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君(上)》 第 1 页 楔子 豪门,深似海。 尤其是长孙家族这个豪门。 而她,是这片深海中的一颗宝贝珍珠。 打从一出生,她就像公主般被小心照料、呵护,华宇精品,锦衣玉食,她的生活是一般人最羡慕的富足丰盈,无忧无愁。 深居在这皇宫般的宅邸里,四个女仆轮流二十四小时伺候,有一位造型师专门为她整理仪容,一位专业营养师负责为她调制健康饮食,还有专人为她按摩全身、设计肢体舒展运动。她的作息在精确的安排下正常而规律,该醒时就醒,该吃时就吃,该动时就动,该睡时就睡。 她从不必去费心想日子要怎么过,因为总有人为她安排得妥妥当当。 茶来伸手,饭来张口,她只要安稳地当她的大小姐就行了。 因此,她整个人被保养、打理得秀丽可爱,丝缎般的黑发始终柔亮,白皙的肌肤如奶油般嫩滑,即使一直待在豪宅中足不出户,她的身材也保持得秾纤合度,窈窕的体态,匀称的四肢,穿着各种名牌服饰,完完全全就是人们想象得到的那种名媛千金。 甚至,她还是个顶级的名媛千金。 不止倍受宠爱,还拥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 她这辈子,注定什么都不缺,就如同她的名字一样—— 长孙无缺。 她是长孙家这一代唯一的孩子。 也是被捧在手心中长大的孩子。 父母将她命名为“无缺”,就是希望她十足圆满,具备所有。 但讽刺的是,长孙无缺却有个外人从不知道的最大缺憾,一个长孙家最大的痛处与秘密。 那就是…… 她没有智能。 第1章(1) “她是个痴呆啊!” 一家著名的美式快餐店内,在靠窗的角落桌旁,一个看似精明的女子向坐在她对面的男子低嚷着。 “痴呆?”那男子拿着ipad,瞪大双眼,惊住了。 “就是低能儿嘛!”那女子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说:“这里有问题啦!” “你是说……长孙家的大小姐是个……白痴?”那男子惊呼。 “哎,差不多就那个意思了。我刚开始没仔细看,还以为是个正常人,可是一和她面对面,才发现她不对劲,噢……真的吓了我一大跳,就算被打扮得人模人样的,穿戴得就像个娇贵的千金大小姐,但她的表情……天啊,完全破功!”那女子嫌恶地摇摇头。 “她表情怎样?说清楚一点。”男子急忙又问。 “就两眼无神,动不动就傻笑,好像没脑子一样!我不小心把热水泼在她身上,她还傻楞楞的,嘴巴只会发出‘啊啊’的声音。” “她不会说话?” “不会,什么都不会!生活起居都要人照料,难怪要找女仆二十四小时轮流看护,她一点自理能力都没有,上厕所、吃饭、洗澡,都要靠别人。”女子夸张地比手画脚。“明明这么有钱,却只能这样活着,简直就是折磨!折磨别人,也折磨她自己,我要是她啊,宁可不出生。” “真的?你说的都是真的?”那男子一脸挖到宝的表情。 “真的啦,我在那里待了三天耶!虽然三天后我就辞职……” “我看你是不适任被炒了吧?”男子讥笑。 女子一脸尴尬,顿了顿,才说:“我自己也不想待下去,原本以为是一般女仆的工作,谁知道竟是去照顾一个白痴,还得喂她吃饭,帮她洗澡,像个保姆一样时时跟在她身边……吼,累死人。” “真令人惊讶啊,谁想得到长孙集团唯一的掌上明珠,竟是个痴呆低能儿?!这可是天大的新闻哪!我真的要发了!”那男子兴奋地不断在他的平板计算机上敲打。 “喂喂,你可别提到我啊,进去长孙家工作的人都要签切结书的,要是被他们知道是我爆料的,我就完蛋了!”女子紧张地提醒。 “放心,不会提到你的,再多说一点,最好是有照片什么的……”男子热切地说。 “哪有照片?拍了照片我就不能活着走出来了,在长孙家工作是绝对禁止拍照的,合约里有规定,不管是拍景物还是人物,违反者任由长孙家处置。我离职前还得被管家搜身,检查手机和行李,确认没留下任何资料才能离开。”女子脸色凛然。 “真可惜,如果有长孙家公主的痴呆照,肯定是头条。”男子懊恼地敲着桌子。 “你报你的新闻,别扯上我就行了。管家警告过我,出来要死锁嘴巴,否则绝不轻饶,要不是看在钱的份上,我也不想冒险……” 女子说着不安地左右探了一眼,正好瞥见隔壁桌坐着一名年约二十五岁,长相清磊俊俏的男子。她的目光停了一下,确定那男子正戴着耳机,低头专注地在滑着他的智能型手机,才把头转回来,面对那名男记者。 “总之,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女子再度申明。 “别担心啦,如果你再多说一点,我还可以付更多钱。”男记者将一张十万元的支票放在桌面上,引诱地笑说着。 “我只知道这么多了……”女子瞄了一眼支票,满脸心动地摇摇头。 “你记得长孙家的小姐叫什么名字吗?”男记者问。 “我记不太清楚了……” “那就算了,我自己去查也查得到。”男记者准备将支票收回。 女子很快地抽走那张支票,压低声音说:“她叫‘无缺’。‘长孙无缺’。” 她一说出名字,一旁的那个男子突然顿了一下,缓缓看向自己的右手腕。 “无缺?什么都不缺的那个……‘无缺’?”男记者一愣。 “是啊,很讽刺吧?她老爸希望她什么都不缺,可偏偏她缺了脑子,头袋空空。”女子掩嘴讥嘲。 “叫做长孙无缺啊!这名字真特别……”男记者念着这个名字,脸上露出诡笑。 一旁那男子的嘴角也勾起一抹奇异的微笑。 “其实我是不小心听见她妈喊她的名字的。不然,大家都叫她小姐,在那里工作的人都得维持淡漠的态度,不能对小姐太好奇,不能讨论她,更不能对她不敬。”女子继续说。 “年龄呢?” “太约二十四、五岁左右吧?” “那她一直都待在家里?从来没出过门吗?” “嗯,从小到大几乎都被藏在家中,偶而会有人来家里帮她治疗,要不就是在固定时间请法师到家中办法会……” “法会?”男记者一呆。 “就是那种除秽净身的法事,长孙家常常会办这种法会。啊,我听说今天好像就要办一场,前阵子所有仆佣们就开始忙碌了……之前就听其他人说,那位大小姐常在半夜大笑或大哭,他们大概是以为长孙无缺被什么妖魔缠身,想藉由法事让她好起来吧。噗,好好笑,天生痴呆的人是基因有问题啦!求什么都没用。”女子啐笑。 “看来长孙集团为了这个千金真是伤透脑筋啊!”男记者飞快地做着笔记。 “是啊。唉,说起来她也算好命了,生在富豪之家,到死都有人会照顾她,有些这种低能儿一出生就被丢掉了咧!我还真是看不惯大家把她呵护得像什么宝贝一样,不需要任何努力就能享受一切;像我努力了三十多年,还得拚命赚钱才能养活一家子,这世间真是不公平啊……”女子酸言酸语地说。 “那如果是你,你想和她交换吗?”男记者问。 “才不要!与其当个有钱痴呆,我宁愿穷一点,但有知觉有自尊地活着。”女子很快地说。 这时,隔桌那个俊秀男子突然“哧!”地笑了一声。 女子和男记者都愕然地转头看他。 “靠爆料别人的私事赚钱,也配提什么自尊?”男子像在自言自语,可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是在讽刺。 女子脸色一变,怒瞪着他。 “一个没良心苟活的人,比一个单纯的痴呆还不如。”年轻男子抬起头,一双精铄晶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女子。 “你……”女子正想怒声斥责,可是,一对上男子的脸时,竟一时语塞。 这个男子长得真的好看极了! 一张帅气又俊逸的脸孔,五官出色迷人,鼻挺眼亮,眉宇聪颖,极具古代文人风雅。可是,他看似文质彬彬,眼瞳却散发着一抹令人莫名生畏的凌厉光芒。 就在她惊艳着男子的容貌时,他竟冲着她又拉开一记灿烂得足以令人窒息的漂亮笑靥,害她整个人呆住,火气根本发不出来。 “人世太复杂,有时当个没脑袋的人还更轻松些呢,可惜一般凡夫俗子都不懂。”低沉的嗓音从他口中溢出,明明字字带刺,偏偏又非常悦耳好听,让人不自觉去倾听他的声音,忽略了他话中的挖苦意味。 “喂,小子,你在说什么?你怎么可以偷听别人的谈话内容?”男记者可没被这年轻男子的俊帅脸庞迷惑,不高兴地喝斥。 男子置若罔闻,调整好耳机,继续低头滑着他的手机。 第 2 页 “臭小子,我在和你说话……” 男记者拍桌站起,却见男子头也不抬地对着空气轻弹一下手指,喃喃一句:“解。” 倏地,一道冰冷的气息窜向男记者,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肩膀突然变得好沉重,浑身不舒服地跌坐回椅子上。 “林记者,你怎么了?”女子愕然地问。 “我……”男记者一脸茫然,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 “你的脸色变得很差!”女子惊疑地又问。 “你不觉得……这里……冷气突然变强了吗……?”男记者开始微微战栗。 女子被他一说,也不禁缩了一下,不解地嘀咕:“真的……刚刚还不觉得,可是突然间就变得好冷……” 男记者忍不住环视店内其他人,大家都没事,只有他不停地发抖、反胃。 这时,他瞥见那男子彷佛在笑,心里蓦地一阵发毛。 刚才,这个男子弹了一下手之后,他就整个人不对劲了起来…… 此时,男子不疾不徐、慢条斯理地收起手机,缓缓站起身。顿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场瞬间以他为中心,向四周幅射开来。 记者和那女子都不由得被他震住,呆呆地望着他。 明明是在闹区中人来人往的快餐店内,但他这一站,便彷佛是人群中唯一的亮点,让所有人都在剎那间失了颜色。 黑色薄长袖t恤轻轻贴身,深灰色牛仔裤裹着长腿,男子看起来高修长,文质优雅,虽然打扮时尚,气质却又迥异于时下的年轻男子。 他有着某种无法言喻的慑人气韵,内敛又刚强,尽管身形削瘦,肩背腰身线条却显得精实健朗,全身隐隐透着一种犀冷且无形的力量。 男记者心中打了个突,以他阅人无数的经验,多少可以看出这个大男生绝不是个普通人。 男子转身拎起背包,睥睨了一眼男记者肩上那团常人看不见的森然黑影,嘴角微扬,一双精湛的眼瞳闪过一道诡芒。 “你保重。”他对着男记者说,好听的低嗓中有着讽刺与怜悯,说罢,便悠然闲逸地走向大门。 男记者和那女子就这样愣愣地看着他离开快餐店,仍被他遗留下的气势震慑住,久久无法动弹。 六月的黄昏,天气已十分炎热,偏斜的日光余晖照耀着行道树的浓荫绿叶,预告着盛夏即将来临。 那男子走出快餐店之后,在大门口站定,回首又往里头望了一眼,再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腕。 在一般人眼中,他的手腕没有任何东西,但只有他自己清楚,那里一直圈着一条红线。 这条红线,从他出生就一直存在,只是,看得见,却始终摸不到。 他一直很好奇,曾经想过要问他母亲这条红线的由来。只不过他从五岁后就放弃询问母亲任何事了,因为他比谁都清楚,他那个神经大条又胆小的母亲不止法力和眼力都很逊,脑筋也不太行。 她唯一的强项就是“言力”:出口成咒,言出成愿。据说,他就是被她的“言力”许愿才出生的。 因此,红线的事他就一直搁在心里,后来更发现,除了他自己,没人看得见这条线,就连他那位拥有强大“正阳之气”的父亲也一样。 于是他决定靠自己查清楚这条红线的来由,但二十年过去了,他依然没半点头绪,这条红线仍旧静静地拴在他的手腕上,原因不明。 可是,就在刚才,当快餐店里那个女人提起了“长孙无缺”这个名字时,他突然发现红线瞬间变得清晰,甚至还多了一段线头! 而且线头竟若隐若现地指向某个方位,似乎在线的另一端,系着某种未知的东西…… 或者,是系着某个“人”? 可能吗? 这该不会真的是条月老的红线吧? 冥冥之中,似乎有股神奇的力量,正在将他和对方拉近。 “长孙无缺……”他嘲弄地瞇起漂亮的长眼,口中念着这个名字,红线线头隐约又动了一下。 眉一挑,他嘴角轻扬,顺着线头消失的去向,举步缓缓前行。 也许,答案真的和这个叫“长孙无缺”的女子有关。 但前提是,他要怎么找到她? 正沉吟着,他的手机铃声响了,是母亲的来电。 “妈,什么事?”他边走边打开手机,应了一声。 “敬言,你人在哪里?快回来,大长老在找你……”母亲焦急的声音传来。 “现在?可是我一时回不去。”他悠哉地说。 “为什么?” “我在台湾。” “什么?你跑到台湾去了?”母亲惊呼。 “是啊。” “你……你昨天明明只说要出去一下……怎么……怎么就飞去台湾了?也不事先说清楚,要是被你爸知道……”母亲慌张地说。 “他知道又怎样,我都二十五岁了。”他笑说。 “你这孩子,怎么就不能和你爸好好相处呢?” “我和他相处得不错啊,我把他当朋友一样。” “他是你爸,不是朋友,他就是对你老把他当平辈的态度很生气。从小啊,你就这样,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点都不尊重你爸……”母亲开始又碎碎念。 “妈,国际漫游的手机费很贵,你说重点好吗?”他无奈地提醒。 “喔,我忘了这是国际漫游。你啊,快回来就是了,有件棘手的案子,需要你去除厄……”母亲急急打住,转入主题。 “除厄的事,有少莲阿姨她们在啊。”他轻哼。 “少莲受伤了,大长老说这恶鬼很难缠。”母亲压低声音说。 “哦?连少莲阿姨都没搞定?”他兴味地扬了扬眉。 “是啊,所以全部的长老都赶到现场去了,大长老急着找你,怎么办?我要怎么跟他们说……” 第1章(2) 母亲话声刚落,手机里就传来一阵阵插播声响。 “呵,大长老打来了,我自己跟他说就好。”他笑了笑,切断母亲的来电,接通了大长老。 “宗主!你跑到哪里去了?”大长老苍劲的吼声直贯而来。 “我在台湾。”他以惯有的淡定回答。 “台湾?你……你突然跑到台湾去做什么?”大长老愕然。 “旅游。” “你……你竟然没先告知就私自行动?你不知道身为宗主,每天的行程都必须记录安排……”大长老气得直嚷嚷。 “大长老,现在最重要的事应该是除厄吧?”他轻声打断大长老的喳呼。 大长老猛然住口,懊恼地低吼:“是啊,现在得赶紧除厄,但没人灭得了那妖鬼……” “开视讯吧,让我瞧瞧现场。”他低声命令。 “透过手机你能瞧见什么?况且现在远水救不了近火了!”大长老气极,但仍不自觉地听令打开了手机视讯。 男子盯着手机屏幕。画面中,一幢古宅的厅堂里,桌椅已被扫得东倒西歪,看似空旷无人,不过,他很清楚看见一个阴黑的暗影正嚣张地霸占在大厅的佛桌上,龇牙裂嘴地狂笑着。 “好猖獗的一只恶鬼!”他低哼。 “你……看见了?”大长老惊讶不已。 “拿好手机对准它,别动。”他命令着。 “可是它扑过来了——”大长老急吼。 透过屏幕,那只恶鬼果然直扑而来,双手乱挥着利爪。 他冷冷一笑,指尖在手机屏幕前画个咒印,低斥一声:“灭!” 就这么一个字诀,瞬间,那只恶鬼竟在半空中撕裂,立刻灰飞烟灭。 而且,它在化为虚无的剎那还一脸惊愕,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现场的阴气消逸殆尽,但众人一片噤声,久久回不了神。 “好了,解决了,那么,我可以在台湾再多待几天了吧?”他对着手机说。 “宗主……你、你、是怎么做到的?”大长老惊问。 “用手机啊!” “手机……也能传送咒力?”手机屏幕里出现了大长老骇然的神情。 “当然。不过——只有我能。” 他自负地朝大长老一笑,接着切断了画面,收起手机,目光扫过四周的人群,以及穿插在人群中那些一见到他就退避窜逃的鬼影。 是的,只有他能,其他的人,绝对做不到。 因为他来自北京最古老的除厄家族,是历代最年轻的薄家宗主,天生拥有阴阳法眼,挟着强大法力出世。他,打从呱呱坠地就注定了不凡。 他叫薄敬言。 今年二十五岁。 他是薄家有史以来最强的除厄师! 长孙家族每半年会办一次法会,替大小姐长孙无缺消灾解厄,每次法会都从正午一直持续到半夜。 这天,长孙无缺得沐浴净身,全身被画满符咒,穿上白袍,躲在一个黑暗房间内十二小时。她不能吃,不能喝,不能见日,更不要让她一个人乖乖待在房内十二小时不吃不喝,向来是件辛苦的差事。没人照料,她会把房间弄得乱七八糟,她会哭,会叫,会闹,会把自己弄得又脏又臭。 但为了遵从法师的指示,长孙浩东夫妇每每只能忍住心疼,硬是关她十二个钟头。 虽然,长孙无缺的“痴呆低能”二十多年来并无任何改善,但他们仍然抱着一丝希望,只要能做的,他们都愿意试试。 第 3 页 房外的花园中庭架设着大型神坛,十二个高达几丈的金黄幡条将神坛围成半圆,法师叮叮咚咚地摇着铜铃,嘴里喃喃哼唸着听不懂的咒语,长孙夫妇在坛前不停地虔诚跪拜,所有长孙家的仆佣们都安静地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夜幕低垂,乌云蔽月,桉上烛火在冰京的清风中摇曳,照映得树影缠幢幢,幡条啪啪作响,平添了几分诡谲的氛围。 “喝!召唤长孙无缺元神……三魂七魄速归位,吗拉巴尼哞……”法师突然大喝一声,振振有词地疾喊。 仆佣们都一脸木然,淡定地看着这每半年不断重覆的情景。即使法师换人,整个法会也几乎大同小异,但那些所谓的法术咒语,从来没让大小姐变得正常。 众人私下都会窃窃私语,长孙无缺根本就是天生痴呆,没药可救。 她正努力辨识那是否是个人时,那团黑影就动了,而且,正慢慢地走了过来。 “快走!”她大吃一惊,边急喊边将长孙无缺使劲推进车里,自己也跟着上了车。 男人奔回车上,正要驶离,车子却突然熄了火。 “怎么回事?快开车啊!”她大吼。 “车子……车子……”男人急得满头大汗,但不论他怎么转动钥匙,车子就像是死了一样,完全发不动。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她怒喝。 “是啊,这车子刚才明明还好端端……”男人话才说到一半,就瞪大双眼呆住了。 “你在发什么呆啊?快想办法!” “是鬼!有鬼……有……有鬼啊!”男人指着挡风玻璃,惊声尖叫。 “哪有什么……!”她气得正要大骂,却陡地噎住气息。因为,好几道邪魅的鬼影真的就坐进了车内,还对着她吐着长长的血舌。 “哇!”男人夺门而出,弃车狂奔。 “啊——”她也吓得差点断气,惊骇了好几秒,同样尖叫地推开车门,连滚带爬地逃之夭夭。 长孙无缺就这样被独自留在车内,傻傻地啃着麵包,对车内那些鬼影完全没有感觉和反应。 “哎唷,这是个蠢女耶……”阴鬼们嗤笑着。 “是啊……蠢到不知道害怕……”他们拉扯她的头髮。 “她没有人气耶……只是个壳……嘻嘻……呆壳……这种呆壳最容易附身了……”其中一个鬼以鬼爪拍打她的头。 倏地,一道尖锐的光束破空而来,刺穿了三只鬼的鬼爪,痛得它们鬼叫着收手,悚然飘退三丈之外,蜷缩在阴森的树影之间。 一阵轻缓的脚步声慢慢接近,来到车门旁站定,一股强大气场瞬间笼罩而至。 “谁说你们可以碰她的?” “对不起!对不起!大师饶命……”阴鬼们惊呼。 “大师……我们……帮你找到了这家姓长孙的……又帮你赶跑了那两个……现在……在……可以走了吗……”它们浑身颤抖,卑屈恐惧地问。 “去。” 一声低沉简短的命令,让三只妖鬼如获大赦,瞬间消失。 阴气散去,月光从乌云中破出,轻酒而下,照映在薄敬言修长的身形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线,那条原本只有一小段线头的红线,此刻已整段都出现,而且,循着红线望去,可以很清晰地看见线的那端,直指眼前这个痴傻地、拼命地啃着麵包的女人身上。 就系在…… 她的手腕上。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心中闪过的与其说是错愕,不如说是不解。 虽然早有预期这个叫长孙无缺的女人很可能不是个正常人,但亲眼看见了还是令他困惑。 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和他命运相的,会是一个痴傻低能的女人?一个连即将被人绑架也呆呆地跟着人走的傻瓜? 究竟,他和她之间有什么奇特的因缘? “喂!”他喊了一声。 她没有反应,依然低头大咬着麵包,长髮把整张脸都遮住,发丝上还沾着许多麵包屑。 “长孙无缺。”他直接叫了她的名字。 她还是不停地吃着,彷佛只有吃才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事。 他轻蹙眉峰,拉住了她的手,阻止她的进食。 她怔怔地抬起头,看着他。 就着月光,他终于看清她的长相。 一张白皙秀气的脸蛋,五官细致美丽,可是,这张漂亮的脸却因那痴傻的表情而完全破坏殆尽。 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嘴巴大大地张着,嘴里的麵包渣和着口水掉了出来,弄脏了她的下巴、衣服,她却仍呆滞地愣杵着,一点都无法自理自己的行为。 薄敬言瞪着她,一眼就看出,这个女人的躯壳之中,少了最重要的一魂! 人有三魂七魄,三魂包括灵魂、觉魂与生魂,其中灵魂就是“主魂”,主宰意识,若无灵魂,必成痴呆。 而这女人转生时,似乎遗落了最重要的灵魂。 因此,她一出生便只是个行尸走肉,只有吃喝拉撒等生理需求,没有羞耻,更没有喜怒哀乐等心灵感受。 投胎成这副模样,简直是做人最大的悲哀。 灵魂属天,觉魂属地,生魂属人,这三魂之中,就天魂最难寻,那一缕魂烟若有似无,一旦丢失,只能认命。 “可怜,你命定如此,就只能这样过完一生了……”他怜惘地叹口气,收回手,但才缩到一半,就突然被扯住。 他一惊,低头一看,脸色骤变。 这个痴傻的女子竟伸出不俐落的右手,去抓住了系在她和他之间的那条红线。 她……竟然看得见,也碰得到这条红线!而红线也因此将他的手腕缠得更牢更紧。 他诧异不已,扣住她抓着红线的手,叱问:“……你竟是谁?” 她仰起脸,也不知是否听见他的质问,只是傻唿唿地笑了起来。 