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神与忧(下)》 第 1 页 第九章 凡游(1) 回到自家养病期间,天愚来看过她。 天愚老脸写满抱歉,对于拐她去闯魔境,害她身受重伤回来,更险些惨遭神殒,天愚过意不去,带来许许多多珍稀仙丹,给她进补。 天愚兴趣众多,炼丹正巧是其一。 开喜倒不觉得天愚何错之有,当初赌局是两人皆同意,事后才责备天愚出的题目太困难,忒没道理了。 她是个玩得起、看得开的好赌友,愿赌服输。 魔境之行没能赢到把芙蕖伞,自然该信守承诺,乖乖替天愚扫庭园一百年。 「哎呀,扫庭园就不必了,这一局我们不算数,改日再战,你先把身体养好养壮……老喜,你是不是模样变了?看来真的伤得不轻,损及仙元,幸好没像我,一老三百岁,这瓶仙丹记得按三餐吃,每回两粒,千万别配着酒吃……」老好人天愚唠唠叨叨,又塞给她一大罐药丸子。 开喜说养病也不算,霉神治妥了她所有伤势,按理来说,她早能活蹦乱蹦,四处溜达,不该像现在,一副恹恹病貌,看上去确实不大好。 「哪能不算数,等我精神爽利些,就去替你扫院子。」有输有赢,才是神生,她不会食言。 「是我不好,赌局不该开到魔境那种鬼地方去,我本来就打算,再过半个月,你若没回来,我便要请一道天旨,跑趟魔境,接你出来……」天愚好抱歉地说。 「老友,你还真有良心,换作是我,我可不会想到去接你回来,哈哈……」连笑起来都有些没劲头。 天愚能听出她语气中,强打的精神,不由得忧心:「你在魔境里,究意遇到了什么事?能把堂堂喜神搞成这样?」 「哪有遇到什么,只是重浊吸太多,有些不适而已,多躺两日就好。」 她一点都不想多聊魔境点滴,答得敷衍。 不聊,就不会有机会去回想,不回想,自然不会记忆深刻。 「这瓶药,专治浊息侵体,你早晚各三颗。」天愚一听,忙掏出药罐塞给她。 开喜心想,若自己胡诌这个便秘呀肾亏什么的,天愚恐怕也生得出药丸子喂她,是说,他袖囊里,到底藏了几千票药罐子呀…… 听天愚磨叨许久,床榻边已排排站好二十五瓶仙丹,天愚总算察觉她一脸疲备,甘愿告辞走人,临走,又再给了她第二十六瓶药。 按这种服药方式,她整天里啥都甭吃,光吞药就饱。 天愚走后,不到半个时辰,破财也来了。 「狩夜呢?」崽子第一句话居然不是问安,而是问人。 「走了。」开喜懒得从床上爬起,维持深陷被褥的慵懒模样。 破财趴在床边,神情明显失望,腮帮子都鼓起来了:「亏我还想带他四处逛逛走走,看看这里的好山好水好风光。」 开喜不像崽子无情无义,他没关心她的健康,她身为长辈,倒挺担心他被爹娘领回之后的遭遇,故而关怀一回。 「你被你爹打了没?」若有,她这有天愚刚塞来的跌打损伤丸,可以转手赠他。 「没,我跟我奶奶说我想死她了,要陪她多住十来天,我奶奶当然一口答应,我爹没有下毒手的机会。」崽子小归小,看大人脸色可是绝技,知道谁能治谁,有了奶奶这道稳固护身符,爹也无法轻易逞凶。 教训孩子这档事,是讲求时效的。 第一天,孩子初犯错,那时父母火气最大,想打孩子屁屁的欲望满满,妥妥就是十成;第二天,孩子犯后态度良好,乖巧听话,三句不离「我下次不敢了」,打屁屁欲望降至七成,第三天,父母开始回想自家孩子的好,想崽子曾经如何如何贴心、如何如何撒娇,打屁屁欲望剩不到三成;第四天,此次惩处,留到下同再犯一块算。 「你这小家伙,挺精明的嘛。」她笑拧他脸腮。 「久病成良医,久病变狐狸,嘿嘿。」破财此时笑容最似娘亲,全是猫儿偷腥成功后的嘴脸。小脑瓜左摇右晃,维持着同一笑靥,道:「喜姨,我们何时再回去魔境?」 开喜一脸惊讶:「为什么还要回去?我们又不是魔境中人,好不容易成功出来了,傻子才再往火坑里跳 !」再说了,也不该用「回去」这两字呀!魔境又不是他们的家! 「是因为你要治伤才送回来,伤好了、不是应该再回去,凭自己力量离开魔境,说出来才光荣、才长脸呀。」以破财看来,好比一场游戏,因突发情况而暂停,突发情况解决了,就该继续玩下去。 「傻孩子,这种时候谁管光不光荣、长不长脸呀,我去魔境就只是一场赌约,刚刚我同天愚认输了,认命会去为他扫院子……既然赌局结束,我何必再去魔境,自找苦吃?」 「可是猋风哥还困在里头——」破财皱起金色双眉。 开喜摆摆手,「猋风是魔族人,魔境之于他,犹如世外桃源,况且能留在墨羽身旁,他连血仇都能忘,何须我们多事去救?」 「但是,喜姨——」破财还想说,被开喜立马截断发言权。 「在魔境又没遇上几件好事,值得你念念不忘吗?改天喜姨带你去凡间溜达溜达,补补喜泽,看看现今凡人们都玩些什么、吃些什么。」 她说的那些,很能吸引孩子,破财当然心动。 然心动之余,小脑袋瓜子里又觉得颇为惆怅,当然他对「惆怅」这两字很陌生,会写会念但不会解释,太深沉的情感差异,孩子分辨不来,仅是单纯惊惜道,「我也想带狩夜去凡间溜达溜达,他一定没有吃过人间好吃的……」 「你怎么还记挂着他呀?你知不知道,狩夜魔龄多老呀!对这种小孩子玩意,没有兴趣的!」她都不忍去计算狩夜活了多久,难怪霉神喊他一声老魔物。 「因为他将会是我徒儿,我当然要记挂一下呀。」为师之道,时时把爱徒挂嘴边,爱徒才会也把师尊放心上。……你还没放弃呀?这种不切实际的愿望。 明知很难达成,依然视其为挑战目标,这傻劲,初生之犊才能有的吧。 她这种年岁的神,只觉得明知一定失败,还硬要去做,就叫真傻子。 「等你以后长大,有本领魔境来去自如,你再去找他商量拜师收徒这档事吧。」她笑叹,对小家伙的不屈不挠,倒有些羡慕,无论日后成败如何,勇于尝试也不错。 等破财长大,再去魔境时,魔境应该又换了一任魔主吧…… 虽然明明还是同一位,但模样是不可能一样了,唯一相同的,是这一任的新魔主,仍旧守着魔境的日日夜夜,一如漫长岁月以来,他持续在做的事。 多可惜,她觉得,他这一世的样子,最最好看…… 他二代魔主那时的长相,与明灵天女最相仿,眉字间,一半属于神族的清灵俊秀,难以遮掩,经过一世又一世的改变,那股神韵稍淡,他更偏似于魔族,眸色加倍鲜赤,而眸心魔魅更盛,光是被他默瞅着,好似心脏受其操控,失序地狂乱躁动…… 察觉自己失神太久,破财漂亮的金眸盯着她瞧,似乎不解她在发啥呆。 她为粉饰太平,给了崽子一抹笑靥,拍拍他脑袋瓜。 「喜姨,你真的都不会想再去魔镜了吗?」 面对破财追问,开喜垂下眸,默了半晌,发现自己竟下意识逃避,逃避与那对澄澈金眸互视,被孩子如此纯净的眼神凝觑,她有些心虚。 不!她不是心虚,她干嘛要心虚? 她这叫……生命,不该浪费在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上。 没错,去了魔境,什么也做不到!眼睁睁看一切发生,无能为力、束手无策,只能像个废物,慌张失措地哭泣,不如从一开始,就站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 「对,我不想再去。」 她听见,自己很坚定回答。 那六个字,说来决绝毫无转圜余地。 「她不会再回来。」 魔殿幽暗,玄火晶柱里的幻焰,缓慢跃动,照燃偌大且静寂的暗殿。 幻焰虽有火的赤泽,却无火的炙热温暖。 沉钢巨椅间,忧歌在橘红幻焰的映照下,如沐瑰丽余晖,薄浅红光,濡染他面庞、发梢、以及轻托着下额,红袖滑落的那一截手腕。 「如此也好,别回来也好……」同样由薄唇低吐的两句话,前者轻柔却铿锵笃定,后者则添了一些浅浅吁叹。 自从狩夜返回魔境,他回禀开喜情况,忧歌松解口气后,便维持这副姿态,俊美如石雕,沉敛、静穆却也如同石雕,虽有幻焰红光镶嵌,那般艳丽的红,带不来任何暖意。 殿外,雨声渐沥,轻缓落下,废境一片雨烟蒙蒙,冗长岁月以来,罕见的景况。 狩夜的目光,由凝觑外头雨势中收回,转而落向他位「侄子」。 「忧歌,你可曾有过,一丝丝后悔?」 忧歌默了默,似慢慢咀嚼这个问题,而后才道:「狩夜叔是问,后悔放她走,还是后悔,那时做了改变魔境的决定?」 第 2 页 未待狩夜回答,忧歌幻唇一笑,眼中却未淬入半点真诚笑意,径自接续道:「我没有后悔过,无论是哪 一个。我只是有些累了……你一向很清楚,将死之前,我总是特别疲倦,或许,这具身体也快不行了。」 「你看起来不像疲倦。」 「不然像什么?」忧歌神情懒懒的,眉峰未挑。 「像失去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孩子尚能以号啕大哭,来表达心境,而忧歌只是静静地,任殿外雨水肆虐,全无止歇之势。 兴许,连他自己也不知晓,如何能止住雨势。 忧歌微微低笑:「心爱玩具……狩夜叔你真的是一直拿我当孩子看,也是,这几世,是你一手将我带大,在你眼中,我永远是个孩子,若说我当生的决定,拖了谁,你最有资格抱怨。」 「我没觉得是拖累。」况且忧歌带着每一世记忆轮回,打小就懂事,根本不需要他费心看顾。 「……也许狩夜叔你说的对,我像失去了心爱玩具的孩子,一时之间,有些耍脾气了,再过一阵子,我就能忘记那玩具在我身旁时的快乐,不需要太久,我一定会忘,只不过是玩具,打发打发无聊时间而已,不代表任何意义,说什么心爱的,言过了。」忧歌托着额,浅笑地合上眼,说得恁般轻巧、怎般无谓。 只是因为新奇,他才觉得有趣,才会想牢握在手中……实际上,她没有那么重要、没有那么非得不可、没有那么割舍不下。 忧歌如此告诉自己,反复地,重申地,如若不然,胸臆那股失落,挥之不去。 不可否认,他曾经,兴起了拥有她的念头。 想过,就这样把她留在魔境,留在自己身边,神族的她,可以一直驻足于他的轮回中,伴他殒世归来。 可是他需要一具躯壳,由母体孕育全新的、并且拥有他混血的躯壳,而这母体命运,除死之外,再无第二条路…… 他从来不是心慈之辈,对于即将成为自己「母亲」的女子,未曾怜悯同情,他能为魔境牺牲,凭什么她们不行? 成为魔后的代价,他从不隐瞒她们,也允诺,尽可能满足她们活着时的种种要求。 若她们誓死不从,行,就让他看看,她们所谓的「誓死」,能做到什么程度。 长久以来,真正誓死不从的,没有半个。 然而,他绝不奢望那个人是开喜,但也更不希望,她亲眼目睹,他为了魔境生存,去拥抱另一个女人。 那时,他说出「魔后我非娶不可」,她眼眸里的光采,瞬间,尽数消失。 他更害怕,墨羽或是任何一个成为母体人选的女子,出手伤她,而他,无法优先选择扞护她。 她倒卧血泊,娇小身子躺在狼藉碎晶间,失去双腮粉嫩气色、失去惯笑容,甚至,几乎要失去生命。 那一幕,像至极可怕的梦魔,深刻镂骨。 走了也好,再多拖她一个人下水,共陷于魔境无止境的循环,着实没有必要。 他可以不要她的陪伴,独自承受下一个千万年,一点都不困难,以往不也如此走过来了吗? 她只要好好的,他便也就好。 在她那个美丽世界中,尽情欢笑吧,切莫辜负喜神之名。 而他,在他的这个世界,慢慢凋萎,一如往常。 喜神何许人物也? 司掌普天之下大大小小欣喜,凡走过,带来笑容、带来欢乐。 而她,同样能从人们散发出来的悦喜中,获取充沛神力。 与其恹恹躺床养病,不如凡间走一遭,东街吸一些喜泽,西街取一点欢快,有助于她身心健康。 第九章 凡游(2) 这一走,她的足迹,遍布凡城百来座,以人间的飞快岁月算来,竟已过了数月。 凡间真是好地方,凡人相当容易餍足,有时一班杂技团演出,他们也能看得眉开眼笑,整条街道的人群全往这儿围观,个个心情愉悦,无形的粉色善泽,漫满大街。 开喜亦加入其中,自告奋勇上场,豪迈朝木靶前一站,头顶一颗橘,任由蒙眼的杂技师傅连射十柄飞刀,而仍然无所畏惧,满脸笑嘻嘻。 围观群众看了替她着急,生怕杂技师傅一失手,这花儿般漂亮的小姑娘,珍贵小命便给收走了。 飞刺穿木靶的声音,透着劲道,咚咚地撞击旁观者胸口,每个人屏气凝神瞅着,胆小些的老弱妇孺,甚至捂眼不敢看。 一柄射偏的刀匕,削过她笑容飞扬的颊畦,堂堂喜神,面不改色,媲美真汉子。 当完了靶人,博得杂技师傅连声赞赏,并悄声问她,是否意愿加入杂技团,供吃供住天天现领薪酬…… 她当然摇头拒绝,仅拿走了刚才顶在头上的橘子,充当战利品。 群众如雷掌声下,她又领着跟屁虫破财崽子,一路闲晃下去。 「喜姨,你方才好勇敢!那柄刀上险些要射向你脑袋瓜子了!」 以仙术染成黑毛的破财,打扮与一般凡间小童相仿,偏生还是比凡童长得精致可爱、讨喜欢,沿长街逛下来,不知骗取多少摆摊大婶阿伯的馈赠,这摊请你吃块饼、那摊请你喝糖水…… 破财笑甜嘴更甜,一口一个谢谢,就连隔壁两摊,为了抢递包子给他,都快打起来了。 「不是险些,那杂技师傅功力不行,换成凡人,刚就活生生上演一场命案现场。」开喜剥着被刀匕扎了个破洞的橘,一办一办慢慢吃,酸甜适中,橘子气味浓郁,好滋味完全不输给仙界。 若非她见苗头不对,暗里小小施术,让刀匕一偏,刷过脸腮,杂技师傅眼下八成被扭送官府了。 他真该万幸,今日遇上她喜神天尊,逢凶化吉,祖上有积德。 「喜姨,我想吃那个。」破财双眼大亮,眼珠子覆了层仙法,呈现暗褐色泽,却覆不住崽子闪闪发亮的璀璨,望向小贩手中如红宝石般的糖葫芦。 「吃吃吃,想吃什么,喜姨都买给你吃。」她今日忒好商量,比宠溺娃儿的爹娘还更超过一些。 「喜姨最好了!」破财狗腿得相当适时。 「喜姨心好嘛,哈哈。」她揉揉破财的黑猫,赞扬崽子嘴甜,再从钱囊里掏出几枚铜钱,递给他,破财开开心心去买了一大把糖葫芦回来。 有鉴于破财双手拿满食物,两人决定,先往城畔小河边挪去,边赏河景,边解决双手累赘,全塞进肚子里,腾出手才有余力继续买东西吃东西买东西吃东西…… 今日,天清气朗,掌晴天尊尽职上工,湛然天幕一片水色透蓝,半朵飞云也无,眼界很是开阔。 河畔青柳摇摇,水面上,摆舟人懒懒划桨,叫卖一篓篓新鲜鱼虾。 小舟曳过,水花飞溅,拖引长长一串水波,经日芒映耀,点点银亮,比拟天际银儿亦不逊色。 两人挑了桥侧草地坐下,破财啾啾吮着糖葫芦,吃得不亦乐乎。 她手里也有一串,却是有一口没一口地舔。 总觉得这玩意儿颜色好漂亮,红灼灼的,舍不得太快吃完。 「狩夜的眼睛,也是这种颜色耶。」破财吃得满嘴糖渍,伸出小舌舔唇一圈,边道。 「难怪我感觉颜色眼熟,对,是眼珠子……那对叔侄的眼——」她顿时打住,猛甩一下头。 早告诉自己,魔境种种,全要抛诸脑后,想都别去想,什么叔,她不认识。 她使劲咬糖葫芦,被裹在冰脆糖衣底下的山里红,酸得五官扭皱成一团。 这些时日,破财鲜少看见她脸上出现笑容以外的表情,他被逗得直发笑,学起她的神色,又说:「明明一点都不酸!」 「你从头到尾只舔外层糖衣,你试试山里红咬一口,保证酸到你牙软!」尤其她这粒又太酸! 「喜姨刚才的脸好好笑。」破财很欠教训地继续哈哈。 开喜板扳指,准备也让他的脸变得「好好笑」,身后却先传来一阵孩子号啕大哭。 回过头瞧,发现原来是一对小兄弟,弟弟因为摔一跤,手上木头玩具摔个四分五裂。 那是一只机关犬,四肢及头尾皆可动,做得相当精巧。 正因为太精巧,关节零件特别细腻,禁不起重重一摔。 「我的来福,呜呜鸣……来福……」替心爱玩具取了名儿,代表孩子很是珍视,这一摔,碎的不只是玩具,而死孩子的心。 「摔成这样没救了,回去拜托娘再给你买一只。」哥如此安慰道,显然成效不彰,弟弟泪水依旧豆大流淌。 处于难以理性沟通的年纪,弟弟近乎任性,强人所难地说:「我不要其它只,我要来福呜呜呜……我只要我的来福!哥哥修!哥哥,修来福!」机关犬直往哥哥面前递。 「你哭也没用呀,哥哥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嘛——」 「来福——」弟弟听见「做不到」三字,已觉此生无望一般,天崩地裂,加倍使劲哭号:「哥哥帮我修、修来福——」 「我、我哪会修呀……」哥哥也慌了。 第 3 页 「帮我修来福啦,呜哇哇哇哇——」哭声纠结。 哥哥被弟弟哭得手足无措,加之哭声嘹亮,招来无数路人注视,年纪也没多大的哥哥脸皮薄,双腮涨成火红,不知是急还是羞,几回笨拙安抚无效,最后竟与弟弟哭成一团。 弟弟哭玩具摔坏,哥哥却是哭弟弟的要求太无理,超乎他能力,无法完成。 终于兄弟的娘亲被哭声引来,又是哄又是骂,才将两人带回家结束闹剧,还河畔一个清净。 破财边舔糖葫芦,一边看一大两小远去背影,小的那两只,仍哭到双肩抽颤,未能止歇。 毕竟还没当哥哥的经验,他不能理解人类小娃的哭点为何,仙界辈分属他最年幼,干是,好奇崽子提问资历高于他的那一位。 「人类娃儿好奇怪,小的那只哭什么我懂,玩具摔坏了,换成我也想哭,但大的那只,干嘛跟着?因为,做不到帮弟弟修好玩具?还是气弟弟在街上耍性子,很丢脸?他们又不是神仙,当然做不到手一翻就把坏掉的变回好的嘛……」 破财自顾自说完,迟迟没等到喜姨开悟他,破财困惑转头去看—— 笑口常开的喜姨、这阵子爽快干脆不啰嗦的喜姨,拎他下凡时,千交代万交代要去人间痛快玩、尽兴吃、 花光她银两没问题的喜姨—— 此时此刻,大颗晶莹泪水,不止歇地从她眼眶滚落,大只人类娃儿方才的神色,完全仿拟在她脸上。 她眼神茫然,好似不知道自己正在流泪,嘴里喃喃复诵着,刚才人类兄弟的那一句话—— 「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 破财更不懂了,为什么旁观者喜姨也跟着哭啦?! 落泪的喜神,犹若一方晴朗蓝天降大雨,没有征兆,那么突兀、那么教人措手不及。 由她周身溢散的那抹怅然,渲染这座凡间城镇,似深沉难忍的悲伤,一点一滴,淬入心湖,惹得人心里发酸,偏又说不出那股酸意,该以何为名? 明明天那么蓝,明明风那么凉,明明景色那么优美,竟让人想失声痛哭。 围坐戏棚下看戏的群众哭了,尽管戏台上正唱着夫君凯旋来的欢乐。 茶摊边,喝茶嗑瓜子的客官哭了,尽管前一句话,他们还打趣闲聊,城南富豪为爱女举办的抛绣球招亲。 饭馆里,大快朵颐、品尝美食的食客哭了,尽管嘴里正咬着卤得软嫩成香的肉块。 就连街边卖大饼的,生意火红,排队人龙不见尾端,也跟着泪如面下…… 破财不由得陷入思考,要不要沾两滴口水点点眼尾,充当眼泪,好融入此情此,不会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开喜依然喃喃自语,泪珠依然成串滴落,在裙上溅开泪花,朵朵点染盛绽。 她声音含糊,说着谁都听不明白的话,有些字眼,只剩抽息或啜泣:「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我做不到,可、可是这样一来,没有人能帮他……他只能永远困在那个囹圄里,一直重复……为难自己……一 直……」 心里说了无数次、无数次的「做不到」,完全无法否决它像堵高墙,巨大参天,阻挡眼前。 因为「做不到」,她放弃得很快,丝毫不想浪费时间与力气,可是,她好不甘心! 好不甘心呐! 即便佯装一副无所谓,即便她人来疯似地逢人就笑、万事皆能悦乐她,掩盖了表面上的不安,但在内心深处,她生自己的气。 气自己的逃避、气自己的无能为力,气自己是废神一尊,可以带给凡世任何人欢笑,独独最想给的他,她却给不了…… 不争气的泪水,消流满脸,「做不到」三字,痛得椎心,痛得她哀嚎大哭。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她一面想着要回魔境,一面又好害怕回到魔境,她讨厌被动去看待一切发生,自己却无力阻止,只能默默接受——她不喜欢这样!她怕极了这样。 破财慌了,忘了在凡间不许胡乱施仙法的叮咛,变出几条绢子,给她擦泪,泪水却越擦越汹涌。 「喜姨,你再哭下去,我也要哭了啦……」他学着娘亲哄他的那一招,牢牢抱紧喜姨,等她自己哭尽兴。 听见她低喃的语句,破财虽不其了解,仅能拣他勉强听明白的几个字回答:「做不到没关系嘛,我帮你一块做呀……还不行,找我爹帮忙,我再不行,有我未来徒儿狩夜呀,你一个人做不到,我们多找几个帮手嘛……」事实上,喜姨口中的「做不到」,他还是没弄懂,反正顺着语意安慰准没错。 正当破财好努力替喜姨拍背顺气,桥上传来一道女嗓,似怨似嗔。 「我还当是啥妖作怪,好好听出戏、全戏班子哭得稀里哗啦,根本没法子演,原来祸首是个神耶……」 破财闻言,抬头望去,正好看到那女子以手肘轻顶身旁男人,娇笑续道:「和你同一类的。」 第十章 故友(1) 破财年岁资历太浅,并不识得眼前这两位。 然男子周身神息温润且辉煌,白裳素洁胜雪,不染凡世尘挨风月,似乎就连日光落在他身上,也像是一种亵渎。 男子手执墨绘纸伞,为女子遮挡毒辣阳光,行径很是娇宠,回以浅笑。 「是老朋友。」 女子眯眸,更添媚眼风情,将破财及开喜瞧个更仔细:「看起来不老呀。」 「那男孩我未见过,他抱着的那一位,是喜神。」 女子一脸惊讶:「慢着,把这城镇搞成乌烟瘴气,百姓全在哭耶……你们那里的喜神,这么凶猛哦?」 难道是她对「喜神」产生错误认知,以为喜神该是带来欢乐、带来笑的那类善神? 「……寻常时候来说,她倒不该是这样。」男子苦笑的神情,亦是温润如玉,并无几分困扰,他与女子举步再行,由桥上往破财他们方向而来。 开喜仍专心哭着,连破财方才笨拙的安抚,都未曾听进耳里,当然同样无暇察觉有第三、第四者靠近。 「开喜。」男子轻声唤她,她恍若未闻,哭得双肩一颤一颤的。 「喜姨……两个人,呃,一个看起来像神,一个不大像……你先别忙着哭,瞧一瞧是不是你认识的?」破财扯扯开喜衣摆,朝她咬耳朵。 开喜本来哭得正认真、被破财频频打扰在前,又以为自己产生幻听在后,居然听见神界知己喊她名儿、她终于稍稍止住哭泣,分出一点精神,去瞧周遭况。 泪眼蒙胧,涕泗纵横、她模样狼狈,仰起脸蛋往上一睐,泪水又失控地奔流倾泄—— 而比泪水更失控奔流倾泄的,是她推开破财,朝持伞男子飞扑过去的快狠准! 「月读!」此刻乍见神界知己,如见万丈曙光,更像是波涛恶水中,一根救命浮本,而且这根浮木,还特让人安心信赖。 开喜又哭又叫扑上去、牢牢攀附浮木,硬生生将他手中纸伞冲撞掉地,足见力道之大。 难为月读依然不动如山,没让她撞翻,倒是有人的醋坛子不只被撞,更直接打碎,酒了一地的浓醺醋味儿。 月读身边的女子,除凶兽穷奇外,不作第二人想。 「老、朋、友?」穷奇双臂抱胸,眸儿眯成一条细缝,而那道缝中流溢出来的眸光,沁寒如霜,少少三个字,字字咬牙切齿。 哼哼哼,这么热情如火的「老朋友」,一见面,整个人像八爪鱼,四肢全缠他身上去了,她这辈子第一次亲眼目击呢!(怒) 「开喜,有话慢慢说,你先下来……」向来五官神色线之又浅的月读,被她突来这一着,弄得甚觉无奈,加上穷奇目光凶狠,红爪子一根一根冒出来,让他无奈加倍。 「你先帮我!呜呜呜呜……」后头一长串的口齿不清,像在埋怨什么、哭诉什么,滔滔不绝。 看来、要厘清老友的苦恼,非一时半刻能行,还是先安抚身畔人的恼火,应该容易些。 「真的只是老朋友,不生气了。」月读淡淡地说,伸手轻握了穷奇的手。 他眼中清澈,问心无愧,自然无半点心虚或娇情,一副挂在他胸前的玩意儿,仅仅猴子一只,毋须跟这只猴子吃干醋的神情那般。 穷奇并非不信任他,她只是吃味,自己以往追他追得辛苦,他对待所有异性都该要比照办理,她才能平衡呀! 穷奇红唇紧抿,好半晌不说话,双腮仍气鼓鼓的,并没这么好接捺。 「她究竟要抱多久?!你以前贞烈推开我的那几招,还不快点用在她身上!」忍不住随最后一字脱口,使劲跺了跺脚。 那可不行,遥想当年,他贞烈推开她,须用尽多大自制力,才得以完成。 这些,他当然不会告诉她,省得她小人得志,拿这事糗他五百年。 「开喜,静下心来,你这样边哭边说话,谁也听不明白你想传达什么。」月读轻施净心诀,助她平静,指掌正欲拍上她的肩,穷奇眼明手快,见一旁呆滞的小神崽手上有绢子,立马抽过来,垫在月读掌心落下之处,聊以阻隔。 第 4 页 破财一面暗赞真真好身手,一面又觉得,穷奇此时表情,真像他爹被仙娥纠缠攀谈吐,他媳亲流露的样子。 净心诀驱使,佐以月读浅缓声噪,开喜终于安静,乖乖从月读身上下来,只剩泪珠挂眼眶。 她抹去泪,忍住抽抽噎噎,七零八落将魔境之事说了五六成。 那五六成,略过了忧歌的一世世轮回,略过了数之不尽的岁月中,他的未曾解脱。 月读以往便是仙界主心骨,能力拔尖、知识渊博,她束手无策的事,对他而言,说不定只是米粒点大的事。 她希望月读能帮帮她,给她出些主意,否则她不知道能找谁求教…… 「以前便有耳闻,魔境确实是以此方法维持。」听毕,月读仅回复了这句话,便是长长的沉默。 穷奇咬着破财给她的零嘴,将那五六成当成故事听。 破财虽与开喜同闯魔境,但她说的那些,他也是头一回知晓,金澄眸儿睁得大大的,难掩吃惊。 开喜耐不住性子,急道:「不能有其它方法……帮魔境解决这种困途?」 月读偏淡色的眸睫,微微掀抬,觑向她:「帮魔境?他们开口向你求援?」 「没、没有。」 「魔境走向毁灭,于这世间,并无影响。弥漫魔境的浊息,太浓太重,已被压制至地心最深处,难以溢窜,不用费心再去处置它。」 开喜不答,咬得嘴唇发痛,隐约见鲜血微渗。 「上古魔族要在里头生存,并非不可能,但妄想以一己之力,去造就平衡世界,很难,即使以身相舍,拥有虚幻的日月,不过镜花水月,待魔首竭尽魔力……」 「我知道!」开喜打断他的话,双拳在腿侧抡得死紧。她想听的,根本不是这些!「我想知道我还能怎帮他!而不是听见他会怎么死!」 月读静默看她,她正强忍泪水,无奈泪水根本不受控制,淌了满腮。 月读一直记得,这位老友顶着一副童稚模样,满仙界里恣意玩乐,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快乐且单纯。 曾几何时,她渐有成长之势,褪下了那层虚掩皮相,越发增添女子妩媚。 要改变皮相容易,然眉宇间沾染的情愁,万万瞒不过旁人。 她终于,也有想杆护的对象,并且为了那个人,明白了哭泣与怜惜、心疼与不舍。 「远古的十只金乌,本该遵循天赋职责,一日一轮,彼此不能重叠或延迟出现,然它们竟生起较量之心,前一只不肯退,后一只不肯让,造成十只金乌同时热烧大地的景况。」 月读缓缓道来,却是与魔境无关的故事、现在又不是上课时间,况且十只金乌之祸,她早背得滚瓜烂熟,不只她,破财也学过,上回考试还考过。 开喜正要插嘴,月读投来淡睐,又让她乖乖闭口,认真听教。 「天启下令,射杀其中九只,仅留下当日当时本该司职的那只雄金乌,其余四雄五雌,皆坠入东海,尸沉海极渊……若我未记错,有一只雌金乌,腹中已有成形卵。」 开喜的迟钝,仅仅转瞬一眨眼,马上聪慧反应过来:「成形卵?!意思是……这世上,还可能有第二只金乌存活?!」 「我不保证,或许雏形未具,或许母体死亡之际,它亦随之殒灭,必须亲赴海极渊确认。」 「我现在就去!」开喜精神大振,从草茵间跳起来。 「金乌是神物,坠海后的尸身,定受妖物觊觎,海极渊向来凶险,多有海妖蛰伏,你最好找个帮手再去,若能如愿寻获成形卵,尚须你仙力孵育,别浪费在海妖身上。」 虽然月读口吻清浅,少有起伏,但他口中所言「凶险」,想必比凶险还要更凶险个两万倍不止。 眼前不就有个最得力的好帮手吗?月读出马,海妖也不过是海参。 开喜双眼一灿,方才还泪汪汪的狼狈样,立即变脸,谄媚甜笑,伸手往月读衣袖揪,像个撒娇讨糖吃的小娃娃,姿态可怜又可爱:「我的好月读,求你陪我跑一趟——」 变脸的,何止是她,穷奇变得更快更凶狠,那声「我的好月读」,让她完全炸毛,一爪子拍去开喜的手,扞卫月读的「唯一触摸权」。 月读面庞情绪不多,见穷奇反应时,唇角清晰漾起一抹笑,虽线,却极宠。 将穷奇爪子拢进自己右手心,轻轻握了握,好似心疼她打人打痛了自己掌心,被打的开喜一脸懵懂,月读安抚完穷奇,才回答开喜。 「干涉魔境私事,我并不赞同。」此话意思清晰明白,他不会插手。 破例告知她金乌卵一事,仅是念及仙侪情谊,已超过了月读向来的处事风格——虽然他近来的处事风格,一再被挑战打破……罢了,莫再提。 「喜姨!找狩夜!我们找狩夜一块去海鸡冤!」破财出声嚷道,他也想帮忙! 「是海极渊,课堂上没认真听讲响。而且没有「一块」,我不带你。」开喜捂着被穷奇拍红的手背,半迁怒地直接回绝破财。 破财不满嘴,崽子自尊心最强了,不喜欢被小觑,「为什么?!我又不会拖你后腿!在魔境我不是也帮上不少忙!」他又想重提救命之恩。 「喜姨还不是怕穷神唯一独苗蔫萎了,对你爹娘不好交代。」难得她用心良苦、鲜有天良呀! 况且、破财下凡间逛逛,再三向爹娘保证,不闯祸、不惹事、不生非、不涉及不良场所,才换来五日悠闲,若被他爹娘得知,他跑去海极渊那么凶险之地,恐怕不是小屁屁遭殃,便能了事。 她这不是千思万想地替他作打算吗 ! 「可我也想帮魔境做些事呀——」破财嘟囔。 月读倒是替崽子说话:「带上这孩子吧,他看起来,不是容易蔫萎的苗子,或许,反过来能助你一臂之力。」 这话,破财听了特顺耳,觉得这位哥哥真识货!不由对月读好感加深。 同样一句话,听在开喜耳里,却有另一层深意。 老友不轻易夸人,更不会因为对方是孩子,便采取哄诱手段,能得他口中一句赞赏,定是他那双浅眸,已瞧见更深、更远的某一段未来…… 既是「未来」,那么等它到来时,便能知晓原由,她不会多问,月读亦不可能道破天机,只有另一件事,开喜才真正想由他口中得知,「炤阳的替代品有了,那幻阴呢?何物可以取代它?」 月读修正她的语病:「金乌卵不一定寻而必得。」 「老友,你的谨慎性子我还不清楚吗?没个影的事,你哪会拿出来说?又不是吃饱撑着,耍我玩吗?」开喜鼻头仍带哭过的泛红,却已能堆出灿笑,朝月读肩上重重一拍,拍得穷奇怒目横眉。 开喜先前哭得太认真太自我,没留意到这项乐子,此时才发现,月读身边这头凶兽,逗起来真有意思,谁碰碰月读,她一副要与拼命的狼样。 母鸡护鸡崽,莫怪老鹰来戏弄。 她故意又拍了月读四五六七下,每一下,穷奇眉心便紧蹙一分,最终忍不住冲过来,把月读护到身后藏妥,美眸焠火地瞪她。 开喜流露满脸兴味,贪玩之心渐起,这副神色,月读太熟悉,每每老友眼眸亮似繁星,代表她又要惹祸了。 唯今之计,尽快将开喜与穷奇分开方为上策,穷奇太生嫩,禁不起激…… 「烛九阴一族,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视乃明,相传取左眼,以倒置方式盛于钵中,仿效烛九阴闭眸状态,方圆万里,如处深夜,万物不及其左眼明亮,应可代替。」月读这般急速的说话方式,开喜和穷奇未曾听过,一气呵成,中间丝毫不给人插嘴机会。 穷奇一脸惊讶:「原来你说话也能这么快……」她表情像看见一只慢吞吞的龟,突然神速飞奔起来,那般的震撼。 月读失笑,开喜虽与穷奇心有戚焉,但穷奇已道出她的心声,她也就不用再累赘复诵,索性惊讶于另一项现实。 「独九阴?!