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军>古代篇<》 第 1 页 第一章 耀眼的阳光,透过波浪般的漏窗,渗入曲折的回廊之中。「因景筑路,因路得景」,占地宽广的庄园,因工匠们巧妙的造景工程,使其视野更加辽阔宽广。每走一步,皆是风景。每经过一个转角,都会显现出不同的景观,足见工匠们的巧思。 「李婶,别忘了把墙角边的叶子统统装起来。一会儿要是给二总管瞧见一片落叶,包准儿有妳受的……」 庄园各个角落传来声量不等的吆喝声。总管管着底下的二总管,二总管又管着底下的小总管,小总管又管着底下的仆人,一个院落一小群仆人,十几个院落加起来就有上百个仆人,这还不包括负责打扫院落外那仿自江南水乡的广大园林,各式各样的仆役。 忽地,一只凶猛的鹰隼掠过他们的上空,朝主院落的花厅俯冲而下。 咻! 鹰隼看似猎食,却在最后一刻急收翅膀,停留在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腕上头。 「乖。」手臂的主人似乎对鹰儿的表现很满意,用手轻抚牠身上丰腴的羽毛,低声奖励牠。 「不愧是殷公子养的隼鸟,身手跟您一样敏捷。」宽阔气派的花厅之中,似乎还坐着另一个人,做道士打扮。 殷仲威转头看着说话的道士,薄唇勾起。俊美的侧脸,既阳刚却又带着些许阴柔,一如他手上的鹰隼。 「过奖了道长,不过是混口饭吃。」殷仲威将隼鸟交给仆人,顺势脱下皮手套,在道士的对面坐下。 「那么殷公子您这口饭,可还真大口啊!」道长笑道。「京城百里之内,鲜有人能望其项背。」 「道长此话差矣。」殷仲威摇头。「不就还是赵氏一门,在跟我争天下首富这个位置吗?」 殷仲威已经是富甲一方,为京城第一首富,但他还是不满足,还想要更多。 「这倒是。」道长不否认。「所以殷公子才差人觅我前来,不是吗?」 「是啊,道长。」殷仲威拿起桌上的茶,也请对方一起饮用。「若论天下还有谁能助我一臂之力,非道长莫属。只有您有这个能力,帮我改变命盘,达成我心中的愿望。」 一般来说,现世的人普遍相信命理,殷仲威也不例外。为了成为天下首富,他派人踏遍大明国土,才找到眼前的「太虚道长」,据说他精通各派玄学,对命理及风水格局也有一定程度的了解,是个旷世奇人。 「呵呵。」道长仙风道骨似的笑了笑。 就不知道这位旷世奇人,如何展现他的实力了。 太虚道长故做神秘,殷仲威倒也不急。依然是慢慢的啜茶,沈稳地品尝春茶的甘美。 寒冬已过,暖春来临。 他相信这位来自远方的道长,必能帮他打倒应天赵家,成为名副其实的天下首富。 「依殷公子的命盘来看,的确有这份实力,不过还需要额外的助力。」沈吟了些许时候,道长云。 「助力?」闻言殷仲威停止喝茶的动作,看着太虚道长。「道长的意思是,我的命盘仍有不足,仍需外力扶持?」 「不错,殷公子,正是如此。」道长点头。「举凡一个人的命盘,不可能事事完美,就算是贵为帝王,依旧有残缺。殷公子的命格,实已属大富大贵之命,但仍有不足之处,这个时候,就要有贵人助。」 「那么,是要更改祖先风水,或是更动阳宅地理?」对于命理,殷仲威多少也懂一些。只是之前为他批过命的命理师,皆赞叹他的命格浑然天成,虽不及相第,但要成为天下第一富豪绝对没有问题,只有太虚道长的说法与人不同。 「都不需要。」道长拿起茶杯啜茶。「殷公子欠缺的,是女人。」 「女人?」殷仲威愣住。「我殷仲威,最不缺女人。」他宅里有一大堆。 「那些只是池中之物,无法给殷公子任何助益。」太虚道长摇手。 「这就有意思了。」殷仲威的兴趣着实被勾起。「我既不缺女人,又缺女人,可否请道长更进一步说明?」 「可。」太虚道长轻轻放下杯子,解释道。「其实贫道不是故意卖弄玄虚,而是殷公子确实欠缺此女。」 「听起来道长已经知道上哪儿去找这名神秘女子。」殷仲威的兴致更浓厚了。 「不,殷公子。」太虚道长却摇头。「我只能给你一个大方向,至于找人的事,你要自个儿办,贫道无法代劳。」 「就算如此,殷某已是万分感谢。」殷仲威这人最懂得分寸,从不做过分要求。「只要道长肯给殷某这个大方向,我相信应该不难。」他手下的人少说也有几千几百个,没有理由找不到。 「难说。」太虚道长笑呵呵。「殷公子的命格,天下少有。此女子的命格,恐怕也属极端。」 「哦?」这他倒是第一次听见,殷仲威挑眉。 「是的,殷公子。」太虚道长依旧笑道。「这女子的命格,不旺自身,但旺身边的人。只要有她在,整个家就会兴旺。」 听起来其实没什么大不了,许多命带帮夫的女子都有此能耐。 「就这样?」殷仲威不认为事情有这么简单。 「当然还有后续。」太虚道长说道。「这女子除了可以旺家运之外,还可以旺财运,甚至官运。若是她的出身之家,是个家境极为寻常的小户人家,则表示这小户人家原来应该是个赤贫之家,因为她而改运。若是她出身于富庶家庭,则代表这家家运原本普通,因她而变得富贵--」 「若是出身于官宦世家呢?」殷仲威插嘴问道。 「那要看这家的官运如何。」太虚道长回道。「若已位极人臣,则除去自身的运势之外,此女也是最大的助力。若还是可有可无的小官,或许这位官吏本身的运势就已下滑,只是得此女相助,使他尚可平顺过日。」 「也就是说,这名女子是救命仙丹。」殷仲威领悟。「运势不好的人得她可止厄运,运势好的人得她可更上一层楼,道长的意思是不是如此?」 「殷公子果然是聪明人。」太虚道长赞许道。「贫道的意思正是如此,这名女子的命格,就是这么独特。」同时也非常不容易找。 「居然有人的命格是救命仙丹,有趣……」殷仲威低头沈吟。 「是仙丹也是毒药。」太虚道长倒有其他看法。「此女的命格虽独特,但却注定一生孤寂。得她的人,家道事业虽然能够一飞冲天,但只要犯了一项大忌,便会身败名裂,严重者甚至会招致毁灭。」 「哪一项大忌?」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规矩。 「不可娶她为妻。」太虚道长云。「此女天生命盘奇特,夫妻宫为紫破,属『淫奔大行』的格局。但其命宫,又有极保守的星宿牵引着,再加上流年大运,此女一生只有当小妾的命,一旦扶为正室,便会对娶她的人产生影响,造成命盘大逆转。」 「有这么严重?」殷仲威还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惊讶之余不免怀疑。 「就是这么严重。」太虚道长笑道。「如果殷公子不相信的话,尽管去试,只是结果如何,老道就不能保证了。」 铁定死得很惨。 殷仲威随太虚道长一笑,明白他接下来想说什么。 「请放心,道长。」他是个聪明人。「殷某绝对不会扶她为正室,我还没有娶妻的打算。」 「老道相信以殷公子的聪明才智,绝不会做出这种蠢事。」为自己招来灭亡。 「这是此女的命盘。」太虚道长从宽袖中取出红纸,摊开在桌面上。「只要能找到和上头命盘一模一样的女子,且纳她为妾,您就可以打败应天赵家,成为天下首富。」 接着,太虚道长又跟殷仲威提点了一些该注意的事情,殷仲威一一点头,一个时辰之后,满意地将女子的命盘收入袖袋之中。 看来,他欲成为「天下第一富豪」的愿望就要实现了,呵呵。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在哪里? 在哪里? 殷公子所寻找的女子,究竟是在什么地方? 「杭州传来三百里加急!」信使气喘吁吁地送来江南地区所寻获的女子命盘。 「这些都不是我要的女人,再找!」 写满女子姓名的红纸在空中飞舞。 「荆州地区传来六百里加急!」 又有偏远地区女子的命盘被送进殷府。 「这些也不是我要的!」 红色的纸片再度飞舞。 「我要的是一模一样的命盘,连一颗次级星都不能差错!」 不能差错,不能差错,连一颗次级星都不能差错,这关系着殷公子的未来以及家运。 在哪里? 究竟在哪里? 殷仲威几乎派出所有家丁,雇遍各地方的探子,依旧无法找到一模一样的命盘。 莫非没有这样的女子? 殷仲威在殷府的花厅中烦躁地踱步。 大明国土,何其辽阔,竟然找不到一个与命盘相符的女子,实在荒谬。 第 2 页 殷仲威无论如何都拒绝相信,这样的女子有可能不存在人世间。既然道长说得出口,就表示确实有这么一号人物存在,只是不晓得藏在哪里。 一个月过去,符合此命盘的女子依然没有下落,不过手下倒是带来了一个很有趣的消息,让连续烦躁了一个月的殷仲威顿时沈稳下来。 「你是说……就在京城?」 一个月后,同样在花厅,不同的是总管这次不再送些毫无意义的红纸,而是价值连城的消息。 「是的,少爷。」殷府总管恭敬地回答。「小的听说京城之内,住着一位名叫『破军』的姑娘,但这位姑娘是否就是少爷要找的人,小的就不清楚了,可能得打听一下。」 「那就快去打听。」殷仲威不知道总管在犹豫些什么。 「这……回少爷的话,这位姑娘是大理寺石评事的千金。」这即便是总管为难的地方。 「石评事的千金?」殷仲威愣住。石普航是当朝少数的清官之一,在大理寺任职已多年,却还是个从六品,不大不小的官。 「是的,少爷。」总管答。「小的也是偶然听说,咱们京城住了这么一位姑娘,因为名字取得特殊,消息才给流出。我还听说这位姑娘长得非常端庄秀丽,有幸见过她的人,都说她简直是仙女下凡。至于性子如何?就没有这方面的消息了。因为没人同她说过话,无从得知。」 「她的命盘呢?」长相和个性从来就不是问题,他在意的是命盘,和太虚道长指定的有没有一模一样。 「不知道,少爷。」总管又答。「小的是因为无论往南往北,都找不到少爷要的女子,才把脑筋动到京城上面。这消息还是刚刚才打探到的,小的立刻就回来呈报给您了。」 「去打听她的命盘。」会把名字取得这么怪异一定有原因,况且她的爹亲又是石评事。「无论用什么方法,都一定要探听出来,知道吗?」 「明白了,少爷,小的这就去。」 总管领命而去,殷仲威一个人在花厅独自沈思。一方面希望这位叫「破军」的姑娘就是他要找的人,另一方面又不希望是,原因无他,只因石普航是朝廷里头少数的清官,同时也是个麻烦人物,他不怎么想与他过招。 数日过去,总管费尽心思,还是弄不到石破军的命盘。 又数日过去,总管花费了大把银子,终于找到当初帮她批命的江湖相士,他对这位姑娘的命盘还有印象。 江湖相士云:他为人批命无数,只有少数几人的命盘令他印象深刻,这位姑娘的爹在她刚出生的时候,就带着她的生辰八字找他批过命,又因为命相特殊,所以他还保留了她的生辰八字。本想收山后撕毁,但看在总管诚心诚意的分上,就将这张生辰八字卖给他。 这话表面上说得好听,其实说穿了就是要钱。总管也不啰唆,丢了银子拿起红纸就跑,把石破军的生辰八字给带了回来。 「小的好不容易才弄到石破军姑娘的生辰八字,请少爷过目。」总管气喘吁吁的将殷仲威要的东西呈上去,殷仲威将其转手给候在一旁的太虚道长,只见他掐指一算,而后笑开。 「就是这位姑娘。」太虚道长将石破军的生辰八字交还给殷仲威。「恭喜殷少爷,贺喜殷少爷。您只要得此女,那么成为天下首富的愿望,马上就能实现。」 「谢谢道长。」至此,殷仲威才露出满意的微笑。「没有道长的指示,殷某还真不知道该上哪儿寻找这位姑娘。」 「您客气了,殷公子。」太虚道长忙称不敢。「该说是贵府的实力惊人,不过短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就能从茫茫人海中找到这位姑娘,实在令贫道大开眼界。」 「过奖。」殷仲威回道。「与其说是实力,不如说是运气好,全赖这位姑娘的爹亲,为她取了个这么特殊的名字。」引人侧目。 「呵呵,这也算是殷公子的福分。」一般人恐怕还没这个运气。「既然殷公子已经找到想要的人了,贫道也该走了。」 「很抱歉耽误道长这么多宝贵的时间。」殷仲威起身送客。「这是殷某的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殷仲威塞给太虚道长的银票,足足有十万两之多,说是小意思,恐怕是过谦。 太虚道长笑嘻嘻地收下银票,对于此行的成果甚为满意。殷仲威一路送他出至大门口,也算给足他面子,若非达官贵人来访,通常他是一步也不踏出花厅的。 「殷公子请留步。」太虚道长也算是上道的人。「贫道这就走了。在贫道离开之前,再提醒殷公子一次;千万别将这位女子娶为正室,只能纳为侧妾,否则必招巨祸。」 太虚道长说完最后叮咛随后离去,殷仲威目送了他一程之后,随即转回花厅,交代总管去石家提亲。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总管备妥了见面礼,请好了媒婆,前去敲石家的大门。石普航虽为官多年,仍是家徒四壁,生活依然过得简单清苦,府内唯一的财产只有书 。 总管随意瞄了石府一眼,心想堂堂一名朝廷官员,大厅的规模竟然比殷家的厨房还要小,看来少爷这门亲事是说定了。 石府的生活虽过得清寒,但基本的门面还是有的。石普航虽不重视物质享受,但仍雇用了几名家仆,这会儿家仆正领他们到花厅歇息。 「请两位稍坐一下,小的立刻去请示老爷。」石府的仆役显然也是受过训练,他们才刚坐下,就有女仆来上茶。 殷府总管道了声谢,和媒婆一起拿起热茶就口,是去年的春茶,石家的经济状况果然不是很好。 殷府总管多方观察,从石府的摆设,到他们手上使用的茶杯,无一不谨慎推敲。最后得出一个结果,石普航果真是个清官,石府的家当实在不多。 「让两位久等了。」 殷府总管和媒婆在大厅等了大约一刻,石普航终于出来见客,一踏进大厅就是拱手作揖。 殷府总管立刻起身回礼,石普航扬手请他坐下,自个儿并坐上主位,仆人立刻送上茶。 「不知殷总管来访,怠慢了。」石普航一坐下便忙着道歉。「老夫方才在书斋阅读一些书籍,所以多琢磨了一些时间,还请殷总管见谅。」 「不敢,石大人。」殷府总管惶恐回道。「是小的过于冒昧突然前来叨扰,才要请石大人见谅。」 双方先礼后兵,都不先说明自己的立场,这个时候,就轮到媒婆出场。 「石大人,奴家是街上的张媒婆,在此向您请安。」媒婆先自我介绍。 「原来是张媒婆。」石普航颔首。「妳的大名如雷贯耳,听说妳是整座京城最有名的媒婆。」 「过奖了,石大人。」张媒婆挥动着罗帕笑道。「承蒙京里的人爱戴,凡是哪一家姑娘想配哪一家少爷,或是哪一家少爷想找哪一家姑娘,我统统都有法子办到,所以今日才能坐在这儿哪!」 显然张媒婆对自己的嘴上功夫极有自信,表情亦十分得意。 「呵呵。」石普航也不反驳,只是拿起茶杯就口。 眼见话说不下去,殷府总管朝张媒婆使了个眼色,张媒婆只得琢磨着该怎么开口。 「是这样的,石大人。」张媒婆决定直来直往。「奴家听说贵府千金已达适婚年龄,但尚未婚配,特上门求证。」 张媒婆说得很婉转,简单一点来说,就是贵府千金许婚了没有?但碍于石普航朝官身分,张媒婆不敢造次。 「是有这么一回事,闺女破军确实还未嫁,也尚未许亲。」石普航却异常干脆,一口就道出石破军目前的状况。 「那就好。」张媒婆顺顺胸口。「不瞒石大人,奴家和殷总管,就是为了此事前来贵府叨扰,殷公子想向破军姑娘提亲。」 石普航干脆,张媒婆也不啰唆,直接挑明来意。 石普航原先喝茶的动作,因张媒婆最后这句话而止住,手在空中停了一阵子后轻轻放下杯子,口气平和的问。 「张媒婆口中的殷公子是……?」 「殷仲威少爷。」张媒婆得意地答。「殷少爷是京城首富,或许还是整个大明朝最有钱的人,石大人不会不知道吧?」 举凡住在京城的人,都晓得殷仲威富可敌国,产业遍及大明各地。他的主要宅第虽座落在京城,但无论江南江北,乃至于西南,都有他的产业。就有人私下统计过,大明的国土,他起码占了一成,剩下的九成,也多与他有干系。毕竟他经手的买卖项目实在太多了,认真数起来,可能要三天三夜才数得完。 这么一个传奇人物,肯向一位小小六品官员的千金提亲,无疑是给石普航天大的面子。 张媒婆深深相信,石普航必会点头。当知道,殷仲威不只是有钱,人品更为出色。除去他京城首富的称号之外,还是个人人皆知的美男子,不少官家千金都私下仰慕于他。 第 3 页 既英俊又多金,天底下的好事都让他占尽了,说起来还真由不得人不羡叹。 「石大人的意下如何?」总该给个话吧! 张媒婆开始有点着急。 石普航却是笑呵呵。 「我听说殷公子还不急着娶亲。」京城有太多女子想嫁他,不过他早已宣布,三年之内绝不成亲,因此他们今天的举动就显得有点怪,令人百思不解。 「殷公子是不急着成亲。」张媒婆点头答道。「但如果是纳妾,就没有问题。」 「纳妾?」石普航的眼睛稍稍瞇起。 「是的,石大人。」殷府总管接口。「我家公子暂时无意成亲,这事儿大家都知道。但如果是纳妾,相信不会有人反对,毕竟想和我家公子结亲的人太多了,总要慢慢琢磨。」 殷总管这话表面上有理,但实际上相当不礼貌。或许是殷家财大势大,底下的人也跟着骄纵起来,但这都不关石普航的事,因为他不想嫁女儿。 「我不会答应这门婚事,两位请回吧!」石普航下逐客令。 「石大人,咱们晓得要您让女儿给人当妾是有点委屈您了,但对方是殷公子,难道您就不能--」 「不止是这个问题。」石普航扬手阻止张媒婆继续再说下去。「不管对方是不是殷公子,我都无意让小女出嫁,恐怕得拒绝两位的好意。」 「您、您不想让女儿嫁人?」这下张媒婆是真真正正愣住,她还是第一次瞧见,做爹的不想打理女儿的婚事。 「是的,张媒婆。」石普航干脆的拒绝。「因此无论妳来几次,或者跟谁来,结果都是一样。我石普航的女儿,不想嫁人,就算是殷公子也一样。两位的好意,我心领了,请回吧!」 「但是石大人--」 「请回吧!」石普航摆出强硬的态度送客,张媒婆及殷总管只好悻悻然而回。一出石府,张媒婆就忙着道歉。 「实在抱歉,殷总管,都是我能力不足,没能帮得上忙。」张媒婆没想到石普航这么难搞,连她这个京城最出名的媒婆都搞不定。 「这也不是妳的错。」殷府总管怎么也想不通。「一般人都恨不得赶快把女儿嫁出去,石普航却完全不考虑她的婚事,这就怪了……」 殷府总管低头思考。 「张媒婆,妳确定这位石破军姑娘,身体没有毛病吗?」除非有残疾,不然没有理由不让她出嫁。 「绝对没有。」张媒婆一口咬定。「这位石姑娘我曾远远见过一次,不但身体没有残疾,而且气质出众,相貌高雅。要说她有病,任谁也不会相信。」 张媒婆说得头头是道,而根据殷府总管探听的结果,确实也是如此。这么说来,是有别的原因了? 「殷总管,殷公子那边……」张媒婆十分畏惧她把事情搞砸了,会惹火殷仲威,希望殷府总管能美言几句。 「我会同少爷解释,妳毋需担心。」殷府总管了解张媒婆的意思。他家少爷表面上是个风度翩翩的美男子,实际上是头狩猎手段凶残的豹子,一不小心,极可能断头。 「那就拜托殷总管了。」见殷府总管肯出手相救,张媒婆这才放下心,连说了好几声谢后不安的离去。 殷府总管怎么想都不妥,两眼一溜,向附近的人家打听了些事后,也随即转回殷府。 位于首都顺天的殷氏大宅,经过历任主人的大肆扩充翻修,到了殷仲威这一代,已经是有如一头巨大的怪兽了。它的开口朝着皇宫,占地之广,也仅次于皇家园林。京城里面的人都传言它的开口能吸皇气,将之纳入宽广的腹地之中。所以皇室的财富越来越少,但殷氏的财富却越来越多。 几代下来,殷氏变得异常富有,甚至引起皇室的窥探,但狡诈如殷仲威,却懂得广结善缘,将自己的手伸进朝廷里面,利用自己的财富,在朝廷里翻云覆雨。 所以说,新一任的殷家主人,比起前几任的主事者更加狡猾,也更懂得生存。很难想象,能够这样玩弄朝廷大臣的能手,年龄竟然不到三十岁,也算是殷仲威的另一种功绩。 只不过这功绩,恐怕就要败在石普航的固执之下了。 「你说什么,提亲被拒?」环视他一手打造出来的江南庭园,殷仲威难以接受这样的坏消息。 「是的,少爷。」殷府总管低头回答。「小的和张媒婆一起去拜访石大人,还没能说上两句话,石大人便一口回绝。」 「是因为做妾的关系吗?」他早想过对方可能不会乐意把女儿送给人做妾,看来的确如此。 「不,少爷。」是的话他也不会纳闷了。「石大人说这只占了一小部分,真正的原因是他不想嫁女儿。」 「不想嫁女儿?」好含糊的说法。「这是推托之词吗?」 「恐怕不是,少爷。」殷府总管又答。「出了石府以后,我曾向附近的人家打探有关这位破军姑娘的消息。附近的人家提及前不久也有人向石大人提亲,但一样被拒,原因也是他不想嫁女儿。」 换句话说,他不是唯一被拒于门外的人,这点引起殷仲威莫大兴趣。 就现今的价值观而言,普遍都认为女儿是赔钱货,能销出去,就尽量销出去。正所谓嫁出去的女儿是泼出去的水,每个人都不乐意留着这盆水,更何况还把它冰冻起来。 「这位石破军姑娘……是不是有什么毛病?」真不愧是主仆,都想往同一个方向。 「小的也担心这一点,所以特别打听了一下,凡是见过她的人都说没有,还再三向小的保证,石姑娘的长相美极了,挑不出任何一点毛病。」总管显然也是谨慎的人,非得经过多方打听,才敢相信媒婆的话。 「嗯……有趣。」既没毛病,又届适婚年龄。她的爹亲却不肯让她出嫁,他倒想会会这位叫做破军的姑娘,看她有什么特别之处,让她爹亲这样宝贝。 「要不小的再去石府提亲一次,这回换个媒婆,也许石大人就会同意了也说不定。」殷府总管提议。 「不必。」殷仲威断然否决。「提亲的事不必急,你先派个人守在石府附近,一有石姑娘的风吹草动,立刻回来禀报。」 「是,少爷,小的立刻派人去办。」总管嘴里答应,但表情有些困惑。「不过您这意思是……」 「我想先看看猎物,再决定怎么出手。」他阴笑。 只要他殷仲威看上的猎物,绝不容许牠脱逃! 第二章 「军儿。」石普航慈爱的呼唤声,透过窗棂传入小巧的偏厅,打断了石破军与女婢的耳语。 石破军放下手中的佛经转身,看着她爹爹推门而入,嘴角堆起淡淡笑容。 「爹。」今儿个是十五,石破军正准备上佛寺礼佛,现正和女婢一起准备所需物品。 由于这已经是惯例,石普航并没有就这件事多说一句,但石破军还是注意到他眉头拧得好紧。 「爹有心事?」石破军问她爹爹。 「被妳看出来了。」石普航笑笑。「其实也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事,只不过又有人来提亲罢了。」 「是吗?」石破军不怎么关心。「反正有爹您挡着,这不成问题。」 「我已经回绝了。」石普航果然如她所愿的点头。「不过我怕这次的提亲对象,不像前几回那么好打发,有点心烦哪!」 「哦?」石普航的说词引起石破军的注意,她爹很少叹气的。「这回上门提亲的人是谁?」 「说了妳一定不信,是殷仲威。」石普航答道。 凡是京城人氏,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号,「殷仲威」这三个字等同「权势」,财产多到可怕。 「他怎么会想到跟我提亲?」石破军的确没想到上门提亲的人竟会是殷仲威,难怪她爹会烦恼。 「谁晓得?」石普航叹气。「他除了上门提亲之外,并提出一个很无礼的要求--」 「希望收我做妾。」石破军接口。 石普航瞬问答不出话,却被自己的女儿取笑。 「我早就习惯了,爹您不必那个表情。」说着说着,她又把佛经拿回手上。「每次只要有人上门提亲,一定强调这一点。您也说过这是我的命,这些人只是将江湖术士的话一一应验,没什么了不起,爹您就别再挂心了。」 石破军说得云淡风轻,彷佛拥有这么一个特殊命盘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脸上的表情甚至比她爹还平静,引发石普航无限的叹息。 她娘死得早,在她尚在襁褓时便撒手人寰,只留下这个独生女儿与他相依为命。他也想过续弦,但总怕再娶进门的妻子不会好好对待女儿,干脆作罢,独自一人抚养女儿长大。 他会这么疼爱石破军,除了她没娘之外,另外还有一个特殊原因,跟她的命盘有关。 远在她刚出生之际,他即找人为她批过命,断定她属于「孤寡」之命,注定一生孤寂。巧妙的是,她的夫妻宫中又有紫破,属「淫奔大行」的格局。两方全然不同属性的牵引下,她竟注定一辈子只能当人家的小妾,永远不能成为正室。 第 4 页 石普航虽不全然相信算命师的话,但为了防止万一,他还是遵照算命师建议的方向去做--让她习佛,因为算命师也曾说过,她与佛祖有缘。 「您就别挂心了。」见她爹久久讲不出话,石破军把刚刚说过的话再重复一次,希望她爹能放下心来。 石普航点点头,能拥有她这样的一个女儿,他觉得很骄傲。虽然她注定一生孤寂,最后或许还会遁入空门,但她坚强、聪慧、又洁身自爱,也不枉他从小到大谆谆教诲。 「我只是觉得对不起妳,居然给妳生了一个如此特殊的命盘。」石普航始终无法真正放下。 「不,爹爹。」石破军一点都不这么想。「我倒认为我的命盘没什么不好,虽然注定一辈子当人家的小妾,但也由于这一点,我才能更专注于研读佛经,算是因祸得福。」 「命」这东西是很奇妙的,有些人觉得很悲惨的命运,换做另一个人想,却不认为如此,石破军恰恰属于后者。 上天之所以给她这么一个奇妙的命盘,就是要她潜心向佛,专心在侍奉佛祖上头。至于侍奉男人?就免了吧!她不会、也无意跟男人扯上关系,还是书册和佛理来得有趣些。 只是,当这个特殊命盘不停为她带来麻烦时,就显得不再那么有趣了。她虽不知道殷仲威为什么会突然上门提亲,但她对他的大名一点都没有好感,那个人不择手段是出了名的,只要他看上的东西,非想办法弄到手不可。 「难得妳这么豁达。」石普航感慨。「算命先生曾经说过妳跟佛有缘,想来这就是原因。」让她全心全意研究佛理。 「是啊,爹。」石破军完全同意爹亲的话。「反正我对男人本来就没兴趣,就算他们想娶我为正室,我也不会答应,就别理会那些人了吧!」 石破军知道她爹对这件事其实很在意,也一直很在意。毕竟谁都希望风风光光的嫁女儿,谁想留下来一辈子? 「我该出门了。」不过,就算石普航想留下女儿,恐怕也有点困难。她对佛的向往,比他更甚。 「去吧!」石普航微笑。「要不要爹派个家丁陪妳去?」石府的手头虽然不算宽裕,总还请得起一、两名家丁。 「不用了,爹。」石破军摇手回道。「往『碧云寺』的路,我从小走到大,路上有几颗石头、几处店家,女儿都一清二楚,不会有危险的。」 「但是--」 「我只要云儿陪我去就够了,您不必担心。」石破军向来独立,做什么事都喜欢一个人,要不是碍于她女儿家的身分,她恐怕连女婢都不会让她跟。 「这……好吧!」石普航拗不过女儿,只得随她。「礼佛的路上,千万要小心,别大意了。」 石普航千交代万叮咛,就怕石破军一心礼佛,忽略个人安危。 石破军点点头,交代女婢拿起装满礼佛用品的提篮,就要前往碧云寺礼佛。 碧云寺是京城近郊最著名的佛寺之一,她打小就在那里接受教诲,每月十五日固定前去礼佛,今儿个就是礼佛的日子。 「那么女儿出门了。」石破军同她爹打过招呼以后,便偕同女婢出门。她虽贵为官家千金,但并未坐轿子,而是步行。 当她一出家门口,潜伏在石府对面多时的人影随即跟着动作,目标是城内名声最显赫的府第。 石破军全然不察自家的府宅前有人在监视,反倒是轻轻关上大门,和女婢高高兴兴地往碧云寺走去。 主仆两人沿路说说笑笑,倒也自在快乐。只不过呢,碧云寺距离京城实在有一段距离,光是去程就得花上一个时辰,对于两个弱女子来说,是有些远。 石破军打小就习惯走这段路,距离虽远,却也不至于构成多大问题。倒是女婢走得气喘吁吁,一副喘不过气的模样,石破军只得多为她着想。 「看妳喘的。」她忍不住取笑女婢。「不如咱们先去喝杯茶,休息一阵子再走。」 女婢不好意思地望了石破军一眼,低下头喃喃说道:「谢谢小姐。」还要她挂心…… 石府对待下人是出了名的和善,因此虽然薪饷有限,大家还是很乐意为石家工作,鲜少人更换雇主。 「别这么说。」石破军淡淡微笑回道。「反正我也口渴,正想休息。就当是妳陪我好了,委屈妳了。」 承袭家风,石破军对待下人也是好得无话可说,女婢除了感激之外,只能低着头跟石破军走进客栈,承受大家不一样的眼光。 通往碧云寺的路上只有这么一家客栈,因此每到了初一或是十五,人就特别多。 今儿个是十五,客栈的人潮当然不会少,石破军还满担心她们会要不到位子的。 「这两位姑娘,请问您们是要喝茶还是……?」小二见到两位姑娘站在门口,随即赶过来热情招呼,两眼贼溜溜地打量她们。 「喝茶。」石破军平静的回答,满屋子的男人都在看她们。 「原来是喝茶,这边请。」小二将她们领向二楼,主仆两人移动脚步往二楼走去,楼下男人的目光依旧跟着她们。 楼上的气氛并未比楼下好多少。也是她们一上楼,大伙儿的目光就盯着她们,而且还更夸张,索性都不讲话,之前还挺喧哗。 「小姐……」女婢被眼前诡谲的情势吓呆了,偷偷拉扯石破军的裙襬。 「没什么好怕的。」反倒是石破军的胆子大,也满习惯人们的注目,跟随着店小二到一处空桌坐下,并跟小二要了一壶普洱,就自顾自地看起风景来。 她们位处的二楼,有着极佳的视野。客栈呈四方格局,除去最后方的墙壁之外,有三面可以俯视楼下的街道,石破军和女婢便坐在其中的一面。 女婢低头看着桌面,不晓得如何打发等待上茶的时间。石破军却是将目光停留在下方的街道,接着再转回客栈,不期然与一道灼热的目光相遇。 目光的主人就坐在她的对面;另一个靠窗的位子。目光的主人态度非常悠闲,甚至带点随意。弧度完美的下巴就靠在一只手腕上,手肘撑在窗台上斜看她,微瞇的眼睛,彷佛在秤她的斤两,掂她有几两重。 石破军不悦地收回视线,转看别的地方。男人的目光她看多了,倒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无礼的,这个男人分明是个无赖。 忽地,被她视为无赖的男人起身,拿起桌上的酒杯及酒壶,缓步踱至她面前。 「小姐。」女婢抓紧石破军藏在桌底下的袖子,心跳加快地吞吞口水,简直无法移开视线。 要她说,眼前的男子实在俊美。 深邃的眼眸、挺直的鼻梁,和削瘦的脸型,感觉上有些无情。可仔细一看,深邃的眼睛中又隐隐透露出温暖,脸形虽瘦,两颊却又饱满,不过最迷人的恐怕要算他的唇,彷佛能勾人似的,教人忍不住心生向往。 女婢就只能这么呆呆地看着在她们面前立定的男子。若说他的长相还不够诱人的话,那么他此刻脸上的表情,也绝对动人心魄。 她从没见过任何一个男人如此大胆、几近狂野地注视着一位他压根儿没见过的姑娘。不过与其说他是看人,不如说是算计猎物,只是这头猎物不巧是她家小姐而已。 