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大人求包养(上)》 第 1 页 第一章 大夫是个小财迷(1) 初春时分,京城近郊山路上,三辆马车缓缓行驶着。 杜月钧靠坐在车窗旁,凝睇着窗外的美丽春景,眼角余光察觉到大伯母叶氏几度瞥过来的探究眼神,她索性回过头,笑咪咪的看着她,「大伯母,小五是脸上开了花吗?你一路上一直看啊看的,我都不好意思回头看你了。」 叶氏一愣,还没说话,坐在身旁的女儿杜月铮已忍俊不住的笑出来,「就是啊,母亲,虽然女儿也知道小五是咱们宁安侯府里长得最标致的姑娘——」 「大姊姊就别客气了,你才是咱们侯府里最标致的大姑娘呢,喔,小五知道了,大伯母一直看着我,是想听我赞美大姊姊。」杜月钧俏皮的眨眨眼。 「不是,不是,你这丫头,把大伯母都弄得哭笑不得了,」叶氏也忍不住笑了,「小五,不是大伯母说客气话,你这模样比铮儿更讨喜、更好看,等过一年,五官都长开,肯定是倾城倾国的绝代佳人。」 叶氏说的并非客气话,杜月铮是自己的女儿,五官承袭自己,已是京城才色出众的美人,可是天性使然,在外人面前总是神色淡漠的板着一张脸,看来不好亲近,若非亲近的人是不会知晓她外刚内柔的性子,而杜月钧小她两岁,生得软萌可爱,五官精致,眼眉含笑。 不过,若是一年前,她可不会这么赞美,毕竟一个小姑娘再怎么美若天仙,个性一旦执拗好强,也难以让人喜欢。 杜月钧从小心比天高,及长后更认为自己琴棋书画、容貌气度都不比姊姊差,只因父亲的嫡庶之别,处处落人一截,掐尖要强的善妒言行极为令人不喜。 可是一年前,一场落水意外,杜月钧昏迷不醒,足足卧榻三个月后才苏醒,没想到人醒后,竟然个性大变,说是看透了生死。 杜月铮看了母亲一眼,见她微微一笑,心知肚明母亲在想什么,看着调皮的朝自个儿眨眨眼的杜月钧,小五的性子的确是变化极大啊。 「大伯母,大姊姊这朵牡丹才真是富贵娇艳,小五再怎么倾城也比不上,你就甭客气了。」杜月钧拉着姊姊的手,娇俏的笑道。 杜月铮一袭织了暗金瑞云纹的月白襦裙,阳光从窗而入,映照了她半张如花似玉的脸庞,的确是个如假包换的美人胚子。 杜月铮抬手轻轻刮了她的鼻子一下,娴静一笑,「今儿出门吃了多少糖呢?」 「还没吃。」她笑咪咪的从桌上暗格拉了个抽屉,拿了块糖花就往嘴里放。 叶氏马上出口,「都十四了,怎么这么拿东西吃呢!」 「母亲,车里只有我们仨,何况,母亲是没见过小五在西郊满山找药草的样——呃……」杜月铮一出口就懊恼的轻咬红唇,歉然的看向妹妹。 「你又去山上了?小五,我知道你爹娘都不拘着你习医,但再怎么说你也是宁安侯府三房的嫡出姑娘,再怎么喜欢习医,也不需自己上山找药材……」 叶氏这一说便碎念起来,杜月铮几度要打断都无法,虽然,她多少也认可母亲的想法,杜月钧在一年前全心与自己争强好胜,卯着劲儿学习大家闺秀的才艺,虽然,原本三婶柳氏就教她学医,极有天分的妹妹也没落下,但大半时间可不是放在医术上,倒是大病一场后,一心扑在钻研医术上,还换成男装出去做铃医,甚至带着同样变装的丫鬟银心去山上找药材,都快成野丫头了。 杜月铮看着自己娘亲还在叨念,就握住妹妹软软的小手,愧疚极了。 杜月钧头垂得低低的,看似被念得羞惭,却是偷偷朝姊姊调皮的眨眨眼,让一向端庄沉稳的杜月铮差点噗哧笑出来,不轻不重的又捏了她的手心一下。 杜月钧对大伯母的碎念是真的不生气,重生后她自省前世,知道谁才是对她好的人,而且,性格决定命运,她前世的好争善妒让她识人不清,害到爱她的人,不得善终,这一世,虽然不会有人知道她前世所为,可她想赎罪,好好对待那些始终包容她的家人,还有待那些曾经被她所害、被她所利用的人好。 她仔细想过,她能做的不多,习得一身好医术却是关键,所以,即使有可能会被说成是野丫头,她也要坚持到底。 叶氏是宁安侯府的当家主母,掌中馈,出自名门,自然也是人精,她也没错过姊妹俩的神情往来,她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又落在杜月钧身上,柳眉微蹙。 一个在过去总是想着众星拱月、时不时都要与自家女儿一较高下又时有磨擦的小姑娘,反而在大病后与女儿特别亲近,在她面前更会撒娇耍赖,要说她心里没有其他想法是骗人的。 她喝了口茶,看着姊妹俩又会心一笑,适时住了口。 车厢安静下来,她想到前些日子与杜家交好的太后私下透露,数月后宫中将要选秀的消息,老夫人也已决定让杜月铮入宫参选,其他适龄闺女包括杜月钧在内都要在选秀前定下亲事,本以为她会抗拒,没想到她竟然答应一切听从家族安排。 这一趟出游,她除了带着她们两人,还有大房两名妾室所出的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来云佛寺祈福,祈求上苍能让嫡长女在选秀中入了皇上的眼,也让家中这些个姑娘们的婚事能顺利。 思绪翻飞间,三辆马车终于抵达山腰处,最后一辆车的管事嬷嬷及丫鬟们下车,快步过来,扶着两辆车的主子们下车。 湛蓝天空下,右边空地上已停了不少大小马车,其中有几辆都刻着家族标记,看来今天是好日子,朝中不少大人的家眷也上山进香。 叶氏体态微丰,在乐嬷嬷的扶持下,她回头看着家中一行女眷随行在后,微微点头,再看着相貌出众的女儿也如其他姑娘家由随侍的丫鬟搀扶着走,嫋嫋娜娜,皆有大家闺秀的模样,刚扬起的嘴角又立即一收,她看到杜月钧主仆了。 杜月钧一双灵活慧黠的明眸在石阶外的翠绿坡地骨碌碌的转来转去,她身后的银心也不遑多让,一双圆亮大眼同样看来看去,令她哭笑不得。别人不知,她跟女儿可都知道这对主仆对采撷野生药材是上了瘾的,往西郊山坡满山遍野的找药材,到了这里竟还起了一样的心思。 她忍不住摇摇头,给女儿一个示意的眼神。 杜月铮明白点头,再看着杜月钧,「小五,小心台阶。」她索性一手拉着不专心走路的杜月钧,免得她跌了或摔了。 「谢谢姊姊提醒。」杜月钧笑咪咪的点头,但眼光又往山坡上到处飘。 不是她想一心二用,而是好的药材可遇不可求,最主要的是它值钱,而她现在除了努力学医外,也要努力的挣钱。 两姊妹后方,二姑娘杜月碧、三姑娘杜月眉同为石姨娘所出,两人互看一眼,神情都有些不屑,再回头看了由庆姨娘所出的四姑娘杜月宛,就见她也摇摇头。 三人都是庶出,很清楚自己比杜月铮矮了一截,从不敢跟她争什么。 杜月钧虽是三房嫡出,可是三房本身就是庶出,母亲是太医之女,父亲还是靠着大房余荫,在翰林院当个编修,是个闲得不能再闲的小官,就不知杜月钧哪来的底气总是跟杜月铮对着干,对她们更是从不给好脸色。 对彼此都看不顺眼,几个姑娘的感情自然称不上好。 这次太后私下透露选秀一事,她们很清楚自己的身分,原就没有竞选的资格,但她们一致认为杜月钧肯定会吵着入宫,不肯相看人家,对她们这趟上香祈福之行也不会参与,没想到,她们全猜错了。 但她跟杜月铮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的?侯府占地不小,她们是姨娘所出,住的是偏院,与正院、大房及三房的院落都有一定的距离,她们都担心善良温柔的杜月铮会被杜月钧给算计,但这种担心又带着一种看笑话的幸灾乐祸,谈不上真心。 心思各异的一行人缓缓拾阶而上,除了杜月钧主仆,其他人莫不脸红气喘,在进到佛寺后,先至寺方安排的客房稍作歇息,这才前往庙中参拜。 云佛寺画栋飞檐,斗拱层叠,叶氏等一行人进入殿内,更觉庄严肃穆,而云佛寺乃能工巧匠所制,殿内壁画精致,菩萨及佛祖雕像宝相庄严,香烟缭绕中,让众人不由得肃然起敬,默然参拜,不过,叶氏领着一干如花般娇柔的美少女,仍吸引不少目光。 杜月钧想到自己重生而来,就是佛祖恩德,她认认真真的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低头行礼。 