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霉神与福(下)》 第 1 页 第九章 轮回(1) 送走武罗之后,师徒俩对坐相视,徒儿喝口茶润喉,颇有准备跟师尊算算帐的气势。 杯搁置于桌,轻巧地发出一声“喀”,同时,她启唇:“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头没尾的问句,毋须前言后语,她知道他一定懂。 为什么,要去伤害与他无关的四个人,不顾任何后果? 那是她的仇人,不是他的,他完全没必要惹上是非。 况且,她早无报复之心,只想与那些人永无瓜葛。 “想做便做了。”很卑微地挪杯到徒儿面前,等待徒儿赏茶一杯。 “……我不需要你替我报仇。”她专注看他,无视挪来的空杯。 “我并非替你,而是替我自己。”罢了,求徒不如求己,他自个儿动手。 “……替你自己?”她不解。那四人,与他也有恩怨? 他喝口茶,唇线微勾,面庞却不因笑意而柔软:“做了,心里畅快。” 若不做,他无法释怀,无法由愤火中解脱,无法原谅自己。 “结果换来惩罚,值吗?”她眉心微蹙。 “值。”一字道尽,就算时光倒转,他同样会做的义无反顾,毫不迟疑。 望向他,福佑说不上来心里那股滋味,该如何形容。 微微发着酸,想斥骂他,无事找事,惹来这一出,何苦来哉? 偏又淡淡泛起甜,因为内心无比清楚,他是为了谁。 可想到他的刑罚,整颗心,又给浸入苦水,害怕接下来等着他的,是何种茫茫未知的际遇。 “对神来说,入世为人……是很严重的处罚吗?”福佑此刻才想到该问。 “一世抵四鞭,你说呢?”说实话,他宁可痛快领四鞭,也不想人间走一轮。 鞭伤好养,人世多余的七情六欲、爱恨嗔痴、亲缘纠葛,对纯净神魂,更伤。 曾有一神堕世二十年,耗费五百年才涤净俗累,这还算好,更甚者,连神职都回归不了。 所以他们私下不称入世,更觉得像“劫”,一场历世之劫。 入世点点,是历劫,返归种种是脱劫,一念之差,都可能万劫不复。 “我帮你选择了入世,岂不是……”她是怕他尝太多皮肉苦,看着岩陵被打断,直接想像换成他,骨头也会给打裂,才擅自作主,可他并未跳出来反对呀,还跟武罗说“就按她所言吧”…… 现在再找武罗收回前言,来不来得及? 梅无尽清楚,若真让她眼睁睁见他挨下武罗四鞭,还得熬汤喂药照顾他四十年,为他伤势担忧,不如乖乖轮回一遭,省得她操心烦恼。 “当作去玩玩也好,只是爱徒须与为师分离十余载,怕爱徒思念得紧。” 她睐他一眼,却不驳斥他那句玩笑话。 是否思念,她自己也不知,只知分离在即,满心忐忑。 他递给她一只玉雕小雀鸟,教她使用法,握进掌心,心之所思,即便千里远,亦可瞬间抵达左右。 “想念为师时,来看看为师,几十年,也就是一眨眼而已,很快。”梅无尽微笑拍着她手背,话说得云淡风轻。 三日后,梅无尽便去入世了。 这三他该安排的、该交代的、该留神的,全都处置妥当,他甚至没等她睡醒道别,只字未留,徒剩一屋空寂清冷,当她早早醒来,进到他卧间要唤他,才知他已走。 橱柜里,满满新鲜食材,空了便自动补上,害怕她少吃了一顿似的。 书房内,一叠又一叠的解闷书籍,够她一日读三本,十年也读不完。 宅子周遭,笼罩在他施下的护术中,闲杂人等无法擅闯。 看似一切如常,又说不上哪儿空虚,福佑沿着回廊走了数遍,独自一人的脚步声轻响,走了再久,那扇窗的后头,也不会飘来慵懒噙笑声,唤句“爱徒乖,给为师倒杯茶来”…… 她迟疑顿步,旋过身,跑了趟厨房烧水沏茶,小心翼翼端至他房里,搁置桌上,一如他在的每一天,不曾改变。 接下来的时一天一热茶,从未中断,仿佛他仍在身旁。 福佑一直没有去见他。 总觉得,就算见了,也不是原原本本的梅无尽,仅是个相见不相识的陌生人,与其如此,不如乖乖静守府内,等他凡胎肉身死后,重新归来。 想念为师时,来看看为师…… 大概她是个情感迟钝的家伙吧,说想念,也没有那般想;说不想,又总是沏完了茶,便窝在他睡过的躺椅上,或看书、或发呆、或无所事事,消磨整日时光。 直到第一个五年到来,以为“思念”不过是种虚无说法的她,偶然触及他给的小玉雀时,身形瞬间被挪送到一处陌生之地,她才知道…… 原来,说不想,只是自欺欺人。 她的深刻思念,竟连她自己都被瞒过了。 不远处传来波涛声,鼻尖嗅得一丝腥咸,海的特有味道,飘散空气中。 福佑很快环视身处周遭,浅白沙滩一望无际,海天一色的辽阔眺景,身后连绵,宏伟建筑,不若寻常园林幽雅别致,植满绿荫花木,小桥流水,如诗如画。 面对强劲海风日夜吹拂,依然屹立的楼屋粗犷豪迈,并无过多赘饰,像海岸边的一座城池,砌满坚固岩砖,抵御侵蚀。 福佑并未分心太久,很快受孩童嬉笑声吸引,循声而去。 浅海处,一群稚龄娃儿正在泅水,个个身手矫健,活似鱼群,下潜之姿俐落,破水之势熟练,溅起点点水花,日光辉映,闪闪发亮。 她在娃儿群中,发现了他。 还真的……一点也不难辨识。 她家师尊无论年纪大小,眉间那颗小黑痣都镶在老位置,外貌模样是有些微差异,可熟悉感骗不了人,笑容也是改变不掉的。 五岁的娃娃师尊,越看越可爱,瞧他玩得不亦乐乎,此世为人,大抵也是无忧无虑吧……呃,收回前言,那群娃儿,玩着玩着,开始互殴起来,其中扁人扁得最凶狠的,居然是她家师尊。 小孩子打打闹闹在所难免,但把人摁进水里,已经超出了游戏范畴,她不得不挺身而出,阻止娃娃师尊闯祸。 “快住手!师——小家伙!”险些错口喊师尊,即时修正,却让那个“师”字,乍听之下,似极了“死”。 那群海中娃儿们,也确实华丽丽听成了:死小家伙。 来者何人?胆大包天兼流油,敢在“蚊龙寨”的地盘上,骂他们死小家伙?! 方才打闹欺负的目标,立马转移,全落在她身上,刚还敌对的小娃儿们同仇敌忾,对抗出言不逊的闯入者。 娃娃师尊为首,一个手势比画,大群娃儿朝她猛泼水。 好、好幼稚的攻击!也对……毕竟眼前这群娃,最大不过十岁,最小连一岁都有。 娃儿手劲弱,使命泼、用力泼,水花也溅不着她太多,福佑抬起衣袖,轻易挡下所有,还有闲暇,对他们吐舌摆鬼脸。 殊不知,惹熊惹虎,惹上“小人”最是棘手。 泼水讨不了好,很快惹怒娃群,他们由海中奔起,个个手里舀满水,近距离攻击。 一个娃儿的手掌能承载多少水?加上由海里奔至她面前,那杯水,早已漏光,哪能真泼湿她?福佑闪也不闪,任他们瞎忙。 心里突地闪过一个困疑:咦?娃娃师尊呢?怎不见他舀水,屁颠屁颠往她这儿过来? 这念头甫生,随即解答便来—— 她家的娃娃师尊,早不知何时溜到她身后,伸出短短小腿儿,使劲朝她腿肚一蹬,半推半撞,将她踢入海中。 福佑一时遭受惊吓,来不及防备,脚步踉跄,跌落坠海。 噗通! 溅扬的白沫水花,呑噬掉福佑身影,崖旁娃群见状,纷纷鼓掌叫好,娃娃师尊更是叉腰狂笑,哇哈哈哈个没完。 本以为,马上会看见一张哭丧脸破水而出,在海中求饶喊救命,可等呀盼的,海面除了波浪徐徐,再无其余动静。 娃群安静了下来,谁也不敢再出声,个个盯着海面瞧,黑眼珠骨碌骨碌转—— “小雁子潜水最厉害,可也没她这么久呀……” “她……是不是溺死了?” “闯祸了闯祸了,怎么办?……”几个小娃开始窃窃私语,面露惶恐。 娃娃师尊啐了声,跟着飞身跳入海中,因为是浅海处,很快便找着人,拖住福佑上沙岸。 福佑昏昏沉沉,一遇水,身子便直往下坠,四肢沉重,几乎无法自主挥动,海水再浅,亦是如此,直到被拖离海中,意识才略略回笼,然而眼皮恁重,想努力撑开也只做得到半眯半张。 “居然是只旱鸭子?!麻烦!” 耳畔听见娃娃师尊操着童音说话,下一瞬,前额遭软掌压住,下颚被迫扬高,鼻翼给掐着,一口热气往她嘴里灌入。 福佑使劲瞪大眼,就见娃娃师尊嫩唇压在她嘴上,为她渡气。 他口中有股淡淡乳香,是师尊身上不曾有的味道,嫩唇压得好使劲,一鼓一鼓地灌着热息,他发上的海水滴落她眼中,她本能合眸,他抬头察看,以为她仍昏迷,又继续给她渡气。 第 2 页 福佑跟自己说,他现在是个孩子而已,脑子里又很清楚,即便是孩子,也是她师尊,这一想,梅无尽的模样清晰浮现,仿佛此刻与她唇贴唇的人,是那爱笑的神只。 脸,不争气红了,微微发烫。 第九章 轮回(2) “小雁子,她还有气吗?” “这招不是二叔前几天教我们的……小雁子,你学会啦?” 娃群围绕过来,一人一语地反复问话,娃娃师尊没空理睬人,口对口渡气,由于他太认真,福佑反倒不知该不该出声说“我醒了”,只好继续装昏。 娃娃师尊唇好小、好嫩,暖呼呼的……她这样是不是太占人便宜?他还是个小奶娃,可不是堂堂霉神梅无尽,一心只想救她,她却满脑子热腾,默默描绘起他的唇形…… “小雁子,你漏了一个动作!还要压胸口呀!” “压胸口还是压肚子?” “……都压压看好了?” 娃群全是半桶水,新学的救命招式还不熟,但……不熟到乱出主意,福佑也只能呵呵了。 万幸自己没真溺水,否则靠他们救,哪里还有命活? “是用压的吗?我之前瞧二叔不是这样做,你们记不记得?那次沙岸上,二婶瘫软在沙滩,二叔急着去救,嘴一边忙渡气,手一边在奶奶上又揉又捏,二婶马上给救活了!”还咯咯直笑直娇喘呢! 就算福佑没学过溺水救命术,隐约也听出不对劲。 这桥段,多熟悉呀,像极了她曾在某书册中读过,有情人儿沙滩奔跑追逐,哈哈哈你来追我呀追不到追不到,双双仆倒沙间翻滚,你叠过来,我叠过去,嘴一边忙渡气,手一边…… 这群小娃,究竟看到了多儿童不宜的景况? 还有,不知名的“二叔二婶”,光天化日之下,艳阳高照海滩,你们夫妻俩不能挑挑场合吗? 显然地,有什么师父教什么徒弟,这群小娃打算在她身上贯彻师父的“手技”—— 这怎行?被几个娃儿上下其手、又揉又捏,情何以堪一此时若再装昏,娃娃师尊那两只小手就要罩上来了……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假咳得好像太过头,收敛些。福佑缓缓张开眼,作势抚胸止咳,实则隔开娃娃师尊的手。 男女授受不亲,有所摸,有所不能摸,就算当初师尊为她塑身时,差不多全摸遍遍,但那时她人不在躯壳里,算是旁观者,感受不强烈。 “活了!活了!小雁子好厉害!将二叔那几招全学会了!” “那是当然!也不瞧瞧我是谁!”娃娃师尊不懂谦虚为何物,拨动湿漉漉额发回答。 稚气的脸蛋、奶嫩的童音,仿效大人老成的行径,教人非但不厌恶,还默默在心里念上几遍“好可爱”。 娃娃师尊突然一脚踩向福佑的肩,孩子力气自然踩不疼她,她是惊讶多过于惊吓。 小脸蛋儿端起全然不搭嘎的神情,践碎她脑中甫成形的“好可爱”三字,福佑心想:师尊,你不过投了一回胎,怎崩坏成这小霸王模样? “你是前艘商船上绑回来的‘夫乳’之一呴!居然有胆子逃跑!”他伸指指控,气焰嚣张。 夫乳……夫乳……呀,俘虏。 虽然她不是,但也不能否认,毕竟她真实来历更难交代,夫乳呃……俘虏就俘虏吧,乖乖点头便是了。 “我去找二叔他们来绑夫乳!”娃群中有一人自告奋勇,日颠颠跑去告状。 福佑想,反正也瞧过了转世后的师尊好几眼,该是时候回去,她不想真等娃群找来大人,把她当俘虏给捆了,那更麻烦。 悄悄抬手,往袖里摸索,寻找小玉雀踪迹,只消一握,她人便能转瞬离开这儿,回到她盼师尊返来的“家”。 呀,摸着了。 福佑松口气,再度觑一眼娃娃师尊,暗忖着“师尊再见,徒儿要抛下你,闪人先,我们师徒几十年后再相聚”,挥挥衣袖,不带云彩斜阳,只带走她自己的泥身,让几个娃儿以为只是撞见了鬼魅…… 眸一闭,再张开,就该是身处自家温#床铺上。 咦? 海天远景犹在,海潮声不绝,特有的海腥味,仍旧随吐纳吸入肺叶。 重点是,娃娃师尊同样短臂抱胸,右脚踩她肩上没挪开,小小年纪,恶霸味满盈到溢出来了。 这一世,他究竟投胎到哪类凡身肉体里?这年岁,不该嘴含糖饴、发扎童髻,身穿肚兜露鸟,四处玩沙抓青蛙吗? 福佑又使劲握了握小玉雀,果真半点动静也无。 师尊,你给的这是什么破东西?带人来,不负责带人回去呀! 还是……因为师尊人在这儿,所以她心中所思所想,就是师尊,于是小玉雀才失效? 也罢,多想无益,小玉雀无动于衷是事实,没它的帮助,她插翅难飞,何况手脚浸了水,变得好沉,晒干之前难以跑跳,只好认命仰躺滩上。 “我听他们喊你……小雁子?全名是?”她好声好气问,想与他攀些亲近。 “夫乳没资格问!”他哼地撇头。 “……”等你恢复记忆,我非拿这件事跟你算帐——。 “你咧?你叫什么?!”孩子就是孩子,以为自己高傲不答,若她先答了,他便算赢。 “夫乳没资格让你问。”哼。 “你先说我再说!”童性最禁不起激,你不说,我偏要你说。 ……也太好拐了吧,师尊。 “我叫李福佑。” “好俗的名字。”赢了!他先叉腰嘲笑两声,带着一脸胜利,指指自己:“梅海雁。” 不过是海鸟名,就比较不俗吗?居然还是姓“梅”呢。 “你们是做什么的?应该这样问……你们那位二叔,在哪高就?……高就是工作之意。”怕孩子听不懂艰深两字,她补充道。 大概已经掌握小孩子脾性,要挖消息,得先自己吐一个,福佑又说:“我是给人当婢女的,端茶倒水洗衣服,偶尔帮忙盖被子。” 算来徒儿和婢女的工作内容,很有重叠之处,勉强套用。 “哼哼哼哼,都被绑来‘蛟龙寨’了,还不知道我二叔是做什么的?我们是堂堂帆贼!”贼贼贼贼贼……贼字余音绕梁,周遭娃群配合昂首挺胸,岸边浪涛恰巧汹涌,很具气势。 “居然投胎成了小帆贼……”福佑嘀咕。是上天给师尊的艰巨考验,要他感化一窝贼子向善?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踢入贼窟,养其心志……是吧。 师尊是否身负重责入世,她不关心,她更在意一事,心所挂念,脱口而出: “你在这儿……过得好吗?有没有备受宠爱?你爹娘可疼你?有没有人欺负你?” 娃娃师尊——这一世,该改口叫梅海雁——童颜流露诧异,不一会儿又转变为别扭,小粉腮竟慢慢飘出红晕。 蛟龙寨是贼窝,他爹又是当家头儿之一,谁敢对他不好?可他身旁,全是不识字的粗鲁汉子居多,无论是哪种关心叮嘱,皆不走婆妈路线—— 要你多吃两碗饭,就粗声吼“死小鬼,敢给老子剩饭没吃完,老子扁到你屁股开花!”;天凉了,叮咛该添衣,也会用另类口吻:“衣裳做了不穿?全都烧掉,让你光溜溜去露鸟见人好了!” 平耳里听多了这类“粗鲁关怀”,习以为常,今天突然被这么……温柔一问,问得轻声细语、问得双眸潋滟、问得无比温暖、问得好似这问题的答案,非常重要…… 小小梅海雁一时无法适应,僵化了有些久,做不来太多反应。 孩子不懂太多内心描述,仅就他双眼所见、心之所感,知道她是真心实意,这新鲜感觉……他没尝过,却不讨厌。 “我、我、我、我不欺负别人就很很很很好了,谁、谁、谁谁敢妻夫窝?!”梅海雁努力想挤出豪语,可惜,奶音味太重。 原来娃娃师尊一别扭,讲起话便结巴,口齿跟着不清不楚,脸腮狠狠涨红,模样说有多逗就多逗,这才像他这年纪该有的蠢萌样子。 “也是。”刚亲眼看见你痛扁同伴呢,说谁欺负你,你那些小同伴都要哭喊大人冤枉了吧。 知道他投胎后仍过得好,福佑稍稍安心,在沙滩上平躺等晒干,湿长发铺散开来,像匹浓墨绸缎,她闭上双眸,轻而缓地吐纳,带动胸口微微起伏。 逐渐西沉的将海面缀染一片彩艳。 那抹美丽霞光,落在她半湿的脸庞、发梢。 有别于耀眼的日芒璀璨,夕霞另有一股淡淡雅韵之美,使她看来不炫目,却温暖,且熟悉…… 踩在她肩上的小脚丫,太破坏此情此景,梅海雁不由得主动挪开。 挪开脚丫容易,挪开眼,很难。 直到“二叔”抵达,娃群开始叽叽喳喳向他说明情况,才让梅海雁回神。 “俘虏逃出来?怎么可能?!一个个绑得像肉条,锁入地牢……”二叔一路上碎念,任凭告状的娃儿如何说,皆抱持怀疑态度,直到看见沙滩上躺平的姑娘,弹跳惊呼:“居然真的有!” 第 3 页 二叔一边嘀咕“是怎么逃的?”,一边抽开腰间所缠长鞭,打算权充麻绳暂用,要把人绑起。 不过绑人之前,按照以往惯例,得先教训俘虏逃跑的蠢举,杀鸡儆猴。 于是长鞭甫动,鞭势如蛇扑咬,快狠准抽向福佑腿侧。 火辣辣疼痛瞬间袭来,福佑连尖叫都来不及,裙上已被长鞭抽出一道裂口,露出皮开肉绽的肌肤,她见第二鞭又要落下,心知避无可避,胡乱护住头脸,要将伤害减至最低—— “二叔!停手!”梅海雁突然一个闪身,往福佑身前挡。 二叔心急收势,硬生生扯回鞭袭,仍嫌迟了些,鞭尾扫中梅海雁小小脸腮,擦出淡淡红痕,所幸并未见血。 “小祖宗呀!你这是干什么?!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我就要把你眼珠子给打爆了!然后你爹就会把我的脑袋给打爆!”二叔险些铸下大错,万幸神佛有保佑,使他免于一死。 梅海雁感觉颊上传来麻痛,灼烫难受,不难想像,遭狠抽一鞭的她,怕是更疼吧,要是再被二叔绑回地牢,没饿她个三四顿哪会放过她。 他不是心软,更非怜悯,孩子还不懂那些高贵情操,只是发乎本能,不想看见她受苦受罚。 心底有个声音在说,非得为她做些什么,绝不能让她被欺负,得要好好保护她。 而那个声音,回荡着最响亮的一句,他直接脱口而出: “这个夫乳,我要了。” 第十章 少年(1) “这个夫乳,我要了。阿香侍候得不好,又没耐心、又凶、又啰嗦,我换个新婢女正好。”小小娃霸气宣告,一口理由说来天经地义、唯我独尊。 这小子被养坏了脾气,二叔是明白的,小子老爹平日待他虽不宠溺纵容,可暗地里,哪回不是百般顺他的意? 毕竟小子自小跑了娘,亲情这一块,注定残缺一角,小子老爹只能从其余部分来补,于是吃的喝的用的,无不给小子最好的,换婢女比吵着养条狗更容易,九成九必能如愿。 这事儿,二叔倒是能作主,区区一婢女,要十个也行。 “怕她到时候又给逃了,二叔先带回去,好好教训教训她,让她永远没胆做蠢事,二叔再亲自给你送过来。” “不要,我自己教。”梅海雁不放人。二叔口中的“教训”,不就是用鞭子将人抽得半死,心生惧怕,永远只有这老招。 “好啦好啦,自己教就自己教,二叔不管你了,以后婢女爬到你头顶,你别来哭给二叔听!” “哼!”小孩子的傲性,被妥妥激发起来,二叔这么一说,更不愿服输。“二叔帮我把人抱进我房里,她刚溺水,好像动不了。” “行。”二叔鞭子缠回腰间,腾出手,将福佑一把扛上肩头,轻松得宛若她仅是麻布袋一只,梅海雁跟在身后,走回寨堡之内。 福佑更确定他们是帆贼了,指名要谁当小婢就当小婢,都不过问别人意愿,这恶霸习性,果真非奸即盗。 不过她目前只能暂时认分,在小玉雀带她回家之前,留在娃娃师尊身旁一阵子,也无妨——心里,小小渴望,多与他相处一会儿。 二叔把人摆进梅海雁房里长榻,甩用手便走了,福佑此时已觉四肢轻巧不少,支撑身体坐起,朝梅海雁招招手: “你这里,可有伤药?”她环视他的房,以一个娃儿寝室而言,这儿相当大,地板散落无数童玩,木剑、木戟、木棍……就不能玩些和平的玩具吗? “等等。”他们这群娃儿老在外头打打闹闹,磕了撞了是常事,二婶一人给他们发过一大罐金创药,供他们随时使用。 他在一堆童玩间找出药罐,递给她。 福佑掀开罐口,指腹沾取些许药泥,便往他脸颊上搽。 他本以为,她讨药,是要替她自己腿侧鞭伤涂搽,没料到是为他抹脸。 “疼吗?”她问,他傻愣愣摇头,又听见她说:“可别留下疤痕才好。” 梅海雁小脸轻红,感觉她指间动作轻柔,混着药泥的清凉气味,挠在颊腮上,融和成一种初尝的温馨体悟。 特别是她的眸光,被恁般关怀注视着,他说不来心底那股欢喜。 “你、你也搽,你被二叔抽了一鞭,很痛吧?”他忆起她腿上的伤,出言催促,要她甭管他,处理好自己才重要。 她微微一笑,面庞做不出太大变化,只是浅浅牵动唇瓣。 师尊就是师尊,无论大的小的,总还是很关心她。 滑过他小脸蛋的柔荑,转而摸上他细软发丝。小师尊真讨人喜爱,让人瞧了心暖暖的。 能看到师尊这模样,倒是不枉此行,就算现在回不了家,也值了。 “别把我当小狗摸!”小孩子很有脾气,容不得她放肆……虽、虽然被摸得乱舒服的,可他这颗脑袋瓜,连他亲娘都没摸过! ……好啦,他娘早早就逃了,抱也没抱过他,他不知道他娘模样为何,这么亲腻的举动,他不习惯! “要摸也只能再摸一下下!”见她要收手,他又急着嚷。 到底是给摸,还是不给摸呀? 小孩子挺难讨好的,她如他所愿,多摸了一下下,他脸上露出别扭却满足的神情。 就是这神情,害福佑即便想走,也走不开身了。 更何况,她还不知怎么走。 连着几她尝试驱使小玉雀,小玉雀仍是失灵,她干脆换个地方变,例如,曾与师尊光顾过的“仙宴膳坊”,确实成功挪去,她心喜,再想一口气回家,小玉雀又把她带回蛟龙寨,她险些怒摔小玉雀泄忿。 挑战失败,久了她也发懒,不再那般勤劳,改成一月试一遍,接着又变一年试一遍。 到后来,干脆想,留到他七岁生辰过完再走。 怎知他生辰当天得了匹骏马,开心骑上马背奔驰,没半个时辰却传来他坠马消息,伤势虽重,性命倒还无虞,可他哼哼唧唧躺在床上痛吟,小小身躯疼得连翻身都做不到,她怎可能走得开脚?自然留下来照顾他,给他喂汤换药,擦澡拭身。 他这一摔,足足养了半年,身板瘦了一圈,她努力帮他养肉,想着等他满八岁再走。 他八岁时,与同伴玩耍过头,误伤其中一位,挨完他爹的惩罚板子,又被他爹罚跪一天,他倨强多跪两直到玩伴无事清醒才肯起。 可他自己身上伤势太晚治,夜里发起高烧,她看顾他整夜,那巴掌大的小脸全是汗,想哭不敢哭,喃喃喊着娘,迷糊呓语,听了她心揪疼,把他小手握入掌心轻蹭,在他耳边说话,要他安心、要他别怕,她整晚都不敢合眼松懈。 她在娃娃师尊身上,看到儿时的自己,每次脆弱生病时,最最想娘的可怜模样。 她的师尊,怎么会有这般柔弱的时刻?在她眼中,他一直是那么谈笑风生、无所不能的。 摸着小娃细腻黑发,她态度软化,想着,留下来保护这小小师尊,也是徒儿该做的…… 不知怎么走,也舍不下他走,于是,也就不走了…… 福佑似乎越来越明白,师尊入世轮回之前,对她简述“一世抵四鞭”那番话语的涵义。 涉入一个全新人生,拥有新的家人朋友,朝夕相处,共同经历许许多多,情感层叠纠葛交错,难以一笔割舍厘清,那些喜怒哀乐、悲欢离合,架构成这一世的这一个人。 如同梅无尽之于她,是师尊,是给她新生命的恩人,地位崇高,宛如父亲;而梅海雁,则像她一手带大的孩子,他任性,他骄傲,却也寂寞,表面看似不在乎是否有娘在身畔,实则渴望母爱,从她身上寻求“娘亲”的模样…… 一世的“梅无尽”,一世的“梅海雁”,她加诸的感情,并不相同。 面对梅无尽,她大可依赖,所有麻烦全丢给他去解决,她安心当个废徒儿,天塌下来也有师尊顶着先。 换成了梅海雁,她角色大不同,她会想保护他、疼爱他,看那张稚气漂亮的脸蛋,绽放笑靥,雪霁天晴,教人瞧了心融,不舍他伤心哭泣、孤单寂寞。 不过,仅限于十岁之前的梅海雁,现在的“梅海雁”,又是另一层级的妖孽…… 光阴飞逝如梭,交织着四季变化,可对福佑来说,并不显着。 在梅无尽身旁,岁岁年年不觉晓,已停止生长的她,不曾再去细数时日,任凭更迭,时光已于她身上静歇止步,过一年或过一皆是相同的。 人间十几载,以前认为漫长,现在却像眨眼,孩子成长的速度,记载着她忽略的年岁变化。 曾经的小娃娃,已经长得比她高壮,当年得追着她步伐跑,而今,远远走在她前头,还须止步回身,等她跟上。 哭着说窗外树影像妖魔鬼怪,要她陪他一块睡的孩子,好似才没多久前的事,如今,颀高身影驻足前方,竟能为她遮蔽烈阳。 “原来,脚短真的走得比较慢。” 第 4 页 梅海雁背靠檐柱,一脚微弯,双臂环胸,脑后长发随兴扎了个束环,从不肯乖乖梳齐盘髻,发梢在肩颈处溢了一身,颜色黑浓胜墨,隐隐夹带光泽。 他脑袋半歪,一绺散发滑落飞扬唇角,长眸漾起调侃笑意,白牙咧开开,额心墨痣加倍显眼。 