大脚趾忽然被啄了一下。 就像一只麻雀在啄食,不小心用它的喙,啄到了人的脚,微微一痒又轻轻一痛的感觉。 杨灿头一回知道,一个人的脚趾,竟然可以这麽灵活。 原来,脚趾和手指一样,都能用来掐人啊。 对了,她的脚,触之温滑,软腻如玉。 日暮时分,杨灿和索醉骨领兵回到夹谷关,远远看到他们队伍回归时,听到消息的沙牛儿就兴高采烈地跑上了城头张望。 杨灿出征前,把夹谷关防务全权交给了沙牛儿。 这段时间沙牛儿一直提心吊胆,半点不敢松懈,哪怕府里收下了美貌富商姬妾和千金,也一直克制自己,不敢再近身半步。 如今杨灿大战全胜而归,他终於可以开荤了。 沙牛儿趴在城墙边,望着归来的队伍,心里美滋滋地想:「今晚,我要一个打十个!」 —— 慕容阀之所以那麽快就接受了夹谷关失陷的事实,没有继续派兵攻打夹谷关,夹谷关本身易守难攻、在冬季攻城尤其困难,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真正让慕容阀分身乏术、无力再战的,是这场大败之後,铺天盖地接踵而来的内政军政烂摊子。 慕容楼回到了饮汗城,慕容阀的开国之旅,首战失利,而且是大大的失利,损失之惨重,在他们的预案中,根本就没出现过。 慕容阀并非没有设想过失败,战前早就做好了战败预案。 未虑胜先虑败,才能在变生肘腋时不至於手忙脚乱,这个道理他们当然懂得。 但是哪怕他们做了最坏的打算,也不曾设想过损失如此严重的失败。 如今已经战败,一堆麻烦事扑面而来,压得整个慕容阀高层喘不过气。 远征之军,近乎全军覆没,战死者大半,被俘者也不少。 海量阵亡将士需要抚恤,阵亡名单需要逐一核对,一旦处理不好,立刻会激起军心譁变和民怨,必须得拿出一套能让阀府和士兵家属都接受的方案。 打了大败仗,必须有人背锅担责。主帅慕容楼罪责难逃,但这麽大的败仗,不可能让他一个人扛下所有罪过。 慕容楼如何惩治,除了他,还需要追责何人?战术是谁制定的?情报搜集为何没有察觉於阀意图?後勤补给运不上去,全是天灾原因还是准备不足? 在前线的、不在前线的,将有一大批人必须追责,以肃军纪,而这又要牵扯到一大堆问题。 可追责又不能一刀切大肆株连,否则人人自危,只会引发更大的内乱。 既然大败,就得从战略进攻转为战略防守,城池、关隘、烽燧等边境重镇和防御工事,该调兵遣将的、该加固加强的,全都要做。 慕容阀一下子损失了这麽多的兵马,尤其是那一万五千余人的战兵的损失,兵力缺口巨大,急需募兵补员。 可是开春农耕在即,大肆徵兵会荒废农时,动摇阀内根基,那麽征多少兵合适? 大败之後民心浮动,地方世家大族各怀心思,需要阀府逐一安抚,防止地方发生叛乱。 战败後高层必然出现派系倾轧、各方势力互相攻汗,内耗严重,需要阀主调和压制。 大败造成的损失,无法通过战争弥补,这巨大的损失,加上巨大的抚恤支出,必然造成慕容阀的经济紧张,又该如何开源节流? 因为战败引发的问题还有许多,而慕容宏济和慕容渊两个智障的归来,把慕容阀的外交问题也引爆了。 独孤阀已经明确拒绝结盟了,可是自家两位宗室子弟被害致痴,要不要把这帐算在独孤阀头上,要不要让双方的外交关系,变得更加恶劣? 内政、军武、财政、党争、边防、外交,麻烦一件叠一件。慕容盛和一众高层忙得焦头烂额。 以至於夹谷关失守这麽重要的事,他们也根本抽不出兵力和精力去争夺。 而就在慕容阀自顾不暇、疲於救火的时候,杨灿又把凤雏城被毁、夹谷关被夺、符乞真战死的消息,给撒播了出去———— > 第403章 寒霄夜色 杨灿在夹谷关滞留了一日,因为城中诸多战後收尾事宜,他还要亲自过问一遍,做些定夺。 究其根本,还是他尚未改了从前凡事亲力亲为的习惯。 山城废墟依旧满目疮痍,遍地焦黑残烬。风卷过时,缕缕黑灰便随风腾空,漫天浮沉。 杨灿在沙牛儿的陪同下,缓步登上东关城头。 整座城关除却顶部木质门楼,墙体尽数由石块与夯土筑成,故而大火席卷时得以保全。 可此前慕容大军连日猛攻,浴血战留下的伤痕依旧清晰满目。 城墙之上刀劈斧砍的深痕纵横交错,箭矢嵌壁的孔洞密密麻麻,断折的长矛、残破的战旗散乱堆在墙角,还未来得及彻底清整。 杨灿驻足城头,目光远眺城外。 此前慕容大军驻紮的营地早已一片狼藉,营寨坍塌,壕沟残破,尽显败军仓皇撤退的狼狈。 他缓缓转头,看向身侧身形魁梧、周身悍气的沙牛儿,笑问道:「沙牛儿,你可愿留守此地,出任夹谷关守将?」 沙牛儿闻言一怔,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答。 他本是江湖游侠出身,孤身仗剑行走天涯,快意恩仇,无牵无挂。 可投身军旅後,经过了沙场浴血,昔日独闯江湖的散漫意气早已消磨大半。 若能独守一关,成为镇守一方的主将,这份荣耀与权柄,他心底自然向往之。 可是,他只会杀敌啊,若是让他坐镇城关翻阅卷宗、核算粮草帐目,打理关内户籍民情、调解民生琐事,那不是要了他的老命吗? 杨灿一眼便看穿了他心中顾虑,从容一笑,道:「我会把姜景腾留下来帮你。 这几日你与他共事交接,应当清楚此人沉稳靠谱、擅长政务。 日後你掌关内兵马、城防守备。姜景腾总理民政庶务、钱粮户籍。你二人分治文武,各自受代来城城主与军主节制,如此,你可安心?」 听到这般分工,沙牛儿悬着的心落了地,喜道:「只要总戎不用咱管那打仗以外的事,怎麽都成!」 杨灿放声大笑:「那好,咱们就这麽定了。」 夹谷关在杨灿後续全盘布局之中,占据着无可替代的关键地位。 此地不仅是於阀反攻慕容阀、挥师东进的咽喉要道,更是切断慕容阀本部与草原诸部私下联络的关键屏障。 然夹谷关虽山势险峻、易守难攻,却并非天险无敌,终究需要一名悍将常驻镇守,看住这处边关门户。 连日相处下来,杨灿对沙牛儿的勇武颇为满意,故而才有这番人事安排。 眼见沙牛儿痛快应允,杨灿心中亦是十分欣慰。 「你自此便留守夹谷关,无需再随大军返回代来城。豹爷那边,我自会前去说明缘由。」 说罢,杨灿带着沙牛儿离开城关,朝着城内走去。 眼下关内百姓正按照规划,清理废墟、划定新宅地基,热火朝天地重建家园。 按照杨灿的规划,以後这夹谷关内,民政民生、商贾赋税归姜景腾管辖;三军调度、 城防战守,由沙牛儿负责。 这事儿沙牛儿同意了,姜景腾那边应该不会有异议,但杨灿也要去说一声。 这一文一武,以後要共治夹谷,二人磨合期尚短,能否合得来,其实还不确定,杨灿当着他们两人的面多嘱咐一句,没坏处。 此番大火几乎焚毁了整座老旧山城,看似损失惨重,可换个角度来看,昔日城内杂乱无章、街巷交错如迷宫的违建屋舍尽数被烈火清除,反倒给新城规整规划扫清了阻碍。 这几日,姜景腾与杨竞舟二人主持新城修筑事宜,从民居分区、市集选址、街巷排布,到城墙加固、暗哨增设、防御工事补强,大小事宜面面俱到,筹划得周密详尽。 此前杨竞舟随军出征凤雏城,关内重建诸事便由姜景腾一人独揽,也是打理得井井有条。 杨灿带着沙牛儿找到姜景腾,讲明文武分治的任命之後,姜景腾果然毫不迟疑,欣然领命。 午後时分,夹谷关西关外烟尘滚滚,一队辎重车马沿着官道迤逦而来。 来人正是飞狐口主薄刘波,亲自押送大批粮草辐重赶赴夹谷关。 如今新城百废待兴,虽说从凤雏城迁徙而来的百姓自带存粮、牛羊,可关内新增驻防兵马粮草消耗巨大。 加之城中官仓大半毁於战火,存粮十不存三,自然要从代来运粮过来。 当晚,夹谷关中在一幢富户家的宅院里大摆宴席,杨灿要离开夹谷返回代来去了,论功行赏的事儿,不能拖。 沙场征战,将士浴血拼杀,大胜之後若是迟迟没有犒劳与嘉奖,必会寒了军心。 今日一分懈怠,来日战场之上,将士便会少一分死战之心,军心涣散可是兵家大忌。 此番大捷,关内全体士卒皆有粮米布匹犒赏,各级将官依照战功高低,分别记录军功、当场擢升职级,人人皆有所得,宴席之间一片欢腾,三军士气高涨。 酒至酣处,一直被人敬酒的杨灿稍稍得了空闲,马上端起酒杯,走向独自坐在一边,安静吃酒的刘波。 刘波见杨灿走近,立刻起身行礼,杨灿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头,示意他不必多礼,安然在他身侧落座。 杨灿看着这名踏实稳重的後勤主事,开口道:「此番攻破凤雏、占据夹谷,正是前线将士博取战功的最好时机。 可我将你留在飞狐口,令你固守大军後路,终日周旋於粮草辎重、物资调度之间,寸功未立。 你心中,可有怨怼之意?」 刘波闻言,缓缓放下酒杯,肃然道:「属下专长本就是後勤调度、粮草钱粮管理与後方守备。 总戎知人善任,让属下各司其职、发挥所长,属下心中唯有感激,绝无半分怨言。 更何况飞狐口是我军後路命脉,前线大军全力攻坚,若是後方粮草断绝、退路失守,三军军心瞬间便会崩塌。 总戎将後路安危托付於我,是对属下的信任与看重,属下怎敢心生不满?」 「好!」杨灿欣然道:「你可以从齐墨门人中,挑个合你脾气的,好好带一带。我给你一年时间,最长不超过一年半,你得把人给我带出来。」 把人带出来做什麽?自然是接替他的飞狐主薄之职。 也就是说,在一年至一年半以後,杨灿对他会另有安排。 得了杨灿如此明确的说法,刘波的双眼顿时亮了。 刘波双目骤然发亮,急忙捧起杯,朗声道:「末将遵命,定不负总戎所托!」 庆功宴落幕,夜色已深,杨灿当夜便留宿在这座富商宅邸之中。 大火过後,夹谷关内房屋损毁严重,宜居屋舍极度紧缺,一众随军将官皆混居在此处宅院,空间一时颇为局促。 沙牛儿亲自引路,对杨灿道:「总戎,整座关内完好宅邸寥寥无几,诸多将官一同居住,难免拥挤简陋,还望总戎海涵。」 说罢,他将杨灿引至院内一处僻静独院,又道:「这间正房已是院中条件最好的居所,只是物资紧缺,陈设简单,委屈总戎了。」 杨灿摆了摆手:「将士征战之时,风餐露宿、卧雪眠霜尚且毫无怨言,我不过居所简陋些许,又何谈委屈?」 杨灿进了居处,大抵能看出,这是原本家主的居处,应已是这宅中最好的条件了,只是既无热茶,也未铺盖。 屋内火盆炭火稀疏,暖意稀薄,想来战後全城薪炭统一统筹分配,各处营房、民居需求庞大,炭火物资早已供不应求。 杨灿毫不在意,挽起衣袖,打算亲自整理床榻、铺好枕席。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两声轻轻的叩门声。 他还以为是沙牛儿折返复命,开门一看,却见樱弑、棠刃两名女兵站在门外。 看见杨灿,二女急忙屈膝,棠刃抢着道:「总戎大人,此处简陋,也无婢女侍奉。 宅中原有女子,可城主大人担心其中有人心怀异志,会对总戎不利,因此遣我二人前来侍候起居。」 杨灿听了,便让开门口,笑道:「索大娘子有心了,有劳两位小娘子。 两个女兵面颊微微泛红,再度行礼入内。 二人手脚利落干练,片刻之间便填满火盆炭火、烧好热水、烹煮清茶,又将床褥铺叠整齐,淩乱的房间转瞬收拾妥当。 恰在此时,门外再度响起一道温婉女声:「不知总戎居所,可安置妥当了?」 杨灿闻声迎出去,却是索醉骨来了。 索醉骨已经换掉了一身利落的劲装,一身暗纹锦缎宽袖晚衣加身,足下踏着云纹软底绣鞋,长发松松挽起,褪去沙场锋芒,尽显温婉端庄的闺阁气韵。 杨灿邀她入内落座,笑着道谢:「多谢大娘子遣女卫前来照料,二人做事十分利落省心。」 索醉骨目光淡淡扫过屋内陈设与单薄窗纸,轻轻颔首,在桌边落座:「今日刘波只押运粮草入城,关内薪炭不足。 这宅子墙体也略有受损,窗缝漏风,夜深时寒气重,总戎还需多加保重,切莫染上风寒。」 「多谢大娘子挂心。我常年征战沙场,体魄强健,不惧夜寒,倒是无碍。」 樱弑和棠刃听他二人说的亲切,倒显得自己多余了,便很默契地退了出去。 房门一关,索醉骨便道:「总戎回代来後,怕是没多久,就得返回上邽了吧?」 杨灿点点头,翘着二郎腿,轻轻拨着茶叶:「我先回代来,看看还有什麽需要交代的0 代来已经交给你和豹爷,不用我事事操心。估摸着,我在代来只待两天,就要回上邽。」 索醉骨眸色微暗,心中忽感怅然。 她轻轻点头,淡声道:「总戎身负全阀军政要务,身系万千将士百姓安危,自然不能在代来久留。」 她抿了抿唇,又道:「我那一双儿女,如今安置在阀府,总戎回去之後,还请帮着照拂一二。」 杨灿道:「你放心,这事我会放在心上。」 杨灿说话间,目光无意落在她足下云纹软鞋之上。 索醉骨似有所感,脚踝下意识一动,双足轻轻往长裙下摆缩了缩,略显局促。 杨灿忆起此前之事,忍不住轻笑出声:「我倒不知,大娘子的脚趾竟这般灵活,灵巧不输常人手指,可以掐人皮肉。」 此言一出,索醉骨面颊瞬间泛起一层薄红。当初不过是一时气恼,下意识为之,事後每每想起,她都满心窘迫羞赧,自己————太大胆了些。 她轻咳一声,掩饰心底慌乱:「我幼时家教极严,教养嬷嬷管束的多,连就寝时辰都分毫不能偏差。 我那时年少,早早便被要求休息,哪里睡得着,可嬷嬷就在榻外守着,什麽也不能做。 百无聊赖之下,我便时常以脚趾勾扯床幔绳子解闷儿。日久天长,脚趾便越来越灵活了。」 说到此处,她一时忘却羞窘,眼底泛起几分少女般的得意,擡眸看向杨灿:「後来我甚至可以仅凭脚趾,在床幔绳上打出合欢结来,厉不厉害?」 灯下美人褪去平日城府与沉稳,露出一丝天真娇憨之态,杨灿不禁怦然心动。 「厉害!很多人手指尚且没有如此灵巧呢,似大娘子一般本事的,我还从未见过。」 杨灿呷了口茶,又道:「不过,我倒是见过舌头异常灵巧之人。 他不只能用舌头给绳子打结,还能层层卷起作莲瓣形状,又能如流水起伏般翻卷、还能像拧毛巾一般扭转弯折,奇妙至极。」 此话一出,索醉骨的动作、神情顿时凝滞。 然後,绯红之色就一寸一寸,从她顾长的秀项开始,一点点向上蔓延开去,直到额头、耳根。 杨灿说者无心,他是真的见过,他在短视频里,可不只见过一个人有这等本领,还有用舌尖舔自己鼻尖、舔自己下巴的呢。 他不仅看过,还分享给群友过。 可是,他现在在哪儿?在这个时代,他在哪儿才有机会看到别人展示这般本领,除了闱中,除了最亲近的人,还有吗? 那麽,他把这种私密之事说给自己听,简直是————简直是丧心病狂。 索醉骨又羞又气,放下茶盏,拍案而起,眼波氤氲,似愠非愠:「你够了!你怎可————怎可一而再、再而三,如此轻佻无礼,肆意轻薄於人?」 杨灿当场一愣,满心茫然,全然不知自己何处失言,我做什麽了?我———— 转瞬之後,杨灿猛然明白过来,他说的,在这个时代,可不就是跟开黄腔没什麽区别吗? 只是,他又不能说出他是穿越之人,在他那个年代,这都是网络上的免费福利。 错了就要认,杨灿赶紧起身,略显尴尬地道:「啊,是我失言,一时口无遮拦,唐突了大娘子,还望大娘子恕罪。」 索醉骨一见他竟向自己认错赔罪,心里更生气了。 她恨恨地一甩衣袖,冷声道:「你这般拐弯抹角撩拨人家,有意思吗?」 杨灿猛然擡头:「我————」 不等杨灿辩解,索醉骨便愤愤然,甚至有些委屈地道:「你若真有意,便大胆些,纵然对我冒失莽撞了些,我也敬你是条汉子! 偏偏你这般猥琐,有贼心没贼胆的样子,真真叫人看不起!」 索醉骨说罢,拔腿就走,杨灿听她这麽说,一双眼睛顿时瞪得大大的。 不是,她这话是什麽意思,难不成———— 眼见她即将行至屏风之前,杨灿急忙挽留:「大娘子请留步!」 索醉骨哪肯理他,杨灿见状,手往腰间一抹,一道虚影骤然闪过。 索醉骨只觉头顶发髻一松,精心挽起的发簪应声脱落,乌黑青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铺满肩头。 她愕然驻足回身,下意识地擡手抚向头顶,她还以为是挽发的簪子掉了。 未等她回过神来,杨灿一擡手,又是一道细碎寒芒闪过。 这一次索醉骨看清楚了,一枚轻薄铁片破空掠过,精准削断她腰间束带。 衣襟应声松开,春光乍泄。 索醉骨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下意识双臂环抱满月,面颊血色浓如胭脂。 杨灿道:「你既不怕我冒失莽撞,那你还不过来?」 索醉骨顿时晕了双颊,眼波潋灩,似乎很羞愤地道:「你————你这是命令我吗? 杨灿眉尖微微一跳,命令?她怎麽想的?难不成这索大娘子还是个抖m? 杨灿当即顺杆儿爬,沉声肃然道:「不错,本总戎现在就是在命令你,军令如山,还不过来?」 索醉骨咬了咬丰润的唇瓣,满面红晕,却毫无抗拒之意。 她竟然真的抱着双臂,一步一步挪了过来。 杨灿瞬间便已明白她的心意,之前他从未见过这般性情的,一直不明她的心意,竟是瞻前顾後,不敢染指。 如今麽———— 杨灿昂然而立,沉声道:「天色已晚,还不侍奉本总戎安寝?」 索醉骨容颜红透,眸中水光沉沉,竟盈盈屈膝,颤抖着擡起双手。 夜未央,窗边青瓷浅盆之中,一株水仙翠叶纤长,亭亭舒展,莹白的花瓣托着鹅黄的花心,已然半绽。 这屋舍蔽风效果果然不好,隙风穿窗,泠泠拂过,那翠叶便临风轻扬,素瓣翕动,一枝一茎,都在那微风里款款伸挺摇曳起来。 第404章 下不为例 淡青色的天光,漫过雕菱的花窗,落在檀木的梳妆台上。 索醉骨对镜而坐,乌发如瀑般垂落,直垂至臀尖处。 她擡着双手,正对镜挽发,殷红饱满的唇上,噙着一支白玉簪。 很快就挽好了发髻,索醉骨一手固定着发髻,一手自唇间取下白玉簪,往发髻上一插,固定了头发。 铜镜里现出一张妩媚的脸庞,那气色好得,仿佛久旱的牡丹花,突然汲了一宿的雨露,娇艳欲滴。 「昨天,我喝醉了。」 索醉骨看着镜中的自己,说道。 榻上,杨灿长发未束,墨发散乱地铺洒在肩上,一身轻袍松松垮垮裹着身躯,衣襟半敞,露出块叠紧实、肌理分明的胸膛。 听了索醉骨的话,他只是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所以————」 索醉骨深吸了口气,看着镜中的女人,郑重地道:「我不怪你。」 杨灿唇角抽了抽:「多谢!」 索醉骨松了口气,微微绷紧的肩头悄然放松下来。 她站起身,裙摆曳地,头也不回地朝着门口的方向道:「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说罢,她便决绝地向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101看书追书就去101看书网,?0?.超方便全手打无错站 她快步绕过屏风,快步赶至堂屋门口,急急一推门,匆匆一擡脚。 也不知道是脚滑还是腿软,身子一歪,肩头「哐」地一下便撞在了门框上。 卧房里,榻上的杨灿听了这动静,不由一惊,扬声道:「你没事吧?」 外边没人回答,只听见「砰」地一声,房门关上了,然後一阵匆匆的脚步声远去。 杨灿无奈地摇了摇头,掀开锦衾,打算起床更衣。 这一掀锦衾,他才发现,床单上竟破了两个洞,看来是被人硬生生蹬烂了的。 黄昏时分,代来城东城门口,几名士兵缩着脖子,避在城门洞里。 这个时间,待在外边可不及城门洞里舒坦。 本来,於阀和慕容阀刚乾了一仗,从慕容阀的银城方向,罕再有人过来,这东城几乎人烟绝迹,不开门也无妨。 但,城主刚刚发出广纳流民令,住的近的,现在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万一有人来呢? 所以,这城还得开。 结果,守城官兵本以为今天是不会开张的,可黄昏时分,还真有人要进城了。 要进城的人,看样子还不是一般人物,至少————不是流民。 「路引!」本在城门洞里避风的守城士兵不得不迎出去。 来人一共二十余骑,个个身着保暖性能极好的兽皮袍子、皮帽子,荷弓佩刀。 他们都骑着马,中间护着一辆车,车厢严实,帘幕低垂,看不见车内动静。 一个身穿藏青色兽袍,面容方正、眉眼沉稳,像个管家模样的半百老者走上前来,对城门官递上了路引。 「银城来的?」 城门官吃了一惊,旁边兵士立刻端起枪、拔出刀,戒备地看着这一行人马,同时有人急急向城头报讯。 城门关又仔细看看路引,擡起眼睛,看向那管家,脸上涌起一抹古怪的神气。 「银城甘三娘子,入境经商?难道你们还不知道,代来城已经被我们夺回来了吗?老子是於家的人,你们仔细看看城头的大旗。」 那城门官有些好笑,他没想到,银城豪商竟还丝毫不知代来情况,居然来得如此冒失。 那管家微和一笑,淡然道:「路引上的身份,只是给旁人看的,你们登记的时候,最好也这麽记。至於我家主人————,当然不是甘三娘子。」 城门官眼神一凛,警惕地退了一步,按住刀柄,沉声问道:「你们究竟是什麽人?」 管家淡淡地道:「我家主人的身份,你还不配知道。带我们进城,我们要面见代来城主。」 城门官冷笑一声,道:「你们算是什麽东西,到了我们的地盘,竟敢如此嚣————」 他还没有说完,那管家一擡手,乾脆利落便是一记耳光。 他冷然看着捂脸错愕的城门官,呵斥道:「蠢货。我家主人既然点名要见你们城主,你便该明白,我家主人的身份非同一般! 你真敢擅自作主,将我等拿下麽?」 「这————」城门官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满腔怒火,可这管家如此气度,他还真不敢等闲视之了。 他咬了咬牙,恨声道:「来几个人,随我押送他们,去见军主!」 那管家微微一蹙霜眉,疑惑地道:「去见军主?他是何人?如今的代来城主是谁?」 城门官冷哼一声,道:「我家城主不在城中,如今城中主事人便是我家军主。 我家军主便是於家嫡房三爷,怎麽?这身份,这地位,还不配见你的主人?」 「原来是於骁豹啊。」 管家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微微颔首道:「既如此,头前带路。」 一瞧他如此从容,那城门官更加不敢放肆了,瞧着确实很有底气的样子。 於是,一群城门戍卒,便半监视地护送他们一行人进了代来城。 城中残破之态尚未完全修复,但正值新春,气象倒是不差,路上行人也是精神饱满。 一行人在城中走着,渐渐可以看到北阙别业改建的军主府了。 就在这时,後面忽然传来「希聿聿」一声马嘶,一员骑士疾驰而来。 那马身上,披挂着大红色的报捷绶带,马颈上悬着铜铃,奔行之间铃声急促。 马背上的士兵在腰间、额头,各系了一条红色飘带,背上插着一面红色的三角小旗,迎风猎猎。 这装扮,一看就是报捷的军驿士卒。 那驿卒微俯在马背上,看见行人一多,便会纵声高呼。 这时一见前方有一支二十余人的队伍,那驿卒立即大叫起来。 「大捷,大捷,索城主奇袭凤雏城,智取夹谷关,阵斩符乞真,大胜而归啦~」 1」 急促的马蹄声伴着叮铃不休的铜铃声,从他们身边一掠而过。 车中,忽地探出一只白皙纤长的手,猛地把车帘儿掀了开来,露出一种极具西域风情的美人面孔。 城门官目光追随那报信驿卒离开,刚刚眉开眼笑地扭过头来,一眼瞧见车中美人,不由暗自一讶:好漂亮的女人! 雪野上,骑兵轻驰,一辆雪橇暖棚在雪地上稳稳地滑行着。 暖棚里,杨灿和索醉骨相对而坐,各倚棚壁,两人的腿脚,都伸在裘绒里。 他们的脚,此刻是挨着的,但索醉骨的双脚今天似乎失去了知觉,完全没有感觉到的—— 样子,所以杨灿也很识趣地失去了知觉。 索醉骨把双脚往杨灿的脚上又挪了挪,贴靠的面积更大了。 索醉骨是习武之人,冬天的时候,手足也不像一般女子那样冰凉,但,还是要凉一些。 因为除了体质和穿衣多少的原因,还有一个无法改变的生理性原因。 女性的基础代谢比男人低,产热少;雌激素也会作用於血管和血液,让她手脚体温比男人更凉。 而杨灿————,杨灿的体温比寻常男人还要高出那麽两度,简直就是个人形「暖宝宝」,索醉骨的脚挨着他,实在熨帖得很。 索醉骨看向杨灿,有些不解地道:「奇袭凤雏城,智取夹谷关,阵斩符乞真,这三桩大功,你为何都要安在我的头上?」 杨灿一脸严肃,显得无比坦诚:「因为你在於阀百姓、於家军中,威望地位远远比不上豹爷。 更何况你还是女儿身,更会有不少人不服你,是我要你做了这个城主,就要帮你立威!用滔天战功,堵上所有人的非议,平了他们的不服。」 索醉骨定定地看着杨灿的眼睛,追问道:「就这?没别的原因?」 「没有!」杨灿回答得相当迅速,几乎是斩钉截铁。 可这太过急切的否认,反而让索醉骨心中多了几分笃定。 她嫣然一笑,笑容很媚。 这男人,答得太快了,生怕我这句话落在地上似的,分明是心中有鬼。 他果然是因为昨夜————,所以才这麽卖力帮我立威的麽? 呵,男人! 索醉骨的心里有点甜,虽然她不想承认。 这臭男人,这时候知道心疼人了,昨夜我都那般求他了,他却不肯高擡贵手。 杨灿见索醉骨不再追问,心中也是暗暗松了口气。 杨灿心想,我可没有骗你,你的功劳要足够大,你才能和豹爷分庭抗礼,达到制衡的效果。 这一点动机,我可是真的,一点也没骗你。 我只是————,没把理由,说那麽全罢了。 杨灿这麽做,还有两个原因。 索大娘子甘愿投效於阀成为家臣,并且受到於阀的重用,陷阵、斩将、先登,屡立大功———— 等我回到上邦,就要和你们索家拉扯不休了,到时候我擡出你这位索阀嫡长女来,想必索家派来交涉的人,脸色一定会很精彩。 还有一个原因是,索家嫡长女阵斩了玄川部落的族长,嗯————,好得很。 玄川部落和它的附庸部落,以後对索家,也一定会很友好的。 杨灿满意地想着,擡眼看向索醉骨。 索醉骨满意地看着杨灿,想着还算他小子识相。 四目一碰,两人不由自主地各自飘开了眼神儿。 一个是因为有点心虚,一个是因为有点害羞。 害羞的那人悄悄地想:「今晚到了代来,我还可以醉一下。我醉了,那破例也不影响下不为例吧?」 第405章 九姓之谋 白崖国王妃安琉伽率领亲随到了军主府,侍卫把消息报进门去。 於骁豹正和萧修商议代来军务,听了消息倒是没什麽架子,好奇心驱使,还真就迎出门来。 这时,那管家模样的人才对他报出自家女主人身份,竟是白崖国王妃。 於骁豹大感惊讶,忙和萧修一起,把安琉伽迎进黑水轩。 「安王妃,久仰大名啊!」 於骁豹笑吟吟地道:「却不知,安王妃因何来此,怎麽————是从银城来的?」 安琉伽嫣然道:「妾身此来,是为了和於阀商议合作。至於为何从银城来,自是因为,我们白崖国,也需要考量一下,与谁合作,才更合适。」 於骁豹道:「哦?这麽说,安王妃现在有了选择了?」 「不错!」 安琉伽神情一肃,道:「我白崖国虽居酒泉之北,亦关心於家和慕容家的这场大战。 於家大败慕容氏,威震河西诸部,令人佩服。妾身此来,便是为了和於阀缔长久盟好,开双边之市,通谷帛牲畜、珍宝土产,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於骁豹一听,不由哈哈大笑。 白崖国和於阀的地盘相距太远了,他本来也没指望能和自崖国在军事上建立什麽合作0 双方加强商贸合作,大家都多赚点钱,对他来说,足够了。 最重要的是,白崖国的态度,白崖王妃从银城来,显然原本更属意慕容氏,结果现在却巴巴儿地赶来想和於阀合作。 这说明什麽?说明白崖国也更看好於阀的未来,这让於骁豹如何不喜。 於骁豹一拍几案,豪气干云地道:「安王妃好有眼光,双方结盟通商,这是好事啊,我於阀自无不允!」 安琉伽媚色漫上眉眼,嫣然道:「豹爷乃於阀嫡房如今最长者,可是能代表於阀,和妾身签订一份双边盟书?」 於骁豹大大咧咧的,心想,加强双方贸易,这事有百利而无一害。 再说了,白崖国虽远,拉过来也没什麽用处,可只要把他们拉过来,那就比他们亲近慕容氏强。 这事儿,就算杨灿在,也一定答应的。 想到这里,於骁豹就要开口许诺,旁边萧修却突然咳嗽一声。 「小豹啊,刚刚才有驿使送来总戎大捷的消息,估摸着总戎很快就回来了,不如请安王妃暂住於此,等杨总戎回来再说?你现在————可是主掌代来军务。」 於骁豹被他一言提醒,一拍额头,对安琉伽道:「对对对,我倒忘了,我如今只管代来军务。 反正杨灿很快就回来了,不如就请安王妃暂且就在代来住下,等他回来再说。」 安琉伽深深看了萧修一眼,隐隐有些眼熟,一时倒没想起他是谁来。 安琉伽便对於骁豹笑道:「这麽说来,如今主持於阀军政要务的,是杨灿喽?那妾身等他回来便是。」 她刚说到这里,便有一名侍卫匆匆走进轩来,对於骁豹高声禀报导:「启禀军主,杨总戎和索城主回城了!」 於骁豹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一听这话,当即站起身来,大声道:「安王妃,请,我带你去,见见杨灿。 杨灿和索醉骨刚到城主府,还没稍作歇息,於骁豹、萧修便领着安琉伽来了。 一听是白崖王妃来见,杨灿便让人把他们领进了翠峦轩。 —— 翠峦轩内,杨灿、索醉骨、於骁豹、萧修与白崖王妃安琉伽见了面。 落座之後,安琉伽一双美眸便落在杨灿身上,浅媚笑道:「昔日在木兰川上初见杨君,妾身便动了招揽的心意。 那时妾身便觉杨君不凡,只是不想,却还是看得轻了,杨君如今掌於阀军政,位高权重,着实让人刮目相看呀。」 索醉骨瞧她矫揉造作的媚态,心里就有点不舒服。 骚浪贱的狐媚子,你做什麽王妃,不如混迹风尘算了。 杨灿微笑道:「王妃谬赞了。杨某有今日,皆赖先阀主知遇提携,鄙人才疏学浅,身居要职後始终心怀忐忑,只求不负先主,诚惶诚恐啊。」 话音一转,杨灿就把谈话拉回了正题。 「王妃有意联我於阀开市通商,杨某自然乐见其成。只是白崖远居漠西,我於阀立足东陲,路途迢迢的,不知王妃是想如何共同贸易?」 安琉伽脸上媚态倏然敛去,正色道:「妾身出身粟特安家,乃昭武九姓王族。」 杨灿握着茶杯,微笑地听着,心想,安禄山就是粟特九姓的安家後裔,他不会是你的子孙吧? 安琉伽道:「我们粟特人善於经商,世代以远贩货殖为生。 今九姓王族康、安、曹、石、米、何、史、穆、毕,组为九姓商帮。 九姓商帮,以财货交通诸国、诸阀、诸部,乃西域最大商帮。 自从妾身嫁与白崖国主,成为王妃,我九姓商帮便在白崖全境遍设商邸,组建驼队不下千百。 我白崖国不善征伐,且和於阀相距遥远,因此在兵戈攻守上,是谈不上合作的,所求,不过是利市通商。 但,我九姓商帮逐利而行,欲借河西沃土广开商路;於阀若能得我商帮合作,又何尝不能充盈府库,补强军备?」 索醉骨插话道:「我索家以商道见长,九姓商帮的实力,我也是听说过的。 在河陇,九姓联手,我索家商团也得甘拜下风,一出玉门,更是九姓商帮一家独大。」 说到这里,索醉骨微微一笑,一转话锋道:「只是,如今於阀自有商队,于氏商团由易舍执掌、杨总戎的商团有波斯女热娜打理,索家在於阀的商团,则由我负责。 在杨总戎撮合下,这三支商团,正在进行商业整合,九姓商帮能给予我们什麽补充,需要你王妃殿下和我总戎缔结盟书?」 安琉伽擡眸看向索醉骨,感觉她对自己有种莫名的敌意,这是怕白崖国挤占了索家在於阀的利益? 不过,安琉伽有信心,她能说服杨灿与她合作,哪怕舍弃索家。 安琉伽微微一笑,掷地有声地道:「索大娘子,妾身不是想做什麽补充,而是————另辟蹊径。」 杨灿眉峰一挑:「另辟蹊径?」 「不错,河陇八阀,两百年来相安无事,可如今率先兴兵伐邻,此端一开,八阀平衡之势就此崩塌,往後数年乃至十数载,河陇将再无宁日了。」 安琉伽站起身,烟视媚行走向杨灿:「丝路诸城,从天水至敦煌,如一串明珠,嵌於河西。 丝路之上,商贾往来,辐辏不绝。然,一旦诸阀征战不休,串着这串明珠的那条线,就要断了。」 她那一双美眸,在杨灿、索醉骨、於驰豹和萧修身上一一掠过。 目光与索醉骨目光相碰时,索醉骨只觉她目中隐含挑衅之意。 安琉伽道:「这条线一旦断了,关山封闭,关卡互锁,丝路商旅断绝,万国商贾却步,如之奈何?」 她越说越兴奋,脸上泛起一阵潮红:「这个时候,谁有办法再筑一条能贯通东西的商道,谁就能独揽丝路贸易,无边财货,滚滚而来。」 杨灿微微眯起眼睛:「如何再筑商道?」 「这正是妾身亲赴代来,面见杨总戎的原因。」 安琉伽道:「白崖国接近玉门,守着丝路西方门户;於阀则位於丝路东方门户。 一旦丝路商道因诸阀之战中断通行,白崖国和於阀可在我九姓商帮的帮助下,组建一条草原商路。 草原上,本以黑石、玄川、白崖为尊。如今,黑石部落已经和於阀结盟。 妾身原想着,我白崖国也和於阀结盟,然後与黑石部落联手,压制玄川部落。 方才听得驿卒报捷,索大娘子竟斩了符乞真,如此甚好,要压制玄川部落,便更多了几分把握。 诸位,只要玄川部落受到压制,其余诸部谁敢抗衡白崖黑石两部联手? 到时候,我们便可以轻松慑服其他诸部,组建一条行於草原的商道。 待河西丝路因战火中断,我们这条商道,就会成为一条流淌着金子的长河。」 於骁豹听得双目发亮,心中热血翻涌,他感觉真的可行。 就连索醉骨都不禁怦然心动。 在草原上另辟一条商道,困难一是商路的补给问题,二是二十三个部落带来的安全问题。 如果有白崖国和黑石部负责首尾,镇压诸部配合商道而非劫掠,似乎————真的可行。 二人想着,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杨灿。 杨灿捏着下巴,眼眸微眯,深沉地道:「这条商道,只用数年,最多十数年吗?」 安琉伽道:「独霸丝路商道,哪怕只有一年,也是无法估量的巨大财富啊。」 杨灿若有所思地道:「我不是说,不值得。我只是在想,如果,数年後,或者十数年後,陇上八阀之争尘埃落定了————」 他缓缓擡眼,看向安琉伽:「我们再填一把火,让八阀之争再起烽火,让丝路继续乱下去,丝路故道始终不通,钱,我们不就一直赚着了?」 「妙啊!」安琉伽满眼惊喜,看着杨灿:「总戎举一反三,智慧无双呀!」 於骁豹吃惊地瞪着杨灿,这小子这麽阴险的吗? 杨灿一脸淡定,却也正在心中惊呼,我擦,这不就是通过经济手段,将诸国操纵於手中的跨国资本集团? 以财货为刃,握诸国兴衰之柄,以商驭兵,以利制权,这个年代,就有财阀进行这种运作了? 杨灿道:「另辟草原商道,就像————一个人的血管淤塞了,就从体外另引一条管子,在血管疏通之前,让血通过这条管子,绕过堵塞,流往全身。」 安琉伽如遇知音,欣然道:「正是!总戎这番比喻,甚是形象。 只是,世上可没有这般神乎其技的医术,但,只要你我联手,咱们就有这般神乎其技的商道。」 杨灿微微一笑,道:「只是开辟一条商道?我看————没那麽简单吧?却不知还有什麽具体合作条件呢?」 安琉伽嫣然道:「自然是有的,白崖国和於阀分守草原商道首尾两端,联手镇压诸部,商路运营、驼队调度、货殖转运诸事,则可由九姓商帮全权负责。」 「作为回报,可以由九姓商帮为於阀修筑城池、道路、桥梁,设立税卡戍台。 一应建材、工匠、役夫,全由商帮负责,於阀无需耗费分毫府库钱粮,只管建成接收便是。 你们不需要花一文钱,但是如此庞大的支出,我们也需要赚回来。 所以,你们的矿产、畜牧、药材等本土特色物产,由我们独家外销,我们统一收购、 统一定价,统一外销。 比如说,你们於阀盛产粮食,粮食的外销,就由我们负责,你们就不用操心了,只管安心於农业生产。 我们可以签订保底价格,价格是你们自行经营时以往五年自售价格的均值,我们通过溢价部分,慢慢回收成本。 话音落下,於骁豹顿时喜上眉梢,我滴个乖乖,这不就是空手套白狼麽? 我们空手,九姓商帮是白狼。 免费帮我们筑城修关,修路修桥,免费、免费啊!我们毫无损失,这是天大的好事啊0 杨灿却有点木然,这尼玛好超前的手段,如果我不是来自後世,我都要觉得你们是活菩萨了! 你们诱导超额借贷,制造财政依赖,对刚需资源独家承销并掌握定价权,外销溢价归你们,我们则沦为你们的牛马。 一旦形成路径依赖,你们想压价时,只要一个暂停收购,我们根本来不及重建自己的营销渠道。 届时,税收和地方民生,立即遭受重大冲击,杀人不见血啊。 杨灿不动声色,依旧笑吟吟的:「还有麽?」 安琉伽见他似乎动了心,大为高兴,便道:「往後草原商道全线的运输,亦可由我九姓商帮负责。 九姓商帮,随时可组建上千个驼队,於阀无需自行置办一车一驼。」 杨灿轻轻吁了口长气,很好,全域物流,你们也想要———— 「除此以外,我九姓欲在於阀境内开设质库,经营钱粮借贷、金银兑熔、钱帛存藏诸事。」 安琉伽从容地道:「我等远行营商,常遭地方吏卒刁难盘剥,故而阀府当为我方商队颁发特殊符牒,免检免查。 另外,但凡涉及九姓商事纠纷,无需交於阀地方官吏断案,应由我商帮自行仲裁,以免地方官吏与当地商家勾结。」 「往後於阀做为新商道的开端,必有大量九姓族人在此经营。 还请於阀划出一片专属坊市,让九姓族人聚居其内,其内户籍、治安、法度诸事,由聚居之地商帮领袖自行负责。」 杨灿木然,租界是吧?以後会不会挂一块牌子,上边写着「杨灿与狗不得入内」啊? 杨灿对粟特人的经商天赋还真是有点刮目相看了,好手段啊。 於骁豹全然听不出其中包藏的祸心,他兴致勃勃地对杨灿道:「我看这些要求无甚大碍,杨总戎以为如何?」 索醉骨微蹙眉头,她对安琉伽所言条款,有些不太满意。 她想出言劝阻,只是一时还未厘清全部利弊,不禁迟疑地看向杨灿。 杨灿沉吟片刻,道:「王妃所言,乃互惠互利之法,杨某深感兴趣。 只是,这其中涉及甚多,包括我们於阀和白崖国,要共同对草原诸部实施武力压制,方方面面,头绪复杂,绝非一两日功夫就能敲定的。 这样吧,不日我便要返回上邽,不知王妃可愿与我同行? 待我到了上邽,再召集阀府幕僚,逐条细议盟约诸事。」 安琉伽欣然道:「自无不可,愿与杨君同往。」 杨灿哈哈一笑,扬声道:「来啊,今晚设筵,庆我等凯旋,为王妃接风。」 当晚,城主府一场夜宴,灯火通明,丝竹悦耳。 索醉骨总觉得有些条款不能答应,心中反覆斟酌,因此没了酒兴。 倒是於骁豹开怀畅饮,谈笑风生。 酒宴散去,安置好了贵客,杨灿回到居所,沐浴更衣褪去了一身酒气,刚叫人沏好一壶热茶,索醉骨就到了。 杨灿心道:「这是昨天的下不为例结束了?」 当然,这调侃,他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万一这母老虎恼羞成怒,大发雌威怎麽办? 杨灿摒退左右,亲手为她斟上热茶,未及开口,索醉骨便先说话了。 「杨灿,安王妃所言,我觉得有几处地方,万万不可应允。」 「哦?」杨灿有些意外:「你且说说,何处不妥?」 索醉骨沉吟着道:「比如说,商事纠纷由九姓商帮自行仲裁。 一旦案子涉及地方商贾怎麽办?全由九姓商帮仲裁,岂非民怨沸腾? 这不就是九姓商帮自设刑狱,且淩驾於阀府之上麽? 再者,九姓商帮免查免检,这种事也万万不可答应,其中隐患太多。」 索醉骨想了想,道:「其他的,在我想来,可以加些补充约束的条款,唯独这两项,是绝对不可答应的。」 杨灿轻笑一声,道:「你以为,安王妃所言条款中,危害最大的,就是这两条?」 索醉骨一怔:「难道不是?其他的————还好吧。」 杨灿摇了摇头:「我觉得,这两条,她就是列出来等着我讨价还价,用来删除的。 其他条款,才是杀人不见血的刀,尤其的凶险啊。」 索醉骨惊讶道:「有何重大隐患?」 杨灿道:「司法自治、免检免税的危害,你已经说了,咱再说说别的。 17 杨灿微微一顿,梳理了一下思路,才逐一分析起来。 诱导超额借贷,从而造成的财政依赖。 各种物资由九姓商帮统销统购,形成全域物流的路径依赖,以及定价权的旁落。 允许他们建独立居住区,阀中有阀,会让他们从当地大量培植代理人,拉拢地方官员、世家大族、乡绅豪强,危害之大。 杨灿只是简单地讲了讲,一旦这些事情上了规模、形成依赖,九姓商帮对於阀就可以轻松拿捏的强大威力,便听得索醉骨冷汗涔涔。 索家就是想用经济手段,暗暗控制於阀,这她是知道的。 但是和安琉伽杀人不见血的手段相比,索家的手段简直不要太幼稚、太善良。 更让她吃惊的是,她都没有看穿的事情,杨灿竟一眼洞悉。 索醉骨震惊地道:「好手段、好阴险,九姓商帮,这是想不费一兵一卒,便吞并於阀呀!」 杨灿摇了摇头,道:「我看未必,九姓商帮这种组织,天生就不具备统治一方的基础。 我看他们也不想统治一方,统治一方,除了好处,也得承担维护一方平安、让一方百姓有饭吃的责任。 可这些,他们不想要,他们只想要钱,不想要责任。」 索醉骨疑惑地道:「如果只想求财,他们安心做生意就好了,又何必处心积虑地想要控制於阀诸般命脉?」 杨灿道:「那是因为,单纯经商,赚的只是单次交易的差价。 他们要遵守当地律法和关税。如果当地官府调高关税、限制准入,甚至因为某种原因直接徵用商铺、徵收重税呢? 他们生意做多大,全看当地官府的脸色,行情一变,利润立刻缩水。 可是如果他们控制了一方势力,规则就掌握在了他们手中,他们一边做生意,一边制定做生意的规则。 如果这种情况下,还是出现了什麽天灾人祸,让他们亏了钱,他们有的是手段把这亏空全部转嫁给当地政权和百姓,他们永远不亏一文钱。」 白崖国,很可能在不知不觉间,便被九姓商帮如此控制了,所以白崖王妃才有了和白崖王分庭抗礼的能力。 杨灿看向索醉骨,笑道:「也就是说,单纯经商,那是我在你的地盘上,按你的规矩赚钱。 控制一方势力,那就是在你的地盘上,按我的规矩赚钱。赚了是我的,亏了你补锅。 「」 索醉骨一拍几案,柳眉倒竖:「安琉伽,好阴险!明天就把她赶走,咱们绝不能和这种狼子野心的人合作。」 杨灿轻笑道:「你看,又急。我既然能看穿他们的用心,自然有办法将计就计。谁吃亏,还说不定呢。」 索醉骨闻言一喜,再看杨灿,那种想跪在他身前的冲动更加强烈了。 她微笑地看着杨灿,轻轻叹息了一声,梦吃般道:「杨灿啊,你为何就这般厉害?这世上还有什麽,是你不懂的吗?」 杨灿大言不惭地说:「这倒不是我夸口,我懂得确实挺多的。」 他轻轻牵住索醉骨的手腕,柔声道:「来,我今晚教你一个新知势。」 索醉骨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人家还没喝醉呢。 算了算了,醉不在觞,而在於心,所以,我已醉了———— 第406章 贤内助 清晨,代来城主府西侧花厅里,断霜和斩月青丝未束,满脸倦意,穿着小衣,正在铜盆前净面。 水是粗使丫鬟挑来的,又经使唤丫鬟烧得温了,才送进花厅。 大户人家府里,丫鬟一般分为四等。 贴身大丫鬟是第一等的,其次是体面丫鬟,分管各院落起居、库房杂物与府中杂务,相当於府内的中层内管事。 再往下便是使唤丫鬟,专司洒扫庭除、浣洗衣物、跑腿传信等日常杂役。 最末一等方为粗使丫鬟,只做劈柴挑水、清理秽物等重活脏活,不得轻易靠近主人居所。 所以,虽说是丫鬟,可人家断霜、斩月这等大丫鬟,那也是有人侍候的。 花厅里没有旁人,斩月也不以手掩口了,张大了嘴巴,「啊~~」地打了一个毫无形象的大哈欠。 她嘟囔道:「一会儿主公若唤我等陪她做早功,发现樱弑和棠刃还赖床不起,还不得军法从事,打她们的屁股。」 断霜笑道:「那就打,我来执法。」 刚说到这儿,便有一人走进花厅,迈步走过门槛时,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擡手便扶住了门框,有些脚软的模样。 断霜和斩月一见,尽皆吃了一惊,连忙迎上去。 断霜道:「主公这是已经做完早功了?今日为何起的这般早?」 「啊,我————」索醉骨没想到她们起这麽早,一见她们,心中便是一慌。 听见断霜这麽问,索醉骨顿时镇定下来,道:「啊,是啊,我————这不是刚刚回来,代来城务繁琐,积攒了很多吗?加上今天杨总戎要回上邦,我还得去郊饯,时间紧啊,所以晨练便提前了些。」 索醉骨说着,心中便想:你呀你,早说过下不为例的,昨晚为何再犯,就怎麽忍不住吗? 这要是被别人知道了怎麽办?这要是怀上身孕怎麽办? 索醉骨啊索醉骨,男欢女爱,又有什麽大不了的,岂可沉溺情爱不能自拔? 幸好他要回上邽了,从此可以断个乾净,以後我定要收心养性,再不可犯错。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崔临照有着很规律的作息。 —— 寅时末,天色蒙亮,晨鸡初啼,崔临照准时起身。 她在侍女服侍下净手洁齿、洁面理容,再挽发更衣。 随後,她会在静室中修习吐纳功夫。 然後便是清淡简单的一顿早餐。 她今天的早餐,是一碗加了去核红枣的粳米粥,一颗清水白煮蛋,两块乾果酥点,最後再烹一壶清茗解腻。 卯时整,晨雾散尽,金辉铺满中庭天井,崔临照准时移步院中习武。 由於刚用过早食,气血尚缓,她便先做弓步行、马步一类的功夫,然後才是拳脚和刀枪、射术。 习武之後,出了一身薄汗,便是晨沐。 崔临照的晨沐比晚浴要简单一些,不过她以前在崔家时是一日两浴,现在则是一日三沐。 因为她每天不仅要处理大量政务,还要时常接见各方官员,必须得不染尘垢、清爽得体。 辰时正,便是崔临照临堂理事的时候了,她要批阅各种文书,户籍、粮秣、赋税、仓廪台帐、四方军情探报、境内治安卷宗。 好在,她有一个庞大且极有效率的秘书团队,也就是「记室」,这为她节省了很多时间。 对於这个记室团队她很重视,因为这是她为夫君调教、培养的班底。 记室有主记室(秘书长)一人、记室佐(副秘书长)一人、记室掾(秘书)若干。 他们要先於崔临照阅览那些文书,总结重点,贴附於文书之上,并且为崔临照草拟批覆、往来牒文、军情奏报。 不过,另一件事,却不是记室能替她做的了,那就是接见各方属官。 各级僚属、地方望族、乡绅耆老、坞堡之主,行商首领等。 这些人诉求繁杂不一,民生、军务、商贸、地界纠纷诸事交织,她需要当堂聆听汇报,下达指令。 除此以外,她也会主动召见一些官员,商议机要事务,划分权责、分派任务。 一上午处理完这些事务,才是午休时间。 午後事务依旧繁重,照旧需要批阅公文、轮番接见访客、召集僚属议事。 期间更常有未提前报备的临时拜访,或是突发军政急事打乱既定日程。 而这类无预约的临时拜访,见与不见,全凭崔临照心意决断。 若是访客无关紧要,或是会面事宜无关紧要,会扰乱既定政务安排,她便会拒绝。 白崖王姬云烈,自然不是无关紧要之辈,纵使白崖国只是敕勒草原上的一个小国,其疆域与实力仅等同於草原上的一个大型部落,可对方终究是一国君主,名分摆在那里,不可轻慢。 此番滞留上邽,姬云烈数次求见崔临照,除却第一次仓促到访、临时亮明身份之外,往後每一次拜会,他都会提前遣人递送拜帖,恪守礼数。 像今天这般无帖登门、贸然求见之举,於姬云烈而言,还是头一遭。 午休过後,崔临照入浴净身,一身清爽地坐在政事堂里,正提笔批阅着一份公函,忽然一名记室掾走了进来。 崔临照纤长素指执着狼毫,正批阅一纸文书,那记室掾便恭声道:「崔夫子,白崖王姬云烈请求会晤。」 崔临照手中的狼毫微微一顿,擡起眼来:「可曾先投投谒?」 「属下已查阅未履谒帖和预约名录,白崖王今日求见,事先不曾投谒。」 崔临照微微一笑,悠然道:「哦?看来他终於等不及了。」 崔临照提笔在公文上点了一个记号,将笔搁在笔山上,公文合拢,端起茶杯拨了拨茶叶,轻笑道:「那就————请他进来吧!」 崔临照呷了口茶,嗅着茶香,微微眯起了眼睛,端庄明媚的脸庞上,一双明眸里竟浮起一抹慧黠的意味,像一只狡猾的狐狸。 她没有晾过白崖王,好歹那是一国之君,虽然也只相当於敕勒草原上的一个大部落族长,该有的礼数,总要有的,不然,她辱的就是一国。 但,她一直在拖着姬云烈,对於姬云烈表现出来的要和於阀结盟的热忱,她反应也很热烈,可就是没有结果。 她在等,等姬云烈什麽时候迫不及待,才是她和白崖王真正开诚布公的时候。 她之所以这麽做,倒不是姬云烈对於结盟表现的没有诚意,恰恰相反,姬云烈诚意太足了。 其实姬云烈与王妃安琉伽虽是同床异梦,可朝夕相处久了,两人的思维还是时不时就会高度重合。 他对崔临照提出的合作条件,有许多方面和安琉伽王妃是近乎一致的。 当然,其中一些合作内容,是他们夫妻早就有所商量的,比如,建立新的商道。 安琉伽对杨灿说出合作条件时,是很直白的,因为她并不觉得,杨灿一介武夫,能看透她诸般好意背後暗藏的杀机。 但姬云烈对崔临照却不敢如此狂妄,因为他面对的是崔州青氏女,所以对於一些容易被崔临照觉察「合同陷阱」的条款,他提都没提。 然而,崔临照还是发现了不妥。 只是她看破疑点的角度,与杨灿截然不同。 崔临照虽然是当世才女,却也不是全才,至少以她的顶级士族出身,加上齐墨的培养,她是饱读经史、精通军政权谋的才女,却不曾涉猎过商贾之术。 杨灿是因为後世已经有了那麽多血淋淋的例子,所以他只一听,就察觉到了安琉伽蜜饵下的钩子,但崔临照并未发现。 她只是看到,白崖王姬云烈开出了太过於优厚的条件。 一旦联盟,白崖国愿意在镇压草原诸部、尤其是对付玄川部落的时候,承担大部分军事行动的义务。 玄川部落和白崖国相距并不近,甚至中间还要经过黑石部落等大小许多部落。 但是双方还未进行太多拉锯谈判,姬云烈便主动承揽了更多的军事义务。 商贸之上,按照姬云烈的说法,在新的丝路通道构想中,於阀为丝路之始,白崖国为丝路之末。 这一始一末,可以彻底掌控这条新开辟的商道,从中获得无尽的财富。 崔临照在和他谈判时,本想着要努力争取把双方合作後的人力、财力和其他资源向於阀一方倾斜更多。 但,她还没怎麽努力,姬云烈就答应了,近乎是主动提出来的。 她凭藉处世阅历与识人眼光,敏锐捕捉到了最反常的一点:这份盟约条件,太过优厚,优厚得不合常理。 她久阅经史、深谙权谋,她不相信姬云烈千里迢迢赶来上邦,就为了做个「散财童子。」 一俟察觉姬云烈的急切,崔临照反而不急了,每次姬云烈主动邀约,进行谈判时,崔临照都会很淡定地使一个「拖」字诀。 所以,白崖王滞留上邦多日,为东顺的「陇上春」客栈贡献了不少银两,事情却毫无进展。 崔临照一直在等,等姬云烈主动暴露真实目的。 今日白崖王姬云烈贸然无帖登门,无非两种缘由:要麽是姬云烈沉不住气了,突然下定了决心要做些什麽。 要麽就是草原上突发了什麽变故,逼得姬云烈无法再继续握下去。 无论是因为什麽,崔临照都已意识到,她今天应该可以知道这位白崖大王急切要和於阀结盟的真实目的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那麽————这个白崖王,他是奸还是盗呢? 第407章 算计 上邽阀府,政事厅内,檀香袅袅。 崔临照一身男装,面似敷粉,貌胜潘安,骨相说不出的清丽。 姬云烈坐在对面,仅从皮相上看,也算是一位帅大叔了,只是眉宇间隐隐带着一丝焦灼。 姬云烈未及多做寒暄,甫一落座便苦笑道:「今日冒昧登门,实在失礼了。 只是小王忝为白崖国主,不可久离中枢。想着之前就结盟之事,与夫子已有沟通。 夫子亦曾数次表露合作之意,那麽这份盟约,近日便可决定了吧?」 崔临照莞尔一笑:「我阀自是有诚意与大王合作,只是合作之本,在於彼此坦诚相待。敢问大王,你有几分诚意呢?」 姬云烈面色一变,沉声道:「夫子此言何意?小王抱一腔赤诚而来,还要什麽诚意?」 崔临照深深看他一眼,轻轻一叹,悠然抿了一口茶汤,淡淡地道:「大王若是始终这般态度,那便请回吧。临照俗务缠身,并无时间虚与委蛇。」 姬云烈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心中又惊又疑。 他不明白,崔临照究竟知道了什麽,为何会如此笃定他藏了秘密。 听说,阀府有一双孪生姊妹,还有一个身份不明的胖子,是於阀阀府秘卫的三个统领。 他们统领的秘卫耳目灵通,无所不知,难不成———— 可是不对啊,自己这番打算,没和任何人说起过,於阀的秘卫再厉害,如何知道我心中所想? 还是说,崔夫子聪明绝顶,通过一丝蛛丝马迹,便已洞明我的心意。 崔临照见他神色晦暗不明,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缓缓起身道:「临照还约了东顺大执事,要商议一些要事,时辰将近,不便再陪大王闲谈,抱歉。」 说罢,崔临照一擡手,便要喊人送客。 一见崔临照如此态度,姬云烈再也按捺不住,把心一横,立即起身,道:「夫子,在小王计划中,开辟第二丝路,需要九姓商帮的鼎力相助,却不知对这九姓商帮,夫子了解几分?」 崔临照从容答道:「不是粟特九大贵姓联手组建的一个商贾联盟麽? 他们掌握着西域六成的商贸命脉,垄断了西域大半物资往来,还有什麽?」 姬云烈咬牙道:「夫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们不仅是一群商贾,更是一群水蛭! 他们看似慷慨仁善、公允大方,会慷慨解囊、雪中送炭,却一步步控制你的府库、你的民生,乃至你的一切。 等到你发现的时候,他们已经寄生在你的身上,合为一体,再想脱身,除非拼个同归於尽,否则只能乖乖任他们摆布。」 「哦?」崔临照又缓缓坐了下去,凝神看向他。 姬云烈恨恨地道:「他们会主动出资帮你修筑城池、贯通官道、搭建桥梁,看似不计付出,却在一点点蚕食你的权力。 他们会热心替你代购代销诸国货物,给你的定价公允合理,他们貌似只从中赚取一点浮动的利益。呵呵————」 姬云烈惨然一笑:「等你发现的时候,你已经不得不乖乖任由他们摆布了。 因为,他们只要停止替你们做的一切,你等不到自己重建商贸渠道,便已亡国了!」 崔临照眸色一沉:「所以,如今的白崖国,已经被九姓商帮控制了?」 这句话,貌似戳中了姬云烈的心中痛处,他的身子猛地一震,双手死死攥紧座椅扶手,屈辱地道:「是!」 他仰起脸,缅怀地道:「最初,他们献了一个族中美人儿入我後宫,还是昭武九姓中排名第二的安家女。 然後,我那些姻亲,便热情地帮我解决起了各种麻烦,各种为我慷慨解囊。 再然後,我就成了一头被他们套上了嚼子的驴,被困在白崖国这一方磨盘旁,日复一日地供他们驱使。 我,我好悔、我好恨啊————」 茫茫雪原,已经过了正旦,天气不似之前那麽冷了,却依旧满目萧瑟。 陇上的春,离得还远。 杨灿和白崖王妃安琉伽并肩策马而行,後边跟着一支人马。 他们离开代来城已有数日了,临行那日,於骁豹、索醉骨率领代来城的一众文武官员,出城十里为杨灿设宴饯行。 一路之上,索醉骨始终强装镇定、神色如常,只是待到举杯为他饯行时,终是眼眶一红,险些掉下泪来。 不过,杨灿是什麽人?他只悄悄一句耳语,便治好了索醉骨的多愁善感。 他接酒时,凑近索醉骨,低低打趣了一句:「怎麽?索无度大将军,不舍得我走?」 索醉骨想了一想,方才明白他在说什麽,登时就不伤感了,她恼羞成怒,只想一口咬死这狗东西。 这混蛋说什麽呢?我索醉骨是那种人吗? 昨夜不就是想着他马上就要走了,不就是想着这是最後一次破例,所以强撑着多要了几次吗? 杨灿一身戎服,身披大氅。 安琉伽王妃则身着一袭雪白的狐裘,西域风情的五官,明艳深邃,雪野之中,恰似狐精转世。 前方雪原深处,一只羽色斑斓的野雉正低头刨着积雪,寻觅深埋雪下的草籽。 因为大队人马离得尚远,才没惊动了它。 杨灿一时兴起,摘弓搭箭,屏息瞄准,一箭射出。 那箭擦着野雉尾羽飞过,深深紮进雪中,只露一个箭羽。 那野雉竟未察觉,依旧刨着雪地,寻着草籽。 安琉伽浅笑一声,眉眼弯弯,伫马笑道:「杨君弓箭,可否借妾身一用?」 杨灿倒没因为失手而难堪,笑道:「给你。」 他抽出一支箭,连着弓递给安琉伽,安琉伽从容接过,擡手挽弓,全无娇弱姿态。 她似乎都没有瞄准,那箭便破空而去,「嗖」地一下,精准射中野雉。 一个亲兵立刻兴高采烈地提马跑去,捡拾猎物。 杨灿赞道:「王妃不仅容貌绝美,弓马骑射亦是一流,实在难得。」 安琉伽笑吟吟地把弓递还给杨灿,杨灿伸手接时,安琉伽貌似不经意的,微翘的小指便在杨灿掌心轻勾了一下。 安琉伽道:「杨君谬赞了。在妾身心中,似杨君这般人物,才是当世真英雄。可惜,妾身若不是已经嫁了人,便无论如何,也要侍奉杨君的。」 这话也太直白了些,杨灿不想接话,便只打个哈哈,顺手接过弓来,反手背在肩上。 安琉伽察言观色,忽又莞尔一笑,道:「妾身有一表妹,年方十五,生得倾国倾城,琴棋书画无所不精。 她叫康敏,乃我昭武第一大姓康家的女儿,据说家里为她准备的嫁妆,足足有三百擡,简直闻所未闻。 杨君若有意,妾身愿为冰人(媒人),玉成一桩良缘。」 杨灿神色微微一滞,诧异地道:「王妃的表妹————叫康敏?」 安琉伽微感诧异,颔首道:「正是。难道杨君听过小妹的名字?」 「不曾。」杨灿笑了笑,道:「只是我有一位姓马的朋友,他的夫人就叫康敏,一时好奇罢了。」 安琉伽嫣然一笑,还要给他推销自己表妹,前方雪原上忽见一簇黑点疾驰而来。 缓缓跟在杨灿後面的侍卫们立即闻声而动,一队骑士提马上前,拦在杨灿前边十丈处,拔刀戒备。 又有一排弓箭手策马立於其後,张弓搭箭,严阵以待。 但,下一刻,一道哨箭便从空中飞了过来。 听到那独特的哨箭声,弓箭手中有一人叫道:「自己人!」 众侍卫的神态稍稍放松了些,但并未放弃戒备阵形。 片刻後,那一行骑士赶近,便放慢了速度,其中只有两人,继续加速上前,其中一人,正是杨灿军中斥候。 一见是自己人带路,且来人只有一个,那些侍卫便未阻挡,放任那络腮胡子的大汉纵马赶来。 离着杨灿还有两丈,那人便滚鞍下马,在雪中利落地一翻,单膝跪地,抱拳道:「略阳城督程大宽,参见总戎。」 「大宽?」杨灿惊讶不已:「你怎会在此?」 程大宽擡起头来,欢喜地道:「属下接到总戎返程的消息,欣喜难耐,是以赶来迎接。」 杨灿听了,不禁板起脸来,训斥道:「此地距离略阳城,还有五十多里的路途。 你身为一城之督,重任在肩,岂能轻离治所?再说,以你我的关系,用得着这些繁文缛节吗?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程大宽咧着大嘴,笑嘻嘻地道:「是,属下谨记总戎教诲。」 上邽阀府政事厅内,姬云烈胸腔起伏,情绪激动地道:「遭九姓商帮暗中操控的,不止我白崖一国。 西域有许多弱小邦国,譬如于阗,都和我白崖国一样,被他们步步蚕食,沦为傀儡了。」 姬云烈恨声道:「实不相瞒,我的计划,其实就是九姓商帮的算计。 九姓商帮如今已经控制了西域至少六成的商贸,剩下四成不是他们控制不了,而是剩下那些地区太过地广人稀,对他们来说,若费心经营,得不偿失,这才舍给其他商贾。 他们想要赚更多的钱,西域已无利可图,就把目光投向了河陇。 但一进玉门关,就是八阀的地盘。要在八阀地盘上经商,他们怎麽可能淩驾於八阀家族的商队之上? 九姓商帮若想重施故技,一家家地征服过去,实在旷日持久,付出的代价也大。 他们正找不到控制河陇的最好手段,慕容阀便发动了一统河陇之战。 这事给了他们一个绝佳的机会,於是他们决意绕开诸阀,开辟第二丝路。而我————」 姬云烈面露愧色,道:「我便想顺水推舟,借力摆脱九姓商帮套在我白崖国身上的枷锁。」 崔临照安静地听着,听到这里,略一思忖地道:「如今白崖国名义上仍是王权至上,可国库财权、内外物流、城镇坊市、民间司法以及全部对外商贸,恐怕尽数被九姓商帮把控了吧?」 姬云烈没有回答,但那痛悔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崔临照道:「他们已经和白崖国血肉融合,硬要切割的话,结果就是同归於尽。 所以,你想祸水东引,借力驱狼? 你主动出让更多合作利益,是想让九姓商帮看到,於阀比你更富有,掌控於阀比攥着已经半死不活的白崖国继续吸更好。 你想让九姓商帮,把人力、财力和物力集中到於阀,让於阀帮你引开这匹饿狼?」 姬云烈沉默片刻,镇定地点了点头:「夫子慧眼。我早已开始示弱於人,仿佛早已受制於王妃安琉伽与九姓商帮,打消九姓对我的戒备。 只要九姓商帮的重心东移,他们控制白崖国的力量就会被削弱。 这样,你就可以利用他们被引开,渐渐收拢白崖国各项利益,对麽?」 白崖王的唇角抽搐了几下,点了点头。 崔临照眸光微动,继续拆解着他的谋划:「你主动应下镇压草原诸部、协防第二丝路的重任,是想趁对外用兵的契机,渐渐收拢兵权?」 白崖王完全放弃伪装了,点了点头道:「不错!」 崔临照轻轻摇了摇头,揶揄道:「看来,白崖国被九姓商帮渗透的,比你说的还要严重啊。」 姬云烈听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无从辩驳。 他乾巴巴地道:「没错,我是没安好心,想着利用你们於阀,把趴在我白崖国身上吸血的这群水蛭引开。 不过,开辟第二商路,确实能让於阀和我白崖国大赚特赚,实力大增。 既然你们已经看破九姓商帮的阴谋,早早提前防备,依旧能对付他们。 毕竟,刀把子攥在你们手上!」 崔临照听了,凝视他片刻,忽然浅浅一笑:「大王说的对,只要识破了他们的真面目,提前有了防备,未必不能让他们把好处留下,坏处嘛,就自己消受好了。」 姬云烈听了先是一呆,继而狂喜:「不错!贾竖唯利,见利忘义。咱们便联手做局,摆他一道又如何? 所以,夫子仍愿答应小王所请,与我白崖国签订合约吗?」 崔临照嫣然颔首:「不急,不急,大王且再耐心等候几日。 产姬云烈怎麽可能不急,他急得很。 姬云烈道:「等?夫子要小王等什麽?」 崔临照道:「等着他回来。」 崔临照的眉眼间,都带起了笑意:「他如今,已在返回上邽的路上了。 , 第408章 元夕风起 正月十五,上元灯节。 这一天,上邽城中百姓会户户张灯祈福,品圆子蜜饵。 今儿记室呈递崔临照批阅的公文明显变少了,只要不是太急的,全部押後,因为今天崔临照有许多应酬。 批罢公文,按照往日流程,该是崔临照接见官员、士绅的环节了,但今天,这环节押後半个时辰。 崔临照离开政事厅,去了後宅。 於家老宅的静和院,此刻住的便是李太夫人,初一、十五、阀府执政,要去向於家最长者问安。 杨灿还没回来,这件事,自然就得由崔临照代劳了。 来见太夫人,崔临照换回了女装,穿一袭上俭下丰、宽博飘逸的深衣,极显庄重之态。 院中侍女接了崔临照进去,廊下已经挂起了上元花灯,莲灯、兔灯错落排布。 崔临照入内之後,依照士族大礼,对李太夫人从容行礼,恭敬有度。 「太夫人安。临照拜贺上元佳节。」 李太夫人脸上牵起一抹稍显僵硬的笑:「夫子来啦,快坐,快坐,不要客。」 崔临照起身,在椅上坐了,微笑看向李氏:「近日天仍冷着,夜风尤寒,不知太夫人寝食可安?」 李氏淡淡一笑,道:「我这身子骨,好着呢,夫子不必担心。」 她看了眼崔临照,笑道:「夫子是我儿的老师,也是我孙儿的老师,从承霖那儿论,你我算是同辈,就不要太拘礼啦。」 崔临照浅笑道:「礼不可废,该有的章程还是要遵守的。」 说着,她话锋一转,道:「今日正值上元,百姓们食圆子蜜饵,夜游观灯,祛晦祈福。不知太夫人这边可有什麽安排?」 李氏笑道:「老身年纪大了,可不去凑那个热闹了。对了,夫子近来为我於家,多操劳公事。霖儿的学业,可也劳你多多用心,不可叫他荒废了。」 崔临照微微一笑,道:「临照省得,承霖天资颇高,又是我的首徒,临照自会用心。 「」 李氏眉毛微微一挑,笑道:「那便好,那便好,你诸事缠身,不比老身清闲,自去忙吧,不用在老身这儿浪费时间。」 崔临照听了,却只微微一笑,自然不会把她的客套话当真。 崔临照陪她坐了差不多一刻钟的时间,这才叫人送上自己应节的礼物。 一盒软糯精致的上元圆子、蜜渍饵糕,两坛窖藏醇酒,几匹暗纹云锦绸缎,辅以冬日风乾腊味与时令鲜果。 李氏满面欢喜,自腕上褪下一支翠玉镯子,亲手为崔临照戴到腕上,崔临照这才向太夫人告辞。 「代老身送送夫子。」李夫人笑吟吟地吩咐了一句,堂下便有两个侍婢应声上前。 崔临照刚刚离开她待的暖阁,李太夫人的脸色便呱嗒一下撂了下来,冷冷地哼了一声。 事到如今,她如何不知,自己儿子的这位恩师,是和杨灿那贼子一起的。 崔临照昂首挺胸,款款而行,双手交叉,置於腹前,姿态极是高雅。 两个丫鬟一左一右,亦步亦趋地尾随着崔临照,走在抄手游廊上。 「夫子。」 左边一个丫鬟,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说着话。 「於阀一众宗亲长辈,至今还无一人离府。 他们都在後宅住着呢,时而聚首,似有所图。」 另一个丫鬟同样跟着崔临照向院外走,嘴唇微微张合,对她说着话。 「他们举止有些鬼祟,只是他们聚首时非常小心,严令侍婢下人不得靠近,所以他们具体商量些什麽,还不得而知。」 崔临照脚步未停,依旧从容地走在抄手游廊下,平静地道:「知道了,你们不必刻意去查什麽,他们图谋什麽,早晚要拿出来的。」 「是。」两个丫鬟齐齐应是。 崔临照清明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思索。 过年的时候,像这种大户人家,是很讲究宗族规矩的,无论直系还是旁系子弟,都要赴家主府邸团聚守岁。 只有官身在任、戍边、重病、丁忧等特殊事由,才可以不来,但也要修书向家主请罪,否则会被视作大不敬、是悖逆宗族。 於阀已经不是一般的大户人家了,规矩自然更严。 不过,一般宗亲的话,大年初一午後,就可以走了。 亲近支脉最多留到初二,嫡房子弟才整个正月都要在老房过。 可现在於阀的嫡房还有谁? 嫡长房现在有於承霖、於康稷,本来就在阀府。 嫡二房现在就剩下一个于慧,虽然如今就在上邦,可她已经嫁人,是莫家的媳妇。 嫡三房只有一个尚未出嫁的丫头於绾绾,如今倒是正住在阀府。 可其他于氏宗亲,大年初二就该走了,一住就住到正月十五,这就有点意思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崔临照心里盘算着,走出了月亮门儿。 於家老宅的老祠堂,在整个府邸的最里面。 如今,那些滞留到上元节还不肯走的于氏宗亲,正在满墙的祖先灵位下,端坐在一张张椅上。 能在这祠堂里议事的,都是於家各房各支的族老,全都年纪不小了,白发苍苍,满面皱纹。 为首端坐一人,是如今於阀辈分最高的於七公,双手撑着一柄鸠首拐杖,脸色阴郁。 一位族老愤愤地道:「我於家传承近三百年,何曾如今日这般,沦落到需要仰仗一个外姓家臣主事、一介女流代掌府务的地步?简直叫人笑掉大牙!」 另一位族老顿了顿拐杖,恨铁不成钢地道:「说到底,还是骁豹不争气! 如今醒龙、桓虎都不在了,咱们於家这杆大旗,就该由他挑起来,可他不中用啊!」 一位族老嗤笑一声,道:「他可倒好,跑去代来城不回来了,真是废物啊!」 於七公顿了顿鸠首杖,沉声道:「这片疆土,是咱们的老祖宗打下来的,是属於咱们於家的。 能由着一个外姓人作威作福? 醒龙和桓虎都不在了,骁豹又是个糊不上墙的,咱们这些族老长辈,可不能坐视於家大权旁落。」 一位族老道:「七公,你就说吧,咱们该怎麽做?」 於七公抚着白须,一字一顿地道:「急什麽?杨灿这个人,野心大的很! 他在推行军政分离、军制改革,清算败逃官吏,安插他的亲信。 你们只看见杨灿手握大权风光无限,却看不见他早已四面树敌。 你们以为,各地家臣属吏、坞堡豪强们,对他会没有怨言?挡人财路,可是在逼人拔刀子啊。」 他的一双老眼徐徐扫过祠堂中众族老:「咱们要等到他惹得天怒人怨,才是最好的时机。」 一个族老急躁地道:「七公,那要等到什麽时候?」 「不会太久的。」 於七公阴沉沉地说了一句,道:「等今天过去,上元节都过了。 之前,我们说,於家刚刚经历一场近乎灭顶的大灾,所以要留在上邽,陪陪受了惊的太夫人。 可,若是过了十五还不走,只要不傻,谁都会发现有问题了。 接下来,我们这样,咱们於阀各位宗亲,大多数都回去。 回去的人,联络联络那些被杨灿削权、夺财、逼退的官吏,暗中结盟,以待时机。 老夫和几位七旬以上者,继续住在阀府,这是咱们於家的地盘,阀主年纪小,不懂事,咱们得替他守着、护着。」 他一口气说了这麽多,忍不住喘了一口大气,又道:「另外,从今晚上元节开始,你们就安排家仆下人,四处传播消息,就说杨灿狼子野心,想要篡权!」 说到这里,於七公冷冷一笑:「杨灿如今战功赫赫,是他保住了我於阀基业,我们要扳倒他,就得先毁他的名声,他的名声毁了,咱们才师出有名。」 众族老心领神会,急忙道:「七公,你就放心吧,我们知道该怎麽做了。」 杨灿是在上元节後的第三天,回到上邽城的。 上邽作为於阀中枢,城外战场屍骸早已清理完毕,破损的城墙尽数修缮,流民被分批安置在城郊屯田营地,街巷之间渐渐恢复了烟火气。 小阀主於康稷,牵着主母索缠枝的手,率领於阀诸多宗亲、家臣、豪强、名流,一起出城迎接,声势甚为浩大。 远远的,旌旗猎猎,那是杨灿的护军,簇拥着几辆轻车,越走越近。 上邽城中的主干道,今天被封锁了,沿街有士兵持枪肃立,隔开着围观的百姓。 临街的怀远茶楼上,满堂百姓、商贾。 道路封了,需要先等杨总戎过去,这些茶客得等解禁才能出门。 於是,除了茶水,他们又让掌柜的送来一些点心和乾果以消磨时间,等着看杨灿的入城式。 茶楼一角,坐着一个穿着青布直裾的少年。 乍看是个眉目清朗的少年郎,待走近了才会发现,那张饱满匀净的鹅蛋脸,线条圆融雅致,眉如墨画,弯秀修长。 一双杏眼澄亮温润,鼻梁秀挺,唇线柔和,唇色莹润,分明就是个女扮男装的雌儿。 不过,她的桌角横着一口剑,看着挺唬人。 再者,到茶楼来的,可比到酒楼的惹是生非的人少,因此倒也无人过来找她麻烦。 茶楼里,众人议论纷纷。 街头老李叹道:「咱们於阀,也真是流年不利。大前年死了嗣长子,去年阀主走了,今年代来城二爷也走了,死前还出了那麽一档子糟心事儿。」 说到这里,他端起粗茶碗喝了一口,说道:「临了,推了一个三岁的娃娃坐堂理政,他能懂些什麽?」 另一个茶客附和道:「是啊,那还不是杨总戎说了算? 先阀主只是让他临危受命,担任总戎使一职,主持军事,应对慕容阀,可没说让他兼理政务啊!现在你看,阀主府就是他当家。」 一个茶客捏着下巴道:「既然先阀主让他出任总戎使一职,只是为了应对慕容阀的进攻,现如今战事已了,那他是不是该交卸总戎使一职了? 有人一听,便来了兴趣:「哎,那你们说,他这次回来,会不会主动交卸战时任命的总戎使一职?」 「你觉得,他会交出兵权?」 「不只是兵权吧?阀主年少,他为仲父,政权也是他说了算嘛!」 「你这麽说可就有失公允了,阀主年幼,咱们主母可不是小孩子了,主母可以帮他拿主意嘛。」 茶楼里静了片刻,忽然有个行商语气暖昧地道:「於阀主母年少守寡,风华正茂,杨总戎又正当壮年,一个是阀主之母,一个是阀主仲父,这朝夕相处的————」 他没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於是茶楼中的气氛开始朝着诡秘的方向发展过去。 「啪!你这厮休得满嘴喷粪!」 一个壮汉大怒:「尔等坐在茶楼之内,衣食安稳,满口胡言,良心何在? 慕容阀举全境兵力,连破我於阀五城的时候,人心惶惶,逃难者无数,谁敢领兵御敌了? 是杨总戎临危受命,坚壁清野、示弱骄敌、最後成功拖到隆冬腊月,方才大举反攻,一举收复失地,换了你们,谁行?」 有人悻悻然道:「他有功不假,可他战後拆分军政、清算旧臣、安插心腹也是事实! 他终究是外姓家臣,权势盖过了主君,本就是臣子大忌,难道不该被忌惮吗?」 「我呸!如果不是杨总戎,你现在早已沦为慕容氏的奴隶,还有机会在这放屁?」 「你————你粗俗!」 「我粗你老母,你就是欠骂!」 「砰!」 「哗啦!」 两个茶客一言不合,大打出手。 陇上民风倒真是彪悍,满堂茶客居然没人上前劝阻,反而一个个笑嘻嘻地看起戏来。 墙角,那明眸大眼的男装美少女听了他们这番言语,一双好看的眉,不由轻轻颦了起来。 这个杨灿,究竟是什麽人?他若真的私德败坏,以奴奸主,更野心勃勃,篡我於家权柄————」 「哼!」鹅蛋脸的美少女冷嗤一声,把手按在了剑鞘上。 「我於绾绾便持此剑,趁那夜阑人静之时,潜入他的内室,取他项上之头!」 ps:月末了,大家有票票别忘了投啊~ 第409章 夫唱妇随vs夫唱妇不随 接风宴散场,杨灿和崔临照脸色微醺,联袂去了崔临照日常署理公务的政事堂内书房。 一进去,杨灿便注意到,案上公文堆得满满当当,批阅完毕等着归档的卷宗码得整整齐齐。 灯光之下,诸多的细节,无不透露着崔临照日常是多麽的忙碌。 杨灿看在眼里,心中柔情涌动,忍不住牵起崔临照的皓腕,柔声道:「阿沅,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说罢,不等崔临照有所反应,杨灿已经一弯腰,把她拦腰抱了起来。 崔临照猝不及防,一声软糯轻呼脱口而出,整个人顺势跌进他怀里。 她的身段丰穠合度,不胖不瘦,浑身带着清雅温软的香气,杨灿抱在怀里如同一块温润暖玉,柔软无骨。 杨灿抱着她,走到椅前坐下,就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即便隔着冬装,杨灿也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窈窕可人的身段。 一番耳鬓厮磨,轻怜蜜爱,稍解离别之苦,二人才缓下来,就这麽一个抱着,一个偎着,聊起这段时间两人各自经手的事情。 其实二人一直有书信往来,可形诸於笔墨的东西,终究不会太过细致。 温存许久,叙叙许久,崔临照才腰身一挺,从杨灿怀里坐起来,理了理鬓发,神色严肃了几分。 「对了,杨郎,近来趁着过正旦,赶来上邽的那些於家宗亲,有点不对劲儿。 杨灿微微挑眉,道:「怎麽?」 崔临照就把於家旁支宗亲那些不合常理的行径说了一遍。 杨灿听了若有所思,道:「阿沅,你怎麽看?」 崔临照道:「还能是为什麽,不过是觊觎於阀嫡房手中漏出来的诸般权利罢了。」 崔临照浅浅一笑,道:「於醒龙、於桓虎都死了,於骁豹选择了长驻代来城,阀主又是个幼童。 这群被压制多年的旁支,大概是觉得主干倒了,可以让他们来做主了。 崔临照轻笑摇头,有些困惑地道:「我不明白,他们以前被於家大房的一龙一虎压得擡不起头来,几乎是被人遗忘的存在。 如今,就连手握兵权的於骁豹,都不敢肖想阀主权柄,他们这群没有刀把子在手的人,却有胆子去谋划这些?」 「这就叫无知者,无畏。」 杨灿道:「他们从未接触过真正的权力,根本不清楚什麽叫权力。 在他们看来,嫡房没落了,凭着他们的宗族辈分、血亲关系,再加上有李太夫人在背後撑腰,就能借礼法规矩和舆论造势,掌握一阀权柄了。」 崔临照含笑环住他的脖子,鼻尖在他鼻尖上亲昵地蹭了蹭,柔声道:「那你打算怎麽做呀?」 「如果你不方便出手————」崔临照松开一只手,轻轻向下一压:「那就我来,一掌————就能摁死!」 杨灿思索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不必,我觉得,留着他们,让他们闹腾,更有用。」 「哦?」崔临照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你的意思是?」 「我原本计划,用五年的时间,逐步蚕食,直至彻底掌控於阀。」 杨灿道:「但是,如果有这群宗亲帮忙,或许只需一年,就可以了。所以嘛————」 杨灿把崔临照的细腰往怀里带了带,在她q弹的唇上啄吻了一下,轻笑道:「咱们不仅不能拦着,还要放任、纵容他们。 有他们帮忙,於阀地面上,所有的异己、所有不安分的人,就能一一被引出来,到时候再————」 杨灿也伸出了一只手,他的手,足以把崔临照纤秀的手完全包起来。 「一掌摁下,岂不省事?」 崔临照眸中闪过一抹了然,轻笑道:「你好坏喔————」 杨灿的声音也像搀了蜜:「我还可以更坏的,等你嫁给我,就知道了。 崔临照嫩脸一红,轻咳一声,岔开了话题。 不然,她怕一接话茬儿,杨灿的「疯话」就没完没了了,她可招架不住。 崔临照道:「对了,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白崖王姬云烈,早已悄悄潜入上邽,就住在陇上春」客栈。 我已派人去陇上春」查过,他很早就来了,你带兵反攻、杀得慕容阀落花流水的事,他都看在眼里。 如今他主动找上门,想要跟咱们结盟。不过,他原本对咱们也没安好心,他是想把咱们和粟特九姓商帮一起算计了,以便坐收渔翁之利。」 崔临照把她和白崖王打心理战,最终迫使白崖王坦白一切,谋求合作的事情说了一遍。 杨灿听完,不禁笑道:「白崖王和白崖王妃这对夫妻,倒真是一对很有趣的人。 白崖王来了上邽,那麽————白崖王妃从银城去了代来,也就有了解释。」 崔临照讶然道:「白崖王妃去了代来城?」 杨灿把安琉伽从银城去代来,後又随他来了上邽的事说了一遍,笑道:「看来,我明天得亲自跑一趟陇上春」,把白崖大王接进府去。 他们夫妻,分开也有一段时日了,得让他们夫妻团聚呀。」 崔临照道:「如此说来,安王妃同样包藏祸心?但,现在白崖王是打算连他的王妃一起卖了,你要不要合作?」 「合啊,为什麽不合?」杨灿道:「白崖王要算计自己的枕边人,我一个外人,帮着算计她一下,不心疼!」 上邽城主府里,小青梅陪着安琉伽走在客舍中。 杨灿一回城,便被接去阀府了,但白崖王妃的身份是不便让人知道的,杨灿就派近卫,先把她送回城主府。 小青梅得知客人是白崖国王妃安琉伽,自是亲自出迎,接了这位西域美人儿,为她置 宴,接风洗尘。 此刻,青梅才亲自送她入客舍住下。 寒梅花开,尚未凋零,有暗香浮动。 梅花树下,一道纤细利落的身影刚刚收枪。 罗湄儿穿着一套很修身的武服,劲装贴合她的身形,衬得体态窈窕,既有江南少女的优雅感,又不失将门少夫的飒爽韵味。 她收了枪,一眼就看到青夫人陪着一个肤白貌美、大眼高鼻,极具异域风情的美人儿走进客舍。 罗湄儿顿时撇了撇小嘴。 这什麽人嘛,说是今天回上邽,结果这天色都晚了,却还不见人影。 这也就罢了,他自己还没回来,倒是先送来一个大美人儿。 这家夥是去打仗了,还是去逛勾栏了呀? 安琉伽和小青梅一路走,一路闲谈浅笑,心中却在暗暗打着主意。 这一路上,她明里暗里对杨灿多次示好,其中不乏诱惑勾引的手段,可杨灿却始终不为所动。 就连她亮出表妹康敏来,足足三百擡的丰厚嫁妆,堪比皇帝嫁公主了,却依旧没能打动他的心。 安琉伽很不服气。 我就不信了,我容貌倾城,天姿国色,又有王妃的尊贵身份,还拿不下你一个武夫? 常言道,男勾女,步步艰;女勾男,弹指间。这一路上冰天雪地的,我也不好施展手段。 如今已经住进你的家里,我就不信,依旧不能拿下他。杨灿,咱们走着瞧。 阀府书房里,说罢于氏宗亲有所异动,白崖国夫妻各怀机心,崔临照又换了一副轻松些的语气,对杨灿道:「杨郎,我收到家中来信了。」 杨灿神色一紧,大有新媳妇见公婆的意思,忙道:「青州崔家————怎麽说?」 「你看吧,这应该是家里寄出的第二封信。」 崔临照从怀中取出一封贴身收着的书信递给杨灿,自己也顺势起身,坐到了一旁椅上,把灯往杨灿身边挪了挪。 「看信中意思,之前应该还寄过一封,伯父以为我收了信却置之不理。 —— 不过,我之前并未收到过青州来信,应该是因为这场战乱阻隔,半路连信差都弄丢了「」 杨灿听着,匆匆拆开书信,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疏影吾侄: 前书千里寄言,伯父苦口规劝,为你明门第之鸿沟,陈宗族之利弊,只盼你幡然醒悟,及早抽身。 可你滞留天水陇地,片纸不回,漠然抗命,将宗族训诫、长辈叮嘱全然抛诸脑後。 疏影,你长於崔氏门中,读闺训,明礼法,应知我青州崔氏,冠盖齐鲁,世代清流。 族中一人婚嫁,牵合一族荣辱,岂可无视之。 那杨灿,不过陇西藩阀一爪牙耳,我崔氏嫡女,安能自降身份,下嫁草莽。」 杨灿被崔家大族长在信里贬了个一文不值,便懒得看那些贬低他的话。 他早有心理准备,青州崔氏,当然看不上他,尤其是崔氏族长写这封信时,他还只是上邽城主。 哪怕他现在是总戎使,在人家崔氏大家长眼中,只怕比原来也是强点、有限。 「另:闵允之受你之邀,远赴陇上,而今却音讯全无,闵府已遣人登门问责———— 杨灿擡眼道:「闵家到崔家打听闵行下落去了?」 「不错!」崔临照点点头:「只为这事,我也得回去一趟。更何况,若不能得到家族的认可与支持,我就这麽嫁了,对你的帮助便很有限。」 杨灿摇了摇头,把手搭在崔临照的手上,深情地道:「阿沅,我有你就够了。我不需要崔家的财力加持,也不稀罕崔家为我铺路。」 崔临照柔声道:「杨郎,我信你。但,於阀的总戎使需要;你的正室妻子需要; 我————和你以後有了孩子,他们也需要。」 杨灿一时沉默无语。 崔临照反手握住他的手,柔柔地道:「杨郎,就算我是寻常人家的女儿,要嫁人也没有家都不回一趟、只修书告知的道理。 放心吧,我原就打算要回去一趟的,只是之前忙着齐墨门人的安置,你又带兵在外,我便脱不开身。 如今,我也算腾出了身子,总要回家一趟的。」 杨灿思索良久,终於勉强点了点头:「也罢。你要回去,总要经过代来地区的。 到时候,我修书一封,你带去那里,让萧修带些人,护送你回青州。」 崔临照抿嘴笑道:「不用啦,我自有护卫,路途上纵然不太平,也无碍於我。 至於家里,伯父再生气、再严厉,那也是我的至亲长辈,觉得他的侄女儿,被人甜言蜜语给拐骗了,他又不会对我喊打喊杀的。」 杨灿道:「我自然知道你有本事保护好自己,可不安排些人,我不安心。 「6 「好吧!」崔临照心里甜甜的,凑过去,搂住杨灿的脖子,凑过去主动一吻:「夫唱妇随,我听你的。」 > 第410章 回家了 暮色压城,安车徐行。 一队侍卫,护着一辆鎏金的驱马安车,缓缓行驶在上邽街头。 这是阀主於康稷命人打造,孝敬仲父杨灿的。 当然,三岁的娃娃懂些什麽,这当然是索缠枝的意思。 今天是正月十八,上元节才过去三天,陇上的冬依旧很冷,但街上的行人依旧比平时要多。 节日的气氛还未散去,一些家境不错的人家,也没吝啬灯油,家里依旧挑着华灯。 车马将至一处十字路口,就有一个袖手站在路边的青衣人辨认出灯上的「杨」字,然後掉头就跑。 所以,等杨灿的黄金座驾抵达城主府时,城主府自正门、仪门、二门、三门到内门,处於中轴线上的朱漆大门已尽数打开。 府门前宽大的石雕照壁下,虽然年轻,但渐生气度的大管家旺财,穿着簇新的一套锦袍,腰束革带,带着前院所有管事和下人,列队肃立,鸦雀无声。 待那辆黄灿灿的豪华马车停住,旺财立刻抢上几步,从车把式手中抢过脚踏,贴着车辕放定,然後弯着腰,毕恭毕敬:「恭迎老爷凯旋回府!」 呼喝声落,前衙百名管事下人齐齐躬身行礼,高声欢呼:「恭迎老爷凯旋回府!」 车帘儿掀开,杨灿迈步走了出来,一眼看到那大门洞开、灯火通明的府邸,杨灿一身的锋芒瞬间敛去,只剩下回到家的松弛。 旺财满面欢喜,连忙上前虚扶了一把,护着杨灿一步步走下脚踏,激动地道:「老爷「」 。 「搞这麽大阵仗干什麽?我离开,还不到一个月呢。」 「哎哟,那可不一样,老爷您这次可是带兵打仗,战功赫赫呀。」 旺财满面骄傲与自豪,欠身肃手道:「老爷,请回府。」 杨灿点点头,举步走向石阶,只见门楣下,他出征时悬挂的祈福彩幡,还在风中被吹得上下翻飞。 过了仪门,进入二门,杨灿的二十八子,正肃然静立,後边跟着侍候在二院的一众奴仆下人。 孩子们又长了一岁,他们如今不但习武,而且读书,读的还多是各种实学,因此曾经毛毛躁躁的顽童模样,如今已经有了几分沉凝的气质。 一见杨灿走来,二十八子同时拜倒,紧跟着便是後边一众奴仆,齐齐拜倒,如山之倾。 「孩儿迎候父亲大人凯旋!」 「都起来,今儿人这麽齐啊。」 随着身份、地位不断提高,杨灿忙於政务和军务的时间也越来越多,已经有段时间没有看到他们了,此时见了,心中也自欢喜。 二十八子站起,杨一和杨二,也就是杨笑、杨禾,马上一左一右迎上,各自抱住他一条手臂,满脸孺慕,眼中有开心的泪花。 