……那一族全是疯子,我打不过他们,更别提同他们借颗左眼珠……」反倒真要动起手来,他们要戳瞎她双眼容易许多。 月读道:「不需要动手,烛力阴的左眼,我知道哪里有。」 开喜眸光再度发亮,一闪一闪亮晶晶:「挖好的?新鲜的?谁有?」 「天愚。」 当年,一只烛九阴看上天愚——自是羽衣未毁、修为未伤,依然是原相原貌的那位天愚天尊——熟知天愚喜爱收藏奇珍异品,为讨天愚欢心,没两日便上门馈赠各界礼物,烛九阴向来敢爱敢恨,一旦倾心,便是全心全意,哪怕是天外陨星,也定尽力寻来。 天愚并非残忍神只,当然不可能讨着要人家的眼珠子,只是一时觑话,与烛九阴聊起眸色,基于客套,多夸了烛九阴两句,赞赏那等鲜赤何其美丽,世间罕有。 隔日,鲜赤美丽的眼睛,装入木匣,缠上精美丝绸,附带情话的一张,送进天愚底邸。 第 5 页 开喜说的极对,烛九阴那一族,全是疯子。 人家夸你们眼珠子漂亮,二话不罗嗦,挖下来相赠,寻常谁会这么做?!疯不疯? 天愚吓都吓死了,哪敢接受烛九阴的错爱,几次欲退回眼珠,皆被一句「你是不是看不上我的眼珠?否则为何硬要退还我?!」给堵回。 月读会知晓此事,自然是天愚央托过,遣他代还烛九阴眼珠,但那只疯子……不,那只烛九阴相当坚持,说什么也不收回,讲道理完全无用。 「天愚呀……好办,这太简单了!」开喜直接当眼珠是囊中之物,一副哇哈哈哈得逞的得意样。 若说方才人类城镇笼罩于一股无名愁绪,眼下,喜神高亢的情绪,洒遍全城各角落,欢天喜地,悦乐满满,处处可闻言笑晏晏,就连刚忙争执的两名路人,边叫骂边笑,形成诡谲是景况。 遥在数万里处的天愚,举止小心翼翼,擦拭自己珍藏的古玩,鼻子忽感痒意,重重打了个响亮喷嚏,竟一个失手,摔硿一只古拙长瓶。 呜,这可是当年补天剩下的土所烧制的珍品呀…… 辞别了月读与穷奇,临行之前,开喜心中突生一念,打算寻妥时机朝月读扑过去,往他脸颊边烙个唇印—— 要知道,爱侣之间,比起酒,醋更易教人迷醉失控。 她若偷吻月读成功,凶兽穷奇定会醋劲大发,气得掉头走人,月读不得不追上去,也许在下个街口,才能拦住怒火佳人。 一拦下,少不了一番掏心挖肺的甜言蜜语,什么全天下女子在我眼中如浮云、我为你甘愿永不做神…… 加之一旁客栈林立,他为追逐她,额上鬓边满是晶莹汗水,大颗小颗拭之不尽,这副撩人的慌张失措样,还怕融不了她的心吗?紧接着,两人手一挽,直接住店沐浴,衣既然脱了,当然顺便这样那样,感情自是再上三层楼。 她(自以为)本意良善,想借此感谢月读泄漏天机,替她突破难关。 月读不枉为她的神界知己,正当开喜嘿嘿思忖着哪种扑法最好得手,月读早挽着穷奇走人,不给她付诸行动机会。 直至破财扯扯她衣袖,唤回她意识,她正巧来得及目送一白一红的身影,消失于人群之中,这速度,未免太快了吧…… 扼腕。这恩情,暂且记下,日后再报。 「喜姨,我们是要先找哪一样宝物?」 「烛九阴的眼珠已如探囊取物,不急,寄放在天愚那儿,省得我们还要费神保管,我们先去海极渊,找金乌卵。」 「那我叫上狩夜!」破财满脸干劲,全然不觉得寻宝之路危险可怕,反倒无比期待。 她摇摇头:「叫狩夜太麻烦,还得跑一趟魔境。我想想要不要直接拐霉神或瘟神……」 「不麻烦呀。」破财短短十指比划了个手势,双掌间,腾出一小团金光。 见她流露不解,他贴心解释道:「我不是送了狩夜一截金发吗?只要他带在身边,我这一招就能直接找着他,同他说话,我娘每回四处乱跑,不见踪影,我爹都是这样寻她,很便利呢。」 这招他常常看,久了就学会啦。 光镜或水镜找人也方便,却时常受限于地理环境和法力,尤其魔境如此遥远,他的仙力根本无法成功做出光镜,靠头发或其余随身物品,则万无一失。 这几个月,他常夜里躲进被窝间,找狩夜闲话家常——所谓家常,多是他们财穷两家的芝麻绿豆事,他说的多,狩夜负责听——对师尊的祖宗八代有个基本认识,是徒儿的本分嘛。 魔境与上界,虽相距甚遥,亦能联系。 师尊与徒儿,也定要随时随地保持联系,感情才不会断。 开喜想起了穷神鬓边那截金发,还当是夫妻的结发情趣,没料到竟有这种功能。 果然,那团金光中,狩夜身影隐隐浮现,而他,似乎老早习惯,没半点诧异。 「是我是我是我狩夜是我啦!你听我说你听我说——」破财开始叽哩呱啦叽哩呱啦……开喜啥事也不用做,全交由破财去处理。 即便破财那一长串废句里,没提到半句重点,像是破财一时兴起,激人陪他去市集闲逛而已……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种预感,狩夜会拒绝任何人,独独不会拒绝破财。 又是个对崽子没辙的「孝子」吧。 这也是为何踏上海极渊的人数,妥妥变成了三个。 找狩夜帮忙,确实合情合理,毕竟这是魔境家务事,他本不该置身事外,放任两只神族去卖命。 狩夜由她口中,听明白此趟不是来逛市集、帮忙提提物品,而是欲取金乌卵,更是没有第二句啰嗦,恭候差遣。 第十章 故友(2) 海极渊,位处东海之末,最深最宽的一道暗渊裂缝。 烈渊长度超过万里,深不可测,已难见鱼群悠游,更无珊瑚林立。 日光无法抵达,视觉在此处毫无用途,水压极沉,如有百座泰山压顶,水流貌似缓慢不动,实则暗潮汹涌,稍有分神,便会被吞噬至暗漩中,惨遭没顶。 生物在此,近乎绝迹,若真能安然存活,非妖物还做不到。 刚下海时,一路嚷嚷「好漂亮、鱼好多、水好凉」的破财,到后来也静得没半点声响,光要与海压相抗就够他受的了,此刻坐在狩夜肩上,昏昏欲睡,让人扛着走。 仓促成军的「寻卵团」,一踏进海极渊,便遇整群猎蛟围攻,只只个头皆有破财的五十倍大小,开喜才正要准备思衬对策,狩夜仅仅一招,便将猎蛟团灭。 开喜:「……」连想夸他,都找不出词汇,足以表达震惊和佩服。 坐他肩上打盹的破财,甚至未被惊醒。 「斗神」一族的名号,果非浪得虚名,不愧远古当年,强压了神族一头,成为佼佼掠食者。 「走吧。」狩夜淡淡道,声量放得极轻,是怕吵着破财。 真是忍不住把狩夜与猋风摆在秤上,公正一掂量…… 有队友如夜,走路都有风,全然不用去管,前方会冒出多少妖魔鬼怪,反正有他顶着先。 至于猋风嘛,唉……猋风是个好人,开喜只能给予此评价了。 茫茫深海,金乌尸沉何处,莫不如大海捞针……正有此感慨,第一只金乌尸,映入眼帘,得来全不费工夫。 毕竟这么大的一根「针」,眼没盲都不会漏看。 金乌生前就非凡物,高挂天际放光明,体型能小到哪儿去? 他们三人才腾游了一刻钟,躺在海沟的三足鸟形骨骸,大刺刺曝尸眼前,心窝处插着天启下令射杀的金箭,永沉海底,色泽蒙尘,已无半点神威。 若第一只金乌尸便是抱蛋的那一只,他们今天就能收工了。 天底下,有这么顺遂之事吗? 没,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第一只让你吃瘪,第二只再让你吃瘪,第三只还让你吃瘪…… 吃瘪也就算了,占据骨骸筑巢的几只妖物亦不算什么,一一清除后,靠近要察看金乌尸体,还来个尸变,有没有这么紧凑不给人喘气呀?! 水波震荡间,拔地而起的巨大金乌骨尸,行动缓慢,骨骼上覆满的沉淀砂岩,逐渐崩落。 久未活动的骨节,发出卡啦卡啦的刺耳重响,双眼处的窟窿,犹若两池深潭,盛满诡谲幽墨,歪斜一边的脑袋,努力想打直,然颈骨太细长,支撑不住头骨,啪的一声,脑袋又往另一边倒过去,姿势有些可笑、有些笨拙。 开喜及破财越瞧越不怕,甚至有默契地发笑,同时心想:这骨尸,一丁点威胁性也无,再给它半个时辰不知能不能搞定那颗头骨? 这念头刚生,金乌尸的翅骨,蓦地由旁侧挥来。 单单一侧的左翅骨,庞然巨大,足以蔽空,力道猛烈,速度又极快,与那颗尚在左右调正的脑袋瓜,形成强烈落差。 狩夜巨枪横挡,及时与巨大翅骨交击,阻下猛攻。 水中激起汹涌波澜,缠咬的劲风,震得深渊裂缝加大,一时海砂翻腾混冲。 破财抱紧狩夜的颈子、小身板几乎要被劲流走,像一面随风招摇的小幌子。 翅骨唰地展开,蒲扇般宽阔、尖耙般锋利,重新再举高,又挥下。 毕竟是尸骨,已无脑袋能思考,翅骨单支的攻击力强,一旦 分散,攻击范围虽变大,力道却远不及会心一击。 狩夜在骨节间疾速飞跃,并逐一打碎金乌翅骨,骨裂声闷响,碎骨漂流海水四处。 「把你们自己护好!」狩夜抱下肩上的破财,塞给开喜。 开喜给了好队友一记眼神鼓舞,完全不想违抗他的贴心命令,寻个安全方位跑。 金乌尸的脑袋终于摆正,注意力并未落于正在拆解它翅骨的男子身上,两处眼窝窟窿虽无眼珠,极深之处,微有暗暗幽光闪烁,锁定开喜及破财—— 它仰天做出嘶鸣模样,却无半点声音发出,尖喙朝两人狠狠啄上。 当年是它们违反天规在先,贪玩不顾后果在后,遭天启下令射杀,本该自我反省,然说不怨,全是谎言! 第 6 页 (为什么不给我们机会?为什么不将我们幽禁反省?为什么不教训我们一顿?为什么一下令,便是格杀勿论?我们没功劳也有苦,我们为凡世生灵带来了光与热呀!) 夹带这样的怨念死去、沉没于东海,这儿冻骨荒冷,与它们向来最喜爱的灼热不同,身躯越往下沉,离那片光明越远,身上火焰,一点一点熄灰,再也不剩温暖。 最后,更遭海中小妖争抢血肉,一块块,撕咬啃食…… 如何能不恨神族寡情? 如何能不怨神族冷漠? 如何能?! 它使尽全力,追啄着两名神族,倾泄久未消散的亘古积怨。 每一次利喙落下,便是天崩地裂的巨震。 狩夜卸了它两边翅骨、一支腿骨,它早无痛觉,眼中只剩开喜和破财,寻着那股神息而来。 一开始,两人光顾着逃,但相视一眼,彼此都颇不解,他们逃啥呀?这儿又不是魔境,他们仙法没给受限呀! 「我本来是打算保留体力要孵蛋……」开喜停脚步,口吻颇带叹息,开始甩手热身。 「我只是一时被它的体型吓到。」破财也驻定不动,面向金乌尸骨,小膀子左三圈右三圈。 金乌尖高高仰起,正欲再狠狠啄下,将两人刺穿压扁。 狩夜沿着颈椎骨奔驰而上,每一记重步,皆踏碎一截椎骨,抵达它后脑杓,挥枪将之击碎,却不及阻止尖喙疾坠速。 下方那两只也并非软柿子,一人送出一掌,把巨型尖喙轰个精光。 「糟糕,出手太重!快找找有没有蛋——」开喜这才想起这件大事儿,满海水间碎骨漂浮,她急寻疑似蛋的玩意儿。 找了好一阵,不得不作下结论,第一只遇上的,八成是公金乌。 并且血淋淋呼应了前言,天不从人愿,第二只也是公的,第三只有可能是母的,却没找到蛋。 与庞然大物的尸骨作战,虽不算太艰钜,只是缠斗费时,一场打下来,体力仍是吃不消,尤其处于深海,不若天上人间轻松。 砍完第三只,三人商讨后决定,鸣金收兵,埋锅造饭,要打,明个儿再继续。 就地寻了处平坦,拿第三只金乌被砍碎一半的胸椎骨当蓬架,开喜造了个无水巨泡,阻隔海水。 破财嘴里还咬着半块干粮,在狩夜腿侧,人已经睡成一小团。 依柔软腿枕来说,他弃开喜而狩夜,九成九是方才狩夜去搬胸椎骨时,开喜凑到崽子耳边嘀咕的那番—— 「连我也想收狩夜为徒了,耐操好用又听话,沉默寡言不啰嗦。」开喜此言,发自肺腑。 破财一听不开心了:「不行!狩夜是我的!我先看中的!喜姨你不可以跟我抢。」 「你同他提过了吗?他答应你了吗?哼哼哼,当喜神的徒儿,远比成为穷神徒儿来得威风吧。」她故意逗孩子玩,知道如何搭腔,最能惹得他哇哇大叫。 「喜神身边不合适跟着一身黑漆漆又戴着凶脸面具的人!他跟我比较相配!」 「一只金毛闪闪的穷神,自己身边哪里合适一身黑漆漆又戴着凶脸面具的人?」 当时争执到此打住,因为他们口中相争那一位一身黑漆漆又戴着凶脸面具的人,已搬妥胸椎骨,折返回来。 看来破财很是在意她的戏言,怕她真的来抢,从三人往胸椎骨底下一坐,崽子很明显隔开她与狩夜,防她如防贼。 术力燃起的火堆,毋须添加柴薪,仍能散发温暖热意,于暗无天日的极深之海,维持一隅明亮,顺便温温水酒。 边睡边嚼干粮的破财,喃喃道:「……我的……」口水挂在嘴角,几欲淌下。 狩夜扯高覆在崽子身上的长袍,将人裹得更密实些。 入夜的深海,冷得很有感。 「狩夜,你曾拜过谁为师吗?」开喜吃完整块干粮,喝了口酒,咽下嘴中食物,好奇问。 狩夜先是投来一睐,那一睐像在说:我?谁够资格当我师父? 他仍是平淡回答:「未曾,魔族若拜师,也只是认可强者,并以击败他为目标。」所谓的一日为师,终生为父,魔族另有一套说法—— 今日为师,明日为食,强食弱,便是传承。 看来破财的收徒之日,遥遥无期呐。 开喜心里默忖。 见破财睡得很沉,是向狩夜问些……私事的好机会,开喜一向心直口快,不得罪人的也说,得罪人的也说,一张嘴全凭心里爽快,偏偏此时此刻,却不知从何开口。 她张口,又闭嘴抿紧,又张口,再闭嘴抿唇,明明只是简单一句「忧歌已经迎娶了魔后吧?」,竟如刺鲠喉,吐不出,吞不下…… 好不容易脱口而出,仍是不争气的闲话家常。 「你们当初怎没想过,向神族询问替代方法,找金乌卵这种事,对你们应该不算难事?」开喜!你这个废物!你想问的,压根不是这个呀呀呀呀—— 「即便问了,也得不到答案。」他瞥来淡觑。 狩夜未言明的话语,开喜立马知晓。 魔族困于魔境,神族多少带有放他们自生自灭之意。 魔族好了,神族就不好了,与其如此,不如眼不见为净,将魔境排除于万物生灵之外,若他们自己挨不住魔境艰困,因而灭绝了,更好。 世人说,神博爱,神无私,神一视同仁,她倒觉得,神只是不想破坏得来不易的平衡。 而魔族,向来被视为破坏平衡的不安定族种,尤其是上古斗神一族。 「神族态度显而易见,你又为何要为魔境,如此奔波犯险,不顾性命安全,做到这般地步?」 开喜被狩夜问得一怔,呃了好半晌,面上逐渐浮现心虚窘红。 狩夜虽提问,实际上倒瞧得很明白,这问题的答案即便她不答,亦已昭然若揭,他甚感欣慰,忧歌并非在唱独角戏,他待开喜的不同是有回报的。 「破财说,你还为了魔境,心急落泪。」或者该说,她是为了忧歌而掉泪。 「破财这个大嘴巴!」开喜恼羞成怒,伸手要去控破财的小脸蛋,当然未能得逞,半途便遭狩夜挡下。 「你对忧歌的在意,我很高兴。」为人叔父,流露一副今生足矣的笑叹。 「……在意又有什么用,他娶别人了吧?当我浑浑噩噩,用玩乐麻痹自己的这几个月里,他与他的魔后也忙着哩……」 开喜终于说了,原来没那么困难嘛,只要忍得住心痛…… 狩夜一掌缓缓在崽子肩上轻拍,眸光却是落向术火间,火苗将那对赤眸染得更艳红,默了一阵,他才道 :「忧歌没有娶她。自从你们离开之后,他便陷入沉眠,迄今未醒。」婚事自然无限期延后。 开喜一呆,明明听得很清楚,却依然震惊:「……什么?!」 「别着急,沉眠倒非坏事,反倒能减缓他消耗生命的速度,在前一世里,他曾睡了三年之久。」 开喜未被安抚,眉心蹙了道深痕,咬着下唇,一脸苦恼。 「你一世一世看着他这样,却无能为力,心里一定也不好受吧?」 狩夜未答,睫微敛。 是的,他何尝好受,但他是纯魔,即使强大,也帮不了半分,那种无能为力,是会逼疯人的。 能懂他心境的只有同样将忧歌看得极重的她。 他是以叔父立场,而她,自是站在最珍爱之人那方。 「没关系的,我们一起帮他,剩只金乌而已,还不简单!」开喜给自己鼓舞,也给狩夜鼓舞。 说完,她径自啧了声,连珠炮嘀咕:「不过按话本子里磨人的方法,极有可能要最后一只才能找着,怎就没有作者偷懒,第一只便赏我们个痛快?呀我知道,他们写书也是要要生活的嘛……我们干脆第四、五、六、七、八都先跳过去,直奔最后一只……但这样也不行,不按顺序的下场,抱蛋那只九成九就是第四只,「造化弄人」这四字真髓,屡试不爽——」 狩夜闻言,低笑。 是哪一只又何妨,只要最后能成功找到,中途的曲折辛苦,何足挂齿? 看着开喜边说边笑,火光在她面庞间跳跃,镶嵌明亮,他好似看见魔境的未来,曙光落下,淡淡辉煌的景况…… 第十一章 金乌(1) 造化弄人四字真髓,被开喜说得一等神准。 不知该夸她神算,抑或狗嘴吐不出象牙,看来,她也很有写话本子的才能。 四五六七只,全不是他们要找的抱卵金乌,果然还是落在了最后一只。 因为早有心理准备,倒也算不上失望。 只是狩夜一连砍掉四只巨大金乌骨,其中更包括「占尸为王」的妖物,草草数来已打十场,手譬就算不麻也酸了吧。 「我听说,魔族都有真身,比起人形,真身更强百倍,狩夜你若是累了,可以恢复真身跟它们打。」寻找第八只金乌的中途,并喜如此建议。 毕竟这几战,出力的人全是狩夜,她和破财鲜有机会出手,她难得有些过意不去。 狩夜沉默。 「狩夜,你真身长什么样子呀?」破财满脸好奇,把狩夜当坐骑,坐得忒顺便、忒自然,占据他左肩一角。 第 7 页 「不好看。」良久,狩夜只低吐了三个字。 「你又不是娘儿,还在意好不好看?不管你真身是啥,全吓不倒我们俩。」开喜见识广,哪种牛鬼蛇神没遇过? 「你变嘛变嘛,我想看!」破财猛点头附和,加之一旁鼓噪,鼓噪完又在狩夜耳边商量道:「最好不是犬形,我娘怕狗,我担心她以后不让你进门……」当他的徒儿。 真身这种事,还能商量的吗? 「你以为是娶媳妇儿呀?还进门哩。」开喜哈哈笑:「不过,你想娶媳妇儿还早还早,我看你大概得长到一千岁,才勉勉强强像个大人吧,寻常二百五十岁的神崽,起码要有这么高。」 她比划了个高度,约莫凡间十来岁少年的身长,而破财距离那高度……嗯,相当遥远。 「我以后会长很高的,比我爹还高。」破财不服气。 年年坐在课堂第二排,是他神生最大耻辱之三十二! (对,前头还有三十一项) 「只长高不长脑也不太好呀。」逗弄崽子,已成为她辛苦寻卵途中的调剂。 「臭喜姨——」小短腿踢不到,更生气了。 一大一小打了一阵,全忘了方才吵着要看狩夜真身,狩夜自然乐于不提醒,继续搜寻最后两只金乌骨尸下落。 天南地北聊一轮,话题又回到狩夜身上。 「你击倒第六只骨尸的那一招,好威风!」破财仿效先前狩夜的舞枪动作,虽然只是潦草挥挥,却已抓住八成精髓。 没想到他光是瞧过一遍,能有此悟性,狩夜颇是诧异。 「巨枪是怎样又倒转回来,像蛇一般麻利?金乌骨尸根本措手不及。」 「以术力缠绕兵器,便不难做到。」狩夜手把手教了他一次,如何化术力为千丝万缕,与随身兵器合二为一,即使兵器脱手,收回来的速度及方向,依然能操控自如。 「是这样吗?」破财拿起怀里藏着的一块干粮,充当暗器,抛丢出去,又咻地收回来。 这与用法术把物品招回掌心的感觉,不大一样。 法术只能单纯让兵器返回手里,而狩夜这一招,每动一根不同的手指,兵器挪动的方向便有所不同,食指用力一些,兵器挪的角度就大一点,小拇指撇撇,兵器还能原地打圈圈,好有趣! 「差不多,你指节的力道要再练练,并不是光使劲就好。」 开喜瞧了忍俊不住,暖昧笑了。 破财还妄想收人家当徒儿呢,现在可是徒儿教师尊招式呐,丢不丢脸。 眼看两人的互动,她不由得默想,忧歌每一世的孩童时期,狩夜亦是耐着性子教导他吧,叔侄俩练起武不知是不是也是这副光景? 小时候的忧歌,长得什么模样?顽不顽皮?听不听话?会不会像破财这样,让人时而想拧脸、时而又想把他抱满怀…… 要是他带着每一世的记忆,那就不怎么好玩了,嫩生生的崽子模样,却摆个了老魔物的魂魄…… 啧,好讨厌,居然有点想见他。 好吧,不是「有点」,是很想。 「我看到金乌尸骨了。」破财倏然扯喉大喊,中断开喜的思忖,喊完后,却突兀地补了长长的「咦——」字良久、良久。 随破财短指方向望去,连开喜也忍不住接着「咦——」下去。 下方,确实是金乌尸骨无误。 第八只加第九只,一块躺在裂沟一隅,翅骨及颈骨交叠。 一则喜,一则忧。 喜的是,两只同时发现,省下寻找的工夫,寻卵之行能提早结束。 忧的是,光是单独面对一只金乌骨尸便已是耗时费劲,两只一起上,未免太刁难人…… 开喜与破财心生同情,一同望向狩夜,传达无语心声:辛苦你了。 狩夜倒一脸淡定,未见波澜,巨枪已然入手,果然是个认命的好汉子、好队友。 开喜目光专注,在两具尸骨间搜索,找寻成形卵的下落。 但骨尸被大量海中菌物覆盖,部分没入海砂,阻碍视野,否则她觉得抢了成形卵就跑,不失为上上之策。 「全都留心点。」狩夜沉声道。 话虽如此,往往还是会被突发情况吓了一大跳,例如,第七只骨尸里猛窜出来的海妖招呼都不打,直接偷袭,大把毒针天女散花般投来,若非狩夜挡在最前头,他们早给扎成针包。 狩夜一马当先,往金乌骨尸游近,很怪异的,两具金乌骨尸竟无动静,一改先前那几只凶悬,刚一觉神息近,立马尸变。 这两具金乌骨尸,太安静,安静得过头。 「话本子绝不会这样演,哪有此等好运气,最后两只不给我们出些难题?」开喜阅卷资历丰富,恁是向来面思考、心性开朗不乐观,也不信天意如此善待他们。 「会不会是我们的努力,感动了天地?」破财乐欢道。 开喜立马打击他的乐观:「你犯了错之后的努力逃命,有感动过你爹吗?让你爹下手轻一点?」 「……没有。」破财哀怨摇头。 「那你怎么会以为,努力就能感动天地?」傻孩子,世事不是努力过就能有回报的,努力,只是过程,不会是结果。 然事实胜于雄辨,三人轻轻巧巧落地,骨尸近在伸手可及之处,仍是静静安躺,巨大骸骨如山峦绵延,覆以一层嶙峋且暗沉的砾石。 即便它们最怨对的神息,就在咫尺,也不像前几具疯狂追啄。 开喜伸指去轻戳骨尸,得不到反应,紧绷的谨慎渐松,看来话本子仍有不周详的地方嘛。 开喜道:「算我们赚到了,赶快找蛋吧。」速战速诀,定不会有错。 「别掉以轻心。」狩夜未懈戒,巨枪依然紧握,慎防任何突发。 破财避开刮人的锋利砾岩,钻进骨尸之中,小身影消失于大人眼前。 「当心。」狩夜叮嘱声随后响起,一如以往的低沉,又不难听出其中耐心。 「好。」只听崽子回应,不见踪迹。 开喜跟着往另一处骨洞钻,身后却没传来半点吭声,她从骨洞又探出脑袋瓜一觑,狩夜目光只落向破财钻入的洞中,替破财留意周遭安危。 开喜:「……」 看这情况,若她突遇敌人,狩夜八成来不及救她吧? 好啦,差别待遇而已,三人行,必有落单,她懂,她不会跟个崽子争。 开喜既明理又懂事又落寞,潜回骨洞,凭借掌心一颗灿星石照耀,仔细寻卵。 骨尸内部积满海淀物,形似磷礁,崎岖不平,数以万年的累积,有些地方甚至狭小得难以钻入。 海极渊虽鲜有生物,却并非绝对,人类无法抵达此境,自以为应该没有任何活物能存在。 然上天造物,从来公平,再如何凶险艰困的环境,都会有意想不到的生命诞生。 恰如魔境那般不毛之地,不也住了群上古魔族吗? 开喜被一条长相极怪异的小海蛇吓到,显然它惊吓程度更高,咻地一声又道失于礁缝里。 开喜瞅了一圈,没看见半颗疑似卵蛋状之物。 「破财,你那边有没有发现?」她回着另一边的情况,深海传音不易,对神只倒非难事。 等了好半晌,无人应她,她不以为意,权当是距离太远,破财没能听见她的发问。 她埋头找了约莫半炷香时间,依旧毫无所获,于是,暂且休憩的片刻,她又问了一遍:「破财,你那边有没发现?」 静。 不只破财没回应,狩夜也没吭声。 破财可能耳朵背,老魔物狩夜却不可能,她终于察觉古怪,费劲游出金乌骨尸,探头望出去。 「破财?狩夜?」她谁也没瞧见,偌大深海,一望无边际,虽然幽暗,只要有一丁点灿星石的光辉,便醒目。 他们三人各自带了一颗,用以照明之外,也方便彼此关注动向。 可是她没看见属于那两人的灿星石光芒。 「……这两人跑哪儿去了?破财!狩夜!」难不成是她游离太远,与他们走散? 唉,寻卵已够累人了,还得费工夫寻人,这一神一魔,真会找麻烦呐。 开喜衡量再三,破财是不可能落单,狩夜九成守在他身旁,甭担心崽子安危,等他们俩想起她这名「第三者」,再拨冗来是她算了。 眼下,她还是以金乌卵为优先,毕竟这也是她首要之务,若未寻获,她没打算离开海极渊。 打定主意,她欲再往另一端的骨尸潜入,身后却传来轻斥。 「你是谁?到此有何目的?」开喜诧异回身,虽只有一道轻斥声,实则她身后站着两人。 一男一女,容貌看来相当年轻,披头散发,身穿橘红色衣裳,领口、袖缘及衣摆,皆纹绣着耀眼金图腾,在深海间相当刺眼。 两人伫立她背后不过十步,她竟浑然未觉? 若两人心怀不轨,她方才早已遭不测。 开喜脑中思绪转动飞快,猜想两人是盘踞骨尸的海中妖物,倒不觉两人怀有敌意,一看就是对小夫妻,妻子怀了身子,丈夫始终一手环于她腰后,小心护着。 「我在找卵,金乌的卵。」开喜很诚实回答。 第 8 页 女子皱眉,面庞防备:「这里才没有金乌卵!你快走!」 「我找金乌卵又没碍着你,也没开口央求你帮忙,有或没有,我自己确认就好,多谢小夫人的告知。」开喜客套说完,懒得理睬人,径自滑了半截身子入洞中。 「姑娘且慢。」这次说话的,是那名小丈夫,「你寻金乌卵,所为何求?」 开喜的脾气,向来是别人同她大声说话,她便会回嘴得更大声,气势绝不输人,反之,人家好声好气来,她自是好声好气回,礼尚往来嘛。 小丈夫口吻温文,客气请教,批不出半点刺,开喜当然也乐意多说两句。 「我需要一只金乌……有个日与月都照耀不到的地方,环境恶劣,土地贫瘠,在那儿生活的族民想种棵草,都做不到……没有阴晴,没有四季,没有昼夜……」 开喜忘了小夫妻是陌路人,话匣子打开,忍不住多埋怨几句。 「然后,有个傻子呆子大笨瓜,以为凭一己之力,就能造出日月,也不想想后果、不想想他这么做,看在我们眼中,除了自责帮不了他之外,就是满满的心疼……」 总算发觉自己说太多,言谈间流露了窝囊哽咽,开喜才抿抿嘴,噤声。 第十一章 金乌(2) 小丈夫静觑她好一阵,小娘子似有话要说,被小丈夫轻轻拦下,他开口:「雌金乌已沉尸多年,又浸于海中如此漫长时间,即使真有金乌卵,也许早是颗无用死蛋,也许,就算能成功孵化,它不及那只硕果仅存的金乌有用,连千万之一亦无,你又该如何?」 开喜想也未想,真率且立即回道:「我是这般打算的,无论多困难,要耗损我多少仙力都没关系,孵多少年我也能等,我一定要将它孵成功。」她眸光坚毅明亮,丝毫不见退缩迟疑,像在说着一件她神生中最紧要的事,恁般无惧。 「我没要它比那只存活的金乌强,不及千万之一又如何,只要它能替忧歌分摊,就一点点,我便会对它充满感激。」 开喜说着,小丈夫似乎满意她的回复,并未打断她继续说下去:「再说,它先天不足、就用后天替它滋补,我把它养的白白胖胖、健健康康,它不用与谁相比,它会是魔境最重要的「日」,独一无二。」 小夫妻俩互望一眼,虽未交谈,小娘子螓首微摇,眼眶一红,怯然欲泣,小丈夫则是揽腰安抚,低首在她耳畔轻叹:「……如此下去,也非长久之计,你和我皆……于孩子而言,与死何异?」 小娘子似嗔似怒,更似任性撒娇:「我宁可他永远这样,万一被发现有第二只……我担心他也难逃一死……」 「她方才说了魔境……若是魔境,应该不至于有丧命之虞……」 小夫妻嘀嘀咕咕,时而几句飘来,时而几字含糊,开喜听得断断续续,也听得不甚上心。 偷听这档事,她不太来兴致,她有更紧要的事待办,于是插嘴欲先行告退:「那个……你们慢慢聊,我先忙了。」她自觉态度良好,礼教全了,笑靥亦亲切可人,表现可圈可点,应该不算失礼。 岂料小娘子发火跺脚,娇声喝住她:「我们没讨论完之前,你怎可能找得着蛋!」 开喜心想:我找我的蛋,干你们夫妻鸟事呀?说得活似蛋全归你们管一样——思绪猛地一顿,自己退回去重新咀嚼那番话…… 咦?难不成…… 她总算多了一些思忖,将眼前这对小夫妻,瞧得更仔细点。 因为被他们袍上金纹给闪茫了眼,故而忽略掉诡异之处—— 透过两人裙摆末端望去,居然能看见后方的金乌骨尸。 他们,是半透明的。 她最近走什么运呀?怎老是撞见作古多年的徘徊残魂?忧歌他娘在前,这对夫妻在后。 倘若,直如她此刻所猜想,浪费时间寻卵亦属枉然,索性乖乖爬出骨洞,找了个位置落坐,歇歇脚、捏捏腿,等侯小夫妻商讨完毕。 还好,小夫妻俩分歧的意见,很快获得圆满共识。 小丈夫面带微笑,轻挽小娘子,向开喜走来,照此番情况来看,应该是小丈夫胜出。 小丈夫说:「你已经猜出我们的身分了吧?」 开喜尚未回答,不若小丈夫和善的小娘子抢了话,红着眼道:「手伸出来!」 开喜闻言,伸出右手,左手忙着托腮,没来得及一块递去。 「双手!」小娘子脾气不好,觉得开喜态度懒散,不够慎重。 小丈夫连忙缓颊,握住爱妻柔荑,两人四手,欲同时落向开喜掌心,开喜本能并拢了双掌去捧。 一团微弱小火焰,摆入她手中,只有些些微温,完全不烫人。 小丈夫轻笑:「我们替他取名『玄』,盼你多多照顾了……」 「你胆敢不照顾好,我、我定会去找你算帐!」小娘子说话就很不动听,不如她夫君客气悦耳。 小夫妻俩的身影,随话语声逝歇,渐趋朦胧,如火焰燃烧殆尽,最后残余的光亮…… 感觉像由一场梦中之梦醒来。 哪一段是梦,哪一段是梦里的梦,她也无法分辨清楚。 只知,当她睁开眼,人仍在骨尸与海淀物掺杂而形成的骨洞中,呆呆驻足,方才巧遇的怪异小海蛇,再度与她彼此四目相交,小海蛇一溜烟逃了。 这一景,似曾相识。 她低头,慢慢将合拢的双掌打开。 手中躺着一颗蛋,仅比鸡蛋大了一点点,蛋壳似橘红熔岩包覆,表面缓缓流动微弱火焰。 她隐约知道,孕育出耀天金乌的正常蛋,不该这般小,这颗蛋尚未被母体产出,还在体内发育,便遇雌金乌遭射杀的变敌,才会如此营养不良。 「……原来你们不像前几只尸变,是因为你们俩将最后的气,全用于孩子身上,护着它那么多年……」开喜恍然大悟,喃喃说。 这世间,极傻之辈,绝不仅仅忧歌。 金乌夫妻也是。 还有她,全都是傻的。 只为了守住遥遥无期、甚至不知能否如愿,一个小小奇迹。 「你们放心把玄凤交给我吧,我会尽全力孵化它,并且保它平安健康,我向你们保证。」方才来不及向小夫妻说出的答复,开喜在此刻,低着嗓,轻缓补上,诚心诚意。 万般小心地将金乌卵护进怀里,开喜吐口气,爬出骨洞,要与破财狩夜会合,并准备大声宣布寻蛋成功的好消息。 刚钻出骨洞,远远就见守夜正在与妖物拼斗。 那是一只上身是人、下身是鲸之妖,通体呈现碧蓝色泽,诡谲且浓艳,长发似海藻摇曳摆动,双眼是狰狞的青绿。 按经验来看,越艳色的生物越毒,这只妖物应该不是例外。 它的触足比八爪更多,足足十二支,每一支布满勾刺,皆可发动攻击,不但力劲霸道,随意一挥便能击碎海岩,更夹带剧毒,狩夜如同与十二只棘手妖物对峙—— 不,十一只,因为妖物其中一足,高高将破财卷住、收紧,不算加入战局。 狩夜左臂有道血口,伤处呈现青蓝,是中毒迹象,难怪她瞧着,总感觉狩夜动作不若平日利落。 开喜见状,当然急欲奔去,要助狩夜一臂之力,她动作却不如妖物快。 而且,她算错了它的触足数。 它是十三足。 第十三足,藏于海砂底部,悄悄绕至狩夜背后,趁狩夜专注与其余十足拼搏,出其不意偷袭! 开喜尚未奔抵,就见第十三足疾速如电,窜破海砂,透背贯穿狩夜胸口—— 鲜血随触足的抽离,汹涌溅出,旋即又与海水濡溶,腥浓血味弥漫。 「狩夜!」开喜及破财同时惊呼,狩夜戴着面具,无法看见神色是否痛苦,可是胸口被开了个大洞,怎可能不痛? 海妖偷袭成功,笑声得意,十一足又紧接一轮猛攻,意图明显,不让狩夜有任何反应机会。 狩夜本想恢复魔族真身,这类区区小海妖,何足挂齿?然破财在它手上,无论是它一掌拍扁,抑或一口吃下,干净了事,皆会伤及破财…… 顾忌,便是破绽。 