笑得……像在哭泣…… 他全身一凉,倏地,脑中闪过电光石火,出现了一张痛苦惊恐的小脸。 那张脸的主人,坚毅地说着—— 不计代价,只求一次投胎转生。 就算只有一世,只有一时。 清凉的夜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那有如书册翻页的声音,更翻开了他被封印的记忆。 前世今生,一点一点在他脑中甦醒。 地府中,忘川之畔,微渺卑贱却妄想成人的鬼奴,那诡异又冥冥注定的命运…… 阎王的生死簿,是一切的起因。 他和她的缘分,就从那时开始…… 第2章(1) 地府,忘川之末,支流蜿蜒。 但即使只是支流末端,黑沉阴闇的水流依然深不可测。 水岸边,有个人,身影清?,一袭白衫,长发披散,沿着忘川闲逸踱步,浑然不在乎四周腐败的阴气和森然的鬼气。 他的面容淡定木然,无悲无喜,双瞳中毫无罣碍,一片墨黑透净,彷佛看破了一切,心已缥缈,魂也缥缈。 时间,在他身上是静止的,一批批的鬼魂喝了忘川的水,迫不及待转生投胎去了,他却依然在此闲荡。 不疾,不徐。 他,哪里也不去。 如同被遗忘在阴界之外,阎王的鬼差对他视而不见,阴邪的小妖不敢招惹他,甚至,连掌管忘川的孟婆也懒得理他了。 于是,他成了地府里唯一一抹孤魂,既非妖,亦不成鬼,就只是这样无日无夜在忘川岸边徘徊。 “薄少君,你到底要在地府待多久?”一声喝斥从忘川深渊响起。 他没回应,置若罔闻。 少君…… 薄少君哪—— 那是他曾有过的名字,这名字里有他的抱负、怨恨,和包袱…… 但现在他不再属于这名字了! 他不要了。 不想要了。 黑沉沉的川面,浮出一张威武枭霸的脸孔,瞪着他道:“依生死簿里的记载,你的时辰早该到了!” 他低头看着水面上那张脸,削瘦无波的脸庞终于扬起一抹若有似无的讥笑。 “怎么,阎王,你就这么怕我?非急着把我赶走不可?” 慵懒缓慢的语调,似是连开口都觉得费力。 “本王岂是怕你?我是嫌你碍眼!你这个骨血里全是除厄师灵能的臭像伙,老是在我的地盘晃着,让本王非常不悦……” “哦,因为不悦,才暗地里动了手脚,想把我转生去一个低能的躯壳里吗?”他挑眉,手一挥,水面横生波纹,让阎王的脸变了形。 阎王从水面消失,倏地一个庞大黑影又出现在男子身旁,桀桀诡笑:“嘿嘿……原来你知道了?因为得知将会去阳世成为一个脑袋空空的蠢蛋,所以迟迟不敢投胎吗?” “不,不是不敢,而是无趣……”他转头瞄了阎王一眼,喃喃地道。 “哈哈……一个在人世拥有八十年寿命的呆子,的确很无趣啊!哇哈哈……”阎王为自己的诡计即将得逞而得意地大笑。 让薄少君下辈子成为一个傻子,光想像就令他开心爽乐。 “呆子也好,蠢蛋也罢,总之,不论是生,是死,对我来说都很无趣,就连剩下这缕破魂,也一点意义都没有。”他脸上又恢复了那木然的死寂。 一切,都是空。 他乏了,也都不在意了。 第 4 页 所以他不想转生,没有丝毫欲望,此刻,就算神形灭,他也无所谓。 “哦?你就这么了无生趣吗?”阎王眯起红眼,脸上现出阴森杀气。 他很清楚,阎王见他生机尽丧,正好可以趁机收了他的阳寿,除掉他,让他这个专找阴鬼妖魅麻烦的除厄师从此烟消云散,永不超生…… 眼见阎王才刚要出手,不知哪来的气流,向男子袭来,并捲起一股温和的旋风,将他整个人包围住,拂扬得他丝与衣袂飘飞。 如果可以,我就生个像少君堂哥一样的小孩……不,是加上你和他两人所有厉客的聪明小孩…… 一个细若蚊蚋的低喃,嗡嗡地在阴晦的地府中迥荡。 阎王浓眉急拧,心头微凛。 这是……这是……愿力! 是朔阴之女的祈愿之力! “哼……那该死的丫头……” 阎王抬起头,朝阳世的方向恼怒地哼了一声:又转向他,邪恶地冷啐:“没用的,生死簿上早已注定了她的不孕,以及你的来生,即使是朔阴之女也无法改变。” 无法改变又如何?变与不变都一样。 他不为所动地望向远方,自己的未来会如何,对他早已毫无意义。 “你啊,就认命地去当个白痴吧……” 阎王恻恻一笑,伸出手,打算亲自押着他去投胎转世—— 就在此时,一阵骚动从远处的阎王殿里传来,许多鬼差们大声呐喊:“不好了,不好了!有人闯进阎王殿,偷了生死簿!” 阎王的黑脸惊怒骤变,无暇再管他,幻影纯时消逸,速速返回坐镇在阎王殿中的真身。 周围的轻风旋流很快消散,一切又化为静止,彷佛不曾发生任何事。 他毫不在意,继续游魂般沿着忘川缓缓踱回支流的最末端,在那一片嶙间的乱石间,找了一颗大石坐下。 心定无波,寂然淡静。 他,哪里也不去。 那一方气流崩乱,狂暴骚动。 这一方却静如沉夜,冷滞无风。 他眉目低垂时,空茫得彷佛凝结的眼中,闪进了一条细瘦的身影,然后,他看见了她。 一个鬼奴。 一个…… 抱着生死簿的鬼奴。 她也看见了他,猛地站定,惊掉了手中握的笔,恐惧地蹬大双眼,不敢稍进。 片刻之后,似乎看他不言不动,她才斗胆想穿过他坐定的大石,走向忘川。 他原本不想管闲事的。 真的非常不想管。 但也许一切都太无趣了,也许是那本生死簿触动了他的某些心思,于是他开了口—— “你的笔掉了。”没有任何情绪的声音响起。 她大惊失色,霍地抬头。 他朝她身后一指。 “原来……你……不是瞎子?”她颤声低唿。 他没回答,又恢复了之前的静定漠然,对她不理不睬。 怪人。 她咕哝着,转身捡起毛笔,走了一步,又忍不住看向他,满心疑惑。 “喂,你……在这里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他淡淡地回答,目光飘向远处。 什么也不做?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只是在这里发呆吗? 但地府里哪能容许阴魂四处游荡出神?更何况这里还是忘川哪! 难道……他并不是个普通的鬼魂? “你……谁?”鬼奴眼中浮起了戒慎。 他拉回视线,瞄了一眼她手里的本子,轻哼:“去忙你的吧,鬼奴,你应该有急事要做吧。” 她脸色惊变,将本子抱得更紧。 “你……?”这人难不成知道她想做什么吗? “不过,你的时间恐怕不够用了,我想,你还没打开生死簿,三魂七魄就会被阎王烧成灰烬了。” “你……知道……这是生死簿?”她更加惊骇。 “生死簿,注生死,那只有阎王才能翻启书写的本子,你偷了又有什么用?凭你之力,根本无法打开它,更不可能在上头写上任何字。”他冷讥。 她怔怔瞪着他,心中震凛。 无法打开? 谁也无法打开生死簿? 惊恐之余,她将生死簿往地上一放,试图翻开,果然书皮像黏住了似的,怎么也翻不动。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可是,有人跟我说可以打开啊……”她急得快哭了。 “做傻事之前,最好先想清楚,否则只会白忙一场。”他闲凉地望着远处逐渐逼近的鬼差。 “喂,那你……知道怎么打开生死簿吗?”她仰头急急求问。 他挑眉不应。 打开生死簿?凭他以往的法力,当然没问题,但此时的他只是一缕幽魂,只要碰一下生死簿,说不定瞬间就会被震得粉碎。 “别费神了,放弃吧!反正一切都毫无意义,所谓的生死轮迥,不过是一场场可笑的闹剧。”他嗤笑。 “你一定知道,对吧?求求你告诉我怎么打开,我求你了……”她急喊。 “打开了又如何?只能看,无法书写或更改,与其这样,还不如不看。”他睨她一眼。 “不,只要打得开,我就有办法写,所以求你告诉我,我……我可以顺便帮你写上名字,让你解脱,能够转世投胎,不必再一直困在这个鬼地方。”她好意地低喊着。 她以为她能写上字? 此刻都自身难保了,还想要帮他? 他嘴角浮起一抹厌腻的冷笑。 “我对转世投胎一点兴趣也没有,我也没有被困在这里。我是自己选择待在这里,哪里都不去,现在这样就是我最大的解脱,无欲,无喜,无怒,无求……” 她怔住了。 他是自己选择待在这里? 所以,他不是不能走,而是不想走? 怎么会有这么讽刺的事?她情愿用一切换得人世一生,他却弃若敝屣! “你这个人……从来没有真正渴求过什么事吧?”她怒瞪着他。 他的冷笑淡去。 “你肯定被伺候得好好的,没爱过,没苦过,没饿过,没冷过,没痛过,没伤过……难怪你无所求……原来你是个好命的人哪……”她嘲弄。 他沉下脸,瞳光渐冷,心中却如同被点中什么似地陷了一下。 爱恨嗔痴,苦痛忧乐……为何被这鬼奴一说,他才发觉自己对这些情绪是如此陌生? “你……这只鬼奴懂什么?”他的情绪被挑动了。 “我当然懂。我懂什么是绝望,懂什么是痛苦,懂什么是卑贱和无助,懂什么是心碎和愤怒……但……这些你懂吗?你经历过吗?”她大喊着。 “别挑衅我,鬼奴,我没心思理会你。”他警告。 他的遭遇,这区区一只小鬼当会明白? 他的生命,他的霸业,他的姻缘,他的安康…… 他原本可以再创过去那一世的高峰,但他的这一世却狠狠地挫败了! 死得不甘,死得怨恨,死得元气大伤,死得傲气尽丧。 “哼,听你的口气,就知道你这人习惯掌控一切,习惯所有事按你的指令进行,难怪你无所求,我看你也没什么好求的了,你只是活腻了,根本不必轮迥转世,你就继续浸泡在这个腐朽恶臭的地府里,永远地当个无聊的鬼魂吧!” 她连着一口气冷声怒讥。 他倏地被惹恼了,一挥手,忘川的水突然哗的一声喷起了一片水雾。 远方的鬼差听见了异样,立刻群起奔来,就连阎王也亲自加入追捕之列。 她惊骇地望向追兵,再怒瞪着他。 这个虚纱得几乎随时会化为碎片的幽魂……居然还有这样的法力?他到底是谁? “这生死簿只有阎王才打得开,不如请他来帮帮你。”他嘴角淡淡勾起。 “你……你这可恶的像伙……”她又气又慌地喝斥,不再耽搁,抓紧笔、捧好生死簿便往忘川奔逃。 阎王迅雷般转瞬间赶到,却不急着抓那只小鬼奴,反而震怒地向他咆哮:“薄少君!原来是你在帮这个贱奴?” 鬼狂奔的脚步微顿,惊讶地回头一看。 薄少君?原来这个人就是阴鬼妖邪们口中最害怕的那个除厄师! 他闲坐在大石上,无畏而冷淡地轻哼:“与我无关。” “若不是你,这贱奴哪来的胆子偷生死簿?”阎王不信。 “那得问问你自己了,这么重要的生死簿如此轻易被偷取,未免太可笑了……”他冷笑。 “什么?你这个该被千刀万剐的臭法师,现在立刻给我滚去阳世投胎!我不准你再继续留在我的地府!快把他带走!立刻!”阎王暴喝,大手一挥,数名鬼差速速向前押住他。 她又惊又妒,这个薄少君一点都不想投胎,却还是有了转生的机会,而她苦苦等待千年,却怎么也等不到一线生机! 真是太不公平!太没天理了! 第2章(2) 由于这一分心,她脚下微踬,就在这时,阎王已从后方扑追而至,伸出厉爪,抓向她的后颈,像拎小鸡似地将她抓起。 “啊——!”她恐骇惊喊。 “该死的贱奴!把生死簿还来!”阎王暴喝,夺回她手中的生死簿,并将她重重往地上摔去。 她全身几乎粉碎,痛得蜷缩在地上。 阎王急忙翻开生死簿,不放心地审查里面的记载是否被更动,但只瞄了一眼,他就安心了。 第 5 页 很好,生死簿没被人动了手脚,量这贱奴也无能打开,而薄少君此刻残存的法力,也无法擅动生死簿了。 “哼!你这死丫头,居然妄想偷生死簿改命,真是愚蠢又可笑。你也不想想,你连个名字都没有,怎么记进生死簿?让你能成形留在地府,已是对你最大的恩赐了,你竟还不知好歹,不懂感恩?”阎王对着鬼奴啐骂。 鬼奴抬起头,瞪着阎王,心头一阵气苦懊恨。 “是!我是连个名字都没有的千年孤魂,是地府里最卑贱的一只,但谁规定渺小的我不能有一丝希望?我也想成为一个人哪!”她鼓起最大的勇气凄然呐喊。 她只想成为一个人,然后拥有一个名字,一个属于她的名字,一个证明她存在过的记忆…… “……一次就好……就算只有一世,就算只有一时。”她嘶哑啜泣。 “闭嘴!无名就无分,你连鬼都当不成,还想当人?”阎王威覇暴吼。 她一惊,如遭棒喝。 原来……她连鬼都不是啊!她……什么都不是…… “你就等着被丢进十八层炼狱里去,做一颗煤渣吧!”阎王厉声判定了她的罪刑。 她害怕虚颤地瘫在忘川之畔,满心怔愣绝望。 “就让她去转生一次吧!”沉默地看着这一幕的他,忽地开了口。 阎王脸色一变,转头怒瞪他。“你说什么?” “她既然想去体验人的生老病死,喜怒苦痛,就让她去吧!”他带着些许的讽刺,再说一次。 鬼奴呆愣地望向他。 “你这个臭法师,少在这里给我胡说八道,快滚!那个智障痴呆的空壳已出生,早就等着你了!”阎王厌恶地挥手,鼓起了一道狂大的阴风。 他俊眉一拧,倏地挣开鬼差,以薄弱的力量格挡住,阴风顿时翻捲成漩涡,扫得在场所有人颠倒难立。 阎王亦猝不及防,手中的生死簿失手掉落,被搓到了鬼奴脚边,页面翻飞。 “我已经帮了你,生死簿现已敞开,你还在发什么呆?你不是说你有办法书写?那就快写啊!”他朝鬼奴冷喝。 鬼奴惊傻瞠目。 难不成……薄少君把阎王引来,就是为了帮她?帮她打开生死簿? 阎王又惊又怒,却也不急,只是狂笑道:“哈哈哈!太愚蠢了!生死簿除了我,谁也不能书写,更何况,她又没有名字——” 他挑了挑眉,冷声道:“那么,我就给她一个名字吧……‘缈生’,虚缈求生。现在起,这就是你的名字!” 鬼奴惊喜欲泣地看着他,只觉得全身窜过一丝电流,有如某种力量灌入她幽然的体内。 缈生! 他……薄少君……替她取了个名字…… “你这个多事的法师!你以为你还有法力为她定名?”阎王愤然阴笑,双手重重一挥,阴风化为利刃,直刺薄少君的魂魄。 “唔……”万刃穿身,他的形体瞬间抖散。 “大师!”鬼奴惊喊。 快写……如果你有这份能耐…… 他以残存的法力,虚弱地将声音传进她耳里。 她怔凛着,随即掏出笔,沾了忘川的水,正想将生死簿翻到最后一页,但手中的毛笔不慎画到了其中某页,她一惊,按住一看一个叫“闻知来”的名字下,寿命被整个涂黑,看不清了。她深怕误了这人的寿命,也没有多想,便直接写下“七十”! “贱奴!你……你在做什么?”阎王见她居然真的能在生死薄里书写,惊吼变色,朝她冲了过来。 她大骇,无暇再管其他人了,她得快点写下自己的名字,于是再快速翻了几页,但一个熟悉的名字却突然跳进她眼中。 薄少君。 她的手一顿,盯着那个姓名,猛地想起刚刚阎王似乎说他即将投胎到一个痴呆的躯壳之中? 这……就是阎王为薄少君注定的来生?她凛然发颤,再往下看,年寿将近八十,却得痴傻过一生,甚至,还是个女人……?! 阎王分明是公报私仇啊! 薄少君这样的大法师,若真转生成一个痴呆女,他该会有多痛苦? 这样的一辈子,他会想要吗?心高气傲的他,真的不在乎吗? 她转头看着神魂即将离散的他,没有多想,直接就提笔将他的姓名划掉。 “不!住手——”阎王惊恐怒喝,声音震得整个地府一阵晃动。 她差点被震晕过去,昏眩了一下,还没回神,就被阎王勒住了脖子。 “你做了什么?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阎王如雷霆般嘶吼。 她两眼突睁,几乎断气,手中的笔掉落,痛失写下自己名字的时机。 而就在这一瞬,诡异的事发生了! 生死薄竟自动地翻到最后一页,在那空白处,重新浮起了薄少君的名字!而在这名字之下的注记中,同时显现了他的新名,以及来生的母亲—— 薄少春! 阎王一看,倒抽一大口气,瞠目结舌得双手一松,倒退一步。 亏他费尽心思,千堵万防,斩断所有的可能与机会,结果,他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有史以来最强大的除厄师,即将横空出世! 怎么会这样? 滩道,这……就是朔阴之女的可怕愿力吗…… 劲风逆转,狂捲唿啸,扫得众鬼都睁不开眼睛,在这一刹那,只见薄少君形体凝聚,法力复甦,那差点四散的魂魄重新归为。 他一下子从错愕到明白,忍不住扬声大笑。 曾经汲汲营营追求的,得不到;当他放手了,却又来到他面前。 生命……果然是如此奥妙又难测啊! “哈……我们都一样,千机算尽,却总是事与愿违。阎王,这就是命运哪!是命啊……哈哈哈……” “你……你……”阎王瞪着他,一阵气结。 “看来,我尘缘未了,得再走一遭人世了……”他笑叹着,遥望着忘川岸的阳世之路。 薄家的香火,将会一直持续下去了。 阎王怒不可抑,所有的愤恨全都发泄在鬼奴身上,一把扯住鬼奴的长发。 “你这死丫头,全怪你,把我计划好的一切全打乱了!” 鬼奴此时已半晕,根本无力抵抗。 “你篡改了生死簿,惨死千次万次都不足解我心头之恨。既然你想成人,那你就替薄少君去投这个蠢胎吧!”阎王森然咬牙,说着立刻在生死薄上被划掉的薄少君名字旁,补上两字。 缈生。 “你就去人世受磨难八十年吧,贱奴,滚!”说罢,他将她的元神丢进忘川,让她灌进一大口忘川的水,并催动阴力,直接将她送往阳世。 “喂!”薄少君低唿,却已来不及阻拦,因为一股强大的朔念力正不停地将他拉走。 他的时辰也快到了…… 但他欠了鬼奴一份情,总该偿还。 于是,他抛出了一条无形的丝线,飞纵忘川,缠上了鬼奴的手腕,以只有鬼奴听得见的声音道:“静心地等我吧!缈生,我会去找你的……我们,在人世再相见……” 封印的记忆,随着丝线一寸寸明现而一幕幕揭开,被忘川洗净的那一段前缘,清晰历历地回到薄敬言脑海中。 夜风仍不停地吹拂,沙沙的树影摇曳不止,气旋笼罩在他和长孙无缺四周,彷佛在为他的醒悟骚动,为这一段早就紧繁的缘分悸荡着。 他的表情豁然开朗,清俊的脸庞瞬间染上了一抹老成深算的神色。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我欠你一份人情啊……鬼奴……”他盯着长孙无缺,喃喃地说着。 这话一出,瞬间,那条从出生就绕在他手上的红线便淡去,也从长孙无缺的手上腕消失。 他俊眉高高挑起,恍然微笑。 “搞半天,这条线是我自己系上的,为的就是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你。” 难怪没人能看得见,也无人能解,因为,这是他亲手埋下的伏笔。 为她,也为他自己。 “啊……啊……”她发出了难听粗嘎的声音,又低头啃着早已像烂泥一样的麵包,看起来又笨拙又怪异可笑。 但薄敬言并未嫌恶,也没有耻笑,他一脸严肃、深沉地看着她。 仅有的一次转生,一次成人,就只能这样痴傻狼狈地熬过数十年,然后化为尘烟,不留痕迹。 鬼奴啊鬼奴,比起这样的人生,你倒不如认命永远当个地府深渊的小小浮游。 他在心中感慨着。 “呃……呃……”她垂着头,舔着手掌中的麵包残渣,整个人看起来更加佝偻无依。 他拍拍她的头,铿锵有力地承诺:“放心,你这一生,我都会照顾你的。绝不会让任何人,或是任何魑魅魍魉伤害你。” 话声刚落,门内的豪宅忽地灯火通明,一阵骚动喧嚷从里面传了出来。 看来,终于有人发现长孙无缺不见了。 长孙家的门禁和员工管理也未免太糟糕了? 他冷哼一声,伸出长手,将长孙无缺拉下车,扣紧她的手腕,迎向缓缓滑开的大门,以及从里面涌出的一大群人。 “从现在起,你就待在我身边吧!”他低沉地喃喃自语。 第 6 页 而长孙无缺,完全没有听他说话,一如以往,只是傻傻无神地笑着。 第3章(1) 娶她?! 在长孙大宅的客厅里,长孙浩东瞠目结舌,惊愕地瞪着薄敬言,整个人傻住了。 这个深夜突然冒出来的年轻小伙子,在说什么? 根据这小子提供的手机录影,长孙浩东知道他阻止了绑匪架走无缺,多亏他,无缺此刻才能平安无事地坐在客厅里吃着点心,没有被那个包藏祸心的女仆带走。 是,他感谢这个年轻人,原本他已准备好一大笔钱当报酬。可是,这小子不要钱,竟然说……竟然说…… “是的,我要娶她。”薄敬言瞥了一眼正被仆人喂食着点心的长孙无缺,微笑地再说一次。 “你、你要娶、娶、我们家无缺?”长孙夫人也惊讶得结结巴巴了。 哪个正常又俊朗的男人会想娶无缺这种女孩? 除非这人脑子也坏掉了!要不,就是心怀不轨。 愣了好半晌才回神的长孙浩东,不悦地瞪着他,喝问:“你的企图是什么?” 薄敬言淡淡地勾起嘴角,盯着眼前这位叱咤商场,却拿女儿毫无办法的苍老父亲,轻哼道:“别担心我的企图,长孙先生。我来自北京薄家,你可以去打听一下,我的家世可不比长孙集团逊色多少,不会觊觎你们长孙集团的家产。” 坐在大厅一旁座位,原本被长孙家请来做法事的中年法师一听见“北京薄家”,脸色微变。 “北京?你……来自北京?可、可你的腔调听不出……”长孙夫人更错愕。 “我母亲是台湾人。”他解释。 “北京薄家?”长孙浩东拧着眉头,这名号他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 “你是北京薄家的人?那个除厄师世家?”中年法师瞪着他。 “原来你也知道除厄师啊。”他冲着法师一笑。 “除厄师?”长孙浩东怔了怔。 “浩东,是……那个除厄师吗?之前黄董夫人曾大力推荐,说北京有个专门替人除灾解厄祈福的家族……”长孙夫人转向丈夫说着。 长孙浩东猛然想起,就在不久前的一次台商聚会时,听见大家在热烈讨论“除厄师”,据说那是北京一个非常古老,也非常厉害的“法师”世家。 这家族血统中流着纯正的古代国师血液,因此代代都有继承高强法力的子孙出生,这些拥有法力的后裔,就被称为“除厄师”。 其中,法力最强大的,便是他们的“宗主”。 传言,他们一代代的宗主统领着这批除厄师,穿梭阴阳两界、斩妖除魔,是妖鬼的剋星,只要请得动他们出马,任何诡奇阴邪的事都能顺利解决。 “你这小子少在这里胡说八道了,北京薄家的除厄师个个法力超凡,深居简出,只有重大事件时才会出现,怎么可能会跑到台湾来,甚至跑到这里大放厥词?”中年法师轻蔑地盯着薄敬言。 “哦,看来你这个外行,还挺了解除厄师的。”薄敬言揶揄地一笑。 “你说什么?什么外行?你又懂多少?”中年法师气唿地驳斥。 “嗯,我懂得还真不少。”他又笑。 “你这专门行骗的臭小子,快点滚吧!否则别怪我施咒对付你。”中年法师以手中的法剑指着他,怒声吆喝。 他面不改色,依旧淡定潇酒地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才挖苦地说:“行骗的是你吧?长孙大小姐的毛病又不是中邪受惊,你却怖了个不伦不类的驱邪小阵舞弄,实在好笑。” 中年法师愕然语结。 