这句话,能原原本本还给正主儿,感觉真爽! 他等这天,等了足足几年,于是从他年方十二,身长一超过她开始,每天不重复说个七八次,着实不痛快! “……”当年天真露鸟,往海里一站,妄想能钓鱼钓虾的傻孩子,我怀念你! 十七岁的梅海雁,等待福佑缓步踱来,她也懒得加快速度,激将法对她没用,爱等让他去等,她又没逼他等,他少爷嫌烦可以先走一步,不送。 显然他少爷非但不烦,还乐此不疲,以调戏她为己任。 “你太早停止成长了,现在咱俩一块走出去,旁人还当你是我妹子。”他比画两人身高。 “……”当年听她撒谎,说她身患怪病,再也无法长大,哭得淅沥哗啦,抱紧她,嚷着“没关系,以后有我保护你!”的可爱小娃,已湮没时光洪流中,一去不复返。 成长,真是一件残酷之事。 “不过这样也好,我才有迎头赶上的机会……”他低声说了一句,福佑有听见,本能认为他暗喻“身高”,不想自取其辱地追问,换来他的补充嘲弄。 他的坏嘴,这些年她习惯到麻木了。 “雁哥哥!雁哥哥!” 号称蛟龙寨最可爱的小鲜花,二叔唯一掌上明珠,佟海乐,远远朝这儿飞奔而来,人小声响嗓儿甜,梳高的双髻旁簪满鲜花,衬托粉色脸蛋加倍俏美。 这一代的异姓孩子,皆列“海”字辈,承继父亲金兰之谊。 打小,佟海乐就爱缠梅海雁,老在他身后雁哥哥长、雁哥哥短,小小少女的心事,如琉璃澄澈透明,对梅海雁的倾慕崇拜,谁人不晓? 长辈乐见其成,若双方儿女有意,亲上加亲何尝不可。 福佑也觉得,这一世,佟海乐应该是梅海雁的姻缘,两人很是般配。 青梅竹马、父执辈称兄道弟、指腹为婚……诸多书中桥段,全集中在两人身上,不成一对,天理难容。 师尊入了人世,本就会经历这些,娶妻生子、生老病死。 他迎娶佟海乐,不过是时间上的问题罢了……这念头,带来了陌生的郁闷感,福佑太陌生,于是选择忽视。 八成是她对“后娘”存有阴影,师尊娶妻等同于多了个师娘,难怪她不舒服。 “不是嫌我倒霉?跟过来做啥?你最好离我远点!”梅海雁不给佟海乐好脸色,拉住福佑便要走。 “是潮哥哥他们先那么说的,人家……人家只是附和一下,玩笑话而已,不是真的嫌雁哥哥,你别生乐乐的气嘛!”佟海乐拎高裙摆,追在后方,努力解释。 事情的起源,是长达数年的积累,一开始,只是种种巧合,有梅海雁出现的场合,便会有事发生,而且,全是坏事—— 例如,几名年轻小子被唤去绑帆绳,辛勤工作一早上,午膳时发盒饭,梅海雁拿到鸡腿,一旁苏海潮吵着要拿肉片换鸡腿,梅海雁难得大方同意,彼此交换,吃完不到半个时辰,苏海潮腹部剧烈绞痛,连跑茅厕二十趟,拉至腿软虚脱,众人扛去救助大夫,竟是鸡腿不新鲜导致。 又好比,梅海雁与另帮帆贼小伙争执,帆贼小伙计划趁四下无人,要把梅海雁盖布袋,拖去暗巷痛打一顿,偏偏那天梅海雁恰巧与苏海潮去泅水,苏海潮挂在石上的衣裳被浪卷走,梅海雁好心分了外褂给他,自己仅着内袍了事,避免苏海潮裸身见人……帆贼小伙认衣不认人,只记得早上远远跟踪时瞧见,梅海雁身穿蓝袍,布袋往蓝袍之人头上盖,准没错。 可怜苏海潮,莫名遭此无妄之灾,成为梅海雁替死鬼,换来一身伤势。 起初,大伙以为是苏海潮倒霉,坏事全被他撞上,还为此嘲笑他许久。 苏海潮不甘心,自是替自己辩驳:“我遇上的事儿,本来全该是海雁的业障呀!他才是倒霉鬼吧!” 一句无伤大雅的控诉,在那一刻,居然教众人沉默。 细细回想,似乎……真是这样耶。 海茵借了梅海雁的长剑练武,练没几招,剑身应声折断,断去的那截,不偏不倚插进海茵右脚掌,鲜血淋漓。 海波喝了梅海雁嗫饮半口的茶,上吐下泻了足足两日。 海棠与海雁口角打闹,海棠取鞭子要抽人,海雁跑给他追,同一个石雕栏,海雁翻过去没事,换海棠跟着跃上,石雕栏竟轰隆塌崩,海棠这一摔,头都给摔破了。 还有太多太多,族繁不及备载,件件确实不离梅海雁。 于是孩子的玩笑话,成为挂在嘴上的无形霸凌,或许不带恶意,却依旧伤人。 “这样好吗?乐小姐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福佑被拉着走,频频回头,看佟海乐已无望追上,跺着脚在生气。 “谁叫她喊我倒霉鬼!”那三字,是他的禁句。 “……”你何止是鬼字辈,你更高一阶呀!霉神大人! 可惜她不能泄露他身分,只能闭口,替“倒霉鬼”这三字哀悼。 “他们跌了摔了伤了掉钱了失恋了,干我屁事?!竟然全赖我头上!”梅海雁气呼呼,说得咬牙切齿。 “……”是你没错哦,这散播霉运散播衰的天赋,您曾骄傲自负得很呐。 霉神转世的孩子,与生俱来的本能,就算比起当神时,减少了八九成,光余下的一两成,也足够教周遭的亲友吃尽苦头。 福佑当然不可能这般直言,继续保持沉默为上。 掌心清晰感觉到,他加诸而来的牢牢握力,像在发泄怒气,她不吭声,任由他收紧五指。 她知道,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简单的陪伴,一如这些年,她在他身旁这样。 “还当我没听见,上回他们私下说,没事离我远点……好呀!全滚远点,本少爷不稀罕!” 嘴上说不稀罕,要众人滚远点,却把她捉得那么牢。 她是唯一一个,不曾戏谑取笑他的人。 更是唯一一个,在他身旁而心无芥蒂的人。 “你别怪他们,他们没有恶意,纯粹因为误解而恐惧……”很想安慰他几句,可对他真实身分一清二楚的她,实在说不出违心论——那些霉运,确确实实是你带来的呀,你还想要我怎么昧着良心说谎?! “你就没怕过我呀!” “……”姐姐有练过!见多识广!已经麻痹到无感的境界呀!霉神我都没在怕了,何况是落入人间的霉神转世,你不知道你以前才叫一个精采! 内心的腹诽,比不上嘴里的木讷,她话说了很多,但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你不像他们虚伪,表面装作与我交好,暗地里,却想逃避我!”梅海雁年轻的脸庞,嵌满忿忿,若苏海潮他们在面前,直接开打都可能。 “我是真的不怕,也不担心霉不霉运,我遇见过的倒霉事,岂会少过?”福佑淡淡笑言:“况且,人走完了霉运,接踵而来,便有可能是幸运……例如,我被当俘虏抓来,看似倒霉,可我却在这里过起安逸生活,没烦没恼,难道不能算是另一种幸运吗?”用自身举例,最浅白易懂。 更例如,她经历最残酷的上世,因此遇上梅无尽,展开与霉神的朝夕相处,日子,原来可以过得恁般无求,被无条件宠爱着。 他每每喊她一声“爱徒”,皆是放纵,仿佛说着:你可以向为师撒娇,快快快,为师等着呢。 “再者,谁说带来霉运的人,就不能让人感到幸福?只要他有心想保护,他仍是能做得到,他的付出,定能传达给懂他的人,同样也会珍惜这番话,说的是梅无尽,她眼中却看着梅海雁,两人面容略有差异,平心而论,梅海雁生得比梅无尽好,五官端正精致,眉清目秀,只是晒得黑些,可梅无尽一笑天下无难事的慵懒模样……她也觉得极好。 大概是私心作祟吧,师尊好、师尊妙、我家师尊呱呱叫,谁都比不上的。 糟糕,她好像步上了蠢徒儿那一挂的道路…… 第十章 少年(2) 听完她说话,梅海雁放轻了钳握在她掌间的力气,依然没放开她,五指的收拢,多了些腻人纠缠,指腹甚至忍不住摩挲她的掌背。 仿佛猫儿主动送上脑袋瓜,央求主人摸摸揉揉,一模一样的小动作。 “你手很痒吗?干么拿我当树干止痒?”她一脸困惑。 猫儿的撒娇行径,落到她眼中,变成了大熊磨蹭树干挠痒的滑稽行为。 梅海雁点点点,此时此刻真想化身变成熊,把她拎起来摇晃,看能不能摇得智慧归位! “没见过你这么细瘦的树干!拿来止痒还怕把你给折断了!矮子矮!”梅海雁恼羞成怒。 第 5 页 “……”真是白安慰这家伙,浪费唇舌,好心没好报!人身攻击的幼稚鬼!长身高不长智慧!活该你被叫倒霉鬼! “就算你没动口,我也知道你正在骂我!”两人相处时间恁久,对于她面瘫神情,他多少读得透七分。 “……”不骂你骂谁呀我!亏我瞧你心情不好,善意开导开导你,结果换来矮子矮的骂名,我冤得都想呕口血来喷你满脸了! “你还骂?!” “……”我就骂,怎样! 两人的争吵,无声胜有声,换句话来说,彼此默契好到用这方式也能吵。 以前她曾怀疑,梅无尽的读心术,原原本本承继到梅海雁这世,经她故意在内心腹诽师尊,借以试验此一猜测,事实证明——没有——梅海雁不会读心,他纯粹就是猜中她的心思。 毕竟这些年,两人吃睡都在一起,同桌吃,共房睡——他睡大床,她睡厅边小榻,只要他大少爷夜里想喝水添衣打蚊子,喊一声便行——自然彼此熟稔到不行。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还默默在心底等着看我娶佟海乐!”他继续控诉,关于这件事,他忍她很久了,老故意把他推给佟海乐是怎样?! 每每佟海乐出现,她就借口退场,美其名叫“不碍事”,在他眼中,根本是将他推给佟海乐的破伎俩! “……不然咧,难道说我乐见你娶苏海潮会好一些吗?”这一句,她动口说出声,而不是摆在心里想想罢了:“你与乐小姐很相配,年纪、家世、彼此知根知底,长辈间又亲如手足,我瞧不出哪儿不好。” “从头到脚都不好!”他吼。 “乐小姐不会嫌弃你的。”干么自卑。 “……(筋)”梅海雁听见脑中某条青筋绷断的声 音:“李、福、佑,我娶别人,你一点都无关紧要?!” “……我?我不怎么在意呀。”反正是他这一世的姻缘,死后就没了,要在意什么呢? 难道……娶完佟海乐,师尊回归神职时,还对佟海乐眷恋不忘吗? 甚至带着佟海乐回家,再续夫妻情缘? 这,她真的会有点苦恼,她不想要有“师娘”呀…… 福佑不由得皱起眉,脑补梅无尽手牵佟海乐,花前月下,浓情蜜意,她这弃徒情何以堪? 真能豪气掉头离去,说不要这个师尊就不要这个师尊,走得决绝吗? 以前可以,现在,她竟然……舍不得。 刚豪爽说“我不怎么在意”的唇,立即又被自己的牙关紧紧咬住,像懊恼那句话吐得太快,可说出去的话,覆水难收。 “不在意?不在意你皱什么眉?”梅海雁本还有些怒焰,却被她一个细微神情所取悦,脸上不悦迅速消弭,问得雀跃。 深知她向来面瘫,容颜鲜少起伏变化,初识她时,不只一次误解她耍性子、摆脸色,婢女架子比少爷高,相处过后才明白,她的喜怒,全隐藏在淡淡面容之下。 若她说完“不在意,同样摆出一张面瘫脸,他绝对发火,跟她没完没了,偏偏她轻轻蹙眉,流露出一丝苦恼,证明她口中的“不在意”,并不真切。 “……如果你只爱她五六十年的话,我就不在意……”福佑小声咕哝。 一世姻缘,死后不带眷恋,孤身一人回到她身边,别替她添加师娘…… “你在说什么?大点声。”他倾身靠近,听不清她唇语般的呢喃,她当然不想多嘴,头撇开,唇抿得更紧。 以为用一招“蚌壳搞自闭”,便能打发他,以往都见效,这回,他没打算轻纵她,故意将身势压得更低。 这家伙!当年不及她大腿高度,还张开双臂,甜孜孜喊“福佑抱抱”,她总是弯腰俯视他,现在不过高她几颗脑袋瓜,就嚣张想拿身高压人?! 欺负她这个停止生长的泥人吗?! “我真的娶她,你也不要紧?你身为照顾我日常起居的婢女,必须天天看我们卿卿我我、搂搂抱抱,呀,还得替我们洗燕好过后的被褥……” “……”她瞪他。人生这一刻,真想做个孽徒,抬膝狠踹师尊祸根,看你拿什么燕好。 他害她勾勒出一幕很讨厌的景象……他手抱佟海乐,攥着亲吻,纠缠不休,唇瓣暖昧厮磨,缓缓倒向床铺,窗边瓷瓶里的花瓣坠下,然后景致一变,她孤独寂寞冷,蹲在井旁,刷洗那床布满汗水和#水的被褥,头顶一片枯叶,飘飘坠下…… “又不说话了?要我猜你心思?你看起来……有些不甘不愿,嫉妒?”他伸手,指节微曲,滑过她下颏,喜欢她滑腻腻的肌肤触感,自小摸到大,儿时有一阵子,天天都吵着要蹭她脸,她很纵容答应,现在反而不给摸了,哼。 “……”你猜错了,我想殴师!我想扁得你弯腰哀号挺不直身来! “嫉妒就说出来呀,说你不想我娶海乐,说你不认为我俩合适,说你不想见我拥抱别人——”他循循善诱,企图引导她说真话。 “我不想洗被褥。”她思索过后,面容严肃,字字出自肺腑。 结果比起他细数的那些,她更在意那床莫须有的被褥?! 他在她心目中的重要性,远远不及一床被?! 梅海雁好气又好笑,同时更不甘心,话挑明到这分上,她是装傻呢还是呆蠢呢还是故意呢? 这半年里,明的暗的、阴的阳的,什么招他没用过,她就是不开窍,一副拿他当孩子看的宠溺眼神,忽略了他早不是追在她身后跑的小屁娃。 今天,他不打算再让她蒙混过关。 结实双臂一抵,把她困在胸口与墙面之间,她露出“你干么”的质疑目光。 “我还真想让你洗被褥……不洗我和佟海乐的,洗洗我和你的,如何?”他逼近几寸,勾唇坏笑的脸庞,在她眼前放大。 人,生而不平等,换成长相较差之人,露出这神情,显得猥琐,可在梅海雁脸上,反倒多出几分佞美味道。 “小孩子胡说八道什么,别闹了,走开。”她伸手推他,要他别再压迫过来,他害她觉得呼吸困难。 “我不是小孩子了!”梅海雁低声吼。 不甘受她小觑,也为证明自己是成熟男人,他猛地低首,重重吻住她的唇。 福佑吓了一跳,瞪大眸儿,逸出嘴里的惊呼声,遭他吞噬。 紧抵而来的唇,炙热、鸷狂,贪婪吸吮,席卷着她的唇舌,仿佛要一口一口吃掉她。 他用力量佐证,他确实不是个孩童。 孩童不会有单掌便能压制她的气力、不会有高壮身躯抵御她的挣扎,更不会紧贴着她的某一部分,逐步产生变化,变为硬挺,那是…… 这家伙,翅膀长硬了,呃,别的地方也硬了……胆敢对她动手动脚?! 她对男人存有惧意,平时小心翼翼与人保持距离,独独不怕他,他之于她,意义非凡,无论是梅无尽,抑或梅海雁,她知道谁都可能伤害她,而他,绝对不会。 意识和身体,皆对他全盘信任,即便被他粗暴拥吻,也没有半丝惧怕,有的只是惊讶和混乱,以及难以置信——师尊他……不,海海雁他,对她有yu//望? 他吻得极为使劲,吻疼了她柔嫩唇瓣,火舌探索追逐,勒赎她的甜美滋味,恨不能将她揉入体内,再不分离。 福佑面临窘境,推不动他,又不想咬伤他,脑子里天人交战,一片浑噩……梅无尽的笑脸、梅海雁的撒娇,全在脑中交缠打转,加上唇间肆虐的热度、他拂在她肤上的吐息,烫得她无法思考。 “师尊……”稍稍喘息的空隙,她呢喃细喊,眸光轻蒙,染上一层瑰艳。 梅海雁吮吻的动作一顿,由她唇心退开。 “你为什么不是喊我的名字?!”他大少爷很有意见。 把人吻得七荤八素的是他,努力展现技巧撩拨的是他,结果她迷迷糊糊之中,嘴儿轻吐的,却没他的分?! 福佑气息凌乱,唇被吻得发红微肿,不住地短促吁喘,脑门发懵,遭他逼问,才意识到自己脱口喊了什么。 “你喊的是谁?!哪个家伙?!我去揍他——”他猛扣她的肩。 “……”你一拳直接往自己脸上挥吧,不用客气。 “你说呀!他是谁?!是你来蛟龙寨之前的爱人?!” 他第一次看见她那样的神情,腮儿轻粉,比鲜花更娇艳,双眸氤氲着光,唇瓣不点而朱,嗓音又嫩又软……为了另一个男人! “当然不是!”福佑闻言,眼中惊讶更胜于他,好似他说出多大逆不道之语。 “不是你干么一脸娇羞喊他?!”那神情,不是爱人是什么?!梅海雁醋海生波,巨浪翻腾。 气自己沦为替身一枚;气她这副难得一见的娇态,不为他而展露。 “我哪有!”她否认。 “你就有!你现在脸还是红的!”铁证如山,岂容狡辩! 福佑本能用手捂脸,掌心底下确实一片热烫。 她看不见自己此时表情,更不知道何谓“娇羞”,可是胸臆怦咚怦咚跳,躁乱难平。 第 6 页 她被身体的反常反应给吓住了,更被自己迷蒙之际,失神喊出“师尊”所震惊,她甚至差点主动去回应他的深吻…… “你真有喜欢的人?!”梅海雁眸色一凛。 “不……不是,不是喜欢,不对,不是不喜欢……是我最重要的人,若无他,不会有今日的我,他对我来说,无可取代。”这是头一回,福佑亲口道来梅无尽对她的意义。 绝不可能不喜欢他,但也知道,不该喜欢他。 他是师尊,用来崇拜、用来撒娇耍任性、用来依靠、用来忤逆、用来…… 独独不能用来爱。 一旦碰触了那个字,他是师父她是徒的这项平衡,就会倾倒崩坏。 “叫他站出来,让我瞧瞧是什么货色!”梅海雁心口整把火都烧旺了,口不择言。 “……”去照镜子吧你。 “你被抓来蛟龙寨十几年,没见过谁来救你!你说的那家伙,老早另娶他人了吧!你何苦对他念念不忘?!”梅海雁边吼,又要低头吻她,这一次,福佑预先警备,偏头闪了过去,他的唇,刷过她颊畔。 “你别闹了……” 吻不到她的嘴,唇贴在她脸颊,轻柔厮磨,他也显得满足,吁叹的气息拂撩她柔软云鬓: “我没在闹,你别想一直装傻,当作无视我的手段,你再这样闪躲,只会激发我另寻办法,阻止不了我喜欢你。” “……你喜欢我?!”没有最震惊,只有更震惊,福佑今日打击接二连他赏她白眼,鄙视她的驽顿:“不然咧?我待你最特别,其他女子我才懒得理睬。” “……”我以为你是故意欺负我,没事专找事,考验我这贴身小婢,存心不给我好日子过……那些叫“喜欢”? 书里写过,幼稚无比的男孩,总以欺负喜爱的女孩当成情意表达,原来,真有其人其事,她眼前这只,恰巧就是。 看他高傲说完,脸上慢慢泛起血红,她瞧了新奇有趣,想笑,又怕伤他自尊;想憋,又不是那么容易,忍不住噗哧又急忙咬唇,换来他气不过的一记狠吻,这次她没躲开,是来不及,也是没打算。 听见他的心意,她无法无动于衷,面上虽仍平静,心湖早已翻腾。 曾说无凡心可动的师尊,再对照眼前这情感炙烈、初表爱意的青涩少年,既熟悉,又陌生,同一条入世仙魂,却有两种面容。 梅无尽是梅海雁,梅海雁是梅无尽,在她眼中,他们不可分割,虽然她静静等着,等候结束梅海雁这一世后,梅无尽与她恢复到先前生活,却不代表她对梅海雁这人不存半丝情分。 她伴他长大,看他日渐挺拔茁壮,像只母鸟护雏,慈爱之心澎湃汹涌,角色先是母亲,后转姊姊,再成同侪一看起来,他还想将她塞进“爱人”一角,这先略过不提一梅海雁让她情感很复杂,没法子一言蔽之。 而现在,被一个,嗯,儿子?弟弟?……表诉情意,她内心也很复杂就是了。 遥想当年,她还替他洗过尿床的被子呀…… 第十一章(1) 在梅海雁认知中,爱意,他传达了,亲也亲完了,她没赏他一巴掌、没说“我不喜欢你”,代表两情相悦,正式确认彼此恋人身分。 那时,她被他狠狠吻过一遍,舔唇无语,眸光凝觑他,似乎欲语还休,他猜她是害羞了(实际上,她是想到了尿床被单……),若不是突然有旁人经过,扰了他与她的静好时光,说不定,他也有机会听听她的别扭情话。 “……真可爱,原来她也是会脸红的嘛!面瘫红起脸来,挺漂亮的……”梅海雁回味无穷,嘴里犹存甜孜气味,想起撩弄小舌时,她生涩无措的反应,让他连寒毛都亢奋竖立。 数不清喜欢她有多长的日子了。 只记得,打小自己就很缠腻她,更曾被苏海潮他们笑话是“娘宝”,他平时在寨里横行霸道,俨然他爹翻版第二,可一遇上她,他便忍不住往她身边靠,有时是躺着要她替他挖耳朵,或是给他挠挠背,再不然,念念书给他听也行。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在她身上寻找,属于娘亲的气息,但又不是…… 否则九岁那年,他爹提议:“爹娶了她,给你当娘,你说好不好?”,他就不会反应激烈,和他爹争执对吠,最后吠出一句震醒自己的话:“我不想她当我娘,我想她当我娘子!” 那句话,像引线,点燃了他对福佑情感的认知。 岁月在她身上静止,她与他最初见到的模样,未曾变过,依然小小一只,满脸青嫩稚气,佟海乐看起来都比她大上两岁。 他从仰头看她,直至现在,换他俯身睨她,或许再过几十年,他往她身边一站,旁人还笑问“这你家闺女(孙女)呀?”,为此,他确实苦恼过好一阵子,不过也很快释怀,庆幸她的不老,他才有机会赶上。 “海雁,你一个人在哪儿傻笑什么?!快过来帮忙搬东西!”二叔远远瞧见他,正嫌人手不够,逮一个算一个。 梅海雁正躺在草皮上,边晒太阳,边舔唇回忆乐无穷,被二叔打断了冥想也不生气,一记鹞子翻身跃起,拍拍臀后草屑,乖乖跟上二叔。 “今天又做了大生意?”梅海雁问。 “劫到几艘送嫁船,上头嫁妆堆得像小山。”二叔笑咧嘴,露出白亮牙齿,美中不足的是,上排门牙裂了一颗,缺去一角。 说来极巧,那颗牙断裂的同一天,正好是福佑来到蚊龙寨之时。 话说二叔抽完她一鞭,又依梅海雁要求,将人扛回梅海雁房里后,豪气退场走人之际,他腰间缠妥的长鞭突地松脱,居然害他绊倒,摔下台阶,付出半颗牙为代价。 “不是说好,劫财不劫人了吗?”远远地,梅海雁看见四五十人被捆绑,压制在岸边。 近几年来,蚊龙寨一改“抢钱抢粮抢人质”作法,不绑肉票回家养,省得无人来赎,还须耗米粮。 “本来是不劫的,留了艘空船让他们自己走,可他们才刚逃,就遇见海妖翻身,将他们的船打翻,我们只能捞一个算一个。”边捞边逃,边敲锣打鼓,吓退海妖,所幸此招见效,海妖并未盘旋太久,潜回深海,没了动静。 大海广阔无垠,深不可测,底下生物何其繁多,除鱼虾贝类,自然也会有妖物存在,寨中不乏亲眼目睹海妖出现之人,更有不少兄弟葬身海妖腹中。 梅海雁没见过海妖,但听得也足够多了,据闻,海妖拥有巨大蛇形,同时长有两颗脑袋,一首吐火,一首吐水,身躯比船桅粗上许多,满布铁黑色硬鳞,刀箭不入。 若遇船只经过,常以蛇尾翻滚,导致船身倾覆,它再动口吃掉落海人。 海妖唯一弱点,厌吵,听见巨大声响时,会潜回海中躲避,有时声响停止才再现身,有时潜了便没再出现,端看当日船中人的运气。 为免遇劫,蚊龙寨众人每回出海,船上必备锣鼓火炮,用以临时救命,争取生机。 “遇上海妖……也只能把人带回来再说。”梅海雁步上甲板,上头一箱箱小至衣服首饰、五彩瓷具碗碟、吉祥玉雕摆件,大至红漆描金格柜、黄花梨嵌骨镜台、全套雕花桌椅、八扇玉折屏,琳琅满目,等于把一整间房搬上了货船。 梅海雁卷袖帮忙,亲自动手去搬才知道,这回劫到的羊何止肥,还肥到流油滴汁了。 一趟婚嫁,家当全用上,光金银珠宝便二十箱不止。 搜括清空完船只,已是半个时辰过去。 “到底劫到什么富豪?这些东西不一般呐……不会是最棘手的王公贵族吧?”梅海雁搬箱搬到手软,槌槌发酸的肩胛,胡乱往金块箱子上一坐,长指勾起一块缎料,丝软色艳,轻若蝉翼。 寻常商贾遇上帆贼,多半破财消灾、损财了事,可王公贵族不然,他们会动用手边所有官面关系,来剿除贼寇,到时免不了一阵子麻烦,没得安宁。 “王公贵族更好,来一个抢一个,来两个抢一双!”二叔哼声响亮,多所不齿。 “老掉牙的词儿了,二叔你也换一个吧,吓唬不了人啦。真要论谁是王公贵族、战功辉煌,寨里哪一个能逃掉?你祖谱要不要去查查?”梅海雁又翻看几块料,觉得颜色、样式合适福佑,便特地挑起来,往手肘上挂一嗯,嫩草色不错,穿在她身上增添鲜活色彩,这块也要。 蛟龙寨上上一代当家,正是梅海雁的亲爷爷,梅文鼎,当年,若未遭毒害,如今龙椅间所坐,便是他这一支血脉了。 梅文鼎自幼聪颖,十五岁被立为太子,深受先皇喜爱、百官推崇,他却丝毫不见半分骄气,待上谦敬孝顺,待下公正又不失和蔼体恤,为人温润似玉,遇事竟能果断裁决,下达最有利的处置方法。 如此完美无瑕之人,谁能不期待,他所将打造的下一个盛世,是何等繁华兴盛? 第 7 页 结果,一切情况急转直下,教人措手不及! 一夕之间,皇后偕同镇国将军举兵造反,斩先皇于龙殿之上,以兵力胁迫文武百官投诚,若不从,当下处死,并诛连九族。 而玉润美好的少年,从此下落不明,朝中再难见他翩翩风姿。 众人皆以为他丧命宫闱深处,殊不知,他被亲信拼死护送逃出,一路狼狈飘零、险中求生,辗转来到海上孤岛。 曾教女子倾心的俊容,被抹了毒,徒剩一片腐烂狰狞;曾让人闻之悦耳的温嗓,再开口,残败不全,双足遭削,谪仙般挺拔身姿,永远凋萎…… 梅文鼎用着炭火烫坏的声嗓,仰天狂笑,扯心裂肺:枉读圣贤书!