不一会儿,更多衣香鬓影的夫人小姐进了殿,也有一些年轻公子跟着进来,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勳贵圈子里多有来往,遇到熟面孔也不意外,双方点头轻声寒暄,少男少女偷偷看着彼此,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软萌娇俏的杜月钧身上,但她意外的庄重,目光微敛的仰看前方庄严的佛像,众人无趣之下便各自礼佛。 第 2 页 香烟袅袅,一片静悄悄,蓦地,一阵急促脚步声打破寂静。 众人不由自主的转向声音来处,就见一名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快步进来,双手合十的对着众人道:「阿弥陀佛,贫僧叨扰各位施主了,不知可否有人带着随行大夫?庙中有人患疾,然云佛寺净云大师远游,不在寺内。」 净云大师也懂医术,众人皆知,老和尚才多提一句。 香客们多是摇头,他们上完香即回府,就算是勳贵之家也没备大夫随行。 「我,我是大夫。」一个活力十足的声音响起。 老和尚一愣,就见不远处一个可爱又漂亮的粉衣姑娘从蒲团起身,拉着裙摆快步而来。 他瞪大眼,这端庄婉约的姑娘家他是看多了,倒没见过这么生气蓬勃的,老和尚略微尴尬的道:「小姑娘真是大夫?呃……贫僧无看轻之意,只是姑娘看来稚气。」 「无妨,我这长相是天生的,再过半年吧,应该就像个大姑娘了。」杜月钧略微婴儿肥的脸上没有半点火气,反而笑得一脸灿烂。 叶氏不放心,正想上前拉回杜月钧,但女儿已上前一步,欠身替妹妹说话,「这位师父,我家妹妹是真的懂医术。」 叶氏看了女儿一眼,其实她也知道,近半年多来,府中她自己、女儿及三房的院子,哪个丫头小厮有个头疼脑热不舒服的,都让杜月钧拿去练手了,还真的药到病除,让三房夫妻对这个女儿多有赞美,骄傲非常。 杜月碧、杜月眉、杜月宛也知道杜月钧会医术,但要说厉害到哪里,她们可是不信的,一个存心在琴棋书画样样都要拔尖出彩的人,哪来的时间习医?不过就是沽名钓誉罢了。 杜月钧不是没有看到三位庶姊眼中的轻蔑,但重生回来,她们该是她最不必改变前生态度的亲人,自私只看利益,与自己的交集在婚后也结束了。 老和尚见没有其他人出声,想到在客房中痛苦呻吟的孩子,也犹豫了。 「师父,你不能因为我年纪小就认定我医术不好。」杜月钧认真的想说服老和尚,奈何一张肉肉的精致脸庞实在欠缺说服力。 杜月铮这半年多来与妹妹的交集不少,对她的医术却是深具信心的,她亦上前柔声劝说,「这位师父,我家妹妹的外祖是曾在太医院任职的柳老太医,其母柳氏家学渊源,更是自小就教妹妹医术,绝非半吊子。」 闻言,老和尚原本已决定硬着头皮带小姑娘走一趟,这一听,快打结的白眉总算松开些,「太好了,姑娘请随贫僧来。」 柳家乃百年医药世家,柳老太医为柳家嫡支,旁系族人也多是习医,只是众人医术精湛却不擅钻营,三年前,宫中一次折损四名年幼皇子,引得龙颜大怒,几名在太医院任职的柳家族人被斩,柳老太医及同样在太医院任职的长子毅然决然的离开朝堂,返回俨州老家,令京中百姓不胜唏嘘。 叶氏及杜月铮都不放心,也随即跟上,但两人身后又有丫鬟、嬷嬷等一串人。 杜月钧请老和尚止步,再回身走到叶氏母女面前,小声抗议,「大伯母、姊姊,你们别跟着啊,我长这样已经很难让人信服我是个大夫了,你们再这么簇拥着,病患的家属哪肯让我进屋把脉?」 虽然她言之有理,可叶氏依然坚持,「我们就陪到屋外。」 她让杜月碧等三个庶出姑娘留下来,自己带着女儿跟着,说来说去,也是因为不放心。 春光明媚,一行人从竹林小径走到庙宇后方的一个清静小院。 这个院子离香客住的房间刚好是反方向,在老和尚的引领下,杜月钧等人刚踏进院子,就见前方简约不失优雅的屋舍此时房门刚好拉开,有人走出来。 男人的身形高大,当他走出屋檐,整个人都落在璀璨阳光下时,几声来不及压抑的惊艳声响起,这些声音大多来自随侍的桂嬷嬷、瑞玉、银心等人。 男人高大英挺,容貌可谓上品,两道桀骜扬起的浓眉,一双细长凤眼深不见底,鼻子高挺,唇形完美,一袭玄色云锦盘领窄袖常服,外罩银狐皮的大氅,气质出众,然而眉宇间却有一层忧色。 「薛爷,这位小姑娘乃俨州柳家后人,呃……贫僧忘了问姑娘如何称呼?」老和尚走上前向薛飒引见,又一愣,赶忙回头看着小姑娘。 「小女子行五,称我小五或五姑娘即可。」她浓密的长睫毛眨啊眨的,又连忙低头,好遮掩住眼中浮现的波澜,怎么会是他? 俨州柳家医术闻名天下,薛飒自是信得过,可是这名少女,一身绫罗裙装,身子娇小纤细,精致漂亮的脸上还带点婴儿肥,说话软绵,说她会医术,谁能相信? 薛飒心底不以为然,但不动声色的淡漠道:「薛某多谢姑娘好意。」 他微微点头,却是回身交代两名侍从速速下山去找大夫。 叶氏跟杜月铮都有些尴尬,这男子一看就非池中物,说话精简,但她们都听明白了他不想让杜月钧进屋看病的意思。 「小五,我们走吧。」杜月铮拉拉抬头看着男子不动的妹妹。 杜月钧总是重活了一世,虽然薛飒从眼神到神态都没有一丝一毫的轻视,说的话也无贬低之意,但她就是知道他看不起她,觉得她年幼没医术。 「我说你让你的人策马下山去抓个大夫上山是可以,但让我把把脉,屋里的人也不会少块肉吧。」杜月钧走到薛飒面前,想到重生前那段宫中岁月,不知有多少独守空闺的嫔妃一颗春心都悄悄放在这位美男子身上,不过他就是个大冰块,根本视而不见! 她仰头看着高她不止一个头的美男子,「咱们大庆皇朝堂堂相爷,不是被赞什么行事周密、思虑严谨、勇敢果断吗?怎么竟没胆量让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丫头进屋试试?」 薛飒黑眸微眯,定定的看着这出言挑衅的小姑娘。 老和尚也有点无措,连忙道:「贫僧没提薛爷的身分。」这可是薛飒交代的,就怕有些人藉由关心之名过来攀附关系,徒增困扰。 「相爷?」叶氏母女等人的惊愕声也同时响起。 大庆皇朝有个年轻皇帝,上位时,先皇同时指派更为年轻的薛飒为丞相,辅佐国事。 传言,年轻首辅小皇帝七岁,因性格刚正淡漠,与年轻皇帝时有磨擦,君臣相当不和,不过,多年辅国却是贤名远播。 在场的叶氏虽领有诰命,也曾进宫,但多是觐见太后,对名满天下的年轻首辅还真是没见过,可是五丫头又是怎么认识他的? 不只叶氏的眼神惊奇,饶是杜月铮沉稳,也忍不住脱口问:「小五,你怎么知道的?」 杜月钧糗了,看来得撒谎了,好在这几个月来,她不似深闺女子,不仅往长春药铺坐堂看诊,西郊山坡也是满山跑,她点点鼻子,俏皮的道:「我不是每两三天都得出府吗,一回上街,瞧过薛大人一眼,那天人之姿让很多人驻足,我忍不住也靠过去,看一眼便记得了。」 她边说还不忘捧捧相爷大人。 薛飒明显对姊妹俩的对谈没兴趣,面无表情的向老和尚点个头,再向叶氏、叶月铮礼貌点头,转身就要回屋内。 被刻意忽略的某人就不太开心了,她提起裙摆,快走几步,绕到薛飒面前,仰起头,「大人做人不厚道,我有心帮你,你怎么就走了呢?我母亲是外祖父手把手教的医术,我母亲又仅有我一个女儿,亦是从小教授我医术,我连字还不会写几个时就已快认了人体穴道,母亲说了,我天分极高,是柳家百年难得一见的医药天才,本身又勤勉好学……」 「咳咳咳——」 叶氏听不下去,不得不咳嗽几声暗示她停嘴,哪有姑娘家这么自吹自擂,毫无矜持的? 杜月铮脸红红的,若不是平时稳重,窘得都想拉着妹妹走了。 但身后银心等三名仆从可是憋不住,又怕笑出声来,只能紧紧抿着唇,但抖个不停的身形还是让杜月钧分神斜看一眼,就担心三人憋笑得内伤。 「大伯母,大人不放心,我总得让他知道我真有两把刷子。」杜月钧可委屈的呢,她眨着那双美眸看着薛飒,「大人的人下山去找大夫,你我皆知这一来一往可是要耗费一天的功夫,里面的病患能等那么久吗?」 像在呼应她的话,屋内传来此起彼落的幼儿哭闹声。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嬷嬷快步出来,脸色焦急,「大人,小少爷跟小小姐都哭得满身发红,老奴跟秦嬷嬷不知该怎么办啊,连在另一室的崔大夫也高烧昏睡不醒,叫不起来。」 薛飒抿紧唇,看着眼前不动还瞪着自己的软萌包子,「那就烦请姑娘跟我进屋。」 