他靠这阵式横行法师界几十年了,从没有人知道这只是个小小的驱邪浅术,这小子却一语拆穿了他的把戏。 “长孙先生被你耍得团团转,连他女儿也被你搞得不能吃喝见人,你这钱赚得一点也不心虚吗?” “住口!你这来历不明的小子竟敢妖言惑众?看我不好好收拾你……”中年法师急驳,不停晃着手中的法剑,试图恫吓。 薄敬言不但不怕,反而起身走向他。“哦哦,真有趣,那就快让我见识一下你要怎么收抬我。” “你以为我不敢?”中年法师虚张声势。 “你不是不敢,而是不会。”薄敬言冷笑。 “我不会?那就让你瞧瞧我的厉害——”法师大喝。 “好啊,那我叫些阴鬼出来,快让我瞧瞧你有多厉害。”薄敬言诡笑地说着,手指一弹,倏地,几只阴邪恶鬼应他召唤而现身,在大厅里四处飞窜。 “啊——!”仆佣们都吓得惊声尖叫。 长孙夫妇骇然无已,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法师杀猪似地惨叫,因为那些阴鬼竟冲向法师,还将他的法剑夺走。 “哇呀——”法师惊恐坐倒在地,脸色惨白,全身发抖。 “大师,你在干嘛?你不是很厉害吗?快镇鬼收妖啊!”薄敬言讽刺地说。 “鬼……鬼……”法师吓得结巴失神,虚软无力。 长孙浩东夫妇和在场所有人都是第一次亲眼见到鬼魅,完全吓呆了。 那些妖鬼因众人的恐惧而壮大,更加嚣张地撕扯法师的法袍,还将那把号称能驱鬼的法剑摔成两半。 其中几只甚至扑向长孙无缺,穿入她的体内作怪,而她浑然不觉,仍傻傻地将点心塞满整个嘴。 “无缺!”长孙夫人见了,急声惊叫。 薄敬言眉心一蹙,伸出五指一收,那几只折腾长孙无缺的阴鬼顿时化为烟尘,其他妖鬼则吓得奔逃离去。 这一景象更令所有人匪夷所思,震惊失神,久久说不出话来。 好半晌,长孙浩东才喘口气,瞪着他,问道:“难道……你也是薄家的……除厄师?” 这小子太年轻了,也太秀气了!一身的打扮就和那些注重外貌、追求品味的时下型男一样,怎么看都和所谓的“古老家族”和“除厄法师”搭不上边。 可是,刚刚那是怎么回事?那些鬼影任他召来挥去,俨然怕他怕得要命,而且,不需法器,也没见他唸咒,只轻轻动个手指,鬼影就全灭了。 重点是,在那一瞬间,他全身散发出一股超龄、不寻常的沉重魄力,震得在场每个人都唿吸一窒。 “是。”薄敬言微笑。 “可是……你这模样一点都不像个法师。”长孙夫人惊魂未定地说。 “夫人,法力和外貌是一点关系也没有的。”薄敬言温文尔雅地一笑。 “但是……” “你……难道是……那个……那个……”吓成一滩烂泥的法师瞠目、颤抖地指着他。 “是哪个?”长孙浩东好奇地问。 “之前就听说……薄家现任宗主……是个现年才二十多岁左右的年轻人……你……你该不会就是就是……”法师惊恐地说。 “你、难道你就是薄家现任宗主?”长孙浩东凛然地瞪着他。 “是。”薄敬言傲然一笑。 “我听说……薄家宗主的法力是除厄师中最强大的……” “基本上是如此。”但也有例外。他咕哝着,突然想起了母亲。 “但我以为……法力强大的人应该是个长者。” “年龄与法力也是无关的。”他嘲弄地说。 长孙浩东依然半信半疑地瞪着他,这个年轻人充满了谜,令人看不透。但比起怀疑他的身分,自己更怀疑的是他的目的。 “不论你是否为薄家宗主,我比较想知道,你为何要娶我们无缺?” “是啊,你也知道,无缺她……她……和一般女人不同。”长孙夫人也说。 薄敬言看向长孙无缺,她正因一口饭嚥不下去,碎渣从嘴角挤了出来。 “她的确和一般女人不同,但……她和我有缘。”他面不改色地说。 “有缘?”长孙夫人搂住自己女儿,大感不解。 “是的,很深的缘分……”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长孙浩东不懂他话中的玄机。 “你们只要知道,我欠她一份人情。这份情,我一定得还她。”他解释。 “我们无缺从来没出过门,你几时能欠她人情?”长孙浩东拧眉。 “几时吗?”他说着,嘴角慢慢浮起一抹令人玩味的微笑,然后回答:“上辈子。” 所有人闻言都傻眼。 难道这是指前世的姻缘? 太不可思议了! 但长孙浩东却没因此失去理智,他沉声地道:“就算你们前世有缘,但现在她只是个痴傻的孩子,如果你是为了还人情才娶她,我劝你还是算了吧!你娶了她之后,她就成了你的负担,还得负责照顾她一辈子,这种累赘,没有强大的爱和财力是做不来的。” 薄敬言犀利地看着他,心想,这个长孙浩东真是一个好父亲哪! 长孙无缺投胎在这种好家庭、好父母,很多人一定会认为她是幸运的。可是,谁又知道在这个幸运背后,暗藏了什么恶毒的心思呢? 一个美好富裕的家世,良善有爱的父母,这种大部分人盼了几辈子都盼不到的福气,偏偏给了一个痴呆女。 为什么? 哼,因为,要进这个痴傻躯壳的,原本应该是他啊! 第 7 页 这个胎,是阎王特地为他准备的,那只千年老魔的目的,就是要他看得到,却享受不到。 阎王要他毫无尊严地活在一个连如厕都无法自主的痴女身上,要他难堪地白活一场。 更毒的是,这长孙家族十年之后气数必尽,财富崩盘,瞬间没落,到时,他会从云端摔进地狱,沦为没人要的包袱,尝尽破、败、坏、穷,受尽折磨地慢慢度过八十年的阳寿。 这心计,太狠也太毒。 可最后,却是这个鬼奴代替了他。 是她在生死簿上的那一笔,挽救了他悲惨的命运。 他因此逃过一劫,但她却成了代罪羔羊…… 在地府阴风乍起,忘川兴波之际,她和他交错的命运之轮悄悄启动。那一瞬,他就暗自立誓,不会任由她白受这个罪,此生等于是她帮他换来的,这天大的人情,他一定会偿还。 “这是我和她之间的恩怨,对于她,我责无旁贷,而她待在我身边,对她来说更是好事。所以,请放心,只要你答应让我娶她,我会好好照顾她一生一世的。”他转头盯着长孙无缺,严肃地说。 “我怎能相信你?万一无缺跟着你反而受苦……”长孙浩东并不信任他。 “她现在就已经很苦了,你们以为让她吃好穿好,她就快乐了吗?”他冷哼。 如果她灵性有知,该会懊悔到人世走这一遭吧?千求万求成为人的心愿,却落得如此下场,情何以堪? 长孙浩东一阵哑口,无言以对。 没错,光是看着自己女儿如此,他都痛苦得要命了,何况是她本人?给她吃好住好用好,像洋娃娃一样被照顾,有什么用?她全都感受不到啊! “重点是,你也无法照顾她到老了。”他接着又说。 “什么意思?”长孙浩东愕然。 “长孙集团兴盛之日已过,未来十年,权势转眼成空,恕我直言,你这两年起就已官司缠身,接下来恐将贫病交迫,再也无暇顾及你女儿。”他的断言令人发毛。 长孙浩东脸色一变,骇然不已。 长孙集团这两年的确已出现警讯,但这是极机密的事,这小子怎么会知道? “她命中本无姻缘,注定孤独,痴,空茫,羞辱地度过一生,死后什么也不会留下,无感,无情,毫无自尊可言。你们,要眼睁睁地看她就这样可怜地活到老死吗?”薄敬言再说。 长孙夫妇脸色苍白地看着长孙无缺,两人眼中都含了泪。 “可是,如果是命定如此,还能改变吗?”长孙夫人拥搂着长孙无缺,泣问。 “我可以帮她改变命运,只要她嫁给我。”薄敬言正色说。 “你要怎么改变?” 薄敬言走向长孙无缺,拉起她僵硬的手,语气坚定而真诚:“我会让她繁衍后代,子孙绵延。” 第3章(2) 北京薄家第一次见识这种情况! 所有的人,包括各个长老、除厄师、薄家的每个成员,都集中在薄宅宽敞的中式大厅里,瞪着他们年轻的宗主以及,站在宗主身旁那位怪怪的、不正常的、怎么看都像个痴呆的女子。 每个人的表情都极致惊恐,没有半个人发得出声音。 就连宗主的父亲,向来冷静聪明又临危不乱的戴天祈,也同样错愕得像被点了穴似的,惊讶呆立。 大厅里,黑鸦鸦地站了一堆人,却安静得出奇,彷佛大家太过震惊,震惊得连怎么唿吸都忘了。 气氛沉重得有如大难临头。 “你们怎么了?长老、妈,我回来了,不开心吗?”薄敬言故意笑问。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长老们个个气得几乎脑充血。 “宗主,你 你刚刚说什么?”大长老抖着声音再问一次,深怕自己年老重听,可能听错了。 “我说‘我回来了’。”他笑着说。 “上……上一句。”大长老喘着气说。 “上一句吗?噢,我说,我已经和这女人订了婚,我要娶她。” 场中所有人再次倒抽了口冷气,还差点被冷气呛昏。 他们这位年轻有为的宗主偷偷去了一趟台湾也就罢了,居然还带了一个新娘回来,而且,还是个傻傻的新娘…… 这分明是要惊醒薄家安息已久的列祖列宗! “你别开玩笑了!”一声厉喝从戴天祈的口中爆出,震得整个大厅嗡嗡作响。 他俊眉一挑,看着父亲。“我不是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你认真?你认真的话就不会拿你自己的婚姻当儿戏!身为薄家宗主,身负传宗接代的大任,你的婚姻对你、对薄家,是件多么重要的大事,你不知道吗?”戴天祈怒斥。 “我知道。” “知道你还胡闹?” “我不是胡闹,我明白我的责任有多重大。” “明白就好,你的终身大事不是你自己能决定的,我们已经帮你物色好几个合适的对象了,你只能从她们之中挑选……”戴天祈直接说。 “但我只要她。”薄敬言转身揽住长孙无缺的肩膀,打断了父亲的话,坚定宣告。 所有人再次抽气,实在想不出这个一直在傻笑流口水的痴女,有哪一点能吸引宗主? “为什么?”戴天祈问出了每个人心中的大问号。 “因为,我们薄家欠她一份人情。”他说着从口袋中拿出手帕,帮长孙无缺擦拭口水。 众人的下巴差点掉满地。 他们高高在上的宗主,不太喜欢和人触碰的宗主,带点洁癖和冷傲的宗主,居然帮那女人擦掉那噁心的口水…… “欠她人情?这是什么意思?她究竟是谁?”大长老惊疑地问。 “她叫长孙无缺,是台湾长孙集团总裁的千金。”他介绍。 “长孙集团?那个以电子业起家,现今跨足各大产业的著名集团?”戴天祈愕然。 他是商界老手,长孙集团的名号他早有耳闻可从来没听过长孙总裁有个智障女儿。 “是啊,长孙集团非常有钱呢。”他轻笑。 “宗主,你不会是看上她的家世才要娶她吧?我们薄家这几年来累积的财力也不输给其他任何财团,不需要做此牺牲……”大长老急着说。 “牺牲呵……大长老,瞧你说得好像我多么委屈似的。我可是求长孙总裁求了好久,他才答应把无缺嫁给我呢!”他揶揄着。 “求他?你还……求他?”大长老惊呼。 “是啊!你们都不知道他们有多宝贝这个唯一的掌上明珠。”他摸了摸长孙无缺的头,笑着说。 “呃啊……呃啊……”长孙无缺话时发出了沙哑难听的喊声。 从刚才就被儿子惊吓傻眼得变成石像的薄少春,本来就比其他人脆弱的心脏再也受不了刺激,突然咚的一声,腿软坐倒在地。 “少春!”戴天祈急忙蹲身拥住她。 “你看看你把夫人吓成什么样子了!”二长老气极败坏地低吼。 “妈。”薄敬言走过去,伸手想扶起母亲,却被她打掉。 “你……你……你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娶她这种……这种……”薄少春瞪着儿子。 “我说了,我,还有薄家,都欠她一份人情。”他正色说。 “什么人情?你说清楚。”戴天祈拧眉问。 “说来话长,简单地解释,就是……我这条命,是她给的。”他盯着父亲,缓缓地说。 众人又错愕不已,薄家人都知道,薄敬言是应薄少春的“愿力”而生,怎么会和这个痴傻女子有关? “你这条命,是你妈给的。”戴天祈怒驳。 “是啊,宗主,你是夫人求来的啊!是因为她,你才能出生啊!”大长老也急声应和。 薄少春伤心地瞪着宝贝儿子,完全说不出话来。 薄敬言叹了一口气。“许多因果,不是表象看来那么简单。妈的愿力再强大,若没有无缺,我也不可成为薄家子孙。” “这是什么意思?”戴天祈隐约听出他话中玄机,沉声问。 “箇中缘由,我不方便说明,但请放心,我绝不会做任何伤害薄家的事。” 戴天祈眉头一拧,怒道:“不说清楚,就别想娶她。这件事非同小可,岂是你一个人就能作主?” 薄家宗主的婚事向来得经由八字相合配对,再选择良辰吉日,怎么可以随随便便说结就结? “是啊,事关整个薄家命脉,怎能任由你一个人胡来?”众长老们此起彼落地说。 他环视众人,突然冷冷一笑。 “到底谁是宗主?” “当然是你……” “那么,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在薄家,宗主的话就是命令,是律法,不是吗?”他眯起俊眸,脸上掠过一丝冷厉。 大家心头都没来由地打了一个突。 “看来薄家的纪律和秩序该好好整顿一下了。”他阴沉一哼。 老一辈的长老们都禁声敛目,没人敢接话。 戴天祈则是瞪着他,微微闪神。 太像了! 虽然大家都没说出口,但心里想的都一样;薄敬言从小就是个天才,智商超高,法力深不可测,四岁就展现了他除厄收妖的天分,而他那慑人的气势,却老是让薄家人觉得似曾相识。 第 8 页 随着薄敬言日渐长大,他身上那抹熟悉的影子就愈来愈明显,不论是口气,动作,还有眼神,都很像那个人…… 那个让人捉摸不透,诡谲阴险,法力强大却英年早逝的薄家宗主—— 薄少君。 迄今,许多人一提起他的名字,依然一阵悚然与感叹。 “怎么了?我说错了吗?”薄敬言扫过每张呆愣的脸,勾嘴一笑,那抹阴厉的神色顿时消失,变回他一贯的明朗。 戴天祈蹙眉盯着他。“你没说错,宗主的话就是命令,但这件婚事得从长计议,何况你才二十五岁。” “二十五岁已是成人。” “那也不必急着结婚。” “既然找到她了,她就必须和我在一起才行,我希望尽可能帮她找回主魂。”他盯着长孙无缺说。 “主魂?主魂是三魂之中的天魂,无形无踪,你要如何帮她找回?”大长老惊问。 “总得试一试,我不能任由她痴呆一辈子,太可怜了。”他皱眉。 “敬言,你究竟和这女子之间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瓜葛?你一定要说清楚。”薄少春又心急又忧虑地问。 他看了母亲一眼,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这样说吧,如果不是她,此生,进入这个痴女躯壳的,就会是我了。” 全部的人又呆住了。 “她代替了我,成为痴人……”他顿了顿,看着众人,严肃地接着说:“这理由,足够我娶她了吧?” 大厅里一片寂静,没有人再发得出声音。 这理由太诡奇,诡奇到连见识过各种阴阳奇事的薄家人,都哑口无言。 因为,薄敬言的话中隐隐透露出,他似乎是带着记忆转生。 带着…… 前世的记忆。 第4章(1) 薄家宗主的婚礼非常低调,低调到只有薄家的人参加,女方则只有长孙夫妇出席,消息全面封锁,外人一概不知。 地点就选在北京薄宅,没有正式的长灯结探,只有一些简单花束点缀着神坛与大厅,而且,明明是件喜事,但偌大的中式宅邸没半点喜气,反而充斥着低沉郁闷的氛围。 就像那些仆佣说的,这情景,简直像发生了什么惨桉,没人有一丝笑容。自从宗主亲自敲定婚期,整整一个星期,大家的心情都跌到谷底,彷佛世界末日即将到来,人人都恐惧以待。 而当高眺俊逸,帅气逼人的薄敬言挽着长孙无缺,走过那长长的红绸地毯喜道,来到神坛之前时,有不少薄家年轻女孩们都红了眼眶。 不是感动,而是不甘。 她们心目中如神人般英俊非凡的宗主,身边的女人竟是个白痴,这景象,教她们如何能接受? 即使,长孙无缺穿着纯白古礼服,被打扮得极为美丽出尘,但她痴傻的表情、动作,简直令所有人触目惊心。 只有薄敬言满脸自在,对于即将成为他妻子的长孙无缺没有一丝的不耐与勉强,更没有任何的嫌恶与不悦。 这让坐在主位的薄少春看得更是一阵心酸。 她前一晚还和他长谈,仍抱着一丁点希望,盼他能取消婚礼。 可是,他依然坚持己见,似乎已真心认定长孙无缺。 “儿子,你为了报恩什么的,一直强调要让她生养出后代……但、但这样的话你还得和她……上床啊!难道你真的不在乎?真的做得到?”她揪心地问。 “妈,这年头科技如此发达,不必上床也一样可以生小孩。”他一派轻松地回答。 她呆了呆,恍然地说:“你是说……那种试管什么的……” 他笑了笑,拍拍她的肩膀。 但即使这样,她还是无法释怀。因为,长孙无缺在名义上仍会成为宗主夫人,她将在薄家的家谱中留名,成为薄敬言的妻子。 一想到此,她就好想失声痛哭。 她做梦都没想过,她这个唯一的宝贝儿子,竟会娶个这样的女子,任何当妈的遇上这种事,应该都会气愤痛心、不知所措吧! 手按着胸口,她忍不住流下了泪。 戴天祈伸手拥住她的肩,轻声说:“少春,别难过,你就别再把敬言当成我们的儿子了。” “什么意思?”她愕然地转头看他。 “这次从台湾回来,你不觉得他有些改变了吗?”戴天祈目光犀利地瞪着一身银绣白袍的薄敬言。 “有吗?”她愣愣地问。 “二十五岁之前,他的记忆被封住,所以他还是我们的儿子。但现在……现在“他”已经觉醒……”戴天祈喃喃地说。 “谁?谁觉醒?”她惊问。 戴天祈没解释,他只是想起昨晚的事。 昨晚,薄敬言突然主动到书房找他,这让他有些错愕,因为儿子从小就和他不亲近,父子之间总有着一层难以形容的隔阂。 他隐约感觉得到,薄敬言始终没把他当父亲,但这种感觉他从不说破,只是悄悄地放在心上。 薄敬言进了他书房,便站到他面前,久久不语。 “怎么?有事?” 他拿起手中的酒瓶和两只杯子,冲着父亲一笑,以平辈的语气说:“我们……也该一起喝杯酒聊聊了。” 那一瞬,戴天祈看着他,一道寒气从脚底直窜脑门。 一个清理的残影,与眼前这个有着他和妻子基因的儿子,重叠了。 同样的话,多年前他曾听某个人说过,那个人,一直想和他好好喝一杯,好好聊一聊,但,终究没能来得及,便含恨而终。 但如今,那个人在他面前还魂了! 以全新的姿态,和更可怕的法力,重生于此。 “我现在没心情和你喝酒。”他盯住儿子,心中百味杂陈。 最不希望的情况,最不想要的结果,他真心求过上天,妻子的话千万别应验。 可是,命运似乎早在二十多年前,在妻子发现怀孕的那一刻就已注定。 在千机算尽,在撒手断念之后,他和这个人之间的缘分,却又这样悄悄系上。 “怎么?还在担心我的婚事吗?”薄敬言轻笑。 他没吭声。 “别担心,我娶长孙无缺,对薄家不会有任何影响,这算是偿还我欠她的一份情,她代我受苦,而我回报她一个名分,还有一脉子孙,这样我和她就两不相欠了。”他冷淡地说。 “你……记得多少?”戴天祈忽然问。 他顿住,若有所思地看着戴天祈,然后笑了。“你说呢?” “转生是另一个全新人生,不该记的,就应该完全抛弃,这对你比较好。”戴天祈意有所指。 “是吗?我倒觉得这样很好。”薄敬言不以为然。 “有时记忆是种沉重的包袱,忘了,反而幸福。”他语重心长。 “但有些事不能忘,欠了人情不还,不是我的作风,再说,和她的缘,我想在这一世整理干净,省得以后牵扯不清。”他的口气理性、淡漠。 “就因为这样?真的只是因为那个长孙无缺,你才施法守着自己的记忆转世?”他总觉得没这么单纯。 “呵……是啊。”他灿然一笑,那是属于薄敬言的笑容。 他皱眉,以前就觉得儿子难搞,现在,更难以捉摸了。 “若真如此,就好好待她,她虽没有灵性,但终究是个人。她痴呆,并不表示没有喜怒哀乐,而且,她这种空壳向来最容易被附身,在阴气极重的薄宅,更要特别小心。”他提醒。 “放心,她既是我的妻子,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更不会让一些小妖小鬼近她的身。” “ 那就好。” “那妈和长老那边,就请你多安抚了,‘老爸’。”薄敬言调侃地说。 他震了几秒,冷讥:“等了这么久,终于听见你叫我一声,但我浑身都不舒服。” “哈,可我现在却觉得很有趣。”他哈哈大笑,转身走出去。 “这一生,我真心希望你能活得幸福又快乐……”他轻声说,接着,喊出了那个人前世的名字。“……少君。” 薄敬言的脚步顿住,缓缓回头,回以一抹会心的微笑。 那一瞬,他很清楚眼前的人已不是薄敬言。这年轻人,已不再是他的儿子,而是薄少君。 婚礼持续进行,戴天祈怅然若失地拉回思绪,将薄少春拥紧,为她拭去泪水。 “你知道吗?我认为,你才是薄家法力最强的人。”他叹息。 妻子这朔阴之女的可怕愿力啊,就某种意义而言,正是她把薄少君召唤回来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天祈?”薄少春不解。 “没什么,你就别操心了,凡事往好的方面想就好。”他劝着。 “我还能怎么往好的想?唯一的儿子却娶了这个……这个……”她瞄向长孙无缺,看着她颠簸的脚步和痴傻的蠢笑,声音顿时又哽在喉间。 “这是他的缘,也是他的命。”他甚至认为,长孙无缺是薄少君转生之前就已选择的女人。 “敬言这孩子从小就聪明,但也因为太聪明了,从来就不懂什么叫付出。我一直希望有天他能找到真爱,谁知道他竟然找到这个傻乎乎的女孩……”她惆怅不已。 “他不是说了吗?这是他欠她的。” 第 9 页 “可是,娶了这种妻子,他会幸福吗?没有爱的形式婚姻,这算什么?” 戴天祈无言以对。 “我真希望无缺能变得正常,只要她变正常了,敬言一定会爱上她,把她当成真正的妻子……”薄少春脱口而出。 戴天祈闻言一震,立刻捏紧了她的手。 她猛然回神,搞住了嘴。 她在说什么啊? “别胡思乱想,也别乱说,少春,敬言的事,由他自己处理就好。”他提醒她。 她连忙点点头,不敢再开口。 此时,薄敬言已执起长孙无缺的手,站立在神坛前,由大长老唸着祈福文。 所有除厄师立于两列,同时挥手画符为新人们净身聚气,祝祷两人平安康顺,白头偕老。 一位女除厄师手中的银铃叮叮作响,吸引了长孙无缺,她突然挣开薄敬言的手,冲向那名除厄师,想要抓下那铃铛。 “啊!”女除厄师惊呼,反射地扣住她的手腕,嫌恶地将她推开。 长孙无缺撞向神坛桌台,白烛倒下,酒瓶翻淌,她的袍袖顿时着火,烧了起来。 “啊……啊啊……” “天啊!”众人齐声惊喊。 “无缺!”长孙夫妇在台下大吼。 薄敬言急忙上前抓住她,徒手帮她扑火,但她的袖子沾上了酒液,火苗不但难以灭掉,甚至烧得更旺。 “哇啊——”她痛得大声哭喊,四肢不停挥舞,一个反掌正好甩上薄敬言的脸,指尖还在他颊上划出指痕。 “宗主!”长老们齐唿。 薄敬言拧紧俊眉,使劲抱住狂叫挣扎的她,踪身跃下神坛,疾奔到不远处的池塘,将她整个人丢进池中。 “哗”的一声!她坐进水池中,火是灭了,但头发也散了,白袍脏了湿了,整个人狼狈不堪。 偏偏,在这种时候,她还兴奋好玩地拍打着污浊的池水,傻傻地笑了起来。 “哈……啊呜……哈哈……” 众人都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堂堂的宗主夫人,新婚典礼上竟成了这副德行。 就连始终保持淡定的薄敬言也忍不住沉下脸来。 他以为他能很理性地看待她是痴呆这件事,也可以包容她的糗态,不过,看来他有点高估自己的耐心和善意。 要照顾她,果然不容易啊! “宗主……这仪式……还未完……”大长老出声。 “就到此结束吧!把少夫人带进去更衣。”他冷冷地下令。 两名女仆匆匆奔出,将长孙无缺从水中扶起,带着她走向她的别院内房。 现场气氛变得极为凝重,一位除厄师突然说:“宗主,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他转身盯住开口的人,严寒的眸光让对方住了口。 “她已是我的妻子了,现在起,请你们尊重她,不准心怀他想,更不准有任何不敬的行为和举动。”他严正地要求,目光扫向刚才将长孙无缺推开的那名女除厄师。 女除厄师一惊,惶恐地低下头。 “还有,不准随便对外人提起她,也别去讨论她、打扰她。她住的别院,日后除了我和照看的女仆,谁也不准进入。” 众人沉默着,郁闷不服,却又不敢反抗。 “好了,仪式结束,酒宴还是得吃,大家入座吧!”他话锋一转,口气变得缓和。 这一刻,大家才想起婚礼后备好的宴席,只是,一想到薄家宗主夫人是个低能儿,这喜酒谁还唱得下去? 长孙夫妇尤其担忧,女儿嫁进这个薄家,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正当众人准备入席,倏地,一声尖叫从别院传来,才刚平缓的气氛再次被惊动。 几名除厄师正打算冲过去,薄敬言就轻喝:“都坐着,我去看看。” 说罢,他快步走向别院,才刚踏进拱门,就看见一名女仆惊慌地奔来,一脸惨白,颤声说:“宗宗宗……宗主……夫人她……她……” 他抬头一看,只见长孙无缺飘浮在半空中,长发飞散,面目狰狞,婚礼白袍上全是鲜血,而下方地面躺着另一个女仆,显然已惨遭杀害。 “嘻嘻……薄家宗主的新娘……这真是个好躯壳啊呵……又温暖又舒服……”她对着他咧嘴大笑,发出诡异的沙哑嗓音。 他冷冷地盯着被附身的她,眼中闪着凛冽寒芒。 “你怎么进来的?”能侵入他设下的结界,这只妖鬼不寻常。 “嘿嘿……从她身上进来的啊……”妖鬼大声狂笑。 “她身上?”他眉一挑。 “是啊……她身上有门……嘻嘻嘻……真好……” 门? 他脸色微变,先是惊,后是喜,接着嘴角往上勾起。 “真的,真好,太好了。” “什么?”妖鬼愣住,不解地歪着头。 “谢谢你专程来告诉我这件事,现在,你可以消失了!”他冷笑,指尖一弹,一道无形气符直射而去。 妖鬼根本来不及闪避,就被那强大法气震出长孙无缺的身体,然后,在惊骇中破碎消散。 浮在半空的长孙无缺顿时往下坠落,薄敬言一个箭步冲上前,将她稳稳横抱住。 随后跟来的戴天祈和大长老见到她身上沾血,惊急喝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没什么,只是有只鬼闯了进来。”他淡淡地说。 “我们薄家这两年来屏障如此坚固,妖鬼怎么进得来?”大长老愕然。 “或者,有个漏洞……”他说着低头盯住已晕厥的长孙无缺,若有所思。 如果她是一道鬼门,那就表示,她身上的某个东西就存在于那个交界…… 那个空无之地。 “她是个漏洞吗?一个空壳,想必是妖鬼们的好宿主。”戴天祈严肃地问。 “果真如此,她对我们来说太危险了!”大长老凛声道。 “别担心,这事不会再发生了。”他轻声说。 “什么意思?” “只要找到主魂,就能把“门”关紧了,而我已经知道要去哪里找她的主魂。”他抬起头,朝他们微微一笑。 在阴阳交界,在那无人无鬼的空间,是一片空无、冰冷,以及深邃的沉黑。 她就在这团黑暗之中,沉睡。 然后,有什么声音唤醒了她。 低沉的,遥远的,若有似无的,有人在说话。 “你是谁……是谁……” 她睁开眼,迷漾之中,隐约看见了一缕白烟。 那白烟如一条细丝游离着,忽近忽远,像是漫无目标,又像在找寻什么。 伸手想碰触那白烟,烟却飘然荡开,她困倦地放下手,只想继续入眠,但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一直吵扰着她。 “……说出……你的名字……” 名字? 她疲惫地想着,她有名字吗?一个卑贱的鬼奴。 “说啊……你的名字……说出你的名字……”那声音持续地嗡嗡催促着。 好烦人的声音,她慵懒地又闭上眼,意识将要封闭。 “名字……只属于你的名字……说……那个名字……” 她愣住。 属于她的?什么名字…… 哪个名字? 倏地,一个沉冷的声音闪过她脑海。 她浑身一震,想起了曾有个人给过她一个名字。 是啊!那人在她游离卑微的生命中落了款,让千百年来蜷缩在黑暗深渊里苟延残喘的她,有了真实的意义。 虚缈求生……现在起,这就是你的名字! 她颤抖着,想起了那一身白衣;了无生趣,比忘川还冰冷的男子。 他,给了她名字! 一个她盼了许久许久的名字…… “快说……那个名字……” 她颤抖着,张大嘴,喉咙却像被什么锁住,发不出声音,而且那重重黑暗似乎也在阻止她,迅速将她全然包覆。 “好的……名字……”幽远的声音渐渐变弱,同时,那道白烟也随之即将消散。 不,别走! 她惊慌地伸手,使劲全部力气,喊出那个名字,只属于她的名字—— “缈……缈生!……我是……缈生!” 就在这一瞬,那白烟陡地幻化成一条清晰的银绳,笔直向她飞来,穿透了紧紧包覆她的黑暗,缠上了她,将她往外拉。 她万分愕然,不知要被拉向哪里,只见远远的彼端有个小小光点,而她正被拉向那个光源之处。 速度好快,似乎想摆脱她身后那不停追赶而来的巨大狂浪,那彷佛要将她吞回去的黑暗波涛。 她恐惧地闭上眼睛,不敢往后看,就在她感到那寒气逼人的黑浪已捲缚上她的脚踝时,一个更强的力道猛然一扯,使她迅速坠跌,接着就跌进了某个空间。 周遭顿时变得温暖,而且,她还闻到一股奇特的香味,某种……淡淡的焚香。 “你醒了吗?”有人在问话,声音低沉而温柔。 她慢慢地睁开眼,明亮的烛火中,一个陌生的、年轻的男人脸孔直接映入她眼中。 她怔了怔,盯着他。 这人……是谁? “你终于真的醒了,“渺生”。”他喊着她的名字,对她微微一笑。 第4章(2) 她浑身大震,动弹不得。 千百年来,她第一次有了名字,也第一次,有人叫了她名字! 渺生。 原来,大师帮她取的这个名字,叫起来这么好听。 看她瞪眼发怔,他蹙眉,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脸,沉吟道:“怎么了?难道还没完全清醒?” 第 10 页 她一惊,急忙闪开,不安地问:“你……是谁?” 他扬了扬眉,自嘲地轻笑。“看来你不认得我了。也是,我这身躯壳,对你而言是陌生人。” 她拧着小脸,不懂他话中意思。 “我先自我介绍,我是你的丈夫,薄敬言。”他正色说。 “我的……丈丈?”她错愕。怎么?她几时成婚了? “是啊,你的丈夫。”他再说一次。 “可是我……明明还在……”她下意识回头,却发现自己身处在一间古朴典雅的中式厢房内,后面是一个四柱大床,床前的宽敞地面上,四周围着银色丝线,还有无数个烛火,而她,就被圈在正中央,坐在一个画着某种符咒的图腾上。 自称她丈夫的男人,就坐在她对面。 “这是什么地方?”她惊问。 “这是你投胎的阳世,是你这只鬼奴千年来切切渴望,不惜付出所有代价,不惜冒着魂飞魄散的危险偷走生死簿,干辛万苦求来的一世。” 他的回答令她骤然变色。 他知道她是鬼奴?知道她唯一的心愿就是成为人?知道她偷了生死薄…… “你……究竟是谁?”她颤抖地问。 “虚渺求生,缈生,你喜欢这个名字吗?”他笑问。 她瞠目结舌,久久发不出声音。 这个人是……这个人竟然是…… “我得谢谢你帮我划掉生死簿上的名字。”他由衷感谢。 “大师……?”她掩嘴惊呼。 他竟是薄少君! “好久不见。” “你……你……转生了?”她瞪大双眼看着他。 “是的。” “可你要投胎的躯壳……”她记得,他将投的胎,是个痴呆女。 “多亏了你,是你救了我,你在生死簿的那一划,改变了我的命运。”他盯着她,缓缓地说:“反而是你,代我受苦了。” 她呆了呆,倏地想起了地府那一幕,想起了那本生死簿,以及……阎王的暴怒狂吼—— 你就代替薄少君去投这个蠢胎吧! 一阵阵惊悚的战僳窜遍她全身,难道她…… “你转生为长孙家的千金,丰衣足食,什么都不缺,但你三魂少了一魂,已毫无智能、痴傻地活了二十五年。” 薄敬言直言。 痴呆?所以,她真的代替了薄少君,转生成了一个痴呆?她摸着自己的脸,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全身僵冷。 殷殷切切期盼,唯一一次成人的机会,却只能当个傻子。 酸楚凄苦的泪水瞬间从她眼眶迸出,滑落在她惊恐的小脸上。 如果她当时没划掉生死簿里他的名字…… 如果她当时别去理会那该死的同情心,而写下自己的名字…… 一念之间,竟是害苦了她自己。 “所以……我这一世就只能是个……是个……”她哽咽地说。 “别担心,有我在。我这不是帮你把遗落的一魂找回来了吗?”他说着,伸手轻轻捧住她的脸,以指尖拭去她的泪水。 她愕然愣住。 这个人……这个温柔俊雅又亲切和善的人……是那个她在地府遇见的,阴沉冷淡、浑身不带有一丝人气的薄少君吗? “看,这是你二十五年来第一次清醒。”他对着她露出迷人的微笑。 清醒的她看起来顺眼多了,失智时的她,相比之下简直是个噩梦。 她怔怔地盯着他,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 男人不应该这样笑,因为,那是一种会让女人心碎的微笑啊! “你救了我,所以,你的这一世,我会负责的。”他安抚地说。 “你会负责将我变得正常吗?”她急切地问。 “我试试,或者用符咒封住你的主魂,可以帮你定魂。”他沉吟着,起身跨出那道银绳圈,踱向窗边的平桌。 她起身,也想跟过去,但他突然回头轻喝:“别动,留在圈子里,别出来!” “怎么了?” “那是暂时镇住你主魂的符圈,一出来,你就会被拉回去。”他警告。 “回去哪里?”她愕然。 “阴阳交界。” “你是指……那个又黑又冷又空无的……地方?”她睁大了双眼。 “嗯,主导你意识智能的主魂被困在那里了,我现在只是施法把你拉了出来,所以,乖乖留在符圈里。”他命令。 “难道……我只能一直留在这个……圈圈里面?”她惶恐地瞪着自己脚下的小圈子。 “别急,我会试着施法在你身上定魂,应该能让你正常。”他说着拿起一支桃心木毛笔,沾了珠砂,回到圈内,直接就要拉开她的白袍前襟。 她吓了一大跳,急急退开,大喊:“你做什么?” “紧张什么?我是要帮你画符。”他淡淡地说。 “画符为什么要……脱我衣服?”她揪紧了前襟。 “因为这定魂咒必须画在你身体上才行。” “画在……我身上?”她美目圆睁。 “对,画在胸前,别浪费时间了,过来。”他走向她,伸出手。 胸前?那岂不是要被他看见……看见…… “等、等一下……啊!”她慌张地不停后退,不小心踩出了银网围起的区域,突然间,一股强大的吸力将她的魂吸出了躯壳。 “小心!”他急声厉喝,上前左手一勾,搂住她的腰,用力将她拉回圈内。 她跌进他怀中,离散的魂瞬间又回到躯体内,但这一下出魂入魂的撞击,已让她头晕目眩,脸色发白。 “已提醒你了,你还踩出去。”他不悦地责备。 “对、对不起……”她无力地道歉,但猛然发现自己就别在他胸膛上喘气,又急急忙忙地弹开,慌张地低喊:“我……很抱歉。” 他蹙眉,扣住她的手,将她拉近。“快把衣服脱了,这符圈的法力只有一炷香的时间,时间已不多了。” 她一惊,转头看向圈外那已烧了三分之二的一炷香。 “如果你不想又变回痴呆的女人,就听话。”他说着又想拉开她的白袍。 她按住他的手,小脸涨得通红。 “害羞什么?我们已经是夫妻了。”他失笑。 “真的吗?我们……真的成婚了?”她呐呐地问。 “是的,就在三天前。” “三天前?” 他趁她发怔时,直接扯开白袍前襟,顿时,一片白嫩春光尽展眼前。 “啊!”她瑟缩了一下,下意识想以双手遮掩,但他严肃地扣住她碍事的细腕,提起桃木笔就在她两团如白玉般丰满圆润的双乳间画起符咒。 羞火从她双颊烧向了耳根,整张脸红透了底。可是,当她偷瞄他的表情,却见他一脸自在淡定,彷佛正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完全没有因她的裸程而有任何反应,就好像他并不把她当成女人,甚至,也没把她当成妻子。 这一刻,她清楚地发现,即使重新投了胎,即使换了个皮囊,眼前这个名叫薄敬言,声称是她丈夫的男人,骨子里仍是那个冷漠又无情的薄少君! 一股凉意涌现心中,脸颊的灼热也降了一大半,她说不上来内心那空荡的感觉是什么,只是微微怔愣着。 薄敬言迅速画好符咒,结了个手印,才收起笔说:“好了,穿好衣服,出来吧。” 她回过神,急忙拉好前襟,怯怯地问:“我……真的可以出去了吗?” “嗯,来。”他向她伸出手。 迟疑了一秒后,她握住他的手,跨出了银圈。 一股莫名的冷颤一下子窜过全身,但这次,她的魂安稳地定在躯壳之内,并未脱离,也没有黑暗来袭。 “看来我的符咒生效……”他审视着她,话到一半顿止,若有所思。 符咒有效,但为问他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她不解地抬起头,盯着高跳的他,这才发现,投胎后的“薄敬言”是个更加好看的男人,气质清逸,俊秀迷人,而且,出身似乎很好…… 但她呢?她的长相、年纪呢? “怎么?”他迎着她的打量。 “我想看看我自己。” 也微笑,将她带到一面镜子前。“你算是个美人。” 镜子中,一个身穿白袍的女子,小脸嫩白细致,五官清丽,一头黑髮又长又亮,看起来年纪也不大,正睁大黑亮的双眼回望她。 “这……是我?”她抚着自己陌生的脸庞,屏息而悸动。 在地府深渊当了几百年的鬼奴,她早就不记得自己的长相了,有什么样的眼睛,嘴巴,鼻子……全是一片模糊。 如今,这是她第一次成为人的模样,第一次……有了清楚而真实的脸孔! 而且,还是张漂亮得让她想哭的脸孔! “是的,长孙无缺,今年二十五岁,长孙集团的千金,你有个令人称羡的家世背景。” “可是……是个痴儿……”她凄楚地望着镜中正常的自己,心头一阵酸涩。 她难以想像,没有智能时的她会是什么模样。 “不止如此,若我没遇见你,十年后你家将破败落魄,到时你会从天堂堕入地狱,凄惨无比。这就是阎王的惩戒。”他沉声地补充。 “什么?”她瞪大双眼,脸色刷白。 薄敬言按住她的肩膀,正色说:“但你放心,有我在。我知道你代替我受苦了,也委屈了,因此,你这一生,就交给我来照应,我会想办法让你恢复正常,不会让你受任何伤害。” 第 11 页 她听得一怔,抬眼看着镜中的他,隐约听出了话中含义。“所以,你是为了还我人情,才和我成婚?” “当然,这是我欠你的,否则,我此生的姻缘根本不是你,而你命中早已注定毫无姻缘,孤老一生。” 只是……还她人情? 她终于明白,他眼中的冷淡是怎么回事了。大师纯粹只是为了答谢她,才娶了痴呆的她。 “你我没有姻缘,你却娶了我,那你原来的姻缘怎么办?你这等于改变了命运……”她不安地问。 “那就改变吧!谁说人一定得照着既定的命运走呢?”他狂妄一笑。 她被这句话震住了。 是吗?命运不是不能改变的吗? “生死簿注生死,却不能操纵我们的思想。阎王要你孤苦终老,无依无靠,那我就给你一个幸福的人生,甚至,也会给你子嗣。”他强悍地说。 “子嗣?你……是指……你要和我……生……生……”她错愕地转身看他,脸红结巴。 “对,生孩子。” “但……我们之间又没有……有感情。”她慌张地涨红了脸。 “没感情也能生小孩啊,这都什么年代了。我提供精子,你提供卵子,我们根本不需要碰触,我们的孩子到时还可以由别的女人生出来呢!”他揶揄着。 “什么?由别人……生我们的小孩?”她大惊。 这是什么鬼时代?居然有这种荒唐的事? “重点是,由你留下我们薄家的子孙,也算是薄家对你的报恩。”他执起她的手,真诚地说。 她更加愕然,抬头望着他。 “薄家?大师……你转世投胎的地方……还是原来的薄家?” “没错,因缘际会,我回来继承了薄家的命脉,也继承了除厄师的法力,成为这一代薄家的宗主。”他说着拉着她,走出房门,来到长廊,望向廊外广阔的薄家园林。 “原来……这一世,你依然是个除厄师。”她喃喃低语,不知道薄少君转生为薄家的一份子,算不算也是命运的奇蹟。 难怪他有能力将她从黑暗中召唤回到她的躯壳,此番重生,他的法力想必更强了。 只是,阎王是否早已预料到了这个结果?预料到薄少君的来生将是个强大的威胁,所以才千方百计想压制他,将他弄成一生痴呆? 他转头看她,又说:“这都多亏了你,缈生。所以,我会让你成为我孩子的母亲,从此你将成为薄家的一份子,你的命运也将与薄家紧紧连结在一起。” 她吗?成为薄家的一份子?这个传闻中妖鬼们最惧怕的除厄家族? 黑夜将尽,点点宫灯照映着楼宇翦影,隐约看得出这个佔地惊人的中式豪邸,气派中自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森然庄严。 所以,她会有个家,也不再是个孤伶的鬼奴了。 一股暖意自缈生心中缓缓升起,心中的埋怨顿时全消失了。薄少君其实可以不管她的,两人各自转生投胎,原本不会有交集,但他竟还找到她,甚至还娶了她。 光凭这点,就够她感激万分了。 “谢谢你……大师……”她微微哽咽。 “叫我敬言吧,夫妻之间,不需要太客气。而且姓名也是种言咒,称唿姓名,可以增加灵能,对你我都好。”他轻笑。 “是……敬言。”她怯怯地说。 “那我就叫你无缺,这是个好名字,也是你这一世的标记。至于缈生……那是你的灵名,藏在心里,好好记住就行了。” “好。”她领悟地点点头。 他盯着她,突然感叹:“有智能果然差很多,失智的你实在很令人伤脑筋。” “是吗?那时的我……什么样子?”她迟疑地问。 “你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他摇头。 “那我是不是以后都能变得正常了呢?我……不会再痴傻了吧?”她有些忐忑。 “希望如此,但是……” “但是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瞥了一眼她身后天际的微光,突然愣住。 因为,就在此时,她的魂似乎飘晃了一下。 “怎么了……”她不解地扬起脸看他,语音未歇,下一秒,一股冰寒吸力毫无预警地将她拔离躯壳。 “啊——!”她惊恐地大喊。 “无缺!”他急扣住她的手。 可是,他揪住的只是她的躯壳,她的主魂随着天光渐露,整个被吸回了那深幽的黑暗之中。 “敬……言……”她惊恐的唿声也急速被那团黑影吞没。 主魂抽离,她的身体剧烈抖了一下,接着软软地倒下。 他一把揽住她的腰,连忙扯开她的前襟,只见他画在她胸前的定魂符图还清晰存在,可是,她却消失了! 这是怎么回事? 定符咒专定主魂,以他的法力,从没有定不了的魂。除非主魂破散,或者,那一缕魂根本就不属于此生…… 不属于此生! 想到此,他脸色大变,抬头望着东方已亮的天色,再转头瞪向她消逸的西方,心头震凛。 难道,渺生的主魂并未转生? 她,只是个鬼魂,而不是生魂? 怔愕中,天际已发白,怀里的长孙无缺也睁开了呆滞的眼睛,发出“呃呃”的声音。 他低头盯着她痴傻表情,这才明白,他的妻子,长孙无缺,其实只是横跨阴阳两界的…… 半个人而已! 第5章(1) 花非花,雾非雾, 夜半来,天明去, 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薄敬言目光盯着墙上某位著名国国家赠给薄家的花卉作品,融合了抽象的朦胧意境,上头正好题着白居易的这首诗词。 “夜半来,天明来……”他低唸着,眉头不由得紧蹙。 这根本就是长孙无缺的写照。 一个主魂未转生的人,只能在午夜现身,天亮就得回归黑暗,严格说起来,已和一个鬼无异。 偏偏,她的二魂七魄又已投了胎,成了这一世的人体。 这种诡异的情况他平生第一次遇见,主导着一个人意识的主魂,就这样被禁锢在阴阳交界,不得生,不得活,更不得自由。 阎王啊阎王,你可真是歹毒!居然想得出这种方式折磨鬼奴? 不…… 或者该说,那老魔头真正要折磨的人,是自己? 哼!真是个阴险的臭老头! “敬言……”身后响起了长孙无缺的声音。 他缓缓转身,看着在他的施法中再次清醒过来的长孙无缺,沉吟不语。 再强的符咒与法力也无法让鬼魂变成生魂、留在人间。 他能做的,只有每天以召魂术召唤她,让她短暂地清醒。 但这样做能持续多久,会有什么后果?谁也不知道。 毕竟,鬼魂并不属于这个阳世,强行将她从黑暗召唤出来,对她而言,或者对薄家,甚至对他,都绝非好事。 长孙无缺俏生生地立在符圈之内,小脸略显苍白。三天了,她已渐渐从震惊害怕中平复了心情,因为她终于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三天来的情况都一样,午夜十二点过了,她才能在黑暗中看见那缕化为丝线的焚香,也才能随着丝线的牵引,回到躯壳,并在天色微明之前,又被迫回到那阴阳交界。 她无法一直停留在人世,即使是法力强大的薄敬言,也束手无策。 “无缺,看样子,你只能暂时在这段时间出现了。”薄敬言无奈地叹口气。 “嗯,我知道。”她低下头,心知他已经尽力。 虽然她对于这样的诡异情况不知如何自处,不知自己究竟是人,还是鬼?