这两个义女,如今已经十岁,眉清目秀,灵气十足。 杨灿道:「你们全都过来迎我,会不会耽误了课业修行?你们如今分属天象馆、六疾馆、算学馆,还有人跟着楚墨的左右将修习兵法武艺,学业上可是万万不可荒废了。」 杨笑甜甜地道:「父亲大人,如今可是正过年呢,整个正月都放了休沐,不要紧的。」 杨禾道:「是呀,左右将如今在代来城还未回来,平日里只有小师叔绾绾姑娘偶尔去指点我们一下。 她这人随性散漫,也不大常去的,再说学武堂就在城里,前来迎候父亲,也不耽误什麽。」 「那还差不多。」杨灿一面说,一面被杨笑杨禾左右抱着手臂,便往堂上走,後边二十六子跟着。 杨笑、杨禾年纪最大,又是丫头,这般撒娇是她们的特权,其他人可没那个资格。 进了二堂坐定,侍女适时奉上热茶,杨笑率众兄弟姊妹为杨灿奉茶,然後齐齐跪倒恭祝父亲大人正旦之喜。 杨灿笑道:「我今日先去了阀府,可没给你们准备了红包,明天再补。」 杨灿喝了口茶,看向杨笑:「笑笑,我记得,你是在六疾馆学习?」 杨笑道:「是,父亲,孩儿学的是医术和武艺。」 杨禾道:「父亲,我是在算学馆学艺的,武艺也没搁下。」 其他义子女自是七嘴八舌,各自汇报自己所学和成绩,其中女子,多是如杨笑、杨禾一般,於武艺之外,兼修医学、算学等等,其中甚至有人兼修女红、厨艺。 但少年们,兼修的则都是兵法。 杨灿道:「既然正在休沐,我也不会要你们每天依旧学习不休,不过,等休沐结束,你们在课业上,可要用心。只要有时间,我会抽查考较你们的学问。」 义子女们连连答应,杨灿便放下茶盏,道:「好啦,今儿天色晚了,你们自去歇息吧」」 。 有些孩子依依不舍,杨禾便眨着弯弯杏眼,笑道:「喂!你们懂不懂事啊?阿爹急着去见阿娘呢,你们还要纠缠不休。」 孩子们听了都嬉笑起来,杨灿笑道:「你们这些鬼灵精,去吧去吧,快去歇息。」 这年头儿,女孩子十三岁便嫁人生子的比比皆是,十岁许多事情就已明白了,所以杨禾开他玩笑,杨灿也不以为奇。 杨灿带这些孩子,基本是放养,而且很有後世人的习惯,从不讲究什麽严父形象,孩子们自然不怕他。 杨灿不走,这些孩子自然也不会离开,於是,杨灿就在二十八子的恭敬目送下,由大管家旺财陪着,继续往後走,沿着中轴线再过一道洞开的朱漆大门,便到了中堂。 中堂里,胭脂、朱砂这对双生姊妹俏生生地站着,在她二人後面,便不再是清一色的男仆,而是男女参半了。 从这里开始,便是前衙和後宅的中间地区,许多城主府的要务和重要人物,活动区域都在这里。 一见杨灿,胭脂朱砂便雀跃着迎来,连规规矩矩的跪拜迎接都省了。 倒是那些婆子丫鬟、奴仆下人,规规矩矩向他见了礼。 他们见礼的时候,胭脂朱砂已经解下杨灿的大氅、卸下他腰间的佩刀,把他推到椅上坐下。 杨灿跟个老太爷似的,刚往椅上一靠,已经泡好温度适宜的香茗就塞到了他手里,两个俏婢一个捏肩、一个捶腿,殷勤服侍起来。 她们二人不仅是追随杨灿极早的贴身侍婢,也是杨灿点了头的再养两年便收房的丫头,自然不比其他人,可以更加自在狎昵一些。 府里上下,没人敢非议她们,除了因为这层亲近关系,还因为她们是杨灿秘谍组织的双子星。 姊妹俩掌握着一个越来越庞大的秘谍组织,是杨灿最信任的两把暗刃,哪个府中管事敢得罪她们? 要知道,可就连旺财大管家,见了这对小姑奶奶,那也是满脸带笑、客客气气的。 杨灿的官越升越大,府里该有的规矩也就越来越详细、明白,杨灿虽然觉得繁琐,但很多东西可不只是个架子、排场,自有其道理在其中。 几百号人的一个家,有主人、有仆人,仆人又分男女,分前衙和後宅、分三六九流,你若没有规矩,就等着府中乱套吧。 因此,杨灿也就依着规矩,一步步走下来。 再说,胭脂和朱砂是他的人,要聊的事情还真的很多,又不是只是依照规矩,说些应付章程的废话。 不过,杨灿刚刚回来,这堂上也是人多眼杂,重要的事情,杨灿也不会在这里、在此时谒问她们。 杨灿在正堂暂坐,也不过是作为家主归来,接受这个院子的家人、下人迎见罢了。 杨灿和胭脂、朱砂闲聊了几句,便道:「明日,我下午才去阀府,上午在城主府署理公务,到时你们来见我。」 「是!」胭脂朱砂依依不舍,但也知道,青夫人在後宅只怕是已经望眼欲穿,因此只得屈膝垂眸。 只是等杨灿去了後宅,姊妹俩转身再面向满堂人时,那柔婉温婉已然不见,一对双生美少女,居然颇具森严气度。 「老爷回来了,大家平日里更要格外的守规矩、做事要更用心。谁要是犯了错,惹得老爷不高兴,那大家谁都别想再开心。」 胭脂俏脸含霜,杏眼带煞,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像是蹦出来的一颗颗冰豆子。 「小的遵命!」满堂男女,齐齐俯首,比见了杨灿时还要规矩。 内宅花厅门下,青梅领着内宅一众婆子、丫鬟静立着。 奶妈子虽然不用喂奶了,却也依旧是照顾小小姐的人,如今正把小杨晏抱在怀里,也等在青梅身边。 这是内宅,旺财已经止步,由两名丫鬟挑灯伴着杨灿沿抄手游廊走来。 一见杨灿,青梅顿时喜上眉梢,脸颊都因之泛起了红晕。 「老爷————」青梅急忙向奶妈子示意了一下,举步迎了上去。 当初那个提着剑恐吓他、凶巴巴地要他与自家姑娘同房的青涩灵秀小丫头,如今已经是云鬟高盘的小妇人了。 居移体,养移气,如今的小青梅,灵秀甜美依旧,却又多了几分小妇人的丰腴秀润。 那沁髓的风情,入骨的妩媚,如同一枝带露的玫瑰,风华夺目。 当着下人,青梅敛了敛激动的情绪,对跟上来的奶妈子怀里的小丫头笑道:「晏儿,还不叫爹。」 杨灿离开也没多久,杨宴当然认得自己父亲,欢喜得一窜一窜的,伸手要他抱。 杨灿伸手接过女儿,把她抱在怀里亲了亲,然後便抱着她,与青梅一起,在後宅婆子丫鬟向家主恭谨见礼中,迈步走向花厅。 这一刻,杨灿知足了。 要说遗憾,那就是他是「一代」,他的家还不是儿孙满堂的大家庭。 要不然,今天回府的这每一道门前,迎候的都该有他的儿子、女儿、孙子、孙女。 娘稀匹的,老子拼死拼活,所求不过如此,知足了。 虽然明日,依旧要在内衅外谋中砥节砺行,值了。 花厅里暖意如春,幽香兰草摆在几上,清雅花香冲淡了清寒。 杨灿和青梅在花厅里家长里短,杨宴在杨灿怀里撒娇弄痴,一家人其乐融融。 杨灿回来时夜色已深,所以没过多久,年方三岁的杨宴便有了倦意。 青梅见了,便叫奶妈子抱了孩子去睡觉,又对杨灿温柔地道:「我叫厨下烧了甜汤,你先喝一碗暖暖胃,再去沐浴。」 杨灿笑道:「什麽叫我去沐浴,娘子须得陪我。」 屋里的丫鬟、婆子立刻齐刷刷垂下头去,仿佛什麽都没听见。 虽说二人有鱼水之欢,床第之间,青梅也向来依从郎君心意,很放得开,可现在还穿着衣裳呢,叫人多不好意思啊。 所以,小青梅娇俏的白了他一眼,一抹淡淡的晕红浮上玉脂般的肌肤。 但她并未拒绝,只咬了咬唇,媚眼如丝。 夫妻共浴,不过是寻常等闲之事,无足论矣。 简而言之,一番沐浴,寒气与乏意尽去,二人同归寝房。 青梅望一眼鸳帐,便在杨灿耳边呵气如兰:「被褥都已烘得暖了呢,请夫君安歇。」 杨灿见她眼底藏不住的狡黠笑意,不由心中一动,上前一掀锦被,就见牙床之上,有佳人静卧,肤光胜雪。 潘小晚擡眸向他望来,嫣然含笑,一榻风光。 > 第411章 乾纲独断 次日辰时,旭日破云,城主府政事堂上,文武济济一堂。 如李淩霄、杨翼、陈胤杰、王禕等人都来了。於阀执事东顺、易舍、李有才,还有天水工坊大总管李建武也赫然在列。 天水工坊已经和於阀进行了互相参股,自然算是於阀工坊业的重要一员,李建武如今的地位,等同於李有才的副手。 杨灿只穿着一身暗锦的常服,比起从前的庄重,显得随意了一些。 可偏偏他坐在那儿,身上产生的威压,却远甚於从前。 这政事堂中有太多人,已经通过工坊参股和商帮参股的方式,和杨灿进行了深度绑定。 经过杨灿力挽狂澜,化不可能为可能,大败慕容军,个人威望更是登峰造极。 而且,他如今在於阀,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存在,不知多少人想抱紧他这条大腿,跟着他更上层楼。 因此,曾经各怀机心的一群人,现在大部分已经变成了他坚定的拥趸。 大树,已有参天之势。 昔日心怀鬼胎的文武百官,此刻尽数化为杨灿最忠实的拥趸,人人俯首,静待上位之人发号施令。 杨灿目光扫过下方众人,没有过多的客套:「杨某刚从代来回来,诸事缠身,所以也就不说客套话了,咱们开诚希公。 「」 「哗~~」 堂下众官员都以为杨灿出去这麽久才回来,而且是大胜而归,怎麽也得有番客套话说。 他们都已打好腹稿,准备了不那麽直白的一篇马屁,正打算找个合适的机会说出来,却不想杨灿竟直入主题,完全打乱了他们的估计。 於是,堂上立刻随着众人的动作,形成一股声浪。 众官员纷纷拔出簪笔,摊开手劄,打开盖砚,准备记录会议要点,回去再整理成堂贴。 杨灿道:「此番和慕容阀一战,我们的战兵损耗不算严重,但为了坚壁清野,为了诱敌深入,城乡损失,却不容忽略。 因此,如今虽距春耕还早,许多事却得早早安排了。农具、种子、耕牛、水利建设、 曾经破坏的道路、桥梁的修复————」 「农,天下之本,务莫大焉。洪范八政,食为政首,任何事,如果发生冲突,都得为农事让道。」 此言一出,东顺大执事脸上的皱纹,纹理顿时向上舒展了一些,整个人的神采焕发了一些。 他虽然不是脸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却一辈子都在忙於农事。 他的父祖、他的家族,莫不如是。 因此,农在他心中的位置,是最重的。 杨灿这番话对农的重视与尊重,让东顺心里说不出的熨贴。 杨灿道:「我们务必要努力争取,通过今年一年的时间,把从去年秋末到今年年初,造成的巨大粮农损耗,弥补回来。」 「关於农具————」杨灿看向李有才和李建武:「你们两位,要对东执事多加配合。」 「至於耕牛————」杨灿又看向易舍:「如有不足,易执事可通过草原商路,尽量予以购买、补足。」 几人纷纷答应。 所有人都提笔速记着,氛围庄重。 杨灿又道:「眼下河陇丝路看似因兵事受到的影响不大,商旅往来也未断绝,但,慕容阀把这火点起来了,再想灭了它,可就没那麽容易了。」 杨灿神情严肃了几分,道:「杨某收到确切消息,可以断定,诸阀的野心不会因为慕容阀的失败而消失,相反,恐怕很快就要战火四起,阻塞商路。」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议论纷纷。 很多人都以为随着慕容阀的战败,河陇又将恢复如往的太平,对杨灿的「危言耸听」 有些不以为然。 但是他们都知道,杨灿手中有一支强大的秘谍组织。 杨灿说他是收到了准确消息,众人一时便不好反驳。 杨灿看向易舍,道:「易执事,因此一来,商贸方面就要面临许多问题。 南北商贾能否畅通、本地欠缺的原料如何补充,制成的器物销往何处? 境内百工是否会因此停滞?商若是出了问题,这些问题都会产生,工坊生产将大受影响。」 易舍一听,也不禁产生了和东顺相似的感觉,仿佛刚喝了一碗糖水。 李有才和李建武,则眼巴巴地向易舍看来。 但,心里虽有些飘飘然,易舍仔细思索了一下,还是拱手道:「总戎,丝路一旦断了,对诸阀来说,都是灾难,所以,诸阀应该都不想丝路断绝吧?」 商路命脉从来都不是掌握在商贾们手中,而是河陇各路军阀。 但各路军阀也需要商贾为他们产生财富,所以,易舍不认为,谁会傻到自断财路。 杨灿摇摇头道:「理儿,是这麽个理儿,但是,丝路,因此又不是没有断过。 汉朝的时候,三绝三通,第一次,中断六十年;第二次,中断十六年;第三次,中断也是十六年。 其後,时断时续的事情,也是时有发生。有时候,诸阀打或不打,也是不由自主的。」 易舍听了,不禁哑然。 杨灿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从今日起,我们於阀商贸,就要努力扩大对草原的商贸往来。 如此,一旦丝路断绝,我们於阀的商贸,也不至於因此急剧萎缩。」 易舍心道,原来总戎是想为了他在草原上的那位美貌夫人,扩大草原商贸规模。 不过,万一呢? 如果於阀商贸真的大规模萎缩,他做为主掌於阀商贸的人,自然也受影响最大。 这对易舍来说,是不可接受的。 因此,他还是慎重地记下了杨灿说话的要点。 杨灿道:「黑石部落,在此战中全力配合我於阀大军,袭剿了玄川部落。 我们扩大对草原的贸易,也算是投桃报李吧。 另外,我手中还有一桩天大的买卖,需要和草原诸部共议。 易执事,你派人去通知桃里夫人,择机派出可以全权代表黑石部落的人,来一趟上邽,这件事,我要面谈。」 易舍郑重应是,也仔细记了下来。 处理完农业、工业、商贸诸事,杨灿又道:「全境的军制革新、一些地区的政军分权革新,在推行中,都有受到不同程度的阻力。 对此,我们必须坚定不移地推行下去,谁敢阻挠,就是拥兵自重、心怀不轨,这件事,也要让所有人都听明白。 至於代来那边,我们则要因地制宜,放开更多的权限。 往後代来的军事行动,除非军主与城主联手行动,出动兵员超过两千人的,其他一概自决,无需请示阀府授权。」 李淩霄动容道:「总戎,代来本就孤悬於外,如果放权,这万一————」 杨灿道:「我让於骁豹和索家出身的索醉骨分掌代来之权,为的就是防。 但,我们对慕容阀之战,并未结束。我需要他们不间断的、小规模的对慕容阀展开袭扰作战。 以疲敌之策,破坏其春耕农田,劫掠边境人口,焚烧粮草驿站,持续消耗慕容阀的兵力与财力。 那麽,该放的就得放!」 堂上顿时又是一阵骚动。 能顺利击退慕容阀,让慕容阀吃了大亏,他们已经很满意了,却未料到,杨灿竟然开始部署反攻了。 不管信服与否,对杨灿这份魄力,他们却是服气的。 随後,杨灿又对头一次参加这种会议的李建武道:「天水工坊,接下来也有很多事要做,主要有三条。 第一,重点发展冶炼、军械、棉麻纺织等产业。 第二,拆分现有工坊产业,将一些产业迁往代来城。 主要是铁马掌、马掌钉、箭生产的产业。 能生产马具、皮甲、水囊的皮制革业。 能制作箭、弓、推车、栅栏的竹木加工业。 能生产马袋、衣物、帐篷的纺织缝纫业。 另外,从四大牧场,徵调马夫和兽医,前往代来,全力支持代来军的行动,不拖後腿。 另外,由天水工坊派出几个大匠师,带领我们俘获的班门大匠,在凤凰山新建凤凰工坊。 凤凰工坊要以其所长,另研新器,我是要它补天水工坊之不足,而不是制造同类器物的竞争。」 国泰民安、物质丰富了,才需要竞争,从而提供更好的服务。 现在供不应求,甚至各方面的底子都很薄,杨灿需要把一切人力、物力、财力尽归中枢统一调遣,以半军事化管制的方式来有效率地提供补给。 这时他需要的是绝对的独裁和垄断,而不是内部分争、同业相伐。」 一番涵盖各个主要方面的政令安排说罢,大堂上落针可闻。 众人匆匆做着记录,本以为杨灿只是稍作歇息,等了一会不见下文,众人才听笔擡头,看向杨灿。 杨灿道:「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了。诸位,可还有何补充?」 心思细腻些的人,已经注意到杨灿这句话的特别之处。 比如王禕,他便敏锐地发现,杨灿不是要众人献策,众人商议。 今天,他不是共商,而是独断。 他说完自己的安排之後,不是询问大家是否有不认同处,而是问有何补充。 他大胜而归後的这场大会,不是群策群议,而是通知大家。 半晌,方有人回答道:「我等,已无补充,谨遵总戎使号令!」 杨灿听了不置可否,只把目光徐徐扫过全场,见果然无人提出异议,这才起身,大袖一拂:「如此,今日议事已了,诸位各归本署吧!」 说罢,杨灿便扬长而去,大堂之内,众人陆续起身,交头接耳。 李淩霄坐在椅上,抚着花白的长须,眯着双眼,静静地看向杨灿背影消失的屏风处,眸色一片深沉。 李建武快步走到父亲身侧,眉梢眼角皆是喜气:「父亲,今日之後,我天水工坊就要总领全境百工,还要分设边城工坊、新设研造工坊,哈哈,这一来,儿就愈发举足轻重了。 " 「爹,你看什麽呢?」说着,他顺着父亲的目光看了眼屏风,又不是啥新物件,有啥好看的。 李淩霄轻轻一叹,道:「霸气外露啊!」 李建武茫然道:「啊?」 李淩霄缓缓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建武啊,为父年事已高,你们兄弟几人中,现在看,以後最有出息的,就是你了。跟着杨总戎,好好干!」 杨灿出了政事堂,马不停蹄便奔向中院的客舍。 什麽叫日理万机,这就是了。 杨灿一边走,一边对亦步亦趋的旺财道:「人呢,可接来了?」 旺财道:「回老爷,一早就派人去接了,估摸着就快到了。」 「好!」杨灿说着,大步流星,直奔客舍。 客舍院落一角,暖阳照着,无风无寒,白雪映红梅,景致清雅明艳。 罗湄儿穿了一袭常服,未施粉黛,素面朝天,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大哈欠,大张着小嘴儿。 反正四下无人,自然无需学独孤婧瑶那种喜欢装模作样的女人,还要掩个嘴巴什麽的,懒得学那闺阁女子的矜持。 哈欠还没打完,她就看见杨灿带着大总管旺财,龙行虎步的身影。 罗湄儿下意识地一闪,躲到一处假山石後,悄悄向杨灿看去。 杨灿在抄手游廊下大步而行,阳光斜照,只亮在他一双皂色的履上,脚步匆匆。 罗湄儿皱了皱鼻子,看他去处,是去找昨天送回府来的那个胡姬? 那女人有什麽好的,我这麽漂亮的小娘子,他却不闻不的,他是眼瞎了麽? 想到这里,罗湄儿才想起「闻一闻」自己。 糟糕,没想过他此刻会来客舍,我这粉也没敷,唇也没涂,香苞也没戴,清汤挂面的,怎麽这般邋遢? 这个时候,你就是打死她,她也不愿露面了。 罗湄儿立刻转过身,匆匆向自己的闺房走去。 由於白崖王妃的身份特殊,不能让人在双方结盟并有所动作之前,便知道他们已经在接触。 因此,杨灿不仅把她安排在自家客舍,而且对的保卫和保密级别都很高,是由朱砂亲自负责的。 这幢相对独立的客舍院落,外围是朱砂安排的侍卫,院内则是安琉伽王妃自己带来的人。 她带在身边的不过二十多人,其中只有两个侍女。 杨灿走进院子,一名侍女便快步迎上来躬身行礼。 「王妃何在?」 「总戎大人,我家王妃正在花厅。 「7 「头前带路。」 侍女忙引着杨灿前行,到了花厅前通报一声,便听里边传出一个慵懒磁性的声音:「请杨总戎进来吧。」 杨灿擡步走入花厅,眉峰便微不可察地一挑。 厅内暖意融融,银丝炭火盆置於软榻一侧,驱散寒意。 安琉伽慵懒地斜倚软榻,身下鸳鸯软枕衬得身姿曼妙,一身藕荷色莲纹轻薄寝衫宽袖松弛,乌黑长发尽数散落肩头,眉眼媚意天成,风情入骨。 一层薄软的鹅绒锦衾随意搭在她身上,一双莹白纤细的玉足裸露在外,趾间点染豆蔻花汁,嫣红剔透,满目风月。 这般居家慵懒装束,绝非见外人的样子,杨灿顿时心中了然:这位王妃不死心呐,还在打算色诱於我。 见杨灿进来,安琉伽不慌不忙,缓缓将双足缩回锦衾之内,遮住了惹眼的春色。 她倒是深谙欲迎还拒、留白勾人的分寸。 「王妃这是一路舟车,有些不适吗?」 杨灿并没有露出什麽惊艳之色,他如今还在贤者时间,所以装傻充愣地问道。 安琉伽拥着锦衾,缓缓坐起,肩头绫罗微滑,露出一片如雪肌肤,声音软糯勾人,带着一种慵懒的诱惑。 「倒不是病痛,只是连日赶路太过疲乏,身子酸软着,不太想动弹。」 说着,她眉目示意,厅中侍候的侍婢立即退了出去,掩上了房门。 安琉伽眼波似水,大胆而暖昧地睇着杨灿:「杨总戎,妾身的提议,不知你想的怎麽样了? 如今四下无人,你我敞开心扉,坦诚相待一回,如何?」 杨灿目光在那沃雪之谷上定了一定,欣赏一下又没什麽,不看白不看。 「王妃所言,我一直在仔细斟酌。昨日回城,我马上召集阀府一众要员,商议了此事。」 安琉伽美眸一亮:「结果如何?」 杨灿一撩後裾,在安琉伽榻前的锦墩上坐了下来,从容道:「我於阀重臣要员,都同意与白崖国合作。只不过————」 「不过怎样?」 「丝路,真会断了?」 安琉伽闻言,唇角勾起一抹魅惑十足的笑,自信又张扬地道:「我们九姓商帮想让它不断,可能做不到。但是我们想让它断,那它一定就能断。」 杨灿苦笑一声,点了点头,道:「不错,建设,永远比破坏难一万倍。」 「建设,比破坏难一万倍?」 安琉伽咀嚼了一遍这句话,脸上笑容更浓了。 「总戎,只要对你我都好,那麽对旁人来说的破坏,对你我来说,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建设呢?」 说着,一只纤细白皙的玉足悄然从锦衾之下探出,轻轻点在杨灿的锦袍前裾上。 她眸光迷离,昵声问道:「所以,总戎使这是愿意与小女子携手同行,共赴这场泼天富贵了?」 杨灿仿佛全未看到她大胆的举动、全未听到她暖昧的话语,只道:「王妃殿下做得了九姓商帮的主?」 「做得。」 「也做得白崖国的主?」 「呵呵,只要我说了,我家大王————自然会听。」 杨灿道:「不过,欲定双方之盟,总得白崖王亲莅吧?」 安琉伽心想,他说要来上邽,可鬼才知道他现在哪里啊。 安琉伽正要说话,就听花厅外面传来侍女惊奇的声音:「大王?」 白天更~ 这天太热了,气压低,胸闷的很,现在都晚上八点了,气温还31度呢,严重影响创作效率啊,明天的更新明天上午码,为免书友夜候,提前告知。 《草芥称王》白天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草芥称王》壁落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luo.info 第412章 盟议 」阿娜,是你?哈哈,我的爱妃果然来了。」 白崖王姬云烈看到安琉伽身边贴身侍女阿娜,眸光顿时一亮,知道王妃就在室内,因此不等阿娜说话,便欣欣然推开了房门。 门扉一开,屋内景致尽数落入眼底。 然後,白崖王便看见他的王妃安琉伽斜倚在软榻上,拥着一领锦衾,半边莹白如玉的香肩滑落衾被,榻边锦衾下则垂着一双白皙的美足。 她一头青丝松松地挽着,姿态慵懒而散漫,眉眼间天然一抹惑人的风情,慵懒与媚意交织,好不勾人心弦。 而软榻正前方的锦墩之上,则端坐着一名身姿挺拔、容貌俊朗的青年男子。 那男子和王妃相距不过咫尺,呼吸几可相闻。 那男子衣袍规整,衣襟不乱,可这般近距离独处的一幕,足以叫人想入非非了。 衾被半遮半掩,将安琉伽玲珑身段都藏於其中,只是上下露出了肩足两处的雪色肌肤,叫人看了,倒像是身无寸缕一般。 姬云烈藏在广袖之下的五指骤然收紧,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淬毒的寒芒。 不过,那眼神儿,马上便被欣然的笑意掩盖了。 他压下胸中戾气,目光落在榻前青年身上,此人应该就是如今的於阀总戎使,杨灿了。 半年前的木兰大会上,他曾见过杨灿。 彼时的杨灿虽锋芒毕露,一身锐气耀眼,却终是一个骁勇善战的勇士。 而此刻所见的,却是一个权场淬链,锋芒内敛,有了几分厚重气质的上位者。 姬云烈审视地看着杨灿,微笑拱手道:「杨总戎别来无恙? 当初木兰川一会,本王便亲眼目睹足下惊世风采,那时便知,总戎你绝非池中之物。 如今总戎独掌一方权柄,坐镇一阀之地,果然气度非凡,不负当初所见。」 杨灿从容起身,含笑拱手回礼:「不过是承蒙阀主器重,得以幸进,大王谬赞了。」 这时,安琉伽松开环在身上的锦衾,轻盈地从榻上站起身来。 宽松柔软的寝衣曳地,袅袅婷婷迎向姬云烈。 姬云烈见她身着绮罗衫子,虽然肥大松软乃是一件寝衣,穿成这样和一个外男共处一室,已经很是说不过去,可是一想她竟不是光不出溜的,姬云烈心中竟松了口气。 这要真是未着寸缕,本王到底要不要怒上一怒啊? 她袅袅婷婷地向白崖大王走去,宽松的寝衣随着她的步履轻轻晃动,非但没有遮掩身段,反倒将她凹凸婉转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安琉伽亲昵地挽住姬云烈的小臂,美目流转,语气柔顺,全然一副贤妻模样。 「妾身此前谨遵大王旨意,前往饮汗城探查慕容阀动向。 连日观察下来,妾身发觉慕容阀内部腐朽,暮气深重,不堪托付。 唯有於阀,唯有杨总戎,才是我白崖国最该选择的结盟人选。 故而妾身果断取道代来城,面见杨总戎,坦诚了大王结盟的诚意,随後陪同杨总戎,来了上邽。」 姬云烈恶狠狠地想:「呸!你们一定睡过了,贱人!」 他面上笑意愈盛,大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朗声笑道:「妙哉!你我夫妻一体,心意相通,哈哈哈哈。 本王同样认为,杨总戎才是我白崖国最值得托付合作的盟友。」 安琉伽嫣然一笑,柔声道:「妾身也是这般想的,一路上妾身已与杨总戎细细商议过结盟细则,杨总戎已然应允合作,妾身正打算禀报大王呢。」 姬云烈笑道:「本王在上邦,业已向於阀阀府表露了结盟的意思,崔夫子欣然同意,只说要等杨总戎回来,双方才好订立盟约,你看这不是巧了麽。 说着,姬云烈笑吟吟地看了一眼杨灿,杨灿也正向他望来,四目一对,二人眼底同时闪过一抹心照不宣的光。 杨灿让旺财去找的可不是白崖王,而是去了阀府,告诉了崔临照。 崔临照得讯後,亲自乔装去了一趟「陇上春」,面见了白崖王。 她把杨灿愿与白崖王合作的想法告诉了他,并且提出了双方将计就计,共同利用九姓商帮,为他们铺路的主意。 所以,杨灿和白崖王,现在才是一条战壕里的战友。 杨灿微笑道:「贤伉俪一致看好我於阀,杨某真是诚惶诚恐啊。 只是此次结盟事关重大,牵扯多方势力,在计划落地之前,万万不可走漏风声。 一旦被其余门阀察觉,必定联手从中作梗,破坏我们的大计。」 杨灿说着,又看向白崖王和王妃,笑道:「贤伉俪小别重逢,想必有不少私房话要说。 杨某即刻派人前往陇上春,取回大王一行的行李物资。 大王与王妃行踪绝密,不宜在外暴露,接下来一段时日,便安心暂住我杨府便可。」 姬云烈闻言,连忙道谢。 杨灿又道:「时辰将近正午,我府中已备好午宴。一会儿午宴之上,我们再细商盟约细节。」 杨灿说罢,向他二人含笑拱了拱手,便举步走出了花厅。 花厅的门儿一关,安琉伽亲亲热热挽在怀里的手臂便被她甩开了。 姬云烈脸上和煦温和的笑容,也「呱嗒」一下消失不见了。 姬云烈唇角一沉,厌恶地看向安琉伽,恶狠狠地道:「你跟他睡过了?」 安琉伽的手顺着丝罗绮裳,滑过胸口曼妙的曲线,美眸含衅地乜了白崖王一眼。 她似笑非笑地道:「当然了,你以为,他为何会那麽爽快答应合作,还不是人家给了他甜头。」 「你————」白崖王气往上冲,但是看到安琉伽故意挑衅的神情,反而笑了。 白崖王微笑道:「那————还真是辛苦王妃了。 安琉伽眉眼含笑,昵声道:「确实辛苦,谁叫他强得不像人呢。」 她走过去,拾起薄衾,似乎又要裹在身上,却又回眸,向白崖王娇媚地一笑。 「不过,这苦,人家爱吃,怎麽也吃不够。」 说罢,她才俯身去拾锦衾。 白崖王盯着她妖娆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贱人,你真以为,天下男儿,都是为了你那脐下方寸之田,就肯舍弃大好河山的废物? 那杨灿,不过是与你虚与委蛇。等着吧,他已知晓你们粟特商帮的阴险! 你妄想以蛾眉之媚,迷惑我等雄图之心,简直是痴心妄想,本王早晚叫你,有吃不完的苦!」 杨灿走出安琉伽暂住的院落,沿着曲折回廊缓步前行。一道纤细俏丽的少女身影骤然从廊柱後闪出,径直拦住了他的去路。 少女年方十六七岁,妆容清淡雅致,薄施粉黛,唇间一点浅朱,清丽明艳恰到好处。 发髻之上仅簪一支素白珍珠小花钗,一身浅樱色绫罗襦裙衬得肌肤莹润通透。 她眉眼弯弯,周身满是少年朝气,乾净清甜,与安琉伽满身魅惑妖冶的气质截然不同,宛若清风与艳火,泾渭分明。 杨灿微微一讶,忙含笑拱手道:「罗姑娘,许久未见。」 罗湄儿擡眸望向眼前俊朗男子,心跳无端乱了一拍,强装镇定开口:「是有好些日子不见了呢。 杨总戎,我听说,你们和慕容家的战事,已经了结了,却不知如今通往中原的路途,可已畅通了?」 「战事虽止,乱象未平。」杨灿如实作答:「大战过後,沿途流寇、散兵山贼盘踞山林,劫掠过往行人,道路依旧动荡不安。 加之隆冬未去,冰雪封路,小股匪寇行踪分散,清剿极为费力。 若是姑娘急於返程,我建议待到开春冰雪消融之後再动身最为稳妥。」 杨灿笑道:「那时方便用兵,这些流寇,才好清剿。」 罗湄儿轻轻咬了咬唇,唇上胭脂,有些甜香。 「这样啊,那————我在上邽,还得待上三个月呗?」 杨灿摊手道:「强要通行的话,便是两阀大战时,也不是不能走。 但,我怎能让你冒此奇险。安全起见,还待静待开春吧,到时,我派兵护送你走。」 罗湄儿听了,心中五味杂陈,说不清是该喜还是该恼。 他事事顾及她的安危,满心护她周全,可每当她提及离开,他从来没有半分挽留之意。 杨灿分明很怕她出事,对她极尽呵护,可是对她说要离开,却又没有半点挽留的意思。 这段时日相处,她早已心悦於杨灿。随着杨灿权位日渐攀升,她也渐渐放下门第顾虑,觉得自家士族未必会反对二人往来。 可近日府中流言四起,人人都说崔临照便是杨灿内定的正妻,出身青州崔氏,名门嫡女,才貌双全,与他天作之合。 她一直提防着独孤婧瑶,生怕对方夺走杨灿的心,到头来却半路杀出崔临照这样强劲的对手。 可她又暗自不甘,连青州名门贵女都倾心於他,更证明自己眼光无误,她越发不想放手了。 只是,她一个女孩儿家,难不成还要厚着脸皮主动表明情意? 人家都赖在你家不走了,难道你还看不出人家心意? 罗湄儿以退为进,本是想逼杨灿表态,却不想杨灿不曾挽留,居然还安排起护送事宜了。 罗湄儿负气地道:「既然开春才能走,那我在此,怕还要滞留三个多月。 本姑娘终究是个未出阁的女子,长久寄居你的府上,传出去不好听,污了总戎的名声,也坏了我的清誉。 那我还是搬出去,暂租一处宅邸居住吧。」 杨灿闻言微微蹙眉,道:「清者自清,你何须在意市井闲言呢? 抛开私情不论,你我尚有糖坊生意往来,我身为东道主,也该照拂於你。」 这说法,让罗湄儿听了愈发生气了,敢情你让我住在家里,只是因为你我生意上的交情? 罗湄儿俏脸微沉,硬邦邦地道:「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你不怕,我可怕。」 「这样啊————」 杨灿看着她态度坚决,略一沉吟,心中有了折中的方案。 「既然姑娘执意要搬,我倒有一处好去处。崔夫子如今长居阀府,她城西一处私宅目前空置,那里清幽安静,远离喧嚣,你若是愿意,可搬去那里暂住,如何?」 罗湄儿弄巧成拙,本想以退为进,逼他对自己表明情意,结果———— 罗湄儿心中愈发气苦,便道:「既如此,那就多谢总戎了,还请尽快为我安排!」 罗湄儿唬着俏脸儿,向杨灿拱了拱手,转身就走,一双鹿皮小靴在雪地上蹬得好不用力。 「我要再为了见你精心打扮,我就是小狗!」 罗湄儿一边走,一边恨恨地想。 时至正午,杨府午宴如期开席。 碍於姬云烈与安琉伽行踪需要绝密隐匿,席间侍酒布菜的丫鬟仆从,皆是杨灿心腹秘卫,无一人是府中寻常下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寒暄尽数褪去,三人落座品茶,正式切入正题,细细推敲草原第二丝路开辟的全盘计划。 从前期部落安抚、用兵拓土步骤,到商路打通後的分区管控; 从白崖国与於阀双方兵权、权责划分,到丝路关税分成比例: 再到借力九姓商帮打通民间商贸脉络,以及商帮对应的利益回报,每一处细节,二人都反覆斟酌,滴水不漏。 杨灿与姬云烈意见契合,越聊越是投机。 安琉伽端坐一旁,始终浅笑不语,扮演着通透得体的贤内助,偶尔适时插话补充几句,精准补全计划漏洞,分寸恰到好处。 看着二人一步步完善整个丝路宏图,安琉伽心中说不出的欢喜。 此事若成,控制丝路西大门的白崖王,和控制丝路东大门的杨灿,便都在她股掌之间了。 两大势力、扼守两大隘口,获得最大利益的,将是九姓商帮。 安家在昭武九姓中排名第二,或许,经此之後,他们安家就能一举超越康家,成为九姓第一了。 到时候,她安琉伽,将藉助九姓商帮的财力、白崖国和於阀的武力,成为淩驾这三方之上的最大获益者。 杨灿真以为罗湄儿顾虑清誉受损呢,哪怕他已不是不知情事的初哥儿,对於女人的口是心非,辨别能力终究有限。 再说,他和崔临照的终身大事,也要提上日程了,这时候你让他招惹一个江南士族的贵女,他还真没那麽大的勇气。 午宴之後,白崖王的行装也着人取来了,杨灿将他夫妻送回保卫森严的居处,便安排罗湄儿的迁居事宜。 他已派人去询问了崔临照的意思,获得了崔临照的同意。 於是,一辆青幔车轿,便由杨灿亲自骑马护送着,驶出了城主府的大门,一路往城西崔临照闲置的私宅赶去。 城西是上邽权贵聚居之地,高墙深巷,大宅连绵,庭院错落。 巷口向阳避风的墙根下,各处府邸的仆从采买之人紮堆闲坐,晒着冬日暖阳,闲聊城中八卦逸事,自成一方市井小天地。 今日这群下人正围着听辛府二管事吹嘘家事,言说自家将军一炮三响,同时让三房妾室有了身孕。 喧闹之际,一行声势不凡的人马缓缓行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骏马精良,侍卫挺拔肃穆,随行仪仗规整,来人身份一望便知非同寻常。 采买师傅擡手遮住日光,探头张望着发出一声惊呼:「那不是杨总戎吗?不知车轿之内,是哪位贵人,竟能让总戎亲自护送?」 一行人纷纷侧目,看着青幔车轿稳稳停在崔府大门之前。 崔府管家早已奉命等候,立刻大开正门,率领奴仆躬身迎接。 侍女掀开轿帘,罗湄儿缓步走出。 一身浅樱色衣裙衬得少女容颜清丽绝尘,即便心绪低落,眉眼间与生俱来的灵动朝气依旧无法掩藏。 随行仆从紧随其後,将满满一车箱笼行李尽数搬下。 李淩霄府上帮闲看着这般情形,啧啧地道:「这姑娘,不是一直住在杨府的罗小娘子麽?」 独孤婧瑶府上新雇的厨子,好奇地问道:「你认得?她是什麽人呐?」 李淩霄府上帮闲顿时得意起来:「当然认得,我陪老城主,可不止一次去过杨府,偶然见过她的。我跟你们说啊————」 那帮闲压低了声音:「这位俊俏小娘子,是杨总戎的红颜,据说,也是颇有身份来历呢。」 索大娘子府中的采买师傅动容道:「当真?那她怎麽来了崔府,不是说,崔夫子乃是杨总戎中意的妻子吗?」 那帮闲道:「着哇,就因为杨总戎要娶崔夫子,所以,把这位小娘子送来崔府,才是正经讲究啊。」 腿老辛家里的外宅二管事好奇地道:「此话怎讲?」 帮闲便道:「我不是说了麽,人家这位小娘子,也不是什麽小门小户出身,那要是进杨家的门儿,怎麽也得是个贵妾吧? 贵妾是通房丫头能比的吗?如今杨总戎已经和崔夫子传出了成亲的消息,这种情况下,先让贵妾过门儿,合乎礼仪吗?」 索大娘子府上的采买师傅深以为然:「有道理!」 那帮闲听他帮腔,更加得意:「所以啊,这不就把小娘子送来崔夫子的宅邸了麽? 这是崔夫子已经同意杨总戎纳她为贵妾了,先养在自己府上,就是态度。 豪门大户对礼数很讲究的。等崔夫子过了门儿再把她从自己府上接过去,那不就是崔夫子替丈夫纳的贵妾麽?」 独孤婧瑶府上新雇的厨子啧啧地道:「这般说来,崔夫子这是亲自帮杨总戎金屋藏娇呢。」 索大娘子府中的采买师傅连连点头:「这就叫大妇的胸襟、正室的气度!」 病腿老辛家里的外宅二管事道:「听说崔夫子出身青州崔氏,名门嫡女,眼界格局,果然不是寻常女子能比的。」 崔府门前,自然不知道墙角那几个袖着手、抻着脖子的人在胡言乱语些什麽。 崔府管家指挥着府中下人,配合罗湄儿的随从,把大包小裹的都接进府去。 杨灿对那管家道:「这位就是罗姑娘,有劳贵府多多看护了。」 管家笑着作揖道:「总戎尽管放心,我家主人已经派人过来吩咐了。」 说完,他又对罗湄儿道:「罗小娘子,我家主人说了,这段时日,小娘子你只管住在这里,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无需有所拘束。」 罗湄儿微微颔首,柔声道:「多谢崔夫子,有劳管家了。」 说罢,她瞄了杨灿一眼,心中委屈,不想理他。 杨灿只当她是因为这段时间住在自己府上,已经引起了风言风语,她才急於撇清。 既如此,自己倒不好陪她进府了。 杨灿便道:「罗姑娘,你便安心住在这里。阀府那边还有许多公务,改日我再会同崔夫子,一起来探望你。」 说罢,杨灿翻身上马,便带着自己的扈从侍卫策马而去。 罗湄儿见他一副巴不得和自己划清界限的样子,心里更加生气。 裙下锦履轻轻一顿,罗湄儿便昂首走进院去,再也不看那「负心人」一眼。 ps:夏天期间,我就改成每天中午发吧,早上起的早,那时天气也凉爽些,精力稍足。等入秋如果时间调整,俺再说。 > 第413章 风云汇 还有两天,就出正月了。 陇山西侧的黄土高原,依旧是一派冬尽春迟的荒寒景致。 阳坡上的积雪已经消融了大半,裸露出干硬苍黄的黄土。 背阴的一面沟壑、田埂、崖畔上仍积着厚厚的白雪。 白与黄交错,描绘出一幅厚重荒寂的陇北山河画卷。 旷野之间,枯茅衰草伏地,低矮灌木露出枯褐的枝干,枝梢上残存的冰棱被风一吹,便簌簌掉落。 一条丈余宽的河流,冰仍厚着,雪仍覆着,蜿蜒俯伏在地上,宛如一条冻僵的蛇,爬向西方。 一队人马就沿着这条冰河向上邽方向轻驰着。 一共五十三骑,骑士个个劲装束身,腰佩环首刀,胯下战马也是良驹,一行人在荒芜萧瑟的旷野中格外惹眼。 队伍最前方,两骑并辔而行,正是罗湄儿的三哥罗刚与四哥罗毅。 二人面容俊朗,只是连日风餐露宿,脸颊覆着一层风霜,眼底藏着难以遮掩的长途跋涉之疲。 去年秋天,慕容阀正式对於阀开战,消息在一个多月以後,才辗转传到江南吴郡。 罗霸一听,顿时大惊失色,他的宝贝女儿还在河陇呢! 虽说女儿是和独孤阀的婧瑶姑娘在一起,有独孤家庇护,安危应该不用担心,可做父亲的,又怎放心得下。 战火不知何时方能平息,倘若战事绵延数年,难不成自己的宝贝女儿就要一直困在乱世北疆,不得归家?熬呀熬的,那不是熬成老姑娘了吗? 彼时罗家长子、次子皆入朝任职,身系朝堂要务无法脱身。 罗霸思虑再三,最终派遣三子罗刚、四子罗毅远赴陇右,接回滞留北疆的小妹。 自吴郡前往天水,陆路必经北朝疆域。可近两年来南北两朝邦交日渐恶化,边境摩擦频发,刀兵相见已是常态。 若是率领大队人马北上,即便伪装成商旅商队,也极易被北朝官府识破端倪,无端引来祸端。 若是绕行海路避过北朝疆土,路途更是凶险万分。 他们需要先渡海路入长江,逆流而上抵达巴蜀,再翻越险峻的川西高原,横穿羌人与吐谷浑人的游牧领地,最後翻越祁连山脉方能抵达陇右。 这条路径山险路绝、异族环伺,无异於以身赴死,万万不可行。 万般权衡之下,罗霸几番缩减随行人手:最初拟定五百家兵护卫,随後删减至三百,再压至百人,最终敲定五十多个精锐骑士。 这些人由罗刚、罗毅兄弟分别率领,伪装成南北往来的行商,低调潜入北朝境内。 在踏入陇右地界後,他们才舍弃商货辐重,轻骑提速,日夜兼程,一路餐风饮露,如今终於渐近上邽。 战马即便缓步轻驰,长时间行进依旧损耗体力,一行人每前行一个时辰,便会停下休整片刻。 驻马冰河之畔,罗刚拢了拢衣襟,对着冻得发僵的双手哈出一口白气,转头看向弟弟。 「老四,咱们马上就到上邽了,如今上邽城主正是杨灿。 咱们罗家和他合开糖坊,有生意往来,待到入城,我们便先登门拜访他,托他打听一下小妹的消息。」 罗毅笑道:「三哥,你怕是忘了昨日打探到的消息了。 如今的杨灿已经是於阀总戎使,他亲统大军,痛击慕容氏,大胜而归,如此英雄,你我正好结识一番。」 从西往东,一条古道上,此时正有一支两百余人的队伍缓缓而行。 队伍之中仅有一辆宽的马车,其余随行之人全数骑马护卫,队列整齐,戒备森严。 这辆马车出自天水工坊,车轮加宽加固,车内暗藏多重减震机关,即便行驶在冰雪皑皑、凹凸不平的古道之上,车身依旧平稳,颠簸极微。 车厢内的坐榻很宽,实则如同一张床铺,其上铺着柔软的狐裘。 索弘端坐榻边,指尖捏着一封密札,一目十行地看完,面色阴沉凝重。 美貌小妇人陈幼楚想是看出了自家老爷心情很不畅快,因此哄着刚满一岁,满榻乱爬的和子时,声音都柔和了许多,生怕他吵了索弘。 索弘此行,是奉阀主之命,前往上邽的。 早前於阀与慕容阀开战,於阀初战失利,战局岌岌可危。 索阀高层判定於阀必遭重创,打算坐观其变,待到於阀油尽灯枯之时,再以救世主的身份强势入局。 为此,索阀主先行派遣索弘出使独孤阀,促成两阀盟约,彻底稳固後方,消除侧翼隐患。 如此,後方无忧,出兵於阀时,索阀便可雷霆出击,一举树立索阀陇上一霸的强大威严。 这样,既能彻底将元气大伤的於阀收服为附庸,又可震慑野心勃勃的慕容阀,让陇右其他大小门阀,重新掂量索阀的强大。 谁料,他们严重错估了於阀的实力,或者说,於阀的实力并没有变,而是他们没有预料到会出现杨灿这麽个奇葩的变数。 现在索阀很尴尬,身为於阀盟友,索阀本有协同作战、出兵驰援的盟约义务。 此前於阀战事吃紧,数次派遣信使求援,索阀始终按兵不动,仅调拨了两批军械、战马等物资敷衍了事,始终未派遣一兵一卒踏入陇右战场。 等到索阀准备出兵收割战果的时候,却发现,已经不需要他们了。 两阀之战,已经尘埃落定。杨灿用兵如神,率领於阀大军大败慕容阀,於阀已然凭藉一己之力,解决了这个大麻烦。 可处境再尴尬,索阀也不能继续不闻不动,所以及时派出索弘补救关系。 索弘此行东赴上邦,身负三项使命。 其一,面见於阀高层,为索阀迟迟不肯出兵一事致歉,编造合理解由,维系两阀表面盟友关系; 其二,守住索阀早前布局在於阀境内的商路、商行与库房,保全既有经济利益; 其三,於阀固然大胜,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於阀想必也是元气大伤。 这样,索阀就可以以提供战後援助为由,对於阀继续进行渗透,逐步蚕食其权力。 在於阀兵力损失惨重的前提下,索阀甚至可以慷慨地在其边地驻军,协助维护边境安全。 结果,索弘出使过半时,便陆续收到了来自於阀的最新消息。 首先,他知道了於阀和慕容阀之战的实际情况,和他们预料的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不同。 在军事上,於阀根本没有遭受重创,相反,在这一战之後,於阀军力反而大幅增强了。 这其中,一方面归功於杨灿运筹帷幄,巧借天时地势大破敌军。 另一方面,杨灿全域铺设的六疾分馆,也起到了重大作用。 於阀的战场伤兵救治率、士卒归队率远超以往,全军战力几乎没有受到战事折损。 此事早已传遍陇右,哪怕一个普通的士兵,都感觉到了和之前的不同,所以根本无从遮掩。 索弘对此大感兴趣,他决定抵达上邽後,无论如何都得弄清楚杨灿的六疾馆究竟有什麽不同,必要的时候,不惜重金也要挖走几个医师,为索阀所用。 可惊喜之外,他又很头痛。 於阀战力无损、根基稳固,索阀想要趁火打劫、坐收渔利已然难如登天。 而所有变局的核心,全都系於杨灿一人之身。 索弘早前便与杨灿打过交道,深知此人桀骜不驯,风骨强硬,不是一个轻易可以拿捏之辈。 当初的杨灿只是於阀长房的一个大执事,便敢违抗他的吩咐,何况如今身居高位,手握军政大权,势必更加难以周旋。 当今天阀阀主是索弘的侄外孙,可索缠枝那个侄女也是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对索家的利益不是太上心了。 看来,等到了上邽,得先从大侄女索醉骨那儿,了解一下於阀现在的真实情况,看看能不能找到杨灿的弱点,从而逼其就范。 索弘刚做好这番盘算,一封加急密信再度送入车厢,给他带来了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他的嫡亲大侄女、索阀阀主嫡长女索醉骨,竟然背弃了索氏宗族,正式归入於阀麾下成为家臣。 她还亲自领兵为於阀征战,在抵御慕容阀一战中立下赫赫战功。 此前他只听闻索醉骨与夫家决裂,因为这桩婚事是父亲为她定下的,父女二人也生了嫌隙,却从未料到父女俩隔阂会深重至此。 上次和索醉骨交接差使,返回索阀後,他大哥才把女儿对他怨恨极深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索弘。 索弘这才知道,他的大侄女儿在元家受到了多少屈辱苛待,而大哥却选择了息事宁人,没有因为女儿和实力相当的元家彻底决裂,彻底寒了女儿的心。 可在索弘看来,爹就是爹,再怎麽父女失和,做女儿的也不会和父亲彻底决裂,所以,他很不理解索醉骨背叛家族,屈身为小阀之家臣的行为。 不过,不管他理不理解,至少他明白,这次於阀之行,想要达成预定目的,只怕更难了。 如今他在於阀境内再无可用内应,倒是因为嫡亲侄女儿的背叛,很可能已经让於阀知道了索阀对於阀的真正态度。 「此去上邽,难啊————」索弘沉吟许久,合上手中密札,发出悠悠一声长叹:「我太难了————」 「还有两天,就是「献功祭祖」的日子。」 於阀老宅,太夫人李氏所居的景颐院正叙堂之内,炭火熊熊燃烧,数个青铜火盆分列众人脚边,热浪翻涌,烘得满堂空气乾燥燥热,众人鼻腔皆泛起乾涩之感。 堂上端坐李太夫人、於七公,以及五六位须发皆白、辈分尊崇的于氏宗室老族老。 满堂之中,李太夫人地位最尊,年纪反倒最轻,不过四十六七岁,风韵犹存。 於七公是一众族老之中威望第一人,隔着一张红木方桌,坐在上首左侧。 他不耐堂内乾燥,抬手端起青瓷茶盏抿了一口清茶润喉,缓缓开口。 「阀主将在朔日,举办献功祭祖,告庙大典————」 李太夫人有些忍不住了,沉声道:「七公,阀主还是个三岁的孩子,他懂什麽? 他不曾披甲上阵,也不曾运筹帷幄,寸功未立,有什麽功劳可告慰祖先? 这场告庙大典,分明就是杨灿要在宗庙之前大肆宣扬他的武功,收拢人心罢了。」 於七公苦笑一声,道:「太夫人说的是,就是杨灿,要主持告庙大典。 到时候,于氏宗亲、上邦军政、地方士绅,参加的参加、观礼的观礼,人来的很全。 「」 於家族老於文轩老眼一亮,欣喜地道:「七公,你打算出手了?」 「不是我,而是我们。」 於七公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强调道:「我等族人必须同心同德,抱团发力,方能挫灭杨灿的嚣张气焰。 今日老夫有言在先,大典之上,但凡有人临阵退缩、畏首畏尾,便是愧对先祖,不配冠于氏之姓!」 满堂瞬间一片死寂,唯有炭火啪轻响。 片刻沉寂过後,於七公放缓语气:「诸位,你我都是六七十岁垂暮之人,还能活几年呐? 若能以老弱之躯,守住于氏宗族权柄,护住阀主基业,上安先祖英灵,下护子孙前程,那也就值了。 若是此刻退让隐忍,日後杨灿羽翼丰满,我等再想制衡,便回天乏术,纵然苟延残喘多活几年,也不过是活成一个笑话。」 正叙堂上,又是一阵静寂,半晌,李太夫人「嗒」地一声放下茶盏。 「七公所言极是。於阀大权日渐旁落外臣之手,我等宗亲再坐视不理,日後必将追悔莫及。」 族老於浩然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太夫人,七公,那你们说,我们,需要做什麽?」 於七公道:「我於阀向来是宗族共治,外臣只可辅佐,不可独揽大权。 可如今呢?杨灿一个外姓人,却是兵权政权一把抓,成了咱们於阀第一人,这是坏了祖制!」 於浩然呵呵冷笑一声,道:「他军权政权一把抓,对下边,却搞起了军政分离呢。」 「是啊!」另一位族老於磊道:「一个外姓人、一个家臣,独揽我於阀大权,他想干什麽?」 「往日阀主亲政之时,但凡军政要务,我等宗室皆有权参与合议。 现在呢,杨灿不仅大权独揽,而且大量任用私人,有什麽重大决策,也不找我们於家人商议,不用咱们这些老家伙点头,他是想干什麽?」 「所以,我们不能再放任他了。」於七公眼神阴冷:「假以时日,让他羽翼丰满,成了气候,你我就是想管,也管不了啦。」 於磊沉声道:「七公,我等都是土埋脖子的人了,还有什麽好怕的,你就说吧,打算让咱们怎麽办。」 七公缓缓眯起双眼,眼底掠过一丝阴翳:「近日,我等已然暗中在上邽城内散布消息,点明当初先阀主任命杨灿为总戎使,本就是战时临时职权。 如今战火平息,战时权摄的官职理应即刻裁撤。 再者,他以阀主仲父身份辅政,可辅政不等於主政,他如今坐镇阀府总揽全局,甚至寻了一个无名无分的女子代他处理政务,这算什麽? 我於阀阀主如今年幼,还有我们这些宗室长辈在,有太夫人,有当家主母,几时轮到他一个外姓家臣,替我们於家人当这个家了?」 「因此,老夫以为,祭祖大典时万众瞩目,届时我等宗亲可当众发难,当着所有文武、乡绅与家臣的面,逼迫杨灿交还兵权政权。 他麽,安心做他的上邽城主就行了。不属於他的权柄,不要痴心妄想。 一众族老闻言,皆是暗自倒吸一口凉气。 众人固然不满杨灿独断专行,可这般当众强硬逼宫,风险极大,杨灿手握重兵,怎会乖乖妥协? 於磊迟疑片刻,俯身压低声音献策:「七公,此举太过强硬,杨灿必然不肯退让。 不如我等暗中调集各家家丁护卫,埋伏於祖祠後侧,一旦他拒不交权,便当场摔杯为号———— 「万万不可!」 於七公当即厉声否决,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杨灿勇武冠绝北疆,草原诸部皆奉其为当世第一巴特尔,传言有霸王之勇,可令百人辟易。 更何况城内驻防大军、阀府两大统领辛大统领、李叶统领,尽是他的心腹。 我们如何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把兵马埋伏进来?」 「啪!」李太夫人重重一拍几案,气愤地道:「这个李叶,本是我远房侄儿呀! 我素来对他信任有加,百般提携,到头来竟然投靠外敌,吃里扒外,辜负我一片苦心! 「」 话音落下,她看向於七公,补充道:「不过,我的表妹苏瞳还是很可靠的。 七公若是需要布设人手,我可命她暗中周旋,制造契机。」 於七公依旧摇头:「以武力相争,是以我之短攻彼之长,智者绝不为之。」 於浩然心急难耐:「不动刀兵,那我等该如何逼迫他交权?」 於七公沉声道:「以宗族血脉为盾,以于氏祖制为矛,堂堂正正,逼他交权!」 於文轩眼前一亮,立刻附和道:「没错!依照祖制收回大权,日後所有军政要务,必须经由我们宗亲合议方可施行!」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到嫡房的太夫人还在这里,忙又补充了一句。 「待阀主十五岁成童,便可参与族务议事;待到二十岁及冠,正式接手阀主大权,总之,容不得一个外姓人越俎代庖。」 於七公顺势敲定权力划分:「往後重大军政,必经宗族合议;日常庶务,由太夫人与当家主母共同监理,我等宗室从旁辅政即可。」 此话一出,於浩然便道:「太夫人代年幼的阀主执掌权力,我等自无话说。 可当家主母索缠枝对杨灿深信不疑,言听计从。若是由她监理庶务,和杨灿亲自掌权,又有什麽分别?」 「哼,索缠枝那个贱婢!」 此言恰好戳中李太夫人的痛点,李太夫人面色顿时一寒,嘴角勾起一抹刻薄厌弃的冷笑。 「那个贱人,对杨灿一贯言听计从。杨灿原是她长房执事,当初她远从金城嫁来,就是杨灿担任傧相,一路护送来的,因此,极得她的信任。 如果,让索缠枝代阀主执掌权力,那她一定依旧听杨灿的,岂不是换汤不换药?」 於七公捻须缓缓一笑,皱纹堆叠的脸庞看着愈发阴险:「太夫人不必动怒,索缠枝本就是绕不开的一环。 我们先要逼迫杨灿放权,权柄转交主母,本就是一步缓棋。」 如果当家主母都不能掌权,太夫人您又如何听政?这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咱们得软硬兼施,先让杨灿交权。 说到这里,於七公又看向众人:「别看咱们谋划了这一切,要想让杨灿俯首贴耳,将军权、政权一一交出,恐怕很难。 只有让他知道交出的权力将会转交当家主母,而当家主母又对他言听计从,这权力转上一圈,依旧会回到他的手上,他才会同意交权。 即便如此,老夫也不敢妄想,他能把权一下子全交出来。 我们之所以要都提出来,就是为了给他一个讨价还价的机会。 如果老夫所料不差,他应该会选择交出政权,保留军权。 我们也不必急,一步步来,先把政权拿回来。掌握了政权,我们便掌控了民生、人事、钱粮。 至於兵权,他既然搞什麽军政分离,军政大权一把抓的家臣,谁不自危? 等我们掌握了政权,再争取到一些手握兵权的家臣支持,再图谋他,岂不易如反掌?」 满堂族老恍然大悟,纷纷点头称赞,於磊赞道:「七公老诚持重,还是这样子稳妥。」 於七公微微一笑,手捻胡须,颇为自得。 唯独李太夫人这个婆婆,注意力始终放在她的儿媳身上。 李太夫人不满地道:「七公,这麽做,不还是把权力,至少一半交到了那贱人手上? 「」 於七公阴恻恻地一笑:「不然,不然,老夫自有算计,只是————此计对我於家门楣,可能会有所污损————」 李太夫人动容道:「怎麽说?」 於七公捻须道:「索缠枝代管政务,她又对杨灿言听计从,往後必然会频繁召见杨灿商议公事。」 於七公压低了声音:「主母青春少艾,杨灿正当壮年,时常近身相见,天长日久,他们之间,难道不会生出逾分之情,做出违礼苟且之事?」 於文轩的眼睛亮了:「对啊,一箭双鵰,妙,妙极。」 於浩然犹豫道:「可,要是他们二人始终恪守礼法,没有私情呢?」 於磊深深地望了他一眼,一字一句地道:「这个,可以有!」 於七公微微颔首:「不错,这个,可以有。我们说它有,那就一定有! 内宅私闱之事,本就说不清道不明,只要他们时常接触,哪怕他们什麽都没做,风言风语也会出来。 主母有没有秽乱内宅、有没有私通外臣、有没有不守妇道,那还不是我们说了算?她想自证清白?证明得了吗? 到时候,满城流言譁然,民心宗族尽皆质疑,我等便可顺势请出祖宗家法,奉太夫人之命清理门户! 杨灿、索缠枝一并拿下,从此阀内军政尽归于氏,再无外臣干政之忧!」 第414章 闲言碎语不要讲 暮色沉沉,漫覆街巷,已是正月的最後一日。 上邽城中灯火璀璨,人流如织,热闹景象不输上元灯节。 只因明日恰逢朔日,於家将举办一场盛大隆重的祭祖献功大典。 此番大典虽未徵召其余城池的重臣,于氏宗族子弟也未能尽数归宗,却丝毫不减其肃穆气韵与宏大规模。 城郊远近的权贵乡绅、属吏豪强纷纷驱车入城,道路上车马连绵不绝,往来仆从皆是鲜衣骏马,气度不凡。 长街之上,动辄可见数十亲兵环卫的华贵车驾,往来显贵络绎不绝。 索弘一行人混在络绎不绝的贵客之中,悄然入城,并未引来他人注目。 此番入城,他依旧落脚陈家,住回了先前住过的院落。 陈员外携长子陈胤杰亲自前来陪同安顿,礼数周全,殷勤备至,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索弘还是能清楚地感觉到,陈员外和陈家大少对他的态度有些不同了。 礼数还在,但是那种在他面前殷勤到低声下气的模样,不见了。 尤其是陈胤杰。昔日他对索弘极尽巴结讨好,卑躬屈膝,如今入了杨灿麾下往职,看向索弘的眼眸里,竟多了几分淡漠与疏离。 陈氏父子依足规矩安顿妥当,便依礼告辞离去。 索弘端起热茶抿了一口,侧首望向身侧的爱妾陈幼楚,眸色淡淡,轻笑道:「幼楚,你那父兄,今非昔比了呀。」 陈幼楚年方十九,肌肤莹白细腻,眉眼温婉清丽,正是韶华正好、楚楚动人的年纪。 她听出老爷语气不善,连忙上前环住他的臂膀,软糯撒娇。 「老爷多想了。我阿爹与大哥怎敢对您有半分不敬呢? 只是明日乃於家献功祭祖的盛典,阖城权贵齐聚上邽。 阿爹在城中素有声望,阿兄又在杨总戎摩下当差,府中诸事必然繁杂。 他们一时忙碌疏忽了分寸,绝非有意怠慢,老爷您切莫介怀。」 她说着,抱住索弘枯瘦的大手,便在自己胸前摩挲。 他们是老夫少妻,她的生父甚至比这位姑爷年轻二十余岁,如今的她是知道如何哄自家这老男人开心的。 「也是,明日,便是於家夸功祭祖的大日子。」 索弘垂眸沉吟片刻,霜白的眉峰缓缓舒展,眼底翻涌的戾气敛去,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好。明日,老夫便亲自前去,好好看一看於家这场盛典。」 同一时刻,上邽城内的「陇上春」酒店,罗氏兄弟也刚刚入住。 这酒家闹中取静,前院是宾客宴饮游乐之所,後院则辟出清静院落专供贵客留宿,雅致清幽,远离尘嚣。 罗刚、罗毅兄弟收拾妥当,天色已然彻底暗下,二人径直前往前楼,选了一间二楼临街的雅间小酌,消解一路车马劳顿的疲惫。 二人傍晚入城後,第一时间便命人往城主府递上拜帖,预备次日登门拜见杨灿。 入住「陇上春」後,见楼中贵客云集、房源紧缺,便差手下人打探消息,这才知晓明日於家将举办盛大的献功祭祖大典。 此番大典的核心献功之人,便包含杨灿。 兄弟二人心中暗忖,这般忙碌的境况下,杨灿明日也不知有没有时间会晤他们。 但如今二人已抵达陇上,也已知道慕容阀和於阀的战事结束了,悬在心头的小妹安危之忧,也散去了,倒不是很急了。 雅间里很静,他们二人是一母同胞,朝夕相伴,无需过多客套寒暄,只静静品监陇上特色风物,浅酌慢饮舒缓疲乏。 也正因这份安静,隔壁雅间的谈笑声毫无阻隔,清清楚楚穿透木质隔断,尽数落入他二人耳中。 隔壁几名食客谈论的,正是明日於家大典的诸事。 「诸位可知,明日便是於家献功祭祖的大好日子! 听闻於家子弟破晓便要前往老宅祠堂告庙祭祖,向列祖列宗呈报此战功绩。 随後他们会在阀府门前公开表功,全城百姓皆可观礼,盛况空前!」 「呵呵,说实话,这功绩,於家着实没什麽好夸耀的。此番平定战乱,明明是杨总戎一手力挽狂澜!」 「话不能这麽说。杨总戎本是于氏家臣,臣之功,便是主家之功,主家向祖宗呈报基业荣光,理所应当!」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我听闻,杨总戎的总戎使之职,不过是战时临时权责,只为统筹军机、平定祸乱。 如今战火平息、大局已定,这临时差事,也该交还权力了。这般行事,未免有些过河拆桥吧?」 「此言差矣。大战之前,杨灿本就是上邽城主,战时只是临时代掌於阀军权。 战事既定,卸任归权是本分。於家传承数代基业,岂能让外姓长久独揽大权?那像话吗?」 「呵呵,像不像话的,反正危难之时,是人家杨总戎挺身而出扭转了局面。 如今大局初定,谁能接下他手中的权责,撑起这偌大的局面?」 「就是,於阀主母对杨总戎可是信任有加啊。杨总戎是阀主的仲父,主母大人对他深信不疑,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大家也服气他。若换个人,只怕主母大人那一关就不好过。」 隔壁应该有四五个酒客,你一言我一语的,罗刚、罗毅两兄弟在隔壁,倒是听不出谁是谁来。 这时,隔壁有人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了几分暖昧的意味。 只是,他们大抵是喝醉了,那所谓的压低声音,这边依旧听得清楚。 「欸,诸位,我听说一桩秘闻,据说————只是据说啊。 咳!据说於家这位当家主母,和那位杨总戎,嘿嘿,关系只怕不是寻常主仆那麽简单————」 「我说你听谁说的?」 「不止一个人说,我琢磨吧,无风不起浪。」 那人咂了一口酒,嘿嘿低笑:「你们想想,主母何等恩宠杨灿! 她的四个陪嫁来的贴身侍婢,全都赠给杨灿为妾了。 诸位,你们说,这和提拔自己的陪嫁丫头当了自己夫君的通房丫头,有什麽区别? 寻常家臣,谁敢想、谁能得这份殊荣?」 「我说老胡,你是姓胡,可别胡说。」 「我可没胡说!男壮女俏,朝夕相处,咱们杨总戎又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欸,我可听说了,杨总戎如今就金屋藏娇,养着一位江南美人儿呢。」 「你看,还说你不是胡说?人家杨总戎什麽身份?三妻四妾怎麽啦?如果真有喜欢的女人,纳进门儿不就行了,还要藏着掖着?这传言不实。」 「这你就不懂了!不直接纳进门儿,是因为那女子身份特殊,人家是江南吴郡罗氏大族出身的贵女。」 此言落下,正静静侧耳听着闲话的罗家兄弟,身形同时一僵。 这————怎麽有种吃瓜吃到自己头上的感觉? 隔壁那人还在说:「那可是名门贵女,怎肯屈居人下做寻常侍妾?即便是贵妾,也委屈了她的身份! 听闻她是被杨总戎花言巧语诓骗,失了清白,无可奈何只能依附於他。 可碍於名门身份,最差也得给个贵妾之位吧。 但杨总戎至今未立正妻,先纳贵妾於礼不合,那可是对正妻的不敬,故而只能先悄悄将人养在府里了。 如今杨总戎与崔夫子好事将近,若是还将这无名无分的女子留在府中,难免惹人非议。 所以前几日,他便悄悄将人送出府去安置,想来是要等着迎娶了崔夫子、定了正妻名分之後,再把这女子以贵妾之礼接回来。」 一字一句,清晰刺骨,尽数灌入罗氏兄弟耳中。 雅间内,罗刚、罗毅二人脸色铁青。 江南罗氏、吴郡大族———— 每一句描述,都精准指向他们的亲妹妹。 失了清白,屈为贵妾、私藏在外、无名无分,一字一句都直戳他们的肺管子。 他们捧在手心、万般疼爱的罗家掌上明珠,竟被人如此轻贱折辱! 兄弟二人瞬间脑补出全程始末:天真纯善的小妹,被杨灿巧言欺骗、蛊惑身心,惨遭玷污,却无法声张、无处辩驳。 清白尽失的小妹进退无门,只能被迫依附杨灿,隐忍受辱,任由他暗中摆布欺淩,受尽委屈却无人知晓。 罗刚怒发冲冠,胸腔怒火熊熊灼烧,几乎要焚毁他的理智。 罗毅更是目眦欲裂,眼底瞬间涌上水雾,想到小妹孤身受难、含辱忍垢的凄惨处境,堂堂七尺男儿,竟被气出了眼泪。 「好一个杨灿!好一个天杀的狗贼!」 罗毅咬牙切齿,双目赤红如血。 若是杨灿此刻就在他的面前,只怕他已猛扑上去,生啖其肉、痛饮其血了。 「三哥!咱们这就去城主府,宰了那小畜牲,救小妹脱离苦海!」 「你站住!」罗刚一把拉住了他。 罗刚到底年长几岁,心性更为沉稳些,纵然胸中恨意滔天,理智却仍在,紧紧拉住了暴怒的弟弟,将他拦下。 罗刚强忍着翻涌的怒火,红着眼睛低声训斥:「你疯了?这种污名之事,岂能当众闹腾? 咱们就这般闯去宰了杨灿?然後呢?这事儿本来只是一些人私下里嚼舌根,一旦杨灿被你我闯去杀了,这事必定闹得天下皆知! 到时候,小妹的名节尽毁,清白全无,往後余生,你让她可怎麽活啊?」 罗毅浑身一震,激荡起伏的胸口骤然滞涩,满腔戾气瞬间被冰冷的现实浇灭大半。 剧烈起伏的胸口渐渐平息下来,他一屁股坐回椅上,无比憋屈地攥着拳头,浑身颤抖。 「那————那你说,怎麽办?难道咱们就眼睁睁看着小妹受此屈辱,被人肆意糟践?」 罗刚面色铁青,眸底寒光凛冽,杀意沉沉:「不,只是我们不能莽撞行事。 小妹,必须悄悄地救,杨灿,必须莫名地死!」 罗刚深深呼出一口浊气,沉声道:「拜帖咱们已经递了,等我们见了杨灿,要不动声色,咱们就当什麽都不知道。 咱们先寻出小妹下落,把她妥善安置好,然後,再去宰了那个衣冠禽兽!」 ps:一早就杂事一堆,下一章下午码,争取让大家晚饭前看上。 > 第415章 逼宫 夜色深沉,月华如练,清辉静静铺洒在於阀府邸巍峨的飞檐斗拱之上,青砖黛瓦,微浸月色。 内院主寝之内,暖帐低垂,暖意融融。 杨灿慵懒地躺在榻上,当家主母如柔藤缠树,轻轻伏在他的怀中。 如云青丝散落於锦绣被褥间,与她莹白剔透的肌肤相映成趣,勾勒出一幅温润缱绻的暗夜丹青。 细密香汗濡湿了她鬓边的碎发,莹润的面颊染着浅浅的潮红,盛满慵濑迷离的醉意。 寝室内静谧无声,唯有二人温热的呼吸交织缠绕,漫在温润的空气里。 良久,索缠枝才敛了眼底迷离,擡眸轻声道:「杨郎,府中近日气氛诡异,明日祭祖献功大典,你务必多加小心。」 杨灿指腹轻轻摩挲着她顺滑的青丝,轻笑道:「你也看出来了?说说看,有什麽不寻常?」 「太夫人往日里吃斋念佛,闭门不出,一心清修,可这些日子,她就像忽然转了性儿。」 索缠枝依偎在他怀中,细细地说着:「还有那些带留阀府不走的族老,近日频频私下聚饮密谈,每次议事皆屏退左右,不许下人近身伺候,分明是暗藏图谋。」 杨灿唇角微扬,低低应了一声,道:「无妨。不过是一群垂暮老朽,翻不起什麽风浪。真要不知死活——哼。」 见他全然不以为意,索缠枝心头的忧虑愈发浓重。 她微微擡起身,眼底的迷离尽数褪去,眸光清亮地看着杨灿。 「杨郎万万不可轻敌,行事亦不可太过强硬。於阀立足天水,已有两百七十余年根基。」 「两百余载门阀积淀,世代联姻深耕地方,与各路豪强士族缠绕共生,势力盘根错节、根深蒂固。 这份底蕴,比诸多诸侯方国的国祚还要绵长,这便是最可怕的人心大势。」 「上邦百姓亲历战乱,亲眼见过你的雷霆手段,感念你护城安民的恩德,故而诚心归附、唯你是从。 可天水其余郡县、山野坞堡、山寨村落,皆是世代受于氏庇佑。 如今的花甲老者,从记事起也只知这片山河姓於。 你的威望未曾抵达他们那里,你的恩惠他们也从未感受,他们心底里,只会认可于氏。」 见她如此忐忑,杨灿便对她交了底,柔声道:「你放心吧,他们的异动,我早有察觉,而且,厨子已经盯了他们很久。」 杨灿笑了笑,道:「可是,一直不见他们有调兵的举动,我现在很好奇,他们究竟想怎麽对付我?就凭一张嘴吗?」 「一张嘴怎麽啦?」索缠枝在他胸口嗔怪地拍了一下:「人言可畏,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舆论、流言,足以抵消你积攒的所有威望。」 杨灿低头,用鼻尖轻蹭她的额角,宠溺地道:「无妨。他们所有人的嘴巴加起来,也不及你一张嘴有力。 你可是於家的当家主母,是阀府最正统的掌权妇人。明日大典之上,你旁的都不用管,只管表态支持我。 其他的,什麽谋划、什麽算计,都交给我,我应付得来。」 「嗯。」索缠枝眉眼舒展,甜甜应下,一双柔若无骨的玉臂轻轻环住他的脖颈,妩媚眼眸眨了眨,语调婉转带俏。 「此地久旱无雨,川沟乾涸、溪壑枯槁,亟待滂沱大雨以解枯旱之危。 杨郎,我这凡人向龙王祈雨呢,你说——他答不答应?」 二月初一,於家献功祭祖大典,如期而至。 大典分为内外两场。 内场设于于家老宅宗祠,是宗族告庙、祭拜先祖的核心场地。 恪守古制,仅限于氏宗亲入内,外臣、外人一律不得擅入。 外场则选址老宅正门前方的广阔广场,此地恢弘开阔,是顶级门阀世家专属的礼仪场地,可容纳千众齐聚。 今日高台筑起,专为献功彰绩、接纳官绅士民观礼,用以彰显於阀百年声望与赫赫战功。 宗祠内的祭祀礼仪,沿袭数百年古制,规矩森严、礼数周全。 依祖制规矩,李太夫人与当家主母索缠枝,皆无缘踏入宗祠正殿,只能居於东侧偏房陪祭。 於承霖与年仅三岁的於康稷,由族中叔伯长辈引领,在正殿行正统祭礼。 且於康稷身为于氏嫡长孙,年岁虽幼,却是今日祭礼核心,需由长辈抱扶指点,亲行多项祭祖礼数,位列宗亲正中。 东偏房内,索缠枝静立其间,一身正装端庄雅致,肌肤莹润生辉,宛若饱蘸春光、悄然盛放的白玉兰,气质清贵。 祖制严苛,其余旁支女眷,连宗祠正院的门槛都无法踏足。 於绾绾便是如此,此刻正与一众於家女眷立在正院之外,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指。 唯有未出阁的宗族嫡长女,可享特例,随同当家主母入东偏房陪祭。 譬如未出阁时的索醉骨,便是索家唯一可入宗祠正院、居偏房陪祭的女子。 宗祠正殿之内,滞留於上邦的于氏宗亲尽数到场,无人缺席。 三岁的於康稷被人牵着小手立於正中,十岁的於承霖恭立其右後方,左後方则是族中辈分权重最高的於七公。 从站位上就能看出,如今的於家男丁中,於康稷、於承霖之下,便是於七公。 於康稷还是个三岁的孩子,於承霖也不过刚刚十岁,於家男丁的实际主事人,眼下就是於七公了,除非——於骁豹从代来城赶过来。 祠堂正院外面,太夫人身边的侍卫统领苏瞳身着劲装,腰悬利刃,英姿飒爽地站在那儿。 老宅外的广场,更是一派盛大热闹之景,人声鼎沸、万众齐聚。 照壁前方的观礼高台层级分明,由高至低排布四排座椅,规制井然。 广场的治安,则由瘸腿老辛与李叶二位阀府统领亲率精锐士卒,环绕广场布防。 捕盗掾朱通的人,则部署在更外围,以维持百姓观礼秩序,严防事端。 主台第一排席位尊贵至极,空出来等着于氏宗亲入座。 杨灿坐在第二排,东顺、易舍、李有才、李大目、李淩霄、李建武、王南阳、杨翼、 王褘、王熙杰、陈胤杰等一众心腹文武分列两侧。 新晋声望大涨的六疾馆主潘小晚、原陇城城主莫凡、清水城城主袁鹏飞等人亦位列此间。 第二排落座的是阀府各级管事,牛有德、赵弘遇、马三元、刘宇等各司其职的核心属官悉数在列。 第三排则专属八庄四牧的庄主、牧场主,拔力末、尉迟沙伽等一方豪强端坐就位。 广场两侧席位,尽数坐满地方名流、乡绅贤达,冠盖云集。 广场上人声鼎沸之时,索弘已经离开了陈府,在陈员外的陪同下,一袭布袍,微服而来。 与此同时,几乎一夜都没睡好,满脑子都是小妹在受委屈的罗刚、罗毅两兄弟,也骑了快马,离开了「陇上春。」 投鼠忌器,他们是不敢公然和杨灿发生冲突的,但他们还是按捺不住,趁着大典之机,先来看看,看看那个衣冠禽兽的样子,记住他,然後——杀了他。 正当广场人声鼎沸、万众翘首之际,一名管事步履匆匆,疾步奔上主台,俯身凑到杨灿耳边,低声密报数语。 杨灿闻言,神色未变,只是站起身来,走到台上,举手轻轻一挥。 刹那间,主台、两侧观礼台上,於阀家臣、大小管事、地方豪强、士绅名流尽数起身,目光齐齐投向於府朱漆大门,全场肃穆。 平日里非有重大盛典、宗族大事,不会轻启的府邸正门,此刻轴枢转动,发出轧轧沉响,缓缓敞开。 七十多名于氏宗亲,不分男女,皆着素色礼服,依辈分尊卑列队,鱼贯而出,步履端严。 早有专属导引人员上前,有序引路,安置众人站位。 为避市井百姓围观指点、流言非议,一众女眷以李太夫人、当家主母索缠枝、三房嫡女於绾绾为首,出府後便沿专属甬道,有序步入北侧帷帐遮蔽的专属区域。 随着最後一名于氏宗亲入位落座,喧闹鼎沸的广场骤然寂静。 万千民众、各方名流皆被大典的庄严肃穆侵染,全场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今日大典内外分治,各司其职。 内场宗祠祭礼,由族中资历最深、辈分最高的於七公亲自主持。 外场面向万民、彰功显绩的献功大典,则由总戎使杨灿全权主持。 杨灿手中的献功告天文书,出自崔临照手笔,字字工整、句句锦绣,章法严谨、辞藻庄重。 他立於高台之上,声音浑厚沉稳、中气十足,一字一句地清晰传向四方,即便广场人山人海、围得水泄不通,边角处的百姓也听得清清楚楚。 人群之中,罗刚、罗毅兄弟死死盯着高台之上身姿挺拔的杨灿,眼底恨意翻涌。 他们现在认识了,也记住了,就是他,就是这个衣冠禽兽! 他们在脑海里,已经为杨灿设计了九十九种死法。 北侧帷帐区,只是在面向百姓的一方挂了帷帐,面向主台的方向自然不会遮挡,因此,於绾绾这也是第一次,亲眼看到了杨灿的模样。 「哎呀,看起来人模狗样的,不太像个坏人呢,难不成,坊间对他有什麽误会?」 於女侠癖在容颜,也就是有点颜值控,虽说不会一看杨灿的模样便动摇自己的敌对立场,但第一观感,她真的有点厌恶不起来。 杨灿宣读告天文书完毕,话音落定,满头白发、身形硬朗的於七公即刻上前一步,声音朗朗。 「今日我於家祭祖献功,追本溯源,保族安民、定乱固土之首功,当属杨灿杨总戎使於七公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分列两侧的豪强士绅,再掠过下方人山人海的万民百姓,心中一喜。 这麽多人,众目睽睽之下,他要实施「逼宫」,也就容易多了。 想到这里,於七公的声音更亢奋了几分。 「烽烟乱世,是杨公鼎力护持,保全我於家两百七十年世家基业,保阖族老幼安稳无虞,护一方百姓安居乐业! 其功卓着、其劳深重,实为我于氏不世功臣,当受全族敬重、万民感念!」 话音甫落,於七公身後三十余名于氏核心宗亲,齐声附和,声震广场:「杨总戎功德巍巍!」 於七公旋即转身,正对杨灿,身形微躬,沉声朗道:「请杨总戎,受我等于氏子孙一拜!」 言罢,他率先俯身,行长揖大礼。 他身後一众於家长辈、宗亲男丁尽数躬身相随,齐齐揖礼在场于氏族人多半年过半百、辈分尊崇,数十位於家长辈齐齐躬身致谢的场面,声势浩荡、场面动容。 台下围观百姓见状,无不譁然骚动,人人心生感慨。 杨灿见状,立刻侧身避让,同时擡手拱手,急急还礼。 奈何行礼族人数量众多,即便他侧身退让,也是避之不开。 於七公缓缓直起身,又声若洪钟地道:「老夫於景宸,乃先阀主於醒龙叔父,今阀主於康稷之曾祖! 身为于氏现存辈分最尊之人,宗族兴衰、祖制存续、家门名分,老夫责无旁贷,绝不敢有半分推诿懈怠!」 杨灿心道,这麽直接?这就来了?这老头儿怕是坐了一辈子冷板凳吧?完全不知道该怎麽夺权啊,他果真打算靠一张嘴说退我不成? 心念起落间,就听於七公高声道:「我於阀立世两百七十年,绵延不绝、代代兴盛,皆凭祖训铁规固本正源! 历代家规定论昭然:于氏子孙主掌家业、承继祖脉,外姓贤臣辅政佐事、襄助军务! 绝不许外姓之人擅专阀中权柄、主理家门大事!」 「杨总戎护佑我族、平定战乱,此盖世功勳,我于氏宗族不敢或忘!」 「然烽烟已息、战乱已平,杨公临机权授的总戎一职,尚未交卸。 以致坊间流言四起、非议不绝,揣测之语不断,既扰宗族人心、乱我家门安稳,也累了杨公清名。 老夫以为,祖制不可废,家法不可乱,名分不可淆! 今日祭祖献功,万民齐聚、乡绅满堂,正是正本清源、安族定心、成全贤臣的最佳时机! 是以,老夫冒昧,今以于氏最长者、宗族元老之名,请杨总戎:顺祖制、循家规、安民心、全清名!即刻归政,以息悠悠众人之口!」 > 第416章 叫声叔叔我听 须发皆白的於七公一番慷慨陈辞,言罢,立即向杨灿长长一揖。 台上的於家众族亲,大多是皓首老者,他们齐齐躬身,向杨灿拱手长揖。 紧接着,不知何人一扯,北侧帐上垂下的青幔飘然落下,把其中站着的於家女眷也都露了出来,她们钗环轻敛,神色端严。 袖影翻飞,於家女眷,除了一个索缠枝,也是齐刷刷屈膝敛衽,向着台阶之上的杨灿躬身施礼。 前有宗亲族老长揖,後有阖府女眷施礼。 于氏一门齐俯首,请杨灿交权。 风停了,人静了,全场鸦雀无声。 一股铺天盖地的压迫感,沉沉笼罩在广场上,重重地压在杨灿身上。 这一幕,被所有家臣和观礼的士绅、豪强、百姓们尽数看在眼中。 无数道目光聚焦高台,窃窃私语的声响尽数敛去,只剩一片令人室息的静默。 人群中,索弘一手负於身後,一手轻抚长须,鹰隼般锐利的老眼中,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今天这一幕,有点意思啊。 另一处,罗刚、罗毅两兄弟对视了一眼,心中恍然。 这个杨灿功高震主,要被收拾了? 不对,不是功高震主,这「主」还小着呢,这是幼主屏弱,于氏宗亲抱团发难,想要夺权了。 一时间,兄弟二人也静了下来,想看看这个杨灿如何破解此局。 反正,如果是他们,已经被架在这儿了,除了把心一横,把脸一翻,直接做个篡位自立的叛臣,他们是没别的办法了。 人群中有几个穿着寻常布衣、体魄却极强壮的人,把一对夫妻护在中间。 夫妻二人都做了掩饰,一个眉眼胡须描重了些,一个戴了帷幔,遮住了绝美的容颜。 这两人,正是白崖王夫妇。 他们不甘寂寞,今天也赶来凑热闹了。 结果,他们恰看见如此一幕,这是於家阖族逼宫啊。 如果於家换个当家人,依旧能和他们履行盟约,白崖王当然不在乎杨灿死活,但———— 於家别的人,撑得起来吗? 白崖王心中有些存疑。 天地四方,千人万众,所有视线,都落在杨灿一人身上,无形的压力,让人透不过气来。 杨灿只是微微一愣,脸上便慢慢释放出一种欣然的笑。 他急急上前两步,赶紧扶起长揖不起的於七公,高声道:「大家起来,快快请起。」 杨灿扶正了於七公的身子,朗声道:「诸位,我杨灿自先阀主手中接此重任以来,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唯恐举措有失,辜负先阀主所托。」 杨灿的话音平和清晰,语气挚诚,落入人们耳中。 「七公所言,入情入理,杨某自然无有不允。坦白说,这重任在肩,整日殚精竭虑的,我这心里也不踏实。 如今若能交卸重任,换一个轻松自在,本就是杨某所求,求之不得啊,哈哈。」 此言一出,北侧帷幔中的李太夫人眉眼瞬间舒展开来,唇角露出一抹压不住的笑意。 她才不信杨灿这番冠冕堂皇的话,但,只要杨灿迫於形势肯放松,管他甘心不甘心呢。 於七公心中一块大石也定了下来。 果然,众目睽睽之下,老夫先把你架起来了,接着就是全族相求! 你杨灿骤掌大权才多久,根基有多厚?真要公然做个叛臣,你失去的一定比得到的多,身败名裂都是轻的,不信你不让步。 接下来,我倒要看看,你是想保军权,还是想保政权。 「但是吧————」 杨灿昂然站在台上,声音愈发响亮。 「杨某受先阀主器重,委以军政重任,内安军民,外御强敌,任上自问还算是不负所托。 如今诸位族老要我交权,我自当遵从,并无半分贪恋。 然而,权,我可以交,但必须交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才算是善始善终。」 杨灿肃然道:「先阀主托孤於我,托权於我,我若所托非人,便是有始无终、愧对亡人!」 「故此,今日当着各方士绅、百姓、宗亲族老们的面,咱们得说清楚。 杨某交权,交於何人,谁理政、谁掌军,谁守城池、谁理钱粮、谁镇军心、谁平外患?」 话音落尽,杨灿一伸手,就从腰间革带上摘下一枚印绶。 杨灿把它高高举起,向四下亮了亮,高声道:「这是总戎之印。」 那是一枚印,并不像古装片里那种巨大的四方大印,但它就是官印。 实际上,就连传国玉玺也并不大,这枚总戎使的官印,平时完全可以悬挂腰间。 杨灿待台上众人看清後,就把它双手托起,向前走了几步,郑重地放在香案上。 接着,杨灿从革带上,又摘下一枚铜印,高声道:「这是摄政之印!」 前一枚印,可管於阀之军。 这一枚印,与当家主母索缠枝替阀主代管的阀主印信,同时加盖的文书,便有统摄全阀民政、赋税、人事、庶务的效果。 杨灿再度公示於人,然後郑重地放在香案上。 一兵一政,两枚印监,就这麽摆在了香案上。 杨灿退开几步,高声道:「还请各位族老安排妥当,以便杨某交卸权柄!」 观礼的士绅名流、四方百姓见了,不禁大为动容。 任谁被这般公开逼迫交权,心里应该都不好受,没想到杨灿却如此爽快地交权。 一时间,嗡嗡的赞叹声此起彼伏,众人对杨灿的印象彻底改变。 人声渐沸之际,李太夫人拄着拐杖,一身华贵肃穆的袍服,一步步登上台去,仪态端严。 李太夫人站定身子,游目四顾,沉声道:「老身乃先阀主正妻,於阀太夫人。 如今幼主乃老身孙儿,年方三岁,懵懂无知,不足以亲理政务。」 她的目光又淡淡扫过始终静立不动的索缠枝,高声道:「自今日起,当由老身接掌於阀权柄,和儿媳索氏一同听政。 至於宗族诸事、内外庶务,老身自会择选族人,适时分管。」 於七公自从杨灿主动、爽快地决定交出全部军权和政权时,就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这杨灿有那麽无欲无求吗? 等杨灿说出要他们先定好具体接收权力之人,於七公终於明白坑在哪儿了。 他立即心生不妙之感,这些宗亲,他太了解了。 於家嫡房掌权,这些宗亲族老都被养废了啊。 说到底,他们的格局,他们的见识,也就是一方小农地主。 可他还没来得及出面控制局面,李太夫人先登台了。 於七公还以为她也看出了杨灿的用心,还松了口气。 没想到,万万没想到,亏她还出身李阀呢,多年以来深居後宅,她的眼界格局都养小了啊。 於七公心头大为不悦,但他更明白,今天得一鼓作气,完成权力的交替。 至於李太夫人,且由她去,一个深宅妇人,她真有能力独掌大权?到时还不是得任我拿捏摆布? 於七公马上就想附和李太夫人,先让杨灿交权,只要权交了,成了既定事实,其他的事,大可慢慢来。 北侧帷帐中,索缠枝不动声色地看着,暗暗做好了登台的准备。 她是负责给杨灿兜底的人。 今日局面,如果杨灿这招以退为进能引得蠢鱼上钩,那她就不必这时挺身而出。 如果於家众人没人上当,那她再出来和李太夫人当场争权,搅个浑水。 她等了一等,在心底默数,只要五息还无人出手,那就该她登场了。 「一、二、三、四————」 有鱼上钩了。 族老中,须发半白的於浩然踏步而出。 他一听李太夫人的话就不满意了,我们冲锋陷阵,你想大权独揽? 你的权力名份倒是定了,那我们呢? 以後你想用谁就用谁,这和於醒龙当阀主时有什麽区别? 我们不还是坐冷板凳吗? 於浩然大声道:「太夫人此言不妥!太夫人自嫁入於家,便安居後宅,从未经手过阀务。如今————」 於七公一见果然有蠢货跳出来,暗暗气了个半死。 他急忙打断道:「浩然,不必再说。太夫人执掌阀务,我等莫不信服。浩然,大局为重,大局为重啊!」 说着,他还拉起於浩然的手,重重地一拍。 於浩然「心领神会」,这老东西,面子里子都想要啊,成,这个恶人,我来做,你可得记我的好儿。 所以,於浩然立刻打断了於七公的话,正色道:「七公,规矩就是规矩,今天该当众定下的,岂能含糊过去?」 「不是,浩然啊,老夫————」 於浩然安抚地拍了拍於七公的手,看向李太夫人。 「太夫人,您二八年华嫁入於家,三十年深居後宅,从未打理过於阀外务。 如今我於家新经战火,疆域未稳、外患环伺、民生待兴,这般重担,您一个妇道人家,担得起吗?」 「依我之见,当由太夫人和当家主母辅佐幼主听政,至於宗族的军政大事,统由七公牵头主理!」 「我们各房各支,每房出一位长者共入议政堂,凡遇大事,须过半族老同意方可施行,以免一人独断! 至於阀中具体事务,则从族老中选贤任能,各自负责。」 说到这里,他便毛遂自荐:「比如说老夫我,我家名下拥有一座青金矿,老夫打理矿场经营,颇有心得。 往後我宗族工坊、矿产织造诸事,大可由我全权负责。 天水工坊是我於家工坊如今最重要的所在,我可以让我的儿子常驻工坊,监察理事,以保我於家产业兴盛!」 李淩霄和李建武一听,立即乜视着於浩然,神色颇为不善。 有了第一人开口抢权,其余族老也按捺不住了。 旁支族老李文轩马上高声道:「老夫素来擅长商事经营,名下封地集镇里的商铺,有三成都是我家的。 以後咱们於家内外商贸、钱粮流通,尽可交由老夫这一房来负责,保证府库充盈、商路兴旺!」 於磊朗声道:「沙场征战、治军练兵,老夫也有几分心得。 咱们於阀今後掌兵镇守、抵御外寇诸事,做为族人,我自当仁不让!」 一人开口,众人争先。 方才还同心同德、抱团逼宫的于氏宗族,顷刻间分崩离析。 人一旦有了私心,又没有足够的格局和认知,那种丑态,是超乎正常人想像的。 没用多长时间,他们就从夸耀标榜自己,变成了指责贬低他人。 「你不过一个镇上,几家坐商买卖,懂什麽丝路行商,简直贻笑大方。」 「你不过守着一座矿山坐吃山空,你懂工坊生产?你懂个屁!」 「我说太夫人,能把後宅打理得井井有条,可不代表着就能打理前宅之事,这些事,还是交给我们男人更合适。」 人声鼎沸,争吵不休,彼此拆台、互相攻讦,观礼贵宾和围观百姓只看得目瞪口呆。 