「崔大夫也发烧?」杜月钧喃喃低语,但话里对崔大夫的熟悉令薛飒不由得侧目。 第 3 页 她也认识崔大夫? 此时杜月钧已回过神,不忘交代叶氏母女先回厢房休息,只留下银心跟在一旁,屋里至少有三人在发烧呢,这一看诊可不知要看到什么时候。 杜月铮看着妹妹快步跟着薛飒入屋,再与母亲交换一下目光。 「那孩子哪来的胆子?」叶氏摇摇头,还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杜月铮明白母亲之意,先不论医不医人,薛飒整个人就带着一股冰冷刚硬及一丝不苟的气息,她几度想开口却被其目光所震慑,不自觉的打哆嗦,久久开不了口,但妹妹却能直视他,一股脑儿的赞美自己不说,还批评他为人不厚道? 妹妹的个性变化太大,但平心而论,她比较喜欢大多将时间用在钻研医术,跟三婶捣药丸、晒药材的妹妹。 第一章 大夫是个小财迷(2) 杜月钧一入格扇打开、光线通明的屋内,就见床上躺着一对昏沉哭泣的龙凤胎,一旁还有一名约四十的老嬷嬷不时的拧着湿毛巾放在他们的额头上降温。 忙得焦头烂额的秦嬷嬷一见主子带个十三、四岁娇憨漂亮的姑娘进来时,不由得一愣,放在凉水里的手都忘了抽起来。 薛飒蹙眉,大步越过杜月钧就在床边坐下,两道剑眉拢得更紧。 见状,杜月钧立即轻咳两声,在他面无表情看向她时,她指指他坐的位置,示意他起身。 他抿紧薄唇,沉默起身,就见她走过来,在他起来的位置坐下,双手温柔的贴上两个孩子的额际,探探温度。 烫!她漂亮的眉毛微蹙,两个脸赤唇红的孩子承继薛飒的五官,她略微思索,他们现在应该四岁,但看来竟如此瘦小。 就她重生前所知,这对龙凤胎原本就不是健康的孩子,生母体弱,产下两个娃儿就难产离世,娃儿自出生后就有不足体虚之症,一直是药罐子。 室内除了孩子偶而发出的低泣声,再无其他声音。 薛飒的目光全在少女身上,她一个未及笄的丫头,明眸中的温柔几乎满溢,虽然说不应该,但她的确吸引了他的目光,而下一杪,她神情略变,灵活慧黠的双眸变得一片沉静,白葱似的玉指就落在孩子瘦弱的手腕上把脉。 生病中的孩子并不合作,几度甩手挣脱,但她仍一次次重新把脉,神情上竟无半点烦躁或不耐,至此,他对她刮目相看。 杜月钧轻柔的掀了孩子眼皮,又小心的捏着下巴,让孩子开口,就见口腔内有白屑状物,确定病症,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胸口安抚情绪,「两个孩子得的是鹅口疮,常见于禀赋不足、体质虚弱的孩子,因心脾积热熏发于口。」 她抬头看他,他面色淡漠的凝望她。 「除了这个外,大人的两个孩子原就有心血不足症,病原从娘胎里带出,先天不足,没力气虚,所以心悸胸闷有瘀滞,得长期精心调养。」 孩子在昏沉中扁了扁嘴,抽抽噎噎的哭着,一声声皆让她揪心。 「崔大夫是随行大夫,长年给薛府看诊,就心血不足症,与你说的无异。」他口气冷淡,但看向她的目光已然不同。 两个婆子更是诧异,没想到这个看来娇滴滴的小美人儿竟会医术。 「如今,先清热解毒治鹅口疮,健脾祛邪。」她见另一旁的桌上已备好笔墨纸砚,她随即起身,走过去坐下,很快写下一帖清热癒疮的药方,里头包含了黄柏、升麻、甘草、黄岑、黄连等药材,「既有随行大夫就备有惯用及常用药材,每日一剂,分两次服用,连服三剂即可。」她放下狼毫,抬头看着薛飒。 他明白她的意思,「药方给我,崔大夫有随行药童,由他抓药熬汤便成。」 她点点头,吹了吹墨汁未乾的药方,递给他。 他接过手,诧异的眸光一闪而过,出乎意外的,她竟写得一手好字。 薛飒随即示意她再跟他往右厢房走,就见一名十二、三岁的清秀小厮正快步往他们跑来。 「大人,我家老大夫挣扎着要过来给小主子们把脉,但他根本走不动……」 「你照这药方抓药熬药,别弄错了,赶紧给小主子们喝下。」薛飒将手上那张药方交给雁一。 雁一眼睛一亮,拿着药方就跑,但又想到一件事,急停脚步回头,「大人,大夫在哪里?也替我家老大夫看看,他烧得烫人啊。」 「你快去煎药,你家老大夫,我会看的。」杜月钧娇声催促。 「你?」雁一差点没瞪凸了眼,还想说什么,但见薛飒黑眸一冷,他顿时不敢多言,急着去抓药材了。 薛飒带着她往另一间屋子走,就见到坐在床上的崔和健。 他年届五旬,身形清瘦,这一趟过来的山路并不远,然而身子原就有不适,又不幸染了风寒,先前昏睡不醒,休憩了好一阵子才醒来,倒很清楚自己的状况。 此刻,见薛飒带了一个软萌水嫩的丫头替自己把脉,他愣了愣,但见她一脸认真,听她一口精准的说出自己的脉象,再看到她写得妥妥的药方,听着薛飒介绍她的身分,他不由得扬起一抹笑容,虚弱道:「英雄出少年,姑娘巾帼不让须眉,真真后生可畏,柳家也是后继有人。」 「崔大夫过誉了。」杜月钧甜甜的道。 薛飒唤来秦嬷嬷将药方拿去找雁一,再看着她跟崔和健说明龙凤胎的病况,就见崔和健虚弱点头,开口道:「大人,五姑娘说的脉象与药方极合,大人可以放心。」 薛飒神情复杂的看了杜月钧一眼,没说什么,直到两人步出屋子,他才朝她点头,「薛某谢谢五姑娘。」 另一间厢房传出孩子难受的哭声,她摇摇手,「大人去看孩子吧,我后日才会离开。」 他抿抿唇,再次点头后,转身返回屋内。 银心见门关上后,才吐了吐舌头,「我的天啊,薛大人的气势真可怕,姑娘真是有胆量。」她一下一下的拍着怦怦狂跳的胸口。 杜月钧笑道:「那是一定要的,胆大才能妄为啊。」 说是这么说,但能练出这种胆量,还得拜前世她在后宫的身分所赐。 说话间,主仆回到窗明几净的厢房,只剩叶氏跟杜月铮对坐饮茶,其他三个姊姊已到后山去赏花了。 见两人关切的看着她,杜月钧笑咪咪的坐下,先喝口茶,随即主动交代龙凤胎的病况,再道:「好人要做到底,这会儿药应该喝完了,我再去看看。」 叶氏一见主仆来去匆匆,略微思索就明白杜月钧是怕她们担心,先回来交代一声,叶氏就看着女儿笑道:「小五这一年真的长大不少。」 「可不是。」杜月铮亦有同感。 杜月钧主仆再度进到龙凤胎的屋里,空气中飘着淡淡药香。 令她意外的是薛飒正在亲自喂孩子喝药,没想到冷冰冰的男人还是个慈父呢,只是,药汁太苦,孩子在昏迷中很不合作,不是摇头就是挥手要打掉汤匙,那汤匙跟那药碗看来都岌岌可危。 「两个照顾的嬷嬷怎么不在?」她脱口就问。 「刚刚喂药时,两个小主子挣扎不停,将两个嬷嬷手上的药碗打落,烫着了,大人让两个嬷嬷先去整理自己,还没回来。」雁一没多想就回答了。 不错,薛飒还是个有良心的主子,杜月铮对薛飒的印象又好了一分,只是两个嬷嬷会手忙脚乱,肯定也是这个主子冷飕飕的在一旁盯梢,而他却没半点自觉。 不过,看他喂得惊险,手上那汤药弄得孩子下巴衣襟全都湿漉漉的,真正入口的能有多少?她实在看不过去了,直接移步过去,坐到床缘,「我来帮忙。」 他蹙眉瞟她一眼,冷声说:「薛某可以。」 一旁的雁一低头小声说:「五姑娘,没用的,我刚刚帮着抱小主子,可能汤药太苦,小主子仍一再挣扎闹腾,根本喂不了药。」 她先瞪雁一一眼,再看着仍尝试喂薛子静汤药的薛飒,「要让这年纪的孩子吃药,我上手得很,我的力道大不了,不会伤着孩子的。」 可不就是在力道上难以拿捏,不然何至于如此辛苦?薛飒只迟疑一下,就将汤匙放回汤碗,再将怀里的女儿交给她。 杜月钧不轻不重的将孩子挟制在怀里,让薛飒喂药。 两人靠得太近,近到他都能闻得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这股香似乎从她呼吸间流泻而出,也是隔得这么近,他清楚看到她肌肤细腻雪白,美丽的眉眼云淡风轻,但又带着一抹儿俏皮。 「还不喂吗?」她问。 他敛敛神情,拿起汤碗喂药,孩子其实都很乖,喝药也是他们的日常,但高烧下,本能的抗拒苦药,就算她将孩子的手脚箝制着无法动弹,小姑娘仍闭紧嘴巴。 杜月钧伸手轻捏孩子的鼻子,孩子涨红脸不得不张开嘴,她连忙递一个眼神给他,他也及时送上汤药,一会儿,终于顺利的喂完,接下来,薛子昱也是以同样的方式喂下汤药,甫喂完,两位嬷嬷刚好进屋。 第 4 页 薛飒见喝下药的两个孩子终于能安稳的躺在床上休息,这才真正的松口气,他吩咐两个嬷嬷好好照顾,先行步出屋外。 