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君(下)》 第 1 页 第9章(1) 长孙无缺一睁开眼,便跳了起来,转头一看,围绕在她周遵的一圈符绳断了一角,而薄敬言则倒在她身旁,动也不动。 “不……敬言……敬言!敬言!”她倒抽一口气,扑了过去,焦急地猛摇他、喊他。 但他毫无意识和知觉,完全没有回应。 她连忙抬头,只见桌上的符香只剩下一点点火光,白烟几乎快要消失,大惊失色之下,连忙冲过去不停吹气,只盼能再将它燃开。 但这一吹似乎得到反效果,符香竟整个熄了! 她骇然惊呆,转身看着薄敬言,全身害怕得剧烈发抖。 符香一熄,他就被困在那个黑暗之地,出不来了! 怎么办?该怎么办? 愣了片刻,她立刻回到他身旁,翻找他身上的口袋,想找出可以点火的任何东西。 她见过薄敬言点焚香时都会用个小小的长方形金色小物,他似乎都放在口袋之中,可是搜遍他全身,却什么也没有。 房间内。 “怎么会这样……我得去找火,去……”她又慌又急,抬头看着四周,这才惊觉她并非待在薄家,而是身处在全然陌生的小房间你。 这是哪里?她愕然焦急,整个人慌了手脚,完全没印象自己何时跑到这里。 怎么办?要去哪里找火?哪里有火? 她慌乱惊恐地在房间内搜寻,但这房间好奇怪,只有床,沙发,小桌,和一间沐浴室,其他好像什么都没有。 匆忙晃了一圈,她只好打开房门,冲出去,可是一出门她就傻住了。 门外是一条走道,而走道两旁全是房门。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她无助地呆了几秒,直接去开隔壁的房门,但门是上锁的,打不开。 转身再冲向对门,房门同样上了锁,她心急如焚,不禁使劲拍打门板大喊:“有人吗?有人在吗?拜託,帮帮我!帮帮我——” 几秒过去,正当她快绝望时,门突然打开,一个英气逼人的男子出现在她面前,对她微微一笑。 她愣了一下,正要开口,对方就先说:“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什么?这个人……在等她? 她呆了呆,还没问出口,那男子直接又说:“你需要火吧?要我帮你吗?” 咦?她整个人惊住。 “快点,没时间了吧?”男子盯着她,继续说。 “你……你你你……怎、怎么会……?”她惊愕得几乎结巴。 “拿去。”男子二话不说,递给她一个打火机。 她一见到打火机,脑中一回神,急忙拿住打火机,转身冲回房间,大步奔到桌前,心急地想点上符香。 可不知是她手抖,还是她不会使用,打火机怎么都无法打出火来。 “快!快呀……快……”她边点火边回头看着薄敬言,急得满头大汗。 那男子跟在她身后,看不下去,啐笑:“你在干嘛啊?不会用打火机吗?” “我……”她正要回答,赫然惊异结舌。 因为她突然看见,一只从阴影里探出的鬼手正按住她手中的打火机,似乎在阻止她点燃符香。 正骇然之际,立在她身后那男子伸手接过她手中的打火机,直接帮她点了火。 说也奇怪,他一接手,那鬼手就像被灼伤似地瞬间缩回阴影中,于是那男子很轻易地就为符香点上了火。 “看,就这么简单啊!”男子笑说。 她惊疑地回头看他,难道这男子也有镇鬼的能力? 更奇特的是,他还知道她急需火…… 一股不安窜上心头,她戒慎地后退一步。 “你……你到底是谁?” 男子淡淡一笑,耸个肩说:“别紧张,我叫东方日出,是我三婶请我在今天这个时候来这家旅馆等你。她说,她欠你一份很大的人情,一定要报恩。” “你三婶?”她不解。 “是的,你肯定不认识我三婶,但她的名字你一定见过,她叫闻知来!”东方日出说。 闻知来?她怔了怔,总觉得这名字很耳熟…… 倏地,她脑中闪过了生死簿上那个被她窜改了寿命年限的名字! 是啊,闻知来! 她在翻开生死簿时,墨笔不小心划掉了这人的寿命,怕误了人家,因此她在这人的名字下方写上“七十”…… “三婶说,要我谢谢你,多给了她四十年。”东方日出脸色一正,诚恳地向她颌首致意。 原来,闻知来的寿命本来只有三十吗?那真是万幸,幸好自己没有害到她。 可这种事,一般人怎么会知道? “你三婶……闻知来,又怎么会知道这种事?”她纳闷地问。 “我三婶是个很神奇的人,她以前还有天眼呢!不过现在只剩下一点通灵的能力。”东方日出笑了笑,小时候他就觉得闻知来非常厉害,常能预知一些事,尤其是他闯了祸会挨揍的事,更是料事如神。 “天眼?通灵?”那个闻知来竟是这么厉害的人吗? “是的,所以她知道了你的事,才要我在这个地方等你。她说,有个漂亮的女人会急需要用火……”东方日出说着,再次露出爽朗的微笑。 她心中有些悚然,心想,闻知来连她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需要火都能预知?太惊人了。 东方日出转头看了躺在地上的薄敬言一眼,好奇地问:“他怎么了?为什么会昏倒?需要我叫救护车吗?” 她转头一看,符香已缓缓形成白丝线,萦绕在薄敬言身边,但他却仍未醒来,不禁担忧地蹙起秀眉,扑向他,轻拍着他的脸,唤道:“敬言,敬言,你醒醒,快醒来啊!” 薄敬言动也不动,毫无清醒迹象。 “怎么会这样?难道他被困在里面了?”她恐惧地低喃。 如果他被困在那个深黑之境,再也出不来…… “你说他被困在哪里?”东方日出蹲下来,不解地问。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要怎样才能救他?”她握住薄敬言的手,急得快哭了。 “冷静点,小姐,我看他只是晕倒而已,我送他去医院好了。”东方日出说着,伸手要拉薄敬言。 “不!不可以碰他!他必须待在这个圈子里——”她连忙阻止他,但这才想起符绳围起的圈子已断开一截,转头又扑向那符绳,惊呼:“啊!这个要先补上,否则会有妖鬼侵入他的躯体!” 她着急地想把符绳系上,但此时却有两只黑爪从地面探出,扣住她的双手。 她瞪大了眼睛,惊恐地发现地上有双妖眼直盯着她,那气逼人的双眸令人忍不住打起寒颤,更可怕的是,那鬼瓜似乎正要将她的魂魄拉进地底。 她恐惧不已却无法动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东方日出看她整个人僵住不动,颇觉好笑,上前拍拍她的肩膀说:“喂,你怎么了?睡着啦?我来帮你吧!”就在他拍她的瞬间,那鬼爪倏地收了回去,更神奇的是,那双妖眼一看见东方日出,彷佛他身上有什么耀眼光芒似的,双眼被灼得惨叫着缩回地底。 造成这景况的男子浑然不觉,却看得长孙无缺再次惊讶傻眼。 这个男人……竟是什么来历?为何妖鬼们都很怕他? 他将符绳一系上,顿时,那些缭绕徘徊的白烟便直接钻进了薄敬言的鼻和嘴里。 “好了,这样应该可以了吧?”他回头看她。 她怔怔地望着他,呐呐地问:“你……什么都没看到吗?” “看到什么?” “那些……那些妖鬼……” “噗!”他突然噗味一笑,说:“说真的,虽然我们东方家族遇到的事也是挺诡异的,不过我的感应力不强,所以从来没看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看着他笑得灿若朝阳,她就觉得整个人暖烘烘的。 他根本不需要感应力,本身气场就够强大了。 正因为气场如此旺盛,那些妖鬼才近不了他的身吧。 “你是个很有阳气的人,跟你在一起很舒服……”她脱口而出,第一次觉得心魂这么安定。 东方日出笑容加深,蹲下身凑近她。“谢谢你的恭维,不过你说这种话很容易让人误解哦,小姐。” 她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他开始脱掉他的西装外套,边调侃地接着说:“我从刚才就很想跟你说,你只穿这种单薄浴衣,很容易让男人想入非非。” 她一呆,低头瞄了自己的衣着,这才惊觉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衫,更因为跑来跑去忙着救薄敬言,开襟领口不知何时已大大敞开,整个胸口几乎春光泄尽,双峰更是唿之欲出。 “啊!”她羞急地双手遮胸跪趴在地,小脸爆红。 “哈哈哈!”东方日出被她的后知后觉和姿势逗得忍俊不住,大笑出声。 “你……别看我!”她窘得结巴大喊。 他强忍抽搐的嘴角,将脱下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好了,我不看你,快起来吧!” 她手忙脚乱地用他的外套将自己包紧,急着站起,但偏偏双腿互绊,整个人失衡侧倒。 “哇——” 东方日出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腰,她就这么直接倒向他怀里。 第 2 页 瞬间,她又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那种温暖定神的力量,彷佛能将她飘移的魂魄扎实地定在她的躯壳内。 她忍不住地贴向他,在寒冷的地府阴沟里待太久了,因而贪恋着那股奢侈的暖意。 但就在这一刻,一只手倏地探进他们之间,硬生生将她从东方日出的怀中拉开。 她愕然踉跄着,被搂进一堵熟悉的胸膛中,紧接着就听见森然得让人抖瑟的怒斥。 “谁允许你随便投向其他男人怀抱的?” 她惊喜地抬头,薄敬言不知何时已醒来,正冷着一张脸低头瞪她。 “敬言!” 他看她身上还披着陌生男人的衣服,眼瞳更是冒火,扯下那件西装外套,眉头一拧。 “这又是什么?” “哦,是这位东方先……” 听见“东方”这个姓,薄敬言俊脸一沉,瞪着东方日出,冷哼:“东方?……东方家的人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东方日出好奇地盯着眼前这个刚刚还像个死人一样的像伙,没想到他醒来之后是这么个凌厉又无礼的人。 “别这样,敬言,他是来帮我的……多亏了他,符香才能点……”长孙无缺急忙解释。 “帮忙?”薄敬言凝目一瞥,符香确实是重新点上,而整间房被一股极阳的气势镇住,这份极阳的正力,正是从眼前这个帅气昂扬的男人身上透出。 这是哪一个的孩子?东方家老大的?还是老二的? “是啊!多亏他,你才能回来。”长孙无缺感激又抱歉地看着东方日出。 “哦?那真是感谢你了……不过……”他轻哼,却将手中的那件西装外套直接丢过去,冷声道:“我妻子不需要你的衣服。” 东方日出接住外套,俊眉微扬,忽地一笑,露出洁白的牙喃喃自语着:“三婶说得还真准,这个忙帮完就快走,免得好意反被嫌。” 薄敬言眼神犀冷,轻哼:“闻知来少了天眼,预卜的能力倒没减弱,这次就当她还了缈生的恩,我们两不相欠了。” “哦?原来你认识我三婶?”东方日出恍然大悟。 “不认识,东方家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薄敬言冷冷地驳斥。 前尘往事,与东方家族恩怨的那一段他最不愿意想起。 东方日出莞尔地盯着他,隐约可以猜出,这个冷漠无礼的小子似乎不只认识三婶闻知来而已,说不定整个东方家都曾和他有过因缘? 可他明明看起来如此年轻。 算了,东方家的事无奇不有,这其中原由他想不透也罢,总之三婶叫他完事就走,他还是快点离开。 只不过,才跨出一步,他突然又转身走向长孙无缺,递出一张名片,微笑说:“小姐,这是我的名片,如果以后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随时可以打给我。” 长孙无缺愣愣地接过名片,点点头。 薄敬言很快地从她手中抢过那张名片,盯著名片上的字。“你是‘东方美人’现任ceo?怎么?东方四兄弟这么早就退休了?” “也不是退休,就是很悠闲地当着董事,把苦差事全丢给我。”东方日出笑笑地看着他,心里暗忖,这人果然和父亲叔叔们都认识,虽然年纪看来比他还小,可是那份说不出的气势却完全像个长辈。 薄敬言抬眼打望着他,不屑地说:“不过是做个瓷器骗骗钱的差事,能有多苦?” 东方日出也不生气,笑说:“哈哈,我也觉得我家瓷器挺普通的,偏偏就是有人很爱,爱到一直追货催货,还不惜重金抢买,所以我才辛苦啊。” 薄敬言被他回了这句,眉锋一敛。 东方日出丢给他一记挑衅的微笑,朝一旁完全搞不懂对话内容的长孙无缺眨了眨眼,转身走出房间。 薄敬言拿起名片再看一眼,喃喃说:“东方日出……日出东方,人如其名,啧,东方家倒是生了个好小子。” 俊朗磊落,正气外露,加上外向阳光的稳定能量,这小子绝对会是东方家这一代的坚固支柱。 “什么?你说刚刚这个人怎么了?”长孙无缺好奇地问。 他的目光移向她傻气的美丽脸庞,随手将名片一丢。“我说,你给我离那个人远一点!” “啊!这是他给我的耶……”她连忙弯身捡起,小心地捧在手里。 他更加不悦,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近。“他给的有什么好的?难道你喜欢那小子?” “没有啊!只是东方先生人很好,而且,他有一种非常强大安定的力量,我刚刚靠着他时,整个人觉得暖洋洋的,很……” 长孙无缺急忙解释,却不知道她这番话惹得薄敬言更不高兴。 “哦?靠着他,很舒服?”他危险地眯起眼,声音几乎没了温度。 “是啊,彷佛他身上的能量可以安稳地定住我的魂魄,让我不再缥缈游移……”她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对刚刚靠在东方日出身上的那份温和暖意的怀念。 那是什么表情?他为了她冒险进入阴阳交界,现在她却想着别的男人? 薄敬言俊脸拉得更沉,猛地伸手将她拉进怀中,低头欺向她,口气森然而充满了妒火:“你这是在我面前称赞别的男人可以给你更多温暖?” 她愕然睁大双眼,急着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话未说完,一团挟着怒火的气息便堵了上来,牢牢地封住了她的唇,她的口,她的唿吸。 从北京追到台湾,再从夜店到此刻,多日来,积压在他心口的那团气结,终于迸发成一股火焰,烧灼难抑。 她惊瞪着双眼,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用力扯开了她那几乎无法蔽体的薄薄长衫,将她整个人压倒向一旁的大床。 她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就完全深陷在他暴风般的狂吻之中。 他是那么的急躁而失控,完全不像之前的克制和冷静,她清楚地感受了他的重量,以及他浑身散发出的那份诡异的…… 冰冷! 那令她打颤的冰冷抚触与力道,以及从他唇间倾泄而来的火热,成了强烈的矛盾与对比。 衣衫迅速褪尽,她裸裎地成为他的囚掳,交缠的口舌,重叠的胴体,她彷佛化成了软丝棉絮,任由他冰寒的指尖抚弄着,挑逗着,直到她分不清那全身的颤是因为寒冷,还是兴奋。 一阵狂野的侵袭之后,他忽然戛然停住,抬起头看着她,瞳孔深黑如漩涡,而在那漩涡的深处,彷佛有什么邪焰在跳动。 “敬言……”她急喘着,总觉得他有点不太一样。 “东方日出那小子能给你什么温暖?我来告诉你,什么才是真正的温暖,什么才是真正的火热。” 他双手撑在她的耳旁,沙哑而低沉地说着,不容她开口,再次急促地吻住她。 …… 第9章(2) 薄敬言盯着蜷睡在他身旁的长孙无缺,神情严肃且复杂。 一夜的缠绵,狂乱又脱序,他知道,这绝对不只是因为东方日出那小子的挑衅,更不会是单纯的醋意,就让他克制不住自己的憋火,连保险套都忘了戴,就冲动地要了长孙无缺。 似乎,有什么不对劲…… 此时回想,从虚无的黑暗归来,他体内就有种诡异的骚动,是那股骚动凌驾了他的理性,让他意志松懈,情潮溃堤。 那骚动……是什么? 他正沉吟着,长孙无缺动了一下,睫毛轻颤。 她就要醒了。 他拧紧眉锋,一脸沉凝地翻身下床,并不太乐意在和她欢烈地做完爱之后,就又要面对痴傻的她。 现在,全身还残留着与她厮磨交缠的余韵,他没心情,更没耐性去照应一个傻子。 现在不行…… 但这时,她拉住了他,他微恼地转身,意外地对上了一双带着羞怯的惺忪黑瞳。 他呆住,瞪着她。 黑瞳的主人俏脸一红,将脸埋进了薄被。 他迅速瞄了一眼墙上时钟。 早晨七点。 这个时间,她的魂竟然还在? 惊讶坐回床上,他伸出手翻开被子,抬起她的下巴,低唿:“缈生?” 她看着他诧异的脸色,点点头,怯怯地问:“是……敬言,怎么了?” 他一凛,直接将她从床上拉起。 “啊……” 她低唿,慌忙扯住薄毯遮掩自己的裸身,踉跄地被他拉到窗边。 他一把掀开窗帘,早晨耀眼的日光直射进来,洒在她身上。 她不适应地眯起眼,对这种暖洋洋的光线感到陌生,更对他的举动不解。 “你的魂居然没回去。”薄敬言看着她,神色不定。 与其说惊喜,不如说是不安。 不对……太不寻常了。 她一怔,这才发觉,天已亮,时辰已过,但她的魂竟稳稳地留在这个躯壳里。 “天啊我……我怎么……”盯着自己的双手,再环住自己双臂,她惊呼着,张大了双眼。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她怎么还在?没有回去那个幽黑之境? “这种时候,你的魂不该在这儿的。”他看着她,长目中有着警戒。 她怔怔地望向他,小脸写满了惊慌和困惑,但随即又被那照进房内的日光吸引,忍不住转头仰起脸,迎向那耀眼的光辉。 第 3 页 活在黑暗中太久太久,从来没见过太阳,这一窗煦光是她千百年来的奢求。 “原来……这就是……阳光吗?白昼的阳光……”她悸动地将心贴在玻璃上,任那光温暖地拂在她的脸上、身上,轻柔地将她包覆。 他见她沐浴在日光中仍魂魄安稳,一把将她揽过来,问道:“你现在觉得如何?会晕眩吗?无力吗?很清醒吗?” “嗯?”她暖洋洋地抬眼,摇头说:“我……现在整个人……很好。” 很好?像正常的人?怎么可能! 双臂倏地拢紧,他将她搂近怀中,直接去感触她的体温和气息。 空壳的长孙无缺因主魂未转生,体温一直是略低的,冰凉的手脚,动作僵硬且不协调,但此刻,怀中的她柔嫩温暖,还散发着诱人的体香,就和昨夜一样。 但,此时是白天啊! 不属于这阳世的她,为什么能留到现在? “太奇怪了。”他低头,眉心锁紧。 “敬言?我这样……不行吗?”她茫然担忧地抬起头看他。 伸手轻抚着她细致的脸颊,他沉默不语。 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错,才让她定在躯壳中。 可是,为什么在这惊疑的瞬间,他却又有种微妙的喜悦? 日光下的她,更加耀眼美丽,白净姣好的脸庞,曼妙的同体闪着动人光采,令人心驰意遠。 她不再是个痴傻的女人,而是正常的女人,不必只停留在黑夜,可以在白天现身,对他来说,这正是最好的状况了。 但事情绝对没这么简单。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咦?敬言,你的手怎么这么冰凉?”长孙无缺突然按住他的手掌,贴紧了自己脸颊。 他一凛,一道光闪进脑中,紧接着身体晃了一下。 “敬言!你不舒服吗?”她急忙扶住他。 他靠着她,抬手盯着指尖,这才发现,一丝若有似无的气正从他的指尖逸出。 这情况…… 他脸色瞬变,心下恍然。 此刻,他不是不舒服,而是元气被吸走了,被那个虚无的阴阳交界…… 现在他懂了,终于明白缈生之所以能出现在白昼的原因。 困住缈生的黑洞,此时正被他的气息镇住了。 他留在那里时,为了维持清醒而催动了法力,好让焚香再次燃起时能找到他。 不料这么做却让他和黑洞有了连结,那阴气极重的虚缈之境,正像吸虫一样吸取着他的精气,若不及时断开,他的气很可能就这样被吸取殆尽。 但是,要断开这连结唯一的方法,就只有一个。 他的目光缓缓地盯住长孙无缺。 唯一的方法,就是把原本属于那里的渺生主魂,送回去。 只有她归位,他才能解脱。 而且,这次必须由他亲手将她送回去。 只是,一旦她回到那个被搅乱了的虚缈之境,要将她再唤出来,势必更加困难且危险,甚至,她很可能再也无法出现。 这始料未及的状况,竟有些困住了他。 缈生若无法再现身,意味着他必须一直面对那个痴傻的长孙无缺,那实在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见他脸色阴鸷,沉默许久,缈生不安地拉了拉他的手。 “敬言,你还好吗?”他盯住她,目光沉凝。 现在,她多留一天对他都是种消耗,但他却不想就这样将她催送回去。 他心里明白,他心中多少有点不想让她走,不想让这个清醒的、美丽得令人迷醉的他的妻子,又变回一个痴呆的空壳。 难得,她能在这样灿烂的阳光下现身,能有完整的二十四小时待在他身边,这种奇妙的时机,太过难得。 不如,让她多留几日好了。虽然这样会消耗他一些法力。 他沉吟着,在掌心结了个法印,用力将五指收拢,稍微止住元气流泄,然后对她微微一笑。 “没事,我很好。”将她整个人搂进怀中,低头闻着她身上散发的暖香。 拥着她的感觉如此美好,温软而真实,不再有之前那种她随时会消失的烦躁,这种微的充实感,是什么? “要不要休息一下?你看起来有点累。”她抬头忧心地看着他。 坦白说,从那深幽虚无之境回来之后,他的脸色就有些苍白。 他笑了笑,摇摇头,以指尖轻梳着她黑亮的差丝。 “不,难得你在白天现身,我想带你出去走走。” “可以吗?”她惊喜不已,眼神闪耀。 “当然可以,你不是从没在白日出过门吗?”他喜欢看她雀跃的神情。 “但……待多久?不会再被拉回去吗?”她兴起疑虑。 “情况有些奇特,我也不清楚,但能待一秒是一秒,我想在白天和你在一起。”他模糊地带过,暂时不想让她知道真相。 “也是,能和你在一起,多一秒都好。”她仰起脸,漾起了深情认分的微笑,无瑕的脸庞在阳光下更加清灵秀雅,明艳照人。 他心旌一荡,不禁低下头吻住她。 她轻颤了一下,微启双唇,怯怯地回应着他,一颗心深深地荡漾着,为能在白日现身而喜悦着,为他说要带着她出游而期待着。 更为了昨夜,她真的成为了他的女人而悸动着。 那种亲密的交合,证明了他们终于成了真正的夫妻,虽然想起来仍像梦一样,不过,这已足够够让她一颗始终悬浮飘摇的心,踏实地定了下来。 长长的拥吻差点又勾动薄敬言的慾火,他及时打住,抬起头,暗喘一口气。 “来,别浪费时间,去梳洗一下,我们出门吧!”他抚摸着她的粉颊,催促着。 “好。”她欢喜地点点头,奔向浴室。 他看着她的背影,温和的笑容缓缓消逸。 不能再失控了,得小心不能让她受孕,最好趁着她清醒的这段时间,尽快完成他们的“胚胎”制作。 纵然她的知足顺服总会挑起他的怜惜,可在他的计画中,这些情绪都必须排除。 因为,再没有什么比得到她的子嗣更重要,他提醒自己,不属于阳世的她,对他唯一的用处,就是为他留下“他们”的孩子。 第10章(1) 灼热的太阳,让整个台北像烈火之城,大家都避着炎炎夏日,只有长孙无缺贪恋着那彷佛要烧灼皮肤的阳光。 她仰着脸,眯起眼,身上穿着薄敬言为她买的无油粉蓝色雪纺纱洋装,也不遮,不躲,就这么伫立在大街旁的人行道上,一直笑着、晒着。 “无缺,当心晒伤,快过来。”去帮她买冷饮的薄敬言站在骑楼下轻喊,嘴角忍俊不住。 这傻瓜! 这三天,带着她在大台北几个景点随处逛,她不怕热也不说累,兴奋得像是第一次出门,什么都新奇,什么都惊喜,连所有人嫌弃的艳阳她也视为珍宝,毫不在意灼人热意会把自己晒黑。 “噢。”她点点头,跑回到他身边。 “不热吗?你已经满头大汗了。”他盯着她晒红的鼻尖和热得发烫的双颊,又好气又好笑。 “热,好热,这太阳简直像火球啊!原来太阳是这么烈啊!”她笑着抹去额头和脖子的汗水,口气里没有埋怨,只有惊叹。 “因为是夏天,这城市就特别热,你啊,当心中暑。”他递给她一杯台北最著名的珍珠奶茶,顺手帮她抹汗。 “夏天都这么热吗?”她接过奶茶,喝了一口,顿时又睁大漂亮的双眼,口齿不清地惊呼:“喔喔,这是什么?好好吃啊!” 他已渐渐习惯了她对任何事的大惊小怪和赞叹欢喜,可是,即使看了不下一百次,他还是觉得她这样满可爱的。 对一个从前世到今生觉得一切事物麻木冷感的人来说,透过她的单纯情绪,彷佛开启了他的另一种感官和视野,对这滚滚红尘,对这原本令他不耐的世界。 所以,带着她出来,居然还颇觉得愉快。 “这是一种加了珍珠的奶茶。”他的嘴角上扬。 “加了珍珠?这一颗颗的是珍珠?” 她好奇地盯着那一颗颗在香甜茶水里浮沉的小颗粒。 “当然只是种说法,呆子。”他笑着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哦……”她呆了一下,随即恍然一笑. 天真和愚蠢并不一样,他知道她不傻,只是对于现世的一切陌生,才会展现出这股憨态。 而他,喜欢她这份天真。 “这真的好好喝哦!还有刚刚吃的小笼包,还有蛋糕……怎么每一样都这么好吃呢?”她边喝边赞叹不停,娇美的脸上写满了幸福。 他噙着笑意,拉着她继续往前行,眼前的炎热烦杂的俗世变得更顺眼多了。 俪人双行,男的高眺俊逸,女的清丽秀美,引发往来人们的不少注目。长孙无缺原本只忙着观看新奇的周遭,但渐渐地发现了很多人向她投来的眼光,快乐的心情倏地变为局促,紧揪着薄敬言的手臂,低头不语。 “怎么了?”薄敬言低头看她。 “他们……都在看我……”她拉过长发遮住自己的脸。 “是,那又如何?” “他们……会不会是发现了我……不属于这里……”她的头更低了。 第 4 页 他愣了一秒,哑然失笑。 这鬼奴缈生真的在阴沟里待得太久了,才会如此自卑低下,时时惊惶。 