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神金姑娘(下)》 第 1 页 第十章 马车前的姑娘(1) 好不容易送走了大掌柜们,金映烟有些疲累地轻吁了口气。 提起裙摆,她在欢雀的搀扶下上了马车,才踏入了车厢内坐好,就见慕寒月英姿飒爽的跃上马车,坐了进来。 金映烟见状,如黛的柳眉蓦地蹙起,明显可见她的不悦。 怎么说她也是新寡,虽然与靳家谈崩了,在靳大夫人的为难下不得已与靳家撕破了脸,出了靳家。 这些事在靳大夫人的推波助澜之下,早已成了街头巷尾的谈资,如今的她正该低调处世,与他同坐一车不合适,只怕会招致议论。 更何况,他们之前过来时,他是骑着马跟在马车旁护卫的,怎地如今却这么大剌剌地钻进了车里? 「慕公子这般体弱吗?不如我将这马车让给慕公子吧?」语带讥讽,金映烟还真的说起身就起身,毫不拖延。 可她快,慕寒月更快,长手一伸,已经她的柔荑握在了手中,阻止了她的动作,更不让她挣脱分毫。 「坐吧,咱们还得合计合计,等到银两到位后,该让谁去办事。」 她的计划的确巨细靡遗,可其中牵涉的又太过广泛,若是没几个机灵的分头办事,只怕费时太过,到时平添变量。 「要合计不一定要在马车上,你与我的身分,并不适合共乘一车。」 「为什么不适合?」 「我是一个寡妇,记得吗?我还在为先夫守孝。」瞪了他一眼,金映烟有些没好气的说道。 虽说她心知靳柳枫没死,可慕寒月并不知道,外头那些百姓也不知晓,若是到时候传出什么流言,她伤了名声不打紧,反正她将来也就打算一个人安安静静的过自己的日子。 可他不一样,不说他们之间的纠葛,就说他如今为了大皇子鞍前马后的办事情,还在短短时间内将大盛带到颠峰,将来的荣华富贵必定少不了,他又何苦为了她惹来不好的名声呢? 「我记得,但那又怎样?」慕寒月自若地说着话,一边还认真的看了一眼身穿孝服的她。 接着慕寒月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打一开始他就不在乎旁人说什么,否则也不会为了拉她出金家这个火坑,安排她嫁给靳柳枫为妻。 他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就算靳柳枫没有玩上假死那一出,也会让他俩和离,然后让她嫁给自己。 「走得太近会招人非议的。」 「我不在乎!」他斩钉截铁的道。 「你不在乎,我在乎,放手!」 水眸蓦地一瞪,虽然每每下定决心要理智的与他相处,可他总是可以只用一两句话就挑起她的情绪。 老实说,若不是因为单凭自己的力量无法替阿圜报仇,她连他的面都不会再见,对于一个在半道上扔开她的人,她早已没有多余的心思。 「不放,再也不放!」 紧锁着她的清澈眸子,慕寒月不但没有放开金映烟的手,甚至还握得更紧了些,更过分的是,他的手巧劲一使,转瞬间她便跌入了他宽大的怀抱里。 「你……」 她手忙脚乱的挣扎着,可怎么也挣不开他那焊然的禁锢姿势。 在确认自己挣不开后,金映烟深吸了口气,稳住自己的心绪,然后说道:「你当真将我当成了玩物,对吗?其实你与我那个父亲又有什么不同呢,他将我们这些做儿女的当成物品,随手便可以买卖,你现在不也一样将我当成了玩物,想招惹便招惹,想离去就离去?」 许是被气得太过,头一回,金映烟这样赤裸裸的表达出自己心里最真实的想法,本欲将往事掩没在过往的洪流之中,可既然他执意侵扰,那么她又何惧将一切的事情摊开来说呢? 「我是离去了,但我从没有一刻放下你。」 他承认,自己做的或许不够周全,但在当时那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情况下,已经是他所能做出的最好安排了。 「好听话人人都会说,但是与不是,我心中也自有判断,我劝你省点力气,别说这些空话吧!」 他的体温从她的手心窜入,她仰头看着他,目光不闪不避,却再也没有往昔的温柔与感情。 其实三年多前,在她出嫁的那一日,直到盖上盖头的前一刻,她都始终相信他会回来,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嫁给别人。 可那时他没有回来,不但人没有回来,甚至还始终杳无音讯,彷佛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般。 对她来说,这个男人在她的心里早就已经死了,即便三年后突然冒出来的他救了自己一命,甚至还掏出家底为她谋划,她或许会对他这些举动心存感激,但却无意再为他动心。 欠恩还恩,欠钱还钱,便是以身相许也无妨,只不过再不动心,这是她早就下定了的决心。 她定定的望着他,眼眸无波,看得慕寒月原本收紧的手渐渐松开,然后她不再留恋的收回自己的眼神。 伸手掀帘,金映烟准备下车,绝然地不愿再与他纠缠,但慕寒月却先她一步的躐了出去,当车帘落下遮去了他的身影,她这才松了口气。 不一会,欢雀掀帘上了马车,车子又缓缓地向前行去,听着旁边的马蹄声哒哒前行,逐渐远去,这让她的心稍稍放松了许多,她心中思索着那些大掌柜们承诺入股的数额,盘算着自己手头上的银两是否足够执行自己的计划。 突然间,原本前进的马车突然停住,猝不及防间,止不住势头的她,头重重地顺势磕到了前头的车壁,而坐在她身旁的欢雀头也狠狠地撞了一大下,倒在她身旁一时起不了。 没有时间喊疼,她整个人绷直爬起,回过神来的欢雀也先一步扬声问道:「老赵,怎么回事?」 「夫人,是路边突然躐出了一个人,若不是咱们行得慢又停得快,咱们的马车就差点儿辗着她了。」 虽然她已然出了靳家,可到底成过亲,所以整个别院伺候的下人,个个都喊她一声夫人。 「有人受伤吗?」 听到不是有人偷袭,她原本绷紧的心弦蓦地一松,自来那夜开始,阿圜的死已经成了她的心魔,加上她知道以金晓企的个性,断不会这样就放弃,所以她得时时刻刻的警剔着。 这个意外刚发生时,即便撞得七荤八素,她的脑海仍然已经闪过了好几个自己等会要如何应对的方案,想到自己先前的小心翼翼,她忍不住伸手揉着自己额上的肿包,摇头失笑。 「夫人,虽然咱们没撞着那姑娘,可那姑娘好像是被人推到道路上的,才会差点让咱们撞上,现在她还起不了身呢!」 听到这里,金映烟倒是起了恻隐之心,抬手扶好被撞歪了的步摇,她示意欢雀掀开车帘准备下车。 「咱们去瞧瞧吧。」 「夫人,奴婢去看看就行了,您方才那一下撞得可不轻。」欢雀瞧着金映烟额头上的红肿,很是心疼的劝道。 「不过些许小伤,倒是无妨,咱们还是快下去瞧瞧,若是那姑娘真有什么好歹,只怕到时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欢雀无奈,只得掀开帘子,扶着金映烟下了车。 第十章 马车前的姑娘(2) 她一只脚才落了地,不远处却传来慕寒月那低沉的嗓音,金映烟愕然抬头,完全没有想到似他这样骄傲的男人竟会去而复返。 心冷不防地一抽,她微微地怔愣了一会儿,随即回神,态度依然冷淡。 「方才马车差点撞了人,我过去瞧瞧那姑娘。」 「等等!」慕寒月伸手握住了她那纤细的手臂,尽管方才被她气得七窍生烟,可他仍舍不得她冒一点点的风险。 「啧啧啧,方才这位姑娘还死命的为你这个不守妇道的靳家大少夫人辩护,不惜和人推搡动手也要护住你的名声,可瞧瞧你这个妇德败坏的女人,先夫尸骨未寒,你就当街和男人拉拉扯扯,像你这样的女人,竟还有脸出来走动,也难怪靳大夫人要将她打出门去了!」 尖刻的女声破空响起,一举压过了四周的嘈杂,穿透到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顿时,金映烟只觉得无数鄙夷的目光全都集中在自己的身上,她微微一僵,旋即脸上浅浅的含了一抹笑容,坚定地挣开了抓着她的慕寒月的手,走到了依然躺在地上的姑娘身前。 就在她弯腰探视的同时,原本那姑娘阖着的眸子倏地睁了开来,原本还带着些许迷蒙的眸子在看到金映烟时瞬间一亮,蓦地从地上坐了起来,还伸手紧紧地握住了金映烟的手,含泪带笑地喊道—— 「三姊姊,是你吗?」 「你是……」金映烟被叫了声三姊,脸上顿时布满了疑惑。 倒不能怪金映烟没认出人来,金家除了银子多之外,子嗣也很多,她又三年多没见过金家人,所以乍看之下认不出来也是正常。 「三姊姊,我是小七啊!」紧紧握着金映烟的手,金映柳语带哽咽的说出自己的身分。 第 2 页 随着金映柳的自我介绍,金映烟昔日在金家的记忆也慢慢的从模糊变得清晰了些,再瞧着眼前这个狼狈万分却仍掩不去秀美姿容的姑娘,倒也能与记忆之中的金映柳慢慢重同。 是金家的人呢……在这个时候出现,只怕目的也不单纯吧! 「三姊姊,我找你许久了,本来我寻去了靳家,结果门房连门都不让我进,说是你不守妇道,被休出靳家了……然后我好不容易打听到你落脚云雨寺,我连忙又寻了过去,可住持却说你早已离开。我找不着人只好日日上街打听,谁知方才听到那些夫人们说你坏话、毁你名声,我一时气不过才……」 听明白了她的遭遇,金映烟又瞧了瞧金映柳一脸真切的模样,她沉默之后就抬头说道:「七妹妹,这里人来人往的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咱们先回去再说。」 她起身退开了几步,示意欢雀扶起脚有些扭着的金映柳,一行人正准备上马车离去,不意间身后又传来了议论之声—— 「瞧吧,这不是心虚了吗?夫君尸骨未寒就同个野男人厮混,这样的女人倒还有脸在外头抛头露脸,若是我啊,早就一条白绫死了清净。」 踏上了车夫摆好的马凳,听到了这话的金映烟缓缓回头,直勾勾地瞧着那说着话的贵妇人。 「倒不知道马夫人的家教这般的好,能在大街上就不问青红皂白的安了个好大的罪 名到我的头上,虽说你与靳大夫人情同姊妹,可也得问清楚原由,再来替她发作啊!」 没有预想中的落荒而逃,金映烟迎着那些鄙夷的眼神,坚定地继续说道:「你们怎么不去问问靳家这个以诗书传家的豪门大户,为何在儿子尸骨未寒之际,便要将一个未曾犯错的媳妇强压到家庙里面软禁?换作是你,难得就能任人欺凌而不反抗,不为自己喊冤吗?」 「你还有脸说了,你不知道《女诫》吗?果真是商家出身的,一身的铜臭,连这些东西都不懂。你要知道,若不是靳家大夫人心慈,不计较你的身分,你以为凭你能进得了靳家这等高风亮节人家的门吗?」 现在开口的马夫人字字严厉、字字诛心,寻常女人家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遭受这等指责,只怕早恨不得能一头撞死,偏偏金映烟不是那等软弱之人。 她自认不曾对不起靳家一丝一毫,即便是被靳大夫人诬陷,甚至想要找借口将她囚禁在家庙,为靳柳枫守节一辈子,她都没有贪图过属于靳家的一分一毫,她行得正、坐得端! 更何况这本就是一桩交易,凭什么靳家人拿了好处,却还拼了命的将污水往她身上泼来? 「若在下没有猜错,你应该是户部侍郎马中兴家的夫人吧?」 金映烟还没开口说话,一直守在马车旁的慕寒月,那幽冷的眸光已经扫向那一脸大义凛然的官家夫人,问道。 有些诧异这个陌生的年轻人竟能一语道破自己的身分,马夫人的眉微微扬起,眸光中亦带着一股不屑,只是冷傲的昂首问道:「你又是谁?她的姘夫?」 当这样难听的字眼响起,金映烟原本自若的脸色倏地一变,然后她目光警惕地瞧着慕寒月那宛若冰封的脸色,她很清楚那是他愤怒的表现。 抬眼,环视着周遭的众人,再看看被欢雀扶着站在一旁的金映柳,她不想再继续纠缠在这样的谩骂之中。 他人的讥笑诽谤与她何干? 早在她决定这么做的那一刻,她就不会再把旁人的议论放在心底。 「欢雀,扶着七姑娘上车,咱们回去。至于到底是靳家欺人太甚,还是我没有妇德,百姓们自有公断。」 先一步丢下这些话,她转头便自顾自的上了马车,让那个骂得正起劲的夫人一愕。本以为在自己的刺激下,金映烟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更加失态,却没想到她竟对自己的话充耳不闻,从容自若得彷佛自己完全没有做错任何事一样。 欢雀闻言,立即扶着金映柳跟在金映烟的身后上了车,等一行人皆坐定之后,她立刻抬手敲了敲车壁,马车的轮轴随即开始骨碌碌地转动着。 慕寒月看着金映烟完全撇下自己,利落走人,心中难免又生失落,但他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冷冷的眼光看着方才还大言不惭指责着金映烟的马夫人。 只这一眼便让正得意于金映烟落荒而逃的马夫人浑身寒凉,望着那男人眼中的冷意,也不知怎地,心中开始弥漫起一股很不好的预感! 第十一章 三姊姊太难缠(1) 虽然只是个京郊的别庄,但因为位置依山傍水,再加上之前的龙竞天胸无大志、纨裤非常,镇日就只想吃喝玩乐,所以便将别庄里的园子修得极为精致细腻,小巧精秀,玲珑有致。 园中有亭台楼阁、堂殿轩榭、桥廊堤栏、山山水水等等尽纳于其中。 更别说园中的砖雕、木雕、石雕等等,这些尽显古雅的造景,再加上参天古树,此外还有奇花盛开,实在耀眼夺目。 面对眼前这绝美的景致,坐在滑竿之上的金映柳却没有太多的心思欣赏,只是一径在心中盘算着自己该怎么博得金映烟的信任。 虽然今日这出苦肉计她已经琢磨了很久,也准备了许多时日,可她实在没有太大的把握。 今日众人的相遇,当然也不是遇然,她来京已经好些日子了,她爹既然让她来办大事,自然也不会吝惜人手和银子。 只不过,她到京城之后并不张扬,只是让人先使了银子去打听一些靳柳枫死后所发生的事。 在得到更全面的消息后,她才计划了这回的苦肉计。 一早得到金映烟将从京郊进城的消息之后,她便使了银子,让那个被她收买的大丫鬟唆使马夫人今儿个上街买些首饰。 她还特地让那大丫鬟将马夫人带到那位于大盛旁的首饰铺子中选购,算准了时间,然后她再故意跟人打探金映烟的下落。 她的打探很顺理成章的落入了马夫人的耳里,马夫人与靳家的大夫人一向交好,是最最亲密的手帕交,所以自然对金映烟这个不敬长辈、不守妇道的媳妇有很深的敌意。 一发现她在打听,马夫人的难听话便一句接着一句,然后她再愤愤不平的回了几句嘴,动起了手,再很凑巧的摔到了金映烟的马车前。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精密筹划出来的「巧合」,若不是金晓企这回大方的借出了些得用的下人,只怕还不能那样天衣无缝。 如今她真的照计划般的顺利来到了金映烟的身边,可又该怎么做,才能取得她的信任呢? 周遭的风景在她的眼前掠过,却未引起她一丝一毫的注意,直到滑竿停下来后,金映柳这才一个激灵的回神,就发现方才安排她坐上滑竿的那个名叫欢雀的大丫鬟已经等在了园子的主屋前。 方才抬着滑竿的婆子也已经手脚利落地拆去了滑竿的长竿,两个人手一抬,便又轻巧的将她抬进了屋里。 「七姑娘,夫人交代了,也不知您的伤势如何,所以等大夫到来前,还得委屈您稍待一会儿,免得贸然移动加重了伤势。」 此话一出,原本要站起来走到厅里椅子上的金映柳,动作蓦地一顿,却也只能扬起虚弱的笑容,说道:「姊姊好细的心思,其实我这伤不碍事的,不过就是扭了一下,倒给姊姊添麻烦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的柔意,缓缓说话时,透着一股缠绵勾人的韵味。 这话刚好入了正掀帘而出的金映烟耳中,也让她的菱唇微微地向上勾了勾。 金家在她的眼里就是狼窝,所以金家的孩子从来不会是省油的灯,要说金映柳今日的出现是一场巧合,她自然是不信的。 想来应该是这别庄的里里外外都被慕寒月守备得跟铁桶一样,金晓企在没有办法之下才遣了七姐儿过来。 三年多前,她出嫁之时,七姐儿不过才是个刚满十岁的小丫头,如今倒也脱去了圆圆的脸庞,脸已经长开了,更随了她的姨娘,是个美人胚子。 「自家姊妹,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只不过姊姊倒没有想到七妹妹竟会孤身到京城来,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依然素白一身的金映烟缓缓坐定,看向了金映柳,语气缓缓,话语却开门见山,清亮的眸中绽出的锐利,几乎让金映柳不敢直视。 她微微垂眸,久久没有开口。 金映烟也不催促,只是径自接过欢雀送上来的茶水,优雅地喝着,现场安静的气氛之中呈现出一股紧绷的压力。 金映柳低着头,紧抿着唇,脑中不断的翻转自己能用什么理由说服或打动金映烟,让她相信自己的出现并无恶意。 她本是个心思灵巧之人,即便在金晓企那样的人面前亦能舌粲莲花,可如今却被逼得愣是不敢轻易开口。 第 3 页 倒是金映烟喝完了热茶,还悠闲的品了两块连同茶水一起送上来的莲子酥,这才慢悠悠地说道:「其实姊姊我倒是知道你因何而来,大抵就是金老爷想要让我归家,所以派了你来当说客吧?」 淡然的话语中夹带着一股冷冽,自从阿圜枉死之后,金映烟的心便冷硬如石,行事作风更是带着一股绝然。 「三姊姊……」 金映柳是有想过她三姊会怀疑她的出现,却没想到三姊竟会这样直白的说出口,原本低垂的头愕然抬起,眸中甚至还残留着来不及褪去的慌乱。 