杜月钧主仆、雁一也跟着走出来。 「薛某谢谢五姑娘。」薛飒声音低沉,但听在杜月钧耳里可比先前真诚多了。 「无功不受禄,大人的『谢谢』,我是否可以视为得以心安理得的索取合理诊金的意思?」她娇娇糯糯的说着,眼含笑意的仰看内敛沉静的他。 薛飒神情冷漠,即便有俊美外貌,目光也令人望之生畏,有趣的是,前仆后继想要成为相爷夫人的名门闺秀还真不少。 诊金?看不出她是个小财迷,他点头,「可以,连同崔大夫的那份诊金,薛某也会一并奉上。」 「太好了,我虽不好说多多益善,但大人若真有几座金山银矿,我是不介意多收一些的。」她笑得一脸灿烂。 他怔怔的看着笑得眼儿弯弯的少女。 「我再去看看崔大夫。」她说,拿人钱财就要尽心嘛。 他的嘴角难得的露出一抹笑容,似是看出她的心声。 杜月钧带着银心再去看看崔和健,雁一也跟过来,带着困惑又好奇的眼神悄悄看着她,崔大夫则在喝完药后沉沉的睡了。 夜深人静,满天星辰下,月光如练,尽管夜景撩人,奈何春夜冰寒,杜月钧拿着手炉,每走一步都觉得冷。 虫声唧唧,银心在前面提着灯笼,也哈着淡淡的雾气,「姑娘这么做,大人真的会给更多诊金吗?」 半夜里,杜月钧怕龙凤胎会再烧起来,睡不着,便想着再过去看看,一边不放心一边也是想着银子。 「他不吝啬,你家姑娘如此用心,他总得多给些。」杜月钧也哈着寒气,但她很有信心,薛飒被誉为百年难得一见的贤相,绝不会是只铁公鸡。 「可是姑娘,虽然无远寺那里需要很多的钱,可你也别动不动就要诊金嘛,大人又不知道这钱不是用在你身上,万一他在外说了啥,对姑娘的闺誉会有影响的。」银心难掩忧心。 她是杜月钧最贴身的丫鬟,对主子现在到处找机会看诊要诊金的行为实在无法苟同,明明是做善事,还要为善不欲人知,夫人已在为姑娘相看婚事,万一这频要诊金的事被传出去,会坏了姑娘的终身大事吧? 「无妨。」杜月钧说得轻松,嫁不嫁人的,这一世,她还真的不在乎。 轻声对谈间,两人来到薛飒所住的院落,没想到,厢房里仍然灯火通明,此时,门陡地被拉开,秦嬷嬷端了水盆步出,看到她一愣,「五姑娘?」 「嘘。」她听到一个怪怪的声音,往窗户看进去,就见薛飒竟然抱着哭闹的孩子轻轻的拍抚着背,低声唱歌,但这歌声也太可怕了。 她轻咬下唇,忍住满腹笑意,没想到这么俊美出色的男人,竟五音不全,音律极差,当然,若非夜太静,她应该也没有这么大的福气听到某人低吟摇篮曲吧。 他停止吟唱,目光对上她的。 此时才二月中旬,白日暖阳和煦,晚上夜凉如水,她竟然过来了?但那眸中满溢的笑是为何?他突然想到自己的歌声,眼神倏地半眯。 她强忍着笑意向他点个头,带着银心走入屋内,薛子昱这个男娃儿在床上睡得安稳,但他手里抱着的薛子静却发出难受的呓语声。 银心拿过手炉,为主子解下披风,旋即低头退到一旁。 杜月钧走近薛飒身边,轻轻执起薛子静的手,站着把脉。 两人靠得极近,薛飒连她眼睫都看得清楚,那双眼眸清澈璀亮如今夜星空。 「她的状况不太好,我再写张药方让她喝下。」她小心的将孩子的手放下,转身走到桌前执笔后侧着脸看着他,「大人先把孩子放在床上,我看你气色不佳,我替你也把把脉。」 「不用。」他想也没想的就拒绝。 「你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你倒了,谁照顾他们?」她没好气的顶回去。 薛飒还没说话,今儿守夜的秦嬷嬷又端一盆热水进来,这一听,没管住嘴儿,「大人傍晚时也咳了几声。」 薛飒冷冷瞥了她一眼。 秦嬷嬷吓得低头,「奴才多嘴了,请大人恕罪。」 「出去。」他冷声道。 秦嬷嬷连忙将水盆放好,低头快步退出。 这样也值得生气?杜月钧摇头,看着一身冷冰冰的男人,「别浪费本大夫的宝贵时间,快坐下让我把脉。」 他半眯着黑眸看着她,小小年纪竟然敢这么跟自己说话?「五姑娘可以离开了。」 「大人得想清楚了,我年纪不大,但挺有脾气,若真生气了,谁也不看了。」她意有所指的看着他怀里的孩子,再瞄瞄在床上睡得有些不安稳的另一个。 她竟敢威胁他?他抿紧薄唇瞠视着她。 她仰着头,瞪大了眼,毫不退却,展现初生之犊不畏虎的精神。 两方对峙,银心吞咽口水的声音特别清楚,因为屋内静到连根针落地都听得见。呜呜……主子到底哪来的豹子胆啊?她都快哭了。 须臾后,薛飒沉默的将孩子先放在床上,自己坐下来让她把脉。 她也没有半点得意的神情,移到在他身前坐下,静下心来,细细把脉。 他看着那白皙还带着肉肉的手指轻轻的落在自己的手腕处,一种无形法容的感觉似在心头撩拨一下。 「大人这阵子劳心劳力,郁结于心,身体疲累了些,好在底子好,还没啥大碍,不过若置之不理,再熬几日夜,铁打的身子还是会出事的。」 她起身替他写了张药方,让银心去找雁一,帮忙熬汤药,接着又帮着喂孩子喝完了药,这才扬起弯弯的柳眉,含笑看着薛飒,意喻明显。 「多谢五姑娘,诊金不会少。」他淡淡的道。 她笑容满意的返回厢房,对身边叽叽喳喳埋怨她胆大的银心说的话是左耳进,右耳出。 第二章 想要帮助龙凤胎(1) 翌日,直到近午,杜月钧才再度来到龙凤胎的厢房,身后仍跟着银心。 薛飒不在,仅有两个嬷嬷在照顾孩子,一见她进屋,两个嬷嬷都要起身行礼。 她摇摇手,「做你们的事。」 杜月钧一身月白上衣,淡紫色柔绢长裙,外罩一件白狐大氅,更显得那张软萌小脸诱人,看来也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但出色的医术,两个嬷嬷可不敢将她视为孩子。 床榻上,两个稚子已经清醒,神情蔫蔫的,两个嬷嬷正一口一口的喂汤药,其中一个跟两个孩子介绍她就是替他们看病的大夫。 拜前生之赐,杜月钧其实知道两个孩子的名字,但她还是亲切的一边问孩子名字,一边坐到床上,替两个乖巧的孩子一一把脉,见两人眨着大眼睛看着她,听着她软软的嗓音说着,「嗯,你们好多了。」 薛子静奶声奶气的问:「小大夫,那药可以不吃吗?这药特别苦。」 「子静为什么叫我小大夫?」她勾起嘴角,眼眸含笑的顿时来了兴趣。 「我见过很多大夫,都老老的,有胡子,你是姑娘,看来小小的。」她稚气的说。 薛飒那个冰块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女儿?杜月钧乐得笑开了嘴,「嗯,以后你跟哥哥都叫我小大夫,不过,我可是小神医哦,我娘说我特别有天赋的。」 闻言,一旁伺候的两个婆子跟银心差点失笑,眼前这一幕,如果龙凤胎的气色没那么苍白,就像在跟软萌漂亮的小姑娘玩扮家家酒似的。 「可以不用再吃苦药了吗?」薛子静眼睛亮了。 「不行,良药苦口啊,不过,」杜月钧轻刮她像极了薛飒的鼻子,以疼爱的口吻道:「我相信子静是个勇敢的孩子,对吧?」 「小大夫,我比妹妹更勇敢!」被遗忘的薛子昱连忙出声,「药再苦,我也都乖乖喝下的,父亲说我是男子汉。」 杜月钧瞧着这两个睁大了眼看着自己的可爱孩子,想到他们将在三年后离世,她暗暗吸口气,压抑那突如其来的沉重伤感,挤出笑容,「好,看你们都这么勇敢,我一定帮你们打败那些害你们生病的坏东西,让你们变得头好壮壮。」 薛子昱一连眨了好几下眼睛,「小大夫的意思是可以让我们变得很健康?」 薛子静也一脸紧张的看着她。 杜月钧突然有种想哭的感觉,从小就是药罐子的他们肯定很害怕自己长不大吧,她的口气突然变得坚定,「当然,我有信心,你们对小大夫有没有信心?有的话,咱们打勾勾。」 兄妹笑着用力点点头,一个一个轮流着慎重的跟她打勾勾。 银心对主子的医术还是有信心的,毕竟姑娘这段日子也去当了坐堂大夫,连药铺的蒋老大夫都对她大为赞赏,说她果然是医药世家的后人,天赋异禀。 但秦嬷嬷跟王嬷嬷却不怎么看好,毕竟相爷找来的太医还会少吗?但两个孩子还不是动不动就生病,不过眼前的情景还是令她们动容。 第 5 页 当薛飒跟崔和健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杜月钧与两个小家伙言笑晏晏的模样,只不过,两个嬷嬷跟丫头看到他怎么脸色一变再变,还猛低头的肩膀直抖? 