他二话不说握住她的手,将她带到一面镜面帏幕前,双手搭在她肩上,说:“抬起头来看看,无缺,看看你自己,看看我们。” 她缓缓抬起头,盯着镜面反射出的两人。 身后的薄敬言修长俊朗,简单的短袖白上衣和牛仔裤更显出一身的挺拔帅气,而他身边的女孩,长发飘逸,一袭水蓝洋装如夏日的晴空,明艳照人。 那女孩……是她! 由于出现时间太短暂,她始终没好好看看自己,记住自己,这张陌生、美丽脸孔的主人,就是她啊! “长得漂亮,谁不爱看呢?”他笑着搂住她的肩。 “真的……很漂亮……”她怔怔地看着自己,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是的,所以,抬起头,堂堂正正地看这世界吧!这不就是你最大的心愿?”他直视着镜中的她。 是错觉吗,感觉上长孙无缺和缈生似乎愈来愈像了。 “心愿?”她喃喃地说,终于绽放原来的笑颜。 是的,她的心愿正是好好看看这世界,现在哪有时间纠结别人的目光? “看过街景、城市,走,接下来我带你去看海看夕阳。”他拉着她往前走。 “海?大海吗?”她开心地问。 “是的。” “海在很远的地方吗?”他微笑着。 “很近,台湾是个很神奇的小岛,看山看海都很近,也都很美。所以我挺喜欢来这里。当然,可能也因为这里是我半个故乡。” “哦,我听你说过,你母亲……是台湾人?”她好奇那位不曾亲眼见过的婆婆。 “是的。” “她是怎么去到北京的呢?” “缘分吧!很深很深的缘分……”他握住她柔软的小手,往捷运站走去。 在往淡水的路上,他简单地说了他母亲薄少春的故事。 她听得津津有味,他却说得心思流荡。 当年那个薄家最胆小最没用的宗主,最后竟是将他拉回现世的最大因素。 千方百计,机关算尽,抵不过她一个随口说出的心愿。 以为了断了的前生种种,在他意兴闹珊,万念俱灰之际,又衔接了起来。 “这么说起来,你母亲倒是薄家最厉害的人了。”她惊叹。 “应该是吧!可是她自己没自觉,呵。”他轻笑。 “唉,我真想看看她……” 他顿了一下,转头看着傍坐身边的她。 清醒的她,薄家人除了敬道,都没见过,或许,该让他们见见她了? “啊,我应该见不到吧?可能时刻一到就又要消失。”她摇头吸气。 “也许,可以。”他拉过她的手,与她十指交扣,沉吟着。 “可以吗?”她诧异地问。 “嗯。”他微微一笑,心里暗忖,反正也必须先带她回北京处理代理孕母的事,到时就让她见见薄家所有人,之后,再将她送回幽暗之境吧。 她开心不已,笑容在美丽的小脸上如花般绽放。 两人就这么一路赏游淡水小镇,看海,观日落,当太阳渐渐西斜,夜幕降临,灯光真起,他们沿着堤岸散步,空气已没有了白日的鼎热,微风徐徐,吹拂着他们的身躯,心情也跟着清爽了起来。 他们信步走着,来到了一处离水很近的岸上,四周游人几乎都用餐去了,木板钉制而成的人行栈道此刻一片幽静,水波不停地拍打而来,那感觉仿佛就走在海边。 “这里好美。”长孙无缺靠在木栏上,眺望着灯光反射出的粼粼波光,欣喜不已。 他笑了笑,今天她不知说了几百次“好美”了,在她眼中,无处不美。 正想调侃她几句时,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薄家私人医生高博士的来电,看来代理孕母的事已安排好了,于是他转身走开接听。 长孙无缺仍沉浸在夜晚美景之中,脸上全是满足的微笑,但当她的目光痴迷地盯在远处沉入海中的最后一抹余晖时,不知为何脚下的浪潮突然激起了一道水花,溅湿了她的鞋子和裙摆。 “啊!”她低唿一声,低头看着那水浪,蓦地,一股熟悉又冰冷的感觉提住了她的心神。 太阳西沉,四周一片昏暗,那翻涌的浪涛显得如此深黑幽远,一波强过一波的水声,像来自黑洞的召唤,魅惑着她,勾引着她。 渐渐地,她攀上了木栏,上半身往前探,再往下,接着,整个人就这么栽进了水中。 “哗啦!” 落水的声音引起了正在接听手机的薄敬言注意,他连忙转身一看,发现长孙无缺竟然浮沉于水面,大惊失色。 “无缺!”他冲上前,扑在木栏上,看着她的身影诡异地往水里沉去,丝毫没有挣扎。 几乎没有多想,他立刻纵身跃下,一把将在水中动也不动的她捞起,游到一旁的浅岸,将她抱上来。 就着岸边的路灯,只见她浑身湿透,紧闭双眼,似乎连唿吸都停止了,可这状况却又不是妖鬼的作怪。 “无缺!醒来!” 他拍着她的脸急喊,见她仍无反应,直接就捏开她的口,为她做了人工唿吸。 一阵急救后,她倏地睁大双眼,大口急急吸气咳嗽,小脸全是惊惶。 “咳咳!!嗯!嗯!” 见她醒来,他才松了一口气,忍不住怒吼:“你到底在干什么?竟然自己跳进水里想淹死自己?” “我……我……”她茫然地看着他,脑中一片溷沌刺痛。 水,那幽暗的水,浓黑深沉,朝她淹没而来,她无法抵挡,无法抗拒,只能恐惧地任其灭顶…… 这诡异又似曾相识的景象令她全身颤抖,小脸惨白,无法言语…… “无缺?怎么了?”他看出她的异样,将她拥进怀中。 “水……很黑很黑的水……我的头……好痛……”她埋首在他胸口,害怕地说。 他搂紧她,心中暗忖,上次她在浴缸里也差点整个人沉溺,而且在水中也是久久不动,难道其中有什么内情吗? 在成为鬼奴之前,她发生过什么事? “没事了,放心,别怕。走,我们找间饭店休息。”他温柔地安抚她,眼神变得深沉。 如同他一开始的揣测,缈生肯定有过什么不寻常的故事,而且,她还极可能是个不寻常的人。 天色一片昏黑,他扶着她,就近找了家饭店入住,梳洗更衣。 沐浴过后,她已恢复气色,两人换上了新的棉工和牛仔裤,叫了客房服务,就在落地窗前观淡水的夜景,享受烛光晚餐。 长孙无缺饿极了,吃得津津有味,连红酒都当果汁大口喝着,彷佛刚刚落水的意外已抛到脑后。 他啜着红酒,看着她雪红的双颊,轻笑:“看你吃得好像所有食物都很美味。” “因为从来没吃过啊!”她满足地叹息:“而且,你不知道,在阴界的深沟里,什么都没有,肚子永远是饥饿的……” “那,你为什么会成为鬼奴?”他顺势问。 她呆了呆,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所有的鬼奴都不知道,在那里,我们都没有记忆。” “哦?” “只是在黑暗里,持续着吸着煤灰,被那些鬼侍们使唤、折磨……”她停止了进食,突然有些感伤。 看过阳世的灿烂美好,她还能回去忍受那个幽冷卑贱的处境吗?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事,好像不经历反而好些,一旦经历了,就开始想拥有更多。”她幽幽地说着,拿起红酒,又喝了一大口,那香醇的酒汁带着涩味,正如同她忽然郁闷起来的心情。 “这就是人性啊,体会过,就会捨不得了。”他勾起唇角。 “是啊,真的会捨不得,捨不得灿烂的阳光、绚丽的夜色,捨不得这美味的食物,更捨不得……”她一双星眸望向他,急急收住。 “更捨不得什么?”他眉一挑。 “没……没什么……”她脸更红了,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他放下酒杯,向前握住她的手,揶揄地说:“捨不得我吗?那么?来这人世走一遭,又遇上了我,后悔吗?” 她抬起头看着他,虽然羞怯,眼神却坚定执着。 “不后悔。” 三个字从她口中轻轻吐出,让他调侃的神情顿时凝住。 这三个字,比直白的“我爱你”更强烈,更撼动他的心。 什么都不知道,甚至对他不了解,生命中有大部分的时间都无法现身,她只凭着一股成为人的热切期盼,甘愿承受阎王对她的恶劣惩罚,只为他带给她的这短暂时光,就欣然感动吗? 如果知道他的最终目的,知道他当时在忘川畔出手救她的企图,她也能不后悔吗? “这一刻,能和你在一起,我很满足了。”她露出幸福的微笑。 “如果,下一秒就被吸回那幽冥阴阳交界,再也无法现身呢?”他盯住她。 “有你在我生命停留,就算只有一秒,那也够了。”她眼中盛着浓情,倾吐着对他的爱意。 他心头一震,忽然有点气恼。 第 5 页 为什么这么不贪心?这么知足?为什么对面临的一切不求不索,逆来顺受? 为什么,她这短短的几句话,就轻易扰乱了他向来的冷静? 他倏地将她从椅子上拉起,一把揽进怀中,低头凑近她,轻哼:“你就没想过,遇见我,可能只会留下心痛?” 她笼置在他强烈的男子气息中,轻颤了一下,才缓缓露出凄美的微笑。 “那就痛吧!痛,才知道活过。” 他像是被什么击中,又恼,又闷,又悸动,直接攫住了她的双唇,给予一记充满火气的粗暴狂吻。 她微惊,不知道他为何生气,下意识想别开脸,他却不让她闪躲,扣住她的后脑,吻得又深又急。 唇舌一阵交缠厮磨,渐渐地,攻击式的吻变了,她的顺服和柔软化除了他那份不悦,原本的恼火变成了慾望,挑起了更深沉的饥渴。 他探进了舌尖,撩弄着她的樱口,无法停止。 她被他吻得全身虚乏,双腿无力,整个人往下滑。 他大手一揽,将她则紧自己,抬起头,看着满脸迷醉,气喘不已的她。 此刻的她如此迷人,脸颊酡红,双眼朦胧,红唇丰润甜美,他暗抽一口气,难以自持地再度吻住她。 两人相拥深吻,落地玻璃窗上照映出他们相贴的身影,这时,紧闭的室内明明无风,但他们的影子却悄然晃动了一下。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薄雾,月光隐去,夜色阴霾…… 情慾如星火燎原,烧融了理智,薄敬言甚至没有感觉到自己指尖隐隐窜泄的寒气,他只知道,现在,他全身每个细胞都想要她。 带着某种急躁,他搂着她踉跄地移向卧室,边吻着她边扯开阻挡在两人之间的衣物。 她柔嫩的唇瓣在他口中化为诱人的蜜糖,勾起了他体内蠢动的火苗。 他不由得加强了吻的力道,紧紧覆住了她。 灼热的气息从他的唇间传了过来,她柔弱地颤了一下,当最后一件衣衫褪尽,他将她莹白如玉的胴体紧紧圈在怀中,掌心摩娑着她细滑的背脊,两人紧贴着彼此,热吻交融激情的夜,从此开始。 昨夜的缠绵彷佛只是前戏,那个温柔的薄敬言蜕去了斯文的壳,变成了一只雄性恣扬的美兽,全身散发着情慾的狂焰,就要将她吞噬。 她嘤吟着,被他火烫的舌尖撩拨得全身虚软,只能无力地贴挂在他的胸前,微微颤抖。 他一把将她横抱而起,走向大床,轻轻放下,她的秀发如黑绢散开,衬着白净的小脸,星眸红唇,妩媚又撩人。 …… 过于冰冷的空间中,充斥着激荡的喘息和满足的呻吟,他们血脉偾张,丝毫没感受到那份不属于空调的寒意多么诡谲。这一刻,他们唯一想要的,是与对方紧密地成为一体。 夜,更深了,深得彷佛不会天明…… 第10章(2) 回到北京,薄敬言仍对昨夜的事感到郁闷与心惊。 那缱绻绯侧的一夜,比之前还要疯狂失控,回想着自己的激情狂放,那根本不像他,完全不像…… 他从来不曾和一个女人如此亲密地做爱,不曾那样像热恋中的伴侣只想把对方完全佔有,不曾被慾望攻破而守不住自己的理智。 他从不曾被谁影响至此,但为什么她可以? 在唿叫来机场接送的专车上,他的俊眉拧成深痕,低头看着自己指尖,明明结了个印,堵住了元气流泄,为何他还是觉得有股寒气在骚动? 难道是什么阴诡的力量干扰?看来,不该让缈生留在阳世太久,她不归位,一切就乱了套。 思忖着,他转头看着坐在身旁的长孙无缺,她正静静地望着窗外的景物,娇柔的脸庞有着掩藏不住的不安。 从台湾上了飞机,她就开始若有所思,话也变少了。 车子向薄家疾驰,只在夜晚出来过的她,此时是第一次看清整个城市,也是第一次,即将面对薄家的所有人。 “白天的北京原来是这样,和台北感觉不太一样”地轻声地说着。 “每个城市的风貌都不相同。”他淡淡地说。 “上次看的夜景,和白天也很不同,不知道白天的薄家……看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她口气微顿,悄悄地吸口气。 看出她的忐忑,他问:“担心吗?” 她转过头来,对他怯怯地说:“我不知道……大家会用什么眼光看我,而且……” “而且什么?” “你父亲……他看到我可能会非常生气。”想起了那个严厉驱离她的模糊影子,她瑟缩了一下。 “嗯,肯定会。”他嘴角一勾,很清楚戴天祈会有什么反应。 她小脸刷白,低下头,双手紧紧互扣。 万一,所有人都不乐意见到她…… 一只大手伸过来覆住她的双掌,她听见他温柔的安抚:“别怕,有我在。” 她抬头看他,心里兴起了暖意和依赖。 “敬言,谢谢你,谢谢你对我这么好。”说着,她将头侧靠向他的宽肩。 鼻间传来她淡淡的发香,撩拨起昨夜两人的销魂温存记忆,他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对她好只是计画中的一部分,可他这份晃漾的心思,这种不由自主想护着她的想法,又是怎么一回事? 车子渐渐远离了城中心,窗外景色愈来愈熟悉,绕过几个弯路,薄家大宅就要到了。 十分钟后,薄宅的中式宏伟大门缓缓开启,迎接着归来的宗主。 总管接到通知,早已恭候多时,当车停稳,立刻上前打开车门。 “宗主,您回来……”他说着,只见薄敬言下车后,转身接出一位似曾相识的漂亮女子,不由得一呆。 “大家都在吗?”薄敬言冷声问。 “是……”总管说着仍分心地盯着长孙无缺。这位似乎是…… “我爸妈和长老们应该正巧也都回来了吧?”他讥讽地冷笑。 “是。”总管克制地收回目光,心虚地应了一声。 “把大家都叫到大厅吧,该让大家正式见见宗主夫人了。”薄敬言下了命令,直接拉起长孙无缺的手走进大厅。 这一声令下,整个薄宅兴起了大骚动,所有人几乎是立刻冲向大厅,尤其是几位长老和资深除厄师们,以及戴天祈和薄少春。从那天听说薄敬言怒气冲天地出门追寻长孙无缺,刻意避开的戴天祈和众长老们就忧心忡忡地赶回薄宅。 薄少春对于戴天祈赶走长孙无缺的事一直觉得不妥,整日担心挂念,直到薄敬道从台湾返回,告知薄敬言已找到长孙无缺,打算在台湾停留几天再回来,她才松了一口气。 众人却是如坐针毡,不知他们诡语难测的宗主回来后会如何处置。 但是,当他们来到大厅,所有的不安全部被惊愕取代,每个人都蹬大双眼,直盯着那位俏生生立在薄敬言身旁的美丽女子。 长发松卷如浪,镶出一张明明见过却又陌生的标致小脸,一双灵动的大眼,盛着些许的羞赧和畏惧,红唇丰润,努力想维持礼貌的微笑,只不过在所有人的目光投射下,她的笑渐渐变得有点僵硬无措。 这女子……这女子真的是他们的宗主夫人吗? 所有人脑中都充斥着那个当时嫁进薄家的痴呆女子画面,五官扭曲,身形僵直,发不出声音,嘴角甚至还不停流出口水…… 那令人不堪的痴傻、失智女孩,现在却正常地立在他们面前,气质柔美秀雅,神态娇丽动人,这转变,简直令人难以想像! 只有见过长孙无缺正常模样的少数人不诧异她的绝美可人,然而此刻,他们还是和其他人一样震惊,因为,这位只能在半夜出现的宗主夫人,竟然能在这白天日烈时刻现身,太不可思议了! “宗主,她……”大长老当真傻眼到说不出一句话来。 宗主第一次带这女子回家,他受到莫大的惊吓,没想到第二次带她回来,他还是无比惊吓。 “敬言,这是怎么回事?”戴天祈眉头紧皱,脸色深沉不豫。 “各位,我来重新介绍一下,她就是我的妻子,长孙无缺。”薄敬言微笑地揽住长孙无缺。 “无缺,跟大家打个招唿。” “你们好,初次见面……啊,应该不是初次了……”长孙无缺不自在地双手交握,向大家挤出一个怯场的笑颜。 但这浅浅一笑,又足以让所有人张目结舌。 有智能的,有反应的,能开口说话,声音还如此轻柔悦…… 天啊!宗主夫人不再是个痴呆了? “夫人……已经好了吗?完全回魂了?”大长老完全难以置信。 “这不可能啊!”二长老喃喃地说。 长孙无缺的情况,在场的除厄师们都很清楚,主魂未转生,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成为真正的人。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时,薄少春上前握住长孙无缺的手,喜道:“真是太好了,原来你真正的模样这么好看!” 长孙无缺愣了愣,看着眼前温婉率真的中年女子。 “这是我母亲,无缺。”薄散言介绍。 第 6 页 她一惊,连忙恭敬地鞠个躬,结巴地说:“妈……您好。” “我本来不太好,现在看见你就整个人都好了。哇,你现在这个样子简直是个大美人儿啊!我喜欢,我喜欢!”薄少春从惊愕中回神就高兴得不得了,看见儿子媳妇站在一起有如一对壁人,便笑得合不嘴。 “呃……”无缺不知所措,只能陪着傻笑。 “多好啊!无缺,你能变得正常,好好当敬言的妻子,我就别无所求了。之前实在是因为你的状况太糟糕了,我真的替敬言难过,就担心他和你一起受累……”薄少春疼爱地紧握她的手,一一说个不停。 不知为何,无缺的伺促缓和了些,突然有些感动,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热情地对待她。 “妈……”薄敬言正想制止激动的母亲。 无缺抢先一步,反握住薄少春的手,脱口说:“对不起,妈,害您难过担心了。” “啊?”薄少春怔住。 “我很感激敬言娶了我,也很希望能认识大家,和大家成为一家人,但我真的不明白自己怎么才能一直维持正常。如果可以,我也想和他厮守到老,长长久久,好好为薄家尽一份心力。”她真挚地说着。 薄少春直盯着她,并没期待媳妇有多懂事,她最低的盼望只求儿子的妻子是正常的女人就好。 可此时,听着长孙无缺一长串的话,她才发现,这个儿子不顾众人反对娶进门的痴呆,还是个贤慧明理的好孩子。 “我之前可能让大家都为难厌恶,我很抱歉,我也不知道现在这样能维持多久,趁现在我清醒着,我只想谢谢你们,也许时间很短暂,但在这短暂时间里让我有个家,有家人,我已经很满足很感谢了……”她继续说着,声音有些哽咽,俏脸上写着淡淡的感伤。 薄敬言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些话,有些诧异地看着她。 其他人则仍杵在她能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的惊愕之中。 只有薄少春温柔地笑了,一把将她抱住。 “我承认了,你是薄家这一任的宗主夫人,不管时间长短,你永远都会是薄家人。” 她呆了呆,眼眶一热,流下了眼泪。 她的婆婆……认可了她!这样,匆匆走这一遭人世,够了。 薄少春放开她,替她拭去泪,心疼地说:“我知道你也很辛苦,很痛苦,别哭,我们一起来想办法,我相信一定有法子能把你留住。” 笃定的口气听得众人面面相觑,戴天祈拧紧浓眉,出声反驳:“少春,清醒一点,从来没有办法留住一个没有主魂的人。严格说起来,无缺根本不算是个人,她现在能出现在这里,绝对有问题。” 长孙无缺闻言一颤,听出这严肃熟悉的声音,转头看着声音的主人,正好对上他凌厉的目光,背脊瞬间发凉。 这个冷峻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戴天祈,她的公公。 薄少春愣愣地看着他。“会有什么问题?” “这就要问敬言了,他是用了什么奇诡的方法,才让无缺在光天化日之下出现?”戴天祈怒视薄敬言。 “敬言,你……做了什么?”薄少春突然有点不安。 “没什么,妈,只是个奇妙的机缘,让无缺的魂定在躯壳里,但能定多久,我也不确定。”薄敬言不想让长孙无缺恐慌,更不想给她不该有的希望,因此随口带过。 “不确定?所以,无缺随时有可能变回那个……那个样子?”薄少春的表情垮了下来。 “是的。” “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 “没有。” “这样无缺要怎么办?你怎么办?薄家要怎么办?”薄少春忧心地垂下头。 长孙无缺知道这一切都是她引起的,连忙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不,不是你的错,孩子,我们都还没谢谢你,是你救了敬言,代替他承受了这一世的苦。”薄少春握住她的手,摇头叹气。 若真如敬言所说,要不是这女孩,进入这个躯壳的就会是敬言,真是那样,他可能和薄家将不会有任何关系和因缘,薄家的命脉也可能就此断绝。 所以,整个薄家都该好好感谢这女孩,是她成了代罪羔羊,才换来了薄家这一代的延续。 “别这么说,妈,若不是敬言找到我,我这一世也不可能现身,况且,是我自己私心执念想转生一次,才造成这种结果。” 薄少春看着她,胸口一热,不禁轻摸着她的头,脱口说:“你真是个善良心慈的好女孩,无缺。我真希望薄家的下一代是由你生养,最好生两个……” 此话一出,戴天祈和薄敬言就同时惊喝—— “少春!” “妈!” 薄少春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嘴,惊慌地看着怒视着她的父子。 长孙无缺也吃惊地发现大厅里所有人都瞪大双眼,满脸不安。 “大夫人,你的话可不能乱说啊!”大长老急喊,他这条老命真的会被这两任宗主搞死。 “哎,是,我真的昏了头了……无缺这种状况根本不能怀孕……”薄少春自责地拍了拍额头,满心忧虑。 长孙无缺听到她的话,小脸发白,心微微抽痛了一下。 她的状况……不能怀孕…… 是啊,万一她又消失,这痴呆的躯壳能好好让孩子出生吗? 按住自己的下腹,她的胸口涌上了一抹酸楚。 “妈,我说过,这种事你不用操心,我会处理。”薄敬言说着将长孙无缺拉到身旁,握住她的手。 “我怎能不操心哪……”薄少春看着他们,没有忽略儿子那迥护着妻子的下意识动作,心里亦喜亦忧。 看来敬言是有那么点喜欢无缺了?但他自己知道吗?重点是,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戴天祈也盯着他们,始终拧眉深思,最后终于开口:“先让无缺去休息吧。敬言,等一下来书房,我们必须谈谈。” 薄敬言微挑眉,点点头,带着长孙无缺回了别院。 他们一走,大厅里原本的屏息紧绷的安静才顿时解除,众人纷纷低声私语地离开,而几位道行较深的除厄师们则留在原地,脸色都相当难看。 “看到没?”戴天祈问。 “看到了。”大家都心凛地点点头. 薄少春正想问到底看到了什么,就听见大长老惶恐沙哑的回答—— “宗主的气,变弱了。” 第11章(1) “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你的元气正在减弱中?” 书房中,戴天祈盯着薄敬言,厉声质问。 “没什么,别太担心,我已经下了结印,暂时堵住了。”薄敬言说得轻描淡写。 “暂时堵住?你以为堵住就没事?若真的堵住,你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气场晃动流泄。”戴天祈怒道。 薄敬言举起手,指尖的冰冷正在印证戴天祈的话,但他不以为意,反正事情都在他掌控之中。“这情况,无缺的主魂回去后,就能解决了。” “什么意思?”戴天祈眉头拧紧。 “我只是进入那个阴阳交界,把某个被你吓到躲着不敢出来的魂魄给叫出来而已。” 他抬眼盯着他,冷冷地说。 戴天祈惊喝:“你竟然冒险进去了?” “是啊,多亏你的插手,我才得冒这个险。” “我警告过你,薄家的气极阴,尤其是你,集所有累世阴气于一身,一旦进入那个幽冥黑洞,搞不好会被吞噬,你明知道竟还闯进去找无缺?”戴天祈气急败坏地说。 “所以说,我和她的事你何必插手?你把她赶走,她不出来,我的计画难以顺利进行。”他责备地反驳。 “计画?你的计画一开始就不该执行,还是收手吧!”戴天祈沉声道。 “哦?”他轻轻一挑眉。 难道,他这位聪明的父亲已经看出了所有端倪? “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无缺绝对不是个简单人物。她的所有记忆被封印,就表示她背后有着不该被唤醒的故事,你千万别去触碰禁忌。”戴天祈寒脸警告着。 他静静地看着这位自己前世的老友,半晌后,笑了。 “我真的很不喜欢你反应这么快。” “你想拥有她的血脉,这是你私心的强求。她此生注定无子嗣,痴呆到老死,若你真的想报恩,就让她平顺地走完这一生。”戴天祈神色严正,只盼能劝醒他。 “那她多可怜啊,她是因为我才受这一世磨难,我岂能不帮她了却心愿?”他立在窗边,眺望着别院的方向,想到长孙无缺此时可能正因他不在她身边而坐立难安,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是她的心愿,还是你的心愿?” 他没有回答。 “很多事,只是执念,前世的执念,就放下吧!”戴天祈叹道。 他转身看他,挑衅地问:“薄家这一代无后,你也能放下?” 戴天祈顿了顿,才说:“之前帮你找好的合适对象,还在等你……” “哈哈!”他闻言大笑。“妈才承认无缺是宗主夫人,你却要我娶另一个女人吗?只为了让薄家有后?你这不也是执念吗?再说,当年妈可能不孕,你都能释然,为何现在却不能?” 第 7 页 戴天祈无言以对,当年他只想守着薄少春,现在他却得为儿子打算。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当年,我深爱少春,可以为她放弃一切,但你爱无缺吗?你爱她吗?” 薄敬言一下子被问住,胸口像被什么敲了一记。 爱?那是种什么感觉? 突然,这几天和长孙无缺在一起的种种情景掠过脑海,她的微笑,她的天真,她的不安,她的娇吟,她的柔软…… 他异常的沉默让戴天祈怔了怔,接着脸色微变。 因为太了解少君,太明白那个像伙有多么冷酷无情,才让自己忽略了他也可能有动情的一天? 