「姊姊是不是对爹有什么误会,爹其实想要姊姊归家,是怕姊姊在外面受了委屈,爹向来是心疼你的。」 「这种违心的话,你说的不亏心,我听了都觉得烦闷,既然你敢前来,自然该是在金老爷面前立下了军令状吧?」 即使已经离家三年多,但金映烟对于金晓企的心思依然可以掌握个十之八九。 「三姊姊,你别多想,爹自然是要我来劝三姊姊回家的,可我知道,以姊姊的性子断然不会愿意归家,所以便只当这回是出来透透气的,若是你真的不能相信我,我便立时回去。」 说完,情急之下的金映柳,完全忘记了她脚上应该有伤,蓦地站了起来,然后便瞧见了金映烟那似笑非笑、若有似无扫向她双脚的眼神,登时她浑身凌厉的气势尽褪,甚至添了几分诡计被揭穿的难堪。 三姊实在比她想的难缠多了,不过几句话就将她噎得乱了方寸,面对这样的对手,金映柳只觉得极为棘手,平素灵活的脑子在此时像是堵住了般,只能勉强镇定心绪讲出一番场面话来。 「妹妹这么急做什么?瞧瞧你这么鲁莽的站起来,若是脚伤加重可就不好了。」她含笑起身,缓缓地走向金映柳。 「我其实并不在意你想做什么,但看在你还喊我一声三姊姊的分上,我想同你说一声,做人便要看清楚形势,你当真以为凭着金晓企那狭隘的心性,能得三皇子的真心重用吗? 「一个随手可扔的棋子又值得你付出自己的后半辈子去赌上一把吗?或者七妹妹可以想想,我能给你的是否更多?」 金映烟的劝诱是那么的毫不遮掩,不过就是简单的几句话,却那么的直击人心,让金映柳猝不及防,一时之间竟也意志动摇。 好不容易,她深吸了口气,稳住自己的心绪,再抬头时,见到的却是金映烟那款款离去的身影,望着那逐渐消失的背影,金映柳却连张口叫住她都不敢,只能愣愣的目送她远去。 虽然金映烟出嫁时,她年纪还不大,可印象中的三姊总是瞧起来有些蠢笨的,甚至屡屡被众人当成嘲笑的对象。 所以她不懂慕大哥为何眼底、心里只有她,所以她不服气,可今日的再相遇,从方才三姊与马夫人的对峙,到威压自己的气势,都让她忍不住怀疑,那个蠢笨无比的三姊真的是她吗? 时间,真的能那么快的改变一个人? 还是从头到尾,金家的每一个人都是眼瞎心盲,所以才没有人发现三姊的伪装呢? 第十一章 三姊姊太难缠(2) 夏日来临,树梢上不时就能听到那唧唧作响的蝉鸣,自然园子里也多了许多小丫鬟拿着涂了黏胶的树枝,努力的将扰人的夏蝉黏走。 盛夏燥热,再加上最为器重的长子几个月前意外身亡,家中铺子又出了差错,靳大夫人越发心烦。 她本想让自己讨厌的儿媳为自己的儿子守一辈子的孝,可谁知那不守妇道的女人竟然将靳家这几年置下的庄子、店铺等房产地契一扔,自己拍拍屁股走人。 本来那金映烟也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家,凭着她户部侍郎夫人的身分,想要强留下她倒也容易,她也是铁了心的要让金映烟这个不守妇道的女人去家庙清修赎罪。 谁知老夫人偏疼金映烟,即使有那些巡夜婆子的话做证,老夫人也没有一丝想要发落金映烟的想法。 想到自己的儿子英年早逝,媳妇却迫不及待的在流水居偷人,这样的羞辱,让她怎么忍得下去? 所以,这是她嫁进靳家后的头一回,不顾孝道那顶大帽子,当着老夫人的面,硬是要人拿下金映烟。 只恨自己的婆母丝毫不懂自己的心思,竟也扬声让人拦着,两方人马几番拉扯对峙,加上家里的护卫竟只听令于老夫人,所以最后硬是让金映烟同她的贴身丫鬟们跑了出去。 她要派人去追,又慑于老夫人的权威,到底不敢太过造次,只能眼睁睁的瞧着金映烟主仆等人去了云雨寺。 所幸老天有眼,不到几天的时间,阿圜的死讯传来,让她心情好了起来,婆媳三年,她又怎么不知道阿圜在金映烟心中的地位? 这样的好心情持续了一段时间,谁知道这几天靳家的各个铺子竟接二连三发生了不大不小的银钱问题,逼着她将手头上的银子全都填了进去。 一时之间,三年前那在银钱上捉襟见肘的窘况再现,便连降暑气的冰都有些供不上,只能先紧着老太爷和各家老爷的屋子里。 想到这里,她的眉头一皱,心绪更加烦杂,这一切莫不是那个金映烟在暗地里使绊子? 当这样的臆测涌上心头,靳大夫人的心里就蹭地冒出了一团火,虽然没有实证,可她愈想愈有可能。 要知道这三年多来,靳家的掌家大权一直都握在金映烟的手中,虽然她在离开前已交出所有的印信和账簿,可谁知道她有没有暗中留着后手? 当初她就不该因为碍于老夫人的阻拦放金映烟离去,像这种不守妇道的女人就该在众目睽睽之下沉塘才是。 熊熊燃烧的怒意在她的脸上浮现,还来不及盘算现在自己该怎么做才好,突然,正院的门帘被掀起,此起彼落的问候声跟着响起,靳大夫人连忙起身上前,迎向自己的夫君——户部侍郎靳大老爷靳远山。 「老爷,你可回来,你知道那金映烟实在是恶劣……」 一见自己的夫君,靳大夫人满腹的苦水就忍不住地想要倾泄而出,完全没瞧见靳远山那越发黑沉的脸色,只是一股脑的将自己心底的不满全都说出来。 她叽哩咕噜地说了半天,却始终没有得到夫君的一句响应,有些不满的看向自己的丈夫,却愕然一惊。 嫁到靳家二十多年来,靳远山向来是个脾气谦和的彬彬君子,向来说理,不会轻易黑着一张脸。 如今,那温文的脸上满是怒气,从他紧握的手心瞧来,看起来情绪已经濒临爆发,想起金映烟准备离开前,靳远山的温言劝说,靳大夫人的心忍不住地颤了颤,但仍强自镇定的问道—— 「老爷这是怎么了?是不是今儿个公务不顺遂?」 靳大夫人小意殷勤地步上前去,想要伺候自己的夫婿更衣,谁知自己的手却被靳远山重重的拍落。 惊愕地抬眼,见靳远山脸上的寒意更盛,吓得靳大夫人忍不住往后挪了几步。 「前阵子,我才千叮咛、万嘱咐你别再为难金映烟,为什么你就是不肯听?甚至还变本加厉的让那些关系好的夫人们在京中散布那些诽谤金映烟的言语!」 当年金映烟为何会嫁到靳家来,靳远山这个大老爷自然也是知道的,便连儿子诈死好暗中为大皇子去做些秘密任务,他也是知之甚详。 这件事本就是老太爷和靳柳枫商议好的,瞒着靳大夫人也是为了能把事办得更逼真,好教外头的人对靳家少些注意。 谁知道他这个夫人是个死心眼,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叮咛,她却还是背着他搞些小动作,如今甚至惹来了慕寒月的不悦,若是因而影响了大皇子所谋之事,他们靳家可是万死都不能赎罪。 「她敢做出败德之事,难道还怕人说吗?我不但要说,还要说到让天下人都知道!我倒要瞧瞧凭她这寡妇之身,再加上如此坏的名声,以后还有谁敢娶她?」 虽然方才对于靳远山的黑脸还有些忌惮,可只要一提起了金映烟,靳大夫人便气得狠了,不管不顾的将心中的话全都说了出来。 「啪」的一声,一个重重的巴掌甩上了靳大夫人那圆润的脸颊,脸颊上是一片热辣辣的痛,她抬手捣着脸,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夫君。 嫁给他近二十年,别说是巴掌,夫君连一根指头都没有动过她,可如今却为了失德败行的媳妇打她! 「你……」 她瞪着他,质问的话半句说不出口,心里的委屈却翻江倒海而来,随即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你还有脸哭?若不是你无凭无据,非押着老大媳妇去家庙清修,她会不管不顾地净身出户?若不是你三番两次的在人前人后败坏她的声誉,咱们那些好不容易经营得顺顺当当的铺子,会突然多灾多难起来?你知不知道你为难的不是金姑娘,而是咱们靳家啊?」 第 4 页 「她自个儿做错事,难不成还有理了?我就不懂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总护着她,她是嫁进咱们家当媳妇,可不是嫁进咱们家当主子。」 「对,她不是主子,可她也不是能任你搓揉的寻常姑娘,你以为她一个商家的姑娘凭什么可以住进大皇子的别庄?」 「她……」 这事虽然靳大夫人也知道,可被怒气主宰的她却从来没有深思过这个问题,毕竟在她的心里,金映烟不过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商家之女,还和她的生父金晓企断绝了往来,所以在折腾她的同时,她根本没有想过,向金映烟这样的女人也会有靠山。 「她不过就是运气好吧?」蓦地被点醒,靳大夫人惊愕之余,有些呐呐地逞强辩解道。 「蠢妇,那是大皇子的别庄,你以为能住进去只是运气好吗?」 靳远山见自家发妻这样蠢笨的模样,简直忍不住要摇头叹息了,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后,沉声说道:「老太爷已经发话了,若是你再说出任何一句招惹金姑娘的话,那么我会立刻送上一封休书。」 迎着靳大夫人那震惊到不行的眼光,靳远山完全不想再多说一句,今儿个本想着解铃还需系铃人,所以打算说服靳大夫人亲自去跟金映烟服个软,他们寻思着若是能哄好了金映烟,那慕寒月应该也不至于再下狠手。 可看发妻这般冥顽不灵的模样,只怕她若去了,误会解不开还得再结仇,现在唯一能指望的,怕也只有远在江南的靳柳枫了。 第十二章 两人关系意外暴露(1) 微风徐徐拂面,金映烟闭上酸涩不已的双眸,好不容易终于在应付完一堆管事的回报之后,疲惫至极的长长吁了一口气。 其实她口很渴,更是饥肠辘辘,但在疲惫感的包围之下,她甚至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弹。 虽然早已经全盘的思索过了,慕寒月也尽力为她补足了她计划的不足之处,却没想到真正实行起来,大大小小的烦杂之事还是多到处理都处理不完。 经过了三个多月的努力,鱼饵终于全数撒下。 宫里的采办和兵部今年的军需,早已经在三皇子龙竞宇暗地里的运作之下,全数交给了金晓企。 她很清楚这两个人自以为谋算得宜,几个皇商这回都佯装合作的在岁贡上悄然低报,三皇子因此更肆无忌殚地以为,自己可以将钱财乾坤大挪移到自己的私库之中,得意张狂得紧。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那几个跟他们合作的皇商早已偷偷地投奔到了龙竞天的旗下,他们在慕寒月的串连下,联合起来张开一张大网,只等时机成熟,就要将金晓企等人一网打尽。 而这些日子,金映烟派出去的管事们终于有了不小的斩获,如今和金晓企合作的那些小商户,对金晓企的忠心与信任,早因为这几年金晓企的目中无人而被消耗得涓滴不剩。 在她和慕寒月的操控之下,所有的军需和宫中采办的相关事宜,早已默默地转移至他们手中,金晓企却浑然不觉。 因为金映柳的投诚,她已经知道金晓企为什么会想带她回金家—— 她那个无良的父亲大人竟以为只要掌握住自己,便能逼得慕寒月妥协,甚至转而令他投向三皇子的阵营。 想到这里,她嗤笑出声。 虽然慕寒月这阵子对她算得上是温柔体贴,但一个能眼睁睁看着她嫁人的男人,要说他的心里有自己,她是万万不会相信的。 突然间,一阵茶香飘至她的鼻端,是她素来喜好的雨前龙井,她这个喜好除了过世的阿圜,便连后来跟着她的欢雀也不晓得。 随着扑鼻的香味,金映烟抬起头,而慕寒月那张含笑的俊颜,就这样直接映入她的眸中。 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慕寒月无声地将一盅冒着香气的热茶递至她的眼前。 这是他这阵子常常会做的事情,初时对于他的殷勤,她从不领情,可拒绝的次数多了,偶然瞧见他那幽眸中一闪而逝的神伤,她心一软,便有了头一回的接受。 有一就有二……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才发现,他竟总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送上最合她心意的东西。 「喝杯茶润润喉吧。」见她的水眸只是凝视着自己却不作声,慕寒月好脾气地笑着说道。 又犹豫了一会,终是禁不住他眸心荡漾的企求,柔荑伸出,拿起了那杯香茗,轻啜一口。 随着热茶入口,一股茶香弥漫在她的舌尖之下,也为她那疲惫的身子添了几分的温暖,她舒服地轻叹口气,只觉得这杯茶竟是她这阵子最奢侈的享受了。 金映烟忍不住开口赞道:「这竟是我这几年喝过最好的茶了,茶好、水好、火候也是恰恰好。」 「能得你这么一句,倒不枉我这几年但凡空闲,便琢磨着茶该怎么泡了。」 慕寒月温声回应,明明是几句平凡无奇的话,愣是让他说出了几分情意绵绵、疼宠不已的味道。 那话让金映烟听得别扭,但也听出了话语底下的真义,她望着他开口道:「这茶是你泡的?」她微微扬高的音调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虽说慕寒月本也是富贵人家出身,但听说他父亲在朝为官时犯了事,被斩于市。万幸的是皇上并无迁怒其族人,偏偏族人势利,不待见慕寒月和他的亲娘,他这才投靠到了与他父亲交好的金家,而向来自私小气的金晓企也不知为了什么原因,竟然难得的收留了他。 家道中落的他到底过了几年的苦日子,便连喝茶也是奢侈之事,所以在他们初初相遇之时,他甚至连茶的种类都辨不出来。 却没想到三年多后再相遇,他竟然已能充分掌握了茶叶的特性,亲手为她泡出了这杯香茗。 再飮一口香茗,金映烟微微敛眸,在一阵短暂的沉思之后,终于又抬起头来,难得和气的对着慕寒月招呼道:「慕大哥,你也坐会,我有事想和你说说。」 听见她这句慕大哥,慕寒月心中一荡,以为自己努力了这么久的时间,终于拆去了她的心墙,所以她总算愿意再喊自己一声慕大哥——一如从前。 可方才落坐,瞧她脸上那平静无波的脸色,他的心咯噔了一声,宛若坠下了万丈深渊。 这一个不惧生死,甚至敢孤身闯进土匪窝里头的大男人,如今却有些害怕,不敢面对金映烟接下来想要说的话。 就像是身下的椅子长了剌一般的,他弹跳而起,径直往门外走去,嘴里还毫无章法的说道:「我刚想起了我还有点事没处理好,你好好休息,再过一阵子,只怕都要忙得脚不沾地了……」 他头也不回,但怎么躲都躲不过金映烟的决心,望着他仓皇而逃的身影,金映烟知道这些话自己一定得说。 「慕大哥,咱们俩是不可能的,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许是他这阵子那无微不至的照顾,还有他那宁愿与大皇子翻脸都要助她一臂之力的坚定,终于拂去她心中一直徘徊不去的怨怼。 没有了多余的情绪,便能看清更多的事情,她一向是个理智的姑娘,否则当初也不会毅然决然答应靳老太爷的提议,嫁入靳家。 金映烟的话让慕寒月的脚步猛然顿住,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沉声说道:「不会错过的,我们一起携手走过了最难的时光,就算曾经阴错阳差,可即便穷尽我一生之力,我也要将你留在我的身边。」 那些话宛若誓言,字字撞进了金映烟的心中,可她到底不是养在深闰的无知小姑娘,知晓这世间对女人的苛待。 就算不说两家的恩怨与过往的阴错阳差,光是两人如今的身分,就已经没有再续前缘的可能了。 淡淡的笑容在她那白皙的颊畔漾起,她淡淡地说道:「或许你我可以不论金、慕两家的恩怨,更不用理会当初到底是谁负了谁,但别忘了,我已经是个寡妇了,慕大哥如今跟着大皇子做事,若是一朝事成,便是从龙之功,你与我之间的差别,又何只云与泥?慕大哥何不忘却前尘,从此各自安好,不也很好吗?」 「那是不可能的,便是寡妇又如何?便是二嫁又如何?只要我不在乎,谁又有资格能够说嘴?若是你不肯应我是因为我当初的不告而别,那我便与你磨上一辈子,我亦不惧。 「但若你是担心自己配不上我,那大可不必,这么多年来,我的努力始终只为你一人,当年我放下你离开,是我不对,为了这个不对,我愿倾尽一生去努力,直到你愿意彻底放下心中的芥蒂,安心与我携手。」 话落,他毫不拖泥带水的迈步走人,而被留下的金映烟只能愣愣地望着他那透着萧索的身影。 心猛地一紧,丰润的红唇颤了颤,张口想再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除了被他那一番直白得近乎誓言的话给彻底震慑之外,她那急遽跳动的心也让她向来伶俐的脑子倏间停摆,里头除了他那一番斩钉截铁的话不断重复回旋之外,其余皆是一片紊乱与空白…… 第 5 页 原来,她自以为的想开与放下,不过就是自欺欺人罢了,他依然一如既往的能够轻易地撼动她的心绪…… 抛下人的理直气壮,被抛下的却是心虚动摇。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状况? 打从那天慕寒月说出那些话并径自离去后,金映烟已经整整有四、五天瞧不着他的人了。 原本,对于慕寒月久不出现,金映烟认为自己不曾在乎,可那日莫名的心乱却让她察觉,自己似乎有些在乎。 很多事情不知道便没事,一旦意识到了,便像生了根似的扎进心里面疯长,甚至让她开始时时留意起慕寒月的行踪。 她也没听说他出了远门,但这么多天没有出现在她面前,那是他们俩重逢以来不曾有过的,有时候他明知道自己不欢迎他,可隔个一天,他总也要找些由头过来同她说说话。 