枉读圣贤书呐!学识如何?智慧又如何?满腔抱负又如何?!不敌大刀一把……不敌弓弩一柄—— 话语未完,梅文鼎口吐鲜血,晕厥过去,此后那残破的身子,总在病病沉沉中熬度。 之后,梅氏家训第一条,弃文,从武。书可以不念,功夫不能不学。 当初护梅文鼎出逃的亲信,伤的伤,残的残,随病重的主子落脚孤岛,赤诚不离。 那便是蛟龙寨其余当家的旧事,上一代是主仆,这一代成为金兰兄弟,下一代可望结为姻缘。 “二爷爷那身本领,按战功累积上去,迟早赏个‘大将军’给他当,二叔你可算上将门之后,名列‘王公贵族’同一挂。” “呸呸呸!谁跟他们同一挂?!你小子少给二叔乱攀关系!”二叔巴他后脑杓,最气旁人提这事儿,父亲那辈的惨痛遭遇,影响他们对“王公贵族”观感。 每遇官船行经,蚊龙寨必放下所有工作,抢。 就算劫不到多少钱财,把整船兵官捆在船桅再送回去,心里也他奶奶的一个字,爽。 也因如此,蚊龙寨经历数次官剿围捕,每回惊险取胜后,总难免元气大伤,前些年才决定,减少主动挑衅,让寨中安生几年,全寨休养生息,毕竟第三代年纪尚轻,不愿他们在战火中长大。 梅海雁没空去揉后脑杓,一眼被另个精致红木箱吸引,他伸出长腿,挑开箱盒,里头是一袭大红嫁裳。 丝料鲜红似花,泛有淡淡柔光,襟口绣以金线祥纹、七彩花丛,繁华盛开。 与嫁裳并放的凤冠套件,舍弃赘重冠式,以凤翔姿态为构思,澄黄金丝揉造盘制,每根凤羽、每道弯折与延展,包括配置的耳勾、花钗,作工何其精细,教人赞叹。 凤身镶满珍贵红珠,再垂挂数十条小金链,用以覆掩新妇娇容,看来既高贵,又不俗艳;简单却不失庄重。 他不由得勾勒,若福佑穿上……她定会嫌累赘、嫌麻烦、嫌凤冠是用来压断女人颈子的凶器。 但,一定好看。 她长发乌黑柔亮,金凤冠最为相衬,垂下的金流苏,在她圆润颊畔轻轻摇曳,晃荡一波金光,朱唇再点上一抹脂红,增添艳色…… 想着想着,背脊一阵酥麻,穿上好看,半脱半褪更好看。 “这一箱我要了。”梅海雁动手去取,很是猴急,怕被旁人抢先。 “嘿,你小子眼光不错,这嫁衣好看,真适合我家乐乐。”二叔乐颠颠的,咧嘴赞道。瞧梅海雁双眼发亮,一副等不及的模样,看来两个孩子婚期有谱呀。 “谁说要给乐乐?”梅海雁毫不留情打破二叔的绮丽想像。 二叔一时愣呆,脱口问:“不给乐乐你要给谁?” 这句话的另一个涵义是:不娶乐乐你他娘的要娶谁呀? “福佑。”梅海雁很痛快给了答案。 然后,更痛快被二叔重揍一拳,架到梅寨主面前,为宝贝爱女讨个公道。 当福佑被唤至寨厅,里头已吵完一轮,寨主和二叔喝茶润喉兼消气,梅海雁脸上瘀红一片,嘴角渗血,人呈现大字型,躺平在一片杯盘狼藉里。 她不清楚发生何事,却遭寨主喝令,跟那混崽子跪在一块。 在场有资格冠上“混崽子”之名,除梅海雁外,没有第二只了,福佑乖乖往他身边跪。 梅海雁伸手握向她,带血的唇角,扯开一记咧笑。 你又惹了什么事?她眼神在问。 他笑容加大,扯痛颊上的拳伤,表情龇牙咧嘴,她拧了袖口,替他擦拭血迹。 “老牛吃嫩草!”梅寨主重重拍椅柄,冷声哼。 福佑一开始真没听懂,完全不知道话里的“老牛”与“嫩草”所指为何,直到擦完梅海雁嘴角的血,而梅海雁依旧握紧她的手不放,一脸笑容青春洋溢,活脱脱身负“嫩草”之姿,这代表一老牛是她?! 福佑惊觉之后,讶然抬眸,对上梅寨主凛厉眼神。 好吧……这一世算起来,她比较老没错,可她没想吃嫩草呀! “我爹他答应了,说我乖乖让二叔揍十拳,便不逼我娶佟海乐,可以娶你。”梅海雁又咧嘴,这回再痛也要笑着说完。 老牛不想吃嫩草,嫩草何忍苦苦相逼! 她有种嘴里被强塞一把草的滋味,青涩损喉,有口难言,心想: 寨主你也太宠溺儿子了呀!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倾力阻止他胡来,耍尽一切手段拆散我们,甚至不惜以断绝父子关系相胁——嗯……梅海雁没在怕,这招没用。 区区十拳就跟他算了,慈父多败儿呀,寨主! 福佑压低声,对梅海雁嘀咕:“你怎不问问,我答应不?”老牛的意愿不重要了吗?! “我也乖乖让你揍十拳,你一定会答应。”嘿嘿。 他根本吃定她对他的纵容,自小到大,她哪一回没顺了他心意? 八岁那年,两人偷划小舟,只为到岸上邻镇喝碗糖水。 九岁那年,他想放烟花,拉她一块当共犯,去火药库里盗材料,结果烟花没做成,险些炸掉蛟龙寨。 十岁那年,他跟他爹呕气,坏主意冲脑,要她帮着他挖陷阱,让他爹摔进里头吃吃苦一陷阱内,铺满苦瓜,他爹最讨厌的食物。 更多的,罄竹难书,件件有他也有她。 哪怕她嘴里念、脸上不情愿,可最后,全教他得逞,陪他做过无数坏事。 福佑瞪他,更恼他说得没错。 慈徒多败师,同理可证。 “大庭广众下眉来眼去!成何体统!你们节制点!”梅寨主又吼,一旁二叔也跟着啐声。 梅海雁捂着胸坐起,手臂直接挂福佑肩上,将人往怀里带。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到此为止,男人说话算话,你们不干涉我和福佑的婚事!”梅海雁顶嘴。 “我没说答应——”她企图重申“吃草权”,肩胛被他握得恁紧,整张脸惨遭压进他胸膛,剥夺发言资格,呜,老牛真的没人权啦! “她长得没乐乐美,年龄比你大那么多,身上还带什么长不大的病,你小子看上她哪一点?!”二叔就想问个所以然,自个儿宝贝爱女输在何处。 “我就是喜欢她,这辈子,只喜欢她一个,她是真心待我好,谁都不及她的真诚,我在她眼中清楚看到,她有多重视我!”梅海雁声嗓坚定,说道。 福佑本来还在他怀里挣扎,试图拉开与他的距离,却听见他这番言论时,停下了动作。 她当然重视他,他是她师尊,她此世唯一的亲人,她以为自己将情感隐藏得很好,不轻易被旁人看穿,没料到梅海雁瞧得一清二楚。 “你根本是拿她当娘看!”梅寨主后悔儿子最需要娘亲陪伴的年岁,摆了只老牛……不,摆了个女人在他身边,造成今日景况。 “娘?我心目中的娘亲,就是一个抛下孩子,自己独自逃跑的女人!她凭什么和福佑相比?!福佑待我好过她千百倍,我绝不会将福佑摆在她的位置上!” 第十一章(2) 提及娘亲,梅海雁已由儿时的怨怼,转变为今日的冷言。 曾经,他恨过他娘,恨她狠心弃子,害他不时被同侪笑他没娘。 长大之后,他逐渐能理解她,一个年轻姑娘,随家人乘船回乡,却遇帆贼抢劫,她的花容月貌得到帆贼头儿的惊艳,近而强娶为妻,她并无心顺从,一意想逃离蚊龙寨,无论日后丈夫如何百般示好,即便产下儿子,芳心如铁,不曾软化。 终于在某次的机会,她藏身于每月固定送鲜蔬至岛上的货船竹篓内,永远逃离了此地,从此失去踪影。 梅海雁理解她,不代表他原谅她,拿她跟福佑相提并论,简直严重辱没了福佑。 “我受伤生病,是福佑彻夜守着不睡,我伤心难过,是福佑静静在旁陪伴,她从不在口头上甜言蜜语说她有多珍视我,可是她的举止、她的动作,无一不让我感觉,我在她心中的重要性,远远胜过任何一人,包括她自己。 “我一直是用男人的眼神看待福佑,一心渴望快快长大,长得比她高、比她壮,证明我有足够的力量,成为她的一片天,支撑她、保护她——我不是儿戏,更非一时兴起,这念头,我到现在仍旧坚持。”梅海雁唇瓣抵着她的发漩,吁息般倾诉。 第 8 页 “……”福佑无话可说,半句腹诽都想不起来,脑子里只有热。 热得教人酣然。 热得教人无法思考。 热得像在说,她的一切心思,早教这少年看得透澈,无所遁形。 一直到梅海雁揽着她的肩,将她带离寨厅,那股热意,未曾消散。 “走,我有东西给你看。”他拉她小跑步快走。 “……是什么?你走慢点,我跟不上——”腿长不懂腿短的苦呀! 梅海雁嫌麻烦,直接把人横抱了带走。 先前瞧中的那箱嫁裳,他被二叔架去见他爹时,抢先吩咐人替他搬进房里,此刻就摆在桌上。 火般鲜艳的红色,落入福佑眼中,有些扎目,有些艰涩。 忘了是多久前的过往,她也曾幻想,有朝一日,自己能身穿嫁衣,找个老实可靠的男人,带她远离继母欺凌,成为他的妻,为他操持家务,煮顿热暖饭菜,夫妻俩同桌共食,闲聊再日常不过的芝麻小事。 这心愿,何时被埋葬了? ……呀,是她被卖入窑子之后,那样的单纯愿景,她便不曾再贪心勾勒。 “好看吗?”他抖开嫁裳,朝她身上比画。 她呆伫着,没半点动作,嫁裳的绯丽,倒映她眼底,让她双眸看来轻轻泛红,有些可怜兮兮。 梅海雁直接将嫁衣裹向她,原主儿身形应该比福佑高上不少,即便她身着棉布衣,嫁衣仍嫌大了些,下摆直接拖地,一身真珠流苏松垮垮。 “似乎太长了,你怎么那么小一只?”他边笑,替她系上腰带。 似乎太长了,你怎么那么小一只? 那日受邀,赶赴仙宴,师尊也说了同样的话。 师尊还动手替她梳发……如同接下来梅海雁做的,唯一不同是,师尊用法术,梅海雁则是拿了木篦,师尊的成品完美可爱,梅海雁手中发髻惨不忍睹。 她好似瞧不清晰,眼前这人,究竟是梅无尽,抑或梅海雁。 梅海雁手脚笨拙,要把金凤冠固定在她松散发髻上,试了又试,金凤冠就是不听话,老往左边歪倾。 金串流苏在她眼前玎挡曳动,金属光芒晃荡,小巧红玉摇摆,教她迷眩,而梅海雁的面容在其中,最是耀眼。 勉为其难让金凤冠安分摆正,梅海雁继续为她添上红绡盖头。 她眼前一大片的红绸蔽目,不一会儿,他揭去盖头,梅海雁的面容取而代之,朝她咧开一抹大大笑靥,稚气,开怀,俊朗,似极了儿戏的举止,他眼中却不见半点嬉闹。 仿佛这一刻,他是夫,她是妻,洞房花烛下,彼此深刻凝视。 “真想这样弄假成真,让你早点成为我的。”他带点撒娇,又不失任性地说,双手轻捧福佑的脸,拇指指腹摩挲粉嫩色颗畔,挠得她微微哆嗦,但没有想躲开的心情。 “……你是真的想要我吗?”福佑盯着他的黑眸,浅声问。 师尊他……也会有动情的凡心吗? 想独占着谁、想拥有着谁,想与谁天长地久,不离不分? 而那个“谁”,是她吗? 她的提问,让梅海雁止下动作。 不,不是纯粹的“想要”,那种感情,不足以囊括他对她的诸多渴望,但梅海雁无法否认,想要,也占有其中一部分。 他并不单单想要她,更想被她所需要、所怜爱、所在乎…… 那是拥抱她之际,希望她也愿意展臂回揽他。 那是亲吻她之时,期盼她同样给予火热回应。 那是胸口为她怦然而跳时,渴求她也因他,失却冷静。 他想要的是,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他深浓觑她,那双即便入世投胎,依然神似梅无尽的眼,乌沉却明亮,专注倒映她的脸庞,那迷蒙红着脸蛋的面瘫姑娘,再无其他。 此时何须累赘多言,他的眼睛,已给出答案。 然而,当他俯身,倾近她,灼热气息喷吐她耳鬓,肌肤虽未实质触碰,已然炙烫。 抵在耳畔的嗓,儿时轻灵可爱,现在却沉醇如酒,闻之迷醉,无法清醒。 “福佑,我爱你。” 一句话,击碎福佑所有意识。 恰似飞蛾投身火炬,有时简单一句话语,也能教人化身痴傻飞蛾,奔向熊熊烈焰,只求一瞬绚烂温暖。 这样的冲动,福佑不知晓是对是错,可在这一刻,她没有后悔,更不存迟疑。 她醉在他轻吟的爱意中,被引诱,被感动,或者,更被自己内心深处,一直小心隐藏的情感,所呑噬。 连她自身都不清楚,原来,她偷偷爱慕师尊,已经爱得如此深、如此刻骨,光是能以徒儿身分留在他身边,便甘之如饴。 而现在,他的声嗓,贴在她耳畔,迷人低喃,要她成为他的妻。 这曾经光是想像,便是对师尊的亵渎,如今摆在她眼前,唾手可得,只等她颔首,就能如愿以偿…… 她无法不心动。 无法不伸出手,握紧这一刻。 当她主动环向他颈后,献上笨拙啄吻时,也将梅海雁的理智,摧毁殆尽。 少年血气方刚,自制力尚待培养,禁不起刺激,区区几个浅巧轻吻,足以星火燎原。 梅海雁喉间滚动一声粗喘,难以忍耐,张口擒获她的唇,舌尖挑探唇心,即便她已温驯为他启开,按抵她背后的大掌,依旧手劲霸道,不知餍足,逼她更偎近自己,不容两人之间存在空隙。 他烫似火炭,焚燃她浑身燠热,他的吻,鸷狂急躁,使劲吸吮她唇舌,贪索她甜美回应,由他亲手系上的嫁衣,再度在他手中解开。 金凤冠不敌两人纠纺,由乌亮发间松脱坠地,连带扯散她歪余的小髻。 及腰青丝披满一身,他探进那片柔腻发瀑,任其缠绕指掌,挠痒掌心,再由掌心传至心底,丝丝缕缕,无尽缠绵。 胶着的双唇暂分,福佑小口小口喘着息,略带急促,屏息太久,胸口微微窒痛,这感受,太陌生,她露出小小惊慌失措的反应。 而他,一路啄着、吮着,由唇角至下巴,再往咽喉,一寸一寸,鲸吞蚕食。 嫁衣敞开大片,里头原有的那套棉布衣,仍旧完好,她被压进了榻间,虽未裸裎半分,魅人神魂的无助娇态,竟丝毫不减。 嫁衣的红,映衬她白中泛粉的脸颗,使她显得娇小无辜,好似落入繁花间,初醒的惺忪嫩娃,唇被采撷得微红,一双眼眸迷蒙又水亮,瞅着人瞧时,再刚硬的心,亦愿融化在这盈盈秋波之中。 抽开腰际绳结,棉布衣的襟口略敞,在她喉间烙下红痕的唇,往下深探,带着侵略吮吸,一朵朵鲜艳的吻花,绽放开来,成为白皙身躯上,最美丽的点缀。 福佑忍不住微微颤抖。 最初初是本能的怕,想蜷缩起身体,阻止他、抵抗他,上世残存无几的不堪经历,即便记忆模糊,骨子里造成的伤,仍旧会痛,会让她恐惧,害怕重现。 可心里又那么清晰,他是自己最信赖的人,他的体温、他的气息,无一不教她安心…… 她不怕他的,一点也不害怕,无论他做了什么,绝不会伤她半分。 到后来,她仍是轻栗,随他所到之处,敏感地寒毛竖立——无关惧怕,只为他在她身上点燃的火苗,炙烫得教她难以承受。 肌肤被轻轻啃咬,又受温暖唇舌密密抚慰,微微的痛、麻麻的痒,交替而来,先是给予罚,再喂了甜糖…… 衣裳褪离身躯的沁凉,仅止一瞬,随即,他的热烫覆了上来,驱散寒意。 他掏捧一掌乳嫩,指腹所及之处,以吻,取而代之。 她并不丰腴,脱去衣裳,倒显骨感清瘦,不及脸蛋圆润(脸圆也是梅无尽做的好事),几乎没有多余赘肉,肤白肌嫩,滑若凝脂,教人爱不释手,双掌难以抽离。 练武而带茧的手,摩挲她一身细嫩,她紧闭双眼,面上看似淡定,凌乱呼吸,却泄漏她的情绪翻腾,随他指掌及唇舌起伏,全然受他掌控。 她忆起师尊为她塑泥身那时,她魂体未融,身处旁观,不知他手劲如何,此刻才明了,他掌心多烫人,抚遍她每寸肌肤,教人震颤哆嗦,几乎要咬紧牙关,方能阻止呻吟逸出。 “福佑,碰我,像我碰你这样……”他擒握她的手,往自己身上搁。 一开始,她处于被动,任他带领抚触,擦过指尖的男性肌理,蕴满年轻力量,结实偾张,刚硬如铁,她渐觉新奇,开始主动去探索这具迥异于她的躯体,不柔软、不白晰,晒得健康黝黑,而且体温炙热。 那一泓垂下的微鬈黑发,挠在她肤间,无比撩人。 越摸,他臂上累累肌肉越绷实、眸光越深浓、粗喘也越明显,对她的举止反应激动。 原来,她也能这样操控他,左右他的情//yu…… 十指滑过他颈侧,再至肩胛,来到他胸膛轻抚,感受强力心跳,仿效他对她做过的那些。 忆及他儿时,她替他洗过澡,当时的奶嫩娃娃,没这一块块纠结肌肉,眼前却已是一具成熟壮躯,线条起伏优美,双臂肌理媲美山峦,绵延着,胸膛也变得宽阔许多,她的手掌贴在上头,看起来小巧无比,仿佛他长大成人,她却变回了小娃娃。 第 9 页 “你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姑且不提奶娃时期,入世当人之前,那位霉神大人,也没练出一身硬实,他总是慵懒,总是儒雅,总是能坐就不站,能躺就不坐。 “又把我当成小崽子?我早已不是个孩子了!”他不满被瞧扁,用着“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某部位,坚硬抵紧她,甚至使坏蹭磨,惹她倒抽凉息。 事实胜于雄辩,孩子真的长大了! “我不是说你小……呃,我对你身体的记忆,确实只有你小时候,你现在长大成人,寨主一定倍感欣慰——”她屏息噤口,“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那玩意儿,擦过她大腿内侧,吓得她动也不敢动。 “我发现,你平时寡言,一紧张,就会胡言乱语。”他低低笑,伏得更贴近她,亲吻她眼角、长睫,再重回唇上,辗转缠绵。 她忍不住回吻他,吮他热软的唇,呑纳他霸道顶入的探索。 她被吻得有些迷蒙,这醉酒般的醺然感觉,一点也不觉得讨厌。 每一口呼吸,都夹带着属于他的气息,侵袭而来,她贪恋着,随他吮弄嬉闹,甚至在他退离之际,纠缠地追逐上来…… 对一个血气方盛的少年来说,这若不叫极限,什么才叫极限? 亲吻与揉抚,餍足不了他,他的yu//望,叫嚣着对她的渴求。 急躁涌上,难以再徐缓进击,尤其她宛若猫儿一般,舔舐他唇角银亮湿濡,柔软的挠痒,击碎他努力放慢的脚步…… 再无迟疑,随其一记挺腰,饥渴的火烫,沉入最美好的天堂,甘心遭受甜蜜绞缚,成为她的俘虏,不愿逃脱。 第十二章 波澜(1) 一切,结束在福佑口中逸出第一声绵软嘤咛之时。 “……”她反应迟钝,满脑子浆糊,只觉得压在身上的壮躯,突然重重一僵,一股湿热在腿间漫开,还来不及细思,就听见他懊恼沉吟,边抡起双拳,槌了她两侧枕布几下,脸庞埋向她肩颈,没面子抬起见她。 她不懂男性的沉重打击,睁开迷蒙眸子觑他,双手体贴抹去他满背脊的热汗。 “可恶!谁教你要喊得这么可爱!”他惩罚性张嘴,咬她脖子,大片口水攻击。 害他没能忍得住,才开始,就结束,男人此生最大耻辱! 她不耐痒,缩肩想逃,这一动,奈牵两人最紧密缠绵之处,惹来彼此喘息,在他低狺“别动”之后,谁也不敢有所动作。 直到身下那股涨满感,强势传来,重新撑疼了她,逼出她的抽息,她还不明所以,而他,再度展开攻势。 年轻的身躯,恢复力极快,精气旺盛难消,前一次不敌她媚态初视,美得夺人心魂,害他…… 这一回,绝对不会再犯。 刚发泄过,因此梅海雁不急于动作,可以放慢速度,下一波狂喜巨浪袭来之前,他决定好好洗刷屈辱,一展男人雄风,让她忘掉他方才的呃……不济。 徐缓挺进,火热厮磨,力道既沉且重,每一记,都像要与她镶嵌为一,永不相离,凿至极深之处,几乎要直捣心口,榨取她的甜美战栗及嘤咛。 福佑本以为,先前已是床笫私密的终止,孰不知,那不过是开端。 她被卷入他带来的激情风暴里,颠簸沉浮,随其撼动,不得不紧紧附他,才不至于没顶,可怜兮兮地纵容他的恣意逞欢。 夜凉如水,透着些许料峭寒风,吹开虚掩窗扇,细微的咿呀声,扰醒了浅眠的福佑。 胞口好沉,有些难受……低头一觑,罪魁祸首正把手臂横挂在那儿,一副霸气占有的睡姿,难怪害她呼吸不顺畅。 本想挪开那臂膀,又不忍吵醒这般餍足睡颜,只好由他去跨。 “你啊,连睡着了,也不让人安生……”她伸出食指,点向他额心黑痣。嘴上叨念,眉眼却泄露宠溺笑意。 这小玩意儿,真尽忠职守,轮回入世还跟着原处生长,位置半点不偏,瞧了教人倍感奈切。 “咦?摸起来不像痣……”她凑更近去瞧,竟才发现,一直以为的“痣”,墨中带亮,流溢一抹隐晦光泽,并不照显,指腹轻蹭,还能摸着光滑触感。 说是痣,倒更似极为精巧的墨曜石。 若非这般贴近,恐难有此新奇发现。 福佑摸了又摸,极似贪玩的娃儿,对新游戏乐此不疲。 他因额上挠弄而动,皱眉,晃脑,含糊几句,手臂收紧,将人更往怀里抱,脚丫子朝她小腿肚上蹭两下,继续睡沉。 福佑怕真的吵醒他,不敢再去摸痣,可眸光依然落在他眉目间,深深凝望。 望着,轻叹声,淡淡逸喉。 并非因后悔而叹,只是觉得……自己像对师尊做了坏事,利用他呃……少不经事,拐他滚床尝禁果,有些小小罪恶感萌生。 “……师尊,我不知道这样是对是错……你回归神职后,会不会记得这些、会不会生气、会不会骂我胡来……”她细着声嗓说话,全然不敢大所,像呢喃的自言自语。 可是,梅海雁为她揭开红绡那一刻,她确确实实没能克制住。 克制内心深处,对于成为他妻子的……心动。 “好不好,就这一世,我们像一对平常小夫妻那样,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她在他胸前轻道,提出央求。 明知他睡得正入眠,听不见她声音,她兀自傻气开口。 至于过完这辈子之后,可能会面临些什么,那还太遥远,她尚未思索,当下太过温暖美好,她只想放任耽溺,在这宽阔胸膛间纵容。 他没有回应她,鼻息平稳均匀,吐纳的吁热,拂在她发漩阁,暖胜春风,让她心窝处也涨满暖意,融成一片柔情。 纤臂环向他腰际,静静听他的心跳,这样的安逸,这样的满足,而他,睡颜这样满足…… 好不好,就这样,一世相守,不是师尊与徒儿,无关恩义,无关依赖,单纯只因为爱…… 她不确定,那时的低喃,他是否偷偷听见,可他们真如一般小夫妻,过起了寻常日子。 她将自己给了梅海雁的隔日清晨,早膳用饭之际,梅海雁牵着她的手出场,时不时给她夹萝卜干和白肉片,一脸滋润到闪闪发光,对照她操劳过度的黑眼圈,全寨无人不知发生过哪些事。 “晚上帮你们把这事办了,省得名不正言不顺。”寨主看了扎眼,戳着酱瓜说。对儿子的任性无能为力,喜欢什么,老爹成全你——宠儿的最盲目境界。 蛟龙寨本就不兴繁文缛节,寨中人迎亲多以一顿酒肉大吃打发,蟒袍霞披全省略了。 反正全是自家人,宣告宣告主权便好,她的名分,也就这么订下来了。 晚上那顿酒筵,佟海乐没出席,听说去厨房偷了两坛酒,窝在房里大醉一场。 福佑虽心里有愧,但爱情这种事,并非退让便叫成全。 若论先来后到,她比佟海乐相识他更早更早,更何况,爱情,无关先后。 成了亲,日子没有太大改变,福佑一如以往,照顾他生活起居,替他洗衣烫裤、收拾屋子,唯一新增的工作,就是夜里被迫吃吃嫩草,陪嫩草玩些难以启齿的新把戏,被摁在墙壁上这样那样,已经算是小菜一碟…… 梅海雁待她很好,真的很好。 他嘴不甜,不会问她“冷吗?饿吗?累吗?”,是直接为她添衣添饭,夜里给她捏肩捶脚……他的疼爱,不在嘴上,只在举手投足之间,自然而然替她去做。 他最喜欢叫她“爱妻”,调笑一般地时时喊着,那神情,与噙着满脸慵懒微笑的神只,一声柔软“爱徒”,何其的相似,全是溺爱。 淡然生活中,第一道波澜,是日前打劫的送嫁货船后续。 果不其然,他们真劫到“王公贵族”头上,那是即将和亲的公主,远嫁邻国所乘载的一小部分嫁妆,幸好公主本尊不在这支船队上,否则事态加倍严重。 讨伐帆贼的兵队来过几趟,连蛟龙寨的岸边都没摸着,全军覆没在外海,八九不离十,遇上了海妖,沦为妖腹珍馐,饱餐一顿,养肥了海妖。 梅海雁这批年轻后辈,跟随长辈出海备战,终于亲眼目睹海妖真面目,有几人吓得腿软,泪眼汪汪瘫坐甲板上,大气不敢吭一声,就连回到寨里,还是给人搀扶下船的。 “……所以,你看见海妖,害怕吗?” 氤氲澡室里,福佑逐一检查他浑身,确认没有伤了撞了……嗯,双臂及背部的抓痕是她昨夜造成,并非海妖所为,她稍稍安心,也有了闲 话家常的好心情。 她为他烧几桶热水,在澡盆中调和冷水,搀搅成最舒适的水温,让他浸泡放松。 舀水打湿他的发,抹上皂,仔细洗去发间汗水及海水的咸腻气味,指腹轻柔按压他头皮,知道他最喜欢她这样做。 “说实话,我真的不怕,我瞧它就是粗壮点的双头蛇,除了翻海搅浪外,没什么大招。”听二叔说,它会吐火和冻冰,不过大抵是胡诌的传言,夸大其词。 第 10 页 梅海雁并非在说逞强话,那时离海妖虽有段距离,它翻卷而起的巨浪威力,仍旧震慑众帆贼,相较于苏海潮几人抱着船桅喊“娘亲救命”,梅海雁远观海妖作乱,奇异地,一点惧意也无。 甚至身体里,涌上一股热气,想抽出长剑,与其厮杀一场…… “……”你确实不该怕那类小妖小物,你连四海龙主都没在怕了。福佑当然不会如此鼓励他,只能轻道:“能别遇上海妖是最好,毕竟它是妖,我们凡人哪能匹敌?” 