「小姐……」女婢从没遇过这样的事,真的给怕了。这位公子俊则俊矣,但总令人不安,恍若一头长相斯文,实则残暴的豹子。 相对于女婢的惊慌,石破军则是显得镇定许多。她的感觉和女婢一样,都认为眼前的男子太危险。虽然长得人模人样,又很年轻,却带有一丝不易发现的老成,非常矛盾的一种组合。 「姑娘,要喝酒吗?」男子的声音极为低沈诱人,甚至此他的长相更危险。 「不,谢谢,我不喝酒。」石破军尽可能冷静的答道,他的身上,带有一股芳香。 「太可惜了。」男子微笑。「我们本来可以提前喝交杯酒的。」 石破军的身体因男子的这一句话而僵住,表情很难再维持平静。 「公子,我俩素昧平生。」她提醒他。 「那又如何?」他可一点都不觉得是问题。 「是的话,你就太无礼了。」石破军训他。「你说的这些话,听起来就像登徒子在说的,敢问你是登徒子吗?」 这下主客易位,换成石破军才是无礼的人。男子闻言嘴角微微勾起,多少慑于她过人的胆识,她的表情可真坚定。 「如果我说是的话,妳打算怎么着?」他的口气还是一样轻浮。 石破军愠怒地看着他。 「不怎么着。」她绝不容许别人看笑话。「大不了我这杯茶不喝而已。」走人。 「这样多可惜。」见她生气,他反而笑开。「好不容易来到客栈,却喝不了茶……」他从头到脚打量她。「从妳裙脚沾到的灰尘来看,妳恐怕已经走了一段时间了吧?」 第 5 页 男子虽轻浮,却观察入微。连一般人不会注意到的细节,他都一览无遗,看到她的裙脚去。 「那又如何?」她用他的话回敬他。 男子的眼中倏地浮现出一股兴趣。 「是的话,妳就太笨了。」他也不遑多让。「就因为一个登徒子,而白白浪费了一壶茶,这是只有笨蛋才会做的事,敢问妳是笨蛋吗?」 势均力敌。 莫怪乎在场的人都不说话,停下动作看着他们你来我往,戏码太精彩了。 「如果我说是的话,你打算怎么着?」石破军好记性,每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男子从感兴趣的微笑,到最后放声大笑,十足的无赖。 「小姐……」女婢吓死了,猛拉石破军的袖子。 石破军虽然也被眼前莫名其妙的情况吓到,但仍力图镇定,尽可能不动声色。 男子仰头狂笑了一会儿,倏然止住笑声,转为打趣的玩笑。 「不怎么着啊!」他的眼神满是笑意。「大不了这杯酒,我自个儿喝了就是。」 接着,他果然从酒壶里倒了一杯酒,自个儿吞下,斜瞄她一眼后坐回自己的位子上。 于是,整个客栈的人都在看她。有人不满,有人觉得有趣。但无论大家心中的想法为何,眼光总是放在男子身上,彷佛在等待他的暗示。 小二这时终于将茶端上,女婢根本完全喝不下,石破军倒是定着性子,慢慢把茶喝完。 「小二哥,烦请结算一下。」喝完茶后石破军招来店小二结帐,店小二随口说了一个数字,女婢赶忙把钱掏出来给他,看得出她是真的很急着离开这儿。 石破军一刻钟也不想多留,付完了帐随后偕同女婢离开客栈,再度启程往碧云寺的方向走去。 待她们离开之后,客栈也跟着动起来。只见男子比了一个手势,原本分散在各桌的客人立刻围过来。 「殷少爷,要咱们现在就采取行动吗?」人群中的彪形大汉问。 「立刻去打点。」殷仲威点头。「记住,不准伤了她一根寒毛。」 「遵命。」彪形大汉一接到指示,随即带齐了人马从客栈后头离去,目标和石破军同一个方向。 一切都准备就绪,殷仲威的心情自是特别愉快,脑中老想着方才的情景。 满有胆识的嘛! 殷仲威不禁对石破军另眼相待,以为她和其他女子不同,现今的女子,尤其是官家千金,不是装出一副文弱的样子,就是把自身的骄纵藏在良好的教养之下,只有她敢不畏惧的表达出自己的想法。 「少爷,要走了吗?还是再多留一些时候?」府中的护卫猜不透殷仲威的想法,只得明白请示。 「不急。」殷仲威仍是下巴靠在手腕,手肘撑在窗台上斜看石破军逐渐远离的背影,眼底净是兴趣。 显然石破军是个大胆、沈稳的女人。他若是拥有这样的女儿,也会舍不得把她嫁出去,听说她还是独生女。 石大人说他不想嫁女儿。 那日总管的回报言犹在耳,殷仲威却只想笑。 呵呵,有趣。 这下他的兴趣真正被挑起来。 到底是他不想嫁女儿,还是他的女儿不想嫁?这还有待斟酌,就让他亲自去印证答案好了。 「汉忠,备马。」他交代最亲信的护卫。 「是,小的立刻去准备。」邱汉忠收到命令后,立刻奔下客栈,将事先藏匿的马儿牵到客栈外头,等待殷仲威。 「殷公子慢走。」对待京城最有权势的大人物,自是马虎不得,他还没走到楼梯口,但见店掌柜的就跑过来服侍。 「二总管。」殷仲威根本懒得理会店家的殷勤,随口喊了声仆人,仆人便将大把的银子塞进掌柜手里,就当是包下整座客栈的费用。 掌柜当然笑呵呵,不过他也知道,今天的事敢吐露半句,很可能得被割舌头,殷仲威的狠劲儿连当朝的辅臣也要怕他三分,更何况他这个平民老百姓。 每个人都怕殷仲威,唯独石普航不畏惧他的权势,敢正面拒绝他。而他的女儿似乎也不遑多让,一样有志气得紧,真教殷仲威不知做何是想。 说真格儿的,他还挺欣赏石普航的。在这不贪不成官的乱世之中,难得有他这样的清官,教人不得不打从心底佩服。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他却又是个头痛人物,他不贪、不求,几乎没有什么事情引诱得了他,这也是他之所以成为众矢之的的主因。 毕竟水清则无鱼呀!什么事都干干净净,算得一清二楚,那还有什么搞头? 「启禀少爷,一切布置就绪。」手下突然插进的紧急回报,打断了殷仲威的思绪。助他回到现实。 「很好,就等着看戏吧!」殷仲威和属下藏身在树林中的某个偏僻角落,等待石破军和女婢经过,也好开始他安排好的戏码。 他安排的戏码很简单,说穿了也没有什么新意,纯粹只是满足他个人的好奇。 他想看看,石破军姑娘能撑到什么时候? 进一步来说,他想试试看,她所表现出来的冷静与倔强,是不是假的? 举凡好的猎人,都有一种劣根性,都不希望遇见太容易上手的猎物。他虽老早打听好了她的一切,但唯独只有亲自验证,他所看上的猎物是否真有那份价值,才不枉追逐的乐趣。 石破军压根儿没想到自己会成为猎物,还是被她最痛恨的人盯上。 她和女婢两人沿着山坡蜿蜒而行,碧云寺最早建于元朝,是顺天府近郊相当有名的佛剎,但是路也不好走就是。 主仆两人脚步飞快地踩着,不敢、也没有时间逗留。稍早在客栈已经误了不少时候,再耽搁下去,恐怕得到三更半夜才回得了家了。 「小姐,前方就是树林了。」女婢胆子小,方才在客栈几乎吓破胆,何况她听说最近不时会出现盗匪,专抢落单的旅客。 「不怕,尽管放心穿越就是。」这条路石破军少说也走过几十回,从没遇见涡抢匪,而且她们又有两个人,真要遇见抢匪,至少还有一个人可以喊救命,没什么好紧张的。 石破军这般安慰女婢,女婢表面虽然点头,心里实则怕得要死。就怕到时连喊救命的机会都没有,谁知道抢匪会有几人? 女婢心里叨叨念念,一会儿埋怨石破军干嘛非到这么远的地方礼佛不可,一会儿又埋怨她不肯多带一名家丁,万一出了事也有人照料。 主仆二人,就在两方不同的想法下踏进树林。 起先,树林很平静,四周绿意盎然,空气中充满了芳香,令人为之神清气爽。但是再多走几步,便可隐约听见草丛骚动的声音,树林里面似乎有人。 「小姐……」女婢吓得花容失色,急忙躲到石破军的身后寻求保护。石破军外表强作镇定,内心也不免升起些许不安,今天的状况似乎特别多。 女婢抖着抖着,前方的草丛中突然跳出了两个持刀的蒙面歹徒,对着她们龇牙咧嘴。 「哇!」女婢吓得惊声尖叫。 「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石破军到底是官家千金,虽然一样害怕,表现却沈稳许多。 「打劫,姑娘。」蒙面歹徒低声回道。「咱们兄弟俩正缺盘缠,想跟二位姑娘借点银两花花。」 「只要给钱,你们就会善罢干休?」石破军并不乐意助纣为虐,但毕竟关系到人命,只得妥协。 两个蒙面歹徒互使眼色。 「那要看妳钱给得爽不爽快。」其中一位蒙面歹徒答。「若是满足了大爷的胃口,自然善罢干休。若是太少的话,那就……」 蒙面歹徒接下来发出的嘿嘿声,说明了她们可能面临的遭遇,石破军二话不说,立即要女婢拿出钱。 「把所有银子都给他。」石破军命令女婢。 女婢早已吓得手软脚软,除了发抖之外,什么事也不会,石破军只得自己动手。 「拿去。」她极冷静地将装有银子的钱袋交给蒙面歹徒。「现在可以放我们走了吧!」 石破军遇事非但不惊慌,反倒表现出一般男子也难望其项背的沈着,着实令人印象深刻。 只可惜她出色的表现和袋子中的银两,都无法满足蒙面歹徒,只见他将钱袋朝空中抛了两下,狠狠地接住撂话。 「太少了,姑娘。」蒙面歹徒掐住钱袋的力道强得骇人。「就凭这么一点银两,还不够大爷塞牙缝,遑论是放妳们走?」 「我只带了这些钱出门。」石破军力图镇定。 「那也不打紧,妳们身上还有更值钱的东西。」蒙面歹徒闷笑。 石破军立刻明白蒙面歹徒意欲为何,他们想玷污她们的身体。 「云儿,快逃!」她趁对方尚未能反应之前,用脚尖踢起一片沙,遮住对方的视线,然后牵起女婢的手往另一个方向逃走。 蒙面歹徒没料到她会有这么一招,一时之间给慌了手脚,愣了好一会儿才想到追上去。 两个蒙面歹徒人高马大,用不了多少力气便追上石破军,同她拉扯。而他们也万万料不到,石破军虽身为女儿身,却有反抗的勇气,拉扯之间,不小心伤了她。 第 6 页 「糟了!」蒙面歹徒惊慌对看,惊恐的口气好像铸下了什么大错。石破军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对一个小伤口这么在意,但他们攫住她的力道,已经不再那么强。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的后面忽地传来一道马蹄声,马背上似乎坐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以闪电的速度向他们奔来。 「有人来了,快走--」蒙面歹徒一瞧见竟有人行经此地,连忙收刀落跑。 这一切来得如此快,若不是来人正下马,她会以为是一场梦,太不真实了。 「妳没事吧?」 更离谱的是,救她的人竟是她稍早在客栈遇见的那名无赖,他正挂着与客栈无异的轻薄笑容,盯着她瞧。 石破军太惊讶了,以至于无法在第一时间回神,被他发现了伤口。 「妳受伤了。」他突兀地握起她的手,眉头紧蹙地看着受伤的部位。「竟然伤害这么柔嫩的手掌,伤妳的人真是该死。」 殷仲威的语气虽轻,却听得藏身于草丛中的大汉一身冷汗。 石破军这才恍然回神,急着抽回手,却被他紧紧握住。 「妳不跟我道声谢吗?毕竟我救了妳。」他欣赏她过人的勇气,但不太欣赏她的礼貌。 「谢谢。」她冷淡地回道。「现在可以放手了吧?」 「真不可爱。」他仍是用力的握住她的手腕,不肯放开。「一般女子遇见这种情形,不是都应该颤抖哭泣的吗?」怎么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你指哪一种情形?」她不感谢便罢,反过来讽刺他。「是被抢匪欺侮,还是被你轻薄?你讲清楚。」 「只是握着妳的手腕,就叫轻薄?妳未免把事情想得太严重了吧!」闻言,殷仲威差点吹口哨。 「男女授受不亲,你没听说过吗?」事情就是这么严重,何况她将来还要皈依佛门,更容不得半点玷污。 殷仲威的眼睛迅速瞇起,俯视一脸淡漠的石破军。她若不是太大胆,就是太没有知觉。从另一方面来看,她能对他的长相不动心,也算是难得。 没想到他这名闻京城的美男子,也有吃瘪的时候,他该说什么好呢? 结果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静静看着她的脸,暗自掂秤着斤两。石破军冷静地与他对视,态度从容丝毫不见紧张。殷仲威不确定这是否是假象,如果是的话,她也太会隐藏了。 呵呵,有趣。 殷仲威松开她的手,放她自由。 现在他已经确认,她确实有狩猎的价值。好的猎物不易寻擭,就让他慢慢享受狩猎的过程吧! 「姑娘说得是,我是轻薄了。」说是这么说,可他那眼神,可一点都不像是道歉。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他轻薄,石破军可也不怎么客气。「小女子相信凭公子的智慧,必能参透这两句话的真理,告辞。」 石破军冷静地说完这些话后,便偕同女婢继续往碧云寺的方向走去,殷仲威孤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越看越觉得有趣。 瞧她身边的女婢……都快吓晕了,而她却还坚定地往前迈进,她对佛祖的那份心意,可真教人嫉妒啊! 愈是发掘石破军的独特之处,殷仲威对她愈感兴趣,驻足的时间愈长。藏身于草丛中的大汉不明白主子的心意,也无从得知他的想法,只得继续窝在草丛之中。 殷仲威冷冷瞥向蠢蠢欲动的草丛,这才淡淡地说了声:「出来吧!」 随着殷仲威这一句话落下,原先潜伏于草丛之中的大汉纷纷现身,其中并包含了方才那两名蒙面歹徒。 「殴少爷,这是您要的东西。」原来蒙面歹徒并非真的抢匪,而是殷仲威交代去办事的手下,这会儿正战战兢兢地将殷仲威交代的东西呈上。 殷仲威接过手下双手呈上来的罗帕,凑近鼻子细闻。柔细的绢料上且带着淡淡的香味,一如石破军本人。 细致淡雅,高傲清香。 原来她所用的罗帕,就和她本人一样啊!呵。 想到他看中的猎物竟是如此这般迷人的女子,殷仲威的嘴角不禁勾起,引发手下的错觉。 「呼!」假扮歹徒的两名手下见殷仲威微笑,同时吐了一口气,以为自己逃过一劫。 未料,殷仲威倏然收起笑意,沈声问道:「是谁伤了石姑娘的?」 紧接着传出一声惨叫,经由树林的回音,听起来格外凄厉。 第三章 「启禀老爷,外头有人送来一包东西和一封信,指名要给小姐。」 祥和的午后,清风吹拂着窗台,石府四周气氛闲适宁静,家仆却在这时闯入花厅破坏这份静谧。 石破军和她爹同时放下手中的茶杯,父女两人原本在花厅品茗聊天,不料竟会有不速之客。 「送东西的人呢?」石普航拧着眉头问仆人,仆人摇头。 「走了,老爷。」仆人答。「小的还没能开口说句话呢!那人就走远了,速度跟风一样快,小的根本来不及追。」更别提发问了。 这情形有点奇怪,好端端的突然有人送东西,送了东西来却又不留任何讯息,实在诡异。 「是指名给我吗?」不管情形有多诡异,总得搞清楚。 「是的小姐,东西在这儿。」仆人将信和布包交给石破军。 石破军眉心微蹙地打开锦织布包,纳闷里面究竟藏了些什么,看清楚了以后怔住,大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这不是她遗失的丝帕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石破军百思不解,礼佛那天不小心掉了的丝帕,竟会无端地出现在她面前,而且还是由一名陌生人送回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存在于她心中的疑虑,越积越多,却得不到纡解,看来只有她手上的信能给她答案。 她小心地撕开信封,取出里头的信。信封上的字迹苍劲有力,却又带有些许阴柔,不知是出自谁的手。 答案很快揭晓,像是黑暗后的黎明暴露在她面前,照瞇了她的眼,也晕眩了她的心志。 这是一封问候信,大体上是关心她的身体健康。希望那天在树林遭袭,没有在她的身体及心灵上留下任何阴影。信上且提醒她忘了她的丝帕,并赞扬她用的丝帕就和她的人一样高雅芳香,让人深深着迷。 石破军难以置信地看着信上最后的署名,「殷仲威」三个字就在其上,换句话说,那天她所遇见的登徒子就是殷仲威,她所遇见的抢匪也可能出自他的安排,否则他不会挑那个时间点赶到。 所有的谜团豁然开朗,统统找到了答案。难怪那天她会一直感觉有人在看她,无论走到何处,那视线都不曾离开过。原来就是他,就是殷仲威那双有如鹰隼的利眼,捕捉她的每一个举动! 「军儿,是谁送来东西,妳怎么都不说话?」石破军突然僵直的脊背,终于引来石普航的注意。 「没什么,爹。」石破军的语气中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惊慌。「只不过是一条手帕罢了。」 「手帕?」石普航攒紧眉头。 「那天礼佛时不小心掉的,对方捡到差人给送了回来。」她胡乱编借口。 「原来如此。」石普航点头。「不过,对方怎么知道妳的名字?」 「手帕上有绣名字啊,您忘啦?」石破军笑得有点勉强。「您在京城好歹也是个六品官,我又是您的独生女,要打听到咱们家很容易的,随便都找得到。」 石破军尽可能地说服她爹,这只不过是一件小事,而由她爹的表情看起来,她成功了,石普航的眉头稍稍放下。 「这人还真是有心。」放下心后,石普航评论道。「小小一条手帕,居然不辞千里找到家里来,妳可要好好答谢人家。」 「是,我会请下人送盒饼过去,谢谢人家。」石破军答道。 「好。」石普航满意的点头。「千万记得要派人送谢礼,别坏了我们家的名声。」 父女俩互相信任惯了,石普航并末察觉女儿是在骗他。而石破军也是头一次对她爹说谎,心中的慌乱可见一斑。 「不过到底是哪户人家,这么的--」 「爹,我们之前的事还没聊完呢,再继续聊吧!」实在是害怕再被追问,石破军索性转移话题。 石普航虽然奇怪她的态度,但心想这不是大事,反倒是他们先前谈到的事情还兹事体大些,也就不再追问。 「唉,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聊的,不就还是那些事。」话虽如此,石普航还是不想让女儿担心,试图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石破军却有不一样的想法。 在他们父女之间的谈话没受到殷仲威的打扰前,他们正共同的商议着一件事,那即是如何避开朝廷的清算斗争。 她爹是名清官,但这年头当一名清官,反而比当贪官难。目前她爹就面临被清算的命运,因为他挡了太多人的财路。 「爹……」糟的是,就算她再怎么担心,石破军依旧没办法为她爹分忧解劳,只能默默关心。 「看开点儿,军儿。」看穿女儿的心事,石普航反过来安慰她。「船到桥头自然直,爹相信天无绝人之路,总有办法解决的。」 第 7 页 石普航说得云淡风轻,但石破军知道这只是安慰她的讲法,心里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搁在心里的大石头,随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益发变得沉重。 为了不让她更加担心,石普航在女儿面前绝口不提朝廷的事。石破军明白这是爹亲的体贴,但仍忍不住焦急,托人四处打听消息,得到的结果都不是很乐观,朝廷内部似乎凝聚了一股力量,正准备吞噬她爹。 「怎么办?」石破军关在房间喃喃自语。「有什么方法可以挽回局面?到底有什么方法……」 石破军想破了头,还是想不出任何方法,无奈之下,只有求助神明。 「云儿,帮我准备些蜡烛香案,我要到庙里拜拜。」她吩咐一旁随侍的女婢。 「小姐,您、您要到庙里去?」许是上次差点遭辱的经验太恐怖了,女婢现在只要一听见寺庙之类的字眼就发抖。 「嗯,我自个儿去。」石破军能够体谅女婢的心情,要不是她自幼听从师父的教诲,将生死看得比一般人轻,恐怕会和女仆有同样的反应。 「真不好意思,小姐,我实在没用……」想到身为下人的她竟此主子还要胆小,云儿就忍不住低下头忏悔。 「没关系的,云儿。」石破军微笑。「这不是妳的错,要怪就怪……」说到最后,石破军的声音逐渐没去,女仆根本听不清楚。 「小姐您说什么?」什么怪不怪? 「……没什么。」石破军轻轻摇头,把女仆的疑虑摇掉,也把脑中的思绪摇走。现在的她根本没空烦恼那个登徒子的事,她爹的事情比什么都重要。 「小姐……」女婢忧心地看着石破军。自从那天接获遗失的手帕后,她家小姐就怪怪的,彷佛有什么心事似的。 「别再多问了,快去准备拜拜的东西,我一会儿就要出发。」不让女婢有更多发问的机会,石破军打发女婢去准备进香要用的东西。 「是,小姐,云儿立刻就去。」女婢没敢怠慢,轻轻关上房门后便匆匆忙忙跑到后院,打理石破军交代的蜡烛、金纸,整整装满了一个篮子后,再跑回房里交给石破军。 石破军接过女婢递上的篮子,将之挽在手上,接着便出门。 一个单身女子独自上街,说来是有些不安。只是石破军独立惯了,何况身边跟着一个光会发抖的女仆只会碍事,倒不如一个人自由。 一般来说,石破军是很少上寺庙进香的,毕竟佛道虽同一家,却又有些不同,她似乎跟佛祖更亲近些。只不过,今儿个她不是为自己祈福,而是为她爹亲许愿。祈求天上诸神能够保佑她爹平平安安,不被当朝恶势力击倒,她便万分感激。 摆妥了金纸、蜡烛,点燃了三炷清香。石破军跪在神明面前,将她内心的愿望一一托出,希冀神明能够保佑。 她口中念念有辞,轻柔的声音很容易被身边的杂音覆盖过去。但是不巧今儿个不是什么大日子,前来进香的香客并不多,偌大的正殿中,就只见石破军一个人双手合十膜拜,她说什么,就连门外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祈求神明保佑我爹……」石破军诚心诚意地求神,压根儿没空理会门外的动静,遑论是靠在门外微笑的身影,完全引不起她的注意。 一刻钟过去,她所上的三炷清香也快烧到了底,石破军才直起身,向神明再次叩谢,接着去抽签。 她抽签,不是为了自己;想当然耳,她是担心她爹,才想到帮他老人家抽一支签,看他未来的官运如何。 「隆咚隆咚!」 近百支的竹签,随着石破军不断搓转的手,在签筒里面自成漩涡。几番波澜下来,从中冒出一支签,显然就是石破军求的签了。 她毫不犹豫地拿出竹签;第三十九号,她看了一眼签诗的号码,而后放下手中的竹签,朝签柜走去。 三十九号……她仔细寻找木制签柜上刻着的号码,未几,即找到三十九号签格,并从中抽取一张签诗。 「来抽签啊!」 石破军才看完了签诗的内容,头顶不期然飘来一阵低沈的声音,石破军不用抬头也知道他是谁。 她猜得没错,来人正是殷仲威;她极力避开的人。 「不打声招呼吗?」殷仲威打趣地看着她的头顶。他虽未曾抬头,但却隐约可以感受到她的怒蓑,很显然地,她不喜欢被打扰。 「你好。」对付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理他,草草打发。 「可妳的语气一点也不像希望我好的样子。」可惜他不是那么好打发的人,挡住她的身影比谁都巨大。「相反地,妳好像比较希望我走开,不要打扰妳。」 「既然你都知道了,为何还要问我?」被他轻佻的口气惹火,石破军终于抬头反问。 殷仲威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愠怒的脸,头一次发现她生气的样子也挺好看的嘛!甚至此冷漠还要迷人。 「我惹毛妳了。」他对她的兴趣全写在眼底,一点也不想掩饰。 「有一点。」同样地,她也不想掩饰对他的厌恶,他太惹人嫌了。 「啧啧,这么对妳的救命恩人说话,实在太伤感情了。」殷仲威根本不把她的厌恶当一回事,斜眼睨人的模样煞是气人。 「如果你真是我救命恩人的话。」石破军挑眉回道。 「听妳这么说,好像那天的事全是我一手安排似的,大大坏了我的名誉。」殷仲威越说越有趣,口气球趋轻佻。 「你还有名誉吗?」石破军不客气的回嘴。「全京城--不,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殷仲威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哪还有名誉可言?」 这是世人对殷仲威做人做事的评语,十分贴切传神,但从来就只敢在私底下说说,不敢正面提起,石破军算是特例。 「妳跟妳爹很像,都自认为正义的化身,这点很有意思。」殷仲威不能说特别欣赏她无礼的态度,但还满佩服她的勇气就是。 只见石破军原本还算平和的脸色,在听见他提起她爹以后倏然变色,身体也跟着僵直起来。 殷仲威见状觉得十分有趣,从她的反应看来,她和她爹的感情应该很好,这给了他更多转圜的空间。 「没想到妳还有答不上话的时候,这点更有意思。」殷仲威故意刺激她。 石破军不想跳进他的圈套,但仍忍不住扬起下巴,倔强的看着他,看得他笑出来。 「既然不想说话,咱们干脆来解签好了。」结果他不但当着她的面取笑她,还土匪地抢过她手上的签诗。 「你!」石破军来不及阻止殷仲威,只能眼睁睁地看他摊开签诗,听他胡扯。 「第三十九号签,曹操遣弥衡投黄祖,这签有意思。」看清签诗上的签头后,殷仲威忍不住吹了个口哨,恭喜她抽到这么一支下下签。 「妳是问婚姻,还是求财,或是问自身安危?」殷仲威明明知道石破军求的是什么,却故意扭曲她的意图。 石破军不答话,事实上她已经气到不想说话了,但她可不会表现出任何动静,便宜了殷仲威这个登徒子。 「那就是问婚姻了。」呵呵,不答话不要紧,他多得是教她开口的方法。「依我来看呢,这签的意思其实简单,就是叫妳不要固执,乖乖当我的偏房,一切就会平安顺利。」好解得很。 「不会吧?殷公子。」石破军果然忍不住开口反驳。「小女子或许才疏学浅,但我至少还看得懂签上这几行字,就婚姻来说,这是大凶,你我极不适合。」所以还是放过她吧,她对他一点兴趣也没有。 「是吗?我怎么一点都看不出来。」他偏头无赖的笑道。「就我看来,这支签的意思,明明就是叫妳要看开点儿,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别再浪费时间。 「但在我看来却不是如此,反而比较像是劝你打消这个念头,不要白费精神。」 随着石破军流利的对答,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锋,磨擦出火花。 签诗上是这么说的-- 天边消息应难问 切莫私心强望求 若把石头磨作镜 精神枉费一时休 非常有意思的诗句,怎么解释都通,端视个人的想法而定。很显然地,此刻他们两人的想法就大大地不同。 两人持续对看,谁都不想先投降。而原先还觉得挺有趣的殷仲威,在石破军的坚持下逐渐失去了耐心,再也不想跟她耗下去。 于是,他敛起有趣的眼神,收起嘴角的笑意,语气也不复以往轻佻。 「妳这是在跟我宣战吗?」通常他不屑跟女子斗,但她固执的模样实在太欠扁,让他忍不住想修理她。 「你说得太严重了,我只想请你高抬贵手,放过我一马而已。」并不想引起战争。 「我很难答应妳的请求,石姑娘。」殷仲威阴笑。「这件事恐怕也由不得我,这全怪妳的命盘。」怨不得他人。 第 8 页 「我的命盘?」她愣住。 「是的,妳的命盘。」殷仲威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乎可说是得意。「谁让妳生来就是注定当我小妾的命,就算我想拒绝,上天恐怕也不会允许吧!」更何况他对她的兴趣出奇的浓厚,浓到都快夜夜春梦了。 「胡说!」这是她所听过最荒谬的事。「我不可能当任何人的小妾,我以后要出家,皈依佛门……」 「出家?」这意外的字眼让殷仲威先是小愣了一下,后仰头大笑。 「哈哈哈……」他甚至笑到掉泪,石破军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好笑。 「殷公子--」 「妳不要说笑话了。」殷仲威突然毫无预警地抓住石破军的手臂,把她的脸拉近。「夫妻宫属『淫奔大行』格局的人,跟人谈什么出家?去骗别人吧!」他不信。 「你怎么知道我的夫妻宫有紫破?」石破军闻言倒抽一口气。 「我知道的事情可多了。」殷仲威答道。「我不但知道妳的夫妻宫有紫破,同时还知道『淫奔大行』是怎么回事,妳要不要听?」 「我不要--」 「所谓『淫奔大行』,其实就是指妳的性格。」他残酷的解释道。「夫妻宫有紫破的女子,外表端庄娴淑,但内心其实拥有一般人没有的热情。这股热情就像毒蛊,不时在妳内心蠢动。就算妳受再多礼教,研读再多佛法,依然无法压抑它滋长。不为什么,只因为那是妳的天性,与生俱来的性格。妳注定热情、注定在男人的怀里颤抖绽放,这就是我为什么说妳不可能出家的原因!」 老实说殷仲威说得还算客气了,真正的「淫奔大行」格局,并不止于此。凡是夫妻宫坐紫破的女人,不在乎名分地位,只在乎自身肉体的欢愉。为了追求所爱,要她一辈子做小妾她都甘心,所以她爹亲才会自小要她学习佛法,为的就是不让她走入这样的命运。 受看不见的命理摆布,说起来很可悲,但真实的情形似乎又是如此。石破军虽无法苟同殷仲威那套歪理,但从以前到现在,前来提亲的人都必定强调只能纳她为妾,真的是很讽刺。 「即使如此,我还是会出家。」不必问他为何如此熟悉她的事,他必定做过一番调查。 「在我还没得到妳前,休想。」殷仲威表明他的立场。 「你为什么非要我不可?」她不懂。「就算我的夫妻宫有紫破好了,这又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可多了,最大的好处是我可以因此而变得更富有。」更别提她诱人的身体。 「这话什么意思?」她完全听不懂。 「看来妳还不知道自己的价值。」殷仲威摇头。「这也难怪,要不是太虚道长提点,我也无法相信会有这回事。」 她还是不懂他话中的意思。 「我明白告诉妳好了。」殷仲威决定全盘托出。「妳夫妻宫中的紫破只是小意思,我一点都不在乎它。我真正在乎的是妳的本命,妳是天生的福星,谁能拥有妳,就能成就一番事业。而我,刚好很欠缺像妳这样的福星,妳能助我一臂之力,助我早日成为天下首富,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过妳,懂了吧?」 命理这事向来很玄,但玄到像他所说的那样就太荒谬了,他压根儿是个疯子。 「你已是天下首富。」石破军的表情满是难以置信。 「还差一点。」殷仲威没她那么确定。「还有应天赵氏一门在跟我争这个位置,只要得妳,我便能稳坐江山。」 