这一次这么多天见不着人,一开始金映烟还以为他是知难而退,但她心底明知他不是那样轻言放弃的个性,那日他离去前的信誓旦旦还言犹在耳,他又怎么可能会就此放弃收手? 如果不是放弃,那难道是身体有恙吗?又或者是因为昨夜别庄被人夜袭,他受伤了吗? 这样的念头一起,便让她有些坐不住了,再加上最近对付金家的事已然在收网的阶段,更不用她时时挂心,空闲的时间多了,想得便也多了。 原本端坐的身子站了起来,金映烟走了几步,又顿住身子,踅回来再次坐下。 这般来来回回几次,让原本一旁正绣着荷包的欢雀忍不住收了针,她看着主子这坐立难安的模样,终是忍不住地开口说道:「夫人若是想去瞧瞧慕公子,怎不大大方方的去,倒是有些不像您原本的性子了?」 欢雀向来是个直肠子,虽然经历了之前的事多少长大了些,可在金映烟的面前,她还是有什么说什么。 金映烟也喜欢她这样的性子,平常也没多拘着她,只是如今一听到欢雀的话,她顿时沉了脸,逞强的厉声说道:「我什么时候想去瞧慕寒月了?他并非是我的什么人,平素无事,自该忙着自己的事。」 虽说为了她的事,慕寒月与大皇子之间有些龃龉,慕寒月表面上看起来彷佛铁了心的不再插手大皇子所图之事,可私底下却没有少帮把手。 也是在这阵子,大皇子还因为先朝廷一步筹募了三十万石的粮食,送到西北受了煌灾的地方赈灾,得到了皇上大大的褒奖,更是连着好几日在下朝后被皇上叫去御书房说话,圣宠日隆,这其中自然也少不了慕寒月的暗中帮忙。 而三皇子自然也不是吃素的,面对大皇子的步步进逼,他也开始了反击。 光是这几天,这个别庄就已经遭到三次死士的袭击,只不过慕寒月早已料到会有这样的状况,所以早早就布署好了侍卫,虽然侍卫也有死伤,但幸好终究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 而她的院子被安排在庄子的最中心处,自然也没有受到太多的侵扰,若不是欢雀喜欢四处串门子,她只怕连这样的动静都不知晓。 「夫人明明前些日子都精气神十足,尤其是慕公子出现的时候,您更是有精神多了,可这几日慕公子人不见了,您的精气神也不见了,刚刚竟然还来回踱步,踱得地板 都要被您磨穿了,这样您还敢说不是想慕公子。」 虽然方才被金映烟训斥了几句,欢雀初时确实蔫了一会,可到底是个活泼的性子,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一串的咕哝立刻传到了金映烟的耳里。 「那可不是想他,我只不过是担心这回,他的属下去了杭州收购烟缎,也不知道结果如何了……」 她的反驳原是气势汹汹,可愈到后来,也不知道心虚还是怎么了,满嘴的反驳竟然逐渐无声。 「既然您这么担心,应该亲自去找慕公子说说,或许慕公子早就得到了消息,这样夫人也不用总是心神不宁了。」 欢雀本就是个没有什么城府的直肠子,接受了金映烟的解释不说,还给了她一些自己的建议。 而她的这番说法一出,金映烟先是眉头皱了皱,心绪不稳的她本要发怒,可转念一想,终究还是敌不过心头那股莫名的躁动不安。 罢了,就去看一眼吧! 就算她打定了主意不再嫁人,可慕寒月与她终究有着不同的情分,便是两人做不成夫妻,也能做兄妹吧! 想到这里,她的美目淡淡扫了欢雀一眼,眼见欢雀吓得缩了缩脖子,这才说道: 「去把我昨儿个做的桃花酥包上一盒,咱们去瞧瞧慕大哥吧。」 「嗯!」 欢快的用力点了点头,欢雀动作敏捷地跳了起来,还好自家主子总算想通了,否则若是再任由她这样踱来踱去的,就算地板不被磨出一个洞来,她都要瞧昏头了。 第十二章 两人关系意外暴露(2) 浅月院。 金映烟主仆二人才刚进了位在庄子西北角、慕寒月所在的院落,便闻到一股浓浓的血腥味,萦绕在鼻端。 这股血腥味蓦地让金映烟心一揪,原本款款而行的步伐也突然显得有些慌乱,急步上了阶梯,正准备直接进屋,慕寒月的长随骆时却已经挡在了她的面前,态度坚持又恭敬地说道—— 「夫人,主子还在歇息,若是没有要事,那便劳烦夫人离开,属下自会告诉主子您曾来过。」 跟在慕寒月身边的人都知道,得罪了谁都别得罪金映烟想想这阵子靳家的焦头烂额,还有那马中兴被罢职之事,自是人人都知道金夫人在主子的心中是重之又重的。 若是知晓向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金夫人主动来探望,只怕主子早就在心里头乐开了花,可偏偏昨夜剌客来袭,主子因为帮大皇子挡了一箭,受了颇重的伤,在处置完伤处之后,还记得交代了众人要瞒住这个消息不让金夫人知晓就晕了过去,所以这会儿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挡在这儿。 「正在歇息也无所谓,我有要事要同慕公子商量,还请骆护卫进去通报一声,若是慕公子不愿见我,我自是立刻离去。」 方才空气中飘荡的血腥味让金映烟的态度多了抹强硬和坚持,她定定的瞧着骆时,那清亮的眸光竟让骆时经受不住的微微移开了眸子。 「属下方才已经说了,主子正午觉未醒……」 不等骆时说完,金映烟出其不意地越过了骆时,径直走进门口。 而欢雀虽然慑于骆时高大的身形,可她很是忠心耿耿,一见金映烟打算闯进屋子,连忙灵巧的挡住了骆时想要往前的路。 望着眼前瞪着眼的小丫鬟,再瞧瞧那已经伸手推门的金映烟,骆时是打也不能打、拉也不能拉,索性一瞪眼,自暴自弃的任由金映烟进了屋。 利索地进入内室,触目所及的便是躺在榻上的慕寒月,同时间,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和药味迎面扑来,屋子里也不知燃了多少炭盆,暖烘烘的。 在一旁守着的是两个婆子和一个药童,贴身丫鬟一个倒是一个也没有。 躺在床榻上的慕寒月,身上盖着厚厚的被褥,俊脸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若非胸前还有起伏,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他随时都会离世。 金映烟看着这样的他,心里似被针尖扎了一下又一下,细密又尖锐的疼痛从心底迅速蔓延开来。 她紧紧地凝视着他,迟疑的不敢上前,虽然种种异样让她心底早有猜测,但如今真正瞧见,竟让她有种想靠近又不敢的感觉,迟迟不敢挪步上前。 谁知就在她犹豫的时候,慕寒月那原本紧阖着的眸子倏地睁开,原本无波的眸光在瞧着金映烟的身影之后乍然蹦出了一抹毫不遮掩的喜意。 本不欲让她忧心,所以才会严令瞒下他受伤的消息,可慕寒月原也不是会太过纠结的性子,既然她自个儿过来,无论因何而来,他便始终只有开心。 至少她不再闪躲,不再假装他们只是不相干的陌路人。 「你……」目光竟然撞了个正着,金映烟也不好意思不开口,她朱唇微启,正要说些什么话打破这样的尴尬,突然间,门又被「砰」地一声被推了开来。 「慕寒月,你怎地遥么不够义气,说好了替我照顾家人,怎么转头又去为难我爹娘?虽说那金映烟是你的心头宝,可我好歹也为你照顾了她这么久,就算我娘做了些蠢事,你就不能……」 突然闯入的靳柳枫一进门便气急败坏的数落一通,没头没脑的说了一串,这才发现自己的「未亡人」金映烟正一脸惊愕地站在他前头。 一抹不妙感窜上心头,他朝着床上慕寒月的方向瞟了一眼,迎上了慕寒月那森冷且不善的目光。 知道自己只怕闯了祸,他缩了缩脖子,脚悄悄的往后挪移,如今的靳柳枫哪里还有平时的潇洒不羁,更没有暗中替大皇子在外头办事时的果决利落。 第 6 页 与慕寒月一起为大皇子筹划谋算也不是一年两年的时间了,他很清楚慕寒月这个男人的脾性,他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可是只要关系到金映烟的事,他就连豁出性命也不在乎。 当初他答应过慕寒月要将自己和他的关系在金映烟面前死死瞒住,可如今意外戳破真相的人竟是自己,再想到造成靳家如今再次面临捉襟见肘的财务困境的原因,靳柳枫就恨不得因为方才的大意给自己一巴掌。 「你们认识?」金映烟咬牙问道,每个字皆冻人得像是从她唇齿之中迸出来的冰珠子。 「我们不……」 听到她的问题,靳柳枫下意识就要开口否认,但慕寒月却先他一步的说道—— 「是,我们认识,他爹是头一个暗中投靠大皇子的朝中大员。」 他那老实的说法让靳柳枫忍不住皱眉,这平素看着胸有丘壑的男人怎么在这个时候犯了倔呢? 这么毫无遮掩的说法所导致的结果绝对惨不忍睹,他敢肯定,若是这两人真的闹开了,到时候承受慕寒月怒气的铁定就是他或靳家。 别瞧慕寒月看似温文儒雅,但这几年他可瞧清楚了,若是慕寒月存心要对付谁,就会殚精竭虑,布下天罗地网,让人无处可逃。 甚至可以说,若是没有慕寒月的苦心筹谋,大皇子这个从来不被皇上重视的皇子也不可能慢慢的冒出头。 再想想那马中兴如今的下场,可以想见,若是金映烟和慕寒月就此闹翻,以后他们靳家会有多艰难了。 「映烟……」情急之下喊出了金映烟的闺名,靳柳枫立即觉得有无数把的眼刀嗖嗖嗖地从慕寒月的方向朝他射来,连忙改口,「金夫人你听我说,这事情呢,其实是这样的……」 他急着想解释,但震惊过后的金映烟却已经不想再听,寒着一张脸,她脚步一旋便朝着门外走去。 原本躺在床榻上的慕寒月想也没想,倏地起身,即便他一动,胸口就传来阵阵的剧痛也不在乎,几个跨步,他已经追到了金映烟。 手一伸,他坚定地握住了金映烟那纤细的手臂,即便在这么紊乱的时刻,他的手劲依旧放得极轻,阻止了她的脚步却也不至于弄痛了她。 以金映烟的脾气,哪里可能就这么任慕寒月扯住,只见她猛然用力,急着想要抽回自己的手臂。 完全无法接受自己刚刚听到的事情,她的夫婿竟然是由他安排的,这件事太过匪宜所思,震得她头昏脑涨,她知道自己得静一静,现在的她一点也不想看到他。 一个要走人,一个要留人,两相拉锯,谁也不肯让谁! 女人的力气终究不如男人,终于金映烟的理智耗尽,扯不过他的金映烟头一低便重重咬在了慕寒月的手臂上。 为了让他放开自己,她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可即便唇齿之间漾起浓重的血腥味,他却仍然不肯放手。 口中的血腥味蓦地让原本思绪无比紊乱的金映烟渐渐地找回了理智。 「唔……」 一声闷哼自他紧抿的薄唇逸出,她愕然抬头,就见他脸色比方才更要惨白,整个人也晃了一晃。 明显是因为方才的拉扯,又让他胸部的伤口裂了开来。 「给我一个机会,我会告诉你所有的前因后果。」 即便伤了自己,慕寒月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离开,他太清楚以她那执拗的性子,一旦有了心结,只怕他穷此一生都再也无法将她挽回。 所以他不能让她在这个时候离开,绝对! 金映烟不想留下,可是即便此时她的心既愤怒又紊乱,可她对他的伤势仍然不能视而不见。 咬了咬牙,再瞧了瞧他那透着固执的目光,金映烟终究只能让步。 「你先让大夫瞧瞧,处理好了伤口再说,我可以听听你想要说什么。」 一见金映烟态度软化,靳柳枫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机灵劲,一边往门外走去,一边交代道:「我去喊大夫,你们好好说话,慢慢说话!」 第十三章 解开误会(1) 浓浓的血腥味充斥在房里,只见大夫和药童两人利落地拆去慕寒月胸前那已经被血浸湿的血色布条。 在布条揭开的那一刹那,那狰狞的伤痕在金映烟的眼前呈现,虽然她脸上依旧毫无波澜,但瞳眸却忍不住地缩了缩。 那伤,看起来原就不轻,在经过刚才的拉扯再度迸裂,更是让人觉得触目惊心,她敛眸不想再看那道伤痕,但视线一垂,便见他的腰间竟然还有一道旧伤,几乎横跨他的半个身子。 即便那伤痕已经愈合到只剩褪不去的疤痕,但从那个蜿蜒的伤痕她仍能知道,这个伤绝对能够致命。 她想移开自己的视线,但即使她闭上了眼,那疤痕却仍然在她的脑海中盘旋着,再加上此刻大夫忙着处理的伤势,她的心里隐隐有着冲动,想要问看看那个疤是怎么来的,他为何曾经置身在这样的危险之中? 但……抿着的唇始终没有张开,她只是沉默的看着大夫忙着将金疮药倒在汩汩流着血的伤口上,然后利落地裹上白布,很快的,那可怕的伤口再次被隠在白布之后,但空气中的血腥味和他脸上那抹苍白却没有消失。 沉默,从大夫进来的那一刻便持续笼罩在两人之间,那大夫也是个机灵的,对于两人之间的对峙彷佛视而未见,当伤口一被重新包扎妥当,他就借口要去熬药,领着药童退了下去。 望着他那充满血丝的眸子,再看着他那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色,尽管心里再想知当年的原委,但心终究还是软了。 他……自始至终都是那个,可以一句话都不说便影响她思绪的男人啊! 「慕寒月,我答应你会给你解释的机会,你现在就好好休息,可以吗?」 她的语气很平静,再也找不着一丝方才的激动,语气依然清冷,但慕寒月却依然能够在她的眸中寻着一丝丝的担心。 即使只是那么一点点她依然在乎自己的蛛丝马迹,但慕寒月惶惶不安的心定了,总是孤寂的心暖了。 他的烟儿依然还是几年前那个看似冷硬,实则心软得一塌糊涂的小姑娘,即便在她的心中对他有无数的怨怼,可她却依然担心着他。 这样的发现让他恨不得能够在此时此刻就将她拥入怀中,只可惜他知道自己若有任何的异动,她绝对会立刻头也不回的走人,所以他完全不敢造次,硬逼着自己坐在榻沿,对着她摇摇头—— 「本不欲让你知道这件事,但既然你已经知道了,以你的个性,若是我不能在第一时间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个清楚,一旦你的心中存了疙瘩,这辈子只怕我就真没指望了?」 因为发现她对自己的忧心,慕寒月甚至还有了打趣自己的心情,低沉温醇的嗓音甚至还藏着几许轻快,而那轻快顿时换来了金映烟的一记眼刀。 「对,没错,靳柳枫是我为你安排的夫婿。」他开门见山的说道。 「为什么?」 她不懂,为什么明明他们俩已经互许终身,结果转眼他便抛下她离去,而她则被送上了花轿。 「因为你爹不肯答应把你嫁给我,但却允我若能做到他要我做的事,他会许你一桩不糟糕的亲事。」 随着他那低沉的声调缓缓道来,金映烟的思绪也跟着回到了三年多前,那时她爹的确想将她许给一个虐死好几个夫人的富家之子,只因为那户人家能够带给金家极大的利益,所以金晓企那时是想答应那门亲事的。 后来慕寒月听说了这事,心急火燎的来找她,说是让她放心,他会想办法让金晓企放弃这桩联姻。 她虽知那并不容易,可那时望着他那坚定的眼神,她对他的能力和许诺深信不疑,还满心感动地偎进了他的怀里。 两人虽无踰矩太过,可她心里早将自己当成他的妻,直到此时,她都还记得那天早上她依依不舍送他离去时,那满心的依恋。 只是,她以为自己可以成为他的妻,可等待换来的,却是从那天开始,便再也没见过他。 在他失去音讯的日子里,她始终坚持相信他会回来,谁知道没等到他回来,她却等来了靳家的婚事交易。 那时,心灰意冷的她,除了嫁人似乎再没第二条路可走! 不料,她的嫁人是他一手策划的,人选也是他找的,可那时的他不过是一个刚从金家出走的小管事,凭什么能够驱使靳家这个家族,让他们贡献出嫡长孙来迎娶她这个商贾之女? 金映烟从来都不是一个愚蠢的女人,聪慧灵巧的她深吸了一口气,双眸直勾勾地看着他,问道:「金晓企让你去做什么?」 「打开太行山的商路。」 既然决定和盘托出,慕寒月便不会再有隐瞒,他与她之间的误会和猜忌已经够多了。 金映烟倒抽了一口凉气,金家的商路被阻她自然也是知道的,但却没想到金晓企竟会让他单枪匹马去做这件事,这与直接取他性命又有什么不同? 第 7 页 双唇微抖,她颤着声音问道:「就凭那时候的你,有什么能耐做到这件事?」 这么多年的怨怼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她凭什么怨他,他以他的性命换来了金晓企放手操控她的亲事,他用生命阻止了她嫁给那个暴虐富家子的可能。 所以他身上的那些伤是为她所受的,虽然不清楚他是如何认识龙竞天那个大皇子,但她已经可以猜到他将自己卖给大皇子的原由。 一切都是为了她! 难怪无论靳大夫人怎么看她不顺眼,她还是能安安稳稳的在靳家过了三年平安宁静的日子。 「烟儿,当初我明知自己一去便是九死一生,但我浑然不惧,就算我真的死了,以你的心性与聪慧,只要能让你不受制于金晓企,你绝对能够好好生活下去。」 他毫不煽情,语气平铺直叙,完全没有半点的添油加醋。 然而仅仅只是几句话,便让金映烟无法承受,她的心像是猛地被人打了一拳,痛到几乎无法承受。 没有一丝怀疑,她接受了他的说法,因为她很清楚金晓企的为人,这种事绝对是他做得出来的。 即便极力抑止,但她的眸子却在转瞬之间泛起了水雾,然后凝结成珠,在晶亮的泪珠滑落的那一刻,她再次开口问道:「那金慕两家的仇怨又是什么?」 「我爹与金晓企原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只不过后来我爹考上了科举,而你爹却弃文从商。