毕竟眼下是凡胎肉身,不比当年霉神勇,还是小心为上。 “它老是捣乱生事,在沿海兴风作浪,食过多少性命,若不除,终究是个祸害。”梅海雁双臂搁在澡盆边缘,慵懒合眸,感受她梳挠发梢的柔软气力,很是舒服。 “却也因它这祸害,兵队才无法攻上蛟龙寨,免去寨中一场血战。”她中肯评说。 “外头传言,海妖是咱们蛟龙寨豢养,用以对付入侵者,真是天大笑话!”梅海雁轻蔑地哼笑两声。居然把他们和妖物混为一谈。 福佑替他冲水,洗去发上皂沬,怎知他突然甩起头,满发满脸的水,飞溅四散。 “你干什么啦……停下来快停下来”你是狗吗?!你这家伙是狗吗?!把水甩得到处都是了啦! “等会再冲水,我想到一件重要事!帮我把刚换下来的衣裳拿来。”梅海雁胡乱抹去自己脸上水湿,咧开大大笑靥。 “衣裳不是了吗?拿它做什么?” “爱妻有所不知,乖,快去快去。”他不是用命令口吻,而是甜到发软的唤。 福佑向来抗拒不了这样的他,听话去取篓子里的脏衣服,递给他。 梅海雁往暗袋里捞了捞,拳儿里握了个东西,拉过她的手,朝她掌心里搁。 本来有些冰凉,可被他体温捂暖,她定睛细瞧,是一条红绳,中间悬挂着小巧玉坠,模样很简单,纯粹的圆润平安扣,佐以玉的原色,水头足,色嫩青,称不上完美无瑕,玉的石纹很清晰。 “出海前,大伙去海镇出饭,我瞧见街边玉舨在兜售玉俩,挑了一块给你,我帮你戴上,辟邪保平安,护我爱妻事事如意。”他笑容宠人,取过平安扣,往她脖上挂。 她没拒绝,低着头,方便他在她颈后系妥绳结。平安扣与铜钱一般大,玉的温润暖度,贴着她锁骨,小小重量,却显得珍贵。 他故作审视貌,挲着下巴啧啧道:“……好看是好看,就是另外那条银锁很多余。” 第十二章 波澜(2) 原来,打的是这主意呀。 不喜欢她身上配戴别人送的东西——尤其,先前他无意间听她提及,银锁是“她最重要之人”所赠——所以赶忙送上新玉坠,希望她听懂他弦外之音,宁选夫君定情之物,弃其余如鄙屣。 可惜,他家爱妻摇了摇头。 “银锁没法子取下。”甫说完,就见他沉了脸色,明显不高兴。 她家老爷醋劲真不小呐。 福佑轻按他绷紧的臂膀:“记得我提过的病吗?无法再长大的病,这银锁,是那时戴上的,解不开,若解开……或许,我就不存在了。” 她不算骗他,银锁确实是梅无尽为她锁魂之用,解开的下场,她还没亲身尝试过,只是猜测。 或许,锁一解,她的魂魄便会脱离泥躯,从此烟消云散。 听见银锁重要性,梅海雁哪敢啰唆,收起任性,马上说:“算了算了!你不要拿下来!好好戴着!” 攸关于她性命,什么为人夫君的小小醋意,一点也不重要! “我也喜欢这平安扣,一块戴着,不拿下来了,可好?”她脸上淡淡牵起微笑,眼底的喜欢亦是真诚无比。 银锁与平安扣,全是他为她系上,两者心意,她全明白。 梅海雁哪还有气能发,连声应好,拉过爱妻耳鬓厮磨,蹭她满身水湿,抿唇微笑,吻着落在锁骨间的平安扣玉坠,玉坠煨出热暖,烫得福佑的肌肤一粉。 他索性把人拖进澡盆里,来场鸳鸯戏水。 福佑不耐久泡,最后是被昏沉沉包妥,抱回房内,连梅海雁替她换上干爽衣裳也不自知。 与世间寻常小夫妻无异的两人,静谧似流水的时日中,奈手相挽,偶有斗气(梅海雁败),偶会冷战(梅海雁再败),偶尔意见相左(梅海雁三败),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安稳且快乐。 第二道波澜,发生在三年之后。 寨中后辈陆续成亲,蛟龙寨迎来了第四代,此辈子孙无论男女,皆取名为“月”字辈。 最早当爹的人,竟是最晚成亲的苏海潮,才娶妻半年,娘子孩子一口气全有了。 原来他与佟海乐在众人未察之前,越走越亲近,或许最初是为舔舐懵懂情伤,才凑在一块,苏海潮肩负重责大任,开导佟海乐,劝她天涯何处无芳草、陪她臭骂梅海雁目光短浅,一边喝酒配鱼干。 一次两次相安无事,各自拍肩回房睡;三次四次喝太醉,草地你躺这儿我趴那;五次六次空虚寂寞我好冷;七次八次睡醒起来惊呼“你怎么睡我床上?!我的衣服呢?!” 言而总之,一条人命,就是这样闹出来的。 二叔气归气,女儿肚子一天天大起来,那浑崽子只剩两条路选,一是立马成亲,二是大海没加盖,自个儿去跳! 苏海潮当然选了前者,心甘情愿。 之后佟海乐生了个粉嫩女娃,模样与娘亲一般漂亮出色,精致无瑕,寨里无人不疼爱有加,二叔更是日日抱在怀里,四处现宝,羡煞一群金兰兄弟,恨不能也早早升格当爷。 若论二叔宠娃第一,那么,梅海雁稳稳排第二。 寨中时常可见一光景,两个男人争抢着要抱粉娃,娃儿也给足面子,每每梅海雁接手抱过,便笑得咯咯有声、手舞足蹈,连她亲爹都没这特权。 梅海雁有多喜欢孩子,他脸上神情完全藏不住。 有几次,他蹭着福佑的肚子,仰起脸,讨好问她:“你什么时侯也给我生个胖娃娃?男的女的都好,我们自己生自己玩,不用去跟二叔争。” 她做不到。 就算再怎么怒力,泥躯……永远无法孕育孩子。 他这当爹爹的冀望,终究是要落空了……除非,他再娶另一名女子,一名能圆他心愿的正常女子。 当他双眸发亮,嘴里勾勒着两人孩子该是怎生模样,眼睛像她嘴巴像他……她只能神情黯淡,想硬挤出笑,面颊都不给力地僵着。 今日,梅海雁抢输二叔,眼睁睁看二叔抱走粉娃,他垂头丧气,只好找爱妻寻求慰藉,仍然老调重弹,挨着她问生孩子的事,顺带撒撒娇、黏黏人,贴在她平敞腹间,赖着不走。 福佑十指轻柔,梳弄他黑发,静默好半晌,终于开口:“若一直生不出孩子,怎么办?” “那我就纳个妾,让她帮我生。”他不正经的表情、他调笑的口吻、他唇边一泓玩兴的笑弧,一听便知纯属玩笑话,有胆说,没胆做。 “……好,你纳妾,让她生,我不介意。”她表情平平、口吻平平,笑孤半点也不见,却听得见她无比认真,不带赌气意味。 彼此熟知个性,谁玩笑,谁当真,一清二楚。 她的不介意,才真的让他很介意。 于是,梅海雁大怒,她与他相识那么久,从“梅无尽”开始迄今,不曾见他发这样大的脾气。 接连数日,他连房门也不踏入,搬去与未成亲的兄弟同挤一榻,下定决心和她赌气到底,做为她说错话的惩罚,铁下心这次要她先服软道 歉,否则他绝不和好。 他气她一点也不要紧他,把他推给别个女子,仿佛只是推一颗橘那般。 更气她不识他的真心,以为他会为了子嗣而冷待她。 福佑有口难言,却也无话可说。 能说什么呢?说谁教你眼睛不放亮点,娶个泥娃娃娘子,还是该说,你看看你,当初用什么不好,偏要去挖涤仙池的池泥! 先有因,才有果,而这几个因果,与他,又何尝脱得了干系? 福佑没急于修复夫妻关系,几日不见他也没表现出闺怨模样,只是落坐窗边,手握小玉雀发呆的时间,更长了些。 “该是要回去的时候了,你为什么不带我走?让我回家去等师尊百年后返来,岂不是更好?”她对着掌心内的小玉雀说话。 小玉雀不会回话,浑身通透的绿,润漾着水头的光。 “难道真要我留在这里,看他娶妾生子……”早知如此,她就不来了,宁可守在空旷孤独的家中,终有一日能盼回师尊,不牵扯进他这一世风雨。 这样,才不会懂得,何谓嫉妒。 可是如此一来,同样不会懂得,如何被宠溺、被珍惜,有别于师徒情分的爱…… 这便是所谓的……有得也有失吗? 福佑合眸,指腹将小玉雀寸寸摩挲,脑海里试图去回想家中任何一处摆设——梅无尽总飘着墨香的书房、梅无尽爱赖着看书的长椅、梅无尽悠然走过的廊、踏上的阶、衬着梅无尽眺景身影的老松树下…… 第 11 页 张开眼,她人依旧坐在窗前,眺望蛟龙寨前一片海天同色,浪来浪去。 她想回去!这一刻,想逃回家去的心绪,排山倒海,强烈得几乎要湮没她! 她不要留在这儿,等着与他天天斗气,两人为根本无解的孩子问题,吵到连最后一丝爱情都毁去! 就算这几年间,他不急于逼她,再过五年六年,他爹也定会逼他,到时同样难脱此一困境。 她,本来就不该是他这世的姻缘,她只是擅闯的过客—— 说不定……若非她介入,也许粉娃注定是他女儿,才如此深得他的怜爱…… 这迟来的察觉,震惊了福佑,良久无法思考,背脊窜上一阵一阵的寒。 要是她不曾踏足蛟龙寨,安分守在家里,哪儿也不乱跑,盼着数十年后迎接师尊归来…… 他的妻,将是佟海乐,不是她。 他会有好几个小胖娃,围绕着他喊爹。 他原有的妻儿家人、本会获得的圆满幸福,因为她,全盘皆错?! 她把他这一世命数,弄得零落混乱了吗?!她害他……失去命定的种种?! 福佑越想越焦急鱼,越想越慌乱,双手几乎要捏碎玉雀。 脑里浮光掠影,转绕过太多景况,桩桩件件与梅海雁共处的片段,本该浮现她的面容,逐渐被佟海乐取代,应该说……那原本就属佟海乐所有,是她,盗走了佟海乐的人生,像个无耻至极的偷儿。 偷了别人的美满,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爱情。 “梅海雁”这一世,不该有“李福佑”存在。 不,她在人世间,早无立足之地,她似人非人,还能像现今这样,看遍四季、感觉冷热更迭、嗅着草木清香,全凭借霉神的法力,才得以如此…… 天呀,她一步踏错,一时贪恋,一心渴求,会造成他此世多少扭曲? 而扭曲之后,又有怎生的代价,在等着他们? 不是“他们”,她早无命盘,扭曲不了莫须有的人生,唯一深受影响的,只有……他。 不行,绝对不行,他为她做了那么多,绝不能再累他承拒。 若踏入他此世是错,那么,尽早扭转错误,是她唯一能做,也该做的……万万不要再耽误“梅海雁”,为她一已之私,继续酿祸。 她必须回去了。 离开,不是永别,而是为了静静细数日子,等回她的师尊,梅无尽。 梅海雁……不过是渴长岁月中,弯绕的一小段岔路,对梅无尽是,对她,亦然。 而岔路,终是会回到正途上。 第十三章 神归(1) 小玉雀带不去她,无妨,她可以靠自己的双脚走。 一年也好,十年也罢,总有一天,定能顺利返家,好过赖留梅海雁身边,变成他的阻碍,毁去他应得的人生。 她应该让他好好过完这世,偿尽天罚,再没牵挂,重回霉神神职。 下定了决心,执行,也不过是跨出那一步。 她不需要吃食,不会感到饥饿——进食,只因为享受有人为她夹菜,哄诱她多吃些的关爱——盘缠能节省大半,几套衣裳足以更换便够,其余的,都不用带走。 梅海雁与她冷战正好、刻意疏远她正好,她不用担心与他打照面,动摇决定,怕越看他面容、听他声音,越迈不开步履。 虽曾想过,面对她的突然失踪,他会愤怒、会紧张、会无法谅解,甚至,会恨她,也绝对好过她这不该存在的人,一步步毁他一生。 只是福佑没想到,她的“逃离过程”,居然与他娘亲当年相同,皆是藏身运送鲜蔬的货船中,借以离开海中孤岛。 海波翻腾,潮波阵阵,躲在船板空篓内的福佑,蜷伏身体,透过空隙往外瞧,确定已经完全瞧不见寨楼,离蛟龙寨有好一段距离,她才缓缓吁出紧摒的那口低叹。 下一回再见,他就不再是梅海雁,而将恢复为梅无尽了…… 梅海雁从小到大的模样,在脑子闪过无数回,每一嗔一笑,一怒一喜,教人依依难舍。 难怪师尊会说:“入世难,不如挨四鞭。” 入一世,带走太多牵累,舍不下,因为太多甜美、太多悬念,无论痛苦或伤心的回忆,一旦铭记于心,如何能忘? 师尊他……也会记得吗? 记得与她成为夫妻的种种点滴,记得他最喜欢黏腻着她,闹她缠她,说些笑话逗她,也爱说情话惹她脸红,记得那些耳鬓厮磨,火热纠缠…… 记得喊她“爱妻”时,神情有多么温柔可爱,眸光有多么专注明亮。 “呼——差不多该敲锣打鼓了。”两名汉子正在抽烟草,吞云吐雾好一阵,其中瘦高的那位,开口提醒胖汉子。 “对对对,这正事可不能忘,喏。”胖汉子递了锣给瘦衩子,自己则抱个大鼓,两人胡乱敲打起来,声响雷耳欲聋,福佑双掌捂耳,也没能完全避掉这阵嘈杂魔音。 她不理解他们的行为,不仅为何在海中央做这样的事。 铿铿锵锵了许久,福佑耳朵传来疼痛,险些无法忍耐,他们才终于停止敲敲打打,她来不及松口气,瘦汉子拿烟草点燃爆竹,朝海面上空抛去。 巨大爆炸声,吓得福佑一时忘了掩嘴,顶着几片烂菜叶,由竹篓里弹跳起来。 船上三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谁也没反应过来,直至瘦汉子手上爆竹引线见底,在他手上炸开,这阵沉默才打破。 “船上怎么藏了个女娃?!”胖汉子立马瞪向瘦汉子,他这兄弟素行不良,老爱拈花惹草,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连花草都给带上船了! “不不不,不是我!我根本不认识她呀!”瘦汉子连忙否认。 “……呃,我是偷跑上船的,图个方便,你们船一靠岸,我马上就走,不给你们添麻烦。”俗话说,自首无罪,福佑出声,坦承不讳。 “你该不会是……蛟龙寨里逃出来的吧?!”胖瘦汉子同声指着她。 “……是。”至于表情这般震惊吗?瞧那两人,手指抖个没停,尤其她说完“是”,他们脸色之精采,由青转白再变黑,一副大难临头、乌云将至的倒霉样。 “不成!这不成!快,掉头,把人载回去!”胖汉子喝声,瘦汉子更是早一步紧握木桨,准备好随时开划。 “等等!再掉头太费工夫了,直接往海镇回去比较快,我不是什么罪犯,只是……搭顺风船,去海镇嗯,买东西,请两位大哥,行个方便……我这儿有钱,给你们当渡船费?” 谎言太瘪脚,搭配她一脸心虚,哪能取信胖瘦两汉子。 更何况,问题压根不在于此。 “你有所不知,我们船上有忌讳,绝不能载送蛟龙寨出来的女人,我们一定要送你回去,没得商量。”胖瘦汉子开始努力划桨。 “为什么不能载送蛟龙寨出来的女人?”福佑无法选择跳船游去海镇,水是她的弱点,只能干着急。 “不吉祥呀!十几年前就是载了个蛟龙寨的女人,招来了海妖,那一船子的人几乎全死光了!我爹勉强逃回来,左脚都断了,还留了个这么大的牙窟窿!”胖汉子比画着夸张伤势,然而脸上的惊惧,半点不假。 这事,传遍小小海镇,哪户船家不视为禁忌,绝不可再犯。 “平常我们边敲响锣、抛爆竹,就能避免海妖靠近,可一旦让蛟龙寨的女人上船,这些向来有效的技俩,全数不管用!”瘦汉子补充道。 长辈言之凿凿,再三告诫,谁敢拿命去步那可怕后尘?! “……十几年前?”福佑喃喃重复,梅海雁曾提及的旧事,浮上心底,关于他娘亲…… 难道,海雁的娘亲在那一次海妖袭击中也…… “真晦气!一模一样的情况,也是人躲杯菜篓里……可别后续也一样倒霉!兄弟,划快点,把她丢回蛟龙寨省事!” 眼见两汉子奋力加快速度,视她如烫手山芋,福佑微微懊恼,却已无计可施,这回的脱逃,似乎要宣告失败…… “李福佑!” 一声呐喊,敌过汹涌波涛,不被其湮没消散,如此清晰响亮。 是梅海雁!他居然追过来了! 福佑无处可躲,现在缩回菜篓也于事无补,转身跳海更是自寻死路,唯一能做,只有垂着面,僵直伫于原地,等待梅海雁驾小舟追至。 “梅少寨主!您来得正好,我们正要把这女娃送回蛟龙寨!就在这儿换手吧,省得我们多跑一趟。”胖汉子急于解决麻烦,拉过福佑打算往他小舟送,福佑往后躲了几步,没能躲掉胖汉子的擒拿。 梅海雁脸色很难看,目光冷凛,几乎要在她身上瞪穿个大洞。 他确实很想这么做! 恨不能把这家伙瞧个彻彻底底,看她脑子里究竟装什么! 夫妻间的小小争执,值得她用犯险逃跑做报复,非得教他后悔莫及吗?! 留下一张薄薄纸笺,短短一句——他日再重逢——算什么交代?! 若非他冷战归冷战,暗地里,依然时时留心她,怕她少吃一顿饭、少添一件衣,她却用他最难堪、永不愿再回想起来、与他娘一般不告而别的方式,企图离开他! 第 12 页 他力道不收敛,故意抓疼她,擒住她膀子,直接扯进胸膛,不顾胖瘦汉子仍在一旁听着,对她咆哮:“何非走不可?!就不愿与我好好谈,虽是冷战,我并没有不给你开口埋怨的机会,你连试都不试,最后只决定要逃,李福佑,你脑子是怎么使的?!” “……”福佑没开口,抿着唇无语,任由他揪住臂膀摇晃她,头有些晕,已弄不清是因海波颤簸,抑是他的激动行为。 “在你心中,我这么没有重量、这么轻贱,说不要,就能不要的玩意儿?!”儿时遭亲娘弃下的阴影,这一刻,笼罩满天,暗沉了他所有心绪,他眼里,全是受伤。 见人家夫妻吵架,胖瘦汉子不好多待,彼此使了眼色,悄悄划走货船,让小俩口继续解决家务事。 反正船头吵,床尾和嘛——船上吵一吵,回到自家房间床上,快快和好。 “并不是这样,我留了纸笺,你看见了吗?是纸笺没压好,飘落在地,你才漏瞧了?” “他、日、再、重、逢。”梅海雁咬着牙,这五字,念得切具:“这与诓骗天长地久有什么差别?!你口中的他日是哪年哪月,真会回头寻我,还是一句话想骗我死心塌地,像个傻子,乖乖守在家里等你?!” “我们还会再见的,你相信我,我现在走,是为了你好,我本就不该来,可我没忍住想见你的冲动,见了之后又走不开,这里不是我该待的地方。”碍于天机,不可泄露,她无法挑明他的身分,只能含糊。 梅海雁一字也没听懂,更不想懂。 眼下这种“你听我说你听我说,我不听我不听”的盲目时刻,任何言语,听来全是借口。 离开他是为了他好?怎没人真正问过他,这样的好,他要是不要! “你还有很长的人生要过,我只是一个阻碍,你将来就会明白了……”她好声好气,同他慢慢说。 “我不明白!” 福佑叹气:“不明白也罢,今天就算被你神回去,我还是会逃,一遍两遍三遍,直到逃成功为止。”她态度坚决,打定主意,要从他这一世离开。 他钳得更紧了些,与她扛上:“行!你逃!我用一辈子跟你耗上!” “……你还想不想传宗接代?!我不走,你永远没机会!” “你以为我这辈子只管生不生孩子?!” 她确实不知道他这辈管些什么,走这一趟人世,身负的天命又是什么。 天人降世所成的凡胎,绝不是让他到人世享享福、谈场风花雪月,待到寿终又召回天界,这般轻松快乐又毫无建树的话。 无论他天命为何,唯一能确定的是,她都不该涉入其中。 见胖瘦汉子的货船驶远,她有些心急,放软了声唤,哀求他放手:“你让我走吧,我离开不是真的离开,我们会再见面,我发誓……” 当他三岁蠢娃,想用这种说词诓骗他吗?!梅海雁越听越烦躁,吼着打断她说话:“绝不可能,我绝不放手,你注定与我纠缠到底——” 梅海雁话未说完,海面突起一阵巨滔大浪,前方胖瘦汉子的货船被顶至半天,船上连连惊声尖叫,锣鼓乱响,足见胖瘦汉子惊慌失措,完全丧失冷静。 与梅海雁所乘的小舟,同样难逃此波漩动,船身剧烈震摇,福佑站不住,差点颠出船外,梅海雁始终稳稳抱紧她,可他自己也晃得几度险坠。 胖瘦汉子的货船盖地翻覆,漩涡滚滚间,海中巨山突起。 第十三章 神归(2) 海底当然不可能一夕造山。 耸立在他们眼前的,蛇状体型庞大吓人,身披寒光铁鳞,吐息声嘶嘶森冷,蛇信赤殷如血,长莫数尺,尖牙锐利似刀,两对火红眼珠子瞠 着人,双边蛇首左右摆动,滴淌着海水,像数道飞瀑落下——除却海妖,还能是什么? 即便福佑曾见识过数位神只,逛过仙界,饮过仙酒,龙王花仙妖物鬼差亦入过眼帘,可乍见这等庞然巨物,仍止不住一颤。 单单一颗脑袋,一口就能连人带船吞下,渣都不用吐,何况还一次两颗! 左蛇首仰天一啸,右蛇首已发动攻势,扑咬而来! 梅海雁抽出腰际长剑备战,妖牙粗长,剑身远远不及,只能勉强抗阻,加上船只摇晃不停,难以稳固身姿,怀里又缩了个福佑,他不好施展。 海妖一口吐火口吐冰之说,并不真切,至少几回闪躲下来,它没有吐来焰火或寒冰,纯粹亮牙猛咬,不及蛇尾翻搅时制造的巨滔危险。 它企图明显,想打翻他们的船,待两人落海,方便张嘴吞噬。 梅海雁深知福佑惧水,这些年他哄诱要教她泅水,总被她软推硬拒,怎么也不肯好好学,有时她在澡盆得太久,都会手脚发软,昏沉许久,惧水惧成这样,他哪还敢逼迫她。 若翻覆落水,对福佑来说,绝非好事。 “抓紧!”他让她双臂攀牢船缘,扯来麻绳环在她膀上,将她与船只束系一块,即使落海,也不会飘离船只太远,还能靠着绳子浮沉保命。 而他,跃出船只,一剑刺入左蛇头,它痛仰,他连人带剑被带至半空,蛇鳞无比湿滑,他险些跌跤,持剑之手更加握牢,剑身没入更深。 因为疼痛,海妖蠕动加剧,浪潮滚滚,它钻入海中,他遭一块拉进,负载福佑的船舟被海波拂得远些,这正如梅海雁所愿,他用意本就是要以身为饵,引诱它远离小舟。 海面下,擅长泅水的梅诲雁宛若奋儿,往另一个方向游,海妖愤怒追来,视他为唯一目标。 “海雁!”福佑大喊,海面此时一片平静,仿佛方才海妖的出现,不过是一场恶梦。 下一波浪卷冲天,海妖重新现出海面,左蛇头鲜血如涌泉,右蛇头妖眸狞红。 梅海雁伫立左蛇头上,一身血红,不知是海妖的血,抑或他也身受重伤,福佑好担心,扬声喊他,声音不及海风呼啸。 他长发尽湿,束发的绳,在打斗中脱落,凌乱散敞,几绺覆盖面容,瞧不清他此时神情,只见他举剑,狠狠再补刺一记,笔直贯入脑门,左蛇头摇晃几记,双瞳混沌,轰地歪垂,埋入海中,激起一阵浪雨。 浪平之后,梅海雁依旧站在躺平的左蛇头上,未曾倾倒。 右蛇头仍然存活,而且显得怒极,发狠欲咬他,他竟一动也没动,举剑反抗亦无,被海妖一口咬住身躯。 福佑惊叫,就见他在海妖口中遭受甩晃,血红珠子溅下,颗颗落海,如昙花绽开,仅止一瞬,又消失。 海妖死咬他,再度潜海,这一次,打算溺毙他。 福佑忘了自己的惧水,胡乱扯开际绳结,想跃入海中寻他,可双手不断颤抖,拉不动绳结,海水溅了她满脸水湿,挂在面庞的水珠,看起来宛若眼泪。 福佑正要跳下船缘,一股极冷沁寒,牢牢扣握她的肩胛,冻住她的动作,身后传来轻悠噙笑,如此耳熟。 “别去,那是无尽天尊此世的任务。” 福偌讷讷转头,看见温雅浅笑的文判大人。 文判从不轻易上界,他出现于此,代表…… “他这一世,正是为除海妖而来。”文判面容神情高深,似笑非笑,说起话来,嗓很轻,犹若春风,然而一字一句,娓娓道来的,却非轻快之事。 “这妖物,盗走龙骸城神器,获取不属于它的法力,再两年,它引起海啸,毁去沿海城镇,死伤难计,不过,这后续,是不允许发生,于是交由无尽天尊来做。” 福佑一脸茫然,不解其意,文判接续说,口吻一同她所熟悉,那般浅,那般淡定:“原本,也能分派给龙骸城收拾善后,毕竟丢失神器的责任,本该归咎于龙骸城,偏偏海妖吞下神器,得到反复再生之力,任凭龙骸城众龙子骁勇善战,面对砍了又活的妖物,只是白费功夫……可对手是霉神,景况又不同了。” 她随文判纸扇所指方向望去,他口中那只“得到反复再生之力”的海妖,左蛇头似乎有重新苏醒迹象,在海面上挣动,时而破水而出,时而沉潜没入,咬紧梅海雁的右蛇头,仍旧凶猛,陷于它尖牙之内的梅海雁,尚未逃出。 “……他现在不是霉神!他只是个人!怎可能敌得过海妖!”福佑焦急道。 她以为,他这一世的天职,是劝善一窝帆贼罢了! 这种超出能力范围的差事,为何不找个真正的神来办?! “霉神不光撒撒霉运,给人添添麻烦,磕磕绊绊几道伤口而已。霉神之血,才是至极,非寻常小妖小怪能咽得下。”文判回她。 若说瘟神之毒最狠厉,凡触之,万物凋零,那么,霉神之血则属阴诡,不会诱使毒发身亡,然饮血之辈……谁也说不准,何时休内腑脏是否恰巧如此倒霉,破了个洞,出了些血,损及功能,又或者,吞进腹中的神器,突然爆裂,碎如利刃,将腑脏绞成肉末—— 第 13 页 与霉神厮战,赌的,是谁霉运强大。 海妖付恃神器术力,作威作福,天雷都不一定能劈死它,可它痛快咬在嘴中的那块肉,虽是霉神转世,但对付它,太足够了。 左蛇头突然猛烈咬住右蛇颈,力道之大,即便距离有些远,仍能听见清脆的断骨声,右蛇头吃痛,张大口咆哮,梅海雁落入海中。 福佑无心去管海妖双头的内哄,只想赶忙去救梅海雁,以手拨水,企图移动船舟,然而船舟一动也未动。 “梅海雁,北海离镇人氏,力搏祸乱海妖,以其天人神血,灭海妖,享年二十。”文判声嗓悠远,仿若来自远方,拂过她耳际。 