李太夫人的脸色由喜转沉,再由沉转青,铁青一片,气得浑身发抖。 於七公胸膛起伏,怒不可遏,他厉声怒喝,气得须发皆颤:「够了,你们都疯了吗!」 他努力想用自己的威望压制住众人,控制住局面。 可他平时能有多大威望?之前大家捧着他,只是需要这麽一个能带着去抢好处的人罢了。 可这些人中,还偏就只有他,尚有几分见识。 问题是现在这些人只当於阀权柄已经送到面前,这时不抢,一旦尘埃落定,还有他们这一房的事儿吗?自是不肯罢休。 然而,早已无人理会七公的喝止,众百姓、士绅、家臣们只看得满眼鄙夷与失望。 人群中,索弘看着这一幕,低低自语了一句:「这小子,真他娘的阴险!」 罗刚、罗毅两兄弟眼看着这一幕,心中只想到一句话:「我若对付他,绝不斗智,只可用武!」 白崖王松了口气,对王妃安琉伽低声道:「这一招以退为进,和他对付慕容阀时的诱敌深入,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安琉伽美眸微微一转,心想,杨灿这厮,屡屡拒我好意,不肯做我入幕之宾,他不会也是以退为进,有意让我割舍不能吧? 眼见台上丑态频出,索缠枝唇角露出一丝讥诮的笑意。 这时,她见杨灿向她这边深深看了一眼,马上心领神会,立刻娇叱一声:「够了!」 说罢,她健步登上台去,牵过於康稷的手。 於康稷正一脸好奇地看着一帮白胡子老头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娘亲一牵,自然乖乖跟她走了。 索缠枝走到高台中央,冷冷扫视众人,厉声喝道:「诸位族老,不要再丢人现眼了!」 台上顿时一静,众人都看向索缠枝。 索缠枝道:「今天本是献功告祭的大日子,你们各怀私心、争名夺利,岂不叫人看了大笑话!」 「眼下天水地方不稳、外患未除、百废待兴,正需力同心之时,你们不以於家两百多年的基业为重,却只知道争权夺利!」 索缠枝声色俱厉地道:「似你们这等人,谁能担当大任,主持大局?」 她蓦然转向杨灿,松开於康稷的手,敛衽施礼,郑重地道:「杨总戎,你也看到了,如今阀主年幼,宗族中实无人可当大任。 妾身以于氏当家主母之名,恳请杨公,继续领总戎之职、主理全阀军政!」 一言既出,台下顿时一静,台上众人都僵住了身子。 当家主母请求杨灿继续担任总戎一职? 这时候,李太夫人和众族老们才恍然意识到,杨灿这权,还没交呢。 他说的是,这权交给谁,只要於家这边确定了,他立刻交出权柄。 但这人选————大家好像还在争。 於七公终於抢到机会开口了,被杨灿搞出这麽一出,今天逼他交权的谋划,难不成要无疾而终? 可一旦错过今日,让他有了准备———— 於七公越想越怕,他立即抢前两步,一撩袍裾,朝着祖祠方向跪倒,捶地号陶。 「苍天可监!四方诸公,你们都看到了,这是外臣狡诈,用心险恶,离间我宗族骨肉,挑拨我族人内讧,乱我於家人心啊!」 李太夫人也马上明白过来,立刻指着那些族老斥责:「你们有心为家族效力,也得看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一点点事情,你们就能这般糊涂?」 那些族老被他们俩这一唱一和,总算是明白过来。 於浩然、於磊等一众族老立刻纷纷请罪。 「是老夫糊涂!一时中了他人伎俩,太夫人恕罪!」 「七公说的对啊!杨灿若真心放权,我於家何人执掌权柄,用他操心,这分明是故意挑唆我等内讧!」 索缠枝没让他们继续说下去,厉声喝道:「事到如今,你们还想反咬一口,诿过於人? 我索缠枝今天就把话说明白了,我是於阀当家主母,我只信杨灿,只认杨灿!」 於康稷一见娘亲这麽说,马上脆生生地喊道:「我信仲父!只认仲父!」 阀主虽然年幼,那也是阀主,他这麽表态了,让于氏族人一时很尴尬。 於七公眼见不妙,立刻斥责道:「三岁稚童,懵懂无知,如何能做得了宗族的主意! 今日,曾叔祖就替你做主了!」 说罢,他大步走向香案,伸手就去抓那两枚印信。 一只手突然拦住了他探出的手,杨灿看着他,无悲无喜,神色平静地道:「诸位,你们这般行径,叫我如何放心交权? 阀主和当家主母还没点头,你们要强抢印信?」 李太夫人一顿拐杖,指着杨灿厉声道:「杨灿,你终於露出真面目了! 你根本就是想篡夺我於家的权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於承霖也指着杨灿,咬牙切齿地道:「杨灿,你心性诡谲,常怀叵测之谋! 平日里笼络僚属、私结党羽,妄图独断专行,真当旁人看不出你的野心算计?」 杨灿学着独孤婧瑶那般神圣慈悲的气质,悲悯地看向於承霖,毫不动怒。 「我杨灿,是真心交权,但我必须交的明白。以今日众族老之乱象,我,不能交。」 「杨贼,这,才是你的真面目吧?」 随着一声娇叱,北侧帷帐之中,又有一人越众而出。 一个未及二八、眉目如画的美少女走了出来。 虽然她穿着一身祭祖时的素色深衣,更显庄重一些,却也丝毫不影响她的长腿细腰、 身姿窈窕。 她一步步踏上高台,怒视杨灿,朗声道:「你这奸贼!看似心怀坦荡、无欲无求,实则心机深沉、步步算计! 本姑娘看得清清楚楚,你就是故意以权柄为诱饵,诱我于氏族人自相争斗,其心可诛!」 杨灿微微一皱眉,於家这帮被养废了的老头子不怎麽样,没想到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倒是很精明。 杨灿皱眉问道:「你是何人?小女娃儿,上来掺和什麽。」 少女把胸一挺:「家父讳驰豹,是於家嫡房如今辈分最高之人!他老人家如今不在,我是他唯一的女儿,难道不能代表家父讲话?」 她怒视着杨灿,斥责道:「我爹领陇骑,卧冰爬雪,出生入死。 大战之後,你却巧用计谋,把我爹远远留在代来,远离中枢,你还敢说,你没有私心?」 原来是於骁豹的女儿啊,倒是一副好皮相。 杨灿想着,朝她迈进一步。 於绾绾立刻退了一步,警惕地看向杨灿:「干嘛,你想杀人灭口不成?」 说着,她便下意识伸手探向肩後:「听说你很了得?我的剑,也未尝不利!」 只是这一摸,却摸了个空,她今日衣着庄重,参加祭祖大典,身上怎麽可能有剑。 台下,人影一晃,立刻有人跃上台来,站在於缩绾身边。 这人徐娘半老,风韵犹存,一身劲装,体态格外婀娜,正是萧修之女,萧惊鸿。 她本要等父亲和左右将返回上邽,便启程前往代来,如今正照顾情郎的女儿。 杨灿见她手提长剑,目光冷厉,便没再上前。 杨灿站住脚步,看向於绾绾,回想着独孤婧瑶的神圣气质,愈发显得悲天悯人。 这要剃个光头,他马上就是大德高僧。 「慕容大军压境,於阀危在旦夕,是我坐镇中枢,调度全军,以最小代价大破敌军,守住天水疆域。」 「战事惨烈,伤兵无数,是我重用六疾馆郎中,广施仁术、救治伤兵,保全无数家庭。」 「战後遍地疮痍、民生凋敝,是我督导春耕、安抚流民、修缮城防,让百姓得以安稳」」 。 「是我开拓草原商道,作为丝路补充,让历经战火的天水,迅速恢复生机。」 「杨某对於家忠心可监,无愧先阀主知遇之恩! 你父豹三爷,领轻骑,战陇上,骁勇善战,无人不知。 可陇骑成军,需粮草充盈、器械齐备,而这皆是我居中调度、竭力筹措! 你父领游骑在外断敌粮道时,彼时诸城皆在慕容阀之手! 若非是我提前踏遍山川,勘定路线,沿途布设隐秘补给,他又如何能无後顾之忧?」 於绾绾被问懵了:「啊这————」 杨灿一脸沉痛:「你父游侠作派,他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最是厌恶庶务桎梏。 别说让他执掌中枢,就只是留驻代来,都是杨某三请五请,他才答应。 这种事儿,别人不清楚,你做女儿的,难道还不清楚自己父亲的为人? 「我————我————」於绾绾被说得语塞了。 她怔怔地看着杨灿,这个家夥,为什麽凶起来也这麽好看?呸呸呸,我想什麽呢。 於绾绾俏脸微微一红。 杨灿嗓音低沉,眸中带着几分疲惫与怅然,语气说不出的悲凉。 「你在美国————,不是,你在杏林谷过得顺风顺水,生活安稳,有於家和你爹操心,又知道些什麽? 我如今生死搏杀於阵前,回来上邽才几天啊,你就跑来跟我说,说我居心叵测,野心勃勃。 杨灿一边说,一边又向於绾绾迫近一步,高大身材的威压感,迫得她又退了一步。 这一次,萧惊鸿没有挡。 杨灿沉声道:「我和你爹兄弟相称,你却对我一口一个杨贼,毫无敬意,不肯以长辈相待,甚至连一声叔父都不肯叫。 於绾绾结结巴巴地:「叔————叔父?」 於绾绾懵了,她上台来,是抨击外臣的,怎麽突然变成认亲大会了? 第417章 同心!同心!同心! 「叔——叔父?」 於女侠结结巴巴地反问,脑子里一团浆糊。 「不对啊,我是康稷的姑姑,他是康稷的姑父——,呸!仲父,这麽论,我俩平辈儿啊,这咋还差了辈呢?」 於绾绾还没想明白,杨灿已经亲切地「哎」了一声「这就对了,知错就改,孺子可教也。」 杨灿亲切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等於绾绾蹙起秀眉,把他的手拍开,杨灿已经收手,转身看向众人。 「诸君,杨某出身寒微,无家世可依,无门第可恃,此生最大的机缘,就是得到了先嗣子的青睐,将我聘为幕客。」 杨灿语调沉沉,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岁月感,缓缓抚今追昔。 「昔日,也是我,陪同先嗣子,千里迢迢,远赴他乡,把咱们的当家主母迎回於家。 可谁曾想,天妒英才,不久,先嗣子便撒手人寰。」 杨灿满面悲戚,唏嘘道:「我与公子的缘分——断了! 幸得主母依旧信任,命我为长房执事。从此为主母分忧解难、打理庶务。 仆以死报主,主以诚待仆,我们主仆间腹心相照、主仆同心。」 说到这里,他走过去,从索缠枝手中接过於康稷的小手。 小孩子不懂察言观色,但成人之间的喜恶,他们有一种精准的直觉。 於康稷自是知道娘亲对杨总戎不同於一般人,而且杨总戎多好呀,每次来见他,不是给他带好吃的,就是给他带好玩的。 於是,刚被杨灿牵住手,他就仰起脸儿,向杨灿甜甜一笑。 杨灿垂眸望着小小的人儿,眼底温柔如水。 「先阀主驾鹤西行之时,命孙儿拜我为仲父。 杨某从此便知,要为主母解忧,要为幼主护道,为生者立命,为逝者守志。 这是我,杨灿,挥之不去的责任,是我向先阀主和天地鬼神许下的诺言。」 一番话落,忠臣义士、知恩图报的形象瞬间立住,满场不少乡民百姓、家臣豪强为之动容。 「咚!」一道冷厉的杖声骤然砸在台上的木质地板上,震得全场一静。 李太夫人面色铁青,拐杖狠狠顿在台上,高声道:「说得倒是冠冕堂皇!护佑孤儿寡母、稳固于氏基业,本是我于氏骨肉至亲的分内之事!」 她死死盯着杨灿,眼底满是不甘,厉声质问道:「你一个外姓家臣,竟敢越俎代庖、 把持权柄,霸占总戎使之位不放,究竟是何居心?」 於七公也喝道:「外臣再忠心,那也是外人!阀主祖制,安能为你破例,你又何德何能,可以淩驾於我等于氏宗亲之上?」 面对饱含敌意的诘难,杨灿一点不慌。 他向李太夫人和於七公欠了欠身,沉声道:「诸位长辈所言,情理上自无问题。只是杨某斗胆,敢问诸位一句」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一众于氏宗亲,沉痛地道:「昔日慕容铁骑压境,烽火烧遍四野,那时诸位宗亲何在? 我於阀大城接连沦陷、百姓流离失所、幼主被困上邦,於阀基业风雨飘摇之际,你们又在哪?」 於七公、於磊等人面红耳赤。 杨灿怀抱阀主,冷眼四顾,语气严厉了几分:「彼时,外无人御敌,内无人护主,是杨某披甲上阵、领兵浴血! 是万千将士、乡兵民夫以血肉之躯守住了咱们的河山,护住了一方百姓,才换来此刻的安宁。」 杨灿游目四顾,朗声道:」如今狼烟暂息、河山未定,若我骤然卸任,兵权空悬、人心涣散、外敌窥伺,一旦祸乱再起,谁来担这倾覆之责? 杨某不敢爽快答应,便是不想因此辜负了先阀主的托孤之恩!」 李太夫人喝道:「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於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姓家臣妄议长短!」 於七公也厉声道:「老夫只是请你卸任总戎使一职,并非将你逐出於家! 若日後我于氏家族真遇到老夫解决不了的危难,你再出山便是,何来贻误大局、倾覆家门之说?」 「我呸!你吃的灯草灰,放的轻巧屁!」 一声雄浑的怒喝声骤然响起,拔力末挺着大肚子冲了出来,自带低音炮,声音雄浑无比。 「守城流血的是杨公,开荒济民的是杨公,保一方百姓活命的还是杨公! 你们这些身居府中、坐享荣华的宗亲,战时缩在後面,看着太平了就出来抢权夺功! 你要不要脸?」 「就是!」 一个美少女——美少年,尉迟沙伽也挺身而出。 「我黑石部落与於阀联盟,看中的正是杨公。 慕容铁骑直抵上邦时,你们在哪里? 无一人领兵御敌,无一人勤主护驾!如今你们倒跑出来了?」 他把胸一挺,傲然道:「我黑石部落世居北疆,向来只认勇者,不认懦夫。 杨公乃是我敕勒川川上二十三部公认的第一巴特尔,可你们呢? 你们可知在我们那)儿,临阵逃遁、弃主求生者会受何等惩罚?」 尉迟沙伽指着於七公的鼻子道:「战时弃主逃生者,当斩!其妻儿、牛羊、毡帐尽数籍没,赏赐有功族人。 若是依照我们那儿的规矩,你这老东西现在早已身首异处,你可知晓? 你的妻儿老小,也早已沦为杨公的奴婢,你可知晓?」 於七公被他们气得浑身发抖,观其装扮,应是归附的拔力部与结盟的黑石左厢大支之人。 没想到最先跳出来的,竟是这些野蛮人。 於七公怒目圆睁,正欲痛斥,八庄四牧的一位庄主已然站了出来。 他向四下团团作揖,礼数上远较拔力末、尉迟沙伽周全。 「诸位,杨公心系万民,造杨公犁、修杨公水车,将无数旱地化为良田,使荒坡生出五谷,救活了无数饥寒百姓,免我等流离之苦,此乃生民之莫大恩德啊! 阀主年幼,先阀主以杨公为总戎使,又让小阀主拜杨公为仲父,这说明什麽? 说明先阀主就是想以杨公为托孤之臣,直到小阀主长大成人,亲自执政,期间何须另换他人呢?」 六盘山的程场主马上也站了出来,粗声大气地道:「正是这个道理。杨公执掌阀府以来,处事公道、赏罚分明,这管的好好儿的,何必换人,换给谁还不知道!」 李淩霄坐在看台上,眼见如此情况,立刻清咳一声,对儿子李建武使了个眼色。 李建武一脸懵懂,诧异地看看父亲。 李淩霄又对他使个眼色,李建武挑了挑眉。 李淩霄被气了个半死,只好向他招招手。 李建武赶紧离开自己的座位,弯着腰走到父亲身边,半蹲着凑过耳朵。 李淩霄对他悄悄低语几句,李建武恍然大悟,马上站起身来,大步走向看台中央。 李建武一边走,一边声音朗朗地道:「杨公开设天水工坊,大兴实业、锻造器物、疏通商贸,既为我阀府充盈了府库,稳固了基业,又为上邦数千百姓提供了生计! 他善待四方匠人、流民,不偏不倚、公正无私,这份功绩,远近皆知、无人不晓! 有人连天水工坊都要夺?你配吗?」 一见形势如此,稍稍还有些忐忑的牛有德、赵弘遇、刘宇等一众阀府管事,也都纷纷站了出来。 他们都是在杨灿的崑仑汇栈里参了股的,收入颇丰。 去年春上,热娜拜尔携带大宗商货又出发了,据说这一次会直抵遥远的拂赫王城(君士坦丁堡)。 等她再回来,他们这些入股的,个个都要富得放屁流油。 这种时候他们不站杨灿站谁? 紧接着,杨翼、王禕、陈胤杰等城主系的家臣们也站了出来。 他们身上打着杨灿的烙印,隶属上邽城主系,想洗清这层关系,得到新上司的信任,何如继续追随老上司? 更重要的是,他们可都在天水工坊有利益,虽然不是直接参股天水工坊,但天水工坊精研的诸多华奢器物,他们是有独家代理权的。 他们甚至什麽都不用干,只要把这个代理权转授给某个大商人,便财源滚滚。 财源滚滚啊!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刚刚是哪个废物说,他要接管天水工坊的? 这一波波人挺身而出,拥护杨灿的声势顿时高炽,一时压住了李太夫人和於七公的气焰。 看台上,两个中年人一直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幕情况的发生。 其中一个,是前陇城城主莫主,另一个是清水城城主袁鹏飞。 他们两个被举族迁到了上邽,被杨灿委了个阀府参议的职务,实际上就是个虚职,坐了冷板凳。 平时没什麽实权,也就这种场合,他们会被当成吉祥物拉出来。 方才眼见得李太夫人、於七公等人咄咄紧逼,二人心中好不欢喜。 却不想风云突变,先是两个胡人跳出来搅局,紧接着就出来一堆跟风的。 莫凡冷眼看着,微微向袁鹏飞倾了倾身子,低声道:「袁兄,咱们不能让杨灿声势大张。」 他昔日坐镇一城、手握实权,何等风光,如今却成了阀府有名无实的一个闲职参议,如何甘心? 他对袁鹏飞低声道:「宗亲已然出手,杨灿被道义掣肘,已经推脱不得,狗急跳墙,才指使这些人出面请命。 这是你我翻身的绝佳机会!咱们站出来为七公帮腔,打压这些杨系新贵的气焰,事成之後,必有丰厚回报。」 袁鹏飞双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莫兄,你看看,除了于氏宗亲,几乎所有人都心向杨灿。 就凭你我?两个闲人,就算出面帮腔,能有什麽用?」 莫凡冷笑道:「没说话的人还多着呢,只是杨灿未露反意,他们不曾出头。 杨灿终究是外姓家臣,人家於家的人要他让位,他不让,那就是名不正、言不顺! 只要他不敢公然谋反篡位,就压不住这宗族大义!袁兄,富贵险中求啊!」 袁鹏飞依旧心存忌惮,迟疑了一刹,劝阻道:「莫兄,莫急,咱们再观望观望。」 「还要观望?再观望,一旦尘埃落定,你我还有什麽功劳?」 莫凡情急,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你不去,我去,莫怪兄弟我眼见机缘,不曾提醒於你。」 说罢,莫凡大踏步走上前去,厉声道:「你们都在干什麽?要逼宫吗?」 他戟指点向杨灿,撕破了面皮,也没什麽敬称了,高声喝道:「杨灿!你是於阀家臣,如今手握权柄,不肯交还于氏族人,煽动下属为你造势,你要干什麽? 今天有这麽多人看着,你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今天你不交权,你以为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吗?」 「你说谁狼子野心?」 一道很平静、但很有力的声音响起,王南阳瘫着一张脸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他一步步走到台上,往怀中一探,便摸出一副手劄。 他把手劄高高举在手中,向四下晃了晃,高声道:「王某,乃阀府监计参军,这一封是豹爷从代来城传回的密信!」 於绾绾一听是她爹的信,不禁瞪大了眼睛。 王南阳道:「先前代来战事未息,豹爷挥师东进,驱逐慕容贼军,一时无暇顾及其他。 如今代来初定、东线稍安,豹三爷镇守代来城,重新查探一些旧事,翻看代来府库的一些旧帐,却查出了一些惊人的秘密。」 他把声音提高了一些,大声道:「当日慕容大军压境、兵临代来城下之初,代来尚未有败迹时,於桓虎就已暗中筹谋叛降了!」 四下闻之,一阵譁然。 本来於桓虎这事,就对於家的声望打击不小,谁能想到,这个时候,王南阳竟又提起此事。 王南阳不容人打断,继续道:「原来,当时於桓虎就已秘密调走他的嫡系精锐,以保全实力。 原来,那时他就悄悄转移代来粮草、军械、物资至陇城! 而当时的陇城城主莫凡为何会配合他行事呢?因为——」 王南阳霍然转向莫凡,仍旧瘫着一张脸,莫凡却如见阎王,忍不住一个哆嗦。 王南阳一字一句地喝道:「因为,莫凡早就依附了於桓虎! 慕容兵来之前,他追随於桓虎,图谋阀主之位,乱我於阀根基! 慕容兵来之後,他追随於桓虎,通敌叛主,弃代来,献陇城,罪大恶极! 莫凡,似你这般背主求荣的乱臣贼子,你有何脸面站在这高台之上,指责一位驱逐外敌,恢复於阀河山的最大功臣?」 这一番质问,全场轰然死寂。 看台之上,袁鹏飞微擡的屁股慢慢坐实在椅上,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庆幸。 幸亏老夫没听他的怂恿,幸亏老夫没出去他毫不怀疑,如果他跟着莫凡一起上了台,王监计的这份手劄上,一定会有他的名字刚刚坐稳的袁鹏飞定了定神,忽然嗖地一下弹了起来。 他几个健步便冲到台上,指着莫凡怒不可遏:「姓莫的,你竟通敌叛主?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袁鹏飞羞与你这种乱臣贼子为伍!」 莫凡脸色惨白,踉跄着退了两步,双腿一软,一跤跌坐在地上。 他实未料到,杨灿准备如此充分,居然早就磨好了刀,只等他这头猪自己凑上来。 完了,完了,这回真的完了,莫凡在心中疯狂地哀嚎。 於七公眼见如此,也是又惊又怕,难道苦心筹谋许久的计划,今日就要草草收场? 不成,一旦让杨灿有了警惕,再想逼他交权,谈何容易! 於七公立即上前两步,指着杨灿,嘶吼道:「你们休要东拉西扯、混淆视听! 杨灿,老夫现在只听你说,你作为於家外姓家臣,今日我于氏宗亲,一致要你交权,你交,还是不交?」 一时间,无数双眼睛,齐刷刷落在杨灿身上。 不管事态如何变化,只要杨灿拒绝,那他就算不背上试图篡位的罪名,也少不了一个恋栈不去的评价。 杨灿缓缓上前,看了於七公一眼,面向两厢观礼的士绅名流和台下人头攒动的百姓。 杨灿肃然道:「诸位,我,很痛心啊!」 他用力捶了捶胸,沉痛地道:「今天,本是於阀献功祭祖、告慰先灵的大日子,本该是阖族欢乐、万众同庆的好日子,我实未想到,竟会变成现在这般模样!」 他仰望天空四十五度角,悠悠地一声叹息:「於阀祖先英灵在上,天水万民在前,杨某可以大声告诉你们:我,从无野心,试图取於而代之!」 四下寂静,杨灿声音一转,用一种英雄末路、哀莫大於心死的颓丧语气道:「这场闹剧,不能再持续下去了,现在,我还是总戎使,我宣布,献功祭祖大典,到此结束!」 台下又是一阵譁然,但随即就被杨灿突然拔高的声音压住了。 「今天,是朔日。我宣布,今後大典之後,会和太夫人、主母以及七公共商稳妥。待十五望日,再将结局公示四——」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势加强着语气,可身形微转间,就听「咻」地一声箭啸,一道锐利的破风声急促而淩厉地响起。 紧跟着,一道快过了人眼捕捉极限的箭影倏然闪过,直刺杨灿咽喉。 可是因为杨灿挥舞着手势,微微侧身之际,那箭似乎是贴着他的耳廓,又似是洞穿了他的脖子,从他身边猛然划过,「笃」地一声斜射而过,把莫凡的脚掌死死钉在了地板上。 「有刺客!」 瘸腿老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一个飞扑,如饿狗抢食一般扑过去,把下意识擡手捂住耳颈,正一脸错愕的杨灿扑倒在地。 随後,七八个侍卫奋不顾身地扑过去,以自己的身体为肉盾,一个个叠罗汉似的把杨灿压在身下。 这一幕,顿时令全场譁然。 阀府侍卫统领李叶拔出了刀,恶狠狠地大叫起来:「所有人不许妄动,擅动者死!给我封禁街巷,查,拒查者、逃逸者,给我杀!」 「不许擅伤人命!」 杨灿舌绽春雷的大喝响起,接着一只手从那些死死压在他身上的侍卫们中间伸了出去,握成一个拳头,高高举在空中。 杨灿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这定是慕容阀以刺杀行离间之计,乱我阵脚,不可上当!」 那拳像乱石堆上一棵不屈的野草,奋力地挥了挥:「内和则外难不入,内隙则敌寇可乘,同心!同心!同心!」 > 第418章 反击伊始 全场死寂,众目所集,只有那一只不屈的拳头。 谁也没有料到,这般万众齐聚的祭祖大典上,竟有人当众行刺。 混乱险些一触即发。 百姓们骤遇刺杀,本能地就想惊呼奔逃,一旦发生踩踏,必定死伤众多。 好在李叶反应及时,一声令下,许多侍卫便抽出了利刃,明晃晃的兵器,让慌乱的百姓们恢复了镇定。 百姓们顿住了脚步,虽是心神惶惶,却终究没再妄动。 而那一箭惊神的射手,已经抽身远遁。 就在街对面,错落的民宅屋脊之上,一道灰袍人影冷静地抛下了弓,猫着腰,踩着屋脊上的薄雪飞快离去。 鞋是打了短铁钉的抓地靴,防滑,瓦片被踩碎了一些,他也毫不在意。 只是一箭,一箭出手,他就立刻弃弓离开了。 就他这装扮,只要回到大街上,就是个平平无奇的路人。 他叫尉迟渴侯。 昔日木兰大会,三项大比,杨灿独占其二,另外一项箭术,是由黑石部落选出的一位神射手夺得。 那个神射手,就是他。 他在屋脊上矮身奔跑着,这是一片民居的後院,十分冷清。 很快,他就赶到了房山墙处,一棵老枣树,就长在这房与院墙之间。 春尚未来,枝桠光秀秃的,虬曲的枝干裸露在风中,尉迟渴侯纵身一跃,铁掌鞋便稳稳勾住了树干,然後他便抱着树干,飞快地向下滑去。 阀府门前,高台之上,因为杨灿的突然遇刺,拔力末、尉迟沙伽加等人呆了一呆,旋即大怒。 「有人刺杀杨公!」 拔力末一声大叫,就拔出刀来。 今日是表功祭祖大典,大家都未带兵刃,只有他们这些草原中人,随身带刀就和这些士绅名流出门要束冠一样,那是不可或缺的,因此破了例。 「呛呛呛」尉迟沙伽和拔力部落的几个长老都亮出了兵刃。 「住手,你们要干什麽?」女统领苏童一声厉喝,马上带着侍卫迎上来。 「呛呛呛」 苏瞳与一众侍卫纷纷拔出佩刀,和拔力末、尉迟沙伽等人对峙起来。 一方是部落长老,一方是於家侍卫,两方人马壁垒分明,一脸的杀气,大战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瘸腿老辛和一众侍卫,七手八脚地把杨灿从地上扶了起来。 就见杨灿颈侧鲜血模糊,也不知伤势轻重,只是看这情形,只怕不轻。 杨灿脖颈流血不止,却冲着拔力末和尉迟沙伽厉声道:「给我住手,这分明是慕容氏遣人行刺,不可上当,不可内讧。」 拔力末和尉迟沙伽见杨灿还活着,不禁大喜,尉迟沙伽急忙迎上去,叫道:「爹,你没事吧?」 杨灿颈侧一道伤口,这可是要害处,差之毫厘,就有性命之险。 杨灿依旧被瘸腿老辛一帮人护在中间,尤其是方才射箭的方向,被完全挡住。 杨灿大声道:「我无恙,你们快快住手,内忧外患,百废待兴,我於阀当勠力同心,切勿自相残杀,中了他人奸计。」 杨灿这番话一说,众家臣不禁动容,围观的百姓中,许多感性的人更是眼圈儿一红,险些掉下泪来。 如今这一幕,谁还看不出,箭手是於家族亲们派的。 杨灿肯爽快交权便罢了,如果稍有波折,他们就打算动用刺杀杨灿的手段。 杨灿怎麽可能看不出来?可是——可他竟这般顾全大局,为了於阀不至於分裂、不至於内部大起纷争,居然如此的忍辱负重。 一个是心怀大义、识大体、重大局。 一个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心性凉薄。 两者一比,高下立判。 这时,看台上,容颜俏媚、甚受上邽百姓爱戴的六疾馆馆主潘小晚,快步冲上前去,拉开杨灿捂住颈部的手,略一检查,便大叫起来。 「大家莫慌,杨总戎吉人天相,尚差毫厘,终是没有破了血脉。快,快护送总戎离开,我来为总戎止血裹伤。」 瘸腿老辛一听,立刻一挥手,那些强壮的侍卫依旧紧紧拥着杨灿,为他做着肉盾,就把杨灿脚不沾地架向阀府去了。 杨灿犹自心系局势,挣紮着嘶声大呼:「切勿内江,令亲者痛、仇者快,当同心戮力、勠力同心啊」 更多人闻之泪目了,杨公命悬一线,不曾辩解委屈,不曾追责宗亲,念念不忘的还是於阀内部的和睦局面。 这般胸襟格局,这般大仁大义,一时间令人心中五味杂陈,对杨灿的敬佩与感动,对宗亲的愤怒与不齿,交织涌动起来。 杨灿被架走,广场上再度死寂下来。 风声掠过高台,全场数千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高台上。 於七公呆立台上,一股寒气渐渐涌遍他的身躯,寒意彻骨。 副宫夺权的谋划、宗亲祖制的底气、筹谋许久的信心,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灰灰。 完了,全完了。 他筹谋良久,机关算尽,可所有的一切,都随着这一箭,化为了泡影,反而把他们的贪婪、野心和无耻,暴露了出来。 今日台上的一番辩驳,把他们的丑陋暴露在了天下人面前。 外敌围城之时,宗亲们避居於外,无人救主。 敌人退却之後,他们却跳出来争权夺利、排挤功臣。 莫凡通敌的揭露,更是把於桓虎的旧疮疤撕开,再度暴露於众人面前,在于氏的百年声望上狠狠又踩入一脚。 杨灿现在就是一个功莫大焉的悲情英雄,他为主为民,他忍辱负重,他深明大义,他是於阀砥柱—— 那老夫——又算什麽? 杨灿百战沙场、屡立奇功都未能彻底收服的军心民意,被这一箭征服了。 於绾绾怔怔的目光从杨灿消失的方向慢慢收回来,又看向台上的一众族老。 她的眼中震惊的神色,渐渐被失望、鄙夷所取代。 莫凡眼见这般模样,忽然萌生一线希望,立即悄悄闪向台边,想趁着无人注意赶紧逃走。 只是,他还没有走到台边,就被一个人挡住了。 他面前露出一张毫无表情的面瘫脸,一双冷漠的死鱼眼,静静地俯视着他,眼中没有半分温度。 「想走?」 王南阳冷哼一声:「来人,把这贼子拿下!」 李叶的侍卫立刻冲上来几人,把莫凡迅速摁倒,捆绑了起来。 於绾绾瞥了面如死灰的莫凡一眼,摇了摇头,冷漠地对萧惊鸿道:「萧姨,我们走。」 二人并肩下台,扬长而去,随着她们的动作,台下百姓们的议论声终於嗡然响起。 台上,於浩然、於文轩等于氏族老,一个个呆立於原地,神色尴尬。 看台上,易舍、李有才两位大执事沉默不语,神色冷淡。 李太夫人攥紧了拐杖,脸上青白交替,心中茫然无措。 此刻,她已经无话可说,无论说什麽,在杨灿死里逃生,却仍第一时间顾全大局的大义行为面前,成了苍白无力的笑话。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结果?」 於阀当家主母索缠枝,牵住了幼子於康稷的手,冷冷看向一众宗亲。 「今日本是为先阀主献功祭祖、阖族告慰先祖、全阀同贺的大典。 诸位长辈居於高台之上,不思追念先人功绩、感念守土功臣,反倒当众围逼托孤重臣卸任夺权,以致奸人趁隙,暗放冷箭。」 她冷厉地看着众人:「方才那一箭若偏上寸许,杨公今日便当场殒命了! 若慕容阀趁机卷土重来,敢问在座诸位宗亲,你们谁能担当?」 索缠枝冷哼一声,牵起於康稷的小手就走。 「如今烽烟初歇、百废待兴,你们不思重振于氏,反借祖制为由,排挤功臣、打压柱石,实在是令先祖蒙羞、令世人心寒!」 索缠枝大袖一拂:「祭祖献功大典,到此为止吧!莫要丢人现眼了!」 说罢,她已牵着於康稷的小手,向阀府大门昂然走去。 看台上,已看了许久的东顺,暗暗一声长叹。 他一生忠心于氏,却也是个务实之人。 他忠心于氏不假,但更想维持现状,他不介意杨灿做权臣,因为现在的於阀,的确需要一个强腕「宰相」,可李太夫人和於七公却想大权独揽。 如果权力在於家人手中,他当然更乐於拥戴,可他也不觉得,於家现在有谁能和杨灿一样,撑得起如今这个局面。 所以,对於李太夫人和於七公的计划,他是持反对态度的。 如今,果然成了一个不可收拾的烂摊子。 眼见台上众人行止失措,进退两难,东顺暗叹一声,还是缓步上前,面向台下,高声道:「诸位家臣、四方宾客、同族老幼、黎民百姓,暂且安静了。」 东顺的声音,渐渐压下了广场上的喧闹,万千目光再度汇聚而来。 东顺黯然道:「今日祭祖酬功,本是一桩盛事。奈何突逢凶徒暗箭、乱了祭典,惊了于氏先人们的英灵。 献功大典,到此为止,诸位各自散去吧,切记莫要传播流言,妄议是非。」 m■8na目阀主府内,崔临照静谧清幽的卧房之内,暖意融融。 杨灿坐在榻边,潘小晚坐在锦墩上,为他颈上伤口涂抹金疮药膏,用煮过晾乾的白叠软布,一圈圈小心地缠上他的脖子。 其实伤口并不大,但是被潘小晚这麽一包紮,杨灿的脖子都大了两圈儿,害他连头都扭不了,扭头时肩膀要跟着一起动。 潘小晚啧啧赞道:「这个尉迟渴侯真是好箭法,分寸拿捏得太过精准。 若再深一分,我要救你,便要多费很多周章,若再浅一分,又达不到效果。 如今这样恰恰好,血流得吓人,不过这伤,估摸着最迟後天,也就结痂了。」 杨灿笑道:「其实我原想请阿沅下手的,她的箭术也极高明。」 安静地站在一边,看着潘小晚为杨灿包紮的崔临照白了他一眼,嗔道:「我可不敢动手,这一箭瞄向你,我如何射得出来?」 潘小晚正收拾药匣,听见这话,忽然「咕」地一声笑。 因为笑声太过古怪,崔临照不禁看向了她。 潘小晚一本正经地道:「你现在不舍得,等他毫不留情地射你几箭,也不管你难不难受,你就舍得了。」 崔临照蹙眉看向潘小晚,狐疑地转了转眼珠。 她能猜出,这不是什麽好话,但到底在说什麽,她猜不出来。 猜不出来,她便不问,堂堂齐墨钜子,岂能向巫门巫咸俯首求教。 她皱了皱鼻子,扮出一副已经了然,但是懒得理会潘小晚这句话的样子,转向了杨灿「今日宗亲逼宫,因为刺客的事算是搁置了,可此事并未了结,接下来你打算怎麽办?」 杨灿道:「今天除了于氏宗亲,就只跳出一个莫凡,不够,不够。 接下来,我当然要继续顾全大局,让他们觉得,这宗亲关系、这祖宗制度,是能拿捏我的。 於七公这群人,就是最好的饵料,有他们在,我都不用打窝子了,就等他们帮我钓出更多的鱼!」 这时,一个侍婢在门口站住,屈膝道:「杨总戎,东顺大执事求见。」 杨灿听了脸色微微一沉,他对东顺还是很想招揽的。 不仅这老家夥很有能力,整个东家世代为於阀主理农业,确实有所长。 有东家在,杨灿对於阀的农业生产,几乎不用操心。 可是这老东西立场始终摇摆不定,对这样一个人,杨灿现在也没想好,到底怎麽发落他。 杨灿想了一想,便道:「告诉他,杨总戎流血过多,昏睡过去了,现在不能见客!」 待那丫鬟退下,杨灿对崔临照道:「我要回府养伤,阀府这边,还是有劳你了。」 ainen 翌日,太阳初升,上邦街头行人渐多。 於绾绾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背着一个行囊,肩头飘着剑穗,快步走在街上,萧惊鸿紧紧跟着。 「啾啾,你爹来信时还交代,叫你向李家丞支取银两,在上邦置办一幢宅子,你何必执意要回杏林谷呢。」 於绾绾恨恨地道:「我那一众族亲,真个不要脸皮。我於绾绾虽是女流,也羞於这般小人为伍。这上邽城乌烟瘴气的,我不要待了,我要回杏林谷。」 「那不如,你跟我去代来城?」 於绾绾摇了摇头:「你去你的,我再说吧。杏林谷里几位姨娘,我要不要带上?我家那几百棵杏树,我也有点不舍得,总得安排好先啊。」 这时前方一阵骚动,二人擡头一看,就见一队车马行来,许多路人百姓纷纷跟着围观而来。 那是一队官兵,押着一行人马,那队伍之中男女老少都有,人人面色惶恐、衣衫淩乱,被一条长索拴着双腕连在一起。 车队中还押着一辆辆大车,马车无棚,只见车上尽是各种财货,显然是抄家所致。 於绾绾惊咦一声,站住了脚步。 就听人群中有人议论起来:「这就是原陇城城主、今阀府参议莫凡一族,抄家啦,全抓起来了。」 被捆绑的人群仓惶地前行着,一个十六七岁、小妇人打扮的女子忽然踉跄了一下,扯得旁边一个双十年华的男子腕间绳索一紧。 那男子大怒,擡起一脚,就狠狠瑞在那妇人身上,踹得她一跤跌倒在地。 「贱人!贱人!我们全家,就是被你爹害得,你这个扫把星!」 那年轻人一脚脚踢在那小妇人身上,脸色狰狞,咒骂不止,正是莫城主之子,莫少羽那些莫氏族人眼看着莫少羽殴妻,却尽数冷眼旁观,无一人劝阻,反倒有种迁怒泄愤的快意。 「住手!」一见那男人不管不顾踢踹那小妇人身子,於绾绾顿时恼了,立刻飞身上前,一脚将莫少羽瑞了个跟头。 「狗东西,你自家作的孽,欺负一个弱女子,算什麽本事。」 莫少羽一跤摔在地上,门牙都掉了一颗,怒不可遏道:「我的女人,我想打就打,你是什——你——於绾绾?」 莫少羽昨日也在观礼台上,自然认得於绾绾,不由惊呼出声。 于慧倒在地上,泪流满面,忽然听见於绾绾这个名字,不由一讶,擡起眼泪看她,叫道:「你是绾绾妹妹?」 她和於绾绾是堂姊妹,早几年也曾在正旦的时候回阀府过年,和於绾绾熟识。 只不过,随着於桓虎权柄渐重,代来一脉便有些我行我素了,所以这几年,她和於绾绾便不曾再见过。 女大十八变,换了已婚妇人的装扮,容颜又极憔悴的于慧,便没被於绾绾第一时间认出来。 「你是——」於绾绾有些惊疑不定地看向于慧,一时有些不敢相认。 于慧泪流满面,哽咽地道:「绾绾妹子,我——我是于慧呀。」 「慧慧姐?」於绾绾惊呼一声,立即对那押送之人道:「你们抓莫家人,抓我堂姐作甚,放开她!」 刚刚抄了莫家回来的李叶上前拱手道:「於姑娘,李某奉命,查抄莫府,拘押莫家一干人等——」 於绾绾道:「她是我的堂姐,是於家人!」 李叶为难道:「於姑娘,她嫁给了莫少羽,便是莫家人,便是叛贼家眷,是有罪之身没有杨总戎的命令,李某不敢徇私放人,李某也是职责所在,还请於姑娘莫要为难於我。」 「你」 於绾绾看看堂姐凄惨的模样,好不心疼。 她跺了跺脚,道:「好,我不为难你,你帮我照顾好堂姐,切莫让她再被畜生欺负。」 李叶一听,顿时松了口气:「使得,使得,姑娘放心,李某只奉命拿人,绝不会虐待於她,也不会再容旁人欺侮她。」 「好!」 於绾绾转向于慧,握住她的手道:「慧慧姐,你先跟他们走,我这就去见杨灿,把你救出来!」 于慧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泪眼婆娑、满怀希冀地看着她,颤声道:「绾绾,你· 你真能救我吗?」 於绾绾看着她那可怜样儿,一时好不楸心,忙拍着胸脯,安慰她道:「你放心好了,我是谁呀?我是他叔,他敢不答应,我就不认他了。」 > 第419章 人情 上邽城主府的水牢,终年不见天日。 厚重的青石墙壁浸透了经年累月的水汽,入冬之後,阴寒无孔不入,哪怕穿着厚重的衣服,待久了也浑身难受。 水牢中央,一根粗大的米字形木桩牢牢钉在地面,桩身布满深浅不一的锁痕与血渍。 前陇城城主莫凡,正被铁链以大字形死死缚在木桩之上。 铁链勒紧他的肩颈、手腕与腰腹,深深嵌入皮肉,将他整个人绷得笔直,动弹不得。 牢狱折磨,磨去了他一身意气,鬓发淩乱,面色蜡黄憔悴。 木桩对面,置着一张漆黑案桌、一把素色木椅。 王南阳端坐椅上,瘫着一张脸,一双死鱼眼盯着莫凡,不用刻意作势,一种莫名的威压便扑面而来。 「莫城主,你的所作所为,本监司已然了如指掌。现在,是你自己招,还是我替你说?」 莫凡喉间滚动,一股苦涩的腥气涌上心头,满心只剩下追悔莫及。 他重归干阀後,对外便有了一套完美说辞: 昔日失守陇城,是被退守城池的於桓虎巧言班骗,被其诈开城门。 於桓虎入城之後,迅速掌控城防、收拢兵力,他手无实权、无力抗衡,只能暂且隐忍蛰伏,卧薪尝胆。 他是为了时机成熟再反正,对於阀的忠心从未动摇。 真相如何,唯有当初带兵收复陇城的干骁豹,知晓全部。 此番于氏宗亲联手发难,步步紧逼,意图逼迫杨灿交权退位。 莫凡想着,於骁豹作为於家嫡房正统、眼下於阀实力最强的人,必然是这场逼宫风波的幕後主导。 至少,干家宗亲们谋划夺权,断无绕过家族第一战力、嫡房核心的道理,定然是早已和他暗中沟通、达成了默契。 因此,他才义无反顾地跳出来站队宗亲一派。 只要不翻出他昔日依附於桓虎的旧帐,仅凭站队宗亲这一条,杨灿也没有理由治他的罪。 可谁知———— 这是一群猪啊! 这群看似抱团谋权的干氏宗亲,竟是一群目光短浅的蠢货! 他们谋划逼宫夺权、颠覆政局,自始至终,居然都未和於骁豹打过招呼! 难道是因为於骁豹是嫡房、因为於骁豹是於家现在最有实力的人,一旦把他拉进谋划里来,他於七公就会失去主导? 老子————真是被这群猪给坑苦了。 面对王南阳的逼问,莫凡苦笑一声,道:「王参军既然已经知道一切,又何必再问?不过————」 他擡起头,郑重地道:「我莫凡,确实早早依附於桓虎,甘心做他心腹。 我的确追随虎爷、算计过阀主,我暗中帮他转移府库钱粮、囤积粮草物资,隐匿精锐私兵,这些,我都认。」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悲愤而激动地道:「但我从未投降慕容氏!从未通敌叛族! 自始至终,我只是追随於家二爷,从未勾结外敌、背叛於阀! 你们说我不敬阀主、私附叛臣,这罪名我认! 可若说我背叛了於家、效忠於外敌,我不认!」 王南阳依旧瘫着一张毫无表情的脸,淡淡地道:「好,你说你只是依附於桓虎,与阀主作对、 与总戎作对,那咱们就只谈此事。 於桓虎图谋不轨、意图夺权,你既是他的心腹近臣,必然知晓他所有隐秘部署。 说吧,他还有哪些余孽、同党、暗中盟友,尽数交代出来。 只要你据实招供,你的亲族家眷,总戎便可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如今你的府邸已被查抄,族人尽数押解途中,他们的生死荣辱,全系於你一念之间。」 亲人安危如利刃悬顶,瞬间击溃了莫凡最後的防线。 他脑中轰然一响,第一个跳出的便是那日当众怒斥他狼子野心、划清界限的清水城主袁鹏飞。 莫凡瞬间激动挣紮起来,铁链被拽得哗哗作响:「余孽?有!清水城主袁鹏飞就是!他早就暗中依附虎爷,与我同谋,他也是同党!」 「他的事,我很清楚。」 王南阳重重一掌拍在漆黑案桌之上,声音在幽静的水牢里格外清晰。 「莫凡,休要避重就轻、敷衍搪塞!更不必妄想用无关之人,掩护你真正的同党。说,还有谁?」 莫凡一脸茫然,还有谁?其他的,都被你们惩治了呀,就只剩下我和袁城主,本来,我俩虽然坐了冷板凳,可还可以留一份体面,可是———— 莫凡讷讷地道:「其他的————没,没有了。或者,虎爷还有其他同党,但我知道的,只有袁—— 王南阳的身子微微前倾,一臂压在案上,目光如刀般————,如死刀鱼般盯着莫凡。 「於桓虎身为於家嫡房二爷,图谋宗族大权、凯觎阀主之位,难道只拉拢你们这些外姓臣子? 他凭什麽成事? 我问你,于氏宗亲之中,他就没拉拢几个,嗯?」 他的脸依旧瘫的,眼睛依旧如死鱼一般,可莫凡看着他那张脸,却分明「看到」他的眉毛挑了一挑,向自己「递了」一个「你自己领会」的眼神。 「我,明白了!」 莫凡一下子明白过来,死道友,莫死贫道,为了我的妻儿老小,我———— 他把牙一咬,重重地一点头:「有————于氏宗族,有不少人和虎爷眉来眼去、暗通款曲————」 「什麽眉来眼去,是暗中往来,对先阀主施压作难,有他们吧?消极怠战,纵容慕容军,也有他们吧?」 莫凡立刻顺着话头道:「有有有,对,有他们! 他们暗中勾结,一同对先阀主施压刁难、处处掣肘! 战事之时,他们消极怠战、坐视观望,纵容慕容大军进犯边境,祸乱属地!桩桩件件,皆是他们所为!」 「哦?那他们,都是谁呢?」王南阳盯着莫凡,右手微微一挥。 坐在侧面,面对王南阳的威胁和诱供一言不发,装聋作哑的录事吏马上提起笔,润了润墨,悬停於纸上。 「有,有於七公、有於浩然、有於文轩、於磊————」 阀主府,丞事署。 —— 这里是於阀除政事堂外,最核心、最权重的衙署,亦是整个割据势力的经济命脉所在。 署内帐吏、典计、核吏、户籍吏等各司其职,两百余名官吏听命奔走。 於阀全境所有钱粮调度、赋税稽核、公产收支、俸发放、户籍卷宗,尽归此处管辖。 丞事署最高长官为家丞,总领全阀财政民生,权柄堪比朝廷户部尚书,後世的财政总长,是真正手握实权的核心人物。 「李家丞,这份宗亲月例银子拨款清单,有什麽问题吗?」 於宗丞於冠南站在案前,神色倨傲,眉眼间满是与生俱来的宗族优越感。 他身为宗长於七公的心腹副手,执掌宗族庶务,素来瞧不上外姓出身的官吏。 在他眼中,李大目不过是於家养出来的帐房,即便身居高位,也终究是依附于于氏的外人。 於冠南低头瞥了一眼端坐案後的李大目,居高临下的质问:「你迟迟不批,究竟有何问题?」 李大目端坐案後,对於冠南的冷淡态度丝毫不以为意。 如今的他,总领全阀钱粮户籍、公产俸饷,手握一方经济命脉,眼界格局早已今非昔比,绝不会因旁人几句轻视、几分冷眼便动怒失态。 李大目淡淡地道:「正月刚过,正是我阀新年度支核定、钱粮划拨的关键时候。 如今战事初平,百废待兴,奉阀主与总戎军令,全境当开源节流、休养生息,重振民生经济。」 「于氏宗亲身为宗族表率,理当率先律己、节俭奉公。」 李大目微微一笑,道:「故此,宗族例行俸银需适度削减,公田租赋需足额增收,以充府库、 以济民生。」 於冠南脸色骤然一僵,一时间不敢置信:「你————你这是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 李大目伸出食指,把李宗丞那份请领宗亲月例银的厚厚清单向前一拨,它翩然飞出,在空中打了两个旋儿,飘飘落地。 「这单子,不准了,不作数。」 於冠南瞬间勃然大怒,猛地踏前一步,双手重重按在案桌边缘,俯身居高临下,怒目死死盯着李大目:「那你说,究竟要削减多少?」 李大目从容地翻开手边一册比那份清单更厚的劄本,册页工整,条理分明,是早已拟定完备的《宗亲管理新政》。 他目光扫过纸面,逐项宣读:「新规既定,宗亲月例俸银,按等级统一削减四成,改为按年支取,杜绝逐月滥支、随意挪用。」 「削减四成?!」於冠南失声惊呼:「这麽多?」 李大目充耳不闻,继续道:「族老们申领府第修缮木料、粮米、人工,需由丞事署派员实地核查,按实际所需裁减三成,多余申领一概驳回。」 「宗族子弟外出求学、游学,其往返舟车路费、食宿膳金、衣衾耗材、笔墨书资、护卫饷银,一律削减四成。 且所有申领钱款,必须附上往返凭证、游学文书,无凭无据、虚报行程者,即刻停发。 近五年已有游学求学记录者,不再核准任何资助。」 於冠南脸色铁青,怒喝道:「岂有此理!我於阀乃是一方大族,子弟求学修身乃是正事,你竟敢百般克扣、层层限制!简直欺人太甚!」 李大目漠然瞥了他一眼,继续道:「昔日宗亲仗着宗族身份,仅凭宗长一句口谕,便可先行支取府库钱粮、物料。 而且事後随意补帐,公私不分、帐目混乱,常年无人追责,致使府库亏空严重、积弊丛生。」 「自今日起,废除所有旧俗陋习。宗亲一切用度,必须明细列明、有据可查,申领人签字画押、留存备案,由丞事署逐笔审计、严格核准。」 他话锋一转,又往於冠南心口上捅了一刀:「往年宗亲赊欠府库的所有钱粮物资,本月起,丞事署将联合王南阳的监计署,全面清查、统一追缴。 你回去转告大宗长,让所有挂帐亏欠的宗亲们尽早筹备补齐。不能及时还清的——」 干冠南双目赤红,厉声逼问:「不能及时还清的你待怎样?你还要领着干家的兵,去抄干家人的家不成?」 李大目悠然道:「无法按期补齐亏欠者,其名下所有宗族俸禄、月例、补助即刻暂停,直至亏欠全额还清,方可恢复。」 此言一出,於冠南身形猛地一晃,踉跄半步,脸色瞬间惨白。 这哪里是节流,分明是釜底抽薪,彻底掐断了一众宗亲肆意挥霍、坐享其成的依仗! 李大目还没停,新政条款接踵而至:「除此以外,所有宗亲名下田产、山林、川泽等宗族私产,即刻重新实地丈量,彻查历年旧帐。 凡挂靠隐匿田亩、隐瞒庄户人口、虚报收成、私吞公产收益者,尽数清查追责,足额追征拖欠租税。」 「以往府库无偿拨付的谷种、耕牛、农具等农资,即日起停止公帐供应,宗亲所需,一律自行出资采买。」 「宗亲府中家仆、护卫编制,重新核定清查,超额人员的粮饷俸禄,不再由公帐承担,愿留用者,由各府自行出资供养。」 「宗族红白喜事、寿宴祭祀、节庆典礼的公中补助,按品级严格核定标准,所有宴席钱粮、绸缎礼品、器物耗材,一律减半发放。」 说罢,李大目合上手劄,看向气急败坏的於冠南,右手握拳,举了一举:「我们的口号是,厉行勤俭节约,反对铺张攀比!」 「你!你你你!」 於宗丞指着李大目,手指都颤出了虚影:「岂有此理!这根本不是节流新政,是杨灿刻意为之!是他蓄意打压报复!」 「於宗丞慎言!」 李大目板起了脸:「勤俭节约、休养生息,是我阀将长期坚守的策略,人人当遵行、无人例外。」 于氏宗亲身为族中表率,更当以身作则、率先垂范,何来打压报复之说?」 「你放屁!」 於冠南彻底失控,狼狠一掌拍在案桌之上,震得案上文卷纷飞。 他目眦欲裂,厉声怒骂:「李大目!你休要仗势欺人、给脸不要脸! 你不过是杨灿身边一条走狗!两年前你还只是长房区区一个普通帐房! 如今你一朝得势,就敢骑在我于氏族人头上作威作福、拉屎撒尿了!」 李大目拨了拨茶叶,呷了一口,「噗」地吐出一片茶叶,缓缓一撩眼皮:「叉出去!」 两个家丞署执役,立即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架起於冠南就走。 城主府内院,暖阁清幽。 杨灿斜倚在铺着波斯金缕罽褥的软榻上,褥面织满缠枝葡萄纹,绒毛浓密柔软,触手温润奢华—— 他面色敷着一层薄粉,衬得本就清俊的面容愈发苍白虚弱,透着几分病气与倦意。 冬梅、朱梅两名侍妾静立榻侧,垂手侍立,自光皆落在厅中一身劲装的少女身上。 於缩绾一身利落黑衣劲装,身姿挺拔利落,不施粉黛,不戴钗环,全然没有寻常女子的温婉柔态。 剑眉星目,英气逼人,肩上垂着一缕杏黄色剑穗,平添几分飒爽。 远远望去,身形清瘦,宛若一位翩翩俊秀的少年郎,自带江湖侠气。 杨灿听完她的一番慷慨陈词,以手握拳,凑到唇边,轻咳了几声,虚弱地道:「所以,你是为莫家长媳开脱,让我放人?」 於绾绾道:「她叫于慧,是我堂姐,是於家人。」 「可她早已嫁入莫家,她是莫家长媳。」 杨灿道:「总不能安稳享福之时,她是莫家未来主母,尽享夫家尊荣; 如今夫家获罪倾覆,她便撇清干系、置身事外,天下没有这般道理。」 「可莫家人对她并不好啊!」 於绾绾急忙辩解:「莫家人向来待她刻薄,如今莫家被抄、族人获罪,他们更是将所有怨气都迁怒於她,百般苛待。她好可怜。」 「她可怜?那於桓虎、莫凡图谋叛乱、私通外敌,引慕容大军入境,致使全境战火纷飞、百姓流离失所,无数家破人亡的黎民百姓,不可怜?」 於绾绾一时语塞,唇瓣翕动,半晌才低声道:「可婚嫁之事不由她做主,父辈与夫家的谋划罪孽,不是她一介弱女子能够阻拦、左右的。」 「绾绾啊,你心性善良,懂情理、知悲悯,这是好事。」 杨灿缓缓坐直些许,耐心开导:「但你要明白,此方世道,向来是聚族而居、荣辱与共。 祖业同族共守,福泽族人共享,危难之时,便需罪孽共担。」 「那些心怀不轨、意图谋逆之人,不惜以身犯险、搅动乱世,所求的就是万世基业。 若谋逆重罪只罚及自身、不牵连亲族,那此等奸邪之徒,做事便毫无顾忌、肆无忌惮了。」 「唯有以亲族荣辱相约束,方能让世人心存敬畏、有所忌惮。 族人相互规劝、彼此监督,世道方能安稳,法度方能生效。 既然世人皆倚家族立足、靠宗族福荫,那株连之法,便是这乱世之中,不可替代的规矩。」 杨灿又咳了两声,叹息道:「不是叔不给你情面,实在是法理森严、不容私情。 我今日若为于慧破例,明日便会有人效仿徇私,届时法度崩坏、人心涣散,军心民意,再难维系。」 於绾绾倒不是个娇纵的姑娘,自小以女侠自诩的她,还是颇讲道理的。 听了杨灿这番话,她的声音顿时弱了下来。 於绾绾弱弱地道:「那,那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杨灿沉默良久,直到於绾绾眼里的光渐渐黯淡下去,开始有些绝望的时候,才轻轻一叹,道:「罪无可恕,情有可原————」 「法理不外乎人情————」杨灿闭了闭眼睛,一副为了她煞费苦心的模样。 於绾绾希冀的眼神儿投在杨灿身上,紧张的呼吸都屏住了。 杨灿募然张开眼睛,道:「这样吧,你去找宗长,让他想办法,为于慧弄一份和离书,切记,文书落款日期,一定要在昨日之前。」 「好,好,然後呢?」 於绾绾兴奋地攥紧了拳头,心中只想,我马上去找七公,他要是坐视宗亲受难,袖手不理,我就找我爹,废了他的宗长之职。 杨灿看着她率直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笑意:「然後————,你父亲於骁豹战功赫赫,阀主已经决定,为他加赐封地,并拨款在上邽城中购置豪宅一座。」 「这样吧,你办完和离文书,便去丞事署找李大目,就说我说的,让他即刻拨付银两,为你父亲购置宅邸。」 「拿到和离文书後,你就送去监计参军王南阳那儿,把人领出来。 然後,人就安顿在你府上,轻易不要叫她抛头露面了,至少,这两年不要。」 「好,好,我这就去办。」於绾绾点头如捣蒜,转身便要走。 「对了,你去弄和离书,不要说是我说的。」 杨灿道:「你也知道,於七公与我不和,免得徒生事端。」 「嗯嗯嗯,我晓得!这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好主意!」於绾绾眉眼弯弯地应了一声,雀跃地掉头就跑。 杨灿见她跑了,呼地一下坐了起来,正要掀开厕褥,於绾绾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回来。 她站在门口,脆生生地道:「谢谢叔!你真是我亲叔!」 然後,她又马不停蹄地跑了出去。 祭祖献功大典的余波,尚未彻底平息。 此前筹谋许久、势在必得的逼宫夺权之举,最终落得一地鸡毛、满盘皆输。 于氏族亲不仅未能逼迫杨灿交权退位,反倒因为大典之上的一支冷箭,让杨灿声望暴涨、地位愈发稳固。 李太夫人、於七公、於浩然、於文轩、於磊等一众族老,再聚於李太夫人所居院落时,只能相顾无言。 厅堂之内,气氛死寂压抑,落针可闻。人人面色沉郁,相对无言,满心皆是挫败与不甘。 良久,於浩然长叹一声:「唉!终究是功亏一篑!只差一步,便可扭转局面!」 於文轩黯然道:「谁能料到,局势会演变成这般模样? 我们原以为,借着祭祖大典的祖制规矩,再加上一众族老的声势压迫,定能逼得杨灿退位放权。 可那一记冷箭,非但没能除掉他,反倒成全了他。如今人人都认定刺客是我们指派,说都说不清。」 於浩然迟疑地道:「你们说————这会不会是杨灿的苦肉计?」 於磊缓缓摇头:「应该不至於,谁会这麽冒险?要是稍有偏差,那可是真就取了他的性命。」 於七公冷冷地道:「是不是苦肉计,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经此一事,杨灿民心所向、声望鼎盛,地位更是稳如泰山了。」 李太夫人端坐在主位,手握拐杖,脸色阴沉:「是我们操之过急了,如今谋划已经失败,我们该怎麽办?」 她刚说到这里,宗丞於冠南便快步走入,眉眼间满是愤懑:「太夫人,七公,那杨灿出手刁难咱们了。」 於七公神色一凛:「他做了什麽?」 於冠南咬牙切齿地把方才丞事署内李大目说的那些话对他们重复了一遍,又把那份新政劄子递给他们传阅。 於浩然只翻看了寥寥数页,便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拍案而起:「清查族产、追缴旧帐、削减俸禄、严控用度! 这哪里是节流新政,分明是步步紧逼、釜底抽薪,要彻底困死、穷死我们一众宗亲啊!」 於磊也是怒不可遏:「七公,昨日大典折了咱们的颜面,今日他便削减了咱们的用度,明天呢?他还要做什麽?咱们不能任由他这般拿捏!」 於七公双手背在身後,在堂中缓缓踱步,脸上怒色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冷意。 他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开口道:「杨灿如今声望正盛,刚经过祭祖遇刺一事,全城百姓、府中上下都念着他的好。 我们这时候跟他硬碰硬,无异於以卵击石,不可轻撄其锋啊。」 李太夫人顿了顿拐杖,不满地道:「七公,你的意思是,咱们先忍着?」 「忍着!」於七公顿住脚步,眼中闪过一抹阴鸷的光,冷笑道:「他如今这般风光,凭什麽? 无非是他用一场大胜击退了外敌,又将我於阀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所以人人都觉得他行。」 於七公冷笑道:「如果,咱们让他不行了呢?」 众人面面相觑,李太夫人心中一动,前倾身子追问道:「哦?七公,咱们如何让他不行?」 「民以食为天。」 於七公一字一顿地说着,眼底寒芒乍现:「百姓安居,根基在粮。若是这天,塌了呢?」 厅中一时寂然无声,於七公转首看向李太夫人,郑重地道:「执掌我阀全境农桑种植、仓廪粮储、粮草调度的,是东顺。」 「这老东西素来立场摇摆、谨慎中立,此前我们谋划逼宫,他便百般推诿、不愿掺和。 可如今,想要搅动粮价、动摇民生、颠覆杨灿的民心根基,可离不开他。」 於七公看着李太夫人,道:「太夫人,要说服东顺,也就只有您,亲自出面了。」 李太夫人眉头紧蹙,面露难色:「我此前已然试过。上次逼宫谋划,我亲自开口邀约,他依旧百般推脱、不肯站队。」 於磊怒道:「他什麽意思?也想投靠杨灿?」 李太夫人摇了摇头:「不,东顺对我於家的忠心,毋庸置疑。 他只是认为,当下局势,由杨灿掌权理政,是最稳妥、最利于于阀存续的选择。」 此言一出,众人都觉得脸上无光。 於七公道:「东顺是我于氏家臣,祖祖辈辈都是。 如果,太夫人和老夫恳求於他,甚至————不惜一跪,你们说,他还会拒绝吗?」 众人听了,眼中瞬间亮起希冀之光,纷纷看向李太夫人,静待她的决断。 以主跪仆,太夫人————放得下身段吗? 李太夫人闭目沉吟片刻,心中利弊权衡已定。 她猛地握紧拐杖,重重地往地面上一顿,沉声道:「冠南,快去请东顺执事!」 > 第420章 残雪春临 春日渐近,残雪未消。 随着战事结束,滞留於「陇上春」酒家的客人渐渐离去,但新涌来的客人,却丝毫不减。 丝路东端因为匪患,小股商队还不敢通行,便把天水地区作为他们商道的终端和起点。 他们需要在这儿售光从西域带来的货物,采买新的商品,如此一来,反促成了上邽城的繁荣。 尤其是天水工坊,各种订单已经排得满满的了,幸亏杨灿俘虏了一批「班门」巧匠,全都拉去了凤凰山,成了杨灿的免费工程师。 代来城那边的工坊,也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建设和搬迁准备,否则以天水工坊的规模,已经应付不了如此庞大的生产需求。 往来的客商,有钱的自然首选「陇上春」,「陇上春」在丝路上是有分店的,名号甚是响亮。 而今天,「陇上春」还来了一批特殊的客人,他们衣着朴素,举止低调,不管是骑马还是乘车,到了「陇上春」,都是直接去了侧门,被一直等候在那儿的人领进跨院。 跨院的屋檐下,挂着一排长短不一、剑一般的冰棱。 日光铺落屋檐,凝了一冬的冰棱开始化冻了,棱尖上不时坠下一颗颗透亮的水珠,滴答、滴答———— 城西崔府,屋檐下的一排冰棱,滴答着水珠,在沙地上砸出一个个浅坑。 罗湄儿站在廊下,看着冰棱上的水珠落下,神情恬静,似在赏景。 但,她的贴身丫鬟,正在一旁绘声绘色地给她讲着听来的传闻。 「我说的都是真的,姑娘,外面都传疯了!」 小丫鬟眉飞色舞地道:「人家都说,杨总戎就在咱们西城置办了一座私宅金屋藏娇呢。」 「尽瞎说!」罗湄儿皱了皱鼻子:「他喜欢,纳进府里就是了,藏什麽娇呀?」 「哎呀姑娘,你不懂,据说是因为那个美人儿身份不俗,是一位贵女,不能随意进门儿。」 小丫鬟急忙解释起来,浑然不知她听来的这个传言,故事里的主角正是她们家姑娘。 她是罗湄儿的丫鬟,人家传谣时,跟罗湄儿身边人的说起来,自然会略去那些有明确指向的词儿。 所以,小丫鬟兴致勃勃地打听传闻,忙得像只瓜田里的猹,浑然不知,这个桃色新闻的主角,正是她的主人。 小丫鬟越说越是笃定,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姑娘,咱们左边隔壁宅子和隔壁宅子的隔壁,那两幢宅子原本不都空着麽?」 「嗯,咋了?」 「隔壁的隔壁,听说前些天已经有人入住了,而且吧,那宅主人还神秘兮兮的,从不抛头露面,也没人知道她姓甚名谁,什麽来历。」 小丫鬟嘿嘿地笑起来,冲着罗湄儿挤眉弄眼:「姑娘,你说,这不摆明了,她就是杨总戎金屋藏娇的人吗?」 罗湄儿越听越像那麽回事儿,心里头却是酸溜溜的。 她若不喜欢杨灿也就算了,只是不知不觉间,便已喜欢了他,可又担心双方的身份,以及距江南之远,所以一直顾虑重重。 哪曾想,那个家夥还成了香饽饽了。 被他金屋藏娇的,是个贵女?一个贵女,竟甘愿舍弃名分,甘心屈居私宅、做了他的外室———— 罗湄儿一时间也说不清自己是什麽心情。 她抿了抿唇,道:「你说,那贵女住在咱们隔壁的隔壁?」 「嗯嗯嗯,是呀。」 罗湄儿眼珠一转,道:「隔壁宅子也空着是吧?那咱得空翻墙过去,趴着他们家墙头,看看他们家隔壁,究竟住着何许人物!」 罗湄儿隔壁的隔壁,独孤婧瑶的贴身小丫鬟,也正对她说着杨灿在西城崔府金屋藏娇的事。 人家这传闻可是更加真实,有名有姓,有准确住址。 独孤婧瑶只一听,就大为吃惊,她知道罗湄儿对杨灿动了心,却没想过她会真的付诸行动。 距家族这麽远,以後娘家不走动了?人家杨灿不是要娶青州崔氏女为正妻吗?她连名分都不要了? 我不信! 小丫鬟道:「姑娘,这事儿是真的,人家辛将军可是杨总戎的心腹,他府上的下人打听来的消息,那还能有假?」 「可我总觉得————,你是说,罗湄儿如今就住在崔府?」 「是的呀,就和咱们隔着旁边那幢空宅子。」 「好!」独孤婧瑶道:「咱们得空翻墙过去,趴着他们家墙头,看看他们家隔壁,究竟住着何许人物!」 罗湄儿和独孤婧瑶两家的隔壁,也就是那幢夹在他们两家中间的那幢宅子里,官牙子老程,正殷勤地领着於绾绾和萧惊鸿探视宅院。 老程是官牙子,专门替官方处理各种处置资产,或者赏赐有功之人的资产。 做这些事,当然也有好处拿的,因此老程介绍的十分卖力,宅子的格局、采光还有院落所在的优势,滔滔不绝。 院落空旷寂静,久无人居了,隐隐透着几分萧瑟。 萧惊鸿缓步环顾四周,待老程走远些,才凑到於绾绾耳边,小声提醒。 「绾绾,你别听官牙子胡吹大气,姨打听过了。据说,这幢宅子最早是上邽司法功曹李言的府邸。 後来,李言被杨灿弄死了,继任的袁成举就住进了这幢宅子。 再後来,袁成举也被杨灿弄死了,人家都说这处宅子带煞,妨主,嫌弃的很。 有功之臣,阀府赏赐,只要是这幢宅子,全都不要。想卖给百姓,官府发卖许久也无人问津,咱们还是换一处风水更好的宅子吧。 於绾绾闻言,双手叉腰,神气活现。 「萧姨,我於绾绾八字硬,百邪回避,怕甚麽? 你说这宅子有煞气?旁人顶不住,我顶得住!」 「再说了,」她一甩头,傲娇地扬起了下巴:「你说前两任房主都被杨灿弄死了?那我更不怕了,他还能弄死我?」 「可是————」 「哎呀,你别可是了,有地方住就行了,萧姨,你跟着官牙子继续看吧。 我之前去找宗长,他说有事,没搭理我。 我现在再去堵他一回,今天死活得把慧慧姐的和离书拿到手,要不然,她还得白受一天罪!」 於绾绾说罢,便风风火火地跑开了。 「陇上春」酒楼,东跨院一幢暖阁内,东顺老爷子斜倚在铺着厚厚软垫的一具罗汉榻上。 两个侍妾正伺候在身旁,年长的那个侍妾已经三旬左右,容颜温婉妩媚,尽显成熟女子的风情。 年少的那位不过二八,俏生生的,浑身都透着鲜活的青春气息。 两个侍妾一个为他揉肩,一个为他捶腿,伺候得无微不至。 那些衣着朴素、行事低调的人被引进东跨院後,便各自安排房间入住了。 而此刻,他们都被通知,赶向东顺所在的暖阁。 这些来人,都是隶属东系,执掌於阀农事粮务的各方管事,年纪最小的也在三旬以上。 他们之中,有东家本姓的族人,也有东氏栽培扶植的亲信,还有入赘东家的姑爷。 他们进入暖阁後,都向榻上的东顺躬身行礼,然後自行落座,饮茶等候,自始至终不曾言语,东顺只管闭目养神,也未搭理他们。 又过了一刻钟,直到最後一人进门落座,那成熟美妇在东顺耳边低语两句,便搀扶他坐了起来。 东顺睁开眼睛,低咳一声,看向众人。 那两个侍妾极有眼色,立刻敛了动作,垂首施礼,然後迈着碎步悄悄退了出去。 东顺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慢吞吞地道:「太夫人和七公牵头,领一众宗亲族老,向杨总戎逼宫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暖阁中众人纷纷颔首,其中一个东系亲信疑惑地道:「东叔,这事儿,您不是没出头吗,不至於牵连到东家吧?」 东顺摇了摇头:「是没牵扯到咱。但,太夫人和七公他们败了,不死心呐!」 东顺满脸愁苦地一叹:「杨灿如今威望隆重,他们投鼠忌器,就想打压杨灿的威望,於是,找到了老夫。」 这些农官整天和人打交道,可没一个蠢的,立刻意识到了什麽。 其中一人急道:「东叔,难不成————他们打算在农事上做手脚?」 东顺沉默不语,只是点了点头,一时间,暖阁中东氏族人、东氏亲信还有东家的女婿,都变了脸色。 沉默片刻,一个年长者轻轻叹了口气,道:「大兄,你答应他们了?」 「我若答应了他们,就不会叫你们来了。」 东顺叹了口气,道:「农人春播夏耘、秋收冬藏,一年到头辛苦操劳,每一粒粮食,都是从土里一锄一镰地刨出来的血汗,不容易啊。」 他苦苦一叹:「咱们东氏,世代深耕农务、执掌粮事,数百年来紮根陇上,咱们成全了农人,农人也成全了咱们。 现在,叫咱们坑了这些农人,作为逼杨灿下台的筹码,老夫不忍呐!」 一个东家子侄思索片刻,问道:「家主,咱们於阀现在粮储存量如何?」 东顺慢吞吞地道:「之前,粮食是咱们於阀售卖最多的货物。 去年得到慕容氏将要兴兵的消息,才减少粮食外销,开始囤积储备。 抗击慕容大军,粮草消耗远超平常。 另外,为了拉拢草原诸部,对他们的粮食援助和售卖,也消耗了不少存粮。」 东顺说到这里,语气沉重地道:「如果老夫真依了太夫人和七公,让粮食绝收,等到今年秋收後,还得动用储备粮赈灾,要麽,就任由饿殍遍野。」 「可若是大量动用储备,粮仓储余可就危险了。 倘若来年风调雨顺、四方无虞,尚可缓过这口气。 可一旦又有天灾人祸,这口气,很可能就续不上了。」 一个东系农官沉声道:「东叔,这事,咱们不能干啊,这是助纣为虐,一旦事情败露————,不,哪怕事情没有败露,全境绝收,咱们东氏,也将成为全阀的罪人。」 东顺闻言,脸上愁苦之色更甚,他捶了捶胸口,黯然道:「老夫何尝不知?我执掌粮事数十载,岂能不知这是造孽? 可我侍奉先阀主一辈子,受他知遇提携之恩,如今先阀主的夫人,向我下跪乞求,我这一把老骨头,如何受得起?」 满室默然,片刻後,还是他那位同辈族弟,沉声道:「大兄,你感念先阀主的恩情没错。 可先阀主提拔重用咱们东家,以农事托付,是希望咱们能护好这陇上良田、万千农人,而非祸乱农事。 如今於家正统乃是长房长孙。既然太夫人和七公罔顾民生,为一己私行此毒计,咱们不如投靠小阀主,方才不负先阀主的知遇之恩!」 众人听了纷纷响应,有人道:「没错!咱们东氏数百年世代执掌於阀农务,就是为了守好这一方沃土、为百姓谋一口吃食!」 今日咱们若是助纣为虐,坑农害民,毁掉的将是於家近三百年的根基!不提於家,咱们东家的列祖列宗泉下有知,也定然死不瞑目!」 东顺苦涩地一笑,道:「阀主年幼,咱们如今投靠阀主,实际上,不就是投靠杨灿?」 东顺轻叹一声,道:「杨灿如今手握兵权、大权独掌,一旦权欲膨胀、图谋不轨,那咱们今日的抉择,岂不就是在葬送于氏江山?」 「东叔,您多虑了!」 马上有人反驳道:「於家近三百年的基业,根深蒂固、民心所向,杨灿能轻易颠覆? 依我看,杨灿最多就是个伊尹、霍光,他做一代权臣,掌一世权柄! 这天下、这基业,终究还是於家的!咱们这般抉择,也不算对不起於家。」 东顺犹豫良久,缓缓道:「距离春耕,还有些时日,这件事,你们要好好思量。月底之前,咱们再行族议,做出最终抉择!」 城主府内,杨灿懒洋洋地躺在花厅的软榻上,颈上绑得过於夸张的绷带,已经只剩下一层。 胭脂跪坐在他身侧,她的李生妹妹朱砂则俏生生地站在榻前。 「主人,东顺执事在「陇上春」客栈召集了许多东派的农官农吏,正在秘密聚会。」 「李太夫人和於七公还真是利慾薰心,这是想在粮食上动手脚啊。」 杨灿淡淡一笑:「我用粮食,打败了慕容阀。他们这是想用粮食,逼我退位让权?」 —— 杨灿想了想,拍拍胭脂在自己身上蠢动的小手,问道:「於七公那群人,还有什麽别的动静?」 胭脂道:「於七公那些人的动静,是由朱大叔的人盯着的。 目前传回的消息是,他们不仅让李太夫人以下跪逼迫东顺妥协,还暗中派人,正在联络冀城古见贤、成纪城的赵衍等人。」 朱砂道:「古城主和赵城主他们,敢和主人作对?」 杨灿唇角勾起一抹冷弧,淡然道:「先盯盯看,不要太早下结论。 利可令智昏,如果人人都能认清楚自己的实力和位置,这世上就不会有那麽多的事了。」 他眯了眯眼睛,漫不经心地道:「如果————除了李太夫人、於七公那几个跳梁小丑,真的再没有人冒头,那不白费了我一番苦心?」 他打个哈欠,懒洋洋道:「我去睡个回笼觉,下午还要送白崖王夫妇离开呢。」 胭脂一听,立刻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地请缨道:「那婢子先去替主人暖被窝。」 杨灿在她翘臀上拍了一巴掌,调侃道:「暖被窝可以,可不许偷偷在被窝里放屁哟。」 这玩笑,饶是胭脂胆大,也不禁红了俏颜,轻轻打了杨灿一下,娇嗔道:「人家才不会呢,一定让主人的被窝香喷喷的。」 上邽城北,残雪铺地。 天气已经失去极致的酷寒,未曾消融的积雪变得脆了,人马踏过,会发出清脆的咯吱声。 白崖王和安琉伽一行四十多人,轻车简从,队伍中唯有一辆马车。 安琉伽袖着暖炉,偎依着锦裘坐在车中,身姿慵懒,眉眼明艳。 想着杨灿那英俊的容颜、挺拔的身姿,却终究不受她的诱惑,一向以美貌自矜的安琉伽便心有不甘。 她自幼长於九姓商帮,见惯了男子为利折腰、为色动心,可这个杨灿———— 她拿起酒囊,就唇饮了一口葡萄酒,晶莹性感的唇瓣染上些许紫红色的酒汁,愈显妖魅。 哼!她冷哼一声,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冷艳又偏执的笑。 杨灿,不用急,咱们来日方长! 待我步步为营,借着商贸脉络深耕天水,以经济渗透,一点点掌控於阀,你的命根子都攥在我手上,不怕你不就范! 马车外,白崖王腰佩长刀,身披大氅,扭头看了看马车,眼底掠过一抹鄙夷。 一上路就没了动静,想是在补觉? 定是因为今天将要离开,她和杨灿昨夜一宿癫狂。 他擡手按了按心口,那里正藏着一纸盟约,上面盖着於阀阀主和总戎使的印铃。 白崖王得意地一笑,无知的女人,你真以为,杨灿会被你的美色蛊惑? 杨灿分明是一个枭雄,枭雄可以好美色,却不可能被美色所左右。 你自以为运筹帷幄、算尽人心,殊不知,你早已落入我与杨灿联手布下的局。 精於算计、总是水蛭般吸血的九姓商帮,这一次,注定要赔得血本无归。 一想到从此有望彻底挣脱九姓商帮的控制,白崖王胸中积压多年的郁气尽数消散。 他张口吐出一口浊气,看着它化成白雾在眼前消散,得意地微笑起来。 上邽北城门下,残雪覆着青砖。 杨灿和崔临照各乘一匹骏马,并肩伫立在城外道口。 视线尽头,白崖王和安琉伽的车队早已隐入苍茫的原野,看不到踪影了。 崔临照扭头看向杨灿,浅浅一笑:「时间还早,难得清闲,咱们去天水工坊走走?」 杨灿擡眼看看天色,道:「不急着回城,咱们去渭水码头。」 崔临照微微一愣,疑惑地道:「渭水还未解冻,河封着呢,码头上冷清得很,去做什麽?」 杨灿转头看向她,眸子染上一抹温柔:「去看,你们初识结缘的所在啊。」 杨灿一句话,让崔临照想起了二人初识的往事。 她那时来,本是为了把杨灿逐出天水呢。 可谁知———— 彼时相见,渭水之畔,因缘从此而生。 崔临照舒展了眉眼,向杨灿甜甜一笑:「好,咱们去!」 两匹马当先轻驰而去,二十余骑士,远远地缀在後面。 杨灿与崔临照并辔,轻声道:「待雪融河开,你就回青州?」 崔临照听出他话中隐隐担忧,便向他展眉一笑,安抚道:「杨郎不用担心,家族的事,我应付得来!」 杨灿点了点头,霸气地道:「若遇阻拦,你便派人来,我得了消息,便去抢你回来。」 崔临照向他嫣然一笑:「好!」 一白一红,双马并辔,沿着茫茫雪色,便向渭水河畔而去。 黑石部落,此时本部营地里,原本猫冬的人都走出了大帐,雪地上满满的都是人。 十三个百人队的最後一支队伍也回来了,甲刃残破,却人人意气风发。 这一仗,打的太酣畅淋漓了,虽说也有兵员折损,可是比起丰厚的斩获,便微不足道了。 空地上,堆放着一批批送回的缴获,这时都搬了出来。 财货、牛羊,还有掳回的女人和孩子。 其中是没有老人和壮年男子的。 —— 这些缴获已如此丰厚,对玄川部落的重创和破坏,只会多上数倍。 桃里夫人和阿依慕夫人率领族中一众长老,依照族规开始统筹分配战利品。 如何分配战利品,自有千百年传下来的规矩。 战士们依照战功的大小分享战利品,战死者的抚恤按照最高一档再加一部分,最後留出三成,由部落长再对长老们按照实力大小分配。 因为有成规在,所以分配得很快,大家也都服气。 待分配结束,族人们兴高采烈地散去,有想交换奴隶或财货的,都去自行接洽,部落里依旧热闹不休。 阿依慕夫人款款走到桃里夫人面前,道:「於阀送来消息,称有要事商议,我将亲自前往,本部这边,不知可孰安排了哪位长老,还是库莫奚大人麽?」 桃里夫人灿然一笑:「不,杨灿都说了,是极重要的大事,当然是————我自己去!」 阿依慕眉锋一蹙,心中顿生危机感:「可敦,我们此番大举突袭玄川部落,毁其根基、掠其资财,让他们元气大伤。 玄川部落岂会善罢甘休,必定伺机报复,做为可敦,您该坐镇部落才对。」 桃里夫人娇笑道:「阿依慕,你多虑了。玄川部落的首领符乞真已经战死,他的二弟符乞罗被困饮汗城,因为夹谷关易主,退路被截断,回不去了。」 她向阿依慕挑衅似地挑了挑眉:「如今的玄川部落群龙无首,各部宗长争斗不休,哪里还有心思反扑?你不会是怕我去吧?」 阿依慕夫人冷哼一声,板着俏脸拂袖道:「你爱去便去,关我什麽事。」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左厢大支的营地里,族人们都出来了,正满面笑容地看着本厢的勇士,拉着财货牛羊,牵着女奴和孩子回来。 尉迟伽罗本也站在族人之中看热闹,忽见母亲走来,顿时神色一冷,转身就要走。 「伽罗!」阿依慕叫了一声,唤住了她。 尉迟伽罗向她抚胸一礼,平静地道:「母亲有何吩咐?」 阿依慕看着她疏离的模样,暗暗一叹:「我近日要前往上邦一趟,和於阀有些紧要大事商谈。」 尉迟伽罗眸光微垂,淡淡地道:「女儿知道了。」 「你和我,一起去吧。」 伽罗一呆,有些意外地擡头看向阿依慕。 阿依慕道:「顺道儿,一起去看看你弟弟,等咱们到了,他的新城也该动工了。」 尉迟伽罗清冷的眉眼终於有了一丝波动。她咬了咬下唇,轻声应道:「好。」 说罢,她便转身离去,身姿依旧袅袅,只是步伐稍显急切了些。 第421章 试探 上邽城主府一连两天都甚是清静。 因为几天前杨灿遇刺,伤在颈部,据说伤势不要命,可这毕竟是要命的位置。 谨慎起见,还是「歇养」了两日,不理公务、不见客人。 直到今天,杨灿方才恢复理事和会客。 在「陇上春」客栈住着的罗氏兄弟得到城主府使人送来允帖,二人马上离开客栈,赶往城主府。 这两天无法见到杨灿,兄弟俩在客栈,好生商量了一番,还真被他们想到一个好主意。 从传言来看,妹子很可能就在上邽,被杨灿这厮给花言巧语骗去了身子。 我那可怜的妹子。 可是,越是如此,越不能张扬,不然消息一旦传开,妹子这一辈子可咋办? 因此,兄弟俩商议,待见到杨灿时,就装作对传言一无所知。 二人只当小妹还在独孤阀那儿,如今只是路过上邽,见见和自家有糖坊生意往来的杨总戎。 杨灿若听说他们二人是去往独孤阀的地盘寻找妹妹,而妹妹又在他这儿,必定会马上把这消息告诉妹妹,一同图谋对策。 二人只消拜访之後,就暗中盯着杨灿行踪,通过这一招「打草惊蛇」,定能顺利找到妹妹下落。 接下来,当然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先把妹妹带走,保全她的名声要紧。 至於报复,只要那厮还在,什麽时候都可以。 客厅里,杨灿脖子上还缠着绷带,动作因此稍显僵硬。 拱手见客、肃手让座,回到座位,脖颈始终不动,像个牵线木偶。 罗刚强忍恨意,笑吟吟地道:「杨兄,伤势如何了?」 杨灿端坐如仪,微笑道:「无妨,不过是皮肉伤,养好了伤口就是,不碍的。」 罗刚心想,这箭手真是废物,怎不射死你? 罗刚脸上依旧带着笑,道:「那就好,那就好,吉人天相啊。」 杨灿道:「贤昆仲这次来上邽是?」 罗毅抢着道:「我家小妹先前因糖坊事务,暂留陇上,不料恰逢你们和慕容家两阀起了战事,以至断了归路。 消息传回吴郡,家中父母甚是牵挂,遂命我兄弟二人赶来寻她。 她现在,多半正寄居在独孤家,我兄弟二人是途经贵地,特意登门拜访。」 「原来如此,呵呵。」 杨灿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幸亏贤昆仲来了趟我的府上,这独孤家,你们就不必去了。」 罗刚一愣,道:「为何?」 杨灿道:「因为,令妹如今就在上邽。」 罗刚和罗毅大吃一惊,急急对视一眼,他没隐瞒?他竟敢说出来? 两人不敢置信地看向杨灿,杨灿笑吟吟地道:「其实,令妹在上邽住了很久了,如今暂居城西,我陪贤昆仲去找她。」 罗刚听了,心中顿生疑窦,杨灿怎麽毫不担心我们兄妹相见? 是我妹妹已经被他哄得死心塌地,还是传言有误? 心中虽然疑惑着,两人还是半信半疑地站起身来。 「既如此,那就有劳杨总戎了。」 就在这时,旺财急步而入,躬身道:「老爷,东顺大执事登门求见,说是有紧要之事,要面见老爷。」 杨灿心中微微一动,东顺来了?他来干嘛? 太夫人和於七公召见过他,随後他就召集东家嫡系在「陇上春」秘密会面。 现在他来见我,是想帮着李太夫人他们算计我,还是想————「弃於投杨?」 杨灿心中思索着,道:「我这里正有贵客,东执事那边,可否请他改日再来?」 旺财道:「小的已经把老爷正在会见贵客的事告诉东执事了。东执事说,他可以等。」 杨灿心想,我去西城,而且不能到了就走,这一来一回,他得等到什麽时候? 一时间,对於东顺的来意,杨灿也满是好奇。 杨灿便转向罗氏兄弟,抱歉地道:「东执事是我於阀农政要人,不可不见。 这样吧,我安排人,带贤昆仲去见令妹,今晚我再设宴,为二位接风。 罗刚听了暗喜,杨灿不在,有什麽话,正好向小妹问清楚。 罗刚忙不叠道:「杨兄身居要职,公务繁忙,使人领我们便是了。」 当下,杨灿就让旺财安排去过崔府的下人,引着罗刚兄弟去见罗湄儿。 等罗氏兄弟告辞离去,杨灿便急急向书房而去。 书房里,东顺不过短短两日未见,整个人却似憔悴了数倍。 心神的挣紮消耗,要比肉体上的疲惫更加累人,他的鬓边白发都似添了几根。 见杨灿走来,东顺立即站起身来,向杨灿拱了拱手:「总戎使,伤势如何了?」 杨灿道:「无妨,那刺客射得偏了,只是皮肉伤,养几日便好。」 东顺道:「如此甚好,刺杀之事可有眉目了,寻到凶手踪迹了麽?」 杨灿道:「我府上的人,在阀府街对面一户民居屋顶,寻得一张遗弃的长弓,还有一行脚印,那凶手为人机警,逃窜及时,至今尚未拿获。」 「哦?」东顺忽然目露讥诮之色,淡淡问道:「刺客,难道不是杨总戎自己派的吗? 贼喊捉贼,自然找不到贼,你说是不是啊,杨总戎?」 杨灿猛地心头一惊,但转念急急一想,尉迟渴侯已经随尉迟沙伽返回苍狼峡,绝无泄密的可能。 所以,这老东西在诈我? 念及此处,杨灿心中骤定,神色平静地道:「无稽之谈!东执事,杨某险些丧命,你竟还要强加罪责於我?」 东顺冷笑道:「若非如此,你为何如此镇定?你说老夫污蔑於你,你会不惊不怒?」 杨灿苦笑一声,无奈地道:「我不惊不怒,是因为,东执事,你已不是第一个如此无端揣测之人。」 东顺一怔,眼底的锐利之色渐渐散去。 杨灿道:「若是我一手策划,我会冒此奇险?那箭矢射的是我颈项,只差毫厘就死定了。我会用赌命的方式来搏?东执事,若换成你,你赌不赌?」 「这————」 东顺本来就是诈他,见他一脸悲愤,眼中泪光莹莹,不禁暗生愧疚。 东顺道:「事情发生的太过及时,难免叫人心生揣测。 老夫本也不信你会行此狡诈之事,只是既然见到了总戎,终是不免想再确认一下。」 杨灿露出一副心灰意冷、无意再辩的冷漠模样,擡眼望向屋顶承尘,淡淡地道:「你现在确认了,可以走了。」 东顺沉默片刻,向杨灿长长一揖,道:「老夫为无端诈唬,向总戎谢罪。不过,老夫今日来,却并非为了询问刺杀之事。」 杨灿缓缓收回目光,看向东顺:「那麽东执事,因何事而来?」 东顺道:「老夫一生效忠于氏,守护于氏家业,实非叛主奸佞。 但老夫一生深耕农政,老夫惜地、惜粮、惜万民生计啊。 可如今,竟有人要老夫毁苗、断粮,绝万民生计,老夫————老夫实难从命。」 杨灿目光闪动,心中隐隐猜到几分,试探地道:「东老是我於阀第一农官,谁能逼迫东老,行此丧尽天良之举?」 东顺惨然一笑,神情激动起来:「土地庄稼是於家基业的根本,百姓温饱是於家得民心的关键,它不该成为排除异己的武器!」 话音落下,两行老泪骤然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老脸缓缓滚下。 「可如今,太夫人和於七公,竟要老夫锁死粮源、荒废春耕! 他们,他们要人为地制造一场粮荒,要让人饿死,要激起民变,以此作为夺权争势的利器!」 东顺摇了摇头,声音哽咽:「为了权斗毁田废农、牺牲万千百姓性命,让良田荒废、 让万民流离,那老夫就是於家的千古罪人! 老夫做不到啊! 可太夫人和七公苦苦相求,甚而不惜向老夫,向一个家臣下跪求恳。 老夫不想负了旧主恩义,又实在无法做出这种事来! 所以,老夫今日来,把太夫人和七公的打算,对总戎和盘托出! 但总戎若想以此治他们的罪,老夫不会承认此刻对总戎所说。 老夫只是希望总戎能有所戒备,千万不要————让他们真的做成此事。」 说到这里,东顺苦涩地一笑:「老夫已经决定,请辞农政执事一职,携全家归隐山林,回家种地去,从此不再参与你们之间的争斗!」 说罢,东顺向杨灿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春耕在即。」 杨灿清冷的声音骤然从他身後响起:「这个时候,你撂挑子?」 东顺蓦然站住了脚步。 杨灿继续道:「於阀农政,两百年来,一直由你东氏负责。 农事、民情,没有人比你们东氏更了解,如今春耕在即,你却甩手归田、回家种地去了。 杨灿沉声道:「我相信,你家的田,你一定能种得很好,可於阀全境四五万户,二十多万的人口,他们今年还能种好地吗?」 