我爹生性耿直,虽然身为户部侍郎,却一直严守本分的不肯多为金晓企多行一丝方便。 「偏偏那时我爹的一个下属,一直想要更上层楼,而金晓企因为暗恨我爹不肯替他开后门,两人一拍即合,我爹被诬告贪渎,最后于市口被斩。 「金晓企则因为不想落人口舌,接了我们母子进金家,表面上似乎对我颇多栽培,但其实他无时无刻都想着要不着痕迹的将我斩草除根,尤其在我母亲死后,更加肆无忌惮。」 听完他的叙述,金映烟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但原本红润的双颊早已血色褪尽。原来,他从来没欠过她,而她却欠了他这么多。 即便两家有着这样的血海深仇,他却仍一心一意的想要护她周全,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欠债的与被欠债的角色在片刻之间忽然翻转,金映烟很清楚,他说的话全都是实话,他是一个傲气的男人,不屑也不可能用这样的话来欺骗她。 她的眼眶发胀、发热,却流不出一滴泪了,为了他曾经在生死关头前的徘徊,为了他曾经受过的委屈,她心疼、她懊悔,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他。 无言以对的她倏地起身,此时此刻,她如何再厚颜地待在他面前? 她想逃离他,逃避她曾经做过的蠢事,但他的手却比她的身形还快,在她转身的那一刻,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她的。 眼前这个惊慌失措的女人是他深深爱着的女人,他懂得她的一嗔一怒,一颦一笑,更知道此刻她的心里在想什么,更没有错看她眸中那浓浓的内疚与懊悔。 他不需要她的这些情绪,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的。 饶是如此,他却也没打算在此时此刻放过她。 「唔!」 伸出手拉住她的同时,仍坐在榻上的他狡猾的闷哼了一声,然后正准备仓皇离去的脚步顿住,她蓦地停t轻轻挣扎的动作,转过头来,眸中布满了焦急。 「如果你不想我再下榻追你,然后弄裂我的伤口的话,就留下来。」 对,他就是吃定了她的心软——他的眸中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写着这样的无赖讯息,可此时此刻的金映烟,又哪里可能再眼睁睁的看着他受伤害。 重新坐回床边的矮凳上,她开口许诺,「你好好休息,我保证在你醒来之前,我不走。」 都说君子一诺,重于千金,她虽非君子,但他却知道她是个极重然诺的人,所以他心满意足地颔首,当真躺回榻上,闭上了眼,精疲力竭的他立时跌入了黑甜乡中。 一如她所承诺的,她静静的坐在一旁,这是重逢后的头一回,她头一回可以恣意地、仔仔细细地,用双眸瞧着他那张不再年轻张扬,却沉稳内敛的脸庞。 而最让她震撼的是,沉睡中的他,微动的薄唇竟不停地呢喃着两个字—— 「烟儿……烟儿……」 第十三章 解开误会(2) 原本朴实的书房被妆点得金光闪闪,对金晓企这个从小拨算盘的人来说,这间书房其实应该说是账房。 他殚精竭虑,每日只想着该怎样让自己的库房堆着满满的金银财宝,对他来说,这世上什么都不重要,唯有权财才是他一心向往的。 这几年,因为他巴上了三皇子,所以金家的生意更是顺风顺水,库房也堆着满满的金银。 有了钱财的他,也更加迷恋起权势来,本以为再熬个几年,一旦三皇子登基,他自是有从龙之功,可过去顺风顺水的他最近却频频受挫。 折了一批又一批的人手不说,直至今日,他才惊觉自己被人在不知不觉之间,给挖了老底。 几个他向来倚重的下游商家如今纷纷拥货自重,害得他宫中采办的生意和军需生意全部供货不及,这段时间,他防着大皇子的人马、防着其他皇子的人马想来分这一块大饼,却怎么也没有想到,最后竟然被自己养的老鼠给咬破了布袋。 想到可能的后果,金晓企再气也只能静下心来,试图为自己找到一条生路。 「江南徐家的天机云锦谈妥了吗?派去的人有没有告诉徐家,若是今年的天机云锦无法准时到位,那么徐家往年欠下的银两就得立即还出来。」 「说是说了,可是徐家一听这话,就把三十万两的银票拿了出来,并且索回了借据。」 冋禀的管事语气颜颤,跟在金晓企尹底下做事多年,自然知道他的许多手段,一旦触怒他,绝对没有什么好果子吃,所以罾明知道自己的答案会加重金晓企的愤怒,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回答。 「那陕北林家马场的马呢?他的儿子不正想娶咱们家的九姑娘吗?难不成如今想撕破了脸?」 「林家说了,咱们家的姑娘他们高攀不起,转头便说了徽州卢家颇为得宠的庶出姑娘。」 那可是一门比金家更好的亲事,虽说徽州卢家嫁的不过是个庶女,可是卢家的女儿从来矜贵,能娶到的话,谁又还稀罕金家的姑娘。 权与财的兼得,那是一条比靠着金家对未来更好的康庄大道,是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徐家也就算了,或许他梦到了一夕致富的法子,可那林家又是怎么搭上了徽州的卢家呢?」金晓企咬着牙问道,心中已经稳稳有了不好的预感。 对手这一招是打人专打脸,而且毫不留情啊! 「听说是大皇子保的媒,还有……」瞧着金晓企那铁青的脸色,管事犹豫着自己该不该说下去,表情甚至已有掩不住的害怕。 「说!」尽管一个又一个的打击已经让他头晕目眩,但金晓企仍强自镇定地喝道。 「三皇子只怕已经知道了咱们的境况,万管事已经在前头正厅喝茶了。」 这才是最糟的,如今各种的宫中采办应该陆续送到内务府,可他们却两手空空,所有的货物都掌握在对手的手中,而能成为宫中采办指定的物品,每一项都是顶级中的顶级,一年只能产出固定的数量。 现在就算是他有金山、银山,只怕也无法在短期之内买到那些东西。 他可以想见三皇子的勃然大怒,毕竟这回三皇子负责了今年的宫中采办和军需,若是真砸了锅,只怕三皇子此时连杀了他的心都有了。 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被人逼到这样的地步,能定下这样的计划,若非彻底了解金家的人,又怎么可能这样精准的执行。 更何况,要这样挖他的老底,需要的可不是区区几十万两银子,数百万两怕也只是低估。 闭了闭酸涩的眼,金晓企其实对这个计划的幕后之人一清二楚——那人若不是金映烟,怎能将他的一切摸得那么清楚? 到底是小瞧了这个女儿啊! 还有那慕寒月的手段,更是比他那个顽固的父亲不知道狠辣了多少倍! 眯了眯眼,金晓企深吸了一口气。 还好,他向来习惯万事留有后手,如今虽然时间急迫,但是只要能够在期限内遑得他们交出这些货物和军需,他便还有一线生机。 「走,去见万管事。」 想清楚了应对之策,原本气急败坏的金晓企蓦地收敛情绪,双手往身后一背,就迈步出了门。 「老爷,那万管事只怕来者不善,咱们……」 「虽说咱们得靠着三皇子,但退一步来说,三皇子不也得靠着咱们吗?咱们若是此时撂挑子,三皇子也没什么好果子吃吧!」 虽说三皇子位高权重,但他金晓企在认钱不认人的商场打滚了这么多年,胆子又怎么会小呢? 第 8 页 「可是……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三皇子捏死我们,难道还不容易吗?」 「他捏死我们是容易,可他若想捏死我们,他的皇位就是不想要了。」金晓企语气森冷地说道。 他从来不是一个缺心眼的人,与三皇子做事,怎么可能不怕最后落得鸟尽弓藏的处境,所以这几年,他事事留了后手,手上也攒了不少的证据。 三皇子虽然顶着皇子的名头,可到底不如他老奸巨猾,若是三皇子要他死,他也不介意将手头上的证据直接捅到皇上眼前。 「老爷有盘算就好。」走在金晓企身后的管事,此时脸上浮现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然后继续以奉承的语气说道。 「自古以来富贵皆是险中求,那林家之所以既富且贵,不就是因为傍上了贵人吗?他们林家可以,那么金家又为何不可呢?」 金晓企嘴角含笑,彷佛天下的富贵已然紧握在他手中似的。 三皇子只要心有顾忌,他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至于金映烟那里,他早已埋下了暗线,只待时间一至,就由不得她不来求他这个做老子的,哼! 原本虚浮的步伐骞地转成了虎虎生风,一股消失很久的意气风发顿时回到金晓企的身上。 都说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三丫头到底还是嫩了些。 第十四章 金映柳的真心(1) 望着眼前的那些对牌,再看看置于对牌旁的账册,当了靳家几年的家,金映烟自然不会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 她不懂的只是这些东西为何会出现在她的眼前,这是龙竞天的庄子,她怎么说也是个客人,总也不可能喧宾夺主到这个地步吧! 她抬头,望着那个曾经在慕寒月的院子里拦着他的护卫,微皱的眉头流露出几分的不解和烦躁。 「这是慕爷让属下送来给夫人的,慕爷说这庄子虽然是在大皇子的名下,但其实是属于慕爷的,这阵子慕爷需要养伤无暇顾及此事,希望夫人能够帮着管管。」 几年不见,不由得不对慕寒月刮目相看啊! 这打蛇随棍上的功夫倒是练了个炉火纯青,她不过因为心中愧疚,所以拗不过他的耍赖,在他身边照顾了几天,他就这么大剌剌的将这些对牌和账册送到了她的眼前来,让她觉得有些哭笑不得的荒唐。 「这些东西我不能收,还是请骆护卫送回给慕大哥吧!」 淡淡地拒绝完,她端起了欢雀送上来的茶水,姿态优雅的掀起茶盖,轻轻撇了撇盏中的浮沫,轻啜一口,颇有些端茶送客的意味。 相对于金映烟的云淡风轻,骆时瞧着她那优雅喝茶的模样,头皮忍不住地微微发麻。 初见金夫人时,只觉得她生得极美,举止优雅,还隐隐透着一股飒爽的气息,但他始终不懂,为何以自家主子的身分,会执着于一个商贾家的姑娘,甚至苦心积虑地为她谋划一条平稳安定的路。 那时只觉得许是情人眼中出西施吧! 可如今两次对垒,骆时这才发现,原来这个姑娘只是瞧着优雅,但若论心狠与谋略,倒是一点都不输他的主子。 明明是自己的母家,但那一招釜底抽薪使起来足够狠辣,还哪儿痛往哪儿打,丁点也不顾虑血脉亲情。 主子会对金夫人如此倾心,也颇有些英雄惜英雄的味道吧! 他在一旁瞧着两人这几天的互动,虽说金夫人对于主子也是有求必应,但是却少了一份在乎,看来主子的这条情路脱不了坎坷! 「夫人能不能别为难属下,若是达不成主子交办的使命,可是要受罚的,不如夫人先收下,若是真的不喜,可否直接跟主子说去?」神仙打架,可别为难小鬼! 「别浪费你那满肚子的小手段了,这些东西我是绝对不会收的。」 她又不是他的谁,凭什么拿着这些东西对着满庄子的人发号施令? 名不正、言不顺! 「金夫人,属下……」 骆时还待努力,金映烟的眸已渗了点笑意,正要往他瞄去,却见金映柳身上一袭滚着毛边的小褂,下身一幅八幅曳地圆裙,面容含笑,款款而来。 「姊姊,妹妹在屋里待着闷了,便想着来找你说说话,没打扰你吧?」 本就是二八年华,再加上她那婉转的声调、秾纤合度的身形,举手投足尽是风情。这些日子,金映柳时不时就会来找她聊聊,也就是闲话家常,倒看不出她有什么打探的念头。 因为金映柳到来,骆时也算机灵,手一伸,将那些对牌、钥匙和账册全都摆在了桌上,人一溜烟的走了。 这和慕寒月强迫人接受的方式简直如出一辙,碍于金映柳在场,她没多说什么,只是示意欢雀将东西收了起来。 等欢雀掀帘进了里屋,她这才看向金映柳,问道:「妹妹有什么事吗?」 「倒也没有什么事,只是昨儿个姊姊赞了我打的络子一声,所以妹妹想着姊姊喜欢,今早闲来无事便又做了一个,这不就急巴巴的来找姊姊献宝吗?」 金映柳含笑说完,将自己打好的络子送到了金映烟的眼前。 「那我倒要多谢妹妹了。」伸手取过络子,她细细瞧着那繁复的花样,更是赞赏不已。 「妹妹倒真是心思灵巧,这么好看的络子我很久没瞧过了。」 「姊姊不嫌弃便好,另外,妹妹来京城也有段日子了,父亲前几日来了书信催着我回去呢!」 「咦?」 这声惊呼倒是发自真心,自金映柳住进庄子养伤后,来她这儿来得很勤,可每回总是闲聊,并不会说什么正事,本以为她的心里另有盘算,所以她也跟着不动声色。 这段时间,虽然金映柳时时来找她说话,却小心翼翼的连杯茶都不曾为她倒过,任何入口的东西也不曾碰过。 就她所知,现在的金晓企应该正气得七窍生烟,毕竟他们的行事再周密,时日一久,以金晓企的敏锐,哪里嗅不出异样,所以她本以为若是金映柳有什么心思,这几日便会浮出台面,却没想到她竟然开口告辞。 「姊姊心中其实对我一直有防备,我也是知道的,对于父亲的做法,我一个做女儿的也不能多说什么,要怪也只能怪咱们生为女儿身,这世道对女孩家本就不公平,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能将我们像是货物一般的卖掉。」 语气婉转而哀戚,若是换做以往,这样的言语少不得也能勾起金映烟一番心有戚戚焉,可因为阿圜的死,她面对金家时的态度已变得冷硬,无论金映柳这番作态是真心还是作戏,都不能撼动她一分。 「是啊,妹妹此行回去便要成亲了吗?若是的话,姊姊倒要好好准备一下,替妹妹添个妆。」 「姊姊也不必如此麻烦,不过是个利益交换下的婚姻,妹妹自叹不如姊姊命好,不但嫁进了靳家这样清流之家,便连丧夫之后还有慕大哥的倾心相护。」 听到金映柳那暗示性十足的话语,金映烟心中自是不喜,她收起脸上的浅笑,直勾勾地看着她,冷声说道:「妹妹这话说的可不得体,我与慕大哥不过是少年情谊,哪来的什么倾心相护?」 「靳姊夫已经离世,姊姊既已离了靳家,便是再嫁又有什么呢?」 「你!」闻言,金映烟重重一掌拍在了桌上,怒气让她血气蓦地上涌,一阵昏眩蓦地袭来。 「姊姊……你怎么了!」 见金映烟的身子晃了一晃,金映柳直起身,正准备上前,在里屋听到异响的欢雀已急急跑出来,一见金映柳靠近金映烟,赶紧抢上前去,刻意地挤开了金映柳,扶住了金映烟。 「夫人,您怎么了?」 晕眩缓缓褪去,见到欢雀那满脸的戒备与忧心,金映烟连忙说道:「没什么事,不过是突然头晕了会。」 「要是没事,好好的人又怎会突然晕眩,姊姊还是赶紧让人去寻个大夫吧!」彷佛没有发觉欢雀对她的排斥,金映柳连忙柔声劝道,一脸的忧心忡忡。 「哪有这么娇贵的,不过就是晕了会,不碍事的。」 望着金映柳的一脸忧心,金映烟略略觉得有些不安,但除了方才那一晕,也没觉得还有哪里有异状,便又神色自若地朝着金映柳问道:「妹妹刚说想要回家了,这是打算什么时候要走呢?」 「父亲催得急,妹妹已经让丫头们收拾了,算算这一两天便要动身。」 「好吧,既是父亲催得急,那姊姊也不好多留你了。」 「不过……妹妹有件事想要求求姊姊。」 两人一来一往的说着客套话,突然间金映柳脸上露出了一丝的为难之意。 「你说。」 迎着金映烟的目光,金映柳慢慢低下头,两颊微微显出酡红,不如方才的飒爽,反而有些难为情。 「妹妹是想请姊姊帮我一回,我想见慕大哥一面,有些话我想同他私下说。」 第十四章 金映柳的真心(2) 第 9 页 脸上的笑容未减,但眸中却突然闪过了一抹混沌难明的情绪,金映烟淡淡一笑,说道:「妹妹想见他又何必让我安排,他的院子你也知道在哪,直接去了也就是了。」 「妹妹是怕姊姊多想……」 「我有什么好多想的,我早说过了,虽然我离了靳家,但无论在不在靳家,也得为你姊夫守着。」 虽然靳柳枫没事,但顶着寡妇的名头能够省去很多的麻烦,倒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因此就算已经知道这一切都是慕寒月的计划,可她也没有打算除去寡妇的身分。 何况若是此番事成,便能大大削减三皇子在皇上心中的分量,那么以龙竞天的灵巧善忍,或许真能争得一席之地。 有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等龙竞天坐上皇位,慕寒月也必定会有一份厚重的从龙之功,将来慕寒月的身分必然水涨船高,到时候要娶什么高门贵女,于他而言又有何难? 对于自己的处境,她心中很是清楚,自己寡妇的身分终究会成为他的绊脚石,她已然欠他太多,又怎么可能让他因为自己而不能更上层楼,好好发挥胸臆之中的鸿鹄大志。 「姊姊真是这么想的?」 「自然是真的。」金映烟微微点头,语气斩钉截铁。 「既如此……那么妹妹可否厚颜,请姊姊成全妹妹一事。」 话说到了这里,金映烟要是还不懂金映柳心中在想什么,那也实在说不过去了。 「妹妹若是想要姊姊替你与慕大哥牵个红线,姊姊是不能做的。」 既知金映柳心中盘算的主意,一心为了慕寒月的她又怎肯松口。 虽说金映柳待在庄子里时还算安分,可是她出现的时间终究太过巧合,这世间从来不会有那么多的巧合,事出必有因,无论这个因是什么,她是万万不可能让慕寒月搅进这浑水之中的。 