而破绽,是战斗中的大忌。 即便只是一瞬间的迟疑,都可能情势逆转。 她无暇细想,双手一抹,替狩夜张开仙术护墙,为他争取喘息时机,并勉强挡住两支触足攻击。 触足落在护墙上的力道,原原本本反弹予她,震得她仙元一痛。 这触足的攻势……她没把握能挡下几回,狩夜又伤得极重,该如何是好—— 正当那个「好」字,犹在思绪中苦恼,一道金箭,倏地疾穿而至,往海妖方向射来。 那枝金箭好眼熟……怎能不熟?从第一只金乌骨尸开始,就不断不断见过它,到现在为止,也看了九遍! 是的,当年天启下达,以金箭诛杀九只闯祸金乌,金箭随金乌沉入深海,再未曾现世。 光阴逝去,金乌化骨,九枝金箭亦失神威光芒,他们先前看见的金箭,根本不能称之为「金」,全因古菌及海淀物沉积,黯然失色。 第 9 页 如今,腾腾疾驰的箭上,布满金色光芒,恁是深海浓暗,也遮不住其锋芒。 那种华丽而辉煌、炫目而纯粹的金,天上地下,只曾在一对父子身上看过——鎏金与破财! 目光本能往破财望去,就见小小崽子蹙起金眉,不知是见狩夜重伤的愤怒,抑或是难得兴起的认真,十根短指舞动,指腹溢着淡淡金光,化为丝、凝成缕,密密裹绕金箭,以狩夜曾教过他的招式,操控金箭。 第一次的攻击,未能射准,擦过了海妖面庞,海妖震惊程度不亚于开喜和狩夜。 金箭乃神物,焠形之始,便融入神咒、既能弑神,亦能杀妖,妖邪本能对其畏惧。 而金箭擦出的伤,哪怕微小,也会因神咒缘故,开始净化,变成难以忍受的热辣疼痛。 破财第一击没成,食指弯勾,金箭掉头再朝海妖身后折返,海妖惊吓喊,连忙闪避。 破财索性把第九只金乌身上的金箭,一并招来,双箭齐发,命中机率大些。 第二击,便射穿海妖的两触足,海妖发出剧烈痛苦的叫声,凄厉绵长。 这小家伙,竟连金箭也能驱使? 而且是一时情急之下、胡乱见骨尸上插着的千古神器,姑且借来一用……那般轻松容易? 开喜及狩夜,同时有此一诧。 准头虽尚待加强,但已相当游刃有余,双箭似被赋予生命,攻势不停,几次迅猛来回,十三触足已废去一半。 海妖痛到龇牙发狂,终于记起小崽子仍卷在它触足间,软得像颗嫩桃子,只要将他一把捏死,他便再不能作怪了。 当海妖动了杀心,狩夜已然察觉,红眸淬冷,咬牙忍住胸臆被贯穿的疼痛,身势迅如电挚,手执巨枪,冲至海妖眼前,早已分神于破财身上的海妖,措手不及。 巨枪横劈,生生斩断束缚破财的那截触足,并单臂捞去,将破财安稳救下,动作不带半点累赘,右手包覆破财小小手背,五指交叠,一同操纵双箭,狩夜沉声道:「屈中指往右,食指拨弹,腕劲三成,放!」 两枝金箭瞬息抵至海妖心窝处,海妖移形欲逃,金箭彷佛早预料它逃离方向,略一偏,海妖再度现形, 箭尖正巧贯破它元灵最弱处。 一声惨叫,短且急促,海妖身影涣散,融灭海中。 「你们两个没事吧?」开喜游至两人身边。 问完又暗骂自己眼拙,两人的模样,哪里叫没事呀!一个胸口透风、血流不止,一个耗力过度,瘫成一团烂泥,连回她话的气力也无。 「我看是没法子强行回去,半途再遇上两只海妖,我们就全灭了,白费我好不容易才寻到金乌卵,先找个地方让你们休息吧,这儿离东海龙宫最近,去那儿吧。」幸好她与东海龙主也有些交情,酒肉朋友的那一类。 开喜道来盘算,见两人没反对,便自行拍板定了。 她搀起两人,忽而有感吁:「幸好是东海龙宫,若是西海,恐怕想借地方住也没办法……」 累瘫的那两人,眼中同时在问:为何西海没办法? 开喜慧点聪明,接收到他们的疑惑,替他们解答……说是解答,实际上她自个儿也一头雾水,颇需要别人来开解开解。 「先前西海龙主丧子,我好意去安慰他两句,不知道为什么,却被他乱棍轰出城,听说,他命人在城门口贴出公告,严禁喜神踏进西海龙宫……」 也倒不怪西海龙主脾性古怪、其难相处啦,很体谅人家刚死了儿子,难免情绪起伏变化。 两人默默腹诽,绝对是你对西海龙主说了什么风凉浑话…… 第十二章 半醒(1) 东海龙宫,他们只待了一晚。 并非东海龙主拒人于门外,相反的,酒肉朋友有酒肉朋友的义气,当他们抵达龙宫外,自报姓名及来意,东海龙主甚至亲自出城相迎。 这份热络,仅限给予开喜及破财,至于狩夜,一眼看穿其身分的东海龙主,则谢绝入内。 放一只上古魔族进龙宫,万一此魔心怀不轨,他没有信心能打赢狩夜,身为龙主,关全城性命安危,不得不慎。 这下换破财气得直跳脚,表明狩夜不进城,他也不要进城,誓死共进退。 但开喜很想进城呀!她想睡在软绵绵的贝床,盖着暖乎乎的被子! 最后无法取得共识,只好折衷,各退一步,东海龙主无偿提供解毒丸、伤药、吃食、三床被枕,附带一名海医看诊,让他们在城外五里搭棚。 呿,酒肉朋友! 「喜姨,这就是金乌卵呀?好小颗,金乌尸骨明明那么大一只,竟是从这种小蛋里卵出来吗?」 破财打量开喜取得的蛋,一瞧再瞧,不时伸指轻触,看蛋壳上那层似熔岩的玩意儿,缓缓流动。 破财现在只剩手指能动,被海妖卷缚于触足里,不知挨了多少毒勾刺扎身,危急时不觉麻痹,此刻放松下来,浑身皆使不出力。 加之他奋力操纵金箭,过度消耗仙元,眼下变成一摊废泥,也不意外。 「这颗比较营养不良,寻常应该再大些。」开喜纯属猜测。凤凰不及金乌巨大,下的蛋也没这么一丁点嘛。 胸口被贯破大洞的狩夜,不愧是霉神口中的老魔物,吃了解毒丸,裹完伤处,已经能活动自如,全然看不出是伤患。 他替破财铺妥床枕,将人抱上去安置,小心避开崽子露出的小肚子,上头针刺伤口,密密麻麻,已薄莲抹了层药膏。 开喜相当认命,替自己铺床,边道:「狩夜,我想先去魔境一趟,之后再回来好好孵蛋,我担心魔境局限我的仙力,影响玄凤孵化时间。」 孵蛋是要事,本该摆在第一位,可是……她也想先看看忧歌近况,解解相思瘾,才能安心。 狩夜说,他正处于沉眼。 兴许她赶回魔境,他也未醒,但又何妨,哪怕只是看他一眼,确认他安然,她便能全心全意与金乌卵对抗,否则这一孵,不知会不会耗上几年…… 「好。」深知她心思的狩夜,并未反对。 「等你们养好伤……」她虽心急,仍没忘记两人伤势,起码休个三四日,应该可以,毕竟返回魔境这一趟,还得狩夜出力。 「明日一早即可,这种伤,不足挂齿。」魔族向来没工夫娇弱,他们是舔着血长大。 最重要的是,他明白,多待一日,对她,对忧歌,都是折磨。 开喜投以感激一笑,不与他讨价还价,她恨不能眼睛张开,人就已在魔境里了…… 于是海面日芒刚现,他们便离开东海,一路向着魔境回去。 回去。 这两字,她本以为,自己能翻出通篇大道理,来纠正用词错误,但她无法再找到其它字眼,描述这般的归心似箭。 甚至,像个开心无比的小仙童,彻夜无法入睡,只因兴奋期待着,天亮后的「回去」。 当她再度踏上魔境土地,悬宕许久的心,竟也安稳落地,很是踏实。 母须谁来带路,通往忧歌寝宫那条路,景物依旧,她相当熟稔。 踏进寝室,流泄一方的浓暗,密密笼罩于此。 即便墙上镶嵌幻焰,火光明亮,她仍觉得太过幽暗,了无生气。 水玉大床中央,忧歌沉睡着,鼻息均匀,胸口平稳起伏,右手覆贴干胸。 她看见他掌里有物,好奇凑近细看,竟是她遗落的小粉花流苏。 就连她自己,早忘记哪儿哪时掉了这小饰物,未曾挂心。 却在他掌心,拢得万般珍惜。 「好险我掉的是流苏,若我落下的是臭鞋袜,你这样捂在胸口,我岂不是太对不住你了?」开喜自行想象,一边笑了。 一身风尘仆仆,也顾不得脏,径自脱鞋爬上床,寻了好位置躺下,紧挨他身旁,忍不住打几个呵欠,慢慢合眼。 数个月来,她看似天天无忧无虑,只顾玩乐,每当夜深人静,周身悄无半点声息干扰,她却未能入眠,总是睁眼看天亮,盯着璀璨金乌发呆。 这一刻,她才算真真正正,睡了一场安稳好觉。 真是个好梦。 日前偶有睡糊涂之时,二成醒,八成睡,意识惺松,身体却自有反应,以指腹摩挲掌间发饰,拨丢珠花及流苏。 这下意识动作,是本能,是习惯,更是慰籍。 今日,他再度半醒,眸未张,思绪亦浮沉缥缈,他没打算要彻底苏醒,只想继续睡着。 并非梦里有何人何事,惹他流连再三,不愿醒来,更不是想逃避现实生活中,诸多烦心事,他只是喜欢这一刻的安宁和任性。 人未醒,指腹已率先去抚触粉花流苏,描绘上头精致的花形。 除却珠花的冰冷、流苏的细腻,竟还多出了一样…… 比之流苏的细腻,更嫩软,比之珠花的冰冷,更温暖,在他掌心底下,乖顺地任他抚弄。 他被这触感引诱,从沉眠中清醒,缓慢张开双眸。 真是个好梦。 他不由得一再重复地想。 居然能在梦里,看见开喜卧他怀里,睡颜香甜,柔亮黑发铺散,似上好丝绸,覆盖着他。 第 10 页 指腹所触摸,是她柔软发丝,缠腻于他指节,微微挠弄,似在撒娇讨摸。 他顺应心情,摸了又摸,彷佛怀中的她是只爱宠,让主人心甘情愿,为其顺毛,将她揉得发出甜甜嘤咛,似糖如蜜。 「……梦是好梦,可惜臭了点,发香体香什么的,怎没跟着一块入梦?」忧歌恍觉是梦,对梦境略有抱怨。 被轻柔手劲揉醒的开喜,入耳,居然是这个,当然没好气地哼哼回话:「你去海里泡个几天,再一路没日没夜赶回来,澡都还没空洗试试。」包你臭个不可闻!熏都能熏死人! 「……梦里也很会顶嘴,不愧是喜神天尊。」他低低笑,太怀念她的伶牙俐齿,忍不住又揉了她几回。 他这副睡眼惺忪刚醒、梦与现实不分的模样,着实太可爱,惹得开喜很难认真生气,拿脑袋瓜去撞他胸口,咚咚好几记,嬉戏笑闹:「谁是梦呀?你睡糊涂了吗?你自己也很臭呀!睡了那么久没洗,你半斤我八两。」她躺在他身旁欲睡时,同时颇有感叹,书中者是描述景况多美,俪影依偎多羡鸳鸯,却没让看官知道,主角们是忍着臭味谈情说爱。 忧歌倍顿了许久,似在琢磨眼前虚实。 作梦可以,但随梦境狂喜狂悲、起伏翻腾,未免太像傻子。 他仍在思忖,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她没有理由再回来。 他觉得,她只是幻影。 是他太渴望见她,而产生的虚幻。 开喜发觉自己比他臭,难得起了羞愧心,「我想先去刷洗一番,泡个通体舒畅的澡……你要不要一起来?」这一句,又忘了羞耻心为何物。 来呀,为何不呢?反正是梦而已。 当热烫的池水,温柔包裹全身,忧歌慵懒浸入水中,舒适吁叹。 开喜爽爽快快洗了头,将身子刷得干干净净,才噗通一声跳进池,大量水花飞溅,故意弄得他一脸湿,她再欢畅叉腰笑,姿态猖狂。 「……果然是梦,不然怎会记得要将身子春光裹住?」他沉吟低语。 现实中的她,可是连与他共浴时都会忘了自个儿湿身赤裸,遮遮胸亦嫌懒的老丫头。 「你说什么?」没听清楚的她,凑近他,想听仔细些。 她长发湿漉,犹在淌水,额前、面腮、下额,全挂满晶高水珠。 可那些,远不及她双眼中的璀璨。 他不急于抹干自己面庞的水湿,屈起食指,替她撷住粉额悬挂的晶莹,一颗一颗,细心拭去。 她难得温驯,由着修长指节在自己脸上轻挪,轻若鸿羽。 「你是不是……有些不一样了?」他细细打量她,些微的变化,逃不过他双眼。 「你是指变老了吗?就墨羽伤我的那回,似伤及我仙元,但不算严重啦,我没像天愚一老几百岁,属万幸……只老了一些些嘛。」 开喜自个儿捂住脸腮,眉宇间,带一点点惶恐,头一回如此在意容貌,怕他觉得不好看了。 「不是变老,而是长大。」 五官变化不大,依旧青春俏丽,却又很是不同,娃儿变成了大女孩,那样微妙的差异。 像花蕾绽放的过程,添了些娇媚,加了点婀娜,减了些青涩,心急不得,催促不来,只能逐步等待,丰盈花瓣盛开之期。 梦境,忠实反应他的顾忌,先前她那副十来岁的嫩娃模样,让人很难狠心下手。 现在这样,很好。 她既提了墨羽,他自当想起墨羽带给她的伤害。 即使身处梦里,他也同样在意,就算在现实中,狩夜再三向他保证,她已痊愈无恙,未能眼见为实,仍然是他悬在心上的挂念。 「让我看看你的伤势。」他做了个转身的手势,欲见她那日背部的伤口。 「哪还有伤势,霉神没那么不济事,连疤痕都没留下呢。」她虽这般回道,仍旧乖转过身,湿发撩至胸前,露出雪白后背,供他察看。 方才在她面腮上移的指节,缓缓来到她背脊,用以最谨慎的态度,一寸、一寸,仔细搜,再三确认她确实安好…… 「这样好痒……」开喜时不时缩蠕着,像条被挠弄的小虫。 摸背与摸脸,完全是两回事。 前者,或许吐纳贴近了些,目光交会时,让人别扭了些,至少还能看见对方动静,将对方的神情瞧进眼底,也不算吃亏。 后者呢……你可以感觉到,他似乎偎得极近,气息浅浅拂过背部细小寒毛,偏偏你估量不出,他多靠近,不知他用何种眸光,注视着你…… 「果直什么也没有,但这边,怎么回事?」他问。 她随他指腹按着的部位,努力转头去看,费了好一番工夫,才在左后臂发现一小块瘀青……真的超小块,不及她指甲大。 「大概是钻金乌骨洞时,被什么给磕着了吧。或是被追着啄时,不留心去撞伤……不重要,反正也不痛。」他没提起,她甚至没发觉,亏他竟能眼尖看到,到底是检查得多仔细呀! 「金乌骨洞?」 「呀,这事儿,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开喜霍然翻身,面向他,满脸灿笑,有些邀功,有些炫耀:「我找到世间仅存的第二只金乌,若它能成功孵化,你就不需要再耗力维持炤阳。」 很明显没反应过来的忧歌,维持一手支颐的动作:「……」 「你怎么没惊讶呀?」开喜还以为,他应该与她同样开心才是。 他脸色淡然,语调平平,不惊不喜:「总归是梦而已,一时的开怀,醒来仍是要面对现实。」 「搞了半天,你还没醒呀?」开喜掬捧双掌的池水,泼他。 忧歌闪也不闪,那一点点的水,有何可怕? 她见水攻无效,两只湿漉漉的手掌往他脸庞贴上来,毫不留情揉搓。 「我们都干了这么太的事,你还以为只是梦话?!」 她定住他的视线,要他看着她,全心全意,看她。 要他透过她的掌心热度、她坚定的眸光、她的声音,好好感受这一切的真实,并非是梦。 「我、破财、狩夜,三人辛辛苦苦跑了趟海极渊,与尸变的金乌骨尸搏战,好不容易才得手金乌卵,虽孵化它是门难题,需要不少时间跟它磨,至少已经有了个盼头……」 开喜滔滔不绝道,忧歌却只有一个念想一— 她的手好暖。 在梦里,能够感觉到这么真实的体温吗? 忧歌有些茫然。 听见她仍在说着,他记得她每每说起话来,总是轻快,总是欢愉,何曾听过这般……微微轻颤,强忍哽咽? 「倘若,这些全是梦,我醒过来后一定会气到大哭,非得找造梦星君讨个交代不可,为什么梦里给我希望,又让我来如此绝望……以为能帮你从困境中解套,只要炤阳幻阴有了替代物,你便可以不用再舍身气竭、不用再世世死去后归来,更可以不用再去拥抱其它女人——」 忧歌无法搭腔,他看见她那双爱笑的眼睛,浮上一层氤氲水气,听见她略为倍顿后,唇角漾开的笑靥,道:「之前我夜半里醒来,都要再三确认金乌卵是真的,不是我梦出来的假物,一遍一遍掏出来看,一回一回掂起来模,像个傻子一样,压根忘了……神,是不会作梦的。」 他想回答她,他无法不。 她觑视他时,神情太认真,眼中流转的含情脉脉,浸濡了他,淹没了他。 即便是梦,为这一场虚幻的美好,短暂且愚昧的欢愉,醒来后,加倍的默然,他亦甘愿—— 正欲开口,却被打断。 「我听见喜姨的声音耶,她也来洗澡吗?」破财喳呼声,由外头传来,从远渐近。 忧歌动作神速,抽过一旁褪下的红裳,把她捞进怀中,整个人裹好裹满,慎防有人突然闯入,春光处泄。 「我们晚些来。」狩夜的声音。 「一起洗有什么关系?喜姨的身体和我一模一样呀,只差她没有小鸡鸡。」 第十二章 半醒(2) 臭崽子!谁和你一模一样了?!你那幼娃体型,我呸! 提及她为何选择和破财相甚不远的身形、不以法术开塑出丰盈酥胸,理由有二。 一是,那两团肉,用途不大,妨碍她神界人界四处走跳,不若胸前平坦方便,毫无累赘熬负担。 二是,她曾在一名女仙侪身上,看到血淋淋的现实。 那是一场连办三天三夜的品酒宴,喝到第三日时,众神皆带醉意,其中两位居然为抢盘子里最后一块饼,大打出手。 因为酣醉,这一打,无人下留情,全是倾尽全力去打。 正当数名仙侪欲上前劝架,当事人之一使出万剑朝宗,一时之间,满天剑光乱窜。 说时迟,那时快,一柄朝她疾飞而至,即便想闪,也因酒醉而迟缓了动作。 千钧一发之际,开喜侧身,锋利剑光削过她胸前半土,惊险避过。 坐她邻座的女仙侪,可没这等好运气了。 女仙侪雪峰挺俏,向来傲视神界,却也因为此等丰满雄伟,闪避空间不如开喜多,同样是侧身一躲,剑还是笔直插中女仙侪右峰,一声凄楚惨叫相伴…… 第 11 页 有这堂堂正正两大理由,她平胸得天经地义,哼! 谁也拦不住的破财,蹦蹦跳跳进了熔岩火池。 —见暖烟袅袅间,魔主忧歌也在,破财立马没了声音、灭了雀跃。 对于这位魔主,破财记忆仍停留在那一日,他面庞铁青,命令他替喜姨止血的肃然冷厉。 破财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何他不怕狩夜,却怕忧歌,在外人看起来,狩夜明明比忧歌更散发一股魔物气息,清晰传递其凶险性。 方才破财如何跳进来,现在便是如何又跳出去,到外头与狩夜一同壮胆。 就听见两人在外头嘀里嘟噜,破财嗓大些,狩夜八成话少,声音又沉,听得倒不清晰,形成彷佛一人唱独角一一 「……不方便?为什么不方便?喜姨是女的,不能与男人共浴……可是魔主是男的,也在里头泡澡呀,我没骗你,我还瞧见他把喜姨抱进怀里耶……」 这崽子,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光光了啦! 开喜深深一叹,朝外头喊一声。 「狩夜,你们进来吧,放心,我被裹得比蚕茧还牢实,你们半分便宜都占不到……你来得正巧,替我说他两句,他以为他在作梦。」 最末了她那句告状,才是狩夜入内的主因。 忧歌见狩夜胸口缠裹布巾,吃惊得很彻底:「狩夜叔,你受伤了?」 是货真价实的吃惊,作梦也梦不到这一项。 自打从忧歌懂事以来,魔境历来多少战事,大大小小、有意义的、百般无聊赖的,千百根指头也数不尽,哪次曾见过狩夜带伤而返? 「寻金乌卵时,受了偷袭。」狩夜淡道。 这是忧歌从第二人口中,听见金乌卵三字,此梦真有连贯性,不错。 狩夜转向开喜见她一脸无奈,用眼神在埋怨。 你看他,你看他,他就这副德性,是睡太久,脑子给睡坏了吗? 「他每回睡醒,都得维持这状态数日,睡的时间越长,恢复时日便越长,先前睡三年那回,足足一个月,他以为自己身处梦中。」狩夜边回答她,边将急于下水的崽子逮回来,替他脱下衣物,舀水把人洗了一遍,才慢慢拎着他,由脚尖缓缓浸入池内,适应水池高温。 「后来他怎么发现自己不是作梦?」开喜有心求解。 狩 夜仍旧口气很浅,似在讨论水温如何,云淡风轻:「我把他的头压进池水里。」说的却是凶狠无比之事。 狠招,更是好招,果然在特殊时候,就要采取特殊手段! 开喜二话不说,立马比照办理。 她措手不及给了忧歌偷袭,用尽浑身力量,把忧歌撞向池间,自己也无法幸免,跟他一块噗通落池心。 做事不问后果的喜神,自作孽不可活,忘记自己被红裳裹成茧,双手受限,无法泅游,下场自是一路往下沉。 最后,还是忧歌将呛咳的她,捞出水面,两人皆是彻头彻尾的落水狗。 狩夜眸间隐约有笑,问:「醒了?」 「醒了。」忧歌右手抹去满脸水湿,吁笑。「泡得有些久,该起来了,换狩夜叔你们泡。」 披上内袍,顺势横抱起开喜,步出熔岩火池。 身上的湿意,早在回程途中,教忧歌以魔力烘个干爽。 而且,烘得太过头了,由他身上所传来,是近乎灼人的热度。 开喜一面羡慕他在魔境里,可以恣意使用充沛魔力,一面又担心这般消耗魔力,对他会是另一种负担,烘个干罢了,拿条布巾擦擦,不就行了…… 正要劝他收敛些,人刚被他放下来,臀儿刚沾床缘,热似火炭的他,便朝她凶狠吻过来。 唇瓣遭舌尖撬开,喂入他的气息、他的急迫,也吸吮着她的香甜、她的反应不及。 长发在他双掌间揉个尽乱,他施予她无法挣脱的力道,不许她逃。 开喜本来就没想逃,只是一时有些吃惊。 意识缓过之后,她也不让他独享,开始回应他的攻势,在他密密探索时,坏坏地叼住他的舌,或吮,或咬,或交缠,或厮磨…… 哼哼,吻法一百零八招,招招话本子都有教,拿他实践更好! 若在梦中,吻她只是一种想象慰藉,是脑子里虚拟出来的满足,醒后除了捶被子泄愤,并无任何益处,不做还省心些。 可现在,不是梦。 这般吻着她,品尝她,全是最真实的餍足。 她就在他怀里,细细颤抖、浅浅呻吟,又要强地不肯服输。 该服输的,确实也不是她。 是被疗愈的他。 是被悦乐的喜泽浸淫、被温暖的柔软拥抱,因而感到丰饶的他。 他不想与她争胜负,他认输,臣服于她,他甘之如始。 他放缓了唇间力道,不再是蛮横咂吮她,任她反过来变成主导者、侵略者,娇躯叠在他胸前,于他口中翻天覆地,甜美作乱。 纵容与退让,并不会得到她的收手,软土深掘,向来是喜神性子中,存在的一点劣根。 他这般乖巧,只会令她更想使坏,尽情做些欺负人的行径。 为她遮蔽春光的红裳,早在两人纠缠不清之际,全然散开,泡澡时裹身的一小条白巾,是她身上仅剩,他穿得也不多,仅有一件玄色内袍,系得宽松,露出半片胸膛,诱人探掌而入。 她在他唇心吁吁喘息,稍稍止歇片刻,便又不安分,开始往他嘴角一路细啄,没放过弧形优美的下颚、喉结起伏的颈间,在这儿咬得用力些,留下她的印记,继续往下,来到宽松的内袍里…… 他喉间滚动着轻哼,嗓较平时沉哑数倍,在她一啄一吻舔的嬉戏之下,须枉费多大气力,才能说齐一整句话。 「关于我,你究意知道了多少?」 「没有九成也有八成了吧。」她答得含糊,毕竟嘴巴太忙碌,边品尝他,一边要回话。 「狩夜叔告诉你的?」大掌在她脑后青丝间梳弄。 她停下啄吻,趴在他身上,暂且休兵,认真回他。 「不是狩夜,是你娘,最初初的那一位娘,在我伤重昏厥,神识不清时,她带我去看了魔境的往事…… 她应该是对你放心不下,觉得你太亏待自己。」嗓音有些微喘。 忧歌好半晌没有说话,只有两人的吐息声,细细回荡。 「我也觉得你太亏待自己。」她亦表达自己的看法。 「哦?」他挑眉,愿闻其详。 「金身为魔境造日月就先不提,居然还要舍身去抱魔力最强盛的女子,万一那一代的魔后人选,强归强,长相不太可口,有些难以下咽,你怎么办?」提及此事,她就来气,既然不满,自然咬他两口泄愤,完全不同他客气。 无论是哪一种的「舍身」,皆令她喜神很不喜。 「照办。灭了灯便是。」他回得属实,却换来她重重一咬,力道完全不收敛,就是要他疼。 现在都听不得实话就是了? 她从他胸口抬头,挪了挪身子,娇容带嗔,逼近到他面前,双荑沿着他臂膀往下,最终扣握住他腕间,螓首伏得更低,说话时,气息暖暖,拂过他脸庞。 「反正为了魔境,你对谁都肯捐躯,我这个即将成为魔境大恩人的喜神天尊,讨你个以身相许,也不算过分吧?」她十分尽职摆出恶人式下流说法,说完,没忘记舔舔唇,话本子里饿狼扑羊前,都会来上这么一招。 她做了这般多,并不像他心胸宽阔,不求任何回报。 她的目的,何其单纯。 她是为了他,无关魔境多少生灵死活,无关他娘亲的哀哀请托。 就只为了他,仅此而已,再无其他。 她要他好好的,要他能平安健康,要他能不受局限,要他不属于其余女人所有。 要他,是她的。 忧歌微微一笑:「不过分。」 这回答,尚称顺耳,而他那一笑,太魅人,她朝他鼻尖一啄,算是奖励。 「那好,将灯灭了。」话说得有些冲动,全凭一时脑热,直接把他办了,以绝后患,省得他去向别人「 捐躯」。 他的热息,拂过她耳畔,指节轻撞她一绺鬓丝,梳勾至她耳廊后,浅笑声随后而至,轻轻道来:「我想看你。」 明明是拒绝灭灯要求,从他口中说来,竟带一股撒娇意味。 开喜不想脸红的,却控制不住,被这呵着气般的四字轻喃,煨出一层薄薄粉色。 灭了灯,尚能勉强遮遮她不足处,若是此刻明亮程度,她向来稀薄的羞耻心,莫名涌生。 开喜有些嗫嚅,更像是面临神生极大苦恼,嘀咕道:「我本来只是来看你一眼,看完,就乖乖回去孵蛋,也没打算这么早处置你……」 略顿,迟疑半晌,终于还是说出她临阵退缩的最大原因。 「所以,我没来得及用仙术变出两团丰满,此时在魔境,我仙术全成了渣。要不,还是下一次,等我准备好再来,你可以同我商量商量,你喜欢的大小、形状,约莫是什么程度——」 忧歌:「……」 她被推倒压上剥光光。 第十三章 缠绵(1) 身体被热烫一寸一寸侵占,鲸吞蚕食,直至深处。 第 12 页 不属于她的另一股脉动,那么强悍,那么理所当然,进入她,要她承受吞容,要她熟悉习惯,甚至,要她湿润地温暖他。 这种无法全由自己操控、不再是这具身躯唯一主人的感觉,开喜很是陌生。 不自觉的细颤,不自觉的嘤咛,随他每一个动作,不自觉的款摆,她都觉得生疏又新奇。 她不讨厌这样。 虽灼烫难耐,虽脑门隐隐酥麻,虽意识似糊烂稠粥,但感官,是无可否认的快乐。 他的力量,他的重量,他的热度,她身体里,他满胀的存在,无一不教人癫狂。 而且彼此靠得好近、好近,不存距离。 他在她泛红脸腮间,洒下绵密的吻。 两人额际皆带薄汗,墨黑发丝被汗濡湿,紧贴他神色撩人的精致面庞,红眸情欲沉浓,变成一种诡异却妖美的颜色。 光是被他凝视,几乎就会勾魂摄魄,迷失其间。 他这副近乎失控的可口模样,她很喜欢。 他仍在忍耐,并未纵情躁进,她也知道。 侧过脸,以唇承接他落下的吻,并且主动加深这个吻,不餍足于轻柔浅啄,逼他喉间发出难忍沉吟,叼住她顽皮唇舌,回以凶悍报复。 撩拨一只魔族—一即便是混了神族血脉的魔,本质上,他还是一只货真价实的魔——并非一件聪明事,贪玩如她,往往须等到玩过头了,才会获得教训。 她仍分神干他缠腻的亲吻间,欲罢不能,却因身下一记悍进,失声惊呼,声音全封进他口中,仅有些些,闭锁不住,悄然逸出,听来无比暖味。 初初是体贴,不想教她感到半点不适,但他发现,对她仁慈,便是自己残忍,而这样的残忍,也得不到她的赞赏,还让她有余裕撩戏他…… 蛰伏的兽,已经忍耐太久,饥渴地等待喂食。 她便是最甜美的饵料,在他眼前、在他心中,馋人地引诱,时不时挠人心痒。 如今,他咬进了嘴里,怎可能放? 紧紧嵌进她,被甜腻缚牢,他耽溺停留,舍不得太快离开温润娇室,延长悦乐。 短暂撤离,再以更强悍的力量回归,重复缠绵。 她咬不住嘴间呻|吟,被情|欲挑弄出急促娇喘,声音是她极陌生的甜媚,听得自己双腮酡红,一身粉艳魅人。 她身躯虽不丰盈圆润,肤触却细滑无瑕,上头已布满他的吻痕,点点深红,极似魔境最赤艳的火焰海棠。 不够。 远远还不够。 再次沉沉没入她之际,他在娇小白皙的嫩躯上,吻出更多艳欲之花,一路绽放,直至小巧乳蕾,唇舌流连再三,轻轻咂吮浅咬,哄诱它在他囗中挺立。 小归小,倒相当敏感,真可爱。 毕竟是玩心重的喜神,对于愉悦之事,向来勇于尝试,乐此不疲。 一开始的措手不及,不过是因为,亲身经历与话本子的描述,落差过大。 书中的巫山云雨,写来字浅意深,点到为止,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略过了不知多少的那些部分,她算是悟得彻彻底底。 当他再度吻回她唇心,她纠缠地腻了上去,让彼此再无空隙,双毛环过他背,摩挲紧实肌理,似摸,似挠,似爱抚,更似调戏。 那般搔痒感,犹若蚂蚁爬过皮肤,寸寸渗肤入骨。 听见他在她嘴中低哑且含糊,骂了她一声坏家伙,却远比她更恶劣,添快律动速度,加倍奉还,她只能牢牢攀附他,十指陷入结实后背,才不至于被顶撞得头昏眼花。 他们亲吻着、嬉戏着、享乐着,身体相连相爱,心在此刻,最最靠近。 时而是她咕咕坏笑,下一刻又遭摆弄,媚吟连连。 时而是他沉哑低笑,下一瞬则被咬牙粗喘所取代。 窗外,绵绵细雨,数月以来,未曾止歇,迷蒙着魔境周界,夹带一股萧瑟寒意,浸染每方土地,终于在今日,雨势轻缓停下。 紫氤色浓云,慢慢地减淡,炤阳之光,穿破氤氲雾层,洒下温暖金煌,照耀遍布。 窗里,玩乐餍足的两条身影,仍旧交叠共枕,暖着彼此。 交颈缠绵。 距离与喜姨约好该回仙界的时间,已经拖延了足足一个时辰。 破财吃完的晚膳,差不多快消食完毕,又开始觉得有些饿。 「喜姨他们到底在干嘛,晚膳也没出来吃?不会是又睡着了吧?」破财无聊到踢石子玩。 很知道他们在「干嘛」的狩夜,静默不搭腔,好似只专注于削魔果、喂崽子,其余闲杂事,全都不重要。 「我是不太在意多留一晚啦,反正已经跟爹娘报过平安,早回去是罚,晚回去也是罚,晚罚一天我还赚到了。」破财很苦中作乐,哈哈笑出来。 本不想当个诚实的好孩子,不教爹娘察觉他又悄悄跑到魔境来,佯装下凡间玩累了再回去,坏就坏在,奶奶炖了一锅补汤,娘亲自然要叫上宝贝儿子一块去吃,怎知传递心音却寻不着崽子,若人在凡间,哪可能如此? 知子莫若母,崽子九成九又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于是,换成了爹兼大师兄用了更高一层的仙术,隔空传话来,询问他人在何处。 未料崽子支支吾吾,闪烁其词,每每心虚就结巴,立马被看破手脚,娘亲多逼问两句,他只能全数吐实,把近日以来的丰功伟业……不,是荒唐行径,件件直言不讳,自首坦承。 诚实好孩子的下场,自然便是娘亲「哼哼,你回来就知道了」的恫吓威胁。 真不公平,娘也时常闯祸呀,但爹往往低低举起、轻轻落下,大点声音骂她亦不曾,分明欺负他没收个徒儿当靠山,嘤嘤! 狩夜削着手里果物,闻言,浅浅一笑。 此果名唤「刺肉果」,全果漆黑,外皮生满尖锐铁刺,相当扎手,一副合适拿来砸敌人的危险凶器模样。 若不是狩夜利落处理铁外皮,露出里头鲜美水嫩的果肉,破财路上拾到,也绝不会将它归类为食物。 刺肉果是魔境特产,据说十分营养,寻常魔族光吃一颗,便能三日不再进食。 看狩夜手掌宽大,刺肉果在他中,变得玲珑小巧,像个童玩,一点也不可怕。 一柄薄刃使来灵巧,去蒂、剥皮、挑籽,一贯动作细腻流畅,甚是贤慧,与狩夜高大壮硕的魔将外表,显得突兀,却不失为一幅刚中带柔的好风景。 破财托腮瞧着,狩夜在他面前,已习惯下面具,搁置一旁。 不说话时,狩夜的面庞有些冷淡,破财知道,那只是他惯常的面无表情,无关喜怒。 狩夜削好果肉,切成合适崽子入口的大小,送到他嘴边。 他爹向来也是这样对待他娘呢。 破财小脑袋瓜本能做起身分切换一—大师兄向来也是这样孝敬师尊的。 「狩夜,你做我徒儿好不好?」 崽子的野望,很顺口溜了出来。 狩夜微讶,浓眉挑扬,神情还维持平稳。 方才那句话,若由其余人口中问出,狩夜连听都不会听完,一掌将那人打个灰飞烟灭。 凭他的强悍,以及漫长不可考的老魔龄,此等荒谬要求,有谁敢提? 把果肉塞进崽子口中,狩夜才问:「为什么想收我为徒?」 破财嚼嚼咽下,嘴里一阵醇浓乳香飘散,刺肉果的滋味如同生乳一般,混着这般乳臭气味,他说出来的回答,竟也带有孩子气。 「你是我梦想中,最想要的徒儿标准。又强,又对我好,又贴心,又乖巧,又不让人操心,带出去又长脸……」他板着短指数。 这些优点,他刚满百岁时,扬着童嗓,问过娘亲,她收爹为徒的理由是哪些,娘亲一项项数给他听的,小脑袋瓜记得忒牢。 