「你口口声声惜万民生计,视百姓温饱为己任,这般抽身避世、弃万民於不顾,便是你的坚守与本心?」 东顺身形微颤,缓缓转过身来,眼底满是挣紮与茫然,定定地看向杨灿:「你让老夫怎麽做?老夫还能怎麽做?」 杨灿目光坚定地道:「於家正统,从来都是阀主一脉! 你是于氏家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效忠的是於家正统阀主,而非太夫人,更非於七公!」 「我想要你不忘初心,恪守臣节,忠心守护於家正统和万民基业。」 东顺眼底剧烈动摇,迟疑着问道:「你是要老夫背弃太夫人和七公,效忠小阀主?」 「正统本就是阀主,何来背弃之说?」 杨灿道:「你这不是背弃,而是坚守正统。你不仅该维护正统,更不该对他们的毒计一味逃避。 你把这件事告诉了我,我是可以阻止他们。但此计不成,他们必定还会再生毒计。 於老,你该助我,彻底打消他们的野心,让於家的内患,从此消失!」 东顺变色道:「你要老夫帮你反手算计太夫人和於七公?」 杨灿摇头道:「算计的,是他们,我们要做的,是阻止。 东老,你我曾联手,收诸城之粮,不仅做到了坚壁清野,甚至还清了城,才让慕容阀吃了大亏,咱们不是合作得很好吗? 如今也是一样,他们要毁粮,我们要保粮。可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 必须得消除这个隐患才成,东老,我可不是要你构陷宗亲。 事情,是他们做的,而要彻底杜绝这种可能,就必须让他们的野心与恶毒暴露在天下人面前,让他们从此无法为恶! 东老,我向你承诺,这,就是我的目的。我不会伤及他们性命,无论是太夫人、於七公,还是於文轩、於浩然,他们一定可以活着。」 这番承诺,东顺的神色愈发松动起来。 这老家夥今天来,可也不是真的为了归隐。 他偌大年纪了,真就归隐了,也没甚麽。 但这一次,他的表态可是东氏一族彻底归隐。 而这一点,他可做不到,他来的时候,就已在阀主、杨灿和太夫人、於七公这两边做出了选择。 杨灿承诺只争胜败,不取那些人的性命,便已满足了他的要求,只是一时无法这般爽快顺坡下来罢了。 杨灿将他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忽道:「对了,我的继子尉迟沙伽,乃是黑石部落左厢大支的少首领,今年虚岁十六了,年少有为、前途可期。」 「东老一生深耕农政、养育万民,是积了大福报的人,家中子嗣繁茂,想来必有适龄待嫁的孙女儿。 你我皆是于氏家臣,不如结一门儿女亲家,亲上加亲,我的承诺,总不会对自己的老亲家失信吧?」 东顺闻言,总算有了更顺滑的台阶,却仍拿乔道:「哼,总戎你自己才多大年纪?怎麽,杨总戎是觉得我们东家配不上你,不配与你本人联姻?」 杨灿道:「东老误会了。我早已定下婚约,而您的孙女,断然没有屈身为妾的道理,即便是贵妾,也总是委屈了你家姑娘。 沙伽那孩子,你是见过的,生得俊美不凡,更是一方部落首领。 我敢说,不管东老你情愿与否,令孙女若是见了他,一定千肯万肯。」 东顺轻咳一声,就把话风转到了儿女亲事上,迟疑道:「只是,老夫的孙女,自幼长於陇上农耕之家,往後若是远嫁草原————」 「这点东老大可放心。」 杨灿立刻道:「沙伽如今正在苍狼峡外修建新城,那片地界水土丰饶、地势平整,也适宜农耕。 待那城池修筑完工,又开辟出一片良田,他坐拥城池与良田,还舍得去草原上搭帐篷吗?」 听完这番话,东顺终於点了头:「好。那你说,老夫————该怎麽做?」 曾经弄死过李言和袁成举的府邸里,萧惊鸿静坐堂中,自光淡淡地扫过四周陈设。 屋内桌椅屏风、摆件家私一应俱全,皆是完好无损,无需大肆添置,只需稍加清扫修缮,便可安然入住。 她心中暗自盘算:这偌大宅院空置已久,彻底修整虽费些气力,却胜在器物齐全、无需耗费巨资重建翻新。 往後可让绾绾将杏林谷的一众姨娘和下人、丫鬟们都接来居住,自行洒扫便是。 —— 至於那座杏林谷,也就开花时好看,山路崎岖,卖杏也卖不了几个钱,也不知豹叔那个大傻子,当初怎就要了这麽一块封地,不如低价转手卖给果农。 至於我麽,我只需帮绾绾安顿好此处家事,便可动身前往代来城了。 那群不下蛋的老母鸡,就养在上邦好了。等过两年,豹叔在代来城彻底安顿好了,我也有了他的孩子,再把她们接去便是。 想到这里,萧惊鸿又想起一件事,一只母鸡孵不出蛋,那是鸡的问题,一群母鸡孵不出蛋,那该是公鸡的问题了吧? 不过,绾绾不就是豹叔生的麽,他也不是不能生啊? 定是他年轻时候荒唐事做的太多,如今亏空的厉害。 要不然,他怎会练得一手弹指神通、更是巧舌如簧,辩才无碍? 听说六疾馆有位潘神医,医道通神,我去代来之前,一定得去找她抓几副药才成。 这座宅院并非寻常私产买卖,钱款皆是从公帐流转交割,不过是官府帐目的挪移更替0 这座府邸本是阀府赏赐给功勳的宅邸,宅契的归属早已明确,只能落在於骁豹的名下。 所以就算是於绾绾亲自去办,也是落在他爹的名下,因此萧惊鸿纵然这时还无名无份,跟着房牙去,也一样把房契办下来了。 萧惊鸿正盘算着如何尽快安顿好上邽之事,以便去代来城找她师叔,忽然听到院中传来一阵语声,却非於绾绾的声音。 萧惊鸿心中一凛,立刻提起身形,悄无声息地闪了出去。 庭院中,独孤婧瑶带着两个丫鬟,旁若无人地走在雪地里,左顾右盼。 独孤婧瑶道:「倒是一座规整雅致的院落,可惜空置太久了,竟是这般荒凉萧瑟。」 一个丫鬟道:「姑娘你看,这地上有几行脚印呢。」 另一个丫鬟不以为然地道:「那有什麽好奇怪的,这麽大的宅子,一定有人看管的啊,定是守宅人来过。」 三人一边说,一边朝着另一侧的墙边走去。 萧惊鸿隐於廊柱阴影之下,静悄悄地看着。 一见是三个女子,她的戒心便消了大半。 又见她们举止坦荡,不似盗贼,萧惊鸿心中不免好奇。 这三个女子是谁家的?怎麽进了我叔的宅院,跟进了自己家似的。 於是,她便放轻了脚步,悄悄蹑了上去。 此时,长街上,罗刚、罗毅两兄弟骑着马,在城主府一个仆从的带引下,策马缓行,正驶入西城。 在他们旁边,还有一个车把式,赶着一辆青幔马车,也是往西城去的。 车厢内,於绾绾握着堂姐于慧冰凉的小手,柔声安慰着。 她去找於七公,终是让他答应,给于慧谋得一份和离文书。 至於莫少羽的签字画押,那简单得很。 莫少羽已是阶下囚,於家的宗长派人去,叫他画押和离,无论他答应或是不答应,他的手指印,是一定会出现在和离文书上的。 于慧眼泪汪汪地看着於绾绾,满眼感激,她哽咽地道:「绾绾,此番若不是你,我定是难逃一死了。」 於绾绾柔声安慰道:「慧慧姐,咱们自己人,你不用放在心上。 你爹造反,你公公谋逆,是他们自身野心作祟,和你有什麽关系? 只是,二伯可是我父亲亲手送走的,你————会不会怪我爹?」 于慧听了,摇了摇头,泪水从颊上滑落:「我不怪。无人愿意背负弑兄之名,我知道三叔心里也不好受。 三叔只是不想我爹被拉上法场,在万人唾骂中明正典刑,这才助他解脱,保下他最後的体面。」 至於莫凡、莫少羽父子,他们狼子野心、谋逆作乱,我于慧从未真心把他们认作亲人」」 。 说罢,于慧又低声啜泣起来,积压多日的委屈、压抑、惶恐都倾泻出来。 於绾绾心生怜惜,连忙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良久,于慧稍稍平复情绪,轻轻抽身,擡起泪眼,看向绾绾。 「绾绾,你知道吗?我大兄曾经对我说过,两年前,他本想————说和我与杨灿成亲,那时杨灿还只是丰安庄主,可惜————我爹没答应。」 於绾绾心想,杨灿是什麽香饽饽吗?好吧,至少————,比莫少羽强。 于慧擡手擦了擦泪,哑着嗓子,以一个过来人的口吻,郑重地道:「绾绾,姐这一生,算是毁了。你要记住,嫁人,对咱们女子而言,不啻於第二次投胎。 你可千万擦亮眼睛,莫要步了姐的後尘,一旦选错了人,那就是投错了胎,一辈子都完了。」 於绾绾听了,一挺胸膛,道:「姐,你放心。投胎是天定,嫁人可是人定。 我的命,可不靠臭男人托着,我自己托得起来。 我将来真要嫁了人,我让他咋,他就得咋,由不得他犟! 他要是犯糊涂,敢做拖累我的事情,我捶不死他!」 第422章 隔墙有耳 独孤婧瑶走到高墙下面,擡眼看了看,向两个丫鬟招了招手。 两个丫鬟会意,立刻站到了墙根下,手按在了墙上。 独孤婧瑶一提罗裙,纵身一跃,便轻盈飘起,一双脚稳稳落在两个丫鬟的肩头。 她站在两个丫鬟肩上,手正好搭在墙头上,探头向墙那边一望,因为两幢宅子的进深一样,所见正是後宅所在。 不远处一座假山,萧惊鸿肩上背剑,微微矮身,悄悄从嶙峋的石隙间探头望去,正看见三人这怪异的举动。 萧惊鸿眉梢微挑,心中满是诧异。看这主仆三人,并不像贼,可她们无端跃入我家宅院,又去窥视另一户人家,到底是想干什麽。 独孤婧瑶看了看院中格局,应该是後宅花厅的位置,也是後宅里的人日常活动的所在0 只是那花厅门关着,也不知此刻其中是否有人。 就在这时,崔府管家和一个家仆引着罗刚、罗毅两兄弟穿廊过院,踏入了院落,那家仆抢先一步,急急赶去花厅。 片刻功夫,就听一声惊喜的欢呼,一道娇俏的身影就从花厅里冲了出来。 独孤婧瑶矮了矮身子,只在墙头露出一双眼睛看去,那提着裙子,从花厅里跑出来的,正是罗湄儿。 「三哥!四哥!」 罗湄儿眉开眼笑,大声叫着,向自己的兄长雀跃地奔去。 崔府管事是个眉眼和善的老者,见兄妹相见了,便笑吟吟地拱手道:「三位请自便闲谈吧,但有所需,只管吩咐下来,老奴会尽快安排妥当。」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了,罗湄儿是借住於崔府,他是崔府管事,人家兄妹相见,他自然不好一直待在旁边。 「小妹,你果然在这里,哥可算找到你了。」 罗刚欣喜地拉住罗湄儿的手,刚要往花厅里走,就见两个丫鬟出现在大开的花厅门前,顿时脚步一顿。 「小妹,你来。」 罗刚拉起罗湄儿的手,急急走向墙边。 罗湄儿茫然道:「三哥,天还冷着,不去厅中叙话,这麽神秘兮兮的做什麽?」 「哥有几句要紧话,不便被旁人听了去。」罗刚初见妹子时的欢喜已经散去,神色有些沉重。 如果说,原本对杨灿把自己妹子收为外室他还有所存疑的话,此时见了这一幕,他的心却是沉到谷底了。 罗湄儿听话地跟着三哥四哥走到墙边,好奇地眨眨眼睛:「三哥四哥,什麽事呀?」 「小妹,三哥想问你一件事,你可不许隐瞒————」 罗刚嘴唇嚅动了几下,接下来的话到了嘴边,却终是有些难以启齿。 一旁的罗毅按捺不住了,上前一步,急切地道:「小妹,你说实话,你住在这里,是不是被那杨灿花言巧语骗去了身子,被他养作外室了?」 墙外,微微缩头听着的独孤婧瑶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巴。 之前听说传言时还好,可这时亲耳听到当事人谈起此事,那冲击自然不同。 罗湄儿一呆,又羞又气地道:「四哥,你说什麽呢,你可不要冤枉人家,他是好心收留我的。」 「好心收留你?」 罗毅一脸的不相信:「你是和独孤女郎一同回陇上的,为何不住在独孤家,反需要杨灿收留?」 罗湄儿撇了撇嘴,哼道:「那当然是,人家和独孤婧瑶闹翻了呀。」 罗刚一听,皱眉道:「小妹,你又胡闹了?独孤女郎清雅绝尘、娴淑温婉,这样一个好脾气的女子,怎会和你闹翻?」 罗湄儿一听,气就不打一处来。 自从小时候见过独孤婧瑶,从此就是这样了。 在别人眼中,独孤婧瑶完美无瑕,什麽都好,如果有错,就一定是别人的错。 罗湄儿气愤地道:「她温婉娴淑个屁!」 罗毅责怪道:「小妹,你是女子,不可说此粗俗之语。」 罗湄儿气冲斗牛,顿足道:「你们知道什麽就说她好、就说她没错? 这个女人,外饰端严,内怀奸慝!根本不是什麽好人,她就是能装!」 墙头外,独孤婧瑶立刻满面怒容,双手握成了拳头,恨不得跳过墙去,按住罗湄儿狠狠揍她一顿。 罗湄儿道:「她清丽绝尘?她与世无争?她如仙如圣?那都是假的。 那个女人,心胸狭隘,小肚鸡肠,口蜜腹剑,没羞没臊,她那副好样子,全都是装的,总之,根本不像你们看到的那样。 墙头外,两个丫鬟忽觉肩头一沉,上面的独孤婧瑶咬牙切齿。 罗刚皱着眉头,道:「那你也不能因此就委身杨灿啊,你是什麽身份? 咱们罗家在江南,那也是簪缨世族,你是定要匹配名门望族的。 那杨灿远居陇上,而且只是於阀一家臣,岂是良配? 更何况,我听说他已有婚约,那他最终该如何安置你?你就这般赔上清白身子,以後可怎麽办?」 「啊?」罗湄儿惊呆了,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满脸的错愕:「哈?我?」 她不明白,不过就是在杨府借住过一段日子,怎麽就赔上清白了? 墙头外,独孤婧瑶更是大感震撼,心中惊涛翻涌。 实锤了,他们果然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罗刚见妹妹这般失神模样,只当她是被戳破心事,无言以对,不由得又痛又急。 罗刚顿足道:「妹啊,你怎就这般糊涂啊! 是,赵家那小子确实不是个东西,总说你性情粗疏、不守闺训。 可————好歹咱也是身正影直的好姑娘啊,咱清者自清! 现在————现在————现在你失身於杨灿,还怎麽清者自清?」 罗湄儿急了:「三哥,你说什麽胡话呢?」 罗老四急道:「更何况,前些时日,大司马已然出面说和,赵伯父也斥责了赵青衣,应允待我们把你接回吴郡,两家可以继续履行婚约,可现在————这可怎麽办?」 罗湄儿本就被他们的误会惹出一肚子气,一听还要她依旧嫁给那个油头粉面的赵家小子,顿时柳眉倒竖,火冒三丈:「我才不要嫁他!」 罗毅生气地道:「你现在失了清白,你想嫁,人家还不要了呢。」 罗刚生怕吓哭了妹妹,赶紧宽慰:「妹啊,你别听老四胡咧咧。 其实验红这事儿,听说也不是不能蒙混过关,据说是有办法的。」 罗湄儿一个清清白白的大姑娘,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哪里听得了这般言语。 她羞得满面绯红,连耳尖都染上了胭脂色。 罗湄儿顿足怒道:「你们俩闭嘴吧!我罗湄儿行事光明磊落,从来不曾欺————」 「噤声!」 她还没说完,罗毅已经急急捂住了她的嘴巴:「哎哟,我的亲妹妹,这种事儿也是能大声嚷嚷的,你是生怕没人听见吗?」 罗湄儿气极,一把拍开他的手,怒道:「我怕什麽?你们两个简直就是大糊涂蛋,我不要理你们了。」 罗湄儿说罢,把衣袖一甩,气咻咻地就往花厅走去。 罗刚、罗毅两兄弟一见,也顾不上继续追问,便急忙追了上去。 院中一时静了下来,墙头外,独孤婧瑶悄悄探出头,像只土拨鼠似的往院里瞄了瞄。 只见罗刚、罗毅两兄弟,正一前一後地追着罗湄儿往花厅里走。 独孤婧瑶轻轻提气,从两个丫鬟肩头飘跃落下,站在地上,心中犹自激荡不已。 罗湄儿竟然真的把她交给杨灿了?他们已经有了肌肤之亲? 无媒而合,罗湄儿这麽莽的吗? 对!她一直这麽莽,没头脑的臭丫头。 忽然间,独孤婧瑶就想起了她看见杨灿腕上,佩戴着她的念珠的那一刻。 那时,她心头有一种莫名的惊喜,而此时,她的心头却有些酸意。 他本来先喜欢了我的,怎麽会————就这般禁不住罗湄儿的诱惑吗? 这时,於绾绾领着于慧走过了院子,刚过月亮门儿,就看见萧惊鸿藏在一处假山石後,弯着腰,鬼鬼祟祟地在看什麽。 於绾绾顿时心中好奇,马上放轻了脚步,并且向于慧示意噤声,再一摆手。 於绾绾蹑手蹑脚地向萧惊鸿身後走去,于慧毕竟也才十六岁,年纪还小,好奇心一起来,也忘了自己的处境愁苦。 她也猫着腰,悄悄跟了上去。 崔府花厅里,候在门口的两个丫鬟是贴身侍候罗湄儿的,她从江南来时,她们便跟在身边。 因此,她们两个自然认识罗氏两兄弟,一见是自家三少和四少,两个侍婢马上屈膝行礼。 「都出去。」罗刚阴沉着脸色摆了摆手,两个侍婢一见不敢多说,赶紧退出花厅。 花厅的门一关,罗毅便迫不及待地道:「小妹,你说实话,你当真为了一个野男人,就打算舍弃父母宗族,长居河陇,无名无分地跟着杨灿吗?」 罗湄儿气得俏脸通红,顿足道:「别人说你妹妹是个疯丫头,你们就信了是吧? 我也是出身江南士族的,自幼知礼仪、明廉耻,怎会无媒无聘,与人行苟且之事!」 罗刚惊喜参半,急切地道:「此言当真?妹子,你没骗三哥。」 「我要是做了,对谁都不怕说,为何要骗你们?」罗湄儿气愤地道。 罗毅道:「可是,如今上邦流言四起,都说你被杨灿金屋藏娇,做了他的外室,你又作何解释?」 罗湄儿双手叉腰,神气活现:「解释?我罗湄儿一生行事,何须向人解释?」 崔家院墙外面,萧府院子里,两个丫鬟看向独孤婧瑶,一个丫鬟道:「姑娘,你听到什麽了?我隐约听见,说是罗姑娘和杨总戎有了夫妻之实?」 独孤婧瑶酸溜溜地说:「不错,真是不知廉耻。还江南士族呢,还瞧不起我,啐,她为人做事哪有本姑娘体面?」 假山石後,萧惊鸿看得津津有味。 这般闺阁秘闻、儿女情长的八卦,她最喜欢听了。 听这主仆三人的意思,这女子定然也是杨灿的外室。 而隔壁那个姑娘,似乎也是杨灿的外室。 对了,如今有传言说,杨灿在西城金屋藏娇,养了个贵女。 呵,原来他真的养了外室,而且————还不只一个。 可惜,她们没打起来,这要是揪头发、挠脸蛋的掐起来,那多好看? 实在是太可惜了。 萧惊鸿正想着,身後忽然伸出一只素手,拍向她的肩头。 萧惊鸿反应极快,周身劲力瞬间提聚,不待对方发力,右臂陡然回转,手肘顺势向後一锁,腕间翻拧,便是一招利落的擒拿,直扣向来人手腕。 紧跟着她五指并拢,指尖凝劲如鸟喙,迅捷无比地啄向那人咽喉。 指尖尚未啄到,她已看清身後人的模样是於馆馆,硬生生便收住了攻击的动作。 於绾绾张嘴正要询问,萧惊鸿立刻竖指於唇,示意她不要出声。 随後,萧惊鸿弯下腰,重新从假山石後探头望向院墙边。 於绾绾与跟来的于慧面面相觑,一时间按捺不住好奇心,两人也悄悄探出头去。 就见独孤婧瑶带着两个丫鬟,一边低声说笑,一边从容地穿过院落,走向另一侧的院墙。 眼见三人边说边走,渐渐远了,於绾绾才直起腰,对萧惊鸿道:「萧姨,她们是什麽人?怎麽在咱们家院子里,竟是如此旁若无人?」 萧惊鸿兴致勃勃地道:「想来她们以为这座宅院依旧无人居住,故而才肆无忌惮。」 萧惊鸿兴致不减,马上把她刚才听到的对话详情,一五一十地对於绾绾和于慧说了一遍。 於绾绾听得瞪大了眼睛:「不会吧?这个杨灿,他竟然————养了两房外室?」 于慧听着,一点星光忽然从她瞳中漾起。 萧惊鸿道:「听说,是因为那个女子的身份不同一般,不是那麽容易进门儿的。」 说到这里,萧惊鸿白了於绾绾一眼,冷哼道:「这杨灿,倒是颇有你爹的风采,难怪是你叔。」 於绾绾摸了摸鼻尖,悻悻地道:「姨,他是乾的。」 萧惊鸿嗤笑一声:「我也没说他是湿的呀,反正是————近墨者黑」。」 独孤婧瑶翻墙回到自己所居的宅院,一进花厅,便独坐桌前,久久沉默不语。 她说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什麽情绪,总之,有点乱,还有一点发酵的味道。 两个贴身丫鬟站在一角,嘀嘀咕咕的,你说我点头,我说你点头的,也不知是在说什麽。 —— 良久,独孤婧瑶才轻轻吁了口气,扭头瞟了她们一眼,淡淡地道:「你们俩,在那嘀咕什麽呢?」 两名丫鬟身子一颤,连忙陪笑走过来,涎着脸儿道:「奴婢不曾说什麽。」 独孤婧瑶也不说话,就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们。 只是片刻,两个丫鬟就败下阵来,她们受不了了。 独孤婧瑶的气质确实很特别,也因此拥有了特别的气场。 她一旦冷下脸儿来,那种如仙如圣的清丽气质,就格外的慑人心魄。 她那双澄澈的眼睛,被人看久了,更有一种魂儿都要被吸进去的感觉。 这种冷静的威严,哪怕是平等地位的很多人都承受不起,何况是她的侍婢。 一个丫鬟怯生生地开口道:「姑娘,奴婢说的,您————要是不爱听,就当婢子没说过,莫要怪罪婢子,婢子才敢说。」 「行了,说吧,我不怪你。」 那丫鬟又踌躇片刻,才鼓足勇气道:「姑娘,咱们逃离了独孤家,即便是到了中原、 到了江南,咱们也不是原来的咱们了。 凭着姑娘带的丰厚嫁妆,到了江南,咱们也算是大富之家。 可,只有钱,失去了家世,姑娘你想嫁入豪门世家,那也是万万不可能的。 姑娘你往後的归宿,无非两种:或是嫁作商人妇,或者,用嫁妆供养婆家,嫁个已经落魄了的旧宦寒门,赌那男人将来能够出人头地。。 「9 「所以呢?」独孤婧瑶微微蹙了细长清魅的眉。 另一个丫鬟期期艾艾地道:「若嫁作商人妇,终究是商贾出身,地位低微,都比不上为杨总戎作妾。」 前一个丫鬟接口道:「就是,宁为英雄妾,不为庸人妻。可什麽叫英雄,什麽叫庸人啊?这不就是了。」 第一个丫鬟道:「若是嫁入寒门呢,日子清苦不说,若是遇上婆母严苛、姑子难缠、 夫君庸碌,往後半生便只能任人磋磨了。。 就算那寒门子弟真能出头,姑娘你也要熬上数十载岁月才能享福。这般相比,倒不如留在河陇,做————杨总戎的————咳咳,女人。」 另一个丫鬟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独孤婧瑶的反应,见她没有动怒,便鼓起勇气继续说了下去。 「所以,婢子姊妹俩就想,姑娘你如果去江南,举目无亲的,还真就不如————」 「咳咳,这样还有一个好处,姑娘你没离开河陇,就方便和家里取得联系。 等生米煮成熟饭,阀主他除非不想认你这个女儿了,只要他还认,姑娘你就有娘家撑腰。 而且在杨家,有了娘家撑腰的你,起码也是一个贵妾,是副妻。」 「对呀对呀,」前一个丫鬟掐着一节小拇指:「比起正室,也就差了那麽一丢丢————」 > 第423章 筹谋 杨灿和东顺在书房秘议了一个多时辰,送走东顺後,杨灿回到书房,又默然静坐了良久,反覆思量着东顺所说的事情,最後拉了拉书案旁的铃绳。 一个侍从应声而入,站在案前。 「告诉旺财,为我安排出巡事宜。三日後,我将前往八庄四牧巡察春耕筹备事宜,东顺执事同行。 最後,我还要去苍狼峡外的新城地址,检查新城修筑的诸般准备和设计,命天水工坊遴选精干的匠师随行。 此行为期半月。三日後原有事务,各司能自行决断的便自行处置,需我定夺的统一转呈阀府,所有会客接待一律暂停。」 「小人遵命!」那侍从躬身而退,杨灿轻叩着桌面,思索了一会儿,又扯了扯铃绳。 很快,又走进一个侍从。 杨灿道:「去,传王南阳、李大目、朱大厨,来此见我。」 待那侍从退下,杨灿无声地微笑了一下。 王南阳、李大目、朱大厨,不是沙场冲锋的锐士,不是治政安民的干吏,可这种暗中筹谋、布设圈套、阴诡算计的事情,他们却是最佳人选。 历时一个季度的伐於之战,慕容阀统一河陇的第一战,终以惨败落幕。 五万官兵,几乎全部葬送在於阀领土上,这巨大的损失造成的创伤,直到新年二月,依旧没有癒合。 领兵出征的是慕容盛的胞弟,慕容阀的宗室大将慕容楼。 最後,他是被杨灿释放回到慕容阀的,身边仅二十余老弱残兵追随。 此役,战後检点损失,慕容阀的精锐战兵损失过半,军械粮草损耗三成。 更要命的是,扼守北境咽喉的夹谷城失守了。 夹谷城依山据险,是慕容阀北疆第一道屏障,也是保护慕容阀腹地的关键要塞。 这里陷落,等同於把慕容阀的肚腹软弱之处,全然暴露在外敌兵锋之下,北疆防线需要全部调整、派驻重兵,而且,这一面再无天险可以据守。 开战前,慕容阀曾是何等意气风发、信心十足,此刻便是何等低迷颓靡,一片萧瑟。 河陇二月,春气初萌,本是地气回暖、农人备耕的关键时节,可慕容阀疆域内,五万个家庭,还沉浸在家中主要劳动力丧命於外、屍骨无存的巨大悲痛之中。 慕容阀的总人口不过四十余万,除却老弱妇孺,可耕可战的青壮又能有多少? 五万青壮的陨落,抽走了慕容阀半数生力。 反观於阀,务农人口二十多万,再加上经商、作工,以及其他从业者,总人口不过三十多万。 可这一战,於阀的兵员损失极少,双方的战损比,达到了一个令人不敢置信的地步。 这其中,既有杨灿对天气之威的充分利用,也不乏於阀新军郎中体系的巨大作用。 而且,於阀自己清楚,但严格保密,没有对外公布的是:五万慕容军并非全部死亡,其中有一万多青壮,是被於阀生擒活捉的。 所以,这一战,於阀人口不仅没有减少,而且还增加了,增加的还都是壮劳力。 这一此消彼长,对慕容氏的打击,尤其沉重。 当然,无论是慕容阀还是於阀,都有隐匿人口。 地方豪强手里,多多少少都有一些隐户。 可这些隐户,相对於全阀总人口,就算全查出来,又能增加多少? 更何况,不能查啊。 豪强藏匿隐户、瞒报人口的积弊,乃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就算未曾发生这场大战,想全境核查人口、补建户籍、增益赋税人力,都要徐徐操弄,因为这是和自己的统治基础在博弈。 於阀那边的杨灿,如今风光无限,可他动了兵政、动了宗亲,这时都没有趁着新胜之锐进行全境普查、重新统计人口。 慕容氏这边刚刚经历大败,人心浮动、流言四起,百姓惶恐不安,豪强各怀机心,这个时候,谁敢用清查隐户的方式弥补劳力损失? 然而,五万多个家庭失去了壮劳力,春耕又迫在眉睫,这事不解决,一年的收成就无法保证。 慕容阀在农业上本就不及於阀,到时候只能高价从穆朝的关中地区购粮,否则粮荒一定会出现。 因此,农事问题,成了压在慕容阀头顶的一块巨石,以致於他明知夹谷关失守,对他的威胁之大,现在也无法放开手脚,大举反攻,以期夺回。 到了二月初,慕容阀对於战败相关人员的处置,才刚刚落下帷幕。 因此受到牵连,被追责的官员很多,或革职查办,或下狱论罪,倒也让许多凯觎空缺的官员提起了精神。 至於此战的最高统帅、阀主胞弟慕容楼,是最後一个被追责的。 他若弃战而逃,慕容盛都可以毫不犹豫地挥泪斩胞弟,上演一出大义灭亲的戏码。 可他没有逃,他是在山穷水尽,全军弃械的情况下,被生擒活捉的,他战斗到了最後一刻,他的长子战死沙场。 所以,尽管他身负战败的主帅重责,慕容阀损兵丢城、透支实力,桩桩祸端皆源於其轻敌大意、决策不当,还是不能杀。 杀,宗室心寒,不杀,民心难抚。 最後,慕容盛只能做出决定,慕容楼这一房,永久剥夺一切权柄食邑、终身不得参与族议、公示罪状於宗祠。 慕容楼及其子嗣,除战死的慕容彦外,全部革去现有一切职务,编入民籍劳役,去开荒垦田。 同时,慕容阀面对大量青壮损失,今年农业生产注定大受影响的预测,开始未雨绸缪。 慕容盛决定,择机派遣慕容晓晓入长安,向北穆高价购粮。 同时,他安排人手,保护符乞罗,准备翻越高山,或者乔装绕行於阀地境,赶回玄川部落,以稳住玄川,谋夺族长之职。 监於独孤阀选择了和索阀睦邻友好,慕容盛又安排使者,准备前往存在感一向较低,他以前也不大放在眼里的李阀。 虽然他不觉得李阀有胆量和索阀、於阀为敌,但————有枣没枣打三竿子,万一呢? 夜晚,杨灿赶到了崔府,为罗氏兄弟接风。 杨灿算是地主,端坐主位,罗刚、罗毅分坐他的左右,罗湄儿则坐在杨灿对面。 因为见到小妹後,已经问清传言,知道杨灿不曾哄骗小妹清白,罗刚、罗毅两兄弟,对杨灿的热情明显真诚起来。 四人杯盏往来,笑语融融,气氛十分松弛而和煦。 席上自然是珍馐精致,醇酒清冽。 酒过三巡,罗刚才望向杨灿,神色变得严肃了些。 「承蒙杨兄庇护小妹,又承杨兄这般盛情款待,我兄妹三人着实感念於心。」 罗刚对杨灿笑道:「今日急於见到小妹,赴城主府拜晤时,倒是有一桩大事,未及说与杨兄知道。」 杨灿端杯浅抿了一口,微笑道:「罗兄此来,又不会马上回返,不急不急,现在说也无妨。」 罗毅也是一笑,道:「这事儿,实是一桩喜讯,不过,也是一桩麻烦事。 去年,我罗家和独孤家以及杨兄合办的糖坊,所产糖霜一经发售,立即风靡整个大陈。 咱们糖坊炼制的糖霜,色白如雪、质地细腻,口感品相远超西域流入的粗砺石蜜。 市价因此一路飙升,如今已然和域外顶级香料等价,哈哈,可它的原料成本、炼制工本,却远不及那万里贩来的香料高昂。 你想想,咱们得赚多少钱?如今,不知有多少商贾不惜挺而走险,高价收购,再悄悄贩私到北朝呢。 哪怕他们买时便已是顶级香料的价格,卖到北朝,卖给北朝巨室豪门,依旧获利甚丰「」 。 罗毅听到这里,也来了兴致,道:「杨兄你有所不知,咱们糖坊炼制的糖霜,如今是有市无价啊。 也唯有宫廷宗室、世家高官、巨贾富商才能购置少许,寻常百姓只闻其名、未见其物。 我家已经决定,明年将族产田亩全部改种甘蔗了!」 有一句话他没对杨灿说,那就是赵家之所以松了口,愿意继续履行两姓婚约,大司马出面说和,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另一个原因,就是因为赵家看到了罗家糖坊这棵日进斗金的摇钱树,赵家也想从中分一杯羹。 罗刚等弟弟说完,才道:「咱们三家秋後算帐,各自获得的利润都极丰厚。 其中属於杨兄你的那一份,现在如何处置,却是个难题。 如今我陈国和北穆关系日渐紧张,边境关卡林立、盘查甚是严苛。 杨兄分得的利润,若化为金银,实难通过北朝,顺利运抵陇上。 如果换成其他财货,以商贾为掩护运过来,那麽换成什麽货物,谁人主持运作,这也是个麻烦。 因此,我兄弟二人此番来陇上,除了想迎回小妹,也是想问问杨兄,对於这笔分红,打算如何处置? 要知道,咱们糖坊来年扩营後,收入分红只会更多,杨兄总得想得妥当长远的办法才是。」 杨灿转动着手中酒杯,沉吟片刻,擡眼问道:「独孤家的分红,是打算如何处置的?」 罗刚道:「小弟原本就打算去独孤家的,到时自会询问他们,现在麽,独孤家尚不知此事。」 「这样啊,」杨灿道:「我已有了些主意,只是现下还不够完善,那我便再思量一番,等两位兄弟从独孤家回来,我再细细告知二位。」 罗刚颔首道:「使得,那就等我们从独孤家回来,再登门拜访。」 罗刚说完,看向一旁的罗湄儿:「小妹,你和我们一起去独孤家走一遭吧。」 罗湄儿正笑吟吟地听他们说话,一听这个,却是立刻把俏脸绷起,冷然摇了摇头: 」 我不去,我不想见她。」 罗刚怒道:「小妹!」 罗湄儿道:「你就是管我叫姐,我也不去!」 杨灿讶然:「罗姑娘这是何意?你和独孤女郎不是素来交好,情同姊妹吗?」 「那都是做给别人看的!」 罗湄儿不想再装了,恨恨地道:「我就实话实说了吧,我一向厌烦她故作通情达理、 高傲不凡的样子。 我更厌恶旁人时时事事,都拿她来和我作比,我罗湄儿好端端的,为什麽要跟她比? 这些年来,我为此一忍再忍,忍了又忍,任人踩压,成全她的风度。现在,我不想再忍了。」 杨灿听得发呆,瞧着俩人在一起时,那叫一个亲密无间。 没想到,私下里,罗湄儿竟厌恶独孤婧瑶到了这般地步吗? 杨灿毕竟来自後世,那种一间宿舍四个人,私下能建八个群,表面一团和气,私下暗里较劲的事儿,哪怕他没有亲历过,间接经验也是有的,瞬间便听明白了。 不过,仔细一想,这事倒也不怪罗湄儿,换作是他,总是被人拿来作比,他也烦。 於是,杨灿便温声细语地道:「罗女郎是江南山水养育而成,一身烟雨色,有兰芷之姿。 而且,你自幼习武,比起寻常江南女子,更多了几分飒爽的侠骨,鲜活坦荡。 所以,你就是你,你不比任何人也差,你也不需要和任何人比,你是独一无二的唯一。 「」 一番真挚的话语,瞬间抚平了罗湄儿心底积压多年的郁结。 罗湄儿顿时心花怒放,只觉世间知己,唯杨灿一人。 杨灿的语气愈发诚恳,句句熨帖着罗湄儿的心意:「旁人的眼光、他人的评说、世人的比较,於你而言,不过都是浮云。 你不用回避任何人,不用在乎他人比较,你无需藉助什麽人的风采来照亮自己,你就是自己的光!」 罗湄儿心甘情愿地被pua了,一时间只觉得杨灿说什麽都是对的。 见她心结解开,杨灿顺势说道:「所以,去就去,怕甚麽?恰好我近日也要出行,需要去四庄八牧巡视一番。 我还要去苍狼峡外,督查一下那里的新城修筑,这一趟出行,差不多需要半个月的时间。 如果贤兄妹要去独孤阀,那咱们正好有一段路程可以同路,大家就当提前踏青出游了,如何?」 罗湄儿眉眼弯弯,向杨灿甜甜地笑着,乖巧地用夹子音应道:「好呀,那看总戎你几时出发,咱们一起出城便是。」 罗刚、罗毅看着方才还梗着脖子跟他们叫板的宝贝小妹,这时在杨灿面前却是这麽一副不值钱的样子,心里顿时酸得不行。 这个臭妹妹,真是不能要了啊! 杨灿离开崔府,打道回城主府的时候,城主府书房里,崑仑汇栈的皮掌柜,已经恭候多时了。 皮掌柜的心里很不安,他不清楚如今日理万机的杨灿突然召见他,究竟有什麽事儿。 是我打理崑仑汇栈不够尽心、生意上让东家不满意了? 还是说,老朽纳了两个胡女为妾的事儿,被总戎大人知道了? 可是,我们是你情我愿啊,那八个胡女中,姿色最为出众的阿依莎,总戎都没放在心上,我特意从那八个胡女中,选了姿色稍逊的两个,总戎大人会因此不悦? 不对,杨总戎是何等人物,不至於他自己不稀罕,还不许别人染指。 那麽,就还是生意上的事要问我。 想到这里,皮掌柜的就把应答的心思,全放在了生意上。 如今杨灿在商贸上,主要分为两大块。 一块是丝路上的生意,虽说受於阀和慕容阀的一季之战影响,现在通往长安的这段商路还未通畅,但是由於天水工坊新品叠出,吸引了大量胡商,因此是补足了商路短缺造成的影响的。 只要其他各阀能继续保持太平,恢复丝路贸易规模甚至更胜从前,只是时间问题。 第二块就是和草原诸部的贸易,这一块主要是由易舍大执事掌管的,而且生意规模扩张迅速,想来总戎要问我,也不是这一块的事儿。 於是,皮掌柜的便静下心来,把有关丝路贸易的帐目、商路、库存、客流、未来发展等诸事,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以备谘询。 皮掌柜的正想着,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杨灿走进了书房,在他身後还跟着孪生美少女,胭脂和朱砂。 皮掌柜的连忙从椅上站起,躬身行礼:「老朽见过东家。」 「免礼,坐下说话。」杨灿满面春风地向他摆摆手,在上首坐了。 皮掌柜依言落座,只敢半边身子挨着椅面,依旧满面拘谨。 「近来崑仑汇栈的运转如何?」杨灿从朱砂手中接过茶盏,开门见山地问道。 皮掌柜的心中一沉,东家果然是问丝路生意。 他忙打起精神,条理清晰地把汇栈往来、货物转运、人员调度、收支盈亏一一详述了一遍。 最後他又说道:「待到今夏,最迟秋天,等热娜姑娘从丝路带回大批财货,咱们崑仑汇栈,还可以扩张规模,到明年今日,总收入至少能再增三成。」 「好!」杨灿抿口茶,赞许地道:「皮掌柜的做事稳妥,条理得当,很好。」 皮掌柜的忙道:「承蒙东家信任,老朽自当全力以赴。」 杨灿微微一笑,放下茶盏,问道:「对了,皮掌柜的五十出头了吧?你的儿子,如今都做些什麽营生?」 皮掌柜的心头一紧,难不成东家以为我假公济私,利用汇栈为了自家牟利了? 皮掌柜的忙把自己长子、次子、还有几个庶子的行当差事都逐一说明了一番。 其中有行商、有坐商,还真就都是经商的。 说完皮掌柜的便赶紧解释道:「老朽虽说动用了些交情人脉帮儿子铺路,但老朽懂得规矩,可一分一毫也没损害汇栈收益。这些,都是有帐可查的。」 「你不必紧张。」 杨灿朗声一笑,安抚道:「大目月月核帐的,我自然知道汇栈营收一直在递增、帐目也是清晰明了,你办事稳重靠谱,我很放心。」 皮掌柜悬着的一颗心骤然落了地,连连拱手道谢。 杨灿道:「皮掌柜的,你精於商贸,能力出众,便该多担一些重任。如今我有一桩大生意,想托付於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皮掌柜赶紧起身,躬身垂首,诚惶诚恐地道:「承蒙东家信任,但有差遣,老朽万死不辞!」 「我在江南,有一桩糖霜产业。」 皮掌柜听得一愣,脱口道:「从西域贩来的糖霜?此物虽说利润丰厚,但东家您深耕於河陇,特意远赴江南,为此另置产业,似乎————大可不必啊。」 「哈哈,那并不是从西域贩来的粗糖。」 杨灿摇头笑道:「域外贩来的石蜜,都是浅黄浑浊的粗粒碎糖,品相粗糙、口感混杂0 我所制的糖霜,白似冬雪凝霜,红如丹砂灼灼,论品相、口感、质地都远超西域珍品。 而且,它无需依赖丝路贩运,而是在江南就地取材、当地提炼的。」 「什麽?」皮掌柜的震惊不已:「原来东家竟然掌握了如此高明的糖霜提纯之术?」 「呵呵,皮掌柜的应该听说过,吾乃鬼谷传人,这类秘术,於我而言,不算什麽。」杨灿语气淡淡地装了个逼。 皮掌柜深以为然,那可是鬼谷传人误,传说中的鬼谷子,早被吹成神了,自然是无所不能。 「接下来,我打算全面扩产升级,研发各种新式糖果。」 杨灿道:「什麽芝麻脆糖、核桃杏仁的夹心糖、各类的乾果馅糖;还有陈皮软糯糖、 桃李梨杏的多味硬糖:桂花、槐花、菊花制作的花香糖;用薄荷、甘草、紫苏、桔梗制作的润喉养生糖;以及拉丝饴糖————」 一连串新奇糖品的名字接连说出,全都是皮掌柜毕生闻所未闻的,但这并不影响他听得瞠目结舌、大为震撼。 杨灿道:「对了,为了那拉丝糖,我还打算编个故事,让它传遍大江南北、龙河上下,让天下人尽皆知晓。」 皮掌柜的脑子已经完全跟不上了,茫然道:「卖糖,还需要故事?」 「当然需要。」杨灿唇角微扬,道:「我这故事,讲的是竈王爷。」 皮掌柜不解地道:「竈王爷?」 这时已经有竈神的说法,但还不叫竈王爷,也没有给竈王爷送竈糖黏他的牙齿,让他上天说不了自家坏话的说辞。 杨灿道:「对,也就是竈神。等我这个故事传开,就算平时买不起糖的,逢年过节,他也得买。行了,等我这故事传开,你自然会知道。」 皮掌柜听得似懂非懂,虽然心中仍有疑虑,却也不敢多问,只得躬身应下,对竈王爷的故事,一时好奇到了极点。 杨灿道:「即便只是眼下,我那江南糖坊的盈利便已极为丰厚,可南北两朝对峙、中间关卡林立,大宗的金钱根本无法跨域转运。 我派往江南的匠人擅长炼制,却不通商事、更不懂经营。 所以,我打算把盈利在陈朝就地盘活,一部分购置良田美宅、临街商铺,开设质库,经营典当、放贷生意。 再设一些大型商栈,专营北朝准许通关的布匹、茶叶、瓷器、漆器、纸张等货品,打通江南、江淮、荆襄、关中至河陇的全线商道。」 「如今南北两朝虽然摩擦不断、敌意渐生,但还没有宣战,商旅纳了关税即可通行,各地守军亦乐得从中牟利、充盈府库。」 「因此,我需要有一个有能力、可信任的人去江南,利用我的钱,不仅以钱生钱,还要用金钱开辟道路。 无论南朝北朝,都要馈遗官吏,上下打通,最後要做到,哪怕南北两朝开战了,人脑子打成了狗脑子,我的货,依旧能畅通无阻!」 皮掌柜听得心头巨震,惶恐地拱手推辞道:「东家,此任太过重大了,老朽资质庸碌、眼界浅薄,恐怕难当此任,辜负了东家重托!」 「我觉得,皮掌柜,你是能胜任的。而且,我会派人帮你。」 杨灿转头看向胭脂和朱砂:「胭脂、朱砂,你二人即刻着手筛选人手,挑那家世清白、识文断字、心思机敏、行事稳妥之辈,随皮掌柜去江南。」 「奴婢遵命!」二女齐齐躬身,声音脆生生的。 皮掌柜的一看,就知道无法再拒绝了,除非他不干了。 可是现在杨灿在於阀地面上一手遮天,那是他不想干了就行的事吗? 可是背井离乡,谁愿意啊。 东家要支走我,大抵是为热娜姑娘的归来铺路吧?想让她独掌丝路生意? 哎,我只能帮东家赚钱,人家热娜姑娘可不仅能帮老爷赚钱———— 比不了、没法比啊。 万般无奈之下,皮掌柜的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杨灿笑吟吟地道:「你也不必急着动身,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交接栈中事务。 你那长子现在自己做些小生意是吧?叫他到崑仑汇栈来,随你学习如何理事,等你走後,你的差使,让他接。」 皮掌柜一听顿时大喜过望,这是让我儿子接我的班?哈哈,那还有什麽顾虑,头拱地啊东家! 杨灿又道:「你的二儿子,就去天水工坊吧,让他帮帮李建武。工坊里的事越来越多了,李建武一个人忙不开。 还有你的庶长子,听说书读得不错?那就叫他来城主府吧,我给他寻个差使,先干着,如果干的好,我再给他压担子。」 皮掌柜的扑通一声就跪下了,一时惊喜交集,老泪纵横。 赴汤蹈火啊,东家! > 第424章 暗布局 陇上二月中,残冬寒意未散,春风初渡上邦城,只在街巷檐角上拂出了一丝暖意。 冻土微化,枯草底下正悄悄冒出细嫩的青芽。 独孤府上的针线婆子一早便挎着竹篮赶了早市,买了些丝线、缝衣针、绸缎的衬布与各类零碎。 折返时途经巷子东墙根下,这里已经聚了些各府各宅的仆役下人。 针线婆子自然而然地站住了脚,每天这城里、街上、巷里,有什麽新鲜事儿,在这儿可是能及时听到第一手情报的。 针线婆子很快就融入其中,和众人眉飞色舞地分享起自己知道的一些消息来。 比如,他们家隔壁新住进三个女人,听说,是於家三爷的家眷,门楣上的金字牌匾,正找人做呢,明儿就能挂起来。 几人正说得起劲儿,忽然听得街面上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众人下意识地擡头望去,就见一行人策马而来,气度斐然。 人马中,众星捧月般居於中央的那个人,他们这些奴仆下人有认得的,那是於阀总戎使杨灿。 杨灿一身骑装,身姿挺拔,眉目俊朗,神采卓然。 在他身旁马上,坐着一位清甜明媚的少女,同样是一身骑装,衬得身姿窈窕,灵动娇俏。 二人後面,还有两个英武的年轻人,各骑一匹马,并辔而行。 四人之外,就是由瘸腿老辛领着的一众侍卫了。 这样一群人,个个衣饰鲜亮,气度不凡,走在清明的街景里,格外引人瞩目。 杨灿今天便要巡察八庄四牧,一早赶来接罗氏兄妹同行。 直到他们走过街头,墙根下的各府下人才收回黏在他们身上的目光,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看看,看看,我就说吧,刚刚那位小娘子,定然就是杨总戎金屋藏娇的那位。」 「这还用你说,谁看不出来啊?你看那小娘子冲着杨总戎笑的时候,笑得多甜?」 杨灿一行人到了南城门,已有一行车马等在那里,正是大执事东顺的队伍。 东执事年岁已高,因此并未骑马,而是乘了轻车。 前後两辆车,後车想来是载着应用之物,前车中,却是东老爷子,和他一对宠妾。 那对宠妾一个年约三句,温婉妩媚,一个十六七岁,青春正好。 杨灿下了马,过去和东顺交谈了几句,双方便合成一支队伍,一起出了城门。 独孤婧瑶府内,那针线婆子挎一篮子针头线脑,刚过月亮门,撞见一个使唤丫鬟,便把刚才所见添油加醋地说了出来。 「老婆子我亲眼撞见的,总戎大人陪着他那位金屋藏娇的小美人出城去了!」 她神秘兮兮地道:「一行人个个荷弓带剑、骑着骏马,一看就是去郊猎出游的架势。 你是没瞧见呀,他们俩人骑在马上,一路眉来眼去、旁若无人,都快亲到一起去了。 很快,使唤丫鬟一边侍候本房的体面丫鬟用早餐,一边眉飞色舞地说起了听来的消息。 「姐姐,你知道吗?杨总戎今天陪着他养在西城的那位罗家姑娘郊猎去了! 哎呀,俩人那叫一个好呀,蜜里调油的,这要四下无人,乾柴烈火的,当街都指不定干出什麽来。」 「不能吧?你可别瞎说。」 「姐姐,人家可是亲眼看见的,他们——他们骑在马上,就在路口,就凑到一起亲了个嘴儿,都不背人的,哎呀,我都不好意思说,羞死了。」 体面丫鬟毕竟是一房管事,顿时脸色一沉,训斥起来:「不好意思说,那就不要说了,整天不干正事,专爱打听些闲言碎语,好好做事!」 「诶!诶!」使唤丫鬟被训得满脸窘迫,不敢再言。 等到太阳高升,大丫鬟侍候了独孤婧瑶起床洗漱,用过早餐,回到自己房中,刚端起热茶,那体面丫鬟就像一条黄花鱼似的,溜着边儿窜了进来。 「姐姐,你知道吗?杨总戎今天带着那位罗家姑娘出城郊游了。 杨总戎对那位罗姑娘是真上心呐,说不出的宠溺。听说,我只是听说啊——」 她凑过去,在独孤婧瑶的贴身大丫鬟耳边悄声道:「姐姐,你知不道,他们俩玩起来可疯了。 杨总戎喜欢在马上抱着她,面对面的,纵马驰骋於旷野。 然後俩人儿就那样那样,再那样那样,哎呀,简直叫人没眼看。」 贴身大丫鬟听得面红耳赤,嗔怪地道:「人家好歹是大户人家的女儿,怎会如此放浪形骸。 你这丫头,是越发不懂规矩了!这些腌攒的闲话也敢传?赶紧闭嘴,忙你的去吧。」 再一转眼,这贴身大丫鬟就去了花厅,凑到独孤婧瑶身边。 「姑娘,今天杨总戎陪着罗湄儿姑娘郊游去了。听说啊,他们两个经常幕天席地、以马为榻,啧啧啧,真会玩。」 独孤婧瑶红着脸,轻轻一拍几案:「不要脸!他们怎可如此荒唐无状,不知避讳!」 贴身大丫鬟道:「可不是嘛,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罗姑娘居然任由他这般荒唐,他定是极厉害的,治得罗姑娘服服帖帖,才什麽荒唐举动都由着他。」 独孤婧瑶一想那种画面,更是羞得不行,嗔道:「行了行了,你还说,都脏了我的耳朵。」 顿了一顿,她又心生狐疑道:「不对吧,罗三哥、罗四哥来了,陪在湄儿身边,他们不但没和杨灿打起来,还——如此纵容他们?」 贴身大丫鬟眼珠一转,道:「可见,罗家也是默许了他们的关系。 本来嘛,屈於青州崔氏女之下,也不丢人。 再说了,生米都煮成熟饭了,而且人家杨总戎现在和於阀阀主有啥区别?那就是太上阀主,姑娘,你说是吧?」 独孤婧瑶又是一拍几案,柳眉倒竖:「你说这个,是什麽意思?」 大丫鬟愤愤不平地道:「奴婢替姑娘你鸣不平啊。论身段,姑娘你颀长袅娜,如修竹映月,不比她强? 论姿色,姑娘你清丽绝俗,如春桃带露,不比她美? 再说了,姑娘你马术也比她好啊。」 独孤婧瑶恼羞成怒,白净面皮早已红透,飞起一脚便踢在大丫鬟的屁股上:「休得胡言,你给我滚!」 上邦城外,旷野风清。杨灿一行人出了城,第一站便奔向雄川庄。 田亩初闲,阡陌中不见人影,直到雄川庄,才见庄主谢光胜领着庄中一众大小管事,迎候在那里。 接了杨灿一行人,谢庄主便领着他们回了庄子,进了坞堡。 一行人在大厅中坐下,杨灿便对雄川川庄一众大小管事们道:「上邦历经大战,民生凋敝、诸事待兴。 本总戎与东执事此番巡察,唯一要务便是督导全境春耕筹备、安抚庄户百姓、核查农牧储备,稳固战後民生根基,为今年秋收、来年生计铺路。」 谢光胜拱手道:「总戎与东执事明监!今年春耕局势,确实要比往年稍难。 不过总戎如此重视农事、如此体恤百姓,又有总戎的杨公犁和杨公水车,再加上东执事深耕农政、经验老道,我雄川川庄有信心不误春耕、不负杨总戎和东执事期许!」 杨灿和东顺按部就班地询问雄川川庄的春耕准备,这方面东顺更加精通,因此主要是他问,谢庄主有问必答,显然是个真正熟悉庄务的。 当然,谢庄主排下盛筵,为杨灿、东顺一行人接风洗尘,罗氏兄妹自然也受到了热情款待。 晚宴之後,庄中大小管事纷纷散去,杨灿和东顺却未就此回去客舍休息,而是唤了谢光胜,和他一起去了书房。 谢光胜一见这般安排,就感觉杨灿和东顺此来,只怕不是巡察春耕筹备那麽简单,马上提起了小心。 客舍中,罗湄儿沐浴之後,饮了几盏温茶,待头发干透,便披了裘衣,步入庭院之中0 杨灿和东顺将在这里停留一天,巡视农庄对於春耕的安排筹备,而他们兄妹明天一早将继续赶路,前往独孤阀。 想到明早就要和杨灿分开,虽说此去独孤阀,回来时还会经过上邦,但再回来时,可能就要和两个兄长一起回江南去了。 只这麽一想,就让她心烦意乱。 夜色犹寒,天地间一片清寂辽阔。 夜空澄澈如洗,没有半分云翳,漫天星辰错落点缀着,整座坞堡都笼罩在一片清冷的星光之下。 罗湄儿紧了紧那件柔软厚实的纯白色裘衣,心绪缱绻。 一想到这一走,日後山水相隔、重逢艰难,心中便格外烦闷。 她擡眼望天,星河璀璨,脑海中往事翻涌,她想起了与杨灿的初相识,想起了那网中懵懂的一吻,想起了他奋不顾身为自己挡刀—— 一幕幕、一帧帧,清晰无比地萦绕在心头。 她轻轻闭上了眼,於是夜空下就灭了两颗星。 罗湄儿怅然地想:父亲受大司马知遇提携之恩,因此常受其左右,只怕还是会要我嫁给赵青衣的。 可那家夥,不过是绮襦膏粱之辈,一个世胄庸儿,终日里只会修饰衣冠、清谈虚名,怎堪良配? 看看人家杨灿,文能安政抚民、经略地方、统筹商事,武能治军御敌、沙场破阵、定鼎乱局,就连农牧民生,也无有不精,鬼谷门徒,名不虚传。 没有比较时还好,如今有了比较,赵青衣这等人,他连杨灿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罗湄儿在心底幽幽一叹:我——要是能留下多好,他明明是喜欢我的,怎就不敢说出来呢? 他是担心因为我的家世,我家不会答应?可你只要肯开口,我一定会留下的呀。 书房里,杨灿和东顺坐在上首,此间主人谢庄主,却是坐在下首。 东顺笑吟吟地说着话,看似东一句西一句,聊的只是家常。 但是关於本地的土地墒情、田地整治、种子储备、耕牛调配、农具修缮,再到农户人手、水利疏通等,便都问了出来。 谢光胜对答如流,条理清晰,杨灿此行可是不曾事先通报的,可见这位谢庄主对於本庄农事,确实了如指掌,是个干才。 杨灿听着,不时微微点头,露出满意神色。 谢光胜眉飞色舞地道:「总戎和东执事尽管放心!慕容军对我雄川川庄的损伤微乎其微。 他们大雪隆冬的跑来围攻上邦城,长途奔袭、人困马乏,哪还有余力侵扰各庄。 当时,唯有一队慕容兵来过我们庄子,连一件攻城器械都未带,还想破我坞堡?他想屁吃呢。 他们就是为了劫掠而来,而我们庄子的人,除了一部分搬去上邦城里的,全部集中在坞堡里了。 那天,我就站在堡墙之上,眼睁睁看着他们一无所获,最终只能气急败坏地烧了几间茅草屋泄愤,然後便骂骂咧咧地走了,哈哈——」 谢光胜大笑道:「所以,总戎和东执事放心,我们雄川庄绝不给您二位丢脸。谢某有信心,今秋必然又是个丰收年。」 八庄四牧,是杨灿紮根陇上、立足门阀的基本盘。 八庄四牧如今都参与了他的丝路贸易,与他利益捆绑、休戚与共。 而且他初任上邦城主时,便令亢正阳和瘸腿老辛从各庄遴选精锐青壮,编练了三百亲军,打造为自己的嫡系力量。 此後,他又陆续徵兵,包括江南糖坊,也是从八庄四牧寻找学徒。 招一个兵、收一个学徒,就能绑定一户人家,他们双方的关系已经密不可分。 因此,杨灿对谢光胜是非常信任的。 他放下茶杯,并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道:「谢庄主,你想丰收,可有人并不想看到啊。」 谢光胜目光一凝,眼神锐利起来:「总戎是说於七公他们? 哼!这些老东西,慕容军打来时,他们也不知钻进了哪个老鼠洞,连个影子都见不着,如今仗打完了,他们倒是蹦躂得比谁都欢。」 杨灿道:「他们手握宗族大义的名分,一言一行皆以「为於家基业、为阀族存续」为说辞,这种说辞,可是很能蛊惑人心、裹挟舆论的。」 「他们这是放屁!一群老不死的!」 谢光胜怒声斥骂,话说出口,才想起一旁还坐着东顺,心中不由一紧,下意识看向东顺。 杨灿淡淡地道:「东老是自己人。」 谢光胜松了口气,愤愤地道:「总戎乃是先阀主托孤的阀主仲父,深得阀主信任。 他们却无端发难,妄图驱逐托孤重臣、架空阀主,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他们是宗亲又怎样?宗亲就一定没有野心?那於桓虎作乱谋逆,又该作何解释?」 杨灿笑道:「这些道理,你懂,我懂,东老懂,但民众们未必都懂。所以,我们还是要耐心一些。」 谢光胜冷静下来,问道:「那,总戎的意思是?」 杨灿正色道:「他们想在粮食上作文章,制造粮食欠收、继而制造粮荒,藉此逼我下台。」 谢光胜冷笑道:「刚还说他们是为了於阀大义,结果就这?」 一旁,东顺默然不语,心中却更坚定了自己的选择,於七公这群人,不值得扶保啊。 他只希望,杨灿好好地做一世权臣就行了,只要不是试图取代於家。 杨灿道:「于氏坐镇天水近三百年,宗族根基深厚,很多人还是很相信他们那套说辞的,所以我们要让他们的野心大白於天下,然後再加以惩治,这才能得民心。」 「属下明白!」谢光胜拱手道:「总戎打算怎麽做,但请吩咐。」 杨灿道:「八庄四牧,我会一一通知过去,大家都要盯紧自己的地盘。 各庄、各牧场,都要防止被他们渗透、收买、离间、破坏。 你要尽快进行摸排,严防内奸,排查外来陌生商贩、游说人员。 有煽动农户消极春耕、散播欠收谣言的人,尽快处理,但手段要巧妙。 「遵命!」谢光胜道,「他们之前被先阀主和於桓虎压着,手伸不了那麽长。 现在我只要盯紧了,他们想插手进来就难,乱不起来的。」 「只是如此,还不够!」 杨灿眸底闪过一丝精芒,继续说道:「戏要做真,你可以主动放任一部分尚未开垦完全的新地,还有贫瘠低产的薄田荒芜弃耕,用来供他们窥伺。 还有,你要挑选一些心腹,主动找机会被他们收买,以便——对他们破坏农耕、囤积粮食、制造粮荒的罪证,能秘密留证。」 谢光胜心领神会,道:「属下明白了!」 杨灿道:「另外,春耕你要全力以赴,但是对外,要营造春耕种子不足、农具短缺、 人力匮乏、土地荒废、缺耕牛,水利也淤塞等不利消息。 要让他们做出今年秋後必然大幅欠收的预判,再有东老那边的农官相配合,你再加强对雄川庄的控制,是可以瞒过他们的。 谢光胜兴奋地道:「好!」 杨灿道:「此举不止为麻痹对方,更是为坚定他们囤粮夺权的决心。 待他们认定今年必定款收、粮价必涨,便会放手一搏,开始大量收购、囤积粮食。 为了不引起阀府的注意,他们这个过程应该会放得很慢,而你,就可以抢在他们前面动手了。 你要抢在他们之前,大量囤积粮食,等他们把粮价哄擡起来後——」 谢光胜一听,顿时两眼放光,他本就深度绑定杨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今既能助杨灿稳固权位,又能藉机大发横财,这样的老大,谁不愿意跟着? 杨灿叮嘱道:「不过,你做的一定要隐秘,当然,东老这边也会帮你遮掩。 但你要是太张扬,引起他们警惕,放弃出手,粮就会砸你手里。」 谢光胜心神一凛,郑重颔首:「属下谨记总戎叮嘱!属下绝不集中大规模收粮,只会拆分人手,派遣亲信分散在市面小额、零散收购,分户存储!」 「如此最好。」 杨灿微微颌首:「散户零散囤粮,最为隐蔽稳妥。」 「他们无从察觉异常,待他们眼见粮价稳步上涨,只会愈发笃定欠收的预判。 他们会信心十足,倾尽家财、砸锅卖铁也要重仓囤粮,妄图搏一场泼天富贵。 那时候,我们便可以坐等时机出手,让他们倾尽家资、血本无归!」 杨灿又道:「为方便隐秘调运、安全存储粮食,我会命四大牧场全力配合你们。 必要时,由各牧场提供畜力,协助你们各庄运输粮食,囤的粮也可以放在他们的牧场里,避免一进村庄,人多眼杂,等粮运进坞堡时,消息已不可控制。」 「属下遵命!」谢光胜越听越兴奋,连声答应着。 这时,一直在旁静听的东顺,才缓缓放下茶杯,慢吞吞地道:「总之,一共只分三步走。 第一步,营造春耕物资匮乏、人力不足、田地荒废的假象,让他们确定秋後必然欠收第二步,隐匿田地实际情况,封锁消息,防止有人刺探和内奸作祟,先行囤粮,擡高粮价,加大他们的收购本钱。 第三步,让他们钱赔光,人定罪。咱们,秋後算帐!」 三人又细细推敲良久,谢光胜这才亲自送两人返回客舍,随後告辞离开。 杨灿一手搀着东顺手臂,把他送到居处,在廊下站定,往房中喊了一句。 片刻,门开了,三个女子迎了出来。 其中两女就是杨灿之前见过的东顺的两个侍妾,一个年约三旬,一个十六七岁。 如今,在她们身边,又多了一个稚气灵动的少女。 少女十三四岁,一身浅碧衣裙,裙摆上绣着兰草,乾净素雅、落落大方。 看她容颜。一副小家碧玉的温婉模样,眉眼清澈,肌肤白嫩,一见杨灿,便害羞地往後躲了躲。 东顺开怀笑道:「这是老夫的孙女灵儿。听闻老夫此番还要赴苍狼峡外巡察,担心路途奔波,我这老胳膊老腿儿不济事,定要跟来照料。」 杨灿目光温和地向她一看,微笑颔首:「东姑娘好。」 东灵儿屈膝还礼,细声道:「灵儿见过杨总戎。」 她悄悄擡眸,飞快地瞥了一眼杨灿,不由嫩颊飞红。 我——我公爹长得这般俊俏吗? 而且——他还这麽少相。 那——祖父大人要让我许配的杨家少爷,必定也是一位风姿过人的翩翩少年郎吧? ) 第425章 春耕计 翌日天明,雄川庄坞堡的晨雾尚未散尽时,罗家兄妹便要启程前往独孤家了。 杨灿和东顺、谢庄主把他们送出了坞堡。 车马已经备好,罗氏兄妹的随行仆从牵着鞍荐齐整的骏马,肃立於道旁。 雄川庄庄主谢光胜一身藏青色锦袍,明明是此间地主,却是跑前跑後,不管是对杨灿、东顺,还是对杨灿的客人罗家兄妹,姿态都极是恭谨谦卑。 罗刚走到马前,回身向杨灿等人一拱手,朗声笑道:「杨兄、东老、谢庄主,承蒙招待,我兄妹这就去了,告辞。」 杨灿拱手道:「一路顺风!」 罗湄儿看着杨灿,欲言又止。 她的心绪极是纷乱,但兄长面前,她终究是个待字闺中的少女,实在不好多说什麽。 因此,她只是深深望了杨灿一眼,一咬牙,便转身扳鞍上马。 随着一声马嘶,罗氏兄妹的队伍荡开晨雾,朝着前路驰去。 眼见他们一行人走远,谢光胜便转过身,对着杨灿和东顺点头哈腰地道:「总戎、东执事,晨间露寒、地气阴冷,二位移步,咱们慢慢走着。 各庄头、执事已在庄外田畔候命,等咱们到了,阳光也就足了。」 杨灿答应一声,刚刚用过早餐,漫步而去,正好消食。 一行三人,在侍卫随从护持下,慢慢出了坞堡、田庄,来到庄外。 陇上二月,正是冬去春来、寒暖交替之时。 田园里的冻土只是表层松软了,往下数尺依旧封冻,还没到万物复苏的时候。 但,春耕诸多准备事宜,却已开始了。 庄中的匠首带着铁匠、木工,还有他们的学徒,开始修缮农具。 生锈的犁铧磨得锋利雪亮,耧车、耙、锄镰、铁锹等农具朽烂的把柄都要换新。 碾磑长则督率人手,整治清理庄中的碾坊、础坊,打磨去岁留存的粟种、麦种,筛除秕粒、杂尘与虫蛀坏种,只留那饱满圆润、芽势充足的良种,准备使用。 停用一冬的水车,也得进行检修、轴承上油,测试是否完好。 渠长则领着庄中的役夫,趁着春雨未来,土地已经可以凿动,开始疏浚田间的沟渠和引水的圳道。 田监和庄头则结伴巡田,核验土色、墒情,区分标记沃土、薄田、荒地的分界,为後续分片耕作、调剂人力做好准备。 谢庄主已经连夜吩咐下去,有些地块尤其是贫田和沿大路的地块,是要拿来做样子的,这时更要规划好。 部曲长开始筛选人手,准备安排庄田的巡弋和值守,以免流民和可疑的外人随意闲逛0 佃首、户长则挨户摸排庄中农户,登记各家劳力、余丁的数量,统计可以投入春耕的人手。 这种大型庄田,诸多春耕准备,其实极为复杂,也只有东顺、杨灿这种拥有田庄治理经验的官,才知道其中诸多门道。 如果是个高高在上,毫无这方面常识的大老爷,那是很容易被下边人糊弄过去的。 杨灿见了,不禁对谢光胜刮目相看,能让东顺大执事,对他的春耕筹备和安排都夸一声好,这谢光胜是个人才啊。 杨灿把他暗暗记在了心里。 谢光胜察言观色,自然也看得出,杨总戎和东执事,对他治理雄川庄的能力,是非常满意的。 谢光胜心中暗喜,面上自然是恭谨冷静,甚至还带着几分憨厚的实诚感。 待把杨灿和东顺送回坞堡,谢庄主召集雄川庄田监、庄头、渠长、户长等一众大小执事训话时,便是另外一副模样了。 他身上那种谦卑恭顺、憨厚实诚的气息全然不见了,脸上带着一种森然的笑,眼神阴鸷如秃鹫。 这是掌控一方乡土、可以生杀予夺的土皇帝,憨厚老实? 憨厚老实的庄主,管不了偌大的田庄。 「总之,就是这样了!」 谢庄主淡淡地道:「春耕,必须给老子做好,要比往年还要好。 但是对外,必须做出一副今年春耕不力,秋後必然欠收的模样。」 他的目光秃鹰般扫过众管事:「庄外沿路两侧的薄田、贫瘠坡地、历年低产的荒田,可以疏於打理。 已翻耕的土地,再留些残块、硬土,不要细耙、不要耱平,留着给人看,要让人觉得,田畴荒废、春耕不力。 点种育苗的地方,筛出的劣种别都煮粥吃了,留一些来育苗,越是芽苗不齐、疏密不均越好,留着给人看。 庄子里的人,要学会哭穷、抱怨、发牢骚,要学会骂我谢光胜的娘。」 匠首忍不住笑道:「庄主,哭穷不用教,庄户们谁不会啊。至於骂庄主您的老娘,可没人敢。」 众管事听了都笑起来。 谢庄主冷哼一声,道:「这一次,我允许你们骂。反正,谁也不许坏了杨总戎的大计」」 。 谢光胜眼神一冷,语气愈发阴狠:「都给老子听清楚了,谁要是泄了咱们雄川庄的底儿,谁要敢跟外人通风报信,老子往死里弄他! 即刻起,咱们庄子里,各庄户之间推行三户联保之法!左邻右舍,互相监督,一户泄密,三户遭殃!」 「外乡商贩、游方术士、闲散路人,一律不许深入庄内腹地! 但凡谁向外人透露了咱们庄子里的实情,或者私引外人窥探咱们的良田,其人、其父、其兄弟,全给我埋进庄稼地里沤肥! 家中女眷,全部贬为庄奴。今天你不给我好好骂娘,明天我就日你娘!」 众管事还是头一回听见自家庄主老爷做出这般凶残严厉的命令,顿时个个变色,原本就不敢马虎的人,这时更是诚惶诚恐起来。 「各庄头、户长为第一责任人,所辖地界、所辖佃户出了纰漏,连带受罚,革职夺产!」 谢光胜脸色狰狞,杀气腾腾地道:「都听明白了?」 一众管事齐齐垂首,惶然应道:「听明白了!」 在这田庄之中,庄主对辖下土地、人丁、口舌、动静拥有绝对的掌控权。 庄中百姓世代依附庄田而生,庄规族法高於一切,谁敢违逆? 雄川庄坞堡的客院里,东顺的孙女儿东灵儿,正和他的两个侍妾醉桃和锦儿闲坐叙话。 三旬上下的那个侍妾叫做醉桃,跟了东顺约摸快十五年了,甚得他的心意。 至於年少的那个名叫锦儿,被东顺老爷子收房才两年多,也是他面前甚得宠的人。 三人坐在临窗的软榻旁,醉桃拈着根针,正给一条浅碧罗裙绣着兰草镶边。 锦儿则细细分拣着一捧彩色丝线,将深浅不一的绯色、碧色、月白丝线逐一归类。 东灵儿捧着一卷闲书,却无心细读,目光时不时飘向院外。 醉桃指尖绣活未停,唇角噙着淡淡笑意,忽然打趣道:「灵儿心神不属的,莫不是在惦记未来夫君?」 东灵儿嫩颊一红,细声道:「我哪有,我————就是在想,也不知道他长什麽样子。」 锦儿笑道:「再过几天不就见到了?老爷子最是宠你,为你选的夫君,定然不差的。 「」 醉桃含笑道:「我倒是听老爷子提过几嘴,据说,那位小郎君并非杨总戎的亲子,而是继子。」 东灵儿一愣,继子吗?她原以为是亲子的,还当杨灿十一二便结婚生子了,成亲太早的缘故。 如果是继子,那——公爹生得俊不俊,和他还有什麽关系? 醉桃瞧见她微显失望的模样,忍不住笑道:「灵儿,你莫担心。 你想啊,既然他是杨总戎的继子,那就说明,他的母亲被杨总戎收房时,是个孀居的妇人。 杨总戎那是什麽身份,什麽黄花大闺女找不到?他肯要的孀居妇人,必然是极美的。 世人常说,子肖其母,女肖其父,男儿容貌随母的起码占七成。 杨总戎这个继子,多半是承袭了他母亲的美貌,长相必然不俗。」 骏马人立而起,马鬃迎风飞扬。 马上一个女子,身段高挑颀长、肩颈舒展,腰肢柔韧,一双长腿紧紧夹住马腹,弓拉满月,长箭斜指,目随箭走,看向前方。 那是阿依慕,美眸潋灩,眼尾微微上挑着,冷白的肌肤,绝色天成。 「嗖!」 一声清越弦鸣划破旷野。 羽箭脱弦而出,轨迹平直精准,不偏不倚地正中那只警觉欲逃的沙狐脑门。 那只沙狐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嘶鸣,便一头栽倒在地上,瞬间毙命。 阿依慕整套动作一气呵成,马跃、拧身、开弓、放箭,衔接无缝,飒爽淩厉,将西域美人的健美英气、骑射功底展现得淋漓尽致。 阿依慕收了弓,看着远处的沙狐微微一笑,笑容璀璨。 自有手下人拍马赶去捡拾猎物,阿依慕一圈马,便走回队伍。 她穿着一件明艳的胭脂红窄袖罗衣,外罩一件墨黑色软皮短袄,身姿挺拔,风骨卓然。 她的背後,是陇上二月中的草原,残雪半融,远处晕开一片苍莽辽阔的浅青色。 在她对面,是一支足有千人的车队。 数百匹驮马、犍牛负重前行,马背牛身上捆绑着严实的牛皮货箱。 那货箱里有珍贵的兽皮、有优质的马鬃、有风乾的牛羊肉,有牛角牛筋诸般草原土产。 这些,都是随阿依慕和桃里夫人前往上邦交易的货物。 驮马犍牛後面,还有数十辆草原上专用的高轮马车,车上也是草原部落的种种特产。 队伍中,有个骑在马上的女子最是惹人瞩目。 她生得娇小玲珑,身段纤细轻盈,一张带着稚气的娃娃脸,乍一看似乎是个未长开的少女。 但是她的穿着,却比阿依慕还要贵重雍容,发髻也挽着妇人发型,正是黑石部落可敦,桃里。 阿依慕策马轻驰而归,把弓随手抛给侍卫,侍卫在马上接过,马上下了弦,把弓放进牛皮弓囊。 桃里可敦笑吟吟地道:」阿依慕,你的身手很厉害啊。」 阿依慕在马背上欠了欠身,微笑道:「可敦过奖了。您是部落的可敦,骑射之术一定比我强得多,倒是希望有机会能见识见识。」 说着,她的眸光在桃里可敦纤细娇小的身形上轻轻扫过,隐隐透着一种无法挑剔的挑衅。 桃里可敦唇角勾了勾:「骑射吗?好多年不曾习骑射,我也不晓得,现在还剩下几分本事,那就————试试?」 说着,她的小手便向一旁伸去。 旁边侍卫马上从牛皮弓囊里取出一把形制精巧的筋角复合反曲弓,很利落地上了弦,恭敬地递到桃里可敦手中。 桃里可敦接住弓箭,一边随着队伍轻驰前行,一边游目四顾,寻找着猎物。 这个时节,跑出来觅食的野物很多,他们又是走在整支队伍的最前方,没有惊扰猎物。 因此,桃里可敦很快就锁定一只狡兔。 她轻笑一声,双腿一磕马镫,胯下骏马便冲了出去。 桃里可敦有意卖弄,她身形娇小,在马背上有着得天独厚的灵动优势,可以随心俯仰、灵活腾挪,没有半分滞涩之感。 骏马狂奔向前,桃里可敦突然用反手搭弓,箭出左肩,飒然一箭射出。 未等众人目光追随那箭,去看是否中了猎物,她的小蛮腰骤然反向一拧,身姿灵巧地侧偏,避开了奔马造成的颠簸,正手搭弓,箭出右肩,破空又是一箭。 这一箭,却是箭尖斜扬,指向了空中盘旋的一只苍鹰。 左右开弓,双箭连发,一指天,一指地,狡兔死,飞鹰落,喝彩声从队伍中山呼海啸般响起。 这一下,不用再狩猎了,方圆数里内的猎物,只怕都要闻声远遁了。 桃里可敦笑吟吟地策马回来,把弓抛给了侍卫随从,那随从也是马上「下弦」,然後收弓。 草原和西域一带的人,用的都是筋角复合反曲弓。 这弓优点很多,尤其适合在马上使用,就是弓比较「娇气」,需要小心呵护。 至於中原军队中,步兵最常用的则是长弓,那弓以桃里可敦娇小的体态,只怕她的臂展都拉不开满弓。 长弓比起这种筋角复合弓,最大的优势就是便宜、抗造,制造快,但在马上却不适用0 桃里可敦勒马回旋,踏草而归,迎着一阵阵欢呼,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女般的得意俏皮。 阿依慕唇角轻轻一撇,也把双手「啪、啪」地拍了几下,只是那节奏和动作,不像是赞美,依旧带着一种「我也行,没啥了不起」的矜傲。 尉迟伽罗走在队伍当中,看着这两个年长她一倍的老女人,一路上不停地较劲的幼稚模样,不屑地扭过了脸儿去。 这两位,素来不对付。 这一路往苍狼峡去,越是近了,她们两个的明争暗斗便越凶,仿佛一对争虫儿吃的母鸡,好不聒噪。 多大人了,幼稚! 尉迟伽罗心里又轻嗤了一声。 不过,这一路走来,越是离苍狼峡近了,她的心又何尝不是愈发浮躁? 没见到杨灿时,她心中思念。可真快要见到了————她心中又一片惘然,见到了又如何呢? 他,已经是她的继父,是阿依慕的男人。 这份身份桎梏,横亘在二人之间,仿佛天堑。 不见时想念,欲见时怅然,那些懵懂的欢喜,永远只能藏於心底,再也不能言说。 有些人、有些事,相见不如怀念,见了不如不见。 上邽城内,陈府别院花厅里,花甲之年的索弘正斜倚在软榻上,含饴弄————儿。 未及双十年华的陈幼楚,穿着一身浅粉色的软绸春衫,陪着男人,一同逗弄着自己的儿子,眉眼间满是清甜温柔的笑。 孩子费劲地在榻上爬呀爬的,一时爬向父亲,一时爬向娘亲,好一幕老少闲适、稚子无邪图。 就在这时,一个侍卫模样的人走进花厅,稳稳站住,向索弘和如夫人陈幼楚拱手一礼0 索弘瞟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站起身,趿上鞋子,举步向外就走。 那人立刻十分默契地跟在後面。 索弘进了书房,在书案後坐下,那人前半步,低声道:「二爷,刚刚收到的消息,杨灿和东顺昨日离城,巡视八庄四牧春耕事宜了。 据说,这一去大概需要半个月的时间才能回来。」 「哦?」索弘捻着胡须,脸上的法令纹渐渐深刻起来。 那人略一迟疑,道:「二爷,您来上邦已经几天了,本是为了和於阀洽谈事务,可现在杨灿已经离城,您却始终没有见他,二爷是想————」 索弘轻吁了口气,道:「於阀,现在是杨灿当家作主,可这个人,不好对付啊。 阀主让我来谈,便宜还想继续占,可怎麽谈呢?啊? 难不成拿他拐走我大侄女给於家做了家臣说事儿?都不够丢人的。 提莫啊,我们这次,没有任何筹码。」 索弘摇了摇头,苦笑道:「这一次,咱们真算错了。 原本想着,等於阀打残了,消耗了慕容阀大量兵力,那时我索家才出兵相救。 到那时,於阀还不是任由咱们拿捏?结果,杨灿那小子自己打赢了。 我们————本来是待价而沽的援军,现在却变成了趁火打劫的小人。 你说,我们现在找他谈,拿什麽谈?能谈得出多大好处?」 「不过————」 索弘话锋一转,眸底掠过一丝幽深的算计:「既然于氏宗亲们不安分了,也许,咱们可以利用一下。」 索提莫道:「于氏宗亲?二爷,他们原本在於醒龙手上时,就没啥实权,如今也只有宗族名分和少得可怜的封田,没军功、没实权、没威望,他们有啥?」 索弘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鹰钩鼻皱了皱,冷笑道:「就是因为他们除了名分大义一无所有,所以我提什麽他们都会答应。 他们想扳倒手握实权的杨灿,我就是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以前,於醒龙只允许我索家在於家地盘上自由经商,以後?哼! 他们会开放於阀的矿山和马场,他们,甚至会允许我们自由驻军、垄断盐铁,干涉他们的官员任免,哼哼! 杨灿这种有能力、有手腕、武力强大,又懂权谋的人,只要在位一天,我们索家就永远别想真正控制於家。 他今天能自己打赢慕容阀,明天就能反过来对付我索家。 与其虚与委蛇,养虎为患,不如扶持于氏宗亲上位,换一个可以任由我们拿捏的傀儡上去。」 索提莫承认,二爷说的是对的,可———— 他把担心问了出来:「若真能如此,自然最好。只是,咱们能成吗?」 索弘微笑着看了他一眼,轻轻地道:「如果失败了,咱们又有什麽损失呢?」 这一下,索提莫闭上了嘴。 索弘道:「可若成功了,我们索家的收益,可就太大了呀。」 索提莫想了想,提醒道:「不过,据说杨灿手下有个暗卫,专司情报搜集。 二爷您来的时候,也没想过要背着他,他会不知道您来了? 再说,我觉得陈家现在对咱们也没以前忠心了,难说陈员外父子,不会把您的行踪,密报於杨灿。」 「无妨!」 索弘不以为然地道:「我不是给代来城去信了吗,让醉骨回来,给我一个交代。 杨灿,我当然会见的,但我先等我那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大侄女回来,让她给我一个交代,这理由站得住脚吧?」 他笑吟吟地站起身,慢慢踱着步子,道:「你去,告诉於七公,就说,我想见他。」 索提莫欠身道:「是,在哪儿见、什麽时候见呢?」 索弘挥手道:「这些,让他定。如果,他们连一个隐秘的会面所在都找不出来,那就真的是一群没救的废物了,老夫自然懒得糊他们上墙!」 > 第426章 巡牧 杨灿在雄川庄只待了一天,一天足够了,春耕各项准备有条不紊,就不需要他过多参与。 况且,他此行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对各庄、各牧场的管事面授机宜,让他们配合作戏。 宗亲们要在春耕上做手脚,是授意东顺来做的,即便不放心,派个人出来一探究竟,在不怀疑东顺的前提下,也是让东顺的人陪同。 况且,各庄现在对外人那是格外警惕,想要瞒天过海,自然没有什麽难度。 离开雄川庄後,杨灿便按着既定次序,一路巡阅过去。 杨灿沿途所过的各处田庄、牧场,各庄主、牧首无不亲身相迎,供奉谨然。 一路车马辗转,旬日之间,巡遍全境。杨灿将最後一站,留给了丰安庄。 车马渐近丰安庄地界,尚未及庄门,官道两侧便见早已挤满了百姓。 他们唯独空出了一块地方,那是一块高大的石碑,碑上系着红绸。 那是杨灿在丰安庄改良耕犁和水车後,由长房和丰安庄联手立下的「劝农碑」,上面详述了他的功绩。 男女老幼都站在路旁,无人刻意排布队列,都是自发赶来。 孩童挣脱长辈的手,踮着脚尖往大道尽头眺望,一张张质朴的面庞上,满是真切的欢喜与亲近。 丰安庄主拔力末穿着一身整洁的锦袍,腆着大肚子,领着部落长老、庄中耆老和大小管事们,满面笑容地站在前头。 八庄四牧其余各处,都是杨灿以权管辖、以能镇服的属地,众人敬他官职、畏他威势、服他手段。 可丰安庄不同,这里是杨灿最初立足、一步步崛起的根基所在。 昔日微末之时,他在此紮根、治田、安民、平乱,庄户人记得,如今的良田阡陌、岁稔年丰,都是杨灿一手擘画。 况且,杨灿发迹於丰安庄,在丰安庄百姓心里,那是从自家庄子里走出去的大官,是实打实的「自己人」。 车马缓缓停稳,杨灿掀帘下车。 刹那间,路旁孩童欢呼着往前凑,老人们笑着颔首致意,年轻庄民纷纷拱手问候。 拔力末更是领着众长老、耆老和管事们,快步迎上前去。 一辆乌木安车中,东顺倚着软垫,透过车窗,看向外面这副热闹景象,不禁满腹感慨。 这一路巡行而来,他亲眼看见,八庄四牧无不敬爱杨灿,那些百姓的亲热和欢迎,是自发的,而不是被组织起来的场面。 东顺轻抚胡须,悠悠一叹,道:「杨灿此人,不简单呐!」 东灵儿正支着腮,透过另一侧车窗往外张望,闻言扭过头来,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大父缘何出此感慨?」 东顺抚须道:「他执掌丰安庄不过一载有余,其余八庄四牧更是不曾踏足。 可这一路行来,八庄四牧百姓对他的爱戴,却是发自赤诚,毫无虚假。 不仗威势、不凭苛法,便能令百姓归心、感念恩德,这是何等手段?」 东灵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自己公爹孚人望,她当然也是开心的,不过,她更关心的,当然是自己要嫁的人。 她眼神一闪,便貌似不经心地问道:「大父,丰安庄离苍狼峡最近吧? 真好奇,要在峡口外新筑的城池,该是何等模样?想来,那儿现在有很多民夫正在忙碌吧?」 东顺哑然失笑:「你这丫头,想看的是新城,还是那杨家小郎君?」 东灵儿嫩颊顿时绯红,连忙垂下眼睑,局促地卷着衣角,妞怩地道:「大父乱猜,孙女儿没见过筑城,心生好奇罢了。」 东顺打趣道:「灵儿也没见过自己要嫁的人,难道就不好奇他长什麽模样?」 东灵儿嘴硬道:「才不好奇呢。男子立身於世,贵在才德、重在胸襟,皮相如何对男儿来说,并不重要。」 东顺呵呵笑道:「对男儿来说,并不重要。可对那要嫁男儿的女子来说,却很重要「」 。 「才没有!」东灵儿扭了扭身子,羞愤地一跺脚,有些气急败坏了。 东顺笑道:「好好好,你不爱容貌,只重才德。你这心口不一的丫头,放心吧,那个孩子不仅容貌俊秀,品性本领,也都不差。」 东灵儿强忍羞意,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道:「真的吗?可他————不是草原汉子吗?难道不是性情粗粝、相貌粗犷之人?」 东顺摇头道:「那孩子的母族,乃于阗王族。于阗虽处西域,却世慕华风,崇文习礼,长沐中原文教,那孩子的教养风骨,自是不俗。」 「至於容颜————」东顺看看孙女儿,忽然有些不自信了。 那个男孩子,好像比自己的宝贝孙女儿还要漂亮一些。 东灵儿听得心中一阵激动,脑海中已经幻想出一个风度翩翩的美少年模样。 只是,那少年如何美,她却想像不出,便凭着杨灿的模样,把他再想像年轻十岁。 苍狼峡、新筑城、素未谋面的少年郎———— 东灵儿的神念,已经如一缕春风,飞出了丰安庄、飞过了苍狼峡,飞到了新城选址。 新城选址,出苍狼峡口并不远,大抵就在杨灿掳人埋屍的旧址附近。 此时还是早春二月,草原上残雪未消,薄白的霜花覆盖在浅青的草芽之上。 一座崭新城池的雏形,正从这片荒芜之地缓缓铺展而出。 此地的新城营建,是由墨家大匠规划设计的,杨灿在黑石部落答应在此筑城後,回来就派了人。 墨家匠人那时就开始勘舆丈量,敲定城址。 这处选址背倚山峦,建成之後,苍狼峡口就成了这座城池通往峡内的东城门。 整片地势北高南低、略有缓坡,既避开了冬日朔风的正面侵袭,又能规避夏季山洪漫灌之患。 地下水位经多番探试,深浅适宜、水质清,可保全城人畜饮水无忧。 —— 更重要的是,此城建城後,不仅可以成为扼守峡口要道的坚城,同时也将成为於阀外接丝路的西部边城,将兼具通商、戍守、控隘三重功能。 此时地基已经打完,这一步在去年寒冬尚未来临前便基本完成了。 筑城的材料采用了墨家匠人研究的「三合冻土夯筑法」,取本地表层细土、山谷河沙、腐熟牛羊粪按比例配比,再混入少量煅烧的石膏。 二月冻土半融,土质紧实黏密,此时夯筑,待地气回暖风乾,墙体便会愈发坚硬,堪比砖石,耐风蚀、抗寒潮、御兵戈,远胜寻常的夯土城墙。 城基深挖了足有丈余,铺入了从苍狼峡两侧山脉上取来的碎石夯实底部。 城垛、城门、箭楼等关键防御部位,则要开采山中大石,由此通往山脉下面的道路,已经铺了一根根粗细相当的木头,大石放在上面,推送会比其他方式运输,节省很多人力畜力。 尉迟沙伽亲自参与了城池的整体规划,此城方正规整,主次街巷纵横交错、排布均匀0 城中还预留了商铺、工坊、榷场的用地,为日後通商互市、百工兴盛提前做好了规划,排水暗渠也已预埋完成。 墨家大匠不仅考虑到了城池的建造,还考虑到了未来民生的发展。 监於这城主要是黑石部落左厢大支的人驻守,所以墨家匠人提前勘测土色、核验摘情,标记沃土,规划了农耕区和放牧区。 如此,既保留了他们擅长的游牧区,又确保他们有能陆续转化为农耕的土地。 尉迟沙伽年纪尚小,从未接触过城池治理,没有守城治民的经验。 但是自从新城破土动工之日起,他便日日驻守於此,全程跟进。 这城从无到有,他是全部经历过的,自然明白每一处格局的利、每一项规划的用意,待城池落成、百姓定居,他要治理起来自然就能胸有成竹、得心应手。 就在尉迟沙伽巡视城主府建设时,一支足有千余人的庞大队伍迤逦而来。 高轮马车、驮马犍牛首尾相接,横贯过早春浅绿的草原。 这是桃里可敦、阿依慕和尉迟伽罗她们一行人的队伍。 如今在筑新城的是尉迟沙伽所率的黑石部落左厢大支第一领、第二领的牧民。 看到是族人来了,他们顿时欢呼雀跃起来,纷纷放下手中活计,欢喜地迎上前去。 久别重逢,相识的人紧紧拥抱在一起,不认识的族人,毕竟也是同族,彼此相见,说不出的亲近。 尉迟沙伽闻讯赶去,在阔别近半年之後,再次见到了他的娘亲,还有他的姐姐。 傍晚,新城之外一座大毡帐中,地竈里燃着篝火,文火慢烤的嫩羔肉、熬得醇厚香浓的乳浆酪羹摆了满桌。 几名头戴绢花环饰、裙摆上缀着小铜铃的少女跳着奔放舒展的舞蹈。 桃里夫人坐在主位,阿依慕夫人坐在她右手边,再下首,是尉迟沙伽。 尉迟伽罗则坐在母亲对面。 他们已经赶到新城筑址了,再过苍狼峡,就进入上邽辖地,离杨灿更近了。 这让尉迟伽罗心底说不出的紧张与犹豫。 未见时,她想念得紧。 可如今马上就要见到了,她又不知,见了又如何。 那个藏在心底的人,是她懵懂年少的欢喜,是她遥寄思念的执着,可他们如今的身份,却给他们之间划出了一道天堑。 想见不敢见、念而不能得,万千心绪堵在胸口,无处排解,她只能频频举杯,将满心惆怅,和着马奶酒,一杯杯灌入腹中。 尉迟沙伽全未注意姐姐的惆怅,他正兴致勃勃地向娘亲说着自己新城的规划。 「娘,建造大匠是父亲派来的,所有筑城物资、工匠粮饷、军械保障,也都是父亲调度的。 要不然,这城建的哪能这麽快,我琢磨着,到今年入秋,这城就能完工入驻。」 坐在主位的桃里可敦端坐着,看似正在饮酒看舞,耳朵却悄悄竖着,把这母子俩的对话都听在耳中。 她如今寡居,携五岁幼子执掌黑石,在部落里不免有点主少国疑」的味道。 部落一众长老渐渐骄矜起来,虽然还没有什麽大的挑衅举动,但渐渐有了擅专独断、 不请示可敦的迹象。 靠着母舅库莫奚,她现在勉强还镇得住局面,但,母舅家的表兄,似乎也渐渐生出了野心。 再看看人家阿依慕,儿子被安排得妥妥当当的,每次和於阀交易,左厢大支都是最有排面的。 於阀重臣加草原第一巴特尔的威名,再加上实实在在的利益,让阿依慕在左厢大支的地位和威望,甚至犹胜尉迟崑仑在时。 一念及此,桃里心中便生起一丛妒火,说不出的难受。 跳舞的部落姑娘们见尉迟伽罗一人独坐、频频举杯,便互相使个眼色,笑着上前去,把她拉进了舞场。 草原上这种饮宴,本就随时可以下场舞蹈的,尉迟伽罗又已微醺,自然不会推辞。 只不过,她跳的却不是热烈奔放的鲜卑舞,而是一段翩跹柔美的于阗宫廷乐舞。 擡手、旋身、展袖,一个三段弯儿的曼妙亮相,舞姿遣绻、含情藏思,每一个身段、 每一处旋转,都藏着欲说还休的心思。 尉迟伽罗本就生得清丽俏美,酒後脸颊晕开了一抹淡淡的绯色,眉眼朦胧,薄含愁苦,更是平添楚楚风姿。 那修长的脖颈优雅地扬起,纤细柔韧的腰肢婉转折旋,长袖轻扬如流云漫卷,裙摆翻飞似落花蹁跹。 身姿俯仰之间,柔而不弱、媚而不俗,每一寸身段线条都呈现得极致曼妙。 尉迟沙伽依旧在兴致勃勃地对阿依慕说着话,毕竟阔别半年了,而他如今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 「对了娘,前几日父亲大人派人传信来,说是要给我定下一门亲事,娘亲你来的正好,要不然,还得使人回部落传讯。」 「哦?」阿依慕眼眸一亮,忙道:「说的是谁家的姑娘?」 「是於阀大执事东顺的孙女。」 尉迟沙伽答道:「儿打听过了,这东顺家族,专司於阀农政事务,於阀建立二百七十年,东氏家族专司於阀农政足有两百年,东氏家族在於阀,根深蒂固,堪称第一家臣家族。」 杨灿如今是於阀的第一家臣,而东顺,则是於阀的第一家臣家族,这两者所代表的意义和份量,那是完全不同的。 於阀第一家臣,他若有个三长两短,那就是彗星横空。 而於阀第一家臣家族,死了谁,也不影响这个庞然大物的继续存在。 阿依慕听了,顿时露出欢喜之色,道:「沙伽,你父亲待你,是真心呵护,你可要牢牢记得父亲的恩情与心意。」 「我知道。」尉迟沙伽笑吟吟地点头:「父亲大人疼我,就看为我筑城的用心就知道「」 0 阿依慕一看,就知道儿子还没明白这门联姻对他意味着什麽,有多大帮助。 阿依慕便点拨道:「为你筑城,当然是用心了,但为你谋划了这门亲事,才更重要。 沙伽,你不知他为你谋划之远。筑新城、领部族,看似风光无限,可这城池一旦筑起,仅凭游牧,终难立稳。 这城要立住,终究要靠农耕来紮根,靠仓廪充实。