梅海雁的一世命盘,区区几字,便已道尽。 福佑呆住。 她以为……他仍会有大好的后半人生,能成为谁的爹、谁的爷爷,直至发苍齿摇,或许在哪株老树下,凉风徐徐,仰躺摇椅间一场午憩,安详闭上双眼离世…… 殊不知,他这世,居然未能活过二十一。 “你去也没用,他肉身已然断气,我是来拘他回冥城,再送返天界。”能劳文判亲自大驾,而非分派小鬼差来办,自是因为梅无尽身分不同——凶猛程度也不同——昔日,天女无瑕那类温婉仙人,找个小鬼差领回便行,霉神则不然。 尤其,他此刻神识未清,凡魂飘缈,霉息缠身,小鬼差绝对抵挡不住。 “待他回归神职,你自然能再见他,这并非分离,而是重聚,你该欢喜才是。”文判言毕,朝天际倾身一揖,淡淡恭敬:“武罗天尊。” 武罗也到了,身影飞腾在半空,侬然面容肃穆,他右掌摊开,凝聚海面弥漫的那片血红,霉神之血,涓颗不漏,收入掌心神器,不容它染遍大海,波及无辜。 这一日的光景,早在梅无尽入世前,已成定局,文判与武罗皆在等待它的到来,以及,结束。 “你还要顺道收拘海妖魂魄吧?”武罗问向文判。 “是。”文判轻颔。一连要带天人仙魂与海妖妖魂,自然不放心交给旁人来做,才放下许多正事,亲自跑这一趟。 “再等等,霉神之血损及它脑部,已敌我不分,痛觉亦丧失,待它一口一口将自己吃光,我会取走它腹间神器,归还龙骸城。”这也是武罗此行任务。 于是,谁也不将心思浪费在海妖身上,反正它等会儿自己忙完(?) ,一切便结束了。 福佑同样不管海妖的下场,耳里听的,亦非武罗与文判谈及霉神之血如何如何,而是阵阵海潮澎湃。 她远远遥望海面间,载浮载沉的灰蓝衣袍。 昨个儿,她才为那衣袍补了破洞,他好动,老是练剑耍刀劈腿时弄破了衣裤,拜他之赐,她这几年的缝补功夫,虽不达炉火纯青,也勉强端得上台面。 她默默伸长手臂,想去抓住袍摆,可是距离好远,咫尺天涯。 不能让他葬身海底,连个坟也没有…… 她探出船舟之外,半具身躯悬于边缘,努力伸手去勾,他飘离她越来越远,福佑双眼干涩,酸楚难耐,船舟浮沉时溅起的海水,落入眼眶,咸刺不已。 一个海湖颤簸,她摔出船外,哗啦一声,直接落入海中,她想泅向他而去,身躯却好沉,将她往下拉扯—— 武罗壮臂探来,把人像萝卜般提出海面,轻松抛甩回小舟上。 被抛回小舟的,还有梅海雁,武罗一手拎一个,同时解决。 “肉身不是任何意义,神魂才是,不过你既难以割舍,便找个地方葬了他吧。”言毕,武罗腾向海妖处,由破碎肚中取走神器,海妖失却力量,伤痕累累的两颗脑袋,终于软下。 文判掌心送出拘魂炼,缠绕海妖尸身上方,再收紧,拘魂炼中,多出一条小巧双头蛇的半透明魂体。 此魂收入袖间,另一道拘魂炼,则少去缚绑这一步,牵引海中耀眼霞光浮上。 梅无尽的仙魂,伫立海中央,素洁如莲,周身慈光熠熠,暖,却不刺眼,已不见此世梅海雁青涩模样,完全是福佑记忆之中的“师尊”。 他轻闭双眼,衣袂飘飘,宛若熟睡,面容衔笑悠然,不染尘俗,一如众天人惯常的慈善,丝毫不因肉身遭海妖重伤,便神情痛苦。 身魂相离,神识浑沌,他尚未清醒,随文判拘魂炼而动,缓缓挪近。 “我带无尽天尊回冥城,待涤去凡障,自有天人领他重归。”文判一番话,算是交代,语罢,身影由小舟间消失。 武罗则是未留只字,走得毫不啰嗦。 海妖仅留的半截尸身,没入海底,海面恢复平静,徒剩湖波阵阵,辉映落日碎光,染上点点瑰面残红。 福佑在小舟内,浑身湿寒发冷,抱紧武罗捡拾回来的他,泪,流不出,也知道不需要哭,他死了,她师尊就归来了…… 但心,无法控制……痛着。 这个少年,她的一世夫君,逐渐冰凉,失去神魂,只剩一具骨血…… 一直到最后,他都还是为了护她周全,不惜跃入海中,与海妖搏斗。 “海雁……”她喺头干哑,困难吐出这永远不会再回应她的名。 她抚摸他的面颊,试图记牢他的模样,告诉自已,就算师尊回夹了,也不可以忘掉他,要车牢记着,一遍又一遍,轻轻抚摸。 这一世的梅海雁,为偿霉神之罪而生,可在她心底,他,绝不仅仅是一具躯壳。 他在人世种种经历、成长,她参与其中,涉入极深,无法挥挥衣袖走得决绝——他笑着说她腿短,笑着回眸等她,笑着直接横抱起她,笑着吻她,笑着撒娇要刷背,笑着喊爱妻,笑着说……爱她。 那样的梅海雁,永永远远,不在了…… 福佑喉间发出刺痛呜咽,像只疼痛的小兽哀啼,破碎无助,将面容埋进他肩膀,止不住浑身颤意。 失去他,痛楚,真真切切。 第十四章 葬心(1) 福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岸上。 浑浑噩噩间,环抱梅海雁的双臂,始终未曾松放。 他冷得像冰,虽有伤却无可流,是武罗,将霉神之血收拾得干干净净…… 原来因海妖作乱,导致货船翻覆而落海的胖瘦汉子,虽短暂昏迷过去,但幸运保住一命,然货船损坏严重,他们无法自行回岸,又见福佑所乘小舟飘荡海面,于是奋力游来求助。 然而,无论他们如何问话,福佑皆不答,眼神空茫,海水镶嵌的落日残金,倒在她水湿脸庞上,仿佛一脸泪光,她怀里那人,怎么看也明白,绝无生机了。 得不到回应的胖瘦汉子俩,见天色渐暗,只能自作主张,划动船桨,先上岸再说。 直到胖汉子伸手过来,要抱起梅海雁,她才惊醒,双眸防备瞠圆,护牢他,不放手,不让谁碰他。 “我们平安回到岸边了,我替你把人抱下船,你总不能一直坐在船里不走吧?”胖汉子同她说道。费了半个时辰的工夫,他们终于由海中历劫归来。 “还是你希望回蛟龙寨?不过夜色已晚,行舟不便,要开船也得等明早。”瘦汉子看她面容憔悴,知她深受丈夫死亡的打击,只敢轻着声嗓说。 不,她不回蛟龙寨,这一走,本来就没打算再回去。 而现在,更不会回去了,蛟龙寨里,已无她悬念记挂的人在。 “要不要先随我们回家,我让我妻子拿件衣裳给你换上,你这样会着凉的。”瘦汉子又提议。 她感觉自己摇了摇头,也不知是回答了胖瘦汉子的哪一句话,抱紧梅海雁呆呆不动。 “这可如何是好?”胖汉子朝瘦汉子使了个苦恼眼神。 “我们回去拿些食物、水和干爽衣裳过来,明早把人送回蛟龙寨吧。”瘦汉子眼下所能想到,只仅仅这方法了。 待两人返家取物,再折回原地,系在岸畔木桩上的小舟里,已不见福佑与梅海雁的尸首…… 两人周遭寻了好一会儿,怎么也找不到人影。 一个瘦弱女子,与一具冰凉尸首,是如何短时间内消失无踪? 胖瘦汉子穿着海面,心里不由得同时涌现一念一一 痴情妻子抱着早逝夫君,投海而去。 这可能性的猜测消息,随他们下回前往蛟龙寨运送蔬食时,一并带了过去,全寨里的人沉默良久,女眷则掉下泪来。 邻近数个海镇,接下来的千百余年,再不曾遇过海妖袭击,平静祥和。 痴情妻子抱着早逝夫君,投海而去? 不,她不会做这种事,上世轻贱性命的苦果,她已经尝够了。 她只是心里默想,该要寻个地方,好生安葬他。 最好是一处清静美丽、再无俗凡喧嚣打扰的地方,让梅海雁得以永眠。 失效十几年的小玉雀,竟在顷刻发挥作用,眨眼间,海风料峭的小镇消失无踪,漫天飘坠的粉嫩樱瓣,满了眼帘。 周身似有云雾缭绕,白渺幽深,眺望而去,无法瞧得更远,一旁偌大樱树,花期正盛,绽放芳华,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了,宛若世外桃源,远世孤立。 第 14 页 这儿很美,这儿很静,这儿……很好。 “你喜欢这里吗?”她轻声,问着怀里的他,死人不可能答话,回应她的,只有飞花如而泪坠下,拂过发梢的声音。 她把他葬在樱树下,用他赠予她护身的短匕,亲手挖了坟穴,樱树为墓碑,樱瓣为纸钱,埋尽他短暂一生的光景。 她双手泥污,衣裙染满土灰,圆眸茫然空洞,呆坐那抔黄土旁,疲倦得连根指头都抬不起来。 可就算如此累、双眼如此酸涩,始终一滴汗、一颗泪,也未能淌下。 此地见不到日升,亦无月落,她不知道自己维持同一姿势多久,樱瓣在她周围积累一层,也覆暖不了身。 樱花似雨,无风自落,迷蒙让她忆起那回冰冷雨日,她万念俱灰,一无所有,等待死亡降临,梅无尽却在此时出现,执着伞,悠然走近……“师尊……” 她想见他……她好想见他! 突然之间,急需看见他的笑靥,让她知道,这不是一场死亡、不是一种失去,她不必为此胸臆疼痛,没有了梅海雁,她还有师尊! 梅海雁不是逝去,他只是恢复成梅无尽……他仍是在的! 福佑从樱花瓣间爬志,浑身因姿势固定太久而发麻僵痛,她忽略它,由怀里掏寻小玉雀,用尽所有的气力,想着梅无尽—— 小玉雀如她所愿,将她带回了家。 那处十几年未能踏回的地方。 她一时恍惚,双脚麻疼,无法顺利站起,瘫坐在家门前,看着眼前的熟悉与陌生。 “师尊……师尊……”她小声喊,不敢大声,怕喊了太响,无人回应的失落更深。 ……回来了吗?还是仍在冥城,等待涤尘而归? 腿部的麻意未能舒缓,她却急于入家门,索性用上双手,挪爬了几步。 一双墨履,踏入她视线之中。 福佑仰起头,看见梅无尽站在面前,黑长发披散似缎,连衣裳也未理妥,一副小憩初醒,惺忪的慵懒。 “还说会在家乖乖等我,为师都回来了三天,也不见你踪影。”他屈膝蹲下,与她平视,拂去她发间及领口的落花瓣。 “师尊……”福佑去揪他衣袖,直到掌心握个满盈,不再空虚,才觉得稍稍安心。 他是真的,不是虚幻,她能牢牢握住他…… “脚麻了?能站起来吗?”他一手搀起她,见她身姿摇晃不稳,左掌托往她脖后。 这动作,梅海雁也很常做。 不过,梅无尽很快便收回左掌,不似梅海雁,老赖着不肯走,有时还往下挪移几寸,往她臀儿去…… 梅无尽能读她心思,即便不读,她的眼神,也泄漏了太多。 他低叹:“入世一遭,沾染上的种种尘缘,最是蚀骨难消,所以为师才叮嘱你,想念为师时,来看看为师,看完就该走,而不是留在那儿,经历不该经历的俗事。” 当初给了她小玉雀,本想让她行个方便,如今想来,千错万错。 “……”他口中的那些“俗事”,他记得吗?还是随仙魂回归,便忘得一干二净? “为师记得的。”关于梅海雁的所有,点点滴滴,桩桩件件,他全都记得。 “那……”她正欲开口,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只是本能要问:包括与我成亲…… 唇瓣甫张,便被他伸指按抵,阻了险些脱口的话。 他温润的嗓音,取代她说:“神,将入世视为一种惩罪,如同冥城每送出一次轮回,必要魂体饮下孟婆汤,因为累世的记忆,是沉重负担,记得上辈子的情仇恩怨,只会拖累此生……神最忌情,尤其是私情,一旦心中存私,大爱难顾,虽虽所有神只皆须无情,可只消一丝偏差,入魔的下场,你亲眼见过。” 最血淋淋的实例,便是瘟神夭厉,遭判孤绝岩百年刑期。 福佑无语,句句都听得懂,却句句无从插话。 “为师认为,那世的梅海雁既死,天命已达,我刑已满,再无半点价值,何必再记?不如,我替你抹去回忆,让上世种种,随风而去吧。” 这三日,他想了很多,初初踏回家里,思及要面对她,他心情确实复杂。 为人师表,入一趟人世,居然把爱徒给娶了,夜夜蹭着人取暖,最爱躺在她腿上让她掏耳,更别提如何摁着人,吻得她在怀里轻轻颤抖,再畅快淋漓地与她合而为一,享受最甜美的欢快——思绪到此强硬止步,再往下想,入魔之路真的有他一份。 见她未归,他松了口气,于是未急于寻她,独坐松下,思索这师徒关系,该如何走下去才好。 最后想出来的结论,这样最好。 没了那段记忆,粉饰太平,天知地知我知她不知,彼此不至于相处尴尬,又能重归最初,他也才能站稳立场——用师尊与徒儿的方式。 福佑面无表情,镶在脸上的一双圆圆黑眸,茫然瞅着他,迷惑,不解,仿佛他用着她不懂的神语,说了些艰涩的劝世大道理。 上世种种,随风而去?…… “你我单单纯纯,只做师徒,这样更好些,像以前,活得自在轻松快意,赴仙宴,喝仙酒,闲来无事便到城里吃吃逛逛,不涉人间狭隘的小情小爱……若不然,为师不知该如何待你。”梅无尽苦笑,他曾为她,犯下杀戒,还极狠地毁尽凡胎魂体,他怕,自己再深入,会更失控,变成老友那般—— 无论他语调如何闲逸,眉心间,几乎难以分辨的淡蹙,福佑没有遗漏掉。 原来,拥有那世相爱的记忆,对他,是这般的苦恼。 不知该如何待她……是因为,不想再像梅海雁那世,那样痴缠爱她的意思了吗? 她静静凝觑他,一句反驳也找不到。 师尊总是对的,她已经习惯信任他,天大地大,谁都不能尽信,只有他,绝不会害她。 他认为这样是好的,那便是了,若她觉得哪儿不对,定是她驽钝,没能想透…… 心,疼疼的,也是她的问题。 “你也累坏了吧,先去梳洗梳洗,换身干净衣裳,出来为师给你弄顿饭,吃饱了好睡觉,其余都是明天的事了,嗯?”而他,打算待她入梦,再拈去多余且……无用的记忆。 梅无尽正欲伸手摸她的头,动作太流畅,指尖触及她细腻发丝时,硬生生止住。 这一摸,太亲腻,不合适,以前纯粹当她是徒儿,摸的全是慈爱,可在不久之前的那一世,他这种摸法,搭配上“丈夫对妻子”的宠爱,略显尴尬。 梅无尽清喉一咳,手掌正好挪回嘴前轻掩,佯装风寒露重,喉咙痒痒的。 “好。”她听见自己温驯应答,但声音干干哑哑,有些陌生、有些艰涩。 好什么呢? 好,我去梳洗。好,我去睡觉。还是,好,那些记忆,让师尊收回去,我不要记得了,什么梅海雁什么蛟龙寨,全都不要了…… 她不知道,但清楚,这样的答案,他会乐于听见。 果然见他露出“为师欣慰”的宠笑,她眼眸微酸。 福佑乖乖去往澡室,将浑身肮脏打理干净,海咸味好处置,抹皂洗洗就行,但十指的黄泥特别难,替梅海雁挖坟时太出劲,泥石深深扎进肉里,又被层层沙土填入,泡在水里许久也化不去。 看着十指泥黄,想起一杯又一杯覆在梅海雁身上的土,掩去他的永眠音容,她慢慢领悟过来。 原来……那时,她葬下的,不仅只是梅海雁,还有,梅无尽的凡心。 神,不会有的凡心。 于是黄土掩埋,而后腐坏,化为春泥,之后,骨枯身烂,什么也不存在了…… 他与她相爱的证据,亦埋进那个坟里,成为上一世的结局。 明早醒来,若她也遗忘了,樱树下的孤坟,再无人知晓何时所立、何人所立,而墓里之人,又有怎生绚烂且短暂的一世经历。 梅海雁这一个人,真的永永远远……不见了。 可他亲手替她戴上的平安扣,仍静躺颈间,往后,她望向胸口这一块莹绿,却再也记不起曾经有个谁,用着哪样的表情,说着哪些话语,将平安扣红绳伃细系妥…… 没了记忆,许多身外之物,全失去它独一无二的珍贵价值。 “福佑?”澡室门扇传来轻敲,梅无尽声音在外头响起。 担心她泡得太久,昏倒在澡池里,特别来探探情况——毕竟,她刚经历一场生离死别,方才读她心绪,并不如面庞呈现的平静,他自然多分留意。 可惜,他读出她的惊震、她的迟疑,独独未能读出她的心痛。 她应了一声“欸”,开始穿套衣物,听见他又说:“别泡太久,面快凉掉了。” 他转身正要走,澡室门板咿呀打开,她一身氤氤,长发仍湿,脸蛋映洁月光,白皙晶莹,一双黑眸泛红,仿佛正要落泪,可眼眶干涸,并无水光酝酿,步伐缓缓,出了澡室。 梅无尽长指轻弹,她周身震出一道气劲,将水气弹开,一瞬间干爽无比。 好久没被这么方便“处置”,这些年,长发都得晾在火炉旁,慢慢烘干,有时懒散睡着,梅海雁就会拿布巾和木梳过来,接手替她…… 第 15 页 她摇头,不许自己再往下想。 想,又有何用…… “怎么洗这么久?”他记得她向来速战速决,自从换来泥躯一具,她抛弃掉泡澡的乐趣,洗洗刷刷总在最短时间内完成,这习惯,就连在蛟龙寨亦然——梅无尽一怔,想起人世点滴,他有些懊恼。 “指甲缝里卡泥,好难洗。”她如实回道。 “为师瞧瞧。”这种小事,他能轻易替她解决。 她乖乖平摊十指,任他检视,他笑问:“你哪里玩泥巴去了?” 问完才猜到,应该是去葬他的凡身,于是笑靥一敛,正要施术除去泥污,她却猛然收手,双掌藏往身后。 “……我饿了,想吃面。”说饿是假,她本就不再需要食物,不知饿,不知饱,从梅海雁死去那日,她滴水未进,亦不觉饥肠辘辘,会撒谎,是不想他连一些些东西都要抹得干净。 “走吧。”他没想强逼她,反正……为她消除记忆之际,顺道帮她清甲缝便行。 饭桌上,脸盆大的碗里,盛着炒面,同样是喂猪的规模。 她先替他盛一碗,海碗内的剩余部分,她通包了,埋首消灭它。 见她胃口极好,他安心不少,跟着慢慢吃起妙面。 眼光淡淡挪去,落向她握箸的手,瞧清除了指缝泥土外,指间也有数道划伤,伤口里同样沾黏黄土,无法洗净,一条条看起来……有些狰拧。 不难勾勒想象,她凭借这一双手,辛苦将他安葬的景况。 不过,只是暂时的了,等她吃饱,好好睡上一觉,天明日出,所有过往,都将如晨露偶朝阳,消散无踪,无论甜的、苦的,再也无法困扰她…… 而他,会好好做回“师尊”本分,该宠、该疼、该溺爱,半点不少,可是,也只准是师尊待徒儿那样。 她不受指伤影响,食欲正旺,炒面转眼间消灭大半。 “你多久没吃东西了?”他一碗面才吃几口,她则快清盘了,这么饿? “记不得了……”她嘴里有面,声音含糊。最后那一顿,好像还是与海雁争吵前一块吃的,是鸡腿吧,烤得又油又香……冷战后,她没什么胃口,吃不吃也没差别。 就算记得了,也终是要忘记的。 “再给你弄碗肉汁饭?” “不用,很够了,我好困,想睡。”她是真的好倦,浑身皆累,本来有好多话,想跟师尊说,可现在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口,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说师尊你儿时好可爱,小小一只,脾气坏,性子倔,但腻起人来,像猫,蹭得人心头发软…… 说师尊你长大好缠人,老是欺负她腿短,刀子嘴一点也没变,可吻起人来,又那么柔软…… 那些凡俗之事,他不爱听的。 “面吃完再去睡。”他用哄诱的口吻,要她多吃两口,她很听话,全然不浪费,吃个精光。 “吃完了,师尊,晚安。”她搁筷,准备拿空碗清洗。 “别碰水了,手上全是伤。” “不疼的,一点都不疼……”她难得小小违逆他,仍是先洗完碗,才回房躺下。 第十四章 葬心(2) 房里无烛,月光隐于云后,夜如黑缅,笼罩斗室,伸手不见五指。 即便如此,她不敢合眼,干干地瞠着眸,独尝黑暗滋味。 她心里清楚,只睡着,明早再醒过来,很多东西都会离她远去,无论她愿或不愿。 可她还没想清楚,那些,自己当真要舍? 她曾为了纷纷雨蒙中,执伞的浅笑霉神,向她走近的那一悠悠光景,也不愿遗失掉自己上一世的悲惨回忆,在她心中,关于他的种种,她都想珍藏…… 而海雁,一个待她如此重要的存在,忘了他,痛似剜肉剔骨。 连想要将他藏入心鹿,密密珍惜,也是过分奢求,不被允许吗? “海雁……”她不敢喊出声,唇形喃喃轻念,那般难舍。 待至夜之深沉,万籁静悄,掩上的房门被推开,半丝声响也无,梅无尽踏入她房内,要取走累赘的人间经历。 床榻上,空无一人,被褥早已冰凉。 上回,她留给梅海雁的纸笺上写:他日再重逢。 这一次,半字未提,或许她内心深处明白,再重逢,已不可能。 他欲抛弃他的凡心,可她,眷恋着曾在他凡心之中,深浓相爱的回忆。 无法舍,不愿舍,不甘舍,但若不舍,他会苦恼,他说,他不知该如何待她…… 她因为爱他,所以为难;他的为难,则是因为……不愿爱她。 她不想为难自己,更不想为难他。 茫茫天地,她只剩一处可去,那座孤独的坟,还是能接纳她的相伴。 海雁绝不会希望被她遗弃掉。 但是她不要永无止境的守候,她希望,有一个期限,像人一生的生老病死,许是两年,许是二十年……总有一日,能盼到尽头,安然地,躺在他的坟侧,含笑而去。 立订好目标,她踏出的每一步,皆是轻快的。 绝岩上,稀罕地有客来访。 福佑没认识多少朋友,薛翎花勉强算其一,当年她在师尊家养病好一阵,汤药全是福佑替她熬的,两人不生不熟,恰恰好的淡如水关系。 来的有些不是时侯,福佑撞见“面壁”场景。幸好她嫁过人,已非没见过世面的黄花闺女,道声“你们先忙,忙完再理我”,自个儿转身,进了一旁小木屋,落坐倒茶吃点心,样样自动自发。 “……你怎么自己来了?梅先生呢?”翎花匆匆入屋,发髻凌乱,唇儿红肿,双颊火烤般艳丽粉嫩,衣襟还穿错边……重点是,那身衣裳是男人的吧。 “你可以先去泡个鸳鸯浴,不用急着招呼我。”瞧,她多善解人意,等人等到发闲,坐在地板上玩狗。 狗儿名叫“胖白”,比球更圆,见过她一两回,还认得她,冲她直摇尾巴,胖脸像在笑。 听师尊说过,它是瘟神施法所变,给翎花解闷的小东西,真好,她也好想养一只…… “……”翎花一脸囧爆,莫再提莫再讲,你接着回答我的话不就好了,我替你找台阶下耶! 福佑把脸埋进胖白葰毛里,磨磨蹭蹭:“我没跟我师尊来。”这句,算解了翎花的尴尬,只是为时已晚。 “那你……” “你还是先去洗澡吧,身上都是男人的味道。” 翎花一口血险要喷出来,这面瘫徒儿,讲起话来仍是同样调调,一刀就剜人胸口口,不给人活。 撞见的一方,与被撞见的一方,终究后者承受的羞惭感多了一些,毕音那时衣衫不整,屁股光溜溜…… 薛翎花捂脸,咚咚跑走,换她家男人进屋。 两人基本上没话聊,也从没聊过,以往见到瘟神,全是师尊应付他,她只消坐一旁放空即可。 不过今日,她正是来找他,见翎花仅是顺便。 “可以也变一只熊给我吗?”这并非本日正事,但顺口提看看,养只小家伙,陪她一块守坟,幻术的它不用吃喝拉撒,相当便利,不愧为居家必备良伴。 “……它是狗。”瘟神扫来的淡睨,夹带一抹冷霜。 “汪!”胖白护主,用叫声帮主人佐证。我家主人说的都对,他说我是狗,我就绝对不是猫! 福佑一脸震惊,不用开口说半字,神情已完整表达对他熊狗不分的怜悯。 “找你师尊变去!”瘟神恼羞成怒,拂袖而去。 欸欸欸,她正事还来不及提呀…… 只能低头向胖白抱怨;“你明明长得就是熊。”再揉它脑袋几把,以示迁怒。 “呜汪!”我叫声是雄壮威武的狗吠! “学狗叫的熊。” “……”胖白都开始自我怀疑了。 翎花匆匆沐浴完折返,发现一人一狗已在地板上躺平睡熟,她喊了福佑几声,没能叫醒她,于是取来温暖被子抖开,替福佑盖妥。 翌日清早,胖白醒了,屋外吠日汪汪汪;翎花醒了,厨房生火作饭,忙进忙出;瘟神夭厉也醒了,洗谢完毕,等待用完膳,继续面壁—— 此面壁非彼面壁,孤绝岩刑期,每日固定多少时辰,须诚心思己过。 独独福佑还在睡,占据地板一方,睡到连翻身也无,胖白贪玩,跑去猛舔她脸,她只是浅浅闷哼,喃了声“海雁别闹”,眸都没睁开。 “她来,就是为了睡觉?”瘟神语调清冷,眉心微微蹙,不喜闲杂人等扰了孤绝岩清静。 面壁前,见她这躺姿,面壁后,仍是同一模样,中间相隔多少时辰,她专程到别人府上(孤绝岩明明是牢笼),只为叨扰一宿?! “应该是另有他事,否则特地上孤绝岩睡觉……不合理呀。”翎花一顿,收拾晚膳碗筷的动作缓了缓,压低唤:“而且,她看起来……很不快乐,眼神里一片黯淡。” 看起来不快乐?那张面瘫脸?他横看竖看,瞧不出差异。 男人没女人心细,况且,他不想在乎的人,哪会闲工夫深究,只觉得她很占空间,早滚早好。 偏偏福佑一直睡到再隔一天才醒,惺忪揉眼,脸颊全是湿意,她用指去揩,凑到鼻前嗅,居然是胖白舔她一脸口水。 第 16 页 孤绝岩的早晨,寒岚笼罩,雪白雾气包围眼前绝景,福佑身裹被子,走出木屋。 胖白第一个发现她,汪汪跑来围着她绕,讨着她摸,瘟神坐在树下石桌独弈,倒没看见翎花,大概在准备早饭,喂饱一神一犬吧。 她瞧着棋局好一会儿,突然手痒,执起一子,往局中一摆,竟破解一场僵持。 他抬眸睨她,良久,淡淡道:“坐。”一字不冷不热,不轻不重。 她也不客气,身裹棉被入“战场”,与瘟神对起弈来。 她的棋,也是梅无尽教的。 初初觉得学这干么,浪费时间,她并不特别喜欢或讨厌,若闲暇时,花上几个时辰,慢慢跟师尊耗,亦无不可,但有时很忙,赶着去洗米,只想快速结束战局,养出了她可强可弱的棋艺。 