刹那间,妻子薄少春之前说出口的“愿力”闪过他的脑海—— 只要无缺变正常了,敬言一定会爱上她,把她当成真正的妻子…… 难不成,愿力成真,这小子竟对无缺…… 很快地,薄敬言拉回思绪,轻啐一声:“这和爱有什么关系?别想太多,我对她的感觉是什么不重要,她的血脉才重要。三天后高博士从美国回来,帮她做个全身检查,取卵之后,我会立刻将她催送回去。” “既然只是要取卵,让痴傻的她安静沉睡就行了,问必等到三天后?现在马上让她回去,别拖延了。”戴天祈瞪着他。 “不行,检查中有项催眠,必须是有智能的无缺才行。她的主魂在,才能问出我要的答按。”他正色说。 “催眠?你想用催眠的方式?”戴天祈大惊。 “是。” “我说了,她太危险,唤出她的记忆绝对没有好处,别去触碰禁忌!”戴天祈急喝。 “不会有事的,就算她记起一切,在她清醒之前,我会请催眠师让她再度忘记。”他的俊脸掠过一丝冷笑。他也只是要确认长孙无缺的身分而已。 “你……” “好了,我该回别院了,无缺还在等我,反正只要再等三天就没事了。这三天,我希望你们几位老人家安分一点,别随便找无缺麻烦。”他丢下这句警告,转身便走出书房。 房内,戴天祈却眉头深锁,隐隐有着不好的预感。 长孙无缺的存在对薄家而言绝非好事,不论她是痴呆,还是清醒,都是一个不属于这一世的人,要是薄敬言真的对她动了心,后果将不堪设想。 长孙无缺从没想过,她可以这样在薄家四处走动,不需要躲在别院,不必避开众人耳目,而是光明正大地出现在薄宅里。 不论是白天,还是夜晚。 这对她来说都是全新的体验。两天来,薄敬言带着她和薄家的人一起用餐,虽然她能感受大家的眼神仍带着疑虑和好奇,但基本上对她都没有太多冒犯。 当然,她也知道所有人忌惮并顺从的,是她身旁的薄敬言。 回到了薄宅,他整个人又变回那个她认识的冷肃男子,身为薄家宗主,他在族人面前自有一番领袖气度,那深沉傲然的神态,常常会令她害怕,但一想起他拥她入怀的情景,又令她不禁心荡神驰。 她不敢去想他对她到底是什么感觉,但她自己明白,她的心早已被他掳获,彻底沦陷,不可自拔。 所以,这两天来她的心情其实是患得患失,并不平静的。 原本不贪心,只想好好珍惜这几天能够整日整夜都现身的奇蹟,可是,心里却不受控制地想就这么一直下去,一直……和薄敬言在一起。 明明知道不该有这种想法,但人的憋望实在可怕,一旦拥有过,就想得到更多。 现在,她几分钟没看见薄敬言就怅然若失,再这样下去,她还能忍受再回到那个阴幽之境吗?能吗? 一想到那里的空茫和无尽的水冷黑暗,她就更贪恋着这世界的阳光和温暖。 双手环抱着自己双臂,她一个人在别院外散步,早餐之后薄敬言就去处理事情了。 他不在,她整个人都不对劲,在别完也待不住,于是决定出来走走。 沿着绿荫步道往前,离前厅不远处有个小池塘,池畔荷花朵朵争艳,不论是含苞或绽放,一株株享亭玉立,出水不染,粉色的娇颜点缀着这一季盛夏。 她坐在池边长椅上,望着荷花微微出神。 听说荷花都在清晨开花,午后闭合,没了阳光,这荷也不想开敞,是吗? 正怔忡间,忽然远处大门口传来小小骚动,她眺目观看,只见一个妙龄女子在众多长老们的簇拥下走向大厅,然后,薄敬言从大厅走出来,那女子靠近他,对着他灿烂地笑着。 她好奇地起身,心中不知为何有点不安。 这时,两名仆佣从池塘的另一方走过,边走边闲聊。 “听说那位闵小姐原本才是宗主夫人人选,人家可是个名教授的千金,又是国外留学回来的高材生,身分地位和我们宗主最相配……” “是啊!我听长老们在讨论时说过,连八字都很相合,重点是,闵小姐似乎从小就见过宗主,而且很喜欢他呢!” 无缺一震,想起薄敬言曾说过他本有自己的姻缘…… “哦?可是我们宗主已经结婚了啊!” “就是啊,真可惜,宗主夫人是个痴呆女,我真的无法接受,那次的婚礼大典简直就是个灾难……” “但这次夫人回来时变正常了,还美得吓掉我的眼珠子!” “那有什么用?我听几个除厄师说了,她并不是人哪!” 她像被人狠狠敲了一记,脑袋一阵麻痛。 不是人…… 就算此刻看起来没什么异样,但她,终究不算是个人哪! “谁知道夫人什么时候又会变回痴呆?她这正常样子能持续多久?要是再回到那恐怖的模样,谁受得了?” “真的,长老们就是因为这样才把闵家小姐找来吗?是想让宗主娶第二个妻子啰?” 她的脑口一抽,全身僵住。 薄敬言……要娶第二个妻子? “不太清楚,但这也没什么不好,我们宗主参加一些正式场合,总要有个体面的夫人相随,现在这位……唉!” 两个仆佣没注意到树荫后方的她,就这么直接高谈走过。 她矗立在池塘边,久久回不了神。 一个痴呆是带不出去的,一个根本不算是人的女人,有什么资格想留在薄敬言身边?留在薄家? 她无力地软坐在池畔椅子上,一股酸楚涌上,化为两串泪水,无声地在脸上滑落。 一片乌云遮住了阳光,池塘的花颜仿佛也减了几分姿色,不知过了多久,等她回过神,前襟已湿了一片。 她站起身,无意识地往前踱步,走着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书房外的长廊,正巧看见薄敬言踏出房门。 她心头一喜,正想喊他,那位闵小姐就跟在他身后出现,拉住了他。 “敬言,我都自愿做到这个地步了,你也不陪我回家?” “我还有事,会让司机送你回去。”薄敬言淡淡地说。 “我知道你忙,不过,别忘了,我们以后也算自家人,得好好相处才行啊。”闵小姐仰起脸,对他妩媚地笑了笑。 长孙无缺这才看清这位闵家大小姐的相貌,五官明艳,一身端丽的打扮,浑身散发着大方又自信的光芒。 “闵珊,我们的关系只是个交易,怎么就变成自家人了?”薄敬言口气犀利。 “这不是交易,敬言,我乐意为你生下孩子,是因为我喜欢你。” 第11章(2) 闵珊此话一出,长孙无缺整个人呆住。 生……子? “你的用词不对,你不是为我生下孩子,而是你自愿当我的代理孕母。你提供子宫,孕育我的孩子,如此而已。”薄敬言冷冷地强调。 “但我终究会是你孩子的‘生母’啊!”闵珊笑了。 长孙无缺愈听愈惊,脑中响起薄敬言之前说的,要找别的女人生下她和他的孩子,那荒缪的言论,原来全是真的…… “‘生母’”又如何?我要的只有‘孩子’。”他低头冷笑。 “你那个‘痴呆的妻子’应该无法照顾孩子吧?我却可以,到时,你会需要我的。”闵珊自信满满。 “请注意你的用词……”听她提起自己的妻子,他不悦地拧起眉头,正要指责,一抬眼,就看见怔立在长廊后的长孙无缺。 长孙无缺对上他的目光,像只受惊的小鸟,转身就想逃,薄敬言却及时叫住了她。 “无缺!” 她站住,慌张地回头。 “过来。” 轻柔的声音带着强势的命令,她不敢不从,只能怯怯地,慢吞吞地走过去。 他上前一把将她揽过来,拥着她向闵珊介绍:“闵珊,来见见我的妻子,长孙无缺。” 闵珊睁大双眼看着她,没想到传言中的痴呆女,竟是个长得如此绝美清丽的女人!这女人不但抢了她的薄敬言,而且还美得让她有种挫败感…… “无缺,打个招呼,这位是闵致远教授的女儿,闵珊。” “你好。”她鼓起勇气迎向闵珊无礼的瞪视。 “刚刚就听说你也有不痴呆的时候,没想到正常的样子还不差嘛……”闵珊打量着她,口气尖酸吃味。 第 8 页 薄敬言一蹙眉,还没反击,就听见妻子气弱地开口了。“呃……谢谢赞美。” 闵珊俏脸一沉,薄敬言嘴角却微微上扬。 “但有什么用呢?你这样子能维持多久?薄家指望你能传宗接代,你却无能为力啊!”闵珊讥讽着。 她脸色苍白地低下头,默然无语。 闵珊眼见击中她的弱点,气势扳回一城,得意地又说:“没关系,这点我可以帮你,帮你生个孩子。” 无缺浑身一颤,心像被万针扎穿。 薄敬言拥紧她纤瘦的肩膀,冷冷地说:“够了,闵珊,代理孕母的事,明天再去高博士那里谈,你回去吧!” 闵珊像只战胜的孔雀,傲然地笑了笑。“知道了,那我们明天见啰。” 说罢,又憋了长孙无缺一眼,踩着高跟鞋离开。 她看着闵珊趾高气昂的背影,心又痛又苦。薄敬言低头看她。“无缺,闵珊她……” 她没有应声,闷头就走开。 他叹了一口气,追上去,一个箭步拉住她。“别闹情绪,听我解释……” 她双手绞扭着,低头不语。 他按住她的肩,耐着性子说:“我们需要一个代理孕母,把我们的孩子生下来,大长老找来闵珊,除了她和薄家熟,再者她也愿意。我被说服,是因为我也认为与其找一个外人,不如找认识的,比较不会有纠纷。” “可是我应该可以……”她始抬头看着他。 “你不行。”他没等她说完,断然堵住她的话。 她话声哽住,咬着下唇,眼眶红了。 她不行!三个字断了她最后一点渴望。 “别难过,无缺,我这么做都是为你啊,为了能让你在这一世留下子脉,让你与薄家有血缘的连结,我只能出此下策。”他将她搂进怀中,轻声说。 这些话说得真诚,是事实,但背后的私心,她不需要知道。 有些事,对谁好,或对谁更好,一说穿,发现了好处不平均,就容易起疑心和冲突,这就是人性。 “我无法想像,我们的孩子从别人肚子里出生……这太奇怪了……”她埋首在他胸前,哽咽地说。 “这在现今社会很正常,别想得太复杂。” “真的吗?这样真的可以做?没问题吗?” “不会有问题的,相信我。” “可是……这样你不会和她……和她……”她迟疑着。以她的认知,根本难以理解怎么让闵珊生下他们的孩子。 “和她怎样?”他故意问。 “和她……和她……那样……”她脸上微热,根本问不出口。 “上床吗?”他笑了。 她瞠大双眼,忧急吃味地抬起头。 “放心,我当然不会和她上床,因为根本没必要。”他啐笑。 “但是……她长得很漂亮……又很喜欢你……”她涩涩地说。 他捏住她的下巴,郑重地提醒她:“那又如何?别忘了,你才是薄家宗主夫人啊!” 她定定地望着他,心想,他不会了解她心里的酸楚的。 名义上是薄家宗主夫人,实际上她却没有那份实质的感受,在薄家人眼中,甚至在她自己心里,她既不属于现世,也不属于阴界,她什么都不是。 可闵珊却是个活生生存在这世界的女人,也是薄敬言原本该娶的妻子,是薄家人心目中最适合的宗主夫人人选。 他们要的,不是她…… 一股妒意像火般窜了上来,突然之间,她不想离开这个躯壳了,她想留下来,留下来守在薄敬言身边,守住她的一切…… “但……怎样才能成为真正的宗主夫人?”她急切地问。 他一怔。 “怎样才能让我不再回去那个阴阳交界?” 他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话。“你不想回去?” “是……不想……”她眸中盛满烦忧,坦承:“我原以为我可以不贪心,但我发现我没办法离开这里,离开你……” “无缺……”她不回去,他就麻烦了。 “帮帮我,敬言,别让我再回去那里,我想留下来,想成为真正的人!”她投进他怀中,抱紧了他。 他静默了几秒,才反搂住她,梳拢着她黑亮的长髮,然后,缓缓地说出冷鸷的回答。 “这是不可能的,无缺。” 她一震,失望泫然地抬起头,看着他一脸冷峻严肃。 “不可能……吗?” “是的,你的主魂被囚于那个黑境,你能出现在这躯壳里,完全是靠我的法力将你唤 出来,你唯有等到这痴呆身躯里的二魂七魄回归阴界,才能回去那里,将自己的碎片完整会合。” 她脸色全失,颓然地向后退开。 不可能吗?只有等这一生走完,回去地府,她才能从那深不见底的黑洞解脱吗? 他盯着她悲伤的神情,胸口轻整了一下,但嘴角却带点恶意地上扬,说道:“而且,我必须让你理解,现在你能在这白日现身,全是因为我的元气在替你顶着。” “这是……什么意思?”她愕然不解。 “也就是说,之前我在那里面停留太久,元气被缠住,现在你能在这里,是靠着我的气顶住,如果你不归位,我的气很快就会被耗尽。”他决定让她明白她和他的处境。 她杏眼圆睁,惊吓地掩住了嘴。 原来,竟是他在帮她撑住那黑洞,才让她能够一直现身在这阳世…… “所以,你不能留下来,无缺。我的力量已快撑不下去了……”他故意疲惫地哀叹。 她想起他冰冷的手和偶尔的晕眩,小脸上全是心疼和抱歉,还有深深的自责。 “我都不知道……你为我这么辛苦,还贪得无厌地想留下……对不起!真的非常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话的……”她握住他冰凉的大手,担心地想搓暖他。 他嘴角的笑意僵住了。 从她小手传递过来的温热,像慢火一样,沿着指尖一路烧向他的心口,烧疼了他。 他下意识抽回手,俊脸一拧。 为何她这种认命的天真会让他这么讨厌?为何只要他说什么她就全盘接受? “你的手真的愈来愈冰冷,怎么办?我该回去了是吗?只要我回去你就会好了吗?那你现在就把我送回去,等你元气恢复了,再唤我出来……”她以为他的蹙眉是因为不舒服,于是更加焦急。 心口那份不适更加深了,他不禁烦躁地低喝:“安静点!” 她吓住,后退一步,闭上嘴,睁大双眼。 从没见过他这种模样,她惹他生气了? “送你回去,你也许再也出不来了!”他心烦地瞪着她,没注意到自己声量提高,没注意到口气中隐藏着的焦虑。 她呆住。 再也……出不来? 再也看不到这世界,看不到薄敬言? 一股深层的恐惧霍然攫住她的心,她这才明白,那些什么知足、无求,什么就算只有一秒就足够?全是空话! 她捨不下啊!一想到再也无法看见他,她的心就好痛好痛…… “那个阴阳交界的气流已乱,你一回去,我就找不到你了。”他不是危言耸听,而是真的烦躁,没有她的长孙无缺,他无法忍受,那痴傻的空壳,他已无法面对。 她仍然呆立着,小脸早已惨白,一双大眼蓄满了泪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所以才需要代理孕母,因为她根本不能待太久,因为,她再也出不来。 他盯着她那弦然欲泣的脸,胸口像被什么重石压住,难以喘息。 两人静静相看,心思都是一片凌乱。 半晌,他才吸口气,压抑着波动情绪。“这事我会处理,明天,明天看完高博士再说,在这之前,你就乖乖待着,懂吗?” 她没回答,怔忡地杵着。 “走吧!回别院休息。” 说罢,他转头就走,走了几步,发现她没跟上,转过身,只见她楚楚无依地立在原地望着他,无声的泪珠已成串地滑落。 午阳正烈,照进长廊,也照在她纤柔无助的身上。 他的心再度一紧,往回走,什么话都没说,直接拉起她的手,往别院走去。 清风微微吹拂,长廊旁的握子花香气袭人,一切看似如此美好,但他们都知道,两人执手相依的时间,已不多了。 第12章(1) “你说什么?” 薄敬言错愕地蹬着眼前的高博士,满脸难以置信。 “我说,尊夫人怀孕了。”高博士看着电脑上长孙无缺的尿液检查报告,灰白的双眉几乎皱在一起。 薄敬言盯着萤幕,久久无法动弹。 长孙无缺……怀孕了? “你确定?”他再问一次。距离那天在台湾一时失控,也不过八天时间,竟然…… “是的,非常确定,血液检查hcg浓度也偏高,而且……”高博士突然顿住。 “而且?” “宗主知道我那个一百岁高龄的母亲吧?”高博士话锋一转。 “是,令堂是薄家元老级长老。” 他记得七十八岁的高博士的母亲薄乙勤,现年一百零一岁,是薄家目前最资深的长老。在他还是薄少君时,薄乙勤就是薄家的长老了,她的感应力比谁都强,虽然现在已年迈,仍是个很厉害的除厄师。 第 9 页 “我母亲刚才一见到尊夫人,就笑眯眯地握着她的手不放,一直说恭喜。”高博士看着他。 他怔立着,也许他信不过这些检测仪器,但薄乙勤长老的感应力,却是百分之两百精准。 看着他少有的怔愣神情,高博士揶揄地问:“我该恭喜你吗?宗主。” 他回过神,俊脸变得犀冷沉紧。 该恭喜吗?不!这不是他要的结果,这样只会让事情更复杂。 痴傻的无缺岂能好好地怀胎生子?她连自己都照顾不了,所以他才计划取她的卵子出来培育,甚至连代理孕母都找好…… “我真的该恭喜你的,宗主,因为人工受孕并没有那么容易,而现在,直接跳过这一阶段,您已成功拥有了自己的孩子,薄家有后了。”高博士推了推鼻上的老花眼镜,正色说。 高博士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同时也在他耳中爆开。 薄家有后! 他已经……有了孩子!是他和无缺的孩子! “这是好事啊,宗主。”高博士微笑地说。 此时,诊疗室的门开启,刚换好检查服的长孙无缺在护士带领下走进来,小脸上充满着即将面临检查的不安和恐惧。 他盯着她,一种微妙的感觉毫无预兆地钻进他的心中,张张的,暖暖的,像被羽毛团团包围,轻虚,却又实满…… 博士说得没错,是的,是好事,因为,薄家有了她的血脉…… “敬言,我接下来要做什么检查?他们说要躺进一个大舱……”长孙无缺忐忑地问。 他大步走向她,将她拥入怀中。“不用做了。” “咦?不用做了吗?”她愕然地抬起头。 “是的,不用做任何检查了。”他将她搂得更紧,一股疼惜之情油然而生。 在她这娇小的身躯里,正孕育着另一个小生命,一个属于他们两人的结晶向来对一切冷漠的他,此刻竟有种难以形容的欣喜,而且他非常确定,这份喜悦有大部分来自于她,不是别的女人,而是她,怀了他的孩子。 是因为她的特殊身分?还是因为她对他而言有了特别的意义 一旁的高博士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薄家这一代的年轻宗主是个多么冷毅深沉的人,他很早就知道,虽然接触不多,但是他很少看见宗主流露过这么柔和的模样。 “真的……不用做检查了?”长孙无缺不放心地又问一次。 “是的,不需要做了。”薄敬言轻轻以下巴摩娑着她的发丝,接着直接告诉她:“因为,你怀孕了。” 她呆了好几秒,以为听错了,然后,才倏地睁大双眼,慢慢抬起头。 “你说……” “你怀孕了,无缺。”他轻抚着她的脸。 怀孕!她? 看她依然回不过神,高博士笑着说:“夫人,你肚子里怀有小宝宝了,所以不必检测了。” 过了好几秒,她才捂住嘴,狂喜得说不出话来…… 孩子!她和薄敬言的孩子! 真的吗?是真的吗? “是真的。”薄敬言看出她没说出口的心声,再次给她确认的答桉。 “天啊……敬言……我……我们……孩子……”她终于发得出声音,却是高兴到结巴。 “是,我们有了孩子了。”他因她的激动而轻掀了嘴角。 “是真的啊!真的……哇!太好了!太好了!”她笑开了,兴奋地反抱住他。 他搂住她的腰身,却没有她那么开心,因为这个变化,接下来要面对的事可能更麻烦。 他的沉吟似乎也感染给她,倏地,她的笑声戛止,急急推开他,抬起脸,神色苍白。 “不……不好……这并不是件好事,对吧?”她没被兴奋冲晕了头,很快意识到她要面对的问题。 孩子!她的这副躯壳,怎么能怀孕? 他定定地盯着她,没有回答,但他深思复杂的表情,已給了她答桉。 不好,很不好,她若变回痴呆,孩子怎么办?除非她留在这身躯壳里,把孩子平安生下来,可是,她不能,也无法留下来啊! 薄敬言正在消耗他的元气帮她,她才能在这人世逗留至今,要是她再不回去,他很可能会有危险。 所以,这不见得是件值得开心的事,甚至,还可能会造成许多困扰。 她愈想愈恐慌,一步步退后,焦虑地按住额头,喃喃地说:“怎么办?该怎么办?” “无缺……”他上前拉住她的手腕。 “怎么办?敬言,我……我不能……” 他一把将她揽回怀里,安抚着:“你暂时先别想太多,这件事让我来想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我不能再害你消耗元气,可我又想……又好想……”她低喊着,话到一半,才知道自己竟有那种想亲自把孩子生下来的愚蠢强烈渴望。 “我知道。” 也当然明白她的意念。她想生。自己生。 荒唐的是,他脑中竟也闪过了同样的想法. 孩子无论如何都要保住,而目前他能想到最安全保有孩子的办法,就是让她亲自生下来。 可是,他的元气够撑十个月吗?摧到孩子出世? 指尖节节往上升的水冷,正意味着他的元气在流逝,如果他还想保住自己的神魂,就该立刻将她送回去。 “薄宗主,或者还有办法。”高博士突然开口。 也和她同时转头,看着这位医学权威。 “胚胎其实可以取出,放进最新的一种人工子宫成长。(注1)” “人工子宫?”他诧异地问。 “那是什么?”她惊恐不安。 “已有研究模拟母亲子宫的仪器,可以让胚胎安全长大到足月。”高博士解释着,在电脑萤幕中点出一张图片。 薄敬言沉默地盯着萤幕,深深皱眉,而长孙无缺看见那种奇异的仪器,忍不住哭了出来。 “用……用机器生孩子?这世界是怎么了?竟要我将孩子……放进这种东西里成长?”她难过地低喊。 他拧紧眉锋,握住她的手。“博士只是建议,无缺。” 高博士也连忙道歉:“夫人,你先别激动,这件事两位好好研究再说,不必立刻决定,因为无论怎么做,都要让胚胎稳定六周,出现心跳,确定安全了再来处理。” 六周! 薄敬言心中一动。 一个半月的时间,让无缺先保持这样,他应该可以挺得住。 长孙无缺怔忡不安地说:“等六周?可是……” 他打断她的话,直接说:“那就先这样。博士,六周后再来做检查。” “好的,这样最好,那至于其他的检测……”博士说着看了长孙无缺一眼,语带保留。 薄敬言知道博士指的是催眠,很快地说:“检测也暂且拦下,无缺现在需要让心情平静才行。” “是的,孕妇的情绪对胎儿很重要,夫人,你要保持好心情。”高博士慈祥地对长孙无缺笑了笑。 长孙无缺仍苦着小脸,现在这种情况,她怎么可能会有好心情?这位老博士根本不明白现在状况有多糟。 “早点回去休息,顺便告知薄家所有人这喜讯,我相信,大家都会很开心。”高博士呵呵地笑着。 “大家……会开心吗?会吗?”她无法想像,这也许对薄家来说不是个好消息。 “别担心,我们回去吧!”薄敬言握住她的手收紧了一下,安抚她。 但她不但没被安抚,反而更加惊惶,此刻他手心传来一阵阵寒气,那不寻常的冰冷,正在提醒她,她每多待一天,他就愈危险。 高博士送他们走出诊疗室,两人牵手沉默着搭电梯下楼,她一进电梯终于忍不住急说:“敬言,你还是把我送回去吧!你的手愈来愈冰冷了……” 薄敬言按了地下一楼键,才转身盯着她,刻意问:“是认真的?真的想回去?得下肚子里的孩子?” 她咬着下唇,眼眶微红。 “我回去,你一定有办法保住孩子,不管是用什么代理孕母,还是代理机器,但是,我不回去,你的气很可能会被那个黑洞吸光!” 他怔住了。 “就算我再怎么想留下来,再怎么想亲自生下孩子,但我更不希望你受任何伤害……”她眼角渗着泪光。 “那你自己呢?你一回去将失去一切,这样也可以?”他冷着脸问,胸口又开始堵了。 明明依照他的计画,有了孩子,她就得滚回那个幽黑之境,但现在她自己认命想回去,他为什么反而觉得不舒服? 他要的,不就只有孩子吗? “我……”她痛苦地吸口气,停了一秒,才困难艰涩地说:“我……原本就不属于这里,原本就……不该,也不配拥有,既然这样,就没有什么失去……” 一股莫名的痛感突然在他的心口深处抽紧,他盯着她,眼神中有着罕见的火花与骚动。 “所以,你别管我了,孩子最重要……” 她话未说完,他突然捧住她的脸,封住了她的唇。 挟着某种强烈的情绪,他紧密地将她凄诉着的声音含进他的口中。 他不想再听这个傻瓜什么都不敢求的蠢话,不想再看她卑微地连一点点的渴望都不敢拥有,更不想再让她惹得他心烦意乱。 第 10 页 是,孩子的确最重要,但他现在却不想听她强调这件事,一点都不想。 长孙无缺惊愕地张大眼睛,感觉到他的某些不悦,但什么话都问不出口,他的唇强而有力,急急含吮着她,热切地彷佛要将她的心魂全吸过去,吻得她酥麻轻颤,心荡神迷…… 几秒后,这疾风般的骤吻乍歇,他抬起头,看着她被他双手捧住的小脸,以及被他吻得晶红的唇瓣,低沉而沙哑地说:“现在起,你只要乖乖养胎,什么都别想,也什么都别说。” “可是……”她才开口,唇又被飞快地堵上。 但这次,他的吻变得温柔绵密,像在品尝着什么珍宝那般,有着从未有过的爱怜与宠溺。 四唇浓情蜜意地交缠着,她的焦虑渐渐地被抛到脑后,只剩下他的气息充盈在她的口鼻之间。 每当他这样吻她,碰触她时,她内心总会有个小小的揣测和想像,也许,可能,他是喜欢她的……吧? 而薄敬言不想去探究自己深层的思绪,他只知道,这一刻,他想吻她,只有吻她她才会安静,只有吻她,他内心的某种躁动才能平息。 彷佛过了一世纪,电梯终于来到地下停车场,门的一声开启,他不得不放开她。 “我的事你别操心,孩子的事我自有打算,接下来六周,你别再胡思乱想。”他轻声说。 她还没从热吻中回神,满脸迷蒙恍神,愣愣地点点头。 “走,回家吧!” 他嘴角微勾,牵起她的手,带她走出电梯。然而,一踏出电梯,他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地下一楼是研究中心的停车场,十分宽敞但照明并不够亮,早上到达时并未察觉什么异样,但此刻他们走向车子,却有种诡谲的氛围彌漫。 他将她的手握紧,她也发现不对劲,更加贴依着他,颤声道:“敬言……” 第12章(2) 她话声刚落,突然灯光闪了几下,接着,一群黑影从角落窜了出来,扑向他们。 “啊!”长孙无缺惊呼。 薄敬言傲然冷哼一声,将长孙无缺拉到身后,弹指结了个咒印反击。 按照平常,只要他弹个指,这些妖鬼们早就该灰飞烟灭,但此刻,黑影里的妖鬼们却没被击散,反而四散飞绕,其中几只恶鬼还笑嘻嘻地叫喊:“哎唷,薄家宗主的力量变得好弱啊!哈哈哈!他居然打不散我们……” “真的……真的是薄家宗主吗?怎么变得这么虚啊……哈哈哈……” “打他打他,趁现在打爆他!” 众妖鬼再次来袭,并搭起了一道道冰列如刀的阴风,朝他们冲来。 薄敬言心头一凛,再次在空中画了个灭鬼咒,低斥:“灭!” 不料,咒术只打落几只小鬼,大部分的妖鬼竟直接穿过了咒术,笔直朝他撞来。 那冰封的阴气撞进他的体内,他整个人站立不稳,后退几步,长孙无缺急忙扶住他,大喊:“敬言!” “嘻嘻嘻……敬言身上有个洞耶!” “好浓的阴气啊!