东氏一族两百年来可是一直执掌阀内农政。 无论屯田、垦荒、育种、储粮,无论哪一步,有东氏一族帮你,将来垦荒拓土、兴农固本,你便有了绝大助力。 沙伽,这是你爹为你铺就的一条康庄大道,明白吗?」 尉迟沙伽顿时瞪大了眼睛,他还真没看出这背後的门门道道,他只知道,他年纪到了,他爹挺关心他的终身大事,为他说了个媳妇,却原来———— 一时间,尉迟沙伽心中好不感动,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发自肺腑地道:「原来父亲大人竟默默为我谋划了这麽多———— 娘,父亲大人待我实在是太好了,要不是他,就凭当初摩诃、拔都他们犯下的大错,咱们左厢大支就被肢解瓜分了。 娘啊,我爹是真的疼我,你要好好疼我爹才是。」 阿依慕脸儿一红,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这浑小子,说的什麽浑话,我怎麽就不疼他了?还要我怎麽疼他才行? 桃里可敦端着酒盏,不时装模作样呷上一口,似在欣赏伽罗舞蹈,却把阿依慕母子俩的对话都听在了耳中,心里头酸得不行。 这个杨灿,对他的女人,和他女人的家人,是真的好。 如今的杨灿,在阀内权柄日盛、威势渐长,俨然已是一阀之主,手握陇上生杀大权、 掌控一方命脉。 若能得杨灿这般人物扶持,哪怕他肥胖丑陋、粗鄙不堪,为了部族安稳、幼子基业老娘也不是不能忍。 把眼一闭,全当被狗啃了一口。更何况,他———— 他年轻、他英俊,老娘可不吃亏,真要尝了他的甜头,我还算是占了便宜呢。 不期然,她便想起了那个「直立一字马」,那个压迫感十足的男人,腹中不禁燥热起来。 凭什麽,她阿依慕有人疼,我就得守着一眼枯了的泉熬日子? 她行,我也行。 夹谷关,两山巍峨对峙,一道狭长的山谷从中横穿。 所有屋舍皆依山就势、层层叠叠拾级而建,顺着山势蜿蜒向上,错落攀附在青褐岩壁之间。 索醉骨一身窄袖戎袍,腰束带,肋佩刀,正漫步山城。 她是代来城主,夹谷关受代来城节制,今日来此,她是巡阅春耕筹备、城防营建与百姓生计诸事。 当然,代来城那边即将对慕容阀展开军事行动,夹谷关这边要予以配合,此事详情,由於骁豹负责,但她此来,也要先通个气儿。 夹谷关城督沙牛儿和城主姜景腾,陪在她的左右。 这两人如今一个总领夹谷关军务,一个总领夹谷关政务。 山城中,随处可见简陋的屋舍,土木混搭、粗砌而成。 这是去年那场大火之後,仓促搭建,用来冬季御寒的。 除了西关附近约占全城三分之一的屋舍,另外三分之二的地上,尽是这种临时建筑。 姜景腾沉稳地说道:「入春之後,我们夹谷关首要两件大事,便是筑造新宅,以及民生的安排。」 索醉骨微微颔首:「屋舍要建,但要稳住人心,生计安排尤为重要。 这些百姓都是从凤雏城迁来的,原本居民,五成农夫,三成牧民,还有两成,是商户、酒肆、客栈执业者。 如今他们迁入山城,过往生计大多荒废,你可有什麽规划?」 姜景腾道:「属下早就对夹谷关附近状况做了勘察,此地山势险峻、平地稀缺,无大片沃土可供开垦。 且夹谷关现已成为我於阀前沿边塞重镇,军防为先,暂时封禁了从慕容阀过来的道路经营。 所以,凤雏百姓过往营生全不适用了,夹谷关原本居民的营生,也大多不适用了。」 索醉骨脸色稍显严峻:「这,正是我所担心的。」 姜景腾微微一笑,道:「所以,属下已因地制宜,重新做了安排。 其一,便是农户安置。夹谷关西侧有河谷溪流,地势缓平,可以开垦。 至於牧民,他们游牧,远走些也没关系,从飞狐口出来,那一大片谷地,以前因为代来城和凤雏城的敌对关系,一直无人敢於在其中游牧。 如今开放这片山谷,加上原凤雏城外草地,可以供养现有全部牧民,还可以再把部分百姓转化为牧民。 另外,靠山吃山,这夹谷关两侧,都是连绵的山脉,山货采,可以解决一部分民生。 而且,这山上有石炭和赤铁共生的矿藏,可以招募矿工,进行采集。」 索醉骨微微一讶,道:「这山上有矿?以前怎不见慕容阀的人开采,难道他们没有发现麽?」 姜景腾道:「慕容阀发现了的,只是此地矿脉散,不是大矿,再加上山城百姓据此通商要道,多务商业,自然无人去做如此营生。 眼下咱们是为了让百姓们先有口饭吃,自然没那麽多讲究了。 那石炭开采出来,可做锻烧、冶铁的燃料,替代薪柴。赤铁矿可就地冶炼、打造农具、军械、日用铁器。 那些一时没了着落的商户、役夫,尽可转行。商户有钱,可做矿主,招揽矿工,产出可以自销,我们城主府也可以安排包销————」 姜景腾一样样说着,听得索醉骨频频点头,她是代来城主,夹谷关的民生,她就得负责。 此前对此,她还觉得颇有压力,如今听姜景腾如此一说,大抵不用她求到杨灿面前,便能自给自足,心中自是开心。 当晚,姜景腾就在自己徵用并充作城主府的富商府宅设宴,为索醉骨接风洗尘。 酒菜尚未上桌,侍女奉上清茶,索醉骨喝了口茶,对沙牛儿笑道:「军务方面,是於军主负责的,具体事宜,我自然不会置喙。 不过,入春之後,代来城就要对慕容阀展开持续袭扰作战,掠其人口、毁其春耕、破其田亩、耗其储备,消磨慕容阀根基。 这件事,是杨总戎一手策划,由我配合於军主执行。到时候,你部必然要出夹谷关,佯攻牵制,以分摊代来方面的压力,沙将军可以早做准备,不日於军主必有消息过来。」 沙牛儿听了,大喜过望:「太好了!不瞒索城主,末将在这儿闲了快俩月了,都快闲出屁来了。哈哈,有仗打好啊!我就喜欢打仗。」 这时,几个仆从鱼贯而入,端上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肴。 这里自然没有精致的菜肴,硕大的盘子盛放的都是清炖的羊肉、烤得焦香的牛肉、腥膻味十足的乳羹,大盘大碗、分量十足。 那浓郁的腥膻肉香扑面而来,索醉骨心口顿时一阵翻涌,猛地扭过头去,捂着嘴乾呕起来。 「主公!」两名贴身女兵赶紧扶住她,樱弑轻抚其背顺气,斩月递上一块素帕。 索醉骨以帕掩口,又是一阵乾呕,倒也没有呕出什麽来。 她轻咳了几声,用手帕拭了拭嘴角,微仰着身,离那牛羊肉更远些,喘息道:「拿走,拿走。」 樱弑急忙挥挥手,那上菜的仆役赶紧把菜端开,气味轻了,索醉骨才喘过气儿来。 「无妨,我就是从飞狐口一路赶来,路上呛了风,一时闻不得腥膻味道。」 姜景腾和沙牛儿恍然大悟,姜景腾赶紧吩咐把大盘的牛羊肉全部撤下,吩咐厨下换几样清淡些的菜肴上来。 这个时节,虽然没有什麽新鲜蔬菜,但晒乾的、冬储的一些山珍还是有的。 这座被充公做了城主府的富商家地窖里,储藏了许多山珍,急忙取用,倒也没费太多时间。 晚宴之後,索醉骨回到为她安排的宿处,贴身女兵棠刃为她奉上一盏清茶,柔声道:「主公脾胃不适,今晚可还要沐浴麽?」 索醉骨是索阀嫡长女,真正的豪门贵女,这一辈子,除了她从元阀地盘一路逃回索家时,星夜兼程,连饮食都无法保证的日子,还从未有过一日不沐浴的。 她摆摆手道:「我没那麽娇气,准备浴汤。」 「是!」得了吩咐,棠刃便退了出去。 房中一静,索醉骨的黛眉便微微蹙了起来。 她都生过两个孩子了,哪能毫无见识,今天这恶心来得实在蹊跷,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眼见房中再无旁人,索醉骨把右手放於桌上,左手伸出三指,往自己右手腕脉上一搭。 指尖之下,脉搏沉稳却又有些异於寻常,那脉搏中,藏着一丝极淡却又再熟悉不过的异动。 刹那间,索醉骨那双素来锋利冷冽的丹凤眼眸光一滞,瞳孔微微放大,几分难以置信的情绪,从她眼底悄然蔓延开来,无声地覆盖了她的从容。 > 第427章 暗结 烛火摇曳,映得帐内光影明明灭灭。 索醉骨静静端坐案前,指尖抵在腕脉之上,眸色沉沉,似乎没有半分波澜,心底却早已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她自幼涉猎医理,熟读百草脉诀,又曾诞育两子,对自身身体状况再熟悉不过。 方才仓促一诊,脉象滑而流利,如盘走珠,是再典型不过的孕脉。 她不死心,重新搭脉,指尖细细甄别着每一丝搏动。 那沉稳中藏着的异动清晰分明,绝非风寒劳累、体虚气乱所致。 她这个月的月事迟迟未至。起初还只当是因为之前在外奔波,整天爬冰卧雪,气血一时紊乱所致,从未往怀了身孕上想。 可此刻这脉象,已经让她心中再无半点侥幸。 她确确实实,有了身孕。 错愕、怔然、恍惚,诸多情绪转瞬即逝,最终尽数化为一片异样的平静。 索醉骨收回手,垂眸望着自己光洁的指尖,沉默良久,才缓声开口:「传,斩月来见我。」 不多时,一袭劲装的斩月轻步走进内室。 她是索醉骨贴身四女卫之首,年岁最长,心思最是缜密,也是索醉骨最信任倚重的心腹。 「主公唤我,可有吩咐?」斩月垂首而立,姿态恭谨。 索醉骨擡眸看向她,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斩月,我身边四女中,以你为长。 我待你素来也是最为信任,从没什麽隐秘瞒你,你说,我待你可好?」 斩月一听,当即跪倒在地,激动地道:「奴婢出身贫寒,自幼蒙主公收留栽培,方有今日。 主公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此生没齿不忘,主公但有吩咐,奴婢万死不辞。」 「好。」 索醉骨微微颔首,凝视着斩月道:「斩月啊,那我问你,你此前信誓旦旦向我保证,那「止胤汤「有阻孕奇效,究竟是真是假?」 斩月神色一正,肃然道:「回主公,绝无虚假!此乃代来女闾的独家秘方。 那坊主说了,这药虽药性温和,不伤根本,但阻孕万无一失。 她那乐坊中的女子常年周旋於各色男人之间,从不会因此怀了身孕,全赖此药。」 「那女闾的坊主这麽跟你说的?」 「是,婢子去求药时,许下重金,那坊主也不肯出售配方,最後只答应卖给婢子三服成药。主公今日为何问起?难道——」 斩月微微擡头,有些惊疑地看向索醉骨。 索醉骨轻轻抚额,无奈地道:「我有了。」 「什麽?!」 斩月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失声叫道:「这怎麽会!那坊主亲口保证,事後五日内服下,必然断绝孕机,从无例外! 她那女闾中的女子常年服用,从未出过半点纰漏,怎会偏偏在主公这里——」 忽然,斩月露出恍然的神色,咬牙切齿地道:「婢子明白了!一定是那坊主见我急於求药,又行色诡秘,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便以假药蒙骗! 好一个狡诈的奸商!待我们返回代来城,婢子一定去亲手取了她的性命!」 索醉骨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一脸震怒的模样,冷冷地道:「你去杀了她,我的肚子就不会一天天大起来了?」 「这——」斩月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再度跪倒在地,惶急自责地道:「是婢子无能! 婢子办事不力,害主公陷入两难之境! 这这如今可怎麽办?主公已经有孕在身,若要打胎,必用虎狼之药,有损主公身体根基——」 说到这里,斩月不禁泫然欲泣:「都是婢子无能,是婢子的错,愿受主公责罚!」 索醉骨把手轻轻覆在自己尚还平坦的小腹上,指尖之下,此时并无任何异样触感。 可她似乎已经感觉到,在那腹中,正在悄然孕育着一条鲜活的小生命。 柔软的母性悄然从心底蔓延开来,索醉骨轻轻一叹,幽幽地道:「若没有,就算了。 如今已经有了,我怎舍得杀他?」 斩月闻言大为惊喜,猛地擡头道:「主公,若是想留下这个孩子,那也不是没有办法呀。」 索醉骨冷冷地道:「你当我现在还是在金尔镇上做镇主? 便是在上邽时,我要瞒,也容易。可如今我是代来城主,如何瞒人?」 斩月侃侃而谈道:「简单啊,前三个月胎相未稳,主公的腰身不会有大变化,一切正常应对,便足以掩人耳目。 三个月後,天已入夏,主公只需换下紧束的袍服,换穿宽松轻便的袍服,不再披甲、 不再骑马,依旧无人看得出异样。 再过些时间,渐渐开始显怀,可那时已经进入盛夏。 那时兵事渐稀,主公大可以避暑为由,移居山中别苑。 到时,身边只留一众从金泉镇便追随主公的亲信,内外隔绝。 所有政务公文,皆由我们代为传报、呈递批阅,依旧不会泄露风声。」 索醉骨眸光微冷,淡淡地问道:「盛夏过後呢?」 「盛夏过後,主公可以称病静养,闭门不出啊!」 斩月马上流利地接口:「更好的法是归乡省亲。 主公离家日久,又担任了于氏家臣,要回乡省亲,缓和父女关系,名正言顺吧? 这一来一回,故意拖慢些,那就是两三个月。 等主公重回代来,早已生产完毕。届时身形纵然稍显丰腴,也可说是归乡省亲,心境舒展、休养得当所致。」 索醉骨轻轻呼出一口气,手托着下颌,玩味地看着斩月:「那孩子呢,孩子生下来,如何安置?」 「养着啊,自己的孩子,当然自己养!」 斩月朗声答道:「到时候,婢子可以找一个有很多人在场的机会,「无意中」在院角啊、草丛啊、路边啊,发现一名弃婴。 主公您宅心仁厚,便行了善举,把孩子收为养子,这是美谈,只会人人称道!」 索醉骨轻轻点头,似笑非笑地道:「你这法子,倒是无可挑别。」 斩月大喜道:「那主公是同意了?婢子愿为主公殚精竭虑,赴汤蹈火,小小出个主意,不算什麽。」 这时,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传来,棠刃走进内室,欠身一礼,道:「主公,热汤已然备好了。」 斩月仔细看了索醉骨一眼,见她神色平静,手托着下巴倚桌而坐,便站起身。 她转身面向棠刃,道:「主公今日身子不适,吃饭时都脾寒气虚,如何受得了热汤,去把热汤调至温凉,主公今日浅浴即可,不能热、也不必久。」 棠刃看了索醉骨一眼,见她并未反驳,这才恭声道:「是。」 说罢,棠刃便轻步退了出去,重新去调试浴汤温度。 帐内再度安静下来。 索醉骨擡眸看向斩月,缓缓地道:「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可再让其他人知晓。 往後,我腰身渐显、体态日变,身边只能留心腹伺候,对外的应酬也要渐渐减少,此事由你全权安排。」 「婢子遵命!定不负主公所托!」斩月抱拳行了个军礼,躬身退了出去。 看着斩月离去的背影,索醉骨轻轻摇了摇头,一脸复杂难言的神情。 事已至此,她还看不出斩月在她的药上动了手脚才怪。 这个死丫头—— 可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再追责、惩罚,又有何用? 索醉骨从怀中取出一封摺叠整齐的信函。 这是她写给二叔索弘的回信,尚未及派人送出。 此前,索弘遣人传信,斥责她背弃了索家,竟然以索家嫡长女的身份效力於阀,简直是大逆不道,勒令她尽快赶回上邦、自陈过错。 她的回信言辞决绝,毫不留情。 可现在,她真该回上邦一趟了。 去见二叔只是捎带,去见那个混蛋,才是她的目的。 代来城筹划的对慕容阀的袭扰行动,需待青苗破土後开始。 如今早春方至,时间充裕,纵然要往上邽去,这一来一回,也来得及。 斩月回到自己的寝房,刚合上门,原本与她叙话,此时仍旧等在这里的断霜便好奇地问道:「主公唤你去干嘛?」 斩月眸中露出一抹喜色,小声道:「大喜事,主公有了。」 「当真?」 断霜眼睛一亮,满脸惊喜:「哈!你讨来的那个养穗汤,挺管用的呀?」 「嘘!噤声!」 斩月立刻制止她:「那叫止胤汤,止胤汤!什麽养穗汤,你别胡说八道。」 断霜讪讪地乾笑两声,改口道:「是是是,那是止胤汤,是我记错了。」 寝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先前的狂喜渐渐褪去,一丝惴惴不安悄然涌上断霜的心头。 断霜蹙着眉头,小声问道:「斩月姐,你说——主公真的不会察觉,是咱们暗中动了手脚吗?」 斩月叹了口气,道:「就算察觉了,主公要打死我,我也认了。 主公这般年轻,便已经历许多坎坷,早早守了空闺,难道就要孤寂终老一辈子麽?我心疼她。 再说,我看得出来,主公是真心喜欢杨灿的。否则,什麽样的男人她得不到,也不必等到今天。 但,他俩又不可能成亲,若是没个孩子,那就是露水姻缘,待天长日久呢?待年老色衰呢? 有了共同的骨肉,他们这层关系才得长久,这份牵绊才能绵长。」 断霜深以为然,连连点头道:「你说得对,咱们,是为了主公好。」 可没过片刻,她又惴惴不安地问道:「斩月姐,你说——主公真的不会察觉,是咱们暗中动了手脚吗?」 里88日拔力草原,苍狼峡新城筑址之外,阿依慕、尉迟伽罗、尉迟沙伽母子三人并肩而立,对面站着桃里可敦。 阿依慕和尉迟伽罗都是肤色冷白,气韵雍容,端庄明媚。 母女二人站在一处,眉眼神韵依稀相仿,身段气质相得益彰,不似一对母女,反倒像一对惊艳草原的姊妹花。 对面一列长长的车马队伍迤逦铺开,队伍最前方,桃里可敦端坐在马背上,艳色灼灼却自带天然的清甜少女气。 「阿依慕!」她勒住马缰绳,看着这母子三人:「你真不和我一起去上邦吗?」 阿依慕嫣然轻笑:「去自然是要去的,此番相约本就有大事相商嘛。 只是我已有半年多未曾见到沙伽,要在这里小住几日,陪一陪他。」 「呵呵,那我就先行一步啦!」桃里可敦眉眼弯弯,唇角已经勾起雀跃的神色。 「可敦一路顺风。」阿依慕微微颔首,柔声相送。 桃里可敦一挑眉,轻抖马缰,便向缓缓而行的车队前方追去。 马蹄轻快,风拂发丝,桃里可敦坐在马背上,眸中有一抹难以掩饰的窃喜。 你不同去,那就不要怪我喽。等我见了杨灿,哼哼。等你赶来,嘿嘿—— 尉迟沙伽望着车马队伍渐渐远去,转头看向阿依慕,疑惑地道:「娘,我不是告诉你,父亲正在巡视八庄四牧,然後就要来这里麽,怎麽可敦像是不知道的样子?」 阿依慕平静地道:「不管你爹来不来这里,货物总是要交付的,桃里可敦先把货物押送上邦也好。」 尉迟伽罗淡淡地道:「万一她半路和杨灿碰上,那就弄巧成拙喽。」 阿依慕道:「他在巡阅八庄四牧,此时说不准在哪个庄子,哪那麽巧,就能碰上。」 尉迟伽罗唇角一撇:「哼!」 尉迟沙伽一脸正色地看向尉迟伽罗:「姐,规矩得有,你该叫爹。」 尉迟伽罗瞪他一眼:「哼!」 尉迟伽罗一脸傲娇地走开了,尉迟沙伽看着姐姐离去的背影,不解地看向阿依慕:」 娘,姐姐这是怎麽了?」 阿依慕能怎麽说?总不能说,儿啊,你姐看上你爹了,像话吗? 她只得勉强牵起一抹笑意,随口敷衍道:「许是一路车马奔波,身心劳累,故而心绪不佳,你不用理会她。」 阿依慕岔开话题,道:「儿啊,带娘走走,看看你这新城。」 「好!」尉迟沙伽的注意力被瞬间转移了,马上兴致勃勃地领着阿依慕在忙碌的工地上走动起来。 他一边前行,一边细致地为母亲解说着各个功能区域,简直如数家珍。 一路行过夯筑的城墙地基、规划的街巷脉络、预留的府衙宅院,阿依慕问道:「这城可已取下名字?」 尉迟沙伽喜道:「娘,我想了三个,你帮我斟酌一下,看哪个好。 这第一个,就叫沙伽城,以我之名,好记。」 第二个叫仰安城,仰,是仰仗父亲一路扶持;安,是安定苍狼峡、稳固边塞。 第三个,叫灵鼷城。」 这灵鼷的名字,旁人听来会莫名其妙,但阿依慕夫人是于阗王族贵女,她却是一听就懂。 因为这鼷鼠是于阗国的图腾瑞兽。 古于阗国曾经遇强敌围城,敌军兵甲齐备、攻势汹汹,眼看城破亡国。 却不料当地正闹鼠患,夜里鼠群出没,那支围城大军对此毫无防范,以致弓弦被噬断,串联甲片的牛皮绳也被咬断。 敌军装备损毁严重,不战自溃,于阗才得以化解这次灭国危局。 自此,鼠就被奉为于阗第一图腾,世代祭祀,寓意着逢凶化吉、护佑疆土。 「这三个字嘛——」 阿依慕想了一想,一时也难取舍,便莞尔一笑,道:「罢了,咱家的事,你爹做主。 等他来了,让他定吧。」 杨灿,往峡外新城来了。 他骑在马上,东顺和东灵儿各骑一匹良驹,三人不急不缓,随着护卫人马徐徐而行。 离苍狼峡近了,这里根本没有平整的道路,坐车更加颠簸,反不如骑马舒坦。 东灵儿坐在马背上,清亮的眼眸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心底满是雀跃。 杨灿策马而行,和东顺大执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浑然不知发生在夹谷关的事。 城主府内的春夏秋冬四朵梅,还有六疾馆的潘小晚,身子始终不见动静。 好在他和索缠枝有了杨宴,因此并未心慌,只道是自己就是这种体质,所以并未多想。 他却不知,一切缘由,都是因为他的体温过高。 而他在代来城一带时,整日行於野外,朔风刺骨、冰雪寒冷,所以那段日子,等於是被物理降温了。 如此这般,又有了斩月和断霜神助攻,没有结果才怪。 此刻的他,正思索着刚刚收到的消息:索家二爷,秘密会晤了於七公。 东顺侧目看向杨灿,沉吟片刻,这才出声问道:「索弘远道而来,明摆着是要缓和索阀见死不救造成的困局。 如此,他来,应该是冲着阀主和总戎而来。但他来了却又避而不见,反倒私下会晤七公一党,这是何意?」 杨灿微微擡眸,望向远处苍茫的山色,淡淡一笑道:「还能是因为什麽?想来是在他抵达之日,亲眼目睹了於七公等人在夸功祭祖大典上逼我放权的那场戏,动了心思吧。」 东顺听了,不由苦笑一声,脸上露出深深的忧色。 杨灿知道他在担心什麽,不过,他没有劝慰,也没有再向东顺承诺什麽。 他把马鞭向前一指,笑道:「东老你看,苍狼峡快到了。」 说罢,他提缰策马,那胯下汗血银驹便长嘶一声,迈开四蹄,朝着苍狼峡的方向轻驰而去。 东灵儿看看杨灿轻驰向前的背影,又看看满面忧色的祖父,疑惑地道:「大父,好好的,您为何叹气呢?」 东顺目送着杨灿远去的背影,眸色深沉了几分,缓缓答道:「老夫本以为,凭着七公那班人,成不了什麽大气候,也就是折腾折腾。 所以,老夫便想着,站在杨总戎一边,早点打消他们的妄念,平息咱们於阀内扰,稳定大局。可谁知——」 东顺苦笑一声,道:「可谁知,索家竟会在这个时候掺和进来。 有了索家暗中相助,这一回,於七公一众人的闹腾,恐怕动静就小不了啦。」 东灵儿吃惊地瞪大了一双小鹿眼:「大父的意思是,他们还真有可能成事儿?他们,真能撼动杨总戎吗?」 「他们成事个屁!」东顺嗤笑一声,那语气,也说不出是嘲讽,还是恨铁不成钢。 东顺冷哼道:「这还没怎麽着呢,他们私相会晤的消息,就被你公爹知道了,他们能成事儿?」 东灵儿嫩脸一红,娇嗔道:「大父说什麽呢,人家、人家都还没答应嫁呢,哪来的公爹——」 东顺没有理会孙女的娇羞,他喃喃叹息着,道:「这一回,不死上几口子,怕是不能善了了。」 ) 晚点更,饥肠辘辘了,我先去做点饭吃 老婆和孩子出去玩了,我自己在家,快到饭点了,有点低血糖,心慌慌,我先做饭吃去,吃完饭再码哈~ 《草芥称王》晚点更,饥肠辘辘了,我先去做点饭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草芥称王》壁落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luo.info 第428章 夜谈 陇上二月,残冬余寒未褪,山野间依旧浸着刺骨的凉。 夕阳西沉,暮色顺着连绵群山缓缓铺展,苍狼峡东隘口的石墙与戍楼,褪去白日的光影层次,硬朗的轮廓在昏色里愈发冷硬麟峋,裹挟着边塞独有的荒肃杀伐之气。 杨灿一行人沐着残阳余晖,策马抵达苍狼峡。 如今这座险峡东西两端,皆夯石筑墙、设关戍守,俨然成了扼守要道的咽喉要塞。 此前符乞真率部长途奔袭,意图直捣阀地腹背,便是被这仓促赶筑而成的苍狼峡关隘死死阻拦,最终寸步难进、铩羽而归。 彼时西关承受了敌军全部猛攻,战事焦灼惨烈,可东侧隘口却始终静谧无波,未见一兵一卒侵扰。 峡口守关士卒望见杨总戎亲至,身旁还有东顺大执事随行,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启开关门,列队出郭相迎。 杨灿擡眼望了望沉沉下坠的暮色,估摸着时辰尚有余裕,今夜尚可赶至西关安歇,便打算径直穿峡西行,婉言谢绝了守关将士的留宿好意。 正当众人准备启程时,幽深峡谷深处,一队人马逶迤行来。 高轮马车碾石而行,驮马、犍牛紧随其後,周身货物堆叠得满满当当,正是桃里可敦统领的黑石部落货队。 车轮碾过碎石的沉闷轰鸣,夹杂着驼马低嘶、犍牛踏地的厚重钝响,层层叠叠漫开,彻底击碎了山间连日沉寂的暮色。 守关将士急於在顶头上司面前立功表现,当即快步上前,拦路问询来历。片刻过後,一名守关小校领着=骑快马,匆匆奔至杨灿身前复命。 「总戎大人,是黑石部落的货队,这位是————」 小校擡手指向马背上的女子,话音未落,那端坐马上的丽人已然擡眸,对着杨灿粲然一笑,眉眼温柔:「杨灿,好久不见。」 马上之人,正是桃里可敦。 一身精工裁制的锦袍贴身合体,收束有度的腰线,将她成熟妇人丰盈窈窕的身段衬得淋漓尽致可她偏生了一张软嫩无瑕的娃娃脸,自带澄澈懵懂的少女气韵。 晚风穿峡,几缕碎发拂过光洁的额角,青涩稚气与成熟妩媚极致交融,撞出一身独一无二、摄人心魄的风情。 「桃里可敦?」 杨灿眼底掠过一抹明显的讶异,目光下意识扫向身後浩荡的货队。 此前他曾向黑石本部与左厢大支同时递出邀约,请双方派遣部落核心长老前往上邦,共商机要他早已料定阿依慕定会赴约,却认为坐镇黑石本部、不轻离属地的桃里可敦不会亲至,原以为前来的大概是库莫奚长老,万万没料到竟是她亲自远赴此地。 她既亲至,那阿依慕想必也在队伍之中。杨灿目光流转,下意识在人群中搜寻。 桃里可敦将他这细微的搜寻动作尽收眼底,心头骤然泛起一阵醋意。 「不用找了。」她撇了撇嘴,酸溜溜地道:「阿依慕此刻留在峡口外的新城,并未随行。此番押送货物、赶赴上邽的,只有我一人。」 话音落,她轻提裙摆,翻身下马,身姿袅娜娉婷,缓步走到杨灿身前,轻声问道:「杨灿,你怎会到此地来?」 「我巡视八庄四牧春耕事宜,顺道核查新城筑造进度。」杨灿如实答道。 桃里可敦闻言恍然,瞬间洞悉了其中关节。 难怪阿依慕会留在新城,原来是早知道杨灿的行程。 若不是自己恰巧途经隘口、机缘巧合相遇,待杨灿穿峡西去,今夜这场独处相逢,便再无可能。 一念及此,她眼底的郁色散尽,笑意愈发清甜明媚。 「原来如此。」 桃里可敦转过身,扬声对身後车队吩咐道:「你们继续赶路,出峡之後择地安营休整,明日天明启程赶赴上邦,抵达後即刻与易舍易大执事交接报备。」 队伍中自有随行长老主事,闻言立刻应声领命,指挥着浩浩荡荡的货队缓缓向关外行进。 苍狼峡新筑关隘後,峡内通路并不算宽阔。 杨灿见状,带着随行众人主动避让路旁,静静等候整支货队通行。 桃里可敦侧身而立,眉眼含着温婉笑意看向杨灿:「此前听闻杨总戎有要事相商,我不敢有半分怠慢,故而亲自前来赴约。 既然在此偶遇,倒省了许多周折,不如我们一起折返新城,坐下来共商大事?」 足足小半个时辰,黑石部落的浩荡货队才尽数驶出峡口。 此时暮色彻底沉落,山野间光线昏暗,晚风也添了几分寒凉。 苍狼峡全长四五里,此刻即便立刻赶路,最多也只能抵达西关落脚。 因为新城驻地距西关尚有小半日路程,夜色深沉,断然无法连夜赶赴。 看清眼下局势,杨灿便吩咐东关守军即刻收拾屋舍,一行人今夜便驻守东关休整。 守关将领心中狂喜。顶头上司的顶头长司亲临,这般攀附进阶的机缘千载难逢。 他不敢有半分懈怠,即刻亲自奔走张罗,事事尽心周全。 边关兵塞本就简陋朴素,食宿皆是从简。 但他竭尽所能,将关城内最整洁宽的四间房舍细细清扫规整,分别安顿杨灿、东顺、东灵儿与桃里可敦四人。 饮食虽只是夥房粗烹家常菜,却已是边关守军能拿出的最优款待。 新鲜猎获的山野野味、窖藏的优质乾菜,精心烹制出四样菜式,分量紮实、锅气炽盛,粗质朴却分外暖胃可口。 晚餐既毕,众人各自被引回客房歇息。 守关将领又将上等好茶取出,恭敬奉上,孝敬几位上位大人。 杨灿浅啜一口,茶汤滋味熟稔,正是他此前赏给继子的好茶,不禁哑然失笑。 另一边,桃里可敦进了客房,四下彻底归於寂静,她却骤然心绪翻涌、坐立难安。 这并非少女懵懂的春心悸动,而是糅合了情爱贪恋、权势权衡的复杂纠结。 自尉迟烈离世後,她对内制衡部族一众野心暗涌的长老,对外周旋草原诸部的虎视眈眈,好不辛苦。 从前她只想做依附於人的一枝菟丝花,如今却被世事风雨、部族纷争硬生生打磨成独当一面、 可抵万般风霜的一株乔木。 可她终究会累,早已疲惫不堪。 尤其是对比自在顺遂、始终有人撑腰护佑的阿依慕,更衬得自己步步维艰。 加之她正值风华鼎盛的年岁,独守空帐、长夜孤寒,心底难免藏着无数难以言说的情愫与孤寂渴求。 阿依慕与杨灿的牵绊,始终是她心头一根刺,日日勾得她心痒难平。 而今夜,她与杨灿仅一墙之隔,巧巧的又没有阿依慕从中碍事。 良机千载难逢,可若是这般贸然主动,又未免太过失了可敦的身段与矜贵。 桃里可敦十指悄然攥紧,心头反覆拉锯、犹豫不决。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一名侍女垂首推门而入,轻声禀报导:「可敦,杨总戎遣人前来相请,邀您移步一叙。」 桃里可敦心头猛地一跳,骤然生出几分慌乱与无措。 深夜、孤男、寡女、独处相邀。 这般独处夜谈的场景,最是引人遐思、滋生风月暖昧。 更何况她本就心绪荡漾、情思暗涌,心底顿时乱出一团涟漪。 「知,知道了。」她强压心头波澜,故作镇定地挥手遣退侍女。 房门闭合的刹那,方才强装的从容尽数崩塌。 她方寸大乱,心口乱跳,连呼吸都变得滞涩急促起来。 万般旖旋缝绻的念头涌上心头,让她愈发地坐立难安。 她快步走到桌前,烛火摇曳,映着铜镜里得天独厚的一张容颜。 肌肤莹白软嫩,自带清纯稚气,眼底却藏着经年沉淀的熟韵风情,清纯与妩媚极致交织,动人至极。 此刻因为心绪激荡,双颊染着淡淡绯色,更添了几分潋灩风情、楚楚动人。 桃里可敦深呼吸数次,勉强压下翻涌的心潮,随即开箱取衣,细细挑了一身温婉得体的常服。 更衣已毕,她重回镜前,小指蘸取少许温润唇脂,轻轻点染樱唇,微微抿合,晕开自然红润的色泽,恰到好处,不艳不俗。 镜中女子春情暗敛、眉眼含娇,她望着镜中人浅浅一笑,随即挺起了胸膛。 隔壁客房,杨灿斜坐桌前,案上清茶袅袅。 他的姿态闲适松弛,指尖微屈,轻轻叩击着桌面,眸色沉沉地思索着。 此番要在上邽议事,他原本计划同时告知阿依慕与桃里可敦。 但黑石部落实权尽在桃里手中,先行与她通气,反倒更为稳妥。 此事若成,对黑石部落裨益极大,他首要之举,便是打消桃里可敦的顾虑与猜忌。 与此同时,扶持黑石部落崛起壮大,终究暗藏反噬隐患。 如今黑石本部有阿依慕的左厢大支制衡,尚可维系势力平衡,可一旦黑石势力持续扩张、独大一方,这份微弱的制衡之力便会日渐薄弱、形同虚设。 其中隐患,他必须未雨绸缪、暗中布局,且绝不能让桃里可敦察觉分毫。 正沉思间,门外传来轻柔细碎的叩门声。 「请进,门未门。」杨灿擡眸起身。 房门应声而开,一缕山间微凉夜风裹挟着她衣间淡淡的清甜香气漫入屋内,桃里可敦身姿轻盈地走入房中。 「杨总戎深夜相邀,可是有要事相商?」 「正是。可敦请坐。」杨灿擡手示意。 桃里可敦暗吸一口气,款步上前,从容落座於杨灿对面。 杨灿执壶为她斟满一杯清茶,轻轻推至她面前,擡眸缓声道:「此前我修书传信,邀黑石部落遣一位主事长老赴上邽议事,原未料到可敦会亲自前来。」 桃里可敦从容答道:「此前我部重创玄川部落,一战扬威,令黑石部落威望重振,不少暗自窥伺、蠢蠢欲动的草原小部,如今尽数安分守己、不敢妄动。 这种情况下,我离开些时日也无妨。更何况,能让杨总戎冠以要事」之名的磋商,定然非同小可,我自然不敢假手他人,亲自前来最为稳妥。」 杨灿浅笑道:「可敦亲至,自然最好。因为此事干系重大,有你当面商议,便能更快有个结果。」 他轻呷一口清茶,神色渐渐肃然:「实不相瞒,若非你此前果断应下盟约,亲派十三支百人队奇袭玄川腹地,我也不会将这桩要事,如此毫无保留地相告。」 桃里可敦听他说的慎重,心头顿时一凛,双眸立刻恢复了清明锐利。 杨灿沉声道:「不出一载,至多两年,丝路诸阀必定战火纷飞、烽烟四起,绵延数百年的丝路商贸古道,必将彻底断绝、荒废停滞。」 桃里可敦黛眉微蹙,稍作思忖,又松了口气:「此事与我黑石部落干系不大。 於阀居於丝路东端,你我之间自有商道。即便主路断绝,我部所需的盐、茶、铁器,依旧能从你处购入。」 「的确。丝路大乱,於黑石部落无甚大害。」 杨灿道:「但乱世之中,机遇最多。旧路断绝,於你无,可若你能把握机会,我便能助你坐拥金山,登顶草原诸部。」 桃里可敦身姿微正,眼底掠过一丝审慎的探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杨总戎这般倾力相助,天下岂有这般无偿的好事?」 「我自然也会从中获益良多。」杨灿坦然应答。 桃里可敦了然:「这才对,那你且说说,究竟有什麽好事。」 杨灿道:「待诸阀混战开启,传统丝路必然彻底瘫痪,这条流淌着金银的商贸命脉,便会作废。 我欲和你联手,在草原戈壁上,开辟一条全新的北线商道,取而代之。而这条新商道的大半管控权,会落入你手。」 此言一出,桃里可敦心弦巨震。 开辟一条草原上的丝路! 震惊、狂喜、悸动,一时涌上心头。 但思及其中诸多艰难,桃里夫人又迅速冷静下来。 「此事————几乎不可能。草原若是真有开辟大宗商道的条件,何须等到今日,早就该兴盛繁华、通达四方了。」 「哦?」杨灿耐心追问:「那你说说,难在何处?」 桃里可敦伸出一指,道:「其一,水源匮乏、分布零散。丝路倚仗祁连山积雪融水,沿山脉走势形成了连片绿洲,方能筑城聚居、通商往来。 可我草原戈壁交错纵横,水源零星散落、不成脉络,根本无法支撑大宗商旅长途通行。 「其二,秩序崩坏、劫掠横行。丝路诸阀有城池规制、税则法度,商贾过往有规可依、有险可避。 可草原诸部逐水草而居、迁徙无定,除却少数几部,大多居无定所、散漫无度。 这些部落不懂经营收税,不知规矩道义,见财便起贪念,只会劫掠杀戮、祸乱行路。 「其三,地貌无垠、极易迷路。戈壁草原一望无际,无山川林木为参照,外来商队踏入其中,十有八九会迷失方向,葬身荒野。 「其四,气候酷烈、行路艰难。草原暴风雪肆虐,连最耐寒的耗牛、骆驼都难以存活。 即便春夏秋三季可通行,夏日蚊虫漫天滋生、戈壁酷暑蒸腾,商旅极易染病殒命,长途跋涉的代价太过惨重。」 杨灿静静听她说完,淡淡开口:「说完了?」 桃里可敦颔首:「说完了。」 「好,那该我说了。」 杨灿身姿微倾,道:「你眼中繁华鼎盛的丝路城池,昔日亦是寸草不生的蛮荒绝境。 如今富庶万方的江南,古时也曾是瘴气横行、蛇虫遍野的不毛之地。 世间从无天生坦途、自来繁华,所有盛世盛景,皆是人力开垦、经年经营、代代积淀而成。 「北线草原看似荒芜,并非真的绝地缺水,只是水源零散、未成体系。 我天象馆有通晓地理堪舆的能人,可遍勘全境水源,串联零散水点,规划出最短最优的通商线路。 极度缺水之地,可遣天水工坊的大匠因地制宜,开凿水渠、引流补水。 实在无法引水的路段,便前置驿站储水囤粮,专供商旅补给周转。 玉门关外黄沙漫天、滴水难求,商队尚且能负重通行无阻,草原这点困境,算不上绝境。 「至於夏日蚊虫疫病,我六疾馆医者可特制驱蚊药包、防疫成药,护商旅周全。 冬季暴风雪酷烈确实无解,那便舍弃寒冬,只取春夏秋三季通商。 纵使一年少一季通行,也远比商路彻底断绝、无利可图要好得多。」 桃里可敦眸光凝沉,反问道:「勘路、寻水、修渠、设驿,事事皆需专人打理、长久维系。 草原诸部为一方丰美草场尚且杀伐不休、争斗不止,若见满载金银财货的商队过境,怎会安分守己、不起劫掠之心? 匪患、争端、补给、迷路,诸般乱象没人管,你所说的一切,就都是虚妄。」 杨灿轻笑道:「呵呵,所以啊,尉迟烈想做而没做成的事,现在,需要你来做。」 桃里可敦动容道:「什麽事?」 杨灿沉声道:「建立草原联盟。」 「建立联盟,以各大部落属地为界,分段明确权责,令诸部各守区段、各担其责。 修路立标、守护水源、看管驿点、供给食宿,层层落地、事事压实。 效仿丝路州县规制,让逐水草迁徙、居无定所的草原,生出固定的商贸节点与通行秩序。 「由联盟统一制定商税、核定物价、立下追责铁规。 哪一段路段出事、商队遭劫受损,便由该段属地部落全额赔付、担责受罚。 利害绑定、权责对等,诸部为自身利益,必然尽心护路,只要他们真肯管,哪里还会出事?」 「这麽算下来,纵使北线通商成本略高於旧日丝路,可待南线彻底断绝废弃,这里便是唯一的通商坦途。 哪怕利润稍薄,依旧是暴利,天下商贾定会趋之若骛、络绎不绝。」 桃里可敦垂首沉思良久,暗自掂量自身实力与部落实情,终究还是缓缓摇头。 「玄川部落虽已衰败溃乱,可我黑石部落元气未复、内部暗流涌动,诸多长老心存异念。我恐怕————」 杨灿道:「你说的那些有野心的人,我知道————」 桃里夫人立即敏锐地道:「阿依慕和你说的?她给你写信,讲我的笑话?」 杨灿一窒,对她的关注点稍稍有点意外。 杨灿顿了顿,没搭她的话茬,继续道:「那些长老,单独拎出任何一人,都守不住如今的地位与权势,这一点,他们自己也清楚。 他们并非想要反叛黑石,只是不再敬畏你这位可敦。那麽,你让他们对你产生敬畏不就成了? 此前你果断出兵、奇袭玄川,那事前事後,他们对你如何?」 桃里可敦微微一怔,细细回想,的确,在她果断派出十三路兵马袭击玄川部落後,部落中果然少了许多纷争,大家的关注都在派出兵马的战果上。 那十三路兵马凯旋,战利品堆积如山的时候,她在族人、在长老们面前,的确比平时更有威望口杨灿唇角微扬,继续道:「将内部矛盾引向外部,对外拓业立威、建功立业,众人忙於征战拓土、积累财富,自然无暇内耗争斗。 就像一个大老爷,满宅院的妻妾,一个个吃饱了没事干,除了宅斗争宠,还能做什麽? 如果她们在外面都有营生,什麽逢迎讨好老爷、什麽勾心斗角,她们只会嫌弃浪费功夫。」 桃里可敦瞬间通透了其中深意,可心底仍有顾虑:「可常年对外用兵拓业,难免会让部将势力坐大,最终尾大不掉、反噬自身。 况且,以黑石如今的实力,未必能稳稳压制草原诸部。」 「你无需兼并诸部、拓土称王,只需立规矩、稳商路、掌秩序、定权衡。」 杨灿语气笃定,「对外征战拓商,只为树立威信、绑定各方利益,而非扩张版图、独霸草原。 这样,就无需担心派出去的人坐大反噬。反而每一次成功拓业、每一场胜仗,都会增厚你的实力、擡高你的权柄、稳固你的威望。」 桃里可敦垂眸沉吟,轻轻咬着柔软的唇瓣。那张天真稚气的娃娃脸褪去所有娇态,倒像一个有了心事的少女。 她在心底反覆权衡良久,才缓缓擡头,看向杨灿:「你会帮我?我怕,以黑石部落的实力,无法独力完成这种大事。」 杨灿眸中漾开笑意,知道她已动心。 杨灿道:「我当然会帮你。不过,要做成这件事,不是凭我一个想法、你一个部落就能完成的」 杨灿道:「必要时,你提出来,我会帮你。不过眼下,你就有一个强大的帮手。」 「谁?」 「白崖国,姬云烈、安琉伽夫妇,白崖国会与你黑石部落东西结盟,在规划路线的另一端与你同时动手。 你们是如今草原诸部中实力最强大的两个部落,一东一西,结盟联手,相向而行,镇压诸部,难道,还不能成功?」 杨灿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同时,会有一个财神,一个富可敌国的大财神,为你提供大量钱财。 也许,你不用动武,只凭一个利」,就能征服诸部了。」 桃里夫人虽已怦然心动,但对以利动人的说法依旧心存疑虑:「这世上的蠢人,远比你想像的更多,不是每个人都能懂得这个道理,或者克制住一时的欲望冲动。」 「所以啊,要恩威并施、文武相济。」 杨灿笑道:「武力先行。认同的拉过来,歃血为盟,共享富贵。 听不懂的,打到他懂,冥顽不灵的,武力吞并,你会越打越强,越打越富,等第二丝路开通之日,你就是敕勒川的女王。」 杨灿的声线清润低沉,像一个循循善诱的魔鬼,一点点地引诱着,桃里夫人只听得双颊嫣红,艳若桃李。 野心在她心底沸腾起来,她擡眸望向眼前这个英俊的男人,用力点了点头:「好,那我试试。」 杨灿微笑起来,伸出一只手:「合作愉快。」 桃里夫人伸出小手,正要与他击掌,动作忽然一顿:「你让阿依慕来,也是为了这件事?」 「不错。」 桃里夫人眸波荡漾:「如果,我没答应你,你是不是就要帮着阿依慕干掉我,让她取而代之了?」 杨灿道:「你想多了,我只是想让她在这桩大事中得些好处,可没想过要对你不利。」 「让她多得些好处?」 桃里夫人收回了手,吃味地道:「阿依慕是你的女人不假,她如今执掌左厢大支,也不假。 可左厢大支,始终是我黑石部落的。你凡事总是把左厢大支单独拎出来,对她格外提携,这对吗?」 杨灿也收回了手,无奈地道:「她是我的女人,我对自己的女人,格外关照一些,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这该死的明目张胆的偏爱啊! 桃里夫人咬了咬唇,忽然挺起胸膛道:「她可以为你做的,我也能!」 那张娃娃脸此刻一片绯红,她的眼神儿却是滚烫的。 「方才,我们是谈合作,只计利弊得失,我是黑石可敦,我不能吃亏。」 说着,她慢慢起身,走到杨灿面前,轻轻俯身探去,凑到他的耳边,呵气如兰。 那声音,和着轻柔缝绻的气息,轻轻扫在杨灿的耳廓上:「现在麽,我可以和你做点吃亏的事儿。」 杨灿眨眨眼睛:「我听说,吃亏就是占便宜。」 桃里夫人纤细白皙的小手轻轻落在了杨灿的胸口,少女感的脸蛋上,露出了魅惑的笑。 「也成,你占我的便宜,我占你的便宜,两两相抵,我们谁都不吃亏————」 她说着,便合身投入杨灿的怀抱,一阵耳鬓厮磨,直到察觉杨灿生起热烈的反应,她才带着灼热的吐息,在杨灿耳边轻声呢喃。 「尉迟烈想做而没做成的事,你要我做。那麽————尉迟烈该做而不能再做的事,我也要你做! 从此,经常————」 第429章 暗流汹涌 早晨,杨灿一行人沐浴着朝阳,走出了苍狼峡。 峡谷中凛冽的罡风被身後的山势隔绝开来,前路豁然开阔。 这片雪地,已经被压实了,那是因为常有材料运输的车马从这里驶过。 队伍行至大半路程,又有一条「岔道」接入了这压实的主道。 那是由一根根滚木紧密铺陈的路,延伸向远方连绵的山脉,这是为运输山中大石等建材所铺的路。 杨灿和身体硬朗的东老爷子,还有东灵儿姑娘,各自骑马,行於队伍当中,但昨日骑马的桃里可敦,此刻却不见了踪影。 桃里可敦,在车里。 桃里夫人虽然身材娇小,但从不娇弱。 她拉得开硬弓,也骑得了快马,也曾是敕勒川下追风骑马、踏雪逐猎的女骑士。 但,此刻的桃里夫人嘛————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似一朵轻云刚出岫。娴静犹如花照水,行动好比风扶柳————」 她斜倚在铺着软垫的车榻上,身形纤细单薄,仿佛一缕轻云,轻轻落在榻上。 一身素色软袄衬得她身姿愈发娇小,肩头微微收拢着,蜷着身子,像只虚弱的小兽。 往日里灵动明媚的眉眼,此刻笼着一层淡淡的倦意,两弯眉峰似蹙非蹙,一双眸子似泣非泣,有种破碎的美感。 她以前从不知道自己的身子骨竟然这麽弱。 她猜,大抵是因为她的身形太过娇小的缘故,昨夜里,她死过去三回,每一回,她都以为自己真的死了。 1 杨灿一行人从东往西,前往新城筑址的时候,正有另一支人马由西往东,也往新城筑址的方向走着。 这支队伍人数不多,堪堪百余人,行列松散,穿着似为商旅,不过其中又有许多精壮的武士,佩刀荷弓,英气勃勃。 队伍中间,有四骑并行,其中一道年轻的身影,正是独孤清晏,独孤婧瑶的兄长。 他此番远行,不为通商,不为公务,只为寻找再度离家出走的小妹独孤婧瑶。 上一次小妹离家出走,後来被他在於阀的丰安庄找到了。 这次独孤家找了许久也不见独孤婧瑶的下落,独孤清晏就想到再到於阀地面上碰碰运气,其实他并没有什麽线索。 与他并辔而行的三人,是他在路上遇到的。 这是三个胡商,以前他打过交道,这三人是丝路上很活跃的三个商人,和独孤阀有许多往来。 因为这三人也是往於阀去见杨灿的,所以大家便同行了。 这三个胡商都是粟特人,分别叫康翳、安延啜、史律。 为首的康翳年约四旬上下,生就一副温润儒雅的样貌,面皮白净,下颌乾净无须,全无寻常胡商的粗犷之气,反倒像一位饱读诗书的中原文士。 他不穿胡服,不佩繁杂胡饰,一身素色布衣简约素雅,只在腰间悬了一枚温润的白玉玦。 他的一双眼眸是浅琥珀色的,瞳色通透深邃,眼尾微敛,沉静内敛。 安延啜三十有五,正值壮年,是安琉伽的叔父。 他承袭的粟特人种的特徵更明显些,高鼻深目,瞳色墨亮,只是身材臃肿,只怕得有两百来斤,压得胯下骏马都有些吃力。 不过,别看他身材痴肥,这却是个灵活的胖子,跳起胡旋舞来,那真是迅疾如风。 第三个胡商叫史律,同样三十多岁年纪,身形敦实宽厚,面容质朴,蓄了弯曲向上的钩须。 他们此来,是在九姓商帮收到安琉伽的消息和结盟文书後,所派出的特使。 这三人今後会常驻上邽,其使命主要有三。 一是拉拢於阀实权人物杨灿,交好黑石部落的桃里可敦、左厢大支的阿依慕夫人,搭建与这两大势力的上层人士之间的联络。 二是规划落实具体的援助,以物资和金钱扶持,尽快推动草原部落联盟建立,搭建新丝路。 三是在援助和配合搭建新丝路的过程中,逐步渗透於阀、黑石部落的商贸、粮盐、物资流通等经济命脉。 其最终目的,是让这两大势力如同当初的白崖国一样,先让他们尝到甜头,最後则彻底依附於九姓商帮,再也摆脱不了控制。 四人之後,还有一辆极具西域风情的华丽马车。 车内饰品雅致精致,榻上铺着柔软的绒垫,案几乾净光洁。 正值破瓜之年的粟特少女康敏,坐在案後,正垂眸翻阅着一份卷宗。 安琉伽返回白崖国的路上,就把双方签订的秘密盟约,派人送回了九姓商帮。 至於她整理的有关於阀和黑石部落诸多重要人物的资料,送去的则较晚。 资料送达时,康、安、史三人已经出发了,因此这份资料被追送了过来。 康敏翻看这些资料时,习惯与人不同。 她先看那些次要人物的资料,按照人物的重要性排序,越重要的越往後排。 如今,她看的是最後一份,这一份,是有关杨灿的资料。 康敏的母亲是白蛮(彜族),父亲是粟特人,她的相貌得天独厚地糅合了粟特人种的明艳立体、昳丽夺目的五官与白蛮美女的体态特点。 白蛮女子最为推崇的形体标准是:山羊脖、斑鸠胸、蜜蜂腰、蚱腿,康敏全都具备。 不同於寻常养在深闺、不谙世事的娇女,康敏出身粟特顶级商贾之家,自幼浸润於商贸交易之中。 小小年纪的时候,她就跟着父亲康翳,学习盘点货帐、对接客商、研判利,亲身参与过很多横跨漫长丝路的大宗交易。 所以她的眼界格局、心计城府,早已远超同龄少女,哪怕是常年行走商道的老商贾,若论识人辨心、权衡利弊,也未必就能及得上她。 她手中,此刻正摊开着关於杨灿的卷宗,翻看到末尾,安琉伽所做的评论和总结,康敏明媚的眸中掠过一抹嘲弄之色。 她轻轻合拢卷宗,轻笑道:「安琉伽费尽心机百般撩拨,可这杨灿竟全然不为所动? 但他曾一日纳三妾,风流动上邽,可并非不好女色之人啊,呵呵————」 康敏低低嗤笑一声,不屑地道:「琉伽表姐一直都很清楚,美貌,是投入最少、收益最多的一种货物。 可她却不明白,以皮相换取丰厚回报,取决於人家从未把你的美貌视为货物。」 说罢,她把卷宗往几案上一甩,嗤笑道:「可这个杨灿,打从心底里,就只把她当成一个明码标价的玩物。 既然是玩物,而他觉得,她不值钱,自然不会上钩。表姐呀表姐,以色诱人,终究落了下乘!」 雪原上的新城,此刻尚无半分坚城雄垒的气派,全然是一副初生营建的粗朴模样。 没有高耸的城墙,没有规整的街巷,更没有错落的屋舍楼阁。 放眼望去,城里城外连片成片,尽是就地搭建的简陋窝棚,木架撑顶、枯草覆面,这是劳作工匠、戍守兵卒的临时居所。 稍有身份、略有资历的管事与部族长者,则住在宽大厚实的毡帐里。 阿依慕站在一处高高的土台上,静静俯瞰着整片营建之中的土地。 对儿子这座安身立命的城池,阿依慕自然是很上心的。 只是这座新城的整体规制、街巷排布、攻守格局、水利屯田,尽数出自墨家大匠之手。 方才一路行来,听着儿子逐条解说规划细节,从城防布局到民生营建,从排水通路到屯田区划,填密周全,每一处设计都极尽长远考量,精密得挑不出半分疏漏。 阿依慕细细听着,只觉面面俱到,倒也提不出什麽建议来。 但城池固本,在建城之外,更在民生永续。 以新城为核心,向外辐射至苍狼峡口的大片荒原在规划中是要开荒成良田的。 而这个过程,至少要耗时数年甚至更久。即便数载之後,这里有成片的良田、农耕兴盛起来,畜牧也依旧会是该城经济的重要补充。 阿依慕一直执掌左厢大支内务,统筹部族的畜牧、草场、人畜生计,最是通晓牧区排布、草场轮牧、人畜繁育的门道。 所以,对於周边牧区如何划界、草场如何养护、牧群如何安置,她倒是给儿子提供了很多经验和建议。 母子俩站在高台上,你一言我一语,畅谈着新城的规划,尉迟伽罗则娉婷而立,游目四顾,似在观察城池,实则却有些心神不属。 她心中总想着,不知杨灿几时会来,他若来了,自己又该如何与他相处。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错落的棚帐和施工场地之间穿行而过,转瞬奔至土台下面。 那骑士滚鞍落马,急急跑上高台,气喘吁吁地禀报导:「夫人!少厢领!总戎大人来了!」 新城混乱的工地前面,阿依慕、尉迟伽罗和尉迟沙伽三人,翘首远望着。 雪原上,一支队伍正缓缓而来。 人马渐近,杨灿提马到了最前面,一眼就看到了阿依慕母子三人。 杨灿立刻加快了速度,到了近前飞身一跃,就从银马上稳稳地落下。 尉迟沙伽飞奔而出,兴奋地叫道:「爹!你可算来了!娘和伽罗姐姐都在这儿呢!」 杨灿在他肩上拍了一掌,笑道:「你是一城之主了,稳重些。」 —— 说着,他便看向阿依慕。 阿依慕是岁月淬链出的轻熟美人,温润端庄,嫣然俏立。 她与杨灿正在新婚燕尔,杨灿却急急回了上邽,隔了这麽久才重新相见,阿依慕的心情之激动可想而知。 此刻真真切切望见这张熟悉的眉眼,她的胸腔里瞬间翻涌起了滚烫的热流,密密麻麻的欢喜与思念,几乎要冲破她的心口。 只是,心底万般悸动,她还是死死地忍住了。 女儿和儿子在旁边,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出忘情扑入杨灿怀抱的举动。 她硬生生压着潮水般翻涌的思念与欢喜,强敛着眼底滚烫的情愫,只向杨灿露出一个温柔的笑脸。 而她身边的尉迟伽罗,心境更是复杂无比。 阿依慕碍於她和沙伽在场,无法尽情释放自己浓烈的情感,而她宥於身份,更加不能。 她在情窦初开的碧玉年华,悄悄地喜欢了一个人,那个人是草原第一勇士,是她一生情动的缘起。 可偏偏,造化弄人,他成了她的父亲。 从此,这份情思,见不得光、出不了口,伽罗的心中酸涩与欢喜交织,双眼不由得湿润了。 她连忙垂眸,生怕再看一眼,那泪就忍不住流下来。 杨灿大步走向阿依慕,阿依慕压下心底波澜,轻启朱唇,屈膝见礼道:「夫君。」 杨灿道:「夫人一路辛苦。」 说罢,他的目光便落在垂眸俏立的尉迟伽罗身上。 伽罗心头顿时一紧,这时,她该上前见礼,称一声「父亲」。 可她,实在叫不出口。 伽罗抿了抿唇,忽然擡起头来,向杨灿扬起一抹明媚嫣然的笑。 「草原一别,已是大半载,我们草原上的第一巴特尔风采依旧,实在是可喜可贺呀。」 尉迟伽罗用一句半开玩笑的话,解决了见面打招呼的难题,又巧妙地把她难以启齿的称呼给含糊了过去。 阿依慕黛眉微蹙,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女儿。 杨灿哈哈一笑,朗声道:「大半年不见,咱们敕勒川上最美的姑娘,倒是出落得愈发动人了。」 尉迟伽罗被他一赞,心中顿时说不出的欢喜。 现在哪怕能得到他一星半点的认可与赞美,在她心中,都弥足珍惜。 杨灿目光一扫,问道:「怎麽,曼陀那小丫头,没随你们一同前来?」 「她年纪还小,」阿依慕柔声答道:「正是冰天雪地的时节,长途跋涉太过辛苦,我便把她留在部落了。等下次来时,我再带上————」 她刚说到这里,一双美眸蓦然瞪大了。 站在她旁边的尉迟伽罗也是一脸错愕,微微张开了小嘴,惊诧地看向杨灿身後。 杨灿心头微疑,顺势扭头望去。 只见後方一辆精致马车,车帘儿被人掀开,一名侍女躬身而出,然後小心翼翼地扶着桃里可敦走上脚踏。 桃里可敦擡足轻、落脚缓,八字细步,身躯娇软。 这正是:弱躯难踏庭阶路,寸步如同万里途。移步时腰肢无气力,摇摇似落花逐风浮———— 整个儿就一林黛玉。 杨灿的唇角不由轻轻一抽,有这麽夸张吗?你都歇一路了。 尉迟沙伽茫然道:「欸?可敦怎麽又回来了?」 桃里可敦倚在侍女臂弯里,柔柔弱弱地走过来,甜甜笑道:「我本欲往上邽去的,你说巧不巧,途中恰好就遇上了杨总戎,缘份啊! 杨总戎还要巡视新城,我就陪他一起回来了,既有大事,早点商议才好。」 尉迟伽罗尚是情窦初开的少女,有些事於她而言,如同白纸一张,全然不懂。 因此,她什麽都没看出来,见桃里可敦大异於平时的模样,还当她生了病。 尉迟伽罗便道:「可敦昨日离开时,尚且精神饱满、身姿矫健,怎麽一日不见,便如此虚弱了?可是路上染了风寒?」 一旁的阿依慕眸光沉沉,她是过来人,当然看得出这是发生了什麽。 这种模样,她似曾相识啊,而且她也有过类似的模样,只是桃里可敦比她那时表现得还要过分,也不知是不是故意作态,就为了气她。 阿依慕银牙暗咬:可恶啊,一个大意,果然被她偷了家! 桃里可敦听了,先睨了阿依慕一眼,才向尉迟伽罗巧笑嫣然地道:「是呀,昨晚遇到总戎时天色已晚,我们便一起夜宿苍狼峡东关了。 那关隘上屋舍简陋,这一宿,忽闪忽闪的,风大。」 尉迟伽罗和尉迟沙伽听得一脸懵懂,自然不明话中深意。 可阿依慕却听懂了她的炫耀和示威之意,阿依慕脸上忽然便露出一抹妩媚的笑容。 她上前一步,很自然地便拉起了杨灿的手臂,亲亲热热地抱在了怀里,也不再顾忌伽罗和沙伽在场了。 阿依慕宣示主权般抱着杨灿的胳膊,对尉迟沙伽道:「沙伽,你方才不是说,六疾馆那边,派了郎中驻紮新城麽? 可敦既然着了风寒,那可大意不得,你快派人,护送可敦诊治,莫让风寒加重,一个不慎,那————可是会出人命的。」 说完,她便转向杨灿,仰着脸儿看他,甜甜地道:「夫君一路劳顿,城中尚无处落脚,妾先陪你去沙伽的寝帐歇息吧。」 桃里可敦见状,也是毫不示弱,她依旧微笑着,手却轻轻擡起,轻轻按在自己小腹位置。 「阿依慕,你说的对,这种事,是大意不得,我得去看看郎中,这要一个不慎,那————可是会出人命的。」 桃里可敦,说的神采飞扬。 同样是一句「出人命」,显然意义截然不同。 阿依慕抱着杨灿的手,蓦然收紧起来。 杨灿眼见这二人暗流涌动的一幕,这修罗场———— 不过,尴尬只是一瞬,这可是在万恶的旧社会,我需要尴尬吗? 这个时候,作为男人,我是绝对不能软的,我要是态度软化了,这两个女人还不得寸进尺,上房揭瓦了? 杨灿顿时脸色一沉,甚是严肃地道:「好啦,都不必多言。听我的,沙伽,你立刻派人护送可敦前往郎中那里看诊。」 尉迟沙伽倒是答应的爽快:「欸!」 杨灿又看了眼阿依慕,警告似地拍了拍她的小手:「你和伽罗、沙伽,随我一起去见见客人。 我於阀大执事,东顺东老爷子,还有他最疼爱的掌上明珠,灵儿姑娘,也都来了。」 > 第430章 争锋 杨灿携阿依慕上前,接引东顺、东灵儿爷孙俩走下了马车。 阿依慕微笑上前,对须发皆白、气度沉稳的东顺敛衽行礼,客套寒暄了一番。 一旁的尉迟沙伽却无心理会这老头儿,而是把目光落在了随在东顺身畔的东灵儿身上。 东顺的两个侍妾身份不够,这个时候自然不会下车,只有东灵儿站在东顺身畔。 尉迟沙伽见她一身布钗,不染半分艳色,一头青丝挽作一个俏皮的少女发髻,眉眼看起来乾净澄澈,身姿纤秀亭亭,宛如初绽於雪原上的一朵梅花。 尉迟沙伽心中顿时觉得,还行,这女孩儿看着文文静静、挺贤惠的样子,看着顺眼。 至於她美貌与否,抱歉,沙伽少爷自己就是美到了极致的人,他不知美丑。 天呐!天呐!这就是大父为我挑选的丈夫? 东灵儿表面文文静静,心中却发出了土拨鼠的尖叫。 她看见尉迟沙伽,四目相对的一刹那,整个人便呆住了。 她从没见过这麽好看的男人,一双清亮的眸子倏地睁大,定定地凝视着尉迟沙伽,再也挪不开分毫。 杨灿等阿依慕和东顺老爷子寒暄已毕,便笑着对尉迟沙伽道:「沙伽,你来,见过东老爷子。」 尉迟沙伽听了,便从东灵儿身上收回目光,快步上前,向东顺见礼。 东灵儿那副发痴的模样,东顺早已看在眼中,知道孙女已是千肯万肯,再看尉迟沙伽,便有了看孙女婿的感觉。 他笑吟吟地道:「你就是沙伽?果然一表人才啊,呵呵。」 他又看看在建的新城,抚须道:「苍狼峡外这片草原,实是一片山脉圈出的谷地,风力柔和,水力充沛,是适合开荒农耕的。」 他游目四顾,道:「你就放心筑城吧,城郭的营建和开荒垦田本两不耽误。 等开春,你可以调集多余人力,开始开荒拓土。老夫会派精於农政的人来驻守指导,教你的部众学习深耕、育苗、灌溉之法。 对於开荒出来的土地,开出一亩,便抢种些应时的粮蔬,一则可补给不足,二来也可以早早培养出一批熟於农耕的族人,以後你要稳固新城民生根本,便容易多了。 尉迟沙伽闻言大喜过望,连连向东顺道谢。 二人说话的时候,东灵儿就安静地站在一边,目光瞬也不瞬地盯着尉迟沙伽。 少女的眸中盛着藏不住的欢喜,一时间也不知想到了什麽,一抹绯红便顺着腮边缓缓蔓延开去,染透了玉颊。 小姑娘青涩的春心,在心底悄然绽放了。 阿依慕待东顺和尉迟沙伽寒暄稍顿,适时上前,柔声道:「东老爷子、灵儿姑娘,你们一路风雪跋涉,辛苦了。 二位且先入宿营中安顿,我与夫君会备下薄宴,为二位贵客接风洗尘。」 一行人进了宿营区,把东顺爷孙俩安顿到一顶宽大厚实的毡帐中。 这帐内绒垫铺地,地竈熊熊,案几整洁,陈设虽不奢华,却也极为舒适。 将爷孙俩安顿好後,杨灿、阿依慕一行人方才告辞。 东灵儿俏生生地站在帐门口,目光追随着尉迟沙伽的身影,依依地不舍收回视线。 东顺乜了一眼孙女魂不守舍的娇憨模样,捻须轻笑道:「乖孙,这个沙伽,你可还满意?」 东灵儿心头大羞,不禁低下头,妞怩地卷着衣角,声若蚊蚋地道:「嗯——————勉勉强强,也————还成吧。」 「只是还成啊?」 东顺存心逗她,故作怅然地叹了口气:「勉勉强强?那怎麽行,我的宝贝孙女儿,可不能勉勉强强地嫁了,这门亲事,作罢算了。 「大父!」 东灵儿顿时急了,连忙扯住东顺的衣袖:「大爷,这是杨总戎的公子,你若拒绝,岂不得罪杨总戎,孙女愿嫁、愿嫁!」 东顺忍不住哈哈大笑:「原来乖孙一切都是为了大父,那倒真是委屈了你。」 东灵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爷爷戏耍了,她又羞又恼地顿了顿足,便攀住祖父手臂撒起娇来。 杨灿一行人回到尉迟沙伽的大帐。 这座城主的毡帐极为宽阔,前半隅布设案几坐席,是待客的正厅。 大帐後半部以厚实的毡帘隔断,分出了四间卧房,昨夜阿依慕和尉迟伽罗,便是歇宿於此的。 这帐中主位,原是沙伽坐的,阿依慕来了,自然换了她坐主位。 如今杨灿到了,坐主位的就换成了杨灿,阿依慕很自然地跪坐在他侧边,斟了碗奶茶,双手奉至杨灿面前。 她是侍奉自己夫君,动作优雅温柔,眼神始终投在杨灿身上,极是温婉缝绻的模样。 尉迟伽罗坐在一侧,看着娘亲满心欢喜、甜蜜地侍奉杨灿,心里酸溜溜的。 尉迟沙伽待杨灿端起奶茶呷了一口,这才道:「爹,刚刚东顺老头儿带着的那位灵儿姑娘,就是你给我说和的那位姑娘?」 这少年阴柔之美,若做女子打扮,不消多加修饰,便是人间绝色。 但,他的性情却和草原上大部分汉子一般粗犷,大大咧咧的。 杨灿已经熟悉了他的性格,因此只是微微一笑:「不错,我方才悄悄看着,那姑娘对你挺满意的,你心意如何,对她,也还满意吗?」 尉迟沙伽咧嘴一笑,刚要开口说话,就有一个部落勇士急匆匆进来。 他向杨灿、阿依慕等人抚胸行礼,大声道:「总戎、夫人,少厢领,我们在开挖城主府正堂地基时,掘到一块磐石。 那石头太大了,横着又挖了半天,才找到边缘。只是那大石边缘已经超出原定大堂地基近七尺。 若是强行刨挖,或者把这大石凿碎,未免过於耗时耗力,大匠叫我来请示少厢领,是否需要把正堂位置偏移一下?」 尉迟沙伽一听,忙起身道:「爹,娘,我去看看。」 阿依慕眸光一动,语气自然地道:「伽罗,你跟着沙伽去看看,帮他拿拿主意。」 我都没说话,还嫌我碍眼? 你多大年纪了,还这般黏腻,害不害臊啊。 尉迟伽罗在心底里一阵吐槽,偏没勇气在杨灿面前表现出一点。 「知道了。」她淡淡地应了一声,便站起身来,跟着尉迟沙伽一起,出了大帐。 他们刚一离开,原本坐在杨灿身侧,一脸温顺娴静的阿依慕,便忘情地一头扑进杨灿的怀抱。 她急切的就像饿狠了的婴儿寻找母乳似的,双臂紧紧环着杨灿的脖子,捉到他的嘴唇,把自己的樱唇连着久别重逢的激动,紧紧亲了上去。 热切缠绵的吻,滚烫又遣绻,把阔别以来日夜的牵挂、辗转的思念,都汹涌地释放了出来。 许久,阿依慕才娇喘吁吁地把脸蛋儿贴在杨灿胸膛上,手指在他胸上画着圈圈,幽怨娇嗔道:「夫君,可是把桃里那妖精收了?」 杨灿在她丰盈软弹的臀上「啪」地拍了一巴掌,佯怒教训道:「吃什麽乾醋。她虽是黑石部落的可敦,可你先进的门儿,那你就是姐姐。 当姐姐的就得有点姐姐样儿,心尖儿能小得像针鼻儿?你得宽容大度一些」 阿依慕被他一巴掌拍得连身子带心都酥软了。 这小郎君除了年纪比她小,简直样样都强的厉害,阿依慕对他早已死心塌地,满心满眼都是他,哪敢惹他不快。 再者,杨灿那句「你是她的姐姐」,怎麽听着竟有暗爽的感觉呢? 阿依慕自然不敢再闹了,生怕惹得郎君不喜,便仰起脸儿,含情脉脉地看向杨灿。 「郎君,阿依慕是您的卡瑟弥,性命、心意、荣辱都归您所有。 无论郎君作何安排,卡瑟弥自然俯首听命,再不会心生妒意言行乖张,郎君息怒。」 卡瑟弥是于阗一族女子对丈夫最谦卑的自称。 河陇至西域一带的蛮族,没有中原汉人「妾身」的称谓。 如鲜卑女子,对夫君会自称为「奴」,若需极尽谦卑,便自称「贱奴」「小奴」。 当然,他们这个奴并不是汉人语境中奴仆下人的意思,而是如汉家女子自称妾身一般,表示恭顺的谦称。 而于阗女子对丈夫,则是平素自称「米亚」,这是「我」的意思。 私密狎昵之时,则自称「瑟弥」,除了表示谦卑,还有撒娇的意思,就像汉家女子把「奴家」改成了「奴奴」。 而「卡瑟弥」,则是犯了错误,向丈夫诚恳道歉时的自称了。 杨灿一看,敢情咱不用心虚,她还得道歉呢? 瞧她娇娇弱弱、可可怜怜的模样,杨灿心头一软,忙把她搂进怀中,轻怜蜜爱一番,哄得她心花怒放。 阿依慕坐起身,从果盘中拈起一枚清甜的果脯,递到杨灿唇边,温柔投喂。 杨灿却不张口,轻笑道:「用嘴。」 阿依慕脸上一红,羞嗔地白了他一眼,便用樱唇衔住果脯,眉眼含娇地凑向他的唇边0 就在二人唇齿将触未触、氛围极为缝绻旖旎之际,帐外忽然传来病腿老辛的破锣嗓子:「总戎、夫人,营外有客人求见。」 阿依慕吓了一跳,本能地就要缩回身子。 但,杨灿骤然手臂一紧,环住了她的纤腰,把她拉紧了些,顺势低头就着她的唇衔过果脯,又在她唇上一吻,这才将果脯咽下。 杨灿放开阿依慕,这才恢复淡定神色,向外问道:「来者何人?」 瘤腿老辛在外面回话道:「是独孤家的三公子独孤清宴,还有三个粟特商人,自称是得了白崖国的贵人引荐,本欲往上邽拜会总戎的,途经此地,听闻总戎在此,所以求见。」 杨灿心中一动,这定是九姓商帮的人了,他们动作倒快。 杨灿含笑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阿依慕道:「我去见见客人。」 阿依慕立刻起身,道:「瑟弥陪夫君同去。」 「也好!」杨灿颔首答应下来,可刚走出两步,心中忽然一动,又停下脚步。 他拉住阿依慕的皓腕,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阿依慕眸色微讶,温顺颔首道:「是,那我等她回来。」 杨灿这才放开阿依慕,独自走了出去。 新城城主府的施工现场,深坑里,一块巨大的石头暴露了出来,土壤掩盖之下,还不知它整体有多大。 一名大匠对尉迟姐弟介绍道:「这块石头极大,若是强行凿碎,或者整块挖出,着实耗时耗力。 如今唯有两法可解:其一,扩修正堂殿宇,将整块巨石尽数纳入堂基。 其二,调整一下正堂的位置,往前挪,把前院缩小一些,又或是後移正堂的位置,让前院再阔大一些,还请少厢领定夺。」 尉迟沙伽看着土壤里露出来的那块巨石,一时犹豫不决,便转头看向身侧的尉迟伽罗。 尉迟伽罗想了想,道:「这大石头看着甚是平整,浑然天成、形似龟背。 在它上面建正堂,我看是很吉利的,不如把正堂扩大一些,把这块巨石囊括在地基之内吧。」 尉迟沙伽听得眼前一亮,喜道:「不错,这就是风水吧?吉利,那就听姐姐的,把正堂扩大!」 那大匠听了,便颔首道:「既如此,老朽修改一下营建图纸,堂内需要增设几根庭柱,以稳固屋舍。」 三人正说着,一个部落勇士急急奔来,道:「少厢领,营外来了几位客人,要求见少厢领,听说杨总戎在此,他们又要求见杨总戎。」 尉迟沙伽疑惑地道:「他们是干嘛的?」 那人答道:「一个自称是独孤家的,还有三个胡商。」 尉迟沙伽摆摆手:「独孤家的人?我不认识。胡商,我也不认得,叫我爹见吧,我就不管了。」 那人道:「他们还带着一个少女,生得极为标致。」 尉迟沙伽依旧摆手:「不认识,找我爹。」 尉迟伽罗却一下子站住,心底警铃大作。 她眸光微微一沉,便对尉迟沙伽笑道:「沙伽,你以後就是一城之主了,哪个朋友不是从不认识到认识的? 以後迎来送往的事,那都是难免的,人家求见了,怎好不见?走,姐姐陪你一起去。」 尉迟沙伽无所谓,听她这麽一说,便爽快地道:「成,那咱们就去见见。」 当即,他便和尉迟伽罗,在那人引领下,向建筑工地外走去。 此时,杨灿已经见到了独孤清晏,杨灿惊喜地道:「清晏兄,许久未见啊,你怎会途经此地?」 独孤清晏无奈地苦笑,道:「我也不瞒你,我这次来,和初见你时,是同一个原因。 「」 杨灿一愣,惊讶地道:「她又跑啦?这回是因为什麽?」 「因为————」独孤清晏语气一窒,摇了摇头:「其中缘由,咱们回头再说。 我来於阀地盘,就是来找你的,我自己找她,有如大海捞针,想着有你发动於阀势力,只要她在这儿,便找得到。 此事容後再谈,来,我先给你引荐一下。」 说罢,他侧身擡手,逐一引荐身侧三人:「这三位是康翳、安延啜、史律。 他们是丝路上赫赫有名的大商贾,家资巨万、人脉广博。 他们此来,就是要去上邽拜会你的,我在途中偶遇,又因是旧识,这才同行。」 康翳、安延啜、史律三人即刻上前,齐齐向杨灿躬身行礼。 为首的康翳满面堆笑道:「我等久慕杨总戎的大名,此番得白崖王夫妇引荐,专程来於阀地界做些买卖,往後还请总戎多多照拂。」 杨灿含笑还礼,道:「我於阀地界,欢迎四方商贾前来经营兴业,诸位只要合规营商,我於阀自会予以周全庇护。」 双方寒暄之际,康敏就站在旁边,饶有兴致地看着杨灿。 她的目光很特别,不是怀春少女打量一个叫人心动的男子,而是像一个买主,正在审视一件晶莹剔透的琉璃,有没有瑕疵。 「敏儿,快来见过杨总戎。」 康翳招手唤过康敏,对杨灿笑道,「杨总戎,这是小女敏儿。这孩子早就听说过杨总戎的大名,对总戎极为推崇。」 「哦?」杨灿看向康敏,目光微微一凝。 还真是一个小美女。 康敏完美继承了父母两族的好骨相,既有明艳立体、丽夺目的面相,又有骨架绝佳的体态。 如今虽还稍显稚嫩,只待年岁渐长,定是人间绝色。 康敏向杨灿敛衽行礼,一双美眸瞬也不瞬地盯着杨灿,神情说不出的激动。 「您、您就是鬼谷传人,杨公?」 康敏满眼仰慕,赞道:「杨公改良耕犁和水车,利民兴业,造福了一方百姓。 草原人的木兰大会之上,杨公您力压群雄,勇夺第一巴特尔,威震敕勒川。 陈府雅集上,杨公您纵论天下,一篇策论压满堂,听说连中原第一才女对您都心服口服。 镇守上邦时,您肃清匪患、整顿税赋、安定民生,使得一方太平。 还有还有,於阀被慕容氏大军入侵,眼见就要覆灭,还是您,您力挽狂澜,大败慕容铁骑,失地尽数收复————」 她激动地说着,对杨灿的诸般功绩如数家珍。 她的眼中熠熠如星光灿烂,激动得脸庞都涌起了红晕。 任何人被人如此崇拜,对方对你的所有闪光点都了如指掌,还能当着你的面激动到语无伦次地说出来,那都是叫人愉悦的。 如果这人又是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儿,那麽这种愉悦感————至少翻三倍。 这比任何马屁,都更动人心。 杨灿显然被拍美了,他的唇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原来略显随意的站姿,也悄悄变得更加挺拔、庄重。 就在这时,尉迟伽罗和尉迟沙伽姐弟联袂而来。 杨灿被拍得有些难为情,一见他们过来,可算有了解围的藉口。 杨灿连忙喊过姐弟二人,为他们引荐独孤清晏和三名粟特客商以及康敏。 尉迟伽罗对独孤清晏、康翳、安延啜、史律四人都是浅浅颔首示意。 四人中,独孤清晏是年岁相当的男子,而且他和独孤婧瑶是龙凤胎,乃是一个容貌俊秀、气质清雅,丝毫不输杨灿的美男子。 不过,尉迟伽罗只是一眼过,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因为,她弟弟比独孤清宴更美,而且这种美,她从小看到大,早就看腻了。 她不喜欢草原男儿的粗犷,可也不喜欢这种阴柔美的男人。 她喜欢的,是那种阳刚之气如太阳神,容颜俊美也如太阳神的男人。 杨灿就是。 所以,她的目光只在独孤清宴身上略一流转,只是看到康敏时,她的目光定了一定。 刚刚一来,她就看到正与杨灿手舞足蹈、激动说话的康敏了。 两人此刻只打了一个照面儿,凭着一种女人的直觉,两人心中对面前的女人就有了一个准确的判断。 她看杨灿的目光,就像一个猎人正盯着他的猎物。 两个猎人看向对方的眼神儿,顿时有了一种同行的戒备。 桃里夫人被带去巫门郎中的营帐,那郎中有六旬上下了,也不问她身份,便为她号了脉。 —— 号脉之後,那老郎中便对桃里夫人抚须笑道:「大娘子不必担心,你不曾着了风寒。 老夫观你脉象,原本有些阴阳失衡,故而气血郁结不畅,不过近来阴阳相济,气血舒展起来,脉象也沉稳圆润了。」 「所以,大娘子放心,你如今气血充盈调和,身心皆得安泰,无恙,无恙。」 桃里夫人疑惑地道:「可为何我觉得身子倦怠,精神不振呢?」 老郎中哑然失笑:「缺觉!」 庸医,真是庸医! 桃里可敦臊了个满脸通红,在心里恶狠狠地骂着,回了尉迟沙伽的大帐。 一掀帐帘儿,她就看见帐中除了阿依慕再无旁人。 「杨总戎呢?」桃里可敦眸光流转,开口便寻人,带着一种刻意的挑衅。 阿依慕端坐案後,优雅地抿了口奶茶:「你刚进来,开口就问我夫君去向,你礼貌吗?」 桃里可敦挑衅地娇笑着,摇曳生姿地走过去,在席上坐下:「你的,也是我的,我问不得?」 阿依慕眼尾一扫,垂眸轻拨奶茶浮沫,淡淡地道:「营外来了客人,他去迎客了。」 「又有客来?倒真热闹。」 桃里可敦上下看了阿依慕几眼,眼底掠过一抹玩味,挑拨道:「他没带你?」 阿依慕淡淡地道:「他的客人,又不是我的客人,我为什麽要去? 我阿依慕是个懂分寸、守本分的女人。 桃里,你如今既已是他的人了,最好也是如此,莫逾矩。」 桃里可敦龇着一口小白牙冷笑:「你在教我做事?」 阿依慕慢条斯理抿了一口茶,淡定地道:「夫君说了,我先进门,便是姐姐。 姐姐教训妹妹,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麽,教你做事又怎样?你得听着!」 桃里可敦撇了撇嘴,傲娇地道:「你不要忘了,我可是黑石部落的可敦,没大没小! 「」 说罢,她起身就往外走。 阿依慕放下茶碗,问道:「你去哪里?」 桃里可敦道:「我是黑石部落的可敦,这城是黑石部落的城,有客人来了黑石部落的地盘,我这个主人,难道不该出面一见?」 说罢,桃里可敦拔腿就走。 阿依慕一拍几案,站起身来,傲然道:「准确地说,这座城属於左厢大支,并不直接受你管辖。要去,也该我去!」 说着,阿依慕甩开一双大长腿,便追了上去。 第431章 双枝胡旋回鸾舞 黄昏,大帐里已然灯火通明,宴饮正浓。 杨灿和桃里可敦端坐上首。 因为杨灿代表着於阀,桃里可敦代表着黑石部落,这是两大势力的首领。 桃里可敦端坐如仪,一双媚眼淡淡扫过坐在左首的阿依慕,唇角轻轻一勾。 姐姐? 下边坐着去吧,我,才是黑石部落的主人。 杨灿沉敛了锋芒,周身已然自带执掌一方的威严气度。 身旁的桃里可敦虽也是仪态雍容,端庄大方,奈何天生一张娃娃脸,自带不褪的稚气,倒是缺了一些一方势力首领的气概,因此不似杨灿一般,有种盖压全场的气场。 阿依慕夫人、东顺大执事神情恭谨,尉迟伽罗、尉迟沙伽依次坐於左侧,最末尾处便是东灵儿,正好和尉迟沙伽挨着。 她不时便偷瞄尉迟沙伽一眼,心中甜蜜不已。 对这个联姻对象,东灵儿是千肯万肯,早已芳心暗属了。 对面右首,也是五个人。 锦衣玉貌的独孤阀三公子独孤清晏,接着是三位大胡商康翳、安延啜、史律,坐在末位的则是康翳的小女儿康敏。 独孤清晏虽不似他的龙凤胎妹妹独孤婧瑶一般清俗如仙,但清冷孤傲的性子却也像了七分。 再加上小妹一直下落不明,所以虽在酒席宴上,却也因为有心事,而不能完全放开。 不过,三个胡商却是长袖善舞的人物,最擅长应酬周旋,谈吐诙谐,言辞得体。 他们时而谈及西域风物,时而闲话陇上风土,句句贴合分寸,始终不让酒宴气氛冷清下来,倒也营造出一种热络融洽的氛围。 酒过三巡,安延啜放下酒盏,抚掌一笑,对杨灿大声道:「今日得与杨总戎对饮,实属我等荣幸。 康兄爱女敏儿,自幼歌舞俱佳,贤侄女儿,何不献舞一曲,为杨总戎助一助酒兴?」 康敏闻言,不慌不怯地放下筷子,拾起手帕拭了拭唇角,便落落大方地站起身来。 她看着杨灿,甜甜一笑:「杨君年少英锐,执掌於阀以来,治军严明,理事有度,事事亲力亲为,不辞栉风沐雨之苦,令於阀日渐兴盛、声威鹊起。 101看书101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全手打无错站 敏儿对杨君仰慕已久,今日得见,实是三生有幸。今晚,敏儿愿献拙舞一曲,为君助酒。且容小女暂且更衣,片刻即归。」 语罢,她便敛衽一礼,款款退下。 後帐之中,康敏在侍女服侍下迅速更换着衣裳,想到杨灿,微微一笑,露出一抹志在必得的微笑。 在她看来,美貌是无刃之刃,若像表姐安琉伽一般锋芒毕露,就失去了美貌的优势。 直白的魅惑是最低劣的陷阱,哄得了寻常男儿,却瞒不过胸怀大志的枭雄豪杰。 真正的美人计,应该是以容色养气度,以风姿立雅韵,以温婉拢人心。 不逞一时之艳,不诱一时之利,於从容清雅间,拿捏住他的心,到时候才是真正的予取予求。 他,还得心甘情愿呢。 一炷香的功夫之後,康敏便回来了。 甫一入帐,那个文静、知性、慧黠、端庄的美少女不见了。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个明艳张扬的美少女。 多变,不同的美集於一身,才不会让人厌倦。 乍然出现的她,令满堂灯火都似陡然明亮了几分。 她有着一双琉璃般澄澈晶莹的眸子,身段柔韧紧致,骨肉匀停,青春活力尽显。 她穿着一件粟特族风格的织金锦短襦,裁式利落,轻露一痕雪白纤柔的小蛮腰。 在她腰间的宽皮带上,悬挂着艳红色的珊瑚坠和一只只小银铃,只消腰肢款摆,便有清泠的铃声响起。 那双笔直细长的腿上,是一条白蛮风格的刺绣百褶短褌,赤着一双雪白的、轻盈如戏水鹅蹼般的天足。 纤细美丽的脚踝上,缠着层层银环,华贵而精致。 在她的头上,插着五色的羽翎,彩羽翩跹,更衬得她无可挑剔的五官昳丽瑰艳。 乐师适时而动,一阵羯鼓声响,康敏身姿一旋,已然入舞。 她这支舞,糅合了胡旋舞的迅疾和白蛮踏歌舞的灵动,故而别具一格。 只见她时而单足点地、时而双足飞旋,身形如回风卷雪,裙裾飞散时似车轮轮转,惊艳无双。 哪怕是一连数十圈的高速旋转,停下时她也稳如青竹,分毫不见摇晃。 杨灿举杯看着,只觉确实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眼前的少女侧身折腰,柔身反弓,诸般动作,柔若无骨,在急促的羯鼓声里,尽是胡地舞风的热烈与奔放。 等鼓点一转,换成白蛮踏歌舞的节奏时,康敏的舞步更是随势而变,从以旋为主,换成了以踏为主。 她的一对雪足交替飞踏,踝间银环随舞步碰撞出叮铃铃的响声。 屈膝腾跳、左右顿足,身姿舒展鲜活,野性盎然,与她坐於席间时的温婉不同,尽显热烈的芳华。 史律端起酒盏,凑到唇边浅酌了一口,眸光轻轻睨向杨灿。 只见那坐在上首的於阀总戎使手中举杯,盯着场上舞蹈的少女,目光灼灼,竟是瞬也不瞬。 史律用手指轻轻抹过翘曲如钩的胡子,一抹狡狯的笑,攸然一闪,即没。 舞势渐入高潮。 康敏双足并立,蓄力猛然全速旋身,周身金银坠饰、珊瑚羽翎流光四溅,满帐华彩流转不休。 那一身热烈张扬的气焰瞬间全开,竟压得帐中烛火都似黯淡了三分,满堂风华集於一身。 「好!」 帐中沉寂刹那,杨灿一掌拍在案上,率先喝起彩来。 随即,众人纷纷击掌,连声叫好。 康敏微微喘息,胸膛起伏着,先向杨灿屈膝,俏皮地行了一礼,然後便看向了左首坐着的尉迟伽罗。 康敏甜甜一笑,一脸的天真烂漫,声音更是清甜软糯:「今日一见伽罗姐姐,便觉风姿绝世,令人自惭形秽。敏儿方才抛砖引玉,不知可否有幸一观姐姐舞姿呢?」 此话一出,众人目光尽数转向尉迟伽罗。 阿依慕只道女儿会拒绝,毕竟这大半年来,伽罗便一直郁郁寡欢的样子,怎麽可能在这种场合凑热闹。 阿依慕想为女儿解围,刚要开口说话,尉迟伽罗已然盈盈起身,向康敏嫣然一笑。 「好呀,既然敏儿妹妹相邀,伽罗便献丑了。」 说罢,她便爽快地退出大帐去更衣了。 方才见杨灿目不转睛地盯着康敏踏地的玉足、踝上的银铃、款摆的腰肢、颈间的项圈,她的不服便已到了极点。 她哪里忍得住康敏的挑衅。 待尉迟伽罗缓步归来,那出场风格,却与康敏方才的惊艳形成了极致的反差,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气韵。 她本肌肤冷白如玉,眉眼纤长柔润,眼波浅浅含光,肩颈线条修长优美。 如今一身冰蓝色的薄纱广袖长袍,袖口绣着金线莲花,轻薄的披帛半挽,更显淡雅矜贵。 她的发髻梳成了垂鬟髻,仅簪着一支莲花簪,腕间也只有一串白玉珠,别无金银装饰,尤显清雅脱俗。 乐师已经得了她嘱咐,待她站定,便舍了节奏激昂的羯鼓,换作箜篌、玉笙合奏。 一时间,空灵清透的乐声响起,悠远静谧,自带一种佛国禅意。 尉迟伽罗缓步起舞,所跳正是于阗宫廷的佛莲舞。 足尖轻点地面,宛若踏莲而行,步步生韵。 广袖舒展开合之间,有如莲瓣层层舒展。 侧身折颈,垂眸敛容,抬手似拈花礼佛,屈膝若躬身祈福———— 她的动作柔和肃穆,温婉端庄,不带半分烟火气,周身萦绕着一种清净雅韵,宛如飞天。 待到曲终舞歇,尉迟伽罗缓缓收势,广袖垂落,静若供养天女,清冷高贵、空灵绝尘的气韵弥漫开来,风骨无双。 这是一种清雅高贵、端庄自持的美,与康敏方才的热烈野性截然不同。 「好!」尉迟沙伽一拍桌子,率先大喊起来,然後热烈鼓掌,主场优势岂能不予发挥。 只可惜,尉迟伽罗并不领情,反而悄悄嗔了他一眼。 直到转首看到杨灿击掌叫好,还端起酒杯,对众人说,观此舞当浮一大白,尉迟伽罗的心情才好了许多。 康敏是个聪明女子,本还想着若伽罗的舞蹈不在其下,便来一场共舞的斗舞。 如今一见伽罗舞韵,和自己截然不同,自己的热烈她学不来,她的那种天女禅韵,自己也学不来,便聪明地打消了念头。 因为这两场风情迥异的舞蹈,大家酒兴更酣了。 又是几轮酒後,杨灿才举杯道:「诸位远道而来,一路风霜跋涉,甚是辛苦。 来,我等且满饮此杯,然後大家早早歇下,明日大家再聚不迟。」 康翳轻咳一声,道:「杨总戎,我等————」 杨灿打断他的话道:「我知道,三位是商人,千里奔波,商机稍纵即逝,今日若不得到一句满意的答覆,怕也难以安寝。 来人,撤去酒宴,换上香茗,我与三位先生,再叙一番。」 康翳、安延啜和史律闻言,大为欢喜,连忙欠身致谢。 於是,众人纷纷告辞退下,各自安置。 侍女入帐,利落地撤去杯盘酒馔,擦净案几,片刻之间,原本喧闹的宴帐便转为一处清雅静谧的茶叙之所。 康翳对杨灿拱手笑道:「杨公,康某随身带了些去年的新茶,正好拿来让杨公尝尝鲜。 顾渚紫笋、阳羡、虎丘,康某带的都有,不知总戎偏爱哪一味?」 杨灿淡淡地道:「取些紫笋来吧。 " 如今的茶,以湖州顾渚山上的紫笋,为天下魁首,南朝皇室专供。 其次便是宜兴的阳羡茶、苏州的虎丘茶,也是江东士族豪门宴饮待客的首选珍品,寻常权贵亦难得一品。 可,康翳这里却有,而他却是从西域赶来的。 去年的茶,以这个年代的运输条件,的确可以说是新茶。 他一个刚从西域奔波而来的胡商,手中却有江南名茶。 他献的这是茶吗?这是在向杨灿展示他的实力与人脉。 茶水很快端了上来,茶汤浅碧而澄澈,嗅之有清雅的兰花香气漫溢开来,入口则回甘绵长,唇齿留香。 杨灿品了一口,不禁赞道:「好茶。」 康翳笑道:「杨公若喜欢,康某这里还有些,谨具一筥,伏乞大人清赏。」 「那就多谢康公了。」杨灿倒也没有推辞,微笑答应下来。 康翳神色一正,又道:「此间没有外人,康某就直说了。 我等皆为商贾,奔波四海,求利而已。然商道兴衰,若无人保驾护航,哪有太平商路、公正之境。」 他看着杨灿,道:「总戎年少英雄,执掌於阀,锐意有为,胸襟胆识非常人可比。 我昭武九姓商帮,很是看好总戎的前程,愿意倾尽财力,辅佐总戎,只求能得总戎庇佑。」 杨灿道:「之前,某已秘密会晤过白崖王夫妇,对於开辟第二丝路,颇为赞同。 诸位能想出开辟第二丝路的主意,胆识可嘉,杨某钦佩之至。 只是此事要做起来,实也是险阻重重。我如今心中尚有一层顾虑————」 康翳忙欠身道:「杨公请讲。」 杨灿道:「我担心,若旧路未绝,新路却开了,那我们可就是做了无用功,届时所费人力物力无法收回,损失之大,不可想像啊。」 安延啜一听,哈哈笑道:「总戎无需担忧!此番开辟新丝路,前期所有资费、人力、 耗损,我九姓商帮都可承担。 待商路打通,总戎再以沿路关税逐年抵扣即可。若是我等研判失误、事无所成,所有损失也不会累於总戎。」 史律自负地道:「况且,河陇必乱,旧路必断,总戎大可安心。」 杨灿目光一凝,道:「史公何以如此笃定?」 史律道:「天下治乱之兆,必先显於细微。乡野农夫囿於一隅,难观四方风云。 我昭武九姓商队,西越流沙荒漠,东抵江淮腹地,陇右大小坞堡、藩镇聚落,足迹更是遍布无遗。 因此,四方动静、诸侯虚实,我等尽数了然於心。往往烽烟未起、干戈未举,我等便可嗅到动乱之兆。」 「不错!」安延啜点头道:「凡有干戈将起,除非是突然之乱,否则,必先粮铁涨价,药材紧缺。 我等以贸易联通诸部,四方利弊虚实尽在掌握之中。 