但比起永远禁锢在黑暗之中,能在午夜出来,她已经很感激了。 “抱歉,这情形太诡奇了,所以……”他拧眉。 “没关系,如果不是你,我这一世很可能就这样痴痴傻傻地白活了,现在能够清醒,我已经很满足!真的,如果我只能在夜里出现,那我就好好地过这一半属于我的时间……”她感恩地说着,清丽的脸上有着认命与认分。 “事实上,你能出现多久,也没个定数,也许,只能有一小段时间而已。”他不得不明说。 她呆了呆,随即露出苦笑。 “是吗 那也好,从一开始我就不贪心。我说过,只要能成为人,就算只有一时,就够了。” 他闻言一怔,这是他第一次发现,她比他想像的还要坚强,而且,她那份想成为人好好活一次的强烈渴望,竟令他微微动容。 “你真的这么想?” “是的。” “那么,成为人的你,最想做的事是什么?”他问。 “我最想做的事?”她愣了愣,接着满脸向往地说:“我只想好好看看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想知道“人”活着都在做着什么事……” 他盯了她许久,然后拉着她走向衣柜,从她的衣柜里挑出轻便的上衣和牛仔裤,递给她。 “要做什么?”她不解。 “穿上吧!我就带你出去好好体验这个世界。” “现在?现在不是很晚了吗?”她抓紧衣裤,望向窗外那一片漆黑。 “虽是夜晚,还是有很多可以逛逛看看的地方。这城市已是个不夜城了,只要是你想做的、想看的,我都会帮你完成。” 第 12 页 “我……真的可以出去吗?可以到外面去?”她激动地问。 “当然可以,换上衣服,我到外面等你。”他微笑,拍拍她,走出房门。 她又愣了一秒,才急忙把一身白袍脱掉,手忙脚乱地穿上短衫和长裤,匆匆跨出房门。 “好了,我们……要去哪里?”她兴奋地问着站在门外的薄敬言。 “这么快就穿好衣……!”薄敬言转身看她,目光扫向她胸前若隐若现的挺立,倏地一愣。 她不仅上衣前后穿反了,甚至没穿内衣…… 摇头吸了一口气,他一把将她拉回房内,再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蕾丝质胸罩,然后命令:“衣服先脱掉,你得先穿上这个才能穿外衣。” “这是什么?”她拎起那两块绣花小布里还装着厚垫和硬条的奇怪东西。 “这是现代女人穿的内衣,快穿上。”他解释。 “这怎么穿?”她再问。 他愣了一秒,突然一阵失笑。 这鬼奴千百年来都窝在地府深渊,人世的一切对她来说是完全的陌生,她现在简直就像个新生儿一样。 “算了,我教你。”他笑着直接拉脱掉她身上的那件穿反的白色t恤。 “啊!”她惊呼着,双手遮住裸胸。 “现在这人世的女人,都会穿这个“胸罩”,据说是要保持完美胸形。来,手从这里伸进去。”他拉开胸罩肩带。 “啊?从、从、这里吗?”她一手遮胸,一手慢慢伸过去。 “别遮了,你之前穿的白袍都是我帮你换的,该看的全看了。动作快一点,两手都穿过去。”他轻促。 她双颊飞红,低着头,尴尬地将两手伸进肩带。 也瞥了一眼她雪白浑圆的胸口,倒是愣了一下。 帮痴傻的她换白袍时,就知道她的身材玲珑有致,四肢腰身纤度,双峰却饱满丰盈,十足诱人。 只是当时他对她这身胴体毫无感觉,也无任何遐想,即便是在她胸前画着符咒时,他也无动于衷。 可现在闪过心头的异样波动是怎么回事? 轻蹙了一下眉头,他很快将那两片小布罩上她的胸前,绕到背后扣上。 “好了,以后你出门记得穿上这个,这就是现在人类女子生活最基本食衣住行的一部分——衣。”他叮嘱着。 她低头看着那两片刚好包覆着胸部的绣花布,既惊奇又不解,小声咕哝着:“好神奇,大小正好。但为什么现在女人都要穿这个?这样很不舒服啊!” 他听见她的嘀咕,忍住窃笑,又将t恤拿给她看。 “还有,这衣服有分前后,有标牌的穿在后面,明白吗?” “明白了。”她点点头。 “明白就快穿上,再拖拖拉拉就要天亮了。” 一听天就要亮了,她紧张地连忙将衣服套上穿好,像个迫不及待等着出游的小孩子。 他看了她一眼,合身白t,窄管牛仔裤,衬出一身窈宛,加上清秀小脸,长发飘逸,更显得青春活力,漂亮可人。 眼前的长孙无缺和痴傻时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很好,我们走吧!”满意地点点头,他率先走出房门。 她紧跟在他身后,睁大眼睛左右看着四周,这才发现她住在一栋独立的居所,似乎离正屋有段距离。 绕过小径,再转进长廊,倏地视野一开,整座薄宅尽收眼底。 虽已是深夜,但许多盏彷古宫灯仍将广大庭园与恢宏中式宅邸照耀得轮廓分明。 原来这就是让阴鬼们闻风丧胆的除厄师家族,整个屋宇樑柱都带着古朴冷肃的氛围,令人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声,不知住在这里的,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她正在心里惊叹着,突然,前方响起了一声清斥:“是谁在半夜里任意走动?” 她吓了一跳,躲在薄敬言身后不敢动弹。 “是我。”薄敬言淡淡回了一句。 一名身穿白袍的除厄师奔了过来,恭敬地说:“宗主,原来是你,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休息?” “敬道,今晚你执勤吗?我要出去一下,别惊动其他人。”薄敬言看着他,简单交代。 薄敬道是大长老的长孙,和他同属薄家这一代“敬”字辈,从小与他一起长大,在薄家,算是和他较为有接触的同辈。 “现在?现在已经凌晨一点了,你要出去?”薄敬道愕然地看了一下腕錶。 “对。” “可是……”薄敬道正想搬出薄家禁止夜间出游的戒律,就瞥见他身后的一抹俏影,不由得一怔。“咦?她是……” “我带无缺出去走走。”薄敬言移动一步,挡住他的探看。 “你要带她……出门?”薄敬道愕然。三更半夜带个白痴出去干嘛? “白天耳目太多,只好晚上出去透透气。” “但她不是痴……”痴呆两字差点从口中迸出,但突然之间,他发现藏在薄敬言背后的那身影似乎抬头瞄了他一眼,顿时愣住。 那双美丽清亮的眼睛,令他心思颤了一下。 “我说过不准用异样眼光注视她、评论她。”薄敬言眼神变冷。 薄敬道一惊,连忙低头认错:“是,我知错了。” 他和薄敬言虽是从小一起长大,可对他一直有着说不出的敬畏。 “你去忙吧!”薄敬言沉声说。 “是。”薄敬道被这森然的声音削得背脊全凉,恭敬行个礼,转身快步走开。 长孙无缺望着薄敬言宽阔的肩背,一点也不讶异其他人对他的畏惧。 因为,即使不面对他,也能清楚感受他全身散发的震慑气势。 这个人……天生就不是凡俗之辈,因此,阎王才会对他如此忌惮。 “走吧!”他回头向她说。 她点点头,顺从地跟着他继续往前。来到车库,她见他打开一辆非常闪亮的“东西”,坐了进去,当下就呆住。 “上车啊,发什么呆?” “噢,是。”她学他打开门,坐上去,好奇地观望着里头的一切。 他瞄了她一眼,突然贴向她。 她吓了一跳,紧靠在椅背,屏息僵住,不敢乱动,不太明白他想做什么? “别紧张,只是帮你系安全带。”他嘴角调侃一勾,将安全带拉出、扣上。 “哦……”她挤出微笑,任由他动作。 他轻笑一声,这才启动车子,俐落地滑动方向盘,将车子驶出薄宅,进入了黑暗的街道。 一路上夜色漆黑,她有点失望地看着窗外。 外面的世界原来也这么晦暗啊,她在心中叹息着。 可随着进入大街,灯火愈来愈亮,路上车子、行人也愈来愈多,再转过一个大弯,眼前的景色,一下子绚烂闪烁、璀灿纷呈! 满满的七彩灯光,镶在一幢幢高大的楼宇中,放眼望去,就像百宝箱里的宝石散落一地,差点闪盲了她的双眼。 “天啊!现在不是深夜吗?为什么还这么多亮光?大家都不睡觉吗?那么多的灯火是怎么弄出来的?还有那一闪一闪的,哇,还有许多颜色,还有那高到天上的房子……”她大声惊呼,口中冒出一连串的疑问。 薄敬言笑而不答,她的反应果真像个孩子。 在她的惊叹声中,眼前这个他早已看得麻木的夜景,似乎也有趣了那么一点。 “这就是现在人们的夜生活,基本上,比白天还要忙碌。” “是吗?大家晚上不睡觉,那白天怎么办?”她纳闷地转头看他。 “白天就精神不济,力弱气虚,才让那些阴鬼到处横行。”他冷笑。 “真的是这个原因让阴鬼们四处游窜吗?”她惊问。 “当然还有其他因素,阳世人们心浮气躁,困顿萎靡,恐惧不安,这正是阴鬼们最喜欢的粮食。”活在这个浮华世界的人类,在他眼中并不比阴鬼强多少。 “这世间的人,活得并不快乐吗?”她愕然。 “是啊,其实成为人并非你想的那么美好,很少有人是全然快乐的,反而皆被生老病死,哀伤痛恨等七情六欲,拖得疲累、辛苦,到最后,只想一死求得解脱。” 她怔住。她梦寐以求只想成人活一次,但有人竟然不愿活? 然后,她突然想起了忘川畔初遇薄少君,那时的他,正是了无生趣的一抹孤魂,无欲无念,一身的空茫冰冷。 而现在的他…… 她总觉得,转生之后的他,看似活泼明朗,积极自在,但其实并未有什么改变。 “你就好好体验这人世吧!希望你不会后悔活这一次。”他揶揄地瞅着她。 “我不会后悔的。”她坚定地说。 “哦?是吗?即使遇见了痛苦万分的事?” “比起无痛无感无望地在地狱黑泥中沉沦着,我认为,只有痛过,苦过,还有真的爱过……才叫活着。”她喃喃地轻叹。 他微挑眉,被她的话轻轻拨动了一下心思。 痛过,苦过,爱过?这些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为何再转生一次,他还是从来没有感受过? 沉思中,车子驶向了更热闹的街道,突然,一阵咕噜噜的声音响了起来,他愣了一下,转头盯着她。 她抱住肚子,不好意思地说:“那个……我好像肚子饿了。” 第 13 页 “我们去吃点东西吧!想吃什么?”他笑问。 “什么都好,我什么都想吃。”她也笑了。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他都带着她吃吃喝喝,看着她无论吃着什么都津津有味,彷佛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吃到那般幸福满足,让陪吃的他似乎也觉得食物变得不错了些。 “吃得好饱啊!”回程中,她瘫在椅座上,快乐地说。 “你简直像个饿鬼。”他挖苦她。 “我是啊,饿了几千年了,从来没好好吃过一顿,从来不知道热食是这么美妙的滋味。”她幽叹着。 “难怪失智的你时时刻刻一直吃着东西,吃得满嘴还一直往口里塞东西。”他恍然,无奈地摇头。 她不安地看着他,问:“失智的我会不会太给你添麻烦?” 他顿了一秒,才说:“还好。” 虽然他这么说,但从他的神情,她知道,那个失智的自己绝对是个累赘。 “如果哪天,我再也不能出现,而你也受不了了,你就把我送走,让我自生自灭吧!不要让我成为任何人的负担……”她轻声地说。 他微怔,转头看她。 “我是说真的,如果只能有一世人生,我希望能在其他人心中留下想念,而不是厌烦和嫌恶。”她对着他凄楚一笑。 “你以为要让人想念很容易?人都健忘,你一离世,再不会有人记得你,就连那些厌烦和嫌恶也很快就抹去,什么都不留。”他冷嘲。 她愣住。 “所以别想太多,在你有知觉和智能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等你不再出现,我要怎么安排你,那就是我的事了。”他再说。 真奇怪,他明明说着犀利刻薄的话,她却觉得被安慰了。 这个人,原来并不如她想像的那样冷血无情嘛。 第5章(2) “走吧,该回去了,下雨了。”他看着挡风玻璃上愈来愈多的水滴,启动车子。 “雨?下雨了?”她惊喜地看着车外。 “是啊。” “我……我想出去看看!”她大喊。 “等等!雨势不小,先撑伞……”他提醒着,但她不等他的阻拦便直接冲下车,奔进雨中。 雨势瞬间变大,哗啦啦地倾泄而下,她却像个孩子似的在雨中不停转圈跳跃,笑着,玩着。 “疯子。”他啐笑一声,摇摇头,撑起一把伞,下车走向她。 “这就是雨吗……从天空降下的水……”她张开手臂,仰起头,闭起眼,任由雨水恣意打在她的身上、脸上。 “别淋了,这雨很脏。”他拿伞为她遮雨。 “不会比地府阴沟还脏。看,这水,是透明的,是清凉的,好舒服,好像要帮我洗净污秽……”她说着缓缓睁开眼睛,泪水和着雨水,一起从睑颊滑落。 他眉头轻皱。果然鬼奴当太久了,这丫头的怯弱与自卑太严重了。 “你并不污秽,就算你曾是个鬼奴,也比有着险恶人心的人们更纯净。”他没好气地哼道。 她定定地看着他,泪流得更凶了,但也因他的话破涕而笑,笑得天真而美丽。 “谢谢你,谢谢你这么说。” 他被她笑得心头莫名又晃了一下,不自觉伸出手,轻轻一抹她脸上分不清的雨和泪。 她愕然,他也同时呆住。 两人都顿了几秒,他的指尖突然重重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低斥:“又哭又笑的,难看死了,快上车。” 她按住额头,呐呐地说:“再等一下,再一下下就好。” 难得淋雨,她想多体验一下这种畅快淋离的感觉。 “给我上车!这雨太冷了,你看你全身都湿透了,我讨厌把车上弄得湿答答的。”他直接拉住她的手走到车子旁,拉开车门。 “好啦,对不起……唔!”她抱歉地说着,但话到一半突然站定,浑身不停颤抖。 他急忙转身,只见她一脸惨白,摇摇欲坠。 “无缺!” “时间……似乎……又到了……”她的声音像被掐住,接着,她的魂魄再次被吸出了躯壳,瞬间失去了意识,昏了过去。 他向前抱住她,瞥了一眼腕上的手錶,心头微凛。 还不到凌晨五点,而前三天,她明明在五点时才会离去。 这表示,她以后出现的时间会愈来愈短? 看来,他要做的事得快点进行了。 此时天空闪过一道雷电,瞬间照亮了周遭,也照亮了他脸上诡谲难测的神情。 长孙无缺病倒了,因为前一夜的淋雨。 毕竟是长年待在家中珍养的娇贵千金,一场雨就受不了了。 生病的长孙无缺更难照应,吵闹,发烧,抽搐,忙得所有女仆和照护师人仰马翻,尤其喂药更是艰困的工作。 她不喜欢吃苦药,每次喂药,都吐得满地,要把药喂进她口里简直就是件不可能的任务,到最后,薄敬言不得不以焚香让她全身无力,再慢慢将药强灌进她口中。 一整天下来,不止照护她的人累瘫,薄敬言也觉得疲惫不已。 但这份疲惫中,还掺着更多的心烦。 他很清楚,这份心烦,是比较而来的。 如果没见过清醒时的她,或者他还能定心照应她,可是,一旦接触过清醒的她,对痴傻的她的耐心就大大降低了许多。 “啊……啊……呃……呃……”喝完药,躺在床上的长孙无缺发出虚弱的声音,乖乖地任由仆人换掉脏污的衣服。 他斜靠在太师椅上,一手支着下巴,注视着这痴傻的女人,心中却想着另一个她。 果然少了灵性,整个人就完全不同。 这个长孙无缺只会发出“啊呃”的单音,她的眼神是空洞的,她只有感觉,没有感情。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此处,不知道自己为何活着。 那个长孙无缺,率真、温婉,看似脆弱,实则坚韧。她眼中有着累积了千百年的沧桑,同时却又有着赤子般的热情。 她什么都感到新奇,也什么都想尝试,这人世的所有一切她都看得兴味盎然,就连过个十字路口她都能兴奋莫名,甚至,第一次淋到雨时,她还激动得落了泪…… 那个长孙无缺才像个人! 会哭,会笑,会感动,会回应他的话。 而现在这个…… 这个女人和昨夜与他在一起出游的那个女子,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宗主,夫人睡了。”女仆低声向他报告。 他瞄了沉睡的妻子一眼,点点头,冷着俊脸,起身走出别院。 别院地处偏僻,但小巧别致,独栋独院,自成格局,尤其别院之外正是薄宅的后花园,此时夏日的庭院花朵盛放,他看着这一片淡粉的紫薇花,脚步微顿。 如果是缈生,应该会很喜欢这片景色吧?或者今晚可以带她出来赏花…… 这念头一闪过脑际,他就愣住,然后自嘲地笑了。 现在他居然会想着夜晚降临,期待那个有神智的长孙无缺快点出现,是吗? 果真什么事都不该比较的,有了比较,所有的标准便开始扭曲…… 信步往前,他在心里喃喃暗忖。 “你昨天夜里出门去了哪里?”一个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他站定,转身看着戴天祈。 “敬道的嘴太不牢了。”他冷哼。 “不是敬道说的,是监视器录到的。”戴天祈走近他。 “是吗?科技这种东西有时也挺让人困扰的。”他嘲弄。 “你带着无缺,究竟出门做了什么?”戴天祈再问。 “只是逛逛。” “在监视器中看起来,她似乎不太一样,你找到她的主魂了?”戴天祈敏锐地问。 唉,薄家大大小小的事都瞒不过精明的“父亲”哪! 他在心里轻叹,才说:“是找到了。” “既然找到了,为何她现在仍未变得正常?”戴天祈不解。 “因为……”他思索着该不该说实话。 “因为什么?” “因为她的主魂并非生魂。” “什么?你是指……她的主魂并未转生?”戴天祈一惊。 “是的。” “那么……她的主魂仍在阴间?” “没错。” “居然有这种事!”戴天祈难以置信。 “所以,我只能在夜里将她召唤出来,她的阴魂无法在白画停留。”他的目光移向独栋居所。 “那就不要再召唤她了,阴魂不属于阳世,这就表示她注定这一生的痴傻,无法改变。”戴天祈严肃地说。 他挑眉,冷笑道:“真的无法改变吗?” “你应该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强行召唤阴鬼是要耗去法力的。况且阴魂会吸来负能量,这对薄家、对你,都是伤害。”戴天祈厉声警告。 “我知道。” “知道就停手,别再召唤她了。” “不行啊,她必须清醒才可以。” “为什么?” 他诡异一笑,摘下身旁树丛中的一朵红花把玩,没有回答。 戴天祈倏地一凛,冷声问:“她不是普通人,是吗?” 他把玩的手停了一下,才哼道:“我就说你实在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人讨厌。” “你娶她,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我说了,报恩哪。”他随口应着,转身想走。 “薄少君!”戴天祈动怒地直唿他以前的名讳。 第 14 页 他身形一顿,回头冷讥:“你不该叫我那个名字的,天祈,那会把我之前的恶念全叫回来。” “你的恶念早该放下,可是,你自己并不想忘。”戴天祈岂会不明白,这小子转生之际以法力护住了记忆重生,肯定是想在这一世做些什么。 “我本来想忘了,可是,我得记住别人给我的恩情啊。” “你想记住的不止这个吧?她究竟是什么来历?让你即使投胎转生了也不愿忘记她?” “她的来历?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 “对,就是不知道,才想查清楚。”他端详着手中的红花,喃喃地说。 缈生是只地府的鬼奴,但,真的只是这样吗? “为何想查清楚?” “因为……”他才开口,就感受到无数股阴邪之气从长孙无缺的独栋别院窜出,话声戛止,脸色一变,疾步冲回别院。 卧室内,长孙无缺躺在床上,睡得很沉,但从她身上却不断有阴鬼冒出来,彷佛她身体有个开口通往阴间,让阴鬼们可来去自如。 “宗主!”女仆早已缩在角落发抖,吓得脸色发白,一见他就颤声惊喊。 他的视线冷扫一圈,整间卧房寒如冰窖,阴鬼嚣张地飞奔而出,这情景在薄家从未见过。 “天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戴天祈惊呼。 “她的躯壳是一道门,尤其是她气虚的时候,更是门户洞开!”他说着走向长孙无缺,在掌心结了个手印,直接按住她的胸口,堵住了那道无形的门。 戴天祈则在空中画符,灭了几只向他飞来的阴鬼,拧紧眉锋。“这样的人,一开始就不该留在薄家!” “不该留吗……”薄敬言盯着长孙无缺的脸庞,俊脸沉吟。 “早点将她送走,才是上策!”戴天祈早在第一次见到长孙无缺时就有着非常不好的预感。 这时,原本沉睡中的她突然张开眼睛,瞳仁妖光铄铄,冲着他露出诡笑。 “嘻嘻嘻……太迟了……请鬼容易,送鬼难……”她喉中发出嘶哑刺耳的声音。 薄敬言眉一挑,沉哼:“现在居然连你这种妖魅也敢进出我薄家地盘了。” “这都是因为她的关系啊!只要她在薄家一天,薄家就永无宁日……嘿嘿……” 戴天祈闻言脸色一沉,眼中净是警戒。 “你话太多了。”薄敬言一声冷斥,指尖迅速在她的眉心画了个无形的符。 “哇——”妖魅立刻瞠目张口,凄厉地尖喊,只见长孙无缺身子重重弹了一下,妖景瞬间抽离消失。 房内又恢复了安静,戴天祈瞪着闭眼昏睡中的长孙无缺,久久不语。 “请你去叫除厄师们清理一下环境。”薄敬言彷佛没事般地说。 “敬言,你真的打算把她一直留在薄家吗?”戴天祈看着他。 “当然,她已经是我妻子了。而且我答应她父母,会照顾她到终老。” “但这样继续下去,只会危害到薄家安全……” “我会试着封住她这道‘门’。” “她二魂七魄在阳,一魂在阴,你要怎么封?” “必要时,只好将她的三魂全封了。”他低垂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锋芒。 戴天祈拧紧了眉头。封了三魂,长孙无缺就不再是个痴呆,而只是一具……无魂的躯壳。 这小子……即使重生,依然没变,还是这般冷酷无情。 “你这样还叫报恩?与其让她变成行尸走肉,还不如一开始就让她留在长孙家自生自灭……”戴天祈温怒地说着,突然话声一顿,瞪着他说:“不……你有计画的,是吧?你一定怀有其他目的才娶她,而我猜,这个目的,肯定是为了你自己。” 这个自私自利的像伙,大概死一千次再投胎一千次也改不了这种阴险恶习。 薄敬言扬了扬眉:笑而不语。 “说吧!你非要把她留在你身边,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说了,我只想知道她是谁。”