太好了……” “附上他!快附上去!” 妖鬼们兴奋地鼓噪,彷佛看到了什么稀有宝物,目标全都锁定薄敬言,一反之前专攻长孙无缺的情况。 薄敬言心中大惊,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流失的气比想像的还多,更没料到自己会虚弱至此,以前这群下等妖鬼们岂敢在他面前造次,可现在却嚣张至此。 妖鬼们群起急攻,不停地灌进他体内,他的咒术完全起不了作用,整个人向后倒地,脸色愈来愈苍白。 长孙无缺吓得全身发抖,见妖鬼全都袭向薄敬言,情急之下扑到他身前,抱住他,尖叫着:“滚开!滚开!你们这些恶鬼,别碰他!” “嘻……哈……这女的还想替谁挡啊……她自己都自身难保……”妖鬼们大声嘲笑,阴风化为利刃,朝长孙无缺刺去。 “无缺!”薄敬言急吼,想推开她,但手竟然使不出力气。 眼见如刀阴风就要噼向长孙无缺,可妖鬼们却突然像被什么弹开,好像她身上有着看不见的防护罩。 “咦?” “怎么回事?” “可恶啊,这女的真碍事!打她打她……两个都一起打……” 妖鬼们叽呀碎嘴着,再度扑过来。 薄敬言大怒,急急结个咒印,但就在此时,他忽然看见抱住他的长孙无缺眼瞳闪过一抹红光,她满脸怒气,转头朝那些妖鬼们怒喊:“别过来,都给我滚开!” 一道冰冷极寒之气瞬间从她身上迸出,震得那群妖鬼东倒西歪,尖声四窜。 “哇!这女的……这女的……” “她……她……怎么……会……” 就在他们的惊喃之中,地面突然慢慢浮起了一个庞大黑影,众妖鬼一见到这黑影,立即狂奔消逸。 薄敬言惊凛地瞪着那黑影,脸色瞬息万变。 那团黑影无声无息地伸出了黑爪,缓缓逼向长孙无缺,长孙无缺惊恐不已,吓得完全说不出话来。 薄敬言眼中凌光乍现,将长孙无缺搂紧,咬破指尖,在半空画了个奇咒,顿时一片血光化成屏障,阻挡在他们和黑影之间。 黑影畏缩地收回黑影之内,一个深沉低哑的声音从黑影里响起。 “啧,气已减弱,但薄家除厄师血力还是不容小觑嘛……” “当然。”薄敬言冷傲地说。 “但你若继续护着她,再多血力也没用……嘿嘿嘿……” “这是我的事,你管太多了。” “嘿嘿嘿呵呵呵……她会是你的累赘……干脆就让我带她回去吧……”黑影阴笑着,再度伸出黑爪,而这次,黑爪竟缓缓穿过了血障。 就在这时,电梯门又开启,一个驼背的老婆婆在一位年轻看护的陪伴下,杵着拐杖蹒跚走了出来,她动作迟缓,但每走一步,拐杖一敲地,一股清暖的气便像涟漪般震开,驱走了停车场里的阴霾。 “这里怎么这么暗哪?”老婆婆扬声碎唸。 黑影被这份正向震波震得一晃,收回黑爪,低咒一声,缓缓地潜回地面,消失了。 薄敬言紧绷的身体这才松懈下来,看着一步步走来的老婆婆,露出感激的微笑。 “老奶奶!”长孙无缺颤抖地喊着。 薄乙勤老婆婆慈祥地看着他们说:“这里空气差,你们该回去了,我差人开车送你们。” 她身旁的看护上前扶起薄敬言和长孙无缺,接过钥匙,打开车门,让长孙无缺先上车。 薄敬言则在上车前站定,转身面对薄乙勤说:“谢谢你,长老。” 薄乙勤满是皱纹的脸已收起慈容,换上了戒慎,抓住他的手。 “宗主,前途堪虑,什么才是你要的,一定要想清楚,后果是好是坏,只有你能左右。” 一道热流从她的掌心传来,替他运补了些许元气,同时也提出了警告。 他盯着这位感应力超强的长老,心里有数。 “我知道。”他正色说。 “你还不知道,就因为不知道,所以才危险啊!”薄乙勤摇摇头,目光移向车内的长孙无缺。 他也跟着看向长孙无缺,她正担忧地贴在车窗玻璃上看他。 薄乙勤以为他不知道,可他其实早就猜到,渺生的背后牵扯着一个非常麻烦而危险的像伙。 她的存在,对薄家,对他,都是个威胁。 但无妨,只要她生下了薄家的孩子,冒多大的险都值得。 他嘴角轻翕,拍拍薄乙勤的手,自信地说:“放心,长老,我会注意的。” 上了车,车子驶离,薄乙勤眯起老眼,摇头吸气,自言自语着:“唉,自以为是的傻小子,要活几次才明白,任凭你千算万算,都算不过命运哪……” 长孙无缺怀孕的消息在薄家简直就像个震撼弹,炸得所有人措手不及,根本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该喜还是该忧。 只有薄少春欢天喜地,开心得一直在长孙无缺身边打转,嘘寒问暖,前后照看,就怕她有个闪失。 但所有长老和除厄师们却非常担心,尤其在得知薄敬言在高博士那里发生的险象,他们就更加如履薄冰。 薄家有史以来最强的除厄师,他们最敬畏的宗主,竟然被一群妖鬼哕喽攻击得不支倒地,这种事怎么可能会发生?怎么可能? 然而,当天薄敬言和长孙无缺被送回来,他那苍白的气色和周身虚散的气场,都充分显示,他的确是变弱了! 而且变得很弱。 这一认知让他们惊骇不已,比起薄家拥有子脉这件喜事,他们更害怕、忧心薄敬言的状况。 在他们心中,薄家有后很重要,但薄家宗主更重要,尤其,孩子并不一定要由长孙无缺来生。 甚至,戴天祈还认定,长孙无缺所怀的孩子,不该留。 但偏偏,薄敬言要定了这孩子,而且,愿意为孩子等六周…… 六周,这根本是找死。 才不到十天,薄敬言就已虚弱至此,等到四十天后,他的神魂元气恐怕早就被吸干抽离。 因此,戴天祈和长老们一直在私下研究,该如何处理这件事。 第 11 页 “说什么都不能等六周!宗主到底在想什么?他脑子坏了吗?”大长老老脸纠结地拍着桌子。 “宗主真的疯了,他不想把长孙无缺的主魂送回去,那就由我们来送。”二长老也拧眉气道。 “但现在宗主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我们怎么作法?”三长老愁容满面。 “敬言撑不久的,若各位不替他补气,他很快就会倒下,到时,我们就有机会出手。”戴天祈沉声说。 大家都惊异地望着他。 “天祈,你这样做,宗主他……”二长老心有顾忌。 “这样都是为他好,也是为了保护薄家。”戴天祈叹了口气。 如果长老们知道他要做的还不只是将长孙无缺送走,说不定会更恐慌。 但,为了薄家,这个恶人,就得由他来做。 他的忧心忡忡和薄少春的喜上眉梢,正好成了极大的对比。 薄少春忙了一天,回到房里,看见丈夫愁眉不展,奇问:“天祈,你怎么了?不开心吗?你要当爷爷了耶!” 戴天祈看着天真的老婆,摇摇头说:“我当不起这个爷爷。” “什么意思?”薄少春不解。 “少春,再不把无缺送走,敬言愈来愈虚弱,你就不担忧?”他纳闷着。 “我知道,敬言的气愈来愈弱,可是,有你这个强大正阳之气的老爸和其他除厄师在啊,你们一定会护着他,而且……”她说着顿了顿,突然露出欣慰的表情。“你知道吗?我看敬言是真的爱上了无缺,他这几天几乎都和无缺黏在一起,甚至在别完过夜,他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怜惜和宠爱,他终于不再是那个冷冰冰、不知爱为何物的孩子了!” 他听了她的话,脸色更加阴沉。 “你难道忘了,无缺的主魂不属于这里,她终究得回去,剩下一个痴呆的躯壳,到时不得不分离,敬言将会更痛苦。” 他提醒薄少春怔了怔,才幽幽地说:“难道,为了怕他痛苦,就宁可叫他不要爱吗?” 他一呆。 “我一直希望敬言冷硬的内心能变得柔软,很多事对他来说都太过理所当然。从小到大,他聪明刚恒,目空一切,从不听任何人的话,对所有的人,即使是我们,他也从未敞开心门。敬言不是不懂爱,只是他高冷自傲,从未动过心……”薄少春感伤地说着。 “但现在,他却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戴天祈打断她的话。 “为什么不该爱?无缺是个好孩子,她……”她急着帮媳妇说话。 “她不是人,而且她不该留下来。”他冷喝。 她一阵语塞。 “重点是,她太危险了……”他烦忧地揉着眉心。 “天祈,你究竟在担心什么?”她开始不安了,走过去坐在他身旁。 “少春,你别和无缺走太近,这几天也别去别院了。”他握住她的手,严肃地叮嘱。 “为什么?”她睁大眼睛,无法理解。 “过一阵子我会告诉你原因,你先听我的……” 她警觉地盯着他。“你打算做什么?” 他神情凝重,没有回答。 “天祈,你可别插手,敬言说要等六周,我们就和他一起等六周后再做打算……” “六周后,敬言的命就保不住了!” 此话一出,她整个吓住。 “这件事不能拖了,敬言太过自信,我可不能让他毁了自己,也毁了薄家。”他斩钉截铁地说。 (注1:作者注:有关代孕和人工子宫的论述皆为参考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第13章(1) 薄敬言斜躺在床上,看着长孙无缺,她正立在窗边,将她摘进来的花插在花瓶里。 窗外的阳光从木格窗栖洒进来,在她身上镶出一圈金光,那模样,竟让他一时有些痴了。 这几日,他几乎都在别院陪着她,就算到了夜晚,也在别院留宿,甚至,与她相拥而眠。 他告诉自己,他是担心薄家那群老像伙对她出手,也担心她一个人孤单又胡思乱想,才会守在她身边。 他只是为了确保她孕期安稳。 他以为,只是这样。 但此刻,他那悸动的心正在告诉他,他留在这里,寸步不离的原因,不只是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而是为了她…… 他突然开始察觉近来为何心中老是窒闷,老是又紧又堵的原因了。 他心疼这个鬼奴,怜惜这个傻瓜,而这份心疼和怜惜,也许就是所谓的…… 喜欢。 或者,其实是爱? 不知不觉的,他爱上了这个女人? 所以,他会想要一直看着她,会忍不住想触碰她,像昨夜那样,与她缠绵,爱抚着她丰美细嫩的身体,听着她在他怀中敏感的娇吟,然后,一次次地与她交合…… 他从未对谁有过这种难以克制的激情和冲动,即使做爱完他总会更加虚弱无力,但他却控制不了自己。 他不是没有警觉这种情况有多么诡异,她像个魔魅一样吸引着他,消耗他的力量,他如果够理智,就该立刻将她送回去。 因为,他已确信自己撑不过六周。 但为何他迟迟不动手? 每过一天,他就告诉自己再一天,一天之后,又再一天…… 然后,就这样又过了十天。 “敬言,你醒了!”长孙无缺转头看他,漾出一抹欢欣动人的微笑。 他定定地看着她,心想,就今天吧!别再迟疑,今天,就让她走吧! 毕竟,从一开始他想要的,只有孩子,并不是她。 而他,不该愚蠢地为了这个女人而牺牲自己。 尤其,如果她从一开始就是个饵…… “无缺,过来。”他伸出手。 她快步走向他,在床沿坐下,握住他冰冷的掌心,小睑有着反常的平静。 应该说,这几日她都非常安定平和,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喜乐且满足,并未显现出任何的忧虑。 “你饿了吗?有人送早餐过来了,妈刚才也来过,看你仍睡着,又走了。”她柔声说。 也许是怀孕的关系,她的气色红润明亮,五官因此衬得更加柔和美丽,他不自禁地伸手抚着她的脸,眼神深远。 现在,不用催眠,他已多少可以猜到她的身分,在停车场能让阎王罕见地现身,就说明了她并非等闲之辈。 不过,他不想让她恢复深埋的记忆,那些很可能非常不堪,甚至痛苦,他不希望她再承受一次,他宁可她像现在这样单纯地回去原位,宁可她只记得他和她的这一段时光。 “我不饿,应该饿了,先吃吧!” “我吃了点粥了,还喝了妈熬的补药,她说喝了对胎儿好,叫我早晚都要喝一碗呢。”她感激地笑着。 “妈是真的关心你。”他嘴角一勾,整个薄家,大概只有母亲真心为无缺怀孕高兴。 “嗯,她对我真好。”她点点头。 “我妈是个真性情的人,只是太过率直又天真……” “但我好喜欢她。”她眼底滑过一丝暖意。 在这人世,除了薄敬言,第二个让她觉得温暖的人,就是薄少春。 “难怪你会喜欢她,你们两个在本质上还挺像的。一样天真!”他莞尔一笑。 “是吗?天真不好吗?”她也笑了。 “嗯,也没什么不好。” 晨光透过大窗洒了进来,映着一室明亮,他静静地享受着她的笑颜,和这美好的夫妻小日常对话,心里终于能体会,原来这就是人们口中所谓的“幸福”。 两人执手静坐了半晌,接着,他吃过早餐,便约她出去散个步。 “我们去别院外走走。” “好。” 薄宅的园区宽大,四处绿荫,他们就这样随兴走着,十指紧扣,聊些天气,冷热,花草等无聊的话题。 他异常的温柔,她也愉悦地偎傍着他,彷佛两人都心无墨碍,只单纯地享受这片刻的和谐宁静。 绕过小池塘、凉亭,前方不远,一个外圆内方的水泥空地,就是薄家的祭坛。 “那是……?”她好奇地问。 “祭坛。薄家磁场最强的中心,重大的仪式,我们都会在这里举行。”他和她的婚礼便是在这里举办,当时的一切,仍历历在目,但心境竟已迥然不同。 “感觉是个很庄严神圣的地方。” “那块地年年都有薄家最强的十二位除厄师作法,是块净地。” “净地……”她怔忡地看着那祭坛,眼神幽幽。 他领着她往那里走去,边走边说:“天气愈来愈热了,正午的太阳很烈,你没热着吧。” “我很好,还好别完的冷气句够强,热了就待在房里。” “夏天虽热,但很快就会过了。” “是吗?” “是的,四季更迭很快,时间总在不经意间就流逝。” “听你这么一说,我想到还没看过其他三季呢。” “四季不就那样,我倒觉得没什么。” “我看你根本就从没在手过这些。”她轻碎。 “也是。”他自嘲一笑。 两人就这么闲步走到祭坛前,站定,他忽然问她:“听说怀孕的女人会不舒服,孕吐什么的,你似乎没这些症状?” “是吗?我好像不会,胃口很好呢!”她低下头,按着肚子。 第 12 页 “那,看来孩子很健康。” “嗯。” “我想,我们的孩子应该不会太脆弱。” “嗯。” “所以,你可以放心了。” “嗯。” 带着浓浓的鼻音,他一转头,才发现一直轻声回应着的她,此刻脸上已挂着两行清泪。 也许已猜到他要说什么,做什么,她不知从何时起,就已静静地落泪。 他心一紧,强忍住不捨,正色说:“我得送你走了,无缺。” “好。” 一个字,没有哭闹,没有争辦,没有强求,只有安静地接受。 他却像被什么狠狠敲了一记心脏,痛得他无法咚吸。 然后,他才醒悟,她这些日子的反常,原来是早有心理准备,所以她白日待在他身边特别安静乖巧,夜里也在他怀中特别火热仿佛要把这最后的一点时间,倾尽所有,为他燃烧殆尽。 她早就知道,她必须走,而他也必须送她走。 “无缺……” 她在流泪中挤出的微笑,定定望着他,眼中有着浓烈的爱恋,还有令他心疼万分的认命。 “我爱你。”哽咽中,她深情款款地吐出这句。 他僵立着,彷如被什么咒术缚住,动弹不得,无法言语,只有不断发胀的苦涩酸楚在胸口汇滥成灾。 “谢谢你……让我走这一遭,谢谢你……让我懂了什么是爱,也谢谢你……让我爱你。”她哭泣地说着,是真的感谢,真的无怨。 虽然短暫,但她真的很幸福,虽然很遗憾看不到孩子出世,但她不贪心,够了。 她的一颗颗泪炸进他心坎,他无法喘息,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她紧紧地搂住,把她按进胸前,只有这样,才能稍微减缓他一阵阵的心悸。 “我很抱歉,无缺。” “不,没什么好抱歉的,你给我很多很多了,有这些美好的回忆,我就有勇气再回去那个黑暗阴冷的地方了。”她反抱住他精实的腰背,用力闻着他身上的气息,想把他的一切全都深深刻进脑海里。 他拧紧双眉,不想深究她的即将离去怎么会让他的心如此发紧,她不过是他的一颗棋子,计画中本来就是该消失的人,可这份不该有的难分难捨,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他真的已爱上了她? 不…… 他得理智些,这世间没有什么是断不开的,不论是缘分,还是爱。 慢慢推开她,他吸口气稳住情绪,强迫自己冷静。 “正午,阳气正盛,时辰到了,你该走了。”他沉声道。 因为气弱,他必须利用正午的阳气,以及祭坛的法力,才有足够的力量催送她的主魂回去。 她也放开了手,擦去眼泪,点点头,自行走向祭坛。 看着她孤零只身地立在祭坛中央,他忽然想起了当日娶她的场景,那时她未醒,根本没体验到他们成婚的过程。 什么都没经历过,就莫名地成了他的妻子。 然后,成为母亲。然后,又失去了所有…… 这样的短暂一生,不正是她的心愿吗?经历了爱,也在人世有了子嗣,这是他承诺回报她的恩情,理应两不相欠,但为何他的心会沉重得彷佛千斤万担? “你……会护好我们的孩子的,是吧?”她信任地望着他。 “放心,我会的。” “好……那就好”她抚着小腹,凄楚一笑。 他凝着脸,走近她,在手掌心结了个驱魂印,再将手按在她的脑门。 乍时,风起,一股气流在他们周边打旋。 她抬眼看他,眼中蓄满了泪,牢牢地用目光描绘着他清俊的脸孔,捨不得眨一下。 他屏息了几秒,低下头,在她的唇上深深印上一吻。 久久,他移向她耳畔,轻声说:“你永远都是薄家宗主夫人。” 她闭上眼睛,泪涌出了眼眶,再无奢求…… 耳边听着风声,神魂轻晃,她以为她就要被吸回那幽黑之境,但突然间,头顶的力道卸除,她听见了一阵痛唿—— “啊——!” 她睁开眼,只见薄敬言倒在地上,脸色惨白,全身似乎毫无力气。 “敬言!……啊?”她大惊,心急地想靠过去,但整个人忽然被什么看不见的绳索捆住,无法动弹。 眼前,一群身穿白袍的除厄师们一下子将她团团围住,彷佛是个什么阵式,而薄敬言已被戴天祈和仆佣们抬出外围,她不明所以,惊慌大喊:“这是要做什么?敬……敬言!” 薄敬言瞪着这阵仗,也惊怒不已,虚弱地厉喝:“灭魂阵!!你们……想干什么?” “敬言,别怪我,我不得不出此下策,无缺绝对不能留。”戴天祈严肃地看着祭坛中的长孙无缺。 “我已经打算送她回去了,你们别插手……”薄敬言喘着气说。 “宗主,你的气太虚弱了,刚才若不阻止你,你的元神说不定会跟着她被吸进去。” 大长老低喊。 薄敬言知道刚刚那一瞬的确凶险,他的魂竟跟着长孙无缺一起飘移,惊骇之际,却无法收手,要不是长老们及时赶到,他真的会和无缺一同消失。 但是,眼下这情况,却更令他心惊,因为除厄师们佈的这个阵,并不是要将无缺送回阴阳交界,而是要将她消灭! “你们……别动无缺……让她回去……”他喘着气下令,但因神魂震荡,元气更虚,连说话都断续无力。 “不,她不能留,不止她,连孩子也不行。”戴天祈冷冷地说。 “你……在胡说什么?不准你们……动孩子!”薄敬言惊怒。 长孙无缺听得一阵错愕,从刚刚他们就在说些什么?他们想干什么?究竟……想干什么? “敬言,你应该比我清楚她的身分,你想尽办想得到她的血脉,就算她是个痴呆空壳也不惜将她娶进门,可这道血脉对薄家太危险,谁也不知道留下这孩子会发生什么事,你就放弃你的计画吧!”戴天祈站起身,严正地警告薄敬言,并转身一步步走近长孙无缺。 第13章(2) 长孙无缺如遭雷击,脸色惨白,瞠目口呆。 戴天祈……她公公……在说什么? 什么只要血脉? 难道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薄敬言的计画? 他……从一开始带她来到薄家,为的是要得到她的孩子? 什么报恩,什么为了她好,让她在人世留下子嗣,让她有家族、家人,都是谁骗她的? 薄敬言脸色微变,他当会看不出戴天祈说这些话的目的? 这像伙根本是故意说给长孙无缺听的,目的就是让她心死。 “你住口!”他怒斥。 见她的表情,他的心脏竟也跟着刺痛不已,他不想让她知道,就是不希望她太痛苦,可戴天祈却毁了他的苦心。 戴天祈不理他,反而对着长孙无缺说:“敬言只是在利用你,无缺,他要的,只是你的血脉,你的孩子,至于你,对他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长孙无缺开始发抖,整颗心绞拧着,痛到发不出声音,只能怔愣地望着薄敬言,等他一个解释,一个说明。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只要她的血脉? 薄敬言铁青着脸,却什么都没说,因为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可是,很抱歉,我们薄家不能要你的孩子,无缺。你的存在对薄家太危险,不止是你,就连你肚子里的孩子,也留不得!”戴天祈决然地说。 日正当中,可是长孙无缺却感觉好冷好冷,她理不清这团溷乱,一下子说只要她的血脉,可现在又说他们不要她,也不要她的孩子! 那薄敬言呢?她只想知道他要什么? 这些日子他对她的温柔,热情,对她的种种,为的是什么? “敬言……敬言……”她恐慌地唿唤着自己的丈夫,只想听他一句解释。 薄敬言没有回应她,只是瞪着戴天祈说:“我说了,别碰孩子,这是宗主的命令……” “这次你的命令我们不能遵从,宗主,为了薄家,我们一定得除掉她和她的孩子!” 大长老强硬地说。 “你们……”薄敬言一阵气结。 “她太危险,她的孩子更危险,绝对,必须消灭。”戴天祈斩钉截铁地说。 必须消灭! 四个字像雷一样噼进长孙无缺耳里,她浑身不停打颤,小脸和纸一样雪白。 她不懂,不明白,太多疑问,最后使尽力气才挤出嘶吼。 “为……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对我?我做错了什么?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什么?” 四周一片诡异的安静,没有人回答她,甚至,所有人都用一种戒备的眼神看她,好像她是什么妖魔鬼怪。 “回答我!你们回答我!敬言……”她惊恐交杂,只能求救地看向薄敬言。 “无缺……”他心急地想起身,却怎么也使不上力。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要知道,我们有我们的立场,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戴天祈沉重地朝众除厄师们挥手。 “不,住手……”薄敬言见众人的神色,显然知道大家都已猜到长孙无缺的身分,才会决定出手。 而他此时元气虚耗,完全阻止不了他们。 第 13 页 “敬言……拜托……我怎样都可以……求你……救救我们的孩子……你不是只要孩子吗?那就救救他!我怎样都无所谓,只求你救救孩子!敬言……求你!”她向他凄声哭嚎着。 九名除厄师们同时结了咒印,开始施法。 有如九把刀同时刺进身体,长孙无缺痛得失声尖叫:“啊——” 薄敬言心急又心痛,疾声怒喊:“快住手!” 但他才出声,突然后颈一痛,眼前一黑,便在长孙无缺痛苦刺耳的尖叫声中失去了意识。 祭坛睡起了阴鸷旋风,风冽如刀,刀刀刺向祭坛正中心,除厄师们启动灭魂阵,打算将长孙无缺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一起除掉。 “啊——” 凄惨的嚎啕响彻整个薄宅,长孙无缺痛澈心扉,就在神魂即将被撕裂的当下,她心底所有的柔情和温暖全被深沉的恨意取代。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不能原谅……不能说原谅 …… 心底一股熟悉的怒恨像海啸般翻涌而现,相同的恨意,相同的怒吼,起了堆叠加乘的力道,再加上腹部间突然传来的无形能量,让封印在记忆深处的那个黑盒,顿时爆开。 黑暗,闪光,那张长满胡渣冷笑的脸孔,背叛,暗算,黑沟的水,沉溺,窒息…… 一幕幕影像灌进她脑中,像翻飞的书页,一页一页都刻着她的血泪,刹那间,她听见了自己锥心的嘶吼,也终于想起了自己是谁。 在成为鬼奴之前,在失去所有记忆之前,她也有名字,更有个令人闻名丧胆的称谓…… 她是…… 阴界的主宰。 她是…… 阎王! 在远久远久之前,地府阎王,并非一人,阎王原称“双王”,乃是一对兄妹,男掌男鬼,女掌女鬼,各司其职,相安无事。 在整个冥界,他们是主宰,拥有强大的力量,支配着所有的阴鬼妖孽,审判着亡者,决定他们的轮迥。 只有他们兄妹二人,才能在生死簿上书写,那是他们的绝对权限。 而她,是除了哥哥外,地府的另一个王。 那些妖鬼幽魂们私底下都称她是冥府的“女帝”! 威仪慑人,气势锐利,端持着王者的风范,辨善恶,决生死。 她,有个美丽的名字——花罗。 花罗女帝相貌虽清雅脱俗,但性子冷傲,总是身着一袭绣着血红牡丹的黑纱绫罗,高坐在她的殿堂里,冷观着来到地府的凡俗女魂,听她们泣诉她们的一生。 那时,她是女鬼们的敬仰,男鬼们的畏惧,她以一道无形乡的法墙,隔开她与兄长阎王的势力,兄妹两人除非议事,鲜少碰面。 原本,一切都有律法秩序,原本,这阴暗的世界相安无事,兄妹相散如宾,共掌着地府的和平。 直到那个男子的出现…… 在这个只允许女子进入的区域,那个男子不知怎地竟闯入了禁地,奄奄一息地倒在她的殿堂后花园。 她原想以一把业火将这名擅入者烧成灰烬,但业力之火却烧不了他。 她才赫然发现,他不是亡者,竟是一个生魂! 一个还活着,但灵魂却掉进了地府的人! 她命鬼婢将他拎进殿里,以水发醒,坐在她的王座上,睥睨着这男子。 “说,你是谁?”她冷冷地问。 他缓缓地抬起头,一张脸几乎全被散乱长发遮蔽。 “我……我是薄……薄……令羽……”低沉柔和的嗓音带着些许的虚弱。 “姓薄?”她细眉一挑,原本闲散的神情立刻专注了起来。“你来自天朝国师薄姓家族?” “是。” “薄家除厄法力无边,怎么你的生灵竟纡尊降贵来到地府?”她讥讽地说。 薄家除厄师向来和冥府妖鬼亡灵是死对头,他们除妖降魔治鬼,自诩是阳世的判者,为人祈福消灾解厄,总是一副高高在上,视冥府阴曹为污秽之地。 “我……在除厄法祭受人暗算……被一群妖鬼引入黄泉道,灵体坠入魔障罗网,我使尽力里挣脱,却被吸入地府,迷失了方向……”他喘息着,身子无力地倾向一旁。 “遭人暗算?哼哼,我就说,人比鬼还奸诈百倍呢!”她冷笑。 “的确……”他无奈地低叹。 暗算他的还是自己的族人,人心险恶已与妖魔无异。 “那你打算怎么办?现在凭你一己之力是回不了阳世的,薄法师。”她戏谑地瞅着他。 他没吭声。 见他也不开口求她,她倒忍不住了。“要我帮你吗?” 他还是沉默着。 “怎么?薄令羽,你晕过去了?”她不悦地一挥手,一道疾风扫向他。 风推得他向后一仰,长发扬飞,露出了一张俊美非凡的苍白脸孔。 清眉如剑,一双黑瞳似黑晶镶在刚柔并济的脸上,鼻若悬胆,双唇丰实,虽然气色极差,但那凡人少有的夺人相貌,着实让花罗女帝看得一愣。 “我没晕……我只是觉得你帮不了我……”他伸手将凌乱长髮向后梳拢,冲着她淡淡一笑。 她的心颤了一下,这男子长成这副勾魂摄魄的好看模样,简直是妖孽啊! 再加上那柔沉的嗓…… 一个除厄法师怎么可以长成这样?怎么可以! “你认为我帮不了你?”她正了正心神,被他的口气惹得不快。 “是啊,整个地府只有阎王才有能力将我送回阳世,不是随便谁都能帮我……”他吸气道。 “大胆!”鬼婢急声喝骂。 “呵呵。” 她不怒反笑,举手制止鬼婢,起身踱下阶梯,一步步来到他面前,弯下身盯着他。 “你以为我是什么身分,才能在这个殿堂里审你?” 薄令羽抬头看着她,似笑非笑地问:“那……请问你是什么身分呢?” 她细眉一挑,被惹笑了,因为,她从他的眼神中已能看出,他早就知道她是谁了,甚至,或许是故意逃到她这里来的。 “大胆狂徒!来到花罗阎王殿还敢如此放肆!”鬼婢忍不住大声斥责。 他嘴角轻轻扬起,直视着眼前梳着公主高髻,长发垂地的秀丽女帝,轻声求着。 “那么……请你帮帮我吧……阎王……花罗……” 她一怔,从他口中听见自己的名字,她的心竟像是被拨弄的琴弦般轻轻颤动着,久久难以平缓。 “竟敢直唿女帝名讳,找死!”鬼婢惊喝,都恐惧地望向她。 平时谁敢直唿女帝之名?下一刻肯定被女帝灭成灰烬。 但她竟未动怒,还有些失神,甚至收不回自己盯着他的目光。 “……你会帮我吧?”他又开口,但话未说完,脸色突然大变,伸手扯住她的罗袖,急道:“我得快回阳世……情况危险……我……” 她没有站稳,整个人被他拉近蹲下,两人面面相对,一股微妙的氛围瞬间将他们笼置。 她从没和任何人如此靠近过,即使是亲哥哥,也不曾有过一步以内的距离,更别提那些鬼将鬼兵或是奴婢们,但现在,这个凡人生灵竟然…… 她屏住气息,看进了一双深邃不见底的黑潭,心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整个人忘了移动。 “啊!女帝……放肆无礼的像伙!” 鬼婢们吓得立刻上前扶起她,推开薄令羽,抽出长鞭准备好好抽他一顿。 然而她们还未动手,薄令羽身体开始发抖,灵体竟呈现诡异扭曲,倒在地上来回翻滚,并且不停发出痛苦的呻吟。 她拂开鬼婢,定眼一看,神色一凛。 他的衣襟敞开,胸口意被画着一张张牙舞爪的黑符,那是一张死咒符! “看来,有人非常恨你呢,薄令羽,竟对你施了死咒,撕开你的身与灵,打算杀了你,让你再也回不去。”她轻哼着,口气嘲弄。 “啊……”他已痛得无法回应,气息愈来愈弱,最后竟晕了过去。 她心中兴起一丝异样之情,翻开纤掌,撒出一张如纱的黑网,将他团团包住,顿时,那缠着他的死咒力量全部消失。 只是,这张网只能护他一阵,那张咒符是画在他的实体,不从实体化除,根本解不了咒。 “女帝,您……打算怎么处置他?他是个男子,不该进入这里的,更何况又是个生灵……”鬼婢们见她出手,都惊疑不已。 她沉吟着,也在犹豫。 生灵堕入地府,若不速速返阳,一旦被发现,只有被消灭的份,更何况,他又是薄家除厄师…… 要是哥哥阎王看见了这个死对头家族的人,当会不好好羞辱整治他一番,再消灭他? 一想到他将陷入那种处境,她竟心生同情,于是冲动地下令:“让他先留下,这事不准传出去,尤其别让哥哥知道。” “是。”鬼婢们面面相觑,小心应声。 就这样,薄令羽留了下来,留在她的阎王殿养伤,他是她这个阎王殿千年来第一位客人,也是第一个出现在这里而没被灭除的男人。 这是一场奇特的机缘,这机缘改变了太多事,包括整个地府,还有她的命运。 但当时,她什么都不知道。 第14章(1) 第 14 页 一直以来总是幽暗阴冷的花罗殿,因为多了个男人,突然有点不一样了。 薄令羽昏迷了三天三夜才转醒,这段时间,花罗女帝时时以法力度他,帮他镇住生魂,恢复元气,像是在照顾着豢养的宠兽,开始有了些牵挂,有了点在意。 清醒的他气色精神都变好,整理妥善的长髮梳成髻,一张俊俏脸孔更加醒目,加上他谈吐不俗,机敏灵黠,与他对谈闲聊,成了她日常里重要的乐趣,她总会忍不住去找他,要他说说阳间的事,或是,他的事。 是的,她好奇他的所有事,非常好奇。 原来,薄令羽少年有为,早早就被认定是下一任薄家宗主,他更是目前天朝皇帝最宠信的法师,这两年的祈福祭,都由他主祭。 他的声望在天朝如日中天,加上风采无双,俊逸出尘,因此众所瞩目,锋芒毕露。 但也因人红遭嫉,薄家的另一派系对他忌恨在心,竟利用他为朝中大臣主持除厄法祭时,对他施法下毒咒…… “人心真的是比什么都狠毒诡诈啊!所以,接受审判时就怨不得我了。”她听得不禁摇头冷啐。 在阎王殿审判亡灵,看多了是非善恶,种种因果,全都是人心在作崇。 薄令羽看着她一脸对人的嫌恶,忍不住问:“花罗阎王,你在审判时,有没有出错误判过?” 她睁大秀气的双眼,瞪视着他。“绝不可能。” “绝不可能吗?” “当然。”她傲然地抬高下巴,公正严明是她的准则,岂会误判? 他微微一笑,几日来和这位花罗阎王的相处,发现她虽冷傲了些,但其实心思清明,性情率真,虽然有时威仪慑人,但偶尔会露出少女的气息,一如初绽的花朵。 “你笑什么?”她皱眉。 “没什么,只是觉得阳间对阎王的形容和假想,和你实在差太远了。”他莞尔地看着她清灵白皙的脸庞,笑意加深。 “怎么?阳间以为我长得像鬼吗?”她哼了哼。 “大部分人以为阎王必是脸上长满胡渣 ,乱发横生,瞪着瞳铃大眼,凶恶可怕之相。”他夸张地说着,故意逗她。 “真是愚蠢的想像!阎王就得是丑陋的吗?即使是我兄长,也只不过胡子多了点,长得严厉些罢了。”她笑斥。 “他们不知道地府有两位阎王,更不知道你这位花罗女阎王,竟是个如此貌美的姑娘啊!”他随口奉上赞美。 她怔了怔,脸颊忽然有些发烫。 千年来,从没人称赞过她的长相,不,应该说没人敢谈论她的长相,而她也从没去注意自己的样貌,什么美丑,在地府根本没有标准,也不需要。 可现在突然有人说她是个美貌的姑娘…… 他盯着她不小心流露的局促,忍不住促狭地笑了。 见他偷笑,她很快整理好心情和表情,正色怒责; “你太放肆了!薄令羽,别以为我待你稍微好些,你就可以得寸进尺,如此不敬。” “是,请息怒,阎王,我太轻率了,不该任意赞美您的容貌。往后我会注意,绝不会再提及有关您容貌的任何字眼。”他恭敬一揖致歉。 这像伙……明明像是反省,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不顺耳? 她是不准他不敬,又没有叫他别再称赞。 没好气地瞪着他,小心思正转着,他却猛地抬起头,对上了她懊怒的眼神,然后俊脸上浮起了似笑非笑的调侃。 他那模样很气人,偏偏又很迷人,害她明明不想和他对视,却又移不开自己的目光。 这令她有点心惊,不过是一张好看的人皮面孔,一张虚表而已,为什么看遍各种脸谱的她,竟独独对他有了特别的感觉? 是因为他是第一个能与她对谈的人?还是因为她太寂寞了? 正不安地思忖着,一名鬼婢火急现身,跪在她面前道:“女帝,大阎王突然驾临,说有要事。” 在地府,大家都称她兄长为大阎王,称她为女帝。 “哥哥来了?”她脸色大变,立刻转头看着薄令羽。 要是被大阎王兄长看见薄令羽,他根本别想再返回阳世,不管生灵还是亡魂,肯定立刻被地狱烈火烧成灰烬。 薄令羽也收起了笑容,神情警戒。 “怎么办?我们要将他藏到哪里才好?大阎王法力高强,这生人气息他一闻便知,要藏哪里才不会被发现?”鬼婢们一团惊乱慌张。 她不假思索,伸手抓住薄令羽的手,凌空飞向殿后的洗池,将他抛进池中,接着褪去外衫,也跟着跃进池里,再以自己的黑色纱罗覆盖在整池面。 “我的罗衣和水能阻断你的气,哥哥就闻不出你了,你待在里头,千万别出声。”她沉声警告。 他在纱罗里轻轻点了一下头,只将眼鼻露出水面。 “去跟哥哥说我正在沐浴,不方便见他。”她向鬼婢下令。 鬼婢们匆匆奔去通告阻拦,但大阎王却还是大步走了进来。 “这种时候妹妹沐什么浴?难道是被什么妖孽污秽沾上?” 宏朗的声音才刚从外殿传入,一道庞大黑影闪了进来,矗立在洗池边,魁梧威猛,神情肃厉,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霸气。 众鬼婢们立刻颤抖跪地趴下,她则迅速将黑纱揽向自己胸口,顺势掩住了薄令羽浮在水面的脸孔。 “哥哥突然造访,有什么要事吗?”她以不悦的口气掩饰不安。 大阎王利眼如箭地扫过四周。“近来地府的气有些凌乱,听小兵们说有异物闯入,我特来巡巡,妹妹可要当心。” “我没见到什么异物,一切如常,不过就算有什么妖孽敢闯入我这里,我也应付得了,哥哥放心。”她面色沉稳地说。 “嗯,那就好。”大阎王点点头,转身要走,忽地眼光瞄向她身后的池中,定住。 她屏息不动,瞪着他。“哥哥还有事?” 大阎王皱起浓眉。“我怎么觉得有股奇特的味道?” “应该是茶蘼的味道吧!我在池里丢了些,去除水的腐味。”她从池中捡起一朵茶蘼花。 “妹妹太不知足,这里的水已经够干净了,要是深渊黑沟里的水,那才是千万年的腐臭。” “是,我知道,我用花泡澡,也只是图个有趣而已。”她淡淡地说。 “别洗太久,地府的水冰冷透寒,当心伤了元气。”他提醒。 “我明白。”她恭敬颌首。 大阎王没再多说,转身离去。 她等到他的气完全消失,才拂开黑纱,迅速将薄令羽捞了起来,一同飞出水池。 鬼婢立刻为她置上干净的黑袍,她低头一看,只见薄令羽已冻得脸色发白,瘫在地上全身发抖。 她盯着他,暗忖,地府之水连亡灵都撑不住,更何况他还是个生魂,但方才若不用水的腐味遮蔽他的人气,绝对会被哥哥发现。 “啊!女帝,他快冻死了!”鬼婢见他不再抖动,身体僵直,两眼翻白,不禁低喊。 她没有多想,手一挥,一道长鞭将他搭起,拉进她的黑袍里,她再以黑袍将他裹紧,搂入怀中,纵身飞向一旁的贵妃长椅,让他偎靠在她的肩上。 这情景让所有鬼婢都惊异抽气,她们冷傲的、高高在上的女帝,竟然……主动抱住了一个男人! 一道热气缓缓从她的身体传来,薄令羽感到一阵阵暖意,脸也渐渐有了血色。 他慢慢睁开眼睛,第一个入目的,是一双粉嫩诱人的红唇,再往上移,则对上了两泓写满担忧的清高瞳眸。 “薄令羽,你没事吧?”她低声问。 他静静地看着她,突然意识到两人正紧紧相贴着,他的身体清楚地感受到她的玲珑曲线,还有吐纳出的如兰气息要时,他的心生骚动,胸中一片晃漾。 “喂,你还好吧?”见他没作声,她急问。 “我……咳咳咳……”他因寒气而喘息咳嗽,虚软地更靠向她。 她将他拥得更紧。“地府之水寒澈心肺,你可能被寒气侵透了。” “应该……是……吧……可是,你身上好暖……”他有气无力地伸手抱住她,贪恋着她身上的温度。 她愣了愣,忽地惊觉两人贴得太近,但怕他太冷又不好推开他,最后只任由他放肆地搂住自己。 这过于亲暱的距离太不合体统了,可是,偏偏她又莫名地因这种从未有过的体温交融而悸动不已。 一时之间,她彷佛听见了自己如雷的心跳,怦登!怦登!响彻整个殿堂。 深怕被鬼婢们听见,她有些慌乱地抬起头,赫然发现众鬼婢们都禁声侧目,畏缩不已。 她脸颊如着火,有点羞恼地喝道:“你们看什么?还不快来帮我把他抬进房里。” “是。” 鬼婢们急忙将薄令羽从她身上拉开,扶他回到房内,但他一离开她便又开始颤抖,她见状暗暗担忧,命道:“快去取些地火来,放在他四周。” 鬼婢们匆匆取来地火,将整个房间烘成暖房,他才停止抖瑟,可脸色还是惨白得吓人。 第 15 页 “果然是生魂,对地府的寒气抵抗力太弱,加上你的魂已几乎要涣散……”她低头看着他,喃喃地说。 “我……好多了……别担心。”薄令羽挤出微笑。 “谁担心你了?我只是讨厌看人病恹恹的。”她蹙着细眉,傲然地说。 “是,我很抱歉……咳咳咳……”薄令羽说着又开始狂咳。 她命鬼婢们全数退下,上前坐在床沿,掌心按住他胸口,以自身法力为他祛寒,清丽小脸始终沉凝着。 薄令羽的生魂一直被那道死符咒催逼着,愈来愈孱弱,如果想要完全恢复,只有一个办法…… 续魂丹。 只有阎王专有的续魂丹才能镇住他的生魂,让他回复神魂能量,返回阳世 但这念动才闪过脑际,她就惊颤了一下。 等等,她在想什么?为了这个才认识不过几天的薄令羽,她竟对续魂丹动起了脑筋? 续魂丹乃是极珍贵的续命之宝,能保神魂千年不灭,总共只有两颗,一颗哥哥收着,一颗由她管理。 这是保有他们兄妹魂命的重要神丹,以防万一他们受了什么重伤的急救之药。 可她现在在想什么? 不,清醒一点,花罗,他的死活都不关你的事,你救了他就已够仁慈了,赶紧把他赶出阎王殿,让他自生自灭,省得耳根清净。 她的理性不断地发出警告,提醒她千万别做傻事,千万别做。 “花罗阎王,谢谢你……真的……非常……谢谢你……我好多了……”他睁开眼看着她,轻轻握住她按在他胸口的手,柔声道谢。 她被他磁性的声音吸住,盯着他此刻苍白却又俊美得令人心颤的容颜,脑中那铿锵的警告便在瞬间消逸,那股不该有的怜悯之情如海浪般翻涌而上,将她的冷静与理性全都掩盖。 “哼,好多了?你的魂快散了,你知道吗?”她拧着细眉说。 “知道。” “我帮你灌入再多法力也没用了。” “是的。” “再这样下去,连我也救不了你,你快变成真的亡魂了。”她哼着。 “那……也没什么不好,我可以一直……陪着你……”他弱弱地扬起嘴角。 她芳心一震,暗想,也是,他成了亡魂,就能一直待在地府了! 但,时辰未到,一个枉死的亡灵能做什么?他成了枉死亡灵,必然会去了哥哥那里拘禁,到时别说陪着她,她要见他一面都难,更何况,哥哥会怎么处置他都不知道…… “你别说傻话了!薄令羽,地府不是你待的地方,快点滚回阳世吧!”她佯怒地拂开他的手。 “我的确该回去,那里有太多事等着我……但是……我回得去吗……咳咳……”他喘着气,说着又开始咳个不停。 “好了,别说话,都没元气了,快闭上嘴。”她焦急地再次将掌心护在他胸口,没注意到自己的担忧全写在脸上。 热气从她的掌心传进他的心扉,他终于止了咳,定定地看着她,再次道:“告诉我……花罗阎王,我能回得去吗?” 她瞪着他,沉默着。 这人心机太重,竟用这句话试探她能不能帮他。 不,他根本是在问她,想不想帮他。 真是个狡猾的像伙,从他一开始闯进来,就不是意外。 彷佛看穿她的想法,他突然弯起眉眼,笑着自首:“是,没错,我明知道只有你帮得了我,才闯进这里……” 奇怪,听他坦承,她倒不生气,反而好奇:“你又怎么确定我会救你? “不确定,只能赌赌看,堕入地府,元气丧尽,阎罗双王哪一个才能给我生机?怎么想也只有你让我活着的机率大些。”他无奈地说。 她静静地看着他萧索的模样,同样也问自己,为什么出手救他?而不是灭了他?茫茫人海,阴阳两隔,有几千万分之几的机缘……才会相遇? 是她信了这缘分?或者,是她接起了他抛出的缘分? “看来,你赌对了。”她轻哼。 “是的。” “可要让你回阳世并不容易。” “嗯,非常不容易。” “救了你已是最大极限,接下来我也可以不管你。” “没关系,你怎么决定我都接受。” “真的都能接受?” “是,因为我的命早就在你手里。” 她眯起眼,俯身凑近他,原本按在他胸口的手,也移到他的颈项作势掐住,挑衅地道:“真的这么认命?那我此刻杀了你也行?”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轻抚上她近在眼前的脸颊,一双黑湛双眼中流荡着某种心绪。 她猛然呆住,他的指尖彷如有着奇妙的法力,镇住了她的身躯,却撞动了她的心灵,而且,她还在他的眼睛里读出了一些令她心跳的信息。 那是什么?他眼底的热意是什么?为什么她被看得整颗心都空茫软,几乎要融化? “你想怎样都行。”他声音很低,一语双关。 她像被烫着了似地打掉他放肆的手,向后弹开,微恼地瞪着他。“别想扰乱我,薄令羽。” “我……扰乱你了吗?”他虚弱地笑了。 是的,他一直在扰乱她的心,但她的尊严让她不能承认,只能生气。 “你的废话太多了,我命令你乖乖躺着,闭嘴。”她以凶恶的口气掩饰自己的悸荡。 “是……遵命……呵……”他笑着回应。 她立在他床沿,听着他轻缓低沉的笑声在整个房内迥荡,忽然有个令她自己心惊的,往,她竟然好希望,在这空寂的阎王殿中,可以一直听见他的声音。 薄令羽有些焦燥。 花罗知道,他该走了,可是,她并不想让他离开。 她避而不提帮他返阳的事,甚至会故意躲着他,然后坐在自己的房里,捻花微笑,侧耳倾听着他在殿里四处寻她的声音。 “女帝在哪里?” “有看见花罗阎王吗?” 每当薄令羽用他那温润的嗓音询问着她的行踪,她的心就会微微悸动着,甚至,陷入一种莫名的窃喜。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做出这幼稚而可笑的行为,难道看他焦急不已,或是企盼见着她,她就赢了吗? 可她偏偏就是喜欢,喜欢他到处找她的样子,喜欢他用她想听的声音,喊着她的名字。 她喜欢他……的身影出没在整个阎王殿,在她的地盘,在她心里…… “花罗女帝!我可找到你了。” 薄令羽含笑的轻斥从大窗外传来,惊醒了她的游思,她一抬眼,便看见他俊美无俦的脸孔正透过窗楹,直直瞅着她。 “你找我?有事?”她细眉一挑。 “有事。” “什么事?要紧吗?我正想小意”她故意打个呵欠。 “要紧。” 他的淡然中有着明显的迫切。 她叹了一口气,慵懒地推开房门,走出房间,等着他从长廊绕过来。 “薄令羽,我知道你要我帮你生魂返阳,可是……”她一见到他就傲然地说着,但刁难的话还未出口,一朵红艳的牡丹便闪进了她的眼中。 怔住,眨眨眼,才发现面前的薄令羽手里正拿着一朵罕见的牡丹花,递给她。 “这是地府难得一见的红牡丹,听说在此,花开只有一炷香时间,所以我急着找你,想趁着花最美的时候送给你。”他的嘴角嚼着笑意。 她呆了呆,倏地心脏一阵狂跳,整个人被某种喜悦充满。 “你说的要紧……就是送我这朵花?”她接过红牡丹,明丽的脸上漾起了比花还娇艳的笑容。 “是啊,听鬼仆说,你最爱这稍纵即逝的红牡丹,所以我特地去找寻,正巧在山崖壁上看到一朵。”他的笑中尽是宠溺。 特地为了她去摘一朵花吗? 也忘情地看着他,轻嗅这艳美的牡丹,芳心几乎融化。 “好美。”这是她看过最美的一朵牡丹。 “是啊,和你一样美丽。”他低声说。 她的双颊瞬间火红,但却刻意嗔斥:“花言巧语!” “我也只对你一人说这‘花言巧语’。”他笑着,向前靠近一步。 随着他贴近,他身上那股男性气息便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包围,她正怦然着,就看他朝她的脸伸出手,暗暗一惊,急斥:“谁准你……” 可她话到一半,他的手却只是从她耳畔的差丝中,轻轻捡起一瓣花瓣。 “花快谢了。”他温柔地说。 她屏息地看着他,与他黑澈深邃的眼神对视,心再次不受控制地在胸腔狂奔。 这个人太危险,他太会挑拨女人心了! “花谢得快,你就不该摘取。”她按耐住骚动的心,轻哼。 “不摘下,你就看不到,为了让你开心,就算只有一瞬都值得。”他真诚地说。 她语塞了,努力撑起的心墙,终究敌不过他的柔情哄言,只能抿着唇,欣然地看着手中的牡丹花在红艳了短暂时间之后,又一瓣一瓣凋谢。 “花谢了,什么都没了。”她将花枝还给他。 “但它最美的一刻已印在你我心中。”他接过花枝,意有所指。 “你……油嘴滑舌。”她红着脸啐道。 “呵,你不喜欢听,那我就不说。”他转身走开。 第 16 页 “咦?你要去哪里?”她叫住他。 “去躲起来,我觉得,你似乎不想看到我。”他回头一笑。 “我哪有?” “你不是一直避着我吗?”他揶揄。 她俏脸一红,急着反驳道:“我哪需要避着你?整个阎王殿都是我的,我爱待在哪里就待在哪里。” “是,那我更不该出现在你面前打扰你。”他说罢就想走。 “站住。”她脱口喝令。 “是,花罗阎王有何吩咐?”他笑问。 “我……要用膳了。”她扬首告知。 “需要我作陪吗?”他笑。 “……反正一人用膳也无趣,我就准你一起共食吧。”她言不由衷地说着,事实上,这些日子来,用膳有他作陪,她胃口都变好了。 “呵……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他笑着供手一揖。 两人于是缓步走向后方厅堂,他跟随在她身后,行走间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的嘴角忍不住挂着愉悦的笑容,总觉得这黑沉沉的殿里,因为有他,整个氛围都变得美好了起来…… 他静静盯着她的背影,深黑的眼中有着她看不到的沉思。 “等一下用完膳,我们来下棋吧!上次输给你,这次说什么都得赢回来。”她回头道。 “好,只不过你想赢我可不容易。”他自负一笑。 “哼,真是太嚣张了,我若使出十成功力,你肯定会输。”她傲然瞅着他。 “那我就拭目以待你的十成功力吧!花罗阎王。”他莞尔地道。 两人你来我往地调笑揶揄,这种氛围让花罗心情大好,真希望能就这样长久下去。 但就在这一刻,薄令羽的笑容僵在脸上,接着浑身一震,开始狂颤扭动,发出痛鸣。 “啊——” 她大惊,急忙用双手按住他的身体,只见他胸前一个符咒的图腾烧了起来,一片焰红。 “不好,死符被人用法力启动了!” 她抽了一口气,这符一旦启动,瞬间就灼烫着他的五脏六腑,接下去便会融烧他的四肢百骸,将他的魂魄摧灭. 都怪她,一直拖着,不愿让他离开,致使这死符更加严重怎么办?现在该如何是好? 她自责不已,扶着他,脑中一个念头直接跳了出来。 必须救他,说什么都得救他。当下,她不再迟疑,转身冲入她的寝宫,取出一只墨绿玉盒,回到薄令羽面前。 “女帝!您想做什么?使不得!万万不可啊!”一个鬼婢惊恐地阻止。 “女帝!那续魂丹是为您准备的,您千万别做傻事!”另一鬼婢也大声急喊。 但她已听不下任何谏言,眼看薄令羽就要灰飞烟灭,她的心彷佛也要跟着被撕裂。 “都给我闭嘴!”她冷斥着,以法力打开玉盒,拿出里头一颗黑得透亮的丹丸。 这颗续魂丹等同她的另一条命,是她的最后一道防卫,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把这颗宝贵的神丹交出去,但此时,她毫不犹豫,拿起续魂丹,直接就塞进薄令羽口中。 鬼婢们都吓下到呆立当场,完全不知所措。 第14章(2) 薄令羽吞下续魂丹,不多时,胸前烧红的符腾渐渐灭了,磨人的疼痛消失了,从闯入阎王殿便虚晃无力的魂魄鲜亮了起来。 他缓缓坐起,一扫孱弱的病态,气色清朗,整个人英风飒爽,俊逸出尘。 “太好了,你没事了!”她欣喜地看着他,并未心疼损失了一颗重要的神丹,反而很庆幸能将他救回来。 果然是威力非凡的续魂丹,他不但魂神凝聚,看来,连本身拥有的法力也都恢复了八成。 薄令羽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有如解开了长久的束缚,舒坦地露出喜色,抬眼看着她。 “谢谢你,花罗。” 他竟然直唿她的名讳!她急忙扳起脸孔,啐道:“精神一好,你连胆子也变大了,竟……” 但她话未说完,突然就被拉了过去,整个人被拥入他的怀里。 她愕然惊慌,根本忘了挣扎,就这么埋首在他胸前,感受着他坚实的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腰背,闻着他身上散发的阳刚气息,一时无法回神。 这种从未有过的温暖和喜悦,是什么呢?为什么她会如此沉醉?千年来她连一根手指都不让旁人触碰,绝不容许任何不敬之举,怎么却允许他这样搂着自己,又怎么会觉得他的臂弯里有着让她身心俱盈的满足幸福? 静静地,两人就这么相拥着,四周悄然无声,只剩下她和他互相共鸣的心跳,萦绕在这方圈起的小小天地。 “女……帝……”鬼婢们实在忍不住了,女帝和这男子也搂抱得太久了,她竟一点都不发火。 鬼婢们的声音将她从迷恋中唤醒,她一惊,推开他,脸颊羞红,神色有些狼狈,急斥:“你给我放尊重点,薄令羽!” 薄令羽嘴角轻扬,不但没退开,反而再次向她靠近,低头盯着她。“我也没有太多时间对你无礼了。” 她一怔,愣住了。 “我的魂力已回复,得回阳世去处理那道死符了。”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捨。 “你……要走了?”她胸口一紧。刚刚才感到的幸福,一下子就要消失了? “是的。” 她的心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很轻,却痛得深。 但她也很清楚,不该感慨,不该怨叹,她明明知道,救了他,就得送走他,她不希望他魂飞魄散,那么,就注定了终将离别。 他终究只是个阎王殿的不速之客,也只能是她心里的过客。 不能留,也不该留。 “很好,那就快走吧!别再待在这里烦我。”她挥挥手,骄傲地转身。 然而,一眨眼,他身形突然闪到她面前,堵住她的去路。 