「你真贪心。」姑且不论这个说法是真是假,光是他的野心,已是令人大开眼界。 「应该说是贪婪。」他修正她的话,让它更贴近真实状况。 石破军霎时无话可说,对于一个如此贪婪的人,她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何况她根本不相信有这种事。 「不管你怎么说,我还是不会答应。」石破军的决心并没有因他这番话而改变,反而更加坚定。 殷仲威的眼睛因此而迅速瞇起。 「妳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真要逼我动手。」他已完全失去耐心。 「殷公子--」 「妳以为被人跟踪,差点被土匪抢劫就叫恐怖吗?!错!这些都只是小把戏罢了,真正可怕的事还在后头。」他低狺撂话。 「妳想跟我要倔强?可以!我陪妳玩。」接着他随手一弹,将手中的签诗弹回她身上,让她明白自己的立场。 「看清楚签上『自身』那一栏写了些什么。」他残酷的阴笑道。「也许妳以为只要按照上头的指示,就能避过此劫。但我可以告诉妳,我不是一个能够让妳提防的人,好好记住。」 话毕,殷仲威旋即转身离开大殿。而她身上的签诗,也在这一刻掉落在地上,对照殷仲威的话。 第三十九号签;曹操遣弥衡投黄祖。 「自身」那一个栏位上只写了简单的两个字--提防!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第三十九号签;曹操遣弥衡投黄祖,是为一支下签。 就和所有签诗一样,这支签的由来也有个典故。相传东汉末年,曹操为了扩张势力,争取荆州地区,好西入巴蜀,南下江东,便派名士弥衡去担任招安的工作。弥衡原本对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行径就十分不齿,不肯乖乖听话前去招安便罢,反倒当着曹操的面,大肆批评曹操及身边的猛将。 曹操闻言震怒不已,当场罚他当个早朝时击鼓的小吏,他却故意在庙堂之上,裸身击鼓,于是曹操喝令左右,强押他去荆州招降。 想当然耳,一身逆骨的弥衡不会真的招降,一再地出言不逊。而荆州剌史刘表,则是打发弥衡去江夏找黄祖,借黄祖的刀杀掉弥衡,省得自己背了个杀名士的罪名。 正所谓借刀杀人。 刘表借黄祖的手杀掉弥衡,曹操又借刘表的手,解决掉头痛人物,这就是这支签的由来。 懂得相机行事,才能远灾避祸。若是逞一时口舌之快,不考虑后果,下场必会很惨。 攒起眉头,看着手中的签诗,石破军的心头满是挥不去的阴影,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一样。 妳想跟我耍倔强?可以!我陪妳玩。 她想起进香当日,殷仲威撂下的狠话。 妳以为被人跟踪,差点被土匪抢劫就叫恐怖吗?错!这些都只是小把戏罢了,真正可怕的事还在后头。 他是这么说的。 也许妳以为只要按照上头的指示,就能避过此劫。但我可以告诉妳,我不是一个能够让妳提防的人,好好记住。 好好记住。 这四个字,从那天回来后她就不曾忘掉,累积到今日已成恐惧。她不怕自身的安危,只怕她的固执会害到她爹,直到今天她都还不敢告诉他老人家,她遇见殷仲威的事。 强烈的不安感,像是一块重石压在她心头,而石破军是对的。在她忧心如焚,镇日惴惴不安的同时,殷府却相反的热闹。 「殷公子,没想到您的想法竟和咱们一样,都想除掉石评事,真是教人意外。」 美轮美奂的偏厅中,歌舞升平。 前端有美艳的舞伎在跳舞,两旁有乐手在奏乐,厅堂前端坐满了朝廷诸臣,不知情的人,会以为是皇上在宴会。 「一点都不意外,吴大人。」殷仲威呵呵笑。「在下和诸位大人一样,都对石大人好管闲事的个性感到不耐烦,他实在是个阻碍。」 「殷公子,您这话说得地道。」一旁的江大人接口。「石普航仗着他在大理寺那不大不小的缺,插手推掉咱们刑部不少案子,同僚们还因此而被降职。」当真是可忍,孰不可忍。 「江大人,不只你们刑部,咱们太医院也不好过啊!」又有一位大人站出来抱怨。「上回孙院判,不过是在帐上多报了些花销,就被石评事抓出来,安了个贪渎的罪名,差点害我也受连累。」 「可不是嘛!现在哪个府院不浮报,就他石普航一个人清高。」 「听说连他的上司,都不满意他。」 「那是必然,本来天下太平,他就硬要捅马蜂窝,搞得大伙儿鸡飞狗跳。」 「一个从六品的小官,竟也敢与咱们对抗,真是不要命了!」 在座的朝官们个个来头不小,少说也三品以上。对他们来说,去批评小他们好几个官阶的石普航,认真说起来,还真委屈了他们的嘴巴呢! 面对满堂的议论声,殷仲威只是微笑。石普航任职于大理寺,专司复审刑部审过的案件,是为平反刑案的机构。 只不过,这官场呢,说起来就是这么惹人嫌。光会当官,不会做人,是无法在这官场中站立的,如今石普航不就站得摇摇摆摆? 「殷公子,您说这件事,该怎么使力才好?」 殷仲威虽乃一介平民,但势力大到诸位朝臣都得鞠躬弯腰,听从他的指示。 第 9 页 「这可得问诸位大人了。」殷仲威的脸上满是笑意。「诸位大人都在朝廷任职,该用什么方法对付石大人,相信一定比在下还清楚,在下实在不宜多言。」 殷仲威话说得很客气,但倘若会听的人,必能听出弦外之音,而在座的大人们个个都是老狐狸,自然不可能会错意。 「是是,殷公子说得是,咱们当然知道如何对付石普航,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评事罢了--」 话落,在座的人哈哈笑。殷仲威表面上举杯致意,但心里觉得他们很可悲。毕竟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啊!比起这些靠贪污收贿过活的可怜虫而言,石普航的日子不知要快活上多少倍,也有尊严多了。 「诸位大人,容在下敬各位一杯。」 可惜,他太有志气,不懂得伸屈的道理。而他那和他一样倔强的女儿又不懂得看脸色,逼得他不得不动手。 「咱们也敬殷公子一杯。」 现场劝酒声四起,在座的大人们每个都忙着喝酒挟菜。舞伎们这时纷纷入座,为大人们倒酒,将他们侍奉得服服贴贴的。 「这酒真好喝,哈哈哈……」 既有美酒下肚,又有美女人怀。前来商议的朝臣莫不笑开怀,人生夫复何求。 人性丑陋的一面,全在此刻掀得彻底,一分也不留。 殷仲威嘴角噙着笑,心底却想着石破军。 不知当她听见爹亲入狱的消息,会做何反应? 他食不知味地啜着酒,四周尽是欢笑声。忽地,他想起赵氏一门,他们似乎又增加了不少生意据点,他的动作得加快了…… 日升月没,潮起潮落。 时间总在大自然的轮回中悄悄流逝,然则盘旋在石破军心里的不安却日益加深。 太安静了。 每当日落,她总忍不住看窗外。 那些嚷嚷着要扳倒她爹的朝中大臣们,瞬间突然全都停止了动作,表面上风平浪静,但她总觉得他们在私底下串连,才会安静得不发出一丝声音。 天边的太阳,依然升起。这天傍晚,石破军的忧虑,变成了现实中的恶梦,在她的人生中上演。 「带走人犯!」 一群不知打哪里冒出来的官差,突然闯进石府,逮捕石普航。 「这位官差大哥,这是怎么回事?」石破军拦住为首官差的去路,慌乱地问道。 「妳是?」为首宫差打量她焦急的面孔,猜想她大概是犯人的至亲。 「我是石大人的女儿。」她回答。 「原来是石姑娘。」果然。「石大人被控害死了多条人命,现在我们要将他押往刑部,请石姑娘让开。」 「我爹不可能害任何人。」这一定是误会。 「对不起,咱们只是奉命行事,至于石大人有没有害人,就不是咱们能够管的了。」 「可是--」 「带走!」为首官差命令下属带人,石破军只得转而呼唤她爹。 「爹!」 「军儿!」 父女两人的手在空中交会,泪水在眼眶边打转,却只能隔着距离遥遥相望。 「别担心,爹会平安回来的!」 临去之前,石普航还在安慰他女儿。但石破军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如果她不做些什么,她爹会一辈子被关在大牢里,永无天日。 这些都只是小把戏罢了,真正可怕的事还在后头。 ……是啊!比起这件事来,之前她所遭遇的那些事,真的就像游戏,毫无恐惧可言。 她的倔强害了她爹,可是她怎么能!怎么能答应他的要求?这完全违背了她从小到大的心愿啊! 「等您百年之后,女儿就要出家。」 她总是如此告诉她爹,她爹非但不引以为忤,反而笑着说好。 「好啊!等爹百年之后,妳可要仔细挑选座尼姑庵,好好敬奉佛祖。」 父女俩都有个共识,那就是她迟早会遁入空门。 可如今这共识就要化为云烟,随风飘向天际。 她失神地望着天空,无言地问上苍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难道是命吗? 「小姐……」突然问失去主子的女婢,害怕地拉住她的袖子,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回神掉头看着女婢。 「帮我准备一顶轿子,我要去殷府。」石破军的语气异常平静。 第四章 殷府:一座豪华有如皇宫的府第。 它有着北方建筑雕梁画栋、飞檐走壁的磅礡气势,同时又带有南方建筑蜿蜒曲折的秀丽景致,两者在工匠的巧手下,巧妙的融合在一起。 对于住在京城的百姓而言,殷府是他们的梦想,谁能走进这座大宅,都是一种荣耀、一种机会。但对于石破军来说,走进殷府却是此生最痛苦的事,可以的话,她希望永远不要踏进一步。 「石姑娘。」 不幸的是,她也和所有京城百姓一样,必须到这里找机会。 「少爷请妳到他的院落找他,他目前正忙,不便来花厅见客,还请妳原谅。」殷府总管面带笑意地将殷仲威的话,传达给在花厅等待多时的石破军知晓。她冷漠地点点头,表示明白他的意思,烦请他带路。 这是殷仲威羞辱她的方式,石破军比谁都清楚他的意图。 依照礼教,他们应该在公众场合会面,可他偏要她到他的房间,侮辱她的企图非常明显。 「少爷,石姑娘来了。」总管在殷仲威的房门前大声禀报,只闻房里面隐约传来一串模糊的声音。 「进来。」随着殷仲威的应许,总管将房门推开,弯身请石破军入内。 房内布幔飞扬,铺满了珍贵青石的地板光可鉴人。石破军每走一步,青石地板就将她脚上的凤头鞋照映得更清楚,直至她完全静止。 青石地板在房间的某处遮去了光泽,占据其光泽的罪魁祸首是一张巨大的床,殷仲威就躺在上面。 「石姑娘。」躺在上面的,不仅仅他一人,还有一个美艳过人的女侍,正扶住他的肩膀,帮他按摩。 「殷公子。」石破军回应他的招呼,两眼尽可能地不看床上,两人的衣着不整,可以想象她没来之前,两人都做了些什么。 「下去吧!」殷仲威随意扬了一下手,打发女侍走。女侍心不甘情不愿地起身拉好衣服,忿忿地下床。 「哼!」临走前,她并瞪了石破军一眼,示威意味浓厚。石破军压根儿不搭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待做。 这待做的事情,就是求他。 石破军这一辈子还没求过人,尤其没求过衣着不整的男人。他的前襟已完全拉开,腹肌清晰可见,头发凌乱得像个盗匪头子,看起来分外危险。 「我听总管说,妳有事找我。」更恼人的是,他根本不打算把衣服穿好,就这样袒胸露背同她说话。 「我是有事找你。」她赶忙调开视线。「我爹被抓了。」 石破军以为他会露出得意的表情,或是恶声恶气地说:这就是和他作对的下场,没想到他却只不在乎地说了句-- 「与我何关?」表情轻忽得可恶。 「你敢说,这不是你的主意吗?」石破军无法苟同他的语气,这可是条人命啊! 「是又如何?」他根本懒得否认。「妳爹在朝廷得罪了那么多人,被整只是早晚的事,我只是在背后推了一把而已。」不能完全怪他。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爹是名清官!」石破军难以置信地看着殷仲威。 「所以才会被整。」他耸肩。「这年头当贪官此当清官容易,妳爹却硬要选择一条难走的路走,跌倒了能怪谁?」只能说运气不好喽! 殷仲威的话或许过于残酷,却是现今官场的真实写照,石破军尽管生气,却也难以反驳。 「你能救我爹吗?」镇定下来,石破军,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想想怎么救爹亲才重要。 「妳要我救吗?」他反问她。 「要。」她就是要救她爹,才来找他。 「那么,妳应该清楚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嫁给他当小妾,从头到尾,他就表达得非常清楚。 早在她决定来殷府之前,石破军就料到这是必然的事,可一旦真的发生了,她却又无法一口答应,因此而犹豫不已。 「还是无法下定决心吗?」殷仲威看穿她的挣扎。「没办法就回去,我不勉强。」他仍是一贯的嘲讽,一贯无谓的态度。这也难怪,毕竟他握有全部的筹码,她只有任凭摆布的分。 「……我可以不要马上做决定吗?」即使如此,她还是不甘心认输。「能不能给我几天时间考虑,再告诉你答案?」 「哦?」殷仲威拾眼看她一下。「那么这段期间,妳要我为妳做什么?」他相信这才是她来此的真正目的。 「不让任何人伤害我爹。」她放心地吐一口气,间接承认她的意图。「请你发挥你在朝廷的影响力,让他老人家能够安然待在牢里--」 「这是不可能的事。」他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妳知道妳爹已经被判死刑了吗?」 「死刑?」她全然呆住。 「对,未审先判。」他取笑她惊讶的表情。「不必讶异,官场就是这么黑暗。」殷仲威阴笑。「只要找几个人做伪证,在公文上动些手脚,再贿赂几个官员,要定一个人的罪并非难事。」她爹就是一个例子。 第 10 页 「你怎么能这样对待我爹?」她无法想象竟会有像他这么恶劣的人。 「答案很简单,第三十九号签:曹操遣弥衡投黄祖。妳若懂得相机行事,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换句话说,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她若老早点头答应,便能永保健康平安,家道说不定还能因此而兴旺。 紧紧握住双拳,石破军的手指几乎掐进肉里去,却由不得她喊痛。她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就是无法抬手。但天晓得,她真的好想从他的脸打下去。 「你能想办法吗?」然则她再怎么不齿他的为人,她都必须想办法保住她爹。 「我试试看。」他允诺。「但我只给妳三天的时间考虑,三天之内,我会保妳爹不出事。三天以后,我就不敢保证,我劝妳最好动作快。」别再拖拖拉拉。 殷仲威将他的立场表明得很清楚,就给她三天。而石破军除了点头接受之外,别无他法,她爹的生死都掌握在他手上。 「我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我爹的事情就拜托你了,告辞。」 「不送。」殷仲威仍是那副死样子,未曾离开床榻半步。 从头到尾,石破军就僵直着身子,在他的注视下完成这一场令人难堪的会面,而她甚至没有时间落泪。 她拥有的时间是那么地短暂,短暂到她几乎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好先去狱中探视她爹。 「爹!」 「军儿!」 父女再度相见,已是恍如隔世,短短两天的时间,她爹竟已苍老许多。 她看着一脸倦容的老父,不敢相信,几天以前父女两人还有说有笑,一起阅读书籍。 石破军突然觉得对不起她爹,都是她把他害到这个局面,想着想着,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下来。 「都是我,都是我害的。」她责怪自己。「要不是我太固执,您也不会走到今日的田地……」 接下来,她把殷仲威的事一股脑地说给一脸错愕的石普航听。石普航听完了她的叙述之后,才知道原来先前他们两个就已经碰过面了,他会入狱,也是因为他女儿的关系。 「我对不起您,爹!都是女儿不孝害了您……」石破军哭得像个泪人儿。 「不,妳做得很对,本来就该这么做。」他引以为傲。 「爹!」石破军惊讶地看着她爹,眼底蓄满泪水。 「爹很高兴妳没有屈服于他的威胁。」石普航骄傲的说。「爹当了一辈子的官,什么都没挣到,只挣到了一身傲骨,妳能继承这种志气,爹很高兴。」 「可是爹……」她痛苦的摇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绝不会向恶势力低头。」石普航的态度极为坚决。「就算会死,爹也要保住士大夫的气节,妳若是再有机会见到殷仲威那浑蛋,可以这样转告他,爹绝不低头。」 即使已身陷囵圄,石普航仍不改其强硬本性,誓言抗争到底。 石破军实在不忍告诉她爹,她和殷仲威老早会过面,但她并不需要这么做,她的表情已经泄漏一切。 「你们见过面了,对不对?」石普航比谁都了解他女儿。「妳去求殷仲威放爹一马,是不是?」 「爹,我--」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妳绝不能答应他。」不用想,石普航也晓得他女儿想做什么。「爹情愿死,也不接受污辱。妳如果敢答应当他的小妾,爹就和妳断绝父女关系,听见了没有?绝不能当殷仲威的小妾,爹绝不答应!」 石普航万般嘱咐,千般叮咛,就是不许石破军牺牲自己,甚至扬言要和她断绝父女关系。 石破军倏然陷入两难。 她若答应殷仲威的条件,她爹不原谅她。她若眼睁睁地看着她爹死,她不原谅自己,怎么做都不对。 「爹……」看着白发苍苍、神情疲惫的爹亲,石破军真的很为难。 「答应爹,妳绝不会做殷仲威的小妾!」 最困难的抉择,往往决定于一瞬间。 既是抉择,就没有回头的路,对于四面楚歌的石破军来说,更是如此。 「我答应您。」她会找出既能拯救她爹,又能保有自己的方式,也非找出不可。 「那爹就放心了。」石普航不知道,石破军悲壮的承诺中做了什么样的打算,以为能够用自己的性命换取石破军的贞洁。 但他万万也想不到,石破军没遵守她的承诺,而是屈服于殷仲威的威胁。 「我不能让我爹死。」期限的最后一天,石破军依约来到殷府,说出她的决定。 「所以呢?」殷仲威狂傲的口气没变,但表情已柔和许多。 「请你救我爹。」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 「救他可以,但妳得付出代价。」殷仲威把丑话说在前头,他可不是免费服务。 「代价是成为你的小妾,我明白。」石破军淡淡的笑容中带着些许凄楚。 「妳明白就好。」不知怎么地,这凄楚的微笑竟挑动了殷仲威的神经,激起了他一丝罪恶感,语调相对地低哑。 「但我有个条件。」石破军也把丑话说在前头。 「我没听错吧,妳现在还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她莫名提出的条件说,把殷仲威好不容易才产生的罪恶感全部赶光光。 「我是没有资格跟你谈条件。」石破军承认。「但我曾发过誓,今生永远不嫁人。」她解释。 「我应该为妳的意志喝采吗?」他对她的解释一点兴趣也没有,反而觉得她太死脑筋。 「我不指望你明白我的想法。」要他了解倒不如投江自尽比较快些,石破军自嘲。「我只是希望,你能答应我的请求,不做你的妾,但留在你身边就好。」 「我没兴趣当柳下惠。」然后憋死,殷仲威一口拒绝。 「我也没要你当。」这点她有自知之明。「我还是一样可以成为你的人,只是不做妾。」 换言之,她同意他的条件,用身体交换她爹的性命。但不要名分,名分之于她只是负担,她不屑要。 「反正你也没有损失,不是吗?」石破军又道。 她说得没错,他一点损失也没有。根据太虚道长的说法,只要把她留在身边,家运自然兴旺,她当不当他的妾,其实没那么重要,但他就是不爽。 嫁给他很丢脸吗?她到底对他的身分地位,有没有自觉? 「妳确定要这么做吗?」殷仲威相当不悦。 「是的,我确定要这么做。」石破军点头。 殷仲威冷笑。长这么大以来,还是头一次看见女人对他弃若敝屣,他算是开了眼界。 「我同意妳的条件。」他答应得干脆。「只是如此一来,我只能想办法免除妳爹的死罪,没办法让他无罪释放,他可能要被判充军。」 「充军?」闻言石破军倒抽一口气。 「对,充军。」殷仲威的神情显得异常愉快。「妳晓得的,妳爹身上背了好几条重罪,随便一条都可以让他砍头。我能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已经不容易了,充军在所难免。不过妳放心,我会交代下去,尽可能让石大人发配到比较接近京城的地方,省得妳挂念。」 殷仲威摆明了报复,她敢对他偷斤减两,他相对对她挑三拣四,看谁比较高竿。 面对殷仲威这种小人的行为,石破军却只能苦笑,把一切委屈藏在心里。她答应她爹绝不嫁给他做妾,她必须遵守誓言。但若真的遵守了誓言,她爹势必没命,想来想去,就只剩这个方法了。 「这也好,就拜托你了。」是的,也好。与其让爹亲留在京城受辱,倒不如让他远离京城闪避风风雨雨。至于所有的责难与耻笑,就让她一个人承受好了。不要忘了,这个社会本来就对女性不公平,即使明知她是迫于情势,仍旧无情的挞伐,只因为她是女人。 「没问题,我立刻派人去把妳爹放出来,妳很快就能见到妳爹了。」不幸的是,殷仲威的报复没那么简单,更精彩的还在后头。 「我不想见我爹。」一想到她爹会有什么反应,石破军的脸色就白得跟鬼一样,嘴唇毫无血色。 「恐怕由不得妳。」她苍白的脸色带给他无上的满足感。「我总不能让人说我殷仲威,无情到不让你们父女会面。更何况妳爹也不知道会发配到哪个荒漠,妳不想趁此机会,跟他好好告别吗?」 朝廷明文规定,充军分三种:临时充军,终身充军,及永远充军。她爹属于谪兵,一般为临时充军。只是,陷害他的人不在少数,就算他老人家逃得过死罪,那些群起攻之的朝官们恐怕也不会让他太好过,必是想法子将他弄到云贵两地,或是边极之处。倘若失去了这次机会,他们父女两人以后想再见面,怕是难上加难了。 可是即使如此,石破军仍是不愿和她爹见面,不愿他老人家看见她落拓的样子。 「谢谢你,但我还是不想跟我爹会面。」她再次拒绝。 「真可惜,我还以为妳会很高兴呢!」殷仲威明白她的心思,也由她的表情中看见难掩的落寞,却不打算放过她。 第 11 页 三天后,石普航随即被释放,发配到辽东,离京城相当近,算是所有被判充军的官吏中待遇最好的。 对此,石破军其实相当感激殷仲威所做的努力,也再次见识到他的神通广大,他果真按照约定,将她爹从阎罗王手上抢救回来。 「石大人,这边请。」 然而,让她无法再继续保持感激之心的是殷仲威的行径,他居然将她爹请到殷府来。 「诚如您所见,石姑娘现在已经是殷府的客人,再过不久,恐怕就会升格为主人。」殷仲威笑呵呵地将石破军引见给她自个儿的爹,只见父女两人同时刷白了脸色,隔空对看。 「爹……」她万万想不到,殷仲威会这么残忍。不仅不顾她的意愿,强迫她跟她爹见面,并且故意带他到殷府来,当面给她难堪。 「当他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不信。」比她更痛心的,是她爹。「我千交代万交代,嘱咐妳不能出卖自己,没想到妳还是这么做了。」 石普航以为她已经当了殷仲威的小妾,实际上并非如此,她也是今天早上才搬进殷府,而非像她爹认为的那样,老早给了他。 「破军会这么做,也是为了救您,您老又何必苛责她呢?」情况已经够糟了,殷仲威还故意站出来插一脚。 石普航目光冷冽的看着殷仲威,满脸不屑。「老夫不需要地牺牲自己来救我这条老命,只希望她自重。」 「嫁给我就不算自重吗,石大人?」殷仲威仍旧笑呵呵。「您这话也太重了吧,晚辈承受不起。」 「老夫不屑同你说话。」石普航的背挺得直直的,充分显示他的志气。 「那就没有办法了。」殷仲威耸肩,一点也不想解释,他和他女儿根本还没发生任何关系,他气也是白气。 「爹……」 不过,最有趣的是观看他们父女两人重逢的场面,宛如戏棚子里的戏一样精彩。 「不要叫我爹,我没有妳这样不知羞耻的女儿。」石普航看不起的不止殷仲威一个人,连自己女儿也被牵连。 父女两人,就这样当着殷仲威的面演出父女决裂的戏码。在石破军心底,她比谁都难过,比谁都不愿意让她爹难堪。 「从今天开始,我们断绝父女关系。」 更令她痛苦的,是她爹的决定。 「就当我石普航没有生过妳这个女儿,我俩恩断义绝!」 这是她爹这一生中对她说过最重、也是最绝情的话。但她不恨他,她只恨自己,恨自己没办法遵守她的诺言,带给他羞辱。 石破军多想拉住她爹的袖子,跪下来求他原谅她这个不孝的女儿。但她知道她爹不会原谅她,而殷仲威等的就是这一幕,她绝不会让他称心如意。 是无谓的自尊心也好,没用的气节也罢。她爹已经够难堪了,她不能再增加他的负担。 于是,她把头抬得高高的,彷佛她爹说这话对她一点影响也没有。或许是她的伪装太成功了,石普航竟真的误以为她不在乎,误以为她一夕改变,睥睨地看了她一眼后,随即转身离去,走出殷府的大门。 从头到尾,石破军就一直在忍耐着。 从她爹亲转身离去那一剎那开始,父女两人曾有过的亲密时光就一直在她脑中打转,一幕又一幕不停地上演。 爹…… 她一直是她爹的乖女儿。 车儿…… 他老人家也一直是个最了解她的父亲。 可如今,最最了解她的父亲,竟当着她的面痛骂她不知羞耻,和她断绝父女关系,而她竟然只能站得直挺挺的,像个最下贱的娼妇,随便他辱骂? 终于,她再也忍不住了。 往事像钉槌,一次又一次敲进她的心里,刺痛了她的心,也敲碎她仅存的意志。 可她不能倒下,就算她出卖自己,也要维持住石家的志气。对,她不能倒下,不能在殷仲威面前倒下,不能…… 隆咚一声。 石破军一双脚毫无预警地软下来,幸亏她身旁的殷仲威手脚够快,及时接住她,不然她可得倒在地上了。 「妳这又是何必呢?」殷仲威对着已然昏厥的石破军叹气,既是无奈,也是谴责,不明白她为何如此倔强, 「来人,把石姑娘的行李统统搬进华湘院,我要将她安顿在那儿。」殷仲威一面抱起石破军,一面交代底下的仆人。仆人一接到指令,立刻飞也似地前去准备,整个殷府顿时热闹起来。 「快、快将石姑娘的行李搬进华湘院,动作快……」 就和朝中那些官员一样,对于殷仲威的命令,从来就没有人敢忽视,官员们如此,仆人如此,所有事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开门。」华湘院的院门,在殷仲威的命令下,一道接一道地开启,华美的院落赫然显现。 就只有她敢违背他。 殷仲威将石破军放在柔软的床褥上,大手一扬,所有仆人悄悄退去,只留下他和石破军在挂满丝幔的房间独处。 就只有她敢一次又一次地对抗他,终于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轻抚石破军柔嫩的脸颊,那犹如丝绸般的触感挑动了殷仲威的感官,在这瞬间,心思也不可思议地细腻起来。 为何要这么傻啊? 他不解。 是因为志气吗? 殷仲威这一生以利益挂帅,什么事情都以利益为主。有利的事情,他做。没利益的事,他看都不看,可他现在就在做没利益的事--看顾她。 志气;一个最虚幻、最不切实际的字眼,为了它忍受这么多折磨,值得吗? 殷仲威不懂石破军的想法,倒是不眠不休照顾了她一整夜,直至天明。 第五章 从今天开始,我们断绝父女关系,就当我石普航没有生过妳这个女儿,我俩恩断义绝! 清晨,天刚破晓,石破军从梦中惊醒。她睁开眼睛,梦中爹亲生气的面孔清晰可见,绝情的话语清楚可闻,她已经被她爹从石家除名,再也不认她这个女儿。 她推开身上的丝被,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便发现她身处的地方变了,不再是昨日的客房。 「小姐醒了吗,要不要我去打盆水,让妳洗把脸?」非但如此,她床边且多了个女婢,显然是来照顾她的。 石破军蹙眉,昨儿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只记得她爹当着她的面,跟她断绝父女关系。她为了不让殷仲威称心如意,强忍着悲痛,目送她爹离开殷府,之后的事她就不记得了。 她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外袍已被除去,仅留雪白的中衣覆身,且领子最上方的盘扣也开了好几粒,目的是让她的呼吸更加顺畅。 「是妳为我更衣的?」石破军问女婢。 「不是。」女婢的回答意外的冷淡。「我是今天早上才被派来伺候妳的,至于昨天晚上是谁为妳更衣,小的并不清楚,这妳恐怕得问总管才知道。」 女仆的态度很不友善,眼神甚至带着一丝轻藐,摆明了看不起石破军。石破军淡淡微笑,一点都不意外女仆的态度。她成为殷仲威的小妾已经闹得满城皆知,每个人都在谈论她为什么不一头撞死算了,省得玷污了石大人的声名。 她是该死的。但如果她死了,就不能救她爹,所以她不能死。 「请帮我端一盆水,麻烦妳了。」石破军非常清楚殷仲威为什么会让她爹去充军,他想藉此要胁。 他是想,万一要是放了她爹,她没有了顾虑,一时想不开自杀,那他不就人财两失?为了防范她走上这一条路,他故意将她爹流放至辽东就近看管,间接捆绑她的手脚。 但她不会自杀的,这是他失算的地方。 从小习佛,教会她看透人世间的道理。生是一种苦,死也是一种苦。生的苦不能靠死解脱,死的苦也未必能寄托来生解决,即使万念俱灰,即使痛彻心肺,她仍会继续走下去。 「水端来了,小姐。」女婢放下水盆的力道不轻。「要我伺候妳洗脸吗?」 然则,她却不能要求别人怎么看她,只得独自承受这一切。 「不,我自个儿来就可以了,谢谢。」她淡淡拒绝女婢。 女婢乐得轻松,因为她是真的很看不起石破军。堂堂一个官家千金,竟自甘堕落,在没名没分的情况下就搬进男人家里来。虽然现今社会已经不像过去那么讲求礼法,但她这种行为仍是万万不可,自然引不起她任何好感。 