「姊姊既不愿,又为何不肯成全,帮帮我呢?」 脸上的笑意蓦地僵住,金映柳眸中恨意乍现,就算情绪收拾得再快,也难逃金映烟的火眼金睛。 「你与慕大哥也是幼时便相识,你若当真有心,自可去他的院子寻他,要我牵线万万不能。」 「既然姊姊没有丝毫的姊妹之情,不肯成全妹妹,那妹妹也没什么话好说的,只愿姊姊往后能日日身体安康,妹妹就先告辞了。」 八幅的长裙在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圆弧,一抹冷冷的笑容在她那丰润的唇角绽放,与平素表现出的那种温良恭俭的假象完全不同,不只笑容冷,浑身上下也都散发着冷淡和恨意。 望着那款款而去的身影,金映烟自然也看出了她的转变,心中不免有些诧异,虽然她一直认定了金映柳是怀着目的而来,可她一直认为她是因为金晓企的命令而来,想要在两方对峙的情况下,创造出对金家更好的局面。 这其中甚至可能需要除掉她或者慕寒月,所以这阵子她心中对于金映柳的提防不曾减轻,可如今因为她这态度,她才恍然大悟,金映柳是奉命而来不假,但金映柳与金晓企这对父女也不是一条心的。 金晓企的目的是挟制她以操控慕寒月,而金映烟的目的则是除掉她以得到慕寒月。 这其中的差别可不是一星半点的。 如果金映柳对慕寒月有情,那么她的骤然离去必定是因为她已达到了目的。 纤细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敲在桌上,金映烟很快地想到自己方才那莫名的晕眩。 若不是金映柳以为自己得手了,又怎会在这个时候与自己撕破脸呢? 艳丽的脸庞蓦地透出一股子的寒意,到底是低估了金家人这种不惜自家人捉对厮杀的狠心啊! 她伸手招来一脸愤恨、怒瞪着金映柳背影的欢雀,然后说道:「你到城里找大夫来,绝不能让人知道!」 「夫人……您这是怀疑七姑娘做了什么不该做的吗?」 欢雀虽然性子跳脱,却也聪明灵巧,一听金映烟要她去找大夫便与金映烟想到一处去了。 「你也说了是怀疑,就不用大惊小怪,不过咱们做任何事都得心里头有底,记得别惊动了任何人。」她淡声交代,然后便不再开口,只是默默地在心里盘算着自己将来该怎么做。 听下头的人说昨天龙竞天回了庄子后,便将自己关进了房里,底下人怎么喊,里头都是一片静悄悄的,慕寒月这才不放心的拖着未痊愈的伤体来找他。 虽然之前说了狠话,可到底是过命的兄弟,哪里又能真正不理会? 他生气的是龙竞天对金映烟的看轻,但看龙竞天偷偷透过几个管事,将一大笔银两拿出用以支持金映烟后,再大的气也都消了。 对于龙竞天的脾性,慕寒月也算是了解的,就算再不受宠,终归是个皇子,也是被娇养长大的,就算因为权力斗争现在有了一番历练,整个人沉稳内敛不少,但偶尔却是有些孩子气。 两人亦兄弟亦朋友,看重彼此的程度说是亲人亦不为过,这些日子他的注意力都在烟儿的身上,倒让龙竞天有事都不愿来找他了。 唉!他在心里低叹一声,人刚好也走进了龙竞天的院子,就见到主屋大门紧闭,只有禄公公站在门前,焦急的踱来踱去。 禄公公见到他犹如看见救命浮木一般地急步上前来迎他。 「还是没有动静吗?」慕寒月皱了皱眉头。 以龙竞天的性子,往常就算遇着什么事,闷个半天也就能将心底的郁气发散出来,少有这么久还闷着的情况,看起来这回的事不小。 「都没动静,昨天无论咱家要送茶送水或是送饭,都被喝斥,今儿个早饭也没送成,慕爷说说,这样奴才怎能不急呢?」 若不是被逼急了,他又怎会拼着触怒主子的危险去找慕爷过来呢? 「嗯。」轻应了一声,慕寒月脚步没停的就往紧闭的门走去。 禄公公以为他会先敲敲门,毕竟再怎么说,屋子里头的可是大皇子啊,但接下来的一幕却教他彻底地傻了眼—— 慕寒月连手都没抬,走到门前,长脚一伸一踹,那紧闭的门扉便摇摇欲坠,转眼间轰然倒地。 第十五章 交颈鸳鸯(1) 在漫天的烟尘中,慕寒月好整以暇地踱步而入,进了正厅没见着人,他便又推开门继续深入,淡淡的熏香在室内缭绕,清雅绵长的味道却让慕寒月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龙竞天素来不喜熏香,为何今日却点上了? 怀揣着心中的不安与不解,他缓步上前,却见龙竞天整个人蜷缩在榻上,双眸紧闭,额头还泌着冷汗,哪里还有平素的飞扬潇洒? 这是怎么回事?慕寒月心中大惊,几个箭步冲上前去,伸手想去探龙竞天的额头,以为他是生了病才会看起来这样糟。 但他的手才一靠近,龙竞天的眸子蓦地睁了开来,原本深遽的眸子如今布满了血丝,浑身一股浓浓的疲惫感,让人轻易可以感受到。 「发生了什么事?」 「我今儿个燃的香好闻吗?」对于慕寒月的问题,龙竞天没有回答,反而看着他问道。 「你到底怎么了?」 瞧过他吊儿郎当的模样、瞧过他傻乎乎的模样,更瞧过他色厉内荏的模样,可他从来没有瞧过这样的龙竞天——彷佛浑身上下的精气神都被抽离了,曾经对他重要的东西,如今彷佛都不再重要了一般。 他竟问他那香好闻吗? 「你……」面对这样颓唐的龙竞天,慕寒月本能的想要开口喝斥,可脑筋动得快的他又想到龙竞天突然提到的香,脑中快速闪过一个念头。 「这香是谁给你的?」莫不是这香有问题?这样大胆的臆测突然从他心里冒了出来,于是他冷声问道。 「自双是当今天子赏的。」 皇上赏的香自然是好香,皇上赏香更是一种荣耀,龙竞天这一辈子都被忽视,可在某种程度而言,他也一直都在寻求当今圣上、他的父亲的认同。 但若是这样,现在的龙竞天应该是如沐春风、一脸得意的炫耀,且明明最近皇上多有倚重龙竞天啊…… 「所以这香有问题?」 「七七四十九种毒物再加上冰晶木莲,这么优雅淡然的香味,只怕举世再难找到了。」龙竞天语带讥诮地说道。 若非昨天老三来找他,语带好奇的问他父皇赐的香用了没,引起他的怀疑,他也不会起心动念找了信任的御医去检查父皇所赐的熏香,更不会知道父皇竟然会憎恶他到想要置他于死地的地步。 就算他母妃使了计害了父皇的宠妃,导致父皇自小忽视自己这个大皇子,可他终究是父皇的嫡亲血脉不是? 虎毒尚且不食子,父皇却在看到他近年的努力后,又存心想要置他于死地,这也太使人心寒了。 得到父皇的肯定一直是他努力的目标,明明这阵子父皇夸赞他的次数多了,好几回甚至主动留他一起用膳,他心里才在开心,谁知道情势突然生变,不禁让他有些万念倶灰。 第 10 页 「皇上怎么突然赐下熏香给你?」 听到龙竞天说起事涉三皇子龙竞宇,慕寒月不急着下定论,只是走到窗边,扯开了遮蔽光线的帘子,一把打开了窗子,让外头清新的空气吹散室内那浓郁腻人的熏香,又浇熄了香炉。 「刚好我在御书房伴驾,贤妃派人送来她自制的熏香,父皇觉得那香点起来味道宜人,便赏给了我。」贤妃一直颇好熏香此道,父皇的安神香都是她亲自动手做的,十几年来皆是如此。 慕寒月是何等精明的人,一听这话便立时觉出有些地方不对,屏气凝神地低语道:「贤妃自制的熏香是要送给皇上的,贤妃就算知道你在御书房伴驾,也不可能猜到皇上会将熏香赐给你。」 就他看来,向来聪明的龙竞天这回是关心则乱,连这关键的问题都没有发现,但他知道只要自己轻轻一点,他便会懂。 「你的意思是,这一切不过是阴错阳差,那熏香不是父皇特地要赐给我的,只不过一时兴起罢了?」 这样的推测就像是一阵春风拂过了龙竞天郁闷的心,方才颓废的模样也去了七七八八,心思顿时灵动了起来。 「你能不能用点脑子?这种拙劣的计谋你难道看不出吗?」看着龙竞天一脸的恍然大悟,慕寒月很是没好气的数落了他一番。 如此看来,宫里的情势并不如想象中平静,现下皇子们的竞争碍着皇上身强体健,都只是在台面下运作,一旦现在的平衡遭有心人破坏,那…… 「我这不是被父皇伤了太多次吗?所以才……」话说到一半,本来还摸着头傻笑的龙竞天的话声突然戛然而止,难得严肃地看向慕寒月,「若是这香不是父皇冲着我来的,那么这香便是要让父皇用的!」 「是,只怕是冲着皇上去的。」 本来在皇上面前受宠无限的龙竞宇被龙竞天抢了风头,那龙竞宇本就是被他的生母贤妃娇惯着长大,心眼又一向狭小,只怕完全看不出自己的问题在哪儿,最后一腔的愤恨都冲着龙竞天和皇上去了。 贤妃和龙竞宇怕是以为皇上突然看重龙竞天是因为对龙竞宇失望,转而将目光转向龙竞天,这才先一步出招。若是皇上突然驾崩,以贤妃多年在宫内的经营,还有贤妃母家在朝中结党营私的状态,龙竞宇要拿下皇位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他们也太急了吧?父皇不过是多赞了我几句,他们便能想得这样深远。」 「我早就说过了,以你的心思缜密和才干,只要能让皇上瞧见你的本事,想要改变皇上对你的偏见,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他很清楚这几年龙竞天如何从一个放弃自我的人,转变成善隐忍、懂谋划的合格皇子。 「那如今他们贼心已起,我与老三的正面交锋只怕不远,他们这般狼子野心,咱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为了皇位伤害父皇啊!」 纵然不受宠,可龙竞天身上毕竟流着天家血脉,骨子里也是个孝顺之人,一想到皇上的处境,脸色立时一白。 「还好有这么一段阴错阳差,想来贤妃也是担心你发现这熏香里的秘密,刻意让三皇子误导你,最好你做出什么触怒皇上的傻事,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或者,就算你没有发现,吸取这毒熏香一段时间,只怕于你的身子也是大大有害。」 「既是如此,我们绝不能坐看他们胡作非为!」龙竞天肃然的说道,他怎能眼睁睁的瞧着父皇受那恶妻逆子的毒害。 「嗯。」关于这一点,慕寒月也是赞同,他正要开口与龙竞天商讨一番,门口却传来了急急的敲门声。 随后骆时向来沉稳的音调也跟着扬起,说道:「慕爷,欢雀姑娘方才匆匆外出,然后便领着一个大夫回了庄子。」 慕寒月一听骆时的话,心中一急,连话也没同龙竞天再说一句,一眨眼,人已经出了门。 望着那利索出门的背影,龙竞天露出一脸瞠目结舌的傻样,却没有太多的不悦。 毕竟这段日子以来,他也看出来那金映烟就是慕寒月的逆鳞,于是他只摇摇头,颇有些无奈的叫来了禄公公,让他准备一些吃的。 他当真得要好好想想,自己究竟该怎么做,才能在最短的时间揭开老三和贤妃的野心,也免得父皇在不知不觉中着了他们的道。 惊慌失措,步履杂沓,慕寒月无视沿途被他惊着的那些下人眼中不敢置信的眼神,一路狂奔。 早上骆时回来后,告诉他已将对牌和钥匙强塞给金映烟时,他就打算去和金映烟谈谈,谁知人还没出门,就让禄公公派的人拦住了,所以他才会先拐去龙竞天那儿。 他本打算一等和龙竞天谈完,他便要过去寻她,谁知道却突然收到欢雀匆匆出门还带回一个大夫的消息,这让素来镇定的他瞬间惊慌失措。 疾奔而至,还来不及喘口气,一抬眼便见欢雀刚好送了大夫要出门,他本欲上前问个清楚明白,但见欢雀满脸惊愕、欲言又止的模样,他便朝紧跟着他而来的骆时使了个眼色,自己则是紧抿着唇,强迫自己站在原地,等欢雀和大夫的身影消失在眼帘,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这才进了屋。 刚送走了大夫,金映烟正兀自垂眸深思,听到响动,抬眼便撞进了慕寒月那双深幽的眸子中。 没有半点的吃惊,彷佛他的出现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她原要起身,但慕寒月却没给她这个机会,笔直地冲向她,眸中的惊慌与怒气清晰可见。 他向来是个内敛之人,如此明显的情绪外露着实少见,终归又是为了她吧…… 想到这里,金映烟的眸心一缩,自从知道他的付出和不得已后,她心中对他的怨气与疑虑早已尽除,偏偏如今自己的身分当真配不得他。 就算彼此知道她之前的婚姻是假,可外头的人不知真相,若他娶了她,将来他飞黄腾达,又会有多少人在他的身后指指点点,说他竟然娶了一个寡妇。 她哪里舍得?所以这阵子除非必要,她总是远着他,却没想到他竟让人送来了这庄子的对牌和账册、钥匙等物。 他这是在用行动告诉她,他早打心底将她当成妻子,所以望着他眸中的焦急与担忧,她的心中酸甜交错,眼眶也跟着发热,深吸了口气,才能将心中的激荡压抑下去。 第十五章 交颈鸳鸯(2) 「你的身子哪里不舒服?」 「不过是有些头晕,没什么大碍。」心中那一阵阵的感动,让她无法再维持平素的冷静淡然,语气也不再疏离隔阂。 「我不信,跟我说实话。」 她从来就不是一朵禁不起风雨的娇贵名花,只怕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的性子到底有多坚韧,若只是小病小痛,她不可能让欢雀掩人耳目的去请大夫,更别说她明知这事一定瞒不过他。 他了解她,甚至比了解自己更多,虽然她表现得云淡风轻,但慕寒月却没有漏看她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心虚。 望着她清亮宛若暗夜星辰般闪亮的清眸,他没有被欺骗的愤怒,只有一股深深的无力从他的心窝处盘旋而起,幽深的眸子暗了暗,并未说话,只是一眨也不眨的看着她。 这么看着看着,竟将金映烟看出了心虚,她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回避他的视线,心中的酸涩越发浓烈。 从没想过,他的执拗与傻气,会在他的无言中化为数不尽的细剌埋进了她的心窝,她深吸了一口气,似是下定了决心般蓦地站了起来,然后定定朝他走去。 面对他那无悔的深情,她想回报! 之前是怕连累他,宁可自苦也不愿意接受他,可现在……还有什么好在意的呢? 「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随着她的靠近,一股独属于她的幽香窜入他的鼻子,勾得他微微失神,等他再回过神来,她已经站在自己的面前,仰首看着他,两人近在咫尺。 「你……」 他还要说话,她却已经欺身而上,丰润柔软的唇瓣贴上了他的,灵巧的舌尖还调皮的描绘起他有棱有角的薄唇。 面对她突如其来的大胆热情,慕寒月一怔,好半晌只能任由她轻薄,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然而,被自己爱了近乎一辈子的女人这样热情的亲吻,饶是向来沉着的慕寒月也无法再维持任何一丝的冷静,他的理智全数被袭卷一空,双手一伸,将她牢牢禁锢在自己的怀里。 他的力气很大,却没让金映烟有任何的不舒服,她清楚地感受到他那彷佛恨不得将她揉碎了溶进自己血脉之中的想法。 有了这样的认知,金映烟的举动更加大胆,蓦地,她忍不住地惊喘出声——慕寒月已然反客为主,带着霸气,辗转吸吮…… 在激情的拥吻中,他眼眶发红,一股热气袭来,为了这一刻,他努力了几乎一辈子。 第 11 页 会这么努力的扶持龙竞天,不是因为自己渴望权势,他只希望自己终将能靠一己之力,将她护得密密实实。 此刻的他,唯愿这样的缠绵天长地久,永远没有结束的时候…… 长久的渴望与压抑很快就烧成了一把火,下腹的胀痛一波接着一波,尽管他的身躯呐喊着想要得到她,但保护她已经成了他的习惯,即便再难,在两人即将燃烧殆尽的那一刻,他猛地抽身,喘着气说道:「不行!」 「为何不行?」她柳眉微挑地问,清亮的眸子已隐隐地浮着一抹迷蒙和微微的退缩。 她不觉得他是嫌弃自己,只是不解自己都已经主动勾引,他为何不愿?她的声音低低的,透着几许的心伤。 哪里舍得她有一丝一毫的不悦,想要将她再次搂回怀中的念头几乎将他淹没,但他仍声音低哑地说道:「咱们还没成亲,我想要你,想得心都疼了,可我不愿怠慢你一丝一毫,我想用八抬大轿,风风光光的将你娶进门,更想要名正言顺的拥有你。」 他脸上那渴望与挣扎交缠的神情、他那撞进她心里的一字一句,让她方才好不容易散去的泪意再次浮现。 一个人的感情究竟能有多深呢? 若是曾经对自己方才的投怀送抱有过任何的迟疑,如今也因为他那满含疼宠的话语而消失得无影无踪。 「经过这几年,我早已不在乎旁人对我的看法,我只想为自己活,今日我能敞开心胸扫榻相迎,他日许又改变了心意,你……」 淡然的语气,透着浓浓的坚持,她在威胁他、告诉他,很多事过了这村便没有那店了。 慕寒月到底不蠹,也不真的是拘泥礼教之流,幽暗的眸心迸出了点点精光,长手一伸,复又将她捞进了自己的怀里,口中不停地呢喃低语,「烟儿……烟儿……」 两人的身子紧密地贴在一起,蓦地窜起不可思议的火热。 慕寒月的身体很实诚地立刻有了反应,几乎紧贴在他怀中的金映烟虽然不曾经历过男女之情,但到底成过亲,看过该看的图册。 她的脸颊瞬间烧得一片嫣红,用力咬了咬嘴唇,终于还是轻声呢喃道:「你还在等什么?」 是啊!他还在等什么? 与她分离的一千多个日子以来,他作梦都等着两人相拥的今天,如今他终于等到了,还有什么值得他犹豫不定的呢?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可以做一切他想做的事情了…… 慕寒月略略低头,目中闪着令人目眩的光芒,然后,他打横抱起了她。 