狩夜每一项都吻合呀!他以后绝对找不到更中意的徒儿了! 「你一定在想,我打不过你,凭什么收你做徒弟,可我娘也打不过我爹,不是一样收了我爹,凡事都有个可能嘛……」破财又被塞入一口果肉,唇角溢滴的汁水,任狩夜长指揩去。 破财继续边嚼边说:「我没要现在过个答案,反正来日方长,我会勤加修炼,以打败你为目标,但我怕你被别人收走了,那我的努力又有什么用?」 怕他被别人收走了? 放眼魔境,绝对无人有此胆量,更无人有此本领,崽子岂止多虑了,根本是妄想了。 未等狩夜开口,破财抢在前头道:「你可以等我吗?等我长大,在那之前,谁想收你当徒儿,你都不能答应!我保证,我会是个好师尊,不像我娘,老给我爹添麻烦,而且我一定很疼爱自己的徒儿,有好吃的、好玩的,全有徒儿一大份——」他好努力在推荐自己,生怕无法说动狩夜。 「好。」 「逢年过节,我还可以发个小红包,从曾爷爷呀奶奶呀爹娘那边拿到多少,我直接分一半给……咦?」他刚刚,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破财睁着浑圆大眼,漂亮金瞳望向疑似开口的某人,表情有些傻。 「我说,好,我等你。」狩夜重复,依旧是淡淡神色,但看着他时的眼神,很暖。「谁来收,我都不允。」 第 13 页 「真的?!」太过惊喜,导致有点不敢置信,破财再三确认。 狩夜颌首,虽轻,却慎重。 破财举手欢呼跳起来,笑得合不拢嘴。 开喜偕同忧歌到来,瞧见的,便是这幅景象。 「开心什么?抱着狩夜直转圈圈,新学的武功招式?」开喜好笑地问。 「喜姨,你们好慢!太贪睡会变小懒猪!」虽是控诉,然破财心情太好,听起来也像无比愉悦。 迟到的理由,无法向一个孩子言明,双颊热红的开喜,索性撇开话题:「你小家伙乐呵啥,嘴都快咧到耳朵后啦。」顺手拧拧破财的软嫩耳垂。 「狩夜答应要当我徒儿了!」孩子哪藏得住话,叽叽喳喳将方才的对话,原原本本重现一遍。 听罢,她与忧歌诧异,目光同时挪向狩夜。 忧歌无不惊讶,魔境第一猛将,纵横魔境鲜有敌手,就算想去神界闯闯闹闹,没几人能拦得住他……这样的狩夜叔,说他要收个徒儿,熟知他冷淡性子的忧歌都认为不可能,更何况,是屈尊当别人徒儿。 而且这个「别人」,看上去毫无任何可师承之处,还要人处处照顾着,只差毋须把屎把尿。 开喜则心生感叹,这世道,假收徒之名,行宠溺之实,前有崽子爹娘为例,后头又来一个,果真是穷神血脉,偷生不了…… 两道目光灼灼,结果人家转身去戴面具,佯装无视无闻,整个欲盖弥彰。 「人家又不是马上要拜你为师,还得等你打赢他哩,傻孩子。」开喜去揉破财的发。 「有他一句等我,我才不担心,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破财信心满满,不愧是娘的好儿子,他家那娘亲,也时常不知哪生的自信。 好好好,随便你们啦,你们穷神家务事,轮不到我管,我还是去管孵蛋,早孵完,早点回来。喜神默默腹诽,懒得瞎搅和。 收徒与拜师,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们双方都乐意就好。 「差不多该走了,麻烦狩夜送我们出去吧。」开喜难得很识大体,明白事态轻重缓急——睡完了忧歌,第二要务,自然该轮到金乌卵嘛。 「嗯。」狩夜戴完面具,总算肯转过身来。 开喜仰首,向忧歌叮嘱:「你乖乖等我回来,绝对不可以胡来。」很怕他去找别人捐躯。 忧歌没忍住笑意,指腹轻点她艳红圆鼓的右腮,领首应允她的同时,在她唇上飞快落下一吻。 幸好那时狩夜托起破财,让他坐上宽肩,两人姿势正巧错过此景,否则又要被崽子问东问西问不停了。 「……你早点对我这么笑,我就不用输给天愚,去替他扫地了嘛。」开喜嘀咕。一面心疼她的芙蕖伞, 一面又觉得他刚刚笑起来真好。 她抱抱他,埋头在他胸口蹭了蹭,才甘愿松开他。 「等我带回玄凤和烛九阴眼珠哦……呀,还有这个——」她在胸前比划了两团浑圆,十指作势捏捏。 那手势,忒好懂。 只有她还在介意,没适时变妥一对大胸脯,颇感拒腕。 忧歌失笑。 她说的那些,或许全是魔境所需,然他最想盼回的,只有她。 若无她一块回来,再多的玄凤或烛九阴眼珠,也不值一咂。 至于大胸……真的可有可无,他没有很在意。 他暖着声,轻道:「早去早回。」 她咧嘴笑,附带飞吻两个:「小心肝,要乖呀。」才在破财的催促中,追上狩夜脚步,由狩夜将他们带出魔境。 「……为什么要小心我的肝?她用通天眼看见我五脏六腑的情况了吗?」 走都走了,还留下一个难解谜语,让忧歌思忖良久…… 话本子魔只,果然没有轻易放过她。 敷蛋的状况,一点都不好。 是她把事情想得太容易,以为孵个蛋嘛,了不起一两个月时间,能是多艰巨的难题? 就、是、那、么、艰、巨!前半年,开喜信心满满,将金乌卵抱满怀,以仙气喂养,日里夜里都不放手,无论去哪儿,赴宴也好,去人间散布喜泽也罢,甚至,连去替天愚扫院子,有她,必有金乌卵。 双手抱着,不方便行动,她便找一块坚韧的星河锦,仔仔细细裹了蛋,缠在小腹间,被仙侪取笑也不以为意,有些嘴坏的,损她去哪儿感受天恩浸沐,意珠胎暗结,还结成了一颗。 随他们去笑,她依然故我,蛋在人在。 心想,在她周密护育下,蛋很快便能孵化,她特意整理好行囊,随时拎了就能回魔境。 在那之前,没忘了跑一趟百花天女处,向她索讨些能在穷山恶水里开花成长的植物,打算也给魔境热闹热闹,添加一些生息活力。 顺便去天幕未端,收集七色虹光,替魔境造造艳丽虹彩,让他们开开眼界。 还拎了「不绝瓶」,舀盛仙池天泉水,瓶子虽叫不绝,但实际上没那么神,顶多你盛一罐水量,它能倒出千罐,聊胜于无。 反正下次回来再来装好装满,魔境水质不好,给他们饮些干净且甘美的。 呀,他们没打过雪仗,不懂那冰凉凉的玩意儿可有趣了,她也要去讨讨凝雪之术,给魔境添添娱乐。 当然忒重要的,是去拐天愚手上的烛九阴眼珠。 天愚不愧是仙界出了名的老好人,三两句话就心甘情愿奉上眼珠,让她去拯救魔境困苦求生的小老百姓们,哈哈。 第十三章 缠绵(2) 结果半年光阴似箭,匆匆流逝,蛋仍是蛋,半点变化也没有。 后半年,开喜变得心急,就怕这一孵,真得孵上两百年。 两百年不能去魔境见忧歌,此一烦恼也。 两百年万一忧歌不能等,只好再去娶墨羽,延续血脉,此二烦恼也。 两百年才发现,金乌卵根本孵不出啥玩意儿,此三烦恼也。 她抱着蛋,招了朵采云,急急去找月读问问,这颗蛋,到底是死是活? 「欲速则不达。」月读给了她这五字,劝她平常心。 「它真的是活的吧?」开喜只想知道这个。 「是。」月读回答得笃定。 就为月读这个「是」字,好,她继续。 这一继续,又是半年。 开喜的自信力,如此消磨,差不多只剩渣了。 对神来说,一两年短如眨眼瞬间,从来不曾珍惜在意,可如今,竟漫长得教她难以忍受…… 没几天就过来看她一次的破财,也很关心金乌卵孵化情况,盼望早日回魔境一趟的人,并不仅仅开喜,破财同样非常想去见他未来的爱徒嘛。 小崽子怀抱一叠书,腾云驾雾抵达,书是从娘亲书柜搜刮来的,给开喜打发时间用。 喜神居处,命名「喜上眉梢」,听来愉悦乐呵,园林不算偌大,小巧精致中却满满当当,应有尽有,天樱粉藤串串似铃,点缀处处粉嫩颜色,似她浑身喜泽。 破财踏进「喜上眉梢」,就见开喜懒懒横卧在床,手里那本书……他三日前来时,好像也见喜姨正在读,三日过去了,那本还没看完呀? 他近来觉得喜姨脸色不好,有些苍白。 回过她是否哪儿不舒服,喜姨只说「没劲,懒得动」,他却不是很放心,前些日子,喜姨还会四处走走逛逛,串串仙侪的门子,近期总是窝在床上。 「还是我帮你孵半年蛋,喜姨好好休息半年。」破财贴心提议。 「我怕它习惯了我的仙气,中途换人会有影响……」 「可是喜姨,你看起来好累……」破财很担心她。 她揉揉他的小脑袋瓜,感激他的体贴,笑道:「不累啦,只是努力了这么久,一点成效也没有,喜姨有些失望、有些怕。」 怕,到最后,换来一场空。 怕,终究没能帮上忧歌的忙。 想到这崽子时常透过金发连结术,与狩夜报告近况,开喜快快补上一句。 「你同狩夜联系时,别多嘴呀,就说……再等等我。」 这一句「再等等我」,她也数不清自己说过了几回,从最开始的干劲十足,到气势越来越弱、越来越无法笃定,甚至,好怕再说出口。 瞥见破财担忧的小眼神,开喜自觉自己这个大人,当得也太窝囊、太失格了。 居然教个孩子替她操心,喜神都不喜神了。 她挪了挪身,挺直坐起,让自己瞧起来精神点,说话嗓音刻意扬了扬,想撞盖病恹恹的无力。 「破财,是不是我仙力灌得不够多呀?我原先担心金乌卵脆弱,受不住突然被灌入大量仙力,所以略有节制……要不要我日日再多添加一点,着它能不能早点卵化?」 破财蹙了蹙小金眉:「可是喜姨你……」 他有些支吾,一时不知该用「看起来好糟」抑或是「看起来像已经耗尽气力」才好。 听说日前她去帮天愚扫地,扫不到半刻,竟险些昏倒,吓得天愚塞给她数罐丹丸,叫她暂时都别过来…… 顿了顿,有了决定,破财回道:「会不会太勉强?」 虽然她佯装一副活泼振作,仍能听出她声音里的逞强。 第 14 页 「不勉强、一点都不勉强,多吞几粒补气仙丹,不就全养回来了嘛。」开喜越想,越觉得这真是好主意,自己怎没早点想到,白白浪费大好光阴。 「喜姨,我不是很鼓励你这样做……」 「喜姨知道分寸的。」她笑着,又揉弄他的柔软金发。 这句话,由喜神口中说来,没有半分说服力。 他娘亲曾说,全神界,最没有分寸的,当算喜神莫属…… 破财有些忧心忡忡。 觉得,会发生什么不大好的事,可他又说不上来,会是什么不太好的事。 开喜的性子,本就属于说风是风、说雨是雨,丝毫不浪费时间,由床边小柜摸出一瓶药,倒了三颗直接吞,还险些噎住。 破财急忙倒水给她喝,才终于将药丸子咽下。 吃完没多久,她双掌贴在金乌蛋壳,开始贯注仙气。 魔殿的偏厅,铁棘窗外透入光丝,灿亮一隅,忧歌召墨羽来见。 窗边的长桌,两杯温酒,热暖烟丝,袅袅飘散。 「墨羽,你已准备妥当了?」 早在两年前,他已与她将话说开,即日起,她自由了,毋须留于无喜城,等候那个必死命运。 墨羽初闻时,相当诧异。 许久之前,被选定为魔后人选的那一日起,她便已接受宿命,为魔境的生存而殒,产下孩子就是死期,她明白、她理解,她并无怨。 她几乎用了大半的生命,准备面对一切,如今却被告知,她再不需要被人安排,有权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若想待在城里,他亦不反对,全凭她作主。 一时间,她只觉茫然。 相较两年前的她,此时此刻,她面上一片淡然,无任何情绪起伏。 能避开死亡,她该要开心,偏又寻不着开心的理由。 若要说,她怀有惆怅,似乎也不尽然。 「是,多谢魔主宽限墨羽两年时间,今日,我便会启程,离开无喜城。」 墨羽脸上罕见喜怒哀乐,会笑,笑得却不真切;会怒,怒得也不真诚,她一向如此,淡淡有礼,颇有疏远。 当日听毕魔主所言,她并未立即离开,请求几年宽限,徒至她园中一株凤尾金兰开花,她再取了花一并走。 忧歌应允了她。 凤尾金兰,极其娇嫩珍贵,三百年萌芽,三百年开花,其间只消半点失手碰撞,枝残蕾调,前功尽弃。 他大概已忘了,凤尾金兰,是他送她的第一株花,却是她所央求,他没有任何迟疑,命人为她寻来。 她儿时听娘说,凤尾金兰是魔境男女互诉情意之花,她以为,他的赠予,也代表着某些涵义…… 后来才知,他的诸多纵容,以及近乎事事宽待,只是给予「魔后」的一点点仁慈。 一种以命相换,最残酷的仁慈补偿。 她,或是凤尾金兰,之于他,从来就没有其余意义。 昨日,凤尾金兰绽开最金艳的蕊瓣,如凤凰振翅欲飞。 她离去之期,亦然。 「墨羽能否再求魔主一事?」 「说吧。」 「我可以带走那只黑犬吗?除它之外,其余旁物,墨羽皆不需要。」 黑犬? 忧歌想起来了,是与开喜一块闯入魔境的黑族男人,他完全遗忘这号人物。 「当然可以。」忧歌的大方,源自于对猋风死活的满不在乎。 由墨羽索讨的神情看来,猋风的真实身分,她似乎并不知晓。 不过忧歌不打算跟墨羽多说,猋风直接被带走也好,省得以后开喜回来,两人又凑一块胡闹。……开喜与其他男人走太近,他心里,不甚舒坦。 「你不是蒙养许多魔宠,为何独独只带它走?」忧歌难得好奇,以往墨羽之事,他鲜少过问,虽给她未来魔后之后,并未真心以妻子视之。 他确实对墨羽不在意,但若开喜日后问起猋风,他好给她个说法。 墨羽一方面微讶,没料到他会关切她,一方面又因提及爱宠,微微绽了朵笑,未多思索便回道:「它看起来最不起眼,也无讨喜外形,可它,待我最忠诚,上回园子里入一尾至毒化骨蛇,它不顾自身安危,只顾着不让化骨蛇伤我,冲上前与蛇缠斗,反倒挨了好几记咬,明明我没有柔弱到对付不了一尾蛇,偏它……」 墨羽察觉自己说得太多,娇嗓随浅笑淡去,没了声音。 他与她,不曾有过这般闲情,好好互道家常的时候…… 「魔主应该是不爱听这些,墨羽多嘴了。」她歉然一福。 「无妨。」 他不爱听,但他知道,开喜会想知道猋风的去处,听听何妨。 片刻的沉默,代表两人之间的对谈,到此为止。 墨羽毕竟识趣,下一句,便是告退,忧歌也未拦她,领首同意。 踏出魔殿之际,依然未能厘清,自己心头一闪而过的疼痛,该以何为名。 远远却见墨色大犬,摇着尾,双眼晶亮,坐在原地等她…… 向来清冷的娇颜,添上真挚笑靥,步履如蝶儿翩飞,轻盈地迎了上前…… 墨羽走后,狩夜来了。 应该说,狩夜一直在魔殿中,暂隐身形,实则护卫忧歌。 他担心墨羽被卸除魔后之名,若心生不满,会对忧歌不利。 「放她离开,是否太早?开喜那边并无新消息传来。」狩夜回道,不全然认同忧歌此举。 忧歌淡淡饮了口酒,道:「开喜在上界努力,难道我就可以抱持二择一的侥幸心态,想着她若失败,还有墨羽能利用?」 「将压力全倾注在她身上,唯恐她心太急,而仓促行事。」 「……我确实担心过,感觉她开始焦急了。」忧歌嗓中略带浅叹。 魔境与上界遥遥相隔,光镜的联系十分耗劲,如今的他,术力仅足够维系炤阳幻阴,若要再强行透过光镜见她,已属困难。 而她,刚开始没几天就找他一回,次数越来越少,甚至最后那一次,她的光镜连显形做不到。 也很清楚,她的仙力,全消耗在金乌卵上,若非已到无能为力,她不可能会减少相见的机会。 「她行为冲动,时常顾其一,而不顾其二。」狩夜也算与开喜共同历险,对她的性子,有六七成浅薄了解,加之破财偶尔说说的三四成,差不多能持平论之。 「她总说再等等我,没有半句怨言,一心一意,想为魔境孵化一只金乌……她哪里是为了魔境,她是为了我,而我,却无法助她。」 忧歌眸光远眯,似正望着炤阳之光,实则他渴望看得更远,远至那处与重浊全然相左,仙云缭绕的七彩之境。 轻浅一吁,他视线落回狩夜,缓缓一笑。 「最起码,听她的话,乖乖等她,不许与谁胡来,不让她胡思乱想,以为还有谁能取代她——是目前的我,唯一能做到的事。」 狩夜除了点头,并无其余言语。 「狩夜叔,下回你与崽子说话,让崽子转达几句,叫开喜慢慢来,无论多少年,我都等她,要她先把自己顾好。」 力量渐逝的他,若再持续魔境的舍身,这一世的时间可能所剩不多,他知晓她急欲帮他脱出此等囹圄,可是他绝不允许,以她的安危来交换。 「我会。」 狩夜道出这两字,破财喊他的声音,同时在耳畔响起,倒真是好默契。 狩夜掌心跃上一团暖光,光晕间,浮现破财的脸孔,此时竟急得满脸通红。 「狩夜一一金、金乌卵孵出来了!」 原来是喜极而泣,来传递好消息了。 孩子就是孩子,明明是开心之事,却用哭泣表示。 狩夜及忧歌为此失笑,同时,亦感欣喜。 金乌卵成功孵化,所有的等待与纠结,便可安然放下—— 只听见破财嚎哭声更大,抽抽噎噎说:「可是、可是喜姨不见了——」 第十四章 何方(1) 不见了。 狩夜去往上界,带回破财及他口中成功孵化的小金乌。 除此之外,透不入光线的墨玉盅里,烛九阴鲜红色眼珠载浮载沉,一旁桌上,还有数包花果树苗种子、白玉长瓶盛满仙池天泉水、另一个碗内,七彩虹光璀璨、再另一个陶钵,正飘落皑皑白雪…… 最后,一张纸笺,字迹潦草虚浮,吩咐将这些东西全带到魔境。 什么都有,独独缺了她。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忧歌无视满桌的物品,甚至连捧在破财掌心,通体橘焰微燃、体型与凡间黄毛稚鸡一般无二的金乌雏崽,他也没有心思去看。 破财缩到狩夜身后,被忧歌那副冷厉神情吓到。 「有话慢慢说,究竟发生何事?」狩夜明了忧歌心急,无法花太多时间安抚破财,微微弯身,轻抚他的发,问道。 「我也不知道,喜姨她就是不见了,我四处找,都找不到她……」破财眼鼻红通通,泪水还悬挂眼角。 狩夜又问:「会不会是她去了哪里,并未告知你一声?」 破财立马否决这个假设,小脑袋摇若博浪鼓:「喜姨哪里也不可能去!她下床的力气都没了,我每每去看她,她只在床上瘫着……」 忧歌重重一震,透骨冰凉。 第 15 页 听见破财抽泣说:「她说孵蛋速度太慢,就猛吃仙丹补气,再把那些全输给玄凤……我看了,都觉得有些可怕。」 狩夜再一次确认:「你只是去找她时,没看见她的身影,而非亲眼目睹什么?」例如,眼见开喜消失或陨灭的残酷实况。 小脑袋瓜领动,道:「嗯,去找她时,没见着人,只在桌上看见这些东西。」 「那么别太早下定论,或许她去了旁处,静养休憩,在神界某个灵泉里,调整仙息。」狩夜不得不往好处作猜想,将一切导向乐观发展。 眼前一只小崽子惊慌失措,已经够棘手,再来一个看似沉默,实则心绪俱乱的忧歌……总该有人理智尚存。 「她明明笑着说,孵个蛋而已,能是多难的事……她又说,她很快会回来,不让我久等——」忧歌沉道。 他信了她说的每一句话! 信了她甜笑嗓音中,每一个轻松愉快的承诺。 信了她说的游刃有余。 结果,他的信任,害她耗尽了气力,却还只跟他说「再等等我」。 为了那四字,她连命都不管不顾…… 他双拳握紧,指甲深陷于肤肉间而不自知。 吐纳越发浓重急促,忧歌红瞳敛缩的一那,红裳挑动,一个箭步夺门而出。 狩夜早一步看透他心思,一招挪形换影,雷轰电挚般疾速,挡住忧歌去路。 忧歌急红了眼,瞳色赤艳如血,里头已无半点理智,几是本能出掌,欲除阻碍,一只想去寻她,非要确认她的安危不可。 狩夜先是格挡,忧歌却展开第二击,狩夜侧首避开,玄火晶柱被击碎,碎晶四溅,身后传来破财一声痛呼,原来是闪得不够快,双手又捧着玄凤,没法子替自己护挡,遭碎晶打中额心。 见忧歌即将奔出殿门,换狩夜重重回击,毫不收敛力道,意在把人打醒。 魔境第一魔将的猛烈攻势,招招狠厉,全往忧歌痛处打,半身力量舍至魔境的忧歌,岂是对手? 忧歌很快被狩夜压制,箝按着颈后,把他摁扣在地,力道之大,魔殿石板已见蛛网般巨大裂纹。 狩夜沉道:「根本不确定她情况为何,莽撞的冲动,就是你唯一的做法不顾一切冲出魔境,杀上神果,翻遍每一寸土地,将她挖出来,其余后果如何,全抛诸脑后!」 忧歌仍作挣扎,狩夜五指收紧,魔殿石板发出数声剥裂,裂纹加大加深。 「想想你现在该做的事,想想她会希望你该做的事。」狩夜不吼不骂,嗓音平稳得不像刚才与他战过一阵。「别让她的努力,功亏一篑。」 因狩夜最后一句话,忧歌终于静止下来,伏在冰冷石板上,浓重地喘着气。 「别让她的努力,功亏一篑。」 狩夜松开手,解除对他的压制,忧歌并未起身,长发溢漫了一地,彷佛他正卧入一泓深邃墨池,即将溺毙。 更似沾粘于蛛网上,无力挣动的艳红蝴蝶。 「没事吧?」狩夜折回破财面前,蹲下来察看他额心,上头红肿一大块。 破财怕怕地说:「以后我要是哪里惹你不开心,你千万别那样对我……」 他爹教训小孩的手段,原来算是相当慈爱了……魔境打孩子,是这种打法哦! 刚看狩夜摁按忧歌颈子的动作,他都觉得自己后颈痛痛的…… 「还能说这种孩子气话,碎晶应该是没伤你的小脑袋瓜。」狩夜逸笑,轻抚那处红红肿包,换来破财的噘嘴嚷疼。 抚完,大掌顺势下探,捡起破财掌心内,连眼睛都未睁开的小金乌,递给不知何时已起身,无声站在身后的忧歌。 「你做你能做到的,而我,做我能做到的。」这句话,狩夜曾在遥远往昔,与忧歌言之,此时此刻,再一次的重申。 它,并非只是一句言语,而是重诺,伴随着他们叔侄二人,已数不尽多少年岁。 「开喜的下落,我与破财去寻。」这是狩夜目前能为他分摊之事,「有些只有你能做的事,要靠你自己完成。」 忧歌默不作声,掌心内的玄凤,摸来微热,不算烫手,模样却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开喜豁出性命,才换来的金乌,竟只是这等不济事的病鸟崽。 可是,它身上,漫布了她的仙息,护裹着它,那般熟悉,那般温暖。 那时金乌蛋壳破开,她定是欣喜若狂吧,绝对笑得无比灿烂,无比得意。 他闭上眼想象,似乎都能听见,她笑声似银铃,清脆回荡。 笑着笑着,说不定,也哭了…… 而那一日,耳鬓厮磨,她趴枕在他身上,一脸爱困,眼皮倦得睁不开,嘴里却仍笑言道:「好想看看玄凤高挂魔境天空,显摆张扬的模样呀……你要记得跟所有人说,是我这个喜神替你们孵来的,功劳全算我头上哦……」 「好啦,破财和狩夜也有一份啦,哈哈。」 「你不用再守着炤阳和幻阴,是不是就可以随我四处跑?」 「我带你去凡间玩呀,凡人真的很有趣,吃喝玩乐很有一套,说不定我们偷学两招,带回魔境,让魔境也热闹,热闹,你们魔境太没有娱乐了,我想想……盖座赌坊怎么样?」 「你吃没吃过三椒煸鸡?还有肉哨子面?水煮牛肉?我都超喜欢的,下回一起去吃……不行,越说越饿,刚做得太凶狠了……」 当忧歌再度张开双眼,红眸间的焦急波澜,逐渐平息。 取而代之,是一股醒悟坚决。 狩夜清楚知道,他已经冷静下来了,毋须再费心劝阻。 忧歌确实冷静了。 若不取回炤阳幻阴之力,即便他强行脱出魔境,也上达不了神界,如何寻她? 无论为她、或为魔境,现在的他所能做的,只有一件—— 五年后。 古城长街,飘飘飞雪覆盖。 屋瓦飞檐、河桥石阶、池畦残枝,放眼望去,皆染上一层银白无瑕。 城景是不见春季繁华、夏季炽暖、秋季叶黄,那片白,无垠无边,延伸至未端街尾,寒凉的雾气,蒙胧眼界。 一阵风来,捎送金石丝竹声,袅袅悠扬,不知远端何方谁人欢庆?又为何欢庆? 迎面而来的每一张陌生脸孔,裹于厚厚毛裘之中,却仍带爽朗笑靥,笑声呵出口,化为一阵阵白烟,彼此谈笑风生,—旁还有娃儿打雪仗、推雪团。 他行经之际,无人不停下手边动作,抬眸看他。 看他的俊美、看他的一身单薄、看那单薄中又鲜艳如火的赤红打扮、看他举步于雪地,神色间的空洞,似乎不知将往何处,却仍旧走着。 雪花落在他发上,他既不拂去,也不遮阻,任其缓缓消融。 流风回雪,苍茫氤氲,红裳男子行至河中桥上,止下步伐。 驻足的身影,犹若雪中牡丹,极其醒目,既艳丽,又孤寂,绽放于不该开花的寒冷时节。 凝结了薄冰的河面,清澈如镜,映照他的形单影只。 不知伫立多久,孤单倒影旁,多添了一道小身影。 他垂眸望去,一名麻子脸小丫头,双手端了碗热呼呼的汤要给他。 米色围脖儿遮至小丫头下巴,小嘴呵着白白热气,声音奶嫩可爱:「哥哥,你穿这么少,不冷吗?奶奶叫我请你喝碗米浆粥,暖暖身子,受了冻可不好。」 碗里,盛着熬至糊稠的白米粥,已瞧不出米粒存在,化成乳色粥水。 随她眼神挪去,她口中的奶奶,原来是街边一处摊贩老妇,手持木勺子,轻轻搅和热粥汤,见他眸光瞧来,奶奶露齿微笑,慈眉善目。 「这种天气吗?」他反问她,并未动手去接汤碗。 他一点也不觉得,凡间四季于他,半丝影响都无。 哪管是灼灼繁花、酷夏烈阳,再至狂风暴雪……全都一样。 「哥哥,碗好烫……」麻脸小丫头苦皱着眉,似乎快捧不牢热汤碗,巴不得他赶快接手。 若叫她回去,这碗热粥汤绝对保不住,直接洒了一地,说不定还会烫伤小丫头。 他接手取过,汤碗被热粥煨得颇烫,难怪小丫头受不了。 然而,比起玄凤一身滚烫火焰毛,这汤碗,真真不算什么。 「哥哥,趁热快喝嘛,我奶奶熬的米浆粥,很好喝的。」小丫头一边说,边将被烫疼的指腹,往桥栏的积雪堆上贴,降低热度。 看来,他不喝,这小丫头是不准备还他清静了,索性一口干掉。 「哥哥!小心烫——」话没说完,空碗已重新回到她手中,他继续站在桥上,眺视远处。 「哥哥你在看什么?还是等人要不要借你一把伞?不然你会被埋成雪人的。」小丫头仍没打算走,叽叽喳喳,像只活泼雀鸟。 「哥哥你不说话,是刚被米浆粥烫疼了嘴吗?」小丫头径自解读他的沉默。 凭这点程度的热粥?滚烫熔岩他都泡过,区区凡间热食,何足挂齿。 「丫丫,快过来打雪仗!」不远处的大群娃朝小丫头喊声。 「我马上过去,你们一个一个给我等着!看我收拾你们!」小丫头居然还是个辣的,没拿在碗的那只手,凶狠指去。 第 16 页 娃儿们全然不怕她的挑衅,几人胡乱捏了大雪球,往桥的方向丢来。 无奈人小力气小,雪球于半空中就碎散坠落,他们也不在意,哈哈大笑。 小丫头贪玩,心思早飘回同伴身边,方才也是玩到一半,被奶奶招回去摊子上,要她送汤过来,现下送汤任务完成,她要飞奔回去玩乐了。 「哥哥再见!」她笑嘴咧咧,向他挥手,贝齿比雪更洁白。 「为什么你们还笑得出来?」他倏地开口。 小丫头被问得脚步一顿,回过头看他。 他仍是同一副神色,比积雪更冰,比寒风更凛冽,道:「司掌喜悦的神只,不见踪影,你们为何还能笑?」 小丫头听不懂,大大眸里只有迷惑。 他确实不解。 两年前,他先是收回幻阴之力,以烛九阴眼珠替代,后又终于让金乌玄凤学会飞翔。 虽然玄凤体型偏小,悬挂高空显得微渺,热暖不及上界金乌一半,已足以再让他收回一部分炤阳之力,仅留一些,做为辅助。 他曾是个无影之魔,如今的冰凌晶石,已能照出十分清晰的真身倒影。 他算是完成了开喜为他全力以赴的事,得以毫无牵挂,一心一意,寻她。 仙界不得其门而入,他曾闯天门,与武罗战过一场。 这一战,并未惊动其余神只,他本意亦非闹事,只不过,想去开喜仙居察看,半点蛛丝马迹都不愿错过。 许是互斗的理由太薄弱,武罗没有刁难他,反倒默默避开仙界耳目,领他走了一趟喜神居所「喜上眉梢」。 那处,空空荡荡,谁也不在。 只有孵蛋的空闲时分,她提笔,在数张纸上写下,日后要带他一块去玩乐的地方,认真规划,标出哪些城镇有哪些特产,必吃、必玩、必游览不可。 他踏上了她口中,那个多彩多姿的凡世。 她曾说过,那些她最喜爱的事物,他循着她的步履,——走过、看过、尝过…… 她赞不绝口的三椒煸鸡、肉哨子面、水煮牛,他却觉得索然无味。 她曾天天花银子报到的戏园子,他半点也不受感动。 她去过的赌坊、入过的古玩铺、逛过的市集、踏过的奇山绝景,在他眼中,只剩无趣。 他本以为,是喜神的失踪,带走了凡间种种欢笑气泽,但他一路走来,见过形形色色的凡人,何止千万,他们仍能喜眉笑眼,愉悦祥和地安生度日,有时为一块香饼、有时为一句话语,便可以笑得合不拢嘴—— 为什么? 为什么只有他一人,彷佛丧失所有悦乐本能,而凡间无人受响? 小丫头思索了良久,哥哥问他们为什么还能笑,这题就像有人问她「你们为什么要吃饭?」那般的蠢苯。 「因为开心就会笑呀。」她不知道自己的答案对或不对,只是很单纯脱口道:「跟大家一起玩,很快乐就会笑呀,吃到好吃的东西,很欢喜就会笑呀……」 这不是他要的答案。 他居然妄想,从一个人类小丫头口中,听见什么有用的回复吗? 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奔波神界无数次的破财不行,尽力代他寻人的狩夜不行,而在凡间盲目搜索的自己,也不行。 他不再与小丫头说话,任她自觉无趣,挠挠脸腮,多瞧了他两眼,才奔回玩伴方向。 薄薄雾气,由他口中吁出,雪,依旧飘落,拖盖他走来的足迹…… 他清浅的那一句话,随吁叹逸口,自言自语,无人应答,这些年来,已问过太多太多回—— 「……开喜,你究竟身在何方?」 第十四章 何方(2) 开喜身在何方? 这件事,只有三个神知道。 一是天愚,二是月读,三嘛,当然就是她自己。 当她睁眼醒来,发现自己竟被囚于一处水牢,当然是惶恐且迷惑的。 记忆好像中断在眼见玄凤破蛋孵化,她欣喜若狂,却又浑身累得彷佛要融化,强撑意识,爬到桌边写了几个字…… 然后她中断的记忆后续,由天愚替她补齐。 「幸好当日,我去找月读天尊喝茶,他提醒我,要多留意你,我回程想顺便瞅你,才来得及救下你,否则你早散得一干二净!你简直是赌命,仙丹一日吞十颗?补过头会出事的!你不但补过头,还拿补过头得到的仙力,渡给金乌卵?孵蛋有你这么心急的吗?!金乌育子向来五十年起跳,况日是这类不成熟的蛋卵,没专注个一千年哪能成功一一我踏进你屋子,你神形只剩一团光晕,我慌乱掏出玉瓶,将你收纳进去……」 天愚连珠炮弹,轰得她头昏眼花,索性直接睡死过去,换耳根子清静。 再醒来,已经又是七个月后。 破财崽子说的没错,骂小孩这事,确实是讲求时效。 她昏睡之前,老好人天愚难得一脸凶狠严肃,骂她骂到毋须换气,七个月过去,他果真气消,恢复惯常的慈眉善目,对她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时光不愧是愤怒的杀手,足以淡化任何火气。 「为何要将我关起来?关在……仙池池底?」开喜看见守池兽「炫场」,由水牢外头悠哉游过,故而有此一猜。 天愚亦在水牢外,同炫场一般的悠哉,道:「哦,这是月读天尊所教,他说凡间一日无喜,则天下大乱,又说,与其费神替你寻找灵泉,皆不如仙池这处万泉源头,池水沾染你的喜泽,或成雨,或成雪,洒落四方大地,这样,既能不中断凡间喜源,你也能安心体养,一举两得。」 有人称此为仙池,又别名唤作天池,而它真实原名,冗长艰涩,意喻深邃,难以记全,早已沦为课堂卷式上,一道专为难仙崽学徒的考题。 全仙界,能逐字不缺,完整道来仙池原名者,怕是不出五人,索性将它掐头去尾,省略一百零八字后,才得出如此简洁明了的贴心昵称。 由天泉泉眼起始,先是一泓小清池,进而汇聚成河,再由河为湖,池水亦化为飞帘水瀑,滂沱倾泄,由「天上天」分布至下。 它行经之境太广,难以细数。 每到一处,便会冠上新名称,原因很简单,若有两名仙侪相约,晌午天池畦见,天池何其雄伟宽阔,怕是一位等在东天门,一位却遥瑶在西天门,处处皆属天池范围,八百年也甭想碰上面…… 于是衍生「仙池第一弯」、「仙池第九百九十九弯」、「天池飞瀑」、「天池升雷峰」这一类的区别地,方便仙友相约得更明确点。 无论何种形态,最初皆是世间至清至纯之水。 天愚略顿,记起自己漏回了她的前一句问句,补充道:「至于将你关起来,还不是怕你醒后不安分,不好在池里泡着养伤。」当然也是月读建议。 开喜听罢有感:「你有没有觉得,月读自从跟了那只小凶兽,性格也变差了?」这种泯灭良心的办法,居然都能从月读口中听到,世风日下,神心不古呀! 「有吗?