她微惊,抬起头,目光被他一双深邃黑瞳牢牢吸住。 这个人……有这么高大吗?之前病慨虚软,他从未像现在挺立着,此时看着他,才觉得他是如此高眺颀长,俊雅昂藏。 “要走,主人不送客吗?”他低柔地说着。 “你真是胆大包天!薄令羽。”她一阵怒笑,又道:“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对你已经够仁慈了,你居然还不知感恩……” 她话到一半,忽地,手被拉住,接着,他竟然拥着她便纵身飞起,跃出了阎王殿。 “啊!女帝!女帝!”鬼婢简直吓坏了,这薄令羽是想绑架花罗女帝吗? 他们一下子就飞越了忘川,她心里暗暗为他的强大法力惊凛,同时更为他这唐突的行径恼怒。 “薄令羽,你想做什么,放开我!”她说着伸手准备抽出她的长鞭。 “别紧张,花罗,我只想带你出去走走。”他低头安抚,将她搂得更紧。 “出去?去哪里?”她愕然,但又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惊道:“不!不行!我不能出去,这违反地律……” “只是去看一下,一下就好。”他说着,一股作气,直往阳界奔去。 她咬着唇,手中的长鞭迟迟没抽出,心里明知不可以,但是,潜意识中的渴望却战胜了理智。 阳界,那个她从未踏过之境,是什么模样? 千年来把守着地府一方,这阴暗幽冥之地,是她生命的全部,虽然偶尔会好奇那光天化日下的世界,却是从不曾想过去看看。 因为,阴阳有别,阎王镇守阴间,结界分隔,地律规定不准越界,以她的能力,要出去不是不能,而是不许,因此她始终谨遵律令,安分守己。 可她却没有阻止薄令羽将她带出结界,反而顺势就这么随他走,其中缘由,只有她那狂跳不已的心明白。 或许,在这一刻,只要和他在一起,去哪里都不重要了。 耳边阴风咆哮,一片黑暗中只感到冰寒气流如旋,他们穿过一层又一层,然后,所有风声冷气全部消失,瞬间,他们进入了一个安静舒朗的宽阔之地。 她吸口气,定眼一看,眼前似乎是一处花园,夜色如水,轻风徐徐,一轮明月高挂夜空,银色月光洒在花园前方的小池,闪着粼粼波光。 “夜晚让你现身,才不至于惊动其他人,这里是薄府,我的居所。”他低声解释。 “真温暖。”和冰冷的地府不同,阳世的空气充满着各种生命的温度,真好。 “来。”他执起她的手,循着花径,向前缓行。 夜深人静,她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月光下,两人形影不离,抬眼盯着他宽阔的背部,心里充溢着一种温柔的幸福。 像梦一样的幸福。 沿着小径,他牵着她来到一个深幽的小树林,站定,她不解地看着眼前一片漆黑,正想问他,就发现这片树林下的草丛间,竟一闪一闪地闪着流茧的火光! 一整片,都是这小小的光,如同天上的星星落入凡间,缤纷璀灿。 “好美!”她屏息低叹,环顾着四周。 “这是我回报给你的礼物,花罗。”他转头看着她动心欣然的神情,微笑道。 “就这片‘耀夜’?这会不会太便宜了你?薄令羽。”她扬起脸看他,似笑非笑,心里却暗想,他是否明白,她给了他的不只是一颗续魂丹,还有她的心。 第 17 页 他与她对视,没有开口,然后,突然低下头,在她唇瓣印上一记深吻。 她先是惊愣,接着,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四唇相贴,萤光在他们身旁飞绕,一切如此美丽,美得让她几乎忘了他是阳世的一抹生魂,而她则是地府的一位阎王。 他们原本就不该相遇,这份爱意,更不该滋生。 果然,短暂的美梦,被一记破空而来的冰冷寒气戳破。 她心一凛,将他推到身后,手一挥,洒出一张无形的黑网,挡住了来袭的攻击。 “阎王花罗违反地府戒律,与阳界法师私通,即刻缉拿归地府审判。阎王花罗违反地府戒律,与阳界法师私通,即刻缉拿归地府审判。” 一声声鬼差追缉令从四面八方响起,以一种没有起伏的声音,如催魂般一阵一阵地向他们包围而来。 “什么私通?你们向谁借了胆,敢拿这种罪名污我?”她秀眉一蹙,沉下俏脸怒驳。 “证据确凿,大阎王下令,缉你回地府。”鬼差面无表情地道。 “哥哥?哥哥要审我?”她愣住。 “花罗殿鬼婢已坦承,您私藏阳界男子生魂,破坏地律,又将阎王才能使用的唯一续魂丹让这男子吞食,此刻又私自越界,企图与这男子私奔……”鬼差一一控诉她的罪状。 她暗暗惊异,花罗殿里几名贴身鬼婢都是她的心腹,跟了她千年之久,哪一只鬼婢竟然出卖她,把她的私事全抖了出来? “什么私奔?我只是带这男子回阳世……”她恼火地低喊。 “事实摆在眼前,您还是跟我们走吧!”鬼差们不听她解释,手中索链同时抛向她。 她大怒,抖出袖里长鞭,旋了一圈,将所有索链全打了回去。 “放肆!凭你们一群小鬼差竟敢在我面前放肆。” “花罗阎王,劝你束手就摇,别再违抗,否则罪加一等。”鬼差高声警告。 “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摇我。”她冷笑,身形一闪,直接来到鬼差们面前。 只见她一身黑纱敞开如翅,一头长发恣意飞扬,双眸闪着红光,手持黑色长鞭在夜中轻击,发出刺耳又震人的声响。 大鬼差鬼役一拥而上,又岂是她的对手,一个个被她的阎王鞭扫到便瞬间化为乌有。 但鬼差众多,一波波逼近,她打得心烦气躁,厉喝:“你们有完没完,全给我滚!” 一记迥旋,长鞭扫出阴气,将鬼差们扫得七零八落。 就在此时,一道强有力的戾气从背后破空而来,那足以与她抗衡的熟悉力量,让她心头大震,猛回头以长鞭顶住,但同一时间—支尖芒划过来,在她的手臂割出一道伤痕。 她骇然退了三步,惊见哥哥大阎王从地面阴影处缓缓升起,手持他的阎王判官笔,一脸冷肃轻蔑。 “哥哥!” “哼,花罗,你还有脸叫我?”大阎王怒斥。 “哥哥,我并未做任何丑事……”她沉声道。 “没有吗?这段时日你将姓薄的小子藏在你的阎王殿里,又怎么说?”大阎王手中判官笔指向她身后的薄令羽。 “我……”她一时语塞,私藏薄令羽的确有违地律,即使她和他之间没做任何事,如今怎么解释也没用。 “哼哼,你居然连续魂丹都给了他啊!妹妹,那一颗丹药等同你的命,你为了一个阳世小子,连命都可以不要了吗?”大阎王为了薄令羽,连命都可以不要了吗? 她不需回答,因为答桉早已明确,在她一念之间收留了他在阎王殿时,情愫就在她心中生了根。 “傻丫头,你的情爱只是虚妄啊!你看看他是谁,他是薄家的除厄师哪!专门除妖灭鬼,把我们当低下污秽之物的法师家族,你以为他会真心对你?”大阎王突然扬声大笑。 “你……是什么意思?”她心一紧,瞪着他。 “你想想,地府这么大,一个被斯裂的生魂哪里不去,偏偏去了你的阎王殿,不觉得很奇怪吗?” “因为只有我能救他。” “哈哈……的确,真的只有你能救他,但不是救他本身,而是救他的后代子孙!”大阎王诡笑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蹙紧秀眉,怒喝一句。 “你自己问问他,都这种时候了,他也没必要再演戏了。”大阎王一副看好戏地把目光瞄向她身后。 她转头看着薄令羽,他的一抹生魂立在闪烁的萤火之中,似幻似真,似远又近。 从大批鬼差们出现之后,他就默然地伫立着,甚至连阎王现身都依然不动声色,神情更是诡谲难测。 “薄令羽……” 他看着她,眼中有着她读不懂的情绪。 一股寒意渐渐袭上她心头,她突然明白了兄长的意思。 他……利用了她! 这小子,从一开始就是有目的接近她! “所以,你骗了我。” “是的。” “那么,你身上的死符……”她直盯着他,心开始阵阵刺痛。 “是我自己下的。”薄令羽缓缓地道。 这回答像一道利鞭,重重地打伤了她,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些时日来的种种,原本一点一滴像蜜一样地渗进她心里,可现在才知道,那些蜜,全是毒。 愤恨,怒气,痛苦,羞愧,自责,所有的情绪像大海翻涌而来,冲击着她最后的一丝冷静。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她咬牙地问。 “为了……”他沉凝地道:“除掉你。” 她浑身一震,像被巨雷从头下,整个头晕眩,耳嗡鸣。 他接近她,诱惑她,就是为了要除掉她? “为什么?我们毫无瓜葛,从无交集,你为何非要设计除掉我?”她大吼。 “因为,只要除掉你,阎王就会帮我修改生死簿,让薄家有后,不致灭族。”他一字一句,说出了原因。 什……么? 他在说什么? 他话中有话,话里,竟是让她震惊万分的可怕理由。 太过骇然而呆立,她脑中有须臾的空茫。 这一切……竟是……竟是…… 迟缓地,她正要转身看向始作俑者,就在这瞬间,大阎王手中的判官笔已飞速刺向她的背心。 她来不及闪躲,这时,薄令羽急拉了她一下,笔尖微偏,却直接刺穿了她的肩胛骨。 “啊——”她痛得大喊倒地。 “薄令羽,你敢碍我的事?”大阎王怒道。 “杀了她,你得背上弑妹之罪,何必呢?不如囚禁她即可。”薄令羽冷冷地道。 “怎么,你心软了?别忘了,她不死,你就惨了。”大阎王讥哼着。 薄令羽没再开口,他知道,花罗女帝永远都不会放过他。 “而且,她犯了地律,我就有权治她死罪。她非死不可。” 大阎王阴侧一笑,一挥手,鬼差们的索链同时抛向她,数十条全数缠上她的身子。 她旋身想挣开,但判官笔镇住她的法力,使不出力道。她整个人被細绑住,只能虚弱地趴在地上喘息。 “哥……哥……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她瞪着自己的兄长,又惊又怒,又气又苦。 大阎王踱步来到她面前蹲下,脸上全是杀机。 “因为,地府的阎王,只需要一个就足够了。” 就为了这个独揽大权的贪婪野心,兄长就设计想除掉她?太可恨了!太可恨了! “你们……最好灭了我,否则,不管几千年,几万年,我都会报这个仇!”她厉声怒喊,火红的眼睛从大阎王瞪向薄令羽。 “花罗……”薄令羽欲言又止。 “闭上你的嘴,薄令羽,你给我听清楚,从此刻起,我诅咒你们薄家代代身弱,诅咒你的子孙终将断绝,你的后世将心空无爱,遗憾早亡……”她痛心疾首地说出了毒咒,这每一句咒语,都包含着她最深的痛恨,以及最强烈的指控。 薄令羽脸色大变,震惊不已。 “哦哦,这毒咒太有趣了,薄令羽,你怕了吗?”大阎王嘲讽大笑。“不过你放心,只要我帮你把她化为灰烬,诅咒就起不了作用了。” 她恨火攻心,气得全身颤抖。 不可原谅!绝对不可原谅…… “我也不会放过你!” 她狂怒地朝大阎王发出厉吼,奋力跃起,甩断了几条索链,长鞭挥出,击向大阎王的脸。 但大阎王早有防范,大手一收,判官笔从她肩胛抽出,飞回他手中,她痛得凄喊坠地,鲜血如注喷出,将原本一片美好夜色染成血雾。 “啊——!” 这残酷的景象使薄令羽的眼瞳跳了几下,俊脸刷白。 “是你犯了死罪,别怪我啊,妹妹,要是你还有续魂丹,也许还能留有一命魂魄,可惜啊可惜,你的神丹已经没有了。”大阎王说着再举起判官笔,直接射向她的心脏。 忽然间,薄令羽一个跨步,用自己的魂魄护在她身前,挡住了判官笔,判官笔直插入他的后背,她愕然抬起眼,对上了他深远如浓雾的瞳孔。 “薄令羽,你疯了吗?她不死,诅咒立现,你这一场就白忙了!你快滚回你的身体去吧!”大阎王怒吼着,飞窜向前,将判官笔从他背后重重打进去。 第 18 页 判官笔穿过了他的魂体,刺入了她的胸口,一股尖锐的疼痛在她心脏炸开,她痛得张口却喊不出声,只能睁大火红的双眼,看着薄令羽的魂在她面前开始碎裂,他似乎说了什么,但她听不清,只见一个黑色的东西从他体内飞出,落入她微启的口中。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因为她的形体也逐渐幻散,除了锥心澈肺的痛,一切已变得模糊,变得扭曲,只有眼前他如黑洞般的眼神是她意念崩解前最清晰的一幕。 两人的神魂就在四目交缠中化为乌有,月色早已隐去,他们的爱恨情仇,也全融进了黑暗之中,从此,再也不见天日。 第15章(1) 她醒了! 她的记忆回来了。 法力回来了。 强烈的痛苦和憎恨,也回来了。 几千年来,她像被矇住了眼,堵住了耳,像被重重黑暗包围住,只留下一丝气息,卑微地活着。 是的,她居然活了下来,活着,却成了一只没有任何记忆的低贱鬼奴。 这些,全拜薄家所赐,现在,该是来好好讨偿这笔债了。 她在狂乱中睁开了火红的眼眸,瞪着眼前围着她、打算消灭她的薄家人。 几千年前,薄令羽要她死,几千年后,姓薄的还是要她死,甚至,连她肚子里的孩子也不放过。 真是欺人太甚!不能原谅! 她厉吼一声,双手一扯,十名除同师的无形法网瞬间断裂,四周开始搭起了狂冽阴风,而她立在旋风中心点,黑爱冲天恣扬,身上白衣翻飞,一张美丽却充满霸气的脸,全是浓浓的恨意与杀气。 “你们都该死!姓薄的,几千年来你们加诸在我花罗女帝身上的,现在,我要全数讨回来!”她一步一步地走向前,全身散发着无比慑人的气场。 花罗女帝? 戴天祈和所有长老,以及除厄师们都震惊地看着她,心里都窜起了一股阴寒的深深恐惧。 在薄家传承了千年的族谱里,曾记载着这号人物。 所以,他们猜得没错,在长孙无缺这个痴呆身躯里真正的主魂,这个连转生都被刻意拘禁的主人,正是在地府消失了几千年的女阎王! 如今,她觉醒了。 似乎还挟带着莫大的仇恨,回复了记忆。 “你们怎么不动手,不是想除掉我吗?哼哼,用这阵仗想灭了我的魂,你们好大的胆!”她森然厉斥,一双红眼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盯住了戴天祈。 戴天祈心头才刚一凛,就赫然看见她已闪到面前,一把掐住自己的脖子。“唔!” “尤其是你,你拼了命赶我走,一点都不想给我留余地……”她咬牙切齿地瞪着他。 “是!因为猜到了你的身分,我不希望薄家和你有任何牵扯,更不希望薄家的子孙血脉和地府有关。”戴天祈拼命挤出声音。 “你这阳世凡人竟敢嫌弃我?竟敢!”她暴怒地将他重重甩出。 他身子飞向大树,几名除厄师急着过去拉住,但她力道奇大,一群人竟一起飞撞而去,个个倒地哀鸣。 戴天祈肩膀几乎碎裂,但他虽疼痛,还是急吸口气,道:“薄家……阴气太过,男丁一代代减少……我们需要正阳的能量,繁衍子孙,而你……我们承受不起。” 她听得高高一挑眉,突然放声大笑。 “哈哈哈……子孙终将灭绝!哈哈哈……这是我送你的毒咒!哈哈……薄令羽,这就是你的报应……” 众人心里一悚,薄令羽这名字他们都在族谱里看过,敢情这位薄家千年前的宗主,竟和女阎王有瓜葛? 而薄家这一代比一代子孙稀薄的原因,都是因为她? 她笑到一半,忽然歙声,绝丽的脸上浮起了浓浓恨意。 “结果,你们今天打算自己应验这毒咒是吗,用我的孩子当祭品?” 那毒咒的最后,竟是由她的孩子承受吗? 不!怎么可以? 就因为和薄家这切不断的恶缘,毒咒也将临到她的孩子头上吗? 她不允许这种事发生!绝对不允许。 “我不知道你和薄家先祖有何过节,但这孩子的命,现在已在你手里,我们已无法再伤他了。”戴天祈叹道。 虽然不知道接下来会如何,但主控权已不在薄家人手中了。 “你们当然伤不了他了,但我却无法原谅你们——”她说着伸出手,一条黑亮的长鞭便出现在她手中。 她纤手一抖,长鞭挥出直接打向戴天祈。 众人一阵惊呼,就在这一刻,一只手伸出,握住了长鞭尾端。 她定眼一看,薄敬言不知何时已清醒,正一脸凝重地,深深地看着她。 他那似曾相识的眼神,她在几千年前见过,在那个被血染红的夜色里,在她心痛到碎裂的那一刻,这双眼睛,是她最后,也最痛的记忆。 “住手,渺生。”薄敬言喊着他给她的名字。 一股交织着爱与恨的酸涩苦楚候地涌上她心头。 薄敬言,这个从一开始就只是想利用她,得到她血脉的男人,竟和薄令羽有着相同的魂体! 几千年来,她竟栽在同一个薄家人手里。 可恨,太可恨了! “我不是渺生,放肆的像伙,那个低贱的名字配不上我花罗女帝!”她怒吼,抽回长鞭,再次朝他甩出。 薄敬言也不闪躲,硬是承受了她这记鞭子。 “敬言!” “宗主!” 在众人惊呼声中,他的上衣被抽破,胸口更被抽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花罗呆住,心口彷佛也被抽了一鞭,痛得她秀眉蹙紧。 “你这是干什么?苦肉计吗?告诉你,我不吃这一套,别想再拿这种伎俩来搏取同情。”她为自己的心疼气极,又挥出了长鞭。 薄敬言还是动也不动,直挺站着。 “不!快住手……”薄沙春突然出现,惊恐万分地奔过来抱住儿子,她被戴天祈刻意支开出了门,没想到一回来就惊见让她吓呆的这一幕。 花罗看见她,脸色微变,手一震,鞭子就这么诡异地停在半空,鞭尾离薄少春的背不到五公分。 薄敬言和所有人都吓出一身冷汗,薄少春却不知凶险,转身急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无缺,你怎么了?敬言是你丈夫啊,你深爱的人啊,你怎么会想伤他?” 她心爱的丈夫?是啊,她是那么地爱他,爱到可以为他捨弃一切,可是他呢? 地府忘川畔的相遇,冷漠的他是否别有居心才出手相救一只鬼奴? 转生后的重逢,他又是算计着什么才对她百般温柔照应?这个城府深重的人,他说要报恩,但他要的从来不是她啊! 他要的,只是她的血脉。 一个流着阎王血液的薄家子孙。 还有什么比认清这个事实更令她心碎? 她气苦地瞪着婆婆,对自己竟如此心软痛恨又无奈,只能低吼:“他不是我丈夫,是他伤我在先,是你们先对不起我,薄家只想代代兴旺,但注定的命运无法强求,你们居然和找哥哥联手对付我,这笔仇,这个恨,我再也不能忍……” 所有人都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千年前的恩怨,对她而言像一页才刚翻过的书,刻骨铭心,但薄家人早已流转了好几代,即使是薄敬言,不,即使是薄少君,他也无法得知她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不过,她提到的“哥哥”却让所有人心中瞬间笼置着忌讳阴霾。 她指的,是阎王。 薄敬言看着她痛苦的指控,胸口像被什么利刃刺入。她和阎王的仇恨里,薄家先祖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她的这些话,竟让他痛心欲裂? “你在说什么?无缺,谁伤了你?告诉我,妈替你作主。”薄少春心疼地喊着。 她微怔,随即大笑。 “哈哈哈……你要替我作主?不,没人能替我作主,我的事,由我自己决定。你们不想要我的孩子,很好,那就不要吧!这孩子就由我带走……”她冷笑着,手一弹,长鞭消失,接着轻抚着她的肚子,神情诡谲。 “等等,渺生,你想做什么?”薄敬言惊问。 “你以为我想做什么?我要切割和你们的任何关系,再也不要见到你们,从此,你们薄家就这样渐渐凋零吧!就如同我的诅咒,气数散尽,子孙断绝。而孩子,我的孩子 就跟我走,永远陪在我身边。”她看着他,眼里有着冰冷的决绝。 薄敬言怔住了,他曾以为他可以承受失去她,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若真的让她离去,若再也见不到她,他将会生不如死。 “不!渺生,你不能走,更不能带走孩子!”他心急地冲上前,但才跨出一步,就被一道阴风挡住,怎么也近不了花罗的身。 “走开,谁也别想拦我。”花罗厉吼。 “你根本不明白你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他吼回去。 他曾经想过缈生的过去有多少伤痛,所以,后来他宁可她什么都不要知道,私心地希望,她就这么带着他们的回忆离去,继续当那个知足又率真的缈生,继续隐藏着她的秘密。 第 19 页 或者,这样就不会惊动阎王,不会再有争端和血腥。 但戴天祈和家人的恐惧反而逼得她觉醒,而一旦她觉醒了,身分曝了光,她便又会再次陷入危机。 那个不择手段要灭除她的阎王,如今又岂会放过她? “危险?”花罗瞪着他。 “你以为地府还容得下你吗?你以为你回得去吗?”他严肃地说。 她静默着,然后缓缓地扬起了嘴角。“你在讽刺我?” “不,我在担心你。” “担心?哈……”她笑了。“你会担心我?我看你是担心孩子吧?” “你别扭曲我的话,缈生,阎王绝对不会让你回去,甚至还会到处找上你。”他警告。 在高博士那里的形影现身,就说明了阎王早已盯上她。 甚至,他怀疑阎王一直知道她的存在,而且,把她当成对付他的饵。 把她当成……灭了他和整个薄家的饵。 “阎王?”她眼中闪过憎恨。“你是指我那位心狠手辣的兄长吗?哼,就算他不来找我,我也要找他。” “你对付不了他的。”他拧紧眉头,一脸忧色。 “是吗?你这样说,我就更想试试了。”她冷笑着,周边阴风渐渐缩小,准备离去。 “不……”他一惊,冲上前揪住她的手。 “你干什么?放手。”她大怒,想甩开他,但他不松手,她气得以另一只手掴向他的脸。 啪!一记清脆耳光,让所有人都一呆。 五道指痕出现在他苍白的脸颊上,他没动,只是定定地看着她,手仍紧紧地抓住她不放。 她盯着他那张脸,又气又恼又恨,胸口却被什么刺着,扎着,痛,却拔不出来。 不该爱得这么深的,这份爱,她不想要了,只有切割掉,她的心才能自由。 “我命令你放手!薄敬言。我们的缘,该断了。” 她充满恨意和沉痛的眼神让他心头一紧。 长久以来总是空荡冷漠的心,因为她才有了温度,也因为她,才明白什么叫心痛。 他终于理解了薄乙勤长老的话是什么意思了,千机算尽,他却从来不知道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 但现在他懂了。 他那颗空寂的心,即使用霸业,用权势,用法力也一直填不满的心,如今真正想要的,只有一个人。 “我绝不放手,我们的缘,我也绝不会让它断。”他斩钉截铁地说。 她有几秒的悸动,但很快就被恨意淹没。 “没有用了,这已经由不得你了。”冷斥一声,她身形狂扭转,使劲一卸,从他手中挣开。 就在此时,四周变得晦暗,日正当中,空气却瞬间变得幽冷,而周围树荫下的阴影在地面慢慢扩大延伸,并且向花罗逼近。 花罗神情冷冽,周身的阴风再次旋起。 薄敬言脸色骤变,对着除厄师们喝道:“是阎王!快设阵!” 除厄师们也感应到阴煞之气来势凶凶,立刻念咒摆阵,可是,他们的力量根本阻挡不了那迅速蔓延的黑影和阴暗,因为此时此刻他们面对的,不是一般的妖鬼,而是地府的阎王。 两个阎王。 几千年后,地府的双王再次相见了。 大阎王的魁梧身形从阴影处缓缓升起,恻恻冷笑。 “嘿嘿嘿,好久不见了,妹妹。” “真的是久违了,哥哥。”花罗矗立在旋风中心冷哼。 兄妹对峙,阴气极寒得让所有人不停颤。 “你不该觉醒的,好好的当个鬼奴,反而没事,但你醒了,我就留不得了……” “我不醒,哥哥会多无聊啊!这一回,我们兄妹得好好地把帐算清吧。” “哈哈哈,那我可要看看,凭你能怎么算这笔帐。” 阎王话声刚落,黑暗阴景纯时像海浪一样大片窜起,直扑花罗,黑影与旋风统成一片,飞沙走石,扫得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薄敬言心急如焚,偏偏元气太弱,完全插不上手,只能看着他们兄妹互斗。 他心里清楚,花罗根本不是阎王的对手,而阎王这次来者不善,只要让他带走花罗,自己很可能再也无法见到她。 阴风黑暴绿力扭旋,一阵强过一阵,倏地,那些地底阴影伸出无数只魔掌,化为黑浪,一齐朝花罗扑去。 他大惊,不顾一切冲上前,结了个法咒护在她身前。 但法咒阻挡不了魔掌,阴气直接冲击到他身上,他承担不住,当下喷出一口鲜血。 “宗主!” 薄家所有人都齐声惊喊,除厄师们全数冲了过来。 花罗瞪着他,千年前的他也是这般为她挡了一次,如今还想故技重施吗? “够了,薄敬言,别再演戏了,我不会再上当了。”她冷讥一声,一把将他推开。 就在这一瞬,阎王的阴影黑浪再次来袭,挟着冰寒之气,直接包覆住她,将她捲入地下。 “缈生!” 薄敬言骇然急吼,咬破指尖唸咒,将手伸进黑浪里急捞,但黑影间消逸,他捞到的只是长孙无缺的躯壳,而她的主魂则已被拉回地府,无声无息。 阴晦极冻的空气化去,片刻间,又恢复了睛空烈日的天气,彷佛做了一场噩梦般,薄家所有人都对刚才发生的事骇然不已,久久说不出话…… 只有薄敬言抱住长孙无缺,满脸惊悸。 花罗阎王被拉回地府了,阴阳两隔,她在那里会发生什么事,他无法得知,看不到,帮不了,更令他忧心的是,她说要带走孩子,之后,长孙无缺肚子里的孩子会变得如何,谁也不知道。 薄敬言一想到此,胸口的伤势加上急火攻心,令他身子微晃,竟又喷出了一口血,拥着长孙无缺坐倒在地。 “敬言!”薄少春和戴天祈急喊。 “我必须……去地府……”他喘着气说。 “宗主,你在说什么傻话?你现在气这么弱。”大长老急说。 “缈生……会有危险的……”他忧急得整颗心几手纠结。 “别担心,她是阎王的妹妹,是地府的女帝,她的力量应该足够够和阎王抗衡的。” 戴天祈安抚他。 “不……你们忘了……她已经转生,此时她在地府只剩下一个残破主魂而已,就算她觉醒,她的力量也绝对赢不了阎王,而阎王这次……真的会完全将她消灭。” 众人又是一阵惊悚。 是的,他们都忘了,花罗女帝早已转生,她是缈生,她是长孙无缺,但是,她已不再是阎王。 第15章(2) 花罗被阎王抓回了地府,地府的一切看似没变,却已不再是她认识的世界。 所有的妖鬼,几乎都不知道她的存在。 