他在床沿坐下,温柔地拂开她额上的发丝。 “为什么想知道?她有什么特别之处?” “她啊……”他指尖微停,嘴角奇异地勾起,缓缓地说:“她最特别的地方,就是她可以在阎王的生死簿里,写下任何字!” 第6章(1) 她焦虑地望着四周,坐立难安。 自从出去过之后,这个没有时间的虚无空间,愈来愈难捱了。她开始会在黑暗中等待着,盼着那缕焚香出现。 不知过了多久,那熟悉的淡淡檀香终于袭来,接着,一缕白烟幻成的丝绳再次拴住她的手,将她拉出了这个冷黑的深洞,当她感觉到温暖,她就知道自己又来到了阳世。 只是,睁开眼睛的瞬间,她却觉得身子又沉又重。 “这是怎么回事?我的头有点晕,全身乏力……”她坐起身,手支着头,不解地说。 薄敬言早已坐在一旁等候她清醒,见她一脸茫然,便说:“你生病了。” “病了?”她抬头看他。 “谁要你去淋雨?昨夜那场大雨把你淋出病来了。”他摸了摸她有点发烫的额头,冷哼。 “人……这么简单就病倒了?所以,这种倦乏无力,全身发烫的感觉,就是生病吗?”她傻气地发问。 “正确来说,就是感冒,风寒。” “是吗?”她试着下床站起,两脚却虚浮不稳。 “小心。”他伸手扶住她。 她晃了晃头,好奇地扬起了嘴角。生病原来是这样啊!带点昏沉,头重脚轻,身子微烫…… “你笑什么?难道你觉得生病很有趣吗?”他挑眉。 “是啊,很有趣。因为从来就不知道生病是怎么一回事,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生,老,病……还有死亡。”她仰起脸,笑着说。 “你这怪丫头!就这么想经历一场‘人生循环’?”他轻啐。 “嗯,很想,想知道成为一个人会遇到的所有事,包括生病,还有鼻塞,还有头晕。”她吸了吸微塞的鼻子,满脸都是兴味。 “人生并非你想像的有趣,有太多的抉择、痛苦、无奈,和无能为力。”他没好气地说。 “即使是那样,我也想要去体验,去感受那种抉择,那种无奈痛苦,还有那种无能为力。”她眼中闪着热切的光芒。 他猎奇地看着她。 真是个古怪的女人,是因为从没活过,所以她才会有颠覆一般人的思维吗?谁不想逃离人生的苦痛磨难,她却偏要个彻底。 “要体验痛苦还不容易?这个,我绝对可以帮你达成心愿。”他说着凑近她,扬起一抹勾魂的魅笑。 “这是……什么意思?”她向后微缩,不自觉地抖了一下,被他笑得有些不安。 他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递上一杯水和一包药。“乖乖把药吃了,今天就别出门了。” “今天不出门?”她的失望全写在小脸上。 “你以为你还有体力出去?” “但我不想浪费这几个小时,我想多看看……”这人世,她还没看够啊! “今天就带你参观这个家好了,你不想看看你住的这间薄宅吗?” “想!当然想!”她眼睛一亮。 “那就快把药吃了。”他说着准备帮她喂药,但她直接接过那包药,一口就将药粒全吞了,还一连喝了好几口水。 看她这般自主又俐落,完全不需人照顾或费心,和白天又吐又叫,折腾了所有人的那个她,真的是天差地远。 突然间,他有股冲动想把这个她一直留下。 因为这个会与人互动,天真又对这世界充满好奇的她,实在有趣多了。 “你得快点痊癒,生病的长孙无缺太磨人了。”他轻叹。 “白天的我……很糟糕吗?”她抬头看他,发觉他眉宇之间有着倦意。 “很糟。又哭又闹,吐了满地,让人伤透脑筋。” “对不起。”她满脸都是歉意。 “为什么要道歉?这又不是你的错。” “但她就是我啊!”她无奈又难过。 他一愣,她就是她,痴呆的和正常的,都是同一人? 同一个人啊…… “药吃完了,我们可以开始参观了吗?”她看了看时钟,心急地问。 看她一脸着急,他笑了笑,帮她披上一件薄外套,才说:“好,走吧,先带你去后花园赏花。” “赏花?在这种黑漆漆的半夜?”她愣住。 “对,就在这黑漆漆的半夜。”他嘧着笑容,拉起她的手,往外走。 她跟着他跨出了别完的门,来到后花园后,整个人当场呆住。 后花园中由下而上打着明离的灯光,照着朵朵盛放的粉色花团,衬着叶影层层叠叠,艳粉中别有一番沉静的雅致。 “天哪!好美!原来夜里真的能赏花!”她欣喜地惊呼,浑然忘了病体未癒,兴奋地冲向花丛之中。 夜灯中花影婆娑,风摆曳着花枝;粉瓣如雨落下,她爱极地仰起脸,张开双臂,不停地笑着,激动莫名。 “太漂亮了……我从来没看过这种景致。” 他双手环胸,欣然看着她的反应。他认为平淡无奇的东西,透过她的眼看去,彷佛都变得新奇而美丽。 第 15 页 “这些灯……是你安排的?”她转头看他,感动地问。 他不语,只是扬了扬眉,彷佛在说,不是我还会有谁? 她心头一紧,眼中突然涌上水气。 有人肯这样为她费心做一件事,感觉真的好幸福。 “怎么了?我是要逗你开心的,怎么反而哭啦?”他调侃地低睨她一眼。 “没有啦……这是什么花?盛放得这么灿烂。”她撇过头,吸了吸鼻子,赶快转移了话题。 “不知道。”他从来不会去在意这种小事,薄宅里上千种花卉,谁会去管那些花叫什么?他只是觉得花长得挺好,想让她看看,才在下午吩咐仆人们架设好投射灯,好让她醒来时可以赏花。 “真可惜,我好想知道花名啊!这么美的花,我要记住它的名字,这样当我又回到地府时,就可以慢慢回想它们的美丽。”她伸手轻抚着一枝低垂的花枝,遗憾地低叹着。 “那我明天再帮你问问。”他随口应着。 她欣喜回头,感激不已。“谢谢你,敬言,真的谢谢你,你对我太好了。” “当然要对你好,你是我的妻子啊!”他走近她,伸手摘下一朵花,轻轻插在她耳旁发际。 她怔住,瞪大眼睛望着他。 “嗯,很好看。”他低头欣赏着她的俏丽模样,赞许道。 “谢谢……”她不自在地摸着耳际的那朵花,心头怦怦乱跳,既害羞,又有点害怕。 这么温柔的他,让人很不安。 “我之前都不知道别院后花园栽种的这些花在夏天会开得特别茂盛。”他环顾着眼前的花海,暗想,原来人们对于不在意的事,竟如此视而不见。 “你不是住这里吗?怎么会不知道?”她好奇地问。 “这别院很偏僻,要不是把你安置在这里,我很少过来。” “你故意把我安置在偏僻的地方,是因为我是个痴呆的女人吗?”她敏感地看着他。 “是的。”他也不隐瞒,直接说:“因为薄家上上下下,全都反对我娶你。” 她心头微揪,早该想到,薄家宗主娶了个痴女,这根本是个家丑,是个耻辱,难怪他想把她藏起来。 “你的族人们……应该都很讨厌我吧?” “不是讨厌,而是不能接受宗主夫人是个无心智的女人,失望之余,对你的态度不会太好,所以,白天虽有女仆和看护照顾你,但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和其他人有任何接触。”他提醒。 “白天……有人在照顾我吗?”她看着四周,一片宁静无声。 这些日子,每当她醒来时,就只看到薄敬言一个人,从未见过其他所谓的女仆和看护,看来薄敬言真的把她与其他人彻底隔离了。 “白天的你无法自理生活起居,一定得有人照顾,但一入夜,为了施法让你回魂,我就把她们全撤了。” “哦……”她有些难过,白天的自己肯定非常惹人厌。 “虽然我已下了禁入令,但薄宅夜里都有人巡守,那些除厄师们对你特别有敌意,所以,我不在时,你就乖乖待在别院里,不要出来乱逛。”他叮嘱。 “你不在?你……会去哪里?”她扯住他的衣袖。 在这人间,他是她唯一熟识的人,一想到自己醒来见不到他,她就一阵心慌。 他看着她这依赖的小动作,眼中狡光一闪,顺手将她拥进怀中。 “有时我得出远门去除厄,这是我的工作,如果路途太远,多半得三天才会回家。放心,就算我不在,我也会请人按时点上我的符香,你每晚还是可以出现。但我不在家时,你一定得好好待在别院里,知道吗?” 两人突然的贴近,他的气息清晰可闻,让她心跳加快,僵着肩膀不敢乱动,只能拼命点头。 “知、知道了。”她结巴地说着,试图拉开与他的距离,但他却不放,反而直接搂紧她的腰,害她更加不知所措。 “怎么了?”他故意往她耳边吹气。 “没什么。”她敏感地缩了一下 “我们是夫妻,无缺,你必须早点习惯我的碰触。”他调侃着。 “可是……你之前说……我们之间不需要碰触,就连生小孩也……”她还记得他曾冷淡地说过,他想和她生小孩,却不必与她有肌肤之亲。 “之前是觉得没必要,但既然你说你想要体会人生的所有喜乐与苦痛,我觉得我有责任和义务帮助。”他低笑。 一开始,他的确只想义务性地提供精子,再取她的卵子,以代理孕母来制造两人的孩子,他认为这是最简单,也最方便的方法。 她给了他一世新的生命,他偿还她一脉子孙,两人虽是夫妻,但不见得要有肌肤接触,也不需要有感情。 但现在他却认为,或者陪她谈场小小的恋爱游戏也挺有趣的。 “这有什么相关吗?”她傻愣地问。 “人生最大的喜乐和痛苦,都源自于一个字:爱。” “爱?”她睁大双眼。 “对,所以,你想品尝人生的所有滋味,只要爱一回就行了。 “和……谁爱一回?”她声问。 “除了我,你还有其他人选吗?夫人。”他嘲弄地笑着,以指尖轻抚着她的脸颊。 “但是你……你懂爱吗?”她脱口反问,完全不知道自己这句话充满了挑衅。 气氛忽然凝结了一秒,他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爱这种事不需要懂,只要做就行了。” 他还没搞清楚他话中意涵,他已俯下头,覆住了她的双唇。 风似乎停了,四周的虫唧也静了,大地彷佛被什么魔咒封住,全都凝定了。 包括她的唿吸,她的心跳,还有她的思绪…… 这是什么?这软软的重量,这温润的触觉,这害她动弹不得的魔法……究竟是什么? 他在她柔嫩甜美的唇瓣上不停轻吮,含弄着,厮磨着,以绝佳的吻技,回应她对他的质疑。 爱情这玩意儿,不就如此吗?要点浪漫,挑逗彼此的心思,让脑内一种叫做多巴胺的激素上升,然后陷入一种非理智的状态。 他在心中冷笑着,加强了吻的热力,轻易挑开她的双唇,撩拨她的小舌。 长孙无缺轻嘤一声,觉得自己快当场融化了。 她忍不住轻颤、晕眩,双腿虚软,完全忘了身在何处。 好半晌,他才放开她,低头笑问:“感觉如何?” 她张着被吻得更显鲜红欲滴的唇,呆愣地看着他,一时回不了神。 “无缺?”他拍拍她的脸。 她猛然惊醒,掩住自己的嘴,急急喘气,才发现她刚刚差点窒息了。 “干嘛这么吃惊?不喜欢我吻你吗?还是我吻得不够好?”他挑了挑眉。 “不是……我只是……下了一跳……而且……那个……就是……你这样……会不会……被我染病……”她小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只能冒出这些话。 “嗯,有可能哦。”他喘着笑意。 “那怎么办?你要不要……洗嘴巴……”她真的很担心。 “呵……”他忍不住笑出声。他这个“傻妻”实在很有意思。 “你笑什么?”她脸更红了。 “不过是一个吻,你就慌成这样,再继续下去,你怎么受得了?” “继续下去?继续下去是什么?”她呆呆地反问。 他瞅了她一眼,笑着说:“以后你就会知道了。走吧,我带你四处看看。”说着,他握住她的手,缓缓绕过花树,沿着小径漫步。 她就这样被牵着往前,挨在他身边,芳心一片凌乱。 灼热的夏季,入夜后已稍感凉爽,空气一股暗香飘送,不知道是因为发烧的关系,还是那个热吻的影响向,她整个人有些轻飘飘的,像做梦一样。 像那个她在阴暗深沟底,偶尔会做的梦。 梦中,她和心爱的他在月下漫步。 那个他,有着高眺的身形,宽阔的肩膀,虽然她始终看不清他的脸,但那个他,总是紧扣着她的手,将她握得又牢又紧,彷佛永远都不会放开她…… 就在她恍惚之中,他突然开口问:“无缺,你还记得,你偷了生死簿的事吗?” “嗯。”她迷糊地应着。 “你为什么会去偷?又怎么知道自己能在生死薄里写字?”他边走边问,随兴得就像在聊天。 “那是……一个老鬼奴告诉我的。”她喃喃地说。 “老鬼奴?他怎么对你说的?”他小心地提问。 “他告诉我,阎王的生死簿,只要沾了忘川的水就能在上头写字,如果我有办法偷出来,在上头写字,就能转生成人了。”她突然想起地府阴沟里那个老得比阎王还老的老鬼奴,从没有任何鬼知道他的年纪,也没有任何一只鬼奴比他还老。 但多亏了他,她才有成人的机会,才能站在这个地方赏花、漫步。 “只要沾了忘川的水,就能在生死簿上写字?谁都可以吗?”薄敬言拧着双眉,完全不信。 生死簿或许有足够法力的人都能打开,可是,能在上头书写的,从来就只有阎王一人而已,这也是为何他亲眼看见她在上头划掉他名字时如此震惊。 第 16 页 “我不太清楚,老鬼奴说这是秘密,他只对我一个人说,还说我一定可以。” “他说你一定可以?”他心头微凛。 “是啊,他说我的欲念太强烈了,所以一定做得到。虽然我不太相信,可是我后来还是行动了,现在想想,胆子真的太大了。” 她自嘲。 这种事可不只是靠欲念和胆子大就办得到的,他心想。 “那你又如何偷出生死簿的?你一只小小鬼奴,怎么有办法溜进阎王殿偷书?” “地府里有很多地道……只有老鬼奴知道,是他画地道给我看的。” “一个老鬼奴知道这么多事?”他愈听愈奇。这老鬼奴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真的知道很多事,他很老了,比阎王还老。” “比阎王还老吗?”他轻哼着。 如果那老鬼奴真的知道很多,那么,他应该会知道,别说一只小小的鬼奴,就连一般小鬼,只要一碰生死簿,就会被烧成灰烬。 老鬼奴到底是要帮她,还是害她?不,他应该要问的是——她是谁? 在成为鬼奴之前,她是谁? 他定定盯住长孙无缺,一脸深思。 “怎么了?”她不解地看着沉默的他。 “你在地府的黑暗阴沟里多久了?” “很久很久了,从我有记忆以来,我就在那里了。” “一直在那里吗?” “是的,一直待在那里,也只能在那里,这一世结束,可能又要回去了……”她看着一旁的水池,想起了地府那幽晦腐败的沟水,不禁微微战栗。 他伸手将她拉进怀中,双手环拥住她,轻声安抚:“别担心,我与你结婚,就是要让你在人世结缘,一旦缘系上了,你就能转入轮迥,不会再是只鬼奴了。” “真的吗?”她怔愣着。 “是的,只要能在人世留下一些东西,这缘就能結成了。” “可是……留下什么东西呢?” 他嘴角露出一抹难测的微笑,低头在她的发丝上轻轻一吻,才缓缓地说:“孩子。我们的孩子。” “你不是想給她一个孩子,你要的,是她的血脉吧?” 此时此刻,薄宅又是一片寂静,薄敬言坐在别院的卧房内,看着沉睡中的长孙无缺,想起了戴天祈犀利的提问。 啧!有个太了解自己的朋友,是幸?还是不幸? 他嘲讽地低哼一声。 第6章(2) “一个能在生死簿上写字的女人,你想利用她做什么?薄少君?” 那天,戴天祈用一种凛然严厉的表情瞪着他,好像他在打着什么不良主意。 “说利用太过分了,我是在帮她,也帮薄家啊!”他如此回答。 “帮薄家?我看你是在玩危险游戏!生死轮迥,凡人最好别插手,就这样顺应天道就好,否则,谁也不知道日后会造成什么可怕的效应。”戴天祈喝道。 会有什么效应?只要能拥有她的血脉,日后,薄家的后代,也许也能在生死簿上动笔,那么,薄家子孙福祸贵贱,就能操控在薄家自己人手中了,这有什么不好? 更何况,他几乎可以确定,缈生绝不只是一只单纯的鬼奴,薄家有了她的后裔,好处肯定大于坏处。 他狡猾一笑,抚摸着她美丽的脸颊,低声轻哼:“我这么做,虽有私心,但也是为你好啊,对不对?无缺。” 长孙无缺安静地睡着,没有回应,但他知道,她快要醒了。 过了晚上十二点,他画的香符一点燃,焚香化为烟,不久,他等待了一天的那个“缈生”,就会再次出现。 他必须承认,他比较喜欢“缈生”。 因此,这些日子来,白天他几乎很少过来别院,只有入夜才会准时到来。 甚至,迫不及待她的现身。 尤其自从决定陪她谈场恋爱之后,每天的午夜就变得更有意思了。 逗弄着慌张的她,让她悸动、迷乱,看着她一步步陷进他的情网,看她不知所措,却又不由自主、无力抗拒,那种过程,太好玩了。 空气中彌漫着一股檀木淡香,当围绕着她的缥缈烟丝化为一道直线,她的睫毛便开始微微扇动。 他趁机俯身凑近她,以一种暖昧的姿势等待她的甦醒。 因此,她睁开眼的瞬间,就赫然看见他近在咫尺,一副要吻她的模样。 “啊……”她吓了一跳,才惊愕地张开嘴,唇就真的被重重啄了一下。 “你醒了。”他看着她瞬间晕红的双颊一笑。 “你……”她瞪大双眼,心跳一下子飙得好快。 “喜欢我这样吻醒你吗?”他调皮地问。 她怔了怔,这个人真的是那个薄少君吗? 从他说要和她谈恋爱开始,他就常常会有出人意表的行为,不仅时时碰触她,还动不动就吻她,那模样,简直像真的爱上了她似的。 但这怎么可能呢?他怎么可能会爱人?这一切,都只是一场要让她体验爱情的游戏吧? 可是,为什么他可以表现得这么自然?自然得彷佛已把她当成了多么深爱的女人,与她调笑、拥吻,一点也不勉强,就像真的爱上她一样。 “怎么一醒来就发傻,起来吧。”他宠溺地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将她拉起。 她愣愣地下了床,脚下不稳,晃了一下,他很快地扶揽住她的腰,笑着说:“连走路都不稳,那需要我抱你吗?” “不……不了,我可以自己走。”她又羞又急,连忙推开他,问道:“今天我们要去哪里?” 这些日子,他们几乎已把薄家逛遍了,她又开始期待他要带她去哪里走走。 “今晚就待在这里吧!我明早有事,得出一趟远门,所以今天必须在你身上施点咒术才行。”他正色说。 “你……明天要出门?”她愣住。 “嗯,要去日本一趟,大概三天后才会回来。” “三天?”她慌了。薄敬言要离家三天? “三天很快就过了,我会叫人按时点焚香,你还是可以出现。”他拍拍她的肩膀。 原本想让她三天暂时别现身,但又怕到时找不到她的魂,因此他还是决定请薄少莲每天接时点符香。 “可是我会三天见不到你……”她脱口而出。 他微怔,随即调侃地轻笑。“怎么?捨不得我离开?三天见不到我,会想我吗?” 她呆了呆,小脸又染上红云。 “……我只是……不太习惯……你也知道,整个世间,我只认识你一个人,也没见过其他人……” 虽然她努力解释,但他一眼就看穿,她对他的依赖和眷恋已愈来愈深了。 呵,这是个好现象。 “来,这支手机给你,想我时就打给我,而且,这个还能视讯,可以让你看见我,就像我在你面前一样。”他噙着笑,交给她一支手机。 “真的吗?用这个就能看见你?那……这个要怎么用?”她拿着那支手机,急问。 “只要按下这里,拨出这个号码,就能看到我了。”他笑了笑,将操作方式说了一遍。 她试着拨出手机里唯一的号码,他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就响了,他一接通,她的手机里便出现他的脸孔。 “喂,找我吗?”他淘气地对着手机眨了眨眼。 “哇!我真的看到你了!好神奇啊!”她惊喜地瞪着手机荧幕。 “所以,很想见我时,就打给我,免得害相思病。”他揶揄地说。 “谁……谁会害相思病啊!”她又脸红了。 “好了,来吧!到浴室去,我得在你身上加强符咒,免得我一不在,白天的你轻易被阴鬼附身惹事。”他关掉手机,执起她的手往卧房后方的浴室走去。 “去浴室做什么?”她愣愣地问。 他直接打开门,宽敞的浴室中,大浴池里已放满了热水,水气氤氲,散发着一股熟悉的香气。 “衣服脱了,进水里去泡一下。”他指着那池水。 “这是……?”她不解。 “这是被我施了符的符水,洗过后可以保护你,遏止阴鬼的侵近或附身。” 他的手轻轻一挥,水面意隐隐泛着一股青焰。 “泡了这个,那些阴鬼们就不会来找我了吗?”她瞪大眼睛。 “泡完之后还要在你身上画些符印,比较保险。快下水吧!”他说着便伸手要解开她的睡衣。 “要……要、要全脱吗?”她揪紧衣襟。 “对,脱光,整个人泡进去。”他命令。 “啊?”脱光?那不就全课了?她有些慌了。 “快点,没什么好害羞的,我说过,你全身上下我早就看过了。”他蹙眉轻喝。 “是。”她不敢违背,只能忍住羞赧,背对着他,将衣服全部褪掉,双手遍掩着重点部位,慢慢滑进了水中。 水波晃漾,她粉白纤细的胴体在水中若隐若现,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盯住她,胸口不知为何也跟着微微晃漾。 她羞涩地抬头看他,发现他的注视,又窘迫又不知所措。 “……这样就可以了吗?” 他对自己的反应皱了皱眉,连忙吸一口气说:“头也要泡进水里。” “头?整个人都泡进去吗?” “对,要让符水彻底浸润你全身才行。” 第 17 页 于是,她乖乖地往下坐,整个人沉进符水里,让温热的水漫过自己的头顶。 薄敬言等着,但过了好几秒她都没出来。 他愣了一下,才说:“无缺,你干嘛?够了,快起来。” 但她似乎没听见,仍泡在水里。 “无缺!无缺!”他见不对劲,跳进浴池里,将她捞起。 “咳咳咳……”一出水,只见她的小脸涨红,拼命咳喘。 “你这个傻瓜!泡一下就好了,你干嘛一直闷在水里?”他没好气地骂着。 “我……在水里……”她有些恍神。 刚才一沉进水中,她的头突然闷痛,接着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席捲而来,脑中顿时闪过许多奇特又模糊的影像。 “在水里怎么了?” “头有点痛……”她喃喃地说。 “你这笨蛋,谁叫你一直埋在水里憋气的?你想弱毙吗?在这小小浴池里?”他被她的傻气惹毛了。 “对不起……你在生气吗?敬言。”她怯怯地抬头看着他。 他低头瞪她,的确想发火,但比起这小小火气,一股更强烈的火苗却来得更急更快! 眼前的她全身湿漉漉的,肌肤因温热的水而泛着淡淡粉红,尤其丰满浑圆的双乳就在水面上忽露忽隐,勾惑着他的每一寸感官。 个性使然,他向来对性的慾求并不高,天生的冷调和淡漠,以及太容易看透人们的思维,要能够挑逗他并不容易。 但现在,现在他很清楚,她已引起了他体内一直沉睡的慾火。 “我是有点生气……”他拧着眉,低哼着,非常不喜欢此刻那份不在自己掌控中的骚动。 