我倒觉得,月读天尊处事愈加明快利落了。」天愚很是佩服,能想出这种省时省事又省力的好法子,真不愧是天尊。 相形之下,遇事便惊慌失措的自己,着实惭愧,当日抱住玉瓶,心急火炼地驾云腾雾,找月读求救,想来好生汗颜。 「那我何时能出去?」开喜最关心的,当属此事。 按天愚所言,她沉睡了三年半,乍醒又睡七个月,中途昏昏沉沉,不大记事,含糊度过四个月,好不容易神识清楚些,能与天愚拌拌嘴,算算也逼近五年光阴…… 五年呐…… 对神而言,不过是闭关修炼的区区零头数字,可是,这样的零头数字,若换成行踪成迷的时日,会教寻她之人多难熬、多折磨、多焦急…… 话本子中,因误会而离家五年的男人,返乡时,孩子都会爬树了! 天愚睨她一眼:「至少不是现在。」也不给个明确数字。 她又问:「我的情况,多少人知道?」 天愚出两根指头,一根是他,一根是月读。 「破财呢?破财知不知我在仙池池底?」 「为何要让个孩子知道?」天愚不解。 破财随开喜魔境闯荡之事,从头到尾天愚都不知晓,对两人的甘苦情谊,自然不明了,只当破财是同族仙侪财神的宝贝曾孙,见了面时,会有礼数地喊他一声「天愚爷爷」的好孩子。 「我能不能见见他?」开喜提出要求。 「那孩子,拥有一半穷神血脉,他若入仙池,凡间将增无数破财人。」天愚言下之意,当然是拒绝了。 「不然好歹帮我传传话,他同我感情忒好,乖乖唤我声「喜姨」,我五年没消没息没露面,他会担心呐!」 她还真不是怕破财担心,而怕忧歌着急呀! 况且,也不知魔境现下情况,她想不起来最后字笺写完了没? 该交代的事,是否逐项交代完毕? 玄凤可有平安送往魔境? 烛九阴眼珠的用法她提了吗? 磨人的话本子,时常来这么一招—一极重要的纸笺随风飘,缓缓掉落桌底,含泪遭人忽略,造就接下来无数篇章的误解剧情发展,篇篇皆是鬼打墙…… 第 17 页 她越想,越是面露不安。 天愚略回想:「他倒是真的来问过我两回,有没有你的消息,我当是孩子想找你玩乐,便随口打发他回去了。」 所谓打发,当然是给孩子几颗糖,叫他早些回家写功课。 开喜额际一条小小青筋跃了跃:「……」 话本子里,专干坏大事的角色,果直存在于现实! 她眼前,活生生就是好大一只! 好极了,破财没探得她消息,代表忧歌及狩夜定也无从得知,她等同于完完全全失联、变成孵蛋孵到世间蒸发的第一位神! 开喜有些无力,无力于破财遇上天愚,真算破财倒霉了。 天愚性子太大而化之,又时常没弄懂严重性而误事,若纯粹聊天谈心,不失为好友人选第一名,但要托于重责天任,得凭凭运气。 不过天愚是她救命恩人,于情于理,她还是很感谢他的,否则她哪还有命在这儿埋怨天愚的坏事呢? 感谢归感谢,要是天愚肯再多帮一个忙,她谢意会加倍奉上。 「老友呀,你帮我向破财报声平安吧?起码让他知道,他最最亲爱的喜姨,仍安然在世。」 然后破财就会主动向狩夜报平安,狩夜再向忧歌报平安,忧歌就会知道她真的很平安。 「……这也并非不行,但万一他吵着要见你,当不是打扰你休养?」毕竟她现在……嗯,不太适合见人。 天愚倒是没将最后这句说出口。 「破财很懂事,应该不会。」开喜对他颇具信心,自觉还算了解那孩子。 再怎么说,穷神一脉最出色的好苗子,同她入深海、闯魔境,见识过大风大浪、大魔头老魔头,处加九具金乌骨,已具备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好本领—— 原来,信心崩塌,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原来,她没那么自以为是地了解破财嘛。 原来,好苗子归好苗子,当苗子还小,仍是一株难以控制的嫩苗子。 泰山崩于前,与一个孩子无关,自然甭变脸,但失联长达五年的喜姨,终于有消息,比百座泰山崩塌更加紧—— 破财的嚎啕大哭声,哀哀恳求天愚带他下去,沉在仙池池底的她,全听得一清二楚了…… 天愚正试图跟孩子讲道理:「仙池是不能擅自进入,它虽对修为有帮助,可我们神族一入仙池天泉水,浑身仙力便会给卸下,这是对仙池天泉水的一种敬畏及尊重,宛回到混沌初开,最纯净的初始——」 不愧是受骋的仙界进师之一,都什么时候了,还能给破财上课。 破财仍是哭,拗着不从,天愚声音听来很无奈:「简单来说,你这种小神辈,下不到池底啦。」 「那为什么天愚爷爷就可以?」 「因为我有法器断舍离呀,说到这断舍离,来头可不简单,它是取——」 「天愚爷爷,借我!求求你!」 「呃不是,这个……」 「天愚爷爷……」 就天愚那种软耳根子,不用深思也知道下场为何。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开喜看见破财佩戴断舍离,一路泅到水牢前方,大眼泪汪汪瞅着她,可怜兮兮极 了。 「……喜姨?」可是他唤她的口吻,颇带迟疑,不敢游向前一步。 「你来啦?」久未见到破财,她颇是欢喜。 「你真的是喜姨?」 她从崽子金眸里,看见满满的迷惑,有些好笑反问:「不然哩,我看起来像谁?」 「一个小老太婆。」破财想了想,诚实回答。 「我像一个小老太婆——」她正欲笑斥他胡说八道,想象力太丰富,却见自己伸出去的手背,上头满布皱纹,不若以前白嫩无瑕。 她一惊,将双手全摊在眼前,前后翻看,想想定是自己在仙池里泡了五年,难免皱了些…… —绺雪白发丝,突兀地掠过她眼前,她本能一把握住,忘了拿捏手劲,太使劲拉,自己头皮竟传来扯痛。 这是……她的头发? 她拢来整把发丝,撩到胸前察看,一根黑发都没有。 「原来我伤得这么重……」她喃喃说,一直以为她声音显得苍老沙哑,是身处池底,听觉亦受影响的缘故,不曾细想……还有这层原因。 「……喜姨?」破财低声喊,语气间仍带不确定,也不明白她在自言自语什么。 瞥见破财充满忧心的小脸蛋,开喜赶忙先安抚他。 「没事没事,我真的是你喜姨啦!只是仙元受损,暂时变得有些不大样,养个几年就回来了,皮相嘛,又不重要,哈哈哈。」笑得心酸谁能知呀? 破财点点头,无论喜姨变何模样,看她还在自己眼前,笑着,说着,他好开心。 「魔境现在怎样了?玄凤可有派上用场?忧歌他们还好吗?你快同我说说!」比起自己,开喜更关心这些。 听见她这些问题,破财完全肯定她是喜姨无误! 破财也积累了好多话想跟她说,于是,一开口,滔滔不绝。 他说了玄凤初至魔境时,完全不会飞翔的事,体型也小得可怜,不怎么吃东西,忧歌他们如何费神养它、教它、照料它。 前两年,玄凤总算会飞了,也养大了些,就是白日里贪睡,时常来不及上工,加上还是只路痴,总是飞不到定点,教人颇为伤神。 还说了烛九阴的眼珠子,引来原主上门索过,那只烛九阴气愤难平,质问眼珠明明是赠予天愚的定情礼物,怎会流落魔境? 一言不合便与狩夜打起来,一只,一只老魔物,打了十天十夜,不分胜负,烛力阴撂狠话,择日再来。 这些年,烛九阴就来了三次。 不过目前烛九阴眼珠,仍高悬魔境夜空,没被拿回去。 破财还说,忧歌收回炤阳及幻阴之力,人便不常在魔境,浪迹四处。 听说他去过仙界、走过冥城、逗留人间,到任何一个她曾经造访的地方,寻找着她,即便仅仅一抹浅浅喜泽…… 「原来是这样呀……」这些年的空白,开喜总算补了个齐全。 「我要赶快把喜姨平安的事,告诉狩夜,魔主一定会乐疯了,马上飞奔来见你一一」破财急匆匆想行动。 「等等破财!」开喜立马阻止他,破财一脸困惑,她支吾道:「你让喜姨先想想,该如何告诉他们……」 「为什么还要想想?直接说就好了呀!大家都很担心你耶!」破财理所当然回道。 「……喜姨现在这模样,不想见人。」 尤其,不想见忧歌……不,想见他,却不想被他看见。 话本子里写得向来老套,毁容后的男男女女,拼命把自己藏起来,戴面具、戴头纱、戴假皮、带着包袱远走天涯,被看见便是一轮风云变色,天崩地裂。 她总是一边嚼嘴,边嗤鼻,一边笑着说:「有那么严重吗?」 轮到自己时,才知道,这道坎,确实难以轻易跨过。 她揉揉眼,神色微恹,却又强打精神,续道:「喜姨虽然不是靠脸吃饭,往常也非娇俏水灵的美人模样,但是……要用这副面容跟他重逢,心里还是有些疙瘩的。」 她不想与忧歌并肩时,逢人便被问:这你曾孙子呀?生得真俊俏,老人家好福气呀。 破财是孩子,大人兜兜转转的心思,不甚理解,自然不懂她的纠结,歪着脑袋瓜觑她。 「喜姨这么问你,若你剪坏了发,变成很蠢很呆的模样,你会不会想等头发重新留长了,再去见狩夜?」开喜简单比喻。 这么说,破财便悟了,很认真颔首,颔了七八次之多。 头发剪坏,对崽子来说,是忒大的事呀! 拿来举例,浅显易懂。 「反正喜姨也不算毁容,终有一日,能修回原本面貌,只是不知得修多久……」瞧瞧天愚,修了数百年,仍是老态龙钟样,她深深有感,自己前途堪虑呀。 破财单纯道:「这种小事,我觉得魔主不会在意。」 呀,他方才忘了向喜姨提,为了她,忧歌和狩夜也打过几回呢——破财正准备补充,开喜已先想好了说词,比他快了一步开口。 「你就这么同他说好了……我一切平安,尚须一段时日,才能去见他,至于得多长多久,我无法给个日期,若他愿意等我,我定会去找他,若他不愿意等,想另寻他人相伴,我不怪他。」 听听,自己心胸何等宽阔无垠,都能吞容百川水了。 然而个中滋味,天不知地不知,只有她自己知,多么的心酸苦楚。 「……这么说好吗?」破财努力想将她那几句话,背得半字不漏,好完整转述可在心里默念几回,都不认为这些话告诉了忧歌,忧歌会能多放心。 开喜给他一记坚定颔首,不改原有的答案。 「对了,千万别告诉他,我变成了这模样……」开喜越说,嗓音越虚软,彷佛终于用尽回光返照之力,慢慢瘫软下去。 像个树荫下乘凉的老者,不敌睡魔侵袭,陷入一场后小憩的梦境。 任破财叫唤,也没能唤醒。 第十五章 再见(1) 第 18 页 每年,仙界各类名目的筵席,大大小小,算算也不下十来次。 此回的观星宴,并不算特殊盛况,常来说,出席人数亦不踊跃,有空者至,没空者,不强求。 可有一事,却是前所未见、闻所未闻,在仙界激起好几日的沸沸扬扬。 从不曾点头答应仙界任何邀宴的魔境之主,竟然主动派人送上拜帖,请求参与观星宴。 上古魔族「斗神」,不单族名剽悍无礼,多少年轻神辈,仅于书中见识其凶猛蛮横,一场场与神族之战,写来何等惊心动魄。 那一代牺牲的神族血,足以染红仙池天泉。 无论往昔恩怨如,两族歇战言和是真,早些年递去魔境的请束,没有上千也有上百。 此次魔主一改态度,自请出席,拜帖写来真诚和善,仙界实在寻不出拒绝的道理。 话虽如此,仙界亦不敢等闲视之,这几日,天兵天将越发勤快操练、全数禁休,就连武罗,也换上全副战甲,产肃面庞更加冷厉,针对这位贵客,既不能失礼,又不能失戒心。 开喜是在每日例行的晨运散步途中,与两名仙婢偶然擦身,听见她们正闲聊此事,讨论着上古魔族之主,会是怎生的丑陋模样、到仙界是否心怀不轨,意图惹事。 她呆了颇久,两名仙婢何时走远亦不知,脑中只剩这个念头打转—— 忧歌要来仙界了? 「绝对是为我而来的呀,不然他跑这一趟干么?」 开喜改不掉的自我感觉良好,一方面嘿嘿得意,一方面,晨曦落下时,投映在地的佝偻影子,又教她不由得沮丧。 是的,她仍是小老太婆,唯一的差别,她终于被放出仙池水牢,重见天日、重获自由了。 重见天日到今天,不多不少,又是三年。 据天愚说法,养仙元这事儿,急不得,她任性挥霍多少年修为,花个同样光阴修补回来,也不算阴了她。 那可是一段很惊人的岁月呀……她都已经没信心教他等待了。 「来了也好,我正好能看看他,躲在远处,偷偷看一眼便好。」 她说完,自己噗嗤笑了。 就算不躲,她光明正大朝他面前一站,他也认不出她来,说不定还会反过来搀扶她,温馨提醒:婆婆您好,您一把老骨头,禁不起磕碰…… 那假想景况,她都想呕两口血,替自己写个惨字呀! 不过,这一切代价,她没有后悔,一丝丝都没有。 看,她让忧歌能自由离开魔境,不受拘束,想去哪就去哪,不用担心舍身之后,终将力竭而亡。 他可以好好历览世间诸事,用双眼去看,用耳朵去听,用心去感受,万物中的各色精彩。 无论,她在不在其中。 面对即将到来的观星宴,开喜半是惶恐,半是期待。 惶恐于,万一忧歌一踏进仙界,便开口要寻喜神,天愚不知会不会出卖她? 如今知她情况的仙侪,只添了破财及他爹娘,武罗好似也知晓了……平时,她净挑人烟稀少之处出没,若巧遇仙友追问身分,便诓称自己是天愚府邸的扫地老仙,多半不会引起怀疑。 天愚有个怪癖,特别偏好收藏老物件,越老越中意,养几个老仙嬷,也不算秘罕。 期待于,她是真的想念他,恨不能快些见到他,就算仅仅远眺,一解相思…… 小小观星宴,竟办得比前几回更加热闹。 许是因魔境之主出席缘故,神族那份输人不输阵的傲性,汹涵澎湃,决意叫魔境之主刮目相看,进而自惭形秽,明白仙界和魔境,就是云和泥的差异。 显摆之意,不言可喻。 各处仙殿笼罩的彩光,较平时强烈了十倍,沿途的仙花仙草,尽数盛绽萌发,月华铺地,星辉淬点,仙气为纱,那些本没打算列席的仙人,为一睹魔境之主面目,纷统提早几个时辰出发,想占个最前方的好位置。 以前办过的观星宴,就属此次出席人数最多、最满、最热络。 开喜没打算去占前位,既是准备偷瞧,当然不好太瞩目。 她慢吞吞喝着补药,心想迟个一盏茶时间再出发,她还能多读几页的书。 她暂时没回「喜上眉梢」,怕哪个仙友上那处讨喜泽,遇见这模样的她,得花费唇舌扯谎,索性在距离「喜上眉梢」不远处,盖了间小茅庐栖身。 仙界不若人间有风有雨,小茅庐已经相当够用。 她挨着时辰抵达,正巧来得及远远看见,?腾背上的火红身影。 她人矮身子小,动作又慢,被挤到更后头,瞧得越发吃力,幸好前方仙友很尽责在谈论着,算是替她补足了瞧不清的遗憾。 「上古魔族生得这模样?书上不是说,斗神一族面目狰狞,虎眸狼鼻豹子脸,魔境之主一点也没有呀。」 对嘛,那些书册,骗了我们几千几万年呀!开喜心里附和道。 「那只魔物坐骑也相当罕见,果然与我们一般的貔貅呀神兽呀,很是不同。」?腾气势确实很威猛,真想看看它和貔貅打起来,谁输谁赢。 她爱看热闹的性情,一如往常。 「他是携着魔后一同前来的吗?相传魔族女子多艳丽,此话,果真不假。」 咦?他带了魔后……墨羽吗? 开喜愣了愣,踮起脚,想看得明白点,可前方人山人海,什么也瞧不见。 又是一阵推挤,她终是被挤到最外头,试图想再挤进去,却徒劳无功,只能黯然循着原路,回到小茅庐了。 小茅庐离筵席颇远,听不见彼端传来的丝竹天籁,静得没有多余声响,静得像是……被抛弃在热闹外的隔世之境。 她蜷身坐在茅庐门槛上,手里捧着的茶,由热变凉,未曾啜饮半口。 胸口那股怅然,是因为竟没瞧见他半眼。 另一方面也是为……与他连赴宴的魔族女子。 她记得忧歌告诉过她,他会送走墨羽,当时的她,全心忙于孵蛋,并不知后续…… 若与他前来的女子是墨羽,代表他骗了她吗? 若不是墨羽,是这几年中,他遇上了其它更美好的女子吗? 她确实是要破财转告他,他不愿意等她,可以另寻他人相伴,她不怪他——记得后来有一回,她探问过破财,优歌听罢,作何回应? 破财清清喉,学了忧歌的口吻:嗯。 就这么一个字,再无其它。 她自己脑补过很多很多可能性一—「嗯我听你的,会去另寻他人相伴」,或是「嗯喜神天尊果真大度,本君佩服,只好不辜负你的大度」……诸如此类,权当笑谈。 至于他本意为何,她曾想过,有机会要问问他……现在,却有些害怕知道。 她神色蔫蔫,继续坐门槛,胡乱想象着,此时的筵席上,会是什么景况—— 她太出神,有人靠近小茅庐也未察觉,不能怪她迟钝,伤了仙元之后,她本就无法如以往敏锐。 直至血红衣摆及墨色长靴,落入眼帘,她才如梦惊醒。 猛一抬头,却只觉恍惚,犹在梦中——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个不时萦绕于心,默默喃念久久的名字…… 「忧——」 她只来得及做出嘴形,便见那张背光面庞,倾得更近了些。 太久未见的精致五官,又以瑰丽红眸最鲜明,忧歌长发梳整成辫,数辫相绾,束于脑后,数支简单银钗略作固定,不似在魔境中慵懒闲散,添了些慎重。 衣着虽仍是一贯的红,衣饰上却繁复许多,层层叠叠,里里处处的渐层赭红,数数起码由五层厚薄料子交错,她第一次见他如此隆重打扮。 「抱歉,我吵醒婆婆您了?」 婆婆两字,让开喜真正回神。 「我方才在竹篙处喊了几声,您似乎没听见,所以冒昧不请自入,还望见谅。」 「老、老人家……耳朵不灵光。」她不敢与他正面相视太久,怕被看出似曾相识的轮廓相貌,低头避开红眸注视,又不好太刻意,只能干干假笑,作势闲聊道:「……大伙都去了观星宴,你、你怎么没去凑热闹?」 「去了,饮了点仙酒,有些醉,出来透透风,未料竟迷了路。」他笑容略带自嘲。 她颇诧异忧歌对待老人家……挺有礼数,方才那两个「您」字,他这类的「本君」,一辈子使用在处人身上的次数,恐怕仅在刚刚吧? 又听他说有些醉,她忍不住担心,仙酒的烈劲,对初尝滋味的魔族,怕是不太习惯,不知喝了会不会相冲? 她很自然而然关怀道:「你是不是喝了不少?我给你倒碗水,喝酒前有没有吃点东西?空腹喝酒最伤胃呀……我这儿有些粥,你吃一碗垫垫先——」 这粥,是天愚送的,自然是补身药膳粥,她的情况吃不了太补,所以粥内没有添加太多药性猛烈之物,他酒后吃个两碗,应该无妨。 「婆婆不用麻烦,我只是想向您请教方向。」 「不麻烦不麻烦……你不吃我才觉得很麻烦。」最后一句是嘀咕。 他看上去清减许多,比她记忆中瘦了些,好像也晒黑了些。 第 19 页 破财不是说,他取回炤阳幻阴之力吗?那至少该更精神些呀…… 她用了最快速度,盛来满满一碗粥,想起茅庐外没地方坐,于是招呼他进屋。 忧歌站在处头没动,面上虽带笑,但很明显,并没有想与她攀太多关系。 原来他这样的笑,不过是虚假的。 「请问喜袖之居「喜上眉梢」,该怎么走?」他问,这才是他愿意纡尊降贵,对她和善的原因。 果然还是来找我的嘛,诓什么酒醉什么迷路呀,要从筵席一路迷到这儿,得拐错十多处弯耶。开喜内心小雀跃,强忍嘴角笑意飞扬。 她装作老人家耳背,假意没听见,自顾自将粥端到他面前:「趁热吃一点,瞧你这年轻人,太瘦了,都没有好好照顾自己?」顺道唠叨他两句。 「……」在人间,忧歌也曾遇过老人家喂食,心想,上了年纪者,都有这种喂养人的癖好?有一种瘦,叫婆婆觉得你太瘦。 「你不进屋吃,就站在外头吃,吃完我才告诉你,喜神居所往哪儿走。」她撒出诱饵,轻易钓上了他,足见他确实渴望知道这个答案。 接过粥碗,他一匙一匙吃起来。 他进食时很沉默,面色亦平平浅浅,瞧不出他那表情,吃的是粥还是泥。 「你吃东西怎么一点也不开心?这样食物会哭的。」 「进食便是进食,为何要开心?」他淡淡反问她。 屋里弥漫一股淡淡药味,飘至屋外,他淡眸瞥见,桌上温着药壶,一旁碗中有喝的药汤渣子,一小碟山楂饼是拿来减低苦味。 不难猜想,老人家身体差,是个药罐子。 「以喜悦之心进食,食物会更加好吃呀,苦着脸吃糖,连糖也是苦的。」你不会这几年,全是用这模样在吃饭吧?难怪瘦成这样—一她默默腹诽。 「进食只是为了不饿死,没有其余意义。」 「你一—你这孩子,真是糟糕,粥不许剩下!」她转身进屋,取了个瓷罐出来,舀一匙东西往他碗里添加:「这是我……婆婆闲暇时,去仙池钓鲜鱼,将鱼肉炒成松粉,鱼刺全挑干净了,拌粥吃最好。」 调养仙元时,闲得实在发慌,所以越是费工夫的事,她越喜欢做。 有时仙池畔一坐,就是整整一日,钓了鱼回来,不采清蒸或红烧,偏挑了一炒便得一下午的鱼松做,才能打发枯燥的养病时日。 「你不用忙了,我吃任何东西皆无味道,比起这个,你只须告知「喜上眉梢」的方向,我便很是感激。」 现在又换成了「你」哦?刚刚的「您」果然很拗口吧。 「你吃完,我才说。」反正她此时是老人家,顽固为本分之一。 忧歌睐她一眼,继续静静消灭碗中食物。 他方才看着她有些久,害她心中颇惶恐,怕他瞧出端倪,或是由她身上,察觉什么熟悉气味。 书上有包名言,是这么说的一一烧成灰,我都认得出你!一一屁!灰就是灰,能认得出啥鬼?!她都还没烧成灰,他就已经对面不相识了啦! 忍住想替他拨颊边发丝的冲动,她只好努力替他加鱼松,做些事让自己分心。 却没能忍住,将他一瞧再瞧,把这些年没能看见的分,一口气补回来。 若他身边真有其它人相伴,那就笑得更开心、更幸福些呀…… 她在他身上,没有感受到半丝悦乐,彷佛一条干涸河水,枯竭殆尽、斑剥龟裂。 她很认真思忖着,此时此刻,她若大方承认自己的身分,他是会紧紧抱牢她,学话本子那柱疯狂转圈圈,还是,一脚踹进旁边小仙河? 「那个……」她试图润润嗓,发觉真要吐实,并不容易。 他微抬眸,看她一副别扭样。 「我是想说——」她猛然提起一口气,准备一鼓作气。 第十五章 再见(2) 「魔主大人!」气喘吁吁的女嗓,如释重负地喊,也将开喜抵至舌尖的话语,生生给截断。 开喜意外于,来者不是墨羽,亦非她在魔境中见过的任一魔婢,但那女子,身着与忧歌相忖的红裳,衣着配饰皆与他相似,不知是魔境赴宴的基本打扮,还是俗称的情侣对装。 难怪仙侪会将她当成魔后,就连开喜,也觉得她像。 「魔主大人走太快了啦,教靖琴追不上。」女子拍抚胸口,平息娇媚的吐纳,额上香汗微悬,颇添几分梨花带雨的美感,她又轻喘几口气,好奇打量小茅庐:「这就是喜神之居吗?」 「不是。」忧歌淡道。 「方才指路小仙婢真是的,说得不清不楚,光喜神之居便如此难找,那么她所言的栖日湖,就在喜神居所正对面的棱云十二峰,岂不是更难?」名唤靖琴的女子,一边抹汗,边咕哝埋怨。 「你是要找棱云十二峰?」开喜表情有些窘然。 还以为,他是专程要找她,原来只是拿她当地标……先找到「喜上眉梢」,再由「喜上眉梢」望出去,目标却是金乌栖息的栖日湖。 靖琴很自然回道,「是呀,我们此次赴宴正是想来瞧仙界的金乌是如何照顾——」 「靖琴!」忧歌阻止她多嘴。 靖琴虽遭斥喝,倒不见惊恐,仅是吐吐舌,娇娇一笑,那神情,像是一点也不怕魔主威严,不知是被骂惯了,抑或两人关系匪浅。 能独独只带她上仙界,想来靖瑟确实很不一般。 开喜说不上来心情的复杂为何,好像突然给泼了桶冰水,一阵哆嗦发寒,什么活力都熄了,说起话来,也略显有气无力:「若要往棱云十二峰,不用绕去「喜上眉梢」,走云雾曲径,更快一些。」 「真的吗?太好了,那我们就不用浪费时间跑喜神居一趟了!麻烦老人家替我们指路。」 靖琴倒是活泼热络的个性,双手合十、螓首俏皮一偏,直朝她甜笑,有求于人的态度十分良好,找不出茬来。 就是「浪费时间跑喜神居一趟」几字,略略扎了开喜的耳。 曾几何时,她喜神沦落为「浪费时间」的一种存在。 开喜努力想凝出一只引路蝶,可惜仙力不足,别说是蝶形,小小一粒光点的凝聚,都是试了第三回,才勉强成功。 「你、你们跟着走……」她喘得像刚从南天口路狂奔至此,久久无法平息,汗水凝了满脸。 「老人家,您没事吧?」靖琴见她模样看上去不大好,难掩担心。 「快去……我不知光点能、能维持多久。」开喜不想在两人面前晕过去,勉力支撑。 她一时间忘记了,天愚千交代万叮咛,她近来服用的丹药,严禁施展仙术。 「那……魔主大人,我们赶快走吧。」毕竟身处仙界,又是众神目光汇聚人物,不好离开筵席太久,还是早去早回,办妥正事要紧。 「嗯。」忧歌放下粥碗,里头仍剩下大半的药膳粥,开喜没什么力气叫他吃完……再者,栖日湖的地点已知晓,他也没有非吃完不可的理由。 引路光点摇摇晃晃,颇为不稳地引走了那两人,开喜只记得,念头信留在「背影还真的挺般配嘛……」, 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砰地一声,倒卧小茅庐那片碧翠草茵间,满天仙霞全在眼前打转。 仙界无论何时,皆暖若春季,可此刻,她却冷得不禁发颤…… 「这些年,仙界也不怎么长进嘛,方才那位老人家是仙人吧,施个引路小法术而已,居然满头大汗。」靖 琴一路上与忧歌杋聊,多数时间全是她叭哩呱啦在说话,忧歌鲜少搭腔。 对于绕过喜神居所,抄了捷径往栖日湖去,似乎未令魔主大人满意,他眉头始终紧蹙。 不过靖琴早已习惯,自打她进魔殿迄今,也不曾见魔主有不锁眉、不臭脸的时刻。 「这光点好像很不牢靠耶,随时快灭了一样……真是光如其人,这光点也是小老太婆等级。」靖瑟自以为说了个笑话,逐自哈哈一笑。 殊不知,忧歌根本无心听她废言,耳畔恍惚飘过的,是这个—— 「以喜悦之心进食,食物会更加好吃呀,苦着脸吃糖,连糖也是苦的。」 忧歌觉得,这句话的口吻,好熟悉。 总爱鼓吹着要人心情愉快,时不时嘴上挂着「喜悦」、「开怀」、「快乐」这类字眼,让他想起了开喜。 若是开喜见他这些年的吃饭模样,八成也会如此教训他吧。 然后定是替他加饭添菜再添饭加菜……像老人家猛舀鱼松的那股狠劲。 先前心中的突兀感,他一路细细思忖。 老人家见他的第一眼,不是惊惧,不是谨慎,更没有陌生,好似在仙界看见一只魔族,很理所当然不过,半点防备也无。 寻常神族,面对上古魔族,不该如此闲散,自踏入仙界,他周身便有数名天将紧盯,一举一动皆教他们警戒,他还是费了一番周折,才甩掉天将监视,与靖琴前往栖日湖。 但老人家眼中,还是有惊讶,一闪而逝,被她急急转头的动作所掩盖。 第 20 页 她貌似不敢看他,却在他每一次抬眸,都能捕捉到她正注视着他。 不是直勾勾、大喇喇看着,而是小心藏着掖着,不想被他察觉,又按捺不住冲动,那般的注视。 除非他神似于她的故人,否则她那举止,确实古怪。 老人家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 那种万般珍视的眼神。 那种说着他太瘦时,会露出心疼的眼神。 不对,皮相的老或幼,在仙界魔境,不能与真实年纪相提并论,说不定她仙龄尚不及他? 忧歌思绪猛然一怔。 开喜曾言:「墨羽打伤我的那回,似乎伤及我仙元,但不算严重啦,我没像天愚一老几百岁,已属万幸……只老了一些些嘛。」 破财说:「喜姨她……嗯,看上去还、还好,只是这个她不准我提……她说她很平安,可是还不能去找你,要再等她一阵……」 小老太婆最后凝望他们身影离去,无言黯然的模样。 「魔主大人?」靖琴疑惑他的戛然止步。 「你自行前往栖日湖,有件事,我想去确认一下。」 说完,忧歌转身便走,留靖琴一脸愣然,不知该去追引路光点,还是追魔主…… 犹豫之间,忧歌早已驰远。 方才停顿的思绪,此时,竟飞快运转,在忧歌脑中迅速飘动,如流光瞬闪。 开喜曾遭墨羽所伤,外貌成熟了数岁,而这次,为卵化金乌卵,耗损仙元,是否等同于重伤? 那么,现在的开喜,又该是什么样貌? 既然人平安无恙,为何不来见他? 是不愿?是不想?不能?还是不敢? 能教一向过度自信的她,宁可缩藏着不见他,难道就是一— 思考之际,小茅庐已近在眼前。 而小茅庐前,不是只剩下她。 曾于魔境打过几回照面,每次仙界邀帖皆由此神送抵,忧歌虽不熟稔,亦不算陌生的——天愚。 天愚怀中,抱着昏软的小老太婆,嘴里彷佛正在数落她,听见身后步履声响,微微回身望来。 「魔君尊上?」天愚一脸错愕,没预料在此处见到他。 不过,错愕很快被笑容取代,天愚换上另一神情,慈蔼和善道:「您欣赏着仙界绝景,一路错行至这偏僻处吗?可惜这儿一般般,没有奇景能赏,倒是从前头左拐,能通往观世坪,景致颇是宽阔优美。」 忧歌未搭理他,目光灼灼,牢牢定在小老太婆脸上,想由此轮廊间,看出丁点痕迹。 风霜满布的面庞,皱纹爬满巴掌大的脸孔,一条一条,深若雕琢,更像被扭成一团的纸张,寻不出半寸平坦。 苍苍白发,覆盖在额际,全无一丝墨黑…… 这些年来,天愚从开喜口中所听到的故事,已经足够教他理解,此刻的忧歌,是以何种心情、何种目光在打量她,但开喜不愿用这副老模样与他相认,天愚也很能体谅。 遥想当年,他因伤而老,那只向他示爱的烛九阴,也是掉头就走。 唉,同为仙界老人家,加上漫长的仙侪情谊,他自然要站在开喜这一边。 「魔君尊上一直瞧着我府上的扫地老仙嬷,是何缘故?」天愚仍是有礼一笑。 岂料问完,手中重量一轻,天愚尚未瞧清楚发生何事,开喜已落入忧歌之手,忧歌的袍袖,轻软拂动,又飘飘垂下,显示他方才确实出了手。 「你早点对我这么笑,我就不用输给天愚,去替他扫地了嘛。」最后那一次的分别,临行前,她双眸含怨,佯装嗔怒埋怨,神情委屈可爱。 当时的他与她,皆天真以为,分离只是暂时,怎知这一个「暂时」,已跨过了整整十年。 手中掂着的重量,熟悉到毋须任何迟疑,掌间感觉到,那么微弱、几乎快被忽略,却真实存在的喜泽,暖着他的指腹,教他眸光一热。 「魔君尊上……」天愚本想故作无知,询问他抢走扫地老仙嬷想干么,却由忧歌了然眼神中,明白这类小谎,扯了也无意义,只好认真求解:「我是哪里露了馅吗?」 「她提过,她输了赌约,须替你扫地。」 「光是那句扫地老仙嬷?唉……」天愚输得好冤。 「她刚才还能与我说话,为何现在变成这样?」忧歌轻轻碰触她的面腮,好似那些肤上皱纹是裂痕,若太使劲,便会弄碎了她。 天愚先叹气才回道:「她向来多不听话,魔君尊上也是清楚的,她最近服用的丹丸,效果极好,唯一禁忌是不能动仙元,我想八成是她施了什么术……不过她的情况,也不会是多大的法术啦。」 是引路光点。 明知不能使用法术,为何要赌气去做?! 果然没绑在自己身边,仔细监看,她总不能教人放心。 「所有关于她调养时须注意的事项,钜细靡遗,你逐一细列,誉写在纸上,交给我。」忧歌滋睐天愚,如此交代。 「呀?!」天愚反应有些迟钝,还想多问两三句,却只来得及目送忧歌将人打横抱走。 忧歌知道,天愚听得一清二楚,毋须浪费时间重复。 现在的他,只需要搂紧怀中人,贴紧胸口,填满怅然若失了十年的空洞。 因她而空。 如今,又为她,再度圆满。 第十六章 成双(1) 开喜记得,昏过去之前,冷极了,浑身止不住发颤,双臂沉得像缚绑三十斤石块,无法将自己环紧,留下最后一丝温暖。 小茅庐向来鲜少有人靠近,弄个不好,怕是得在外头冻上一整夜,凭她如今的虚弱仙元,大病一场还算是小事,送命都有可能…… 可是现在,她觉得好暖,卧入柔软云榻,盖着蓬松云被,怀里还塞了颗发热的暖玉。 看来,她运气不错,恰巧有人前往小茅庐,及时赶上救她。 是天愚吗?再不然就是破财了。 这一老一小,最常往小茅庐跑,思来想去,也数不出第三号可能人选…… 私心希望救她的,是破财,小崽子他爹艺不错,说不定睡醒后,还能分碗鸡汤补补…… 若是天愚,少不了挨他的骂,数落她忒不听话,居然又胡乱施术,破坏药性。 那时,她大概也是任性作祟,或许更带些难堪的缘故,只求尽快送走忧歌和靖瑟,才会全然不顾后果,强行动了仙元…… 此愚蠢行为,当然不能跟天愚实话实说,万一睁开眼,看见的人是天愚,她还是得想个好借口,嗯,就说她一不小心,用仙术……打蚊子? 有脚步声进了房间,她尚未决定采用「打蚊子」抑或「扑仙蝶」哪一个比较好,又觉得无论是哪一个,还是逃不过被骂的命运…… 脚步声直直向她走近,云榻微微一陷,人就在她枕边坐定。 