「父亲!」龙凤胎看向薛飒,立即异口同声,「小大夫说了个笑话,好好笑喔。」 两个小家伙因笑个不停而脸颊微红,看来气色也好,薛飒看了眉目含笑的杜月钧一眼,微微向她颔首,就坐在床上问起两个小家伙身体如何。 杜月钧也轻咳两声,忍着笑意的将注意力放到崔和健身上,「崔大夫怎么不多躺着?」 「躺了一天多,骨头都生锈了,对了,老夫谢谢五姑娘。」他向她一拱手。 她连忙侧身避过,再笑咪咪道:「不客气,我也不是白看诊的。」 坐床边的薛飒微顿一下,继续听着女儿转述一个笨相爷唱着五音不全的歌把孩子吓哭的笑话后,他脸色微微一变,只能深深的吸口长气,忍住去瞪某人的冲动,而站在一旁的两个嬷嬷及银心的头已经低得不能再低了。 偏偏崔和健在此时还呵呵笑出声,让她们忍笑忍得肚子疼,身子更是直打颤。 「大人告知了,姑娘要求合理诊金,老夫也认同,理应如此。」崔和健笑说。 「对吧,习得一身医术总是牺牲了不少时间,也是寒窗苦读练就的,咱们大夫又不是吃土就能活,也得健康有力气才能看更多病人。」杜月钧说笑间还带着一点俏皮,眼神明亮,极招人喜爱。 崔和健随即与她聊起医学来。 此时,屋外突然传来几个姑娘的说话声,而且,这声音杜月钧还挺熟悉的,她望向门口,就见秦嬷嬷走进来,先飞快看了杜月钧一眼,才对着薛飒躬身道—— 「禀大人,宁安侯府的三位姑娘特来探望两个小主子。」 杜月钧脑海出现的就是杜月碧等三位不知轻重的庶姊,再见薛飒那张俊颜上浮现的冷意,她立即起身,「我先去看一下。」 她走出门外,就见连袂而来的三个庶姊打扮得争奇斗艳,像要进宫选秀,浑身香粉味,哪像来探病的? 「小五,大人不在吗?」杜月眉羞涩的先开口。 杜月钧上上下下的打量身材婀娜多姿的三人,瞧得各有心思的三人脸红红。 薛飒是当朝丞相,其父原本也是先皇重用的文官,但在儿子受重用后,为避嫌而辞官,如今在朝林书院当山长,说来家族并非是底蕴深厚的勳贵,顶多是书香世家,薛飒算是朝中新贵,如今娶妻只是继室,对象若是宁安侯府的庶出姑娘,还可说是门当户对。 在她心思翻飞间,薛飒走出来,就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一样,三个女子瞬间娇羞的又是问好又是关切,叽叽喳喳的像麻雀。 「两个孩子睡着了,薛某在此谢谢各位的关心。」他话语冷淡,但那俊雅出尘的五官实在太引人注目。 「薛大人一人父兼母职,忙国事不说,家事亦要顾,小女子虽不似小五可以把脉,但也能够帮忙照顾。」 杜月眉说得羞答答的,声音要有多嗲就有多嗲,在旁的杜月钧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还搓搓起了鸡皮疙瘩的手臂,这个动作引来杜月碧的不悦,先瞪她一眼,接着附和的说起好话。 「是啊,月眉妹妹最会照顾人,她很温柔,不像小五那般跋扈刁蛮——」 「薛某心领。」薛飒面无表情的说完这句话便回转入屋,身后传来杜月钧不悦的声音。 「你们要对大人示好随你们便,为何要批评我?」 三人心惊一下,注意到屋子的门已是关上,才松口气,同时瞪向杜月钧。 「小五,我们都知道你的打算是什么,既然如此,把机会让给我、成全我,不好吗?」杜月眉虽排行第三,但一向强势,颜色也是三位庶女中最出色的。 她虽压低声音,但屋内的薛飒内功精湛,仍听得清楚。 「我有什么打算?就算有又干你们什么事?三姊看上大人,也要人家看得上你才行。」杜月钧也压低声音。 杜月眉咬牙切齿,「你瞧不起我!」 「三姊,人贵在自知,我如何打算是我的事,但大人可不是东西,也不是我的,要我让什么?况且,那样的相貌人才,你我都配不上。」她说得直接乾脆。 「怎不般配?他娶的是继室——」 「继室就得降低标准吗?三姊,你有病得治!」杜月钧前世可看过薛飒如何在朝堂上运筹帷幄,帮助皇帝治国,成为名满天下万人歌颂的贤相,只可惜那时候她专心在后宫斗法,只知道他始终未娶。 「小五,就算你从小习医,也别忘了你才十四——」 「我娘说我还不会写字就会认药材,这样的天才难道还看不出你的问题吗,况且就连普通人都看得出你有个自以为是的蠢脑袋!」 一行人压抑的吵架声渐行渐远,薛飒脑海里浮现杜月钧古灵精怪的眼眸,竟然有些想笑,不过,她竟然觉得她配不上他?他在她心中的评价竟那么高?他薄唇微弯,但下一秒便浓眉一皱,他究竟在胡思乱想什么? 午后,被薛飒派下山的两个随侍带着一名年届不惑的太医返回云佛寺,接手治疗龙凤胎。 杜月钧没说什么,她对自己的医术非常有信心。 崔和健身体恢复,杜月钧藉机细问龙凤胎的状况。 崔和健在京城也有一家医堂,对柳家也多有了解,看着求知欲强、分析脉象及药方又头头是道的小丫头,有心结个忘年之交,又听她已在另一间药铺看诊,学习实务,更是赞不绝口,「小五真是有心了。」 喊小五是杜月钧坚持的。 「也不尽然如此,晚辈喜欢钱,家中给的月例实在不足。」她很诚实。 「一个姑娘家喜欢钱也不是坏事,自己挣的,花得才理直气壮,」他呵呵一笑,「老夫当初习医与小五的想法也没差多少,年少家贫,见大夫走一趟看病就得一袋银两,这才卯足劲习医,而非起因于悲天悯人的胸怀,至今五十又二,还接了相爷这趟随行大夫的活儿,也有一半是看在钱的分上。」 「崔大夫不必为了小五的财迷就将自己说得巿侩无比,大人自有一双火眼金睛,知道崔大夫是个好的,才肯花重金礼聘,」她盛赞一番又道:「不过,小五是真的想帮忙龙凤胎调养身子,这对孩子太可爱了,我想帮点忙,绝不是要跟崔大夫抢金主。」语毕,她举手做发誓状。 银心在一旁听了,忍不住插嘴把自家姑娘这么爱钱全是因她在无远寺捣鼓善事,收的诊金全往那里花的事说了。 崔和健忍不住赞赏的直视眼神清澈的小姑娘,「一人脑袋有限,这对小病人,老夫技穷,只能帮忙调养,无法根治,大夫跟病人有时也要讲究缘分的,这样吧,若小五可以,家中长辈也愿意,小五可以每月逢五就到老夫的仁德堂一趟,一同商议两个孩子的药方。」 「太好了,这可是晚辈的荣幸,崔大夫放心,柳氏家训,家族不分男女都得习医,我娘亲也说了,女子一旦嫁人锁于内宅深院,有医术傍身也能自保。」 崔和健眸中的欣赏毫无遮掩,看她的目光更亮了,「这人啊,要豁达的看这世间事难,世人搏名利挣身家,难得小五及家人不在乎世人目光,让你一个丫头进出药铺坐堂,又为无远寺的孤儿们出钱出力,老夫实在汗颜啊。」 「崔大夫客气了,若是你有闲空也可以去寺里帮忙,我跟大师挑了几个肯吃苦的孩子,教他们识草药,若姿质可以的,就教他们一点基本医术。」 「行,老夫愿意。」 「太好了,咱们可说定了。」她笑得眼儿弯弯。 两人就回京后的合作说得畅快,直至薛飒寻来,打断他们的对话,崔和健便先行离开了。 薛飒说请来的何太医并没有另开药方,直言原本的药方开得极好,照着吃便行。 那不就好了?还有事吗?她不解的看着薛飒,他于是说出还有另外一件事。 「大人要跟我大伯母道谢?为你们号脉的人是我啊。」她不懂。 他蹙眉,「她是你的长辈,这两日劳烦你来看诊,总是叨扰,也许误了侯爷夫人什么安排。」 「没什么安排啊,我们就是来此祈福赏景的,如果你坚持,我替大人引见就是了。」 杜月钧说得无奈,那双璀亮的明眸就是一副「你干么那么多事」的眼神,让堂堂相爷胸臆间隐隐冒火,可明明他是难得动怒之人。 「麻烦五姑娘了。」他礼貌颔首,很想脱口提醒她何谓人情世故。 杜月钧无所谓的点点头,两人便往另一个厢房走去。 杜月钧让守在门外的婆子先进屋通报后,他们才进入屋内,叶氏母女都在,一见薛飒进来便敛衽行礼。 薛飒微微颔首,随即简单表达对杜月钧施援手的感谢,担搁她不少时间,也对影响她们此行的游兴感到抱歉。 第 6 页 「大人多心了,此行没有什么要事,万无担搁之虑,就是两个孩子与小五有缘,更庆幸她在有限的所学中能帮上忙。」叶氏出身大家,话说得客气。 杜月钧在两人说话间端坐喝茶,这一听,忙将茶水咽下,出声抗议,「大伯母此言差矣,小五天赋非常,所学医术举一反三,药方信手拈来,不输诊脉数年的老大夫,所学绝非有限——」 「哪有姑娘如此夸自己的!」叶氏忍不住打断她的话,脸都羞惭得红了。 