猝不及防间,金映烟只反射性地挣扎了一下,随即将整个人都埋进了他那坚实的胸膛之中。 望着她那依恋的模样,慕寒月挑眉一笑,俯下头,就着这样的姿势,在她的头上落下一吻。 金映烟很自然地抬起头,两人再度双唇相贴,她主动张口迎合,紊乱的呼吸声混合着剧烈的心跳声,还有唇舌交缠时的暧昧声响,在屋子里悄然响起。 两个人的身体皆因这情深的一吻,燃起了再难抑制的火热情潮。 粗喘一声,慕寒月再也无法忍耐下去,将她抱到了床榻边,撩起天青色的纱帐,将她放在床榻上。 望着眼前那眼波流转、浑身媚态的俏人儿,慕寒月不争气地偷偷咽了口口水。 而被他那炽热眼神瞧得浑身发烫的金映烟则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然后缓缓地伸手,解开了自己的衣襟,露出了自己那白嫩的脖子和胸脯。 望着眼前的美景,慕寒月的呼吸一窒,真是个磨人的小东西! 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将身体压了上去,狠狠地用力吻上她的额头脸颊嘴唇脖子,然后贪婪地往下移,双手摩挲着她裸露在外的柔滑皮肤,灵活地解开了她的肚兜…… 面对他那火热的进攻,不断被攻城略地的金映烟终于因为身体内愈烧愈旺的陌生情欲而起了些许的惧意。 下意识伸手想推开他的手,却被他用力地抓住,放在了他的胸膛上。 隔着他那薄薄的衣服,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激烈的心跳。 「丫头,不要怕,你知道我不会伤到你的。」慕寒月唤着几年前对她那亲昵的称呼,在她的耳际喘息着低语。 温热的气息吹拂在她敏感的耳后,带来阵阵难以言喻的悸动。 捉着他前襟的手松了,浑沌的意识主宰了所有的一切,此时此刻,金映烟唯一能做的,便是任由他为所欲为,任他带着她卷进情欲的洪流之中…… 第十六章 不再逃避(1) 微风徐徐吹进书房之中,拂上了慕寒月那张布满了阴霾的脸庞,从他手背上浮现的青筋,便可以知道此时的他有多么的愤怒。 金晓企倒真是敢啊!为了权势、地位,他鬻儿卖女也就罢了,但虎毒尚且不食子,他竟然为了逼他就范,做出这样天理不容的行为——对自个儿的亲生女儿下毒! 据昨儿个跟着大夫离开的骆时回禀,金映烟中了不知名的毒,毒性霸道,没有解法。 得知这个消息,慕寒月既惊且怒,终于知道为何本来踌躇不前的她会主动委身,她应是想在离世前,了结两人这一世的纠缠吧。 想到这里,他的脸色更加铁青,含怒的双眸直勾勾地看向被绑缚在他面前,闭着眼没半点动静的金映柳,有棱有角的薄唇畔微微向上弯起,勾出一抹让人打寒颤的冷笑。 他朝着站在一旁伺候的骆时微微一挑眉,一桶冰冷的水便毫不留情地往金映柳泼去。 一股彻骨的寒意袭来,原本还兀自迷蒙的金映柳蓦地清醒过来,来不及弄清楚这寒意究竟从何而来,便见到自己朝思暮想的男人正站在自己的眼前。 心中一喜,贪恋的目光胶着在慕寒月的身上,无法离开一丝一毫。 终于见着他了!住在庄子上的这段时日,她日日琢磨着想要见他一面却不可得,再加上金晓企频频来信催促,她这才狠下心,借着送络子时激发早已进入金映烟身上的毒素。 乍然见到慕寒月,金映柳心思激荡,正待起身想靠近他,这才发现自己被绑得结结实实的,不能动弹分毫。 她愕然的低喊出声,美目浮现浓浓的委屈。「慕大哥这是做什么?」 「告诉我,你是怎么下毒的?解药你有吗?」一心牵挂着金映烟的身体,慕寒月连一句废话都不愿与金映柳多说,冷声问道。 「慕大哥,你当真就只一心扑在她的身上,连点往昔的情分都不顾吗?」 犹记得那时她年岁小,金家又无人重视她,年纪小小的她总是趁着下人不注意时溜到前院,想要瞧一瞧自己的父亲。 可是每回都见不到父亲,但她却总能从慕寒月的手中接过一些小零嘴儿,那是她童年时光中的唯一温暖。 这几年,她便是凭着这一份温暖,在金家那吃人的后院挣扎着活下来,更是凭着为自己争上一争的想法,她这才答应金晓企在自己的身上下毒,以自身为载体,让金映烟不设防地中了毒。 「你是谁?」对着眼前这个口口声声叫他慕大哥的柔弱女子,慕寒月并无半点怜香惜玉的心情。 只不过简单的三个字,就让金映烟如遭雷击地浑身瘫软,再使不出半丝力气挣扎。 她心心念念好几年的男人竟然张口就问她是谁? 一句话让她这几年的坚持与算计化成了一场空。 她不甘心!凭什么一样是金家的女儿,金映烟就能嫁一个家世好、人品好的男人,就算那男人短命,可还有另一个男人深情不悔的守候在她的身边。 她不甘心也不服气,汹涌而来的愤怒将她的冷静和理智烧得一干二净。 「你倒是以为你真能与金映烟前嫌尽释、携手共度一生吗?如今我会在这里,必是你们已经知道她身中剧毒,这毒不发则已,只要一催动,若无解药,就再无生机。」 「你怎么下毒的?」没有回应金映柳的话,慕寒月结实的身躯靠向椅背,双手在胸前交握着,看似恢复以往的淡然,实则气势凛然,压得他对面的金映柳几乎抬不起头来。 看着慕寒月的模样,虽然俊逸潇洒依旧,但金映柳就是觉得有一股寒意从她的背脊缓缓爬了上来,穿透她的四肢百骸。 可虽然觉得恐怖,她仍试图挺直了背脊,展现自己的骄傲。 她抿唇不语,她还没输,只要慕寒月在乎金映烟的生命,她就还有一线的生机。 「你可以不说,我无所谓,你认为我会因为想要救烟儿的性命而留下你,只要她不死,或许我将受制于你,这是你和你爹打的如意算盘,是吗?」 一语道破了金映柳的心思,他缓缓扬起笑,语调却冷得有如催命符。 「她生,我生;她死,我死!」他字字斩钉截铁,「我当年既敢只身一人上太行山与土匪对峙,又怎会是贪生怕死之辈?我相信烟儿亦然,你们想用她的生命要挟我,却不知道烟儿是一个怎样骄傲的女人,她若知道,必定难受,我这般心疼她,又怎会舍得她难受呢?」 第 12 页 他含着笑,脑海忍不住浮现她在自己身下婉转娇吟的模样,在她扫榻相迎的那一刻,他便已经清楚她的心意。 他的确会不顾一切的为她求取生机,但若所求不得,那便同死吧! 这番话较方才泼在金映柳身上的水更冰寒上千倍万倍,口中威胁的话更是一个字都不敢说。她以身为饵但求一丝生机,却没想到竟让自己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呵呵,真是讽剌! 「毒药便是我,我爹让人在我身上下药,只要待在她身边的时间够长,便能利用呼息将毒种入她的体内,但还需配上激发毒素的熏香。」 她的说法和慕寒月的臆测丝毫不差,让他再次在心底立誓,必要将金晓企这个老匹夫千刀万剐,否则不能消心头之恨。 「解药?」 「我……没有!」本以为自己的回答必定惹来他的滔天怒火,谁知只不过一个眨眼,他又是那个让人如沐春风的莫寒月。 金映柳心中惊疑未定,只见慕寒月挥了挥手,让人将她带了下去。 他敛眸沉思,虽然金映柳没有解药,但金晓企那个老匹夫不会没有。 唇角冷冷一挑,他召来了骆时,准备使出,应雷霆手段,再不留半丝情面。 现在的他就像地狱走出的修罗,任谁想要阻碍他与烟儿相守,那么他就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皇城一夕之间,风云变色! 谁也没有料到,即便贤妃早已收买内务总管,企图把持皇上的圣听,将所有不利于龙竞宇的奏折全都挡于御书房之外,皇上竟然还是得知了岁贡遭人操作中饱私囊一事,于是在大臣面前不留情面的痛斥龙竞宇。 接连几次不顺心,让龙竞宇望着皇上的眼中透着浓浓的憎恨与怒意,他必须双拳紧握才能保留残存的一丝丝理智,不让自己做出大逆不道的举动。 一从御书房离开,脸色铁青的他便来到贤妃的祥云宫。 一进门,才一屁股坐下,接过宫女送来的茶盏,喝都没喝,他就重重将之摔到地上,以泄心中之恨。 所有的宫女和内侍全都低头沉默,恨不得将自己缩得谁也瞧不见。 这祥云宫里谁人不知三皇子的脾性有多残暴,曾经有个宫女只不过不小心将茶水泼了几滴出来,那泼出的茶水甚至没有沾到龙竞宇一点,他便让人杖毙了那个宫女。 自此每每龙竞宇到来时,大家无不打起精神,就怕不小心惹怒了他,丢了小命。 「告诉你多少次了,脾气要收敛一些,你父皇最讨厌人一身暴戾之气,你没瞧那傻头傻脑的龙竞天就是装出一副和气样,才会获得你父皇的宠爱吗? 「母妃,我忍不下去了!」龙竞宇厉声抗议,方才所受的羞辱,让他完全无法忍受。 「父皇不知怎么受了龙竞天的挑拨,如今一心只向着他,若是再这样下去,儿臣只怕父皇会立他为太子。」 「这是不可能的,他娘……」龙竞天之所以身为大皇子却不受喜爱,很大的原因是因为他的母妃是一个犯过错的宫妃,害了皇上心爱的女人,那可是皇上心里头的遗憾,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消弭的。 到底身处后宫,只要收买传递消息的管道中断,贤妃便难以察觉龙竞宇一派的势力在龙竞天的安排之下早已瓦解,甚至许多祥云宫能得到的消息,都是他们刻意放出来的。 「母妃,今儿个父皇因户部所奏,已经派人到江南准备将金晓企押解回京了,这几年咱们让金晓企办了许多事,若是他的嘴一个不严,被父皇知晓了那些事情,咱们落个终身圈禁都是轻的。」 虽然性情狠戾,但龙竞宇不是个愚笨的,早在皇上亲口下令时,他便已经想到了这些,这会告知贤妃不过是因为自己太显眼,若是轻举妄动,很容易会让皇上看穿他的心思,所以他得借旁人之手。 「不过一个小小商贾罢了,为我们鞍前马后、死而后已也是该当的,这事你不用操心。」 「可若是动作大了些,父皇只怕也会生疑。」 「那也没什么,如果皇上不能让咱们母子依靠,咱们当然要自立自强。」 贤妃的语气云淡风轻,但其中透出的怨愤肃杀,让龙竞宇眸中闪过了一股精光。 「母妃的意思是,我们……」 「皇上依赖母妃制的香已经这么多年了,你该不会以为母妃没有为自己留一个后手吧?」 她年少嗜香成痴,她的爹娘疼宠她,不但替她延请坊间的制香大师让她求教,也重金替她搜罗关于制香的古籍残本。 便连她嫡亲的儿子都不知道,如今金映烟所中的毒正是出自她手,儿子年少,处事又不够严谨,许多事自然是他这个母妃在后头为他收拾残局的。 更何况那慕寒月是龙竞天身边的大将,她对其自然忌惮,为了掌控他,让他为自己和儿子所用,她才将自己所制的毒香拿给金晓企,期望能藉此控制慕寒月。 金晓企倒是个狠的,就算一次赔上两个女儿也不手软,听说那金映烟的确中了他们的招,偏偏那慕寒月还在做垂死挣扎,连连杀了几个金晓企派去与他谈判之人。 显然男人嘴中的深情意重都是假的,否则他怎会对身中奇毒的金映烟无动于衷,连向金晓企低个头都不愿。 想到这里,贤妃那风韵犹存的美艳脸庞上布满浓浓的杀意。 自古以来,哪一次夺嫡不是用鲜血铺出道路的,她很清楚,那是一场生死的杀戮,如今金家的存在已是儿子的绊脚石,她自是不会再让它横亘在路上不踢开。 至于金映烟和慕寒月倒是不用她再出手了,金映烟中了她的百香醉,必死无疑,一个无用的棋子何必管她死活? 至于慕寒月,若是能找机会挑拨他与龙竞天之间的关系,或许还有机会收为己用,她很是看好他的手段能耐,但若不行,便只有杀了。 想到这里,她胸有成竹,开口便对龙竞宇交代—— 「最近这些日子,你就好好待在府里思过,外面的事情母妃自然会为你处理得干干净净,你就别再沾手了。」 「嗯。」龙竞宇也知道这是最好的法子,点了点头,不一会便离去。 望着儿子离去的身影,贤妃的眸子眯了眯,扬手招来她向来宠信的内侍,附耳交代了一番。 这金家上上下下就以死来对她和儿子表示效忠吧。 将近二十年的宫斗生活早将她对皇上的情感磨得一乾二净,既然无法做皇后,那么便做皇太后吧! 挡路者皆杀无赦! 第十六章 不再逃避(2) 啪啪啪,算盘珠子的撞击声此起彼落的响起,旁人听这声音,怕只觉得吵闹,可他却只觉得悦耳。 不想打断她打算盘的动作,所以他让骆时和欢雀不要打扰,只是倚着门扉,静静的看着她那纤细的双手宛若灵蝶一般在算盘上飞舞着。 视线上移到她那张几乎嵌进他脑海的脸庞,那原本红润的脸颊越发消瘦且毫无血色,让慕寒月的心猛地一缩。 即使夜夜抵死缠绵,即使她的虚弱愈来愈不能在他面前遮掩,可他与她从来不曾开口谈过她身中奇毒之事。 他很清楚,她知道自己早已知晓她中了毒,可她不说,他也不逼她。 唯一能做的,便是用尽一切的方式宠溺着她,陪着她做任何她想做的事。 在他们欢好后的那一天,她招来了庄子里的管事嬷嬷、各院的丫鬟和外院的管事,行使起当家主母的权力。 无论庄子里的事情多么繁杂,她都能处理得井然有序。 他爱极了这样的她,但却无法容忍她的日渐消痩,那会让他有一种错觉,彷佛她随时都会从他的身边飘然而去。 这样的恐惧在他的心里一日日的滋长着,于是他迈步向前,不由分说的将她抱住,然后在她方才坐着的椅子上做下,结结实实地将她禁锢在自己的怀中。 「别忙了,昨天折腾得不够累吗?」 听着他一本正经的说着这番意有所指的言语,金映烟的双颊一下子酡红了起来,终于为她苍白的脸增添几分颜色。 「没事,就帮你看看,瞧,这些地方你得找人去处理一下,这院子什么都好,就是好些屋子都旧了,你有空时还得找个人去看看。」 在她还有一口气之前,她都会像妻子一般帮他处理这些事情,但有些事她怕是力有未逮,只好交代他,让他自己处理。 她自己的身体她自己清楚,如今她越发的嗜睡无力,有时一天十二个时辰她生生可以睡掉十个时辰。 虽然慕寒月在龙竞天的帮助下,几乎将御医都请了个遍,可惜的是没有一个人能解她身上的奇毒。 她知道,他曾经逼问过金映柳解毒的方法,显然金映柳并不知道。 既然无望,又何必平添他的烦恼呢? 所以对于自己中毒之事,她不言不语。 直到今日,她都无法忘记那日欢雀告诉她那些打听来的话时,她的心有多么的痛,也正因为他的全心全意,她更不愿与他之间再有任何遗憾,所以她开始想再多为他做点什么,就算自己以后再不能帮他了,也想趁现在帮他打理好一切。 第 13 页 「别急着交代后事,你都没有嫁我,咱们都还没有白头偕老,我可不爱听你说这些。」即便这些话听得他很不舒服,可慕寒月却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地说道。 他在逃避,她知道,可都已经逃了那么久,她若再不正视,只怕两人之间便要留下遗憾,于是她含笑在他的怒目中继续缓缓说道:「咱们就把事情掰开来说吧,你一定知道我中毒了,而且这毒寻常的大夫解不了,就连御医只怕也无能为力,在我死前你也未必寻得着解药,所以我不知道还有没有那个福气嫁给你,但在我的心里,我早已是你的妻子。」 微阖着眼,刻意不去看他眸中那浓浓的哀伤,她今天之所以说这些,只是希望他不要再折磨自己。 其实,有了这段时间的相依相偎,她已经觉得很满足了! 「那不够!我答应过你……」 在两小无猜的日子里,他许诺过要给她过好日子的。 他要让天下所有的人都知道她是他的妻子,他要给她一切他所能给的荣华与尊重,要让她过她喜欢的日子。 「不过就是造化弄人罢了,不能怪你,你答应我,不准为了让我活下去而出卖自己,否则我活着的任何一天,都是活在痛苦中。」 伸手牢牢握着他的手,她的语气坚定,不被任何事动摇。 她知道这段时间他有多苦,当她睡了之后,他便睁着眼看着她到天明。 这个男人有多爱她,已经不再需要任何的证明,想到这里,她轻轻靠在他的怀里,汲取着他的温暖。 「金晓企帮着三皇子做了很多肮脏事,为免事情曝露,只怕金家就要遭到灭门了,但金晓企也不是泛泛之辈,不会坐以待毙,最近京城该不平静了。」她知道他们近来正如火如荼的进行大业。 抿唇不语听着她的细声呢喃,慕寒月心中一股骄傲不断地生起。 见微知着,她跟他想到一处去了,拥有这样一个聪慧而坚强的女人,他怎能不骄傲? 「你死,我就死,我怎舍得让你一人在九泉之下孤孤单单。」慕寒月淡淡地说道,还抬手抽起了她头上的玉簪,轻抚着她那披散而下如缎般的长发。 「傻瓜,我不怕寂寞,我会等你的!」 这一回她不会再误解他,即便她先离世,她也会用尽一切方法等在另一头,可因为知道他是同自己一样固执的人,所以现在也不与他争论,只是继续随意说着话,想到什么说什么,这辈子唯有他一人能让她这样恣意。 而他也只是静静听着她说,等她说得够了、累了,他这才开口道:「我已经让大皇子的暗卫赶去江南,务必要在对方的人马出手前抢下金晓企的命。并且暗中护卫他来京城。」 听着慕寒月那低沉的嗓音,她只觉得自己被一股温暖包围着,幸福的感觉让她笑更了。 「你这是打着一石二鸟的主意啊!」 送金晓企来京城,可以用来和三皇子狗咬狗,也希望能拿到她身上奇毒的解药。 「真是个聪明的姑娘,如今我倒庆幸当初自己的眼捷手快了。」他没有否认自己的心思,但这一句称赞已经夹杂着几许的哽咽。 在没说开的时候,以他的内敛,尚可忍住自己的情绪,可现在说开了,心中澎湃的感情却再也无法克制。 从来没有人可以这般了解他的心思,他只不过粗浅的说了一些,她便已经想得跟他一样远,这样的珍宝,他又怎么舍得遗落? 他知道自己穷尽这一生,都不会舍得放手。 「放心,我会努力活着,直到你能为我寻着一丝生机之时……」 没有一心求死,她也不舍离他而去,所以她轻声许诺,却敌不过汹涌袭来的倦意,眼皮一重便陷入了黑甜乡中。 这已经不是她头一回说着说着便睡了过去,他知道,随着她睡得愈来愈多,终会有一天她再也醒不过来。 