接着传来了翻看纸张的轻微声响,除此之处,屋里很安静。 天愚府里养有许多仙鸟,时不时这儿叫一声、那儿嘎一响,破财更不用多说,小孩子自己就像雏鸟,叽叽喳喳又喳喳叽叽,能有半刻消停都是神迹……怎可能这么静悄? 开喜顾不得「借口尚缺完善,容我想妥再醒」的挣扎,霍然张眸望去—— 一非天愚,二非破财,三嘛一直从缺,导致于当她看见床边坐着的,竟是忧歌,一时之间,无法作出任何反应,只能呆呆觑他。 看来她病得更严重了呀,妄想症都发作了…… 本专注纸间文字的他,在她眼醒来之际,便已察觉,视线向她挪来。 不单单是视线,他右掌同时也一并贴过来,覆于她额心。 「可还有什么地方不适?」他脸庞倾近,几丝散发滑过她鬓边,声音极轻,艳丽红眸,倒映她茫然的苍老面容。 开喜瞬间震醒,原来眼前并非妄想,她急道:「等、等一下、你、你不是去了棱云十二峰吗?怎么又回来了?她努力往云被里缩,能藏住多少的面孔是多少,聊胜于无。」 见他没说话,她又自行理解,由慌乱的脑中,挤出他为何在此的理由。 「是不是引路光点半途失效了,所以你们没能找到目的地?我再帮你们重做一个——」 手刚探出云被,立即遭他拦截。 他剑眉蹙拢,声一沉,难掩口吻严厉:「你还想胡来!」 开喜被斥喝得一怔,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你干么对一老人家这么凶?敬老尊贤没学过吗?!」 「你确实是比这一世的我年长些许,但若要论魂岁,你还太嫩,喜神天尊。」最末四字,他吐息如兰,珍惜咀嚼,灼热气息拂过她雪白鬓发。 「……」他知道了?! 开喜没预料到这一刻,脑中仅剩浆糊,发挥不了作用,不断重复呐喊「他知道了~我的老天儿呀~ 他知道了呀呀呀呀……」的震天打击。 僵持良久,她终于硬挤出笑:「呃呵呵呵呵呵呵你这孩子认错人了我怎么可能是那个活泼可爱年轻貌美又人见人爱的喜神天尊呢呵呵呵呵呵呵呵咳咳一—」 呵到最后,还给口水呛到。 他依然撩握她一白发,指腹轻轻厮磨,「我比对过,你臀下三颗红痣,便是铁证。」 第 21 页 「我臀下才没有三颗红痣。」连她自个儿,都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你看不见是当然,它们生的位置私密,没将腿儿抬高,自然无法瞧见,毕竟很靠近那儿——」 那儿是哪儿,他虽未言明,但眼神和刻意加沉的声调,以及得将腿儿抬高的这项补充,她蕙质兰心举一这三,如何能不悟? 她不仅彻底悟了,还悟出一脸窘红,恨不能挖个地钻。 「你、你真的去掀我裙子比对?!那、那、那不是看、看见——」看见她现在皮皱肉垂的老臀儿?!地洞!地洞在哪!她杀不了他,掩埋自己还做得到! 她的神情真容易理解,脸上通红精彩变化,由浅红至血红,面庞虽老,表情却是他无比熟稔。 他忍俊不住一笑:「骗你的,你臀下白嫩,没有半颗红痣,上次,我有认真细看过。」 开喜这才惊觉,自己一时失察,竟跳进他挖的坑,随他的虚实试探,自曝身分了! 若她不是喜神天尊,她该要反驳的,不是臀下三颗痣,而是两人的关系。 她抿嘴,做出无言抗议。 另一方面,也是束手无策,不知如何再扯谎骗他,模样显得茫然,双毛绞着云被,毫不自觉将被子越拉越高,眼看又要把自己埋藏进去。 他在她完全躲进云被之前,拦截住她,她没有放弃与他互扯被子。 她力气不及他,最后却成功抢回云被,密密盖妥自己,她知道,是他故意让她。 「你因为容貌变化之事,避不见我,我理解。」 云被外,听见他说话,似乎,还夹带吁叹,浅浅的,几不可闻。 「喜神天尊总爱纠结一些芝麻小事,旁人介意的,她满不在乎,偏偏旁人无关紧要的,她当成大事……」他静了好半晌,她没听见其余声响,被子揭开了些些缝儿,偷觑。 屋里光源微弱,他并未燃亮烛灯,仅仅窗外星光,淡淡银亮着他周身。 他的俊美侧颜,衬在星光下,却未能沾染半点星光温暖,他双眸没有看向她,放得遥远,彷佛是与谁对话,又更像是,凄楚的自言自语。 「她大概并未想过,十年相离,不知她留下的只字片语,究是真、是假、是不是只想诓骗我安心,实则早已灰飞烟灭,想用漫长岁月来淡化哀伤,好几次我忍不住猜想,猜想我所等候的,会不会是谎,是绝望,是一个永远殒灭的美梦。」 是呀,她从来只考虑到自己,怕被他看见老态、怕他嫌弃,于是她躲,让破财带去只字片语,却未曾深思,听见那番话的他,作何感想。 她要他等,也容许他不等,可她并没有真正去理解,他,要的是什么。 开喜咬唇,难得反省了自己一下。 「比起死亡,没有什么更让人难以接受,苍老也罢,病残也罢……我对于再次见到你,很开心,真的很开心,这十年来,我已经不知该如何笑。」 抱她回到仙界安置来客的「迎宾殿」途中,他却笑得像个傻子,步履亦轻快无比。 开喜咬得更重了些,下唇烙上自己的牙印。 听他说话,那么轻,那么浅,字字敲进她胸口,又重,又痛。 她十年浑浑噩噩,病昏的时间,远比清醒还要多,光阴似箭,转瞬即逝,真要说记得多少疼痛折腾,她真细数不来。 而他,这十年,何曾好过,度日如年,时时刻刻,越是清醒,越是折磨。 「我曾以为,收回炤阳幻阴之期,将是我漫长数世中,最振奋的事,可当我看着玄凤,一点喜悦感也没有,卸下重担,我却只感到空……那时,我真的怀疑过,是因为司掌喜泽的你,已经不在世间,一并带走我的喜乐——」 开喜什么念头也不存,无法再思忖其余纠结小事,唰地掀翻云被,窜了出来,将他紧紧环住,不让他再说,不让他再重新回忆。 带给人们欢喜的她,竟然害他这么寂寞…… 她明明最想看见他笑,恨不能把全天下的喜泽,全部给他。 她舍不得他这般模样,她为他做的一切,都是希望他可以发自真心开怀一笑呀! 「我不是不想见你,你骑?腾抵达仙界时,我还跑去天门看,但挤不到前头,也不敢站得太靠近……我希望你记忆中的我,一直是美美的——」 「我记忆中的你,并没有一直是美美的,喜神天尊误解太大了。」 忧歌毫不客气反驳她,红眸淬笑,对于她主动掀被扑过来,颇为满意,面庞神情柔软松懈。 开喜嘴角一抽:「……」 这种天打雷劈踪的下一句,话本子里的男主角明明不该接! 最起码,该要诓诓「无论你变成何等面貌,在我心中,永远最美,无人能敌」,诸如此类,即便是谎,听起来也顺耳多了。 他继续违反她印象中的话本子发展,得寸进尺道,「我第一次见你,只觉得你是一只贼狐狸,外表天直无害,实则狡滑多诈;第二次见你,是你被狩夜叔带回无喜城,历经波折,一身惨兮兮的狼狈;喝醉酒时转眼变成酒鬼,胡言乱语;浸在火池里又无美艳春光:从海极渊回来,既臭且脏,也不懂得先料理妥自己,像困腌了许久的汗臭衣裳,便往别人怀里躺。」 开喜绷着脸:「……事实上,你是打算来找我谈分手的吧?」居然讲了一堆,挑不出半句好话! 「我见过你那么多面貌,真要细数哪回最干净整洁、清清爽爽,似乎就属这一次了。」他以指为梳,轻轻梳弄她披垂白发,每一丝,皆不染瑕,似初降大地的飞雪,洁暇纯白。 「我一点都没有觉得你在夸我……」恕她反应跟着变老、变迟钝,听来听去,也没听出半句甜言蜜语呀。 他的唇,轻抵她发漩,笑叹,「看过那样的你,我仍能爱上你,敢问喜神天尊,究竟还有什么好担心呢?」 初见的贼狐狸,虽狡诈,算计了他,他也不觉得反感,倒是新奇多过嫌恶。 再见的狼狈小娃,一路在魔境波折求生,可脸上笑意,半丝未减,彷佛无论身处何种困境,她一点都不害怕,勇敢无惧。 大醉的小酒鬼,粉腮酣红,姿态娇柔,教他初尝嫉妒滋味。 火池里的裸娃,美艳春光不在于身躯,而是她眼中,一大片慧黠明亮,炯炯鲜活。 海极渊归来的臭脏家伙,将自己搞成凄惨模样,不是贪玩,不是闯祸,是为了一点微小渺茫的希望,以身犯险,不顾安危。 而现在的她,苍茫了青丝,风霜了面容,佝偻了身形,为的,也是他。 她怕他这样的她产生嫌恶,殊不知,他有何资格嫌恶?她待他之心,纯净美丽,澄澈而绝对,一心一意,教他心疼。 只想好好捆紧她,无论她需要休养多久,都有他相伴,不让她独自领受。 「……担心人家夸我好福气,有你这么个乖孙儿呀。」她依然嘀咕,窝在他怀里的身躯,益发柔软无力。 他知道,她每日仅仅小片刻的清醒时间,即将再度结束。 不久前,天愚送来的「注意事项」上,第一条便是注明此事。 「魔主大人,您吩咐的药汤熬好了。」靖瑟的声音,自云帘外传来。 「拿过来。」 靖琴领命入内,一双活泼眸子不安分,好奇直往帐里瞅。 开喜也同样强撑精神,眯着眼睛在看她。 忧歌未错过她的反应,一接过药汤,一手扳正她,吹凉药汤,小心喂她。 边喂,边解释道:「靖琴为驯兽族之魔,擅长驯化各类飞禽走兽,专司照顾玄凤,此次,带她同行,纯粹来偷师仙界蒙养金乌的方法,日后返回魔境,也好照料玄凤,除此之处,她没有什么重要。你在小茅庐看见她,是不是误会了?」 开喜不承认,也无法否认,索性不答,乖乖将药汤咽下。 许是听见,他特意说明靖琴身分,使她宽心,胸中悬宕一卸,放松得太欢快,药只喝了半碗,就沉沉睡去。 睡着之前,盖着蓬松云被的自己,被拢进更温暖的胸膛,耳畔拂来暖暖热息,隐约听见—— 「我愿意等你,但不要傻傻在魔境等,痴痴望着你归返,我要在你身边,与你一块。」 为何一个魔境之主,上古斗神一族,可以如此堂而皇之、大大刺刺,在仙界住下。 观星宴已结束了八日,忧歌早命令?腾驮载靖琴,返回魔境。 而他自己,依然入住迎宾殿,理所当然占据一整层殿楼。 开喜表达过疑惑,诚心请求魔主开解。 魔主忧歌的答案如下:「本君此趟来到仙界,震摄于仙界之磅礴雄伟,反观魔境不足之处,着实太多,希望能在仙界待上一阵子,好好观摩仙界治理窍门,盼能习得些许皮毛,造福魔境苍生。」 简而言之,就是用一番胡说八道,换来仙界众神舒心悦耳,大方应允他的留下。 「你居然也学会这一招……」她感叹。十年岁月,确实足以让一根好苗子长歪,莫怪曾听人说,岁月是把杀猪刀。 第 22 页 「天愚说,你在至清至纯的仙界休养,更适宜些,我自然要在这儿,看着你。」他回道。 而为了达成留下目的,使些违心小手段,何妨? 天愚说、天愚说、天愚说,你已经将天愚抄给你的那几张纸,化成水,喝进肚里去了吗?字字句句倒背如流! 不,他何止倒背如流,天愚的逐条交代,根本是铿锵天旨了。 「可是,魔族久留仙界,好像不大好……我记得,以前有位炎火族公主,嫁了个天孙,却日渐憔悴,最终香消玉殒……」她担心至清至纯的仙界,对他有所损伤。 他微挑眉:「你忘了我有神族血脉?」 「但也混了很多代,不知稀薄多少……」开喜继续忧心忡忡:「要不,你还是回魔境等我吧?」 她得到的回应,是嘴里塞来一颗大补丹,借以封口。 第十六章 成双(2) 忧歌半点想走的意思也没有,认真奉行「天愚说」。 天愚说,她清醒时间虽不多,但也不能一直躺床,最好出外走走,吸吸清息,照照天光,有益身体健健康。 于是,他天天陪着她,由仙池第一弯开始走,视她体力状况,好时,便走得远些,不好时,去程她徒步,回程再由他抱她回来,中途还能挑一处仙景坐坐,她就窝在他怀里,半昏半醒地观赏。 天愚说,她是仙元受损,并非生病,该吃的不是药,是补,而补药,往往得耗费炉火及不少至稀材料,才能炼制成功。 于是,但凡天愚需要哪些至稀材料,便抄誉一份给忧歌,无论取得如何困难,忧歌定能完成。 有一回,被开喜发现,天愚纸上写的十项东西,分明只有两项会进她肚子里,其余几项,根本是天愚自要的。 她气呼呼,同忧歌埋怨,他刚从平逢山归返,取回山神骄虫所酿的百蜂蜜。 骄虫个性孤僻,向来只爱整虫类,讨厌与谁结交,她以前想去讨一小罐蜜,骄虫连话都懒得跟她说,命蜇虫非成一个「滚」字,她还想多说两句,成群的蛰虫便朝她攻击过来,害她落荒而逃。 忧歌拿回这么大一罐的百蜂蜜,骄虫若没刁难他,她喜神名字倒过来写! 「我知道,并非所有材料都是炼给你吃的。」听完她的抱怨,忧歌仅是淡笑。 「知道你还傻傻替天愚去取?!」她说来仍是很生气,一面认真翻他衣袖检查,他是否被蜇伤。 幸好,两条臂膀完美无瑕,别说是小肿包,连颗痣都没有,否则她绝不会跟天愚善罢干休。 「就算只有一项有益于你,其余,当作是给天愚的谢礼,让他心甘情愿为你炼好那项,我认为很值。」忧歌是这么回答她的,边揉揉她的发,边笑。 她深深有感,要跟过度溺爱人的家伙讲道理,是绝对行不通,只能朝天愚下手,严正警告他,魔主不是让你拿来这般利用的! 天愚正当食髓知味,哪可能害怕她的恫吓,隔天又是洋洋洒洒列了一长串材料,这次将他觊觎许久,却苦于打不过禺强,而总是无法入手的青萦蛇,也给列进去。 青萦贴,世上独独两尾,分别挂在禺强双耳上,相传左为雄,浑身奇毒:右为雌,通体奇药,是炼丹人最渴求之材—— 禺强不若骄虫容易打发,那可是混了龙血的天人呐。 忧歌虽取回青萦蛇,也带回一身伤,初初还瞒着不让她知道。 若非例行陪她去散步时,她不小误触他手臂伤口,被自己满手鲜血吓到,证据确凿,恐怕他仍不扛算吐实。 她第一时间的反应,自然是生气,甚至气到抡拳颤抖。 掌心里,他未干涸的血,将她的指掌糊黏在一块。 可是明明这么生气,眼泪竟失控落下,像受了极大委屈。 她讨厌哭!每一次掉泪,却都是因为他! 「你回魔境去!我不要你留在这里!你回去!回去—一」她每说一句,便踩一回脚,泪水随之重重坠跌。 她双使劲推他,力道一点也不似撒娇,而是当真要赶他走。 偏偏这样的力道,不足以撼动他,却清清楚楚传达了她的又怒又气。 忧歌并不迟钝,明白她气什么,说穿了,就是「舍不得」三字。 「不会再有下回,我保证,只是一时没留神,被禺强的龙坐骑咬伤,不碍事。」他搂她入怀,她绕过他背上的双拳,还在咚咚捶他,一点也没消气。 背上拳雨,挠痒痒似的,可她倾落的泪雨,湿濡他红裳襟口,教人更疼痛。 「你说的不会再有下回,一定是下回不会再受伤!而非下回不再去做!别想要糊弄我!我不准你再去帮天愚拿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听见没!」 他自然是乖乖点头,姿态像个最听话的好孩子,哄道。 「好,不去帮他拿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说什么都不去。」 但有助她恢复之物,不属于乱七八槽之类,不在此限。 「……我不喜欢你为了我,被迫去做那些事,我慢慢养着,总有一天能养好,吃不吃补丹都不重要,你说要陪我,便只要陪着我就够了。」她闷进他怀里说,在他背后的拳,慢慢松开,抱紧他。 忧歌轻颔,边以袖替她抹眼泪,喉里轻轻滚动着一声「嗯」。 可他一点也不觉得被迫,天愚还没资格强逼他做不愿做之事。 能让他心甘情愿去犯险、去奔波、去与谁尘战一场,也只有她了。 他那声「嗯」,与当初破财传话后,他唯一的回应相同。 听来仿若漫不经心、答得敷衍、后头还藏有太多隐意,然而亲耳听见他逸出喉间,便会知晓,那样简单回答,全因他内心坚韧笃定,没有第二句罗嗦、没有第二句游移。 「手上的伤,还痛吗?」她问,想看他伤势严重,却被他避开,看来情况并不若他所言的云淡风轻,不愿教她担心。 「不痛,比起狩夜叔的教训,神族拳头有些软。」他刚说完,背后就传来一记地很软的攻击,惹他逸了声笑,下额在她颈窝蹭蹭。 笑完,却是低叹。 「天愚说,我毕竟是魔族,身上浊息太满,不能与你太亲近,搂搂抱抱还勉强能行,其余的……只能忍。」低叹加重,无言中,代表多少的不足。 天愚居然连这种事都抄在纸上! 是在「严禁事项」中,以朱砂红墨大大补上一句:忌鱼水之欢吗? 再说,您魔主大人胃口会不会太好,面对这副模样的她,是打算灭了灯,照办吗?禽兽! 「我还以为,是因为我现在看起来,不怎么可口的缘故哩。」她哼他。 她倒算有自知之明,目前老皮皱皱,尚待回春,自己都不太爱照镜子,打理仪容这等小事,全由他接手处置。 「不可口吗?我倒觉得,你近来气色好了不少,也精神许多。」 此言不虚,她自己懒得细瞧,他却看得很仔细,她面上的纹路,浅了许多,脸腮渐湿光泽及嫩红,替她梳发扎辫时,偶尔还能发现两根黑发。 「天天被你盯着吃喝睡,清晨从被窝中挖起来,用手发汗练脚力,比我记得还清楚,下一顿吃补药的时间……气色哪能不好?」这番话,当然不是真心埋怨啦,她被照顾得多无微不至,没人比她更清楚。 思及他手带伤,她也没心情散步养身,只想赶快替他上药包扎。 禺强的龙坐骑一辈子没洗漱过,嘴里不知有没有带病呐! 「我们回去了。」她拉着他,往来时方向走。 「累了?我抱你。」他动作太习惯、太顺手,已经扶上她肩膀。 她拍开他的手,带些倔强,扬扬下巴:「你都受伤了还抱?我自己能走。」 不过,倔强终归只是倔强,并不代表她真有体力能顺利走回去。 行了一小段路,她已经暂歇三次,瘫坐路边灵石上,止不住喘吁。 「我背你吧,按你这走法,成功回去时,金乌都归巢了。」他背对她,单膝屈跪,墨黑长发拢至胸前,不形成阻碍。 要个伤患背她回去,岂有此理。 即便他的宽背,看来无比诱人,让人好想扑贴上去,将疲备全丢给他驮负,开喜还是强行忍住,一时只顾得了急喘,没空说话,用摇头表达意愿。 「背你既碰不着伤,又能快些回去,替我疗伤上药,这样你也不肯吗?」 开喜抿着嘴,思考他的提议。 她妥妥是个拖油瓶,还是特大罐的,不然依他脚程,早已返回迎宾楼了不是。 她想了另一个贴心方法,正要开口说,「不然我留在这,你先回去处理伤口,我自己休息够了,再慢慢走」,旁侧小径拐出几名仙婢,手里采了数篮仙桃。 一见魔境之主,仙婢纷纷福身行礼,而当时,忧歌仍维持单膝屈跪之姿,等着驮背开喜。 「能否给本君一颗桃子?」他见仙桃饱满鲜嫩,气味浓香甜美,想给开喜解解渴。 「当然可以,魔君尊上请。」仙婢二话不说,挑了篮中最大、最熟红的一颗,双手奉上。 第 23 页 他取过,直接转给开喜,以仙桃及俊美浅笑,诱哄道:「我边背你回去,你边吃桃子?」 仙婢中有一名眼熟的漂亮丫头,平时见着开喜的老模样,都会体贴地搀扶她一把,开喜对她印象不错,觉得她人美嘴甜又伶俐,想说日后有机会,将她过去「喜上眉梢」当差,若开喜没记错,她名唤「彩云」是司风天尊座下仙婢。 人美嘴甜又伶俐的彩云,见到这一幕,继续发挥嘴甜工夫,发自内心的真诚感触,说道:「魔君亲上真体贴,见老人家行动不方便,竟愿意屈尊背老人家回去,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魔君尊上胸襟宽阔,令人敬佩。」 在采云认知中,开喜单纯就是天愚天尊府上的扫地老仙嬷,以忧歌尊贵身分来说,待一名老仙仆如此,着实是大天礼遇了。 开喜及忧歌,「……」 彩云那番赞赏,听来甜美,挑不出半分错处,若开喜仅是般老仙嬷,此时定也会点头如捣蒜,适时补上几句「没错没错,真是个好孩子,在家一定也很孝顺爹娘、友爱兄弟姐妹。」 可惜,开喜不是一般老仙嬷,想哭的心情都有了。 「本君背自己的女人回去,很值得夸奖吗?」 忧歌淡淡开口,懒得理踩一众仙婢的诧异,将开喜往背上一摁扣,直接带走。 已走出一段距离,开喜才记得要数落他:「你怎么这样说?她们等会儿四处去胡说怎么办?!」 虽说是数落,她骂来却无气势,无法否认……他方才的回复,教人如浸甜蜜,滚了一身糖浆,害她失神傻在当场,任他胡来。 「她们四处去说更好,省得你胡思乱想,总担心被当成我祖母,有谁误解,直接纠正便是。」 「我怕你被旁人笑话嘛……」她下巴抵在他肩上,咕哝说。 「有何可笑话?笑你傻到舍弃年轻容貌,只为拯救我解脱世世重复的命运?笑你不顾生命安危,替魔境带来真正的日月?」 「……怕人家笑你古怪,美人不爱,爱老人。」交叠在他胸前的手,把玩他颈上银链,摇曳得叮当作响。 「只要是你,什么模样我都爱。」 开喜本有些感动,被他的回答甜滋了心,摆在心上反复吟味,越念,越觉似曾相识…… 「……这句有点熟悉耶,你从哪本书上抄来的吧?」 「谁叫我的喜神天尊成好这一味,本君也只能参考别人是怎么回话。」 「拾人牙慧、了无新意、毫无主见,这叫抄袭!」她控诉他。 「那我下一句也是抄来的,喜神天尊应该是不太爱听,什么我爱你我要你我不能没有你,不说也罢,省得喜神天尊嫌烦。」 她一听大惊,环在他颈上的双手追加力道,挥舞着仙桃嚷:「不行!我要听!你说给我听!」 「说什么?」他故意佯装不知。 「说我爱你我要你我不能没有你——」 「果然听来舒心悦耳。」他笑。 莫怪话本子里的主角,总难敌这几字魔力,举凡听毕,便是一阵心花怒放,他懂,他现在完全懂。 开喜终于察觉自己上当,误中奸计,吵着要他连本带利还给她,要求甚是无理。 已脱说出的话语,如何能还? 即便真要还,他也不打算以言语来还。 那十二个字,他准备付诸行动,身体力行。 这整整一世。 魔境之主,不喜绝色,独钟高龄老嬷的传言,不胫而走,传遍全仙界。 闻者无不惊呼,上古魔族的审美观,果真异于一般人呐…… 终章 凡尘 人间飞雪舞苍茫,风寒料峭,一地冰绡绿意,积雪未融,春季犹远。 零淞染白树梢头,如披挂银裳,亦似满从雪色藤花盛开。 今日,雪终于停了,隐蔽于浓云后方的日光,难得探出头来,洒落暖意。 城民活动频繁,清扫口前及瓦上积雪,每人面上皆带笑,相互热络招呼。 冷雾未散的远端长街,两道身影,缓缓步来。 行至一半,高颀的那道蹲下身来,替娇小的那道,系紧围脖儿软毛,又确认包裹她的大氅,不透半丝寒风,才甘愿继续牵着她走。 那是一幅好光景。 高颀身影,属男子所有,他面若冠玉,姿颜俊美,此时眉目微敛,低低凝视,周遭万物皆不入其眸,眼中仅存娇小身影存在,视如珍宝。 娇小身影,则是名精致俏娃儿,模样粉嫩可爱,一身衣裳皆是浅樱色泽,仿若春花初绽。 两任不时低喁交谈,不时驻足赏景,说些什么倒听不真切,执手相牵之景,依然吸引路人目光。 那两人,一是魔境之主忧歌,一是仙界喜神开喜,谈的,自然不属于凡间俗事。 「你还是好好劝一劝狩夜……叔,拜师是天大之事,太草率决定,会悔恨终身。」开喜半张小脸蛋,淹没雪白云羊毛间。 她一落在他掌间,被握得暖,舍不得抽回来,于是拿另一只颇空闲的手,轻扯围脖儿,不让云羊毛挠她鼻痒。 「狩夜叔不是我能劝得动。」 「好歹你像他儿子,儿子说老爹两句,天经地义嘛,而且你想想,万一他真认了破财当师父,我们俩的辈分,生生矮上一大截耶!」 狩夜唤破财「师尊」,忧歌又是狩夜侄儿,崽子的身分瞬间提高数倍。 她又得随了忧歌辈分,被迫改口叫狩夜一声「叔」,虽然很拗口,起码有起色。 上回破财听见她喊「狩夜叔」,一时歪脑好奇,问她:「喜姨,你叫他狩夜叔,日后他喊我师师尊,那我该喊你什么?」 这问题,可大可小可深可浅,可认真可随便,偏偏开喜将它看得又大又深又认真。 自降辈分这种神事,她怎么想,怎么划不来,特吃亏呀! 「尚未发生的事,操心何用?你怎么老去扯围脖儿?」忧歌再次停步,替她调整系绳,仔细围妥围好围满。 「很痒嘛,而且我也不冷。」她又不是凡人,加上再一轮的十年光阴,仙元修复得差不多,冬冷夏热全与她无关。 没错,开喜终于恢复原样,重现久违的青春年华,她简直得意猖狂,当几年的老妪,硬也要当几年小嫩娃,均衡一下。 才会有这副八岁娃娃样的喜神下凡来。 「脸都冻红了,还说不冷。」他只信自己双眼所见。 她心里默默腹诽「怎不说是被你给闷红的?」,却乖乖任由他摆弄,替她整妥衣物保暖,比起围脖儿,回归原话题更紧要些。 「我觉得狩夜……叔,看起来根本拒绝不了破财,当然要担心嘛。」 「我也觉得。」忧歌附和她。没说的是,无论拜不拜师,那一老一小的好交情,亦不受影响。 「说不定嘴里义正词严说「打赢我,我拜你为师」,直到了那一天,直接放水,这种事……狩夜叔不是干不出来!」她甚至怀疑,狩夜真的会这么干。 他重新牵牢她,向前迈步,准备在这古城中,寻个歇脚处。 离开仙界,两人不急于返回魔境,反倒流连人间,已经停留了一年。 当年他孤身前来,半丝滋味也尝不到,她为洗刷他对凡间误解,特意旧地重游,一项一项,陪着他,再历一回。 他们携手,走过许多地方。 以花闻名的金雁城、热闹繁华的富裕南城、清澈川水环绕的铜鸩城、一掷千金,让他们半时辰赔光盘缠的豪赌镇、远至边疆,寸草不生的沙漠小穷镇…… 现在踏上的老古城,他曾来过,她问他好玩吗?他只答「无趣」,她又问他遇上啥新奇人事物,他思索许久才回「曾有人赠我一碗米浆粥」,她眼睛一亮问好喝吗?他沉默良久,终于给出答案,却仅是淡淡四字——不记得了。 于是她坚持,一定要再走一次。 忧歌短暂流离的思绪,重新回到开喜身上,听她仍细碎嘀咕「狩夜叔这样实在是不行呀,他低低一笑:「何不倒过来想,破财喊你喜姨,他收的徒儿,当不是也矮你一大截?辈分最长的狩夜叔都不介意了,你介意什么?」 她脚步顿了顿,豁然轻快雀跃:「对耶!他师尊是我后辈,算一算他得喊我姨婆耶!」 忧歌暗付:狩夜叔不可能喊你姨婆,别傻了,能两两相抵就很不错了。 而面上仍挂笑意,不妨碍她勾勤美好远景。 行经河中小桥,忧歌止步。 不变的眼熟是致,教他略察四周,果真在街边看见米粥摊,只是顾摊之人,已非老婆婆,而是名清丽少女。 距离他首次到此,再至初获开喜平安消息、痴痴在魔境望她归来、终是忍无可忍,主动请求赴会观星宴,最后寻得她,伴她在仙界十年休养,粗略算算,已有十六年光阴。 十六年,之于,不过须臾于凡人,却可能是生老病死的聚散交关。 「来。」他领着开喜,走向米粥摊。 由于天寒,摊几张矮木凳无人坐,偶有三三两两邻人来买粥,多是拿来自家碗公盛粥,取了便走,没想在积雪街上开动。 第 24 页 「两碗米浆粥。」他向摊前少妇盼咐完,便解下自身长裘,将其折叠方整,体温煨暖的长裘内侧朝上,垫于小矮凳,才让开喜坐下,木凳虽不见积雪,毕竟摆放街道许久,凳面冻得像冰块。 他径自忙了一小阵,未察摊前少妇乍见他时,露出的眼神,久久无法眨眼。 米浆粥本就是一大锅熬煮好,毋须多等待,少妇回过神,忙舀了两碗送上来。 「慢点吃,烫。」他不忘叮嘱。 「这粥熬得好工夫,几乎看不见米粒。」开喜尝一口,像是极稠的汤,热乎乎的,不用咀嚼,顺畅地咕噜噜咽下,未掺任何调料,单纯是米的甜香。 也不知是饿还是冷,来上这么一碗,胃里热暖暖的,颇是痛快。 「好喝耶!这么特别的滋味,你怎会忘了呀?一定是没用心品尝!」她一边忙着消灭碗中粥物,一边也催促他吃。 他舀动粥汤,缓慢啜饮。 米浆粥慢火久熬的甜味,确实应该令人记忆深刻,可当年的他,食之无味,只因她不在身旁。 同样的食物,相似的景致,身畔有谁无谁,差异是竟如此之大。 见她吃得眉开眼笑,他嘴里的粥,似乎,更甜了一些。 「老板娘!这粥,米水相融,入口即化,还得不断搅拌,才不会有焦味,带出米的纯甜,你花不少时间熬的吧?」开喜很擅长与人攀谈,每到一处,几乎都能认识不少新朋友。 当然,新朋友不知她喜神身分,只当是个爱笑又可爱的嫩娃娃。 这番话,若由大人口中说来,自然没什么稀罕,但目前的开喜,外貌约莫凡人八岁,能这般流利道来,少妇亦感讶然。 「小妹妹好厉害,我每日至少熬粥三个时辰,其间慢火细熬,不时搅拌,慎防未化的米粒沉底烧焦,米浆粥不同一般白粥,我们这儿称它叫「家常燕窝」,专顾胃气,胃气养足了,人自然也精神,孩子吃也很好呢。」少妇绽笑道,眼神忍不住又飘向开喜身旁男人。 少妇看来不过二十几岁,在开喜眼中,才真算得上是「孩子」,居然满脸慈爱望着自己,开喜有些哭笑不得,但她亦留意到,少妇时不时往忧歌看一眼,倒也不是意淫的瞧法,更多像是……观察? 开喜本以为,忧歌忘了以魔力藏住独特红眸,才惹来注目,待她观去,红眸此刻与凡人无异,除了漂亮点、迷人一点、明亮一点、美丽一点,应该瞧不出任何破绽呀。 开喜又闲聊道:「熬三个时辰呀?岂不是大半夜就得下床准备?好辛苦。」 「这米浆粥,一卖五十年,以前是我奶奶经营,半年前她走后,我获得夫婿同意,接下米粥摊生意,继续营业,不让这粥香消失,大冷天要夜里起床,确实教人吃不消,不过,习惯也就好了。」少妇依旧轻轻搅拌着大锅中的米浆粥,面带浅笑。 既已聊开,少妇也才敢开口,问向她始终偷觑的红裳男人:「这位公子……是不是也曾到我们摊上喝粥?不,是在那座桥上,一名麻脸小丫头送过去请你喝的?」 忧歌眸光转向少妇,终于发现少妇似曾相识。 「那麻脸小丫头,是你?」他微挑眉。 成年人模样十多年前后,变化不多,倒是六十岁的小娃,十数年的落差,几乎像是脱胎换骨。 少妇惊喜道:「我果真没认错人!是,是我,我就是麻脸小丫头,公子外貌与数年前相较,差异不大,又让人过目难忘,方才作见你第一眼,我便在猜想。」 对于当时麻脸小丫头而言,他,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记忆自然无比深刻,这古城中,再未曾出现过比他更绝丽的景致,深烙小丫头心中。 即便年岁渐长,最美的身影,亦不会抹灭,无关钦慕,无关爱恋。 开喜很快便弄明白了,当初忧歌提及,有人赠他一粥,原来是眼前这少妇。 十数年前,还是个黄毛小娃呐,现已嫁作人妇了。 「呀,也不该说公子差异不大,容貌看似相同,但公子身上,并无当年那份孤寂感,我当时虽然稚龄,却很清楚能感觉公子的不快乐……那时公子问我的问题已经寻到了答案吧?」 开喜听出了兴趣,含着羹匙:「他问你什么?」 「他问我,为什么还笑得出来……司掌喜悦的神只,不见踪影,你们为何还能笑?」 当年的小丫头,对他的提问记忆犹新,原因无他,只因她答不出来,于是她拿同一个问题,去问身旁所有能问的人。 她问奶奶为什么笑,奶奶正在厨房里顾灶火,额上满是晶莹汗珠,眉眼弯弯似月,摸摸她的脑袋瓜,说有人夸奶奶熬的粥好吃呀,而且奶奶和丫丫都身体健康,没病没痛,奶奶很满足,所以才会笑呀。 她又去问一同读书的好朋友为什么笑,好朋友躺在树荫,金色阳光细碎,穿透叶缝洒落,很是漂亮,她说:我正在读一本很有趣的书,看了开心,当然就笑了嘛。 后来,她也问了即将成为自己夫君的儿时玩伴,为什么笑,以前他与她吵得最凶,每回打雪仗,他雪球都只砸她,她曾经还以为他是讨厌她的,他说:因为终于能娶你回家,一辈子成为我的人。 而她自己,生活虽非大富大贵,仍须与夫婿勤俭持家,方能过过安稳日子,却因腹中新添的小生命,感到圆满幸福。 开怀一笑的理由,何须复杂? 只要内心悦乐,或单纯、或满足,或一时欣然,皆值得笑。 至于他口中,司掌喜悦的神只不见踪影,指的是什么,少妇自小到大都没能理解。 开喜看向他,他并没有逃避她的眸光,静静地,回望着她。 他会那样问,自然是当时的他,失去了笑容,不懂该如何笑。 然而现在,他眸色温暖,浅笑荡漾,一手执羹匙,另一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似这样简单的相贴举止,取悦了他。 「今日,看公子已能喜悦微笑,想来为何而笑的原由,公子毋须再询问旁人了。」