梅无尽曾赞过她有“天分”,这两字,她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显然地,足以让瘟神允许她和他下一盘棋。 翎花备妥白粥酱瓜出来,看见的景况,就是师尊与福佑静谧祥和、其乐融融的对弈图。 翎花深知自家师尊个性,他无法认可的棋艺,别想坐上他的棋桌——例如她,虽然勉勉强强被允许同桌,却只能坐一旁喝茶吃点心,手别来摸棋子。 “你们先吃早饭吧。福佑,你睡了一整天,肚子饿坏了吧。” “汪汪!”最饿坏的,是我是我是我……胖白如是吠道。 “我不饿,事实上,我不用进食,我是泥娃娃,吃,只是浪费食材。”福佑向她言明身分。 翎花超诧异,这是她首次听闻,倒是她家师尊兼男人,老早看穿福佑的原形,毫不惊讶。 “你棋艺不错,这局,待会继续。”他不想因为沉迷棋局,害翎花跟着饿肚子,用膳先。 “不用待会,再三子,我就结束它。” “……”堂堂瘟神被瞧扁,说什么也咽不下这口气,三子是吧—— “我真能三子结束的话,你变只胖白给我?”她搁下棋,手又缩回被中取暖。 “行。”别说是胖白,变条肥龙都不是问题。 不多不少,就三子,棋局胜负已分,福佑高举另一只“胖白”,开开心心欢呼转圈圈,脚下胖白正主努力吠:冒牌货!冒牌货!汪汪汪! 两只胖白几乎一模一样,差别只在第二只胖白额心名了几绺黑毛,巧妙排列成“贰”字,干脆取名“胖白贰”。 “吃完饭,我再跟你下一盘,赢的话,你变块石板给我?”福佑正发挥何谓“得寸进尺”,这招,也是跟她师尊所学。 这战书,瘟神再度哼哼接下。 一盏茶后,福佑扛着半人高的石板,取出随身匕首,安安静静窝坐树下,一刀一刀刻划起来。 瘟神又去面壁了,翎花洗来一盘水果,往她身旁坐,瞧了半晌,也瞧不懂福佑瞎忙什么。 “……这是?”翎花问。 “墓碑。”福佑刀尖未停歇,与石板发出细腻的刮磨声。 翎花只看见中央一个大大“心”字,也不是谁的姓名呀。 直到福佑在角落又刻下“爱妻李福佑”,翎花才怔了怔。 “是你的丈夫?心是昵称吧?姓名中的其一字?怎不刻全名呢?” 福佑静默没答,嘴角苦笑,眼神有些黯淡。 “我与夭厉在孤绝岩太久,不太知晓世事……你离开梅先生,不当他徒儿,嫁人了?”翎花嘴咬果子,无比好奇。 福佑思索着该不该说,可她已无人倾诉,什么都憋在心里,也不是很畅快,反正……总是要让翎花他们知道,她才好提出最后一个要求。 “我嫁给我师尊的转世,与入世受罚的他,成为夫妻。”福佑口吻淡淡,配上一脸平静面瘫,仿佛,说着别人的故事。 关于霉神入世一事,翎花略有耳闻,记得应该是武罗上回来孤绝岩时,与师尊话家常略提,至于始末缘由,她不清楚。 “他那一世,未能活过二十一,死后,回归神职。” “还好他是神,不当人也能见面。”爱上神,还是有好处的,不受寿命局限。 福佑修整碑上的字,长睫低垂,姿势得以隐藏眸中失落,不教翎花看见,语调才能维持一派寻常,说得好似无关痛痒,独独她自己知道,这几句,多疼。 “他跟我说,要我忘了那世的人间姻缘,只愿与我继续当师徒,不然他不知如何面对我。” 那句话,就像明明白白在说——一样。 福佑咀嚼了无数次,每一回,都想哭,却哭不出来。 “这……这算什么?!不想认帐?你有没有挥拳打他?!”翎花听了气愤,拳儿都握起来了。 “呀,我忘了。”真是个好提议。也许让他痛了,他才知道,他那样说,她有多痛。 “所以你……答应他了?” “他是对的,我若没忘掉海雁,就会不断在师尊身上,寻找海雁的影子……以徒儿身分来说,确实不妥,相处起来也尴尬。” 她会选择离开梅无尽的另一层原因,也正是如此,就算师尊答应不替她抹去记忆,同意她续留身边,她自己又怎可能瞒得住情愫?终有一天,或许会惹怒他,被他驱赶。 一想到极可能由他口中,听见“滚出去”之类的字眼,她怕,她怕心会碎成一盘散沙…… “不能把那世的姻缘,延续下去吗?这不就解决所有问题了?”翎花想法单纯,只要相爱,哪管哪一世,彼此都还在身边,已属难得。 “梅海雁爱我,但梅无尽并不,怎可拿上一世的纠葛,继续困扰他?他要的,只是一个徒儿,不一定非得是我,洗去记忆后,他身边的徒儿是谁,又有何差异呢?” 李福佑没了记忆,也不再是李福佑,任何一个甲乙丙丁,都能取而代之。 “理智上,我很想听师尊的话,乖乖顺从他的提议,该抛的,全都抛掉,只要能当他的徒儿,留在他身边,一切足矣,可待我回过神,我已经被小玉雀带往这儿来了……” 她心底的声音,胜过了理智。 她心底的声音在说,她不想忘。 “这样也好,我心里很踏实,有胖白,有墓碑,最后,只要再麻烦你师尊一件事,我就没有任何贪求。”福佑敛眸,指腹滑过墓碑上的字,浅浅扬笑。 翎花想开口,又咬了咬唇,再张嘴,依然不知能说什么。 安慰吗?福佑看来并不需要,她眼中虽有疼痛,但眸光清明,已然作下决定,谁也劝不来。 陪她臭骂梅无尽吗?可爱情,又不是我爱你,你非得也爱我不行…… 最后,翎花选择沉默,靠在福佑肩上,不知怎地,鼻子酸酸的……想着若有朝一日,她师尊同她说,要消除相爱过的记忆,她心里也定是伤心难受。 合上眼,眼缝微湿,翎花为福佑落下一颗泥人哭不出的泪水。 第十五章 离魂(1) 第三盘棋,开始于晚膳之后,福佑落棋前,指出了要求。 “这个,你能解开吗?”福佑指指脖上银锁。 瘟神一眼便知银锁作用,可男人最气被问“你能不能?”,轻轻嗤声,颔首都嫌懒。 福佑满意了,喀地摆下棋子:“好,那我们开始。” 一旦福佑存心要赢,她便能轻易做到,梅无尽口中所谓“天分”,太过轻描淡写,严格算起来——福佑妥妥是棋艺天才。 她凭靠实力,替自己赢得第三次奖赏。 银锁被震断之际,颈上早已习惯的重量突然离身,难免有些不适应,宁空的,福佑探手摸脖,上头只剩下一块平安扣,暖暖贴躺胸口。 “我还以为,我魂魄会咻的一声,和泥躯分开……”她都做好心理准备了,没料到人仍稳稳站在原地,双手收紧又放松,双腿跳了跳,没有任何不适。 “若真如此,霉神未免太不济事,银锁不过是辅助,他原本的术力已经帮你身魂相融。” 福佑马上摆妥第四盘棋,眨动浑圆眸子,问他:“你会不会抽魂之术?” 男人最厌恶的第二句话——你会不会。 翎花突然觉得,她家师尊兼男人,很禁不起激呀…… 毫无意外的四连败,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帮福佑这种忙,真的没关系吗?”翎花心里忐忑,又不舍,明知福佑一步步在做的事,是将她自己推上魂飞魄散,身为朋友绝对该阻止。 夜里,在床上辗转反侧,翎花知道枕畔的他同样未睡,低着声问。 “她自己的选择,与我们无关。”他捞她入怀,清冷语气由她头顶飘下。 “……她若离魂,会变成怎么样?” “散尽后,连渣也不存。” “我要不要劝她……”话语遭他截断,他轻拍她后脑杓。 “该烦恼这件事的,不是你。”当然,也不会是他,浪费时间胡思乱想,不如早早睡了。 “可是……你答应她,明早就要替她抽魂……”第四盘棋的落败代价。 “翎花,睡觉。” “你找个理由拒绝她嘛……” “既然了无睡意,那么,来做些让你更好睡的事。” 第 17 页 “……等、等等,福佑人就睡在外面——” 所有反驳,被狠狠吻进嘴里,再也无暇溢出…… “……”喂,听得一清二楚了,半点都不顾忌有客在场。 福佑裹缠棉被,决定暂时挪到屋外去,不扰鸳鸯床笫间嬉闹,半个时辰后再回来。 反正她也睡不着,躺在地板只是睁眼望屋梁。 睡在左右的两只胖白,眯开眼缝瞄她,却没打算跟上她,到外头吹冷风,又各自扭头睡了。 从孤绝岩赏月,月亮又大又圆,高悬晴空,照着她心情平和清明,无半丝挣扎,希望她最后离开这世间时,也有这般美好的夜色送她。 树下有个秋千,是孤绝岩中,她最喜爱的一物,以前,爹替弟弟绑过一个,她瞧弟弟在秋千上笑开怀,羡慕之心满溢,可她不允许碰,也无暇去碰,她老是有好多衣物得洗,帮家里挣些钱。 福佑坐在上头,慢慢摇异,轻缓哼起曲调。 一首她儿时记忆中,模糊听过,哪个邻家娘亲哄娃儿的曲,很温暖,很可爱,她总是受完后娘罚,挨了打后,揉着伤处掉泪,悄悄贴在墙边,闭上眼,想象她早逝的娘也定会这样,拥她入怀,为她哼歌。 她曾经哼给小小海雁听,他还笑她幼稚,歌声不好,可睡不着时,又讨着要她随便唱几句…… 这一夜,她慢慢把她短暂一生、冥城受业障之苦、待在他身边,学会认字、见识凡人无缘能经历的诸多仙事,以及,他入凡那一世,细细回想。 好的坏的、甜的苦的、能记起的、快要遗忘的,通通反刍了一遍…… 回首旧事,她竟活了那么久,单是回忆,漫漫长夜已然轻巧过去。 月沉,日出,远方晨霭,似极了仙宴上的霞光羹,羹的味道,明明极不出色,她却仍旧记得。 瘟神比翎花早起,推开门扉,不意外看见窝在廊下的福佑。 两人不互相道早,皆是安静凝望晨曦。 “翎花若是醒来,只会碍事,不如……我们趁现在做做吧?”福佑打破沉默,提议道。 瘟神不置可否,择期不如撞日,伸手向她,福佑递上掌心,瘟神收拢五指,握的却不是她的手掌,五指一紧,收势,再使劲抽扯,福佑被猛力甩出去,仆跌在地。 碰撞之处,半分疼痛也无。 福佑起身回首,看见自己身躯软软瘫倒廊下,动也不动了。 “你的‘抽魂’也太字面上的意思了。”忍不住埋怨两句,迅速往晨曦无法照耀的角度躲。 “‘抽魂’能有什么不字面上的意思?”他淡睨她,觉得她说了废话。 好像也对,抽魂还能有什么不字面上的办法?罢了,达到目的就好,用抽的用踢的用踹的,结果一样,便是好方法。 翎花的抽息声,随后传来,奔到瘟神面前直跺脚,不满嚷嚷:“我还打算今天再劝劝福佑的,你怎么手那么快啦——” “我没打算听你的劝,你省省唇舌,不过来了正好,再帮我个小忙……” 福佑要翎花解下泥躯颈上的平安扣,她化为魂体,许多凡物已无法触碰自如。 “我怀里有只小玉雀,能带我去坟冢,我需要你替我搬墓碑、胖白贰……本来应该自己先跑一趟的,将所有事情打点好,但不想错过你不在场的天时地利,免得多听唠叨。” “……”听听,这是求人的态度吗?说到最后,还暗指她碎念! 偏偏被暗酸,翎花仍只能一件件替她办妥。 包括随她去了趟樱冢,立好碑,按福佑的意思,把平安扣挂在墓碑上,也将胖白贰一块抱去。 胖白贰在樱花飞雨间奔跑乱跳,浑圆狗屁屁一抖一颤,乳白奶酩似的,瞧了疗愈。 翎花欲归还小玉雀时,福佑摇首:“小玉雀我用不着了,送你吧,起码是珍贵神物,你想去市集买米买猪肉,咻一下就能到,挺方便的。”反正孤绝岩之刑,仅只瘟神,翎花不在此限,是被允许自由来去。 翎花从一踏入此地,便沉默少言,眼前景致虽美,但太孤寂了,一樱一坟,一魂一犬,就是这里的全部…… 翎花心里想说的话,福佑都知晓,也懂她正琢磨着如何再劝说她,只是苦于找不到好理由,福佑不愿她多苦恼,笑笑说:“若有空,让小玉雀带你过来,陪我聊聊天,顺便带块肉给胖白贰吃,或是……我不存了,就替我把胖白贰带回去养,或是……收回它。”这样,也是交代完遗言。 “福佑,不要一个人留在这里,回孤绝岩同我们一块……” 福佑摇摇头,不想与她争论这些,面瘫脸强逼出笑,迳自又说:“我那具泥躯,若我师尊有来,就交还给他,他不要,直接拖去菜圃堆肥,好歹是涤仙池泥塑的,加上我这几十年吃得补,应该挺肥沃,哈哈。” 翎花鼻头一酸,眼泪掉了下来,想伸手抱紧她,却抱不住一抹幽魂。 “……回去吧,回你师尊身边去。”福佑朝她微笑。 “我明天再来看你!”翎花哪可能拍拍屁股走人,留她独自在此寂寞?打定主意以后照三餐过来陪她说说话什么的。 福佑并不阻止,却也不反对。 她不是真心喜欢孤寂,最后这一程,有人陷伴,总是好的。 像她那一世的最终,也是梅无尽伴着,孤单的滋味,说不害怕,自欺欺人而已。 待翎花抽抽噎噎离开后,她在墓碑旁侧坐下,微微斜靠过去,仿佛依偎他臂膀间,受到呵护怜爱,她满足合上眸,笑容牵扬,想象一切依旧如昨。 那英挺的少年,笨拙却真心的求爱,历历在目,她足以凭靠这些,熬过年年等待。 樱瓣飘飘,无风自落,一场无止境的花泪,静静坠跌,泣得无声无息。 “真没想到,梅先生是那样坏的人,福佑在我们这儿待了不止两日,他若心急,早该找上孤绝岩,我不信凭霉神本领,区区一个徒儿能跑得过他,可他真的连脸都不露,太坏了!” 翎花向来尊敬梅无尽,当年多赖梅无尽出手,才得以保住性命,救命之恩大如天,梅无尽宛若她再生父母——但,父母有错,做儿女的也是要叨念几句,不可护短呀! 她家师尊兼男人,缓缓啜茶,配一口米团子,他不喜甜,她便将米蒸熟,捣成泥,直至产生稠密状,再揉槎成团,三颗一串,做成糖葫芦样式,刷些酱,摆上炭火堆烤至外皮微酥,滋味咸香,口感弹牙,他倒是能吃不少。 阻嚼完米团子,咽下,他才慢条斯理道:“梅无尽本非善神,若‘慈心’也列了个榜,他排末二,代表后头已无其余天人可排。”妥妥稳坐榜首,倒着数的那种。 “那不等于后无来者,坐实末冠之名了!”翎花边烤团子,给师尊的蘸了酱,给自己的则涂了糖浆,给胖白的……团身卷了薄肉片。 她多烤一些,准备等会儿给福佑和胖白贰送去。 “就是这意思。”他又咬下一颗米团子。 “……”梅先生明明看起来比她师尊和蔼可亲,没想到面善心不善呐,神与人一样,果然不能只重视脸面。 “他是那种……能笑着喂人喝毒的家伙,虽非生性暴戾嗜杀,却也绝不是良善之辈,他不在乎旁人,轻易作到冷眼观世的境界,心情好时愿意救人,心情不好时,狠得视若无睹——” “……所以,我算运气好,遇到他心情不错?”呃,自己这条小命,居然悬系霉远一线间……还当梅无尽是卖师尊面子哩。 “当我听武罗说,他为徒儿犯杀戒,领罚入世,我很意外,梅无尽向来自私,损己之事,他不会蠢到去做。”尤其只为泄愤,还是泄别人家的愤,与他何干,夭厉所认识的梅无尽,岂会不懂? 懂,却还是去做,其中代表之意,或许梅无尽已察觉,于是打算就此打住,抹去福佑记忆,粉饰太平,不容自己陷得更深。 翎花听毕,静默半晌才又问:“……梅先生心里,是有福佑在的,对吧?” “这问题,你不妨亲口问问他。”瘟神眸未扬,已知有客到来。 果不其然,下一瞬间,霉神降抵孤绝岩。 来得迟,总好过不来。 “我被少司命半路拦劫,架去收拾二十年份工作,忙到现在才来,我家徒儿多有叨扰,特来领回。”梅无尽面庞微微一笑,黑发随他点首荡漾,轻巧垂落肩颈胸前,如丝网滑腻,辉映着岩上明亮的阳光,而他笑颜,更胜骄日。 翎花瞧着这一景,噙笑而来的无知天人,再忆及樱树下的孤坟及孤魂,也不知该心疼哪个多一点…… “翎花,到屋里去。”她师尊起身,一并将她带起,捞了胖白塞给她,往身后木屋方向推。 “咦?为什……” “有人要发狂了,去,把自己藏好。”她师尊不让她提问,催促她动作起来。 翎花顿时明了,眸光往旁侧的福佑泥躯瞟去,福佑交代过——不需要妥善收拾,不过是泥身,没了里头的魂魄,与路边随处可见的泥土,并无差异,哪儿不占位置,便往哪儿搁——翎花双脚自动改走为跑,加快逃命速度。 第 18 页 梅无尽看见了,弃置在角落的福佑,一动也没动,全然感受不到生息、如死一般…… 震断的银锁,落在一旁,与披散的黑长发交错,半掩半视,流溢的银色光芒,异常刺眼。 他眼眸转沉,瞳心怒焰正炽。 “我是怎样待你徒儿,而你,竟是这般回敬我徒儿?!” 翎花听见这声闷雷般沉狺后,匆匆回眸,见识到翻脸如翻书的血淋实证——方才笑靥如阳的俊美神只,恍惚镜花水月,一瞬间破碎,了无残痕,她没看过这样的“梅无尽”,周身怒焰冲天,似火非火,像焰,更像冰,涌现骇人杀意,眉自淬寒冷厉,朝她师尊吼着的同时,动手与之拼搏。 翎花被瘟神掌风送入屋内,门板碰地合实,阻绝外头扬起的战火波及。 翎花扑跌在地,幸好胖白给她当了软垫,跌得不重,待站稳身势,再度奔到窗扇边去看,夭厉与梅无尽已经开战。 梅无尽正在气头上,夭厉又是不喜多嘴解释之人,一个不听,一个不说,这场架,打得非常沉默,唯一发出惨烈声响的,是孤绝岩上的花草树木、飞沙走石。 梅无尽一掌击碎半面岩壁,收势之间,碎石随神风飞舞,如龙蛇腾飞蠕动,再一并扑咬夭厉。 夭厉体内瘟息先前被战斗天女吸取九成,按理来说,该是不敌盛怒中的霉神,尤其梅无尽毫不手软,招招狠厉,实打实要与夭厉胜负。 翎花心里焦急,又不敢轻举妄动,外头此刻瘟霉漫天,她对前者免疫,对后者没辙,沾染上霉息,站出去被乱石砸死都有可能。 夭厉无心恋战,不愿浪费体力在此,况且,无端遭受迁怒,这场架,打了他都觉得自己蠢! 释出瘟息,抵御梅无尽的猛袭,梅无尽眸色转赤,眉间冰雪凝聚,映衬眸中戾气更炽,更甚至于以额心那处墨痣为中心,浮上大片纹路,盘踞他半截面容—— 第十五章 离魂(2) “你这样,与入魔何异?”夭厉沉声,格下梅无尽探至面前的手,要他看清自己模样。 梅无尽显然更在意另一事:“你为何替她解锁离魂?!你凭什么——” “我输棋。” “……”这答案,无懒可击,理所当然得他没法再追问下去,福佑的棋艺他知晓,若她想赢,几乎无人能胜她。可是心头那把火,岂能轻易灭掉,梅无尽换手再来,继续打! “她在哪?!”出掌之际,不忘逼问,却又不给人喘息机会,出了狠手。 夭厉遭击中肩胛,沉眸望向伤处,衣裳间留有霉神赏来的霉气,也被妥妥激了怒涛,加以回击:“蠢话,散去的魂魄,还能在哪!” 梅无尽更怒,胸臆翻腾的忿恨,源源不绝涌出,几乎欲与夭厉同归于尽,打个你死我话。 孤绝岩上,瘟神与霉神之战,惊动了天界,派下武罗察看。 “统统给我住手!”武罗震天一喝,往战局中央一站,阻止两神对峙,伤疱盘踞的凛容,因皱眉而狰狞两倍不止。“你们两只——到底有没有弄懂自己身体里锁着些什么?!” 这般百无禁忌释放,铺天盖地,是嫌这天上人间太过祥和安乐,不加些瘟与雹作佐料,调和调和才行吗?! “让开!”梅无尽一脸“不然我连你一块打”的狠样。 “你一一”武罗定睛一看,被梅无尽的模样吓到。 又一个一脚踩偏的家伙…… “这是怎么回事?”武罗问向状况正常许多的夭厉,夭厉正低首,拂去身上沾染的霉息,一脸嫌恶,代他回话的人,是翎花。 她也不是回答武罗的困惑,而是冲着梅无尽吠:“你找我师尊麻烦,根本不对,今天害福佑变成这样,明明是你不好,是你自己让福佑不得不选择离开!”翎花在屋里喊。 眼见梅无尽挪形换位,直往翎花方向去,夭厉拦得更快,瞬间挡至梅无尽眼前,四掌互击,又是一波天摇地动。 有师尊挡前头,翎花没在怕,心里替福佑憋屈,一股脑吐露出来:“反正你也不在意身旁那人是不是福佑,她对你而言,有什么无可取代的必需吗?把她回忆取走,跟重新养个徒儿,有何不同?!若你只觉得有个同样外貌的人,便是福佑,那么她身躯你带走!爱找哪条魂魄就找哪条魂魄塞进去,一样就是个‘李福佑’,如你所愿,要多乖巧便多乖巧!” 这一回,连武罗都得站出来挡,避免甫归神职的霉神,又一次犯杀戒! “让你家娃儿闭个口!”此时继续刺激梅无尽,武罗不认为是明智之举。 “为何?她说错了吗?”宠徒宠妻无极限的夭厉,依旧纵容徒妻无礼,甚至与她同一阵营,撇唇冷笑:“自作自受之人,还敢向人讨交代,最该一掌劈碎天灵,是自己。” “……”武罗好想抹脸叹气,突然觉得自己面对的敌人,共有三个。 “汪汪汪汪汪——”胖白也朝梅无尽吠,誓死捍卫主子。 外加一条狗! 怎知,梅无尽突地敛去周身所有焰息,额间大片黑纹消失,徒剩眉心一点墨,腾舞的衣袂与长发,缓缓歇止,归回原位,再无下一步攻势,他闭眸匀气,久久未动。 直至心绪渐平,他才问向翎花:“她还说了什么?” “……那具泥躯,你若不要,直接拖去堆肥。”但要是梅无尽敢说一句“不要”,她薛翎花鄙视他一辈子! “果真是她会说的话,肉身拿去喂虎,泥躯用以堆肥,她对自己的躯壳,总舍弃得如此干脆,毫不在乎……”梅无尽低声浅喃。 当年的他,欣赏她的豁达,亲手送她去喂饱虎崽,仍能无动于衷,可现在,他怎可能任她腐化为泥,去滋养花草? 那样旁观且冷淡的心,荡然无存。 她什么都舍得干净,独独记忆,无论好坏,却半点也不想舍。 “除此之外?”他慢慢张开眼,赤瞳缓缓恢复原有墨色,又问。 这几日里,福佑留给梅无尽的话语,少得可怜,兴许不愿他为难,于是刻意不说,更或许,是无话可说,默默转身离开。 “梅先生,福佑跟我说,梅海雁爱她,但梅无尽并不,不能拿那一世来牵累你……可是你刚刚那模样,说你心里无她,我不相信。”失控的梅无尽、怒的梅无尽、仿佛天崩地裂的梅无尽,只因福佑,若福佑无关轻重,他何以如此? 梅无尽未答,走向福佑泥身,屈膝蹲下,无魂魄在内,泥躯缺少生息滋润,变得死气沉沉,脸腮无半点红润,十指指尖因干涸而呈现龟裂,他将她打横抱起,偎入肩颈的脸蛋冰凉沁冷,再无鼻息轻暖拂过,这股空虚,他难以言喻,该以何为名,而胸臆间,淡淡泛过的疼,又是什么…… 他不想因情入魔,魔却早已深植,当他站上冥城寻她的那一天起,便侵心蚀骨。 她不是他的魔,从来就不是,他的魔在心,越是贪婪,越是茁壮,越是无法餍足的心魔。 她说,梅海雁爱她,但梅无尽并不……是吗? 梅海雁是他,梅无尽也是他,对待她的方式,哪有不同?至少他自觉,是一模一样的,宠她、溺她、在意她,梅海雁是爱,梅无尽就不是吗?! 梅无尽低浅一叹,无法再深思,抱着她,离开孤绝岩。 孤绝岩发生过这等大事,翎花怎可能不急乎乎跑来向福佑报告? 将收拾残局的工作,丢给师尊和武罗去做——整座孤绝岩被毁成那样,凭她小小微力,说实话也帮不上忙,不如交由天人更快些——翎花抱着胖白,手握小玉雀,咻地来到樱冢,巨细靡遗、仔仔细细,要听者如临现场,把过程说完一整遍。 福佑不无诧异,尤其是翎花说,梅无尽半截脸孔浮现墨纹,几乎要对她师尊痛下杀手时,她好难想象…… “最后,他什么也没多说,抱着你的泥躯走了。” “……”福佑默然,脑子中,还在勾勒梅无尽当时的模样。 她不解,他要她遗忘掉那些记忆,等同于否决过往,要一个全新空白的她,她给他成全,他为何还要震怒? 翎花提议:“好不好,福佑,我们悄悄去看梅先生一眼,或许他抱紧你的泥躯,后悔莫及,正哭嚷着要你回来呢,就一眼,小玉雀送我们过去很快。”见情况不对,要逃也很很快。 福佑顿了顿,摇摇头。 “为什么不?”翎花困惑。 “我不知道……但我不觉得我师尊会那样做。”后悔莫及?哭嚷着要她回来?她在梅无尽身边很久,真没见过这类软弱情绪。 “眼见为实嘛,我那时问梅先生,说不信他心里无你,他没有回话,像是默认……倘若,明明心心相印,却这样错过了,真的好可惜。” 这一点,比起她,翎花勇敢许多,当年她师尊弃她,是她锲而不舍,追逐上去,不愿轻易与他相离,两人才得以拥有今时相守,翎花心思很单纯,相信心底那道声音,要她不能放弃。 第 19 页 翎花说服了福佑两日,给胖白贰带食物来时,总在她耳畔叨念,福佑大抵是心烦了……或是心痒了,终于颔首同意,跟翎花走这么一趟。 由于是悄悄地来,她选了梅无尽惯常的午憩时辰,回到这个熟悉之地。 石园依旧清宁,小径未见枯黄落叶,药圃的草药青青茁壮,一切的一切,仿佛未曾变化。 她猜想,拿回了泥躯,不是摆在院里便是房里,两处都去瞧瞧,她领在前头,带着翎花先往院里走,突地,一声慵懒男嗓,透过不远窗扇—— “福佑。” 翎花与福佑乍惊,以为被发现,两人迅似飞兔,缩身往石山后头躲。 “来了。”厨房匆匆闪出一道身影,走得很急,远远赶抵,不敢稍有怠慢。 那面容,那声音——正是李福佑的泥躯。 “倒杯茶来。”不见男人容颜探出窗,只听熟悉的温润嗓音续道。 “……”翎花惊讶之后,不安地转向福佑,可福佑神情未变,望着走远的那个自已,眸眨也不眨,沉默得好平静。 泥躯福佑很快折返,手里端稳茶盅,一袭浅绿色长裙滚银丝,嫩苗那般青翠,裙摆拂过阶廊,跫音轻作。 