他看她看得痴了,好半晌才抬头,就看到骆时面露焦急地与欢雀在外头咕哝。他不想离开她,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他当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就此香消玉陨啊…… 第十七章 有情人终成眷属(1) 人来人往的玄武大街上,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老头子,目光带着惊惧的左右张望着,那正是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的金晓企,生性如狐狸般狡猾的他已偷偷来到了京城。 当贤妃与龙竞宇派的杀手去到金家时,正巧在私库欣赏宝贝收藏的他,趁乱让人在几处放了火,最后乔装成了叫花子逃出城,记得他从宅子的角门离开时,满耳都是惨叫声。 机关算尽了一辈子,求来的荣华富贵却如镜花水月,还遭遇灭门的杀身之祸,这口气让他怎么咽得下去? 望着眼前的九门提督府,他眸中浮现一抹狠厉。 贤妃和龙竞宇既然不让他活,那么他也不会让他们好过! 只是,若是入了此门,许是可以将龙竞宇做过的卑劣事都掀了出来,可同样也会为他带来杀身之祸,该怎么办呢? 正在踌躇两难之际,他蓦地瞧见一抹熟悉的身影,想也没想便抬脚跟了上去。 前头的人宛荇散步一般的慢慢走着,而金晓企则左闪右躲的跟着,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前头的人早已心知肚明。 金晓企被诱着慢慢走出了城门,等到达一荒僻处,前头的人突然转过头,闪避不及的他瞬间与那人四目相对。 慕寒月眸光中的冰冷让金晓企忍不住一颤,曾几何时,那个恭恭敬敬喊他一声「金伯父」的少年郎已经长成眼前身姿挺拔、气势凛然的男人了。 望着因为一路颠沛流离,早已不复贵气、只余满脸风霜的老人,慕寒月想起了父亲的死亡,也想起了金映烟抑郁的闺阁时光,更想起了眼前的男人一心一意想要让他送死的狠绝。 有那么一刹那,他恨不得伸手掐死他,以告慰他爹的在天之灵。 可他终究没有那么做,他只是冷眼看着他,直看得他瑟瑟颤抖、双腿无力地跪在他的面前。 看着曾经不可一世的老人,慕寒月并没有太多的情绪,虽然在知道实情后,他曾经恨不得手刃金晓企好让他为父亲的死偿命,可此刻他更在意的是中毒的烟儿。 他相信父亲一向疼他,万不会让他用一世的幸福陪葬。 「我可以留你一命,并保你一世衣食无忧,只要你将解药和手中的证据交给我。」终于,他开口提出了条件。 这样的条件让金晓企愕然抬头,显然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道。 「映烟生,你生!」不欲与他多说一句,慕寒月冷然的一句话,便将金晓企刚刚燃起的希望全数浇熄。 「那毒药是贤妃让人送给我的,我没有解药啊!」希望与失望交缠,让曾经胸有千万算计的金晓企颓然地、冲动地开口道。 「贤妃吗?」原来是她,他就奇怪了,金晓企不过一介商贾,哪里弄来这般刁钻的毒药。 这贤妃的手倒是伸得挺长的,想来当初金晓企会派金映柳前来也是谋算好的,宁愿亲手葬送两个女儿也要求得那泼天的富贵。 眼神如刀般扫过了已经有些不知所措的金晓企,终于还是看在了金映烟的分上饶了他一命。 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从没想将金晓企带回庄子去,不想让他的烟儿瞧着堵心,他会为他安排一个衣食无忧的后半生,但也仅此而已! 「把你手中的证据交出来,自会有人照顾你终老。」 背过身,不再去看金晓企如何急急地掏出手中的证据,他只是径直地往前走去,再不看一眼那一脸茫然失措的金晓企。 贤妃吗?只要知道债主是谁,他便不愁要不到债。 看着日升,看着月落,这几日,金映烟已再无气力为他打点一切,能醒着的时间已经愈来愈少,所以她知道是时候该离开了。 不能让他看着她死去。 只要不亲眼看着,便能在他的心里种下希冀的种子,但凡有一点希望,他就不会做傻事。她心中早已有了这样的盘算,想着陪他走到无力再陪,便潇洒离去。 任由欢雀流着泪搀起她,她慢慢前行,抚过他总爱坐的位置,再行过他特地为她找来的书案,将他曾经有过的用心,一点一滴地都收进了心底,直到此刻她才知道,原来潇洒这样的难! 「夫人,咱们真的要走吗?」欢雀有些犹豫不定地问道,她自是愿意跟着夫人走遍天涯海角,却没有把握能够照顾好这样虚弱的主子。 更何况这一路走来,她算是看清了慕爷在夫人心目中的地位,若非自知寿元将尽,夫人又怎会这样默然离开? 「嗯。」虽然心中再不舍,她还是踩着坚定的步伐,缓缓地踱向门口。 她已经让欢雀安排好了一切,只要她到了后园,自然有人可以接应她离去。 第 14 页 闭了闭眼,逼退眸中的灼热,再睁眼,眸心中的不舍退去,只余平素的清明和果决。 抬脚踏出了门坎,由着欢雀将她安置在滑竿上,一行人便往后园疾走而去。 在滑竿的摇晃之中,她闭目养神,忽然,耳边响起了兵刃交击的声响。 她猛地睁眼,竟见慕寒月正与亲如兄弟的龙竞天打了起来,那场面浑然不似平素两人切磋练武时的点到为止。 眼前的这一切彷佛更像是一场出奇不意的剌杀,而向来能在武力上压制慕寒月的龙竞天,身手却屡显迟滞,片刻后,龙竞天的身子已经多了几道血痕。 见状,她骇然地杏眸圆睁,再见到那个站在离两人打斗处不远、与龙竞天有六分像的华服男子,她更是倒抽了一口凉气,思绪千回百转,无数的臆测涌上心头,最终她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慕寒月必定是为了她又做了傻事。 本以为他近日的忧心忡忡是因为自己的身体更为虚弱,却没想到他或许为了她,真选择了背弃自己的心。 她本就有些奇怪,以金晓企一介商人之身,去哪儿寻得如此奇毒,原来出处还是宫里吗?所以,慕寒月还是为了让她活下去而背叛了兄弟情谊吗? 想到这里,金映烟的瞳眸蓦地一缩,连忙示意欢雀让仆妇们放下滑竿,她则在欢雀的扶持下起身。 许是心急,她竟不觉得自己虚软无力了,急急迈步走去,正想扬声阻止,眼前的一幕却让她心中大骇—— 慕寒月手中的刀刃毫不留情地没入了龙竞天的胸腹,然后向来傲气十足的龙竞天不敢置信地看着慕寒月,身形缓缓矮下,单膝跪地。 来不及了,大错竟已铸成!他怎么可以这么傻? 就算他真的为龙竞宇除去了龙竞天,拿到了解药,可一个弑杀皇子的人又怎么可能可以平安无事的活在世上? 当今圣上怎可能眼睁睁的看着杀害亲子的人安稳的活在世上,他这是在用他自己的命换自己的命啊! 金映烟的步伐微微顿住,随即又踉踉跄跄地往慕寒月的方向疾步而去。 她的靠近自然打破了四周的一片寂静,似是没有想到她会在此时出现,惊愕过后的慕寒月几步抢上前去,将她稳稳接进了怀中。 被那熟悉的气息包围,她忙不迭地抬首望向慕寒月那双载满深情的幽眸,再多责备的话也无法再出口,只能吐出一句叹息—— 「你这又是何苦呢?」这个傻男人啊…… 罢了!一如他所说的,天涯海角,相伴相行也就是了。 他只想着救她的命,却没想到他若死了,她怎能独活! 难道他不知道他爱她多深,她便也爱他多深吗? 「解药!」 一只手牢牢地扶着她的腰,支撑着她的虚弱无力,慕寒越朝着满脸漾着得意又张狂的笑容的龙竞宇伸出了手。 龙竞宇伸手入怀掏出了一个瓷瓶,很是爽快地扔给了慕寒月,并以居高位者的姿态看着他—— 「放心吧,本皇子向来怜香惜玉,怎舍得让你的女人香消玉殡呢?这是解药,服下之后三息,毒便可解,接下来只要好好调养一段时间,即能痊愈。」 「殿下忘了答应过我什么了?」 「我答应只要你帮本皇子手刃龙竞天,便给你解药,等本皇子登基后,还许你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 「我并不稀罕您给的荣华富贵,我会做这事不过是因为想要救我的妻子罢了,从无效忠三皇子的想法。」 「你既手刃了龙竞天,若是让皇上知道,你焉能有命活?反正皇上也身中奇毒,再活不久了,本皇子从来是个惜才的,你若肯乖乖投入本皇子的麾下,本皇子自然不会亏待你。」 以为自己已胜券在握,龙竞宇说起话来竟不再遮掩,狠毒自大的本性尽皆展露。 第十七章 有情人终成眷属(2) 几句话之间,三息已过,服下解药的金映烟,那原本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庞也渐渐有了几许血色。 察觉原本虚软得窝在他怀里的人儿渐渐有了力气,这还真是药到毒除啊! 确认金映烟无事之后,他将金映烟交给了侍立一旁的欢雀,然后望向龙竞宇的身后,蓦地跪下,上身伏地,嘴里却淡声说道:「草民只怕三皇子自个儿都无福可享。」 「本皇子是皇室血脉,如今上无兄长,皇上一旦宾天,谁还能阻止本皇子坐上那把龙椅?」 被扶着的金映烟在慕寒月伏地之后,便也瞧见身穿黄袍的皇上,她的唇角微微往上弯起,心中的大石总算跟着落地,然后她强自撑着一口气,也跟着跪地伏身。 「民女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朗声山呼万岁,却仍忍不住顽皮地微微侧首,果然见到龙竞宇浑身颤巍巍地倏然回头,禁军不知何时竟将此地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再见皇上一脸怒容,然后原本趴伏在血泊之中的龙竞天竟然还站起身来朝他挑眉眨眼,他这才知道自己竟然着了龙竞天和慕寒月的道。 方才以为胜券在握的张狂立时消褪得无影无踪,在众多禁卫的包围下,龙竞宇唯一能做的只是跪倒,口中除了「父皇」之外,再也说不出其他的话来。 皇上望着这个自己向来宠爱的儿子,想到他方才那张狂的言论,只觉得自己当真是老了,怎会疼宠这样狼心狗肺的东西。 若非大皇儿警醒,只怕他到死都不知道贤妃和这逆子的狼子野心。 还好,大皇儿是个好的,自己从前真是亏待他了。 于是他朝着龙竞天交代道:「朕累了,你随朕摆驾回宫,至于这个逆子,就让慕寒月领着禁卫押回宫里去吧,朕瞧着他是个能干的。」 一句话,一份交情,注定了慕寒月那无量的前程。 对于皇上的旨意,龙竞天和慕寒月自是齐声应是,等到龙竞天扶着皇上登上了龙辇,慕寒月这才拱手朝着他施了一礼。 今日若非龙竞天的配合,只怕他无法从龙竞宇的手中骗来解药,从今而后,他对龙竞天个再只有兄弟之情,更是欠下了无法偿还的救命之恩。 龙竞天浑不在意地挥了挥手,一举除去了贤妃和龙竞宇这个心腹大患,又救回了兄弟的心爱之人,他自然也是喜上眉梢,利落地翻身上马,护持在龙辇的左右。 目送皇上等人离去,他才回头便迎上了金映烟那双清亮的眸子,两人视线交缠,相视而笑,皆已明白彼此心中所思。 终是守得云开见月明,所有苦难皆已过去,若说她以往还忧虑着自己的身分配不上他,如今看清了他的情深,她已不想再拘泥于世俗的成见之中。 从今往后,他们能够携手一生,不比任何事都重要吗? 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慕寒月这才朝着欢雀交代道:「快些扶着夫人回房休息,好生照顾夫人,若是再有任何差池,待我押着三皇子回宫复命之后,再来跟你算账。」 慕寒月是何等聪明之人,初时想不通为何金映烟会突然出现,可等到现在万事抵定,有了心思琢磨之后,又见欢雀身上还背着一个小包袱,哪里想不出前因后果。 想到欢雀竟然有胆子想要偷偷带着金映烟离开,虽然明知这事必是金映烟的决定,却仍忍不住迁怒,谁让他舍不得生金映烟的气呢? 被慕寒月这么冷不防的一瞪,欢雀心中自是满腹的委屈,但也机灵的没有多说什么,反正慕爷再可怕,遇上夫人也就成了绕指柔,只要夫人保着她,她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随着此起彼落的鞭炮声响起,一抬又一抬的嫁妆从靳家出了门,直到第一抬的嫁妆到了新任户部尚书的府门前,最后一抬嫁妆还在靳家,真正是十里红妆! 沿途的百姓让这一抬又一抬满满当当的嫁妆给晃花了眼,众人议论纷纷,都忙着打听这是谁家在嫁女儿。 「这可不是嫁女儿,那是靳家在嫁媳妇呢!」 突然人群中不知道是谁说了这么一句,一时间四周静默,众人的视线皆看向那个说话的人。 有听过嫁女儿的,哪里听过什么嫁媳妇的,大家的目光尽透着一抹不信。 「咦,你们不知道吗?这真的是是靳家在嫁媳妇儿,今儿个的新嫁娘可是靳家的长媳。」 「是那个寡妇吗?」 这人说话声才落,旁人纷纷开口追问,毕竟靳家一年前才为长子办了个场面盛大的丧事,众人记忆犹新。 「原本不是说靳家的长子出意外死了,结果前儿个竟自个儿回来,说是落水后被救起却撞坏了脑子,忘记了一切,前儿个才想起了自己是谁,这才又自己回家来。」 这些街坊的妇人们最喜东家长、西家短,很快就有人说起靳家最近发生的事。 「是啊,原本那靳家以为儿子死了,婆母怨怼媳妇克死了自己的儿子,想要送那金氏进家庙为儿子守节,结果金氏不服,主动净身出户,结果被她婆母做主休了。」 第 15 页 「是啊,听说跟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世兄,正是这位新上任的户部尚书慕大人,知道了她的委屈,连忙使人将她接去照顾,这么一照顾便生了情愫,最后当朝恳求皇上赐婚,众人都以为他是昏了头,竟然请皇上赐婚一个寡妇,谁知皇上竟当真开口赐婚。」 「可这会那靳家大少爷不是回来了吗?这……」 「是啊,皇上赐了婚,这金氏的夫婿又回来了,加上之前只是放话,金氏的婆母并未真正休了她,她还是靳家媳,正陷入两难之际,靳大少爷很有风度,同意与金氏和离,并请他母亲认金氏为义女,所以今日金氏才由靳家出嫁,说是嫁女儿,但也可说是嫁媳妇。」 此话一出,众人又是一阵议论纷纷,再嫁还能嫁得这样风光的,着实少见。 此时一顶八抬大轿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鞭炮声自靳家被抬了出来,穿着红蟒袍、骑着高头骏马的慕寒月很快迎了上前。 见他一副心满意足的傻模样,让旁边送嫁的靳柳枫忍不住摇了摇头。 靳柳枫跟在花轿之后,一脸的得意洋洋,浑然不顾众人的指指点点。 他完全不觉得这事有什么好丢脸,这可是他涎着脸认来的妹妹,虽然外人看起来好像他丢了面子,媳妇变妹妹什么的,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靳家实际上赚了多少好处。 如今靳家跟着龙竞天也算是站对了阵营,以后靳家的儿郎只要有能力,必能在朝廷上争得一席之地。 更何况金映烟在做生意上颇有些手段,认来当妹妹,往后她总不好眼看着靳家再度陷入没有银两过日子的窘境吧? 靳柳枫心中那股得意劲儿直到花轿落了地,这才勉强压了下来,严肃的看着媒婆将金映烟搀下花轿,跨过火盆。 只因慕家并无长辈,所以在拜过天地后,新人们便被引入洞房。 进入洞房后,在靳家送嫁女眷的嬉闹调侃下,慕寒月掀开了盖头。 两人飞快对视一眼,然后双双垂眸,任由喜婆说着喜气洋洋的吉祥话,完成了所有的仪式。 仪式既成,慕寒月便朝着喜婆使了个眼色,让她领着众家女眷去外头参加喜宴。虽是于礼不合,可看在那大大红封的分上,喜婆还是很上道的好言将一干女眷带了出去。 一等新房的门被关上,慕寒月便迫不及待地将妆点得美艳绝伦的金映烟揽入了怀中。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彷佛感受到了他心中所想,金映烟也毫不扭捏的伸手环住他结实的窄腰,将整个人埋进了他的怀里。 几年来,这么多的苦难与折腾,为的便是此刻之后名正言顺的相守。 即便什么都不做,就只是这么静静的相拥,此生便已足够! 番外 那年的承诺 寒风凛冽,白雪飞舞,天气格外寒冷。 顶着漫天飞雪,阿圜气呼呼地掀帘而入,还来不及掸去落在身上的残雪,便望着坐在书案后头的小姑娘说道:「这鲁嬷嬷是越发不象话了,明明已是隆冬降雪时候,可偏偏该给我们院子里的银霜炭却怎么也不肯让我领用,瞧姑娘用这一般的炭,整个屋子烟熏火燎的,这几天都咳了起来……」 一长串的叨念彷佛说不完似的,她随手拈来便是一大篇。 金家的后院,向来是个重视地位的地方,阿圜虽然也是个剽悍的,可架不住生母已逝的三姑娘在府内并不受老爷的宠爱,所以总是会被下人折腾,暗地里下黑手的也不在少数。 虽说金家是金映烟的家,可她却感受不到半点的温暖,若非有他的存在,这里当真让人一天都不想再待。 「你这性子这么多年了,怎么从来没改呢?」 听到阿圜那成串的抱怨,金映烟不由得抿唇低笑,放下了手中的毛笔,似笑非笑的眼神直睨着气得跳脚的阿圜,轻声数落。 这个阿圜当真是个老实的,她大约在十二岁左右来到自己的身边。 阿圜是个父母双双因染上水患造成的瘟疫病逝的孤儿,几年前,自己随娘亲出门去上香,刚好看到躺在路边、病得奄奄一息的阿圜。 当下她就觉得满是心疼与不舍,所以磨着她娘将阿圜带回了金家,还为她延请大夫医治。 