少妇很替他高兴,有时偶然梦见昔年,桥上火红孤身,总让她梦醒后,为之惆怅。 「嗯。」忧歌握着开喜的手掌,收了收紧,作势轻捏。 凡人想法单纯,心想,当年公子失意,浪迹至此城,形单影只,又自暴自弃,逢人便问「为什么笑」,后来机缘巧遇真爱,终于成家立业,面上有了笑容、有了寄托也有了宝贝女儿—一少妇确实是这般联想。 「公子的女儿生得真讨喜,笑容满面的,教人瞧了,打心里喜欢呢。」少妇自以为传达了正面力量,顺道赞美了人家的掌上明珠。 岂知,此话一出,开喜喷出一嘴米粥,来不及擦嘴便是哇哈哈哈一阵拍桌大笑。 「我说错了什么吗?」少妇犹不自知失言,正想细问,恰巧几名熟客上门买粥,她只能转身先行招呼。 「我这几年的憋屈,你终于懂了吧?哈哈哈哈哈爹哈哈哈哈—一」开喜得意坏了。 忧歌:「……回去看我怎么整治你。」当街处置小孩是不行的,但回家处置老丫头,倒没问题。 她哼他,哼完,故作伸舌舔唇坏人样:「谁整治谁还不知道哩,爹。」 晚上看她变身爆乳丰臀妖烧艳姬,跟他拼了! 两人相视良久,皆噗哧而笑。 「我觉得玩足够了,我想回魔境,去看看现在的它,变成怎样面貌。」开喜手掌一翻正,把他握进掌心小小的、白嫩的指,与他交缠。 「好。」他自是应允,这些年来,拂逆她的次数,屈指可数,近乎盲目宠溺。 由于来客是熟人,少妇与他们多聊了几句,蓦然听见身后传来娇嫩咭笑,说道:「老板娘,粥很好喝唷,谢谢你当年赠了他一碗,还有……他不是我爹啦,他是我男人。」 少妇回头,矮凳上,已无人影,仅两个空碗相叠,一旁搁着比粥钱多出百倍不止的金锭子,雪地间, 却没有足印痕迹。 冬季不该出现的暖风,撩拂少妇衣角,轻轻翻飞,似乎还听得到娃儿银铃笑声,隐约回荡。 这座小古镇,受龙心大悦的喜神眷顾,打赏满满一年喜泽。 凡人此城镇者,无不一涤愁绪,心境开阔睛朗,拨云见日。 终章二 回家 肤上的汗,晶莹剔透。 凝结滑落之际,便遭红嫩舌尖半途拦截,轻轻吮去。 汗水滑下时,形成一道银痕,引诱舌尖腻上,一寸一寸,纠缠且炽热,舔舐干净。 咸味在舌上漫开,情动的气味。 顽皮的牙关,朝那看来秀色可餐的肌肤上,重重一咬。 肌理紧细,贲张得发硬,白牙啃了好一阵,终于玩够了,留下一片紫红暖昧,便撤手不管。 这等恶劣行径,岂容轻纵? 唇舌甫离,犹带吁吁细喘,就被人重新逮回,纳入温暖口中,贪婪品尝,缠着不许走。 吻得她逸出甜美呻吟,双手抵在他胸,赤裸双足的十根脚趾,微微蜷起,仍不肯罢休。 第 25 页 这一夜,他整治她,她也整治回来,到半夜,谁整治谁已分不清楚,再来一遍。 被「整治」了一夜(同理,也整治了某人一夜),开喜双腿酸软,步伐虚淫。 坐在椅上时,没忍住一声闷吭,引来破财抬眸看她。 「小孩子不要问。」她读出灿灿金眸里的好奇注视,索性先开口,阻止崽子提问。 破财不服气道:「不要以为小孩子不知道,每次大人叫我早些上床睡觉,隔日我娘也都是这副模样走出来,我懂!」 「……」破财懂的程度多寡,开喜实在不想深究,于是转了话题:「你今天怎么也跑到魔境来?同你爹娘禀报过?」 「今天烛九阴又来乱了,我当然得赶过来。」至于同爹娘禀报过……嗯,怎么可能。 烛九阴数年一闹,没想到她重回魔境,就给碰上了? 也好,她老早就想看看,哪只不长眼的,竟恋慕于天愚。(天愚:……) 「你赶过来有啥用途?」开喜自动自发,桌上有什么吃的,全往嘴里塞。 她体力耗损过度,得补补。 破财努力想想,还真没有,但崽子哪肯承认自己无用,扬抬小下巴,义正词严:「给我徒儿递茶水呀!」 开喜嘴里未咽下的食物,险些喷出来,灌了一口水,吞下,清空嘴巴才道:「我还以为,当人家师尊,出现烛九阴这类凶暴敌手,理应把徒儿护在身后哩。」 「我家向来是徒儿把师尊护在身后!」看着爹娘背影成长的崽子,一点也不觉得哪里奇怪。 「也是,家庭传统嘛。」她正喝着一碗粥,粥是粟米熬的,魔境哪来的粟米?自然是二十年前,她由百花天女讨过来,让破财带着玄凤、烛九阴眼珠,一块送来的。 这品种,与凡间栗米不同,坚韧多、耐热许多,结出来的穗子,亦覆有一层颇难碾碎的坚硬外壳。 对力量挂帅的魔族来说,区区外壳,多捶个十下,还不得乖乖破碎,露出坚壳下的饱满栗米。 魔族,向来比较喜欢用蛮力嘛,哼哼。 当时带来的各式种子,在魔境各处散播,有些确实无法适应,枯萎收场,有些,宛袺本该隶属魔境,落地生根,长得极其茂盛。 如今放眼望去,魔境的遍地紫红间,掺杂了其余嫩绿色泽,倒也是一幅美景。 开喜胃口太好,吃完又盛了一碗,正舀起一匙,送往嘴边吹凉。 外头一阵叫嚣声,震天价响,吼来中气十足,向狩夜叫阵,让开喜顿下动作。 她瞳眸,颇是吃惊。 她由天愚手中取得烛九阴眼珠,也大略知晓眼珠来历,属于定情之用,于是很能地,将那位献上眼珠的烛九阴,视为雌性。 可此时此刻,在外头大呼小叫的,妥妥是只公的! 为确定不是自个儿耳朵出差错,她端起粥碗,行至窗边,仰头,望向那片与上界仍不太相同的异色苍穹。 浊息为云,极艳的紫色天幕,玄凤已乖巧上工,来到半空,金乌的耀芒,点缀一角。 由于玄凤还小,火和热皆不足火候,像上冬季的阳光,看起来高,却不觉得燠热。 烛九阴就飞腾于空中,叉腰摆尾……嗯,果真是公的,她耳朵很正常,没听错。 没多久,提枪的狩夜驰赴半空,两方话少,招呼也没打,直接动起真格。 一时之间,刀光剑影,拳风掌气,呼啸声不止。 「狩夜……叔,打不赢那条烛九阴吗?」烛九阴的强惺,她早有耳闻,当然对于那一族的古怪脾性,听得更是多了一些。 若烛九阴于上古之初,没与神族同一阵线,在数场大战中,及时施予几次援手,恐怕如今的魔境中,也会添上烛力阴这一支族系。 他们本属魔,后经历天地初开,获神族所邀,共列仙班,成为特例,既是魔,又是神。 却也因为这一点,为神的烛九阴、十足不擅长,做得七零八落,该犯的天规,从第一条犯到第九十九条,被威胁由仙籍除名也不怕,魔性难除,脾气忒大,喜怒无常,一言不合便殴打仙友,偏偏身为嗜战之族,神族不愿与他们交恶,索性将他们请下仙界,以称之,算是划清界线。 烛九阴善战,斗族不遑多让,前者在上界过过一段不算短的好日子,难免荒废拳脚,后者在凶险魔境,持续淬练,没道理分不出胜负。 开喜私心觉得,狩夜理当略胜一筹。 「狩夜当然打得赢呀!但万一把他打死,不知道眼珠子会不会跟着蔫萎了嘛。」 提及未来爱徒,破财整个偏心,爱徒好,爱徒棒,爱徒爱徒呱呱叫,没有谁比爱徒更强悍,烛九阴也一样,在爱徒面前,不过是条小蛇。 「原来如此,狩夜……叔用心良苦。」算是理解了的开喜,吃着粥,站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我瞧狩夜……叔的脸上,似乎也颇享受耶。」 「他戴着面具,你也能看出来?」破财努力瞧,没能瞧出端倪,倒是将两方的招式,看得仔仔细细,身体出自能,跟着比划其中几招。 「我谁呀?喜神耶,他身上那股乐在其中,打得畅快淋漓的过瘾,浓到我这儿都嗅着了。」 何止狩夜,就连那只烛九阴,脸上挨了一拳,还能吃龇牙咧嘴地笑。 「应该是太久没遇过势均力敌的对手,能痛痛快快打一场,所以很开心吧……以后,我也一定要变得这么强,跟狩夜连打几天几夜,让他只喜欢跟我玩,不找别人。」破财又有崭新的愿望。 男人的友情,总是萌发在很古怪的地方。 恕开喜并非男人,无法领会个中奥妙,只觉得男人真没效率,区区小事,也要浪费这么多年来打架,打来打去,打不出一朵花儿来。 烛九阴上门讨眼珠,若讨成了,又拿去送天愚,她再去向天愚拐回来,烛九阴继续闯入魔境叫嚣……如此迂回,真是何必? 换作是她,会直接跟烛九阴谈交易,你眼珠子留给我,我去将天愚赌赢了拿来赠你。 大伙各取所需,这样岂不皆大欢喜? 据说每回最少打上十天十夜,光想都累,开喜瞧久了嫌无趣,不如坐回桌边,认真消灭食物。 吃了约莫八分饱,一脸神清气爽的忧歌,浴后方归,身上犹带一丝水气和热暖,长发半干半湿,晾在胸前。 他一坐下,先捞了开喜坐腿上,低头吃她手里半块饼。 「有崽子在。」她低声提醒他。 目前还做不来他这等无耻行径,有些事,关起来,她玩得比他凶狠,但门打开,仍要顾顾天尊颜面,端端长辈的好榜样。 「哦,我不重要,这种景况,我在家里见多了,早都腻了,放心,我不会盯着你们看,你们继续没关系。」破财忒贴心,见多识广的孩子,就是心胸宽大,想解除她的尴尬,却让她更尴尬了。 「等一下我们去外头走走,你不是想瞧瞧这些年,魔境有何不同?」 她正想反对,双腿还酸软着,吃饱只想重回枕被怀抱,补她昨夜没能睡足的眠。 忧歌轻笑:「?腾载着呢,保证不让你动脚走,再不然还有我抱着。」 这番话听来还行,颇得她欢心,可以采纳。 扫完一桌食物,外头两只男人仍在打,破财坚持固守原处,待交战的暂歇时分,给未来爱徒端茶送毛巾,开喜则被忧歌横抱出城。 响亮声哨音,?腾振翅声赫赫威风,拂散浓云,自天际俯冲而至,雄伟身形由远而近,蹄上火光熊能,一身红鳞夺目,于两人旁畔敛翅伫候。 坐上?腾宽背,他并未说明去处,?腾却深知主人心思,巨大赤翅拍拂几记,有力后腿一蹬,便已熟稔骋上半空高。 她仍有些困意,躺在他臂弯里,歪着脑袋都能打盹,一点也不担心摔下?腾,身后这男人,绝对会护妥她。 从空中俯瞰,脚下原本的贫瘠大地,一望无际的灼热血红,曾几何时,缀点了诸多颜色,有绿有黄有蓝,有一大片粉色花海,范围不大,零星四散,东边一小簇,形状像正趴睡的猫儿,西南边一小块,又像一颗圆桃,颇是可爱。 她精袖一振,「这样往下看好热闹!」 「是你带过来的种子,数十年来,已在魔境生根。」 「我拜托百花天女给我最耐热、最韧命、最不易死、最好能结出果子吃的种子呀!老实说,她拿了哪些,我还真记不住。」她咭咭笑。 虽与上界的绿郁葱葱,无法比拟,但已经很不错了。 「地面上那道细细的痕迹是什么?」她食指落去的方向,细若棉线,却蜿蜓极长,像有人在土地上,划开了一道烈纹。 「天池水。」他答。 「天池水?」 「你带来的瓶子,里头源源不绝。」 「不绝瓶吗?可它并非真的源源不绝呀,怎有办法开一条细川?」 况且,魔境土地因底下熔岩滚滚,较上界热烫太多,水源极易蒸发,难以蓄留。 第 26 页 「破财这数年间,以不绝瓶舀了不少回来,佐以万颗涌水珠,川里的天池水虽不算纯净,被稀释了太多,但在废境中,它已经够清澈、够甘美了。」 「这招我没想到,你们好聪明!涌水珠龙骸城超多,我改日再去摸个一万颗过来,我们把这条细川做成大河呀!让大家沿着大河安居,洗菜洗衣服浇花都很方便呀!然后我再去仙池捞些仙鱼,回来河里野放,仙鱼为可好吃的呢!」 她正滔滔不绝,勾勒日后光景,肩头轻轻枕来一记依偎,是他贴慰而至的颊畔。 环在她腰上的臂膀,收了收紧,让她更抵进自己胸膛,他低哑着声,问:「你还想给魔境多少东西?你这样不断的给予,要魔境拿什么偿还?」 她替魔境做了太多的事,已超乎他预期、那不该属于她的担子,她扛得,比谁都勤快。 这方荒境,是好是坏、富庶或贫穷、崩灭或苦苦生存,与她何干呢? 她却处处为此着想,带来了玄凤及烛九阴眼珠,带来了天池水及绿意生机,而那些,第同赋与魔境全新的生命…… 「不是已经拿你以身相许了吗?堂堂魔境之主耶,多大的回礼呀。」她笑着轻拍他的面颊,顺热调戏调戏两把,抚模爱宠那般,手劲温柔,他忍不住,闭合双眸,享受宠溺。 她多摸几下后,才又道:「再说啦,给自己第二个家弄些好东西,需要什么偿还?」 第二个家。 即便这第二个家,让她仙力受限,无法随意施展,又不若上界清灵纯净,她仍愿以「家」称之。 由她口中说来,多么甜美,将他的心,全浸入了糖蜜里。 除了把她环抱更紧,他已不知还能做些什么,来传达此刻心境。 他愿为她,将这第二个家逐步改变,变得更合适神族居住,使她能在此长留,毋须两境奔波。 「真要说报答,你们那个无喜城的城名,得改改!都有了我这喜神天尊,哪来的无喜呀,起码该叫「有喜城」、「多喜城」、「讨喜城」……」 「以后管它叫开喜城。」 「我倒没这么无耻,逼你拿我的名字去取名呀。」不过,她可以很无耻地接受这个提议。 「我没被逼,开喜城,挺好的。」他轻笑。 「……我也觉得挺好的。」喜神天尊依然不改其自大,满意点头。?腾正驰过一处上空,下方绿泽浓浓,缀满五颜六色,相互争艳,好似是一大片花圃,风中,隐有淡香,闻着很舒服。 「咦?那处特别漂亮耶,是什么地方?」她又有新发现,眸光发亮。 「下去看看。」忧歌说道,?腾便降下驰速,缓缓往该处落去。 原来,是座小魔镇。 十几年来,魔族一改凿山为居的习性,逐渐把住居盖在距离川水不远,学习农牧,开成聚居共在景况。 这处小魔镇,相当与众不同,?腾落下之处,是大片柔软草茵,镇里草木茂盛,枝梢结果累累,绿荫下奇花异草,生长得极好,叶上水珠晶莹,似珍珠闪耀。 早在?腾降落之际,魔镇居民纷纷放下手边采果工作,伏地而跪,恭迎魔主到来。 「哇,能在魔境植出这等繁茂,你们是怎么做到的?」开喜尚未被抱下?腾之背,便惊叹询问镇民。 「我们镇上有位墨羽姑媳,擅长栽植,任何草木一经她手,无不枝叶繁茂,长得又好、又健康,她不藏私,将这门技艺教给我们,才有全镇此般碧绿光景。」其中一名镇民答,态度恭恭敬敬。 「墨羽?」开喜与忧歌相视,意外听见此名。 关于墨羽后续,在仙界养病那段时间,忧歌已同她提过。 她与墨羽不熟,深一层来看,墨羽还有出伤她的恩怨在,但她大人大量,不同墨羽计较,倒是听说,猋风随墨羽一块离开无喜城,行踪成谜。 她不关心墨羽,却挺在意这位共患难的老朋友近况。 开喜又问镇民:「是不是身跟了只大黑狗,模样相当美丽的年轻姑娘?」 「是!墨羽姑娘身边,确实养了条黑色忠犬,那大狗,可凶了,哪个男人站得离墨羽姑娘近些,它便会吠人咬人。」 开喜笑了,果然是那位猋兄会干的事。 「何处能寻这狗……呃,是墨羽姑娘?」 镇民不约而同,遥遥指向南方。 「这条街直直走,很好认的,满园子全是花草那户,便是墨羽姑娘家了。」 开喜谢过,指挥尊贵魔主向前走,身后一连串「恭送魔主」声,不绝于耳。 小巧脚丫子轻晃,有人抱着,不用劳动双腿下地走,闲着也是闲着,便随兴摇荡,一路悠哉。 没走多久,镇民口中「满园子全是花草」的那户,随着花香引领,映入眼帘。 墨羽不枉为爱花人,当年魔宫中,她的居处亦是繁花锦簇,虽多为幻术变化,算不上是真花,不过此时的小屋舍外,一花一草一木,很真实。 除开喜由仙界带来的原有品种,更有泰半经过交种、托插、枝芽嫁接,而繁衍的新种植物。 「猋风兄!」开喜远远就瞧见,别在门前睡觉的墨色大獙。 墨色大獙动了动双耳,慵懒抬起眼皮,一见开喜,他弹地跃起,迅速奔来。 忧歌不知是无法体会她的「他乡遇故知」喜悦,还是抱她太久有些累,脚步走得极慢,延误她与猋风兄重逢的时间。 「还摇尾巴哩,你当狗当到忘了怎么变化人形吗?」开喜打趣地笑他。 猋风兄依然是她记忆中,那位完全经不起激的单纯魔族,听见她这番说笑,立马后腿着地,上身一挺,墨色大獙消失不见,恢复人样。 「你还敢说我,多年未见,你连路都不会走啦?」猋风动口加动手的恶习,一点都不改,眼看右掌就要朝她肩头拍来。 最后,半丝残影也没摸着,忧歌抱着人,身势一偏,直接闪过。 「哼哼哼,我这叫纵欲腿软,只敢用獙样留在墨羽身边的你,很难有机会懂。」开喜非寻小家碧玉,不兴矜持娇羞那一套,有话直说,大方炫耀。 猋风又嫉又恨又痛又哀又无从反驳,想撞墙自残的心都有了。 「在这儿过起和美小日子,你灭族大仇报完了?」开喜关怀一回,本无恶意,却见猋风一脸重伤样,只没喷血五丈远。 「……还没。」猋风羞于坦承和美小日子,让人玩物丧志一一他变成墨羽的玩物(宠物),心甘情愿很丧志。 「比起灭族深仇,确实先求偶,繁衍后代新崽,更重要一些。」开喜倒是贴心,替猋风寻个好理由。 忧歌却另有高见,朝猋风后方努颚,淡道:「比起繁衍后代新崽,不如先想想,如何向她解释,几十年来你用獙形瞒骗她时,可有做出什么出格蠢事。」 话声甫止,开喜及猋风皆本能转头—— 墨羽一脸铁青,艳容冰冷,眉目却怒焰熊熊,站在门庭后,不知已站多久、听见多少。 「……你真的做过什么出格蠢事?」开喜凑过去,悄声问猋风。 区区被猋风隐瞒微獙事,应该不足以让人这么生气,从墨羽脸上神情来看,似乎事情不单纯。 「……她沐浴时,顺便跟她一块洗……算吗?」猋风也呆呆反问开喜。 但……不是他自己贪色呀,明明是墨羽在园圃忙碌,翻土翻出一身香汗淋漓,他一旁帮忙咬水盆又咬铁铲,弄得浑身脏,她牵他到河边,他刷刷洗……刷洗到最后,她、她、她自己也顺便刷洗了嘛!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三之后就成了他每日最期待的行之事呀! 砰! 冰霜美人用力甩上门。 极怒,怒到连向魔主请安这件事,都抛诸脑后。 「墨、墨羽一一你、你听我解解解解释呀——我不是故意骗你呀呀——墨羽一一」 「猋风兄,换个方式想,也许不是坏事嘛,凡人有句俗话说的好,早死早超生,你早日露馅,就早一日不用再当狗诓她,你太傻了,她爱上一只狗的机会多渺茫呀!现在这叫—一置之死地而后生,恭喜你!」开喜真心诚意,替老朋友开心呀! 「恭你个獙腿长手不长肉!没牙啃肉肉!滚!快滚!遇上你准没好事!」猋风噙着两泡男儿泪,用黑獙族最凶狠的粗话,吠她。 「……我堂堂喜神天尊,这辈子头一回听见,有人胆敢同我说遇上你准没好事这几个字。」本打算顾及两人交情,反手要赏猋风一丁点喜泽,助他在求墨羽原谅的这条崎岖道路上,走得平顺些,现在看来可以省省了。 「本君也是头一回,被人斥喝着快滚。」 「同时得罪你我二人,应当如何处置?」开喜眨动顽皮眸儿,故意问忧歌。 他眸中,倒是没她鲜活灵动的光,却无比洞悉她的思,所谓妇唱夫随,正是这道理。 「该打。」忧歌动作比嗓音更快一步,唇动,红袖已翻腾飞舞,送出一记掌风。 第 27 页 掌风看似柔软,气劲却滚滚猛烈,席卷着猋风,撞破那扇紧合门扉。 里头墨羽气急败坏又无处可躲,未曾见过她面腮如此涨红,想来,方才甩上门板,那些出格蠢事的回忆,排山倒海袭来,教她羞窘得手足无措,只能在屋里绞衣袖,来回踱步。 未料,忧歌这一掌,看似教训猋风,实则却是替猋风打开门,放狗……放人入内。 「墨羽——」猋风可怜兮兮求原谅,喊得好软,像大狗犯错后的呜呜讨饶。 「……」墨羽不吭声,转身往房里走,猋风自是急急追去,还能断断续续听见他的讨好。 按这情况发展,和好只是时间上的问题,就是不知道这「时间」得费上多久。 猋风兄,坚持下去呐! 回程路上,?腾飞翔时,迎面拂来的风,颇是舒畅,两人发丝铺散如绸,偶于空中交缠共舞。 她心情极好,始终挂着满面微笑。?腾掠过好几处魔境居民住所上空,都会换来他们仰头凝望,有些居民纷纷扑通跪地,朝这方向磕头,有些孩子则是惊喜追逐着?腾的影子…… 无论是哪一种面貌,皆伴随真心笑靥。 她能清晰感受到,属于众人的喜泽,缓慢地、确实地,一丝,一缕,一点,一滴,涌现,缭绕,向她漫溢而来,令她愉悦。 深深吸嗅,没想到魔境也能有如此香甜的喜息。 「我和天愚的那个赌,严格说来,也,不算输嘛……白白帮他扫了园子。」心疼芙蕖伞事小,败绩再添一笔事大。 「若无你与他的赌约,你也不会来到魔境,而我,此世亦不会遇见你。」输赢不重要,他感谢那场赌局。 「有道理,有道理。我觉得你思考方式,越来越正面耶,有接收到我这喜神的感悟,不错不错,孺子可教也。」她心甚慰呀。 忧歌浅浅一笑,落日余晖,紫霞漫天,绚丽地,辉映两人身影。 玄风火翼拖曳的露霞,色泽偏浅,淡紫掺杂着浅红金,却自成一融温暖颜色,像孩子初习绘画,那般随心,那般恣意,那般童真。 提及玄凤,她又是一阵兴奋期待,毕竟身为孵化它的伪娘亲,对玄凤自是充满感情,玄凤亦是识得她气息的,当时她和忧歌刚回魔境,就见空中落日向她砸过来……不,是扑过来,玄凤挨进她怀里讨摸摸,模样说有多可爱就有多可爱。 「现在回去,恰巧赶上玄凤收工回来,我还能同它玩一阵,?腾,飞快些!」 喜神惯常的笑音,银铃悦耳,在她真心所爱之境,尽兴回荡。 番外篇 忘不了一个人是怎么滋味? 饮忘川水、渡忘叫川,上世回忆却仍汹涌澎湃,件件清晰。 不忘,不能忘,不想忘,不允许忘。 至死,亦不休。 她在周遭嘈杂声中醒来,意识彷佛受缚在一方极小的物体中,无法伸展手脚。 「生了!生了!是个女娃!」 有人拿着柔软布巾,擦拭着她,她想睁眼,却力不从心,赤裸身躯被温暖裹住,由谁抱着走,步履谨慎小心,宛若珍宝。 「庄主,是个小姐,恭喜庄主。」 「抱过来我瞧瞧,树儿,你也一块来,是你妹妹呀。」三年前已获麟儿的庄主,并不在意第二胎的性别,是男是女皆好,由侍女手中抱过孩子,笑得开心。 「妹妹好小好皱……」名唤树儿的男孩上前,细细打量她后,作此心得结论。 「你刚出生也是这模样,看她的鼻子,与你好像。」 「妹妹怎么都不哭?」树儿记得上个月靖靖生娃,娃儿哭声震天,每晚哭不停。 「是呀,这孩子怎如此安静?」感觉臀上传来手劲轻拍,似乎以为她睡着了,想拍醒她。 她仍觉得束缠感强烈,想探出双手摸索,双手却在包裹中箝制,眼皮仍沉,试图努力强撑,光线又教她吃不消,酸涩难耐,无法如愿。 她不由得惶恐,不知此处为何,不知那些人是谁,恐惧之中,出自本能,她喃喃喊着那姓名,那总是时刻伴在身边的姓名—一 「勾陈……」 童嗓如此清晰,喊出的两字完全不似嘤咛,更非稚娃啼哭声,她几乎能感觉到,抱着她的那人,双手瞬间一僵。 听见她开口的人太多,庄主、少爷、侍女、护卫,甚至恰巧步出房门的产婆,个个皆顿下动作,不可思议地望向襁褓中,那甫到人世的稚嫩婴儿。 周遭太静,静得仅闻众人呼吸声。 这件事,很快便传开,卫家庄生了个妖胎,一出世,便会说话。 谣言甚至加油添醋,越发离谱,说妖胎不止会说话,更能行走奔跑,连凌空飞腾这类也有人亲眼目睹,言之凿凿。 「怪可怕的,我从没听过那娃儿哭半声,她就静静躺在摇篮里,不知心里是否在想什么,我去哺乳时,真担心她露出妖邪面目,一口咬向我……」奶娘与相熟的厨娘说道,因为害怕,她哪敢时时去喂,总是故意拖延,哺乳时,也不管孩子有无吃饱,敷衍了事。 「庄主与夫人明明都是大好人,怎给他们生了个不祥玩意儿,我去市集买菜时,每个人都在讨论这事……有人说,会不会是庄主那投绢而死的表妹,回来作祟了。」 当年庄主表妹那件事,闹得轰烈。 三角关系最是纠葛,庄主与表妹青梅竹马,原本众人也以为,表妹定是日后庄主夫人,当料庄主出远门经商,半年方归,却带回了另一名女子。 表妹当然是不休,无法接受表哥另爱他人,甚至欲替她说一门亲,将她远嫁。 男人情逝爱冷时,确实是狠的。 即便多年感情,一日遇见所谓「真爱」,往常那些,全成了虚假,全成了兄妹之情,全成了「我对你,原来不是爱情」……庄主不顾表妹反对,谈妥亲事,据说也是个家世不差的年轻商贾,性情温和有礼,表妹嫁过去,自是不受亏待。 花轿到来,却迎不到新妇。 一屋子的红彩喜幛,不及悬在屋梁上一身嫁衣赤艳的女人,恁地刺眼。 对照现在庄主夫妇的鹣鲽情深,当然代表了表妹的退出。 永永远远,由这人世间退出。 奶娘与厨娘正说及此,倏然传来门板上一声重击,她们回过头看,只来得及看见庄主怒气冲冲走远的背影。 庄主面色铁青,步履沉重,途经之处,无人胆敢上前行礼。 他一路疾行至后堂,几是怒拍门扇的举止,惊吓到房中美丽妇人,她手上的婴娃,却依然安静,不哭不闹。 「卫哥?」美丽妇人自是孩子亲娘、他的夫人,此刻眼眶泛红,似是哭过,庄里庄外的谣言,她亦有耳闻,对孩子很心疼。 见丈夫神色有异,不由得嗓带迟疑,轻声唤他。 岂料,向来对她体贴温柔的夫君不改紧绷面庞,跨步上前,抢走她手中婴娃,转身便走。 夫人一惊,在身后追赶,喊着:「卫哥你要做什么?你要带孩子去哪?」 庄主恍若未闻,步伐跨得极快极大,又当是甫生产过后,尚气虚体弱的夫人所能追上? 待她气喘吁吁奔过廊弯,已见丈夫将孩子按进石槽养鱼池中,意图溺死。 「不要!卫哥求求你住手!那是我们的孩子呀——」她号啕哭泣,手忙脚乱匍匐跪地,紧撇他裤角,哀求他。 「她是凤娘,是凤娘投胎来报仇了!这妖儿留不得!你松开!」庄主双目赤红冷凝。 「她怎么可能是凤娘?卫哥,你清醒些……外头说的那些,岂能相信?不要卫哥我求求你,孩子受不住这样……」 凤娘?凤娘是谁? 我不是凤娘…… 她睁开双眸的第一眼,便见水光缭乱,以及在缭乱之中,男人狰狞的面容,女人哭泣的脸庞。 池水灌入她口鼻,带些鱼腥及泥味,听觉在水中受阻,变得含糊,可她仍能听见这个名字,反复由男人女人口中提及。 但那不是她的名字。 我叫……曦月。 她已弄懂现况,透过太多人在她耳边诉说,或是歧视、或是惧怕,又或者,是怜惜,说着她这个出世没多久的孩子,是不寻常新生儿,教人心生思惧。 然她有何妖异?她不过是……带着上世的记忆,再入轮回,重新诞生。 她不知晓为什么饮过忘川水、入过忘川河,上世回忆却仍汹涌澎湃,件件清晰,恍若昨日。 是因为她曾在心底祈求,不要忘记自己犯过的错、伤过的人、遗憾过的绝望? 还是,那一些罪过,她尚未偿还,所以不被允许,以遗忘来解脱? 太多太多疑问,她已无法深思,男人的手劲,以及灭顶于石槽水中,痛苦的窒息,宣告这极短暂的来世,又将结束。 夫人的哭号,引来院内奴仆注意,几人慌张上前阻止庄主。 一阵混乱间,她终于被抱出水中,女人紧紧拥住她,泪水滴在她面腮,哭得凄楚,全身颤抖。 「这妖物不能留!绝对不能留!」庄主目眦尽裂,虽被奴仆全力制止,神情依旧骇人,似随时都会再失控冲上前来,抢走孩子。 第 28 页 「我们把她送走……送得远远的,就当作她已经不在人世,你不要杀她,你放她一条生路……我只要她好好活着,只要活着……」夫人反反复复,嘴里全是这几句请求。 冗长的凝滞,除夫人的哭泣、庄主的沉喘,周遭奴仆的噤若寒蝉,再无其它。 「此事,谁都不许说出去,否则按庄规处置!」庄主的重喝,打破沉默。 卫家庄甫获的掌上明珠,因急病去世这消息,隔日成为城中话题,喧嚣沸腾了几天后,也就渐渐淡去了。 对外宣称因病去世的她,被送去邻镇郊外一处尼姑庵。 因爹娘未为她取名,雇里老师父便唤她「了缘」。 了缘,了凡俗父母之缘,了红尘纠葛之缘。 她与卫家庄的缘,确实也仅此而已。 未曾料想,有朝一日,她竟是因为被视为妖物而舍弃。 妖,上一世,她最惧怕之物。 她才知道,世人对待他们口中的「妖怪」,何其严厉,几欲置人死地。 而她曾经,也隶属他们一员,做着同等残酷之事。 不,她做过的,更加不可原谅。 伤她之人,虽是名义上的父亲,实则并无感情,她能理解他的激烈举措。 她伤之人,却是那么深爱着她,捧上一颗真心相伴,竟遭她背叛践踏。 她在庵中长大,除慈恺师父知晓她身世,其余庵人皆以为她是弃婴,慈恺师父可怜她,才拾回庵里收留。 庵里岁月静谧,通佛声悠扬,偶有香客三三两两,与世隐绝,倒也很好。 她文静乖巧、不吵不闹,一般稚儿不似她如此的懂事,甚至,极快学会走路、认字,师姊们笑她像个小大人,给糖也逗弄不笑,挨骂也不哭。 她们又岂会知道,她肉身是个娃儿,但里头的这抹魂魄,比师姊她们都还要年长数岁。 十年相安无事的光阴,却在某日傍晚,了尘师姊去请师父们用膳,恰巧听见慈恺与慈铭两位师父的对话,说着有关于她的家世、她的过往、她被送入庵里的缘由。 蜚短流长的散播速度,迅疾如电,许是庵寺也小,不消多少时刻所有人都知晓了,她哪是路边拾来的可怜孩子?她是个连爹娘都不敢要的妖物…… 静谧的岁月,破碎,也不过一瞬之间。 师姊们看她的眼神,不再相同,那样的眼神,她在哪里见过…… 是了,养鱼石槽水底,凌乱波光间,双手死命想将她按至槽底,她该唤之为「爹」的男人脸上,也是这眼神。 有些师姊欺她,说她们是正,她是邪,正邪不两立,而她们口中的「不两立」,却无比幼稚排挤她,趁她擦拭佛堂时,踢翻脏水盆,弄得她一身水湿;她去柴房取柴时,将柴房口上锁,任她在柴房里关上一整夜…… 慈恺师父制止过师姊们,但成效不彰,只不过是将那些欺负,由明化暗,加上她从不告状,即便额上带有被小石子砸出的血口,师父问何人所为,她也只是闭唇不语。 末了,慈恺师父叹道:你别怨你师姊们,多年前,庵里曾遇群妖袭击,伤亡惨重,恐惧使人狂,她们只是害怕,也许有一日,她们会发觉你并没有与她们不一样。 那些欺负,一点也不值她在意,就她看来,纯粹是孩子行径。 大人欺负起「妖物」来,才真的叫可怕。 除慈恺师父真心待她,庵中其余师父,并非如此,尤其得知她妖胎传闻,对她的厌恶态度,远胜过那些年轻小尼。 毕竟当年妖袭事件,那些师父皆是幸存生还者,见过妖物滥杀无辜的无情恐怖。 念佛之人,岂不该心存善念,对异于常人者,多出一些宽容? 显然,她未能有幸遇上,才会与几位师姊随慈华师父上山采菇时,遭她们设计支开,独自一人在山林里迷了路。 她急于与师姊们会合,在远比她还要高的草从间,摸索寻觅。 隐约听见有交谈声,似在不远处,仅闻声,未见影,她正欲扬声求援,却率先耳闻慈华师父说道:「那小妖物迷了路更好,若被山中野兽捕食,也算是老天有眼,替我收拾麻烦。」 求援声,鲠在喉间,默默归于无语。 因为知道,就算是求了,也不会有人救她。 她静伫原地,听着声音逐渐远去,周遭,只剩鸟叫虫鸣。 夜,来到。 入了夜的山林,不存一丝丝的光,树荫蔽天,阻挡月华,连想看清楚脚下状况,都很困难,更别说是寻找返回庵中的路。 可夜温骤降,身上灰色袈裟不够御寒,若在山林中待上夜,冻死一个七岁女娃都不是不可能。 她挣扎该继续摸黑寻路,或是找个能暂时栖身之处,熬过这夜再说…… 不可以往那边走,那边有狼! 她脚步迟疑,以为是自己太倦太累的幻听,左右察看之后,确定另无旁人,正准备继续再走—一就跟你说不能走那边呀! 这次,声音加大,右侧草从沙沙摆动,突然窜出一物—— 她吓了一大跳,因而跌坐在地,定过神后,发现竟是一只小兔儿。 她没动,它也没动,彼此互视良久,兔儿往另一方向跳两步,回过头看她。 她终于反应过来——它……是在等她跟上吗? 这猜测,着实荒谬,兔儿怎有此等灵性?又不是妖…… 她思绪猛地一顿,心中略存些些惶惑,迈开小小步伐,跟上前一步。 兔儿跑在前头,以孩子能跟上的速度,在荒草丛生的阗暗山径中跃进,不时也会停步,留在原处等她。 有时叶荫稀疏,月光照在兔儿身上,似见雪白兔毛间,散发一轮薄薄金亮。 「方才是你跟我说话吗?」她追在后头问,记得那道嗓,很嫩、很甜,应是雌性。 兔儿止步,睐她一眼,又转过头去,继续跳,她也只好继续追。 数不清追了多久,她好累,双腿几乎不似自己的,全凭一份耐力支撑。 她不放弃与兔儿对话,借以保持清醒,忘却身体疲惫。 「你是兔仙吗?你身上的手,好像在发着光……你要带我回庵寺吗?你知道路吗?……你为什么要救我?你不害怕我吗?……我该如何称呼你?」她喘着气,稍作休息,又再自言自语道:「我叫曦月,这是我上世的名字……我并没、没有忘记前世,带着记忆重新入世……很奇怪吧?