女婢也算性情中人,一般人即使对一个人再不屑、再瞧不起,也会设法掩饰,她却完全表露无遗。石破军倒是一点都不介意她的态度,比起女婢的态度来,她更介意一件事,昨晚到底是谁为她更衣的? 这个问题一直持续到晚上,都还没有答案。这一整天殷仲威不曾出现,她所有的膳食都由专人送到她的院落,他完全不来打扰。 但她怀疑,这清静能维持到几时?依他功利的个性,是不可能不求回报的,至少,他会把她承诺的东西要到。 第 12 页 她的看法是对的。 入夜之后,殷仲威随即差仆人传话,说他要见她,请她到他的院落找他。 石破军最先的反应是僵住,最后才点头说她知道了,请仆人回去告诉殷仲威,她准备好就过去。仆人欠了欠身,说他会转达,便回到主院落去。 石破军望着仆人的背影好一会儿,长长的吐气。 「请妳帮我沐浴更衣。」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她请女婢帮忙。 「是,小姐。」女婢脸上的表情更为不屑,石破军猜想在她眼里,她大概与娼妓无异。 是娼妓吗? 沐浴更衣的同时,石破军问自己。 娼妓还有选择恩客的自由,她却连这点最基本的选择权都没有,比娼妓更不如。 大红灯笼高高挂,殷府上下到处都是烛火。从石破军的华湘院,到殷仲威居住的主院落,无一不是灯火通明,充分显示出殷仲威的财力。 殷仲威的住所,她来过一次,那是座大得不象话的院落。从前庭开始,铺着西南地区特有的圆石,一路延伸到前门。前门之后,又有个庭院,栽种了许多奇花异草。庭院之后,才是主厅,主厅之后,才是厢房。无数的厢房又以曲折的回廊及小花园连接,若是没有人带路,很容易迷失在这座小型的迷宫之中。 「少爷在等妳了。」 石破军一到达殷仲威的房门口,殷府总管随即屈身做出一个请进的动作,石破军只得深呼吸。 「石姑娘,请进。」总管没给她太多调整情绪的机会,便随手推开房门催她进去,四周倏然陷入一片死寂。 殷仲威房里的青石地板依然光鉴慑人,轻纱布幔依然在空中飞舞,唯一不同的是石破军的脚步,这次多了些迟疑。 她尽可能地放慢脚步,巨大的床榻上并没有殷仲威的身影,她不禁怀疑他到哪里去了。 结果,他就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两眼看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石破军突然觉得好紧张,直想逃走。 「妳在害怕。」诡异的是,他身体完全没有动,却能看出她的意图,这点使她非常懊恼。 「我没有。」她力图镇定的回道。「我没有害怕。」 殷仲威这个时候转身,俊美的五官在灯火的雕刻下,宛如修罗般魅惑,无端挑动人心。 「妳明明在发抖。」他缓缓走到她面前,长指支起她的下巴,微笑说道。 「你看错了,我没有发抖。」她无论如何都不肯承认。 「要我证明给妳看吗?」他用大拇指轻揉她的唇办,取笑她死鸭子嘴硬。 石破军把脸偏向另一边,逃避他戏谑的手指。殷仲威抓住她的下巴,硬把她的脸转回来,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交会,荡出激烈的火花。 「我没有发抖。」她再次申明她的立场。 「我不信。」他亦坚持证明他的想法,低着的头越靠越近。 存在于两人之间的火花,在殷仲威的唇碰着石破军的那一刻,完全迸开来,瞬间转为饥渴的吞噬。 石破军从未被掠夺,不知掠夺的力道可以如此强烈,仅是稍微松弛了一下防备,轻启了芳唇,殷仲威的舌尖便沿着她嘴唇内侧大举进军,彻底击溃她的防线。 宛如蝶翅的炽吻,随着两人越趋急促的呼吸,在石破军的芳腔内漫舞。 殷仲威滚烫的舌尖,犹如野火,烧遍她唇腔内每一寸肌肤,灼伤了她的唇,也灼慌了她的心,她不该有所感觉的。 石破军试着让自己淡漠,试着忽视体内慢慢聚集的暖意,但她明显退怯的动作惹恼了殷仲威,他反而更加深入。 野火蓦然转化为蜘蛛,在石破军的喉咙深处结网。石破军虽想闪躲它的爬行,却始终逃不了束缚,深陷入网里面。 欲望的丝网,由上往下,逐渐纠结,终至捆绑全身。随着越缩越紧的丝线,石破军越觉得难以呼吸,脑中的思绪越趋混乱,为了保有她仅存的理智,她只好跳开。 「妳以为妳逃得了吗?」殷仲威取笑她的意图,在他的眼底,这无异是鼓励。 「或许逃不了,但我必须试。」她挣扎着往后退,然而蛛网无处不在,她的逃避,只会惹来更剧烈的报复而已。 「为什么要试?」他反问她。「顺从心里的欲望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要挣扎?」对于殷仲威这个天之骄子而言,只有要不要的问题,没有该不该的疑虑,自然无法体会她内心的矛盾。 「你不懂。」她不该有所反应,那只会使地觉得自己更像娼妓。 「我是不懂。」他承认。「但我不会让妳逃避,妳越是压抑自己,我越想激起妳体内的欲望。」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她吐气如兰的反驳,却只换来他自信的微笑。 「是吗?试试看。」话毕,他再度以丝网捆绑她,把她的唇吻得又肿又红,用实际行动告诉她:他是认真的。 殷仲威的威胁相当彻底,他除了更加认真地在她的唇腔之内布网,并伸手将她拉得更近,与他的身体贴在一起。 石破军下意识地抵抗。虽然她早有心理准备,一旦真正接触还是会害怕,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 殷仲威微笑。 「还说妳不害怕,妳就是这么死鸭子嘴硬。」能看见她出糗固然很有趣,但他可不打算让她逃避。 「我只是……觉得冷而已。」她依然倔强,依旧不肯承认,他伞敞开的裸胸已严重困扰她,让她的身体深处产生一股奇妙的感觉。 「冷?」他打趣地看看微启的格窗,不知道她的身体竟赢弱到禁不起一点风寒,或许禁不起风寒的是她的心? 「说得也是,今儿个晚上是凉了一点,看来我只好想办法使妳温暖些了。」殷仲威回答得巧妙,石破军压根儿不晓得他想干什么,直到她的身体被凌空抱起,她才明白他的意图。 「放我下来,我不冷了。」她害怕地看着床铺,他们正往那个方向走。 「怎么可以?我正要去关窗。」他笑容邪恶,摆明了捉弄她到底。 「我说过,我不冷了。」她不想受他摆布,但情况好像由不得她。 「我也说过,我要将窗子关起来。」她答对了,情况由不得她,而且他也不打算真的把窗子关上,反而将它完全推开,将她放上窗台,好整以暇地仰望着她。 石破军瞬间说不出话。屋内的布幔飞舞,青石地板映照出他们两人的身影,她高坐在窗台边,他双手撑在她身体的两侧,她垂眼,他仰头,感觉前所未有的暧昧。 「这下,妳是真的觉得冷了吧?」更暧昧的是他的语调,既沙哑又低沈,充满了挑逗。 「有一点。」她试着将视线调往他处,却被无情扭转回来,与他对视。 「只有一点点而已吗?」他的拇指再次覆上她的芳唇,沿着唇线来回走动,声调彷佛要溺死人的亲密。 「其实满冷的。」她明白接下来他想做什么,在她尚能转头前,他的唇又压下来,这次力道更为强烈,几乎害她翻出窗台。 但她终究还是安全留在屋内。殷仲威强劲的双臂,在她身体往后倾的剎那即搂住石破军,石破军却也因此而掉入更深的吻中,陷在里面几乎无法动弹。 炽热的呼吸,顷刻充满了周围,将他们团团围住。 随着他们每一次呼吸,体内的欲望更往前推一步,至少就殷仲威来说,单纯的吻已经不能满足他,他需要更有力的纡解。 石破军的外衫,就在他这强烈的渴望下,化为脚下的布堆。她或许惊讶,或许曾嘤咛抗议,但都无法阻挡他的决心,亦无法阻止他的攻势,没一会儿,她身上已剩中衣,里面就是肚兜。 清凉的晚风,追随着沙沙作响的树叶不断地侵袭她的裸肩。石破军甚至不知道她是何时变成这个模样的,只是一直发抖。 「妳真的冷了。」嘴唇悄悄地覆上她裸露的肌肤,殷仲威的语气有说不出的爱怜及满足。 石破军无法反驳。对她来说,这一切都是陌生的,第一次有男人吻她的唇、除去她的衣衫,用嘴唇膜拜她的身体。这一切都像梦境,但他带给她的感觉却又那么真实,她甚至看见她的中衣掉落在地面,丰乳在肚兜的遮蔽下落入他的手中把玩,她却只能紧张地舔嘴唇。 而显然,这动作也是不对的。对她来说,纡解紧张的动作,看在他眼里成了一种引诱,他毫不犹豫地又覆上她的唇,将她带往更深的梦境里,在梦中与她任意嬉戏,对她任意摧残,直至她全身上下都充满他的味道为止。 「妳穿得太多了。」即使石破军的身上只剩肚兜,殷仲威依然认为她不够裸露,坚持与她裸裎相对。 淡粉色的肚兜倏然从石破军身上掉落,石破军惊讶之际,根本来不及遮掩。 她着实愣了半晌,才想到该用手将丰胸遮住,不料手才举到一半,双手即被殷仲威攫住,将它们分别箝制在她的身后,她变得更加暴露。 第 13 页 她暴露的不只是她的身体,更是她悸动的芳心。 早在答应他的条件之初,她以为她可以无动于衷,以为自己可以像石头人一样,任由他怎么挑逗,她都不会有反应,可是她错了!她的心随着他手指每一次移动而颤动不已,肌肤随着他一次又一次的深尝浅吮而疼痛。他在她身上烙下属于他的印记,她可耻地发现到,她身上的衣物已经荡然无存,什么也不剩。 石破军从不知道,世上竟有这样的折磨。 从体内蜂涌而至的热气,塞满了她的喉头,一波接一波的骚动,像是地震过后的海啸,她却不能藉由哭喊减轻她的痛苦。 「很痛苦吗,破军?」她的苦痛他都懂,也不认为她能承受。 「一点也……不会。」她仍是一样不服输,不想让他知道,其实她正承受巨大的痛楚--为她不懂的男女关系而痛。 「我倒宁愿妳把痛苦表现出来。」他起身擦拭她额头的汗。 石破军不答话,事实上她也无话可答,光忍着不反应已经花掉她太多的力气,她不想让他瞧出破绽。 「故意不说话,嗯?」对她刻意保持的沈默,他一点也不介意。 石破军把嘴唇咬得更紧,连吭都不吭。 殷仲威微笑,这就是石破军,他看上的女人,勇气和忍耐力都高人一等。只不过……他决心要摧毁她的勇气,这是他最热爱的游戏之一。 「好吧!」是啊,好吧。等他兵临城下,就由不得她不尖叫了。 毫无预警之下,他忽地用最真实的自己,与她做进一步接触。 突如其来的坚挺,着实吓了她一跳,但她还是忍住,不吭一声。 这是场意志力的战争,从他们相遇开始,就一直打到现在,殷仲威决心打赢,毕竟截至目前为止,他还没有遭遇过对手。 于是,他用实力向她证明,他绝不是说说而已。石破军则是咬住牙根,用同样非凡的忍耐力向他证明,她绝不是做假,她会奋战到底。 一场伴随着情欲的战争,在双方都誓言擭胜的情况下,转变成一段长程的远征。 随着体温越升越高,呼吸越来越急,身体抽动越来越激烈,这段旅程看似无边无际。 「呼呼!」 到最后,已经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胜利者了。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她的身上都是吻痕。 看着镜中明显的瘀痕,石破军的柳眉紧蹙,不晓得怎样才能除去这下名誉的印记。 她凝视镜中的自己,镜子里面的人影仍是相同的面孔,但她知道实际上已经有所改变,她已失去处子之身。 「麻烦妳帮我准备热水,我想沐浴。」她转头交代女婢,只见女婢傲慢地点点头,下去做她交代的事。 她耸耸肩,明白女婢看不起她,这也难怪,连她都看不起自己,又如何要求别人尊重她呢? 「启禀小姐,热水准备好了,要抬到房里来吗?」女婢虽不喜欢服侍她,但手脚倒是很俐落,没花多少时间就把她交代的事情办好。 「嗯,麻烦请抬进来。」她点头。 巨大的木桶很快就被拾进石破军的房间,仆人一桶接一桶将热水倒进木桶,不一会儿,木桶里面已有七分满,正适合泡澡。 「谢谢你们,你们可以下去了。」石破军礼貌地打发仆人走,仆人纷纷离开她的院落,只留下女婢看守房门。 一旦独处,石破军随即起身动手除去身上的衣物。她沐浴向来不用别人服侍,在石府时如此,换到了殷府,这习惯也依然没变。因此女婢只需要负责守门,不需要一旁伺候。 舒适的热水,洗去她一身疲惫。 昨儿晚上,她几乎没有休息,殷仲威似乎决心要在她身上留下难以抹去的印记,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唤醒她,一次又一次地把她带往欲望的深渊,她几乎把持不住。 她是想得如此入神,以至于没听见殷仲威推门的声音。女婢瞧见推门的人竟是主子,嘴巴张得大大的,但殷仲威示意女婢不要说话,并扬了扬手要她退下,女婢立刻踮着脚尖离去。 石破军依旧在回想昨天夜里发生的事,丝毫没有发现,殷仲威已经边走边脱衣,她却还在想怎么才能除去身上这些印记。 「吻痕是洗不掉的,傻瓜。」见她老是盯着身上的瘀痕发呆,殷仲威索性出声警告她不要白费力气,她才发现他的存在。 「你怎么--」她掉头过去看殷仲威,随即又回头。原因无他,他身上没有穿半件衣服,浑身赤裸。 「你、你怎么来了?」石破军没想到他竟挑这个时候闯进她的香闺,紧张得半死。 「我不能来吗?」他反问她,健硕精壮的身体在入水的时候溅起一片水花,地板都湿了。 「我没说你不能来。」石破军紧张地舔舔嘴唇,不敢转身看他。「但你至少应该派人通报一声,让我有准备的时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共浴。 「我若是事先通知,就不能看见这般美景了。」他笑呵呵。「况且我想念妳,迫不及待的想见妳,这也不行吗?」 石破军没想到他竟会说出这么露骨的话,一时间难以反驳,只得僵着。 殷仲威却是笑吟吟的从后面抱住她。 「我吓着妳了。」他轻吻她的香肩。「不对,应该说是我的言词太大胆了,让妳开不了口。」 这是事实,在她这一生中,从没遇见说话比他更露骨的人,他似乎以捉弄她为乐。 「想洗掉身上的印记,嗯?」 「不能吗?」她不愿服输的反问,脑中不由自主地回想昨夜的情景。 「不能。」他回答得理所当然。「属于我的东西,都要留下记号,特别是妳。」最美丽的战利品。 「我如果坚持一定要洗掉呢?」明知不可能,石破军依然嘴硬。 「那我就再加上去。」他的回答非常简单。「妳洗掉几回,我就加几回,直到妳的身上都是我的记号为止。」一处也不能放过。 殷仲威这话可不是随便威胁,在撂话的同时,又在石破军的颈侧添上几个吻痕,这下她真的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用过膳了吗?」他们缠绵到几近天亮,才派人送她回到院落,殷仲威担心她会饿肚子。 「用过了。」石破军的回话有些不稳,多少受了他的影响。 「我也用过了。」他将下巴靠在她的香肩。「但我还是觉得不满足,所以又来找妳了。」 「我又不是食物。」她并未假装听不懂他话中的意思。 「对我来说是。」最上等的珍馐。「我恨不得把妳吞下肚,永远藏在我的腹中,或是含在我的嘴里,细细品尝。」 「这样你就满足了吗?」她不相信他有这么好打发。 「当然不。」他亲吻她的玉颈。「对妳我永远不满足,别忘了,我是个贪心的人。」 贪心,或者说是贪婪,这两样都是他的特点。他因为贪婪,所以掠夺她。因为贪心,所以在无数次欢爱后,还不断地回头找她,以满足填不满的私欲。 他们疯狂的拥吻,水逐渐变冷,他们的体温却节节升高。木桶里的水位,在殷仲威悄然进入她的身体后,陡降到最低,剩下不到半桶。 虽然水位降低,但他们体内的热度却不曾下降过半度。而来自身后的强烈冲击,更让石破军处在疯狂的边缘,只得双手撑住桶缘,但求不开口求饶,这惹恼了殷仲威。 「为什么要忍耐?我好想听听妳呻吟的声音。」他诱惑她开口,那是到目前为止,他最想要的东西。 「我天生就不会呻吟。」她尽可能平稳语调,不受他诱惑。 「只有死人才不会呻吟。」他瞇起眼。「妳只是在跟我呕气,只因为妳不想输我。」 「我是不想输你。」她承认。「但这跟呻不呻吟无关。」 「我想听妳呻吟。」他的语气渐渐不悦。 「我没有必要凡事听从你的要求。」她已退让太多,这一点,她偏不让,看他能拿她怎么办。 结果是她必须忍受更多的挑逗,被迫做出更多色情的动作,但她还是不愿意松口。 「妳一定要这么倔强不可吗?」他简直拿她没辙。 「对,我一定要这么倔强。」这是她唯一保有自尊的方式。 石破军原本以为他会气得打她一顿,这是男人最爱拿来对付女人的招式。没想到他居然只是沈默了半晌,后爆出大笑。 「算了,我认输。」他已经拿出所有看家本领逼她,再斗下去,恐怕真的只有打她一途。「妳继续保持妳的沈默好了,反正我明白妳的心意。」不是全然无动于衷。 殷仲威突如其来的态度急转弯,反使石破军呆愣,怀疑他是否有什么诡计。 面对她存疑的眼神,殷仲威只是笑笑,将她脸拉下,热情的吻她。 窗外花瓣纷落,有如雪花一般覆盖大地。 「呼呼。」 第 14 页 「噢噢!」 纱幔飞舞的寝室中,似乎多了一丝呻吟的声音。 第六章 「妳失宠了,珠儿。」 「是啊,少爷再也不找妳了,看都不看一眼。」 「还说是他最宠爱的女婢呢,结果也是如此而已。」 「别老是说别人,妳自己还不是一样?」 殷府的某个角落,聚集了一堆女人,她们过去都服侍过殷仲威,现在一个个全都失宠。 「大家都不要吵了,现在最受宠的是那个官家千金。」其中一个女婢站出来说话,阻止大伙儿炮口向内。 「石破军?」 「可不就是她吗?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方法,把少爷迷得团团转,现在少爷只宠她一个人。」 「看不出堂堂一个官家千金,居然有这么高的本领。」 「官家千金只是念起来好听,事实上就跟娼妇没两样。」 「她根本是个娼妇!」 让她们失宠的原因很简单,她们全都归咎给石破军,并在殷府的每一个角落四处造谣。 「珠儿,妳得想想办法,为我们争口气。毕竟妳是少爷最宠爱的女婢,怎么可以把少爷就这么拱手让给石破军?」女婢们包围著名叫「珠儿」的女侍哇哇叫,把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要她想想办法。 「是啊,妳非得想想办法才行……」 女婢们七嘴八舌,哭成一团,然后珠儿也很急,却拿不出任何主意…… 「小姐,妳吩咐的茶我端来了。」相对于女婢们的急躁,则有另一种完全不同形武的冷漠,充斥在殷府四周。 受流言的影响,石破军的贴身女婢对她更为不屑。尤其她又亲眼目睹殷仲威有多宠爱石破军,这更让她瞧不起石破军,认为她根本不配做一名官家千金。 面对这种种流言及责难,石破军其实都知晓,但她不在乎,也没办法在乎,只有沈默以对。 「放着就好,谢谢。」石破军对贴身女婢点点头,要她把茶放下,女婢用力放下茶杯,就要走人。 石破军忙叫住她。 「昨儿个晚上,妳不在府里,对不对?」她问女婢。 女婢原本傲慢的脚步,因石破军这句话而变得缓慢下来,僵直地回头。 「妳、妳怎么知道?」女婢的脸色苍白。 「昨儿个晚上,我腹部有些不适,想请妳去药房取药,四处找不到妳,就约略猜出一二了。」石破军平静回道。 「小姐……」女婢紧张地舔舔嘴,好怕她会去向总管告状。 「妳放心,我不会告诉总管。」石破军保证。「但我要知道,妳去了哪里?」万一东窗事发了,她才知道怎么保她。 「我……」女婢一脸难色。「我娘生病了,我担心她的病情,趁着半夜没人注意,偷偷溜回去看她……」 这原本是不可原谅的事,卖身的女仆未经同意私自出府,可以被视为潜逃罪。但石破军并非铁石心肠的人,况且她私自出府是为了探望她亲娘,石破军也就不再计较。 「我明白了,妳退下吧!」她让她想起不久前的自己,一样噙着泪,不知如何是好。 「啊?」女婢不敢相信石破军居然这么轻易放过她,一双眼瞠得老大。 石破军淡淡一笑,天下有许多事原本就不是个人能力所及,能的话,她就不会在这儿了。 「那、那小的就退下了。」女婢难以相信自个儿的好运,但再留下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便匆匆离去。 四周于是又回复到一贯的安静,石破军倒也习惯了,没人来打扰她反而更好,她可以静下心来,多想些事。 ……四处走走好了。 打从搬进殷府以来,除了殷仲威居住的主院落,石破军还没有机会参观殷府其他地方,趁着大伙儿都把她当成隐形人看待的大好机会,她刚好可以不受拘束的探险,也算是意外收获。 在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石破军就这么开始探索殷府,她不得不承认,殷府很大,宛如一座巨型的迷宫。她是没到过皇城,不过她猜想规模或许和殷府差不多吧!永远看不到边境。 殷府富丽堂皇的建筑,并没有带给石破军惊奇与好感,倒是累坏了她的脚丫子。她左转右转,不是碰着围墙,就是花园,要不就是哪个院落的入口,没有一个地方能吸引她。 正当她考虑是不是该停止她的冒险活动,回自己院落的时候,一座巨大的建筑物吸引了她的视线,是书斋。 她毫不犹豫地朝书斋走去。她因为一夕之间家变,除了几件贴身衣物之外,什么东西都来不及带走。原本家中那些珍藏的佛经和书册也都随着家产充公,一本也没带出来,现在她最喜爱的书册就躺在里面向她招手,她当然要给它们回应。 她推开门进去,书斋规模很大,总共有三层楼。内部举凡经史子集、各式各样的类书,无不依照笔划的多寡一一排好,依她看,最少也有五、六万册。 这么多的藏书,就算给她一辈子的时间,她也看不完,殷府的财力果真是吓人。 被一圈又一圈、有如漩涡往上延伸的书海包围,石破军不由地感叹上天真是不公平,她爹一生致力于藏书,也不过几千册,殷仲威随便几个书柜,就此她爹今生累积的书册还要丰富了。 她缓步踱向其中的一个书柜,上面大多是皇览、或是书钞等大堆头的部书,动辄几百卷,声势相当浩大。 石破军抽出其中的一卷,是「北堂书钞」中有关于礼仪部分中的一小本,但也够她看了。 她看得很入迷,未曾发现书斋外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嘴角且噙着笑。 「原来妳在这儿,我四处找妳。」殷仲威边走进书斋边说。 石破军吓了一跳,立刻把书放回书架。 「我没听见你的脚步声。」她表情有些尴尬。 「妳看入迷了。」他笑呵呵。「我倒是第一次发现,有人这么喜欢看这种东西。」他指指她放回去的书。「据我所知,这些书很无聊,不若坊间那些流行的书来得有趣。」 「我相信你指的是『三国』、『水浒』等章回小说,那些小说是挺有趣的,但你收藏的这些书也不错。」更有价值。 石破军柳眉微挑地更正殷仲威的话,殷仲威但笑不语,不想在这件事上同她争辩。 「你找我有事?」她冷淡地问殷仲威。 「是啊!好几天不见妳了,来看看妳好不好?」殷仲威看似无心的回话中,其实带有些许刺探性质,他想刺探石破军的反应。 「我以为你出城去了。」她说。 「是在城外逗留几天,今天一早才回来。」令他非常失望的,石破军什么反应都没有,甚至连眉头都没抬一下,表情淡得跟清水一样。 就是这样,殷仲威才想惩罚她。她太冷漠、太不在乎,对别人如此,对他也一样。所以即使他明知她处境艰难,所有女婢几乎上上下下都串连在一起对付她,也不伸手帮她。甚至借口出城,看她会不会因此而想念他,结果她却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比他还残忍。 他想惩罚她,没想到却惩罚到自己,想来就令人发笑。 「你笑什么?」石破军不明白他的心结,只知道他莫名其妙就笑起来。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一个笑话。」他笑自己傻,憋了好几天就为了她,她却毫无知觉。 石破军耸耸肩,想不出什么笑话那么好笑,让他止不住笑意。 「陪我四处走走好吗?怪无聊的。」殷仲威的笑话只有他自己懂,也无意分享。 「好。」既然他不想说明,她也不想强求,维持这个样子就好。 两人同时走出书斋,往另一端的林园走去。殷府明明地处北方,却硬生生地把江南水乡的风光搬到京城来,煞费苦心。 「我注意到妳几乎很少踏出居住的院落,是不是不喜欢我的庭园?」殷仲威问石破军。 「确实不怎么欣赏。」石破军实话实说。 「为什么?」他一点都不意外她会这么说,她甚至没正眼瞧过她居住的院落。 「太奢华。」她评论道。 「哈哈哈……」殷仲威闻言大笑,笑到肩膀发颤,石破军依旧不明白他在笑什么。 「请原谅我的庭园这般奢华,因为我是个俗气的人,没办法像妳这么淡雅。」大笑过后,殷仲威自嘲,石破军颇为惊讶。 在她的印象中,他只会威胁和讽刺,还没见过他自嘲,如此一来,她反倒不知该说什么了。 「那么依妳看,我应该怎么设计我的庭园才对?」她无言,他倒是有话问。 「应该多注意一些精神层面。」她当是聊天抒发自己的感想。 「这恐怕有点困难。」殷仲威闻言微笑。「跟我接触的人,没有一个注重精神层面,我必须为这些人保留这些奢华的庭园。」 跟他往来的,不是利欲熏心的商人,就是脑满肠肥的大官。其中虽然也有几个看似有墨水的,但毕竟都是附庸风雅之人,没有一个肚子里真正有东西。 第 15 页 「是吗?」她耸肩,认为这不干她的事,反正只是聊天罢了。 「不过我倒是可以建造一座这样的院落给妳。」殷仲威不把她的话视为聊天,而是认真考虑她的建议。 石破军略显惊讶地看着他,从他的脸上看到了认真。他是真的想打造一座这样的院落给她,就为了她一句话。 「你不必为我这么做--」 「就算是做了,妳也不会感激我,我知道妳想说什么。」他笑吟吟地帮她把话说完,石破军顿时说不出话来,因为她是真的这么想。 「是我自己想这么做,妳不要有心理负担。」他目视远方,语气轻淡地说。「每当我凝视我的庄园,总觉得缺了什么东西,是妳帮我找到这样东西。一 他缺的是人文、是更高层次的精神。但这些虚幻的东西,在一般人眼里只是无用的垃圾,反应到现实中就会呈现出俗不可耐的俗丽,这也是殷府最大的问题。 石破军不相信殷仲威不知道这些问题,只是长久以来他都没想过要改变,今天却突然要为她而改变,这带给她极大的不安。 「你真的不需要为我这么做。」她希望他们仅仅维持着肉体关系就好,不要再节外生枝。 「妳知道我的个性。」他看也不看便否决掉她的提议。 是的,她知道他的个性:骄傲、自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容他人拒绝。 只是,过去他的自大加诸在她身上的,只有恨。现在的自大,却带有些许不同的色彩,她一点都不想要,却不知如何逃避。 「我一会儿和人还有约,无离开了。」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殷仲威忽地说道。 石破军只能站在原地,隔空看他意欲离去的背影,仍是不知如何回答。 殷仲威向前定了两步以后,却突然停下来,转身看地。「出城的那几天,我很想妳。」 语毕,他掉头离去,石破军仍然站在原地。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殷府再度大兴土木。 这回不是为了打造足以和皇宫媲美的庭园林苑,或是扩建可容敷百个宾客一起打猎的狩猎场,而是建造l座小巧雅致的院落。 殷仲威这突来的决定,让殷府上下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包括一向自认为最了解他的总管。而原本已经恨透了石破军的女婢们,更是人人争相诅咒石破军,这院落明显是为她盖的。 完全有别于殷府风格的雅致院落,就在各方暗自争议中,热热闹闹的动土了。殷仲威甚至要求工匠必须在两个月内建造完毕,只要能尽快完成工期,花多少钱他都不在乎,完全是一掷千金的作风。 既然有钱,一切好办。只见殷府上上下下到处都是工匠,一会儿扛木头,一会儿搬砖块,来来回回、进进出出,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在办喜事,热闹得紧呢! 「各位大人,这边请。」 远处那厢有工匠忙着赶进度,主院落花厅这厢也没闲着,亦是十分热闹。 「哟,殷总管,贵府又在动土啊!这回又要这出什么样的大房子啊?」来访的官员们,还没踏进花厅,就瞅见远处热闹,一个劲儿地追问总管。 「没什么,小院落罢了,不劳各位大人费心。」总管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相当懂得守口如瓶的道理,能敷衍尽量敷衍。 官员们心照不宣的对看一眼,后发出暧昧的闷笑。这总管的嘴巴紧,可不保证他底下人的嘴巴也一定紧,殷仲威和石破军的事,他们早有耳闻。 「宴会场地都已经为大人们准备好了,这边请。」殷府总管极有技巧地引开官员的注意力,免得他们再追问下去。 官员们嘴上就算不追问:心里也有谱。石破军搬进殷府早已是个公开的秘密,就算总管想藏,恐怕也藏不住,只是白费力气。 殷府时常在宴客。 一来是基于需要,二来是因为夸耀,但无论是需要或夸耀,对于扩展殷家的声誉都是必要的手段,殷仲威也乐此不疲。 今儿个,毫无疑问又是一个狂欢的夜晚。 乐师早已就位,舞伎们也赤脚在红毯上大跳着异国舞蹈。从西域来的葡萄酒注满了一个又一个金杯,苏州的山楂丁,应天的套樱桃,东阳的南枣,山阴的破塘笋,应有尽有。当然还不乏本地出产的苹婆果、秋白梨,江南江北一应俱全,要什么有什么,奢华到了极点。 「在下敬各位大人一杯。」身为主人的殷仲威,理当向在座的客人们敬酒,各个朝官也不吝啬的举起酒杯回礼。 「咱们也敬殷少爷一杯!」朝官们大吃大喝,几个时辰狂欢下来,就算没有酩酊大醉,或多或少也都带点微醺,说起话来含含糊糊。 「听说石姑娘现正在殷少爷的府上作客呢!」敢情是藉酒壮胆,底下居然有人提起石破军来。 「是啊,咱们也听说了。」藉酒壮胆的人不少,朝官们卯起来附和同侪,开始喧闹。 「殷少爷,你这样就不对了,怎么可以自己把她藏起来?」又有官员大胆地说。 「可不是嘛!咱们早有耳闻,石大人的千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宜室宜家哩……」 「殷少爷是不是该请她出来,为咱们弹上一曲?」 