「也不是小五自夸,是崔大夫如此称赞的。」杜月钧委屈的鼓起腮帮子,原就肉肉的脸儿,这一鼓看起来有点滑稽,又极为讨喜,让人不自觉的想笑。 杜月铮忍俊不住的噗哧笑出声来,但又觉尴尬,只能低头。 连薛飒看到杜月钧这逗趣模样,都只能握拳放在唇边,掩饰那微微勾起的笑意。 杜月钧正哼哼斜瞪着眼梭巡众人呢,见他这模样,哪不知道他在偷笑?不过,他这眉眼柔和了,俊美的脸蛋倒是更好看了。 「小五。」杜月铮低低的轻唤。 杜月钧再眨眨眼,对上薛飒冷峻的黑眸,她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盯着他看太久了,她撇撇嘴,收回目光。 薛飒黑眸微眯,见她看向瞪着她的叶氏,那眼中就写着「矜持」二字。 双方再客套一番,薛飒便告辞离去,室内顿时跌入一片怪异的安静中。 叶氏跟杜月铮都看着杜月钧,神情带着探究,叶氏终是开口,「小五跟大人——」 她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来,「没有,什么事也没有。」 是吗?比起那三个努力在找机会与相爷巧遇的自家姑娘,叶氏倒觉得这丫头的才情还比较配得上,「这两天都忙着在看诊,等会好好的去拜一拜。」 一行三人在奴仆随侍下,前去庙中燃香叩拜,行走间也遇到多名香客,多是京中夫人,彼此倒也有往来,于是约在厢房一同休憩吃斋饭,几位夫人小姐说些家中事,杜月钧听了没啥兴趣,以尚未四处走走看景为由,先行离座。 夕阳在林荫间洒下一片橘红色,监于明早用完早膳后就将离开,杜月钧把握机会绕到后山去看风景。 此时,除了入住客房的香客外,大多已下山,因此十分幽静,除了春樱绽放外也有晚开的寒梅,在枝桠间重重叠叠的竞相吐芳,粉红粉白的相当吸引人,然而,视线再穿过这些粉嫩花朵时,她就见到薛飒。 夕照下,明暗不均的树影打在他脸上,将那张俊美出色的五官衬托得更为诱人,尤其那隽秀的眉眼锁着漠然,再看着站在他前面的竟然是—— 她倏地瞪大眼,她身后的银心也看到这一幕,正要出声,她立即伸手捂住她的嘴,摇了摇头。 「姑娘请自重。」薛飒冷冷的道。 「月眉是真心的,我——我对大人一见钟情。」杜月眉含情脉脉的道。 他根本不理会,转身就走,感受到后方有异动,他霍然一动,侧身一避,袍袖一挥,让冲过来要抱住他的杜月眉被劲风带得直接咚咚咚的扑倒在杜月钧面前。 杜月眉痛呼一声,这一扑跌,不仅灰头土脸,手上还擦伤了,但这么难堪的状况被杜月钧撞见,她窘着一张无地自容的红脸,不理会伸到面前要扶起自己的白嫩双手,她咬紧牙硬是撑着起身,泪如雨下的快步离开。 杜月钧使个眼色,连忙让银心追过去。 薛飒面无表情的看着杜月钧。 她微蹙眉的看着他,嘴角微动,「大人故意的。」话说得不清不楚,但彼此都明白指的是什么。 他眼眸微眯,「何以见得?」 她挑挑眉儿,「三姊跑得再怎么快,也不可能跌到我面前来,我们距离那么远。」 「人自重而后人重之,何况男女授受不亲。」他直言。 「好吧,她的确不该抱大人,积极是件好事,但用在这里是有点活该,我其实也不太喜欢她的。」她煞有其事的说着,还长叹了一声。 他先是一愣,下一秒,竟然笑了。 她眼睛倏地一亮,这男人长得太漂亮,但就是太冷,这一笑当真能与日月争辉,又如冬日百花盛开,着实养眼哪! 「大人知道吗?病患需要药物,然而,若能再添上暖心的亲情特效药,药效更能加倍,当然啦,你习惯冷着脸看人,两个孩子也看习惯这样的脸色了,但像大人眼下笑得温润迷人,他们绝对会跟你更亲近。」她嘴角上扬的道。 他明白她的意思,但他的确已习惯摆出这样的神情,即使对孩子也是一样,「薛某会将你的建议摆在心上,明日就将离寺,亦会遣人送上谢礼。」 闻言,她眼睛熠熠发亮,这相爷太上道了。 真是个财迷,他看着她欢喜可爱的表情,实在无法与沉静把脉的她放在一起。 两人随即各自离去。 第二章 想要帮助龙凤胎(2) 杜月钧这辈子就打算活得率性,对杜月眉表白一事她也没想多嘴,她的底线就是她不招惹人,别人也别来惹她,大家相安无事最好。 翌日,在离寺前,她又去看了两个小家伙一回,承诺一定会去薛府看他们。 薛飒不在屋内,但他交代秦嬷嬷交给她一只木盒,里头轻飘飘的,她笑得更开心了,那肯定是银票啊。 一出屋子,她就迫不及待的打开木盒,见是一叠银票,喜孜孜的笑出声来,因而也没注意到不远处正与人说话的薛飒,他再度看到那个漂亮的软萌包子看着银票的双眸熠熠发亮,哭笑不得,怎会如此财迷? 叶氏等人回到宁安侯府中,即往老夫人的院落去。 院落正中有一荷池,右边有山石造景,左边有座雕刻镶嵌的花墙,堂屋门口有一小片排序有致竹林,后方是抄手游廊,走到廊底可见屋子。 屋前帘子高高卷起,一行人进入正厅,先看到一座象牙屏风,再入内就见老夫人严氏坐在靠窗的大炕上,神情有些恹恹,大房的两个侍妾石姨娘与庆姨娘坐在一旁伺候着。 宁安侯府人口简单,共有三房,长辈只余老夫人一人,并未分家,大房二房是嫡出,杜月钧的大伯是宁安侯,沉稳聪明,二伯外放,三房是庶出,也是她老爹,个性实诚木讷,能力平平,靠着大伯父的庇荫当个不上不下的小官,无权无势,娶了柳太医的女儿柳氏,多年来也就生了她一个闺女。 叶氏等一行人进来向老夫人见礼,严氏挥手让她们都坐下。 「祖母可是身体欠安?」杜月钧一瞧祖母精神不济,关切的问。 「还不是名扬的事,春日气候多变,那孩子身子又不爽利了,」她摇头一叹,就看到甫坐下的叶氏急着要起身,她挥手,「坐下,别去吵孩子,难得才睡下的,老三媳妇用心照看着,没事了。」 杜月铮也跟着松口气,弟弟名扬是安宁侯府第三代的嫡长子,偏偏天生有胸痛之症,这痛症是娘胎带来的,得长期养着,甚为磨人。 叶氏说着在云佛寺种种,杜月钧为薛飒的龙凤胎治病的事倒是没主动说。 柳氏家族曾因医术在京城招祸,柳氏的父兄还因此退出太医院,薛飒又是朝中重臣,牵扯多了些。 严氏年纪大了,总想着替小辈们找个好亲事,担忧已经够多了,所以三房的事,她当伯母的不好插手也不想多嘴,这事在回家途中她已与杜月钧达成共识。 但叶氏没说,同去的杜月眉等人可忍不住,她们在另一辆车内也是筹划一番,不理会叶氏暗示的目光,快速的将杜月钧为薛飒儿女看病一事说了。 「那两个孩子没事了?」严氏看着杜月钧。 她点点头,想到那一盒银票,更是笑得灿烂,「当然,祖母,我娘都说了,我只是欠一些实际看诊的经验,诊脉的功夫都在她之上呢。」 「瞧你得意的。」严氏笑着,亲昵的拍拍她的手,少了争强好斗的样子,这张略带婴儿肥、粉妆玉琢的容颜实在很吸引人。 但这些都不是杜月眉三人说这事的目的,「祖母,你说是不是趁这机会,再派人去关心一下?」 得知杜月眉铩羽而归,另两人的心思也跟着活络起来,薛飒不喜欢杜月眉,有可能喜欢她们两个,于是,接下来的话题都绕在年轻有为的薛飒身上,三个已届议亲年龄的姑娘羞答答的。 两个姨娘都是人精,深知女儿心事,何况,进宫选秀家里也只会让杜月铮一人去,自家女儿的幸福只能靠自己了,自然也是跟着推波助澜,纷纷点头附和,「是该再去关心关心!」 严氏将姨娘们的热切看在眼底,她对家里的孙子、孙女都是一视同仁,没有嫡庶之别,但年轻首辅文武双全,就三个丫头那样子还想飞上枝头当凤凰,她并不看好,再看看杜月钧,那双明眸意外的沉静,见自己看向她,仅会心一笑,显然也是知其心思。 第 7 页 「夫人,你不说句话吗?月眉她们可是喊你一声『母亲』的。」石姨娘长得颇艳丽,见叶氏置身事外的样子,口气便酸了。 叶氏抿唇,再看着杜月钧乖乖喝着茶的萌样,想到三房无妾,小家子和乐,反之,大房两个姨娘,她身为正室,一碗水得端平,想要平静一日都是难事,她只得将薛飒对她们态度疏离的事说出来,掐断那些庶女的心思。 杜月钧觉得好无聊,见杜月铮也一副无奈的样子,两人相视一笑。 终于,外面传来通报声,说是三爷回来了。 她眼睛一亮,就见她爹走进来,杜淞正好办完差回府。 「爹!」杜月钧有种被救赎的感觉,叶氏跟两个姨娘说话都带着火气,严氏也隐隐要发火了。 杜淞有一张俊逸的脸,一身儒雅气息,与柳氏相当恩爱,后院无妾无通房,人口简单,前世杜月钧对这个出身庶子的父亲多有怨怼,但历尽一世沧桑,蓦然回首,才发现平凡就是幸福。 