现在在这个冥界,只有一个阎王,早已没有女帝,就连她的花罗殿,也成了废墟。 这里,已没有她的立足之地,她什么也不是,只是一抹游离的主魂。 “哈……认请了事实了吗?花罗,几千年了,你只是在深沟里苟延残喘的一只鬼奴。你以为就算你觉醒了,还能有什么作为?”阎王讥讽地大笑。 他刻意将她抓回花罗阎王殿,就是要彻底击溃她。 “还真的……不一样了……”她抬头环顾着她的花罗阎王殿,失去了主人几千年,人去楼空,这里早已颓把蒙尘,不复当时的景象。 也许,她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你现在什么也不是了,花罗。”阎王说着一晃,下一秒已坐在她那崩坏了一角的王座上,像王者般俯视她。“你只是个将被审判的鬼魂。” 她仰起头,脸上有着刚才战斗的血痕,还有那永不磨灭的做气。 “审判?我做错了什么?罪名是什么?真正有罪的是你吧!诬陷,背叛,不义……你有什么资格审判我?”她冷眼瞪视着他。 “我当然有资格,因为,我是阎王。而你说的种种,谁也不会信。”阎王得意地笑了。 “是吗?看来几千年前的往事,都被你隐藏了。”她恨恨地道。 “呵呵呵,不需要隐藏,因为一切都已消灭,只除了你。”阎王指着她。 “那时,为什么不干脆灭了我?难道,你是故意让我留一口气,成为鬼奴,好折磨我?” 阎王浓眉一挑,突然大笑。 “哈哈哈,看来你真的不知道啊,不是我想让你活着,而是姓薄的那个小子帮了你!他竟倾尽所有法力,将魂体里的续魂丹逼出,还给了你。” 她惊愕得呆在当场。什么?薄令羽他…… 倏地,她想起了血夜里的那一幕,在她崩散之际,一颗黑丸从薄令羽身上窜出,飞进她口中! 那是……那是……续魂丹? 他竟然…… “那个傻瓜自毁了和我之间的契约,他预知了自己下一代的早夭,才和我立约,只要他帮我诱惑你,除掉你,我就帮他改写生死簿。没想到,他最后竟不顾薄家而救了你,他明知道,让你活着,你的诅咒就会生效,只有你死了,薄家才能安妥,可他偏偏选择救你,赌上了薄家的传承命脉,害得自己也英年早逝,哼,真是愚蠢至极。”阎王不以为然地唾弃。 她心颤得几乎无法站立,耳中迥荡起她恶毒痛苦的咒语—— 第 20 页 我诅咒你们薄家代代身弱,诅咒你的子孙終将斷絕,你的后世将心空无爱,遗憾早亡…… 这毒咒就这么缠着薄家不放,所以,他们每代宗主才会为了兴旺子孙而费尽心思,每代宗主都身弱早逝。 这一切,竟是因她而起! 全都是因为她…… 而薄令羽,那个闯进她阎王殿,也闯进她心里的男子,最终,把一切都还给了她,什么也没带走。 什么也没带走,却承受了她几千年的恨。 她揪扯住胸口,心痛得跌坐在地,说不出话来。 “你就这样活下来,续魂丹的能里能保你千年,我既然无法再灭你,又不能留下你,只好用忘川的水把你的记忆全部抹去,再将你丢进黑沟去当只鬼……嘿嘿嘿,只有成为一只卑贱的鬼奴,你才对我没有任何威胁。” 阎王说着扬起了嘴角,阴狠地道。 她憎恶地盯住他,终于明白,真正罪魁祸首,不是薄家,而是眼前这个无情无义、心思歹毒的兄长。 “把我弄成鬼奴,千年之后,续魂丹时效已过,你又怎么不灭我?”她再问。 “当然是因为对我还有用处啊!”阎王向后一靠,露出邪恶的笑容。 “有用处?” “只要你还有一口气,薄家的诅咒就不会停止,而且,一旦你转生了,你的诅咒就会更强。” 她脸色乍变,心痛地想到了薄敬言,想到自己的孩子。 “而我想到能将你和薄家一起消灭的最好办法,就是让你们再次牵起情缘。”阎王冲着她冷笑。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 她心中一凛,溷沌的大脑像被什么敲开,闪进了一道光。 那个老得不能再老的鬼奴,那个告诉她,只要偷了生死簿、沾了忘川的水,就能在上面写上任何字,那个能探知生死簿放在阎王殿问处,又熟悉地底通道的老鬼…… 黑沟里的一只鬼奴怎能那样聪明,又怎能知道这么多地府的秘密? 除非,他根本不是鬼奴,而是…… 阎王本人! 一股寒气悚然而生,从她背崤往上窜到头皮,让她全身一阵阵发麻。 原来,长久以来,阎王一直跟在她身边监视她。 原来,假装老鬼炽叫她去偷生死簿,目的就是要她弃向忘川…… 因为,薄少君就在那里。 那场她和薄少君的相遇,根本不是偶然,而是个精心设计的陌阱。 “你……就是那只老鬼奴。”她因为太过震惊而大大抽气。 “嘿嘿……没错。”阎王桀桀地笑着。 “你故意怂恿我投胎为人,故意让我去偷生死簿,去到薄少君面前,就是为了让我们两个一起转生?” 阎王诡笑不语。 忽然,一个想法钻进了她脑中,她缓缓地抬起头,说:“所以,那个痴呆的女胎,其实是为我准备的吧!” 阎王一愣,接着浮起了冷笑。 “唉呀,唉呀,不愧是我的妹妹,尽管当了千年鬼奴,还是挺聪明的嘛。” 她脸色沉了下来,怒道:“你根本是故意让我在薄少君面前写生死簿!你刻意翻开那一页,早料想我有能力改写生死簿,肯定会心软地划去他的名字。那么,接下来,他便会应他母亲的言力召唤而转生……” “没错,只有用这个方法,他才会对你愧疚在心,与你牵起缘分,也只有用这种方法,他才会离开地府。”阎王对自己的诡计得逞得意非常。 “阎王要让谁转生轻而易举,问必这么大费周章?难道,你动不了薄少君?”她心头起疑。 阎王掌管生死簿,虽然一切全依天命而行,不得擅自注生定死,但在某些权限下,仍有能力作主。 阎王的脸色沉下来,烦怒地说:“啧,他是个难缠的像伙,他的魂体被前一世的灵咒保护着,阳寿不足,阴命却顽虽得惊人。” 前一世? 她心中一动,在觉醒的那一刻她就发现了,薄敬言,薄少君,和薄令羽都是同一人。 “是薄令羽……”想起那个人,她的胸口猛然揪紧。 “哼,薄令羽不知对自己施了什么法咒,他虽转生成薄少君,却早早回到地府,灭不掉,打不散,就这样一直定在忘川之畔,哪里也不去,彷佛在等着谁似的……”阎王嫌恶地说着,话到一半倏地止住,盯向她。 她全身一震,唿吸一窒。 他……在等谁? 那一幕再次闪进她的脑中,薄令羽和她双双消失前,他说了什么? “对,没错,我猜他是在等你,你们的情缘牵得可真牢,什么都不记得了,他还是在等待你,真是令人感动哪。所以,我才让你带着生死簿去见他,助你们一起转生,好了却这段孽缘。”阎王讥笑。 他什么都忘了,却还在等她? 她想起了那个坐在忘川旁巨石上纤瘦孤寂又了无生趣的身影,一股酸楚蓦地涌上了眼眶。 曾以为恶劣无情,欺骗了她的他,竟和她一样动了情,动了心吗? 所以,才会在忘川徘徊,却不知为何地一直等待吗? “他以为你为他进了那个蠢胎,所以一定会去找你,呵呵呵,多令人感动啊!你应该感谢我啊,花罗,你们两个终于能在阳世相恋结合,有情人终成眷属……”阎王洋洋自喜地道。 “够了,你刻意不让我的主魂转生,摆明了就是要折磨他。敬言为了我得一直耗费他的元神法力,这才是你的目的,我只是你的一个饵,一个引他走向死路的饵。”她愤然地打断他。 “是啊,你是个饵,但他明明已经察觉,还是吃下了,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想得到你的血脉,这小子心机够深,也够腹黑。” 她怔了怔,心又被刺痛一次。 是的,薄敬言之所以吃下她这个诅,完全是为了得到孩子。 前生,他或许对她有情,可转生后,他已不复记忆,成为薄敬言,成为薄家这一代宗主,背负着薄家兴衰,他还会在意她吗? 而心空无爱,不正是她的诅咒?她岂能怪他、恨他? 如今,一切知道得太迟,他们的命运已完全照着阎王的预谋在走,她生不成人,与他阴阳相隔,不但无缘再见,还害了他,也害了孩子…… 最终,他们竟是以这种方式别离。 “嘿嘿嘿,不过,我还得谢谢你,因为你,薄家的后代将会如我所料地灭在我手里了。”阎王阴侧地笑着,一双厉目直盯着她的肚子。 她浑身一震,惊恐失色,双手护住下腹,急退三步。 因为太过痛恨薄家,她愤而带着孩子的胎魂回到地府,怎么也没想到却正好中了阎王的诡计。 阎王身形一晃,闪到她面前,一把就掐住她的脖子,狠笑道:“我等这一天等很久了,薄家除同师嚣张了几千年,我始终灭不了他们。但因为你的诅咒,他们的血脉终要断送,并且,是由你自己来承受结果。呵呵呵,这种感觉如何?花罗,不觉得很有趣吗?” 是,一切的源头是她,可是用尽伎俩把她逼到绝境的,却是眼前这个恶毒的阎王。 她和薄家恶缘的开端,都是他一手造成。 “你好狠……”她被掐得难以喘息,愤怒地挤出声音。 “狠?不,我很仁慈了,我正打算让你们团聚呢!你和孩子在我手里,薄少君,啊,他现在是薄敬言,那小子一定会不计任何代价,爬也会爬到地府来救你们。到时,不管他当年用了什么法咒护魂,一旦他人魂分离,我就能彻底将他消灭,让他在阴界阳界永远消失!” 阎王凑近她,露出森然的白牙冷笑。 不!她睁大双眼,心中升起了强烈恐惧和怒火。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更不会事事如你所愿。”她素手一翻,黑色长鞭瞬间出现在她手中,直接抽向阎王的脸。 阎王放开手,向后一跃,抓住了鞭尾,哼道:“太愚蠢了,你以为你还会是我的对手?” 她没有回答,长鞭一抖,如蛇般窜脱阎王的手,再次挥向半空,击中殿堂棵柱,顿时柱断崩塌,粉碎飞散。 阎王大袖一挥,将粉尘拂开,她趁着这一瞬,脚下一点,纵身飞出花罗殿。 “你以为你逃得了?” 他狂喝一声,身形化为一张大网,随后追去。 她奋力狂奔,已形如闪电,但阎王更快,那张充满了恶气的毒网像梦魔般不断赶上,彷佛就要将她吞噬。 而此刻,一群鬼差正从四面八方冲来,她急忙窜向嶙响山石区,藉着这山石阻挡追兵。 尖锐的山石划破她的衣袖,她的手脚伤痕累累,气力渐渐耗尽,眼前的景象变得迷蒙而熟悉。 恍惚间,她似乎又看见了那个孤寂的身影,独坐在巨石之上,空茫地注视着一旁蜿虹的忘川。 薄少君哪,久久不愿转生的他,等待的可是她? 这时,一道杀气破空而至,她只感到背后一阵麻凉,紧接着一股强烈刺痛便撞进她的肩胛。 “啊——” 她痛声尖叫,向前扑倒,刹那间,时空彷若交错,同一个伤口,同样的愤恨和同样不甘…… 第 21 页 到底为什么她得承受这样的痛楚?堂堂一个阎王女帝,几千年来竟被自己兄长穷极追杀,到底为什么? 阎王的黑影化为一只巨爪,正要将她捕获,这时,尖石区后方的忘川突然冲天翻起了一片水柱,黑粼的水如一条黑龙,张大了口,早阎王一步,将她吞没,搭入忘川深处,消逸无踪。 阎王震惊暴怒,气极嚎吼:“孟婆——!” 整个地府被吼声震得天摇地动,但忘川却不受景响,一如以往的平静无波,渊远流长,幽黑得无法窥探。 第16章(1) 薄敬言惊愕地看着沉睡的长孙无缺,苍白俊脸上全是难以置信。 “博士,你说孩子……” “七周了,没有心跳,可是,胚胎却持续在长大。”高博士盯着仪器,同样惊讶。 “什么?”戴天祈和薄少春都骇异。 “这情况太诡异了,我从没见过。”高博士拧紧白眉,虽然跟着薄家太久了,什么奇事都可能发生,但这种事他真的第一次遇到。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孩子已经……”薄少春抖着手,轻按住长孙无缺尚未突出的腹部。 自从那天缈生觉醒,又被阎王带走之后,她便从长孙无缺身体中消失,陷入了长长的昏睡,就好像所有的能量全被带走了,只余一丝气息。 而她肚子里的孩子,彷佛也跟着沉睡,一直毫无动静,让薄家所有人都担心不已。 “不,孩子还活着。”薄敬言盯着长孙无缺,深思着。 “真的吗?敬言,你怎么能肯定?”薄少春志忑地看着他。 “没有心跳,很可能是缈生把孩子的胎魂带走了。”薄敬言忧心地揉着眉峰。 “什么?”薄少春惊嗯。 “她痛恨薄家,所以把孩子的魂一起带进地府去了。”戴天祈低叹。 “那孩子会怎么样?” “不知道,现在情况如何已无法揣测,就连她在地府会发生什么事,我也无法掌控。”薄敬言拧紧双眉,胸口像被什么细绑着,又紧又痛。 他非常自责,因为自私,竟想让缈生回到那黑暗之境,竟以为他可以切断与她的情缘,竟只想留下她的血脉而捨弃她…… 一想到她觉醒后那痛恨心碎的眼神,他的心就像被什么不停撕扯般,无法喘息。 这是报应,缈生说得没错,他算计了一切,却算不到自己的感情,使尽办法要得到的,却可能赔上更多代价。 而且,她的觉醒彷佛也唤醒了他前世某种模烟的记忆,他向来冷傲空无的心,原来一直藏着一张尊贵却清丽率真的脸孔。 花罗女帝,只想再次想起这个名号,他就莫名地心如刀割。 他们,究竟有过什么样的过去?早已埋藏在久远的时间长河里的,是什么样的爱与恨? “那我们要怎么办?无缺和孩子要怎么办?都过了这多天了,没半点动静,我每天都寝食难安。”薄少春焦灼地问。 对,没有任何动静才教人不安,阎王是在打什么鬼主意吗? “我必须去一趟。”他沉下脸说。 “不行!你现在如此虚弱,魂魄进地府根本是找死。”戴天祈立刻喝止。 “但我不能再等下去了,如果缈生的主魂被灭,无缺和孩子必死无疑。”他烦忧地说着,身子顿时一晃。 薄少春连忙扶住他,急道:“敬言,你冷静点,你的元气和法力流失太多了,去了也可能救不了她啊!” “而且这根本是阎王的陷阱,他就等着你去。”戴天祈严正地说。 “是,我知道,阎王从一开始就在佈局,为的,就是利用缈生除掉我。”他很清楚,阎王真正的目标并非花罗,而是他。 “就因为薄家除厄师以除鬼为业,阎王就这么恨我们吗?”薄少春不解。 “应该还有什么原因吧,我所不知道的原因。”他看着昏睡不醒的长孙无缺,沉吟着。 挟着前世薄少君的记忆转生,他相信自己有足够的法力护住每一世的记忆,但为何在薄少君之前的事,他几乎全忘了? 那千年前的过往,和花罗女帝的恩怨,如果真的刻骨铭心,他怎么可能任凭消失? 正思忖着,房门被打开,随着高博士一起来到薄家的薄乙勤杵着拐杖,缓缓走了进来。 “宗主,就算再危险,你也必须走一趟地府。”她抬起皱纹满佈的脸,看着他,一双看似灰漠的眼睡,闪着老而弥坚的精光。 “长老?”戴天祈愕然。 “夫人肚里的孩子,将会是个关键,绝对要留住。” “孩子?”大家同时看向长孙无缺。 “宗主,这是你的宿命,注定要承担着薄家的兴亡,所以,这一险关,终究得由你去面对。请记住,你的决定可挽救薄家,也可以毁了薄家。”薄乙勤继续说。 听出她话中的警告,他一阵凛然。 “可是长老,敬言他现在这么虚弱,怎么去?一旦去了,要怎么回来?”薄少春非常不安。 “召唤所有的除厄师们,我们怖阵把宗主送去,并且护住宗主躯体,不受妖鬼侵害。” “但这护魂阵只能维持三天,而且一入地府,敬言将只能独力战斗。”戴天祈担心着。 “为了孩子,终得冒险。”薄乙勤轻轻震了一下拐杖。 是的,他非去不可,他和渺生的姻缘是他自己订下的,所以,不管前生的因果如何,这一世,他都要想办法保住缈生,将她留在地府,一片漆黑,静得出奇。 薄散言的生魂往前飘移,在黑暗中凭藉着感觉辨别方位,拨寻着缈生的气息。 然而,整个沉滞的冥界,完全没有她的踪迹。 是被阎王囚禁了?还是已经…… 不,她是个饵,他没来,阎王不会轻易杀了她。 但为何阎王至今都毫无动静? 情况似乎不太对劲。 他暗暗揣测着,身形飞快地往阎王殿奔去,决定直接去找阎王。但行经一处眼熟的高墙,他倏地止步,抬头眺望着墙内那高耸的飞擔,心头蓦地一热。 花罗阎王殿。 这里是花罗女帝的宫殿。 一种来自遥远记忆的悸动和刺痛,吸引着他越过高墙,进入了宫殿。 殿堂巍峨如旧,却已蒙尘崩坏,人去楼空。石阶冷寂,早已淹没在荒烟蔓草间。 这悲凉的景象,让薄敬言心酸痛楚,脚步迟滞,久久无法走进前殿大厅。 当年的花罗是何等模样?愈是靠近内殿,脑海深处便依稀仿佛浮出一位身穿牡丹黑纱长衣的女子,她有一双好奇、矜傲又清亮的眼神…… 但他已把她忘却了,岁月流转,几生又几世,他记得的,是忘川畔那个带着生死簿狂奔的小鬼奴,那个总是感谢,总是不贪心,并且深爱着他的女人。 然而,不论是花罗还是缈生,都是他心里的挚爱,前生欠她的,他会在这一世一併偿还,绝不再轻易放手。 正悲思之际,四周火光乍现,一股强大阴森之气从地面窜出,阎王狂霸的笑声顿时响遍整个地府。 “哈哈哈……薄敬言,你终于来了!” 阎王高大的身影出现,同一时间,一大群鬼差们紧密地将整个花罗阎王殿围住。 他脸色一欸,冷冷地盯着阎王。“缈生在哪里?” “你是指花罗吗?”阎王讥讽。 “她已不再是花罗,她现在是我的妻子,渺生。”他正色道。 “哼,花罗也好,缈生也罢,反正,她都快消失了。而你,也一样。”阎王冷哼。 “看来你真的非常在意薄家,或者,其实是怕我?”他眉锋一挑。 “太可笑了,我岂会怕你这个除厄法师?”阎王横眼一瞪。 “如果不怕,何必千年来专找我和薄家的麻烦?”他真的非常纳阅。 “因为,你们薄家全是祸害,你们害我失去了儿子(注2),没有了继承人,而你……你从几千年前就是个该死的像伙!我看你超不顺眼,更不顺心!”阎王破口大骂。 “哦,前仇加上旧恨,所以特地处心积虑,用缈生来诱我转生?”他冷笑。 “哼,原来你知道了?” “让我猜猜,我很可能是你的心腹大患,而你偏偏除不掉我的魂魄,唯有让我应天命转生,你就可以利用渺生的主魂来诱惑我。你知道我已发现她的身分,便会倾尽法力将她召唤现身,而当我爱上她,她就成了我的弱点,你就有了消灭我的筹码。”他归纳出这个结论。 “嘿嘿嘿,太聪明容易早天啊!薄少君。”阎王直唿他的前世名字。 薄少君这名字让他心中一动,瞬间,前尘往事全都回到他的脑海,那些不满,痛恨,那些遗憾,悲伤,那些填满了薄少君短暂人生的一切,再次涌现。 但很快的,一张清丽天真的面孔将他内心的怨恨全都掩盖,一种深刻的幸福感有如水墨渲染般,将他整个心浸润、安抚。 这一世遇见缈生,反而救赎了他的灵魂,所以即使她只是一个饵,能与她结缘,他不后悔。 “我猜对了,是吧?但,为什么?阎王,为什么你偏偏要对付我?”他问。 第 22 页 “因为,你注定是让薄家灭亡的一个关键啊!哈哈哈……”阎王大声狂笑。 薄敬言心中悚然。 长久以来,他汲汲营营于薄家的传承,为了繁衍绵长,耗尽心力,岂料自己竟是薄家衰败的主因? 难怪薄乙勤会说出那些话,薄家的兴亡,难道真的都在他一念之间? “不过,你还有心情问这种事吗?你现在该想想怎么救你的妻子吧?我看她已经快不行了”阎王朝鬼差一挥手,一个黑色鸟笼便出现在花罗殿大厅的高樑之上。 他抬头一看,脸色大变。 鸟笼里,缈生动也不动地蜷在里面,鲜血沾满了她的白衣,并且沿着她的衣襯正一滴一滴地滴落。 “缈生!”他惊喊地冲到鸟笼下方。 缈生没有回应,但那鲜红的血滴令他触目惊心。 “哈哈……她已没有力气开口了。” “缈生!” 他担忧地飞踪而上,但才刚要触碰鸟笼,四周鬼差就群起攻击,他结了法咒,双臂一挥,前排几只鬼差应声而灭。他趁机攀上了鸟笼,再次急喊:“缈生!” 笼中的缈生毫无回应,他伸手探进去,才刚揪住她的衣袖,突然间,她动了一下。 一股诡异的直觉闪进他心中。 就在她张口射出火焰之前,他立刻收手,一个后空翻跃,躲开了她的攻击。 她不是缈生! 他心中一惊,来不及提气,整个人往下坠落。 这时,阎王庞大的身形窜了过来,手爪一把就将他抓住,狂笑道:“薄大师果然法力变弱了,竟连自己妻子的气味都无法分辨。” 他回手一掌,从阎王的爪中挣脱,以法咒击倒挡住殿门的鬼差,往外疾闪。 阎王也不焦急,就这么任由他逃离,喃喃地冷笑:“对,去找花罗吧!只有你能找出来,而找到她的那一刻,就是你们的死期。” 地府一片幽黑阴茫,但薄敬言而言并不陌生,他四处找寻缈生,心里暗忖,敢情阎王也不知道缈生躲在哪里,所以这段时间才不动声色。 但缈生究竟在哪里呢? 整个地府,还有哪里可以避开阎王? 倏地,一阵泠泠水声传进他耳里,他心思一动,抬眼望向远处。 那里是……忘川! 毫不迟疑,身影迅速飘移,来到黑沉得不见底的忘川旁,一股熟悉感油然而生。 这里曾是他徘徊不去的地方,也是遇见缈生的地方。 如今,彷佛绕了一大圈,又走回了原点。 低头正看着忘川,总是平静的水面突然出现一个点,小点慢慢扩大,形成漩涡,接着,一个水球从漩涡里升起,缓缓移到岸边,哗的一声,球体化开,缈生赫然出现在其中,俯身不动。 “缈生!”他惊愕地冲过去,扶起她。 她缓缓睁开眼睛,看着他,虚弱地说:“敬言……你来……干什么?” “当然是来带你回去。”他看着她雪白的脸庞,才分开不久,他竟已如此想念她。 “带我?还是孩子……唔……”她冷冷地问,想推开他,手却痛得低哼一声。 “你受伤了?发生什么事了?是阎王下的手?”他发现她背后肩胛的伤口,大惊失色。 “我……”她有点忧惚不解,明明被阎王追杀,怎么她竟没被抓走? “伤口的血止住了,看来,有人救了你。”他看向忘川,似乎要想起一些什么,却又无法捕捉思绪。 “有人救了我?”她微愕,整个地府都是阎王的天下,谁还有能力救她? “来,我带你回去,你需要治疗,可我现在法力不足……”他蹙着眉说。 “不,你走,快走,快回阳世去,别在这里逗留。”她挣扎地想起身,但一站立就晃动不稳。 他伸手一拢,直接将她搂进怀中。 “你和孩子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他沉声说。 她贴靠在他的胸口,那熟悉的气息让她的心紧揪了一下,真想就这样一直被他拥着,可是,不行,阎王的目标是他,他在地府太危险了。 使尽力气从他的双臂挣开,她抬起头看着他。“我这一抹游魂,离不开地府了,你回去吧!” “我会想办法让你的主魂转生,你一定能跟我回去。”他坚持。 “薄敬言,你想清楚,你真的是来带我回去吗?一旦我转生,薄家的诅咒就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全族灭亡,我活着,对你们一点好处都没有。”她讥讽怒道。 他目着她,蓦地想起了薄乙勤的话,心开始一阵阵刺痛着。 是这样啊!那老太婆催他到地府来,原来不是要他救她,而是杀她。 她的生死左右着薄家的兴亡,而他的决定也将定夺薄家的未来。 为何这痛苦的抉择如此似曾相识?似乎在什么时候,他也曾这样纠结得几乎心碎? 原本幽黑的忘川像在回应他内心的起伏,开始起了阵阵水花,接着,一个佝偻的老婆婆从水上现身。 只见她一步步走从水面走来,每踏一步又沉又重,但忘川的水却没有沾湿她的衣鞋。 “你们要走要留都好,别在这里吵得我不得安宁。”老婆婆一开口就扬声大骂。 “孟婆,是你?原来是你救了我?”渺生诧异地看着这个连阎王也管不了的忘川守护者。 “哼,我只是把欠的债还清。”孟婆拧紧皱得不能再皱的老脸。 “债?” 孟婆灰白得诡异的眼瞳看向薄敬言,缓缓地道:“几千年前,那个故意闯进地府的薄家小子,死后来到忘川,用下一世的三十年阳寿和所有记忆,恳求我在你最危险之际救你一次……现在,我前债已了,花罗女帝。” 渺生震惊万分。 薄令羽? 她转向一旁沉默的薄敬言,他……他竟为了她牺牲了下一世的阳寿?所以,薄少君才如此含恨早夭? 一股心疼的酸楚直钻进她胸臆,瞬间逼出她的眼泪。 孟婆瞪着薄敬言,不耐烦地道:“早知道就不接受这个交易,拖得这么久,真是得不偿失,现在,姓薄的,我们之间再无瓜葛了。快滚!” 第16章(2) 薄敬言像被点醒了什么,些许的片段记忆闪过脑海。 “你为了一个诅咒你们薄家的女人,竟甘應拾弃这些?” “是的。” “薄家的传承兴衰,你的生命,你都不在意了?” “是的。” “为什么?你这个傻瓜,为什么啊?” “因为我爱她。” 那遥远的记忆中,他似乎正和谁对话,原来,那是孟婆。 他典当了他的记忆,只求存活下来的花罗能在未来的某天,在最危难的一刻,平安渡劫。 “情爱算什么?值得你们这样痴缠几千年?哼,太愚蠢了!”孟婆啐道。 缈生泪流满面地望着他,哽咽地说:“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你这个疯子……” 她的可怕诅咒,封印了一颗为她痴狂的心,薄少君的心空,薄敬言的冷漠,都是满怀仇恨的她一手造成的。 都是因为她…… 他再次将她搂住,柔声低叹:“别哭。” 当年的薄令羽宁捨一切为红颜,家族、性命、子孙,都抵不过他对花罗的爱恋,他的心情,只有他懂。 那是一种无可取代的浓烈深情,就算负了天地所有,也不想负了她。 “敬言,你为我做太多了,是我误会了你,对不起你。你不需要再为难了,薄家的诅咒,就由我亲自来解。”她紧贴在他胸膛决定让一切在她手里了结。 他脸色微变,推开她,按住她的肩,惊问:“想做什么?” “孩子的胎魂,你带回去吧!好好地让他出生,将他养大……”她认真地说着,泪如雨下。 “不!”他倒抽一口气。 “我相信,这孩子将会让薄家兴旺,只是苦了你……要照顾痴傻的无缺几十年。”她心疼又怜惜地抚着他的脸。 “不,没有你,我连唿吸都困难。”他痛苦地说。 感情才刚觉醒,就要面临别离,教他情何以堪。 “你可以的,你终会习惯的,就让我把欠薄家的,全数偿还。”她说着慢慢后退。 他迅速攫住她的手,急说:“不,我们再想想办法,一定会有办法的。” “身为除厄师,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解除毒咒唯一的办法,就是诅咒者消失。”她摇摇头,摇落成串的泪珠。 他无言以对,心痛如绞。 两人正揪心相望,一旁的孟婆忽地开口冷冷地道:“你们要走就快走,要了结就快了结,再拖下去,阎王就要来了。” 他们惊讶地抬头,果见一大片阴气正朝忘川扑天盖地而来,挟杂着强盛的妖鬼杀气,撼动着整个地府。 “臭老太婆!你竟敢私藏我要的人,我不会饶过你——”阎王的暴吼迅速逼近。 “唉,看这阵仗,不止你们都逃不了,连我都有麻烦了。”