「好歹咱们也帮了殷少爷一个大忙,解决掉石普航,您才能得此女啊!」 「要是殷少爷不肯的话,就太不近人情了。」 「是啊,殷少爷您可不要坏了兴致啊!」 大伙儿你一句、我一句,硬是要殷仲威请出石破军。殷仲威表面噙着笑,其实心里相当愤怒,这些靠索贿才有好日子过的官员,竟敢对他提出这样的要求,简直是太岁爷头上动上--不知死活。 「少爷,以后还得靠这些大人们帮忙,您可不要伤了和气。」总管看出殷仲威已经大动肝火,悄悄附耳提醒他事情的严重性。 殷仲威眼神倏然转沈。虽说这些朝廷大员靠他孝敬的成分居多,但双方说穿了,其实是唇齿相依的关系,贸然得罪,实也不妥。 「在下也没听过石姑娘抚琴,今天就依各位大人的意,请她抚一曲琴助兴吧!」为了顾全大局,殷仲威只得顺从朝官们的意思。 总管没敢犹疑,立即到华湘院,请石破军前去主院花厅为各位大人们抚琴助兴。 石破军先是惊讶,后淡淡地说了声:「知道了。」便稽稍整理了一下仪容,尾随总管前往宴会。 殷府素来以奢华出名,石破军一点也不意外会瞧见舞伎和乐师。她比较意外的是殷仲威的脸色,他看起来不太高兴。 「各位大人,这位就是石姑娘。」眼见殷仲威没有自动介绍的意思,总管赶紧站出来说话。 现场一片鸦雀无声,莫不被她惊人的美貌慑住,暂时开不了口。他们都听说过石普航有个貌美的女儿,但见过她的人少之又少,只当是道听涂说,过耳就罢。没想到今日一见,才知道传闻不假。非但不假,还低估了她的美貌。她的姿色,活脱是天仙转世,恬淡高雅,气质潭然天成,莫怪乎殷仲威急着把她藏起来-- 大伙儿看得目瞪口呆,总觉得受了殷仲威的骗,白白痛失一个好货色。他们要老早知道石普航的女儿这么漂亮,说什么也要弄到手。 面对众人垂涎的眼神,石破军压根儿懒得理,在一片缄默声中走过大厅,取代琴师的位置,坐下来便开始抚琴。 今儿个她选的曲目是「春日嬉游」,难度很高,没有一点真功夫,很容易抚到一半停住,或是弄断琴弦。但这些都没有发生,只见一首难度极高的曲子,石破军轻轻松松就抚完了。 底下立刻抱以热烈的掌声。 「好呀!」大伙儿的掌鼓得可凶的哩! 「弹得好啊,石姑娘,弹得好!」这些朝官真本事没有,拍马屁的功夫倒一流,个个忙着叫好。 石破军仅是点头致意,起身便要离去,还没走到一半,便遭遇到一双手从中拦住,硬生生截断她的去路。 她抬头看对方。 「原来妳就是石普航的女儿,幸会了。」 挡住她去路的人,她并不认识,但可从他常服前的补子判定,他的官位不低。 「果真是绝色。」 可惜的是对方官位虽高,人品却十分低贱。 「难怪殷少爷会如此急切地想得到妳,妳让老夫的心,都跟着飞起来了。」最后这句话再无礼不过,只见对方话方落,底下就有人惊呼。 「洪大人!」怎么当众说出这么露骨的话? 洪姓官员可不理底下的人怎么劝说,他长袍底下的裤裆此刻可紧着呢!哪还能管到露不露骨的问题。 「抱歉,请借过。」石破军只把对方当做喝醉酒的醉汉,面无表情的请他让路。 「装什么清高?」对方淫笑。「京城有谁不知道妳爹才进了天牢,妳就急着搬来殷府,表面上是为了救妳爹,其实是忍不住寂寞,想与男人燕好,顺便图个孝女的美名。」 第 16 页 「洪大人!」话越说越难听了,底下的人纷纷出声阻止。 「说穿了,妳只是一名娼妓。」对方呸道。「真正的孝女,应该在顺利救出妳爹之后就设法自杀。可妳不但没有这么做,还在这里坐享荣华富贵,妳压根儿是个淫妇!婊子--」 「你失态了,洪大人,应该回家休息了。」 对方原本想彻底羞辱石破军,末料殷仲威会走下椅子来攫住他的手,当众给他难堪。 「殷--」 「把石姑娘带下去。」殷仲威掉头吩咐呆愣的总管。「送她回房间休息,派人好好照顾她,谁胆敢前去打扰她,格杀无论,听见了吗?」 「听、听见了。」总管赶紧把石破军带回她的院落。 「殷仲威!」洪大人气极。 「你喝醉了,洪大人。」殷仲威的口气异常冷酷。「我立刻就派人送你回府休息,送客!」 殷仲威这逐客令下得又亮又响,不但大厅里头的人听见,就连大厅外面候着的仆人也听得一清二楚,大家莫不噤声。 而默不噤声的,不只外头那些仆人,就连一向趾高气扬的大官们,也个个没去了声音,噤若寒蝉的看着他们。 「……你这是与老夫作对!」洪大人气得额冒青筋。 「不敢。」殷仲威表面否认,但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与洪大人的梁子就此结下。 「为了一个不值钱的女人,你竟敢当众羞辱老夫。」洪大人气得直发抖。「好……好,这笔帐,老夫记下了!从今以后,凡是你殷仲威的事,老夫一律刁难,看你还能不能嚣张!」 洪大人撂完狠话后随即转身离去,剩下的朝官们也坐不住,纷纷跟着离席。一场好好的宴会就这么泡汤,同时还得罪一大票朝廷要员。 「少爷,这可不妙呀!」一旁的二总管忧心说道。「洪大人是朝廷里面的一品大员,您这不得罪他,怕是要遭殃啊!」 「那又如何?」殷仲威余气未消。「区区一个一品官,我用钱多养几个,就可以把他吃干抹净,何惧之有?」他才不怕。 「话是不错,但是……」二总管没主子自信,这些朝官们分着的时候是一盘散沙,聚在一起则可以把人活埋,石普航就是一例。 「石姑娘呢?」殷仲威不是不知道官场的厉害,但此刻他更担心石破军。 「在房间里。」二总管答。「您交代大总管将她带回院落,好好看顾,他没敢怠慢,现正在门外候着。」 「嗯,我现在就过去。」殷仲威担心洪大人那番话会对她造成影响,更怕她会想不开。 「是。」二总管赶忙派人去通知大总管,撤掉石破军门外看守的人马,让他们两人能够独处。 殷仲威原本预期她会哭泣,或是伤心欲绝。毕竟那人渣说了一些难听的话,每一句都足以让他遭凌迟而死。但很令他意外的是,石破军并没有哭,表情异常平静。 「你怎么来了,客人呢?」显然她以为他还在宴客,这让他哭笑不得。 「全走光了。」他关上房门,朝她走近。 「为什么?」她的表情还是那么冷漠。「不过是桩小事,没必要赶客人吧?」 「这不是一件小事,事关妳的名誉。」她不痛不痒的态度多少惹毛了殷仲威,口气也跟着冰寒起来。 「我还有名誉吗?」石破军自嘲。 「妳--」他瞇眼打量石破军,以为她在呕气,却在她脸上看见平静。 「我早已没有名誉了。」托他之福。「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当初的石破军,这一点你应该比任何人都还要明白才是。」 她这是无言的控诉,控诉他所犯下的罪行。是他用尽诡计,逼她走进他的怀抱,他才是最没有权利抱怨的人。 但即便如此,他仍不希望她自暴自弃,能够站出来为自己说话。 「被人骂是娼妓妳也无所谓吗?」他无法理解,她为何能够淡然处之。 「这是事实。」这两个字虽然不好听,但却是她最真实的写照,她是他的娼妓,专属于他一个人。 「我不许妳这么说自己。」她过分冷静的态度,真正惹毛了他。 「不说并不代表事情就不存在,而且你不需要为自己额外制造一个敌人。」经历了这次事件以后,石破军倏然明白官场有多黑暗,反过来告诫殷仲威。 殷仲威生气地看着她,不明白她脑筋是怎么了?或许是坏掉了吧!不然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他不明白她的想法,更糟的是,他也不明白自己的。她是不是受辱、有没有自暴自弃都不干他的事,他只要像她讲的,尽情享用她的身体就行。 然而,天杀的,他发现自己竟然在乎! 「随便妳怎么想!」他气得走向门口,用力开门。「妳爱把自己当成娼妓,那是妳自个儿的事,我管不着!」接着就看见他用力甩门,力道之大,门板还合不拢,可见他有多生气了。 石破军皱着眉头看着来回摇晃的门板,搞不懂他在气什么。受辱的人是她,被骂娼妓的人也是她,她都不在意了,他和人生气个什么劲儿?真是奇怪哪! 石破军不懂殷仲威的情绪,从她房里冲出来的殷仲威也不懂,他干嘛在意她自暴自弃?完全没有道理。 殷仲威想不透自己是怎么了,为何如此烦躁?得罪一、两个官员他不怕,倒怕她淡漠的语气,简直比针扎得人还痛。 「把酒端到我的房间!」殷仲威决定今晚不去找石破军,看自个儿会不会因此而冷静下来。 总管接到殷仲威的命令之后,立刻命令下人给殷仲威送酒。珠儿见此机不可失,赶忙自告奋勇,自愿送酒进去,总管也就顺势将这个差事交给她。 「叩叩叩。」珠儿手里端着托盘,紧张地敲着殷仲威的房门。 但闻殷仲威随口说了声:「进来。」珠儿随后推门进去。 殷仲威正斜躺在床上,表情阴郁,不知在想些什么,珠儿趁着这个机会把酒端到床前。 「少爷,您吩咐的酒来了。」她先前特意装扮了一番,才端酒进来。殷仲威随意看了她一眼,一脸无动于衷。 「把它放着。」他敲敲旁边的位置,珠儿趁势走过去坐下,为他倒酒。 「一个人喝酒太无趣了,少爷,让珠儿服侍您喝酒吧!」珠儿不愧是个懂得把握时机的人,见缝插针的功夫一流,立刻就看出他的心情不好,需要人安慰。 殷仲威不搭理珠儿。过去她是他的宠婢,没事就召她来暖床,不过他今天心情不佳,没空理会她的殷勤,只想自个儿一个人喝闷酒。 「少爷,您好久没跟珠儿聊天了,珠儿好想念您。」珠儿看出他今晚不会去找石破军,想趁此机会摸上殷仲威的床,抢回她的宠婢地位。 殷仲威还是不理她,事实上他脑子里面正想着石破军。想她的冷漠,也想自己的反常,他甚至为她大兴土木,她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全然不知感激为何物。 这样的女人他却…… 「少爷,请让珠儿为您更衣……」珠儿满心以为殷仲威要留她过夜,一双纤手攀住殷仲威的前襟,欲帮他脱衣,没想到却被殷仲威残忍攫住,将她甩到一旁。 「是谁允许妳碰我的?滚!」他不要其他女人。 珠儿仓皇逃离殷仲威的房间,对石破军的怨恨更加深一层,诅天咒地的发誓要报复。 「该死的女人……砰!」房间内,也有人在砸杯子,喃喃咒骂石破军。 集所有骂名于一身的石破军,当晚倒是睡得十分安稳,只有夜半时分,不时闪过她眼前的明眸偶尔会困扰她--那是一对愤怒的眼睛。 第七章 连续三天,殷仲威都没有上石破军的院落,立刻在殷府内部造成了话题。 有人说,她失宠了,殷仲威已经不再对她有兴趣。也有人说,她太骄傲,殷仲威不可能忍受像她这么骄傲的女人,并打赌她从此会被打入冷宫,比弃妇还不如。 这种种传言,并非不可能。毕竟他为了她得罪朝廷命官,她却摆张臭脸给他看,他当然会不爽了。要知道他殷仲威,乃是当今天下首富,要什么女人都有,她石破军,不过是个家道中落的官家千金,亲爹还遭流放,跩什么跩? 殷府普遍对石破军并不同情,这跟她不擅交际的个性固然有关,但真正原因是怕她惹事,进而威胁到他们的生存,这就大大不妙了。 「少爷好几天没来了呢!」有这种情结的仆人不在少数,她的贴身女婢就表现得比其他人更积极。 「我听说少爷最近不是去『飘香院』找花魁玩乐,就是待在自个儿的院落找珠儿作陪,日子过得好不快活。」贴身女婢故意把她听来的消息说出来刺激石破军,只见她专心低头看书,完全不理女婢。 女婢于是更不甘心。 「小姐,妳都无所谓吗?」她就是看不惯她那张凡事冷漠的嘴脸。「说不定少爷对妳已经完全失去兴趣,到时候妳的下场可能会比我们这些女婢还惨哦!至少我们还会做事,妳却什么也不会。少爷这个人,从不留没有用的人在身边,说不定妳会因此而被赶出殷府,从此流浪街头,过着有一餐没一餐的生活,想想还真惨呢!」 第 17 页 女婢的想象力丰富,殷仲威不过三天没来找石破军,她却把她说得已经可以准备打包离开殷府,真是教人哭笑不得。 石破军依旧不答话,低头专心看书。若说她可以因而离开殷府,她倒乐得轻松。不过她怀疑事情会这么简单,就算殷仲威对她已失去兴趣,但为了能坐稳「天下首富」这个位置,他还是不会让她离去,个中原因只有他自己清楚,她也不想多问。 「少爷完全不理妳呢!」没口信、没探问,女婢再次冷言冷语。 石破军手中的书依旧拿得牢牢的,不管女婢怎么刺激她,就是面无表情。 「少爷他--」女婢嘴边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下来,脸色发白的看向门口。 「出去。」让女婢突然僵住的原因是殷仲威,他不知何时到院落来了。 女婢惨白着一张脸,低头从他身边走过,祈祷刚刚她说的话,他都没听到。 遗憾的是,他全听见了。 女婢的冷言冷语,以及傲慢的嘴脸,全进了他的耳里及心底。他不知道仅仅三天的时间,下人们就能编出一套和事实完全不符的故事来,看样子底下的人也该管管了。 不过,最该管的,是石破军的态度。就算仅是谣言,她至少也该表现出一点在乎的样子吧?而不是只会好像他不该出现似地看着他。 事实上石破军是真的没料到他会出现,因此就算有什么想法,也来不及表现,只得维持一脸冷漠,与他对看着。 存在于他们之间的火花,总是到处乱飞。或是有形,或是无形,从来没有停止飞舞过,无时无刻不散布在他们的四周。 他们安静地凝视对方,时间彷佛在这个时候停住了,仅差一步就能化为永恒,殷仲威却率先跨出脚步,打破这神奇的一刻。 「走!」他毫无预警地抓住石破军的手腕,石破军差点跌倒。 「去哪里?」她努力站稳跟上殷仲威的脚步,就看见他冷着一张脸,理都不理她。 「殷--」 「该死地叫我的名字!」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攫住她的肩膀,脸色坏得像鬼。 「我们都已经不知道在床上打滚过几回了,还殷仲威、殷仲威的叫,未免也太矫情了吧!」平时她连名带姓的喊人,他可以不计较,但他今天心情太差,可容不得她放肆。 石破军表情有些惊讶,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使用这么粗鲁的字眼,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 「妳是不是以为我对妳失去兴趣了?」他难忘她不在乎的样子,脸色益发阴沈。「恐怕妳的如意算盘打错了,我仍旧对妳充满了兴趣,没有一点消退。」 他连续忍了几天,不管是谁主动投怀送抱,他都没有兴趣,脑子里一直想她。他想念她嘴角轻扬、若有所思的样子;也想念她专心看书,书被他偷偷拿起来柳眉微蹙的模样。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的不合常理,却千真万确的牵引着他的心! 「妳没有话想对我说吗?」他可以忍受种种不合理,唯独不能忍受她冷淡的表情。 「说什么?」她不是故意要冷漠,而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殷仲威的脸上瞬地刮起狂风暴雨,攫住她的手,霍然爆出青筋。 有一瞬间,石破军以为他会捏碎她的肩膀。没想到他却十分克制地转为攫住她的手,将她拉向前。 石破军踉跄了一下,差点绊倒。殷仲威也不管她跟不跟得上脚步,一个劲儿地拖着她往前走,她终于再也忍不住发问。 「要去哪里?」他既不是将她带往江南庭园,也不是北方花苑,而是直接往殷府的大门口走。 「散心。」他头也不回地答道,口气相当紧绷。 石破军怀疑这种情况之下,他们能散什么心,他根本还在生气。 殷仲威将她一路拖过许多大小不一的院落。殷府很大,光从她住的华湘院到殷仲威的住所,就有一段路,更何况是殷府的大门口? 她费力跟上他的脚步,边走边喘,一直到快到达大门口,殷仲威才发现她的不适,停下来睨她。 「我--」她原想说她没关系,未料殷仲威竟一把将她打横抱起,省去她走路的麻烦。 这下她是完全说不出话,也很尴尬,因为几乎所有下人都在看他们,间接打破殷仲威对她已不再感兴趣的传言。 「放我下来。」她不习惯大庭广众之下亲昵。 「上去。」他理都不理她的抗议,直接把她放在马背上,然后自己再跳上去坐在她的背后,两人共乘一匹马遨游。 「剎!」两人坐稳后,殷仲威轻踢了一下马腹,但见高大挺拔的骏马立即扬蹄而去,石破军连尖叫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硬生生的抢劫。 马蹄踩在地上,扬起漫天灰尘。 石破军这一生只看过马,未曾坐上过马背,除了苍白着一张脸,实在不知道能做些什么,抓住马鬃的手也不停地发抖。 「怕了?」她反常的恐惧,反而带给殷仲威些许安慰,她居然也懂得畏惧。 石破军点点头,在高度与速度的双重压力之下,不敢逞强,只得诚实吐白。 殷仲威连拉缰绳,将速度放慢,并将石破军的身体抬起转个方向,让她能窝在他的怀里寻求依靠。 有了他的拥抱,石破军确实觉得安全不少,也安心不少,渐渐不再恐惧。 马儿持续奔驰,跑过了铺满黄土的沙地,也跑过了青翠的草原,很明显他们已经来到京城近郊。 石破军不知道他想干什么?荒郊野外的,也没什么风景,他却一脸骄傲。 「刚刚我们所经过的土地,全属于我。」这就是他骄傲的原因。 石破军沈默不语,她知道殷家的财力傲视群伦,但拥有京城近半数的土地,实在也太吓人。 「但我还是觉得不满足,希望有朝一日,能获得全天下的土地。」到那时他就是天下的王。 殷仲威将他的梦想告诉石破军,石破军沈默了半晌,才幽幽开口。 「你要那么多财富做什么?」她不解。「人死后,不就是一具发臭的身躯,有必要挣这么多钱吗?」 粗茶淡饭是一顿,大鱼大肉也是一顿,为了后者终日汲汲于营利,太不值得了。 「我跟妳不同,我的野心是无止尽的。」值不值得,全是个人观感问题。「或许这正是妳吸引我的地方,我市侩庸俗,妳却淡雅得不染一丝尘埃。」 环视宽广到几近罕无人烟的土地,殷仲威的脸上有骄傲,有决心,却也有自嘲。 抬眼仰望殷仲威意气风发的表情,石破军怀疑自己,真有他说的那样「不染一丝尘埃」。 他没来找她的这几天,她总是夜半惊醒,醒来以后才发现自己竟往他的位置靠。偶尔她也会想他,想他愤怒地握紧拳,不允许她骂自己娼妓的样子。 而她最想念的,却是他的心跳、他的体温。 直到刚刚缱绻在他的怀里,她才恍然明白,那些失了宠的女仆为何如此愤怒,他是最上等的毒,稍一啜饮,便很容易沈溺其中。 她并没有他想象中那般淡雅,这感觉,她头一次发现,比谁都还迷惘。 「破军?」殷仲威无法探知她的想法,只觉得她迷惑的样子很难得,带有一种迷离的美感。 石破军知道,他的唇又要压下来。这一接触,她的心可能又要重新温热,才筑起来的堤防,又要再一次溃堤,她却没有逃开。 许是老天不愿意他们发展得太顺利,在他们的唇即将碰触的剎那,竟下起倾盆大雨来。 「可恶!」殷仲威连诅咒的时间都没有,就得执起缰绳,找地方躲雨,而他们正处于荒郊野外,根本没有地方可躲。 时值初夏。 虽说已进入夏季,但春末遗留的寒意,仍渗进他们的骨子里。即使殷仲威的胸膛再宽阔,也挡不住涓滴的雨滴,石破军冷得直打哆嗦。 她倔强得不肯喊冷,但殷仲威担心她孱弱的身子会因此受寒,只得漫无目的地策马奔驰,以期能找到一处躲雨的地方。 京城近郊,多得是寺庙与佛寺。有些香火鼎盛,有些却遭人废弃,命运大不相同,但唯一的共同点都是可以用来遮风避雨,他们两人有幸找到一座废弃许久的佛寺。 「嘶--」殷仲威拉紧缰绳勒马,将马停在佛寺的屋檐下,俐落地跳下马背。 石破军早已冻僵,僵直的身体压根儿不听使唤,只能靠殷仲威将她抱下来。 「还能走吗?」他问不停发抖、嘴唇发白的石破军。 石破军点点头,表示她还能走,请他让她下来。 一旦摆脱了大雨,有了屋脊的保护,石破军的身体迅速暖起来,嘴唇渐渐恢复血色,唯独她身上的衣服依旧湿答答。 「把衣服脱下来,不然会着凉。」甫进入佛寺,殷仲威就忙着照顾石破军,要她快点除衣。 只见原本还忙着拍打衣服的石破军,呆呆地站在原地,痴痴凝视大殿中的佛像。 第 18 页 浑身沾满灰尘的释迦牟尼佛,或许少了人们的礼遇崇拜,但祂那慈悲的眼神,却未曾因为失去人们的供养而遮去光采,依旧沈稳地注视天下苍生。 万物不生不灭。 因缘合和而有生,因缘离散而有灭。她本是与佛结缘的一份子,如今却只能注视着祂的尊像,祈求祂的宽恕,难道这就是命运? 「妳在看什么?」顺着她的视线,殷仲威发现佛像的存在,很不喜欢她专注的眼神。 「没什么。」她回过神,假装不在意,不想让殷仲威发现她的心事。 问题是,他早就发现了。早在他派人调查她之初,他就明白她对佛祖的心意,只是他万万没想到,顺了他之后,她依然难舍对佛祖的留恋,她凝视祂的眼光,甚至比凝视他还炽烈。 他没办法忍受。 「看着我,只要看着我。」殷仲威用手支起她的下巴,硬要她看他。 「妳的眼里只能有我,我不要妳把目光转向别处。」他不能忍受她的眼睛有别人的影子,就算是佛祖也不能! 石破军确实望着他,只是她的眼眸中仍辉映着佛祖的眼睛、佛祖的慈悲,这让他心慌。 他向来不信佛,只信权势。任何能够帮助他拓展势力,哪怕是邪门歪道他都来者不拒,但如今他却很怕祂带走她;带走他最美丽的战利品。 「妳是我的。」他能够击退任何妄想抢走她的人,却无法打败佛祖,这点让他十分受挫。 石破军不解的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么说,他脸上的慌张神色,她从未见过。 「你怎么了?」不明究理之下,她反倒伸出手来安慰他。 他用力地握住她的手,将她紧紧捏在手心,足足盯了她好一会儿,才将她一把拉进怀里,疯狂的吻她。 缘起缘灭。 世间万物结合又分离,皆因有缘。 「看着我,只要看着我……」殷仲威呢喃。 只是,这缘分一旦进了轮回,谁也无法保证它不灭。就算是佛祖,也只能张大一双慈悲的眼睛,注视天下苍生。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殷仲威为石破军量身打造的院落,即将完成。 这事儿,全殷府上下大概只有殷仲威一个人最兴奋,剩下的人不是苦着一张脸,就是终日心神不安。苦着脸的,当然是那些以为可以东山再起的女仆。不安的,是扮演殷仲威与外界沟通的桥梁,也就是大小总管他们。他们正忙着四处打听洪大人的动向,就怕当日他离去前撂下的话会成真,因而紧锣密鼓的派人监视。 说也奇怪,殷仲威自从得到石破军以后,事业真如太虚道长所言:势如破竹,锐不可当。应天赵氏虽在背后苦苦追赶,无奈总是不若他的气旺,做什么都让殷仲威先占一步,气坏了一心想和殷仲威一较长短的大当家。 商场上的竞争,永远有输赢。 殷仲威很明显赢了这一回,但他却没花太多心思庆祝这件事,反而把心思都花在石破军上头,和他当初的想法,完全背道而驰。 「少爷真的变了。」目睹这情况,大小总管们焦急地踱步。 「不是说她已经失宠了吗?怎么少爷还是专宠她一人!」久等不到殷仲威回头的女仆们,卯起来大哭特哭。 殷府仍像以往一般热闹,只不过这些喧哗都到不了石破军的耳朵,殷仲威严禁任何人拿这些琐事来打扰她,一旦有人不小心侵犯,只有走路一途。 这天,石破军又从殷仲威的书斋里拿了不少书到房间看。女仆间的暗咒,影响不了她。总管们的着急,她毫无知觉。甚至连殷仲威为她建造的院落完成了,她也浑然不知,只是一味地沈浸在书堆,往书海里头钻。 「又抱了一堆书来。」 若说她生活中有什么特别的动静,该是殷仲威,他总是挑在她最脆弱的时刻,闯入她生命。 「反正没事可做,干脆看书。」以前在家时,还可以做做女红打发时间。现在她连女红也没得做了,只好看书,省得胡思乱想。 「谁说妳没有事做?妳可以陪我。」他笑笑更正她的话,把书从她的手中拿下,她无奈的看着他。 「你又拿走我的书。」总是这样。 「我说过不喜欢任何东西占据妳的视线,妳忘了?」他不只嫉妒佛祖,也嫉妒书。所有能吸引她注意力的事,他都讨厌,而且不吝于表现出来。 石破军无话可说。最近他越来越不喜欢隐藏自个儿的情绪,益发恣意的流露,带给她很大压力。 「我想带妳去看一样东西。」面对她有意无意的缄默,殷仲威已经日渐习惯了,也没开始时那么在意。 「什么东西?」她好奇他闪闪发亮的眼睛,恍若孩童一般兴奋。 「不告诉妳。」除去兴奋,还有更多顽皮成分。「妳先闭上眼睛,我才告诉妳答案。」 石破军先是蹙眉,后叹气闭上眼,看他究竟想干什么。 结果他并没有告诉她答案,而是用布条覆住她的眼睛,要她自己去发掘。 「我看不见东西了。」突来的黑暗,使她产生一丝恐惧,她才明白自己原来怕黑。 「害怕吗?」他没想到她会这么脆弱。 「嗯。」她点头,承认自己害怕黑暗,这让他有些意外,他还以为她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铁娘子呢! 「要我帮妳吗?」更让他惊讶的是,她竟会在他面前表现出害怕,这算不算是一种退让? 「请帮我拿掉布条。」她不明白他要给她何种惊喜,但她一点都不喜欢黑暗,只想重见光明。 「恕难从命。」他要给她的惊喜,若是一下子瞧见就不好玩了,所以不能拿掉她眼睛上的布条,但倒是可以给她额外的服务。 「你--」石破军到口的抗议倏然停止,原来他所谓的「额外服务」,就是打横抱起她,让她虽处于黑暗,但一样很安全。只因他的臂弯,是全天下最安稳的避风港,可以为她阻绝外界一切风暴。 将头埋入他的胸膛,石破军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依靠他,这不是件好事。 「我很重,让我下来走路。」她不想养成习惯,更怕日后自己会走不开。 「才怪,妳轻得跟风一样。」他反驳,根本不让她有任何逃脱的机会。 石破军无奈地微笑,他越是温柔,她越是觉得难以呼吸。她情愿他像以前那样讽刺她、嘲笑她,也好过这沉重的负担。 「还没到吗?」她不晓得他想让她看些什么,倒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或许跟她的心情有关。 「快到了,再忍耐一会儿。」他安慰她,误以为她是因为不耐烦眼睛被绑住,不知道其实是因为他们太过靠近。 靠近的,不只是他们的身体,更是他们的心。他们的心跳都融在一块儿了,怦怦地跳个不停。 「到了。」好不容易,他们到达目的地,石破军才有机会喘息。 殷仲威先是让她双脚着地,等待她站稳了脚步,才小心帮她解开布条,让她目睹他为她准备的惊喜。 这真的是一个天大的惊喜。 石破军没想到,等在她前面的竟是一座小巧雅致的书斋,匾额上头还题了「云中书」三个字,别具雅意。 「云中书?」她倒是第一次看见有人为书斋取这种名字。 「特地为妳取的。」殷仲威笑道。「跟妳的个性相当吻合,妳不觉得吗?」娴静淡雅,不忮不求,就好像走在云端难以捉摸。 石破军不答话,完全被眼前这座书斋迷住了。这书斋跟殷仲威的书斋不一样,跟她家的书斋也不一样,完全是为她个人量身打造。 「这是我为妳建的书斋。」他把她不敢问的问题答案告诉她。 「真的吗?」她竟感到有点慌乱。「这真的是为我建的?」 他送给她的东西,何止价值千金万金,但她没一样感兴趣,竟对一座小小的书斋表现出如此惶恐,教殷仲威忍不住发笑。 「进去看看吧!」他推开书斋的门,引石破军入内参观。石破军这一踏步,又是被吓到,里面的藏书高达数千册之多。 「这些书都是挑过的。」殷仲威边走边解释。「妳若是还有什么书想补充,尽管告诉总管就是,他会去帮妳买回来。」 的确,小巧精美的书斋里,存放的尽是一些词曲杂剧,或是一些文略。跟他书斋里,动不动就是几百卷的部书大不相同。 「其实只要使用你的书斋就好了,不必这么浪费。」她勉强将视线从书册中拉回来,但殷仲威看得出她的心都悬在书册上面,嘴角不禁咧得更开。 「我那座书斋,是为了夸耀财富而建的,不适合妳这么优雅的人使用。」殷仲威摇头。「再说,凡是爱书之人,都一定希望能拥有自己的书斋,我不相信妳的心里没有这个梦想。」所以,就留着使用吧,不要再客气了。 的确,她曾梦想过有朝一日能有自己的书斋,就算是小小的一隅,她也心满意足。而如今,她不只拥有小小的一隅,而是一整座书斋,怎能不教她感动呢? 第 19 页 「谢谢。」然而,就算她心底有再多的激动,表面上她也只能维持冷漠,淡淡的道谢。 「喜欢吗?」他问她。 「喜欢。」她点头,她是真的喜欢这座书斋,胜过千金万金。 「我们去看看其他的部分。」打赌等她看完了整个院落,她会更喜欢。 「什么其他部分?」她打量殷仲威充满期待的表情,不明白他在兴奋些什么。 殷仲威难以置信的望着石破军。 「今儿个是院落竣工的日子,妳不知道吗?」真服了她的后知后觉,都已经处在新院落还不知情。 「是吗?」她微愣了一下,原来今儿个是落成日,难怪他会一大早跑来房间找她,说要给她看东西。 「其实昨天晚上就完成了。」殷仲威附带说明。「但是为了填满这座书斋,我特地命人连夜赶工,把这些书运进府,就是为了给妳惊喜。」而从她的表情看来,这些努力都是值得的。虽然她尽力克制她的情绪,但仍可以从她突然发亮的神采,看出她的喜恶。 「真的很谢谢你。」没想到他居然这么用心。 「不客气。」他大方地收下她的谢意,温暖的眼神在她身上到处流窜,看得她很不自在。 她抬手拨了拨掉落在额头的发丝,想藉此隐藏自个儿的情绪,没想到越弄越糟。 「我来。」见她怎样都弄不好,殷仲威连忙伸手帮她。 撩乱春愁如柳絮,依依梦里无寻处。 殷仲威温热的呼吸,有如柳絮一般撩乱了她的心,让她愁,也让她无依。 「弄好了。」温柔地将她的头发塞回发髻,殷仲威的眼神更形炽热。 「你不是要带我参观其他部分?」石破军于是更加心慌,连忙偏过头说。 殷仲威知道她又在逃避,却不加以阻止,仅是浅浅一笑。 「走吧!」有感觉才会逃避,假以时日,她必会臣服于他的怀中。 殷仲威是如此的有自信,以至于他在带领石破军参观新院落时,嘴角一直噙着笑,石破军却相对的不安。 新建成的院落十分精致高雅。不同于殷府其他院落,殷仲威为她建造的院落处处展现出人文层面。无论是逐步升高的楼阁,或是面对湖心的凉亭,都带有相当的诗意,刻工也很简单,且缀满了汉唐以来的诗。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一面走过小巧弯曲的石桥,一面轻抚栏杆上的刻字,石破军真服了工匠的巧思。 「元好问所作的摸鱼儿,我特地叫人刻上去的。」具巧思的不是工匠,而是殷仲威,是他一手策划这院落,目的就是让她高兴。 石破军于是又说不出话,他的所做所为已经超乎一般人的想象,也超过她所能负担。 