趁着三儿子进屋问候,老夫人让众人散了,大房等人离开时,每个人脸色都很难看。 杜月钧跟着一脸平静的父亲往三房住的竹繁院走,就闻到空气中淡淡的药香。 「爹先去书房吧。」 杜淞看着女儿乖巧的行礼,欣慰点头。女儿过去与妻子实在算不上亲近,缘由是杜月钧不愿再碰医书,反而卯足了劲专攻琴棋书画,事事争出头,妻子劝解无效,不再干涉,没想到一场命悬一线的大病,倒让丫头性格大变,懂得知足感恩,母女关系也日益变好。 银心留在门口,杜月钧进屋,就看到她病癒后每日都能看见的食盒搁在桌上,她眉头一皱,光闻这空气中的味儿就知道里面放着春季进补的汤药。 柳氏的面容与女儿有七分像,但多了端庄气质,她抬头一见女儿脸上的排斥之色,示意她走上前来,按着她在椅子坐下,「还在长身子呢,喝。」 她皱眉,「娘亲,我这两颊的肉肉还没消,还补啊?」 「还说你是大夫呢,难道不知道自己这时候没挑嘴的本钱?」柳氏说。 杜月钧低头看着不怎么波涛汹涌的上半身,因骨架小,身材极为纤细,外人看来发育不良,其实已经有些肉丸子的重量了呢!但母亲的心意,她只能乖乖喝下。 放下药盅,看到桌上大哥那叠得似小山的脉案,她不由得想起薛飒那对龙凤胎,她面色一整,将在云佛寺的事述说一番,又将龙凤胎心血不足的脉象仔细道来,「娘有何见解?」 柳氏知道女儿在想什么,她摇摇头,「那两个孩子与你大哥的病虽都来自母体,但又是不同,你大哥先天心肺不全,胸部经脉气血循环行之不畅,导致胸疼,偏于阳虚,畏寒肢冷,腰膝酸软,严重时卧床不起,想安然一眠皆为奢求。」说到这里,慨然一叹,陷入沉思。 杜月钧也想起大她一岁的大哥总是倦怠的神态,唇色似乎不曾红过,心也沉甸甸的。 太医原是诊定他长不大的,是外祖父研究出治病药方,温振心阳,益气和血,独独需要一样珍贵药引——灵芝,此物在各大药堂皆有贩售,但宫中所藏不管品质或年分都是最好的。 与杜家有些亲缘关系的太后得知此事后,总以各种名义赠入侯府,可是太后终究会老去,杜家必须有人进宫以保持此药供给无虞。 杜月铮身为他的嫡长姊,外刚内柔,最大的罩门就是家人,为了弟弟,她此次入宫选秀可是势在必得,但对外她从不对外人提起,杜月钧亦不知此事,也因而铸下前世的大错。 「小五,你对这对龙凤胎有心,你真的想医治他们?」柳氏突然开口,也打断她沉重的思绪。 她连忙将那些悲惨前事丢到脑后,「嗯,娘亲,他们很得我的眼缘,而且,他们的爹当真很爱这对孩子,娘亲你都不知道,他又是亲自喂药又是唱着五音不全的歌哄孩子,一张脸冷冰冰的,声音却那样低沉温柔,幸好孩子是刚好昏睡了,若睁着眼睛看,听着也不知做何感想。」 柳氏忍着笑一瞪一嗔斥,「你这孩子又在胡扯了。」 「没啊,我是觉得他神情温柔点不好吗,孩子都病了,若是又吓着,病不又要加重了,其实我要说的是这长年绷着一张俊得天怒人怨的容颜,他不累吗?」重生前,那男人身边一直没有红粉知己,两个孩子却真的没机会长大。 原本要轻斥女儿的柳氏,看到女儿眉宇的怜悯,眉头一揪,挥挥手,让她回去休息,她也好好想想如何医治那两个孩子吧。 杜月钧带着银心出了院子,有些心不在焉。 「姑娘,好在咱们回来得早,要下大雨了呢。」银心开口。 她抬头一看,还真的是,但她不喜欢阴沉沉的天空,前世,她就死在这样的天空下。 入夜后,天空乌云密布,雷声轰隆,空气中带着潮湿闷滞的气味。 屋内,杜月钧躺在床榻上,睡得极不安隐,喃喃发出呓语。 她知道自己作恶梦了,她不想陷在前世的悲剧里,但她挣脱不出来。 「呼呼呼……」她一身贵气宫装,带着银心快步走在颓废的荒芜小道,喘了口气,忍不住回头望,金碧辉煌的皇宫已离自己好远。 身后的银心脸色惨白,「娘娘真的要去吗?皇上会不会怪罪?」 「我不知道,但那张纸条上写了一些事,我曾做过的事,若我不去我也会死的,银心,我得去,你也知道我好不容易才站上四妃之一。」她吞了口口水,快步的往越发偏远的宫殿走,而这里已不见半个宫女或太监。 蓦地,寂静的冷宫中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叫声。 她脸色一变,拉起裙摆快步奔入,空荡萧瑟的宫殿里,因毒害皇嗣未遂而被贬入后宫的杜月铮哭倒在地,陪在她身旁的只有泪如雨下的宫女。 几个月的冷宫岁月,杜月铮曾有的颜色都不存在了,她长发披散,一身素服包裹骨瘦如柴的身躯,显得苍白虚弱,唯一的生气全在那双仰望着杜月钧而泪光闪动的眸光中,她的目光燃烧着恨意,「你这个坏丫头!名扬去了!名扬没了,我娘熬了三天,受不了丧子之痛,跟着吞金离去!你满意了,你可满意了?」 她倒抽了口凉气,「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杜月铮突然大笑出声,她笑得疯狂,泪水也狂掉,「再装?你知道吗?你恶心得让我想吐!我是为了名扬的病才决定入宫的,可你呢?你为了荣华权势,处处针对我,而我太仁慈,就因为幼时看着你长大的那点情分,不曾在宫中为难你,时不时的帮衬你,最后,却是你狠狠的在背后插我一刀!」 杜月钧突然想到一些事,脸色丕变的直摇头,「不是,我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没想到会害到你,再怎么样,我们都是姊妹——」 「姊妹?」杜月铮的声音变得更为尖锐,含着深深的恨意,「为了你,我一退再退,你答应我的,一定会给名扬灵芝,永远不会断的,你答应过的——」她面色狰狞的欲爬起身来打她。 杜月钧吓得频频倒退,但她无法反驳,她原是答应的,但后来发生的事,她也控制不了。 自她与姊姊进宫后,姊姊渐渐入了皇上的眼,大有后来居上取代最受宠的云贵妃之态,然而她却只被封个美人,无人闻问,反而是云贵妃自她进宫以来就对她非常照顾,一步步引导她……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脑海,她脸色刷地一白,一切突然变得清晰,是了,是她逼着姊姊做一些让皇上不喜之事,才愿意保证给名扬的灵芝供给无虞,然而,这也是云贵妃向她献计,皇上才会将目光放到自己身上,再然后,是静妃怀的孩子中毒—— 宫里很多事查出后,姊姊都成了幕后指使者,然而真相并非如此,一股寒意从杜月钧的心底深处开始往四肢百骸蔓延,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云贵妃指使的! 「噗——」杜月铮爬了几步,突然喷出一道血箭。 杜月钧吓得倒退一步,看着宫女哭喊着趴地不起的姊姊,「娘娘,你怎么了?我去叫太医,叫太医……」 「不、不用了,谢谢你一直陪着我,不像……」杜月铮嘴角含血,憎恨的抬头看着面如土色的杜月钧,哑着声哽咽道:「其实,是我错了,一开始……一开始就不该……不该帮你这只白眼狼……」 杜月钧拼命摇头,发出撕心裂肺的呐喊,「不,我不是白眼狼,我没有,我真没有,不是我害你的……大姊姊……」 她揪着一颗心,忐忑的看着杜月铮突然趴地不动。 宫女拼命摇着杜月铮哭喊着,「娘娘……」 「娘娘,月妃娘娘死了。」银心走近看着动也不动的月妃,吓得浑身颤抖。 第 8 页 死了!怎么可能?杜月钧看着姊姊睁着无法瞑目的双眼,浑身僵硬发冷。 空气中,突然传来几声咻咻声,接着,「噗噗」两声,一阵剧痛袭来,杜月钧难以置信的低下头,就看到穿过她胸腹的两支利箭,汩汩鲜血逐渐染红胸襟,而另一支箭直接射过银心的胸口,她倒地抽搐,随即不再动了。 蓦地,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雍容华贵的云贵妃让一干随行的宫女侍卫留在殿门前,一人独自步入殿内。 杜月钧中箭,疼痛跪地,仰头看着居高临下睨视自己的云贵妃,见她一个抬脚就踩在自己鲜血淋漓的胸前,迫得她仰躺倒地,口吐鲜血。 莫云姝看向已死的杜月铮,再看着倒地的杜月钧,嘴角一扬,笑了。 