安某可以笃定,陇上群雄各怀异心,祸机暗伏,陇上必乱,已不久矣。」 康翳抚须轻笑道:「这就是驼知风沙,商知兵戈。总戎大人不必怀疑我等商贾的嗅觉」」 0 杨灿轻轻一叹,道:「果然如此,我就知道,慕容氏并非唯一有野心者,它只是第一个按捺不住的。 陇上心怀异志者,绝非一家。譬如索阀,虽然手段较慕容阀温和许多,可其野心却是一般无二。」 听到索阀,康翳双眉便是一跳。 陇上八阀,索家是以商道最为着称的。 所以,他们这些胡商,在索家地盘上的收益也是最少的。 在他看来,这是天然的死敌。 康翳便道:「总戎慧眼,一针见血啊。索氏野心勃勃,相较明目张胆的慕容氏,其手段更为隐秘阴狠,可以说是杀人不见血。总戎和他们打交道,务必谨慎些才好。」 杨灿唇角微扬,带着几分玩味:「哦?康公对索家,似乎颇有成见?」 安延啜面露愤懑,直言道:「非是我等对索家有偏见,实是索氏行事太过霸道。 索阀以商立家,垄断了一方商贸,本是各凭本事、各行其道,倒也无可厚非。 可索家仗自身武力,蛮横抢夺商机,独霸贸易之利,压制外来商贾,行事太过狭隘霸道了!」 杨灿闻言,眼神一眯,心想,何只是索阀,只是索阀最擅长商道,所以是你们最大的眼中钉罢了。 实际上,商贸对陇上八阀来说,都是一个重要进项,只是商贸在各阀经济中占比不同罢了。 各阀既然都有商贸,自然会以自身政权予以庇护,划地专营、垄断牟利。 纵使九姓商帮的触角遍布四海、无孔不入,在各家门阀的本土商势面前,也只能沦为二流商贾。 如此一来,在他们的地盘上,这些胡商不仅身份矮上一截,经商往来更是处处受掣、 层层受压。 整条丝路被八阀层层切割、分段独占,九姓商帮历年损失的财富不计其数。 只要八阀分立的格局不破,这般损耗便无休无止,只会日渐加剧。 恐怕,这才是九姓商帮开辟第二丝路的根本原因,所以———— 所谓他们预判了战火将起,因此未雨绸缪,只怕也只是他们的表面说辞。 恐怕他们不是预见到了陇上将乱,而是这乱象背後,本就有他们推波助澜的手段。 那麽,慕容阀此番兴兵,背後有没有他们的手段? 杨灿心中想着,却是长长一叹,故作感慨道:「是啊,索家对我於阀,明枪暗箭,层出不穷,让人防不胜防啊。 我也不瞒你们,近日索阀的索弘已经抵达上邽,可他对我却避而不见,显然别有所图0 哼!他似为我不知道他来了?我也佯装不知,甚至还找由头离开了上邦,就是等着他出手,我倒要看看,这一遭,他要如何算计於我。」 康、安、史三人闻言,悄然互递了个眼色。 他们早知道,杨灿崛起,必然和索阀的利益诉求产生冲突,如今看来,双方已经明枪暗箭地斗起来了。 甚好,甚好啊。 康翳便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开口劝慰道:「如此这般,总戎的处境只怕大大不妙啊。 於阀主母出身索氏,於阀宗亲对总戎你大权独揽,只怕也是心生不满,慕容阀虽然败了,只怕也不甘心失败,杨总戎,你这前路,不好走啊。」 杨灿仰天打个哈哈,露出倨傲之色,不屑地道:「於阀主母虽是索家出身,可她已是於阀之妇! 而且,她已诞有於家子嗣,泼出去的水,不会偏私於索家的。 不要说她了,就是那索家嫡女索醉骨,如今亦甘愿为我所用了,三位还不知道吗?」 康、安、史三人是知道的,不过,他们当然会摆出一副刚知道的模样,一脸恍然。 杨灿得意地一笑,道:「所以,当家主母这边,我不担心。 至於宗亲,那些人都被养废了,虽有野心,却无手段,更无实力,不足为惧。」 史律抚须提醒道:「杨总戎切莫大意呀,别的不说,就只说慕容氏,慕容阀虽然败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底蕴尚存啊。」 杨灿淡淡一笑,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我就等它瘦死,到时,便能多啃一块肉。」 康翳神色一动,道:「总戎此言何意?」 「快开春了!」 杨灿得意地笑道:「诸君有所不知,我早已定下反制慕容阀之策,我要疲敝慕容氏实力,直到它硬生生瘦死。」 康翳震惊地道:「杨总戎竟打算反杀慕容氏?」 杨灿抿了口茶,一副胸怀沟壑的傲然模样:「区区一个慕容氏算什麽。 河陇无主,八阀逐鹿。杨某如今既然执掌於阀权柄,身处局中,自当顺势而为,逐鹿陇右,争一世基业。」 安延啜大惊道:「杨总戎,竟也有如此雄心壮志?只是————,於阀实力,素来在八阀中居末,总戎何来这般底气?」 杨灿傲然道:「於阀昔日最弱,只因那时,没有我。」 这句话太狂了些,康翳三人一时相顾无言。 杨灿一脸的睥睨桀骜之色,朗声道:「待第二丝路开辟成功,疲敝慕容之策尽数完成,杨某就能吞并慕容氏! 到时候,杨某坐拥丝路之利、又有两阀之地,回首西望,丝路之上,谁堪为敌?」 康翳震惊道:「杨公竟有这般凌云壮志!」 杨灿淡淡地道:「我鬼谷一脉,不入世则已。一旦入世,诸位,且想一想,哪一个不曾建立赫赫功业?」 一时间,康翳、安延啜、史律相顾无言。 康翳心思电闪,杨灿竟有如此野心,却不知,他的野心,实现的可能有多大。 如果————,如果此人不仅有野心,而且确有这个能力,或者说,在我九姓商帮扶持下,有了这个能力———— 那麽我们得到的,何止是一条利益尽归我们所有的商道,而是坐拥八阀之地的货殖根基,数百万生民的百货渊薮。 甚至,西域诸国来的货物,东方两朝的商品,都可以由我们来定价! 康翳的眼睛红了,他忽然觉得,应该及时和九姓商帮元老会议一议此事。 也许,他们对杨灿,不该重复和对白崖王姬云烈一样的手段,而是————投入更多! 杨灿微笑起身,道:「此间後帐便是三位的宿处,且叫人收拾了茶盏,诸位早些歇息吧。 杨某尚需在此盘桓数日,诸位可以先去上邦等我,也可在此走走看看,然後一同回返上邽。」 说罢,杨灿便出了大帐,往自己的寝帐处走。 眼看将到自己宿处,就见清浅的月色下,一个美人娉婷而立,正是桃里可敦。 杨灿抬了抬手,示意侍卫停下,独自走上前去,在她身前站住,低声轻笑道:「怎麽,食髓知味了?今夜,阿依慕要来我处。」 桃里可敦顿时脸颊通红,娇嗔顿足道:「胡说什麽呢你,谁说我是特意在此堵你?」 杨灿微微俯身,笑问道:「哦?那夫人所为何来?」 桃里可敦慌得退了一步,抬眼看向杨灿,眸中微露幽怨,轻声道:「杨郎,人家把自己都给了你,你总该给我一个名份吧?难不成,以後就一直这麽不清不楚的?」 「原来是因为这事儿啊。」 杨灿想了想,颔首道:「成,那你着手准备嫁妆吧,此事,待我回了上邽,自会宣布。」 桃里可敦一听,眼底顿时亮起璀璨的星光,眉眼都带起了笑,雀跃道:「好,那我就等你回上邽。」 桃里可敦转身便走,杨灿忽然戏谑地开口:「咳!若是夫人今夜想要与我同眠,那也不是不行。今晚,我会遣去帐外侍卫,等你来。」 桃里可敦脚步一顿,回头向他轻嗔一眼,眼波盈盈欲流:「啐!美得你。」 桃里匆匆离去,夜风里传来杨灿带笑的声音:「你当真不想看看阿依慕的狼狈模样? 可以让她在你面前从此抬不起头喔?」 桃里可敦身形只微微一滞,便耳根微红,快步离去。 杨灿帐中,红烛盈泪,一番温存遣绻过後,微微汗湿的阿依慕慵懒地伏在杨灿胸上,发丝披散,猫儿般餍足。 歇息良久,她才想起那桩心事,於是轻轻一叹,就把尉迟伽罗对杨灿暗藏倾慕的心思期期艾艾地说了出来,苦笑道:「夫君,你说这事,该怎麽办?」 杨灿微微一怔,他当初与尉迟伽罗接触,未尝不曾感觉她对自己有几分喜欢。 不过,时过境迁,他本以为,那浅浅心思早该淡了,怎麽会———— 仔细想了一想,杨灿便抚着阿依慕的发丝,柔声安慰道:「你不要担心,少年慕艾,—— 少女含情,本是人之天性。 她呢,也是久居左厢那一片小天地,没见过啥外男,待她眼界开阔,多见些世间男儿,这年少懵懂时的情愫,自然就散了。」 「对了,眼下就有一个极好的人选,此人家世显赫,容貌俊雅,风度翩翩,一表人才啊。」 阿依慕微微一愣:「夫君所言何人?」 「独孤清晏啊。」 杨灿道,「此人正好在此,我安排些机会,让他们多接触一下,相信她很快就会放下执念,另觅良缘了。」 阿依慕听了,大为感动,贴着他的胸膛,感激地道:「夫君日理万机,瑟弥却还用这般事来烦你,实在不该。」 杨灿道:「这话说的,我是她爹嘛,应该的。」 桃里可敦帐中,烛火未息。 她辗转反侧,始终没有睡意。 忽然,桃里可敦一下子坐了起来。 缺觉,也不差这一晚。可看她丢人的机会,却是不多啊! 想到这里,桃里可敦披衣而起! 第432章 新城营筑,南山浮屠 晨曦破晓,新城的工地上,便是一片忙碌。 工人喊着号子,夯着大地,一下一下,厚重的节奏随着大地的震颤传来。 石匠们开凿着石头,叮叮当当的响声比起夯土的厚重感,倒显得清越婉转起来。 绵延数里的营建土地上,新垒的城墙地基规整方正,林立的木架错落排布,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杨灿带着一大票人,饶有兴致地巡视着这座在建的新城。 来自草原黑石部落的桃里夫人和阿依慕夫人并肩而行,两位轻熟的美妇风姿迥异。 尉迟伽罗、尉迟沙伽姐弟紧随其後,只是伽罗一双明眸,总是若有似无地落在最前方的杨灿身上。 东顺、东灵儿祖孙俩也走在他们旁边,在尉迟伽罗和东顺两人的默契配合下,尉迟沙伽是与东灵儿并肩而行的。 少女灵儿一双清亮的眼睛始终黏在尉迟沙伽俏美的容颜身姿上,眸中藏不住心悦欢喜。 虽然还没有明确双方的婚约,而且即便确定了婚约後,双方也只是先交换婚书,短期内不会对外公布。 但东灵儿显然对尉迟沙伽满意极了,而尉迟沙伽却还是个情窦未开的少年,一门心思全在建功立业上。 这事儿爹同意,娘同意,他看灵儿姑娘也挺顺眼,自然就不反对。 所以二人间,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情愫悄然流动,只是灵儿也不敢靠他太近,只是眉目传情,脉脉流淌。 独孤阀的三公子独孤清宴一袭青衫,气质说不出的清逸孤绝。 他赶赴天水,是为了寻觅逃家的妹妹,对於起建新城没什麽兴趣。 不过,阿依慕夫人听了夫君的话,有意撮合他和尉迟伽罗,因此窥个机会,便对伽罗微笑嘱咐起来。 「三公子是独孤阀嫡子,人家既然来了这里,咱们就是地主,伽罗,不可冷落了贵客。」 但,阿依慕刚一离开,尉迟伽罗便原话转告了沙伽:「三公子是独孤阀嫡子,人家既然来了这里,咱们就是地主,沙伽罗,你是城主,不可冷落了贵客。」 尉迟伽罗的心思,全在杨灿身上。 但是从初见康敏时起,她对这个比自己还要年幼一岁的女孩,便有一种本能的敌意。 这一路巡视,伽罗默默走在後面,目光只在杨灿和康敏身上流转。 康敏正值碧玉之年,俏美绝伦。 她安静乖巧地跟在父亲康翳和安延啜、史律两位叔父身後,也不插话,文静自持,极谙分寸。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杨灿无论何时回首望来,只要看到她,入目的便是她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双眼睛灿如星辰,眸中盛满了崇拜与仰慕,那目光说不出的纯粹热烈。 世间男子,谁能受得了一个年方十五,容颜绝美,满心满眼都是你,对你无比崇拜仰慕的少女的柔波? 杨灿受得了。 昔日陈府雅集时论、天水湖畔论道,有着青州崔氏、齐墨钜子、中原才女三重身份的崔临照,也曾用这般无比崇拜的眼神儿看他。 有了这般世间第一等风华的女子倾心爱慕,那就是曾经沧海,康敏这般作派,不能说是媚眼抛给瞎子看,却也难以让他受宠若惊了。 杨灿和三位胡商缓步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低声细语。 康翳告诉杨灿,这座新城,作为将来第二丝路的起点,九姓商帮愿意提供经济援助。 关中的米粮、西域的精钢、巴蜀的药材、草原的肉畜,这些物资,分布於各方,跨域筹措,也只有九姓商帮的庞大能量,才能筹措自如。 杨灿试探地道:「此举所费不菲啊,九姓商帮打算如何回款?一时间,杨某可筹措不来。」 安延啜笑着打了个哈哈:「无妨,杨公可以在商贸专营、矿产开采、关卡税分上让渡一些,让我商帮专营抵扣便是了。」 史律道:「我们可以确保这些物资的供应,但是为了避免有人哄抬物价,杨君不可再从其他胡商或汉人商行采购同类物资。」 康翳笑道:「杨公放心,我们既然要接受您的庇护,自然会全力以赴,为杨公效力,我们做的所有事,都在杨公眼皮子底下,不会有所隐瞒。 他们先以海量无息物资输血,帮助杨灿提升实力,助他站稳脚跟。 再逐步垄断其下所有商道,切断他其他的财源,将他的财政、粮草、军械、商贸流通,尽数攥在自己手中。 等这一切成功,杨灿虽然军政大权依旧在手,可其势力的运转却要彻底依附商帮了。 想切割?到那时候,「血液」的流动,已经完全依赖九姓商帮的「血管」,你不想大出血,那就只能沦为被拿捏的棋子。 但,军权他们不碰,政权他们不碰,在这个时代,实在少有人能察觉其中蕴藏的巨大危机。 杨灿闻言大喜,道:「诸位果然诚意十足,条件也极公允。 既然如此,我杨某人知恩图报,必然也会回馈诸君以厚报。商贸专营、矿产开采、税分抵扣、帐房入驻、丝路代理,诸如此类,杨某都可以全部或部分交予诸位。」 康翳三人眸中喜色一闪而没。 就算是阅历丰富的人,也极难发现其中奥秘,眼前这年轻人果然勘不破其中玄妙。 安延啜趁热打铁道:「要说服黑石部落,配合白崖国一东一西,同时出手,软硬兼施,促使草原诸部答应结盟,需要援助黑石部落的物资和钱款,我们也会尽快筹措、运抵。」 杨灿一愣,脸色微微冷了下来,淡笑道:「关於对黑石部落的援助,其实我们一直有做。 九姓商帮愿意承担这笔费用,那再好不过,不过,你们筹措财货过来便是,运抵黑石部落的事,我们已经有成熟的渠道,可以交给我来做。」 康翳呵呵笑道:「杨公,中间再转一道手续,岂能影响效率?」 杨灿脸上带笑,却是丝毫不让:「环节虽然繁复了些,却更有规矩。」 杨灿微笑地看着康翳:「黑石部落现在事实上算是依附於我,受我节制。 因此,对黑石部落的所有援助物资,自然该由我来统一调配、统筹拨付。 康公,你们只是商人,而这关乎两大势力之间的合作,你们不会真想插手其间吧?」 安延啜忙道:「杨公不要误会,我们商帮只是为了物资输送更为稳妥快捷,并无干涉贵阀和黑石部落结盟的意思。」 杨灿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那就按我说的办吧,所有物资,运来上邽。我会安排专人,分批、逐次交付黑石部落。」 三个胡商交换了一个眼神,史律心生不屑:「此人果然有枭雄之姿,对权柄在乎的很呐!只可惜,你只看得到实实在在的权柄。」 趁着杨灿与东顺等人说话,三人紧急交换了一下意见。 安延啜道:「如今慕容家的草原通道已经被夹谷关锁死,杨灿若是不肯配合,毗邻的索阀又和我们九姓商帮向来同行相忌」,我们想要自行输送物资,便只能绕行其他门阀的地盘了。」 「可这般绕行,弊端太多了。」 安延啜继续分析道:「给白崖国的物资本就要经由他处,如果再加上给黑石部落的物资,财货庞大,太过醒目了。 沿途门阀必然眼红盘剥,损耗会剧增。」 史律道:「而且我们商帮谋划第二丝路的事情,极有可能因此泄露。 再说,如果通过其他门阀的地盘运抵草原,前往黑石部落的路途会倍增,沿途还会遇到其他部落。 在我们扶持黑石部落统一草原之前,如何应对他们的明争暗抢?」 安延啜目光深沉起来:「康兄,杨灿此人,野心勃勃。他坚持要通过他来移交给黑石部落物资,显然是想把黑石部落牢牢控制在他的手中。 那麽,等黑石部落一旦建立草原联盟,他将拥有多少控弦之士? 如果,他真的既有野心,又有能力,那麽我们就不能从现在开始便卡他的脖子。 相反,我们要无底线地纵容他、扶持他,如果真能通过他统一河陇,威震西域,那————」 史律兴奋地道:「那我们九姓商帮,就是他杨灿的太上皇,值得一搏!」 康翳垂眸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就答应他!相信元老会也会支持我们的决断!」 他抬起头,便满面堆笑地向杨灿走去。 「我等所思,只为快捷方便,倒是没有旁的心思。既然杨公坚持,那我们便依杨公所言,支援黑石部落的所有物资钱款,一概交付杨公,由杨公拨付调配,我商帮绝不插手。」 杨灿一听,哈哈大笑,用力一拍康翳的肩膀,道:「好,好,诸位的商帮对杨某既如此看重,杨某将来,必有回报!」 康敏款款上前,眉眼弯弯地笑看着杨灿,娇声道:「杨君何事如此开怀?」 杨灿笑了笑道:「哦,方才令尊和安公、史公,对我新城建设,颇多建议,而且愿意在此设立商栈,助力我新城发展,我岂能不喜?三位大恩,杨某铭记了。」 康敏抿嘴一笑,俏皮地道:「杨君可不要上了我爹的当。商人嘛,无利不起早,他们也是觉得,杨君这城地处要津,前途无限,有利可图,大家各取所需而已,算什麽恩情了。」 康翳听了,瞪着女儿,佯怒道:「你这丫头,这就胳膊肘儿往外拐了。」 杨灿笑道:「自然不能让你爹吃亏,不过,这恩就是恩,杨某是该承情的。」 杨灿说罢,又对康敏笑问道:「康姑娘,听令尊说,你自幼便随父遍历丝路,定是见多识广,你不妨说说,对我这新城规划,可有什麽建议?」 康敏浅浅一笑,道:「杨君胸藏丘壑,规划周全高远,小女子见识浅薄,哪敢妄议城建,随意置喙呢?」 「无妨无妨。」杨灿笑道:「今日大家只是走走看看。再说,世事百态,人人视角不同,必然各有想法,姑娘有何见解,但说无妨。」 康敏月牙般的眼眸弯起,露出一口洁白的贝齿:「那————小女子可要好好思量一番,再回答杨君了。不然胡乱妄议,惹得杨君笑话,小女子可要无地自容了。」 这话她说得娇俏甜美,尉迟伽罗看在眼中,只恨得牙根痒痒的。 他们这边说话时,桃里夫人和阿依慕夫人正在观察未来划作集市的区域规划。 阿依慕听说这里要建一座大型集市,显得饶有兴致。 但,桃里可敦的目光,却屡屡不经意地飘向阿依慕。 阿依慕其实早就注意到了她对自己的偷窥,只是一直佯作不知,这时实在忍不住了,又见旁边没有他人,便向桃里可敦靠近了两步。 阿依慕依旧目视前方,却悄声道:「可敦频频看我,可是有话说?」 桃里夫人脸颊一红,嘴硬道:「我什麽时候看你了?我才没有。」 阿依慕冷哼道:「我早就察觉了,你不用抵赖。」 桃里夫人傲娇地扭过了脸儿去:「哼,你不看我,又怎知我在看你?」 阿依慕撇撇嘴道:「你不说,那就算了。」 阿依慕作势要走,桃里夫人按捺不住,情急唤道:「欸,你站住。」 阿依慕站住脚步,回身看向桃里,娥眉微微一挑。 桃里可敦咬了咬唇,忽然压低声音,小声问道:「你,你昨夜,後来怎样了?」 阿依慕茫然道:「什麽後来我怎麽样了?」 桃里可敦脸上红晕更盛,只觉尴尬莫过於此。 昨夜,她真是想去看阿依慕笑话的,至少,这的确是她的目的之一。 结果,丢人了,丢老大人了。 丢人的,是她。 她死过去了,当她悠悠醒转的时候,更漏显示,时间已经过了半个时辰又一刻钟。 所以,她很不服气,她想知道,阿依慕有多惨,有没有和她一样惨。 桃里可敦气鼓鼓地道:「就是我不省人事之後的事啊,之後,後来!」 阿依慕心道,你都知道是後来了,还问! 阿依慕冷哼一声,骄傲地昂起头:「我?我还能怎样,以为我像某人一样没用麽?」 她像一只骄傲的孔雀般走开了,只气得桃里可敦一口银牙几乎咬碎。 康翳看到桃里可敦和阿依慕夫人一番低语,然後一个傲然离去,一个咬牙切齿,不由心中一动。 他低声对安延啜和史律道:「杨灿想掌控黑石部落,阿依慕便是他的得力帮手。 且由他去,我们不要理会,目前只管全力扶持。不过,我们必须得物色一个人,一个可以随时取代他在黑石部落作用的人。」 安延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低声道:「康兄是说,桃里可敦?」 「不错!」 康翳微微颔首:「杨灿已纳阿依慕为侧妻,以其牵制桃里,分化部落权力。 他又坚决要独占物资援助、商贸调配之权,以此掌控黑石部落。 要破此局,桃里可敦便是最好的棋子!」 史律道:「那咱们暗中与桃里可敦接触一下?」 康翳淡淡一笑:「不急,眼下,我们要做的是毫不藏私的全力支持,以此赢取杨灿的绝对信任与感激。这些心思先放一放,需要的时候再说。」 安延啜迟疑道:「需要的时候再说?那时还来得及吗?」 康翳淡笑道:「黑石部落最强大的两个当家人都是女人,那就来得及。 女人之间的友谊很容易建立,可能就因为你和她讨厌了同一个人。 女人之间的矛盾也很容易产生,可能只因为你比她先怀了孩子。 哼,要挑唆两个女人斗起来,还需要什麽很高明的手段吗?」 上邽城南,慧音山上的南山寺。 山寺清幽,游人稀少。 索弘上了香,便在寺中闲游起来,待见四周没有可疑的尾随之人,他便突然加快脚步,走向了寺中了慧音塔。 此塔乃是纯木结构的七级浮屠,通体不施半分砖石,全凭卵咬合、木柱承重。 历经数百年风雨侵袭、岁月冲刷,这塔依旧挺拔端正、稳固不倒。 索弘进了塔,侍卫随从留在一层,索弘则沿着回栏走道,步步登高,直至浮屠七层。 塔顶空旷通透,没有了立柱,是完整的一个房间,空间不算很大,却也容得五六人围坐闲谈、设席煮茶。 於七公、於浩然、於文轩、於磊四位於门老者正等在这里,加上索弘,五人的岁数加起来起码超过二百五。 此前索弘已经和於七公暗中会晤,达成了初步协议,今日便是双方正式聚议,敲定针对杨灿的计划。 於七公把他们对付杨灿的手段告诉了索弘,索弘听罢拍案叫绝。 索弘道:「妙啊,此计杀人不见血,妙之极矣! 他杨灿不是深得民心吗?只消民生崩塌,他就会成也民望,败也民望了。」 於七公得意一笑,道:「我等谋划此事,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索弘兴奋道:「好,我们索家,可以助各位成事。我索阀商脉遍布各地,在於阀境内的商栈、粮铺也已布局完整。 接下来,我会如常接触杨灿,假意示好退让,麻痹其心,让他对我索阀放下戒备。 等你於阀春耕败坏、秋收粮荒时节,我会立刻切断索家对於阀的所有粮食贸易,封锁於阀外部粮源。」 「不仅如此。」索弘眼神一狠,狞厉地道:「想来诸位于氏宗亲财力有限,想暗购粮食,抬高粮价,有些力有不逮。 我索阀财力雄厚,届时我可以动用巨资,帮你们扫空於阀境内所有存粮,无论乡绅私储、军营余粮、官仓备用粮———— 能买的,你们都买走,一粒也不给他留,等到饿死了人,一定民怨滔天,那时所有人都会知道杨灿理政无能、疏於民生、罔顾百姓死活。」 「再者,杨灿推行军制革新,拆分军政权力,触动了许多於阀旧臣利益,心中有怨者定不在少数。」 索弘又指点道:「诸位可以暗中联络这些对杨灿心怀不满的势力,待粮荒爆发、民怨四起之时,再聚众问责杨灿,不怕他不俯首称臣。」 於七公欣然点头,略一犹豫,才试探着开口道:「还有一事,二爷,我於阀当家主母,乃是你的侄女儿,此事是否需要她暗中配合?」 提及索缠枝,索弘当即面色一冷,冷哼道:「你说缠枝?她胳膊肘往外拐,老夫早已不认这个侄女儿了。」 於浩然见他这麽说,方才说出他们的算计:「二爷,为了对付杨灿,我们还打算———— 败坏一下他的私德,散播流言,说他对主母心怀不轨、有僭越之举,不知二爷————」 「无妨!」 索弘眼中精芒一闪,抚掌道:「好主意。不过,说他对主母有不轨之心,恐不足以毁其名声。 要做,就做绝!直接散播消息,说他二人暗中苟合,待他身败名裂,被迫退位让权,我看这於阀主母,也该换人了。」 於七公等人一听,只觉遇到了知己,个个兴奋不已。 索弘端起茶杯,笑道:「春耕动手脚、暑夏造流言、秋荒大爆发、冬月逼退位。 四季连环、步步紧逼,毁其政绩、败其清名、失其民心、乱其根基。 诸位,我等以茶代酒,预祝大计功成!」 > 第433章 康女献策,伽罗识奸,双姝御风波 杨灿在新城属地巡视数日,最终为这片拔地而起的新城,定下了名字:「沙伽」。 西域之地佛法盛行,百姓多敬佛礼僧,「沙伽」二字自带浓郁的佛国气韵,极易在西域诸部流传散播。 同时,城名取自尉迟沙伽本名,让这位尚且青涩的少年,对这片尚在开垦、未完全成型的土地,生出了沉甸甸的归属感与真切的认同感。 这个名字取得,可谓皆大欢喜。 这几日驻留新城的间隙,杨灿也向桃里可敦与阿依慕,坦诚了自己联合白崖国、共建草原丝路的全盘计划。 依照规划,黑石部落将是这条丝路最核心的枢纽与助力,承担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桃里可敦和阿依慕虽为女流,可饭都喂到嘴边了,她们自然没有不吃的道理,因此欣然应允。 但是,在二人吃透整个计划,理清其中利与布局之後,杨灿却话锋一转,又将幕後的真相告诉了她们。 杨灿知道,不说清楚,以她们的见识,难以理解这种手段如何攫取权力。 因此,深入浅出地举了几个例子,向她大致讲解了其中的手段。 桃里可敦与阿依慕见惯了沙场厮杀、权力纷争,却从未听说过这般阴诡的手段。 不触兵权、不掌政权,最後却能不动声色地蚕食你的一切权力,将人变成只能任由摆布的傀儡。 二女细思之下,阵阵寒意席卷全身,忍不住一阵後怕。 杨灿宽慰道:「但是这所有算计的前提,唯有一个。那就是我们与他们深度绑定,因为全然的信任,将自身经济命脉尽数交付他们手中,我们原本赖以生存的渠道日渐萎缩,直至断绝。」 杨灿笑道:「如今我们已然洞悉其心、知晓其谋,只要在彻底依附、离不开他们之前举起刀,他们苦心经营的一切谋划,都会瞬间崩塌,不堪一击。」 「所以,你们完全无需担心,一切有我呢。眼下你们只需稳住心态,佯装对九姓商帮全然信任、满心感激,不露半点破绽即可。」 杨灿没有对此再说更多,桃里可敦与阿依慕皆是一方势力的掌舵人,她们马上就领会了杨灿的意思。 先放权、纵容局势发展,在自身尚未完全丧失自有渠道和主权之前,悍然动用武力,一举收回所有。 那样,九姓商帮就会鸡飞蛋打。 想到这里,她们渐渐心安起来,她们虽然不了解这些手段,这不是还有杨灿可以依靠麽? 此後几日,三人时常聚在一起细细推演,反覆斟酌应对九姓商帮的计策。 若不知不觉间到了夜晚,两位夫人自然不必再走,挑灯夜战便是。 聪明的桃里可敦这回学了个乖,终於弄明白阿依慕为何能比她强那麽多。 原来,还可以这样子———— 後来,她学会了如何去爱———— 转瞬便到了杨灿一行人预备返程上邦的前一日。 暮色微凉,阿依慕寻得一个独处的契机,悄然入帐来见杨灿。 她眉宇间凝着几分愁绪,轻声道:「夫君,你那法子,似乎不管用啊。 杨灿听了她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放下笔,奇怪地问道:「什麽法子?」 阿依慕道:「就是伽罗的事啊。我这几日依你的主意,屡屡撮合她和独孤三公子相处0 可我暗中观察,伽罗和独孤清宴之间,始终疏离淡漠,半分儿女情长的端倪也没有。 —— 她此前久未与你相见,心中尚且执念难消,如今已然与你重逢,我担心回到部落後,她执念更深,到时如何是好————」 「这个————」 杨灿捏着下巴沉吟道:「独孤清宴品貌卓绝、品性端方,家世身份更是顶尖,乃是万里挑一的良配,这般男子都不行?」 阿依慕嗔怪地白了他一眼:「你很得意是不是?」 「我哪有。」 杨灿忙伸猿臂,把她抱到膝上,安慰道:「你不必过度担忧。这也未必是伽罗性情执拗。 这世间有些人,天生气场不合,或许她与独孤清宴,就是这样的两个人。」 杨灿垂眸思索片刻,再度擡眼时,眼底又已自信满满。 「沉溺於情爱纠葛、频生忧思杂念,那都是无所事事,闲出来的。 一时间,我手里也没有比独孤清宴更出众的青年才俊。 这样好了,那就给她安排事做,让她日日忙碌,疲於奔命,自然无暇沉溺於儿女情长、胡思乱想。」 阿依慕诧异地道:「安排事给她做?让她做什麽?」 杨灿道:「我还没想好,接下来黑石部落牵头组建草原联盟,对接丝路建设、新城统筹,事务繁杂繁重,总能寻到适合她历练、胜任的差事。」 二人正低声商议之际,帐外侍卫高声禀报:「总戎,康翳大人携爱女康敏求见。」 杨灿听了便对阿依慕道:「你先回去,这事我记下了,自会择机安排。」 待阿依慕离去,杨灿便传令请康翳父女进帐。 康翳与康敏父女二人缓步踏入大帐。康敏上前盈盈一拜,说道:「前几日杨君考校城建方略,小女子谨记於心,未敢懈怠。 这两日我细细回想随父亲游历丝路诸城的见闻,梳理各地城池营建的优劣、民生商贸的利弊,反覆推敲打磨,终成一篇《城建十二启》,特此呈上。」 她说着,从宽袖之中取出一册工整的手劄,双手恭敬捧起,羞笑道:「文中皆是小女子粗浅拙思、一孔之见,难免言辞稚嫩、见解浅薄,若有荒谬疏漏之处,还望杨君海涵,莫要取笑。」 一旁的康翳抚须笑道:「杨公,老夫一介商贾,不通城建治学之道。 只是小女此文通读下来,倒也条理清晰、看似颇有章法,所以才陪她来,还望杨公拨目一览,代为斧正。」 杨灿接过手劄,打开一看,入目便是一排排娟秀规整的蝇头小楷,字字工整、行行清爽,通篇无一处涂改、无一笔潦草,足见执笔之人的用心细致。 这是要考状元麽? 杨灿微微挑了挑眉,迅速浏览起来,眸底的赞许之色随着翻阅渐次浓郁起来。 这篇《城建十二启》非但逻辑缜密、条理分明,见解更是独到新颖。 从城池架构、民生规制,到商贸布局、水利攻防,面面俱到,甚至点出了不少他此前规划沙伽城时,未曾顾及的细微疏漏与短板。 人家还在案前等着,杨灿自然无暇细看,便合上手劄,由衷赞叹道:「康姑娘思虑周全、眼界高远,见解更是远超寻常闺阁女子,令人钦佩。」 康敏松了口气,嫣然道:「能入杨君青眼,便是小女子莫大的荣幸。」 杨灿哈哈笑道:「入得,入得,自然入得。文中诸多真知灼见,於沙伽城营建大有裨益、启发良多。 待来日,我便召集一众建城大匠,一同研读姑娘的精妙构思,将其中良策落地施行。」 康敏敛衽一礼,笑意温婉:「得杨公看重,小女子不胜荣幸。」 康翳见状也松了口气,笑眯眯地道:「如此说来,小女这篇拙文,总算有些可取之处?」 杨灿颔首道:「何止可取,文中诸多细节精妙独到,恰好能补全我此前规划的疏漏,拾遗补缺、很有用处。」 「那就好,那就好!」 康翳喜不自胜,感慨道,「老夫素来担心她年纪尚轻、阅历浅薄,难堪重任。 如今得杨公这句夸赞,我也终於放心,可将一些事务交付於她历练了。 康翳呵呵笑道:「杨公,往後老夫与史、安二人会长驻上邦,打理各方商事。 日後沙伽城建设、黑石部落对接的各类细碎事务、物资往来,便交由小女敏儿代为周旋打理。 年轻人嘛,本该替父分忧、历练成长,还望杨公多多照拂。」 杨灿瞬间洞悉其中深意。 九姓商帮刻意安排康敏全权对接援助物资的交接、分配诸事。 而他早已定下规矩,所有供给沙伽城与黑石部落的物资,必须经他之手核验调度。 如此一来,康敏便不得不频繁与他近身打交道。 他眸光微深,淡淡打量着眼前这位被九姓商帮精心包装、步步推至身前的聪慧少女。 白崖国的安琉伽王妃,当初是否也是这般,以看似无瑕的姿态,作为棋子被送到白崖王身边呢? 「好啊!」杨灿微笑着点了点头:「康姑娘聪慧机敏、见识不凡,这般事务交由你打理,定然稳妥周全。」 康敏被杨灿灼灼的目光看着,锐利得似乎能钻透她的衣裳,一直看到心里去。 她心头一颤,俏面瞬间染上绯红,羞怯地垂下头颅,轻声道:「往後小女子行事若有疏漏不周之处,还请总戎多多包涵、赐教。」 康氏父女皆是深耕商道之人,深谙人情世故、进退之道,最懂见好就收、不逞一时之快,更不刻意纠缠。 达成目的之後,二人略作寒暄,便主动躬身告退,离开了大帐。 只是他们刚走,侍卫便又来禀报:「总戎,尉迟伽罗姑娘求见。」 杨灿正低头细读康敏的《城建十二启》,听闻伽罗求见,本欲开口回绝。 可他心念微微一转,忽然想起答应阿依慕的事情,当即改口道:「请她进来。」 片刻之间,一道纤瘦倩影翩然入帐。 尉迟伽罗擡眸飞快地瞥了杨灿一眼,便迅速垂落眼帘,屈膝行了一礼。 杨灿轻咳一声,端正身姿,抚了抚并不存在的颌下长须,摆出一副慈父模样,道:「伽罗啊,你要见为父,可是有什麽事吗?」 听闻这声「为父」,尉迟伽罗唇角几不可查地抽了一下。 阿依慕嫁给杨灿以後,曼陀改称呼是最没心理障碍的,其次是沙伽。 而伽罗已是及笄少女,哪怕心中别无杂念,让她开口唤杨灿一声「父亲」,也是极为别扭、难以启齿,更何况如今了。 她没理会杨灿的自称,擡眸正色道:「我来,只是想提醒你,小心康敏这个人!」 杨灿眸光微凝,故作疑惑地问道:「哦?康姑娘,我小心她什麽?」 尉迟伽罗道:「她心思不纯,绝非你所看到的那般单纯乖巧!」 杨灿哑然失笑,故作不以为然地道:「她才多大年纪?能有什麽城府?怕是你想多了。」 「我没有,我说的是真的!」 尉迟伽罗见他不信,急得轻轻跺脚:「若她只是倾慕於你,我断然不会无端诋毁、恶语中伤。 不过,她看你的眼神儿不对劲,很不对劲儿。 95 「哦?有何不对劲儿?」杨灿从容追问。 「我————我说不好,反正不对劲儿」。 尉迟伽罗怕他不信,仔细想了想,形容道:「那是,那是一种满满都是算计的眼神儿。 就像————就像一个牧人在挑选要留种的牛马,一个战士在挑首领答应赏赐给他的奴隶」」 杨灿听了,唇角也是一抽,这比喻————你礼貌吗? 杨灿摩挲着下颌,盯着尉迟伽罗深深地看了一阵儿,直看得她手足无措,有些不敢与自己对视。 杨灿这才开口道:「我知道了,只是,如今我与九姓商帮合作密切,沙伽城营建、黑石部落扶持,所有物资转运、商贸交涉,皆需与他们对接周旋。 方才康翳已然言明,後续所有对接事务,皆由康敏全权负责。」 尉迟伽罗听了,急切地道:「你看,他们一定是不怀好意!九姓商帮在用美人计算计你呢。」 杨灿站起身来,来来回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对尉迟伽罗道:「我倒不曾看出什麽,不过,比起康氏父女,我自然更信你。 这样吧,今後一段时间,九姓商帮要负责帮助我们筑建沙伽城,帮助我们援助黑石部落,和他们打交道,是不可避免的。 既然你认为他们别有用心,而且接下来需要对接的沙伽城、黑石部落,你都有很方便的身份接触。 那麽————,替我与九姓商帮对接物资往来、商贸交涉、财货输运、帐目管理等事宜,便全权交由你负责吧。 你来和康敏对接,我自然可以置身事外。只是,如此一来,你要经常奔波於上邽、沙伽和草原之间,颇为辛苦,你————可愿意?」 尉迟沙伽几乎没什麽犹豫,便答应了。 看她紧握双拳、斗志昂扬的模样,不像是要和别人对接交易,倒像是要踏上战场。 待这美少女雄纠纠、气昂昂地走出去,杨灿也不禁松了口气。 周旋於上邦、沙伽和黑石之间的事情,很是繁杂,尤其是还要跟那个心机颇深的康家女打交道。 接下来,尉迟伽罗应该会很忙,忙得焦头烂额,相信那点少女时期的稚情迷妄,自然而然消散,安然渡此迷惘。 就在杨灿一行人筹备返程上邽之际,索醉骨已然率先赶回了城中。 此前杨灿动身巡视八庄四牧春耕筹备事宜时,索醉骨便发现怀有身孕,加之收到索弘的来信,当即决定启程折返上邽。 若换作往日快马疾驰,往返不过数日,她本该早早抵城。 可如今初怀身孕,正是安胎静养的关键时期,她不敢纵马奔波、颠簸伤身,便舍弃快马,改乘马车慢行。 她所乘的马车,出自天水工坊最新改制的精工之作。这车造出後,被一位富绅买走。 慕容阀大军西向时,这车被人抢去,满载财宝运往後方,就进了代来城。 如今被断霜和斩月寻来,用作了自家主公的座车。 这是一辆两轮辎车,有轮轴、车架、车厢内软托的三重减震效果,已经是这个时代最平稳的两轮车了。 至於四轮大车,这个时代也是有的,但是主要用於平坦大路的拉运货物。 以这时的路况,再加上当时的四轮车还未解决转向活轴、独立分轮减震技术,其舒适度和平稳快捷程度,远不如两轮车。 正因全程慢行、不敢疾驰,索醉骨抵城的时日才稍稍延後。 但她甘愿放缓行程、安稳安胎的举动,倒是让断霜、斩月两位忠心的女卫安心了许多。 她们之前提心吊胆,唯恐主公选择不要这个孩子,如今看到索醉骨的选择,这才放下了心事。 抵达上邦之後,索醉骨未曾先回自家府邸休整,第一时间赶往於阀主府。 她心中挂念一双儿女,也料定杨灿此番巡视归来,定会在阀府署理政务,盼着能先行相见。 不料入府见到索缠枝,才得知杨灿外出巡视春耕筹备,已然离去近半月之久。 索醉骨连她和杨灿之间的事都不曾告诉索缠枝,这时自然更不会说出自己有了身孕的秘密。 她先行接走一双儿女,回归索府府邸。眼见幼子元澈已然能拄着拐杖缓步慢行,索醉骨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母子三人团聚,共享天伦温情,次日早晨,她才乘车前往陈府,去拜见索弘。 她心中清楚,此番赴会,定然难以善了。 往日她与父亲也好,二叔也罢,无论什麽争执隔阂,都是家务事。 可如今,她已公然脱离索氏宗族,位列於阀家臣,执掌代来城,为於家效力了。 纵然索氏与於阀是姻亲盟友,她改换门庭、效忠外主的举动,依旧会被视同背弃宗族。 更何况索氏一族本就对於阀暗藏祸心,她的公然背叛,家族必然更难接受。 马车缓缓行於街巷,索醉骨静坐车中,心绪沉沉。 二叔此番前来,必然是受父亲授意。她那天性凉薄、唯利是图的父亲,素来将子女视作维系家族利益的筹码,也不知会对她这个不孝女的叛族行径,做出何等裁决。 可从她决意接受杨灿招揽,以代来城主之位立身,率三百精锐私兵为於家效命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预料到会有这样一天。 索醉骨眸色一厉,豪气顿生:「那就来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索氏一族,经商久了,已然变得唯利是图。至亲可以算计,儿女也可为筹码。 今日我索醉骨叛族离宗,无怨无悔,叛就叛了,你能奈我何?」 索醉骨胸中正豪气干云,行进的马车却骤然停下。 索醉骨眉峰微挑,正要开口询问缘由,驾车的棠刃已然带着几分欣喜,回首向车中叫道:「主公,西院二娘子来了!」 西院?那不是索缠枝那一房麽? 索醉骨一把掀开车帘儿,就见於阀的当家主母索缠枝,一身利落的箭袖劲装,端坐马上,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迎着晨风,索缠枝字字清亮:「阿骨姐姐,我陪你去!」 索醉骨讶然道:「阿枝,你————要陪我去见二叔?」 索缠枝莞尔摇头:「不!是於阀当家主母,携家臣索醉骨,去见他索家索二爷!」 > 第434章 交锋 上邽城,陈员外府邸後宅花厅里,年过六旬的索弘正闲坐榻上。 榻上还跪坐着他年方十九的宠妾陈幼楚,年方一岁的幼子,咿咿呀呀的,一时爬向父亲,一时爬向母亲,玩得不亦乐乎。 这静谧安闲、天伦之乐的一幕,随着一名陈府下人的到来,被打破了。 「索二爷,於阀主母和索家大娘子求见。」 索缠枝也来了? 索弘听了,微微有些意外。 昨日索醉骨刚回城,便叫人到陈府送了消息,说是今日要来拜访,但当时可没提索缠枝也要来。 那个逆女来做什麽,替索醉骨这个逆女撑腰麽?她也配! 索弘冷笑一声,摆了摆手:「幼楚,带孩子去休息吧。」 陈幼楚不敢违拗,连忙答应一声,下榻趿上软鞋,便抱起了儿子。 待陈幼楚母子离去,索弘便把脸色一沉,冷声吩咐道:「把人带来吧。 不消片刻,两道俏丽挺拔的身影便并肩走进了花厅。 索缠枝和索醉骨这对堂姐妹,今日皆是一身戎装,一个一身红、一个一身白,一个如骄阳烈日,一个似冰轮素月,明艳中透着一种利落的力量感。 索弘已经安坐椅上,大马金刀,二女同时上前,屈膝行礼:「侄女见过二叔(二伯)。」 「啪!」 索弘先发制人,重重一掌拍在身旁几案上,目光淩厉地瞪着索醉骨,喝问道:「醉骨,你可知罪?」 索醉骨微微直起腰身,坦然迎向索弘鹰集般锐利的目光,毫无惧色。 「二叔,侄女自问行事一向坦荡,却不知身犯何罪?」 索弘冷哼:「你不知身犯何罪?你身为索家嫡长女,自幼受宗族供养,享尽家族荣光、宗族庇护! 如今你却数典忘祖,背弃生养你的索氏宗族,自贬身份投身别家门阀,甘愿为他人家臣!」 「我索阀世代立足陇上,乃是堂堂望族,数百年积攒的体面名声,尽数被你一朝败尽! 醉骨,在你眼中,可还有半分宗族规矩,可还记得生养抚育你的父兄族人吗?」 不等索醉骨答话,索缠枝便上前一步,清泠泠地道:「二伯此言不妥。」 果然是替醉骨撑腰来的,索弘暗想着,满是威压的鹰目看向索缠枝:「老夫此言,有何不妥?」 索缠枝道:「索、於两家本是姻亲,更是盟友,可以说是休戚与共。 如今我身为索家女,更是成了於阀的当家主母,我儿康稷,便是於阀阀主。」 「阿骨姐姐助我稳固於阀局势,为我奔走效力,何来背弃宗族、数典忘祖之说?」 「昔日阿骨姐姐被元家百般苛待,逃回索家後却无人为她撑腰,最终被宗族视作元家弃妇,幽居於金泉镇,族人对其经历讳莫如深。」 「而今她立足於阀,贵为代来城主,执掌一方疆域,治下百姓、所辖疆土,十倍於金泉镇,手握实权、立身堂堂,怎麽就丢尽索家体面了?」 「放肆!」 索弘被她这番顶撞激怒了,须发皆张,怒斥道:「老夫教训醉骨,轮得到你一个偏房晚辈多嘴?吃里扒外的东西!」 索缠枝神色不变,不卑不亢地道:「敢问二伯今日向我於阀家臣问话,是以家中长辈的身份,还是索阀使者的身份?」 「长辈如何?」 「若是以家中长辈自居,我如今已是於家妇,便是我亲生父亲来了,言谈举止也要顾及於家体面,何况是二伯你?」 索弘冷笑:「哦?老夫若是以索阀使者的身份而来呢?」 索缠枝道:「二伯若是以索阀使者身份而来,对我这於阀主母,更加不该大呼小叫,认你是亲,你才是长辈,我不认,索二爷你该明白自己的身份!」 一番话,气得索弘脸色铁青。 他死死盯着索缠枝,森然道:「索缠枝,你太狂妄了,竟敢与老夫这般顶嘴! 你莫不是忘了,你那宝贝儿子於康稷,究竟是个什麽出身! 老夫今日若是将你借种生子的丑闻公之於众,你这於阀主母,你那幼子的权柄,还稳得住吗?」 这是他拿捏索缠枝的致命把柄,可他一言既出,预想中的慌乱、惶恐、惊惧,却是半点都未出现在索缠枝脸上。 索缠枝唇角微勾,嘲讽地道:「二伯,如今於阀是稷儿做主,我来当家,又有杨灿独掌兵权、阿骨姐姐坐镇要塞。 仅凭二伯一句空口无凭的话,就想把一阀之主拉下马,你觉得可能吗? 二伯,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你要想说,尽管去说! 今日你一旦撕破脸皮,我往後就更加没有顾忌,求之不得!」 「他不会说的。」索醉骨忽然冷笑着接口。 索弘怒目望去,厉声道:「你以为老夫不敢?」 「二叔你不是不敢,是不愿意。」 索醉骨从容地上前一步,澄澈的目光看向索弘:「因为,说了,对你没有半分好处,反而只有坏处。 陇上八阀,唯有索家以深耕商道着称,极致算计,锱铁必较,唯利是图,早已刻入你们掌握家族权柄者的骨血。 在你们眼中,亲情、道义、宗族颜面,万事万物皆可标价,皆是一门可以待价而活的买卖。 当年,为了和实力相当,武力尤强的元家联姻,我被家族送去元家联姻。 我夫君早逝,带着一双儿女孤苦无依,元阀宗亲觊觎我大房名下的一切,步步紧逼、 层层蚕食,百般欺淩。 我千里奔逃,历尽艰险才回到索家,满心以为血脉至亲定会为我撑腰,为我讨回公道。 可我终究是高估了你们口中的宗族情义,低估了你们深入骨髓的凉薄与功利。 你们一番权衡利弊,不愿为我这一介寡母、一双稚童得罪强人,最终选择忍气吞声,任我万般委屈,无处伸张! 似你们这种人,抖出来的秘密对你们没有半分好处,反要惹一身腥,你会说吗?」 索弘被她说得脸面涨红,大怒道:「你这丫头,懂什麽?元阀与我索家实力相当,中间又隔着其他门阀,替你撑腰?又如何撑腰? 你父亲特意将金泉镇赐为你的封地,这还不算疼爱於你?我索家可从无女子受封地的先例!」 索醉骨满心寒凉,冷笑一声,道:「我父亲赐我金泉镇,是愧疚居多,还是算计居多,二叔你心知肚明。」 「些许愧疚或许有之,但也不多。你们不过是想封我的嘴,不让我张扬元家苛待了索家嫡女! 更重要的是,你们是为了我儿元澈,因为他是元家的嫡房长孙。 用一座金泉镇做投入,他日澈儿长大成人,说不定就能凭着他的出身,为索家带回百倍千倍的回报,你们,在做买卖!」 索弘听得脸色一白,索醉骨与索缠枝并肩而立,双姝亭亭,眸光凛冽。 眼见二女毫无惧色,索弘心念一转,忽然长长一叹,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醉骨啊,你怎能如此揣测你的父亲?我等长辈,向来对你们疼爱有加。 当初隐忍,也是顾虑到澈儿的处境为难,唯恐彻底闹翻,断了他认祖归宗的希望,我们是忍辱负重、一番苦心呐!」 「说得真好。」 索缠枝听了只觉讽刺至极,冷笑着接口道:「二伯,好一个忍辱负重,好一个为晚辈考量! 那我呢?当年我在於家接亲途中,夫君便遇刺身亡,彼时礼尚未成,若长辈们当真疼惜我,是不是该把我接回索家,婚约作废? 可你们做了什麽?为了保住索、於两家的联姻,守住索家插手於阀的筹码,你们派来的屠嬷嬷,逼我继续履行婚约。 哪怕是到了於家,於阀主主动向你提出解除婚约,你也拒绝不肯,这是为了我好? 甚至,为了能把控於阀,方便索家干涉於家的事,你们不惜逼我借种生子! 这就是你口中的疼爱体恤?这就是你口中的长辈苦心?」 句句质问,字字诛心。索弘心头怒火翻涌,却被这番话一时间质问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咬了咬牙,阴鸷地盯着索缠枝道:「好,好得很!你们翅膀真是硬了,这是要造反呐!」 他看向索醉骨,冷冷地道:「醉骨,你不要忘了,你的根基是金泉镇,而金泉镇是我索家赐予你的封地! 你麾下精锐,皆是金泉子弟!你若执意叛离宗族,我索家即刻收回金泉镇封地! 我倒要看看,你亲手训练的兵马,是否甘愿追随你背井离乡! 如果没了这些金泉子弟,你拿什麽被於家重用,拿什麽立足於阀?」 「二叔,你可以试试看!」 索醉骨清冷的眸中无波无澜:「我不否认,我麾下三百精骑,都是我早年在金泉镇亲自招募、一手操练,是我的底气。」 「但如今,他们早已不是我唯一的依仗。我的兵马已经开始扩容了。 而且我当年在金泉镇募兵时,我先选无牵无挂的孤儿,他们在金泉故土,本就没多少牵挂。 索家若要收回封地,我不敢说对我没有影响,却不足以撼动我的根本。」 「再者,我父亲赐我封地,本就是看中澈儿元家长房长孙的身份,图谋日後的回报。 今日你们若要收回金泉镇,便是斩断我与索家最後一丝牵连。 从此我索醉骨,与索家一刀两断,再无瓜葛,我求之不得。」 索缠枝冷笑道:「你们索家之前袖手不理我们的危机,现在又因阿骨姐姐成为於阀家臣,而要收回她的封地? 好,好的很,二伯既要如此绝情,那就别怪我们不念旧情。 你们收,你们今天就收,我明天就让稷儿赐一块更大更好的封地给她。 此前慕容阀来犯,我於阀濒临覆灭、岌岌可危,索家身为姻亲盟友,却隔岸观火、坐视我於阀受难,一心坐等两败俱伤、坐收渔利! 如今我於阀自己击退了强敌,你们不施援手也就罢了,反倒因为阿骨姐姐帮助了我这个妹子,便要褫夺她的封地。 那我们就让天下人都看看,索家究竟是如何对待於阀这个姻亲兼盟友的,你们又是如何对待阿骨姐姐的!」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会传遍河陇! 从今往後,谁还信你的联姻?谁还信你的结盟?从此背信弃义是索家,唯利是图也是索家! 我倒要看看,是索家能毁了我们姊妹俩,还是你们自毁前程。」 索弘脸色惨白如纸,胸中气血翻涌,他一屁股跌坐椅上,气得浑身发抖:「好,好! 你们这是要自绝於索家,自绝於索家呀!」 索醉骨平静地道:「二叔,从我当年千里逃亡,回到金城那天起,我便明白了一个道理: 人情虚妄,靠山也无用,人,一定要靠自己。」 索缠枝则冷冷地道:「二伯,你们的每一分温情背後,都藏着算计。这种恩情,我不敢要,也不屑要。」 说罢,两人转身便走,再无半分留恋。 出了陈员外府的大门,行至马前停下,索醉骨转身看向索缠枝,轻轻握住她的手,激动地道:「今日与你并肩作战,好不快意。」 索缠枝反手回握她的手,柔声道:「阿骨姐姐,你我本是姊妹,又同是孤儿寡母,同病相怜。 此後自当携手挥戈,并辔扬鞭,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风尘卷道,车马辚辚。 杨灿巡视春耕的队伍正在返回上邽途中。 前头一辆马车,杨灿和东顺坐在车中。 杨灿微笑道:「沙伽已经告诉我了,他对灵儿姑娘一见倾心,甚是满意这桩婚事。」 东顺眉眼舒展开来,轻轻抚着胡须,笑道:「好,好啊,既然如此,那————这桩婚事,咱们就定下来?」 「定下来。」 杨灿坚定地点了点头:「等回到上邽城,我便和阿依慕,以父母的身份,与老爷子你这边正式交换婚书。 只是————,此事暂且不宜对外张扬,还需委屈灵儿姑娘一阵子,待今秋後————」 「老夫明白。」东顺缓缓点头,收敛了面上喜色,深深地叹了口气:「但愿七公他们,能悬崖勒马吧。」 他的语气里,还带着担忧,但眼神里,已经没了犹豫之色。 既然已经答应与杨灿联手,共保小阀主於康稷,他便不会再动摇。 他执掌於阀农政,整个家族,包括依附於东家的许多农官,同样是他肩上的责任,他的每一步选择,也要为他们负责。 第二辆马车里,却是一副闲适之极的光景。 车厢里宽雅致,铺着柔软的绒毡,阿依慕和桃里可敦对面坐着,中间只隔一张小几。 几上摆着几碟乾果,两个风韵天成的轻熟美人儿,正各自捧着一把蜜渍冬瓜子儿,悠然地嗑着。 蜜渍过的冬瓜子莹润白净,裹着淡淡的糖霜,入口清甜微咸。 两瓣檀口轻启,贝齿细磕,清脆细碎的咔咔声便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让人心安。 桃里可敦磕着瓜子,漫不经心地道:「新丝路的起点,如今定在了沙伽城。 这条商路的源头,已经掌握在你儿子手里了。阿依慕,草原上的丝路经营,你可别跟我抢了。」 阿依慕瞟了桃里可敦一眼,爽快地道:「成,我不跟你抢。 不过,往後我左厢大支,也只和其他厢支一般出力,不会额外承担什麽。」 桃里可敦将手中瓜子丢回锦碟,揉了揉腮帮子,嗑得太多,腮帮子都酸了。 「成,你不多占,便不用多出,我不欠你的情儿。」 阿依慕见她答得这般利落,倒是有些意外。 她微微挑眉,带着几分探究看向桃里:「可敦,据我所知,你可不是一个热衷权势的人,如今为何————」 桃里可敦没好气地白了阿依慕一眼:「你的孩子有大好前程,我的儿可还小呢。 我如今为他多争一分、多铺一步,以後交到他手上的,才不会太寒酸。」 阿依慕一听,眉眼便弯弯如月了。 「哎呀,也真是难为了你。幸好我的沙伽都十五岁了,再熬个三两载,我就可以放手。 到时候,我就搬来上邽城享清福。可怜的可敦,还有得熬呢。」 给我添堵?谁不会似的。 桃里可敦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模样,看着阿依慕。 「真的假的?再过三两年,你就可以享清福了?沙伽的终身大事解决了吗? 伽罗都快成老姑娘了吧?莫非你打算带着熬成了老姑娘的伽罗,一同搬去上邽城享清福?」 阿依慕神色微变,瞬间变得警惕起来:「可敦这话是什麽意思?」 桃里可敦上下看她几眼,阴阳怪气地说:「没什麽意思,我就随口一说。 反正啊,在咱们草原上,从匈奴、鲜卑到柔然,在西域,从乌孙、康居、龟兹到楼兰,有些事,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习俗,可在汉人眼里,却是有悖礼法的。 王昭君、细君公主、解忧公主可以做的事,在汉人这边,可是行不通的。」 阿依慕怒道:「当然行不通,我定居上邽之前,一定会把伽罗嫁掉的,不劳可敦操心! 「」 桃里可敦眼珠一转,却道:「我家外甥莫贺突,与伽罗年岁相当,为人也是勇武稳重。 不如————咱们两家联姻?从此两家亲如一家,互为倚靠,岂不是好?」 阿依慕道:「只要你能说服伽罗,她点了头,我就没有异议。」 桃里可敦「嗤」了一声,不屑地道:「这娘当得————」 她又抓起一把冬瓜子儿,便咔咔地嗑了起来。 队伍中最後面一辆车中,却是坐着两个十五六岁、明眸皓齿的美少女。 尉迟伽罗身姿清绝,宛若天女;康敏则是肤白貌美,眉眼弯弯,一副甜美温婉的模样。 尉迟伽罗笑里藏刀地道:「杨总戎说了,往後九姓商帮的所有事宜,尽数由我对接。 康姑娘,日後你我怕是要天天打交道了,咱们可得多亲近亲近。」 她这是在警告康敏,少打杨灿的主意。 以後你们的事由我负责,你有事找我就行了,可别找藉口亲近他。 康敏甜美的笑容不变,一脸天真地「捅了她一刀」:「好的呢,人家也是初承大任,唯恐办事不力,惹出了纰漏不好交代。 伽罗姑娘聪慧过人,有你帮令尊分管此务,定然不会出了岔子,我这也是松了口气呢。」 第435章 两下谋 杨灿此番离开上邽近半月之久,刚回了城,未及休整,便赶到了阀府。 他离开这段时间,虽有崔临照这位贤内助帮他处理诸多事务,如今回来了,自然要见见面,通通气儿。 二人在书房中说了说需要杨灿知道的一些事情,杨灿也把九姓商帮已经派人抵达上邽的事告诉了崔临照。 然後杨灿约好了晚上在阀府与她共用晚餐,便怜惜地让她去後宅休息。 杨灿接着把尚未处理完的一些公文批阅处理完毕,刚刚押了个懒腰,便有下人来报,说是索大娘子求见。 崔临照方才倒未来得及告诉他索醉骨已经回了上邽,杨灿听了颇感意外,忙叫人把她请了进来。 片刻後,索醉骨便走进了书房,见她装扮,杨灿眉锋便是微微一挑。 难得,这位索大娘子穿的既不是劲装,更不是红衣,一身淡色衣裳,让她比起平时少了几分英气,多了几分娴雅。 「坐,大娘子怎会回来上邽?」 索醉骨向杨灿行了一礼,缓声道:「我二叔索弘已然到了上邽。我本是索家嫡女,如今为於阀效力,家族长辈————这是来诘问我了。」 说话间,丫鬟已经摆好茶具,上新茶。 茶香袅袅散开,丫鬟无声退下,本来对杨灿行礼如仪的索醉骨便擡眸道:「杨灿,我有了。」 「啊?」 杨灿听了,一时茫然。 这就————有了? 杨灿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惊还是该喜。 他想要个子嗣,太难了啊。 阀主府主宅里,辟着四方沃土,阀主府里和六疾馆那边,还各有一块飞地。 结果,却是颗粒无收。 久而久之,他都认为自己子嗣艰难了,因此才没有刻意提防。 可没想到,这随手撒把种子,反而有了无心插柳的效果。 索醉骨瞧他一副错愕茫然的模样,不免会错了意,眸中神色渐渐冷了下来。 她盯着杨灿的眼睛,冷声道:「你不想要?」 杨灿猛然从恍惚中醒来,脱口道:「要!当然要啊!」 他赶紧抢步上前,扶着索醉骨的手臂,让她在椅上坐下,小心翼翼地问道:「阿骨,你————真愿意给我生?」 索醉骨见他神色真挚,眼中满含期待,眸中的冷意方才散去,染上一抹浅淡的温柔。 她轻柔地摩挲着自己的小腹,柔声道:「这孩子既然来了,我当然会留下。」 杨灿望着她尚还平坦的小腹,眉头微蹙,心中生出几分顾虑:「阿骨,如今你还看不出身形,倒是无妨。 可往後月份渐长,肚子日渐显怀,终究是瞒不住人的。不如,我娶你过门儿,如此也可名正言顺地相守。」 「不行!」 索醉骨毫不犹豫地摇头,白了杨灿一眼:「我有了你的孩子,也不能不顾元澈呀,我若改嫁,他该如何自处?」 杨灿道:「澈儿?我自然会待他如己出。」 索醉骨摇头:「我若公然跟了你,澈儿这孩子,就会失去元家宗挑排位第一的继承权。 77 索醉骨眸光一冷,恨声道:「元家欠他的,不能这麽白白便宜了元家,早晚,我要给他都拿回来!」 在如今这个时代,无论是从法律上还是约定俗成的乡规上,只要寡母携子改嫁,前夫嫡子的宗桃继承权就会自动丧失。 前夫个人名下的私产,法理上仍可由其继承,但在实际操作上,也几乎是不可能得到的。 当初索醉骨千里奔逃,元家穷追不舍,不是为了追回一个逃妇。 他们巴不得索醉骨走掉呢,他们只是为了夺回元澈。 元澈在宗桃继承上,拥有元氏家族的第一顺位继承权。 只要索醉骨一天不改嫁,在礼法和律法上,元澈的继承权就不能被剥夺。 在如今这个时代,不存在祖父母凭着一纸遗嘱,便能剥夺他宗挑继承权的情况。 只要人家寡母守志不改嫁,那他的第一宗挑继承权,任何人的遗嘱都无效。 当然,元家可以硬是不给,可问题是元澈大义在身啊。 元澈能发声,能名正言顺地追讨。 如果他借兵去打元阀,或者他自己拥有一支武力,他这一仗就打得理直气壮,谁也说不出他的不是。 这也是索家破例给了索醉骨一块封地的原因,他们觉得元澈在手,便奇货可居。 也正因为元澈有着这样关键的继承权,将来哪怕他自己不想争什麽,只要他活着,便注定会麻烦不断,索醉骨才会对儿子的未来,一直忧心忡忡的。 否则,就凭她经营金泉镇,能够练出三百精骑,且一直要养着的庞大花销,如果攒起来给儿子,还怕他不能一世无忧?她也就不必有那麽强烈的不安全感了。 但她一旦改嫁,儿子又被她带出来了,哪怕是不改儿子的姓氏,儿子也要归入後夫之户。 那时,元家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从宗族谱系中把元澈抹去,元澈拥有的元氏谱牒将会失效。 这与鲜卑人不同,鲜卑人允许寡妇再嫁,子女的归属不受影响,但是士族和门阀是严格沿用晋律的,「子随母嫁,即属异户,不得承前父之宗」。 除非————索醉骨在改嫁前把儿子还回元家,由元家把他抚养长大。 但她就算舍得送,她敢送麽? 她只要把儿子交回元家,恐怕没多久元澈就得暴毙而亡。 杨灿知道这是索醉骨的一块心病,无奈地道:「那你打算怎麽办?如果消息败露,元澈还是会被剥夺宗祧继承权啊。」 索醉骨扬起脸儿来,向他甜甜一笑。 「你认这孩子,我就知足了。其他的,我自有安排。」 索醉骨就把斩月和断霜之前为她谋划的计策说了出来。 索醉骨又道:「你既然要这个孩子,想要他随你姓的话,便从你的侍妾中挑一个,现在就开始佯装有孕。 待我生下孩子,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将孩子送到她名下,顺理成章跟了你的姓。」 杨灿听得嘴角一抽,和索缠枝有了身孕时一样,怎麽————都得偷偷摸摸啊? 我杨某人想正大光明地生个孩子,就这麽难吗? 东顺此时也回了「陇上春」。 後院有一座独门独院的幽静宅邸,平时也不对外接待宾客,是东顺每次返回上邽的专属居所。 —— 东顺刚回到房间,「陇上春」客栈掌柜的就跟了进来。 「老爷,於家宗丞於冠南来了。」 东顺淡淡一笑:「他们倒是着急。」 东顺便对孙女东灵儿道:「灵儿,你先回房歇息吧,别让於冠南看见你。」 「好!」东灵儿乖巧地答应一声,又不放心地叮嘱道:「爷爷,於家这些宗亲都不是什麽好东西。 祸事来时,全是钻地的老鼠,见到肉了就成了红眼的狼,咱们东家可不能跟这样一群既贪婪又无能的人搅和在一块儿。」 东顺抚须轻笑,打趣道:「那你说,谁才是东西,尉迟沙伽麽?」 东灵儿急了:「他才不是东西,不是,他是————哎呀,大父你取笑人家。」 东灵儿又羞又气,跺了跺脚。 东顺爽朗笑道:「好好好,不取笑你了。快些回房去吧,大父心中有数。」 东灵儿这才敛了娇羞,屈膝行礼,退出了房间。 待孙女离开,东顺便往软榻上一躺。 侍妾醉桃和锦儿见了,马上近前悉心服侍。 醉桃轻轻为他揉捏着酸胀的肩颈,柔声道:「老爷累了吧?快七十的人了,可得小心身子骨儿。」 「无妨,见见他,说说话,也不费什麽力气。」 东顺闭着眼,惬意地说着,一个下人便引着於冠南走了进来。 做为於阀第一家臣,东顺的地位极高,以前也只在於醒龙、於桓虎两人面前会收敛姿态。 就是面对於骁豹,他也不必低声下气,就更不要说其他那些宗亲族人了。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於冠南走进来时,挺胸腆肚,神情倨傲,看到东顺没有起身相迎,眸中立刻闪过一抹不悦。 「东翁好啊!」 於冠南倨傲敷衍地拱了拱手:「此番你和杨灿巡视八庄四牧,结果如何?宗里头,七公和一众族老,正等你消息呢。」 东顺倚在软榻之上,由醉桃、锦儿两个美妾揉肩敲腿,大刺刺地也不起身。 东顺淡然道:「於宗丞可以回禀宗长,有老夫谋划,就在杨灿眼皮子底下动手脚,他也看不出来的,今年秋天,粮食必然大减产。」 於冠南大喜,欣然道:「当真?东翁都安排好了?杨灿不会发现吧?」 东顺嗤笑一声:「你以为,老夫会用什麽明睁眼露的手段?我只需把优质麦种、粟种换成陈年劣种就行了。 出苗慢,而且少,到时再补苗,长出来的谷穗大多也是瘪的,可到时候才发现,晚喽。 还有给庄田准备耕牛铁犁耧车肥料一类物资的调配和发放,老夫只要这儿拖一天,那儿拖一天,加起来就是半个月了。 陇上气候不比江南,雨水也不如江南多,春耕尤其要讲究节气和抢墒,一旦错过了最佳下种时日,就算种下去,呵呵————」 他喝了口茶,又悠然道:「至於在出苗、灌浆的时候堵塞沟渠、破坏水车,又或是摊派摇役、把壮劳力调走,那都落了下乘,还容易被人发现,老夫不需要这麽做,略施小计,便是杀人不见血的手段。」 於冠南听得心花怒放,终於放下仂段,对东顺大大夸赞恭维了一番,这才匆匆告辞。 阀府客舍,於冠南匆匆回来,马上伍东顺所言,尽数转述给众人知道。 众族老听了,一个个喜笑颜开。 於七公对一众族老们道:「冠南的话,你们都听见了吧?这回可恼放心了吧?行了,从现在开始,你们就可恼悄悄收粮了。」 於冠南稍作思索,拱手道:「七公,咱们是否告知索二爷一声?」 於七公抚着花白的胡须,老眼中闪过一八算工:「不急,不急,过俩月,再告诉他,让他开始囤粮好了。 这样,最便宜的一批粮,就全是咱们的。」 於七公志得意满地道:「如此一来,咱们不但能扳倒杨灿,还能发一笔大大的横财! 「」 众族老仿佛都已看到了金钱如流丞一般,哗啦啦地淌进自家的院艺,一个个眉开眼笑。 於冠南陪着笑,心中却涌起一阵焦灼和不安。 眼看族老们都要发财了,可他呢? 他虽是宗丢,可毕竟还年轻,攒下的私囊远没有这些族老们丰厚。 难不成眼看着他们攫取暴利,我却要白白错失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有了!」 於冠南突然心中一动,于氏宗族的宗帑,如今可是由我负责的啊。 我可恼挪用宗帑,低价收粮,待今秋粮人,高价卖出,再伍从宗帑中「借出」的井艺原数归还,神不知,鬼不觉。 ps: 第436章 救命啊爹 晚餐,杨灿是在阀府用的。 崔临照、索缠枝,还有阀主於康稷。 不过,阀主没有坐主位,而是敬陪末座。 因为在座的其他三位,一个是他母亲,一个是他仲父,一个是他师尊,他是阀主,也得敬陪其下。 不过,於康稷倒也不在乎这排位,一别半月,再次见到杨灿,他对杨灿亲热得很,依恋之情溢於言表。 晚宴上,众人便只叙家常,或是一些可以公开谈论的事。 有索缠枝在,崔临照有些话便不好说,有崔临照在,索缠枝亦如是。 等用罢晚餐,又吃了两盏茶,索缠枝便携幼子回返後宅,只在临行前,将一撇情情灼灼的目光,明媚地抛向杨灿,一切尽在不言中。 庭院中夜风微凉,灯影摇红,碎碎地落在青石地面上。 杨灿在席间吃了几杯酒,崔临照陪着送他离开。 二人并肩而行,崔临照柔声道:「杨郎此番回来,短时间内不会再离开了吧?」 「是啊!」 杨灿轻笑道:「包藏祸心的索二爷、不甚安分的於阀宗亲、寻亲觅妹的独孤公子,还有贪婪无度的九姓商帮。 除此之外,我还要与黑石部落的两位夫人敲定一下新丝路的诸多安排,尤其是如何恩威并施,组建联盟———— 诸多事情缠身,接下来我怕是要待在上邽,至少三个月,全然脱不开身了。」 听闻此言,崔临照嫣然一笑:「那就好。这样的话,我就可以放心地返回青州了。」 杨灿一下子站住,讶异地道:「之前你不是说,要等春暖花开时节再动身?」 「如今已是二月末了。」 崔临照轻声道:「陇上春迟,若在江南,已是红花绿叶,满目春色了。陇上的路,现在行着也不难,没有风雪阻滞,杨郎不必担心。 杨灿看着她恬淡嫣然的眉眼,目光却是一凝:「阿沅,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崔临照眸光微顿,依旧浅浅含笑:「事是有,只是不算甚麽要紧大事。」 「那是什麽事?」杨灿不依不饶,能让崔临照决定提前动身,他就不认为会是很小的事。 夜风拂过廊下的灯笼,光晕在崔临照清丽的眉眼间轻轻晃动着,藏去了她神色的变化。 崔临照轻轻道:「是赵郡闵氏。闵行迄今下落不明,而他离开上邽前,曾与我发生冲突,如今闵家寻不到他的人,找去我家了。」 杨灿神色顿时一正,关切地道:「会不会给你惹出大麻烦?」 崔临照莞尔道:「麻烦,肯定有。但,也只是麻烦。」 她说的轻飘飘的,眼底没有半分慌乱,那是一代钜子的风骨与底气。 杨灿望着她恬淡的眉眼,忽然也轻轻笑了,握住她的柔荑,轻声道:「好,若真成了大麻烦,不要自己扛,派人传信给我。」 「好!」崔临照歪了歪头,向杨灿嫣然一眼,眸光璀璨。 灯火温柔,晚风缝绻,崔临照忽然踮起脚尖,微凉柔软的唇轻轻吻在杨灿的唇上,留下一记温柔的吻。 「等我回来,咱们便完婚。」 崔临照说罢,便转身向阀府深处走去。 廊亭曲折,盏盏灯火,暖黄的光影落在她的身上,唯见那一袭轻盈的素衫,在浮动的灯影里翩跹,清雅入骨。 杨灿静静地站在那儿,直到她的身影最终消融在深浅错落的夜色灯影之中。 当夜,杨灿返回城主府,消息转瞬便被送到了陈员外府。 索弘听完禀报,一口喝乾了杯中酒,冷哼一声道:「也是时候了,明日,我去见见他杨火山。」 次日清晨,暖日东升,淡金的晨光穿透窗棂,细碎地洒落在尉迟伽罗的寝室内。 此时,尉迟伽罗已经起了,正站在那面天水工坊精制的菱花大铜镜前,镜中那个只着亵衣小裤的少女,眼中满是藏不住的雀跃。 杨灿给了她一个惊喜。 她赶到上邽後,才知道,杨灿已经为她准备好了官署,预订了几套汉家衣冠,并且以阀主的名义,任命了她的职位:三边通调使。 这处官署前衙後宅,如今桃里夫人和阿依慕也都暂住於此,但,这是住在她的宅子里,意义大不相同。 她看向锦墩上放着的衣服,迫不及待地穿戴起来。 —— 内里先衬一条浅杏色丝绢交领襦衣,薄软细腻的料子温柔地贴合着少女的身段,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了青涩而柔美的曲线。 虽然是尚未完全长开的身姿,却透着豆蔻年华独有的乾净曼妙。 领口微一寸,露出一段莹白细腻的颈线,更显清雅温婉。 下身搭配一条裤管收窄的月白色交裆衬挥,利落修身,把一双浑圆的腿衬得修长又直。 她取过三尺素白色的软绫腰襴,顺着纤细的腰肢缠紧,收束出盈盈一握的小蛮腰,少女娇俏紧致的身段曲线骤然凸显出来,於柔媚中带出几分飒爽利落的气质。 随即,鸦青色绫料短襦裙上身,开胯涧短裙样式精巧,两侧暗开衩口,内里衬着月白色衬挥,无论策马登车皆无牵绊。 裙褶硬挺而有型,线条劲挺,衬得後部曲线尤其明显,再发育一下,将来的规模必定蔚为壮观。 嗯————,很是肖母。 整装完毕,尉迟伽罗再次望向镜中。 镜中少女,褪去了几分稚气,添上了几分官仪,她的心中,顿时欢喜无限。 他————对我,还是挺上心的。 一念及此,她冷白细腻的面颊上,便悄然浮起了两抹淡淡的红晕。 她深吸一口气,便昂首挺胸地出了房门,走马上任去也。 这全新成立的三边通调署,其执役人员已经调配齐了,只是属吏随员尚未配置。 杨灿已经指定由李大目、易舍和陈胤杰三人负责配合三边通调署的建立。 毕竟是从零起步的一处新设衙署,主事的又是个草原少女,若无人帮衬,实在难以尽快建立起来。 尉迟伽罗在执役引领下,进了自己的签押房,四下看着,新鲜劲儿还没过,便有一个执役赶来禀报:「通调使大人,有位康敏姑娘求见。」 一听这话,尉迟伽罗修长的蛾眉顿时一挑,来者不善啊。 我才刚上任第一天,这衙署还不算正式成立呢,人都不曾配齐,她来做什麽?赶着去投胎吗? 尉迟伽罗在案後端正地坐下,敛去了少女的娇态,正容吩咐:「叫她进来。」 片刻後,一道窈窕丽影走进了尉迟伽罗的签押房。 伽罗一眼就看出,这妖精精心打扮过。 一身衣衫雅致得体,妆容精致而淡雅。 她身形适中,不似尉迟伽罗一般高挑,但却有些早熟,比起伽罗的青涩美丽,她的身上多了几分妩媚的风情。 尉迟伽罗撇了撇嘴角,清冷冷地道:「康姑娘来得倒早。我这三边通调署还未正式开衙,你就来了。」 「不急不行呀尉迟大人。」 康敏甜甜地笑,一脸无害的烂漫天真。 「若只是资金调拨倒还不算什麽,可偏偏,不管是沙伽城还是黑石部落,最需要的都是物资。 然,物资来自四面八方,若晚一日筹措,便可能延误了大事。小女子初承重任,诚惶诚恐,不免有些心急。」 尉迟伽罗擡手示意她落座,端起茶来,学着杨灿喝茶的样子,有模有样地拨了拨茶叶,眼皮微微一撩。 「哦?却不知康姑娘此刻,想要与我对接些什麽呢?」 康敏在椅上轻盈地一坐,嫣然道:「红口白牙地说可不成,总得有份契约吧? 那这契约需要签订些什麽,通调使大人是不是该给我订个章程,我也好草拟。」 伽罗顿时懵了,姓康的说什麽章程?什麽————什麽章程? 尉迟姑娘两眼空空,心里也空空,对此完全没有概念。 不过,不能慌,尤其是在康敏面前,绝对不能露怯。 於是,她淡定地呷了口茶,又淡定地道:「哦?说说吧,你有什麽想法?」 康敏抿嘴一笑,数着手指头道:「好呀,对沙伽城那边,你们需要哪些支持,总该拉个清单给我吧? 上邽这边,需要哪些物资,也得有一份相应的单子,还要有预估的数量,交付的时间,交付的方式,交付的地点,物资的估值,以及将来以何种方式偿还等等。 还有,一应契约,都应该以汉文和粟特文双语起草,包括通商盟约呀、草原贸易协约呀、借贷契书呀、估值方案呀、归还计划呀————」 尉迟伽罗被她「呀」得头昏脑胀,心里一片空白。 她自幼长於草原,骑射奔马、野外辨路、鞣皮刺绣、算术计量、造弓制箭,无所不精。 挤奶制食、踏歌起舞那也是样样娴熟。 对了,她还会好几门外语呢,比如于阗语、汉语、鲜卑语,门门精通。 不过,康敏说的这些,她完全不懂啊。 但她很淡定,她优雅地点着头,无师自通地打起了官腔:「嗯,哦,这些嘛,我知道。 这些嘛,当然都是要有的。一应章程举措,我都会逐项督办落实。你回去等候消息。」 康敏道:「事情很急呀————」 尉迟伽罗俏脸一沉:「我知道你急,但你先不要急。」 她把茶杯往案上一顿:「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如今官署初立,属吏、随员、 帐房、文书皆未配齐,你总要给我些时间吧。」 康敏嫣然道:「自然不能让尉迟大人事必躬亲,只是————这等等,是要等到什麽时候呢?」 尉迟伽罗虽然心里很慌,但气场依旧稳得住:「待我这边筹备妥当,自会派人去知会於你。」 康敏不依不饶:「尉迟乗人,白女子————」 尉迟伽罗扬声道:「送客!」 康敏语声一顿,映笑道:「好,那我便等你的消息。只是,若因贵署的原因,导致诸事延误,这份责任,我九姓商帮可不担。告辞。」 她映笑拱手,倒退了几步,一甩袖子,便潇洒地离去。 一直故作淡丫的伽罗一下子瘫坐在椅上,只是喘了一口乘气,她就一下子又跳了起来,拔腿就往外跑。 命啊爹,要逼死人啦! 第437章 檐下计 尉迟伽罗匆匆而出,走了一阵,脚下却是倏然一顿,停了下来。 方才康敏一番言语,便把她问得昏头转向。 如果被康敏这麽一问,我就慌得没了主意,跑去向灿阿干求救,他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这样一想,尉迟伽罗才停住了脚步,一阵思索後,轻轻一跺脚,转身走向李大自的家丞署。 反正杨灿指定他们要帮我的,我去拜访,让他们帮我拿主意。 家丞署内,李大目此刻正满面春风地招待着康敏。 毕竟是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在丰安庄时,险些被美人计栽个大跟头的李大目,还特意唤来一位主薄,陪他一同见客。 李大目望着眼前这位光彩照人的美少女,温声道:「康姑娘,和你们商帮对接事务的人,不是尉迟姑娘吗?」 康敏端坐着身姿,温婉地道:「我九姓诸商,认为杨君胸襟开阔、胆略过人,必定前程无量,故而愿与杨君长久交契,共谋商途。」 「尉迟姑娘负责对接,是阿依慕夫人向杨君央求来的。方才我曾拜访尉迟姑娘,发现她久居草原,不通货殖商事。」 说到这里,康敏眉眼微蹙,露出几分忧心忡忡的模样,道:「小女子实在担心,如果因此办砸了事务,会误了杨君大业。 到时候,阿依慕夫人和尉迟姑娘也要颜面扫地,所以小女子才冒昧前来拜见先生。」 「先生您是杨君亲信得力之臂膀,若肯多费些心思,确保商事无虞,不叫杨君操心,也能保全尉迟姑娘的体面,何乐而不为。」 李大目闻言这才恍然,也对,一个草原少女,怎麽可能承担起如此重任? 想到这里,李大目脸上的笑意愈发和煦,道:「康姑娘有心了。我等万分感念九姓商帮对杨公的倾力相助。 杨总戎英明睿智、勇武过人,乃人中龙凤。姑娘尽管放心,九姓商帮此番鼎力相助,待他日我杨公基业稳固、宏图大展,必有厚报。」 康敏闻言,抿嘴羞笑,眉眼间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腼腆:「李先生所言极是。况且我与杨君————也不算外人,不帮自己人又帮谁呢?」 李大目眼底精光一闪,连忙试探道:「姑娘,你是说————」 「呀!」康敏像是骤觉失言,腾地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两颊飞红,连连摆手否认0 「不是不是,我什麽都没说。李先生公务繁忙,小女子就不多做叨扰了,就此告辞!」 说罢,她也不等李大目再问,翩然一礼,提起裙摆便逃也般离去,轻盈的身姿带着几分慌乱。 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李大目缓缓抚着颔下胡须,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商帮唯利是图,为何斥巨资扶持我家主公? 商人逐利,看重我家主公前程,似乎也说得过去。 但,他们就不怕杨公过河拆桥麽? 再说了,九姓商帮里面能人无数,精明的商贾比比皆是,为何偏要指派一位美貌的及笄少女经手巨量财货? 「嘶~~」李大目突然瞳孔一张,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明白了,他们看重我家主公的未来,想要维固这份交情,所以————」 李大目眯起了眼睛沉吟起来,康姑娘年轻貌美、明艳动人,又有九姓商帮做後盾,将来进了杨府,必然极受主公宠爱。 她只要在杨公那儿,给我吹吹枕头风———— 李大目眼中闪着精明算计的光,抚着胡须,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时,一名执役进来禀报:「家丞大人,尉迟姑娘求见。」 「尉迟姑娘?」李大目神色一敛,忙道:「请,快请。」 半个时辰後,尉迟伽罗脚步迟疑地从家丞署的签押房走了出来。 她虽不通商事博弈,也不懂什麽货殖交易,但不至於不懂人情世故。 方才她向李大目求教,李大目待她始终礼数周全、谈吐客气,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但在具体事务上,却未免敷衍了。 若是得不到明白人的帮扶提点,下次再度面对康敏时,我岂不是依旧一问三不知? 一想到自己要在康敏面前难堪,尉迟伽罗心中便堵得慌。 她咬了咬牙,毅然转身,又向李大目的签押房折返回去。 签押房内,那位主薄正疑惑地对李大目道:「家丞大人,伽罗姑娘可是杨公的继女,咱们对她的求助,是不是有点太敷衍了。」 李大目摆了摆手,微笑道:「欸,你不懂。伽罗姑娘这份差事,是阿依慕夫人为女儿向杨公求来的。 说到底,她也不过是想在杨公身边留个自己人,免得日後分配,要比黑石本部吃亏。 你难道没看见,此番桃里可敦也亲自赶来上邽了?」 李大目端起热茶,轻轻撇着浮沫,悠然道:「所以,这份差事对尉迟姑娘而言,不过是她留在上邦的一个名头。 我们把事情替她办好了,功劳咱们也不抢她的,还是挂在她名下,又不需要她费心操劳,杨公满意、阿依慕夫人满意,尉迟姑娘也满意,岂非皆大欢喜?」 主簿迟疑道:「理儿倒是这麽个理儿,可尉迟姑娘能承咱们的情吗? 那麽做的话,咱们不就是把伽罗姑娘架起来了?再说,咱们劳心费力的,替尉迟姑娘把事都做了,又不抢她的功劳,咱们图啥?」 「图杨公的器重,图杨公的赏识。」 他抬眸看向主薄,提点道:「难道你还没有发现,九姓商帮让康姑娘负责此事,根本就是想撮合她与杨公。 你说,杨公枕边之人,与杨公的继女,孰轻孰重?我们该巴结哪个?」 那主簿闻言,如同醍醐灌顶,恍然赞道:「原来如此!家丞高明,高明啊!」 李大目「呵呵」一笑,端起热茶凑到唇边:「咻~~嘶哈————」 廊外檐下,尉迟伽罗静静地站在那儿,把屋内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她搭在廊柱上的纤手骤然收紧,五指死死攥起,骨节处都绷得白了,如玉骨冰肌。 本来,她只是因为对康敏的本能的敌意,不想在她面前落了下风。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也是个心高气傲的女子。 按照她原本的人生轨迹,总有一天,她将成为一个部落的可敦,或是某个大厢大支的夫人,将会打理一个部落的内务,就如士族门阀家族,执掌中馈的主母。 她如何能容忍旁人把她看成一个花瓶,哪怕是善意的。 她,一定要证明自己! 康敏离开家丞署,马不停蹄地就去了易舍的公署,依旧是和她在李大目那儿时差不多的话术,达成目的後,便果断告辞了。 待她上了车,驶向街口的时候,恰碰见尉迟伽罗策马而来。 此刻的尉迟伽罗满腹心事,全然不曾留意迎面驶过的马车,急急就往易舍的公署赶去。 车中,康敏透过车窗,看看匆匆驰过的尉迟伽罗的倩影,得意地一笑。 旋即,她的声音便从车中传了出来:「快一些,我们再去市令署,见见陈胤杰。」 城主府花厅里,杨灿对独孤清晏笑道:「清晏兄尽管安心住在这里。 我已放出话去,於阀全境之内,都会有人寻找令妹。 不管她是住在哪座大城还是哪座小镇,只要她在,又带着许多亲信随从,这目标可不小,一定会有痕迹留下。 放心吧,只需数日功夫,陆续就会有消息来,只要她在我於阀地境,就一定找得到。」 独孤清晏听了,对杨灿自是感激不尽。 独孤清晏走後,旺财便上前道:「老爷,前几日你不在上邽,豹爷家的绾绾姑娘来过咱们府中。」 杨灿微微一怔,随口问道:「她来做什麽?」 「绾绾姑娘将她父亲留在杏林谷的几房侍妾尽数迁来上邽了。 她要把那三百亩杏林兑出去,可她不懂交易。而且,她还想打开宅子前院的墙,开几—— 处店铺做买卖,她说,不想坐吃山空。」 杨灿闻言微微颔首,道:「现在,于氏宗亲对我不甚友好,豹爷的态度和立场很重要。 况且,豹爷确实是立过大功的,那些宗亲无所事事,我们每年还要拨大批宗帑给他们,如豹爷这般功臣,理应有所回报。」 「再者,豹爷将唯一的骨肉至亲留在上邽,就是因为他领兵在外,此举是在安我的心,我自当投桃报李才对。」 旺财笑道:「青夫人也是这麽说的,所以,青夫人直接做主了,让小的找人,把杏林谷的果树接下。 而且,青夫人还拿出自己的体己钱,说要和馆绾姑娘一块儿做生意。 西城住的多是达官贵人、豪门显贵,青夫人说,在这种地方开店,就开宝货琉璃珍玩铺、锦缎绒布庄、西域香药铺各一座。」 杨灿笑道:「好。在权贵云集的西城,要开就得开这种铺面。 哈哈,如此一来,豹爷的脸面,我给了。咱们不但不赔钱,还能赚钱,何乐而不为? 青梅,真是我的贤内助啊。」 杨灿正说,一阵幽香袭来,小青梅带着春梅、朱梅、冬梅,四个俏婢同时进来。 青梅眉眼含笑地看着杨灿,道:「老爷这是背地里夸人家呢,什麽事呀,夸的我心花怒放的。」 杨灿笑着挥手让旺财退下,随即把馆绾要出手杏林、门前开店经商,青梅做出的妥当应对说了一遍。 小青梅恍然笑道:「原来是因为这事儿呀。绾绾姑娘是豹爷的独女,只要笼络住她,豹爷便是老爷的助力。」 有豹爷站在老爷这边,其他于氏宗亲再怎麽闹,也翻不起大风浪,我自然要替老爷您稳住这份人情。」 杨灿哈哈一笑:「青梅做得好,当赏。」 小青梅微微歪头,俏皮地道:「那老爷打算赏我什麽?」 杨灿伸出三根手指,戏谑道:「赏你三次昏迷不醒。」 小青梅俏颊一红,羞嗔地白了杨灿一眼,风情万种。 其他三俏婢羡慕地看着杨灿与小青梅打情骂俏。 她们三个虽然姿色、风采不输青梅,奈何与杨灿的情分可没青梅那般深厚。 再加上她们过门儿时间尚短,自是做不到像青梅这般,与杨灿可以肆意调笑、无拘无束。 「对了!」杨灿神色一正,又道:「我还有件事,正想与你们几人商议。」 他略一沉吟,便把索醉骨怀了身孕,但囿於身份,不能过门,他的子嗣又不想流落在外,故而想把孩子托在某人名下的事说了一遍。 不过,他没说那个女人是谁。 青梅早知道自己这男人什麽都好,就是有些风流成性,所以也没追问。 她只没好气地瞪了杨灿一眼,道:「夫君,人家不会是有夫之妇吧?」 「当然不是。」 杨灿连连摇头:「她若真有丈夫,也不至於让这孩子无所寄托了,又何必托付在他人名下?」 青梅听了点点头,转头看向身旁三女,柔声问道:「三位姊妹,你们谁愿意将这孩子记在自己名下?」 春梅、朱梅和冬梅三女闻言,只是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应答。 她们本能地不想为他人带孩子,况且自己才成为小妇人没多久,哪有做娘的心理准备0 不像人家小青梅,那是在替与她休戚与共的主人分忧。 而且,在整个计划中,她从一开始就是同谋。 见三人有些沉默无措,青梅转身对杨灿道:「罢了,那就还是我来吧。晏儿已经长天了,我再要个二胎,很合理啊。」 杨灿大喜,赞叹:「还是青梅体贴,果然是我的贤内助。」 青梅白了他一眼,幽幽地道:「可是老爷啊,能不能给你的贤内助一个孩子啊,你全给了贤外助,这算什麽事儿。」 杨灿一听,也是无奈叹气:「我也百思不得其解呀,偏偏在外机缘巧合易得子嗣,在家里却屡屡无果,实在古怪。 要不这样吧,我下次出门儿,就把你带上,看看是不是换个地方,就能有了。」 青梅听了啼笑皆非,嗔道:「我只听说这种事儿,姿势也要看的,却没听说还要挑地方的,老爷你真当自己在种地呢?」 青梅吐槽未了,旺财便又来报:「老爷,索家二爷索弘,来了!」 ps:还是下一更晚上,之後不天天ps了,只要一章字数较少,就是双更。 第438章 眺望那个秋 书房里,索弘一步步地走进去。 他身材高大,脊背微微佝偻着。 他年过六旬,须发如霜,头顶半秃,鹰钩鼻、法令纹,一步步走入,犹如一只秃。 不过,他面前的,却不是一块腐肉,而是一块小鲜肉。 