我也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文判给我的忘川水,我明明有喝………」 不明白为何,她对前方的兔儿,道尽了一切,那些无法与谁倾诉的,竟对一只兔儿,掏心挖肺。 许是,她在兔儿身上,没有感觉到歧视,许是,这样的光怪陆离,兔儿并不会惧怕,又许是,已经有太久时间,她没能找个人好好说话,才会一脱口,滔滔不绝…… 闲聊果然最能打发时间,即便仅属自说自话,无人应答,说着说着,她随兔儿走出了迷宫般的幽暗森林。 远处山下,灯火阑珊,正是庵寺所在,只须再步下长长山阶,便可安然归返。 可除了慈恺师父,又有谁,真心盼着她回去? 路上半声不吭的兔儿,见她呆伫没动,望着山下灯火良久,一时没沉住气,劲口道:「我只能带你到这,那庵寺,我可不敢去,里头有个老尼姑,会收妖的!」 「你真的会说话?」曦月疲倦脸上,绽开惊喜笑靥,毫无惧意。 她确实不怕,兔儿不嫌麻烦,领着她离开山林,此等善意,她清晰感怀,相较于兔儿是精怪,听闻慈华师父先前那番狠话,还更教她颤抖害怕。 「那你刚为什么都不回答我?」曦月又问道。 「你自己说得那么欢快,我哪有插嘴机会……况且,我若再开口,你怕了我是妖,不敢随我下山怎么办?那山里的狼可多了。」兔儿答。 兔儿说,她唤金兔儿,来自芳草谷,在此山寻一味草药,这座山,她熟得像自家草圃,当然包括位处山腰间,那座小庵寺的传说。 而这传说,才在庵寺七年的曦月,自然不若她清楚。 「你刚说,庵里有人会收妖?可我看庵中师父师姊皆为一般僧尼,平日供佛念经,没听过谁有收妖本领。」 「妙善呀,有阵子,她卯起来收妖,处置了我好多狐朋狗友(这里不是在骂人)!」金兔儿提及此事,仍余悸犹存。 曦月默念妙善此名,甚觉熟悉,细细回想,忆起慈恺师父曾与她提过,「妙善太师父,在我入庵寺之前便听说已仙逝多年。」 金兔儿惊呼:「妙善死了?被她抓走的妖呢?没人把他们放出来,岂不是得关上一辈子?!」这些年不靠近佛庵,才会连妙善死去的消息,都未曾听闻。 「这……我不知情。」她连妙善太师父会收妖这种事,都是今时今日才听说。 「那我的红狐哥哥怎么办……那时,他是为了救我们,才与妙善正面对上,被收进那支朱砂葫芦的……」金兔儿面露忧心。 第 29 页 红狐哥哥这四字,教曦月一证,胸口甚至因而一痛。 赤艳血红的狐,珍稀罕见,并非寻常易见,她亦识得一只。 「红狐……是勾陈吗?」曦月费了许久功夫,才轻吐出此名。 「他倒没说过他的名,可他对待雌性特别温柔,全都要我们喊他一声哥哥,他身上红狐毛,柔柔软软,让人很喜欢。」金兔儿提及红狐哥哥,眸微红,唇却微笑。 「你说……他被妙善太师父收进朱砂葫芦了?」 「是呀,妙善死了,朱砂葫芦也不知还在不在庵里……」金兔儿又垮着兔脸。 「我回去找。」曦月声嗓坚定。 无论是不是勾陈,她都想亲眼证实。 如若不是,放了便罢,如若是…… 能再见他,不就是老天让她带着记忆轮回,给予的最大慈悲吗? 哪怕他见到她,是气,是怒,是恨,就算他想亲手了结她,她不会有怨言。 她愿意,以命偿他。 谢别了金兔儿,曦月怀着难以言明的心情,步履加快,下了山阶。 果不其然,全庵中,只有慈恺师父着急她的下落,见她平安归来,满心欢喜。 至于其余人,那般显而易见的失望,曦月不想去理会。 喝着慈恺师父为她熬煮的米粥时,曦月不断在想,庵里哪一处,最可能安置妙善太师父的遗物? 庵由上上下下,几乎没有她未打扫过的地方,庵里也不存在任何禁地,一时之间,确实毫无头绪。 接下来数日,她洒扫时处处留心,庵内半数的墙面,她逐一敲过,木柜深处也没放过。 这其间,金兔儿悄悄找过她,与她一同过论庵中可能处,当她不方便在师姊眼皮子下寻物,金兔儿便自告奋勇接手。 半个月过去,并无发现,正当她与金兔儿一筹莫展,用过早膳时,慈恺师父将她唤去,给了她一把旧钥匙,要她去小仓库角落的一只木箱里,取白瓷瓶来。 今晨更换供佛香花时,师姊失手打碎了一支。 她领命前去,小仓库她也寻过几回,并无所获,怎知打开角落木箱,里头各式花瓶中,安插着那支朱砂葫芦,或许是庵人不晓得这支葫芦的来历,也或许……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取了白瓷瓶的同时,也将朱砂葫芦小心翼翼拿出来。 葫芦口以油纸裹绕了数圈,束上红绳,乍见不起眼,加之葫芦看来老旧,上头布满磨痕,第一眼绝不会将之当成收妖神器。 嗯……说不定,它还真的不是收妖神器,里头单纯装了香油之类。 她不禁动手摇晃,边凑耳去听,里头有无油水液体声,摇了半晌,虽觉葫芦颇沉,却没传出任何声响,还是晚些拿去与金兔儿商量吧……她正这般思付,摇葫芦的动作未停。 蓦地,一道吼声炸开……闷在葫芦里,所以威力并不大。 「摇屁呀!老秃驴!想把大爷浑身狐毛摇光吗!」 她一时呆伫不动,直至反应过来,是因为那道吼声,并不属勾陈所有。 失望,淡淡漫了开来。 「咦?不是老秃驴?是个小光头?」显然地,葫芦里的某人也反应过来了。 她回过神,问:「你是金兔儿中的红狐哥哥吗?」 「你也认识小兔?她一向唤我红狐哥哥没错,妙善呢?她把我关进这鬼地方,大爷我还没找她算帐——」 「妙善太师父已经过世了。」 葫芦里静默了一会儿,半脆,才传来一声重嗤:「你们人类……就是这么脆弱没用。」 曦月颇想提醒他,他正是被「脆弱没用」的人类给关进葫芦的,不过旧恨未消,又添新仇,并非明智之举,于是咽回前一句,只同他道:「我无法在此久待,暂且先把你带离小仓库,晚一点去找金兔儿,商讨如何救你。你可以先别开口说话吗?我怕被师父师姊听见动静,就没法子将你盗出去了。」 她当然想过直接抽开红绳,撕去油纸,说不定他咻一下便能离开葫芦,但她毕竟不认识这只红狐哥哥,万一他并非善类,想大开杀戒有何困难? 防人或防妖之心,皆不可无,还是等有熟人在场,一并壮胆,来开封。 「你一个小小光头人类,为什么要救一只妖?况且,我也不识得你。」 可以别一直提她是小光头吗?在庵里长大,自幼便没有选择,被迫剃度,若她没有前世记忆,不记得以前长发披肩,兴许还不会这么在意。 但她仍是记得,记得柔腻青丝拂过脸颊及肩的触感:更记得,曾为她轻轻梳弄,在发瀑中穿梭的那双温柔大掌…… 断发,断情。 那是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若发丝,足以比拟情丝,那么这一世的她,应是注定无情无爱了。 「我在林中迷路,是金兔儿救我,她很担心你,所以我想替她做这一件事……」她突地没了声音,将葫芦藏至身后,外头传来冷哼,是某位师姊前来查看她磨蹭什么,嘴里数落—— 「取个瓷瓶而已,你也能取这么久,八成在偷懒吧!你手脚放干净些,别看小仓库有什么值钱物便偷偷拿走!」 她乖乖被骂,没半声顶嘴,毕竟她确实擅自拿了东西,手脚不算干净,只是……萌芦里的某狐,是否属于「值钱物」,有待商榷。 待红狐哥哥放出后,再寻个机会,将朱砂葫芦摆回原位吧。 趁师姊背过身去,她把葫芦抛进左手边的草圃,那儿有个凹陷,怡巧能与石砖形成视觉错落,若不走近看,是不会看见葫芦的。 平时草圃浇水修剪,全是她的工作,除她之处,无人会去细瞧。 抛时没拿捏力道,葫芦掉落的震荡太太,惹来红狐哥哥一串粗话。 师姑忿忿转身:「是你在骂我吗?!」 「我一句话都没说。」她面上神情是真实无辜,师姊哼了声,又转回身,继续走。 金免儿明明说红狐哥哥温柔,究竟哪儿温柔了?她听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吼人呐。 忙碌一日结束,接近傍晚时分,她才终于寻了空闲,去草圃将葫芦拾回,少不了又被红狐哥哥「温柔」地吼了好一阵。 她揣着葫芦,去往金兔儿向来密约之处,却稀罕地未见兔踪。 今日师父们提早下山,去为山脚村明日法会作准备,数名师姊一并随行,留守庵中的,仅慈华师父和年纪太小的徒娃,慈华师父是绝不会在意她,说不定能不看见她,还更加省心。 她随地一坐,想着再等等金兔儿无妨,不用急于回庵里。 等待的枯燥过程,如何打发?当然又是闲话家常了—— 「你是怎么被妙善太师父收服的?她真有法力收妖?」庵中人鲜少提及妙善太师父的丰功伟业,她只当妙善太师文是单纯的老尼姑。 葫芦里,沉默良久,久到她以为红狐哥哥睡着了,于是又是一阵摇摇摇。 「烦耶!别摇了!」红狐哥哥狠吠她,得到他回应后,她同一个问题再重复问道。 这回葫芦内仍旧先是无声,而后,他终于开口:「我认识妙善时,她才十四岁,还是个青春活泼的小姑娘,满脸无忧无虑,那时,她不叫妙善,她叫巧巧,鱼巧巧……」嗓音夹带一抹深远幽思。 十四岁的鱼巧巧姑娘,与他的第一次相遇,他明明施展了隐身术,对她却毫无影响,她一双浑圆大眼,直勾勾地望向他。 那时,他正躲着两名猎人,懒得与人类纠缠,也不想狼狈窜逃,坏了狐格,索性蔽去身形,杵在原地不动,她捧着衣物往河边清洗,两人视线便对上了。 他为何能确定她看得到他?因为她的眼神,随着他身后摇曳狐尾在飘移,他摆左,她跟着瞟左,他往右她乌眸随其朝右…… 猎人追至此地,见她便问,有没有看见一只红狐往哪儿逃了? 她闻言,目光又瞟向他,很肯定猎人口中的红狐,应该就是眼前的他了,毕竟有狐耳有狐尾,再怎么看,也不是人类。 不过她视线很快往另一端望去,柔荑遥遥指往远处,嫩颜堆起甜笑,声嗓也很软:「我没看见什么红狐,不过,方才那儿的草丛发出怪声,像有何物穿梭逃窜,要不,你们往那边瞧瞧?」 猎人不疑有他,草草道谢,便追逐而去,直至两条粗犷身影不再,她骨碌碌的眸,又转回他面上,好奇打量他。 「看什么看!没看过妖吗?!」他龇牙咧嘴吓她,等着听她惊声尖叫向后逃。 「猎人叔叔,这儿有个人,自称他是妖——」她嚷嚷的语尾,立马被他大手捂盖,捂住了她佯装喊人的声音,没捂住她咭咭轻笑。 要比吓嘘人,她也会呀。 「……你不怕我咬断你这纤细脖子?!」 「为何要怕?再说了,怕就有用吗?你连那两个追着你的猎人都懒得出手,应该更不会有闲情想伤我。」 他第一次遇见不害怕妖物的人类,她一边勤奋搓衣,一边笑着说她名唤鱼巧巧。 第 30 页 她每日这个时辰都会到河边洗衣物,他也跟着养出了习惯,同一个时辰,到这条河畔泡脚凉快,无论夏冬,有一回河面结了薄冰,她还用一种很古怪的神情瞟他。 十五岁的鱼巧巧告诉他,这是她最后一日来这处洗衣,过了明日,她便要嫁到处地,去别条河里洗别人家的衣服了。 他那时听着,不知为何,脚底一直有股寒意窜上来,直直抵达心窝儿,冷得心脏一颤。 很快地,他单纯又想她去别条河里洗衣服,他就去那条河里泡脚呀,有何差异呢? 这么想时,那股寒意就轻易消失了,他又能乐呵呵朝她笑。 为了得知是哪条河,他坐在迎娶她的大红花轿顶上,随她一路被抬进了新家。 抵达目的地,新娘还未被扶出轿,府里冲出一队人马,杀气腾腾,不善之意,连他都嗅得鼻痒。 为首男子,一身红莽袍,指着轿子便骂她是不祥妖人,尚未进门,竟已克公婆,让两老先后出事。 一是匆匆走下台阶时,不慎踩空,跌伤了右脚;一是方才在招呼宾客,敬酒之际,被一口烈酒呛昏。 除此之外,继续细数多项攸关于她的传言,条条皆控诉她的异于常人。 而那些异于常人,就红狐看来,不过鸡毛蒜皮的小事尔尔一一她看得见无形之物,与它们说话、她能凭靠着肢体碰触,听见对方的心音一—但似乎,在人类眼中,是相当严重的重罪,至少,红狐由周遭群众的神情中,看出了这项事实。 红狐听鱼巧巧说过,这桩亲事,是双方母亲订下的指腹婚,儿时她与男方见过好几次,也常玩在一块,后因男方举家搬迁,联系渐少,但仍约定好,巧巧满十五岁时,便来迎娶。 本是件喜事,最终的收场,是新娘子未曾落轿,又给人循着原路给抬了回去。 回头轿。 他听见有个满脸涂白抹红的妇人,这般说道,口吻自是不太好。 但他不解其意,只知巧巧不用去别条河洗别人家的衣裳,他心里颇欢乐,坐在轿顶上还能哼歌。 轿子抬回鱼家,等待着的,却是另一场风暴。 坐回头轿返回娘家,对一个女人名声,是最严重的折辱,街坊居的指指点点,加之送亲队伍中,目击现况之人,不在少数,流言蜚语,炸开的速度谁人能挡。 他们说巧巧是妖,他也希望她是,若她是妖,就能陪他长久一些。 但她依旧是人,像寻常人类一样脆弱,会老,会死,会有走到终期之日。 鱼巧巧坐在房中,喜帕已揭在一旁,不知是不是她身上嫁衣太艳,那鲜赤的颜色,润进了她眼中,他觉得,她双眸看起来也红红的。 她朝着他一笑,淡淡说,她还是要走了,不留在这儿,给爹娘丢脸。 后来他才知,她所谓的走了,是被送入佛寺,一头乌溜溜青丝,从此常伴青灯古佛。 那么美的黑发,披散在她笑靥畔,水光银粼相衬,发泽耀眼炫目,有好几回,他都快忍不住想探出手,去轻撩她肩颈那泓墨嫩…… 现在,一绺一绺,失去生息,落得满地皆是。 他不懂之事太多。 一只妖,如何能明白人类种种行为举止? 他不懂,为何她没嫁人,却必须被送进这处枯燥无趣的地方? 他不懂,为何不能切回到原点,她仍是梳绾轻髻的浣衣丫头,哼着教人悦耳的歌谣,在川面银亮间,与他说说笑笑? 他不懂,为何她不再是巧巧,而变成了「妙善」。 他更不懂,为见她如此逆来顺受,他会这么愤怒、这么椎心、这么的……痛。 这股名为「不懂」的怒火,无从发泄,他想了又想,觉得始作俑者最该负起责任。 于是,他乘着冻骨夜风,杀至本该成为她去家的那一户,想替她出气,更替他自己出一口气。 到了那儿,刺眼的双喜剪字,并未卸除,贴满各窗扇,红彩仍旧随风飞扬。 那日指着花轿痛骂的男人,挽着另一个新妇,正在行交拜礼,满园净是交谈言笑的宾客。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哪有为什么,男方早已另结新欢,有意解除儿戏般的婚约,于是借题发挥,将一切归然于女方,如此一来,既能不失自家颜面和名誉,又能理直气壮退婚,再娶真正心仪之人。 红狐发狂了。 他将那个男人,像满园子被他撕烂的红彩那样,撕碎得拼凑不回原样,男人喷溅开来的血,点点滴滴,洒向贴有喜字的窗,血珠似泪,泪落一道道蜿蜓的痕。 他浑身沾满男人的血,回到了她所在的佛寺,风中,弥漫浓浓腥味。 听闻他所作所为,她非但没有感谢他为她出气,她甚至咬紧了下唇,重重担他耳光。 「你怎能杀人?那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呀!」 他没被打痛,但被打得好,同样不懂,她为何生气?是为那个男人吗? 她生气,他比她更火大,两人不欢而散,他转身便走。 这一走,足足二十年。 其间,虽曾数度兴起低头求和之念,却想起她为那男人掴他一事,硬生生掐断念想。 当他最后没忍住思念之心,再度踏上佛寺,她已非他记忆中,青涩年轻的嫩丫头。 她变得沉稳,变得成熟,变得淡然,见到久违的他,唇畔笑意,也仅仅浅浅。 他不喜欢她这样。 她应该要像他记忆中,笑起来爽朗、无忧无虑,声嗓清脆地喊他「喂大笨狐?……」 所以为了激怒她,他故意叫她老秃驴,也等着她回嘴。 她只是笑,仍旧浅浅,万般包容他的任性撒泼。 他恢复天天来找她的习惯,等着看她改变,变回他认识的那一个人,他不信岁月真能撼动两人曾有的共处回忆。 某日,寺里来了位云游高僧,见她身带异能天赋,直接问她是否愿拜他为师,学习更多济世之术,惩恶扬善,她颔首允了。 于是她又与红狐分离,再一次的二十年。 他无法悄悄跟上,那位云游高僧,是带天命降世,虽是肉身,本质却是他不容近身的神仙,若看见他,说不定直接灭了他省事。 最后一回见她,她是五十五岁的老尼,据说由她收服的妖魔鬼怪,没有一百也有五十,周遭妖侪提及妙善,哪个不是又恨又怕? 甚至有妖侪相约袭击佛庵,欲除妙善而后快。 当他闻言赶至,妖侪已在佛中大肆破坏,伤及无辜尼僧,就连一些庵寺附近的无害小妖儿,亦受牵连。 他随手救了几只小妖儿,也有几个吓昏的小尼娃们,一并抛往庵外安全处,主殿燃起的火势,越来越大,燠热得连妖物都快承受不住。 他继续朝寺内飞驰,看她正与三只妖侪对峙,其中一妖瞟见他来,以为战力增加,开心地嚷唤他的名,要他出手攻击她。 他在她转头瞥向他时,清晰见,她眼中一闪而逝的失望…… 葫芦内沉默了更长时间,久到曦月以为,进故事的那一只说太累,一不小心睡着了。 「然后呢?」她小声追问,想说他若真睡了,也不打算扬声吵他。 「然后,我就被收进葫芦啦,她八成误当我是袭寺的同谋,索性全部一起收押省事。」可他确实不是,他会出现在那儿,只是担心她。 但他没有机会跟巧……妙善澄清,她便已经死去了。 迟来的金兔儿,远远听见红狐哥哥的声音,又惊又喜又不忘半途插话,「咦,可是其它袭寺的坏妖怪,全给一阵仙雷轰灭了,只有你一只被收进葫芦耶!」 于妖而言,毁佛寺是多大的罪过,神只绝不会心软纵容。「言下之意,若他没被收进葫芦里,他也逃不过仙雷?」开口的是曦月。 「应该是这样没错,红狐哥哥身影消失没多久,神将便到来了……」金兔儿回忆当时,抖了抖,她也是被红狐哥哥随手救上一把的小妖儿,人在不远处,瞧得清楚。 红狐无声,有股酸涩,在心口漫开,淡淡的,你不知该称之为何,更不知如何消灭它,可它又确实存在无法佯装视而不见。 曦月则是看着朱砂葫芦外,似曾有着谁,以指腹,在上面反复摩挲,将外头的朱砂抚得浅淡,更似常年拿在手中,不曾离弃。 「不说这个了,你赶快把葫芦打开,让红狐哥哥重见天日呀!」金兔儿催促。 曦月闻言照办,解开葫芦上的红绳及油纸,抽去葫栓。 红狐并未「咻!」—下便逃窜出来,三人看着毫无变化的现况,相顾无言。 「应该还要念一句咒,法器似都有这种安排!念对了,才能解封。」金兔儿猜道。 这倒是难题,非妙善本人,当会知道她以哪句当成封咒? 她与金兔儿猜了许许多多的佛号,一般出家人最常脱口的字句,——尝试,却无成效。 最该为去留紧张的红狐,却难得地不发一语,几乎自打金兔儿说了仙雷之事,他便开始反常。 第 31 页 浪费太久时间仍无收获,金兔儿提议,明日再试,今天暂且到此为止,曦月却坐在原地没起身,静静盯着朱砂葫芦,一方面回忆红狐说的「故事」,一方面假想着,若她是妙善,若她那时存的心思是扞护他,若她收红狐入葫芦,无关教训…… 一句话语,窜过她意识,她直觉脱口:「喂大笨狐——」 葫芦猛然窜出烟,待烟消云散,红狐哥哥腮沉思的蠢模样,已出现在两人面前。 金兔儿一声惊呼,扑过去抱他,他仍一脸呆,不解自己是如何出来的。 曦月的猜测,并没有错,妙善施以的封咒,是她记忆之中,最不愿忘的语句,无论是十五岁的鱼巧巧,抑或五十五岁的妙善。 至于这样的不愿忘,囊括了多少原因,曦月不作多想,毕竟……已经不在了。 倒是看见红狐哥哥,她没忍住幽幽一叹。 虽明知同为红狐,却不是她想见的那一只,心同总是失落。 他虽叫红狐,却无赤红发丝,半边黑发削得极短,另半边披垂胸前,身着红黑色利落武装,五官不似般狐妖常见的媚态,这模样,要使狐媚术勾人,应该很难。 「你叹气是啥意思?!我长得让你很想叹气吗?!你这个小光头!」红狐哥哥不满她的反应,狠狠去揉她那颗无毛小脑袋瓜。 「不是啦……跟你长相无关……」算了,她不想多解释,又逃不过他的摧残,无辜无奈的模样,金兔儿在一旁,看了直发笑。 揉了好半晌,他才甘愿放过她,「不过你放我出来,我欠你一条恩情,你想讨什么,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替你办成。」|妖类向来恩仇分得清楚,是恩就报,是仇便讨! 我想见勾陈。但她没有说出口,这个愿望,不能由别人替她完成。 「当年,她剃度下的发,你是否……仍留着?」曦月没有回答他的报恩提问,反倒风马生不相干地问了这个。 「呃,你怎么知道?」红狐瞳眸,很是意处,面上带些被看穿的窘态,自怀中取出一绺以绳系绑的墨亮发丝,是他去丢弃落发和枯叶的篓子里拾回来,一直贴身收藏着。 她怎么知道的?当然纯属猜测,一点也不意外他是会做这种事的妖,因为,她与他算是同类一—非指人或妖的同类,而是痴傻的同类。 「我也有一截很想珍藏的发丝,你若真想报恩,便带我去取回来,听说我上世过世后,卿哥……我前世未婚夫婿,将那发丝与我衣物同葬。」她说了一个城镇名。 只见红狐哥哥缓缓点头,答应了。 未曾想过,有朝一日,她会交上妖朋友,而且还一次两只。 原来,不分人或妖,皆有好有坏、有可爱有可恶、有贴心有狠心,你遇见了哪一类,全凭命运,由不得自己选择。 许在某世,你被人所伤,却受妖所救,也或许又是另一个某世,妖物害你家破人亡,又是靠着人向你伸来援手,给予温暖安抚…… 她一世一世走过、历过,眼界变得宽阔,心胸不再狭窄,遇见了更多,有时是得,有时是失,她不再迟疑,向着自己唯一的心愿走去,在达成之前,她都不会停下脚步。 每一世,皆有遗憾,无论是看着旁人错过的遗憾,或是圆不了自己遗憾的遗憾。 此时,搁进她以旧僧衣裁制的灰色小荷包中,依旧鲜红亮丽的发,似火欲燃,紧贴她胸口,便是她所有的力量。 伴随她,继续前行。 「小飞红,你何时被放出来了?」 飞红正是红狐哥哥的名字,但能在「飞红」前头还加了个小字,而没被他龇牙怒瞪,数数也没几位。 ——不过,会喊他小红的,根本仅有那一位。 「勾陈大人。」身为狐妖,哪只胆敢对狐中地位最崇高、已列神字辈的狐神勾陈不敬?飞红自然也不例外,弯腰躬身,致以深礼,「我早在四、五十年前就出来了,还有……可以别叫我小飞红吗?被听见了不太好……」对他的名声大大不好。 勾陈扬唇笑,对他尾句的请求,恍若未闻,只回道:「四、五十年前就出来了?何人好心助你一把?」还以为他得多关上四五百年哩。 「说到这个……勾陈大人您真不够意思,居然没想过来救一救您的同族狐孙。」 「你若是小雌狐,被关两天我就心疼死了,绝对立马出手救你,可惜你是公的,关个三十年有什么关系?」 勾陈还有脸这么反问他,飞红除了暗暗咬牙,在心底将他骂上一轮也没半字能反驳。 勾陈的重女轻男,全狐族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在他眼中,雌是宝,雄是草,宝是捧进掌心,草是踩在脚下的! 「幸好我遇上有情有义的小光头。」这句话,绝不是在暗控勾陈是无情无义……才怪! 「小光头?」勾陈眉微挑,神情慵懒俊美,多难想像这模样的他,曾经一度变得骇人恐怖,六亲不认,彷佛浑身长满尖刺,谁人靠近他,他便要将谁扎出鲜血淋漓。 那时的勾陈,飞红回想起来,也不禁毛骨悚然。 「也不能再叫她小光头,以人类来看,她不算小了,反正很难改口啦,对我来说,就算她活到一百岁,我叫她小光头还是没占她便宜一一」咦,他这番话为什么说出来,换得勾陈非常赞赏的眼神,无声附和:是呀,对我来说,就算你活到千岁,我叫你小飞红还是没占你便宜呀! 飞红索性忽略无视,继续道:「小光头是个颇有趣的人类,听她说,她还带着前世的记忆没忘,心里挂念着某人,问她是什么样的家伙,她却不肯多说,反正从我认识她开始,她就一直以寻他为目的,我和小兔想帮她,她也不要。」 「带着前世记忆没忘?傻子,何必呢,能忘得一干二净,该有多好。」勾陈嗤笑,不以为然。 「傻吗?我倒觉得她……太执着,寻着一个不知是否仍记得她的人,若某日真的相逢,对方用着随路人眼神看她,她该如何?」飞红好几回也想劝劝小光头,却无从开口,他对小光头了解不深,初相识时,她看上去就是个孩子,但经历又不若孩子单纯无知,有许多事,他不觉得小光头会不明了。 明了了,却仍执意去做,又岂会听劝?再者,他飞红……也不是善于劝人的货色。 「死攥着记忆,不愿松手的那一方注定要多吃苦头的。」勾陈低吐这几句话时,眸光有些微妙,飞红无法理解,总感觉勾陈所言并不单指小光头。 他正想开口多问,却见勾陈已扬袖而去,身后红瀑腾舞,丝缕淬光,沐浴朝阳之下,赤艳色泽更加绯红。 飞红一时呆了呆,丧失了喊住勾陈的先机。 勾陈向来弃雄崽如弃敝屣,拈拈衣扬走人的速度,教雄崽望尘莫及。 而让飞红呆住的原因,是勾陈脑后飞扬的红发…… 怎么与当年他带小光头找着孤坟,掘了衣冠冢,她由里头取出的发丝,那般相像。 不可能不可能,小光头和勾陈大人?如何想都不可能,听说无情抛勾陈的那畜生何等可恶,践踏勾陈一片痴心,碎尸万段、挫骨扬灰都还便宜她了。 小光头哪是那种人。 飞红自行否决了这离谱念头。 认识小光头算算将近六十年,看她由孩子模样变成老尼姑,她在庵寺里吃的苦,他瞧了都爪子痒,想替她教训教训那些嘴里念经、心里却毫无宽恕的尼姑们,但她却阻止他,笑说着,她并不在意,除她心中的那个「他」,谁的喜恶、谁的歧视,她都无妨。 这般的小光头,到了这一世岁数将尽,都还能绽放无惧笑颜,说着来世再见……绝不会是坏东西。 飞红按着胸口,藏在那儿的细嫩发丝,就贴挠着赤裸胸膛,仿着最后一次见小光头,他、金兔儿与她,两妖一人,同桌喝酒,破戒的她,醉后直笑,笑带哽咽,喃念着一一 此世不见,来世见。 来世见我一面,可好…… 「来世,见我一面可好,巧巧……」 巧巧 妙善篇 遇见一只狐妖,是我从未曾想过的事。 虽然我自小便能看见许多古怪的东西,多数皆是孤魂野鬼。 据说妖与鬼,不算是同一层级的,我见过死去的动物灵,可活生生的妖物,他是头一只。 妖,似乎比鬼魅强悍一些。 当他靠近我,总是围绕在我周身,等待时机要我帮助的鬼魅们,统统自动退散,谁也不敢近身,我觉得好新奇,耳畔少掉那些阴森鬼语,变得无比清宁。 以往每回河边浣衣,河里水鬼最爱缠我,有时我装无视无闻,他们还会故意捣蛋,将刚洗好的衣物顺流冲走,就只为获得我注意,好向我哭诉冤屈或不甘,要我为他们完成遗憾。 狐妖往河的对畔一坐,水鬼半只不存,我落得轻松,不由得对狐妖露出甜笑,并将芳名告知他。 第 32 页 每日,同一时辰,河畔浣衣的短短时刻,是一整日间,我最开心的时候。 为无鬼干扰的清静,也为狐妖陪我闲聊、一点也不畏惧于我,那样的快意自在。 可快意自在的日子,为时不长,当李府派人送来聘礼,我便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我与李仲阳,因彼此娘亲几句戏言,指腹为婚,他年长我五岁,要说儿时有何青梅竹马情,确实有些牵强,况且,李仲阳讨厌我,货真价实的那种讨厌。 因为我能在不经意碰触他时,听见他心底,满满的唾弃。 他唾弃我爱说谎,唾我总指着树后,说着那儿站了人,唾我偶尔会凭空与谁对话、跟着谁玩。 此次的下聘,我也,不觉得他出自心甘情愿,我又何尝是? 但拒绝的理由,没有,自小我便清楚,我只能是李家人。 成亲的前一日,我与狐妖提了,明日便要远嫁之事。 不知怎地,我在心里希望,他会是生气的、会是不乐见的……我开口之前,胡思乱想了许多许多可能,但没有想像过,他只是咧嘴笑。 笑得就像……这种小事,他满不在乎。 他的不在乎,让我的在乎,变得羞耻可笑,坐进花轿那时,我才放任自己眼泪落下。 许是哭得太尽兴,反倒面对着李仲阳的那出退婚大戏,我已无泪能哭,我也不会为个无心于我的人哭,这是第一次,我没碰触到他,他丑陋肮脏的心思,却清晰传入我耳内。 我坐着原轿回去,轿顶上,听见狐妖轻轻哼歌,我猜他是看了出有趣的剧,因而心情不错,比起李仲阳的心声,那轻哼,何等悦耳动听。 之后迫干家族压力,被退婚的理由拂尽颜面,我只能在悬梁自尽与甘愿出家之间择一。 我不要舍弃生命,我才十五岁,人生还那般漫长,活着,便是希望。 当狐妖得知我欲剃度出家,他微微挑眉,面上仍是笑,不知是不懂,抑或无谓。 我喉间那句「你带我走,好吗?」如鲠在喉。 不敢说,不能说,怕说了,会得到他的拒绝。 削去长发,脖颈变得轻松凉快,此后再无须为长发而扰,应该是我对出家唯一满意之处。 方在忐忑,不知他见我无发模样,是否会取笑,他却带着一身腥红而来。 他说:「我杀了那个男人,我将他像块破布,撕裂得拼凑不回去!」 我掴他一巴掌,不为李仲阳,而是为他,杀生之罪何其沉重,犯下后的业,一世相随呀! 他未听我解释,争执之后,怒极地拂袖而去,许是觉得我不知好歹,他为我出气,我却拿他出气。 我知他性情,他正在气头上,什么话也听不进去,待他气消,再同他好好说,他会明白的,明白我并非气他杀害李仲阳,而是妖类犯过杀戒,极损自身修为。 这期间,我为李仲阳诵经回向,求他别怪狐妖,一切因我而起,这业,本该归我所有。 结果他一气,气了二十年。 他大概以为,人类的二十年,与他的二十天相去不远,所以二十年中,杳无音讯,凭我有千言万语,也无从说起,最终,徒存叹息。 他回来了。 我很欣喜,真的很欣喜,不知如何表达,这些年的心如止水,为他,涟漪再生。 他却眉宇冷淡,喊了我一声老秃驴,喊得我失意。 是呀,他仍如初见模样,犹在昨日。 而我,迈过二十年,不再是年轻的鱼巧巧。 原来,他与我,早于交会之际,步向了分歧,我会老会死,速度远较他更快,如何相伴? 不过是我幻想的黄梁一梦。 一日,庵里来的一名老高僧,见我的第一句话,便是一—「你身旁,伴了一只狐妖,对你对他,皆非好事,你天赋异禀,是修仙之缘,它则为妖物……有朝一日,它会为你而死。」 为我而死? 不,我不要他这样做,我要他自由自在,纵情干山野,无拘无束,我要他好好的。 于是,我借修行之名,随老高僧远游历练,让自己离他更远,远到不与他牵绊更深。 这一次,离开二十年的人,换成了我。 我本以为,此生两不相见,岂料,命运仍旧弄人。 多希望他不曾看见,五十五岁的我、更吻合他口中「老秃驴」的我、众妖口中,没血无情的我。 我并不憎妖,是它们贪图我修行的血肉,以为食之,便能精进修为,我才出手收服,却变成我滥伤无辜,甚至不惜为除掉我,群起攻入庵寺。 妖物侵扰佛门净地,是天所不容的重罪,非我能力能阻止。 天雷将至,在场所有的妖物,皆将灰飞烟灭。 他却在最后一刻,出现了。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可以过来!不可以!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耳畔已听闻闷闷雷鸣的凌乱之际,我取出了朱砂葫芦,抢在雷光轰落,他难以置信的面庞,化为红烟一阵,窜入葫芦,天雷落,只来得及轰向将葫芦抱进怀里的我—— 我呕出鲜血,背一片灼烫。 老高僧曾言:「你若企图扭转天命,是会付出代价的。」 天雷轰碎我一魂两魄,代价便是魂体重损、数十年修行尽毁。 等同于我将成废人,死后,再没有完整的魂魄,去拥有来世。 虚无飘彻的来世,茫茫未知的来世,又怎能比得上,这一世真真切切的无悔? 我轻轻抚触葫芦,将我溅上的血迹拭去。 这一世,换你安然,我,足矣。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