她看他神色不悦,急说:“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我马上上去……”说着,她急着想离开浴池,但才转身,就被他扣住了手。 “怎么……”她愕然回头,一开口,却见他俯下头,狂野地封住了她的唇。 …… 好半晌,薄敬言一身清爽地走出来,只简单地罩了一件除厄师白袍。 她羞涩地急忙以床被包住自己的身体和脸。 “遮什么?快起来,符咒还没画呢!”他好笑地拉开床被。 “还要画……符咒吗?”她怯怯地看着他。 “对,得在你胸前画符,才能彻底防堵阴鬼。”他从桌上拿来一支桃花心木笔,扶她坐起,直接就在她白嫩的胸前画起符咒。 同样面对全裸的她,此刻他的脸庞已没有方才的激情,相反的,冷静得近乎淡漠,彷佛刚刚与她的交缠激吻都不曾发生过。 胸口像被什么压住,又沉又闷,她忍不住低声问:“你……对我不满意吗?” 薄敬言的手顿住,抬眼看她。“什么?” “你……不是说……你……想要孩子?”她低下头,不敢看他,只是结巴地挤出这句话,小脸几乎红透。 他定了一秒,才说:“我是要孩子,但我们的孩子不能由你来生。” 她呆住,错愕不已。“这是……什么意思?” “失智的你根本没自理能力,不能让你怀孕。无缺,我会找专家来处理这件事,并且找个代理孕母,由她来生下我们的孩子。” 他正色说。 “你是指……我和你的孩子……还是由别人来生?”她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 他是认真的?这个时代,真的可以让别人来生自己的孩子? “是的,目前的医学绝对可以做到,这样你就不必冒着怀孕的风险,我认为对孩子也比较安全。”他的口气就像在谈论一件公事。 “可是……由别人生的……会是我们的孩子吗?别人……要怎么生?”她惊喃着,完全不懂,这是什么歪理? “只要从你体中取出卵子,再从我体内取出精子,以人工受精方式形成胚胎,再植入代理孕母的子宫,由她来帮忙将胚胎孕育长大再生下。” “我听不懂这些。只是……那孩子……不就是她的孩子?” “放心,孩子的血缘和基因,都会和我们一样,与她无关。”他微笑地说。 她浑身轻颤,无法想像这种事,自己的孩子,不是经由爱情结合,更不是由自己亲自孕育,那她算什么母亲? “别想得太复杂,这种事在这世界很平常了。你只要了解,我们的目的,是让你留下孩子,其他的都不重要。”他拍拍她的肩,继续在她的胸口画符。 她怔怔地看着他俊帅却冷漠的脸孔,心口微微揪痛,不只是因为自己没能力怀孕的事实,还有他的态度。 他的态度,说明这段时间他的种种令人怦然悸动的言行举止,都是一场陪她恋爱的游戏。 包括刚才的肌肤之亲,也都只是他“好心”想给她人世男欢女爱的体验。 他想“制造”出一个他们的孩子,也只是为了报恩,为了帮她与这世上结缘而已。 他对她,从一开始就没有爱。 完全没有。 她忘了,即使他的外表是薄敬言,但他依然是那个无情的薄少君! 可是,怎么办呢? 偏偏在这一瞬,她才惊觉自己已不知不觉爱上了他,爱上了这个她最不应该爱的…… 名义上是自己丈夫的男人。 第7章(1) 长孙无缺坐在空荡荡的别完卧室中,独自面对着一屋的清冷与寂静,神色有些黯然,以及无助。 薄敬言不在,他出差去了日本。 但他还是交代其他人点了符咒焚香,让她能够现身。 只不过,她醒来时,没见到任何人,别院里,只有她自己。 这是第一次薄敬言不在她身边,也是第一次她独自一人面对这个世界。 然后,她才明白,她有多依赖薄敬言,而且,有多么喜欢他。 偌大的房子,冷冷清清,之前每次感到的温暖,原来不是来自这身躯壳,而是来自薄敬言。 是因为他,她才觉得这人世有趣、迷人,这一切,都是因为这里有他! 这种恐慌攫住她心头,原以为他不在,她可以稍微喘口气,可以仔细釐清她对他是什么样的感觉。 可是,大脑还没开始思考,心就被一寸寸涌上的思念淹没。 她想他! 瞪着空旷的屋子才不过五分钟,她就好想他! 想念他的声音,他的气息,还有他那温柔背后的冷酷。 是的,她几乎可以感觉得出,他对她并没有感情,即使他会逗她,碰她,甚至爱抚她,但所有行为背后真正的理由,都只是为了报恩而已。 “唉……”盯着窗外点漆般的夜色,她不禁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这种报恩方式,其实让人觉得特别伤感啊!因为她和他的缘分,起于恩情,也止于恩情,绝不会有任何改变。 可明知如此,她这颗守不住的心,还是不小心陷了进去,陷进他做然调笑的眼神,陷进他揶揄上扬的嘴角,陷进他指尖抚触的热度,渐渐地无法自拔。 要爱上一个人竟是如此容易吗? 不,应该说,要不爱上像薄敬言这样的男人太困难了。 他是那么地出色、俊秀,那么地……独特。 可她呢?她不该忘了,她终归是地府中一只连鬼都不如的蜉蝣,若非那次无意间遇上他的因缘,她此生又怎么能与薄敬言相遇? “清醒点啊,他不是你这种人可以高攀得上的。”用力拍着自己的小脸,她喃喃低斥。 薄敬言留给她的手机静静地搁在桌面上。 她走过去,拿在手心,点开茧幕,怔怔地盯着通讯录里那唯一的名字,却无论如何都不敢按下去。 也说想他就打电话给他,可是,打了之后更想念怎么办?而且,万一他正在忙,吵到他就不好了。 所以,还是别打了,反正只要忍三天,他就回来了。 她默默将手机放回桌上,但不自觉又拿了起来,犹豫了一下,再放下,拿起,放下。 就这样三心二意了好半晌,终究,还是没按下去,心情却因此更加焦躁。 为了排遣心烦,她索性踱步走到别院的小园赏花,夜里凉风送爽,花香阵阵,抬头环顾,那些前几天和薄敬言一起赏的粉色花朵依然在枝头盛放着,可是,今日看花,却少了一些姿色。 她才顿悟,原来,那天的感动和幸福,不在花的芳艳,而在心的悸动。 是因为和薄敬言在一起,这世界才显得如此美丽。 按住郁郁的胸口,她一脸忧愁,眼中有花,心却已飘得…… 相思成疾,相思成疾,思念,果然是一种病啊! 彷佛明白她的心情,突然,照映着花的夜灯全都亮了起来,瞬间花颜缤纷,红粉灿烂。 抛一下子呆住,随后惊喜不已。 是薄敬言贴心为她准备的吗? 就在此时,一阵幽扬的旋律从屋里响了起来,她愣了片刻,这才想起是手机的铃声,立刻奔回屋内,拿起手机,萤幕上显示着薄敬言的名字,她欣喜若狂,不太熟练地滑开了接听键。 萤幕上随即出现了薄敬言俊逸又带点质问的脸庞。 “无缺,你为什么没打给我?” “我……”她盯着萤幕傻笑,不知该说什么。 “难道你不想我吗?”他调侃地问。 第 18 页 她的俏脸微红,还是傻笑。 “原来你不想我,那我挂断了。”他轻哼。 “别、别挂断!我很想你!一直想着你,只是又怕打扰你,手机拿在手中就是不敢拨出去……”她急得脱口说了一串话。 套出她真心话,他才满意地笑了。 “是吗?那我打給你开心吗?” “嗯,很开心。”她不擅于掩饰,欣喜兴奋之情全写在脸上。 “我不在,你都在做什么?”他又问。 “什么都没做,就发呆,然后,去外面赏花……” “赏花?一个人赏花有趣吗?” 她顿了一下,幽幽地摇摇头。 薄敬言透过荧幕看着她一脸索然,嘴角微扬,故意问:“我不在你身边,寂寞吗?” 她盯春萤幕里的他,点点头,眼中全是思念。 “虽然寂寞,但还是谢谢你特地点亮了灯,让我赏花……”她感动地说。 薄敬言嘴角的笑容停住,眉头微蹙。“花园里的灯亮了?” “是啊,就在我刚到花园时,你好厉害,怎么会知道我问时去赏花?” “别院里只有你一个人吗?”他忽问。 “嗯,只有我一人,没人会来啊!” “不,会有人去点焚香唤醒……”他沉吟着。 可是点焚香的人绝不会去点灯,因为他没下令。 那么,是谁多事点了灯?为她点灯? “夜灯亮了,花就更美,你看,就和你陪我赏花时一样……”她走到屋外,把手机对着明亮花树,让他也能看见。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除了他父亲戴天祈,薄家还有谁在偷偷注视着无缺吗? 一股不悦的情绪掠过他胸口,不知为何,他直觉点灯者是个男人。 “花被灯一照,真的好美,就好像你在我身边陪着我……”她继续说。 “别赏花了,回屋里去。”他冷声打断她的话。 “怎么了?”她呆了呆,看向萤幕,发觉他似乎不太高兴。 “我说过,我不在时别出去乱逛,乖乖待在房间。” “我没乱逛,只是去赏花而已。” “等等,你穿什么衣服?”他突然想到什么地问。 “我?我穿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衣着,不解地说:“我就和平常一样啊!” “手机拿远,我看看。”她将手机拿远,萤幕里秀出她整个上半身。 薄敬言见她身上像往常一样只置着白袍,眉锋几乎拧成死结。 每天入夜,女仆为她梳洗之后就是罩上一件白袍,等候他将她唤醒,那白袍下不着寸缕,每次他都得提醒她换件衣,她才会记得换上正常的服饰。 而现在,光是透过萤幕,他就能清楚看见低领的乳沟,以及那若隐若现的红梅,一股气不由得窜了上来。 “都说几次了,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换衣服,怎么老是不听?”他怒道。 她被他骂得错愕傻眼,嗫嚅地说:“但……今天又没有……要出去……” “不出门也要穿着整齐,这件白袍根本无法蔽体,要是被人看见——” “你说过,夜里没有人会来这里。” “那可不一定,薄宅里还是有夜巡的人。”他没好气地说,长眼一眯,蓦地想起了薄敬道。 会是敬道吗? 他会不会太尽职了?夜巡巡到了别院,还体贴地替无缺点了灯? “知道了,我马上去换。”长孙无缺急步走回房里,匆匆换掉身上白袍。只是,她实在不太明白他为何会生气。 “内衣呢?穿了吗?”他提醒。 “呃?那也要穿吗?那穿了很不舒。”她愣愣地说。 “给我穿上!”他的俊颜着火了。 “是……”她只好重新脱掉上衣,笨手笨脚地穿着胸罩,嘴里忍不住嘀咕:“穿不穿这件小布料有这么重要吗?有必要气成这样吗?” “你还在咕哝些什么?快换好衣服让我检查。”他催促。 还要检查?他是怎么了?没穿内衣很重要吗?会让他丢脸吗? 她忍不住地拿起手机,不解地问:“敬言,你是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生气?” 薄敬言微怔。 生气?的确,他居然在生气,就为了他妻子的服装不整。 “我穿好了,你别气了,这样可以吗?该穿的我都有穿。”她连忙将手机镜头对准自己。 圆领粉红恤完美地包覆了她的上身,下半身则是一件牛仔短裤,短裤下露出一双修长纤细的美腿。 裤子太短了!他的眉头又不自觉轻拧。 “怎么样?穿这样可以吗?”她不安地问。 “嗯,换好衣服就待在房里,看书,或是看电视,你不是想知道这世间的事吗?打开电视,里头有一堆最能打发时间的资讯随你看。反正夜不长,很快就会天亮了。” “之前我也觉得时间过很快,可是,你不在,却觉得夜好漫长……”她拿着手机低语。 他顿住,拧紧的眉松开,盯住萤幕。 荧幕里清晰地秀出了她美丽的脸蛋,微红的双颊,天真羞涩的神态浑然不知自己说这种话有多么挑逗诱人。 他缓缓勾起嘴角,轻笑:“那我明天就回去。” “真的吗?”她惊喜低嗯。 “是的,为了你,我提前回去。” “为了……我?”她心头晃漾着一丝甜蜜。 “当然,我的妻子独守空闺太寂寞了,我只好早点赶回去。”他调侃地说。 她害羞地捂住微热的脸颊。 “等我回去后,我们快点来制造个孩子吧!”他接着又说。 她呆住。“制造孩子?” “是啊,有了孩子,你应该比较不孤单,我已经和医院约好时间了,有关人工受孕的事,以及代理孕母的事,都已准备就绪。” 脸颊的热度瞬间冷却,她怔怔地看着他。 代理孕母是什么?就是要生出他们的孩子的……女人吗? 他真的打算让别的女人“制造”出他们的孩子? “那真的可以这么做吗?”她的胸口阵阵紧缩着。 “当然可以,别担心,事情很简单。”他笑着安抚。 “可是我……我想……如果由我自己由我自己来……”她嗫嚅地说。 萤幕里,他脸色一正,严肃地说:“别闹了,无缺,在阳世的你只是个空壳,你的魂并未转生,此刻你能清醒,全得靠符咒法力。一旦哪天你的魂不能再出现,长孙无缺就永远只是个生活完全无法自理的女人,那样的你,怎么可能生养孩子?” “白天那个我,真的很糟吗?”她颓然地问。 他盯着她,顿了几秒,嘴角掠过一丝诡笑,才说:“打开电视,转到第三个频道,里面全是你的影片,那是为了你的安全而侧录你的日常起居,如果你真想知道白天的你是什么样子,就去看看吧!那么,你就会知道我不敢让你受孕的原因了。” “电视?”她转头看着墙上那面平板大电视。 “先提醒你,看了别太惊恐,也别太难过,你只要相信,我这么做都是为你好。” 第7章(2) 两人结束通话,她迫不及待拿起摇控器,打开了电视。 然后,她就当场僵直,再也动弹不得。 那个在电视里,痴傻地流着口水的女人;那个没有意志、知觉,没有行为能力,不论吃饭、上厕所都需要人照料打理的女人;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却满脸空洞无神,不会言语,没有智能的可悲女人…… 是谁? 那是她吗?是她在一般外人眼中真正的模样吗? 一个……痴呆…… 原来,这就是阎王残酷的惩戒,惩罚她偷了生死簿,又窜改了生死簿! 若非薄敬言为报恩娶她,这一生,她将就这样毫无尊严,悲惨地渡过…… 她颤抖着,终于明白薄敬言要把她藏在别院的苦心。 这个长孙无缺连她自己都难以接受,更何况是其他人,或是薄家的所有人。 这身皮囊,少了灵魂,根本不成人。 别说生养孩子,连存活都困难…… 她痛苦地萎坐在地,捂住双眼,不忍继续看下去,看荧幕里那个明明是她,却又不是她的女人。 此刻,她终于彻底明白,她这个鬼奴,其实并未真正转生,她始终都没脱离过那个黑暗的世界。她,至今都不算是个人。 不是人……… “呃……呃……呃……啊……啊……” 电视萤幕里的长孙无缺不断发出单音,使她闭紧双眼,捂住双耳,再也难以忍受地起身冲了出去。 “那不是我!不是我!不是——” 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她冲入雨中,在雨中狂奔了一段,然后停住,仰起脸,任由雨水将她淋个彻底。 “我不是长孙无缺啊!不是啊!我有自己的名字,我叫缈生,缈生!这才是真正的我……”她朝向天际喃喃哭喊着。 就在她颠狂之际,一股强大的气瞬间向她袭来,直噼她的后脑,强烈的剧痛几乎震碎她的灵魂,她整个人当场倒地,脑袋一阵昏沉。 “不论你叫什么,都当不成人,也当不成鬼,既然你什都不是,就安分地待在原来的地方。因为你的存在,对薄家,对敬言都是个灾祸。”一个冰冷的声音缓缓响起。 第 19 页 迷茫中,这人的话像根针深深刺进她心里。 她挣扎地抬起沉重的双眼,只见一个高瘦的身影,背着光,正低头盯着她。 “由于魂未转生,你的躯壳就成了阴阳通道,鬼魅很容易透过你侵入薄宅。若非敬言利用符咒将你封住,薄宅很可能早就成了鬼场,到时薄家所有人都会陷入危险,尤其是敬言。你想想,他得消耗多少法力,才能镇住这个通道?” 原来……她的存在反而会害了薄敬言吗? 她……对薄家来说,只是个灾祸? “你自己也很清楚,敬言娶你只是为了报恩,他对你不可能有男女情爱,这样的婚姻,终究无法长久。就算薄家欠你一份恩情,但也不能为了报恩而赔上整个家族,娶一个痴女当宗主夫人。所以,很抱歉,我们无法留你,请你走吧!” 这人的话,字字像刀,割着她早已脆弱不堪的心。 从口气听来,她几乎可以猜得出他是薄敬言的家人,很可能是薄家长老,或……是他父亲…… 他是来赶她的,特地挑薄敬言不在时,来赶走她这个瘟神。 苦涩的心酸,在她胸腔漫延着,泪水不停地从眼眶中溢出,流个不止。 “你爱他,对吧?可是你这一缕鬼魂怎么爱他?空有躯壳的傻女,连爱是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和他长相厮守?更何况,他根本不可能爱你,你们在一起只会彼此拖累。我是为你好,再待下去,你的心会伤得更深。走吧!为了你自己,为了敬言,请你离开吧……永远都别再出现了!” 永远,别再出现…… 这个人最后这句话,将她残存的意识压垮。 是的,她爱薄敬言,可她既非人,亦非鬼,根本没资格留在他身边,这样每夜靠他法力出现,只会拖累他,也让自己愈陷愈深,更无法自拔而已…… 那条焚香的绳断了,那股将她拉到这人世的力量消失了,于是,天未亮,时辰未到,她却带着一颗自卑又痛苦不堪的心,躲回了那空茫的黑暗里。 薄敬言手里握着一份礼物,瞪着空荡荡的别居,俊脸寒气慑人。 特地为了长孙无缺提前一天从日本赶回来,孰料,一进别居却不见妻子的踪迹。 不止别居,整座薄宅,都没有长孙无缺的气息。 “无缺她人呢?”他质问着侍女们。 “不知道,今天早晨一进来就找不到夫人……”侍女们个个惊恐、不知所措。 早就不见了?那表示昨晚和他通过电话之后,无缺就已不在。 他沉凝不语,转身走回主屋,发现所有除厄师们都有事,就连长老们似乎也迥避着他。 这诡异的气氛,要让人不起疑都难。 直接叫来总管,他冷声问:“我父亲呢?” “大爷去香港谈生意,前宗主陪他一起同行。”在薄家,所有人都称唿戴天祈为“大爷”。 “去香港?”他挑眉。“他们几时走的?” “今天早上的飞机。” 他拿出手机,边拨了航空公司的电话,心中边想,即使时过境迁,戴天祈依然想和他作对,是吗? 电话通了,他正打算订张飞往香港的机票,倏地,一个念头闪过脑际,他转头问:“敬道呢?” 总管一呆,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起薄敬道,顿了几秒才说:“敬道先生和少莲女士接了除厄的任务,出差去了。” “去哪里出差?”他眯起眼。 “去……美国。” “美国?”他拧眉。薄家向来很少接欧美的按子。 “是,是一位华侨的委託。”老成的总管立刻解释。 他脸色微沉,好个声东击西,看来这才是戴天祈的目的。 他派敬道和少莲带长孙无缺去美国,好让他再也找不到她。 “他们去美国哪里?” “这……我不清楚,得问大长老,宗主您不在,除厄的任务都由大长老指派。” “是吗?得问大长老?我猜大长老这会儿应该也‘正好’出门了吧?”他冷讥,目光如箭。 “呃……是的,他老人家和众长老们……去了上海。”总管低下头,不敢面对他的怒气。 一群老像伙!居然趁他不在连同他父母一起造反! 薄敬言冷哼一声,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转身便回到别院,行经花园,被那开得艳丽的花树枝框挡住去路。他脚步站定,一阵阵不悦直往心头挤压。 此刻,令他最火大的不是戴天祈赶走长孙无缺,而是,戴天祈竟然派薄敬道带长孙无缺离开。 这件事,莫名地令他心烦。 伸手挥开那绽放得很无辜的花枝,花瓣如雪片缤纷飞落,他寒着脸走进别院,环视着安静的空间,胸口又堵得厉害。 少了长孙无缺,这份冷清感是怎么回事? 才短短几个星期,他就这么习惯长孙无缺的存在了吗? 不,这不行,这恋爱游戏只是报恩的一环,她想体验人生喜乐与痛苦,那他就陪她玩一场,对她百般情挑,让她陷入情网,再故意让她看清自己的真面貌,让她痛苦万分…… 这些滋味,本该由她来尝,他可不能也跟着入戏。 他要的,只有她的血脉而已,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他低头打开手中的礼物盒,拿起一条银色的花型钻链,紧紧握住。 只要取得她的卵子之后,戴天祈要送她到哪里去,他都不会介意,但在这之前,他要好好拴紧她才行。 深吸口气,调整好心态,他决定利用阴鬼们来搜寻长孙无缺的行踪。 人会说谎,鬼就老实得多了,戴天祈就算把长孙无缺送到天涯海角,他也能把她找回来。 他冷笑一声,快步走向车库,迅速驾车飙出薄宅。 远离薄家结界,他便能任意召唤阴鬼们。 他轻弹指尖,几只妖鬼立刻被他的法力镇伏在他面前。 “去找出长孙无缺,我要知道她被带往美国哪个城市。” 指令刚下,其中一只妖狐就机伶地说:“她现在在台湾哦!大师。” “台湾?”他愣住。 “是啊,她飞去台湾了。” 他微蹙眉,五指收紧,妖狐顿时被揪住尾巴,悬空倒吊了起来,吓得嘎嘎尖叫。 “她飞去台湾怎么可能薄家没得到任何讯息?给我说实话。”他咬牙说。 “真的,是真的,她和那个男的,一起去了台湾……”小妖狐尖声嚎喊。 “男的?敬道?”他愕然。 “是啦是啦,她被附身了啊,迷惑了那男的,把那女的弄晕了,绑在车里,然后两人一起买了去台湾的机票……”狐妖急着解释。 “她被附身了?”他凛然变脸。这真是最糟糕的情况了。 “对,还是被一只能力超强的鬼精附身,那男的被她迷得团团转……我的同伴们都看到了。” 他表情一沉,双眉拧得更紧。 少莲阿姨近来体弱,法力已不比从前,无可厚非,但敬道的法力并不浅,连他都制不了,是鬼精妖力真的太强,还是他心中本来就有鬼? “所以,现在只有他们两人去了台湾?”他阴鸷地问。 “是的,上了飞机,两人亲密地坐在一起,让人以为是情侣……”狐妖还不停地说着。 一股无名火在胸口猛然窜起,他手握成拳,瞬间将妖狐震昏,让它闭上了嘴。 挥手一扫,妖鬼们俱散,他则猛踩油门,直冲机场。 买了飞往台湾的机票,等待搭机的时间突然变得令人难忍,向来闲逸的他第一次显得焦躁烦闷。 长孙无缺被鬼精附身,天晓得会做出什么事,鬼精佔据无缺的躯壳愈久,到时就愈难铲除。 只是,更令他不高兴的是,鬼精利用他妻子的身体去迷惑别的男人,这种事,简直教他无法忍受。 非常……难以忍受。 第8章(1) 薄少君抵达台湾时,天色已暗,而且还下着大雨,坏天气致使他的心情更加恶劣,他铁青着俊脸,招了一辆计程车,直奔市区。 “好不容易有了人躯,那鬼精开心得不得了,吃喝玩乐样样都来,早上一抵达台湾就四处乱晃,入夜了更是她的天下。刚刚在餐厅吃完饭,就拉着那男的进了夜店……”小鬼很尽职地向他报信。 