「还是那句老话,喜欢吗?」他不明白她心底的负担,只想知道她的感觉。 「喜欢。」她也是那句老话,她真的好喜欢这座别致的院落。 殷仲威的脸上顷刻漾出孩子般天真的笑容,拉起她的手兴奋的说道-- 「那妳明儿个就搬进来好吗?」他想快一点看见她住在这座院落的模样,毕竟这是他亲手为她打造的。 「好。」她不自觉地点头,被他脸上的笑容吸引,他从没笑得如此天真过。 只不过这天真的孩子接下来的举动就没这么天真了,捏着她的手,越捏越牢。 「既然妳这么喜欢这座院落,我想向妳要些奖赏。」他捏牢了她的手,将她朝自己拉近。 「我已经说过谢谢了。」她猜想他想要的奖赏可能没那么简单,事实也是。 「我是个贪心的人,光一个『谢』字没有办法满足我,这点妳应该比谁都清楚。」先别计较银子,光他所费的心思,就足以让她做牛做马还三辈子了,只凭一句谢谢哪够。 「你的意思是要我采取主动吗?」她看出他眼里闪烁的讯息,他想要她吻他。 「妳说呢?」他笑笑反问她。 「你知道我一向不会主动。」她把实情说出来,让他自己衡量。 殷仲威偏过头想了一会儿,后挑眉压低嘴唇。 「那只好让我来了……」他尽情吻她。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满布在石桥上的刻字似乎也在提醒他们:莫忘今朝。 第八章 石破军从来就不喜欢她现在居住的院落,因此当新的院落一落成,她就忙着搬家,但求早些搬离奢华的院落。 主子忙着搬家,想当然耳底下的人也不会太轻松,一样忙得团团转。石破军的贴身女婢,就是首当其冲的那一个,平时虽不情愿,动作倒也俐落,今儿个却有些迟疑。 「怎么了?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石破军眼尖,一眼就瞧出女婢不对劲,成日魂不守舍。 「没、没什么。」女婢回神。「妳还有什么东西需要我搬的--」 「有什么事就说了吧,不必见外。」石破军淡淡地截断女婢的辩解,女婢一时为之语塞。 「是我娘。」女婢的答话带点哽咽。「今儿个一早,家里派人捎来消息,说是我娘病情加重,此刻正躺在床上呻吟……」 「难怪妳魂不守舍。」石破军谅解地看着女婢。「妳娘此刻病重,妳一定很担心,何不马上回去一趟?」也好尽为人子女的孝道。 「啊?」女婢反倒惊愣。「可、可是没有经过总管允许就擅自出府,是要受罚的。」轻一点的话可能会被鞭打,严重的话可能会丢掉差事,还得赔钱,任性不得。 「妳现在服侍的人是我,不是总管,妳不必理会总管的意见。」在石府,只要仆人家里发生了什么紧急事件,都可以通融,没有理由这里就必须例外。 「可、可是……」女婢还是不敢肯定。 「快点回去吧!」她打发女婢走。 女婢两眼含泪的看着石破军,既是感激,也是羞愧。她对她的态度一直很不好,她却一点都不计较。 「谢谢小姐。」女婢谢过石破军,随即拔腿狂奔,往殷府大门口奔去。 石破军凝视女婢远去的背影,女婢着急的样子太过于熟悉,她恍若又看到自己。 你能救我爹吗? 当时她也是如此心慌。 妳要我救吗? 另一方面,他却充分利用她的弱点。 要。 为了救她爹,她什么东西都可以不要,什么代价都愿意付,甚至被人当面指为娼妓,她也在所不惜。 这定我为妳建的言斋,妳喜欢吗? 令她难以理解的是,她只是他的娼妓,他却对她意外的好,让地不知所措。 我想向妳要些奖赏。 她亦没办法忘记他说这句话的眼神,闪亮得足以照亮全世界。 越是仔细分析殷仲威的行径,越是觉得没有道理。石破军定神想了许久,依然没有找出答案,只得耸肩,继续整理东西。 「叩叩!」殷仲威突然出现在门口敲她的门板,把她吓了一跳。 「原来是你。」她轻抚胸口。「来了就来了,干嘛还特地敲门?」门又没关。 「这是礼貌。」他突然讲究起礼法来了。「妳的女仆呢?」他四下寻找石破军的贴身女婢。 「回家去了。」她一面整理笔墨一面答道。「她家里捎来消息,说是亲娘得了急病,我就让她回去。」照顾亲娘。 「她请示总管了吗?」殷仲威挑眉。 「没有。」石破军仍忙着整理东西。「反正又不是什么大事,没必要凡事都要麻烦总管吧!」 石破军显然不知家大规矩也多的道理,这点殷仲威倒不意外,不过女仆应该很清楚,但她还是违背这条规定,该换掉了。 「你来做什么?」她记得他说过今天一整天都很忙,可能没空过来看她。 「带口信儿。」他打趣的说。「有人托我约妳今晚到这座院落的花园一游,顺道赏月,不知妳有没有这份雅兴?」 这口信儿,很明显是他委托自个儿带的,却用这样风趣的方式表现出来。 「可以拒绝吗?」她几乎忍不住笑意。 「不能。」他回得干脆。 「那就麻烦你转告那个人,说我会准时赴约。」石破军尽可能装出严肃的表情,却被他识破,因而愉快地勾起嘴角。 「就这么说定了。」他吹起口哨。 是夜,明月高挂天际。 丰硕的满月,经由池水的照映,渲染得更加巨大,有如白色的火轮,在微风掠过的水池中载浮载沈,为深沈的夜增添几分诗意。 「月亮好美。」坐在前晚刚完成的凉亭里赏月,殷仲威不住惊叹。 「是啊,好美。」石破军仰望天际呢喃同意道。 「时间的流逝总是教人欷欧,不知不觉又到了十五。」许是夜色太美,殷仲威竟也感伤起来。 「天高地回,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天底下没有什么事是永恒不变的,就像月的圆缺。」他引用唐代诗人王勃的话,这让石破军惊讶,他不像是会风花雪月的人。 「干嘛这样看着我,惊讶我居然也懂得风雅?」看着她诧异的眼神,殷仲威自嘲。「我是一直在追求财富没错,但偶尔我也会觉得厌倦,想要风花雪月,现在就是。」 第 20 页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再坚强的英雄,也有悲伤的时候,反之,再市侩的商人,也有渴望风雅的一天,殷仲威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 面对他突来的自嘲,石破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拥有的许多面相,是她从未看过,如今他正一张一张翻出来,教她惊奇,也教她慌。 「妳愿意和我一起风花雪月吗?」 然而真正教她不知所措的,是他居然开口请求她,而非命令。 石破军着实沈默了大半晌,才幽幽地回道-- 「我早已是你的人了,你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不需要征询我的意见。」这么做只会使她不自在。 殷仲威却摇头。 「这种事,不能勉强,必须是出自真心,不然就没有意思。」他的表情分外认真。 石破军无话可说,风花雪月之事,若不是发自内心,再多的虚言,也感受不到快乐。就算是吟遏天下诗篇,也只是一连串文字组合,没有丝毫意义。 「怎么样,妳愿意跟我一起风花雪月吗?」他握她的手握得好紧。 「我--愿意。」她本想摇头,本想跟他保持距离。可不晓得怎么地,他们两人越靠越近,近到她几乎可以感受到他的疲倦。 「妳无法想象,我有多高兴。」殷仲威的表情像得到了全世界一般满足。 石破军仍是说不出话,仅是一个小小的承诺就能让他这么快乐,这真是教人始料未及。 「你好像很疲倦。」她注意到他眼眶底下浮现出黑眼圈。 「是有一点。」他也注意到了。 「很忙吗?」她忍不住问。 「很忙。」他耸肩。「最近杭州又多开了些铺子,很多事情需要处理。加上院落忙着赶工,我也得督促,不知不觉就成了这个模样。」像荆州地区特产的一种黑眼白熊。 「辛苦你了。」她不自觉地脱口安慰他,说了以后又暗自懊恼,他们这个样子好像老夫老妻。 「这没什么。」殷仲威却很满足。「只要妳喜欢这落院,再辛苦都值得。」 其实真正让他忙碌的,是洪大人。他已经开始串连朝中势力想弄垮他,他为了反击,这两个月来马不停蹄的布局,多重压力下自然显露出倦态,并不值得惊讶。 「能借我靠一会儿吗?我真的觉得有点累了。」不过这些他都没有让石破军知道,全靠自己处理。 也许是他脸上难得一见的脆弱,吸引了石破军。她点点头,以为他是要靠她的肩膀,没想到是要「借靠」她的大腿,让她好生尴尬。 「能在月光下枕着妳的大腿休息,还真是诗意。」殷仲威仰躺在凉亭的长椅,看着天上的月亮,语气无限满足。 「想吟诗吗?」既然说过要陪他风花雪月,就要做到。 「不想。」他疲倦地闭上眼睛。「现在我只想好好休息,听妳说说话,不想吟诗。」风花雪月不一定非得吟诗才行,就这么躺着赏月,不失为一种风雅。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一向就是他问她答,一时间把主动权交给她,她不习惯。 「就说妳喜欢我好了。」殷仲威半开玩笑的提议。 石破军一时为之语塞,连最基本的问答能力都没有了。 殷仲威笑笑。 「跟妳开玩笑的。」只不过这笑容中有些失望。「妳不想说话也没关系,只要像这样静静陪着我就行了。」 石破军果真静静陪着他,不发一语。 月很亮,夜很沈。 池中有映月,清凉的微风拂过水面,激起涟漪,模糊了映月。这一切都在无声中,悄悄地进行。 石破军低头垂视殷仲威的脸,他看起来已经睡着,整张脸放松,只是眉头彷佛还被什么事情深深困扰,解不开似的拧紧。 她忍不住伸手碰触他的眉头,未料手会被他抓住,放在另一个位置。 「我的心,在这儿。」他将她的手紧紧压在自己胸口,让她感受他的心跳,他生命的信息。最重要的是,他想藉此让她知道,他的感觉。 犹似君心似我心。 石破军可以感受他的心跳,和他穿透身体传来的心意,然而无论是心跳或心意,都教她迷惘。 怦怦!怦怦! 在这一刻,她的心彷佛也跟随她掌心下的起伏,跳至天边。 石破军正迷惘,然殷仲威却真正入睡了。看着他已然睡着的脸,石破军心中五味杂陈,想抽回手,睡梦中的殷仲威却将她紧紧拍住,怎么也不颐放开。 夜,越来越深沈。 风,也越来越凉了。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隔天,石破军在她自个儿的房里醒来,她甚至不知道何时被抱上床。 她推开身上覆盖的被子下床,猜想应该是在她睡着后。昨儿个晚上,他们本来在赏月,赏着赏着,殷仲威突然喊累,并借她的大腿躺下来小憩一会儿,她想抽回手,但他紧抓住不让她收回,之后她就没什么记忆。 大概是因为月色太醉人,不知不觉中,她也受到它的牵引,沈醉其中吧! 她漫不经心的想。 最近她时常这样,太轻易在殷仲威面前撤下防备。而他也变得跟以前不太一样,变得更温和、更在乎她些。这不是件好事,至少,不是她要的好事,她想要的则不确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石破军脸上的迷惑此晨雾还深,亦是一片灰蒙。 天刚破晓,晨雾还没完全散去,殷府却已经开始了它的一天。石破军向来早起,总喜欢利用清晨的时间外出散步或是看看书什么的,今儿个也不例外。 「小姐您醒了。」 石破军甫下床,女婢便赶忙趋前问候。 「小的马上去打盆水让您梳洗,然后再伺候您梳头,您请稍等,我去去就来。」 女婢十分殷勤,说话的口气非常谦卑,问题在于这不是她原来的女婢,石破军不必不呆愣。 女婢相当伶俐,无论是端水或拧毛巾都比原来的女仆俐落,但她仍是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她原来的女婢呢? 新来的女婢拿起拧干的毛巾,便要为石破军擦脸,她才如梦初醒地拦住女婢。 「等一下!」她不习惯被人这样伺候。「原来在我房里的女婢呢,到哪里去了?」 「您是说巧儿吗?」女婢反问道。 石破军点头。 「被赶出府了,小姐。」女婢的浅笑中有一丝幸灾乐祸。「巧儿她没通报总管就私自出府,被少爷发现,少爷便下了个命令将地撵出殷府,换我来伺候您。」 侯门深似海。殷家虽说没有出将入相,但其地位声望却一点都不下于那些当官的大老爷们,规矩自是不少。 「妳是说,这是少爷的主意?」石破军没法相信,殷仲威居然这么做。 「是啊!小姐,还是少爷亲自吩咐。」女婢又道。「通常少爷是不会管这些蒜皮大小的事情,这次他会插手,着实把大家吓了一跳。其实回家探望生病的娘亲,不是件什么大事,只要跟总管通报一声,他会准的。坏就坏在,她没知会一声就擅自出府,而且还被少爷逮到。」 说到这儿,女婢不免哀叹。 「想想巧儿也真可怜,虽说卖身到殷府,头钱早给了家里,但每个月还是可以从帐房那儿拿到几两做月花钱的。现在可好,一下子被赶出殷府,连那几两的月花钱都拿不到,往后怎么生活哦!」 女婢说了一大堆,其实还有个重点没说到,那就是即使殷家不跟巧儿计较卖身的钱,日后她也很难再到别人家工作,因为她是被「撵」出去,京城恐怕没有人会再雇用巧儿,更别提她还有个卧病在床的亲娘。 「小姐,这毛巾……」 没想到,她的好意竟会害了女婢丢掉工作! 「小姐……」 「少爷在哪儿?」不行,她一定要去为女婢讨回个公道。若一定要撵人,也应该是撵她,而非她的女婢! 「还、还在睡觉,小姐。」女婢被她脸上的坚决神色吓一跳。「少爷没有这么早起床,他通常--哎呀!小姐,您要去哪里?」 女婢原想进一步伺候石破军梳洗,没想到她已经转身离开房间。 「小姐,快回来啊--小的还没帮您梳头!」 女婢拚了命地拉开嗓门呼唤石破军,石破军硬是不理新来的女婢,急着找殷仲威。 而话说自从那天两人在郊外和好以后,殷仲威便很少回他的院落,总是留在石破军的院落过夜。昨儿个因为太累,又逢石破军新居落成,就没有去打扰她,万万想不到,她会一大清早过来逮人。 「少爷,石姑娘来了。」总管拦不住,只得事先通报。 殷仲威回答得迷迷糊糊,显然还没醒。石破军先是耐心在外等候,等了大半晌,房内还是没有动静,她再也忍不住了。 「总管,您不用事先通报了,我直接进去。」管他手里正抱着几个宠婢,她就是要立刻见他。 「这--好吧,石姑娘,您请自便吧!」总管见情势不对,也不想蹚这趟浑水,就留给他们自己去处理。 第 21 页 石破军用力推开房门,凤头鞋喀喀喀地踩在青石上,勉强算是通知那些还躺在床上的宠婢,快快穿上衣服。 结果很令她意外,床上没有任何宠婢,只有殷仲威。他正裸着上身,背对着她埋在绣花枕头里面,一副打算赖床赖到底的模样。 她突然觉得不知所措。他裸身的模样,她不知看过几回,按理说不会像这样心跳加快,可她却发现自己忍不住被他的背部肌理吸引,不由自主地盯着他看。 「找我吗?」自枕头里面发出的闷哼声,帮她把视线拉回来,她稍微清了清喉咙回道-- 「对,我找你。」她尽量不去想棉被底下的健壮身躯。 「这么早?」他撇头看窗外的天色。 「我有急事。」提起这,她的声音忍不住微微上扬,感觉得到她情绪不佳。 「什么急事?」他一面打呵欠,一面转身,她正不悦地瞪着他。 「你为什么--」石破军才想好好地训斥殷仲威,才出声呢!手腕便教他给攫住,整个人给拖往床上。 「早。」他吻她的鼻头当是打招呼。「昨儿夜里睡得还好吗?」然后,再移往她的玉颈当她是早餐吮吻,她都快忘了为什么找他。 「你……」她不自在地转开视线。「你先把衣服……咳咳……先把衣服穿好。」但她终究没忘记此行的目的,只是对他的裸体很困扰。 「为什么?」他打趣地看着她。 「呃……」她突然间不会说话。「反正……反正你先把衣服穿好,我才要跟你谈。」 石破军羞赧的脸色,说明了其实她对他不若表面上不在意,这让殷仲威心情大好,进而十分合作的拾起衣服穿上。 「我穿好了。」他几乎被她霍然转身躲避的动作逗得哈哈大笑。「妳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就赶快说吧!」 「你为什么换掉我的女婢?」 不过她接下来的话,就让他不甚愉快。 「巧儿做得好好的,你为什么说都不说一声,就把她换掉?」石破军难得大声说话,却为了一个女婢对他拉高声调,这让他很不爽。 「她违反了家规,就是这么简单。」殷仲威的口气也好不到哪里去。 「但却是我允许的,是我答应让她回去探视亲娘,不应该怪她。」她为女婢说话。 「妳不懂规矩,但她懂规矩,既然懂得规矩,就得按照规矩做。」否则一座殷府,上下少说也有几百名仆人,每个人都学她这么玩,那还怎么维持?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石破军不同意地和他争辩。「她家里有事,让她回去一趟,既合乎情,也合乎理--」 「唯独就是不合规矩。」殷仲威冷冷截断她的话,石破军为之气结。 「就算是皇上,也会网开一面。」她无法相信他竟然这么无情。 「如果这儿真是皇宫,她早就死了。」宫里的规矩最大,私自出宫的宫女多半会被处死,他只是将女婢撵出殷府,已经算很宽大,没有她置喙的余地。 面对殷仲威的反驳,石破军无话可说,因为这是事实。 「你把她撵出殷府,跟把她处死无异。」既没有钱,又找不到工作,只有下海当娼妓一途。 「妳造次了,破军。」他或许宠女人,但不会将她宠上天。「就算我的决定有什么不妥,还轮不到妳说话,妳并不是这家的女主人。」 换句话说,她没有发言的权利。就算她想为自己的女婢争取福利,也没有立场。 石破军早该明白自己的立场,但或许是连日来的骄宠,让她误以为他或许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绝情,但很显然,她错了,他就是这么绝情。 了解到这无情的事实,石破军不发一语转身,不想再跟他耗下去,再说也是多余。 「还有一个办法可以补救。」殷仲威在她踏出第一步的时候,忽地说。 「什么办法?」她飞快转身,眼里燃起一丝希望。 「当我的妾。」他说。「一旦妳当了我的妾,妳爱让谁服侍妳,就让她服侍妳,整个殷府随妳调度。」 这是他提出来的条件,而这条件大体来说非常宽厚,因为就算是侧室也不能随意安插下人,那是正室才有的权利。 「我拒绝。」即便如此,她却宁可不要这个权利,当面把这个好意丢回他的脸上。 「为什么拒绝?」殷仲威气得瞇眼。当日他接受她的条件,今天她也应该接受他的,这才叫公平! 「我们当初不是已经说好了,只要陪在你身边就行了吗?」他突来的提议使她慌乱,脸色益发苍白。 「我后悔了。」他冷冷回道。「我说过我是个贪心的人,而我发现单纯的肉体关系不能满足我,我需要更进一步的保证。」 「我已经是你的人了,这就是保证。」她反驳。 「但是这个保证我不满意,我还想更进一步!」就连殷仲威自己也说不上来,他为什么一定要她当妾。他们的关系稳定,床上更是配合得没有话说,但他就是不喜欢她远离他的感觉。 是的,她离他远远的!她的人在府里面,身体也经常倚偎在他的怀中。可她的思绪,总是到处乱飞,这让他觉得有必要找个有形的东西把她圈住,那就是当他的小妾。 「我没办法答应你。」除了她的心之外,还有对她爹亲的承诺,她发过誓,绝不当他的小妾。 「妳不想要回妳的女婢了?」他冷冷提醒石破军。 他又在威胁她了,而她替他觉得可悲。她或许想要她的女婢回来,但她更注重她对她父亲的承诺,他注定要失败。 「随便你,反正我是不会答应。」话毕,她漠然转身离去。 殷仲威难以置信地看着石破军离去的背影,愣了好半晌,还是无法回神。 她竟然就这样丢下他,这个女人! 恨恨地拿起绣花绸枕甩向墙角,殷仲威满肚子气。 很好,如果她以为他会先求和,那就等到天荒地老吧!他不会干的。 从这一刻起,冷战开始。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明明是六月天,殷府却吹起寒风阵阵。 自从当日他们小俩口吵架以后,殷府便陷入一种奇怪的状态,让大小总管们好生为难。 表面上,殷仲威仍像平常一样,凌厉处理生意大小事务。私底下,却有如一头暴躁的狮子,看什么都不顺眼,动不动就要发脾气,跟他们过去所认识的那个殷仲威,完全不同。 「这、这可怎么办才好呢?」大小总管们都很为殷仲威担心。洪大人近日来动作频频,积极拉拢朝中大小官。他们家少爷虽说不是省油的灯,但毕竟只是一名商人,真要斗起来,恐怕是两败俱伤,谁也占不到好处。 「唉,都怪那个女人。」大小总管们抱怨。「要不是她,少爷也不会得罪洪大人,性子变得这么奇怪……」 那厢总管们抱怨得紧,这厢珠儿憎恨石破军的心更烈,一把火几乎已经烧到心上头了。 打从殷仲威和石破军开始冷战之后,她就想方设法要爬上殷仲威的床,却总被他当面轰出门,丢脸丢到家。 这当然是一种羞耻,但最让她在意的却是地位。石破军很明显已经取代她的地位,成为殷仲威最宠爱的女人,再这样下去,不要说她在女婢间的地位不保,就连她最心爱的少爷也会被抢去。 怎么办?怎么办?她非得想个法子,挽回颓势才行! 珠儿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就是想不出一个可以挽回殷仲威的方法,急躁的脚步,反倒引起了另一个人的注意。 「怎么了,珠儿?」负责管理殷府安全的护院问女婢。「妳一个人在这边走来走去,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珠儿闻声抬头,从护院的眼底看到了关心,还有藏不住的爱慕,心底倏然升起一个恶毒的想法。 如果,她能利用他怀孕的话,那少爷就不得不给她一个名分。她也可以早石破军那个贱人一步,当上少爷的妾了…… 珠儿越想越兴奋,益发觉得这个方法可行。遂摆动着水蛇般的腰肢,朝护院的方向走去。 「是啊,汉忠。」她的纤纤玉手悄悄爬上护院的胸口。「我的心事儿可多着呢!你要不要听……」 正当珠儿忙着勾引不知情的护院当冤大头之际,她的仇人反倒安安稳稳的待在书斋里读书,闲逸的模样着实教人嫉妒。 一页接一页地翻着手中的书册,石破军的脸色就像晌午的阳光,宁静且安详,和珠儿气急败坏的脸色截然不同。 冷战显然一点都没影响到她。 石破军平静的脸色透露出这一点。 对她来说,这样的日子可能还好一点,反正殷仲威没介入她生命之前,她本来就是这么生活,她只是重拾往日时光而已。 站在书斋外面,凝视石破军专心沈静的侧脸,殷仲威不得不承认自己输了。 他输了,输得非常彻底。 第 22 页 比起他镇日焦躁不安,像只无头苍蝇成天到处乱飞,她不知要冷静上多少倍。 突然间,他想大笑。 自那天吵架以后,他几乎是天天溜到她的书斋,偷窥她的情绪反应。总想人前她不愿表露的情绪,人后总该无意间泄漏,没想到只看到了冷静,这让他既愤怒,又想笑,还有更多不平。 ……认了吧! 殷仲威自嘲。 当日信誓旦旦,说绝不主动求和。但依这情况,他再不有所动作,这场战争可能会没完没了,他可不想等到变成了老爷爷以后,还在打。 心意既定后,殷仲威悄悄离开书斋,石破军始终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三天后,她被传唤到主院落的花厅。 石破军本来以为,殷仲威是要当面叫她收拾包袱滚蛋,结果却意外地看见布庄的工人扛着布疋进进出出,忙得不得了。 「妳来了。」她甫走进花厅,殷仲威便表现出空前的热切。 石破军被搞混了,就她侧面听来的消息,他应该很生气,可此刻他却笑嘻嘻,好像他们完全不曾吵过架一样。 「听说你要见我?」她尽可能地冷着脸,回应他的热切。 殷仲威却不以为意。 「对,我想叫妳来选布。」他指指摆在一旁的绫罗绸缎。「我发现妳没带什么衣服,怎么穿都是那几件,想帮妳做些新衣裳。」 这即便是他想出来,阻止他们再继续冷战下去的新招数。假意为她做新衣,实际上是借机求和。这么一来,既可以保全面子,又可以软化她的脾气,可谓是一举两得。 「我不需要新衣服。」只是这一举两得,恐怕没他想象中容易,石破军冷冷回绝。 「胡说,妳当然需要。」他越挫越勇。「妳不仅需要新衣服,还需要很多很多的衣服,而且如果妳不亲自选的话,我就要帮妳选了。」 殷仲威认真的表情说明,她再不动手挑选的话,他真的会把那些俗丽的衣料统统塞进她的柜子,逼得她不得不开口。 「这些布料的花色都太抢眼了,不适合我。」她婉转拒绝他的好意。 「这简单。」他早有准备。「来人啊,再换下一批。」 殷仲威一个击掌,原先那些布料竟像变戏法一样,一下子消失不见,换上一批花样朴素一点,但价钱一样昂贵的布疋。 「我还是不喜欢。」她摆明了鸡蛋里挑骨头。 「再换。」他又一个击掌,淡雅一点的布料被撤下,换上一批完全没有花样的布疋。 石破军顿时无话可说,这次换上的,都是一些素淡、仅在衣料上头印上一些同色花纹的布疋,让她挑不出毛病。 「没话说了吧?」殷仲威笑呵呵,总算在这件事情上头扳回一城。 「随便你。」她还是老话一句,随他怎么处理。 殷仲威弹弹手指,布庄的人立刻把布疋抬下去,周围服侍的仆人也纷纷撤退,临了还关上门。 「咦?你们干嘛关门--」石破军前脚才想阻止仆人离去,殷仲威后脚就跟上来圈住她的腰,成功堵住她的口。 「他们关门当然是为了我们,傻瓜。」他轻笑。「我早已命令,任何人都不能打扰我们。」 石破军闻言恍然大悟,才知道自己上当。 「这一切都是你的阴谋!」什么为她做衣服,根本是拐她来的借口。 「我不否认。」他大方招供。「不过,我说要帮妳做新衣的事也是真的,妳的衣服真的太少了,需要好好打点。」 虽然他的手段卑鄙,但立意却良好,石破军真不知道能对这种人说些什么,况且她也真的想念他的……拥抱…… 「我好想妳。」想念两人亲密时光的,不只她一人,殷仲威比她更甚。 「我再也不想跟妳吵架了。」他对她的想念,全化做吻来表示,啧啧啧地吻她的面颊。 在他迂回的攻势下,石破军左闪也不是,右躲也不成地被迫接受他的亲吻。这是不是代表,他已经投降? 「我们又没有吵架--」她死鸭子嘴硬,不肯承认她真的动肝火。 「只是冷战。」他稍稍修正自个儿的话,再让一步,让她没有话说。 石破军不自觉地噘起嘴,他若肯跟她面对面冲突,倒还好办。但他的身段太柔软,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女人噘嘴的时候特别娇艳、特别有魅力,最容易勾引男人吻她,至少殷仲威就抵挡不住这个诱惑。 强烈的吮吻,果然在这一刻落下来,弥补多日来的饥渴。他们冷战了多久,殷仲威就吻她多深,到最后,已经不是单纯接吻就能解决了,他需要更多。 殷仲威毫不犹豫地把石破军打横抱起,带领她到黄花梨雕玫瑰椅坐下,等她回神的时候,她已经坐在他的大腿上,外衫也被扯了下来。 「会被下人看到--」她花容失色的阻止他继续脱她的衣服。 「门关起来,人也跑光了,哪来的下人?」他笑着摇头。 说是这么说,石破军还是觉得很不自在,毕竟这里是花厅,而且又是大白天。 「对了!差点忘了告诉妳一件事,我把妳的女婢找回来了。」这才是最大的让步,殷仲威叹气。 「你是说巧儿吗?」她不敢相信,他居然这么做,因而惊讶的瞪着他。 「就是巧儿。」他取笑她惊讶的表情。「虽然不明白她有哪一点值得妳为她请命,但我还是把她找回来。」感动吧! 「她、她其实人还不错。」石破军小声地帮女婢说话。 「哪一点不错?」他既好气也好笑的骂她。「态度傲慢又时常对妳冷言冷语,这样的下人,妳还为她辩解?」 「你知道巧儿……」她掰不下去,没想到他全都知道。 「什么事情都逃不过我的眼睛。」他挑眉。「我老早发现她对妳的态度不佳,所以才会藉这个机会把她换掉,没想到却惹妳生气。」 刚开始时他不吭声,是为了惩罚她对他的冷漠。可情势到最后已产生微妙的变化,他再也不能坐视不管,没想到却得到反效果。 直到今天,石破军才明白女婢被更换的真正原因。原来他早就发现她的恶劣行径,并不单纯只是因为她违反规定。 「也许你会觉得我很傻,这样的女婢干嘛为她说话?但我真心喜欢她,至少她敢说实话,不像其他人,明明很看不起我,却装出一副热络的模样,让我很受不了。」她的性子太直,虽然外表覆上一层冷漠的外衣,但实际性子却烈如火,憎恨虚伪。 「所以妳情愿让她服侍,也不要妳现在的女仆?」殷仲威毫不意外她会这么说,他曾经被她冷漠的外表骗了,直到此刻才触摸到她的心,显得格外珍贵。 石破军点头。 「好吧,就让她继续服侍妳。」他乐于窥见她脸上的笑容,比任何一朵春花还要美丽。 「真的吗?谢谢你。」她果然露出甜美的笑容。 「我说过,光道谢不能满足我,我需要更实际的奖赏。」他暗示她话说得太多了,不如直接付诸行动,引起她一阵脸红。 「我也说过我不会主动。」她的眼睛不自在地到处乱瞄,以躲避他炽热的注视。 「我很乐意帮忙。」他拉起她的双手贴在心口上,声音嘶哑地说。「这不会很困难,一旦有了开头,之后就很简单,只要顺着感觉走就行。」 他没说谎,接下去的步骤真的不难。就像他说的,跟着感觉走。她的心要她感觉他心的跳动,所以她贴上他的胸口。她的唇想要充满他的气味,所以她张开嘴,接纳他火热的舌。 「呼呼!」在他绵密的挑逗下,她的额头冒出细汗,胸口起伏不定。而她的外衫连同中衣肚兜,也一并在喘息间掉落在地上。 「破军……」 她应该对他的碰触没有反应,天下的娼妓都是如此,可她为何总是无法漠视他低哑的呼喊,甚至越来越爱听? 这一切她都无法理解,光可鉴人的青石地板反映出她赤裸的身体,和她跨坐在殷仲威胯间的暧昧姿势。 她吓了一跳。 青石地板真实地反映出她的心、她的爱欲。她竟如此地不知羞耻,全然放纵在一个男人的怀里,这个女人真的是石破军吗? 她想抽身,但她身下的男人不许她后悔,更不许她迟疑。他很快地用猛烈的攻击证实这一点,无声警告她别想逃避,她注定是他的。 有如火钳似的冲刺,一次又一次挟紧她的神经。 随着体内那把火,石破军残余的羞耻感似乎也被燃烧殆尽,尤其他一次又一次的引诱她-- 「喊出来,破军。」他比以往都猛。「妳本来就是个热情的女人,不要让无谓的羞耻心,阻挡妳追求快乐。」 显然他早看出她心里的挣扎,却执意不让她保留最起码的自尊,真是个很坏的男人。 她所遭受的挫折,全表现在她绝望的啜泣之中。殷仲威虽温柔地吻掉她的眼泪,但却无意停止,他要她为他发狂。 第 23 页 如他所料,她发狂了。 不断把她逼到边缘的喜悦,让她忍不住张嘴呻吟,双眼迷蒙。 最后一波浪潮在下一刻将他们完全吞没。 不只石破军,殷仲威也在同一个时间达到高潮。两人分别仰头嘶吼了一声,石破军的体内涌上一股暖流,让她既困惑,又奇怪。 