那是某一年生辰,梅无尽问她想要什么,新衣裳是她能想到,最奢侈的东西,她在世为人时,不曾拥有过一条新衣,总是拾邻人不要的、补丁的,在她心目中,新衣裳是最珍贵之物,弟弟新年穿着新棉袄时,看起来好精神、好开心…… 所以当梅无尽开了口,浅笑对她说:提看看,我能成全你。 而听完她的要求,他不像爹娘皱眉斥她不懂事、不会替家里省钱,反倒笑容加深,说:这么不贪心呀?喜欢什么颜色呢? 她得到的,正是这件嫩如新芽的美丽衣裙。 她好喜欢,舍不得穿,记忆中只在当天穿了一次,便小心翼翼洗净、哂暖,收妥于箱子里…… 现在,穿在另一个“她”身上。 不知是否藏得不够好,忘了密实避开日芒,福佑魂魄被晒得有些晕眩……以及刺痛。 同样的日光,落在泥躯福佑身上,却明亮漏耀眼,她发扎辫髻,簪上嫩色鲜花,唇边一抹温驯笑靥,明明与她同样容貌,又清楚能分辨两人不同。 她素来最不擅梳髻,自小没太多闲功夫去细细梳理长发,总是胡乱绑绑了事,那繁复的髻型,是梅无尽好心情时招她过来,替她梳成才有的…… 泥躯福佑端茶进屋,便没再出来了。 “走吧。” 末了,福佑谈淡开口,声音还算持平。 是该走了,这就是答案。 有她没她,有何差异?谁都可以变成“福佑”,谁都能成为他的“爱徒”。 回去的路上,翎花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到打嗝,反倒是福佑安慰她,真弄不懂……被取而代之的苦主都没哭了,关你屁事的旁观者却凄凄惨惨直掉泪。 “都怪我——为什么要劝你来——早知、知道就不来了——”翎花好自责。 全是她的错,错在她以为梅无尽会有一些些良心,谁知道,他真把她那天的挑衅吠语——她的身躯你带走!爱找哪条魂魄就找哪条魂魄塞进去,一样就是个“李福佑”,如你所愿,要多乖巧便多乖巧!坐实了! “倒也还好,知道他找到人照料他起居,我就不用替他操心。”这句话,有几分违心、几分真心,福佑自己也不明白。 一方面,看见他日子照旧,舒心慵闲,使唤人倒茶端水,不因缺少她而不便,感觉失落;另一方面,又觉得……如此甚好。 她离开他,从来就不是想见他过得不好,那般自私的想法,她没有。 “他仍肯将那具泥躯留在身边,代表我的长相……顺了他的眼缘吧。”至少,她还是有些可取之处。 是哭,想到她以前也曾被师尊视为替身,心里痛楚犹存,可今日,见到正主儿遭替身取代,才知道,无论正主儿或替身,都有自己独尝的煎熬。 “不哭,没事儿的。”福佑被她哭到已无伤感之心,明明脱离了泥躯,魂魄拥有流泪的本能,她却丝毫没有泪意。 “要哭,也得先把我送回去再哭,我继续在这儿待下去,很快就散了……” 翎花这先发现,福佑半具身躯,在阳光下,徐徐蒸融—— 第十六章 落殇(1) “福佑。” 梅无尽喊一声,立刻有人上前,双手乖顺搭在身前,螓首压低低的,静候他下一句吩咐。 “替我挑几本书来。” “是。”领命后,动作分毫不敢拖延,速速去办。 梅无尽略扬眸,凝望那熟悉背影发怔。 背影是很熟悉没错,毕竟是同一具泥躯,每根寒毛、每寸肌肤,甚至发间味道,确确实实为福佑所有。 当日他抱她回来,见泥躯渐呈干涸,便用自身法术,往泥躯里灌入一道仙息,由仙息继续喂养泥躯,让它保持堪用状态……这样做,有何意义?他默默自问。 守着这具泥躯,也等不回散去的原主魂魄。 他跑了一趟冥城问过,脱离泥躯的福佑,是否回到冥城,文判直言道:她已由冥城除名,不归此处管,生死轮回再无她一份。容他提醒提醒霉神天尊这老人家,造成此情此况,多赖您的阴魂不散。 再无她一份,若魂散了,就真的……散了,变成什么也没有的虚无,茫茫天地,飘渺烟尘,亦寻不着她一丝。 泥躯替他搬了叠书回来,摆在他探手可及的小几上,挑的书都不错,医知概要一至十册,中间连贯,半本不漏,够他读个三天三夜。 以前福佑可没这习惯,《概要》跳着挑个两本,《食疗》挑一本,《棋技》挑一本,《如何做家具》挑一本,《银两花在刀口上》挑一本……问她何以涉猎如此之广,她还能头头是道地回他: 医书里读到当归枸杞人参,就会想喝碗热呼呼的补汤,但补过了头,流了鼻血只好卧床躺躺,躺着无聊翻翻《棋技》,一时技痒找人切磋,输棋拍桌不小心拍碎桌子,总得自己修一修,真修不好只能买,买的话,要多逛几家铺,比较比较哪家物美价廉…… 她天马行空的脑补,着实让人追赶不上。 当然,泥躯也追不上。 诸如此类的许多小地方,很快将他打回现实眼前这个福佑,终究不是福佑。 刻意让她穿上福佑的衣裳,梳起福佑梳过的发髻,把福佑的名字给她,要她做起福佑惯做的工作,嘴里喊她千百遍福佑,她,也成不了真真正正的“李福佑”。 人或妖或魔或仙或鬼,初初带来的肉身,皆是纯粹的容器,逐渐添加诸事历练、考验、成长、伤害,佐以记忆堆叠,进而造就每一个独一无二的个性,成就这一个人的处事态度和遇事反应,许许多多的好坏习惯,也全是这般形成。 所以福佑讨厌男人,不喜欢冬天洗衣裳,对吃食不挑,盘里不容剩下饭菜,平时不爱说话,几乎不曾开口讨要过东西,对于儿时没能获得之物,带有几分病态的珍爱—— 她的经历,她的记忆,她的过往,这些加总起来,才有那样的李福佑。 他却要逼迫她,抹掉其一段记忆,这不等同否决了其一部分的她吗? 而且,否决掉的那一部分,是她的爱情,难怪她宁可远走,也不愿失去,更不愿再傻乎乎留在他身边,任他将“徒儿”这顶帽子往她头上扣。 这一刻,他懵了,也懂了。 懵的是自己怎会说出“不知该如何待你”的蠢话。 懂的是,“不知如何待你”这句,重重伤害了她,而她选择“不如不待”的远去,竟将他反噬得如此空寂。 如此之痛。 见泥躯仍静伫一旁,他瞧了心烦,沉声道: “出去,我没唤你不许进来。”对他而言,眼前这“福佑”只是养着泥躯的假人,他无法也无须用对待福佑的面容,去对待她。 “是。”泥躯福身,立马退下,从不拂逆他,没第二句啰嗦,自然更不会有福佑偶翻白眼的腹诽眼神。 屋里,恢复静寂,窗扉虚掩,挡去外头日丽阳光,天人之居,竟显死气沉沉,他只影独坐,心思没留在书册上,翻也未曾去翻。 淡若清水的无味日子,成为霉神的千万年来,他早该过惯,也知如何打发漫漫时岁,怎么现在才短短几日,就觉得空虚寂寞冷? 觉得思念,觉得难熬,觉得……痛。 痛到……甚至在半刻前,恍惚以为,感知到她的一丝气息,近在咫尺,未曾远扬。 然他不只一次施术,每个深浓静夜里,彻夜未眠,一体分三魂,各往天地人三界,去探寻、去追溯,要找她的离魂究竟何在,却回回失望。 她是真的未在任何一处,所能寻到的,不过是些往曾贴身之物上所残存……最后悬念。 可是,福佑,在你悬念之中,梅海雁不可抛,那么,我呢? 你宁要回忆,宁要他,却不要我…… 第 20 页 “单单纯纯,只做师徒,这样更好些,像以前,活得自在轻松……到底是哪个蠢蛋,说出这种畜生活……”好啦,是他,就是他。 根本是他自己做不到,只好湮没证据,假装自己仍是宠徒好师尊,没有妄动凡心、没有心存绮思,否定掉自己曾信誓旦旦那句一一 小娃,你在我眼中,单纯就是个孩子,我年纪当你十代祖先绰绰有余,况且我是神,人类那些多余性欲,不存在于我身上,你怕我对你做什么——这念头,对我,才是亵渎。 是他,亵渎了神心在先,又想私藏凡心在后,落得今日下场,一点也不冤。 冤的是……他将原本轻易能拥有的,错松双手,任其消失无踪。 后悔莫及。 近来凡间时常发生怪事。 说大也不大,要说小嘛,又着实古怪得很。 月老苦恼到白眉打结,往上界禀明天听,倾诉冤屈,省得大家怪罪他老眼昏花、不务正业一一近日姻缘线连断数十把,旷男怨女突然爆增,无论他老人家怎么打结重绑,红线恁是不听话。 他老人家亲下人间一趟,微服出巡,瞧瞧究竟哪儿出了差错。 就说第一对婚配,天作之合,两小无猜,双方尚未出娘胎前便订下娃娃亲,更别提自小到大,哥哥长妹妹短,感情如胶似漆甜蜜蜜,不成夫妻没天没理——结果,元宵花灯夜,月圆人团圆,街道上的灯,河面上的光,将沁泠浓夜点缀得美轮美奂,哥哥给妹妹买了盏提灯,是月儿形状,妹妹却喜欢方才看见的莲花模样,两人斗嘴几句,哥哥突然说:“你这性子蛮横,我都不知该如何待你了!”,于是,换来响亮亮一巴掌,从此哥哥妹妹见面不相识,妹妹很快被邻人追走。 再说第二对,两家素来世仇绵延多年,长辈早立过毒誓,蔡包两家永不联姻,偏偏越是严禁,越容易生出逆子逆女,果不其然,这一辈的蔡家儿子爱上包家女儿,两人相约私奔。 月老老人家躲墙角,看包家女儿爬上府墙,蔡家儿子在墙的另端接应,老人家捻胡呵笑,这段姻缘好,私奔年余,小俩口带回龙凤胎,蔡包两家因而关条转好,携手共创一个蔡包富豪传奇…… 包家女儿嘿的一声,跳下府墙,蔡家儿子居然失手没接好,包家女儿狼狈摔了个狗吃屎,女家面子挂不住,嘤咛哭了出来,蔡家儿子手忙脚乱,替自己辩解:“你太觉了,我明明接住却支撑不了……你以后少吃点,不然我不知该如何待你了……” 月老手中红线断了。而蔡包两家恩怨,继续延长一百年。 第三对更冤屈了,洞房花烛夜,万事抵定,该拜的堂、该饮的合卺酒、该揭的红盖头、该剥的蟒袍霞帔,无一不水到渠成,绮罗帐里,传出让人脸红心跳的吴侬软语,男声粗喘,女声娇嫩,饶是月老这等年岁,偷听壁角也听得老当益壮……那档事不就这么回事,男人说:“你别怕,为我忍一忍。”,女人羞赧无比,那声“嗯”,应来何其软糯。 想当年,月老年轻时,类似的下流话也说过好几句一一你这么小、这么嫩,我真怕将你弄坏了一一不过是基本台词,男人确实低吐了这几句,后头又补上:“你把我绞得这般紧,我要怎么动?乖,放松些,让我爱你……” 接下来当真儿童不宜,逸口的全是些呻吟、娇喘,再配上下流当调情的情话一一 “……你这小嘴真贪吃,咬着不放……我都不知该如何(马寒克)你了……” “咦?为什么这样也能断?!”月老在屋外发出惨叫:“他刚刚那个字明明不是‘待’呀呀呀呀!” 第四对、第五对、第六对……月老终于统计出症结所在,每一对爱侣,皆败于那句“不知该如何待你”的禁语,再这么下去,人间绝种,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这一定是妖怪做的好事! 月老跪请神尊遣下天将,为人间除妖,以保世人香火不断绝。 神尊应允,将这事交给武罗天尊去查,据说,迄今还查不出是哪只妖邪如此心狠手辣,断人姻缘。 凡间的繁琐小事,传不到孤绝岩上。 这里依旧平和,世间最宁静的牢,囚着最心甘情愿的犯人。 只是近来也添了些许个惆怅,翎花忧心忡忡的最况,益发常见。 “夭厉……福佑的状况很不好,我今天去看她,她躺着,一动不动,我喊她好几回,她才慢慢睁眼看我,可语气好虚弱……我甚至觉得,她又比前几日更透明……”自打梅无尽那处返回,福佑情况急转直下,翎花急坏了,想叫她师尊替她固魂,福佑却说不打紧,婉拒了。 “大概,到了最后一刻。”油尽灯枯的最后一刻。那四字,知道翎花听完会狂飙泪,夭厉选择精简略过。 然而,即便说得再浅然,仍旧让翎花眼眶泛红,泪水湿濡他胸前衣襟。 可泪水,并不能减缓无体魂魄在这世间停留的时间。 樱冢无日月,浑然不晓时间静寂流逝了多久。 福佑全然不知翎花来过几回、说了什么、何时离开,她蜷躺墓冢旁,觉得倦,又觉得浑身轻飘飘,似云朵般没有重量,一阵风来,就会被吹得好远。 周遭好静,听不见胖白跑跳、听不见樱花坠跌,可却能清晰听到,平安扣轻轻敲击墓碑,发出的玎玎声响,宛若风铃,清脆悦耳。 本以为,还能陪伴海雁数年,她没料到这般的快……兴许,那天晒着了日光,伤了魂体,才让一切加快了许多许多,超出她的预料。 她没有抵抗,是无法,也是不想,魂生魂灭,这也没什么不好,她本就是死人,现在只不过是恢复原状。 她再度倦合双眸,让那轻浅玉击声相伴,坠入越来越漫长的沉眠,清醒时间越来越少。 或许哪一日,再醒不过来…… 这一天,翎花又来到樱冢。 脚步甫点地,身子还没站稳,眼前景象教她倒抽一口凉息,手里紧握的小玉雀,转瞬又将她带走一一踉跄来到当时正迎风而立,长发与衣袍凌乱嚣狂腾飞,敛眸沉思的梅无尽身后。 他目光缥渺,眺望山岚轻烟,又像望着更遥远之处,总是变笑的眸,落满霜雪冰冷,清岚雾气浸润他的发神,薄薄水气成珠,疑在鬓间。 他久未眨眸,实际上,却也什么都没望入眠底,混乱的思绪如潮,纷纷杂沓,眼前皎白岚烟流动,恍惚若梦,仿佛见岚烟里,浮现出那一世的梅海雁,以及,与他相依偎的……福佑。 那一刻,他恨起了梅海雁,恨起他那般无畏无惧,爱着深爱的人。 反观自己,一时怯懦,不愿尝试改变,既想要福佑留在身边,又不要打破单纯且安全的师徒关系,落得两头皆空,失去徒儿、失去她…… 恨完梅海雁,又恨自己。 风啸太响,掩去翎花杂乱飞奔的步伐声,更或许,如今的他,无心去看、无心去听。 明明应该寻自家师尊帮忙,但内心深处又觉得,这紧要时分,只有梅无尽能倾力肋她一一翎花无暇细思,更顾不上一把揪住霉神,她须付出多少惨痛代价,她满子空白,徒剩一念—— 福佑要消失了! “快!快跟我来!”翎花一握住他,小玉雀随及将两人带往樱冢。 梅无尽眼前原是一片虚无云岚,突然涌入漫天的粉红樱瓣,一时之间,炫目迷茫,未察身在何处。 直至樱下孤坟入眸,坟边静伏的身影,占据唯一目光,梅无尽飞奔过去。 这一刻,即短暂,又漫长,以为失去,复而又得,心境起伏翻腾,短短几十步的路,长得像终于走到尽头的遥途,疲惫感远远不及抵达时的喜悦。 魂魄最终散尽之前的绝美光景,点点青莹,点点光,点点飘向天际…… 他及时牢牢捉住,掌心里,护拢的氤氲微亮,脆弱无比,却纾解了他胸口沉沉的窒碍。 他低低吁叹,喃喃喊了一声:“福佑……” 十指收紧,再也不松放。 第十六章 落殇(2) 再次将魂魄置入泥躯中,这一回,她静得毫无反应,他并不心急,确定魂体完全相融重要。 她魂体耗损太严重,无法以药来治,只能用仙气慢慢养,无妨,他什么没有,仙气最多。 把人仔细揽入怀里孵着,母鸡护蛋那般要紧,寸步不离。 每回翎花来此探望,都看到这两位躺在床上,姿势数月如一,衣裳倒是有换过,上回福佑身穿鹅黄轻衫,近来凉意渐添,屋外绿叶黄了大半,今天换成红色滚毛边的秋装,裹得扎实,不透半丝寒气。 福佑状况她知道,一时半刻清醒不了,至于那位光明正大陪睡的,您好意思呀! 梅无尽还真的好意思,见翎花来,合上书,方才轻声诵念故事的嗓音止下,吩咐她去厨房,端些吃食过来,最好再泡壶茶,全忙完后,院里落叶扫扫,扫完再走,不送。 第 21 页 翔花点点点,把小玉雀朝他脸上丢的心情都有了。 “还是没醒?”腹诽归腹诽,翎花仍是乖乖做全了。 饭做了,茶泡了,地扫了,回到屋里,看见梅无尽一口一口喂福佑白粥一一当然是用嘴喂一一再替她拭去唇边粥汁,拢拢她长发,抱得更稳实些。 他搂着福佑,坐在离窗旁侧的躺椅,背靠软热,两人身上金煌售嵌,交叠一块的黑发,淬着晨光闪耀,窗外大片金黄树叶陪衬,景致极美,翎花瞧了心暖,被使唤为奴也心甘情愿。 “不急,慢慢养,养健康点再醒也好。”梅无尽眉目清爽,一片朗光笼罩,玉凝似的容颜,看来更精致数分。 很难想象,翎花拉他去樱冢那日,他站在屋前奇岩的老松下,遭洌山岚裹身,脸庞早被可怕墨纹盘踞,翎花知道,当时的他,几乎入魔。 “已经第三个月了。”翎花自动自发坐下,替他削水果。 “她半年内能醒,都还算早了。” “福佑在作梦吗?”翎花望着福佑平静沉睡的面容,好奇道。 “前几个月里,应该是无梦的,等到开始会作梦,差不多也该醒了。”目前仍在养意识,意识尚无,无梦可作。 翎花削完果,刀还来不及搁,胖白贰轻扯她裤管,她险些忘了得喂喂它。 那日,梅无尽握紧最后残存的福佑魂体,胖白贰忠肝义胆,一心护主,跑来对他狂吠,梅无尽瞄也不瞄它,是翎花连忙抱起狗,带它一块离开樱冢,随梅无尽返回。 福佑固魂的半个月后,梅无尽才有闲情逸致问她:“那只熊,不是你养的?摆我这做什么?” “胖白贰是狗,是福佑用棋艺赢我师尊,才讨成的。” “也只有你师尊以为狗长那德性。”他嗤笑,倒没要她将狗带走,大抵听见是福佑讨来的,便默许它留下。 除了狗,樱冢带回来的,还有墓碑旁悬挂的平安扣。 他很清楚那东西对福佑的意义,泥躯不要、银锁也不要,独独留下它,足见她珍而视之。 想到它是经由梅海雁之手送出,而非自己,难免小小吃了不该有的醋,不过仍是在它身上施一道固魂术,再替她系回领间,不信她还舍得抛下。 “梅先生,我去帮胖白贰弄吃的。”翎花道,胖白贰附和汪汪两声,狗尾猛摇。 梅无尽摆摆手,示意去吧去吧,这儿也不需要你了。 右手驱完人,主动黏回福佑背上,轻轻拍抚,半刻也不愿离开太久。 边拍边渡仙气予她,煨出她满脸嫩红涧。 都是同一张面孔,比起独靠他术力活动的泥躯,有福佑人魂的这一个,怎么看怎么可爱,哪怕兀自沉睡,也教他百看不厌……果然“内容物”才是重点。 看着不够,掌心蹭蹭她脸蛋,又梳梳她的长发,调整她躺在自己怀里的姿势,要她舒适些,偶尔借渡气之名,行亲吻之实,由她唇心寻求慰藉。 一旦想开,观念整个打碎再重组,仙心凡心皆是心,既然蠢动了,没啥好羞于承认,师尊爱徒儿,虽难免受人指指点点,然比起无足轻重的旁人蜚语,能让她留在他身边,远比什么都要紧。 失去她,太痛了,他尝过一回,刻骨铭心,这辈子再尝第二次,他就活该死好。 怀里人仍旧乖乖任由上下其手,被抱被吻被搂,也无从反抗,睡得极沉,面容平静,寻不着半点痛楚。 梅无尽双唇吸吮她的,迳自忙得很欢快,好一会儿才停止下来,唇沿着鼻粱、眼窝,最后停驻在她额心,久久不走。 她,终于开始作梦了。 梦,一开始全是些零星且短暂的东西。 时而梦见在吃蟹,时而景况一转,人在船舟上钓鱼,时而又全数变成一片黑,什么也瞧不见、听不着,她在黑暗中模索,想找到一点点光。 这么想着时,身旁一只莹,缓缓飞过。 四周皆暗之际,莹火微弱,也像明灯,她本能追逐上去,完全没有迟疑,跟随在莹火身后…… 不知走了多久,莹火越飞越远,她追不上它的速度,终是失去了它的踪迹。 可就在莹火消失过后,黑暗瞬间被揭开,眼前光明大作,教她一时难受扎眼,举臂挡了挡,才缓缓睁开双眸,去适应光与暗的落差变化。 天好蓝,阳光暖暖,形状似狗的白云,悠悠飘过,去追逐前一朵蝶般的碎云。 她愣愣驻足空旷草茵中,有种不知身在何处、今夕是何夕的错觉。 “福佑!” 身后有人,她回身望去,左边梅海雁,右边梅无尽,那声福佑,是他们同时脱口。 她迷惑蹙眉,对眼前景致不解。 梅海雁与梅无尽,应该是同一个人才是呀,不可能一左一右分开站。 “福佑,我们不是约好,今天要去海镇赏灯?”梅海雁笑容爽朗,眸黑齿白,她一贯熟悉的好看模样。 另一边的梅无尽没说话,只用深浓目光看她。 赏灯耶,她记忆中,与梅海雁逛过许多回,相当有趣,特别是有糖葫芦吃,那是她儿时最渴望的小玩意儿,瞧别人吃,不知有多羡慕。 她一定要买个十串才甘愿。 福佑想了想,决定走向梅海雁,选这边准没错。 “福佑。”梅无尽此时上前,拉她的手腕,她偏头看他,一脸困惑,指指他身后,说: “师尊,你身旁有人了,已经不用我陪,我要跟海雁去赏灯。” 随她指尖望去,另一个福佑,乖巧静伫梅无尽身后。 梅海雁过来奈她,梅无尽松开她的腕,海雁的手好冷,而师尊的手好暖,一如冰,一如火,她想,师尊不需要她暖手,但海雁需要,于是她努力回握梅海雁,要握散他指掌间的沁寒。 日渐沉,星子跃上,须臾间,蓝天罩以黑纱,长街燃起火灯,绵延得好长好长,仿佛天际星河坠入人间,无止无境。 梅海雁给她买了糖葫芦,她边走边吃,海雁偎过来要她喂,她分给他一颗,灯街下,梅海雁面庞橘暖,朝她微笑,说要去替她买盏小花灯来提,要她在这儿等他。 走没多久,梅无尽出现,站在她旁边不走,两人许久没说话,她意识由又隐隐记得自己无话可说,安静吮着糖葫芦。海雁好慢,怎还不回来? 吃完一串,她想着要不要再去买一串,独自撇下师尊自己去买又有违徒道,万不得已才仰头望他,言道:“师尊,你要不要也给她买串糖葫芦?这么小气不好……”她努努他身后,另一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孔,依然那么乖巧跟在他身畔。问完,又贫得自己管太宽了。 “她只是用来让你身躯不损的暂替品。” 身躯不损? 她低头瞧瞧自己,她的身躯好好在这儿,与那人何干?这话说得好奇怪。 “你看见她在倒茶扫地,以为师尊找人取代你,心里不痛快了?” 他知道她曾返家一趟,误打误撞看到他使唤泥人福佑,错当他一片狼心狗肺,这些,自然也是拜翎花所赐,叨叨念念骂过他太多回。 “……我看见了她在倒茶扫地?”她皱眉沉思。 似乎……确实有那样的景况存在过,可是好模糊,像一场梦中的梦中梦,她不肯定哪个是虚、哪个是实,思考了很久,也没有答案,索性不想了。 “没有人能取代你,即便同一具身躯,魂魄不同,就不是你。”他又说。 “这我知道呀,可是,师尊,你与海雁是同一魂魄,你们却很不同,海雁他待我很好……” “我待你不好吗?” “也很好呀,可是又不太一样……”她想了最简单的分辨法:“你像爹。” 这一句,让梅无尽一脸委屈,有冤无处申,八月热天也白雪飘飘,姓窦的有他冤吗?! “我像你爹?” “呀,你说你年纪当我十代爷爷也没问题……”所以还是该说他像祖爷爷爷爷爷爷…… “我与你成过亲了!” “我是跟海雁成亲,不是你。”她纠正。 “梅海雁就是我!他是我一世人间经历!”听她软软说“海雁”,梅无尽打翻的何止醋缸,简直是巨大醋海了! 她又面露困惑,好似被他弄糊涂,想张嘴说“可是”,却不知“可是”后头,该接些什么…… 脑子里,好像隐约记得,他不喜欢她提那一世,甚至希望她遗忘呀…… 她唇瓣动了动,又闭起,再动了动一一话,仍是半句未吐。 粉唇迟疑的抿蠕,在梅无尽眼中,变成最可爱引诱,他顺从内心渴望,将其吻入口中。 刚吃过三串糖葫芦酸甜的嘴,被他尝个彻底,灼烫气息拂面而来,让她双腮辣红,脑门轰地巨响,炸碎她所有思考能力。 她想挣扎,无关害怕,单纯觉得这样不对,可手脚全不听使唤,木楞地垂搁腿侧,沉重似铅,无法抬起,脊却是发软的,若非他大掌托扶,她根本挺不直身,只能任他亲腻侵略。 随她脸颊越火红,长街两侧的悬灯烧得越旺,纸糊的灯耐不住烫,逐个焚燃殆尽。 第 22 页 她的梦境,由她作主,偏偏她被这吻亲得迷迷蒙蒙,热闹灯街虚景,瞬间崩塌,两人又重新回到全黑的寂静中。 吻尚未停止,他紧捧她脸颊,牢牢固定,不容她躲,不许她逃,持续深探,加深濡沫之势,他吸吮夹带糖香的唇,勾卷沾染山梨酸味的舌,逐寸尝入口中,渐响的接吻声,进入耳内,教人脸红心跳。 一片花瓣,飘飘落下,在黑暗中,尤为粉嫩。 一片两片三片,越来越多,墨色被这阵花雨,取而代之。 梦境景致来到她再熟悉不过之处,樱冢。 他终于放过她的唇,仍是将她抱在怀里,声音贴着她发鬓,吁吐: “你知道这里是哪儿吗?” “……海雁葬在这。”她望去,坟冢依旧在,飞樱持续落,景物不曾变化。 “此处名曰‘虚华之境’,本是天界一处绝丽仙景,那株樱,落的不是花瓣,而是万物心殇,毋须灌溉,不靠日照,方能终日不断,落不尽,拂不完,心伤无止境。” “……不是花瓣?”她探手去盛,飘落掌心的粉嫩,瓣形似心,一片一片,一心一心,颜色鲜润,落地约莫半日,便会回归于无。 “它叫‘落殇’,天人幽会总爱往这儿来,虽然它本意不祥,不合适谈情说爱,可这飞花翩翩的绝妙美景,对了爱侣的胃口,全盛时期,想上这儿幽会,还得排队登记,没等上半个月,别想踏进虚华之境。” 落殇,落尽世间心殇,只要心殇不止,它抖落的花瓣便源源不绝,默默为谁坠下无语花泪。 “千年前,一对反目成仇的仙侣,在此境里厮杀拼斗,一战惊天动地,失手将虚华之境由天界打落,从此虚华之境消失于云海中,我们以为它掉进哪片海里沉没,不复存在,没料到,它落入时空缝隙,你误打误撞,跑了迸来。” 