孟婆不想再惹事,悄然隐入忘川之中。 薄敬言紧抓住缈生的手,也不走了,就这么定在原地,等着阎王领着鬼众们围拢而来。 不多时,上千上百个鬼差将他们堵在忘川一隅,而阎王从天而降,矗立在他们面前。 第 23 页 “嘿嘿嘿哈哈哈,薄敬言,你还是帮我找到花罗了。”阎王大笑。 他拧紧双眉,冷冷地说:“花罗女帝早已消失,地府一切都归你所有,阎王,你还有什么不满意,非要找我们夫妻麻烦?” “我不满意啊,非常不满意,你的存在就是个麻烦。”阎王阴险地说。 “我?看来,你的确是针对我而来。”他眯起长眼。 “是的,就是你,你绝对必须消失。” 缈生突然向前一步,昂起秀丽的脸,尖锐问道:“为什么敬言必须消失?如果放任我不死,诅咒不灭,薄家自会衰败,根本不需要你出手。可是,你却紧盯着他不放,非置他于死地不可,这其中,难道有什么不可说的秘密?” 阎王脸色骤变,突然一撒手,一条黑链窜出,直甩向缈生。 薄敬言将她拉开,结了个手印,以法气将黑链挡开。 缈生无畏地再说:“我说中了是吗?敬言的魂体有法咒保护,你伤不了、灭不掉,只能想尽办法让他与我一起转生。你想要的,无非是利用我来除掉他!但你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他的存在,为何如此令你恐惧?” “闭嘴!”阎王暴怒地大吼,向她扑来。 她一伸手,长鞭扬起,直取淘王胸口。 但阎王身影一晃,瞬间移到她身后,探出阴爪。 “缈生,小心!”薄敬言急忙护在她背后,可是他元气早已大失,法力不够阻挡阎王,反被阎王一爪扫开,重摔落地。 “敬言!”缈生骇然转身,正要冲过去,但四周鬼差已同时抛出黑索,将她的四肢牢牢缠住。 “哈哈哈,你们怎么可能是我的对手?”阎王缓缓来到她面前,一把揪住她的长发,直接将她拎起。 “啊……”她被吊在半空,背伤加上头发牵扯,痛得难忍。 “缈生……”薄敬言扑在地上,着急万分。 阎王拿出判官笔,抵住缈生的胸前,得意地笑道:“嘿嘿,薄敬言,这么长久以来,我就在等这一刻,现在你心爱的女人和孩子都在我手里,只要我轻轻一刺——” “住手!”他怒喊。 “真的要我留她一口气吗?她灭了,诅咒就消除了,对薄家而言是好事啊!”阎王贼笑。 他脸色沉怒,心中早已做好决定,就算要赔上一切,他也在所不惜。 “这样吧,我给你一条明路,只要你自刎,我就放了她,还有她腹中的胎儿。”阎王提出了恶毒的建议。 他并不意外听到这番话,阎王从一开始要的,就是他的命。 这个局,阎王佈了很长很久,目的就只是要消灭他。 “不……敬言……别中他……的计……”缈生痛苦地挤出声音。 “我终于懂了,阎王,你除不掉我,是因为这个让我神魂不灭的法咒,只有我自己能解。”他嘴角一扬,笑了。 “对,你对自己下的咒,只有你自刎,才能破解,所以,你就别挣扎了,薄家这一脉单传,就等你用一命换一命。”阎王催促着。 “但是,我认为,就算我自刎,你还是不会饶过缈生和孩子。” “唉呀,真是麻烦,为什么你就是不能乖乖听话呢?既然这样,那我就将你们全部都灭掉,省得碍眼。”阎王不耐地一挥手,众鬼差便像蜂群般一起中向薄敬言。 他猛吸一口气,撑起残存的最后法力抵挡这群虽大冲击,但寡不敌众,他的法力很快便耗尽,顿时,鬼差们一个个钻进他的生魂,几乎将他的意识冲垮。 “啊……”他痛唿着,只觉得自己的魂体有个破洞,愈来愈大。 “敬言!”缈生奋力挣扎疾唿。 “哈哈哈,现在,轮到我上场了。”阎王大笑,身影刷地一下子附进了薄敬言的魂体。 “唔……”薄敬言只感到有一股强大的可怕阴气不断挤进他体内,而意识愈来愈模蝴。 “不!敬言,敬言!”渺生不断地大喊。 一切渐渐变得迟缓而遥远,他听不清,看不明,眼前一片交错溷乱的身影,他彷佛是薄令羽,又是薄少君,同时,他也是薄敬言…… 几千年的轮迥转世,那些生死衰愁,那些羁绊束缚,那些愤怒痛苦,所有的恩怨情仇一层层地裹了上来,又沉又重,宿命的重量,是一团团黑雾,压得他无法喘息,难以动弹。 恍惚间,他手里似乎握住了一把利器,而有股力量操纵着他,慢慢高举手,将手里的利器,直接刺向他自己的心脏—— “不!不可以!不要——!” 缈生发出了刺耳的惊声尖叫,而就在一刻,她话声戛止,眼露红光,薄敬言的动作也瞬间停住。 所有妖鬼们,包括阎王,都清楚地听见了一个强有力的心跳声。 “怦登!怦登!怦登!” 这心跳声每响一次,众鬼差们就惊跳一下,那是一种充满了能量的声音,而这声音,就来自渺生的腹部,来自那个胎儿。 “怦登!怦登!”心跳节奏愈来愈大声,如战鼓般,震得妖鬼捂耳跪地。 阎王原本附在薄敬言的魂体内,被这心跳声震得头晕目眩,从薄敬言魂体中跌了出来。 他既惊又怒,厉吼:“这是什么该死的声音,吵死了!” 此时,缈生如同换了个人,她神色沉静,双手轻轻一挥,那些抓住她的鬼差们全都被扫得东倒西歪。 阎王瞪着她,只见她眼里浮现着从未见过的金红色光芒。 那是……冥府王者才有的眼瞳! 他骇异地膛大双眼,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不……不可能……怎么可能?你气数已尽,不可能再成为阎王的……绝不可能!” 渺生没有回答,表情似笑非笑,既像她,又不像她。 阎王心下惊骇,眼尾瞥向身后虚弱的薄敬言,二话不说,打算再次附进他体内,决定不论如何都要先除掉他再说,只要除掉薄敬言,花罗就不再是威胁。 然而,他才刚移动,渺生竟瞬间挡在他和薄敬言之间,以一道强大力量将他弹开。 “你……”他狼狈地稳住脚步,骇然于她突然拥有的这股力量。 渺生没有理会他,缓缓转身,拥住了薄敬言,接着,她的魂体慢慢地融进了薄敬言体内,两个魂体合而为一。 刹那间,薄敬言的形体迸出一道夺目光芒,闪得妖鬼们尖叫惨唿。 阎王也被这强光灼得胡子几乎烧焦,急急以法力护身。 就在他惊慌闪神之时,薄敬言手指轻弹,一道气化为无数利箭,向他疾飞而来。 阎王仓促间连忙避开,但脸颊和衣袖还是被利箭刺破划伤了好几处。 他又怒又恼,破口大喊:“薄少君!我就不信我杀不了你!” 说着,他纵身飞扑向薄敬言,两人大打出手,强而猛的力道打得周遭尘石飞扬,忘川之水跃如奔浪。 然而,没多久,阎王愈打愈惊恐,因为他发现薄敬言和花罗合体后的法力不但比之前还强,甚至远远超过他,这让从来不知畏惧是何物的他,开始胆寒起来。 渐渐地,节节败退的他背脊冒出了冷汗,他终于惊觉,他的对手并不是薄敬言,也不是花罗,而是……那个藏在他们两人之间的…… 胎儿! 是那个还未出生的孩子! 他一分神,薄敬言趁势击中他的肩,他手中判官笔掉落,整个人还被向后踢飞。 “唔……” 他吃痛闷哼,翻滚一圈,以法力勉强踉跄站住,眼见判官笔在远处,急忙想扑过去捡起。 但当他的手就要碰到判官笔时,一道若有似无的长鞭味地将判官笔一捲,带回了薄敬言手中。 他脸色大变,愤怒咆哮:“大胆!判官笔只有阎王才能碰!你一个凡人当能使用?你根本杀不了——!” 然而他话未说完,原本离他有一丈之遥的薄敬言,已瞬间来到他身前。他只感到眼前一花,还来不及回神,薄敬言已举起判官笔,直直刺入他的身体。 所有鬼众们都惊呆当场,难以置信。 四周一片惊恐悚然的寂静,就连阎王自己也发不出声音。 千堵万防,机关算尽,他最大的恐惧,还是应验了! 生死簿,注生死,他从没想过有一天竟在上面看见自己的名字,而那个杀了他的人,竟写着“薄少君”! 一个在地府的游魂,一个了无生趣的像伙,怎么可能杀得了他?怎么可能? 他不止一次想改写这荒唐的命运,但每划去一次,他和薄少君的名字便会再次出现。 这可怕又可恨的预言让他决定用自己的方式来除掉薄少君,就让他转生成人,只要他变成别人就好…… 可是,当他转生之后,生死簿上的那个名字,竟然自动就变成了“薄敬言”! 这是什么天命? 不管薄少君变成谁,他都注定要死在这个人手里。 他不甘心,他非要扭转这一切,然而,费尽心力,就在他以为一切都照他所料进行,以为他终将解决心头大患、改变命运的这一刻,万万没想到,预言真的成了真,薄敬言用他的判官笔,用只有阎王才能使用的判官笔,杀了自己…… 第 24 页 终究,长久以来所有的抗拒,都是徒劳。 判官笔抽出,薄敬言没有表情的脸上,浮起了一抹谜样的微笑。 阎王顿时恍然大悟,惊瞠着双眼。 “你……你……原来……你才是……” “怦登!怦登!”回应他的,是那强而有力的心跳,彷佛在向他宣示,新的局面即将产生。 他终于明白,他就算千防万防着薄少君也没用,他只是一个启动命运的媒介,为的就是结束他的王朝。 而此时心跳的主人,才是真正的主角,这个未出世的胎儿,将会是地府未来的王者。 阴风乍起,搭起了飞沙,忘川水兴起冲天波澜,就在这诡奇异变之际,阎王的不甘、惊骇、野心,都随着他的身影渐渐化为粉碎,彻底消失。 之后,薄敬言和缈生都晕了过去,鬼兵鬼差们皆惊慌四窜,地府一夕变天,风声鹤唳,但在这一片溷乱的震撼中,他们都知道新的阎王,就要出现了。 (注2:有关阎王之子的故事,请见《鬼太子》。) 第17章(1) 薄敬言立在床边,看着依旧沉睡中的长孙无缺,剑眉轻拢,心事重重。 长孙无缺始终没有醒来,可是她的肚子却一天天变大。 他从地府回魂已过了七个月,那天在地府发生的事却依然历历在目。 杀死阎王的过程他像个旁观者,只感觉有股强大的力量借用了他的魂体,而那个强大的力里,来自缈生腹中的胎儿。 当那孩子开始有了心音,他强烈的意识和惊人的力量就出现了。 是那孩子救了他和缈生,也除掉了阎王。 他猜想,也许,阎王早就知道自己会死在他手中,才对他如此痛恨,拼了命想改变命运吧? 讽刺又可悲的是,阎王为了改变命运,佈了这么大的局,到后来却什么也无法改变。 他和缈生醒来之后,都为此感慨又喘嘘不已。 当然,他们也同样为他们这个还未出世就拥有超强能量的孩子惴惴不安。 听长老们说,长孙无缺腹中的胎儿,也是在那一天,同一时刻,开始有了心跳。 横跨阴阳两界的这个孩子,拥有薄家和阎王的血脉,他,是自己一心想得到的孩子,可是,很可能却也是无法拥有的孩子。 命定的下一届阎王…… 这个奇特的身分,又怎么可能会在阳界出生? 怕是得在地府出世吧?那么,缈生怎么办? 阎王一死,所有他的罪行被揭发,她便顺势恢复了花罗女帝的地位,暂时代管地府。 可她现在只是个灵魂,她的二魂七魄已转生成长孙无缺,这分裂的魂体,在地府生下胎魂之后,到底会变得如何? 难道他再也见不到她了?而她,只有等到长孙无缺这躯壳死后回归,才能重生吗? 他们在这漫漫的轮迥中,要如何才能重逢? 想到此,他就心痛不已。 这七个月来,每日每夜,都是思念。 深深地叹了一口长气,他在床沿坐下,握起了长孙无缺的手,忧心之余,最痛苦的事,是思念,对缈生的思念。 虽然他的法力因那阴阳交界被封印而全然复原,但薄家所有人都禁止他再次进入地府,似乎担心他一去就再也不想回来,总是派人守着他。 也许,那些老像伙的担心是对的。在他心中,或者的确有着这种想法,如果心爱的女人和孩子都只能在地府,那么,他真的无所留恋。 只是……薄家的传承怎么办?身为宗主,这是他无法推却的责任,也是他依然在这里受相思之苦,无法任性而为的原因。 渺生灵魂未灭,她的诅咒依然影响着薄家,他该如何处理这件事,也成了最大的困扰…… 夜已深,思虑烦杂中,他抬眼望向窗外,时值冬夜,天空飘起了细雪,将大地妆点成一片银白。 他忽然想起了缈生,如果她能看见这片美景,肯定欣喜若狂。 那总会因为一点点小事,一些小小美丽,就欢喜灿笑的女子,他是如此思念着她啊…… 就在此时,屋外雪中似乎有个人影。 他微微一怔,开门踱了出去,赫然发现一个挺着肚子的身影,正在雪中嬉戏。 他呆愣了好几秒,惊喜地喊道:“缈生!” 渺生回头看着他,漾起了一朵美丽动人的微笑。 “敬言,是雪耶!白色的雪!” “缈生,你怎么……”他大步走向她。 “这是梦啊!好美的梦!”她笑着奔向他。 “别跑,当心摔……”他才提醒,就见她向前扑倒,他大惊,一个箭步冲过去,将她稳稳地抱住。 两人在雪中相拥,心情都激动不已。“敬言,我好想你。”她反手搂住他。 “我也是。”他吻了吻她的发丝,心想,如果是梦,就别让他醒来。 “你知道吗?我前几日还在想,我不能忍了,我一定要来看看你,但最近肚子更大了,我常常懒惰想睡,没想到睡了还能梦见你,这样的相见,也好。”她偎在他胸前,说着说着鼻音变重,声音微哽。 他捧起她的脸,发现她眼眶已蓄满了泪水,心头一紧,低头便吻住了她的双唇。 他们热烈地吻着,交缠的口舌倾诉着两人几乎成疾的相思,雪花片片洒落在他的身上,但他们的心正灼烧,情正浓烈,根本不畏寒冬。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抬起头,盯着她脸上、眼睫上沾着的雪花,忍不住又吻了吻她的脸,她的眼。 缈生伸出手,抚摸他清俊却充满忧思的脸,轻声说:“别太操心,事情应该会解决的,只是,你会等我吗?会吗……” “我会一直一直等着你,永远。”他话一出口,忽地愣住,似乎在久远的什么时候,他也曾这么说过。 在那血红的月夜,他曾经向一个心碎的女子承诺过…… 缈生双眼一红,潸然泪下。 原来,那最后一夜,他说的是这句话啊! “我爱你。”她凑上前深深吻了他,说罢,身形便化为雪花,消失在雪中。 “缈生……”他怅然若失地想抓住她,伸出手,却什么也没触碰到,只有几片雪花落在他的掌心。 真的是梦啊!他们竟只能在梦里才能相见…… 他在心中轻叹,身子一动,醒了过来。 眼前已没有缈生的踪迹,只有长孙无缺仍安静沉睡着。 落寞地起身,他走出房间,才一开门,他就愣在门口。 一个年约四岁的小男孩就坐在屋外长廊的栏杆上,睁着圆亮的眼睛看他。 他们就这么四目相对,互望了好半晌。 “唉,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男孩人小鬼大地头吸气。 “你……”本来想问问男孩是谁,但看着那眼熟的眉眼嘴鼻,很快就有了答桉。 “既然你们这么相爱,就让我帮帮你们吧!”小男孩一副老成地说。 “你要怎么帮?”他挑了挑眉问。 “就让她主魂归位,真正转生吧!”小男孩朝躺在床上的长孙无缺努努嘴。 “你做得到吗?”他又问。 小男孩和他一样的挑了挑小眉,说:“当然。” “让她真正转生,代表她的灵魂就真的消失再重生了,是吧?” “没错,以死换生,诅咒就没啦!这样你就可以安心,她也不会再整天哭给我听。” 小男孩的小脸全是不耐。 “她……整天哭?”他心疼地抽了好几下。 “对,太吵了,还是把她还给你吧。”小男孩轻啐。 他感激得好想摸摸他的头,小男孩却给他一个“不得无礼”的眼神。 “我知道你很感谢我,但是……” “但是?”他心一凛,有点不安。 “不知道她哪一天会醒,没有确定时间。” 他松了一口气,微微一笑。“没关系,多久我都会等她。” “记住,只能等,什么都别做,否则功亏一。”小男孩话中透着玄机。 “好。”他没有多问。 小男孩满意地点点头。 “那你呢?她回魂了,你就得在这个肚子出生了。”他看向长孙无缺的便便大腹。 “嗯,为了让你们相守,总得付出代价。阳寿只有二十,不能再多了。”小男孩双手环在胸前,像个小大人般思量。 “二十啊,但在这之前呢,地府不能一日无主。”他再问。 “所以啦,我只好辛苦一点,两边忙呗!”小男孩无奈地摇摇头,跳下木栏,往外走去,嘴里还啐啐隐着:“真是的,我为什么得管这么多事啊!” 他看着小男孩可爱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这小子,还挺讨人喜欢的。 但小男孩倏地站住,回头说:“这种忙我只帮一次,可别以为我们是自己人,就可以叫我在生死簿上动手脚。” 他收起笑容。 这小鬼…… “天命就是天命,谁都一样。”小男孩露出一抹早熟、看透一切的冷笑。 薄敬言心下微悚,眼前的小男孩只是虚貌,可不能忘了他真正的身分。 “放心,我已没有野心了,这两世,让我学到的就是顺应自然。”他豁达地回应。 算计再多再深,终究赢不过天命,还不如活在当下。 第 25 页 而今,除了深爱的女人,他别无所求。 就像来得突然那般,小男孩一下子就消失了。 他毫不在意,只是踱回长孙无缺身边,温柔地看着她,低声说:“只要你能醒来,多久我都会等你。” 窗外的雪依旧下着,但他心中却暖了起来,因为他知道,冬天终会过去,而春天已不远了。 薄敬言万万没想到,小男孩要他做的“等待”,竟然是个磨人的大难题! 十一个月了,长孙无缺竟然仍未清醒,而她肚子里的胎儿,早已过了足月。 薄家全部的人都焦虑万分,眼见胎儿一天天长大,可偏偏母亲没有要生的迹象。 大家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好请来高博士,询问是否要剖腹取出孩子。 高博士检查了长孙无缺的身体状况,又扫描了胎儿的情形,说道:“以医学的角度来看,为了母子均安,最好的办法的确是剖腹取出胎儿,否则再等下去,孩子过大,会影响到产妇的安全。” 这个建议在薄家兴起大波澜,几乎所有人都赞成这个作法,唯独薄敬言独排众议,不准任何人动长孙无缺。 “敬言,你就不担心孩子到时生不出来,或是闷死在无缺肚子里吗?”薄少春烦恼得苍老又惟悴。 不担心吗? 薄敬言比谁都担心,但他谨记他的儿子叫他别做任何事的警告,必定有其道理,即使这件事目前看起来凶险无比。 “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他向薄家所有人说。 “再等下去,搞不好一尸两命啊!”大长老急得跳脚。 “不会的,无缺和孩子都会没事。”他沉声说。 众人束手无策,只能继续等下去。 第17章(2)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月,薄家日日夜夜处在紧绷的气氛中,大家度日如年,提心吊胆。 整整一年,有哪个孕妇像这样怀胎一年了还不生? 这诡异的情况简直要逼疯整个薄家,渐渐地,已有些仆佣们窃窃私语着,说宗主夫人肚子里怀的是个妖怪,甚至还有些耳语,说长孙无缺变成了植物人,孩子其实早已死亡。 但薄敬言依然沉住气,日夜守在长孙无缺身边,对所有传言不为所动。 直到那一天…… 就在长孙无缺怀孕了一年又七天时,那天,照应长孙无缺的女仆突然发出尖叫,惊动了所有人。 薄敬言正好待在书房处理公事,一听叫喊声,立刻中向别院。当他踏入房门时,女仆就惨白着脸,对着他结结巴巴地说:“……宗主夫人她……她……” 他不等她说完,大步来到床沿,只见长孙无缺静静地躺着,看似像往常一样,但,却没有了气息。 “无缺!”他心中骇极,俊脸大变。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长孙无缺竟然已死亡! 他完全傻住了。 无缺死了! 那孩子要他等待,却是等到这种结局吗? “敬言!无缺她怎么了?”紧接着冲进房门的戴天祈急问。 他没有回答,无法回答。 戴天祈见状不对劲,上前探了长孙无缺鼻息,当下脸色刷白。 跟在戴天祈身后的薄少春不安地问:“怎么了?无缺还好吗?” 戴天祈转头看着她,拧着眉峰了头。 “不!无缺……无缺……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她推开他,直接握住长孙无缺的手,急得哭了出来。 “少春,冷静点,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得快把孩子救出来!”戴天祈立刻打电话叫救护车。 “对对对,孩子……还有孩子……”薄少春擦掉眼泪。 就在大家忙乱一团之际,薄敬言忽然说:“不,我说了,谁也不准动她。” “敬言,无缺死了,你不想救孩子吗?”戴天祈喝道。 “她没死。”他静静地盯着长孙无缺。 众人都惊恐地看着他,以为他疯了。 “敬言!”戴天祈瞪着他。 “敬言!你清醒一点,我知道你爱无缺,但你也要认清事实啊!”薄少春伤心地低喊。 他突然微微一笑,拍拍她的肩说:“妈,你放心,我没疯,也很清醒。这一切很难解释,但我相信无缺没事,孩子也会没事的。” “你……你到列底在说什么?你没看见无缺她……”薄少春心痛地看着他,以为他伤痛到失去了理智。 “她会醒的,现在她的死,只是为了完整地回到我身边。”薄敬言在床沿坐下,轻抚着长孙无缺的脸颊。 所有人都惊疑不定,只有他心中雪亮。 那孩子说了,以死换生。唯有让长孙无缺死亡,她那未转生的主魂,才能与其他二魂七魄结合,成为完整的个体。 所以,他必须等,等待那孩子带着缈生,一起来到这个世间。 这过程匪夷所思,他也不便解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然后,什么都别做。 一如那孩子…… 不,一如阎王临走前的警告。 果然,就在长孙无缺断气后一个小时,她的腹部有了胎动,彷佛长久以来跟着母亲一起睡着的胎儿,终于醒了过来。 而同一时间,原本毫无气息的长孙无缺倏地猛吸了一口气,然后,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在薄敬言激动得几乎落泪的注视下,缓缓张开了眼睛—— 长孙无缺奇迹般重醒了,而且是有意识地清醒,不再是个痴呆的空壳,终于,她成了一个完整的人,真正地转生到阳世。 她还平安地生下了一个男孩,一个非常聪明可爱又特别的男孩。 由于薄敬言不想让其他人心怀芥蒂,因此并未说出男孩真正的身分,而薄家所有人都特别疼爱这个孩子。 薄少春尤其宠爱这个孙子,天天抱进抱出,爱不释手。 小男孩一天天长大,愈发机伶早慧,常常用大人的语气说话,却反而逗得长老们和除厄师的叔姨婶伯们乐不可支。 “跟他们说正经的事,他们却老是觉得我在搞笑。”他常常对着薄敬言翻白眼抱怨。 薄敬言和长孙无缺都暗暗莞尔,小娃儿老气横的口气,怎么看都只有可爱啊。 “要不要告诉爸妈?让他们有心理准备?” 这夜,天清气朗,薄敬言和长孙无缺两人饭后牵着手在园中散步,她走着走着,忽然仰头问他。 “我想,不用你说,大家很快就会知道了。”他笑说。 “是吗?” 他倏地站定,朝向远处花园中一个小凉享扬了扬下巴。 她随他目光看去,只见凉亭中坐着他们的儿子,正忙碌地看着一本本送来的奏折。 他面前已排了一列鬼使,而且陆续还有鬼差奔来,嘴里直喊着:“小阎王,报!” “怎么还有?都去给我排队去!”小男孩稚气的声音充满威严。 “是。”鬼差吓得赶紧排队。 “阎王,有紧急……” “又紧急?没完没了的,听着,以后奏摺全给我用手机传来,不准再来找我。”小男孩气得甩了本奏摺。 “是……但……但报告小阎王,那个……那个……地府……没有网路……” “没网路就装‘歪坏’啊!”他没好气地骂。 “啊?歪坏?”鬼使们面面相觑,都不知道“歪坏”是什么,偏偏沒胆子问。 “小阎王……可是我们……鬼差……没有手机……”一个鬼使小声说。 “没手机就去买啊!”小男孩火气都上来了。 “地府……没卖啊……” “啰嗦个不停,你这是在和我抬杠吗?”小男孩气得再把判官笔丢在桌上。 “不敢。”全部鬼差都抖了一下。 说事实也有罪? “小阎王,昨夜有妖孽私闯阎王殿……” “灭了!” “小阎王……” “吼,吵死了,全都给我闭嘴!”小男孩忙到发脾气,拍桌站起,眼中金红光芒一闪。 众鬼差都惊恐噤声,只有一个不怕死的鬼差悄声又说:“小阎王……” 他厉眼一瞪,正要破口大骂,那鬼差双手奉上一罐可乐,抖声说:“您……您要喝的可乐来了。” “哦。”他瞬间换上可爱笑脸,拿过可乐,像个寻常孩子般开心地大吸一口。 众鬼差都松了一口气,万分感激地看着那罐可乐。 这景象,看得长孙无缺又好气又好笑,她啐道:“这小子!才四岁喝什么可乐啊,我就是故意不让他喝,怕弄坏身体,他竟叫鬼差去拿……” “他总要纾压啊。”薄敬言笑着说。 “你就这样任由他在薄家办公务,也不怕被发现……” “我想,应该已经发现了。”他瞥向另一头,薄少春和戴天祈两人似乎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正好提着一袋可乐,而且正溺爱地不停偷瞄着凉亭。 长孙无缺呆了呆,感动又感恩地说:“爸妈都知道了呀!但他们竟然就这样接受了。” 除厄师家族竟生出一位阎王,这种诡异的事,也只有看遍各种奇事的薄家能理解和接受。 “我爸何等机敏,岂会看不出来,而我妈……她想要一个孙子想很久了。”他太了解戴天祈了,在薄家,没有任何事瞒得过他。 “可是,儿子只能陪我们到二十岁,到时,妈怎么办?”她担心着。 第 26 页 “别烦恼了,不是还有这个吗?”他搂住她,轻抚着她隆起的肚子。 第二胎已经六个月了,很快的,他们就会有第二个儿子,这个孩子,将会继承薄家宗主之位,让薄家继续传承下去。 “嗯,幸好还有这孩子,不然怎么向爸妈交代。”她也抚着自己的肚子,宽心地说。 “你多虑了。从你醒来之后,我早就知道我们会有第二个儿子了。”他一脸笃定。 “为什么?” “因为,我妈的愿力,太强了。” 无缺,我真希望薄家的下一代是由你生养,最好生两个…… 她怔了怔,想起了婆婆说的话,惊呼:“真的!妈真的太厉害了……” “我不是说过吗?她才是薄家最强的除厄师。” “的确是啊!” 他们相视而笑,脸上都充满着幸福满足的光彩。 月色如酒,星光明耀,在经历了那么多起伏之后,几经轮迴转世,千辛万苦的他们终于迎来了最美好的结局。 而有关薄家除厄师的传奇,也将会不断地继续下去。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