他双手环在胸口,冷静的表情在听到“夜店”两字时,一下子扭曲了起来。 居然去了夜店! “哪间夜店?带路。”字字几乎从齿缝进出。 在小鬼的引路下,他让计程车在大雨中疾驰,两个多小时之后,终于来到闹区一家规模不小的夜店。 “大师,就是这里,她就在里面。”小鬼指着夜店炫彩迷幻的招牌。 他面无表情地走进大门,一阵降强烈刺耳的音乐立刻直灌耳膜,眼前出现一个昏暗带着紫光的宽敞空间,挤满了男男女女,空气中全是烟雾酒味,还有妖气! 这种纸醉金迷的场所,阳气最弱,人与阴鬼溷杂,意志和心性衰竭,最容易沉迷深陷,颓丧失志。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然后,定在舞池中央的那抹艳影上。 长发媚惑任意地披散着,一件薄得几乎遍不住胴体的金丝薄纱短洋装下,不但曲线毕露,黑色胸罩和底裤更是若隐若现。她的纤臂勾住一个壮男的后颈,整个人贴靠对方,细腰翘臀不断扭动,骚浪得连周遭的其他男人也两眼发直,色心狂冒。 第 20 页 而他,却是怒火中烧。 明知是鬼精操纵了长孙无缺的躯壳,可是目睹这种挑战神经的画面,一向镇定的他还是被惹毛了。 他推开挡路人群,几个大步走过去,长手一伸,硬是将牢贴的他们用力分开。 “啊!”长孙无缺跌退一步,转头一见到他,没有惊愕,反而露出一抹妖诡邪笑。 “你来啦?老公……”她妖媚地娇喃。 “从她身上滚开!”他嫌恶地瞪着她,心中微凛。 果然,这并非一般的鬼精,妖气和道行都颇不寻常,见到他,不但丝毫不畏惧,甚至还充满了挑衅。 “哎呀,你好凶啊,老公,怎么了?一脸不开心的样子?”她说着,竟伸手想摸他的脸。 他冷冷地扣住她的手,低斥:“大胆妖孽,找死!” 说罢,正准备结符施法,倏地,那壮男出手挡住他,怒喊:“别碰她!” 他瞪着壮男再熟悉不过的方正脸孔,随即怒哼:“薄敬道,你居然会着了这妖孽的魔障,真是太丟薄家除厄师的脸了。” 但薄敬道不仅对他浑然不识,甚至凶恶地推了他一把。“你这小子给我走开!别碰我的女人。” 薄敬言愕然地被推得退了一步,寒睑瞬间着火,五指紧握成拳,两鬓青筋浮现。 他的女人?这像伙竟当着我的面,称我的妻子是他的女人? “这人好可怕哦,敬道,他想欺负我,快打他。”鬼精趁势从薄敬道身后搂上,在他耳边鼓动教唆。 薄敬道完全被煽惑了,他像被引燃的火药,暴怒地一把揪住薄敬言的领口,大喝:“臭小子,你给我滚远一点!” 薄敬言眼中闪过凛光,厉声道:“薄敬道,还不给我醒来?” 随着这句话,一股森然气场从他身上射开,得周围的人都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薄敬道抖了一下,涣散的瞳仁终于聚焦,然后,他愕然地看着眼前的薄敬言,呆问:“宗主?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哪里?”薄敬言冷冷反问。 薄敬道怔住,看了看陌生的四周,接着,他的视线落到自己的手…… 赫然惊见自己的手正揪住薄敬言的领口! “啊?”他吓得立刻收手,急步后退,脸色刷白。“宗、宗、宗主……这是怎么回事?” “蠢蛋,你被妖鬼迷惑了!”薄敬言冷冷喝道。 “妖鬼?可是我明明护送夫人……”薄敬道说到一半,一只纤臂就绕上他的肩膀。 “敬道……” 他打了个冷颤,一转头,就看见长孙无缺妖艳的美颜凑近他,吓得急忙推开她。 “夫人!你……你……”此比刻的长孙无缺明显就是被附了身。 “敬道,快帮我赶走他,我就如你心中所愿,跟你在一起。”鬼精娇嗲地蛊惑着他。 他惊恐得全身僵住。 如他心中所愿?这个之前在别院不小心偷窥了正常的长孙无缺之后,在他心中兴起的极私密念头,竟会被点明了出来! 他害怕得几乎屏息,因为即使不回头,他也感受得到薄敬言足以将他射成窟窿的森然视线。 “够了!”薄敬言满脸冰霜,扬声冷斥,指尖结法印,扫向鬼精。 鬼精脸色微变,闪身逃躲到人群之中。 薄敬言正要大步追去,鬼精突然左闪右窜,跳上了dj的高台,当场撕开了自己的薄纱小洋装,全身只剩下黑色蕾丝胸罩和小裤引起众人一阵轻佻的口哨声和狼嚎声。 薄敬言瞪大双眼,瞳仁迸出精光,这一瞬,他只想把在场所有男人的眼睛全都刺瞎! “谁帮我打倒他,我今晚就陪谁一整夜。”她妖娆地指着薄敬言尖笑,并扭动胴体跳起煽情艳舞。 场中的男人们都疯狂地起闹,齐齐向薄敬言围拢,个个摩拳擦掌。 “打倒这小子!” 薄敬言拧眉,魔由念起,障由心生,他能施法制得了妖鬼,却祛不了人心的狂执。 对付这些人,不能靠法术,就只能用最基本的方法……拳头! “宗主!”薄敬道急忙护在他身前。 “敬道,你的拳头够硬吧?”他问。 薄家除厄师多半习法术,少有练拳,但他知道敬道学过武术,身手不错。 “还行。”薄敬道点点头,只是方脸上有着忧色。 若是妖鬼还好处理,偏偏眼前这堆全是人类,他担心自己无法守护宗主平安离开。 “这些人交给你,我去对付那只鬼。”薄敬言瞪着在台上嚣张大笑着的长孙无缺。 “是。”薄敬道吸口气,决定豁出去了。 他不畏人多势众,扳了扳十指,挥拳冲进一涌而上的人群。 薄敬言也重重喘开几人,在薄敬道的掩护下,钻向长孙无缺所在的dj台。长孙无缺见状大惊,立刻躲进了后方走道。 他追了过去,却在走道口被两名男子堵住,二话不说见他就打。 “打垮他,那女的就是我们的了……”他们狂乱地笑闹着。 他皱起双眉,闪开攻击,出手就是一记重拳,打得对方其中一人倒地。 “哦,看你斯斯文文的,挺能打的嘛!”另一人哼了一声。 “让开,别挡路。” “想过去,那得打得过我。”那人喵笑,一身雄壮肌肉在衣里绷张着。 “我叫你闪边!”他不耐烦地推开对方。 但那人高大雄壮,反手扣住他的手,一把就将他摔了出去。 他俐落翻个身,尚未站稳,倏地眼前拳景挥动,左颊已中了对方一拳。 “唔……”他痛得向后撞倒,闷哼一声,头有些昏眩。 “宗主!”薄敬道瞥见他倒地,急得大喊。 “杀了他……快杀了他……杀了他……找就是你的……”一个飘忽的声音魅惑地钻进那壮男耳中。 “杀了你……杀了你……她就是我的……”壮男脸色突然扭狞了一下,抓起一旁的酒瓶,直接就朝薄敬言头上砸去。 薄敬言危急中躲开,酒液喷溅,他脸上一凉,顿时清醒多了,却也同时更加恼火。 长到这么大,第一次挨了揍,第一次流了血,这痛感和着怒火,让他全身细胞暴动。 该死的鬼精! 他瞪向藏身在走道后方的那张鬼魅妖颜,怒极地以指尖沾了自己嘴角的鲜血,在空中结了个血印,一个箭步冲向前,直接将血印打在那壮男的眉心。 倏地,无数阴鬼齐聚,来回钻进那壮男的体内,只见他瞠目惊恐,脸色惨白,不停发抖,全身虚软。 鬼精骇然战栗,转身奔逃,薄敬言冷酷地踹开壮男,追了出去。 夜店的后门巷弄,长孙无缺全身仅着胸罩小裤,几近裸身地在雨中疾跑,那情景,简直令他万分暴怒。 薄敬言双眼窜烧着火苗,站定,在空中结了个符网,施法向她套去。 鬼精只觉得后方煞气如刀,吓得脚下一软,向前跌仆,就这么一耽搁,一张无形刀网立刻将她整个包覆,刀刀入骨,痛得她仰头尖叫。 “啊——” 薄敬言踱到她身旁,低头冷冷地说:“鬼刀网,专治恶鬼,千刀穿心,滋味如何?” “啊——好痛!好痛啊——!”鬼精痛苦地嚎啕。 “你竟敢利用我妻子作怪,这是你自找的。”他咬牙切齿地说。 “唿……唿……呵……你的傻妻子独守空闺……寂寞难耐,慾火焚身……我是帮她……排遣内心的渴望……”鬼精喘着气,讽刺地说。 “住口!”他厉斥。 “反……正……你又不爱……她……不如……让她找……其他男人……玩一玩……” 他脸色凛冽,手掌一缩,无形鬼刀网缩得更小,也刺得更深。 “啊——!!!”鬼精痛彻嘶吼。 “这是惹火我的下场。”他森然地说。 “你就算……杀了我……也见不到那个……缈生了……她自卑地躲了起来……不想出来了……嘻嘻……”鬼精痛得死去活来,仍不示弱地低吼。 “什么?”他蹙眉。 “这个愚蠢的……躯壳……她不要了……可怜的鬼奴……她认配不上你……怕你因她而受伤害,所以,她不敢爱你……更不敢再待在薄家,所以逃走了……嘻嘻嘻嘻嘻……从今以后,你就和你这个……脑袋空空的……白痴妻子……一起白头……偕老吧……” 鬼精讽笑。 渺生躲起来了? 难道是看到自己痴呆的模样,震撼太大?还是,戴天祈对她说了什么? “嘿嘿……她走了也好…免得被你这种人欺负折磨……利用……” 他眸仁冷光一闪。 “她不比这副躯壳聪明多少……也是个傻瓜啊……竟然会爱上你这种冷血无情的人……还真的相信你会报恩……” “你废话这么多,就是想逼我灭了你,好让你解脱是吧?但你可能不知道,即使你化为烟尘,我的鬼刀符也将永远如影随形,扎在你魂气之中,即使你躲到地府任何地方,也永难摆脱这种锥心痛楚。”他眯眼,怒极冷笑。 “你!……你这个狠毒的像伙……唿……唿……”鬼精惊忍、颤抖地瞪大双眼。 第 21 页 她终于明白,为何妖鬼们这么惧怕他,为何阎王说什么都想阻止他转生。 极阴命格,却生在阳世,拥有有史以来最强法力的除厄师薄敬言,天生就是阴鬼们的刻星,是个又危险又可怕的人! 他的能力几乎等同阎王了,这样的人,绝对不能让他活着…… “你……不会……得意太久的……‘薄少君’……” 听鬼精直唿他的前世名讳,薄敬言俊脸上的笑意褪去,接着,五指握紧成拳,冷喝:“灭!” “哇——”鬼精痛吼着,瞬间从长孙无缺的身体中消失。 长孙无缺软软倒地,失去了意识。 天空闪着电光,响起几声闷雷,雨,下得更大了。 薄敬言走到她身边,低头盯着她那仅遮蔽了三点、湿透了的胴体,不禁皱起了眉锋。 “可恶,脱成这样,又要感冒了……” 他愤怒地脱下自己的线衫外套包住她上身,将她横抱而起,胸口交杂着一种又气又恼又心疼的复杂情绪。 向来对任何事都冷静以对,向来总是从容不迫的他,为了长孙无缺,居然如此动怒。 这几乎失控的怒火,让他心情烂透了。 拨了手机报警处理暴动中的夜店,他大步走出巷弄,拦了一辆计程车,在计程车司机的侧目中,证明了自己和长孙无缺的夫妻身分,再随口编个喝醉的藉口,就近找了家商务旅店休息。 现在最重要的,是得叫醒长孙无缺…… 不,应该说,他想叫醒的,是那个渺生。 那个让他想了两天两夜的女人。 十二点过了,但缈生并未出现。 佈了阵法,点了焚香,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就是没有醒来。 薄敬言瞪着躺在床上的长孙无缺,脸色渐渐变得阴沉。 鬼精的话是真的? 缈生躲了起来,不愿出来了? 为什么? 一心想成为人,她理应非常渴望这种机会才对,让她看清自己转生后的模样,原以为能刺激她更想久驻躯壳,成为一个真正的人,怎知却得到反效果? 难道,戴天祈告诉了她,他只想要她的血脉?所以她才不想出来面对他? 不,她早就知道他会和她留下子嗣,不可能为了这种事就躲起来。 那么,她究竟是怎么了? 他上前按住她的双肩,不悦地低喊:“渺生!你到底在怕什么?快出来!缈生!” 第8章(2) 经他一喊,长孙无缺眼皮微微颤动,似乎正在挣扎着要醒来。 他欣然一笑,等待她的清醒,然而,当她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笑容就僵住了。 那空茫的眼神,呆滞的表情,说明了醒来的这个并不是缈生,而是长孙无缺! “呃……”她发出了无意义的单音,笨拙地爬了起来。 他后退一步,瞪着她,满心的失望。 怎么,缈生真的在躲他?真的不想再出现? “啊……”醒来的长孙无缺似乎饿了,颠步下了床,开始大声吵闹。 他疲惫地揉着眉心,冲上前将她拉住,低斥:“安静!” 她傻愣地停了一下,但随即又哼哼嘎嘎地发出怪声。 “我叫你闭嘴!”他不耐地紧扣住她的手。 “啊——呃——啊!”她痛得张张口哀叫,声音更加刺耳,整张脸更是扭曲变形,口水沿着嘴角流下。 他放开她,冷脸盯着她此刻的模样,胸口顿时像被什么千斤担压住,窒闷得喘不过气来。 不,他无法忍受现在这个她,他只想见缈生! 只想和缈生说话! 但她竟然躲着他?竟然不愿见他? 可恶! “阿呃……啊……”长孙无缺持续痴傻地喊着。 他气愤地扣抓住她的双肩,喝问:“你在想什么?我耗力施法让你出来,你却给我躲起来?” “呜啊……”长孙孙无缺目光涣散,根本没在看他,只是不停地衰嚎。 也的心情从未如此烦杂,索性一掌砍昏了她,她失去意识后,终于安静下来。 可他的内心却无法平静,看着那白烟凌乱的符香许久后,决定亲自去把缈生拉出来。 生魂进入阴府冥路,危险性极高,向来是薄家的禁忌,身为薄家宗主,更不该以身触法。 但他无法这样等下去,一想到渺生很可能就此不再现身,想到他将一直面对这个痴傻的长孙无缺,他就烦怒不已。 “我们还没制造出子嗣,你可不能消失。”他蹲下身,冷冷地抚着她的脸。 接下来,他换上除厄师白袍,写好符咒,在她周围佈阵结界,繫上警铃,以防恶鬼侵袭他脱魂的躯壳。 待一切就绪,他点上符香,在她身边躺下,闭上了眼。 没多久,他的魂魄脱离,跌进一个冰冷黑暗的空间,伸手不见五指,唯一能看见的,是那道缥缈如丝的白色符烟。 白烟引路,不断往深处走,这里不是地府,而是个阴阳交界,一个空无之境,一旦在这里迷失,很可能就此困住,再难返阳。 他谨慎地随着白烟而行,过了许久,依然没有尽头。 此时,白烟开始袅绕,彷佛失了方向,他知道,如果缈生不主动不回应,符烟就找不到目标。 “渺生!”他放声大喊。 四周一片深深的静谧,符烟依旧打转。 “缈生!出来!缈生!”他继续怒喊。 低沉的嗓音挟着火气,随着声波扩散,穿透了那层层的黑幕,一阵阵地传进了缈生的耳朵。 哀伤而沉睡的她,醒了。 是梦吗?她似乎听见了薄敬言的声音。 她缓缓抬头,见到远处有道熟悉的烟索缭绕,那是薄敬言为她点的符烟。 这些日子,她几乎都不睡地等着符烟出现,主动伸手,符烟便会缠住她的手,将她带往阳世。 可自从第一次薄敬言喊她,之后的几次,都不曾再听他唤她的名。 现在是么回事? 是她耳朵有问题吗?还是因为太想他了,产生了幻听? 按住隐隐刺痛的胸口,她低头不敢再多看那道白烟,只要看了,她就会有冲动想伸手,就会忍不住思念,想出去,再看薄敬言一眼。 “你对薄家,对敬言而言,都是个灾难……” 但那人的话,像刺一样在她心中扎着,一再遏阻了她的渴望和思念。 如果你爱他的话,请你离开,永远别再出现…… 第一次知道,有些爱,很可能反而是害,这就是为何人们如此为情爱伤神的原因吗? 爱一个人,原来并不总是快乐,反而多是痛苦与伤感。 原来,当个人要承受的并不比一个鬼奴少,与其这样,她还不如永远待在地府深渊就好…… 她缩着身子,紧紧环抱住自己的双臂,将头埋进胸前,颓然而绝望。 “缈生!缈生!” 那严厉而熟悉的声音再次传来,她愕然地再次抬起头,定睛一看,只觉得白烟飘之处,隐隐似乎有道白影。 那是什么?之前除了白烟,什么也看不见,这次却多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渺生!” 声音再响,且白影,白烟正朝她逼近,她的心重弹了一下,屏息地瞪大双眼,不敢乱动。 “缈生出来……” 一瞬,声音彷佛近在咫尺,她的心跳加速,忘情地伸出了手。 白烟化成丝线飘来,眼看就要与她的手相触,她突然又胆怯地收手后退。 不可以,不能去,不行…… 就在这时,白烟后方陡地冒出一只手,直接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往前一拉。 “啊!”她骇然惊呼。 白烟顿时纷乱如雾,而就在这白雾中,赫然走出一个人! “我总算找到你了。”薄敬言冷哼。 她整个人呆住。 薄敬言?!他……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你居然躲着我?”他咬牙切齿,俊容凝霜,眼中却冒着火苗。 她惊望着他,根本说不出话来。 “说啊!你为什么躲着不出去?”他气怒质问。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我在做梦吗?”她呆愣地问。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这要怪你,你不出来,我只好冒险进来。”他瞪着她,瞪着这张久远前便在地府见过的清秀脸蛋。 他记得她,在忘川之畔,那个抱着生死簿逃亡的鬼奴…… “我……我不能出去……”她后退摇头。 “不能?还是不想?”他挑眉。 她怔了怔,才幽怨地说:“是不该……” “不该?什么意思?我施法唤你,你以为很轻松吗?每一次符烟穿入这个空无之境,得耗掉我多少法力,你知道吗?”他将她拉近,火恼地喝道。 “懂,我懂,就是懂了,才不该出去。”她盯着他苦笑。 “为何不该?有什么不该?你不是一直渴望当个人吗?不是很珍惜每次出去的时间吗?”他怒问。 “之前是……但现在……我觉得我不该再出去……”她不敢再看着他俊雅迷人的脸孔,转开了头。 “理由是什么?”他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面对他。 “我只是发现……当人好累……一点都不好玩。”她垂下眼睛。 这种违心之言也想骗过他? 他眯起眼,一把将她接近,低头凑向她。“不好玩?你根本还没真正玩过,现在就下定论未免太早了。跟我出去,我们有好多事还没做呢……” 第 22 页 “不要!我不出去!放开我!”她低喊。 “闭嘴,走。”他手紧箍住她的腰,往外拉。 “不行啊!我不能出去……不可以……”她扭动挣扎。 “现在起,决定权不在你,我施法,你就得出来,否则我天天进来抓你。” “不要啊!求你别再为我浪费你的法力,这样太危险了,你明知道我根本不属于你的世界,我的存在只会害了你,对你们薄家更是个祸害。不论是那个痴傻的长孙无缺,还是我这个未转生的缈生,都不该是你的妻子!我……配不上你……我们……不配……”她急急地说。 他怔住,转头看她。 “所以,够了……不需要为了报恩而勉强把我召唤出去,我不想变成伤害你、伤害你们薄家的元凶,如果你真的想报答我……就请你平安健康、长命百岁,这样就够了,我别无所求……就算只能躲在这里……当不成人……也无所谓……”她低喊地流下了泪。 他紧盯着她的每一个表情变化,满腔怒火瞬间消失,嘴角缓缓上扬。 说了这么多,顾忌得这么多,但她躲起来的原因,原来只有一个…… 她爱他!比他预料的还要爱他! “把长孙无缺送走吧!只要她离开,我就再也不会出现……这样对你,对大家都好,这样我就不会成为你的负担,你也不会被我拖累,不会夹在我和你的家族之间为难……” “你不出来,我会更为难。”他出声打断她的话。 她一愣。 “你不出去,长孙无缺才是我的负担。因为,我要的不是她,是你。”他轻抚她的脸,拭去她晶莹的泪水。 她心颤地痴望着他。 “所以,别再躲我,别再说什么配不配,也别管我父亲或是别人说什么。你就是我的妻子,薄家的宗主夫人。”他几乎可以想得到戴天祈对她说了什么。 “可是……” “别再说任何理由,既然你知道长孙无缺的模样有多糟,就更该明白我有多需要你。现在,我已无法忍受和她相处,没有你,她就不是我爱的女人。”他低沉的嗓音魅惑着她。 “敬言……”她悸荡地望着他。他说……她是他爱的女人? “如果你真的爱我,就别再说了,听我的话就好,快跟我出去。”他拥她入怀,轻抚着她的头。 “我……可以吗?可以和你在一起吗?”她靠在他胸前,不安地问。 “这是什么傻问题?你是我的妻子,当然要和我在一起,走吧!别浪费时间了。” 他轻笑,执起她的手,轻触白烟,准备返回。 然而,白烟却刹那晃散,竟无法聚集! 他暗暗心惊,拧起双眉,凝气施法,硬是将零散的白烟聚成丝线,绕上手腕,小心翼翼地靠着那极细的丝线往外飘行。 “怎么了?”她从没看过他这么紧绷。 “符烟快熄了,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弄熄它。”他冷声说。 “是什么?” “不清楚,看来是个能力颇高的像伙。” “啊?若是熄了会怎么样?”她满脸惶惶不安。 “如果熄了,你和我都出不去,我们就会困在这个空茫之境。”他阴鸷地说。 她悚然一惊,总觉得是她连累了他,要是他也像她一样被困在这里,也许就再也出不去了。 眼看丝线愈来愈来细,力道也愈来愈弱,她陡地挣脱白丝线,也甩开了他的手。 “你在做什么?”他惊问。 “你一个人出去!别管我了!”她喊着。 “你别闹了!这符烟快消失了!”他喝斥。 “就是快消失了你更应该快出去,你出去再把烟点上,再来找我。”她推他向前。 但就在此时,一股冰寒之气候地钻进了他的心口,他身形一震,脸色骤变。 “敬言,你怎么了?”她发觉他不对劲。 他拧眉喘息,只觉得全身气力急速消失,愈来愈弱,低唿着:“那邪物……正在动我的身体……奇怪,我明明设了结界护身……” “啊?那怎么办?”她惊骇不已。 “得……快点出去才行……不能让符烟灭了……”他瞪着白烟,气虚地说。 此时若符烟灭了,他的魂魄很可能会就此困在这黑暗之中。 “啊!烟要飘走了!”缈生惊呼。 “快抓住它。”他喝道。 她伸出手,符烟顿时化为丝线缠住她的手腕,将她往外拉。 “快,敬言……”她扣住他的手臂,急着想将他带出这个地方。 可他的身子却如千斤重般,不但使不上力,还将她扯了回来。 “啊!”她惊呼一声,与他同时摔跌,手腕的丝线顿时微微松开。 他眼见情况危急,扳开她的手低吼:“你先出去!” “……那你怎么办?”她恐慌得大喊。 “你出去帮我确保符香不灭,记住,若灭了,一定要点燃它,这样我就有办法出去了,快去。”他说着使劲将她一推。 她往上一飘,手中丝线再次缠紧,紧接着,一股强大拉力将她整个人往外吸了出去。 “敬言!敬言——!” 她扬声惊叫,就这样离薄敬言愈来愈远,最终,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那无止境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