正因如此,他才会天地人三界,遍寻她不着。 “我不知道什么虚华之境,不知道什么落殇……我只想找个又静又美好的地方,葬海雁……葬你的凡心。” 救回她最后一丝离魂时,梅无尽就见过墓碑上的题字,一个“心”字、一行“爱”,如何能无视? 她手掌朝上,依然去盛接一片片落下的殇。 他松开环抱住她的双手,挪移向上,合拢地包握她十指,连同落瓣,全都在他掌心。 “福佑,我不在那里,我在这。” “你只要清醒过来,就能看见,我带着我的心,在这里,等你。” 终章 初心(1) 这场梦,福佑足足作了两个月。 醒来时,意识特别清晰,感觉睡了好久;感觉吁出的气息,泛起白白雾气;感觉偶有雪花,冰冰凉凉贴在颊上,独独不感觉冷。 被裹得像团球,要冷也很难。 何况,身后那人,催动仙术,像盆炭炉似的,将她牢实环妥,不容半丝寒意袭人。 眼前银白世界雪茫茫,静逸寂美,周身景物被雪覆盖,白得彻底,几乎见不到半点污瑕。 她试图动动指,并无任何困难,行动自如,指尖触及衣裳上柔腻滚毛,挠在肤间,微微痒意。 “……这种天气,在屋外吹冷风,不如窝房里烤鱿鱼干……”许久未语,她声音虚浮,和着离口的热气,煞风景地埋怨道。 梅无尽从假寐中睁眼,低首,瞧她小口小口吁着气呵融凝在他襟口滚毛的小小霜珠。 没有对她说句“你终于醒了”的废话,也没半声“我等你好久”的怨言,他对她的一切,了若指掌。 她并未在听完他说“你只要清醒过来,就能看见,我带着我的心,在这里,等你”那几句,便苏醒过来,结束他的等待,依旧徘徊梦境中,踩着零碎片段的回忆,沉浸于此。 时而是冰冷溪边洗衣的小小身影,时而是蜷躲桌下,逃避藤条抽打的噙泪娃儿,时而是对旁人一家和乐,投以欣羡的安静女孩。 更多的时间,她是一个低头练字的恬然姑娘,埋首写下一张又一张“福”字字帖…… 从她开始作梦,他便入她每一场梦境,不急于将她带离梦境,而是在她虚幻的梦里,一步步相随,她在梦里洗着永远洗不完的脏衣,他直接动手,把盆子里的衣裳变走大半;她在梦里挨打,他一指弹碎欲伤她之人的影像;她在梦里羡慕其余孩子有糖可吃,他操控卖糖的小贩,送上大把大把糖葫芦给她…… 他要她的梦境,甜多于苦。 而许多现实里未曾解释的,他借梦境呈现时机,逐一告诉她,例如另一个泥人福佑,又例如,落殇。 那些虚与实,她无法仔细细分,但在梦中,她没有太激烈的反抗意识,只是时常面露困,惘然望着他。 像昨日发生之梦,红烛成对,影成双,淡黄摇曳,一室皆暖,是她与梅海雁成亲那夜的记忆,梅无尽强行取代梅海雁,掀了她的红盖头,她瞪大眼,讷讷自语: “不对呀……好像不应该是你……” “当然是我,从头到尾都是我。”梦中的梅无尽,做尽无耻耍赖、鸠占鹊巢之能事,反正鸠是他,鹊也是他,自己占自己的巢,又有何妨? 他后来想,梅海雁是他情感的放纵,爱得毫不娇饰,爱得痛快淋漓,为神时所不敢的,做了梅海雁那时,什么都敢了。 自然包括梦境后续,那场绵延无尽的缠绵春梦,他绝对也是自个儿来。 梦里该做的,他一样也没少做,梅海雁,死都死透了,魂魄归元,少跟他争娘子。 即便她被压进床榻,边阻止他解她衣裳,还边迷惑说;“我觉得哪里怪怪的……”,他也不给她思考机会,直接把人办了。 “为夫……兼为师也觉得,嘴有点馋,烤鱿干不错,摆在暖炉炭上烘烘就能吃,走。”他把人抱起,付诸行动,她看见他唇边笑孤,比梦境中,扬得更高、更真实了些。 为夫这两字,梦中说过太多太多回,已经顺口到变成习惯口语,她似乎也听惯了,没针对这点质疑,任他抱她回房,生起小炉火,备妥鱿鱼干,顺道打盆温水,给她洗漱手脸。 怕她刚醒,牙口不好,嚼不了太硬的烤鱿干,特别替她丢几串绵糖,口感松软,让她烤着吃。 一盆小炉炭,同时烤就鱼干,同时烤糖,顺道也烤烤暖。 她很快吃完绵糖,他递给她一条鱿,烤过的鱿干香味迷人,口感扎实,一条可以嚼很久。 福佑眸光仍带迷蒙,时时会察看周遭,大抵是梦境后遗,尚未能很清楚辨别虚实,怕自已太较真,待会儿又跌入另一段梦中梦。 两人围着小炉炭,花了半时辰解决一尾鱿干,还在讨论要不要再烤些肉片呀鸡翅什么的,不速之客却率先上门。 “幸好鱿鱼干吃光了,不用分给他。”梅无尽凑到她耳边说。 “……被你抢先说出来了。”她的心声亦然。 喂,这对师徒,我全都听到了!不速之客一一武罗默默抽了抽额际青筋,满屋子鱿鱼香味,当他鼻废了吗?再说,他也不是来吃烤鱿干,并不稀罕,要烤,办完正事,他回家搂爱妻烤去! “我们师徒正忙着,你自备茶水,坐那边等会儿。”梅无尽没想认真待客,也不要爱徒起身奉茶,只好请客人自己款待自己。 所谓正忙着,也不过是谄笑问徒儿,鸡翅要几支,再来串香菇好不好…… “我话问完就走。”武罗绷着脸,冷声回。 “不是很急的话……你过两天再来更好。”梅无尽提议。 “……”武罗当作没听见,冷嗓迳自吐来此次来意:“我奉命探查数月前,人界姻缘线断裂一事一一” “哦,是我做的。”梅无尽坦承得很痛快,让前来兴师问罪的武罗,顿时无言。 像是“大刑伺候”四字准备响亮喝出,正欲祭出整排刑具,吓唬吓唬嫌疑犯,好好同他周旋斗智,结果嫌疑犯好直白,刑也未刑,立马自首,灭了武罗一腔热血。 “我只不过想试试,那句话,杀伤力有多大,果真‘祸从口出’这话不假,应当谨言慎行。”梅无尽很满足这次的验证,男人有所说,有所不能说,说了必死,切记!切记! “……”犯人已确定,武罗无话可说,回想自己数月奔波辛苦,再至这一两个月线紊全断的无奈,好不容易凭借最后一丝征兆,查到梅无尽头上来——结、果!人家轻轻松松一句:只想试试,那句话杀伤力有多大一一彼娘之! “你自行去向月老请罪。”武罗不想管了!掉头便走,怕再多留半刻,会直接赏梅无尽一刀! 待武罗离开,梅无尽忙于备料,福佑手捧他倒来的热茶,稍稍吹凉时问:“哪一句话?” 他停下动作,抬眸觑她,她静静等他回复,梅无尽再度低首,将小炉炭变大一些,摆上食材慢慢烤,那副宛如低头认错的丧气样,她很不习惯。 第 23 页 在她以为他没打算回答她,想假借忙碌,蒙混过去时,他似乎闷声,含糊回了她:“不知该如何待你……” 福佑对这句话熟悉无比,即便他说得再不清晰,她也听得明白。 这是一句她连在梦里,都不敢梦见的话。 正因她未曾梦过,梅无尽也未能向她解释,此刻再听见,她察觉胸口一窒,本能想逃。 梅无尽快她一步,擒住她的臂膀,将她留在原地。 “我现在已经知道该怎么待你,那一句混帐话,我和着鸡翅咽回去,可以吗?”语调很软,很讨好。 “……鸡翅骨头那么多,咽回去不怕鲠住。”她嘀咕。 “你怎不问我,打算如何待你?居然只担心我被鸡骨鲠住?” “……”何必问?您大爷梦里做的亲身示范,还少吗? 恍惚梦境如真似虚,本是意识、心愿或遗憾之衍生,于现实生活中,不具实质影响,可梦中太多征兆,件件让她感觉……她的梦,并非单纯之梦。 她以前也凭借他的术力,入翎花梦境,将人带出,不让翎花沉睡于美梦中,不肯醒来。 若梅无尽有心涉足她的梦,轻而易举,像烤条鱿干一样。 否则有太多次的梦,梅无尽介入得太突兀,不该他出现的情况,他就稳稳霸占在那位置上。 这不打紧,有更多回,梦境超出她的羞耻度,她想掀书般地轻巧揭过,直接跳往天黑熄灯下一页,偏偏他都会用呃……手段,阻止她,非要她认认分分,将梦境完整做完一一 巨细靡遗,每一步骤、每一过程、每动作,全部牢牢谨记! 要说梅无尽没从中作手脚,她死也不信! “脸红了?看来是清楚记起了嘛。”梅无尽不反省自己侵入她梦境的行径,还噙笑地望向她。 这神……还能多无耻?! 终章 初心(2) 他当然能更无耻,轻扯手臂,害她跌回他怀里,方便他抱得扎实。 唇,就贴在她耳边,笑着,也吐着热息,说: “没错,梦境种种,就是我最真实的渴望,我想那样待你,想尽兴吻你,想痛快抱你,想让你在我怀中敞开娇媚,想听你嘤咛喊我的名字,想如你梦中一般,无论哪处景致,有我便有你。” “……”她闭口不言,连默默腹诽也没,脑袋昏沉沉的,被他拂在鬓发及肤上的热烫给煨的。 他的渴望,梦里的她,一清二楚,他毫无掩饰、坦诚直接,在梦境中,做尽了一切。 “什么都害羞不说,起码回我个‘好’字。”唇已贴在她鬓边,自然顺势也在那儿,啄上几个浅吻,见她不挣不动,乖巧得让人想使坏,一把将人翻过来,唇落向她鼻尖,啄一啄,又挪到她唇心,再啄一啄,附带舔一舔,依旧不餍满,直接重重吮进她唇间,与她纠缠嬉戏。 无论梦里吻过多少回,远远不及真真实实的唇舌相依,那么烫人、那么酥骨、那么无法浅尝辄止。 窗外雪纷纷,落着料峭寒意,可屋里好暖,甚至是热,由他触及的每一寸,全慢慢炙燃起来,逼出她渐促喘息,十指不自觉绞紧他的衣裳…… 吞噬她的浅吟,哺渡他的气息,指腹磨蹭她敏感颈侧,又不容她缩肩躲避,他吻法好煽惑,已不满足于轻啄浅探,舌尖仿着男欢女爱之姿,在她口中迸出逗弄。 她被吻到发软,像块烤得正好的绵糖,蓬松柔软,甜美诱人,散发香息。 而他,意图明显,对她这块糖虎视眈眈,咬在嘴里,细细咀嚼,让她又痛又麻,又痒入骨髋深处,泛起一股急迫的酸甜。 十指微蜷,迷迷糊糊想更抓紧他衣料,拳儿收了收拢,却只摸到一片光裸胸膛—— ……这神,脱衣要不要这么麻利呀! 神速神速,神一般的速度,不是用在这种地方的吧?! 探知她的惊叹,梅无尽只是沉沉一笑,将“神速”也用在剥她衣裳这一项,弹指之间,累赘物料灰飞烟灭,又一弹指,两人已身处床榻间。 冬季飘雪的冷,仅止一瞬,随他覆盖而上的体温,很快消融了它。 他的长发,披垂她面颊两边,混着她的青丝,缠叠床畔,铺成一片柔腻黑绸,几绺落在她白皙身躯,宛若一抹顽皮墨笔勾勒,增添妩媚风情。 他作势撩起一绺发丝亲吻,手背顺理成章滑过她肌肤,发丝落到哪,他便摸到哪,醉翁之意不在酒,霉神之意也不在发。 手背炙烫,肌肤微凉,不过轻轻一碰,竟教她一阵颤抖。 凸起的指节擦过她粉嫩尖端,她忍不住屏息,怕一个吐纳,胸口起伏太剧烈,会将ru//尖更送向他的碰触。 长发蜿蜓了半圆,裹在左胸下缘,至腰际间垂下被褥,梅无尽也确确实实摸完那泓墨发,摸完还不停手,掌心一翻,手心手背位置互换, 抚触得更直接。 梦里不是没放肆搂过,但梦境摸不着这般真实温腻,摸不着她微微颤动,摸不着她在他触碰之下,逐渐升高的体热。 他伏低身,手掌所到之处,薄唇随即印上,她肤色泛红,诱他张嘴去吮,甚至咬出了牙痕,在她裸裎玉肌间,烙下专属印记。 这也是梦里无法品尝的乐趣,前一景吮出多少吻痕,下一景就会消失不见,所谓黄粱一梦,梦醒无痕。 基于补偿心态,他手劲沉了些、啃咬重了点,想将吻痕印得深浓明显,几日都别消失最好。 福佑突然有些懵,她是当真醒了吗?抑或,又跌入另一场梦中? 她越来越不敢确定了…… 他刚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她内心深处太希望能听见,于是偶发一梦,圈了自己小小的冀盼? 可梦里的酥麻感,与他咬在肤上,微微一疼的啮吮……好像不该这么清晰? 她还无法断定,只能静观其变……嗯,是静观他的动静,毕竟梦里反抗向来无用,这神……根本在她梦中随心所欲、为所欲为,都不知到底梦境的主人是她还是他了。 她的一时迟疑,给足他肆虐使坏的机会,吻痕似花,浓色鲜艳,一朵朵绽放在她颈侧、臂膀、胸口、小腹…… 她宛若最纯净的白纸,被绘满yu//望之花,因而变得加倍娇美,肤粉面红,星眸微合,脸上那一抹困惑,让她显得迷糊可爱。 直至身体被侵入,她咬唇觑他,闷闷从鼻腔哼了哼声。 “我弄疼你了?”他止下动作,吻她眼角。 “……”沉默了半晌,她摇头。 原来,不是梦…… 这种真实的满胀及火烫感,梦里感受不到。 福佑领悟得太迟,这次,是真的察觉已不在梦中。 他,不是一场镜花水月,不是她的痴心妄想。 所以他说的……不是假。 他说,梦境种种,就是他最真实的渴望。 他说,想如梦中一般,无论哪处景致,有他便有她。 这些,也是她唯一想要的。 他低首绵绵吻她,在交缠的唇间,吻到了她细细应一声“好”。 这声“好”,回复得那般迟,听来软绵无力、淡若呢喃,代表之意却那么慎重、坚定。 好,你说的,我全都依允,身也好,心也罢,你对我越是索求,勒赎得越多,越像是深深恋慕于我,我乐意给,只要你愿意要,天涯海角,有你,便有我。 最简单的答案,轻易暖了梅无尽的心,他双眸添上笑意,嘴上却仍调戏: “你这么乖巧怎么可以?会让我想把你弄哭……”男人的劣根性,总是萌发在很微妙的点上。 明明怜惜得要死,可看见爱人为自己欢愉落泪,心里就是痛快,那是只属于自己的珍贵眼泪,恨不能凝泪成珠,妥妥收藏。 “……泥躯是不会哭的。”她脸红红,弱小反驳。 “喔?”这一声,他拖得绵长,声微抬,充满戏谑,眉尾也似飞扬,唇抵在她耳边低笑:“要不,试试?” 试就试,谁怕谁?前一刻,她眼神如是迎战,下一刻,立即察觉失算—— 一抹温润水感,无比陌生,由他侵略之处传来,却不是他的体液,湿濡缠绵,水泽声渐响,浸润他火般的进击,让身躯更容易接纳他。 她双腮辣红,瞠圆眸,瞪他那一脸坏笑,偏偏在他身下,控制不住随其起伏,他侵得好深,不容她有所保留,全部都向他坦露。 “在等待你睡醒之前,我无事可做,只好到龙骸城去找龙主讨讨恩情,再怎么说,替他除去海妖大患,向他拿颗涌水珠也不过分嘛。” 涌水珠,形如蚌珠精巧,通体湛蓝,功效一如其名,用以涌水止渴,不是水,凡属一切液状,皆能形成,是荒漠旅游必备圣品。 福佑不用多问,也知道那颗涌水珠下落何方,她眼角湿意泛毫,逐渐凝聚累积,不仅是泪,身躯益发燥热,颗颗汗珠沁出额际,鬓角一片薄湿,他动作越沉,那些不听使唤的湿润,也越汹涌。 “对,我把它摆进你身体里,修正了一下小小缺憾……” 第 24 页 “……”你最该修正的,明明是我这张比饼还圆的脸! 她想这样吠他,逸出檀口的,却仅剩软软嘤咛。 “我最喜欢你这张比饼还圆的脸,一点也称不上缺憾。”为验证其言,他啄去她脸腮的汗珠,百般迷恋。 “……”你这什么特殊癖好呀…… “恋福佑癖吧。”觉得她百般的好,无一不喜爱,每一处皆顺了他的眼。 “……”要做就快做,不要读我的心! 神烦!一一这个神,超烦的! 她双臂环至他背脊,牢牢抱紧他,粉唇重重堵住他的,不让他再胡说八道,尽说些浑话。 梅无尽乐于这般的被动,唇瓣遭受软软吸吮,力道不知拿捏,险些吮破他的下唇,可他还是喜欢。 喜欢到浑身无一不亢奋,被激起了挑战心。 她既不要他的温吞,那么,就按照她的希望,欢畅淋漓中,狠狠弄哭她,让她在他身下颤抖,嘤咛啜泣,可爱求饶…… 日常番外:红线 上回踏上此处,将别人家园毁坏殆尽,撇下烂摊子未收拾,此次还有脸再来,不愧名列“厚脸皮”榜上之首。 夭厉眸光森寒,冷睨前来叨扰一顿饭的师徒俩。 “老友,上回全是误会,咱讲和了,谁也不记隔夜仇。”梅无尽朗笑举杯,去碰击夭厉手中杯缘,云谈风轻要粉饰自己当日冲动。 夭厉:“……” 打人的那方,居然有脸说“不记隔夜仇”?!问过被打那方的心情没?!没,你只考虑你自己! 相较两个男人间的诡谲氛围,翎花与福佑和乐融融,闲聊近况。 翎花替师尊添茶,边对福佑道:“所以你现在替月老编红线,权当赔罪?”师倩徒偿的道理? 福佑点点头:“挺有趣的,我打算继续帮下去,月老也同意了。”人世姻缘千千万,编红线的人手很缺,多多益善。 一开始,是随梅无尽上门致歉,被要求把断去的红线全数编完——月老红线不若众所周知的一条绳子而已,它由情蚕吐丝,丝色赤红如血,浑然天成,无须漂染,取雌雄情蚕所吐之丝各五缕,编织交叠成线,情蚕丝细致于发丝百倍有余,强韧如钢,外力无法轻易扯断。 能扯断情蚕丝的,唯独人心。 当心已无爱,情蚕丝枯竭,十缕蚕丝尽萎,红线不扯便断。 她家师尊无法编织红线,霉运是一回事,手残是另一回事,反观她,玩泥不行,玩绳倒很有天分,于是豪爽接下师尊的业障,将“有事弟子服其劳”发挥淋漓。 岂料这一编,编出兴趣,自己也做上瘾了。 单纯动手不动脑的工作,她满喜欢的,编线也好,喂情蚕也罢,都令她颇感新鲜。 由于翎花好奇,福佑又跟她说了些情蚕的养殖,譬如它们专以七情叶为主食,喜好寒冷环境,只只自有个性,脾气不算太好。 翔花更想知道,明明每人一条红线,为何有人三妻四妾一个接一个娶? 这问题,福佑亦问过月老,月老给的答案是一一十缕情蚕丝,皆可能与一段桃花纠缠,无关性别,当丝缕越分散,当事人的情意也越浅薄。 全心爱一人,与分心爱五人,用情的浓烈与真诚,当然有所区别。 多情与薄幸,往往相伴相随。 翎花伸直自个儿小指猛瞅,瞧不见上头有无红线,凑到她师尊面前,要他帮忙看,天人应能轻易看见月老红线。 “你手上并无红线。”夭厉道。就算有,他也会消灭它,见不得她尾指系着别个男人的将来。 “月老忘了帮我绑上吗?”刚福佑说,那是出世之前就该系好的。 “你绑上红线,另一端想系上谁?那是给凡人的玩意儿,我们天人从来不绑,即便你有,你师尊也没有。”梅无尽凉凉回答她。 翎花想了想,收回小指:“那算了,我也不要。” “月老给了我几段红线,说是让我自己绑着玩,要不……我替你跟你师尊绑试试?”福佑怀里模出小绣囊,里头装有几截红线,不过月老言明,这些是失败物,效用不及正品,几日便失效,充当玩具还行。 翎花瞧了她师尊一眼,眸光隐隐闪动期待,她师尊闷不吭声,倒是乖乖递上手掌,一副全凭玩弄的纵容。 福佑帮翎花与夭厉各自系妥红线,最开始,每个人的红线都是短短一截,线的尾端约莫落在手腕处,微微摇电,直到遇见命定之人,两截红线才会牵系在一块,无论远近,红线自然延绵不断。 “唔……缠在一块了!”翎花惊喜看见她小指的红线,越来越长,绕上她师尊尾指的线末,两截合而为一。 她眼中的神迹,在梅无尽看来,只是把戏。他瞟了一眼给夭厉:居然做手脚!你好意思呀你! 夭厉冷冷勾唇,不答腔,能换来翎花喜极而泣的开怀,这点小心机,动动又何妨。 行!要拐大家一块来拐!骗小孩的践招,谁不会呀! 梅无尽立即仿效,勾匀小指,对福佑道:“我们也来一条。” 福佑面冏:“……我没有很在意这种玩意儿。” 好吧,显然他很在意,罢了,反正红线还很多。 朝他尾指捆了红线一圈,轮到她自己时,绕线没问题,但打结则有困难,梅无尽接手过来,替她绑了个可爱小结,束牢她小指那截情蚕丝。 白皙指节添上一道彤艳,很是醒目,像个小巧至极的红玉指环。 正当梅无尽打算学夭厉取巧,将两人红线纠缠捆绕,再打上数道死结,让红线难分难离之际,悬在梅无尽掌侧的红线末端,突然燃起火苗,一瞬间便烧了上来—— 速度飞快,想动手拍熄它也来不及! 梅无尽小指间,连丝残渣都不存。 “……”现场一阵噤言,连两只胖白也不吠。 我不过是上孤绝岩打你一次,你至于这么对我吗?!梅无尽心音传声,吠得震天价响,(交往)物件自是那只能听见他诽吼的家伙。 何止?你还曾骂过我畜生。夭厉冷回。某次替翎花诊脉时,梅无尽脱口便指控他有没有这么畜生,这件事,夭厉记着。 ……现在是来报仇就对了?梅无尽咬牙。 就报仇,怎了。夭厉面庞平淡,外人听不见对话,很难想象他内心之黑。 梅无尽既不能翻桌,又不能翻脸,两娃儿交情这么好,身为另一半却恶言相向,势如水火,连累她们担心烦恼,也非他所愿。 加上翎花有恩于福佑,若不是翎花带他赶赴虚华之境,他连福佑最后一面都见不到,更别提能拥有此时此刻的安逸悠哉一一这让他无法向翎花控诉:你看看!你家师尊多单鄙无耻下流阴沉,竟然玩这种小人手段!你和他的红线压根不是老天成全,而是他动的手脚呀呀呀呀! 这个亏,他只能和着一口血,默默咽下。 “月老说是瑕疵品,所以才如此不耐用吧。”这是福佑唯一能想到的解释,倒没往坏处去钻。 她卸去自己小指红线,他的都烧了,她留着也无用,除他之外,她没想与任何人有姻缘纠葛。 梅无尽满嘴无形血:“……”在场唯一、也是最巨大的瑕疵品,是那位瘟神!五十年内,别想让我再带福佑踏上此地! “红线只能系人吗?可否用在动物身上?胖白呢?”翎花意图打破窘况,于是轻快转移话题。 “这我不知道,可以试试。”福佑很配合。 两娃儿兴匆匆实地验证,各抱一只胖白绑红线,忙乎得好不快乐,让她们家男人不忍提醒一一 胖白与胖白贰,都是公的。 也罢,红线不限绑雌雄,你要雄雄或雌雌,上天博爱,全是准许的。 去孤绝岩蹭完饭,返家途中,梅无尽显得无精打采,心想孽友呀孽友,认识这孽友,真是此生最大霉运,下回定要替自己讨回公道一一福佑妥妥误会了,将熟睡的白贰摆回狗窝后,拉着梅无尽往房里走。 梅无尽“欸、欸”两声,没什么实际挣扎,乖乖随她。 “介意红线烧掉的事儿?”她一脸“你也太幼稚了,人不如狗呀”的神情,两只胖白的红线被彼此咬断时,它们也没这么如丧考妣。 “欸?”呀不,他介意的不是红线,是呜呼误交损友…… “坐。”她又说,迳自转身,去柜里翻找针线匣,从中剪了截红绣线,再度返折,在他正前方落坐。“尾指。” 梅无尽这师尊做得窝囊,徒儿一个口令,他一个动作,乖顺到不行。 普通不过的红绣线绕上来,缠于他指节,绕两圈,打结,线的另一端则交给他,顺便递上自个儿的纤细小指头,意思很明显。 梅无尽想见见她的下步动静,完全按她要求办。 “你小指缠上红线,很好看。”这句无关甜言蜜语,发自内心。绑完小结,他执起她的手,在她尾指及红线上,轻轻落了一吻。 她没抽回手,不过指节微微一震,他察觉到了,抬眸神她直笑,热息侬旧吐在她指间,拂来暖烫。 第 25 页 她故作镇定,不忍提醒“我刚抱狗,还没洗手,你舔这么欢快干么……”,亦不想承认,尾指感受到的灸烫,顺没着掌,一路缓缓烧上脸颊。 红绣线将两人牵系在一块,虽非月老姻缘线,拿来安抚安抚她师尊倒很受用,瞧他笑笑扯动红绣线,带动她小指也跟着动。 “……这样行了没?红线,对你这种天人无效,于我这泥人也不具意义,比起有没有红线,是否有心,才更要紧。” 他说她小指缠上红线好看,她觉得,他长指无瑕如玉,一抹艳红渲染,才叫好看。 以前他教她握笔习字,她数不清有多少回……瞧着他的手发呆。 他以指绕卷红绣线,仿佛鱼儿上钩,鱼竿自然要努力收线,指节缠过越多的线,与她的距离越短,不消几回拉扯,两人尾指相并相贴。 他曲指,与她的勾扣在一块,像娃儿打勾勾的小约定。 “爱徒说的是,心都有了,要条红线有何用?” 虽如此,那条没用的红线,却被梅无尽施术,化为一道红莹色的光,在两人指间流溢,绕作心形之后,各于彼此尾指上变成细玉环,牢牢镶嵌。 “你戴着好看。”梅无尽笑道。 “……”还说要红线何用?明明在意得要死!幼稚霉神! “我听见啰。”宠妻成孽徒呀,光明正大在心里骂夫君兼师尊。 听见又怎样?就说你幼稚。她用眼神睨他。 “哼哼,刚才也有个家伙,这么挑衅我。” “我是没想对他怎样(除了想扁他一顿外),但很想对你怎样。”他边说,边将人往怀里带,低头便是缠绵一吻。 她放弃抵抗,领受这甜美而缠人的惩处,双手滑入他发瀑间,指掌触及一片滑腻光泽,而他探进她襟口,隔着衣,恣意摸索玲珑曲线。 两人一路纠缠至床榻,衣裳逐件散乱在地,虽然弹指便能剥光的事,他偶尔也享受这种轻解她罗衫、玉肤循序见的乐子。 让她在他撩拨下,宛若婴娃出世,不带一丝赘物,只容他用吻,为其点缀。 月华羞见,隐入云间,星子黯淡,夜色渐浓,天际缓缓飘落雪花,枝桠渐转银白,屋外气温冷凛,可全阻隔在窗扇之外,不容侵拂。 床幔不及卸下,枕被零落散乱,交缠的鸳鸯,哪感觉窗外寒意? 他们只知彼此身躯温暖,也只给予彼此温暖,直至餍满。 紧紧交扣的十指,发端一圈的红,赤艳美丽,将两人束缠为一。 无线亦成缘。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