她无声地问殷仲威:发生了什么事? 殷仲威轻点她的鼻尖笑笑,表示她不必在意,它会自然解决。 石破军毫无头绪地倚偎在他的怀里,他虽穿着衣服,但都湿透了。 「我想回房间去。」她不想这样裸着身坐在花厅上,难看死了。 「好。」他口头上应许,只不过抚着她裸背的手一点都没有放开的意思,石破军也懒得说他。 他微笑,方才他耍了一个小把戏,故意把种子留在她的身体里面。以往为了不造成日后麻烦,他总是习惯在交欢时最后一刻抽身,不让任何女人有怀他种的机会,她是唯一的例外。 「我好冷。」只是这唯一的例外,一点都不明白发生什么事。而他怀疑若清楚向她说明,她会当场抽出刀来杀他,干脆保持沈默。 「我们快点回房好不好?」她要求道。 殷仲威依旧微笑,决定从今以后,只要是她,都要保留种子。 「再一次我就让妳回房。」他又提出条件。 石破军气呼呼地瞪他,不敢相信天下竟然有这么无耻的人。他则握住她下巴吻她,霸道的告诉她:他就是这么无耻。于是他们立刻又陷入情欲的漩涡,跟着天旋地转。 当晚,他在石破军的院落过夜,折磨她到寅时才罢休。 由于他们已经欢爱一整天,石破军着实累了,没有力气再和他搅和下去。殷仲威倒是精力充沛,或许是因为太久没和她交欢,内心的欣喜盖过身体的疲累,使他自觉得像个仙人,怎么都不嫌累。 「好好睡吧!」殷仲威轻抚石破军睡着的面颊,胸口突然升起一股暖意。那暖意,不像是欲望,倒像是一股发自内心的爱怜,而他从未有此感觉。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石破军的脸,感觉有一股微妙--不,应该是巨大的力量,同时改变了他们。这力道之强前所未见,他自己也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唯一确定的是他不想放手,不想让这股力量流失。 石破军睡得很沈,几乎是昏睡。殷仲威收回手,看窗外的夜色,突然想起,他还有一笔重要的买卖合同等他过目,他最好立即离开石破军的院落。 他不甘心地下床穿好衣服,临走之前吻了一下她的嘴唇才离开。石破军居住的新院落,离主院落尚有一段距离,中途还会经过一座小花园,就是这座小花园传出的声音引起他的注目,让他不知不觉地停下脚步。 「你好棒,汉忠,啊啊--汉忠……」花园角落传来的呻吟声,显示有人正在偷欢,到底是谁? 「妳也是,珠儿,妳也是……」男子喘息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交代了和他交欢的对象。 居然是汉忠和珠儿,他最信任的护院和他过去的宠妾? 花园角落的交欢声,此起彼落不间断地传来。殷仲威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而后默默的走开。 第九章 时令转为初秋,不知不觉中又过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来,殷仲威和石破军感情增进了不少,但他们两个都不知道,时常盘旋在他们心头的温暖感觉叫什么?为何总是不自觉地寻找对方?只是一直这样耗着。 这天,天气意外地炎热,殷府来了一个客人。 「太虚道长!」和天气一样令人意外的,是太虚道长的来访,距离他们最后一次会面,已是数个月前。 「殷公子。」太虚道长双手抱掌跟殷仲威打招呼,他也同样回礼。 「快请坐。」殷仲威指示仆人上茶。「什么风把您吹来,您不是应该还在云游四海吗?」 太虚道长闻言笑哈哈,回道:「就算我是真神仙,一连游玩了几个月,也会累,总要歇息吧!」 「这倒是。」殷仲威表面上点头,但心里想着他一定有事才会前来,果然不久太虚道长就说话了。 「听说殷公子顺利得到那位姑娘了,恭喜殷公子。」太虚道长口中的「那位姑娘」显然就是指石破军。 「托您的福,是得到了。」殷仲威微笑以对,不明白他何以突然提起此事。 「得到此女以后,殷公子的生意必定蒸蒸日上,事业飞黄腾达吧?」太虚道长又道。 「再托您的福,确是如此。」殷仲威仍是不动声色。 「不过,您也同时为了她,得罪了不少大人吧?」太虚道长最终还是把此行的真正目的托出。 这时殷仲威终于瞇眼,打量着太虚道长,足足过了一会儿才道-- 「道长何以知道此事?」没想到京城的流言散播的速度如此之快,连外省都听得到。 「呵呵,殷公子请勿动怒,观天象就可得知。」太虚道长不愧是法力高超之人,不需要探听小道消息,就可以知道真实状况。 「观天象?」殷仲威愣住。「道长的意思是……」 「您的命盘动了,殷公子。」道长解释。「而且不只是您的命盘,恐怕这位姑娘的命盘也有所改变,这对你们两位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 太虚道长的法力高深,不但对他们两人的命盘了若指掌,就连些许异动也逃不过他的法眼,殷仲威自是格外惊奇。 「道长此话怎讲?」他下明白他和破军的命盘有何异动,他们明明还在一起。 「很简单。」就是还在一起才糟糕。「殷公子原先非要此女的目的,是为了帮你添福,而她确实也在事业上扶你一把。但错就错在你们太亲近了,应该保持一点距离。」 「道长的意思是,我不该碰她喽?」殷仲威的口气极端不悦。 「倒也不是碰不得。」太虚道长摇头。「老道只是担心,若你们的心靠得太近的话,会对你们造成影响。」 「道长不必多虑,我并没有用心。」殷仲威说。 「我看不尽然。」太虚道长直言。「殷公子若是没有用心的话,就不会为了此女得罪洪大人,惹来这一堆纷争。」 显然太虚道长不只命批得准,小道消息亦十分灵光,老早得知他得罪洪大人的事。 殷仲威虽不高兴,倒也说不出反驳的话,他得罪了洪大人是事实,至于有没有用心还有待斟酌,目前没空细究。 「殷公子可还记得,当日老道曾告诫殷公子的话?」 他当然记得,他说不可娶她为妻,顶多只能为妾。因为她命中注定孤寡,谁娶她谁倒楣。 「看来,您是把老道的话听进去了。」只是事有变化,太虚道长叹道。「老道在这儿要规劝殷公子,要不就纳她为妾,要不就放弃她,另寻一个相同命盘的女子,免得日后酿成大患。」 太虚道长看得出,殷仲威陷进去了。这非常危险,因为石破军的命盘不是普通的厉害,可以一下子从福星变成灾星,他有义务提醒他这一点。 「道长话说得轻松,您可知道我花了多少力气才找到破军。」殷仲威不是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但叫他放弃石破军?想都别想! 「那么您得再花相同的力气找到另一个可以取代她的女人,记住,这次别再动心了。」 「我并没有对她动心。」对于太虚道长的劝告,殷仲威仅是挑眉,感觉上不太当一回事儿。 「唉,你自个儿心里明白就好。」太虚道长不想再跟他多说,因为他看得出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放弃石破军,看来只有纳妾一途。 「可能的话,尽快纳她为妾,赶紧解除异象。」太虚道长给他最后规劝。 这次殷仲威确实有听进去,但心里却十分犹疑。最后一次他们为了这个话题吵架的结果是冷战十几天,他一点都不想重来一次。 「多谢道长指点,在下自当铭记在心。」尽管内心已经否定这个可能性,殷仲威仍然维持表面的礼貌,向太虚道长致谢。 太虚道长表面点头,心里却比谁都明白,他这番苦心恐怕是白费了,他不会依他。 太虚道长又和殷仲威说了些话,随后起身告辞。殷仲威仍像上一次一样送他到大门口,目送太虚道长离去。 您的命盘动了,殷公子。 太虚道长虽已离去,他的话却还留在殷仲威的耳际,久久无法散去。 这位姑娘的命盘也有所改变,迄对你们两位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 他本非常相信命理之事,但这一刻,他希望太虚道长的话不会成真,他不希望有噩运降临在破军身上…… 「少爷,探子又带回洪大人的消息!」 身后总管的呼唤声打破殷仲威的沈思,他快速回神。 「探子在哪儿?」他掉头问总管。 「启禀少爷,在大厅候着呢!」总管答。 「我马上过去。」殷仲威跨大步,走回大厅坐下。探子连忙趋前禀报,说得殷仲威的眉头越拧越紧…… 第 24 页 当晚,明月高悬,又是一个月圆的夜晚。 殷仲威和石破军照例来到池边散步,欣赏水中映月的美景。远远望去,好似一对神仙俪人,景色非常美丽。 「你看起来好累,又熬夜工作了?」石破军注意到最近他时常半夜起床,伏坐案前,一待就是一整晚。 「是啊!」殷仲威不想让她知道,让他伤脑筋到必须熬夜的,都是有关于洪大人的事。 「你都在忙些什么?」石破军问他。 他倏然停下脚步,诧异的看着她。就一个决心只维持肉体关系的人来说,她问得可真多。 「不想讲的话就算了。」她被瞧得有些恼怒,脸都红起来。 「不,我只是惊讶。」他低笑。「但我很高兴,妳愿意关心我,这让我十分惊喜。」 「我才没有关心你。」被他暧昧的眼神惹恼,石破军强辩。「我只是好奇你大半夜不睡,都在做什么,没有别的意思。」 虽然她的眼神明明就很心虚,表情明明就很假,殷仲威仍是轻轻一笑,不戳破她的牛皮,好给她台阶下。 「其实,我是在心烦洪大人的事。」他决定不再隐瞒她。 「洪大人?」石破军愣了一下。 「那槽老头决定报复,已经暗中搞鬼好几个月了,目前有越来越成定局的趋势。」有些小小不妙。 「看来,我不但没帮到你,反而带给你麻烦。」她淡淡自嘲。 「无所谓,那些官就是这样。」他解嘲。「李贽也曾说过:『阳为道学,阴为富贵。被服儒雅,行若狗彘。』这些所谓的道学家,表面上人模人样,实际上品德比市井小民还不如,根本是人面兽心。」 就如他所言,现今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只是他会引用李贽对道学家的批评,倒是令人意外,天晓得他的著作还被列为禁书呢! 「没想到你也会看李贽的书。」她微笑。 「字字珠玑哪!」他自嘲。「那些官成天满口仁义道德,实际上的作为此猪狗还不如,莫怪乎李贽要如此批评他们。」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跟他们混在一起?」石破军不解。 「因为野心。」殷仲威毫不避讳。「我太贪婪了,唯有站在世界顶端才能满足我,所以尽管我再看不起他们,还是必须跟他们打交道,忍受他们白痴似的行径。」 「听起来好悲哀。」做人何必这么辛苦? 「是悲哀。」他承认。「所以我才会被妳吸引,因为妳跟我是完全相反的性格,却和我有相同的意志。」 「我以为吸引你的是我的命盘。」她淡淡逃避。 「刚开始的时候,确实如此。」他不否认。「但和妳见过面以后,这个想法就有些许改变。而直到真正跟妳在一起,这个想法更加强烈,强烈到我无法放手。」 「殷--」 「我喜欢妳,破军。」他毫无困难的表白,话说出口了以后,自己愣了一下,与一脸仓皇的石破军对看。 「……没错,我喜欢妳。」他几乎大笑起来。「太虚道长说得对,我动心了。」而他非常高兴。「或许不止喜欢,或许、或许是更深一层的爱,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我只要一天没看见妳就会发狂,心情就会浮躁不安,这一定是爱……」 他像发现宝藏似地兴奋。 「对,这一定是爱!」他一生没爱过人,不太明白爱的感觉,但他相信他爱石破军,需要她的回应,因此专注地盯着她,无声要求她给他一个答案。 石破军只能呆呆的望着他,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他怎能期望她马上回报他的感情? 沈默是石破军面对他告白的唯一方式,也是她控制自己的最好良方,所以她只能任由它蔓延得无边无际,殷仲威却受不了。 「妳是不是还在怨恨我,恨我害妳爹充军?」这是他想到她无法接受他的唯一理由,语气间满是受创。 石破军仍不回答,他无意中掀起的伤口,是她这一辈子都没有办法忽略的遗憾,要她忘记,谈何容易? 「如果我马上去把妳爹接回来,妳会不会改变对我的看法?能不能原谅我?」 她还是不答。 答案是不能,她的表情清楚地告诉了他。就算他立刻把她爹带回京城,她仍不会原谅他,仍不会改变对他的看法。在她心中,他永远是当初那个害她家破人亡的罪人,就算他给地再多的热情都一样。 他低头看着她,眼神深沈而绝望。如果他现在就把她送走,自己会不会好过一些?还是会上山下海,无论她走到哪里,都一定要把她追回? 答案很显然是后者,他被打败了,败得如此彻底。他对她的感情,深到自己都没有办法承受,遑论是她? 「妳真可恶。」狠狠咬伤她的嘴唇,这是唯一能安慰殷仲威的方式。 「好可恶……」畅快地品尝血丝的滋味,是惩罚也是发泄,他这个笨蛋居然还在为她找借口,她明明就恨他。 她恨他吗? 熟练地回应他的吻,恐怕连石破军自己都不知道。 恨,太难了,爱也太难。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终于怀孕了。 珠儿双手喜孜孜地抚着微凸的小腹,心里有说不出的兴奋。 她费尽心力,想办法引诱汉忠终于有了成果,她已怀孕两个多月。 当然目前脉象还很微弱,怀孕的征状也不明显。但身体是她自己的,有什么变化她自己最清楚,她确实已经怀孕没错,更何况为她看诊的大夫也这么说! 珠儿的眼底,尽是获知怀孕后的喜悦。这就代表,她早一步比石破军那贱女人登上小妾的位置,她的肚子还没有消息。 兴奋过头的珠儿压根儿忘了,从她进殷府以来,还没听说哪个宠婢怀孕过。但她一直以为那是大家运气不好,丝毫没有想过其中有特殊原因,一股脑跑去找殷仲威,进行她的下一步计划。 「少爷,是珠儿,珠儿有要紧的事儿同您说,请您开门。」既然已经确定怀孕,珠儿一秒钟都不想浪费,立刻跑去敲殷仲威的门要名分。 「是珠儿?」殷仲威没想到敲门的人会是珠儿,沈吟了一会儿后开口要她进来。 「有什么事?」珠儿方才踏进他的房间,还没能说上一句话,殷仲威便露出不耐烦的表情,珠儿的心都冷了。 「我、我想说我怀孕了!」珠儿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殷仲威愣住。 「妳怀孕了?」 「是您的骨肉。」她点头。 「……我的种?」他似笑非笑的打量珠儿,锐利的眼睛像只鹰隼般的在珠儿身上徘徊,她更加不安。 「当然是您的骨肉,少爷,您知道我是处子之身,这孩子不可能是别人的。」珠儿进一步说服殷仲威,她并没有说谎。而事实确实如此,当初她和他在一起时确是处子,但之后……就不那么确定了,她已经有了新的情郎。 「我明白了,妳要什么?」该是决断的时候,不能再拖下去。 「要名分,少爷。」珠儿狮子大开口。「既然我已经怀了您的骨肉,自然不宜再做粗重的工作,需要好好休息。」 「意思就是要当我的妾,对吧?」殷仲威明白她打的主意,代她把话说出。 「是的少爷,我想那并不过分。」走到这一步,珠儿已是无路可退。而殷仲威也不要她退,他另有盘算。 「一个时辰以后到大厅来,我会给妳答案。」他会给她交代。 「为、为什么?」殷仲威突来的决定让珠儿慌了手脚。「为什么还要等一徊时辰……」 「妳不想要名分了吗?」殷仲威低狺反问。 「当然想……」但是为什么要拖到一个时辰…… 「想的话立刻给我出去。」他还有别的事要做,没空和她磨菇。 「但是少爷--」 「出去!」 殷仲威无情的逐客令,着实让珠儿难过了许久。但一想到不久后她就能冠上「殷夫人」名号,心情不由得雀跃起来。 殷夫人……殷夫人,她越想越兴奋。 管她是第二、第三,或是第几夫人。只要能和这三个字沾上边,叫她付出什么代价都愿意,就是说谎也行。 珠儿有十足十的把握,殷仲威这次一定会认栽。但她忘了殷仲威是何种角色,不可能三言两语就让她唬咔过去。 「叫总管来我的院落一趟。」珠儿走后,殷仲威吩咐下人召集总管。「再叫二总管出府请许大夫……」 就在殷仲威将他心中的盘算一一付诸实际行动之际,石破军倒是十分清闲,和殷仲威及珠儿的忙碌成强烈对比。 从那天以后,他们两个人就不再提起「爱」这个敏感的字眼,打算就这么耗着。虽然这个举动稍嫌消极了点,日子倒也过得平静,转眼已快到中秋。 今儿个是中秋的前一夜,殷府上下忙着打点过节要用到的物品,里里外外忙成一团,甚至她的贴身女婢也被总管征调去大厅帮忙。 第 25 页 「小姐……」女婢迟疑的态度着实有趣。 「去吧!」石破军点头,催促女婢赶快去大厅。 打从重新返回殷府以来,巧儿的态度改变了不少,做什么都会事先询问石破军的意见。 对于这个改变,石破军除了觉得比较受尊重之外,并没多大喜悦。不过唯一庆幸的是,三不五时巧儿还是会口无遮拦,说些以下犯上的话,每当那个时候石破军总是微笑,等着她自己发现遮嘴,也算是一种乐趣。 「发生什么事……」 「少爷召集所有的……」 女婢前脚才刚走,远处传来的喊叫声让原本已经喧腾的殷府显得格外不平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 「不得了了,小姐!」 女婢前一刻离开,下一刻又转进屋子里来,表情慌慌张张。 「什么事,巧儿?瞧妳慌的。」不知情的人会以为见鬼了。 「少、少爷命令大伙儿到大厅集合。」女婢气喘吁吁的说。「所有的人都要去,不管是总管、女仆、或是护院,每一个人都要到,现在大伙儿正忙着赶到大厅呢!」说是见鬼也不为过,她来殷府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发生这种情形。 「我也要去吗?」她一向不过问府里面的事,去了能做什么? 「特别是妳。」女婢把殷仲威交代的话重复一次,就怕石破军不肯去。 他的顾虑是对,石破军真的不想去,但照这个情形来看,不去恐怕不行。 「我们走吧!」非要地在场的事情一定非同小可,有一探的必要。 石破军在女婢的陪同下走向大厅,而她还没进去,就发现里面围满人,不少人还站到院子外头去,其中大多是护院。 她走进大厅,殷仲威早已恭候多时。不过他很奇怪,没有跟她打招呼,只是比了一个手势,叫她一旁坐下,葫芦里不知卖些什么药。 他卖的药很快就见分晓,只见他悠哉悠哉的站起身,冷静对大伙儿说:「大家一定觉得很奇怪,我为什么要召集所有人到大厅集合,我这就给大伙儿答案。」 话方落,他随即转向其中一位女婢。 「珠儿,出来。」他把女婢的名字叫得又亮又响。 珠儿吓一跳,在大家的注视下战战兢兢的出列,不明白主子想干什么。 「一个时辰以前,珠儿到我的房问,说她怀了我的孩子,要我给个名分。」殷仲威的想法很简单,就是把她一个时辰前说的话再说一次。唯一不同的是,这回得摊在大伙儿的面前说。 回应殷仲威话的,有惊呼声,也有点头叫好,恭喜她终于熬出头的。但更多的是疑问,就大伙儿记忆所及,主子已经很久没跟她同床,这小孩……是怎么有的? 大伙儿议论纷纷,唯独珠儿和石破军白了脸色,惊讶地看着殷仲喊。 「大家安静下来。」殷仲威要七嘴八舌的下人噤声。「为了确认珠儿有没有说谎,我特地请了大夫前来把脉--许大夫,请。」 随着殷仲威的邀请,一位中年男子从人群站出来,走向珠儿。 「珠儿姑娘,请妳伸出手,让老夫探测妳的脉象。」许大夫道。 这原是一件极为失礼的事,一个大姑娘家,竟要她当着大庭广众下把脉,证实她到底有没有怀孕,说穿了很侮辱人,但珠儿豁出去了--她当然是确定自己已经怀孕,才敢跑去跟殷仲威要名分,没想到他要她等一个时辰的结果,竟是弄出这个场面要让她当众难堪,这口气说什么也吞不下去,定要讨回来! 「麻烦你了,许大夫。」珠儿大方地伸长手,让大夫把脉。 许大夫谨慎地测量她的脉象,顿了大半晌,才慢慢收回手。「殷公子,珠儿姑娘确实已怀有身孕,大概有两个多月。」 许大夫简短的一句话,立刻造成现场极为不同的反应。下人们不必说,定是惊呼不已。珠儿更是面露骄傲的表情,得意洋洋地看着石破军,石破军的脸色更加苍白。 殷仲威闻言沈默了一会儿,接着下定决心的说:「好吧!汉忠,你可以把人带走。」 殷仲威无端点名家中的护院,不但下人们莫名其妙,就连石破军也忍不住掉头去看正从人群中出列的护卫,他的脸色跟她一样白--不,更白。 「你应该心里有数,我为什么会指各你。」殷仲威用平静的口吻,跟他最信任的护院对话。 只见护院惭愧的低下头,说了声:「知道。」两个大男人间的对话形同哑谜,只有身处其中的人看得清。 「珠儿,妳可以跟着汉忠走了。」殷仲威接下来换点名女婢。「我会给你们一笔钱,让你们到别的地方过日子,妳马上跟着他离开殷府。」 殷仲威这个驱逐令下得又猛又急,把珠儿吓傻眼,下人们也不能理解,想不透护院跟这件事有什么牵连。 「我、我为什么要跟着汉忠走?这是你的骨肉啊!」珠儿声嘶力竭的吼道,不过用心的人可以听出一丝心虚。 「真的是我的骨肉吗?」殷仲威冷冷睨着女婢。「别以为我不知道妳和汉忠大半夜里都在花园干了什么好事,我只是不想讲出来而已。」 珠儿原本是想藉此机会挣得更好的地位,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如此,大家都在看她。 「我和汉忠是清白的!」她像个疯子般吼叫。「这个孩子是你的,你别想不认帐!」 珠儿满心以为只要顺利怀孕,殷仲威就会认栽。全然不知,除了石破军外,他从不给任何同床女人怀孕的机会,这当然也包括珠儿。 「汉忠,你自己出来说明。」殷仲威原不想走到这一步,但珠儿无礼的态度惹火了他,他不能让石破军误会。 「少爷,我--」汉忠为难地看着珠儿,一方是他的爱人,另一方是他的恩人,没有殷仲威就没有今日的他,他不能恩将仇报。 「少爷说的都是真的,我和珠儿确实有染,已经好几个月了。」随着护院的吐实,现场传出阵阵的喧哗声。大伙儿就在奇怪,大半夜老听见后方花园传出怪声,原来是他们两人。 「妳还有什么话说?」殷仲威转而问珠儿。 珠儿的脸色倏然刷白,明白无论她再说什么,都没有人会相信她,她已经在大伙儿的面前闹足了笑话。 殷府有条规定:严禁底下的人私通。换句话说,她和汉忠已经犯了家规,必须走人。 但她不甘心……没有办法甘心!在石破军那个贱人还没来殷府之前,她才是殷仲威的宠婢,殷府上下最得宠的女人。可她一来,就抢走了她的地位,把她打入万丈深渊,说什么她都不甘心! 「珠儿,我们走吧……」汉忠趋前欲扶住珠儿,却被她挥开。 若不是石破军……若不是这个女人……她也不会……她也不会…… 「都是妳!」珠儿用怨恨的眼光看着石破军,球看越恨。「都是妳这个贱女人,害我落得如此下场……」 接着珠儿忽然拔出汉忠挂在腰际的佩剑,引起现场一片慌乱。 「住手,珠儿!妳要做什么?!」汉忠想抓住珠儿,却被她跳开。 「你不要管我!」珠儿把剑指向自己。「被人这样当众侮辱,我也不要活了。」她双手发抖。「但是我不会甘心的!我要让你们一辈子后悔,让你们一辈子忘不了这一幕,这是你们欠我的--」 珠儿本想用鲜血诅咒石破军和殷仲威,怎料同时有好几双手朝她扑过来,其中一双是石破军的手,她的右手臂正渗出鲜血,应验了珠儿的报复。 「破军!」殷仲威万万没想到这一场闹剧的结果,竟是由珠儿伤了石破军收场。石破军为了阻止珠儿自杀,在第一时问飞身抢救,却因此划伤手臂,鲜血直流。 见状珠儿吓呆了,她的本意是自杀,不是伤害石破军,她为何要扑过来救她? 「妳还好吧,破军?」殷仲威的脸色几乎跟石破军一样白,慌乱地翻看她的手臂,却被她用另一只手挡下来。 「我很好,只是小伤口,没什么大碍。」石破军的语气冷静到不像刚受伤,这更让殷仲威担心。 「破军--」 「请容我先行告退,我想先回房间包扎伤口。」石破军淡淡要求。 「……好吧!」殷仲威虽担心石破军,但她的伤口看起来确实没有什么大碍,遂答应她的请求。 石破军朝大家点点头后转身,巧儿赶紧跟过去,主仆两人在大伙儿的注视下离开大厅,回到自己的院落。 「把她带走!」待石破军退下,殷仲威随即狂暴的命令护院把珠儿带走。 汉忠赶忙夺下珠儿手上的剑,放回剑鞘,扶住她的手臂就要带她离开。 「少爷……」珠儿后悔不已的看着殷仲威,她不是故意要伤石破军的,她只是-- 「滚!!」殷仲威下最后通牒,而汉忠知道他们再不走,就永远也走不了,殷仲威可能会临时反悔。 第 26 页 汉忠强行架走珠儿,永远地离开殷府。长年的王仆之情因为珠儿而截断,不能说没有遗憾。另一方面,殷仲威也是因为对方是汉忠,才没有派人追杀他们,也算是仁至义尽。 在这同时,石破军木然地任由女婢包扎伤口,脑海里面怎么也忘不了珠儿自杀的那一幕。 都是妳,都是妳这个贱女人,害我落得如此下场! 珠儿破碎的控诉犹在耳际,一个字一个字在她脑海里面盘旋。 我不会甘心的! 她的眼神充满怨恨。 我要让你们一翠子后悔,让你们一辈子忘不了这一幕,这是你们欠我的! 是的,她用实际行动,证实她所言不假。而她确实也永远忘不了那一幕,居然有人为了她而自杀。 「小姐,包好了。」巧儿为石破军包好了伤口,伤口不深,仅伤到表皮,但却重挫了石破军的心。 「谢谢妳。」她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正常。「妳可以下去了,我想一个人独处一阵子。」 「小姐……」 「拜托妳。」石破军催促女婢。 巧儿没办法,只得叹口气,悄悄离去。 一待女婢离去,石破军随即崩溃。她浑身一直发抖,脑中不断重复珠儿自杀的影像以及她说的话。 我要让你们一辈子后悔,让你们一辈子忘不了这一幕…… 她忘不掉!她的妥协居然伤害了这么多人,她爹亲、还有珠儿。她甚至为了夺回以前的地位,不惜和别人私通怀孕,以唤回殷仲威关爱的眼神,到了最后,还落个当众受辱的下场。她到底做了什么?到底对珠儿做了什么?! 「破军,发生了什么事,妳为什么一直发抖?」赶来探望石破军的殷仲威,一进门就瞧见石破军惨白了一张脸,身体不断地颤抖,心急如焚地来到她身边问她。 她缓缓抬头看着殷仲威,他的脸上写满了焦急,写满了关心,还写满了爱,她突然觉得承受不住。 她承受不住! 如果她能恨他,情况可能还好一点。又如果她能对一切泠漠,她就不至于如此心痛。可她没办法!他对她的柔情,软化了她的心,升高了她原本已降至冰点的体温,却也因此使她错乱。 「破军!」殷仲威心疼地看着满脸倦容的石破军,她的沈默,教他害怕。 「……」她说不出话。有太多复杂的感情,在她的内心里面翻搅,让她就算有话也说不出。 「破军。」他用力摇她的身体,试图摇回她的理智。但其实她很清醒,就是因为太清醒了,所以才痛苦,她真希望自己不要那么清醒就好了。 「……」她真的有话要说。 「妳说什么,破军?我听不清楚。」她细若游丝的语气,迫使他必须拉长耳朵,注意听她说话。 「……让我离开。」她逐渐找回自己的声音。「……让我走……让我远离殷府!」说到最后,石破军的声音是清楚了,但殷仲威却听迷糊了,她该不会是在同他说笑吧? 石破军凄楚的表情说明了不是,她是真的想离开殷府、离开他,这让他觉得不可思议,同时又愤怒。 「就因为刚才那场闹剧,妳就要离开?」他气得额冒青筋。 「那不是闹剧,而是真实发生在我面前的事情,我没办法漠视。」她摇头。 「破军……」 「她在我面前自杀,你能相信,有人因我而自杀吗?」她想到就全身发抖。「若不是我,她就不会如此,就不会--」 「别傻了,破军。」殷仲威厉声阻止她胡思乱想。「那不是妳的错,就算换做另一个女人,她也是相同做法。」诅咒珠儿那该死的女人,居然想出这么瘟狂的主意, 「但我不是另一个女人,我就是我。」她疲倦的闭上眼,深深忏悔。「珠儿说的对,都是我的错,若我不出现,那就好了。」 「破军!」该死,她怎么老讲不通? 「让我离开吧!」她恳求殷仲威。「我答应你,就算我离开你,我也不会属于别人。我会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度过余生。」 「妳是不是想出家?」殷仲威一听见石破军的话,就直觉想到这方面。 「我……」石破军吓一跳,她的确有这个想法,但她从未明白表示,为何他会知道? 殷仲威勾起一抹残忍的微笑,她虽然从未表示,但他比谁都明白她对佛祖的心意,也比谁都嫉妒。 「我不会让妳走的。」这就是答案。「就算要烧光天下所有的佛寺,毁掉大明所有的尼姑庵,我都不会让妳出家。」 「你……」 「听见没有,我不会让妳走!」他激动的抱住她。「而且该死的妳怎么可以漠视我对妳的感情,说丢就丢,难道我对妳没有一点意义?」就算只有肉体关系,她也回应了他的热情,虽不致两情相悦,也是水乳交融。这样的感觉,难道不值得她保留,必须该死的出家才行? 殷仲威不能理解她的决定,而石破军则无法理解他的执着。难道他看不出来,他们两人在一起注定只是灾难,往后只会付出更多的代价? 「我求你……」趁着事情还能挽回之前让她走。 「不许,永远不许。」他把她抱得好紧,好怕她会消失;消失于佛祖的呼唤之中。 人生自是有情痴。 世间最难的,莫过于情。 就连佛祖,也难断恩怨。 第十章 珠儿当面自杀的事件深深影响石破军,无论怎样,她都无法忘怀。 白天,她像个游魂似的在院落里到处乱晃。晚上则是倚偎在殷仲威的怀里,随便他对她做出任何要求。 她很柔顺,比任何一个时刻都还来得柔顺。但她这种柔顺,却是包含了恍惚状态,形同行尸走肉的柔顺,殷仲威受不了。 「我说过,这不是妳的错!而且珠儿还好好的,跟着汉忠一起远走高飞,妳不需要自责。」每当他忍受不住的时候,他就会抓住她的肩膀,试图把她摇醒。 「我知道。」每当那个时候,她总也带着淡淡笑意,点头说她了解。但她的目光依旧飘向天际,飞向一个就算他化身为鸟,也触不到的地方。 殷仲威感到十分受挫。他这一生,从没有比此刻更教他痛苦过。他说尽了一切好话,做尽了一切他能做的事,为什么她就是想不通? 然而真正想不通的人是殷仲威。对于石破军来说,珠儿不是唯一的牵挂,还有对爹亲的承诺,以及和殷仲威之间错综复杂的感情,这一切对她来说太多也太重,她无法承受。所以她只好将心寄托在千里之外,任凭思绪漫游在宇宙之间,不然她或许没有再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这样的情况维持了许久,转眼间已到深秋。 叶子开始转红,从树梢上一片一片掉落。