他身材挺拔,眉目清俊,周身萦绕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威仪。 四目相对,索弘一时间有些恍惚。 这就是杨灿,於阀第一家臣,短短三年前,从一个没了主子的落魄幕客,成了於阀第一实权人物。 索弘依稀记得,三年前凤凰山庄的明德堂上,他坐着,杨灿站着。 而现在,杨灿坐着,他站着。 三年前,杨灿被人提到堂上作证,曾受到他的一句句诘问。 而此刻,杨灿坐在案後,等着他来提出两阀之间新的合作条件。 一少,一老,反客为主。 杨灿自案後缓缓站起,向他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道:「索二爷。」 索弘不情愿,却还是拱起了手:「杨总戎。」 「索二爷,约摸着一年不见了吧,二爷风采如旧,令人欣慰。」 「一年前,你还只是上邽城主,而今,你是阀主仲父。 去岁年末,你大败慕容军,保全於阀全境,名闻河陇诸阀,少年英雄,令人钦佩。」 「二爷过奖了,请坐。」 索弘毫不客气地坐下,盯着杨灿,中气十足地道:「自慕容阀兴兵进犯於阀,河陇局势大变,贵阀境内动荡,我索家始终密切关注。 老夫此番奉索阀阀主之命专程前来,只为一事,要向杨总戎确认,你我两阀昔日定下的所有盟约条例,如今是否依旧作数、照常奉行?」 「二爷今日不来,杨某近日也会遣人亲赴索府。」 杨灿笑吟吟地说着,看着丫鬟给索二上了茶,道:「索阀有心续盟,是我天水之幸。 只是盟约从来不是一纸空文、纸面虚诺,危难之时的援手相助,生死关头的同仇敌忾,才是结盟的真正信义。 昔日索、於两家立誓,攻防一体,同进同退,祸福与共。 可去年慕容大军压境、於阀危在旦夕之时,索家坐拥重兵,却未发一兵一卒驰援。 这亦是旧盟条约中所载的内容。既然索家未曾恪守盟约,那诸多不合时宜、形同虚设的旧规,的确该适时修订一番了。」 索弘脸色一沉:「阿骨难道不是我索家的人?她的兵难道不是我索家的兵?」 「二爷,还真不是。索大娘子,现在是我的人。」 杨灿轻轻摇头:「成了我的人之後,我才差遣她的三百精骑,成为驱逐慕容军的一口尖刀。 她虽姓索,也是索阀主的亲生女儿,但她不能代表索家。 难道,二爷想说,索大娘子她能代表索家吗?」 「你————」 索弘气得差点摔了茶杯,不过,他不能。 小不忍则乱大谋。 既然已经和於七公等人商量好了,只要在秋收时粮食危机爆发,就能把杨灿赶下台。 而於七公那群人,手高眼低,完全是一群废物。 他们为了把持权力,一定会无底线地纵容索家,到那时,索家便可名正言顺渗入於阀中枢,彻底掌控於家局势。 所以,这个时候不能和杨灿翻脸。 想到这里,索弘压了压心头火气,道:「去年末,於家遭到慕容氏的攻击,我索家是提供了援助的。 至於说没有派兵,是因为当时独孤家在我索家背後蠢蠢欲动,慕容家更是派出慕容晓晓赴独孤家进行活动。 我们必须考虑到,一旦独孤氏和慕容氏缔结盟约,可能会从我索家背後刺出一刀。 因此,我们才延误了出兵,而非我索家见死不救,不肯出兵。 事态危急之时,老夫亲自奔赴独孤阀,费尽周折挫败慕容氏的离间结盟阴谋,将独孤氏稳稳拉拢至我方阵营。」 敌之敌,即为我之友。我索家收服独孤、瓦解慕容外援,变相削弱慕容阀实力,何尝不是在为於家解围破局? 杨总戎若执意认定我索家坐山观虎斗、毫无作为,未免有失公允。」 索弘不能现在翻脸,杨灿更不能。 他还没有狂妄到,有信心现在就同时对付索家和慕容家两大势力。 今年他早已定下战略,要持续对慕容氏发动袭扰战事,不断蚕食其疆域、损耗其财力、瓦解其根基。 待到慕容氏秋日粮食危机爆发,便顺势从游击袭扰转为全线反攻,正面进军碾压。 这一盘大棋步步紧扣,绝不能让索家在此时节从中作梗、拖他後腿。 因此,杨总只是一脸不甘心地冷笑一声,道:「无论说辞如何冠冕,索家未曾出兵驰援,终究是不争的事实。」 杨灿往椅上一靠,摆出一副大权在握、得志自矜的模样,擡眸淡淡睨着索弘,漫声问道:「罢了,多说无益。索家遣二爷亲来,究竟意欲何为,不妨直说。」 索弘见他看似态度强硬,实则已然松口退让,心中笃定,当即趁热打铁:「老夫此来,只为厘清三件要事。」 「其一,我索家在於阀境内所有通商贸易的固有权益,还望贵阀一如既往,全数保全、照常通行。」 「其二,老夫今日坦诚相告,尽数说明我索家去年未能驰援的苦衷,只求两阀重申昔日攻防盟约,依旧一体恪守、同进同退。」 「其三,慕容与於家战火虽歇,但慕容氏紮根河陇多年,底蕴深厚、根基未损,绝非一战溃败便会一蹶不振,万万不可轻视。 为彰显我索、於两阀真心结盟、共进退的诚意,我索家愿居中调停,斡旋两家纷争,避免战火再燃、生灵涂炭。」 杨灿眸光微微流转,心底暗自思忖:攻防一体?那防守是盟,进攻自然也算。 他筹划一年的袭扰反攻,目标直指慕容阀腹地,可索家隔在於阀西侧,地域阻隔,根本无力直接插手东线战事。 你要真想派兵去代来城,帮我对付慕容氏,我还不放心呢。 但,你们直接北向出兵,帮我打一打草原部落的话,岂不是可以帮桃里那娘们儿减轻些负担? 只要我派点人跟黑石部落一起行动,那就算是我於阀出兵了,你跟,还是不跟? 再次失信的话,你们索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只不过,这事儿得好好筹划一下,不能让他们发现黑石部落征服诸部的真正原因———— 索弘见杨灿眼神飘忽,似是沉吟松动,只当他已然被自己说动,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笑意,再度施压。 「杨总戎不妨三思。如今于氏宗族宗亲,皆对你大权独揽、独断专行心怀不满,处处以宗族大义为名排挤掣肘。 如果,杨总戎依旧有诚意和我索家保持盟约,我们索家会坚定地站在你这一边。」 他端起茶盏浅浅呷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从容:「有我们索家的认可与支持,相信那些于氏宗亲想动你,便也少了几分底气。 这句话似乎打动了杨灿,他沉思片刻,向前倾了倾身子,神色郑重起来。 「杨某素来重信重诺。索於两家通商契约,乃先阀主亲定,杨某自当恪守旧规、全数保留。」 「至於两阀休戚与共、攻防一体的旧盟,二爷既有苦衷解释,杨某便也欣然接受。两阀可以重申盟约、昭告天下。」 至於由索家出面,为我於阀和慕容阀进行调停,那就不必了————」 杨灿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傲然道:「慕容氏悍然兴兵、凯觎我境,最终损兵折将、铩羽而归,心中必然积怨怀恨,断无真心息战罢休之理。 这般蛰伏卧榻的猛虎,一日不除,我也一日寝食难安。 常言道,趁他病、要他命。纵使慕容氏愿暂且罢兵休战,我亦不肯给他们休养生息、 重整旗鼓的机会。」 索弘听他说及第一条、第二条承诺时,脸上的笑容便越来越浓郁。 只要杨灿答应了这两条,索家便能稳住他;若於七公他们的「倒杨大计」成功,这便是麻痹了杨灿,索家会获得丰厚回报。 如果於七公他们的倒杨计划出了岔子,有这两条盟约兜底,於阀也依旧是拴在索阀屁股後面的走狗。 可未曾想,杨灿竟一口拒绝了由索家出面调停的好意,听他的意思,竟是要把战火,烧到慕容阀本土去了。 索弘不由得大吃一惊,这个杨灿,不过是趁着慕容氏轻敌大意,侥幸赢了慕容氏一局而已。 如今他竟不自量力,主动去捋慕容氏的虎须、挑衅一个老牌强阀? 索弘死死盯着杨灿,不敢置信地道:「你————竟要主动反击慕容氏?」 「来而不往,非礼也。」 杨灿微笑道:「算算时间,代来出兵的日子,也快近了。」 於阀老宅,宗帑密房。 烛火摇曳,暖黄光晕洒落,映得满室金银熠熠生辉。 於冠南手擎烛台,缓步穿行在一排排开的木箱之间,目光逐一扫过箱中财物。 —— 一箱规整的金饼金钣,流光璀璨;一箱沉甸甸的银马蹄银,厚重凝实。 四口木箱满满当当堆叠着五铁铜钱,叮叮作响;最末一箱,则是异域流通的波斯萨珊银币与哒银钱。 这般异域钱币,在中原本土难以流通,往东更是无人识用,却是与西域胡商交易往来的硬通货,价值不菲。 於阀宗族规矩,一向是嫡房掌权、旁支闲散。 於阀宁可将权柄授予家臣,也不肯让旁支沾染。 久而久之,那些旁支都被养成了无能的米虫。 不过,於家嫡房虽然一直防范旁支宗亲染指中枢,可在钱上,却从不曾亏待了他们。 正因如此,於阀宗帑的财富,还是颇为可观的。 烛火映在於冠南眼底,漾起层层灼热的贪意。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心底算盘飞速作响起来。 如今的市价,一斗米一百二十文上下,粮荒的时候,会涨到四百文到五百文。 若是饥荒时,会上涨到一斗米至少三千文。 要让情况严重到民心沸腾、朝野怨怼,杨灿必须下台以平息众怒,宗长和索家肯定会制造一场严重的大饥荒。 那麽,就按如今价格最低翻十倍———— 他只需将宗帑所有钱财尽数换成粮食,待到秋日粮价巅峰之时分批抛售,除却回本,尚且能净赚九倍暴利! 滔天富贵,近在眼前。 想到这里,於冠南的呼吸不禁急促起来。 「搬,都给我搬出去!」於冠南咬着牙根道。 今日随他进入密库之人,皆是他本房至亲叔伯、手足兄弟,无一名外姓奴仆、无关外人,稳妥至极。 钱全被运出去,藏到了运菜车上,然後盖上麻布片子,悄悄运出了阀府。 於冠南即刻开始安排起来:「爹,马上就要春耕了,庄田里,是公家准备农具、耕牛和种子,但自耕农却是需要自己筹备的。 那些泥腿子,过日子都是拆东墙补西墙的。春耕时最是窘迫,但凡缺耕牛、少粮种、 储备不足的,必然会变卖存粮、四处求购。 你带上一笔钱,带上些家仆下人,去乡下专门收粮。」 「老二,今年索家和七公他们,是狠下心要制造一场大饥荒了,现在在春耕上就做了手脚,恐怕秋後粮食要大歉收。 所以,春贷秋还的那一套,咱们不要碰,弄不好,那些泥腿子就颗粒无收。 你去市面上收粮,就说是有胡商委托,收购了贩去西域的,口风一定要紧。」 他又转头看向平日交好市井、熟稔各行门道的二叔:「叔,你平时去耍钱,不是认识不少牙侩吗? 别找官牙子,就找私牙子、野牙子,让他们替咱们各处收粮。 托中间人经手,行事隐蔽、不易惹人注目,该给的佣金绝不吝啬,不必心疼钱财。 待到秋後,我等所得,嘿嘿,何止百倍!」 「内弟,你开酒坊的,更方便了,你也去收粮,酒坊先停了吧,收了粮就说酿酒了,不会引人疑心。」 「娘子,你不是拜了南山寺昙澄和尚为授戒师吗?明天,你就去寺里,找大和尚租借仓房。 他那寺里有许多空屋,咱们收来的粮食,不要进城,全都拉去南山寺,免得引人注意「」 此时的宗丞於冠南,胸有成竹、调度有序,宛若运筹帷幄的将帅,排布着一场只属於自家的财富棋局。 一众至亲族人个个眼中灼热、满脸亢奋,对他的安排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他们带走的,只是於冠南分发给他们的本钱,他们实际拿去购粮的,当然不只这些。 因为,他们还动用了自己全部的私财,他那内弟,甚至打算变卖一处空置房产,再把媳妇的首饰也当了。 冠南自从做了宗丞,看似风光无限、权掌宗族财务,实则不过是於七公一众老臣手中的过路财神、跑腿棋子,数年下来从未捞得半分实利。 如今千载难逢的富贵机缘摆在眼前,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他们岂有错失之理! 第439章 春回人间 残冬的寒意渐褪,冻土开始消融。 田间地垄里,勤劳的农夫开始牵着耕牛、扶着型耙,踏着松软的春泥下地劳作了。 吆喝声、型铧翻土的景象不断,家家户户都在忙着整地、播种,期盼着秋後的丰收。 於阀宗亲们也开始了他们的「春耕」,他们开始收粮。 不只是他们,谁还没有几个至亲、几个至友? 所以,他们把消息,悄悄透露给了自己的至亲好友。 这些人也一阵观望,发现粮价果然在缓慢而稳定上涨的时候,也果断加入了收粮的行动。 为了不引起杨灿的警觉,於七公特意叮嘱他们绝对不要大批量收购,不哄擡当下粮价,每日只少量、多处、分散地吸纳。 收来的粮食,再集中到一些寺庙和可信的坞堡。 待到秋後,粮食减产,再加上他们一手推动,粮荒将迅速演变为饥荒。 到时候,他们不仅可以大发横财,还能逼得杨灿主动下台。 网,将起於秋後。 正当于氏宗亲们暗中囤粮的时候,於阀总戎使杨灿代表阀府,与索阀特使公开会晤,并且重修了两阀盟约。 旧约是上一代阀主於醒龙签署的,如今於阀阀主是於康稷。 所以,哪怕盟约条款没有一点变化,双方重新签署一份,也是理所应当。 更何况,在新约中,双方加强了军事行动上互帮互助、联合行动的条款。 索阀前脚和杨灿签订了盟约,转头就派人急返索阀,准备调度一笔资金,分送到索阀在於阀地面上开办的各处商栈。 索弘打算通过这些已经分布在於阀地面上的索家商栈,加入对粮食的收购。 机会难得,他同时还修书一封,吩咐自己家里调集一切可用资金,准备搭上这辆即将大发横财的顺风车。 就在于氏宗亲秘密囤购粮食的时候,三边通调署也正式挂牌开衙了。 新署初建,通调使尉迟伽罗总领一应事务。 李大目、易舍、陈胤杰三人各自遴选得力人手,调入通调署。 三人都没敢打马虎眼,派的都是精兵强将。 李大目送给尉迟伽罗的,是一群深耕帐册、精於核算的钱粮能吏,收支、稽核、对帐无所不精,最擅从帐目缝隙中抠出利、查出虚实。 易舍选派的则是常年游走南北西北、深谙货品行情、精通跨境贸易的精干属吏。 他们通晓商路规则,对於物价涨跌、货物流转都有门道。 而陈胤杰派出的人手则是市井与官场两头圆滑的掮客与牙人们。 他们长袖善舞、巧言善辩,最擅长斡旋应酬、勾兑关系、调和各方矛盾。 三人选派精兵强将前往三边通调署的时候,无一例外,对这些自己一手栽培出来得力干将做了一番推心置腹的交待。 「署中差事,你们务必要办好,不可出了差错。 不过,女人很麻烦,两个女人,尤其麻烦。 通调使尉迟伽罗,是杨总戎的继女,得哄着。 九姓商帮主事康敏,更是不能得罪。 因为,她将是杨总戎的枕边人————」 还未走马上任的一群人,顿时头大如斗。 新官上任的尉迟伽罗很认真,前所未有地认真。 自接手三边通调署的事务起,她便日日坐镇署中,伏案梳理卷宗、研习规制、核对公务,不敢有半分懈怠。 只是三边通调署权责极广,横跨粮贸、商运、调度、关卡核查等诸多事务,包罗的行当繁杂细碎,门道规矩千差万别。 她年纪尚轻,此前从未接触过这般庞杂的事务,纵是尽心竭力,也不可能一朝一夕便精通所有门道。 各行各业的潜规则、帐目里的虚实猫腻、商贸中的周旋算计,桩桩件件都藏着外人不易察觉的陷阱。 这般状态下,她看似事事亲力亲为、严谨履职,实则极易被一群老辣圆滑的属员们蒙蔽糊弄。 当然,这些人的糊弄不是给尉迟伽罗挖坑,只是会在规则之内,尽可能地偏向九姓商帮一方,为他们大开方便之门。 尉迟伽罗看不穿这些事情,康敏却看得一清二楚,不禁暗自得意。 本姑娘略施小计,拿捏这些官吏果然就对我大为忌惮,尉迟伽罗,想跟我斗,你还嫩着呢。 对於杨灿,康敏也不急着搬开尉迟伽罗这块绊脚石。 她会让杨灿看到,尉迟伽罗除了美貌一无是处,真正能对他的大业大有助益的,将会是她康敏。 所以,她不急,把尉迟伽罗这块绊脚石搬开的那天,她再接近杨灿也不迟。 这个於阀总戎使,早晚是她的囊中之物。 这个时候,崔临照挑选了一些得力的齐墨弟子,准备随她返回青州去了。 启程之日,杨灿亲自赶到崔府相送。 今天赶来崔府送别的人极多,因为,哪怕不提崔临照替杨灿执掌阀府、打理要务的事,她也是於阀现任阀主於康稷的授业恩师。 更不必说,满城无人皆知,她是总戎使杨灿早已定下、即将迎娶的正妻。 就连现在和杨灿越走越远,甚至公开对立的於承霖,也盛装赶来送行了。 —— 不管私底下闹的有多难看,作为崔临照的大弟子,他也得来送行。 一行人走出崔府大门,杨灿便吩咐拿着崔府一大串钥匙的旺财。 「这幢宅院,你寻个靠谱的房牙子,帮着发售出去吧。房款且存去青夫人那,等崔夫子归来,再如数转交。」 崔临照听了这话,蛾眉不禁一挑,略觉诧异地看向杨灿。 杨灿微微一笑,说道:「怎麽,等你回来,难不成还住这里?」 崔临照听了,顿时脸儿一红。 是啊,待她从青州回来,二人就要成亲了,从此长相厮守,自然不可能再住这里。 杨灿此时帮她公然出售房产,何尝不是一种表态。 一时间,崔临照还没出发,已然归心似箭了。 送行的人群中,康敏眸波一闪,马上快步上前,唇角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娇俏甜笑。 「杨总戎,崔夫子,何须再费心去找什麽房牙子。 这幢宅院小女子甚是喜欢,日後我要长驻上邽的,这宅子,我买了。」 话音刚落,尉迟伽罗就迈开长腿走了出来:「康姑娘,不好意思,这幢宅子,我也看中了。 「6 康敏微笑道:「伽罗大人,买房置产,总得有个先来後到吧?」 尉迟伽罗笑吟吟地道:「当然应该,可你这不还没谈妥麽?本姑娘就不能讲个远近亲疏?」 杨灿摇头道:「伽罗,你在通调署里不是有後宅居所麽,买什麽宅子?」 尉迟伽罗听了,便学着康敏的绿茶作派,换上一副软糯娇嗔的模样,对杨灿撒起娇来。 「爹爹,通调署的宅子是公解,不是私产嘛。 女儿如今在任上才能住着,日後若是卸了任,便要归还的。 女儿想置办一处属於自己的私宅,难道也不可以吗?」 这软糯娇憨的夹子音,喊得杨灿骨头一酥。 杨灿的语气软了下来,却仍拒绝道:「当然不可以。你若不在任上,自然要住爹那里,自己另置宅院,成何体统。」 「哦————,这样啊,人家知道啦。」 尉迟伽罗拖着长音,娇憨地答应一声,然後微微扬眸,示威地瞟了康敏一眼。 今日为崔夫子的送行阵仗极大,早已惊动了左邻右舍。 索大娘子府、瘤腿老辛府、於馆绾府————各家下人都挤在人群中看热闹。 人群中,一身劲装、背负一柄大剑的於绾绾也好奇地张望着。 她没站出来,见了杨灿得叫叔,她嫌亏得慌。 人群後面,一道清逸如仙的倩影,头上戴着一顶轻纱帷幔,遮掩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截清秀的下颌。 忽然,她看到了送行队伍中的独孤清晏,不由低低惊呼一声,又惊又喜。 竟是三哥来了? 一时间,独孤婧瑶心中又是欢喜,又是疑惑。 三哥来上邦做什麽,有公事,还是为了寻我? 三哥最疼我,我不愿嫁去慕容家给那老头子做续弦,三哥也是赞成的,那他为何寻来上邽?难不成家里出什麽事了? 一念至此,独孤婧瑶心头隐隐有些不安起来,她还不知道在她逃走当天,独孤阀的岁末大宴上,慕容二傻离奇出现的事。 因为慕容二傻的出现,慕容氏和独孤氏的联盟宣告破产,家族已经不可能逼她出嫁,三哥这才寻出来。 独孤婧瑶虽不知此事,却相信三哥绝不会害她。 不论三哥是不是为了她而来,但既然三哥来了,她总是要见见的。 独孤婧瑶便扭过脸儿,小声吩咐身旁的丫鬟:「一会儿,你跟出城去。 待他们送走了崔夫子,你查清我三哥在何处落脚再来回报。」 杨灿亲自送走了崔临照,趁着人正齐全,回到阀府後,一场关乎三方的密约签署仪式便悄然开始了。 政事厅内肃穆庄严,於阀小阀主於康稷、当家主母索缠枝,还有杨灿,代表於阀。 桃里可敦和阿依慕,代表黑石部落。 康翳、安延啜、史律位胡商受九姓商帮元老会授权,代表了九姓商帮。 案几之上,素帛铺展,墨砚凝香。 先是於康稷和杨灿与黑石部落的桃里可敦、阿依慕夫人分别签署条约,落笔签字、钤盖印监。 接着,是於康稷和杨灿,与九姓商帮的三位代表签署条约。 整个过程,虽是在严格保密当中,但其庄严肃穆的氛围却是丝毫不减。 契约落印、文书收好,九姓商帮的三位胡商便躬身告退了。 政事堂内气氛稍稍松弛下来,杨灿对小阀主於康稷道:「仲父还有些要事料理,阀主先回後宅吧。」 「嗯!」於康稷答应一声,一挺腰,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杨灿嘱咐道:「你老师虽然去了青州,你的课业却不可荒废了。 你要每日练字读书,待你老师回来,可是要考校你的课业,若是学的不好,会打手心。」 於康稷一听,顿时垮下了小脸。 索缠枝见了不禁莞尔一笑,对杨灿柔声道:「仲父放心,妾身自会看着他,不会让他只是嬉玩的。」 待索缠枝牵着於康稷的小手离开,政事堂上便只剩下了杨灿和桃里可敦、阿依慕夫人三人。 阿依慕眸波从桃里可敦身上轻轻扫过,酸溜溜地道:「恭喜可敦,有了九姓商帮的雄厚财力支持,又有我夫君的头脑和武力为你撑腰,往後在大草原上,你可要威名远播了。」 桃里可敦听了她的调侃,立刻看向杨灿,一双美目噙满幽怨,楚楚可怜地道:「杨灿,你答应给人家一个名分的。」 杨灿无奈扶额,温声道:「没错,不过,你不是说,九姓商帮暗中接触你,有意拉拢麽? 既然如此,这份名分现在就不宜公开。不过,你放心,我答应的事儿,绝不反悔。」 阿依慕听了,不禁唇角一勾,道:「有些人呐,把商帮拉拢她的事说与我夫君听时,怕是只想着炫耀吧?这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麽。」 桃里可敦马上挺起胸膛,傲然反驳道:「我那是炫耀吗? 我那是让你知道,在外面,人家认得只是我郁久闾桃里! 人家觉得,拉拢了我,就有抗衡杨郎的机会,可不像某些人那麽没用,只能站在一旁看热闹。」 「真的假的?」 阿依慕轻挑蛾眉,满脸戏谑:「你能抗衡我夫君?屡战屡败,不堪一击!」 桃里可敦俏脸涨红,忿忿不平地道:「那又怎样?晚上,我不行。白天,你不行。」 杨灿咳嗽一声,板起脸来:「好了,不要胡闹了,你们都是有身份的人,能不能有点深沉? 东顺老爷子马上就要到了,阿依慕,沙伽的庚贴你可准备好了?」 阿依慕收了嬉闹神色,乖巧地应道:「夫君放心,瑟弥早就准备好了。」 杨灿又瞪了眼桃里可敦:「桃里,此番你可是媒人,稳重一些。」 桃里可敦闻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给他:「晚上,你可没让人家这麽稳重。 再说了,这婚事我有说媒吗?就拿人家凑数,充个摆设。」 阿依慕听了,吃吃轻笑起来,桃里可敦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问道:「你笑什麽?」 阿依慕慢悠悠地道:「可不就是摆设麽,不堪一击。」 桃里可敦立刻扭头找杨灿告状,拉着他的衣袖,扁着嘴巴,眼中泪光闪闪的。 「你看她呀,又挤兑我。」 桃里可敦本就是童颜,这一扮嫩,那叫一个楚楚可怜。 杨灿见了,明知她在装相,还是忍不住心头一软,温言宽慰几分。 阿依慕气得牙根痒痒的,桃里那副不值钱的样子,她实在学不来。 以前怎麽没发现,堂堂可敦竟然这麽不要脸,还学小孩子告状! 三人打情骂俏的小情趣还未结束,东顺便已赶来,在他身後,还跟着易舍和李有才,以及东灵儿的父亲东安。 随着他们的到来,政事堂内,再度肃穆起来。 双方众人依次落座,正式开启订亲仪式,交换庚贴、礼单,签订婚书。 媒人是黑石部落可敦郁久闾桃里。 主婚人是男女双方的父亲:杨灿和东安。 易舍和李有才则在婚书上,以「知见人」的身份,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引保代」三师作证,这场「摆知」———— 媒约、主婚、证见三方同签婚书,於阀第一权臣和於阀第一司农世家的婚约就此签订,白纸丹书,永为凭证! ps:下午去趟医院,若回来的早,今天便有二更。 第440章 突破口:绾绾 阳春三月,杏花开了,花呈浅粉色,薄瓣如少女娇嫩的樱唇,带着一点嫣红。 梨花也开了,雪白的花瓣,花心一点嫩黄,风吹过,如雪飘扬。 独孤婧瑶穿着一袭锦衣,做男儿打扮,玉冠束发,眉眼清丽,宛如一位温润又矜贵的世家公子,走在「飘雪」里,擦着「樱唇瓣」。 她的贴身丫鬟当日跟着人群送崔临照回来,便尾随跟踪,确定了独孤清晏的住处就在「陇上春」。 今日,独孤婧瑶来见他了。 「陇上春」不愧是上邽城中最负盛名的酒楼,日日宾客盈门。 大堂里宽开阔,数十张桌子一到晚上几乎座无虚席。 此刻虽是午後,却也是人声鼎沸,笑语、行酒、谈商的声响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後厨的香气源源不断地飘来,卤味的醇厚、小菜的鲜香、烈酒的凛冽缠绕相融,勾得人馋涎欲滴。 独孤婧瑶一人而来,径直寻了大堂最角落的一处桌案处落座。 她随手点了几样精致的小菜、一坛陈年清酿,待店小二记完菜色,便吩咐道:「我要请的人,就是你们店里的一位客人。 劳烦小二哥,替我去主院上房甲室,请独孤公子过来一叙,就说故人相候。」 店小三觅她衣着华贵、气度不凡,而且是个易钗而弃的美少安,自是不敢怠慢,连忙应声往後院跑去。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小菜接连上桌,荤素搭配,色泽鲜亮,一壶好酒也温得恰到好处,澄澈的酒液在瓷壶中微微晃动着。 独孤婧瑶提起酒盏,先给自己斟满,又将对面空着的席位上的酒杯一并斟满。 不消片刻,一个身姿挺拔、英俊不凡的年轻人便随着小二匆匆而来。 「不知足下何人,为何————」 独孤清晏刚说到一半,正低头斟酒的独孤婧瑶擡起头来。 那张清丽绝伦的面孔映入眼帘,独孤清晏瞬间满面惊喜:「婧瑶!」 他连忙左右看看,摆手让小二去忙,自己上前两步,在独孤婧瑶对面坐下。 独孤清晏惊喜道:「婧瑶,你竟在这里?」 独孤婧瑶见他欢喜,心头也是一暖,道:「冬日难行,我原打算,开了春就走的。 如果不是意外看到三哥你,我这两天就要开始准备行装了。三哥,你怎会来这里?」 独孤清晏喜道:「小妹,我还不是来寻你麽? 告诉你个好消息,咱们独孤家和慕容家的联盟已经作罢,父亲大人不会再逼你嫁去慕容家了。」 独孤婧瑶大为惊讶:「当真?发生了什麽?」 独孤清晏把岁末大宴时慕容二傻意外出现、慕容晓晓当场诘问父亲,导致两阀联盟之事尚未公布便已告吹,以及父亲当机立断选择和索家签订两阀互保盟约、互不侵犯的事儿对独孤婧瑶说了一遍。 说罢缘由,独孤清晏兴奋地握住独孤婧瑶的手,道:「小妹,此事已然了结,你快些收拾东西,随我回去吧。娘亲很是想你。」 独孤婧瑶并未因为听了三哥的话,便喜出望外。 她淡然听着三哥的话,慢慢抽回了自己的手。 「三哥,」独孤婧瑶唇角勾起一抹微凉的笑意:「当初,爹让我嫁给慕容宏济,我不答应,走了一回。 结果,爹爹後来更是荒唐,竟要我嫁给慕容宏济的爹,所以,我又走了一回。 现在,我回去?那下一回,爹会让我嫁给谁?把慕容宏济他祖父从坟里刨出来结冥婚吗?」 独孤清晏脸上的欣喜神情一下子僵住,沉默片刻,他才低声道:「小妹,爹从来没有卖女儿的心思,真的。 爹只是觉得,男子立身,最重要的是权柄势力。慕容阀主那是何等权柄地位,你若嫁过去,立刻就是当家主母。 那慕容阀主虽已年过半百,却是一方霸主,掌控着偌大的基业。 在父亲看来,与这样的人结亲,并不委屈了你。」 「我知道。」 独孤婧瑶点点头,语气依旧平静:「我知道,爹是这麽想的,所以,他没觉得对不起我,只觉得我被惯坏了,不懂事,辜负了他的好心。 可是,三哥啊,他有问过我愿不愿意,我喜不喜欢呢?」 独孤清晏苦笑道:「婚姻大事,自古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难不成你还想自己找夫君? 咱们家和慕容家结盟那天,若非变成了白痴的慕容宏济突然出现,破坏了联盟,你正常嫁过去,便是慕容阀的当家主母。 放眼天下,即便有适龄的世家子弟与咱们联姻,你嫁过去,也只能从普通的世家媳妇做起。 你要熬上二三十年,方能坐上主母之位。难道你没听说过宁为鸡口,无为牛後的道理?」 「那三哥你听没听过,宁为英雄妾,不做庸人妻?」 「当然听过,和我说的话是一个道理嘛,你嫁过去就是一阀主母,而且他也没有七老八十,你做的还不是英雄妾,而是英雄妻,怎麽就觉得爹是卖女儿了?」 独孤婧瑶脸上慢慢漾开一抹无奈的笑,身子微微向前倾了倾。 「三哥,有没有可能,你们男人眼中的英雄与庸人,和我们女子眼中的英雄与庸人,不完全是一回事儿呢。」 独孤清晏陡然一怔,细细咀嚼着她这句话,一时竟无言以对。 半晌,他忽然擡手,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独孤婧瑶微微一笑,擡手执壶继续为他斟酒,柔声道:「三哥,我不回去了。 因为,你无法保证,来日爹不会再次一厢情愿地给我物色大英雄。 到时候,我怎麽办?再跑一次?三哥,要真是那样,我自己都嫌恶心了。」 独孤清晏苦笑一声,颓然问:「那你打算怎麽样?」 「我原打算去江南。」 独孤婧瑶道:「待春暖花开,便先差人过去打点,置办宅院,待一切妥当,便赶去那独孤清晏一听就懂了,妹妹若是走那麽远,岂非永无相见之日? 独孤清晏刚要阻止,却听独孤婧瑶又道:「不过,我身边几个丫头提醒了我。 我一个女子,身拥巨资却无根基背景,远赴江南,必定会被人凯觎算计。 除非我托庇於罗家,可罗家————,哼!我才不想寄她篱下。」 独孤清晏也不管她是不想寄谁篱下了,妹妹打消了远赴江南的主意就好。 独孤清晏忙道:「对啊对啊,江南太远,山高水长,日後你若受了委屈,兄长远在千里之外,想帮你都有心无力。 况且,你仅凭一份嫁妆度日,那不是坐吃山空嘛,一旦耗尽家底儿,举目无亲的,往後如何立足?」 独孤婧瑶嫣然道:「所以,我改主意了。江南我不去了,我就留在上邽。 哥,你不知道,我如今的邻居,是於家三爷的女儿於绾馆。 近来,她正打算破开临墙的院墙,开几间店铺。因为嫌临街院墙宽度有限,想买下我的院墙一角呢。 我琢磨着,乾脆把我临墙的院墙也打开,和她连成一片,一块儿做买卖。 她有豹爷撑腰,我自问脑子够用,我们俩联手,一定能赚钱。」 独孤清晏听得微微皱眉,道:「这豹爷的女儿————为人如何?听你语气,她怎麽不太聪明的样子?」 独孤婧瑶道:「哥,你说,她爹有脑子吗?」 独孤清晏想了想於骁豹的风评:「嗯,也不能说没有————」 独孤婧瑶道:「那就是有,但不多,於绾绾她娘死的早,随爹。」 独孤清晏摸了摸鼻子,道:「那倒不是坏事,起码她不会坑你。不过,你既要定居上邽,求助杨灿,不是更好吗?」 独孤婧瑶哪敢说,她听了贴身丫鬟的怂恿,心里乱得很,现在还没想好如何面对杨灿。 独孤婧瑶轻咳一声道:「我原还不知咱们家已经和慕容家闹掰了,如果咱们家正和慕容家联盟,慕容家却和於阀水火不容,你让我如何向他张口求助?」 「那现在————」 「现在也不急,我要和於绾绾一起做生意,真要闯出一番名堂,也免得被他看轻了我。」 独孤清晏是宠妹无底线的人,妹妹说怎样,那就怎样,於是点头道:「既然你已有了主意,那成。只是————哥太没用了,护不了你太多。」 独孤婧瑶柔声道:「三哥待我已经很好了,等我物色到自己喜欢的男人,嫁了他,生米煮成熟饭,就不怕爹给我胡指亲了。 到时候,我带着你外甥回门认亲,爹要是罚我,哥你再护我不迟。」 独孤清晏伤感顿去,忍不住笑出声来:「没羞没臊,什麽话都敢说。」 然後,他又幽幽一声长叹:「那一天,也不知要等多久。 「7 说罢,兄妹俩再度沉默下来,一时寂静。 於是,旁席上他人说话的声音便传了出来,兄妹俩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杨灿」。 邻桌坐着几位行商打扮的男子,其中一人满面通红,酒气熏天,已然喝得有七八分醉意。 他眉飞色舞地对同伴说道:「那你们就不知道了,这杨灿,最早就是长房的执事,而索缠枝,乃是长房的寡媳,他们俩————,嘿嘿。 ,这「陇上春」里都是南来北往的贵客,大多不是本地居民,本就不甚忌惮杨灿,何况醉了酒。 其他几人兴致勃勃地道:「你是说,杨灿和这位豪门寡媳,很早就暗通款曲了?」 「何止!」那人压低声音,却又刻意让周遭人都听得清:「听说啊,於承业的那个遗腹子,都未必真是於家的种!」 「嘶~~」此言一出,四下里顿时响起一阵倒抽冷气声,这言外之意,已经有十分明显的指向了。 「简直是一派胡言!」独孤清晏听了,脸现愠色,对独孤婧瑶道:「这些市井匹夫,酒後妄言,胡说八道! 杨灿品性端庄,乃是一位至正至诚的君子,怎会做出这等苟且龌龊之事!」 独孤婧瑶一听大感惊讶,三哥对杨灿评价竟这麽高?这麽欣赏他吗? 独孤婧瑶忍不住问道:「三哥,你竟这般相信杨灿? 独孤清晏听她语气,不禁诧异地道:「难道不是吗?」 独孤婧瑶道:「三哥的依据呢?」 独孤清晏道:「我家小妹乃天下第一等美人,清丽绝俗,世上无双,哪个男人见了敢不动心? 可你当初落难,被人卖进杨府,杨灿若真是好色之徒,他怎会对你秋毫无犯,还护你周全? 由此足见他的君子风骨,此人,有柳下惠之遗风!」 婧瑶听了,不禁想到杨灿一日连纳三妾的风流韵事,还有他金屋藏娇罗湄儿,他不好色? 那这世上还有好色之人吗? 独孤清晏观其神色,问道:「怎麽,三哥说的不对?」 独孤婧瑶清咳了一声,道:「三哥,杨灿嘛,他肯定不是坏人。」 独孤清晏得意道:「对嘛!」 独孤婧瑶道:「但好色不等於坏人啊。连孔夫子都说,男女饮食,人之大欲存焉,你看,圣人都承认的。」 独孤清晏茫然道:「那你是什麽意思?」 独孤婧瑶眨了眨眼睛,道:「我的意思是,他不会因为贪图他人美色,便仗势欺人。 可,若是两情相悦呢?若是你情我愿呢?那他还能扮柳下惠吗?」 独孤清晏听得顿时一怔,这番话,他还真不好反驳。 忽然,独孤清晏心中一动,如果就连对杨灿有所了解的小妹,对这种传闻都半信不疑,那其他人———— 他扭头看去,果然,听到这个消息的人,一个个都露出又吃惊又兴奋的表情,窃窃私语起来。 「谣言」在「陇上春」这等最高档、最豪华的酒馆都传开了,勾栏酒肆之间,更是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宗丞於冠南一脸兴奋地走进於七公的居处,躬身道:「七公,消息已经散播开来,如今坊间街头,无人不在议论,已是无人不知了。」 於七公轻轻摩挲着杯沿,脸上勾起一抹阴险的笑容:「很好。让消息再传扬数日,太夫人就有理由发难了。」 於冠南欠身道:「是。」 他顿了一顿,又不解地问道:「七公,咱们为何不等秋收之後,粮荒爆发,再把此事一并发难呢? 到那时数罪并罚,杨灿不但要下台,取死之道都有了,岂非更好?」 於七公冷哼一声,道:「你啊,眼皮子还是浅了。 咱们若是一直没有动静,难道不会引起他的怀疑吗? 咱们给他找点麻烦,他就会以为,这就是咱的手段,还能注意到粮食欠收的事儿?」 於冠南恍然大悟,不禁赞道:「原来如此,七公深谋远虑,冠南不及也!」 於七公悠然一笑,抚须道:「我们现在动不了他,就动当家主母和小阀主。 咱们炮制的这番谣言虽然没有真凭实据,不能以此为由弄死他们,却也可以让他们辩驳不清。 为了自证清白,索缠枝怎麽也得先向太夫人交还一些权力。 接下来,为了避嫌,杨灿再想用小阀主的名义发号施令,也不能那麽随意了。」 於冠南一听,大拇指一竖,刚要开口,於七公就瞪了他一眼:「少拍马屁,老夫让你挑选几位与绾绾同龄的族亲少女,再物色一些青年才俊来上邽,办得怎麽样了?」 「回七公,人选已经敲定,这几日他们就会陆续抵达上邽。」 「好。」 於七公满意地点点头:「索二说得对,没有手握刀把子的人撑腰,咱们想扳倒杨灿,终究有点悬。 於骁豹镇守一方,手握兵权,原本是最好的助力。可惜这蠢货胸无大志,竟然甘心被杨灿摆布。 我们先让同族少女亲近於绾缩,与她结为手帕交,说些中伤杨灿的话,不怕她不对杨灿憎恶日深。」 「她如今这般年纪,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我们再让一些俊俏少年伺机接近,俘获她的身心。 豹三儿就这麽一个宝贝女儿,宠得跟眼珠子似的,到时候,他的女儿死心塌地的和杨灿作对,不怕他不站在咱们一边!呵呵呵呵————」 趁着於七公发笑,於冠南的马屁终於找到机会拍了出来:「七公妙计,走一看三,步步为营,滴水不漏呀!」 > 第441章 动土 王禕的签押房内,案几光洁,文牍堆叠整齐,满是一种官署独有的肃穆气氛。 宗丞於冠南翘着二郎腿,悠然坐於侧位上,一边拨着茶叶,一边看着王禕。 王禕坐在案後,翻看着亲耕劝农礼的流程册页,审阅着一条条章程,神态很是仔细。 他原是上邽城司户功曹,如今随着杨灿的高升,他也是水涨船高,已然是於阀的籍曹主吏。 籍曹主吏总揽全阀的户籍、田亩、人口诸事,论品阶权位,俨然就是这一方割据政权的户部尚书。 於冠南睨了他一眼,笑吟吟地道:「王主吏,这套亲耕劝农礼的流程细则,是我按照往年章程,稍做修订的,七公也看过了。 你仔细瞧瞧,有什麽不妥当的地方,只管提出来,咱们再做商榷。」 古来帝王,开春时节,必定率领文武百官亲赴郊野皇田,扶犁拓土、执锄耘田,以天子之尊躬身示范,昭告天下重农固本、劝耕安民的本心。 河陇地区自乱世割据,诸阀并起直到今天,早已没了许多旧时皇朝的礼制体系。 但这春耕时节的亲耕之礼,却被各方势力继承了下来。 於阀据守上邽,立足陇右,与其余七阀不同,其余诸阀耕、牧、商、工并举,各有偏重。 本书首发101看书网超实用,101.轻松看,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比如有的门阀逐水草兴畜牧,有的门阀通贸易重商贾,更有慕容阀这种均衡发展的门阀。 唯有於阀,因为得天独厚的条件,所以一直是以农耕为立阀的根本、立业的支柱。 即便是这两年来杨灿锐意革新,大兴工坊实业,先是落成了天水工坊,又利用战争的畸形刺激迅速壮大。 上个月更是相继开辟了凤凰山分坊、代来城分坊,工商业态日渐繁盛。 可短时间内,於阀的工坊商贸的收益与体量,还是无法撼动农耕在於阀的核心支柱地位。 是以每岁的春耕大礼,於阀依旧极为重视,不敢稍有懈怠。 王禕指尖划过纸面密密麻麻的仪程条目,目光审慎地逐条勘误推敲着,神色严谨不苟。 於冠南静静地坐在一旁,神态自若,不时悠然四顾。 待王禕停下,拿出茶杯润喉,他才笑着说道:「王主吏,昔日你得邓老管家赏识,入了先阀主的青眼,被破格擢升,调到上邽,在杨总戎身边做他的左膀右臂。 如今你身居籍曹主吏一职,总揽我於阀户政田赋,执掌着阀中根本生计,堪称我於阀掌钱袋子的财神爷,果然不负先阀主看重啊,呵呵————」 这番溢美之词,听在王禕耳中,却让他从容的神色微微一滞。 王禕擡眸看了他一眼,那一瞬间,面上神色几不可察地一沉,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晦暗。 但他随即便掩去了这一抹晦暗的神色变化,淡淡一笑,又低下头去。 外人只知他如今身居籍曹主吏之位,可以对标一个皇朝的户部尚书,风光无限。 可是,他手中的权柄早已被拆分得七零八落了啊。 如今於阀农政始终操持在东顺手中,举凡田亩开垦、春耕督导、农桑赋税诸事,皆不由他插手。 至於财政,关乎财政钱粮、物资调度、库藏收支,又尽归李大目管辖。 这般分权的格局,恰似後来宋朝的制度,户部徒留虚名,度支司掌财政、司农寺握农权,户部大权被层层分割。 他这个籍曹主吏,如今看似位高权重,但是空有头衔,实权有限啊。 於冠南豹似恭维,但双眼一直注意着王禕的神色,王禕眼底转瞬即逝的郁色与不甘,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於冠南心中便有了数。 果然,此人心中,已然对杨灿的分权制衡之术心存不满了。 杨灿一手提拔的那些心腹嫡系,想拉拢太难了,一旦没看准人,他们转头便去密报杨灿,还会坏了七公的大计。 但似王禕这般「半路入局」的部属,想要离间拉拢,那就容易多了。 此事,我当回禀七公,可以在他身上,多花些心思。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嘛。 待秋後,配合着饥荒这记致命的杀手鐧,再加上名声尽毁、部下背叛等一套连招,呵呵———— 杨灿那时若识相,赶紧交权退位,还能保全一条性命。 如若不然,送他升天,又有何不可? 杨灿,又升了一回天。 三边通调署後宅一处寝居里,此时无比静谧。 窗棂掩着,隔绝了外界的声息,屋内余息遣绻,氤氲着一种温柔而松弛的气息。 —— 又一场温存刚刚落幕,风月无声,只余满室安宁。 阿依慕与桃里可敦两两静卧,浑身气力尽散,如两团柔软的春泥,摊在杨灿左右,眉眼间满是慵懒动人的倦色。 她们就要返回草原了,临行之际,百般不舍,自然是竭尽了余力。 被这般两个知情识趣的美妇人如此服侍着,杨灿今日也是通体舒泰。 阿依慕微微侧伏,耳朵贴着杨灿结实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心头一片安宁。 许久,她才闭着美眸,柔声呢喃道:「瑟弥马上就要返回草原了,伽罗独自留在上邽。 我听说,九姓商帮的康小娘子,有些故意为难她。」 杨灿笑道:「怎麽,不舍得了?有人为难,於她而言,未必是坏事。 有人为难她,她才无暇他顾;她对那人不服气,才会努力学习,将来未必不能独当一面」 。 阿依慕苦笑道:「夫君说的也是,但愿这法子————」 她没再说下去,她不想让桃里可敦知道太多,否则,以後谁看谁的好戏,那就不好说了。 杨灿见状,已经明白她有些纠结的心思。 杨灿便耐心地道:「伽罗不会一直住在上邦的,待九姓商帮的各路物资输送到位,她会时常往返於草原与上邽之间,兼顾两地诸事。」 「你二人专心於武事便好。不过,如今玄川部落内乱不休、自顾不暇,西边又有白崖国为你们分担,想来————要促成结盟,也不会太难。 你们回去後,当以拉拢联结、怀柔安抚为主,能合则合,能联则联,不必事事诉诸武力。」 桃里可敦本来懒懒地偎在杨灿另一边,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听到这里,微微张开惺忪的媚眼儿,媚眼如丝地睇着杨灿,娇声道:「杨郎怕我打不过麽?你果然是疼我的。」 说罢,她眼波盈盈一转,有些挑衅地瞟向阿依慕。 杨灿把脸一沉,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轻忽。 你二人返回草原,身负着一统诸部、安定草原的重任,日後需力同心、同袍同泽才成。」 阿依慕闻言,马上甜笑着,先用眸光轻扫桃里可敦一眼,再仰脸看向杨灿,娇滴滴地道:「夫君,人家也想同袍同泽、力同心呢。可是有些人她不争气呀。」 桃里可敦一听大为光火,没有阿依慕分担火力,她是真不行,这是事实。 但,事实怎麽了,就能是你左厢大支夫人,嘲笑可敦的理由? 桃里可敦瞪了阿依慕一眼:「你说谁呢?」 阿依慕甜甜地笑,扭了扭白鲢一般顺滑圆润、臀腴腰柔的身子:「谁急,我便说谁。」 不等二人文斗展开,便是「啪、啪」两声巴掌,杨大爷的声音威严地响起:「都不累,是吧?」 顷刻间,两个针锋相对的美人儿立即敛声息语,不再争执,屋内瞬间恢复了静谧。 杨灿无奈地一叹,难怪发明文字的那位老先生以两人为从,三人为众;以两女为姑,三女为奸,这还真是————,叫人头疼啊。 上邽城西城,一处临街的空地已然清整完毕,临街的院墙即将被推倒。 此处便是日後一处首饰铺、一处绸缎庄、一处香料坊的连片铺面所在。 吉时将至,动工在即了。 —— 空地前站着两道娉婷的倩影,风姿各异,夺目动人。 康敏面如桃李,眉眼甜美,不笑时也是梨涡浅浅,好不动人。 独孤婧瑶则是清丽绝尘,眉眼疏淡,那种清冷出尘的气质,叫人一见,就有一种拉她入凡尘的冲动。 这两女,一甜一冷,一媚一清,两相映衬,风华绝代,又风情迥异,很是吸引了一些少年人围在身边。 这些少年人,都是於阀宗亲和於阀治下各方豪强家的子弟。 於七公张罗着要在上邽建一处「世交馆」,专门收纳阀中世家子弟、豪强少年授业讲学。 眼前这些年轻人都是要到馆中求学的学子。 本来,他们是奉命来接触於缩绾的,只要能拿下於缩绾,他们就能少奋斗三十年。 不曾想,与於绾绾合夥开店的这两位女郎竟有这般殊艳的人间绝色,瞬间就把他们吸引了过来。 旁边还有一群丽裳少女,这都是於家族亲中的适龄少女,被於七公选了来,试图接近於绾缩、影响於馆缩的。 她们虽然出身大户人家,自幼习得仪礼才情,却实在不及康敏和独孤婧瑶容貌出众。 这般引得众少年追捧巴结的风光,她们是永远不可能有的,心里难免生出几分酸涩与不忿。 吉时未到,於府二堂上,小青梅正和於绾绾对面坐着。 青梅轻笑道:「於姑娘,我不瞒你。令尊与我家老爷同为阀中肱骨重臣,平日相互扶持、守望相助,情谊深厚。 所以,听闻你有意开店兴业,才想着出资相助,略尽绵力,为你添些底气。 如今既然有康小娘子和姚家女郎入夥,至少那康家世代经商,有她与你搭档,我便无需担心了。」 於绾绾一听,马上站起身来,向青梅一抱拳:「那就多谢青夫人体谅了。 其实我也不曾想到,竟然有这麽多人看好我要做的生意,哈哈! 那位姚静(独孤静瑶)姚姑娘,是我的邻居,我本想买下她家一段前院,不想她也正有心开店,这才一拍即合。 至於康敏康姑娘,却是不知从哪儿得了讯,主动找上门来要参投的。 我是想着,我们三人各有所长,足以支撑铺面运作,便不好劳烦青夫人太多。」 青梅嫣然一笑,道:「无妨,既如此,那我就不参与了。」 说着,她盈盈起身,道:「那我便预祝绾绾姑娘开张大吉、财源广进了。」 说着,她轻轻抚上平坦柔软的小腹,驾轻就熟地扮起了怀孕。 「我如今又有了身孕,老爷再三叮嘱,不许我时常在外走动,那我这便回府了。」 於绾绾一听青梅正怀着身子,赶紧闪身过去,扶了她一把:「那我送你。」 青梅微微颔首:「成,咱们就不走正门了,人多,吵得很。」 於绾绾迈着小碎步把青梅送出侧门,马上龙行虎步地直奔前院外。 此时吉时将近,一位墨门大匠和一个班门师傅早已等在那里。 古人造屋,规制森严,礼仪周全,商铺动工更是比寻常民宅还多几分隆重仪轨。 此番动工吉日,是於馆缩专门请天象馆的高人观星测候、精细推算而定的日子。 地基正前方,三张祭台整齐排布着。 正中供奉着福德正神土地公灵位,左右两侧则分设了公输子鲁班、陶朱公范鑫的牌位,一佑工事安稳,二护商贸兴隆。 香案之上,三牲祭品整齐陈列,整鸡、整鱼、一方独肉。 更有鲜果、糕点、清茶、白酒等素供,两侧红烛高悬,仪式感十足。 於绾绾快步走出大门,刚刚迈下台阶,便一路抱拳,豪爽地向围观的邻居、待工的匠人还有两个合夥人打起了招呼。 「诸位闾里父老,乡邻朋友,有劳久候、有劳久候了。咱们吉时动土地,还请诸位观礼见证。」 康敏看她出来,抿嘴一笑,上前轻轻牵住她的手,俏皮地道:「哎呀我的大掌柜,如今你可是众望所归呀,大家都等着你呢。 眼看着吉时就到了,这可延误不得,快快快,咱们赶紧上香祭拜,准时动工。」 於绾绾答应一声,又喊过独孤婧瑶,三女齐齐上前,跪在横铺的一块红毡之上。 於绾绾跪得直挺挺的,对着土地爷的灵位抱了抱拳,脑子一抽,原本背下的词儿全忘了,脱口便道:「天地为证,日月昭昭。於绾绾、姚静、康敏,生非同母,志气相投,不忍寻常萍交,从今休戚与共,富贵不疏,危难不弃————」 四下里众人听得一脸茫然,今天不是三处商铺破土动工的日子麽? 这怎麽————她们三要义结金兰不成? 於绾绾也发现自己说的有些不对了,下边她都编不下去了,便用胳膊肘儿悄悄一杵康敏,小声道:「你说。」 康敏哭笑不得,赶紧救场,双手一抱拳,朗声道:「良辰吉日,天光清朗。 小女子康敏,和於绾馆、姚静两位姑娘,於此吉地营建商铺。惊扰地脉土神,伏望诸神宽宥。」 说着,她一个头磕下去:「伏祈土地安镇四方、护佑地基安稳。」 於绾绾和「姚静」连忙有样学样。 「伏乞公输子庇佑匠人、工事无灾无险。」 「伏乞陶朱公赐福商途、财源不绝、客似云来。」 「百无禁忌,大吉大利!」 祝文说罢,那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上的墨门大匠暗暗擦了把冷汗,提着一只雄鸡上前,一刀割开鸡喉,便将温热的鸡血沿着地基四角以及中轴线缓缓淋洒下去。 班门老师傅随即上前,拱手笑道:「请三位东家率先动土,开启基业!」 说罢,一挥手,便有匠人把裹着红布柄的镐头、铁锹和锄头各送上一把。 於绾绾当仁不让,拿出了镐头。 三人走到用墨线弹好的动土的吉位,於绾绾大喝一声,镐头便高高举起。 独孤婧瑶和康敏见势不妙,一个持锄、一个持锹,齐齐向後一跳,於绾绾手中的镐头「呼」地一声,就重重地刨进了土里。 阀府内院深宅花厅里,太夫人李氏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神情显得有些焦躁。 曾经的她精於保养、容光焕发、气度雍容,如今眉宇间却时常染着几分焦虑之色,鬓边发丝中也添了几道银白。 一阵脚步声忽然传来,是位三旬左右的美妇人到了。 她穿一身靛青色箭袖武服,剪裁利落,衬得身姿挺拔修长,双腿匀称,体态丰腴,透着一种熟透了的妩媚风韵。 这是苏瞳,阀府内宅侍卫统领。 一见李氏,苏瞳马上驻足抱拳,恭声道:「苏瞳见过太夫人。」 李氏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一脸淡漠地道:「行了,这儿没有外人,用不着这种虚头巴脑的客套话。」 —— 苏瞳听了,便改了称呼,上前一步,亲热地叫道:「表姐,你喊我来,可是有什麽吩咐吗?」 李氏停下脚步,眸光沉沉地上下打量她一番,不屑地撇了撇嘴:「你现在看着,倒是气血充盈,滋润得很,又有了新相好了?」 苏瞳哪敢说她现在的相好是老辛,只能讪讪一笑。 李氏白了她一眼,问道:「是谁?」 苏瞳忸怩了一下,随口糊弄道:「是————是我治下的一个侍卫。」 李氏闻言,又是冷哼一声:「荒唐!你这还三夫四嬖的啃起嫩草了,这般放纵无忌,小心玩出人命!」 苏瞳连忙讪笑着解释:「表姐放心,我一直很小心。 97 李氏沉着脸在椅上坐下,目光沉沉地看向苏瞳:「行了,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这种事,你自己小心,我懒得管你。 但你不要忘了,你能肆意寻欢、如此逍遥,这种好日子是谁给你的。」 苏瞳马上一脸郑重地表忠心道:「自然是因为表姐你关照纵容,才有瞳儿的今日。表姐厚恩,小妹时刻铭记,不敢或忘。」 李氏神色舒展了一些,道:「你记得就好。现在,我需要一个人,要钱不要命的那种。你手上,可有这样的人物?」 苏瞳听得心头一惊,失声道:「表姐,你————你要做什麽?」 李氏目光一冷,一字一顿地道:「春耕祭上,我要埋个人!」 第442章 滴血 仲春时节,冰河解冻,地气上升,正是一年开荒翻地、播种育秧的上上佳期。 上邽城郊,於阀祖田静静地躺卧在原野之间。 在祖田正中央,有一块一亩二分的良田,方方正正。 这是于氏宗族世代相传的一块亲耕田,两百多年来,每逢春日礼耕、秋日收储的家政大典,都在这里举行。 这方一亩二分的田地,就是於阀阀主亲执农本、敬守田土、心系万民的象徵。 礼田旁边,有一座夯实的土祭台,两百多年下来,虽然经常修缮,却仍能看出它满是岁月痕迹的古老。 今日大典,阀主於康稷、嫡二房於承霖、於七公、於浩然、於文轩、於磊等一众宗族元老都赶了来。 东顺、易舍、李有才等大执事,杨灿、王禕、陈胤杰、李大目、王南阳等文武属吏,尽数净身洁服,齐聚祖田。 此外,还有城中名流,乡贤耆老,以及附近村庄众多百姓,都来观礼。 九姓商帮的康敏一袭轻衫,身姿绰约,若春花,也在观礼名流当中。 至於她的冤家对头尉迟伽罗,人家是三边通调使,如今青丝高束,挽发戴冠,站在杨灿身後官吏当中呢。 宗丞於冠南在祭台上指挥执役忙碌着,香案上,横放着一柄握手上裹着粗麻布的实木耒耜,这是农政礼器。 还有一口古朴的青铜谷尊,器身纹饰肃穆。 又有五谷供器整齐排列着,里边盛着於阀属地自产的麦、粟、黍、豆、稷五样粮种,都是精选的,颗粒饱满。 仲父杨灿和小阀主於康稷,并肩立於祭台最前面。 二人都换了一身靛青色布衣短褐,以素布束腰,脚踏布履,宛如农夫。 「吉时到~~~,亲耕祭礼,启!」担任礼赞官的於冠南声如洪钟,穿透春日轻风,响彻祭台四周。 杨灿牵起小阀主的手,便拾级登台而上。 於康稷年岁尚幼,尚且不通礼法,但他身为阀主,这场亲耕礼,又不可缺席。 是以全程由仲父杨灿贴身辅佐,一一引导,让这孩童依样效仿。 这套亲耕礼,杨灿也是急来抱佛脚,现学的。 不过,他学的很快,只通读了一遍章程,让人演示了一遍,便将所有礼仪流程、跪拜章法,甚至那上千字的祝文,都熟记於心了。 这份过目不忘的恐怖能力,是他近来才渐渐察觉的。 他觉得,当初「一粒金丹吞入腹」,很可能不只是重塑了他的筋骨体质、淬链了他的气血。 又或者,是因为肉身发生了剧烈变化,所以他的神识也变得越来越强大,记忆和悟性渐抵常人难以企及的境界,才有了这过目不忘的本事。 上了台,杨灿身姿端正,神情肃穆,行三跪三揖的上古农礼。 於康稷虽然年少,有样学样地模仿着他,倒也一丝不苟。 礼毕起身,杨灿便引着小阀主执清酒、奉五谷、荐新蔬,依次祭拜了神农、田祖、四方水土之神。 随後,他把誊写工整的祝文递到小阀主手中,於康稷捧着纸页,清稚的童音在台上清亮地响了起来,那稚嫩的嗓音念着祈文,孩童特有的清脆,透着一种纯粹的虔诚,祈祷着陇土丰饶、 五谷顺遂、於民安康。 祝文诵毕,杨灿便把酒杯递到於康稷手中,低声指导几句,於康稷就依言把酒洒在土台上,礼敬天地农神,敬谢水土滋养之恩。 接着,杨灿抱起於康稷,让他能看清香案上供放的东西,完成「亲察农本」的礼仪流程。 随後,执事东顺登上看台,中气十足地向阀主禀报今年土质肥瘦、墒情优劣、各类粮种,再到春耕宜忌、农田修整、沟渠疏浚、备耕诸事。 台下官吏队列中,王禕垂手肃立,眼底神色悄然晦暗下来,眉宇间露出一抹郁色。 掌农务、报春耕,本该是他这位籍曹主吏的差使,但东顺负责这些事,才是众望所归。 大司农只该有一个,也只能有一个,它该属於谁? 东顺奏报结束,小阀主高声应允,杨灿便与东顺一左一右,陪着小阀主走下祭台,踏入亲耕田。 田土松软湿润,履之微陷,正是最佳耕播之时。 杨灿扶稳了杨公型,掌型稳垄,於康稷接过一小袋种子,一脸认真地跟着撒播。 东顺则握着那只耒耙,挖土覆土,步步跟随。 三人一型、一播、一覆,只是象徵性地耕了一垄良地。 犁道笔直如尺,耕地深浅如一,覆土厚薄均匀,观礼的农人乡老们见了,不禁低声赞叹起来。 「乖乖哟,杨总戎居然是顶呱呱的务庄稼好手!这犁沟扶得端端正正的,太攒劲了! 「」 「可不,地要深耕、土要浅耙,顺着地力来做营生,啥时候抗旱、啥时候防涝、咋个下籽耕种的窍道,恐怕比咱这些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庄稼汉都明白透彻得多!」 「杨大人文也能行武也利落,管兵理政能稳世道,侍弄庄稼也这般熟络,天底下再寻不着这麽能干的人咯!」 「有仲父这般人帮衬着,小阀主的底子紮得牢实嘞,咱们於阀往後铁定能兴旺发达,指望头大得很!」 一位小地主抚着胡须暗自感慨:「杨总戎这要是我家长工该多好。 我高低得把我家闺女嫁给他,让他给我家当一辈子长工。」 亲耕已毕,礼赞官於冠南高声道:「春耕启、陇土新、于氏守、万民勤————」 杨灿牵起小阀主的手,一同走回祭台。东顺则交还耒耙,回归执事班首。 杨灿从袖中取出准备好的《劝农赋》交给於康稷,於康稷展开《劝农赋》正要读,观礼的百姓後面,忽然一阵骚动。 於康稷声音一顿,杨灿举目望去,就见数十名鲜衣仆妇、精壮家丁,簇拥着三辆轻车疾驰而来。 旁边,又有一支百余人的卫队策马护行,其中一道一道明艳飒爽的女子身影尤为夺目。 那是苏瞳,她一袭紧身劲装,肉感丰满的身体曲线展露无疑。 一时现场大乱,百姓们纷纷避让,任由那三辆车到了台前,苏瞳的一众侍卫把祭台围住。 骚乱喧嚣渐渐停歇,台前一片静寂。 苏瞳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第一辆车前,扶着剑单膝跪地、高声道:「恭请太夫人!」 主车的轿帘被人缓缓掀开,太夫人李氏一身织金礼袍,发髻高挽,珠翠端庄,气度雍容地走了出来。 侍婢放好脚踏,李太夫人站在车舆上,并不急着下来,一身冷肃。 人群中,嫡次子於承业十分惊讶,赶紧一提袍裾,快步走出行列,上前躬身拜见:「孩儿见过母亲大人。」 杨灿眉头微微一蹙,忙也拉着於康稷快步下台,拱手道:「杨灿见过太夫人。」 年少的於康稷懵懂地看着骤然来临的祖母,乖巧地行礼道:「孙儿康稷,拜见祖母大————」 「你住口!」 李氏一声厉喝,指着於康稷,脸色阴沉:「休要对老身妄称祖母!你如今身份未定,血脉未明,不配唤我祖母!」 这话一出口,正要上前参拜的东顺、易舍、王南阳、李大目等人顿时大为错愕,一下子僵在那儿。 於康稷没听懂她的话,无端被祖母呵斥了一顿,委屈巴巴地看向杨灿,眼泪在眼圈里打着转转:「仲父————」 杨灿脸色微沉,不悦地道:「太夫人,康稷是我於阀阀主,年纪再小,也是一阀的当家人,你这是做什麽?」 李氏冷笑一声,挥袖道:「来人,把我们於阀的当家主母请出来!」 第二辆轻车的车帘应声掀起,两名身形健硕的仆妇一左一右,押着一道倩丽的身影下了车,正是於阀当家主母索缠枝。 今日的索缠枝一身素雅,墨发轻挽,未施浓妆,可素净的容颜依旧难掩绝色风华。 「娘!」於康稷一见母亲被人押着,瞬间大惊,慌忙扑了过去。 车旁,马上又扑出两个仆妇,一把扣住了於康稷的两条小胳膊,把他牢牢地控制住。 如此一幕,令得四下一片譁然,易舍眉头一拧,沉声道:「太夫人,今天是我於阀敬天礼神、劝农安境的亲耕典,太夫人率众打断祭礼,又拘押了主母和阀主,意欲何为?」 李氏不理他的质问,一拂衣袖,稳步踏上祭台,在香案前站定,霍然一转身,看向台下众人。 「诸位,老身今日来,是要当着你们的面,揭穿一桩秽乱门庭、欺瞒宗族、险些混淆我於家血脉的大丑事!」 话音落下,全场譁然,於七公急急上前,惊讶地道:「太夫人!大典当前,这麽多人看着,你————你究竟在说什麽?」 李氏转向於七公,道:「七公,你来的正好,你是我于氏宗族现任宗长,执掌族规。 今日这桩辱没门庭、祸乱宗桃的大丑事,老身正要请你出面主持公道、执行家法、肃清门庭!」 说罢,她擡手指向阶下被拘的索缠枝,厉声喝道:「索缠枝!身为我於阀当家主母,本当恪守妇德、端庄持重、守护门风! 可她却不知廉耻、秽乱内帷,竟与我阀家臣杨灿暗通款曲、私行苟且,辱我于氏清誉,污我宗族门风,该当何罪!」 一语落地,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祖田上空。 全场譁然,所有人都脸色大变,齐齐把惊疑、震惊、错愕的眼神,投到索缠枝身上。 索缠枝悲愤欲绝,奋力挣紮着,大声道:「婆母!你血口喷人! 妾身清清白白,从未有过逾矩之举,此等污名,妾身绝不承受!你这是污蔑!」 杨灿也是脸色一冷:「太夫人!臣素来恪守臣节、谨守礼法,一心辅佐阀主。 你今日於大众面前、大典之上,凭空捏造、污我清白,构陷主母,意欲何为!」 李氏冷笑:「凭空捏造?杨灿,你和索氏,逃不了。 不只是你们,既然你们有私情,就连他————」 她一指於康稷,厉声道:「也要身世存疑、血脉不明了!谁敢说,他就不是你们二人私通生下的孽子!」 轰!此言一出,原本喧闹到极点的现场,瞬间落针可闻。 於康稷懵了,小脑袋里一片空白。 他茫然地看看满面悲愤的母亲,又看了看神色冷峻的仲父,心想:难道————仲父,其实是我亲爹? 索缠枝气得娇躯乱颤:「太夫人!你陷害忠良、污我清白、诋毁幼主!究竟是何居心!」 於七公脸色凝重地道:「此事不仅关乎主母清誉,更关乎阀主血脉,不知太夫人可有证据?」 「当然有!」李氏高声道:「老身既然敢当众揭穿,自然是铁证如山!来人,带证人上台!」 话音落下,第三辆轻车的车帘被人掀开,一个阀府内宅的粗使丫鬟、还有一名年轻的侍卫被人押解着,下了车,走上祭台。 李氏道:「将你二人所见所闻,当众说出来!」 那丫鬟一脸惶恐,却仍依着先前的授意,硬着头皮道:「回太夫人,奴婢曾多次看见,杨总戎夜宿阀府,悄然潜入主母居处,直至次日清晨方才悄然离开。」 那侍卫抱拳道:「属下负责内宅外围防务,曾数次撞见杨总戎夜入主母内宅。 每次事後,属下等当夜巡弋之人,都会得到额外赏赐,更被上司警告不可多嘴!」 杨灿冷冷地道:「太夫人想凭他们两张嘴,就定我的罪?」 李氏沉着脸再度一挥手,一个丫鬟手托一张漆盘,快步登上台来。 那盘中有一件锦袍,李夫人将它拿过,「哗啦」一下抖开,却是一件缎面常服。 李氏指着衣裳,厉声道:「这件衣裳,是老身听见密报後,带人从索氏寝榻中搜出来的! 杨灿,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说?」 众人齐齐看去,很多人都认得,那是杨灿常穿的一件袍子。 人群中,尉迟伽罗愕然看着杨灿。 我这样的美丽少女,他都不屑一顾,会冒险勾搭一个寡妇? 这老虔婆可恶,竟敢诬陷————,不对,说不定灿阿干,他————他就喜欢成过亲的小妇人? 尉迟伽罗越想越觉得,大有可能! 康敏却是眉眼弯弯,一脸看戏的模样。 面对李太夫人所谓的人证、物证,还有全场猜忌、鄙夷、探究的灼灼目光,杨灿哂然一笑。 「杨某若果真与主母有私,行事必然万般谨慎,此等私密之物,又岂会遗落在主母内宅? 这分明是有人蓄意栽赃!太夫人,你这人证、物证,实在经不起推敲,杨某,不认!」 李有才见状,忙上前拱手道:「太夫人,杨总戎说的对!事关重大,人命关天、名节关天呐! 仅凭两个下人的片面之词、一件若想栽赃很容易弄到的外袍,便想定阀主、主母和杨总戎的罪,未免也太荒唐了。」 李氏神色却愈发决绝,朗声道:「老身知道,有人不信。 但,我於阀清白门风,并桃血脉,却不容半分污浊! 事关我并族存续、血脉正统,老身绝不敢有半分马虎! 人证在此,你们不认;物证在此,你们也不信,一味狡辩!」 「好!」李氏眸光一厉:「既然口舌争辩无用,那老身今日,便当众滴血验亲!」 此言一出,已经安静到极点的现场顿时再度沸腾起来。 所有赶来观礼的百姓本来是不情不愿的,谁愿意一大早你来看你们作伶? 结果,这回来着了啊,这场伶太好看了,还有滴血验亲的经典环节呢。 这时的滴血验亲法,在民间极有市场,大众都信的。 官方断案,有时实在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无法断个清楚,也吼用这种办法。 这种开盲盒的感觉本就刺激,更何况还涉及禁忌伦理,涉及风月之事,大家岂有不喜闻乐见的道理。 头氏一步步逼近索缠枝,目光淩厉如刀,厉声问道:「索氏!你敢当众滴血验亲,自证清白否?」 索缠枝立在原地,纤弱身姿傲骨不减,满面悲愤地道:「妾身清白自持,俯仰无愧天地,立身端正、守礼守心!心底无鬼,何惧滴血验亲!你个验,那便验!」 李氏冷笑一声:「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她霍然转向杨灿,高声喝问:「杨灿!你呢,可敢滴血验亲,以证清白?」 杨灿缓缓擡起双眸,沉声道:「臣行得端,坐得正,有何不敢? 只是,太夫人,咱们丑话说在前面。若是验出我与小阀主没有血脉关联,今日一切指控皆为虚妄,太夫人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交代?」 头氏毫不迟疑,斩钉截铁地道:「那是自然,若证明你二人清白,是老身偏听偏信,老身愿承担一切後果!」 「好。」杨灿高声道:「那就滴血验亲!」 李氏看向台下,道:「诸位,去年慕容阀来犯之时,杨灿领兵退敌,确实立下了大功。 老身对此从未否认,也无心冤屈一位忠心的家臣! 今日老身主意验亲,只为勘破真假、辨清血脉、杜绝後患,同时也免得坊间传言纷纷!为了公正————」 她一挥手,马上有一名侍卫快步上了台,双手托着一方红弗木盘。盘中铺着锦缎,锦缎上,却有一截灰白色的人腿骨。 远处的人或许看不清楚,可台前的人和台上的人却看清了,不由人人惊怵,这————这分明是人骨,哪儿来的? 头氏望向盘中骸骨,眼底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悲恸,她沉哑着声音道:「这块人骨,乃老身亲子、早逝的先嗣子,於承业的左腿骨!」 全场再度安静了,被这消息震慑住了。 开掘墓,这种事简直是———— 何况掘夥的还是一位母亲,她疯了不成? 东顺身形剧颤,发抖地道:「太夫人!您竟————竟开了先嗣子的坟墓?」 头氏眼眶泛红,悲声道:「有何不可?他是老身十月怀胎的亲生骨肉! 他的性命都是老身给的!旁人挖不得他的,我这生身母亲,为了於阀并挑正统,有何不可?」 这番话,众人听在耳中,还真是辩驳不得。 他们心底的天平已悄然偏移,太夫人做的这般决绝,难不成杨总戎他真的———— 於七公激动地一顿拐杖:「好!既然太夫人不惜惊扰逝者,也尔证此清白。 那老夫便以于氏宗长之名,亲自主持此事!当众滴血验脉,秉公断案!」 说罢,他走上两步,高声道:「有请亍顺、易舍、头有才三位主事,上邽老城主头淩霄、籍曹主吏王禕、乡贤柳不奢、杨雷峯,诸位登台,共作见证!」 被他点到名的人只略一迟疑,便一个个脸色凝重地走上台仕。 於七公沉声喝道:「冠南!速仕那溪边取活水一碗回来!」 旁边小溪已经开冻,今日祭典,杯碟一类的亍西也是现成的。 於冠南答应一声,取了一只白瓷净碗,便飞奔至那小溪边,盛了一碗澄澈的河水,快步折返祭台,放在李案上。 一时间,无数目光,都聚焦在那一碗清水之上,全场寂静,落针可闻。 杨灿利落地拔刀,刀刃轻轻从指肚上抹过,再把手放在水碗之上。 一颗殷红的血珠,「嗒」地一下,滴落碗中,漾开淡淡的血色涟漪。 随後,那两名仆妇将於康稷抱至李案前。 於康稷不知凶险,只是茫然看着众人。 一个仆妇拔下发髻上的钗子,在他指尖轻轻一紮。 於康稷发出一声痛呼,还不等他委屈哭泣,「吧嗒」一声,业是一滴殷红的血珠,便被仆妇挤落碗中,静静悬於清水之上。 今天晚点更 已经码一半了,现在去车站接个朋友,陪他吃顿午饭,下午回来码好~ 《草芥称王》今天晚点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草芥称王》壁落小说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biquluo.info 第443章 反杀 祭台之上,一时间空气凝滞如冰,见证者们围立在那只碗旁,目光死死盯住碗中,一瞬不敢错移。 台下千余族人、乡绅、官吏与农户齐齐押长脖颈,盯着台上见证者们的脸色。 澄澈的水中,两缕血色缓缓舒展、飘荡,如两抹淡红流云,悠悠相拥、缠绕,最终彻底渗透交融,浑然一体,再无分毫彼此。 「融了————真的融了!」 於七公一声震颤的惊呼,率先刺破了死寂。 他双目圆睁,死死盯着碗中相融的血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天呐,这两滴血———— 当真融在了一处!」 这一声惊呼恰似一道惊雷,瞬间掀翻了全场的死寂。 譁然的声浪瞬间炸开,惊疑、譁然、议论之声交织成滚滚声浪,四下翻涌着。 「真融血了?莫非坊间传言属实,阀主真不是先嗣子嫡脉,而是杨总戎的————骨肉?」 「人证物证俱全啊,如今滴血认亲也应验了!天呐,谁能想到,如此被人称颂的大忠臣,竟与主母私通!」 「混淆了于氏宗脉啊,这般说来,咱们的小阀主,竟当真是他人血脉?」 帷帐秽乱、欺瞒宗族、祸乱宗桃、窃踞阀权,数桩重罪,足以把杨灿、索缠枝和於康稷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人群中,头戴竹笠、身着粗布农衫的索弘,冷眼看着台上这场闹剧,唇角勾起一抹隐晦的笑意。 祭台正中,太夫人李氏心中积压许多的郁气一朝散尽,顿觉扬眉吐气。 她擡步上前,高亢威严的嗓音压过了满场的喧嚣:「老身治人之罪,便要他死个明明白白! 为证宗门公道、辨清血脉真伪,来人,再取那小孽种一滴鲜血,验於先嗣子骸骨之上i 「」 抓着於康稷的仆妇应声抓住於康稷稚嫩的小手,在指尖上又刺了一下。 惊惧和痛楚,让小阀主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滴鲜红的血珠缓缓坠落,落在先嗣子的骸骨之上。 台上台下,众人屏息瞩目,只见那滴鲜血未曾半分渗入骨面,反倒如同落在光滑的釉面上,轻轻一滚,便滑落下去,落在土台上。 坐实了! 所有人的情绪再度沸腾! 李氏双目发亮,擡手指向杨灿,厉声大喝:「诸位宗亲、乡贤、官吏、父老! 今日之事,你们亲眼所见、亲目所证! 老身有人证、有物证、有滴血验骨! 三重铁证,桩桩确凿,件件无疑! 索缠枝不守妇道,秽乱内帷,玷污我于氏百年门楣! 杨灿身受托孤重任,不思忠君辅主、报答宗门,反倒以下犯上、私通主母、孕育私孽、窃我阀权、乱我宗桃! 此子於康稷,与我于氏血脉毫无干系,乃是他二人苟合的私生孽种,窃踞我於阀阀主大位! 狼子野心,欺天罔地,天理难容!天理难容啊!」 李太夫人一番指责斥骂,引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很多往日里对杨灿敬重称颂、信赖敬佩,对他方才躬身扶犁、与民同劳的模样大为赞佩的人,此时都不禁面露鄙夷之色。 李氏仰起头来,发出一阵苍凉的大笑:「哈哈哈!你们都看清楚了? 这就是你们信赖的阀中重臣、你们交口称颂的辅政仲父! 血可融於杨灿之血,却不溶於我儿骸骨!铁证在前,无可抵赖!」 她的目光如淬了毒的利刃,死死盯住杨灿:「杨灿!事到如今,你罪证昭彰,还有何话说?」 刹那间,全场数千道目光尽数锁在杨灿一人身上。 此刻的他,再也不是那个文武双全、忠义无双的阀中支柱、托孤仲父。 他是祸乱门阀、亵渎尊卑、窃夺基业、欺瞒万民的大恶人。 李氏趁热打铁,转头看向於七公,高声道:「老身恳请宗长主持公道,清理门户、以正家法! 即刻废黜索缠枝当家主母之位,判其终身禁足、闭门悔过! 废去於康稷阀主之位,宗谱除名、永不入祠! 老身次子於承霖,乃先阀主正统嫡脉,理当承继阀主大位! 杨灿罔顾人伦、阴谋篡权、祸乱宗祀,罪无可赦,当处以五马分屍之刑!」 於承霖眼见如此变化,一张小脸激动得通红,他狂喜地踏前一步,一双拳头攥得紧紧的。 杨灿神色间不见半分慌乱,反倒缓缓勾起唇角,漾开一抹讥诮的冷笑。 「太夫人,你巧妙运筹,弹指间定人生死,这般掌控一切的滋味,很不错吧?」 说罢,他便缓步上前,伸手去抱哭泣的於康稷。 两侧两名侍卫见状,立刻挺刀上前阻拦。 可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还未看清杨灿如何动作,两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声已然传来。 那两个侍卫直挺挺站在那儿,依旧面向杨灿,屠刀高举,但他们的头,已经像不忍再看似的,扭到了背後,整整一百八十度。 在众人骇然的目光中,杨灿神色未变,从容俯身,将大哭的幼主抱入怀中,拍了拍他的背。 那动作十分温柔,与方才决绝狠厉的杀伐模样判若两人,於康稷立即由大哭变成了抽噎。 李氏瞳孔骤缩,指着杨灿厉声呵斥道:「杨灿!众目睽睽之下,你竟敢当众行凶杀人! 铁证如山,你早已百口莫辩,还敢动手对老身不利?」 杨灿轻拍怀中啜泣的孩童,听着身後「嗵嗵」两具屍体倒下的声音,平静地道:「当然不会,太夫人,你要文斗,我便文斗,若是动辄见血,岂非落了下乘?」 李氏眼底满是不屑与讥讽,冷笑道:「事到如今,罪证确凿,你还敢巧言狡辩?」 「我还没说话呢,何来的罪证确凿?」 杨灿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让喧嚣的现场慢慢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了议论,想看看这个已然被定死了罪名的「逆臣」,还能翻出什麽风浪。 杨灿游目四顾,满堂鄙夷、讥讽、惶恐、观望的神色尽数收入眼底。 他的目光掠过人群,骤然定格在一道纤细挺拔的身影之上。 於绾绾立在那儿,一双秀挺好看的眉,已经拧成了一对蚕宝宝,恨恨地瞪着他。 杨灿道:「我若自己来做验证,只怕你们又要说我动了手脚。」 他放下於康稷,一指於绾绾:「这位姑娘,乃豹三爷之女,于氏族人,性情磊落、侠风义骨,最是公允可信。 今日便由她操持验证,我杨灿寸步不移、分毫不动,便当众戳穿这场弥天大谎!」 杨灿摁着於绾绾,不由分说便是一通马屁,拍得她的眉毛都柔顺了。 杨灿温声道:「烦请於姑娘去河边取些水来。」 於绾绾微微一怔,她身上可没带盛水的器皿。 她也不找於冠南索要,一擡头,便看见了香案上那尊重达数十斤的青铜谷尊。 这般重器,寻常壮汉举起尚且费力,她却径直跃上台去,一把扣住尊沿,单手稳稳托起,健步如飞而去。 不消片刻,她便双手托鼎,飞奔而回,鼎中清水荡漾,不时溅出少许,显然是盛满了。 她回到台上,把鼎放下,微微喘息道:「水已取来,现在如何?」 杨灿赞叹道:「姑娘举重若轻,实在了得。」 於绾绾傲娇地冷哼一声,仰起了脸儿。 杨灿道:「劳烦姑娘,取一只碗来,倒入清水。」 於绾绾闻言心中微微一窒,还是要用碗啊?早知如此,我举个鼎去作甚? 她暗自腹诽着,把於冠南用过的那只碗取来,把血水泼了,然後从鼎中舀满清水,重新放在香案上。 杨灿高声道:「再请姑娘割指滴血,滴入碗中。」 此言一出,台上台下顿时一阵骚动,於绾绾也是一脸茫然。 李氏脸色骤变,厉声喝问:「杨灿!你又要耍什麽花样?!」 杨灿双手负於身後,气定神闲地道:「怎麽,太夫人心虚了? 我站在这里,全程不动那器物,一举一动都在大家见证之下,你怕什麽?」 李氏被噎得语塞,眼底阴晴不定,终究只能冷哼一声,强行按下心底的慌乱。 於绾绾满心好奇,毫无惧色,当即取出随身短匕,轻轻刺破指尖,一滴鲜红的血珠稳稳落入碗中。 「啪啪啪!诸位,见证奇蹟的时刻到了!」 杨灿三击掌,然後上前一步,从於绾绾手中夺过短匕,刺破自己指尖,一滴血珠同样滴入碗中。 两滴血珠缓缓舒展开来,然後缠绕、相融,最终浑然一体,再无界限。 於绾绾双目睁得老大,一脸的难以置信,她看看碗中血水,再看看杨灿,震惊莫名。 於绾绾结结巴巴地道:「这这这————这怎麽可能?你————你,我,我们非亲非故,我的血,怎麽会与你相融?」 台上的人已经见到了结果,台下的人却是听到了於绾绾的话,才譁然起来。 杨灿哈哈一声大笑,道:「诸位,血液相融,根本与亲缘血脉无关。 甚至,非但人与人如此,人血与兽血,亦可相融。」 话音未落,杨灿骤然纵身下台,身形如掠风闪电,迅捷无比。 台下方才用来耕田的那头黄牛还温顺地站着、未曾牵走。 杨灿俯身沉腰,双臂发力,「嗨」地一声喝,便稳稳托住了那头大黄牛,健步如飞,脚步「嗵嗵」地冲回了台上。 这一幕,只看得所有人目瞪口呆。 即便有人知道杨灿有神力,也不曾想到,他的力气竟然这麽大。 方才单手举鼎、自觉气力不凡的於绾缩,此刻看直了眼睛,心底那点骄傲荡然无存。 相较於杨灿扛牛登台、面不改色的惊天神力,自己那点力气,简直不值一提啊。 杨灿把黄牛放在台上,那牛两眼懵懂,似乎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麽。 杨灿面不改色,对於绾绾道:「劳烦姑娘,取一滴牛血,滴入碗中。」 於绾绾这才知道,他扛牛上台,竟只是为了取一滴血。 如果只是为了取一滴血,在台下不能采血吗?他竟扛牛上台———— 於绾绾一时间也没想到杨灿这麽做的用意,便依言上前,用短匕刺破牛的皮肤,将一滴血珠挑起,滴入碗中。 下一刻,所有的见证人都震惊地瞪大了眼睛,那牛血,竟也缓缓舒展开来,和之前已经相融的人血,完全交融起来,浑然无别! 台上的见证者这次也无法保持镇定了,乡贤杨雷峰怪叫道:「这怎麽可能,人与牲畜血脉迥异、天差地别,怎麽也能相融?这到底是何缘故?」 杨灿昂然而立,自光缓缓扫过惊疑不定的众人,朗声道:「没有任何缘故,活物之血,入水皆可相融,此乃自然之理,无关亲疏、不分物种。」 「反之,若要滴血不相融,才是需要人为造作的手段。 只需以白矾、石灰、米醋、粗盐,其中任意一物预先融於水中,纵然是一母同胞的挛生兄弟,滴血之後也会泾渭分明,绝不相融。 所以,所谓的滴血验亲,根本就不可信,诸位谁若不信,回去之後,只管一试!毕竟,这些东西,随处可见。」 此言一出,台下百姓听了顿时惊叹连连。 一直以来,世人都把滴血认亲、滴血验骨奉为辨亲的可信手段,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这法子根本不靠谱。 但,古人真的全都不懂,这滴血验亲的法子不靠谱麽? 那当然不可能。 在漫长的历史发展中,人们连各种野草都能不断尝试,验出药性,发现诸多草药及其作用。 验证不同人的血液是否能相融,是再简单不过的一种试验,又怎麽可能没人想到去试试。 古往今来,从不乏智者看破其中玄机,却无人愿意公之於众。 有人将此当作传家秘学,借之决断他人家务、辨析他人血脉、从中谋取私利。 官府作、地方吏员久而久之,也会窥破其中奥秘,但他们也会缄口不言。 件作也可以凭此独门手段牟利营私。而官吏呢?则可以用它解决自己的大麻烦。 民间但凡闹到需要滴血验亲的地步,那必然是家族矛盾激化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处理稍有不慎便是宗族械斗、血流成河,官员政绩遭到抹杀! 地方官牧守一方,想要的是平息纷争、安稳治下,而非滋生祸乱。 这套滴血验亲的办法,是能了结极端纷争、压制动乱隐患的一种有效手段。 是以千百年来,并不乏有人心知其伪,却默许了它的存在。 而今天杨灿一席话,却戳破了这个流传千年、一直被人视为有效的认亲方法。 杨灿缓步走到盛着先嗣子於承业骸骨的托盘旁,目光冷冷扫过脸色惨白的李太夫人,心中便已明白,滴血验亲的小窍门儿,这位李太夫人一定是知道的。 他冷冷道:「太夫人,先嗣子虽是你的亲生骨肉,可你竟然挖了他的坟,惊扰逝者安眠,於礼不合,於法有悖,令人齿寒呐。」 李太夫人定了定心神,厉声辩驳道:「谁说逝者陵寝,就一定动不得! 迁坟拣骨,可以开棺;天灾损毁坟茔,可以开棺易椁;官府断案,可以开棺验屍! 我於阀自治一方,俨然一国,老身是於家的太夫人,就如同一国的太後,为辨宗门清白、肃清孽种、稳固正统,开棺验屍,有何不妥?」 杨灿马上接口道:「太夫人说的好,於家不是寻常百姓人家,世镇於此,俨然一国。 所以,太夫人俨然一国太後,一国太後要开棺验屍,以求公道,当然使得!」 杨灿三两句话,就把一桩豪门伦理案,上升到了国家、政权、国法的层次。 杨灿神色一肃,道:「我乃先嗣子幕客、当今托孤辅政之臣,受先主临终重托。 太夫人,若事实证明,你之所为,并不是为了辨宗门清白、稳固正统,而是另有私心那麽,你为一己私慾,所做种种,便不要怪我以国法追责了!」 杨灿说罢,双手背於身後,让任何人都看得清,他绝对没有触碰那骨骸。 他只凑近了去,仔细看那人腿骨,又轻轻嗅了嗅,嗅到一抹极淡的酸气,马上就明白了滴血不入骨的玄机。 杨灿直起腰来,朗声说道:「诸位都知道,杨某师承鬼谷,所学十分庞杂。 今日,我便再告诉大家一桩并不可信的验亲之法,那,就是滴血入骨!」 台上台下,一片肃静,极少数人其实早就知道这法子不管用,神色便平静些。 但大多数人皆是一脸求知慾地盯着杨灿,现场静得风声可闻。 杨灿道:「啃过肉骨头的人,从那骨头的断碴处可以看到,骨头里有无数细密的小孔,骨头的表面却是光滑如玉的。 但,屍体久埋地下,皮肉腐烂殆尽,骨头的表面也会逐渐腐朽,这时那些微孔就与骨头表面相连了。 这时候,无论滴任何人甚至任何牲畜的血,它都能够渗透进去。 要想滴血不融,要麽,这骨头还没有腐朽,要麽,就是动点手脚。」 他的目光徐徐扫过众人,似笑非笑地道:「只消以米醋反覆擦拭骸骨表面,醋酸会软化骨质、封堵住细密的微孔。 这时便滴血不入了,就算生养他的亲娘,那血也滴不进去。 而这块骨头,上面就用了米醋,现在去嗅,还有淡淡的酸味儿。」 李氏脸色惨白,双腿抖若筛糠,已经有些站不住了。 於绾绾叫道:「真有此事?我来闻闻。」 这妞的确有点虎,也不管那块骨头是她堂哥的,凑上去就像小狗似的乱嗅起来。 「哎呀,还真的有酸味儿!」於绾绾惊叫起来。 杨灿道:「若只是用醋擦过,只消以清水反覆冲洗,再用草木灰擦乾骨头,再滴血,便可以渗入。如果嫌麻烦————」 杨灿看向李太夫人,似笑非笑地道:「太夫人既然已经掘了先嗣子的坟,那麽,再取一截骨头来滴血验亲,也没关系吧? 我保证,阀主的血,一定能渗入先嗣子的骨!」 李太夫人身形摇摇欲坠,突然又跳起来,疯了一般嘶吼道:「那又怎样?老身使了手段又如何? 你不过是证明滴血验亲之法无用!可你依旧无凭无据,无法证明此子便是我儿亲生血脉!」 杨灿眸光清冷,沉声道:「太夫人这番辩驳,何其可笑。 若你心底笃定於康稷并非先嗣子血脉,问心无愧,何须大费周章、掘坟改骨、炮制伪证? 你又何须重金买通下人、散播污秽流言、兴师动众齐聚宗祠,当众构陷正统、污蔑宗亲? 你从一开始,便心知肚明,幼主正是先嗣子正统血脉! 你之所以不择手段、铤而走险,不过是偏宠次子於承霖,不甘大权旁落,蓄意捏造罪名、意图废除正统、扶持私子篡位,满足一己权欲罢了! 你无法举证幼主非于氏血脉,反倒费尽心思伪造罪证、颠倒黑白,这,便是你谋逆之心最确凿的铁证!」 一时间,於承霖的脸色也由红转白,嘴唇嗫嚅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杨灿任由李太夫人在「於康稷的遗腹子身份存疑」上做文章,为的就是这一刻。 经此一事,有了李太夫人反证,验血这种法子,从此也将公认无效,於康稷身份上的隐患,便彻底抹除了。 就算有朝一日他和索家彻底闹翻,索家再搬出借种、易子一类的说法,也完全没用了。 所有人都会认为,那只是李太夫人这套手段的翻版。 李太夫人这套手段,好歹还有「证据」,虽然这证据,已经被杨灿证明不可靠。 可索家,却是连证据都拿不出来的,如果想用这事儿做文章,只能贴笑大方了。 李太夫人,亲手帮於康稷,挖去了这颗不知什麽时候会爆的身世之雷。 杨灿猛地踏上一步,目光淩厉,沉声大喝道:「李氏!你私掘先嗣子陵寝、亵渎逝者亡魂,以米醋篡改骸骨、炮制虚假证物! 你暗中买通府中侍婢、值守侍卫,捏造伪证、散播污秽流言,无端污蔑主母贞洁、构陷辅臣忠名! 