好几次,她和她娘都要以为阿圜活不下来了,谁知道这个小姊姊却有着连大夫都惊叹的意志力,努力活了下来,等阿圜病愈之后,便主动签了卖身契,从此长伴自己的左右。 加上经过了这几年金家后院的倾轧,她们主仆俩一起手牵手躲过了许多的明枪暗箭,越发情同姊妹。 「改成像夫人那样的温良恭俭让吗?」 阿圜方才在外面受了气,面对年纪小她三岁的金映烟,就没有那么注意主与仆的分寸,语气反而更像是姊姊对妹妹的随意。 不经意的一句话,让金映烟脸上的粲笑褪了几分。 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过头了,阿圜连忙收敛心中翻腾的怒气,立时屈膝一跪,有些小心翼翼地说道:「姑娘,奴婢造次了,请姑娘不要挂怀。」 虽说阿圜因为金映烟的放纵向来心直口快,可她最见不得的就是心善的金映烟难受。 虽然不过十四岁的年纪,五官尚未完全长开,但从那精致的眉眼已可看出姑娘将来会是怎样的绝色,只不过平素为了不让老爷和其他的几个姊妹注意到,所以姑娘谨小慎微的将自己的脸涂得蜡黄,平素出门更是不曾上妆,所以在旁人眼中,她不过就是个平凡的黄毛小丫头。 也只有在夜晚时,她才会卸下伪装,恢复一贯清丽素雅的妆扮。 「你这是做什么?还不快起来?你说的是实话,我又哪里会怪你,在这后院里,咱们主仆俩相依为命,若还要挑这些剌,日子还怎么过啊!」没好气的又睨了阿圜一眼,金映烟亲自上前将阿圜扶起,然后继续说道:「你也别气了,没有银霜炭,咱们便不用,大不了窗子开大一些,那也无妨。」 「嗯!」阿圜对于金映烟完全没有架子的随遇而安很是习惯,所以也不多言,快手快脚的扔了几块炭到炭盆子里,等侍弄好了,又起身去将窗子稍稍开大了些,好让烟能散出去。 「对了姑娘,奴婢方才听到那些婆子说了一嘴,说这几日官媒经常上门来,彷佛府里有谁的亲事要被定下了呢!」 闻言,原本已坐回书案后、准备专心再把娘亲留给她的几个小铺子的帐算一算的金映烟,忽然呼吸一窒,一双水亮的眸子倏地扫向了阿圜,红润的丰唇蠕动了下,却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半晌,她才道:「有说是谁吗?」 阿圜遗憾地摇了摇头,虽说这金家的后院向来是仆妇们之间的消息最为灵通,可惜这事虽然老爷那儿传出了风声,却没个准数。 「只怕是我吧……」 心情蓦地有些低落地呢喃了一句,她没有想到这事会来得这样快,这消息几乎打得她措手不及。 她抬头看向阿圜,晶亮的眸子虽然布满了犹豫,可是说出来的话却很坚定。 「阿圜,我想去前院一趟,你去将我让你收着的小厮衣服拿来。」 「姑娘,您这是想去找慕公子吗?」 「嗯,这事我得去找他打听打听。」金映烟点了点头,一开始的犹豫已再见不着半丝的踪影。 「这可万万不能,上一回让您扮成小厮溜出去,奴婢这心只差没从嘴中跳了出来,这回要是姑娘再做这事,奴婢还真怕会被吓去几年的寿命。」 「我得去,这可是关乎我一辈子的事……」 阿圜一向最听金映烟的话,虽然她并不赞同她溜出去,可金映烟却很有把握可以说服她。 阿圜才开口劝阻,耳畔突然传来了轻轻的撞击声。 金映烟立刻住了口,阿圜还没从方才的惊吓中回神,就已被金映烟眸中翻飞的喜意给慑住了。 虽然金映烟以眼神示意她去开窗,可是她却没有移动,只是皱着眉头瞧着金映烟,真心实意的开口劝道:「姑娘,您听我一句,那慕公子虽然气度不凡,又有满腹的惊世才学,又不似一般读书人那样瞧不起商贾,甚至愿意认真学习为商经营之道,可是以他的家世,老爷一定不会同意的。」 她就不懂了,明明慕公子和自家姑娘初初相见时,那是水火不容的态势,也不知怎么的,最近这一年多来,竟是频频暗夜相会,只要没瞎的都能瞧出两人之间的情意流转。 「你先下去休息吧。」 阿圜的这番话,早已经不知道说过几回了,她说的那些金映烟又何尝不知? 可……若是人心能够由着自己控制自如的话,那便不是人心了。 「姑娘!」 阿圜见金映烟那执迷不悟的模样,心中不由得大急,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金映烟的厉眸一扫,竟是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只能怀揣着无比的忧心掀帘出了门。 第 16 页 她出了门,闭目想了想,依然犹豫不决。 虽然院门早已落了锁,再加上这几年姑娘刻意表现出平庸的模样,老爷的注意力早已移到了旁的更值得他注意的新姨娘和庶出的姑娘身上,但是她终究还是不放心。 最后,阿圜缓缓踱回左边耳房,进屋后只是虚掩了门扉,便连忙端着一张椅子守在那条缝隙之后,盯着姑娘的房门。 得替姑娘守着,要是有什么突发状况,她也好替姑娘遮掩一二。 耳边轻轻传来阿圜阖上门扉的声音,金映烟便利落地拉掉窗上的栓子,然后将窗子推了开来,脸上的急切清晰可见。 随着窗子敞开,一股寒风蓦地袭来,但她却丝毫不觉得冷。 也亏得她娘死后,加上大姊姊的叮嘱,她刻意掩去自身的才华,这才慢慢淡出了她父亲的视线。 后院的争夺本就残酷,她一个没有靠山又不受宠的姑娘自然会被怠慢,初时只是细微小事,可当众人发现金晓企早就丁点也不在乎这个曾经被捧在手心疼宠的女儿时,旁人的动作便大了起来。 最后她被发配边疆,住到了后院围墙根最角落的院子,平素甚少有人烟,就连一般的仆妇或丫头也都懒得走到这边来。 换了旁人,或许会对这样的状况自怜自哀,可她早熟,对金晓企看待他们这些儿女的态度更是知之甚详,所以她对这样的状况丁点没有抱怨,反而甘之如饴。 这不,偏远的地方刚好方便慕寒月翻墙翻窗,尤其慕寒月的身手不错,每每都能避过府中的守卫,无声来去。 随着窗子打开,一张俊颜也跟着浮现在金映烟的眸中,随即她便听到一声饱含感情的轻呼,原就明亮的眸子此时此刻更是璀灿如星辰。 「丫头!」 她仰首望他,年轻的脸庞含着一抹笑意,灵巧利落的身姿宛若飞燕一般的跃窗而入。 金映烟还来不及看清眼前的人,便已经被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那温暖就像是火热的冬阳,在转瞬间驱走了她周身的寒冷。 分离后思念造成的寂寞,因这一个深情的拥抱而被填满,好一会儿的时间,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只是享受着这难得的一刻。 虽说他们早已两情相悦,可慕寒月为免事迹败露,到底不敢每日都溜来后院瞧她,此时距离他们上一回见面早已间隔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两人正是情浓,举止上自然有些许的逾越礼教,一等心中的思念被填满,两人都意识到彼此太过接近,于是悄悄拉开了一些距离。 但因为两人默契十足的一起做了这事,慕寒月又觉得离她太远,于是霸气十足地牵起了金映烟的柔荑,领着她到花厅的椅子上坐下,这才皱了皱眉头,问道:「屋里怎么这样烟熏火燎的,是不是下人又克扣了你的银霜炭?」 低沉的嗓音带着一股浓浓的不满与火气,虽然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郎,但因为这几年投奔到金家后的走南闯北,已经有了几分沉稳的气势,不怒自威。 「不过就是些小刁难罢了,哪里就值得你生那么大的气?」她不在意自己的处境,却不愿意引起他过多的担忧。所以她说得轻描淡写,反正对于她在金家受到的待遇,她早已习以为常。 这些粗茶淡饭的亏待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她本就不看重这些,要不然她又怎会被一个无权无势的慕寒月吸引? 如今她只希望能够好好的过了这几年,然后想个法子让她爹把自己许给慕寒月,他们小两口就能关起门来过日子。 终归是个闺阁姑娘,想到这里,白皙的双颊自然浮现出一抹不好意思的红晕。 其实她也想不通,他们两人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犹记得初初相见,他还是一个脾气阴晴不定的少年,他们俩算得上是不打不相识。 她那时年纪还小,总是贪玩,有时还会溜到账房去找疼她的老账房学学算账。 金家有许多的账房,可其中有个老账房同她最是要好,她一身的算术和经商之道,大多是那个老账房教给她的。 之后有一日,她听说老账房似乎生了病,心中焦急不已,便偷偷扮做了小厮摸到了老账房住的屋子。 人才靠近,就听得老账房也在教什么人,当时老账房问了慕寒月一个富户为何会在一夜间倾倒的问题,慕寒月因为初初涉及商道不久,回答的答案粗浅又片面,其中的幼稚听得她忍不住噗喃一声笑了出来。 也就是这一声笑,教老账房和慕寒月发现了她的存在,老账房扬声唤了她进去,两人这才打了照面。 其实直到现在,几年过去了,金映烟依稀还记得当初慕寒月铁青着一张脸瞪着她的模样,然后一时没忍住,便又笑了出来。 「你这是在笑什么呢?」眼见她笑得灿烂,慕寒月忍不住开口问道。 「我想起了咱们头一回见面,你那恨不得捏死我的愤恨眼神。」在他的面前,她从不需要隐瞒什么,他问了她便答,在整个金家,唯有他能瞧见她最真实的个性和面容。 「那时的你可当真瞧不起人!」慕寒月没好气的说道。 「谁教你不懂还不服气,正该由我来挫挫你的锐气,这不还好你被我激得力争上游,否则你现在又如何能够像这样四处走走、见见世面。」 「你倒是当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天资这般聪慧吗?我三岁启蒙,读的尽是《百家姓》、《千字文》,哪像你打小便拿着金算盘拨着玩。」 「那也是,不过老账房可是常常在我的面前称赞你也是个有天分的,虽然比不上我,但你也别灰心,只要你够努力,总有一天能追上我的。」 纤细的颈项宛若骄傲的天鹅般高高昂起,金映烟那睥睨的姿态令慕寒月好气又好笑,最后只能没法子的摇了摇头,无声中,他的宠溺显露无遗。 「你这丫头!对了,明儿个我又要出门了,这一去倒是要久些,你自个儿真得要小心,明儿个我会让人偷偷送一筐银霜炭过来,你也别总是省着用,知道吗?」 一听他又要出门,金映烟也没了说笑的心情,只是静静地瞧着他,犹豫着是不是该将自己心底的臆测告诉他。 「你有心事?」尽管她什么都没说,他还是一眼便看出了她眸底的犹豫,连忙关心地问道。 在他的追问下,初时金映烟想到他明日便要远行,怕影响他的心绪,本来着急着与他商讨对策的想法也淡了,只是抿唇不语。 但禁不住他锲而不舍的痴缠,终究还是开口说道:「方才阿圜跟我说了,这些日子官媒频频登门,我担心……」 家中适龄的姑娘其实不多,也就她和二姊姊,可二姊姊的姨娘在金晓企那儿还算受宠,所以断然不会随便定下亲事,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金晓企将主意打到了她的头上。 闻言,慕寒月蓦地站了起来,两道尽显英挺的浓眉也往中间拢去。 寄居金家这几年,他自然也知道金晓企这个世叔对待女儿的方式,心中对于他这样的方式颇为不齿,可他到底是个外人,也不能多说什么,然而这回是自个儿的心上人,他自然也是急上了,失声喊道:「莫不是那杭州苏家的大少爷?」 想到最近他外出时听到许多传闻,说那杭州首富的苏家大少爷的元配死了,正打算为他再娶一房继室,想那苏家大少爷一向花名在外、手段狠辣,又是去当继室,一般人家想都不想将女儿嫁给这样的人。 偏偏金晓企不是那等疼惜女儿的人,若是将女儿嫁给了杭州首富家的大少爷,聘礼自是不少,更能为他的事业更添一分助力。 想到这桩婚姻能为金家带来的好处,慕寒月的脸色越发铁青,心里一阵阵的发紧,只怕自己心底的猜测是八九不离十了。 瞧着他那铁青的脸色,知道他这是在为自己心疼,金映烟又舍不得了,连忙说道:「你先别急,这事也不过是个猜想,无论父亲是否有这个打算,我总能想着法子避过去的。」 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本就不是个笨人,这几年也没少为自己谋划,虽是有些困难,但她只要苦心筹谋,自然能骗过她那狡猾无比的父亲,也能为自己辟出一条光明的大道来。 「不行,这事交给我来处置,你相信我,我定有法子不让你爹轻易将你嫁出去,这辈子你唯一能嫁的便是我!」 就算知道金映烟很聪明,可他是个男人,又怎能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费尽心思为自己谋划呢? 这些可都是他该做的事。 「你可别乱来,我爹那人可不似表面看起来的对人和善,这事得徐徐图之,知道吗?」她担忧的叮咛。 很久以前她就怀疑,以她爹的性子,怎么可能将慕家母子接进家里来照顾,虽然她不清楚其中的问题,但是她知道,她爹对慕寒月并非真心。 第 17 页 「你就安心吧!我有法子定教你爹将你许给我,等我这次回来,我就带你离开。」他说得无比坚定。 望着他那热切且真诚的眼神,金映烟只觉得双眸酸涩,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两人深情相望,正值气血气方刚年纪的慕寒月,忍不住倾身衔住了她那娇艳欲滴的红唇,等她的气息窜入自己的口中,就迫不及待的辗转掠夺。 一个吻,婉转缠绵…… 几番痴缠,直到天色微明,他这才依依不舍循着来时路离去。 倚窗,在朦胧夜色中看着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外,她的心不知怎地一紧,彷佛有什么事就要发生一般。 她张嘴想要喊住他,可终究怕惊动了他人而作罢。 她只想着两人很快就会再相见,却不知打从隔天送他离去后,再见面已是三年后,而她也已嫁作他人妇…… 【全书完】 后记 在写作的道路继续前行 叶双 大家好,我是叶双。 头晕晕、脑涨涨,在这篇后记的一开始,小双双忍不住还是要开口求原谅、求同情,这本《财神金姑娘》的生产过程之艰难,前所未见。 虽然小双双现下并不是专职作者,白天还有另一份工作,可是写书十几年,从来没有碰过如这次般难产的状况。 一本书从七月写到了十一月,从夏天写到了初冬,虽说不是数十寒暑的煎熬,但也足以让小双双为自己的龟速感到汗颜。 为什么这么难呢?其实小双双自己也不解,即便已经很努力想要加快自己爬行的速度,却每每都在关键时刻卡住,就算越过了一个关卡,也还有无数的关卡在前面等着我。 这段期间,倒还真怀疑过小双双是否再也无法继续当个文字工作者,再写不出优美的词句、感人的情感,或是引人入胜的剧情,我真的怀疑过,也曾经相信这条路已经走到了尽头…… 还好絮绢有着无比的耐心和信心,当我说出我的疑虑时,她很干脆果断的给我两个字——少来! 然后继续跟我延交稿日期,一延再延,无比耐心,从没有真正动过气。有时我心里想,碰上我这样赖皮的作者,絮绢应该也只能大叹三声无奈吧! 不过小双双不是真的没脸没皮,一直拖稿的愧疚当然是有的啦,所以只好继续嘿咻嘿咻……慢慢的乌龟爬,终于还是将这本书顺利完成。 但即便在写后记的此时此刻,我心中还是忍不住的想着—— 我到底还能在这条道路上前行多久?在我开始执笔的那一天,我当真没有想过我能在写作这条路上,走得那么久、走得那么远,毕竟小双双的个性很慵懒,很贪欢,一点都不坚定。 记得很久以前我曾写过一篇序,里面曾经写着—— 小双双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当一只快快乐乐的小米虫,不用对社会有多大的贡献,但求活在世上的每一天都能快快乐乐,随心所欲。 加上小双双从很小就爱看书,推理的、武侠的、爱情的,却不想因为一时不慎,踩进了写作这条道上,还一写就是十几年。 每每发懒或卡稿,都想着就这样吧!或者停在这里是最好的,偏偏等到过一阵子,又忍不住开始手痒、开始想写,然后原本的颓丧又被雄心壮志给替代。 矛盾不矛盾啊! 其实这其中,能让小双双勤奋的主因还是广大读者的支持,更因为出版社里头,有徐姊、有絮绢,还有许多可爱的编编,她们时不时的鞭策,又时不时的耐心包容,让我这个小面神就算再发懒,也只能继续前行。 能再往前走多久其实小双双真的不知道,搞不好写着写着,小双双有一天就变成老双双了,哈哈! 另外,我觉得,爱情,它就是这样的迷人,这样的引人入胜,让人忍不住想要去描绘它的形状,偏偏总不能窥其全貌,所以才会一写再写,想写出各种各样关于爱情的面貌。 结果这一写又欲罢不能,所以虽然从来没有用过笔写稿,没有写到笔秃的经验,但也已经打坏了几台的计算机,呵呵! 时间确实飞逝,岁月果然如梭,写这篇后记的时候低头屈指一算,竟也真的与你们神交好长一段岁月。 虽然个性有些孤僻,不太喜欢经营fb粉丝页之类的社群账号,但还是由衷的希望,如果有一天,小双双真成了老双双,身边还是有你们、有徐姊、有絮绢,还有一群可爱无比的小编,呵呵! 其实在打后记时,小双双还是雄心万丈的,虽然不知道能不能达成,但终究还是希望,能很快再与你们见面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