看起来既萧索、又寂寞,犹如殷仲威沮丧的心情。 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扭转这个局面? 殷仲威比谁都急。 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找回石破军的往日神采,让她重展欢颜? 殷仲威想不到办法,但他知道他不能任由情况这般发展下去,总有一天会把他逼疯。 他开始在干涸的思绪里寻找一丝生机。破军她太恬淡,几乎不在意任何事。除了佛祖之外,她唯一在乎的只有她爹。让她去长伴青灯是不可能,看来唯一的办法只有找回她爹了。 殷仲威当下决定寻回石普航,让他们父女团圆。他花了很多力气打通关节,让石普航免除谪刑。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没等上多少时间,石普航就被无罪开释,并被殷仲威派去的人迎回殷府。 刚开始的时候石普航还莫名其妙,以为上天终于听见了他的请求,还他清白。等他被带到殷府的大门口,他立刻明白,这一切又是殷仲威搞的鬼,是他暗中使力让他无罪释放,他却一点都不感激。 「石大人这边请,我们家少爷随后就来。」总管殷殷切切,就怕石普航跑掉。 石普航高傲的点点头,示意总管不必担心。他倒要看看殷仲威葫芦里面卖什么药,为何陷害他又要放掉他,其中必有缘故。 「你要让我看什么东西?」 石普航挺立在客厅里等殷仲威,不远处却传来一个女性特有细柔的嗓音,石普航的身体倏地僵住。 「进去就知道了。」女声旁边的男人,语气极为温柔。光听声音,就可以听出他对身边的女人必定十分疼爱。 「到底是什么东西--」石破军一踏进客厅,人就愣住了,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站在她眼前的,可是她日夜思念的爹亲? 「我想让妳见的,就是石大人。」殷仲威在一旁骄傲地介绍道,彷佛他想出这个方法有多了不起似的,石破军的眼眶果然倏地涌出泪水。 「爹……」她没办法不流泪,当日离别时,她为了不在殷仲威面前倒下,故意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时至今日,她再也忍不住对他老人家的思念,泪水不断地决堤。 第 27 页 然而相对于石破军的激动,石普航只是拿着比当日更为不屑、冷漠的眼光,打量着昔日的爱女。从她身上的衣着,到她头上的发饰,石普航无一不看,也无一不摇头,没想到短短几个月不见,她竟变成另外一个人。 「不要叫我,我不是妳爹。」没想到石普航一开口就是决绝的话,石破军的脸色霍然刷白。 「爹--」 「我说过了,不要叫我爹!」石普航的意志十分坚决。「我石普航没有妳这种虚荣的女儿,妳叫我爹,只是让我多丢脸而已。」 石破军闻言当场倒退好几步。她从没想到,她思念了好几个月的爹亲会说出这种话,简直比拿刀割她还要痛。 「妳果然堕落了。」否认舆她的关系还不够,石普航并进一步数落石破军。「瞧瞧妳现在的模样,发髻花俏高耸,宛如娼妓。身穿绫罗绸缎,虽不至俗艳,却也瞧得出精心打扮。现在的妳,想必是锦衣玉食,日子过得惬意快活。想当初妳还信誓旦旦的说要出家,依我看,现在妳不但早忘了出家这回事儿,甚至连『佛』字都忘了怎么写,还敢开口喊我声爹,呸!」数落到最后,石普航且露出不层的表情,睨看石破军。 石破军的脸色更形苍白,几乎已到达无血色的地步。 「石大人!破军是你的女儿,有必要把话讲到这么绝吗?」殷仲威怎么也料不到石普航是如此说话,因而心急如焚。 「我没有这样不知羞耻的女儿!」石普航断然否认他与石破军的关系。「我的女儿,是个懂得自重的好女孩。与其亲眼看见她堕落,当初不如死在牢里面,也好过受这般侮辱!」 石普航是个嫉恶如仇的人,就算是一般老百姓犯法,他都不能忍受,更何况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石破军非常了解她爹的想法,也了解他的个性。可他无情的话语和轻藐的眼神,却重重地打击她,让她再也不能承受。 她不是故意要梳这种发型,甚至连她的衣服也都由女婢打理,她只是无意识的配合而已。爹说她早已忘了佛,但他错了!她的心中一直有佛,只是现实中的魔,捆绑她让她无法伸屈,那是对他老人家的感情,和言出必行的教诲。她既然答应了以自己交换他老人家的生命,就不能罔顾道义,达成了目的以后就反悔,这也是他老人家教她的。 她真的没有堕落,她真的、真的记住他老人家教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他老人家为何一定要如此看她,如此说她? 突然间,她崩溃了,再也无法故做坚强。 「破军!」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站不住蹲下来,不知道自己已经泣不成声。她甚至听不见殷仲威的声音,眼前只是一再浮现她爹的脸。 我没有这样不知羞耻的女儿,我没有这样不知羞耻的女儿! 她不知羞耻,让他老人家成为全京城的笑柄,她真该死…… 「把他带走!」见石破军如此痛苦,殷仲威气急败坏的朝总管大吼。「把石普航带走!!」他原以为她见了她爹便会高兴,哪晓得是这样的后果? 「石大人,请离开吧!」总管见状也想赶快把石普航请走,以免场面更加难以收拾。 石普航倒是毫不留恋,转身就走,这更带给石破军莫大的打击。 「破军……」殷仲威是如此的心疼石破军,想抱住她,给她安慰,却被她一把推开。 「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害的!」她的眼神空洞得像谁也不认识。「是你打扰了我原本平静的生活!我的生活全因为你的野心而改变,现在你又找来我爹羞辱我,我恨你!」 她原不想说恨,原不想让感情变得如此复杂。但他先是逼她当他的妾,硬是将她留在身边。留在他的身边也罢,但偏偏又发生珠儿那件事,让她惊觉到,原来他们关起门来所得到的短暂快乐,也会伤害到另一个人。她无形中伤了人已经够糟了,可他还不死心,非把她爹带来羞辱她不可。 他就这么恨她吗?那她是不是也有回恨他的权利? 「妳说什么?」殷仲威无法相信他耳朵听到的。 「我说我恨你。」她当然有权利恨他,她也早该如此做了。 「妳恨我?」她从没对他说过这句话,她顶多对他冷淡,但从来就不是恨。 「我不该恨你吗?」她反问,语气中充满了控诉。 这句话的威力竟有如一支箭,将他一箭穿心,往后射退好几步。他、他好像不能呼吸。 他想解释他的本意,告诉她,他不是想羞辱她,他这么做只是想让她高兴。但她的眼神摆明了她不想听任何解释,这让他原本已跨出的脚步,顿时僵住。 他,殷仲威,天下第一首富,京城著名的美男子,竟然沦落到要向一个女人解释的地步,这对他的自尊心不啻是一个最大的讽刺。 「我恨你!」石破军哭得柔肠寸断,而他的脚步也跟着断,定在原地动也不动。 「我就是不想顺从命运当别人的小妾,才宁可选择不嫁,遁入空门。可你就一定要我当妾,一定要改变我的命运,我恨你!呜……」石破军哭得身子都缩起来,殷仲威的心也在这一刻缩紧。 「我……」他说不出抱歉,他向来不会说抱歉,他只会--掠夺…… 「我!」他无法说,他也受伤了,被她无情的话打伤。 既说不出抱歉,又无法喊疼,他只有回房间治疗自己的伤口,任由石破军一个人在大厅哭泣。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回到房间后,殷仲威的脑中仍忘不了客厅那一幕,石破军用着怨恨的眼光说她恨他。 我恨你! 这三个字像最强烈的诅咒,诅咒他的灵魂,几乎使他元神脱窍。 他目光空洞地注视着前方的墙壁,墙壁上挂着画,那是他偷偷命人为石破军画的画像,此刻正对着他微笑。 你又在偷看我了。 殷仲威彷佛听得见她用无奈的语气娇瞋,那是他花了大半年才换来的娇颜,直到最近她才肯放松的对他,而那是在发生珠儿自杀的事情之前。 你说的这些话,听起来就像登徒子在说的,敢问你是登徒子吗? 殷仲威的脑海里面,突然浮现出他们第一次在客栈会面时她所说的话,当时他就为她的胆识折服。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殷仲威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哪还有名誉可言? 去庙当天,她便把天下人都不敢当着他面讲的话,分析得一清二楚,那时他虽想笑,但总带有一些生气,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能够如此对他。 她的大胆,她的冷静,都是她吸引他的原因。然而最让他心系的,却是她恬淡的性格,在她身边,没有负担。她不会为了得到什么东西而讨好你,不会因为对方生气就改变原来的决定,她和他见过的女人,完全不同。 让我离开!我答应你,就算我离开你,我也不会属于别人。我会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度过余生。 她唯一要的,只有自由。只想他放手,让她长伴青灯,这就是她唯一的愿望,这是他万万做不到的事情。 我就是不想顺从命运当别人的小奏,才宁可选择不嫁,遁入空门。可你就一定要我当妾,一定要改变我的命运,我恨你! 这也是她恨他的理由,她不想顺服命运,所以从小习佛,想藉此改变她既定的命运,没想到还是被他破坏了。 我恨你……恨你…… 石破军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她都说得清清楚楚,却字字句句插入他心扉。 她恨他……不,他爱她。 爱恨之间的界线太模糊,曾经他以为他分得清这条界线,可现在看起来,却不再那么肯定了。 他爱上了石破军,这他早就知道。他唯一不知道的,是他竟爱她爱到不需武器,仅仅一句话就能把他击倒的地步,他是不是太脆弱了? 不,也不是。他不是脆弱,只是爱她爱得入骨,爱到愿意冒着失去一切的危险,只求与她携手共度余生。 「哈哈哈……」他不由地仰天狂笑,笑到无法抑制。原来爱人是这种滋味,难怪坊间许多章回小说会劝人不要陷入爱情,免得成为道地的傻瓜。 就算他是傻瓜好了。 殷仲威倏然冻结脸上的笑意,掉头走出房间。 他会给她想要的东西。 殷仲威转回到客厅找石破军,但她不在那儿,于是他转向她居住的院落。 他会让她明白,他保有她的决心有多强,就算是天地神鬼,都不能将他们分开。 「妳赢了。」他在石破军的房间找到她,她已恢复冷静,此刻正错愕不已的看着他。 「妳说不想顺从命运当妾,那我就不让妳当妾,我让妳当我的正室。」殷仲威宣布。 「妳听见了吗,破军?我说妳赢了。」他微笑。「我会娶妳为妻,冠上殷夫人的尊号,这样妳就能摆脱命运,外面的人再也不能耻笑妳的身分,一切皆大欢喜。」 第 28 页 殷仲威将他今生所做最大让步说出来,原本以为石破军会高兴地跳起来,没想到她却慌乱的说-- 「你误会了,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她脸色惨白的解释。 「妳不想当我的正室?」这次换殷仲威的脸色发白。 「对。」她点点头。「我一点都不想当你的正室。」 「那妳到底想要什么?」他挫败的问。「这已经是我所能给妳最大的极限。」 「我想要我以前的日子。」答案很简单,也很无情。「我只想过回我以前的生活。」 也就是没有遇见他以前的生活。 简短的一句话,却包含了太多指控、太多渴望,这些他都不能忍受。 「我不可能答应妳的请求。」他想也不想地拒绝。 「你……」 「我不可能让妳回到没有我的生活,如果妳是在跟我说这个,想都别想!」他不可能应许。 「殷仲威--」 「该死的妳怎么可以如此漠视我的感情?我爱妳啊,破军!妳怎么可以如此残忍?」他捉住她双肩,痛苦地吶喊。「也许妳会觉得我很讨厌,或许还会恨我--不,妳本来就恨我,妳已清楚地表达出这一点。」 殷仲威的笑容凄楚,而石破军觉得很抱歉,她不是故意要这么说。 「殷--」 「但不论妳是否恨我,我都不会让妳走。我们的姻缘是上天注定好的,妳我注定要在一起。」说是孽缘也好,是上天开的玩笑也罢,至少他们相遇了,并且有过一段甜蜜时光,这点谁也无法否认。 石破军苦笑,她无意否认任何事,只是这样的感觉太痛苦,活着在不知不觉中竟成了一种沉重的负担,既提不起,又放不下,人生真的很难。 「让我走吧!」她真的没有办法再继续这样过活。「我们两个不应该在一起,这点你应当知道。」 她早听说过太虚道长来访的事,连他都劝他要放弃她了,他又何苦执着于一个「情」字,肯放下的话,一切不就海阔天空? 「我没有妳那么放得开,我没有研习佛法,不晓得当佛祖面临同样的局面时,都教人怎么做,但我知道无论訑如何教导,我都不会听弛的。」殷仲威心意已决。 「我爱妳,破军。」而这点对她显然没有任何意义。「多少日子以来,我问自己为什么爱妳?但或许答案早在妳第一天昏倒的时候,就已经浮现。不然没有理由解释,我为什么不眠不休地照顾妳一整夜,而不干脆把妳交由女仆照顾就算了,遗憾的是我到现在才懂。」 这不单是殷仲威个人的遗憾,也是石破军的遗憾。原来她寻找了大半年的人,一直在她眼前,她却浑然不知。 然而即使如此,她还是不能嫁给他,不能打破她对她爹的承诺。她爹或许不要她这个女儿了,但她还是他老人家的女儿,这一点,到她死都不能改变。 「请你让我离开。」就当她今生负他,无论如何她都必须守住承诺,否则就是负了自己。 「绝不可能!」殷仲威听了脸色大变,把她一把抄起,抱上床。 既然言语沟通无效,索性让身体代替他说话,他们之间的吸引力无人能及,相信她很快便能明白这一点。 床上瞬间刮起情欲风暴,殷仲威且用无与伦比的热情让她明白,他们才是最合适的,永远都是如此。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脆亮悠远的钟声,透过风的传送,远远地飘进石破军的耳际。 「锵!锵!锵!」 天还未亮,佛寺的和尚们却已早早起床敲钟做早课,虔诚地敬拜佛祖。 石破军被这一阵钟声惊醒。她猛然睁眼,天际仍是一片灰蒙,但再过一、两个时辰,应该就有曙光。 她悄悄坐直了身体,垂眼注视她身边的男人。他睡着的脸看起来特别平静,五官显得格外分明,和他醒着的时候完全不同。 我爱妳,破军。 他竟能毫不隐藏地说出对她的爱。 多少日子以来,我问自己为什么爱妳?但或许答案早在妳第一天昏倒的时候,就已经浮现。 他的爱竟从那么早的时候开始萌芽,那时她尚且为他的蛮横举止恨他,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动心。 但事实上是如此吗? 她问自己。 她一直以为自己清心寡欲,也一度认定,她天生就是一个淡漠的人,除了佛祖之外,没人能让她倾心,可他却强行改变了一切。 脑海里升起和他恩爱的画面,情到浓时不由自主的喘息,石破军的心忍不住颤抖,思绪却又不由得转到爹亲的身上,和他那不屑的口吻。 我没有这样不知羞耻的女儿,我没有这样不知羞耻的女儿! 这句话包含了太多的意思,莫非是她的眼神变了,眼睛里面装满了太多的爱欲,让她爹不由地摇头? 都是妳,都是妳这个贱女人,害我落得如此下场! 又,她的爱欲伤害到了别人,使得一个不相干的人从天堂坠落到地狱,嘴里塞满了诅咒。 我要让你们一辈子后悔,让你们一辈子忘不了这一幕,这是你们欠我的! 她好累! 太多的感情搅在一起,像漩涡,又像方向不同的马匹,把她撕得四分五裂,她完全失去了方向。 「锵!锵!」 远处传来晨钟的声音,这声音平时听不清楚,今天却格外清晰,彷佛像给她指引一条道路似的在她耳际不断地盘旋。 她不禁想起她从小到大的志愿,她老挂在嘴边的话。 「等您老人家百年之后,女儿就要皈依佛门了。」每当那时候,她的笑容总是充满幸福。 为什么不呢? 石破军的眼光透过窗棂,飘向远方,隐约可以看见大殿的屋脊。 她累了,也倦了,再也不想背负这么沉重的感情过活。如果佛祖能大慈悲,为她洗去一身烦恼,那么她为何不立刻跪在祂的面前,承接佛光,让她从这个打不开的死结逃脱出来? 下定决心后,她悄悄溜下床穿好衣服,简单地拿了条带子绾住头发,便要离开。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殷仲威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的眷恋,可却是佛祖不容许,也不是她所需要的。 「再见了,仲威。」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喊他名字。「这些日子,真的很谢谢你。无论你带给我的是痛苦,或是我终其一生,可能都无法摆脱的眷恋,都感谢你陪我走过这一程。」 她的人生,一直是云淡风轻,是他带她领会狂风暴雨,明白爱欲的本质。遗憾的是,她不够坚强,承受不了那么多复杂的压力。旁人看或许很简单,只要点头就可以,但对她来说却很困难,因为他的爱,是她最不愿承受,也最承受不起的东西。 收回眼神,关上门,石破军的视线定在更远的远方。 三个时辰后,「静心庵」前来了一个长相绝美、气质高雅的女人。 「住持,请帮我剃度。」石破军的表情,非常坚决。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fmx 有一股奇怪的力量在推挤殷仲威,似乎想把他摇醒。 他翻过身躲避这股力量。现在还太早,还不到起床的时间,他不想起来。 「破军……」他下意识的伸出手,呼唤石破军,末料身旁却空空荡荡的,完全不见她的人影。 他猛然睁眼,才察觉到这股力量的源头竟是炽热的阳光,现在究竟是什么时辰? 殷仲威拿起外袍披上,依光线的热度判断,应该是接近晌午,破军可能正在花园里面赏花。 以为石破军仍安然待在殷府的殷仲威,没有想过石破军可能会离开,因而慢条斯理的穿好衣服,系好方巾,打算等打扮整齐后再去找她,他已迫不及待的想见她。 昨天晚上的翻云覆雨,应该已经足以让她了解,他们是分不开的了吧? 急促了一整夜的呼吸,应该就能说明他们是多么的适合彼此,他们两个人的身体,简直是天造地设。 殷仲威是如此的有自信,能够说服石破军打消离去的念头,接下来就是说服她嫁给他,只要过了这一关,他们就是正常的夫妻,谁也不能把他们分开。 殷夫人。 这三个字不晓得怎么搞地,勾起了他的嘴角,殷仲威的嘴越咧越大。 过去他怎么会以为只要娶了她,便会带给他灾难?他们两个明明好得很,就算是牛郎织女,可能都要因为怎么跨越银河而吵架,他们不但不会吵架,没事的时候还会相约吟诗作对,就算是神仙眷侣,都没有他们来得惬意。 殷仲威越想越觉得自己过去好蠢,亦急于跟石破军分享他的想法。因此他跨大步到花园找她,不见人影。接着又转去凉亭,她也不在那儿,想必是在书斋。 书斋里一片昏暗,书桌上的蜡烛还保持好几天前凝结的状态。殷仲威见状蹙眉,看这情形,她已经好几天没有使用过书斋,今天也没来。 第 29 页 会去哪儿呢? 殷仲威的眉心越锁越紧:心中总有一股不祥的预感,挥之不去。 她平常是不出院落的,宁愿待在她的小天地,不与外界接触。可如今连她的小天地都不见她的踪影,这就让他担心她是不是出事。 「来啊,把所有仆人集合起来!」怎样都找不到石破军,殷仲威只好命总管把殷府上上下下的仆人全都集合在大院,一一盘问。 「有没有瞧见石姑娘?」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没瞧见。」仆人的答案都是一样,都说没瞧见石破军。 殷仲威简直快疯了,好担心她是不小心跌落到池里还是怎样,差点要命人汲干水池。 「我好像看见石姑娘出府去了。」 就在他几乎绝望的时候,有个细细小小的声音说。 「你是?」殷仲威的鹰眼立刻扫往声音的方向。 「是新来的杂工,少爷。」总管连忙趋前解释。「年纪还小,不懂规矩,回头我好好教训他。」 「不用了。」殷仲威打量眼前的小男孩。「你说你见过石姑娘?」 「是……是。」小男孩浑身发抖的说。「小的瞧见她一早走出殷府,往大街的方向走去,之后小的就不知道了。」 「你确定你没有看错人?」殷仲威做最后确认。 「应该没错,少爷。」小男孩还是发抖。「我曾经端过茶给石姑娘喝,她还很亲切地对我笑了,所以我认得她。」 那就是了。 殷仲威深锁着的眉心霍然加深,他虽不知道破军为何出府。但她一个女孩子家又没有人陪,一个人独自在外游荡,教他很不放心。 「发动所有人到城里各处寻找,一定得把石姑娘找回来才行!」这时他还没有发觉石破军想离开他,以为她只是有事上街,不料-- 「启禀少爷,城里面到处找不到,都说没有看见过石姑娘。」探子轮流回报。 「再去找!」殷仲威的铁拳几乎击垮桌子。「城里城外都给我从头再找一遍,没有找到石姑娘,统统不准回来,快去!」 又一次地,殷仲威发动大队人马寻找石破军,不同的是这次不单是寻找命盘,而是活生生的她,殷仲威此生的最爱。 「启禀少爷,有人说看见过石姑娘。」 连续空等了好几天,终于传来一则好消息。 「她在哪里?」殷仲威欣喜若狂。 「在、在尼姑庵。」手下几乎不敢说出实情。「听说她现正在京郊一座很小的尼姑庵出家,法号『念空』。」 殷仲威刚开始时的反应是听不懂,在手下畏惧的眼神下,慢慢找回理智。他可是在告诉他:破军已经出家,就在哪座该死的尼姑庵?! 「她在哪一座尼姑庵出家?」他早说过不许她出家,她以为逃到那儿就能躲避他?太天真了! 「在静心庵。」手下禀告。 「走,跟我去!」他要寻回他心爱的女人,无论是神是佛都别想跟他抢! 大队人马几乎踏平小小的庵寺,住持只好让石破军自个儿面对。 「这是妳的尘缘,尘缘未了之前,佛祖也难以收容妳,妳自个儿解决吧!」住持早看出石破军的尘缘未了,只是她太坚决,也太痛苦,不得已才帮她剃度。 「是的,师父,给您添麻烦了。」石破军早想过迟早要面对殷仲威,晚一点不如早一点,就让她了断这一段尘缘。 石破军顶着一张苍白、素净的脸出来见殷仲威。虽然她从下施胭脂,但偶尔也会点唇修眉,而她竟连这一点人世间最后的眷恋都去除,教殷仲威如何不心痛? 「施主,听说您要见我。」 更教他心痛的,是她的话气、她的称谓,她竟连「殷仲威」三个字都不肯喊叫,只用施主称呼他。 「对,我要见妳。」他试着用深呼吸隐藏心痛。 「施主找念空有什么事?如果没有的话,我还要做晚课,不多陪了--」 「这就是妳面对情人的态度吗?」他挡在她前面阻止她离去,目光犹如鹰隼一般锐利。「妳以为只要躲到这座小尼姑庵,改个见鬼的法号,就能把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全部抹煞吗?告诉妳,没那么简单!」感情的事不是包袱,能说丢就丢,不然他也不会追到这里来。 「我知道没那么简单。」石破军承认。「但我认为有心,其实也没那么困难。」潜佛的这几日,她觉得很平静:心情平静不少。 「妳以为庵院是妳的避难所,逃到这里来,所有的感觉就会消失不见。妳这么做,根本是利用佛祖,而不是真正崇敬佛祖。」佛法的事情他不懂,但他懂得人性,她此刻的行为就很相合。 殷仲威这话很重,石破军却找不到话反驳,只能白着一张脸,直视正前方。 「施主请回吧!贫尼要进去了。」石破军又要回庵院的后方。 「跟我回去,不然我烧了这座尼姑庵。」殷仲威再次挡住她的路,出口威胁。 「妳应该清楚我的为人,我说到做到。」他的眼神挑明了他可不会随便说说,而会真的付诸行动。但石破军却认为他不敢,一个人再有权势,无端烧了尼姑庵,仍会惹来极大的争议,他会有所顾虑。 「我希望你不会。」她只能这般祈祷。 「我会烧了这座尼姑庵!」他跟在她身后大吼,盼望她回头。 但她不会回头的。 这是她从小到大期望的路,如今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说什么也不能放弃。 「破军!」该死的女人,竟敢当着他的面拂袖而去。 「少爷,怎么办?」手下第一次看见像石破军这么倔的女孩,她好像一点都不怕殷仲威。 「放火烧了它!」殷仲威气到丧失理智,真想当场一把火烧了尼姑庵。 「不妥吧,少爷。」手下迟疑道。「咱们一大队人马把尼姑庵团团围住,已经够醒目。现在又公然纵火,恐怕会惹来官府注目。」尤其上回洪大人的风波尚未平息,京官们已经有不少人阵前倒戈,这次想象以前一样脱身,恐怕难哪! 手下的忧虑不是没有道理,现在天色尚早,他又带了太多人,一举一动都受到注目,不宜下手。 「好吧,那我们晚上再来。」他决定接受手下的建议,改为晚上行动。 手下们都认为他疯了,居然想到要烧尼姑庵。其中也有不少人认为殷仲威只是在气头上,等过了就好了,不会真的做出这种天地难容的事。 殷仲威和大队人马悄悄离开静心庵,重新还给它清静。石破军表面虽平静地做晚课,心则不然,总是下意识的抽紧。 妳以为庵院是妳的避难所,逃到这里来,所有的感觉就会消失不见。妳这么做,根本是利用佛祖,而不是真正崇敬佛祖。 殷仲威的每一句话都刺进她的心底,而她知道他是对的,她会出家只是为了逃避,逃避他也逃避自己,然而她不知道除了如此做之外,她还有别的选择,难道她就不能安静度过余生?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当天晚上庵院里燃起的熊熊火焰,就是最佳证明。 「失火了,快逃!」静心庵里面的尼姑被突来燃起的恶火惊醒,个个忙着逃命。 「怎么会突然失火?」尼姑们一面逃命,一面大声叫问。 答案相当简单,这是一场人为的纵火,来自殷仲威。 石破军赌他不敢真的放火烧了尼姑庵,他就放火烧给她看,只要能让她重回他的怀抱,烧再多的尼姑庵,他都不在乎。 「少爷,所有尼姑都跑光了,唯独不见石姑娘,该怎么办呢?」 有了白天的教训,这回殷仲威只带了总管和几名信赖的人手,进行他残忍的报复。 「再等等,她会出来的。」殷仲威是如此的有自信,他把所有事情都计算好了,包括火苗的大小和风向,他甚至把尼姑逃命的时间都拿捏得刚刚好,没有意外的话,应该不会出人命。 「咳咳!」几乎所有尼姑都逃出火场,摀住嘴巴咳嗽,石破军竟然没有在里面。 殷仲威开始觉得着急。 「破军呢?」他抓住一个尼姑的肩膀,摇晃问她。 「哪一位?」尼姑根本不晓得他指谁。 「念空!」他吼道。 「她、她──」尼姑将手指向殷仲威身后,只见大火吞噬烈焰中,隐约站着一道人影,是他最爱的石破军。 「破军……」他松开抓着尼姑的手。「破军!」他想冲进火场,却被手下扑向前牢牢抓住,动弹不得。 「放开我!」殷仲威简直是疯了。「破军还在里面,我要去救她,放开我!!」他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声,想冲进火海营救石破军,但石破军竟对着他微笑,平静走向死亡。 他说得对,她太胆小,不敢正视自己的心。但活着真的太累,她只好选择以死亡来了结自己,也了结这段情缘。 「不……不!」火场外,石破军的微笑,让殷仲威倏然明白,她不是来不及逃出火场,而是不愿走出火场,只因为她必须面对他。 第 30 页 是这样吗? 他的眼睛倏地涌上泪光。 今生无论如何,她都不能接受他的感情。就算他表白心意,她仍选择以死做为逃避,也不愿回到他身边。 是这样吗? 殷仲威真想狂笑。 他爱她也是一种错误吗?她对他的恨,竟强烈到需要以死来解脱,那他对她呢?是不是得用诅咒,诅咒她的来世? 火辟哩啪啦的燃烧着,红色的火焰像来自地狱的鲜血,没多久就将庵院覆盖。 「念空!!」尼姑们大喊石破军的法号,然而石破军听不见,脑中只回响着一句话:生是一种苦,死也是一种苦。生的苦不能靠死解脱,死的苦也未必能寄托来生解决…… 她的身体,颓然倒下,被熊熊大火吞噬。 曾经,她以为自己能做到这句话。曾经,她以为自己能够不带任何感情,完成和殷仲威的交易,但她还是失败了。 我爱妳,破军。 这句话是如此教她害怕,也教她留恋,为了逃避这个紧箍咒,她逃到庵院来,没想到却害了庵院。 「破军!!」 是啊,这个声音总是教她又爱又恨。会不会她也和他一样,在相见之初,就已经悄悄喜欢上对方而不自知呢? 她喜欢他。 大火完全燃烧她的灵魂之前,她终于有所领悟。 今生她欠他的,只能来生再还。如果还有来生的话,如果还有来生的话!她一定会…… 大火终于完全吞噬掉她,从此她坠入六道轮回,等待下一个生命,重新开始。 另一方面,殷仲威则没有她这么幸运,亲眼目睹石破军被火吞噬的场面几乎逼疯他。 「……哈哈哈!」他真的疯了,迷失在她的绝情之中。「哈哈哈!!」真的好好笑,他想逼她出来,她就死给他看,这算什么? 殷仲威不知道他一面笑、一面哭的场面有多骇人。所有人都沈默了,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忽地开口。 「总管。」他的声音中有种疯狂的坚决。 「是的,少爷。」总管没敢怠慢,赶紧走向前,任凭他吩咐。 「帮我找到太虚道长。」殷仲威的要求很奇怪。「无论要花多少银两,都要帮我找到他,听见了没有?」 「是,少爷,小的听见了。」总管点头。「小的一定帮您找到太虚道长,您不必担心。」 总管要殷仲威别担心,事实上殷仲威一点都不担心,该担心的人是石破军,今生她可以逃避他,但来生呢?来生她也能摆脱相同的命运,再一次回避他的视线吗? 这个答案,只有来生能够证实,而他打算等到那个时候。 「少爷,找到太虚道长以后,要做什么呢?」总管斗胆发问。 殷仲威面带微笑地看着总管。 找到太虚道长以后,他会要他设法锁住石破军的命盘,让她来生再遭受一次相同的命运。而他,依然是主宰她命运的人,绝不会让她好过。 他阴狠狠地发誓,火焰依旧辟哩啪啦的响,烧毁了庵院,也烧尽了这一世的恩怨。 【全书完】 编注: 殷仲威与石破军未了的情缘如何再续,敬请期待花蝶880《破军(现代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