你蓄意否定当今阀主正统血脉,意在扶持爱子篡位,动摇於阀宗桃、凯觎门阀大权! 这是什麽?这是谋逆之罪!」 是李太夫人自己把於阀类比一国的,现在杨灿用十恶不赦之谋逆大罪指证她,李太夫人无话可说。 於七公满头大汗,他万万没想到,这场原本十拿九稳、最差也能扳倒主母、动摇幼主统治的谋划,竟然崩塌得如此彻底。 他慌忙上前打圆场:「杨总戎!此事终究是於家的家务事,是婆媳不和。 太夫人也是一时糊涂、爱子心切!此等家丑,就不要在这里张扬了,不如先完成亲耕礼,然後————」 太夫人身为先主遗孀、阀主祖母,辈分尊崇,还望总戎网开一面、从轻处置!」 「七公此言,大错特错!」 杨灿神色冷峻:「我於阀虽未立国,但坐拥疆域子民、甲兵田土,割据一方、自治其境,堪比一国! 时至今日,我们这於阀之国,国祚都快三百年了,你说今日有人炮制伪证要易立阀主,是家务事?」 「这————」 「寻常百姓家事,尚可论人情讲辈份、姑息从轻;可我於阀之事,便是邦国之事! 李氏身为宗门尊长,行谋逆篡权之举,意图废黜在位正统、颠覆门阀基业,便是叛逆、是谋反,岂能以婆媳不和的家务事」一笔带过?」 於七公慌了:「这————这————」 杨灿缓缓转向索缠枝,长揖一礼。 「主母,太夫人罔顾伦常、谋逆篡权、祸乱门阀,罪证确凿。主母以为,该当何罪?」 索缠枝的眼神与杨灿迅速碰了一下,有浅浅的笑意敛去。 当日,苏瞳经过一番挣紮後,最终选择了向杨灿投诚,密报了太夫人一群人的谋划。 杨灿获悉这个计划後,就想到了将计就计。 李太夫人如果不闹事,他不介意把这对母子养起来。 既然她不甘寂寞,那麽,只要她一条命,可不值得杨灿搭上道义名分。 於是,杨灿找到了索缠枝,与她一起定下了此计。 李太夫人这番发难,武力全靠苏瞳,只要有苏瞳在,便不用担心索缠枝落入李太夫人手中时,真有什麽危险。 杨灿在这边主持亲耕礼,佯作不知李太夫人在阀府发难,任由她抓了索缠枝来,任由她捏造证据、煽动舆论,待其行径暴露无遗,这才开始反杀。 现在,到了收获的时候了! 第444章 骑虎难下 祭台上,原本肃穆庄严的亲耕郊祭的氛围,早已被这场精心策划的丑闻搅得一塌糊涂。 杨灿站在台上,神色冷肃。 虽然他早已知晓李太夫人布下的全盘算计,却未能先发制人。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准备好破局之法,等着李太夫人出招。 若只是见招拆招,洗去污名、自证清白,护住主母与幼主,终究只是被动防御,只能解一时之危,那不是杨灿想要的结果。 宗亲们倚亲干政的旧,他要趁这个机会彻底革除。 自从大败慕容军、坐稳总戎之位後,杨灿就在做两件事。 一是安排索醉骨和於骁豹镇守代来城,对慕容阀持续保持军事压制,蚕食对方疆域、 损耗对方实力,一点点磨去这个老牌门阀的底蕴。 同时,他也是借战事锤链自身原本威名不显的兵马,壮大军威。 对内,他则稳步推行军制改革,拆分军政权责,实现军政分离,将军政大权牢牢收拢到自己手中。 通过黑石部落一统草原诸部,这是九姓商帮送来的意外之喜。 原本他只打算制衡玄川部落,扶持黑石部落形成对峙,让草原始终处於相互牵制的乱局,无暇被慕容阀利用。 却不曾想九姓商帮在他大败慕容阀後,选择了他为扶持目标,要助黑石部落一统草原。 这般情况下,一旦黑石部落建立草原联盟,哪怕是与白崖国轮流坐庄———— 那麽,他不但彻底平息了於阀北方边境的隐患,还为他日後大举反攻慕容阀储备了一支有生力量。 但是杨灿想做到这一切,目前最大的敌人,不是桀骜难驯的草原各部,也不是虎死不倒威的慕容阀,而是於阀自己。 阀内人心不齐、权责混乱、宗权淩驾於官权,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让他始终无法真正大权独揽。 想要对外大举扩张、彻底吞并外敌、奠定基业,他必须拥有比昔日於醒龙更极致、更绝对的对内掌控力。 阀内的不安定分子,现在还很多。 一心想借孝道名分扶子夺权、撼动正统的李太夫人;趁着长房势弱,暗中观望、伺机瓜分权力的於七公等一众宗亲;忌惮他手握重兵、不满军权被削,藏在暗处隐忍蛰伏、伺机反扑的旧部势力———— 这些人,看似各怀心思,却有着同一个执念:靠着宗族辈分、旧制规矩,肆意干涉政务、掣肘权柄,将私人私慾淩驾於阀府大局、全境生民之上。 若循常理,以文斗之法循序渐进,逐一拆解各方势力、肃清积,给他十年、二十年时间,他能逐步扫清内患。 但杨灿等不起。 乱世纷争,战机稍纵即逝,慢一步,便是满盘皆输。 他现在要的不是一锅文火慢炖、完美无瑕的菜肴,而是能尽快煮熟、尽快下肚的饭。 所以,他把彻底解决内患,展开大清洗的时间节点,放在了秋後。 而从李太夫人对他出手开始,这场清洗,就已拉开了序幕。 李太夫人虽非当家主母,却是先阀主遗孀、阀中最高长辈,手握宗族礼法、孝道名分两大杀器。 凭此身份,她便可肆意钳制主母索缠枝,掣肘杨灿施政,裹挟家事以乱公事。 今日,杨灿顺势而为,将对方精心炮制的私情风化、家门丑闻,直接拔高定性为「国事」。 它不再是後宅婆媳私怨,而是谋逆篡位、颠覆正统、祸乱家国的滔天大罪。 性质,变了。 只要扳倒李太夫人,於七公等宗亲倚仗辈分、借家风掣肘政务的软性夺权手段,便会彻底失效。 他们用道德名分逼迫的力度大减,最终只能走向武力对抗。 而这,正是杨灿想要的结局。 唯有对方撕破脸皮、诉诸武力,他才能名正言顺地高举平叛大旗,将所有敌对势力、 宗亲党羽连根拔起,彻底肃清积,且自始至终,牢牢占据着道义和法理的制高点。 不这样做,他就算成功了,那也是第二个司马懿,道义上的瑕疵,最终都会转化为实打实的权力损耗、利益流失。 现在,反击开始了。 祭台之上,索缠枝纤弱地站着,睫羽轻颤,转瞬便凝了满眶的清泪。 泪珠悬在眼尾,迟迟未落,恰似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婆母纵有百般不是,也是我的长辈尊亲,绝非妾身可以肆意指责的。 杨总戎切莫为难婆母,家门丑事,私下惩戒便可,何必闹得人尽皆知。 「主母大人,」杨灿声音冷肃地道:「此非家事,乃是国事!」 索缠枝眸中泪光更盛:「可是————太夫人终究是妾身长辈————」 「主母当为阀主、为整个於阀负责!」杨灿沉声道:「姑息纵恶,便是养虎为患,祸及宗族,祸及万民!」 索缠枝似被他说得万般无奈,垂眸轻叹,一副无可奈何的柔弱模样。 「那————将婆母送往别院静养,从此闭门不出、不理俗务,如何?」 「不妥,如此,不足以正法度,不足以做百僚。」 杨灿语气冰冷,一口否决了她的提议:「若如此轻纵,远近效仿,人人皆敢借长辈身份作乱犯上,阀中纲纪必将彻底颓坏。」 此刻的杨灿,就像一个铁面无私的大法官。 而索缠枝,要扮的就是一个温顺隐忍、仁厚孝悌的善良儿媳,她做到了。 表演已经产生效果,索缠枝便盈盈一拜,悲悲切切地道:「妾身终究是个妇道人家,眼界狭隘,拿不出什麽妥帖的主意。 此事关乎阀体纲纪,还请杨总戎与众位宗亲、家臣共议定夺吧。」 杨灿目光一转,落在监计参军王南阳身上:「王南阳,你执掌阀中监察法度、核计得失,此事该如何处置,你来说。」 王南阳瘫着一张毫无表情的脸,「漠然」道:「李氏失德悖礼,构陷当家主母,动摇阀主正统,私行奸计、祸乱宗门。 依律,当夺其太夫人尊号,没收其全部私田私财,永久软禁於别院,终生不得踏出半步。」 话音落地,祭台上下一片譁然。 於七公脸色骤然一变,心头猛地一沉。 李太夫人更是身形一晃,眼底的从容笃定瞬间碎裂,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惶恐。 那两个被收买、作伪证的丫鬟与侍卫,更是吓得双腿发软,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自始至终,无人提及他们的处置。 不是因为要放过他们,而是杨总戎根本不屑亲自过问对他们的处置。 可若李太夫人都落得如此重罚,他们的结局可想而知。 杨灿听了王南阳的话,依旧摇了摇头:「重罪轻罚,姑息养奸。 这般处置,既不足以震慑人心、整肃阀中法度,更不足以做效尤,日後必生无穷後患。」 他骤然转头,看向不曾陷身其中,仍以公正姿态站在台上的於七公,沉声问道:「七公执掌宗祠族谱,总理宗族规矩,司祖训、掌祠堂,依我於阀祖训阀规,此等谋逆大罪,该当如何处置?」 於七公心头大乱,一时间喉头乾涩发紧。 王南阳的处置,已然是削尊夺财、终身幽禁,是极为严苛的处置了。 可杨灿竟当众否决,显然是觉得处罚太轻,他提出的处置意见,如果还不如王南阳提出的严重,显然不能让杨灿满意。 但他又不能往死里逼迫李太夫人,否则,难保狗急跳墙的李太夫人不会当众揭发他也暗中参与了谋划。 一念之间,利弊交织,於七公艰涩地吞咽了一口唾沫,涩声道:「那————便在阀府修建家庵,令太夫人带发修行,终日抄经礼佛、诵经忏悔,如何?」 杨灿眸中寒意更浓,再度摇头:「也不妥。李氏身为於阀嫡房尊长,不思庇护宗族、 稳固正统、维系安稳,反倒心怀祸胎、造谣惑众、动摇阀主根基;私造伪证、贿买人证、 图谋权柄、意欲篡位!罪无可恕!」 他自光锐利如刀,直直逼视着浑身僵硬的於七公,厉声道:「七公你身为宗长,掌族谱、主祠堂、司祖训,职责便是坚守大宗正统、维系阀内安定、杜绝宗室内乱! 如今岂能轻描淡写,以婆媳争端、长幼私情,混淆谋逆大罪! 李氏私掘先嗣子陵寝,损毁骸骨,以此炮制伪证;四处散播谣言,污蔑主母清白,蓄意废黜当今阀主!桩桩件件,皆是倾覆宗族的重罪! 七公若徇私袒护、罔顾祖训,往後阀内各房旁支、心怀异念者,皆可效仿李氏,借长辈身份作乱犯上,届时如何收场? 届时我阀内乱四起、兵戈不休、基业崩塌、万民流离,这倾覆宗族、祸及万民的滔天大罪,七公自问,担得起吗?」 句句诘问诛心,压得於七公喘不过气。 於七公嘴唇颤抖着,声音艰涩地道:「可她——————她终究是先阀主遗孀————」 杨灿厉声断喝:「正因她是至亲长辈、阀中尊长,身居高位而行奸作乱,更该罪加一等,更加不能宽宥!」 祭台之下,一片死寂。 李太夫人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满眼惶恐茫然,慌乱地四顾张望着。 她想寻求宗亲相助,可目光所及之处,所有宗亲、家臣尽数低头避开她的目光,无人敢为她出头。 她把祈求的目光又投向苏瞳,眼下,苏瞳带来的有一百多名侍卫,兵力上,并不比杨灿带来的人少,或许————可以一搏? 苏瞳接触到李太夫人的目光,身躯不由一颤,但李太夫人死死盯着她,自光像淬了毒的刀子。 「苏瞳!」 李太夫人终於按捺不住,低声厉喝,语气带着最後的威压:「你是老身的护卫统领,眼睁睁看着一介家臣欺辱尊长、以下犯上,坐视老身蒙冤,你要袖手旁观吗?」 苏瞳牙关一咬,眼底闪过一丝狠色,陡然拔剑出鞘! 寒光凛冽,长剑直指杨灿,苏瞳尖声喝道:「杨灿区区一家臣,也敢肆意评判太夫人功过?来人,随我拿下这大逆不道的贰臣,杀!」 话音未落,苏瞳身形疾扑,长剑破空,携着淩厉的杀意直刺杨灿! 可预想中的蜂拥而至、全员护主的场面并未出现。 祭台四周,百余阀府内卫层层伫立,可苏瞳奋力一扑之後,大半人手依旧纹丝不动。 他们的思绪,还停留在方才令人震撼的一幕上:杨灿徒手扛起一头壮硕的耕牛,步履如风、健步如飞地冲回祭台。 霸王之勇,恐怖如斯。 这般绝世猛人,我们————我们冲上去,岂不是送菜吗? 更重要的是,是非曲直,众人皆看在眼里。 李太夫人罪证确凿,谋逆作乱铁证如山,连执掌宗族规矩的於七公都不敢直言其无罪,只想从轻发落。 为了一个已成定局的逆臣,我们————有必要跟着她一条道走到黑吗? 如此一来,跟着苏瞳拔出刀剑杀向祭台的不过这支武装的三分之一。 电光火石之间,杨灿身形轻轻一拧,身姿从容飘逸,精准地避开了苏瞳全力刺出的一剑。 苏瞳「哎哟」一声,仿佛力道用尽,身形失衡,一个踉跄,便向杨灿跌去。 杨灿出手如电,探手一把攥住她腰间革带,左掌快如残影,精准地削在她持剑的手腕之上。 「哐当~~」 长剑脱手坠落,不等苏瞳回过神来,杨灿右臂骤然发力,将她横着举於半空,奋力向前一抛,声如奔雷:「拿下!」 苏瞳淩空飞掠,被抛向侍立於祭台一角的瘤腿老辛。 老辛腿也不病了,矫健地向前一扑,在苏瞳横着砸在地上之前,一把将她捞在了怀中。 老辛在苏瞳的肥臀上捏了一把,然後就跟刘备摔阿斗似的,把苏瞳「狠狠摔在地上」。 他一脚踏在苏瞳屁股上,长刀出鞘,往她脖子上一架,大喝道:「谁敢动手!」 正冲上台来的那三十多个阀府内卫顿时僵住,进退两难。 他们皆是苏瞳一手带出的部下,听命的是苏瞳。 李太夫人高居内院,矜贵冷漠,何曾过问过他们任何事。 他们也就是在值宿的时候,偶尔能看见李太夫人,目不斜视地从他们面前走过。 如今苏瞳被抓,他们哪里还有勇气一战。 病腿老辛踩着老相好那让他几度销魂的大屁股,黑着脸喝道:「弃械不死,违者,杀! 「」 与此同时,他摩下精锐尽数蜂拥上前,迅速合围祭台。 那三十多个阀府内卫这才发现,同伴大多按兵不动,再看看被瘤老辛踩在脚下的苏统领,他们心底最後一丝侥幸也消散了。 不知是谁先松了手指,一柄长刀哐当落地。 有一便有二,兵刃落地声此起彼伏,不过片刻,这三十多个动手的侍卫,便被腿老辛的人一一摁倒,缴了械。 眼见最後的指望也断了,李太夫人脸色灰败如纸,双腿再也没有了气力,身子一软,便瘫在了地上。 杨灿道:「於宗长,你也看到了,直到此刻,李氏依旧不死心,竟要动用侍卫,谋杀於我。 如果,她真的杀了我,那麽下一刀,会斩向何人呢?是当家主母,还是阀主?」 於七公脸色惨白,再也没了宗长的威严气度,颤声道:「那————依总戎之见,该当如何治罪?」 杨灿一步步走向祭台中央的香案。 立在香案旁的於绾馆,被他高大挺拔、自带威压的身姿一逼,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乖巧地站到了香案侧面。 杨灿驻足香案之前,缓缓转身,面朝台下,提足了一口丹田气,把声音远远地送了出去。 「李氏,身为先主遗孀、於阀嫡房最高尊长,本该恪守礼教、护佑大宗、稳固基业。 她却心怀逆乱,私掘陵寝、损毁屍骸、伪造罪证,诬陷主母清白、构陷忠良家臣、阴谋篡位,罪无可恕!」 他目光扫过全场,掷地有声地道:「诸位,不要拿孝道拦着公道! 孝道不是包庇谋逆的由头,孝道更不是祖母害媳害孙的理由。 李氏大逆不道、祸乱宗门,依律当诛!念其为先阀主元配,特赐全屍,白绫一条,自裁谢罪! 嫡次子於承霖,受李氏蛊惑教唆,参与谋逆、搅动风波,乃此番祸乱根源。 当剥去嫡子身份,剃度出家,终生礼佛,永世不得还俗,不得干预宗族分毫事务,以绝争储之患!」 杨灿的处罚结果,简直是石破天惊。 哪怕他说的再如何法理充分,在场众人也无法想像,原阀主正妻,当今阀主的祖母,被一条白绫赐死的结局。 和这个处理结果一比,嫡次子於承霖被剃度出家的事,反而没那麽难以接受了。 自古门阀皇朝,争储失败者削发出家、断绝宗籍,是最常见的制衡手段。 如此既能规避弑亲的恶名,又能彻底剥夺其继承权,斩断其结党营私的根基,让其彻底淡出权力核心,再无翻盘可能。 南北朝乱世,此法最为盛行。南朝宋刘义真夺嫡失利,寄身佛寺、终身被禁。 北魏诸多宗室谋逆、争储失败,皆以削发为僧结案,後世唐宋辽金,皆沿用此成熟稳妥的政治手段,堪称世家皇族固权的不二之法。 短暂的死寂过後,众人纷纷动容,上前求情。 老臣东顺抢步上前,一个长揖,已是老泪纵横:「总戎不可!总戎不可啊! 太夫人乃是先主遗孀,岂能赐死!还请总戎网开一面,从轻发落,以全先主颜面!」 索缠枝也盈盈上前,泪眼婆娑:「总戎护佑妾身与少主,洗清我母子污名、稳固我母子地位,妾身感激涕零。 婆母罪证确凿,妾身也是心知肚明。可妾身身为儿媳,少主身为孙辈,若因我母子二人,致使婆母殒命,於心何安? 今日我母子身为苦主,甘愿舍责、不予追究,恳请总戎从轻发落,饶我婆母一命!」 於七公一见,也是慌忙上前,拱手道:「总戎,如此处置,过了,过了啊。还请总戎三思,手下留情!」 杨灿正色道:「诸位以为,我就甘愿背负严苛无情的骂名吗? 我受先阀主临终托孤,身负辅佐幼主、稳固基业的重任,又兼幼主仲父,大任在肩呐! 我若姑息纵容,便是辜负了先主的托付,我情愿背负一身骂名,也要为於阀大业负责!」 於绾绾怯生生地道:「杨总————叔啊,太夫人的所做所为,我们大家都看在眼里,以後自然不会再有人受她蛊惑作乱。 所以叔————咳父,你大可不必有此担心。今日叔你饶她一命,既显宽仁之心,又全了主母孝道,还请叔父大人开恩宽恕。」 这声叔父,她倒是越说越流利了。 杨灿仰视长空四十五度角,沉默良久,终於长长一叹,黯然道:「罢了。 我宁愿背负这一切,是想以重刑肃法度、绝後患。 诸位既然再三恳请,宗长也有意网开一面,我亦不愿太过不近人情、寒了宗亲们的心。」 於七公一听,大喜道:「正该如此,总戎宽宏大量,我等感激不尽。」 杨灿话锋一转,又道:「不过,诸位方才也看到了,李氏罪行败露後不思悔改,还想指使侍卫动武抗法。 这种事,不能再发生了,这种隐患必须杜绝,这是我身为总戎的职责。」 於七公现在只求放人,听杨灿这话音,是要革了太夫人的侍卫? 现在他只求保下太夫人,这些废物侍卫革了又如何? 於七公忙道:「应该的,应该的,一切全凭总戎做主!」 杨灿道:「既然七公也答应了,那我就说说这新规矩。」 於七公忙拱手道:「还请总戎明示!」 杨灿道:「诸位,我阀最大的积弊,就是宗、府权责不分,以家事扰官政,以私情乱公权! 往日规制混乱,内外不分,族中长辈、各房宗亲,可肆意插手钱粮调度、兵马布防、 对外通商。 阀府政令,屡屡被宗亲干预,公家利益屡屡让位於一房私慾,此乃取乱之道! 纵观天下王朝,皇室宗亲,只享爵禄供奉,朝堂州县、军政财法一应公务,尽数由官吏处置。 宗室族人,不得妄议政务、不得插手公务、不得裹挟公权! 公私截然两分,宗族归宗族,官府归官府,方能长治久安、基业稳固!」 「今日李氏借宗族长辈之名,构陷主君、搅动内乱,正是宗府不分、公私混淆酿成的大祸!经此一乱,旧制绝不可再沿袭了!」 杨灿深吸一口气,朗声道:「我今日所求新规,核心只有一条:分宗、府两途,划公私二界。 从此,凡宗祠祭祀、族谱修订、族内邻里纷争、宗族婚嫁抚恤、家风礼教传承,归宗族料理。 凡赋税仓储、城防兵马、通商盐漕、民生吏治、与邻阀往来缔约、疆域安危战事,尽是府衙公务,唯阀主与属官决断!」 杨灿声音铿锵,掷地有声:「从前,是一族家事裹挟全境公事,血缘淩驾法度,辈分淩驾公权! 往後,当依王朝法度,宗族守私礼,官府理公土,两不相侵、各司其职!公私分界、 宗府两分!」 一番话说罢,所有家臣执事,登时两眼放光,一众于氏宗亲,却是如丧考妣。 於七公脸色煞白,杨灿,这是根本没看上一个老太婆的命啊! 他要的,竟是一举废除宗亲干政的合法性! 往日的於阀,以宗族血缘做为划分权力的标准,家臣执事不过是宗族的「管家」,可若依了杨灿———— 以後的於阀,就要对标一个王朝,「朝廷治国、宗室持家」,他们这些宗亲,除非如於驰豹一般任有公职,否则再也无权插手政权了。 不能答应,绝对不能答应,李氏————就让李氏去死吧,绝对不能答应! 可当着这麽多家臣执事、乡贤百姓的面,怎麽拒绝? 一旦拒绝,李氏会不会发起疯来,当场攀咬老夫? 一时间,於七公仿佛吞了块黄连,从嘴里一直苦到了心里。 > 第445章 帷中谋 满场灼灼目光,此刻尽数钉在於七公身上。 杨灿定下的「宗府两分、公私分界」新规,无异於一柄利刃,生生斩断了于氏宗族代代沿袭、干预阀府政务的旧弊。 早前碍于于醒龙、於桓虎兄弟的层层制衡,宗族手中的权柄本就所剩无几。 可即便如此,每逢族中重大事宜需阖族共议之时,宗亲们仍有列席表态的资格。 真若豁得出去,不怕得罪阀主,那也大可当众驳斥阀府决断、据理力争。 但杨灿这一招,是要刨尽于氏宗族干政的根基。 於七公心底翻涌着万般抗拒,却丝毫不敢当众直言反驳。 方才宗亲谋逆、内卫动武的乱象刚刚平息,此刻正处於万众瞩目之下。 此时他若执意阻拦新规推行,便是置太夫人安危於不顾,置整个於阀基业於不顾,只会落得个私心作祟、罔顾大局的骂名。 进退维谷之际,於七公心头暗定一个拖字诀,朝杨灿拱手深揖。 「总戎此举意在肃正纲纪、稳固阀体,本心为公,无可指摘。 只是此事牵涉宗族百年祖制、世代规矩,老夫身为宗长,亦不敢独断专行。 还请总戎宽限时日,容老夫召集全族族老齐聚祠堂,公议定夺。」 杨灿神色淡然,并未步步紧逼,只浅浅一笑:「宗长老成持重,所言在理。 此事关乎阀体根基,自当集思广益,杨某便静候宗族公议的结果。」 言罢,他不再纠缠此事,擡手吩咐身侧的老辛:「将李氏与於承霖带下去,妥善安置,严加看管。」 侍卫闻声上前,押着心神崩溃、面如死灰的李太夫人与於承霖二人退下。 在场众人皆以为,祭台惊变之後,这场一年一度的亲耕郊祭定然草草落幕、不了了之。 未曾想纷乱稍定,杨灿便沉声开口道:「万般事务皆虚,百姓温饱为实。 劝农大礼乃是固本安民的根本,岂能因一时风波轻易废止?典礼,继续。」 喧嚣纷乱的祭台,顷刻间归於肃穆死寂。 幼主於康稷缓步踏出,立在香案正中,身姿挺拔端正,稚嫩的嗓音清亮通透。 当着满场宗亲、家臣与黎民百姓的面,他朗声诵读《劝农赋》,字字铿锵,句句皆是重农固本、安民乐业的治世大道。 朗朗文辞回荡旷野,方才剑拔弩张、杀机暗藏的氛围尽数消散。 庄严肃穆的礼乐再度奏响,漫溢四野。 这场险些让杨灿与索缠枝身败名裂、满盘皆输的亲耕大礼,最终稳稳落地,圆满落幕。 大典结束,众人四散离去,车驾启程回城,一行人安然折返於阀府邸。 甫一归府,杨灿的处置政令便接连落地,乾脆利落,毫无半分拖沓迟疑。 他先下令,将李太夫人、於承霖母子分置两处僻静别院,隔绝一切互通路径。 派兵层层驻守看管,严禁任何人私入探视、暗传消息,彻底断了二人内外勾连的可能。 紧随其後,便是对苏瞳及其麾下内卫的清算。 阀府校场之上,全体内卫列队肃立,寒风穿场,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苏瞳被押至阶前,发髻散乱,衣衫沾染尘污,往日统领内卫、睥睨众人的倨傲姿态荡然无存,只剩满身颓然萧瑟。 杨灿端坐高台,眸光冷冽如霜:「你执掌阀府内卫,本职乃是守规护主、稳定内庭。 可你却在祭台之上,罔顾是非黑白,公然拔刀相向、冒犯阀主仲父,罪无可赦。」 全场死寂无声。连位高权重的太夫人、嫡系宗亲於承霖都难逃追责,苏瞳的下场,众人早已心知肚明。 不料杨灿话锋骤然一转:「念你多年履职,并非一无是处,今予你两条路,自行抉择。 其一,贬为阀府杂奴,终生劳作,戴罪赎罪;其二————」 他侧目瞥了一眼病腿老辛,淡淡开口:「赐你为辛统领侍妾。二选其一,你自行抉择吧。」 苏瞳默然伫立良久,喉间微动,低声回道:「卑职————愿归於辛将军————为妾。」 话音未落,病腿老辛便抢步上前,单膝跪地,神色赤诚:「「总戎,万万不可啊! 苏统领出身世家大族,身份尊贵,小人出身卑微粗鄙,实在不忍委屈她屈身做妾。 往後小人必肝脑涂地、拼死沙场,以累累军功赎罪请赏,只求总戎开恩,破格擡举,将苏瞳赐为小人正妻!」 杨灿看了眼老辛,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无奈叹息道:「你这忠厚性子,也需辨人辨事,一味赤诚,早晚要吃大亏。」 老辛依旧叩首恳请:「还请总戎成全。」 杨灿大手一挥,松口应允道:「也罢。念你素来忠心耿耿、屡立功劳,今日便成全你。苏瞳,今赐你为老辛正妻。」 老辛与苏瞳双双叩首谢恩,而後躬身起身,退立一旁。 需要杨灿亲自处置的,也不过是苏统领一人,其他侍卫只需通知後安排。 盲从乱命、冲上祭台的三十余名内卫,尽数被剥离内卫编制,逐出阀府核心,打散编入城防军,从此再无近身权柄。 余下六十余名未曾盲从作乱的内卫,则划归老辛摩下,由其统一调度管束。 经此一番雷霆清算,於阀府内,上下兵甲,尽归杨灿之手。 华灯初上,夜色漫染阀府,内院庭院清幽,静谧无声。 主母寝室内,暖灯遣绻,漾开一层朦胧柔和的光晕。 索缠枝已然卸下繁复的发髻,褪去正装,身着一袭绯色真丝寝衣,在殿中缓缓踱步。 寝衣轻薄如雾,宽松无束,不束不勒的衣料恰到好处地贴合身形,将她成熟温婉的玲珑身段衬得愈发曼妙动人。 暖光之下,她肌理莹白温润,骨肉匀停,肩颈光滑如凝脂,纤腰窈窕温婉。 缓步轻移间,丝质衣料随身姿轻晃,勾勒出若隐若现的玲珑曲线,自带一种慵懒入骨、含蓄遣绻的风情,不艳不俗,却极尽勾人。 乌黑青丝如瀑垂落,铺洒於她的肩头,垂至腰际,软润得如同鸦青色的一匹上等丝罗。 忽闻房门轻启,一道挺拔身影走了进来。 索缠枝心头微惊,待看清来人,眼底诧异更甚。 她急忙迎上前去,道:「杨郎,你今日怎敢堂堂正正从正门进来?」 往日二人往来皆谨小慎微、避人耳目,从未有过这般坦荡直白的模样,也难怪她心生诧异。 杨灿随手合上房门,唇角勾起一抹从容恣意的笑意,摊手道:「从今往後,这阀府之内,再无人敢拿你我之事做文章。 谁再敢说,除非他有能再现你我私晤的声光影像,否则,便是藉机生事、图谋不轨。」 好吧,杨总戎偷情都偷得如此威武霸气,索缠枝顿时软如春泥。 她缠缠绵绵地贴到杨灿身上,低声道:「杨郎,於七公那帮老宗亲,真的会应允宗府两分的新规吗?」 杨灿道:「本来绝对不会。」 「本来?」索缠枝眸光微动,立刻捕捉到了他话中有话。 「不错。但他们如今还攥着秋後翻盘的杀手鐧,心存侥幸,局势便全然不同了。 杨灿轻笑一声:「所以这最後一点道义名分,他们还是想争一争的。」 索缠枝听得倒吸一口凉气:「现在交权,秋後交钱,那他们————」 「他们会输得裤衩子都不剩。」杨灿轻笑道。 索缠枝不懂:「裤衩子?」 杨灿掌心轻贴她的纤腰,缓缓下移:「就像你丝袍里面现在穿的那条合裆短褌一样。」 索缠枝瞬间领会了这个新词所指。 她眼波流转,媚色入骨地说:「这是吴绫裁制呢,轻软薄滑,腰沿绣着细兰流云纹样,腹侧斜缀一枝芙蓉,臀侧藏着寸许鸳鸯对绣。 坐卧俯仰,姿态不同,那花鸟舒展开合,景致便各有不同。郎君,可要细细一观?」 杨灿低笑道:「看,自然是要看的,不过,你这小嘴儿既然这麽能说,不如————咱们多说一会儿?」 索缠枝俏媚地白了他一眼,便擡手挽发,一头青丝拢至脑後,露出纤细优美的肩颈线条,如天鹅颔首,温婉动人。 於七公的居所内,气氛阴沉压抑。 於七公面色铁青,在室中来回踱步,心绪翻涌难平。 他骤然驻足,直指於冠南,厉声咆哮:「你怎麽这麽能说?老夫只是让你牵头反对,杨灿能把你怎麽样,你怕什麽?」 於冠南满脸苦涩,连连拱手告罪:「七公明监,冠南人微言轻,难以服众啊!」 於七公怒目圆睁:「你身居宗丞之位,尚且不够资格?」 「晚辈不过三十出头,未入族老之列。这宗丞之位,不过是替七公奔走效力的差事,在宗族之中根本不够分量,实在镇不住场面!」 一番话堵得於七公哑口无言,气得浑身瑟瑟发抖。 一旁的於磊按捺不住,愤然开口道:「七公!我等何须如此畏畏缩缩、任人拿捏? —— 难不成非要顺着他的规矩来?咱们索性置之不理,他又能如何?」 於七公冷冷地道:「我们若是拒绝,便名声尽丧了。往後,我们再也无法以大义名分、宗亲礼法去掣肘杨灿。」 於磊粗声反问:「那又怎样?他还真敢杀了太夫人不成?」 於七公瘫着一张和王南阳一样神韵的脸:「他若不杀,便是宅心仁厚、顾全大局。 这般一对比,更衬得我等宗亲狭隘自私、罔顾体面。高下之分,万民尽收眼底。」 於磊闻言,浑身气力仿佛瞬间被抽空,颓然瘫坐於椅中,再无半分锐气。 於文轩长叹一声,满是怅然:「原先是说好藉机逼他放权卸权,如今反倒他权柄愈发稳固,咱们代代相传的宗族权柄,反倒要被削夺殆尽。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他正自复盘反思,门外侍卫引着一道高大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身披一件宽大的连帧,周身被严严实实地裹住,襟沿低垂,只露一双眼眸,锐利凛冽,如同荒野高空上伺机捕猎的一头秃鹫。 待房门紧闭,来人擡手褪去连帔。鬓发微霜,鹰钩鼻淩厉,法令纹深刻分明,正是索家二爷,索弘。 室中众人见他到来,皆是精神一振,仿若见到救星。 於浩然率先上前,语气急切地道:「索二爷,你可知今日亲耕祭台之事?我们————」 索弘擡手打断了他,神色淡然地道:「不必多言,老夫当时就在那里。」 於七公快步上前,道:「二爷,这杨灿果然深得鬼谷真传,诸般杂学秘术无一不精。 验血辨亲之法存有破绽、可人为操控血液融离,本是世间罕知的秘辛,他却了然於心,还当众戳穿了。 幸亏老夫当时够隐忍,否则怕是要和太夫人一起栽坑里了,眼下我等该如何是好,还请二爷指点迷津。」 索弘悠然落座,沉静的眸光扫过满堂颓丧的众人,沉声开口,一语惊人地道:「依老夫之见,你们应当应允他的条件。」 「什麽?这万万不可!」於磊骤然起身,满脸急色。 「此举岂不是正好遂了杨灿的心意?这片基业乃是我于氏先祖血战打下,如今我辈後人反倒无权插手宗族阀中事务?简直荒谬可笑!」 於文轩眉头紧锁,迟疑着开口道:「可咱们若是执意不从,我等只会声名狼藉、遭万民唾骂,届时更是颜面无存。 往後,咱们还有何颜面站出来主持宗族事务,对杨灿指手划脚?」 索弘一声冷嗤,眼底满是通透与讥讽的意味:「这就不是有脸没脸的事儿。 你们要清楚,如今阀府一众家臣、执事,乃至地方小吏,尽数支持杨灿的新规。 你们若执意拒绝,损失的便不止是名声,而是立足阀体的根本。」 众人被一语点醒,浑身一震,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於浩然面色铁青,冷哼道:「杨灿如此削宗分权、倒行逆施,迟早沦为陇上公敌,自绝於天下门阀!」 索弘鹰隼般的眼眸斜睨他一眼,眼底讥讽更甚。 陇上公敌?简直是痴心妄想。 天下各阀嫡房,只会盼着他成事。 若杨灿真能削去宗亲干政之权、令於阀基业愈发稳固,印证「公私分界、宗府两分」乃是强阀固本的良策,天下门阀只会争相效仿。 即便是他索家,也巴不得族中那些庸碌宗亲,再也无权事事掣肘、聒噪生事。 索弘毫不留情,直言剖析利:「早前於醒龙、於桓虎兄弟压制宗族,你们手中权柄本就寥寥无几。 先阀主离世後,你们得以参与大政、有话语权,并非是自身权柄壮大了,全是依仗太夫人的身份撑腰罢了。」 这话很难听,却也是实话,几人听了都有些讪然。 「如今局势,一目了然。」 索弘语气愈发沉肃:「你们若拒绝新规,不仅再无太夫人可为你们依仗,更会彻底输掉道义、败坏宗族声望。」 他眼底掠过一抹寒芒,低声提点:「别忘了,你们真正的翻盘杀手鐧,是秋後那场饥荒。」 一语惊醒梦中人。 众人瞬间想起,他们正在暗中收购,悄悄囤积在山间寺庙、隐秘山洞、地底地窖中的无数粮草。 待到秋後粮荒爆发、粮价疯涨之时,这些粮草,便是足以颠覆局势的滔天财富与底气。 想通这层关键,众人眉宇间的颓败阴霾,瞬间一扫而空。 於府别院,静谧清雅。 於绾绾将今日亲耕祭台的整场风波说与堂姐于慧知道,然後抓过茶杯,咕咚咚地就灌了一杯。 寄住在堂妹这里的于慧,年方十六,本该是肆意烂漫的年纪,但在这个年代,却已早早嫁为人妇了。 只是,成婚不到两月,便成了寡妇,只得归府寄居堂妹门下。 历经世事磋磨,她本就温顺娴静的性子,愈发温婉内敛、沉静寡言了。 一身鸦青色素面襦裙,无半点锦绣纹饰,仅领口袖口滚着一圈极细的白边,素雅简约。 青丝一丝不苟地挽成小妇人的垂鬟,仅用一支素白玉簪固定,不施粉黛,眉眼清秀恬淡,浑身透着安分柔顺的气度。 与她的沉静内敛截然不同,於绾绾性子跳脱热烈、直率张扬。 身为豹三爷独女,她自幼与墨门游侠相伴长大,全无门阀贵女的娇矜扭捏。 此刻她大大方方岔开双腿,大马金刀地坐着,姿态肆意洒脱,眉眼清亮张扬,满身游侠儿女的磊落意气。 放下茶盏,於绾绾愤愤不平地开口道:「难怪堂姊妹们都说杨灿心性狠厉、绝非善类,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太夫人纵然有错,也是阀主与主母的至亲长辈,他竟丝毫不留情面,动辄追责问罪,喊打喊杀。 还有承霖堂弟,从头到尾未曾有过大错,凭什麽要被逼得削发出家?」 于慧轻轻叹了口气,柔柔地道:「绾绾,你这般替他们抱不平,可我自问平生从未做过半分错事,到头来,不也一样落得寡居寄人篱下的下场?」 於绾绾闻言,顿时语塞。 于慧小小年纪,眸底却漾着历经沧桑的淡淡伤感,轻声道:「父兄在世时的荣华富贵,我坦然享之,如今他们犯下过错,我自然也该一同承担祸福。 可你不妨转念一想,倘若今日祭台之上,杨总戎未能自证清白、揭穿阴谋,他会落得何等下场? 怕是早已同主母一道沉塘殒命,小阀主也会被终身幽禁、永无出头之日。 这般想来,你还觉得他手段过分吗?」 这番话,让愤愤不平的於绾绾平静下来。 但这平静,也不过是片刻功夫,然後,她又支棱起来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杨灿那般厉害,谁能把他沉塘!」 于慧微微茫然地问道:「你说啥?」 於绾绾眉眼飞扬,语气里满是赞叹:「慧慧姐,你是没亲眼见到,那杨灿可厉害了。 他能徒手扛着一头壮牛,健步如飞地冲上祭台,面不改色、气息不乱! 这般绝世猛人,怎会被人抓去沉塘呢?」 于慧大吃一惊,扛着一头牛冲上台,这怎麽可能? 见于慧不信,於绾绾便手舞足蹈地对她细细描述了一番,只听得于慧瞠目结舌,小嘴张成了0型,半天合不拢来。 天呐————他竟有如此神力?那可是千斤壮牛! 我这般体重的人要是被他握在手中,岂不是就像他随手拿着一只瓷杯般轻松随意? 「咕咚!」于慧暗暗心惊,忍不住吞了泡口水。 於绾绾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笑道:「欸,愣着做什麽?你说,他是不是很厉害?」 于慧醒过神儿来,点了点头,眸底满是惊叹:」嗯,当真————堪比霸王再世。」 于慧想了想,便道:「绾馆,要我说,杨总戎的目的根本不是杀人。 他是为了让这些宗亲放弃干政的权力,集权於阀主之手。 咱们那些宗亲,都是些什麽德性,你也应该看到过。 他们干过什麽好事儿?让他们交权,也没啥不应该的。」 於绾绾叹气道:「可我看,他们是不舍得交权的。他们不交权,杨灿便骑虎难下,说不定,最後真要大开杀戒。」 于慧眼珠一转,心生一计,轻声道:「既然你也知晓,取缔宗亲干政是好事,那我们便替杨总戎递个台阶、解此僵局便是。」 於绾绾满脸茫然,摆了摆手:「我一介女子,从不参与宗族议事,无权无势,能递什麽台阶?」 「你有。」于慧眼神清亮,耐心解释道:「你是于氏嫡三房独女,你父亲是如今於阀之中,除却阀主、太夫人与主母之外,身份最尊、分量最重的族人。 若是由你率先表态,支持宗府两分新规,便是嫡三房明确站队,既能给杨总戎台阶,亦能缓和如今僵持的死局。」 於绾绾一脸无奈:「可我手中无职无权,拿什麽表态?红口白牙地说吗?」 「无权,可以用财物表态呀。」 于慧柔声提点:「你杏林谷那三百亩杏林,不是一直没卖出去吗? 你何不向杨总戎上交园契,以嫡三房之名,为太夫人过错赎罪,以示拥护新规?」 「对啊!」 於绾绾瞬间眼前一亮,一拍额头,欣喜地道:「那家夥总爱跟我充大辈、端架子! 我如今主动上交杏林,他好意思一点表示都没有就厚着脸皮收下? 他对我,定然会有所回赏!这般算下来,我稳赚不亏啊!就这麽办!」 于慧:———— 於绾绾见她一副无语模样,就亲昵地揽住她的肩膀,快活地笑道:「你怎麽这副表情?赚钱嘛,不丢人。」 她也是跟着她那不靠谱的爹,从小老是因为钱不够花发愁,穷怕了。 于慧眉眼间满是落寞,幽幽地道:「我只是羡慕你。 你身为嫡三房之女,尚有资产可献、有心可表。 我如今子然一身、一无所有,空有替太夫人赎罪之心,却无半分着力之处。」 於绾绾听得心头一软,看着堂姐落寞的模样,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宽慰。 「对了————我虽无财物,却还有身份名分呢。」 于慧就像是刚想到似的,眸光一亮,急切地道:「我是嫡二房嫡女呀,明日我便上书自请降等,削减我的月例份例。 这钱虽不多,可杨总戎要的又不是钱,而是宗亲的态度!我这般举动,也算是尽了绵薄之力。」 於绾绾也是眼睛一亮:「慧慧姐,我看行。」 于慧反手握住她的手,眸光温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只是我自请降等之後,身份待遇、月例供给皆不如从前,绾绾,你日後————会不会嫌弃我、疏远我?」 「怎麽可能!」侠肝义胆的於女侠顿时把胸脯儿拍得嗵嗵响。 「我於绾绾是哪种人吗?我对你发誓,这一辈子,咱们有盐同咸、无盐同淡! 我但凡有一口乾的,就绝不让你喝稀的!天地为证、神人共鉴!」 于慧眼尾瞬间泛红,一把抱住於绾绾,泣声道:「好妹妹,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那明日一早,我便陪你一同前去求见杨总戎。」 於绾绾爽快地应道:「好!」 > 第446章 青鸦双裙,二女代宗 一大早,两道俏丽的身影,便出现在阀府政事厅。 于绾绾一身浅青色的襦裙,不施脂粉,清汤挂面,头发挽束如马尾,眉眼清亮,意气张扬,毫无门阀贵女的模样,倒像一个游剑江湖的侠女。 于慧和她一比,气质却是截然不同。 她穿的襦裙颜色比于绾绾更深,一身鸦青色,素雅洁净,发挽垂鬟,眉眼恬淡,周 “回!”苏凉手掌隔空冲着匕首抓去,口中轻喝,匕首接受到了苏凉的召唤,自行从地面上拔起,闪电般的冲着苏凉的手掌飞去。 “她刚才帮了我。”江瑶一见徐平看过来,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立刻回答道。 从祭司堂出来,赫澜直奔着一家酒楼而去,找了个静谧的厢房钻进去,打开木管。 看见廖晨脸上笑容的一刹那,葛进游心中突然咯噔一下,一种不妙的感觉顿时浮现在心头,让他心中发堵,仿佛将要发生一件极其可怕的事。 “还有这种事?”张凉亲自骑马到前面来看,果然看到管亥像耶稣一样被人绑在十字架上,插在城门楼。 阎贝没回答他,只是迅速打量了一下自家屋子,发现除了餐桌那块比较凌乱之外,其他地方都干干净净,皱着的眉头略微松开了些。 云沧已经意识到了断情海的浩劫在此,这次的乱子肯定与那所谓的千昀墨有关系。 众人也是一时间没有了办法,食梦草现在还没有找到呢,拖延太久对他们也不利,而且这个巢穴中还有另一伙人的存在,云沧他们现在不能轻易的暴露自己。 有了人,便有了安全保障,黄海天自然也就不怕别人能伤害到他了,便带着人走向大门口方向。 “哇,这么多纸才二十份?”张凉不禁心疼了韩馥一秒钟,抄写这么多字。 张太白看理查德跟石头人本两人没说话,就知道他们两人肯定早就有这种待遇了,或许不止他们两个,包括神奇四侠里的另外两位应该也都一样。 “不会,刚刚好。”他直愣愣地看着我的胸口,眼睛里喷射出了一丝丝的欲火。 何从元微微一笑道:“各位请勿担忧,段郎中安好,只是听他们言语间说起另有个贼人好似中了瘴毒,所以这人才把段郎中劫了去,现在段郎中正在给这人医治。此刻段郎中,并无性命之忧。 依依放下心来,现在的她终于得到了天赐和唐嫣的认可,以后出入自由了。依依看了看时间,现在差不多8点多了,明天他还有工作要做,不能熬夜来日方长,和天赐、唐嫣打了一个招呼就回家去了。 老鸨眯了眯眼,这想必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千金,难怪一副不染纤尘的单纯样子。 “嫂子,其实我之所以没睡,就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只要摇头或者点头就好了。球球,是不是我哥的儿子?”靳飞问我道。 接下来的几天帕奇除了陪着伊丽莎白游玩了一下纽约的著名景点之外,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抛售股票买进斯塔克工业的股票上。 当我存完钱,拿着卡走在马路上的时候,我不禁为自己的行为感觉到可笑。 王屋弟子抱着烟花爆竹死活不肯撒手,任由常翌死缠烂打软磨硬泡也不松开,烟花爆竹是由他看守的,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责任可就全是他的了。 一口喝干,邱明有些失望。这虽然也是灵酒,但跟他的醉仙酿差不多。这白云仙长这么牛,就没有更好的酒? 第447章 一院芳菲,四方筹谋 “啪!” 一只茶杯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于七公须发飞扬,厉声咆哮道:“我们答应了,我们什么都答应了,结果他还是送太夫人和嗣次子出家了,一个变成尼姑,一个变成沙弥,啊?啊?啊~~~” “啪!” 这回,茶壶也被摔到了地上。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于磊咬 周如风那厮可不像是那种喜欢创新的武学奇才,以他当时的修为来说,应该不可能走火入魔才是,难道真的是因为钻研什么新奇的武道? 任颜心中涌起无数念头,这个极度危险的男人,在这种时候出现在任家,究竟想要做什么? 得到了圣界的本源之力,剑皇迫不及待地想要炼化,进一步升华。 眩晕感突然袭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芦增优亲自把能杀人的电线放在送给关关的轿车里,导致关关出车祸而亡。可是紧接着,这个杀人者却自杀了。 原来如此,大师就是大师,连人都不用看,通过空气的传播就能预知一切。 只要两者配合成功,那到时候他制作核聚变反应堆时,很多材料的获取就方便多了。 听见酋长的骂声大厅瞬间安静下来,听到酋长的话大厅里的人只好一个个回去备战。 当年,申康可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追到的程雅秋,结果连抱都没抱过几次两人就分了?若是他把程雅秋玩腻了再分他还能接受,现在这样,他是一万个不甘心。 “这是另一批人,他们早就在这儿埋伏好了,就等着前面那些人把我们逼到这边来。”不等叶逐生说话,武叔道。 第二名,魏忠贤,敢自称九千岁,明朝东厂西厂因他而臭名昭著,连皇上奶娘客氏成了他情人,色胆包天。 李南对自己的力量掌握的不是太好,他只是想要对方清醒一下,不想下手略重。 它不甘心被薛云就这么灭杀,他知道薛云冲着自己心脏去了,胃酸没能杀死他,现在他一定会反击,那么他打破了自己的心房就是冲着心脏去了,这让它没办法,束手无策。 “进去看看。”月无佐捂着右眼,有些尴尬地说,他真没想到伏老的阵法里还有那么变态的东西存在!在他破阵后,还能冲上来。 也许师傅只是无意间,在火堆旁,在酒醉后,讲了这么一个残缺不全的故事,可是就这么一个故事,却成了巨木父子两代人的精神支柱。 结果就是,流火居然养成了睡前喝一杯的习惯,而且这个习惯跟随了他一辈子。 走出十來步远的时候,王鹏听到江秀追了上來,他停住脚步回身看她。 潘广年來梧桐的前一天,曲柳镇举行了梧桐毛衫市场四、五期投资意向签约典礼,主管城建的副县长向怀诚代表县政府出席了典礼,场面隆重但不热烈。 在两位朋友惊讶的目光中,流火大体介绍了一下幻境的知识,当然了教授的秘密实在是太惊世骇俗了,流火根本就没敢跟他俩说。 “呵,我不仅杀了他,接下来我还会杀了你们,让你们陪着他一起在鬼域最残忍的炼血池痛苦煎熬!”言灵丝毫不在意他们的指控,说的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谈论晚上吃什么一般。 话已经这样说了,几人也不多说,温子初率先去了碟子上的一块木牌,其他二人见他已动手,自己也随手抓了一块放在手里。几人一看,温家对阵夜家,轩辕家对阵冥家。 买多少地现在不着急了,李清照本身有五千亩土地,王卓更是大地主,家里的地好几万亩,这已经有很大概率包涵那口油井了,于是秦牧马上出发去确定坐标。 “大姐,若是没有那么多预约,也没有这个麻烦。”折美凤忍不住就要抱怨。 “不,他的计划和我们的计划并不分谁更重要,就按照他的意思物色合适的人选,填好附件里那个叫做简历的玩意后再给他送过去就好。”但丁主祭摆了摆手定下了这事。 太后本是歪斜着身子懒洋洋的,此刻也突然坐直了身子,心里直滑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只需立马制作出解药,再配合她的天地人大和合活命阎罗针法,想必不用一个时辰,火儿便能立刻活蹦乱跳地回来。 上了墙后黑衣人轻而易举的穿过了那张用来防盗的铁网,接着跳进了院里。 “老婆,你可不像那么婆婆妈妈的人,今天这是怎么了?”皇甫夜皱眉,一脸不满的说道。 这帮地精强盗自从上次战败后,就开始不分昼夜的展开游击战,不管打不打得过,反正打一轮就跑。熊人族战士们碍于不知道深处有没有陷阱埋伏,赢了也不敢深追。 陈三有些出神,但脚下却未停下,他与白貂一直分不出胜负,此时见目的地就在眼前,便运起火云步,火云步的火云,此时却是化作了淡白‘色’的云气,远远看去,便如同他脚踩云彩,凌空而行一般。 这些地方的无线电都接收道了陈天明发出的电报,这些电报机都使用同一频率的电波,所以都能够受到信息。 你不是火属xing的麒麟吗?妹红都能自己烘干你不行吗?仁榀棣有些疑惑的问道。 魏顺听说源顺镖局的王五爷武艺高强,遂去讨教,但第一次去却是没见着,向镖局的人一打听,原来王五是去护送安维俊了。 这不对吧。诹访子突然说道,以前也有国外的吸血鬼来过我的国土,他们还信仰的是该隐真祖。 这里不是石天帝施展的‘刹那芳华’之术的世界吗?不死药王不是将寒颜嫣第一魂的记忆搜集起来了吗? 万年来,野蛮凶狠的巨魔没能摧毁它,嗜血残暴的兽人没能打破它,强悍恐怖的巨龙没能征服它……难道屹立了近万年之久的银月城,会毁在自己和那个屠夫的手中么? 回到瑟琳娜的房间,半包克隆血浆吸引了慕容潇的注意,他手指一动,一股源自本能的力量仿佛拥有魔力一般,令这半袋血浆如同失去了地球重力一般,直接悬浮起来,汇成一个血球,不断荡漾着,波纹滚滚。 第448章 佳人防,商女谋,杨灿执棋 杨府后花园里芳菲满地。 亭外春光好,亭内美人娇。 杨灿怀抱女儿,品茗聊天,全然没有了政事堂里的凌厉锋芒。 春、朱、青、冬四朵梅,媚的媚、俏的俏,风情迥异,环伺左右。 一派岁月静好里,旺财匆匆赶来:“老爷,尉迟姑娘和九姓商帮的康敏姑娘,一同在府外求见。” 听到这话,杨 头顶阳光炽热,其实瞧不大清,可偏偏他搂着她面向镜头的样子,是这样——让她既心生雀跃,同时却又被冷情压下。 死者男,四十五岁到五十岁左右,身高一米七八,体重在七十公斤左右。 听完他说的,风一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才刚刚推测出这些事情中那个神秘人的存在,没想到立即就得到了他要动手的消息。 我拿出骷髅,那张符纸像是金色的蝴蝶一般飞到骷髅上,顿时冬冬周围金光闪烁,像是度了一层金箔一样。 前方喧杂的声音越来越近,莫尊的车就停在广场入口一尊石像后面,坐在车里可以清楚的将偌大广场尽收眼底。 如果他是一个专业大夫,真想一坨翔糊在他脸上,你见过内里流脓外面结巴合愈的伤吗? 之前我一直以为这鬼差不过是因为有双倒霉的紫眸才被抓进来,无辜在此受刑,从没有想过原来他真的是魔族人。 “好吧,那是给你的。”如果可以的话,谁想去警察局?毕竟,这很容易被误解。此外,他还很饿。全家人也在这里。让他们等一下。 严庄、谷梁傅和另一黑衣人顺着之前抢锦盒的黑衣人方向奔去。跑了一段路后,他们放慢脚步,一边逸以待劳养精蓄锐一边慢慢搜索着。 “难道是因为军方看上了那种物质所蕴含的巨大能量,所以才插手介入了这个计划?!”这行字写得十分潦草,显示出了日记主人内心的极度不安。 不得不承认,他坚持了这么久想要放弃她的心,被说动了……即使曾经她给过他那么深的伤害和绝望,可是她口中说出结婚的时候,还是真真切切被说服,被感动了。 项羽带着一行人义气勃发的朝秦皇宫的大殿而去,既然攻下了咸阳,作为胜利者,当然要到秦皇宫的金銮殿去现身立威一番,才不负这浴血厮杀得来的铁血荣耀。 过了好久好久,他去一个酒吧里玩的时候,听那里的酒保说,他在这里打过几个月的工。 三个时辰后,天色已近黄昏,凤邪餍飨美餐一顿,心情十分愉悦。 与此同时,因为胖子在试魂阵的测试成绩太过惊人,所以,大赛委员会也第一时间要求战道网络研发中心对胖子的测试数据进行审核。 “不足满载状态下的百分之五。”旅行者号给出了一个准确的数字。 乔安好满脑子想的都是陆瑾年给自己垫卫生巾的场面,根本没有留意到陈妈的话,况且她昨天下午也觉得自己肚子涨涨的,以为要来月事,所以压根也没多想。 舞姬们跳的‘腿’都软了,瘫在地板上叫苦不迭……,菜都已经上了三回了,各国诸侯们都已经撑破了肚皮,可是婚宴还没结束。 脑子转动了几下,陆修的眼睛忽然睁开,因为他想到了一个绝好的主意。 店里的郝意憋着笑,来了一个名字无比操蛋的家伙,当他抬起头时,两人正好同时出现在店门口,陆云歌手中又端着中午的那个饭盆。 第449章 难兄难弟 老树已经抽了新枝,冬日的凛冽彻底褪去了。 潘小晚陪着元荷月、元澈姐弟缓缓走在阀府花园里。 如今的潘小晚,是极受人敬重的神医,六疾馆馆主。 一身月白暗纹的交领长衫,襟袖上绣着青芷,沐浴在春日天光里,不艳不俗,不矜不娇,虽然不是白发苍苍,却也让人一看,就对这位神医生出信服之意。 在听到程格非这么一说,顾心蕊忽然感到很尴尬。余颜秀就是出院,不用这么大阵仗吧。 “儿子,昨天的相亲,结果怎么样了?你跟人家琳琳,还有没有联系?”何丽脸上满是关心。 得到宁宙的肯定,顾心蕊松了一口气,好歹她的金主暂时对她满意。 郝长老自己也不会想到,一次别人不愿意他习惯性领来的护送任务,将给他的人生带去的,是质的飞跃。等到他陪着家主,站在那辉煌的顶端时,再回想现在,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确认洲洲安全,宁宙身上带着一把枪。十发子弹,足够对付乔溪和裴若伊。 此时躺在床上,见陆艳不理他,他心里再没有以前的不满,手枕着胳膊,想着刚刚发生的美事。 母亲在墓碑前站了一下午,最后她看到母亲的眼眶红了,只是她一直忍着,始终没让眼泪掉下来。 “脸重要,还是日子重要。”李军真是财迷心窍了,完全不顾及陆艳的感受。 “你在说什么?你一个姑娘家,居然如此胡言乱语!再让我听见,我不会顾忌亲旧情面!”李仲易方才白了的脸色,如今因为激愤涨得通红。 树冠之上,大多数叶子已经凋零,只有几百片叶子依然挂在树梢,显得稀稀落落的,可是就是这几百片叶子,一枚枚都是苍翠欲滴,绿光莹莹,仿佛美玉雕琢而成的。 在她和齐为渊说过那些话后,齐为渊就没有再说什么,他也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于是就起身拉着齐鹞往后院去了。 “几个姐姐都没有上线,也联系不上,她们不会有事情吧?”米宝尔皱着眉头问道。 宋佳楠面色不愉,但还是点了点头,楚韵把车牌号写给他,并附上她的手机号码。 楚天意帮着忙,将放甑子的地方用一块抹布垫上,以免烫着桌面。 两人把老人家送回家门口,老人家还抱着孩子哄着,雷楚羲睁着大眼睛盯着他看,就是不应他。 “那是,我们做的可都是良心生意,自然不会掺假。”老板听到客人称赞,自然是开心的,也不似方才那般客气了。 南方的山区没有高山险峻,没有高大密林,所以里面也没有猛兽什么的,不过兔子野鸡野猪是有的,也有村民逮到过,不过前几年的自然灾害一闹,这些野物便少见了。 对于警察的询问,王振一直保持着沉默,才不过短短一天的时间事件就已经尘埃落定。 听到挨打这两个字,皙白猛然攥紧了双拳,直到痛疼感蔓延到她的感官,她才松开了拳头,低笑了一声。 “可是,这真的有用吗?我们不是应该保护好古尸吗?万一被损坏怎么办?”中年男人依旧担心。 只见他眼中毫无畏惧,充满着嘲讽和不屑,呼吸有些急促,嘴角和下颚全是血迹。 “承平”庞大的机甲身躯堪堪沉了下去,随后沙石合拢,有些浑浊的湖底不一会儿便恢复了平静。 第450章 春伐 春天来了,万物开始躁动。 草原褪去一冬的寒凉,春风掠过连绵的阴山山麓,吹开冰河了,拂醒了虫兽。 蛮河南岸,黑石部落的驻营地里,牧人们忙碌着春牧的事情,脚步匆匆。 身材修长、体态娉婷、容颜绝美的阿依慕走过时,不免引得牧人汉子频频偷看。 可这份短暂的凝望,并不会持续太久。 当然开封府的人在这里,也帮了忙。只不过这些人没给开封府的人什么好脸色。 方千秋闻言表示赞同,于是他立即拟题公告,张贴出去,同时又派铁青山和定海天带广大官兵,全城收缴铜镜。 被里面的人瞪了好几眼,她才阴阳怪气地大笑起来。陈翰想冲上去,被我们拦住了。 他现在可以寻找命灵,只有那么几个可以挑选的。一个可以对应他体内修炼的那个残缺功法的,一个对应着他帝族掌控空间的空间命灵。再就是万海仙经和帝皇龙诀的对应命灵。 “她喝醉了,只不过醉的有些严重。”秦太乙一边说着,一边将龙婉秋放在了沙发上。 就在霸月天狼和玉公子暗暗心惊时,林凡又一弓开十箭,向着所剩不多的变异天狼射去。 圣羽天马浑身颤栗,发出一声低吼,忍不住退后了两步。他不过是一头四阶初期的命兽,但是,面前的几个,却是后期的命兽,两者实力差距,可谓是天差地别。 可是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桃花村村长过来跟他们谈判,反而是让他们十分的着急。 唐韫玉脸上闪过一丝怒气,一个一二品的武王,竟然也想对付他,真是太狂傲了。 “什么怎么办?”提到盛世,流年心虚的一怔,然后不知道该回答什么,难道佳佳看出了什么么? 到了酒吧,盛世一来就看见季流年笑的一脸傻样,还人吃了豆腐还自不知。 廖兮在昏迷之间,他好像是看见了什么,面前一片迷雾,看不太清楚,他好像是看见了罗成他们了。廖兮也不清楚,为什么罗成他们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陈庆之他们冲杀一阵,却是打开了城门,陈庆之立刻就是统帅军队杀了出去。此刻的赵范才是注意到此刻的陈庆之居然是跑掉了,心中不由得勃然大怒。 赵云在阵中,虽然说四周都是敌军,赵云却是没有莽撞的攻击,提着崖角枪,带着背后的士兵,冷静的前进走着。赵云虽然年轻,可是却是少年老成,沉着,不会如同裴元庆一般鲁莽。 许菱什么都没说,又把他打包丢回美姑,当时他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想到峰回路转。可是!这样的好事,他们兄妹怎么会让给我? “好的!”袁三爷摩拳擦掌,脸上带着狞笑,举起长剑唰唰两剑就把四个鬼差一并解决,共捡了四块牌子。 见上官宇不说话了,众人心中才缓缓的放心了下来,这已经是能够证明着上官宇根本就不知道铭南的所有项目。 然而此刻,死去的生灵仿佛是突然复生一般,天地之间,万物都是生机勃勃。 廖兮怔了怔,然后低头看过去,才是看见。毕竟此刻战舰之中没有多少人,不是完全载重状态,这轮子也是没有完全被这看起来深不见底的长江水淹没了。 “可你有飞行执照的话,能找到薪水更高的工作吧?”李维斯问。 蟹帮和石帮的人此时纷纷朝狂鲨帮看了过来,我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待会需要认真对待,万一真的输了,那就可真的丢人了,我忽然想起这么一句话‘自己装的逼,哭着也要装完’。 第451章 暗战 于阀地面上,粮食价格的上涨非常缓慢。 一旦粮价上涨过快,于七公就会严令宗亲们减缓收粮的速度。 他要的是利用粮食彻底推翻杨灿,又不是只图从中大捞一笔。 但,这些宗亲各有私心,岂会尽遵于七公的命令,何况索家和九姓商帮相继入局,他们各有各的算盘,更加不会在乎于七公的决定。 好在 这丫头还真的喝断片了,既然什么都不记得了,那还不是自己说什么就说什么? “怀素,那个你先回去,我去一趟湖边,晚上我自己回来哈!”说着,我一溜烟就不见了人。我得找个安静的地方看手机。 刚一走出家门,林逍就是不禁一愣,因为他在杨桃家的门口看到了杨桃的母亲薛素梅。 “希儿你看,本公主抓到了蝴蝶。”其中一位公主高兴的跑到岑希诗说道。 对面的人说了一堆,就是没有提赵华荣为什么没有待在云城,而是隐藏在乡下。 反观杰克的卡莎在收获一塔之后,发育也不停追赶,如今眼见着就要合成岚切了。 “那是当然的啦,不然的话我怎么有勇气在你的面前显摆呢”!李云故作骄傲地道。 不仅如此,由于十分靠近海岸。海岸附近的陆地被炸出密密麻麻的深坑,海水直接炸飞几十米高。 可是刚刚自己已经说了不吃,又抹不开面子主动去端那碗近在咫尺的蛋炒饭,顿时就纠结了起来。 冷星河感受着自己身后的温暖和那种熟悉的香味,他知道,环住自己的是官雨萱。 数声巨大的轰鸣,震破铅云,狂暴的元力撕裂了天空,浓厚的云层瞬间就出现了几个巨大的深洞,在漫天飞雪下,黑洞洞的夜空看上去极为可怖。 而这无敌老祖见到天山雪猴之后,在天山雪猴运功疗伤之下,治好了无敌老祖的内伤,最终相助他修炼成了无敌神功,回到自己的仙山后,准备相助师兄昆仑始祖完成收复昆仑山的作战使命。 “林鹏同学,你没事吧。要不要先回去休息?”王瑶学姐来到林鹏的身边,一脸关切的问道。 一旁的乘警显然较为惊慌,掏出手枪在外围转圈,最后有一名体态极为健硕的年轻板寸照着李天畤的后脖子连续击打,这才让他昏迷了过去。 最为霸道的是,即使是蒂印境的强者,也难以抵挡这种毒物的侵袭,唯有神魄强者,修出了神魄的力量,才能够轻易摆脱毒物的力量。 被狼月按在地上的北堂君笑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自己一个巅峰人皇,居然被一只狼按在地上摩擦,这个世界是怎么了? 但是在超级势力之中,杰出弟子刻画圣纹,若是品质不高或者是积累欠缺,便是能够请族中势力之中的圣者或者更强的存在,将其圣纹品质提升,待得其有足够的底蕴去承受圣劫之时,方才晋升。 “大单于忘了,我们还要回去救弹汗山呢!要是回去晚了,那勇士们的家属可全都要死于非命了!”轲比能道。 沉思了一会儿,他忽然看向下方的中年人,“如果没什么事你先下去吧,此事让我再思考思考?”说吧,把头低下,手指轻敲着扶手。 庄坚听得宣万情所言,也是有所感触,他也是难以想象,该是如何的天才,才能够以自身之力,抗衡圣阶。 “怎么了?”影的那一丝迟疑虽然是一闪而逝,不过却依然没有逃脱上官弘烈的法眼。 第452章 一念争锋 阴山南麓,白狼滩上。 猎猎旌旗迎风翻卷,森森铁骑列阵如林。 秃发、玄川两大部落的精锐骑兵于此合兵会师了。 一方浑然天成的巨石之上,两道挺拔身影傲然卓立着,正是秃发勒石和符乞罗。 二人皆是新晋执掌大权的族长,也都是从部族内部残酷的权力厮杀中爬上来的。 初掌大权,根基未 郭秀才表情复杂的看着沈盈娘,这个时候说再多都没有用,只能对着沈盈娘深深的作揖。 这时的白月娥,忽然感觉自己恢复自由,看着一旁正在修炼柳风,她眼神里面顿生杀意。 他想,他目前的状态或许就是人世间最为低贱悲苦的生活状态吧。 要是敢通缉柳风的话,他便会带领整个【世医组织】离开日耳曼帝国。 知道了太史慈如今的处境之后,收服太史慈,其实还是有很大的概率的。 一周不见,原逸还是那么精神,看见她就眼睛一亮,嘴角上扬,头发里仿佛冒出两只金色毛绒耳朵在动。 锅里的滚水咕咕冒着泡,沈盈娘见状,直接将擀好的面条往里放,搅和搅和,没过一会儿面就熟透了。 而西医则是哪里出现病变则治疗哪里,不会进行全身治疗,比如脚部疼痛,会对脚部进行相关检查,再通过病因进行治疗。 而学习超位魔法需要等级至少七十级以上,随后每提升一级便能学一个,每提升十级后每日使用上限加一,也就是说一百级能学习三十个超位魔法,而每日能用四个/次超位魔法。 岳凌钧很受用,尽管他没表现出来,可看他发飘的脚步,还有那翘起又放下的嘴角以及更殷勤的态度。 沐晗听完沐璟的回答之后若有所思的看着屏幕上的英雄联盟客户端。 青衣心下大惊,不好,我特么又有种不好的预感,又要中招了。上次那个树精心里就隐隐有这种感觉。 江东人皇三怒轰击在土黄色大手上,那看似代表天地意志的手掌瞬间被洞穿,整个手心都没了,远处山峦上随即发出一声大吼。 反观刘诗悦则挥舞着火焰重锤,正在与黑铠骑士刚正面,左手盾右手锤,全身铠甲还有防御法器,一对二都能压着人家打。 红蓝兵线在中路交汇,沐璟直接利用自己的技能沙兵现身在兵线中间召唤一个由黑沙凝聚而成的兵马俑出来,随后配合自己的平a开始推线。 而随着对方的烬在高度塔下开启大招完美谢幕朝着残血机器人射出第二发子弹,一个黑影朝着他扑了过去,而下一秒看清黑影面容的烬吓的魂飞魄散,直接拆解收起组合的长枪闪现拉开距离。 回去以后,已经命中一记三分的杜兰特准备故技重施,却被老奸巨猾的马里昂完全罩住,打铁。 幸亏驱魔联盟此时在全真教的人并不多,三十瓶驱魔喷雾堪堪卖完,人手两瓶。 金色双翼的出现,让司徒惊空更加的石天,在司徒惊空的心里,有一种猜想越来越强烈。 “这个名字好像已经被下路军团的第八主力部队给注册过了。”卯卯拿出一本部队目录手册说道。 疾风弦当时就觉得整只妖都不好了:要那大战创世者也要去的话,哪怕只是观战不出手,也能打乱整场比赛了好吗? 京城圈子中,张家比不上徐家;公子哥们中的影响力,张泽宗更比不上徐奉。徐奉来自己家,并且在以后会“带自己玩”,张泽宗还是感觉很荣幸的,满口答应下来。 第453章 风云 东氏世代依附于阀,而东顺更是该阀的老臣。 正因如此,当于七公收到李秀岑秘密递来的消息后,毫无疑虑,当即派于冠南前往“陇上春”,与这位李阀嗣长子隐秘会晤。 暮色垂落,残阳染红了半边天际,“陇上春”客栈李秀岑所在的房间门窗紧闭。 无人知晓二人的谈话内容,只知这场秘密会谈从日暮时起, 这太恐怖了,这筷子要是再来一次!插在谁身上?况且这一次算不算是一个警告? 这个电话也是问她是不是要在余妙的直播里出镜,是的话他就让丹尼尔提前录好直播。 邢烈笑呵呵的说道:“夏局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前两天我们见过面,你还请我去局里喝茶呢。 这个发现让大黑准备接下去的两分钟每一拳都往叶子的脸蛋揍过去,谁让叶子这么在乎他的长相。 “没事,就是闷得慌,喘不过气,休息一刻就可以恢复了。”叶子轻巧的摇摇头说道。 说完,便是绕着对方的本体看了起来,既然这树妖已经说了让他自己去选,任青莲当然也不会跟她客气。 葛穆臣站在军阵之中,脸色通红,似乎在参与一场艰难的拔河,想要把战争魔像上覆盖的那层红光给驱散掉。 只要他否认了,周岩停他职顺理成章。就算最后周岩知道他跟胖子的关系,一个没有担当,欺骗领导的下属,能有什么好结果? 另一边,深渊大魔王却是气炸了肺,“好!好!好!血祖,你屠灭我如此的魔子魔孙,今日,就以这些魔兵来补偿我等吧!”说着,死死的盯着蚊道人手里的弑神枪,目光中迸射出一阵贪婪的神色。 山顶上人影飘动,好似瞬移一般的突兀出现,而后又消失不见。凌厉的气息传递开来,尖锐的剑气每每在周身浮现,切割一切。 不过凌晴岚却根本没有像几岁的幼童那样欢乐,她如今一个大姑娘家被人说抱就抱,怎能不羞。 叶流殇如此决定,整个村子,每家每户中,都散发着一丝玉液琼浆的气息。 洛昊看都没看地的图尔斯一眼,此人肉身还算可以,但境界法力是白痴,差太多了,杀了他没什么成感。 一把清脆的声音响起,杨羚一看,只见佩珊也跟在身后,她十分高兴,可马上又后退几步,把手中的黄金峨眉刺向着佩珊砸过去。 王九圣坐在首位,他虽然活了无尽的岁月,可是一点都不衰老,面部红润,看上去也就三十出头。 随着一阵阵的挣扎声音过后,社长室的门打开了,一位高瘦的男子从里面出来了。 “好恐怖的三十六术,每一种都是惊天动地的神通秘术,每一种修炼到极致都能登顶大帝境界,现在他一下得到了三十六种。 强到他动用了九天宇宙本源力量,动用至高无上剑道力量也无法将其彻底斩杀。 “叶公子对萧家有救命之恩,这点灵石又算的了什么呢。”萧熏儿很大方的开口。 由于最后这一剑并没有被打断而是打空,身形调整不及的桐人暴露出了巨大的破绽。拼命地勉强自己拉回了左手剑,仓促地挡在了速攻魔法的路径上。 李知尘缓缓回过头来,向薛轻云看去。薛轻云一见眼前这人脸上黑黄枯瘦,双眼凹陷,竟似死人。手上一抖,竟退后几步,眼中满是惊骇。 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员工们,还有隔壁写字楼下班的人,全都停下看热闹。 他的这一系列操作,看似普通人也能做到,可是其中的危险常人难以想象,除了他没人能做到了,难怪驾驶员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有了前面的铺垫,他再每次点射都能干掉一只飞虫时,就显得不是那么无法接受了。 这时,在黑暗中走出十几道身影,却是陈训等人。陈训向着玉南子道:“属下无能,手下部众仅余十三人。”背后各人脸上皆是凄然。 等瓷娃娃百年后,不对,以这短命鬼的寒症,兴许连二十年都撑不过,等他死去,慕璃就是他的了。 没错,这赌场只是个表面营生。事实上,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掩盖地下的一条直通城外的大型地道用的。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两人就跨越了彼此之间的数十丈之地,金色方天画戟如蛟龙出水,夹带着万钧之势,刺向西门剑,而是西门剑手中的墨玉长剑,也没有露出半分弱势,剑光挥洒,彷如是一道道黑色的雷霆炸开。 不过刚走了几步,人却缓缓倒下,口中吐着白沫,迷离之间的眼神痛苦的看着大步向前走的龙剑飞。 谢长姝将自己手中买回来的零嘴一股脑儿的交给了谢长官,正欲进门的时候,却突然发现大门外一个晃动的脑袋,正歪着脖子朝着她们院子里面瞥着。 “疼,疼死我了……”爱丽丝只感觉从所未有的剧疼传来,白皙的额头全是冷汗,姣好的五官也是变得扭曲起来。 他叫历天辰,喜欢韩心已经不是一两天了,在韩心没出名之前,便已经想跪倒在韩心的石榴裙下,虽然他一直都没能得尝所愿,但韩心始终单身一人,这让他觉得自己还是最有机会的。 “林董事长,您不是说,被您开除的人,整个城市所有医院都不会录用吗?”宋院长笑呵呵的说道。 段衍跟梁思依旧在角落里忙着,这两人身上没有学员标志,是用助理的名号才进的实验室。 “上午王主任也在旁边看着,没说什么,默许了我们的动手。”宁峰说道。 李矽筎上了副驾驶座,关了门。她脸颊很红,冷得几乎要流出泪。 可能,也说不上多喜欢吧,但是内心自我感觉优越的人,总有一种好的东西都是属于他的的错觉。 风声听见一阵儿开锁的声音,然后就是门被拉开的声音,接着,头上的套布被摘掉了,他被推进了一间房内。 说着秦尘的目光已经投向了郑立志,郑立志此时已经呆滞了,他完全无法想象自己二哥竟然如此轻易的就败了,和当初自己面对秦尘的时候如出一辙。 顾玲儿的话音刚落,吹手们立马停下了奏乐,众人的眸子齐刷刷地射向了顾玲儿。 夜色下的西部沙漠,褐黄的丘陵延绵之中,远方偶尔有探照灯的光芒扫过黑夜,一辆迷彩的装甲车驶过光芒范围,朝着不远一座沙丘背后过去,延伸出长长两道轮印,片刻后被风沙遮掩覆盖下去。 第454章 传警 尉迟伽罗要返回上邽了。 尉迟沙伽如今在沙伽城,伽罗也时常不在身边,阿依慕很想让女儿在草原上多待些时日,或许也可以修复一下母女俩有些疏离的感情。 可尉迟伽罗却是“归心似箭”,阿依慕对她隐隐有些讨好式的退让容忍,自然不好强求。 一支长长的车马队伍已经准备停当,他们是满载而来,自然也 马有德点了点头,拿起火折子点燃墙壁上的蜡烛。带头走进了地下室里。 在场的所有人手中的武器但凡是剑,竟是不由自主得受到洛北气息得牵引,剧烈的抖动了起来。 而他们虽说是号称黑白无常,名声响亮,但充其量也不过是中星位的实力,在大天位高手面前简直如同蝼蚁。 之前容越也帮助过别人通关游戏,但那都是在非竞争关系的条件下。 就仿佛这把弓跟自己有着某种联系,这个世界里无奇不有,而官方往往只是在出现某些状况之后才做说明,并没有说事先把所有的一切都交代清楚。 沈孤鸿与宁荣荣坐在一起休息,宁荣荣看着沈孤鸿额头上的汗珠。细心的从自己的魂导器中拿出手帕给沈孤鸿擦汗。 董承、王铸、还有郭威身边的亲兵,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郭威的眼神。 那火参原本就是拿来给她治病的,申取到了但不带回,不就是对程碧莲有意见吗? 但是看着那个辛,白三月总觉得说不上来的熟悉,总觉得哪里见过。白三月摇摇头,是她多虑了,现时代只有传闻里才提过兽世,这世界搞不好还是个衍生空间,她从没来过,又怎么可能见过辛呢? 事实上,无论在什么时候,国内都不缺有钱人。只是,因为那混乱的年月的缘故,大部分人都是喜欢藏着掖着。 或许以后应该去掉有色眼镜看待这个表姐夫了,甚至可以好好帮助表姐拿下这个花心的表姐夫,说不定就能够让表姐拥有一桩完美的婚姻呢。 难以接受,所以画那种单角色微h的就已经够了,这种,他并不会有心理负担,反而会更认真。 但如果游戏没有规则,全都是由庄家说了算——我说你违规你就违规,我让你出局就出局,那就难玩了。 如果不是李流练过,估计都看不清他们是怎么冲过去的,怎么一眨眼之间,那些人就已经混战到了一起。 冰儿还想问问她擅长什么,能聚到这里的人,总有独到之处,才会聚到这里。 就在这个时候,三人听到周围响起刺耳的尖叫声、惊呼声,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三人看到很多人都在朝他们附近看了过来。 而最后那个炸弹是贴在了伊戈的本体核心上面才被他感应到,之前也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只要不是差的太离谱就没问题。”宋思琪无语的摇摇头离开了。 之前罗夏能够正面与自己缠斗,这可是海拉从来未曾遇到过的事情。以往为阿斯嘉德征战,即使战况有失利的时候,那也是其他队友不给力,能够与自己单挑的对手从来没有出现过。 “该死的,真的都死了!”一个佣兵往后面一看,发现重机枪阵地的那些士兵,好像都死了。 可是陈莫河看到的不是这些,他看到的是山河破碎,nj大屠杀数十万百姓的惨死,他看到的是日寇的在这篇养育他的土地上,烧杀抢夺,无恶不作。 第455章 轻骑 暮春的蛮河水,依旧沁着彻骨的寒意。 寒冰清澈的河畔水中,有一抹抹红,如絮般散开,被卷入滚滚激流。 北岸数十里的草甸上,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鏖战。 遍地都是倒伏的人马的尸体、断裂的长矛、破碎的皮盾,被踏烂的青草混合着黑褐色的血泥。 有零星散落的箭矢扎入土中,羽尾被风吹得轻轻晃 现在的宝帘仙踪城市,因为开发副本提升为e级,所以二次副本内的资源品质得到提升,已经产出不少品质更高的石料跟矿产资源,城市内已经可以建造用石料跟钢材混合而成的建筑。 “咯咯咯咯,好。”乔初涵很开心了,觉得今天晚上又是一个非常开心的晚上。 说实话,也就是这里是大送朝了,换个朝代,太一还真不敢乱说。在北宋一朝,哪怕乱说话,也不算是什么大罪过,尤其是太一还是位道士。 “浪子,我听买买说,你在顽海湾,部分原因是为了买买公会做生意,买买公会在顽海湾的生意基本由你负责,怎么能来这儿呢?”叶铭问道。 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明目张胆的事情,只能一言不发,装作在忙于维持秩序,根本没听到这些人的话。 而就在程咬金赶往秦家村的时候,卢家这边,卢展亭派出去的探子也已经把消息给调查清楚了。 说着,一颗闪烁着光芒的莲子,就飞向了后土。莲子所过之处,生机四溢,原本一片黑色的大地,瞬间开满了花花草草,很是美丽。 故此只有南下求援,郗鉴主动请令,说正好我老婆孩子还寄居在淮阴呢,顺道我去瞧瞧他们,看看是不是能够接到厌次来一起住。 分成两队,必然要两个指挥!毕竟,一个指挥看不到另一边的现场,再高明也是发挥不出来的。 熊沐沐也觉得没劲,跑到楼上三下五除二,随便塞了个包就下来了,跟着眉眉他们走了。 墨凌薇捂着胸口咳了好几声,抓着幔帐,替宫肃解围:“哥哥,你误会了,宫二公子只是不希望我闷在家里,想要带我出去散散心而已,并无他意。 莫天心中一喜,知道灵识之剑还是起到作用了,正要催动飞剑攻击,就看到赵野一声怒吼,猛地冲到了面前。 撩人的胸毛:若不喜欢也不会一个劲儿地占溟殿的便宜吧,怎么不见她占别人的便宜。 血脉丹买的相当好,预定单子多达数百个,顾揽衣算了算,光是今天一天,就挣了五十亿多灵石。 寇仲惊奇地发现,当他凝目观看某一个字的时候,竟能从字中看透空间,里面一个修长的身影持刀而立,他的前方,似有一片竹林。 “他带领雪域一族反叛,攻占了落枫城,杀害东荒百姓,他何曾无辜了?”夜梵天冷道。 三人碰了一下杯子,所有人都是一饮而尽,这杯酒一入喉,周明便感觉到了不适,这杯酒的度数应该不会低。 韩正看上去很局促,紧张的抓着膝盖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看的唐承浩眉头越皱越紧。 宋轻云的身子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更加笃定素未谋面的靖王爷八成是疯了,不然那也不会执着的要娶自己。 苏宇深吸了口气,来到那尸骨前,没有看到任何字迹,从骨骼灰暗的程度来看,死了至少两年的时间,骨骼上铜斑虽然还在,可暗淡了不少。 第456章 出塞 “听说……你跟血玲珑的关系不错?”这时,明渊笑眯眯的询问道,还露出了一副我懂得的表情。 自从接手学园都市后,她发现,学园都市的阴暗面,比之她能想到的还要残酷一百倍,那一场场不为人知,没有人性的实验,让她毛骨悚然。 没办法,就是冲这东西去的,三人突然带回这么个形状的东西,几人想不往那方面做联想都难。 李晓健脑子灵光的很,立马就想把手机还回去,但在我和沈沐冰的‘友好劝说’之下,‘心甘情愿’的拿着手机去找车了。 而秦九玄也在明渊的口中得知,这个风雪楼乃是南云国最强大且神秘的势力。 那么区区一个西塔尔公主又有什么可怕的呢?毕竟王后也不喜欢这位公主? 这也没别的原因,就是中二病世界的人不知道他的神名,在祈祷时,不念出神的神名,那么神是无法收到信仰之力的。 呃,好吧,“我也承认我的风度挺帅气的”,南云晚毫不客气的大方承认。 先跑到了宫殿正面屋顶上的人们看到了下跪的青乌一族,不敢受她们一拜,也意识到刚才是被她们出手给救了,赶紧闪开了。 过了不久,门呀的一声开了。一位医生推着坐在轮椅上的赵云走了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听到苏娓娓喊的“救命”,抬头一看,发现苏娓娓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在河面上下起伏,不过总体还是下落的趋势,她高举双手,不停地挥舞着,眼看着就要被水给淹没了。 忙了一晚上总算是把河司给解决了,河司的尸体被烧了,魂魄没有依存之处,想闹事也闹不起来了。 把家比游电被前情,前其话果当电而了较相经情面在游们。戏前实又影似戏观了,就如话电影在前而时而透的。 虎爷勃然大怒,正要上前,突然眼前银光一闪,赵云拔剑前指,英姿挺拔。 我转头看向了钱二,这钱二最是奇怪,他怎么知道这里会有洞口,还知道在上边接应我们。 俩人交往前就约定好的,没结婚前虽然住一起,但要克制住,不能同房。 长孙无忧继续说,至于你妹妹的事,希望你好好想想,毕竟他现在炙手可热。你工作不可能和他不接触。 我摸了摸自己胸口的位置,我想起米线儿的爷爷给过我一只玉质的阴鞋。难道就是那只阴鞋救了我一命,我记得米线儿爷爷给我这个东西的时候,他告诉过我,这只鞋子关键的时候可以救我一命。 百姓奔走大喊,向守城军士求援,一部分守城士兵赶忙去通报或是去救火,城门口便只剩下了二十来号人。 毕竟博米大厦当中已经没有多余的空地给刘光然使用了,于是他们在中关村又租了一栋写字楼。 魔枭所在的地面瞬间碎裂开来,毁天灭地的拳劲瞬间把他像地鼠一样给逼了出来。 刺目的灯光让苏瑾不得不赶紧闭上了自己的眼睛,然后微眯起来打量着周围。 学习之家的影响力在日益扩大,且好评不断,可以说把波士顿地区的学生和老师一网打尽,有很多人在网上购买课程,且不仅仅局限于学生,很多参加了工作的人也都在网上购买课程。 是凯瑟琳让他体验到了卡丽死去的痛苦欲绝,也是凯瑟琳让卡丽拜托了魔眼的追杀,好事坏事,都是凯瑟琳做的。 看到一直站立在那里远远地看着她的裴奥婷,她叹息了一口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本来心中是怀疑的,但是在看到这一幕之后,却不愿意相信。 那些个有志于大帝之位的地级帝裔们自然不会放弃前来拉拢试探。 只是一株水草,灵性便如此充足,那么湖心的那些果实,效果会达到什么地步,简直是不敢想象。 琼薇儿接到电话便急匆匆的赶到了医院,看见卫力木的惨状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所有人尽皆骇然地望着来人,即便中央第三帝国的强者们都忍不住别过了头去,似乎不想见到这一幕。 将再缘看完外修后,就看内修基本功,可这一看他就停不下来了,因为内修的内容深深的吸引了他。 离绾心中虽然有些气恼,但是也算是知道楚风的脾性,能做到这地步对他来说大概也已经很不容易了。 当整座黑水城开始颤抖起来的时候,这些亡命之徒才冷笑离开,汇聚进入了东方的大部队,看着黑水城里的光芒爆裂而开,扩散到方圆五六十里的范围之内,将这片区域完全吞没。 这些绿林大豪几时被人如此挖苦讽刺过,不由勃然大怒,正欲开口大骂,忽觉鼻中一甜,馨香扑面。 “谢谢!”云照影对着锁翠微微颔首,目光却看向白素贞,灵儿也是可怜巴巴望着她。 “绝不。”萨尔旦半闭起眼睛,嘴角含笑“这种细活儿实在不适合我,很抱歉,我的朋友,我帮不了你,哪怕你帮助过我。 何晓雯忽然轻笑一声,玉手紧紧抓住了天生一只手,同时从天生怀里挣了出去,改成了与天生手拉手在空中并肩飞行。 他走了之后,屋子里的空间一下子就宽阔了不少。等到所有人都走出去之后,雷战才趴在窗户上使劲的呼了口新鲜空气。但是所有人都走了,只有沙哈跟门外的两个武装分子留了下来。 第457章 焚巢(为jjm盟主加更) 自从踏入玄川部落掌控的草原区域,杨灿率领麾下六百轻骑,已然南征北战、东奔西走,辗转鏖战了十余天了。 短短半个月的狂飙突进,这支六百人的铁骑以战养战,纵横草原毫无阻滞。 如今他们每名骑士皆配有两三匹战马,富余的马匹既可供轮番换乘、持久奔袭,亦可驮载一路缴获的金银细软。 所以,虽然 铁柔助人为乐之后很高兴。扛着上邪往回走,她还有约会呢,每天要给温睿修汇报可疑情况。唉,能者就是要多劳。 王柏川一直回味哈耶克的那句话,甚至趁车子不能走,将这句话背出来写在手背上,以便更能领悟。他越看越觉得有意思,决定冷上一天,让自己平静下来,明天找樊胜美道歉。原来谁都是身不由己。 他微微一怔,忍不住又搂紧了她,将她揽入怀里,埋入她的肩膀大笑出声。 铁柔立刻向隔壁跑去,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跃跃上了墙头,纵身一跳,便落在了王婉家。 在大屏幕的画面上,盲僧直接一个q技能踢进龙坑,紧接着魂锁典狱长也跟了进去。 未来虚无缥缈,他们又即将远在两个国家的彼端,他能在一年之后坦白过那样的话,已经是难能可贵了吧。 可就在我刚爬到楼梯上的时候,只见我母亲也走了过来,她手中提着菜,应该是在准备午饭了,这时她也看到了我。 能够绝对的不输给战争之影,甚至可以说真要是动了杀心的话,战争之影未必能打得赢巨魔之王。 此时,在看到下路明显打不过的情况下,战争之影没有选择第一时间的传送。 我笑嘻嘻放下筷子,眼睛却是盯着那盘泡菜,打算等他不注意的时候就吃。 ”高总”扭头故意不看雷烈之,免得自己忍不住真的一拳打过去。 雷枭宛如雕塑般的冷峻五官上没有丝毫波动,倒是燕北骁挑了挑眉。 剑飞扬忽然眼中闪过了一抹震惊,当下,便是再度伸手握住了一枚金属块。 能教育处如此成熟聪慧深明义理的孔融怎么会是一个不孝之辈呢? “不怕,我虽然是肉体凡胎,无法发挥神灵的威能,但是我可以召唤无数神灵助我一臂之力!”李陵挥舞着手中的黑旋风封神牌说道。 回到辉耀皇朝之后,卡莱和阿卡丽娜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便让梅里来血战之地寻找哈雷,告诉他这个消息,并看看哈雷有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那走吧。”沈之简率先走在了前面,匆匆忙忙往自己妈妈的办公室赶去。 她相信,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只要她还在查,早晚会查到那些人。 “对不起!”突然听到了熟悉的人的声音,胡不归感觉自己像是激流中的漂浮者终于抱住了一块岩石。他的道歉很诚恳,口气竟有些激动。 高云骑着早已被鲜血染红的“雪麒麟”,在涿县城内四处搜寻,从日中杀到日落,除了满地的死尸,他终于再也找不到一个黄巾兵的影子。 青云宗的青年一代都严肃的坐到了围住擂台的椅子上,稍有激动的等待拜山少年。 二话不说。立刻传送。到了的老巢。而张达因为要见我。一直都等在这里。 仙儿大吃一惊,随后又有溢于言表的委屈之意,气鼓鼓的撑起流光长翼。 来到中军大帐,屁股还没坐稳,郭嘉和贾诩俩人便神秘兮兮的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