她在乎的两个眼中钉一死一伤,她更是肆无忌惮了,挑眉看着怔忡呆滞的杜月钧,「谢谢你,太后病重,还吊着半口气不肯死,就是想把月妃拱上后位,相信她老人家听到月妃比她早走一步,那半口气也撑不住了。」 皇后离世多年,皇上一直没有立后,但她是皇帝最宠爱的妃子,如今也掌着后宫的所有事务,就是太后那个老不死挡着她的登天之路,无法名正言顺统领六宫。 「是你!是你!一开始就是你!」杜月钧的眼睛满是愤恨的红丝。 莫云姝嗤笑一声,「是啊,是我,老太婆不喜我,让你们杜家姊妹进宫选秀,我怎能不耍点心计,」她一脸轻蔑,「老实说吧,皇上根本就看不上你,是我提了跟你投缘,皇上才点头让你进宫的,我的目的就是让你们姊妹互斗,也庆幸你够愚蠢,重情重义的杜月铮也不知为你说了多少好话,帮你避掉多少坏事,可是你啊,不知感激就算了,还蠢得得成为我的刀子。」 真正爱她、护着她的人被她害死,心狠手辣的人,她却奉为姊姊?杜月钧要说什么?她想杀死自己的心都有了。 冰凉空气中突然传来一股刺鼻气味,杜月钧下意识的往殿外看,就见两名太监正往殿门两旁泼油,接着,那名呆呆守在姊姊身边的宫女突然尖叫一声,就见另一支箭羽插进她的胸口,她倒地而亡。 杜月钧浑身颤抖,满心冰冷,她恨恨看着莫云姝,「烧了这里,你就没事了?」 「对,是不干本宫的事,你们姊姊妹不和是众所周知的,再说了,这里是冷宫,谁会在乎宫里死了一个失宠的妃子。」后宫的事,皇上都交给她跟那死老太婆掌管,只要她们不过问,更不会有人追究了。 杜月钧也想到这一点,心凉了,她不是失血过多而亡就是活活被烧死,但此刻对她来说也没差了,她垂眸不语。 莫云姝却还有话想说,「其实,相对于月妃,我更讨厌你这张脸,你够愚蠢、够单纯的不必装什么天真。」 她是真的妒恨,杜月钧不存坏心,不懂勾心斗角,若没有她拐弯抹角的引导,她也成不了她手里的那把利刃,而她拥有的纯真却是自己缺失的一块,早早被埋没在算计及丑陋的城府里,迫得她还得对着镜子日日月月练习,才能摆出一张单纯天真、无忧无虑的脸。 「来人!把她这张脸给我毁了,就写上『贱、蠢』!」莫云姝那张纯真美丽的脸庞带着恶意的微笑,「杜月钧,这算是我这个姊姊送给你最后的礼物,你就带这两个字上黄泉路吧。」 「为什么?我快死了,你还不满意?」杜月钧嘶声力竭的哭叫着,她不懂,她从未伤害过她,对她几乎是言听计从! 「因为你蠢,你贱,如果没有你,我根本动不了杜月铮,皇上守她守得那么好,她又那么聪敏自爱,我如何能伤她一分一毫?若没有你,我还真的办不到,所以,我这是好心,让你痛到骨血里,下辈子就不会再识人不清,当这般蠢货。」她说得恶毒,但那张完美的脸庞却不见一丝恶意或难看的神态。 所以,如果没有她的存在,大姊姊根本不会有事,大哥也不会死……杜月钧这么想时,一柄冰冷的尖刀晃到她眼前,遮住她的视线。 痛!有人在她脸上狠狠的割着字,带着温度的鲜血蔓延流下,明明痛得椎心,她却疯癫的笑出声来,「哈哈哈……」 布满血丝的双眸,一脸伤口,刀刀鲜血淋漓,杜月钧的脸看来可怕无比,她却在放声狂笑,下刀的人反而吓着了,连莫云姝都忍不住皱眉,她疯了? 杜月钧笑自己的愚蠢,笑自己的识人不明,她活该,她死不足惜,却害死了最疼爱自己的姊姊,甚至大哥,还有大伯母。 对不起,对不起……她脸上及身上的痛都不及心口千刀万剐的痛,她活该,她该死! 火焰熊熊燃烧,到处都是呛人的浓烟,最终,她无法呼吸的昏厥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轰隆隆的雷声响起,倾盆大雨落下,将昏倒的杜月钧淋醒过来,她一抬头,四周已成断垣残壁,滂沱雷雨迎面而下,既冰凉又刺痛的打在她脸上,她却毫无知觉,空洞的眼眸往下看,这才发现自己除了头部外,其他部位全被埋在掉落的天花板及梁柱下,她再抬头看着黑沉阴郁的天空,阖上眼睛,咽下最后一口气。 「醒醒,快醒醒,醒醒……姑娘,你梦魇了,姑娘——」 杜月钧张开眼,已是满脸泪水。 银心还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叫着,「姑娘一直叫不醒,吓死奴婢了,呜呜呜……」 她深吸一口气,又大大的吐了口气,以手拭泪,「没事了。」 对,都过去了,一切都有重来的机会,她不会重蹈覆辙,绝不会! 没错,只要她没进宫,一切的坏事都不会发生! 她又吐了口长气,下床让银心伺候着洗漱更衣,坐在梳妆台前看着自己。 前世她并不知道姊姊为何要入宫,母亲也不想好胜的她抓着这把柄给姊姊带来麻烦,因而未提,这一世,她毫无进宫意愿,母亲也不提,但真是难为姊姊了。 想到在宫中与莫云姝的交战,她还是替姊姊担心,但只要没有她,皇上定能好好的保护姊姊,她也只能告诉自己没事,一切都会好好的。 第三章 狐假虎威找靠山(1) 杜月钧一如往常的跟着母亲去向祖母请安,与母亲用完早膳后,再与母亲研究讨论薛家龙凤胎的药方,两人如火如荼的议论着,一连数日,母女俩才对调养方法有了共识及心得,接着,柳氏便派人送上拜帖,三日后将前往薛府拜访。 翌日,则是杜月钧该去药铺当坐堂大夫的日子。 这桩差事在这半年多来已成为常态,但杜月钧行事低调,再加上总是女扮男装,一些与宁安侯府有来往的人家也不知侯府的三房闺女在外坐堂行医。 其实,大庆皇朝民风开放,女子在外行走也是寻常,就逹大户闺秀也不时戴着帷帽遮脸,只要有丫鬟小厮随侍即可,何况,她只是待在药铺把脉行,广结善缘。 杜淞夫妻都不想拘着她,柳氏更想让她多添点实务看病的经历,毕竟医书是死的,背得滚瓜烂熟也无用,而女儿在医学的领悟力非比寻常,她得给她更多的自由才不辜负她如此的天赋。 但母女到老夫人跟前请安后,老夫人一听到杜月钧要外出,神情就有些复杂。 大房两个姨娘为着女儿的婚事都闹得凶,就是想借着杜月钧治病之恩与薛飒有来往,但她老太婆不肯松口,还以杜月钧乖乖待在家多日,要几个丫头们好好跟她学学,如今,她却要处出…… 「祖母,儿孙自有儿孙福,孙女去坐堂也算为你还福加寿,哪里不好?」杜月钧并不知道老人家心中所思,以为她不想让自己去。 严氏半开玩笑的瞪她一眼,再看着柳氏道:「你看小五大病一场后,脸皮倒是愈来愈厚了。」 「我不依,祖母,我这肉肉的脸颊一直消不掉,母亲还拼命熬补汤给孙女喝,我顺从母亲的意思是为了尽孝,添了这么多肉我也很无奈,谁知竟让祖母说我脸皮厚!」 杜月钧故意不满抗议,让严氏忍不住笑了,再看着窝到怀里撒泼的姑娘,她都忍不住有些恍惚,曾经因怕其争强好胜的性格会为家里带来灾难,好在,她变了,变化真大,那一场让人心惊胆战的落水意外,反而让她在一视同仁的孙女们中捡到一个与她意外走得近的宝贝。 杜月钧撒娇也是见好就收,又说了几句甜腻奉承的话,便带着银心先行离开。 「坐堂的事也得再想想,你说小五天分高,日后医术传开,对她也不知是好是坏?还是趁这些时日早早定下人家。」严氏对着柳氏说。 杜家算是百年大族,世代男子任官的不少,女子也多是贤良淑德之辈,但到这一代却有些辛苦,靠的都是前人名声的余荫。 第 9 页 柳氏沉默一会儿,才开口,「母亲可还记得小五死里逃生后,告知我们她所作的梦?」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她说她会成为一个奇葩,可能与世人眼中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不同……」 严氏静默不语了,小五那一场大病后,沉寂寡言好一段日子,直到赫仁堂的少东家过来亲手医治,许是年龄近了些,两人有了话聊,小五也开始重拾习医,个性变得活泼直率,甚至开口要求到与柳家是世交的长春药铺当坐堂大大,她说在那一场伸手不见五指的梦境中,有一个飘渺的声音向她再三叮咛,她得多行医结善缘,不然,还有一大劫,恐怕逃不过,她还会惨死。 「母亲,姑且不论小五的梦是真是假,她如今做的都是善事,也比以前更懂事贴心,柳家从医百年,若有肤浅者因行医而认为小五卑贱不愿结亲,媳妇也愿意养女儿一辈子的。」柳氏只有一个闺女,此生无法再生育,在女儿奄奄一息时,她恨不得能替她死去,所以,只要不违背大义之事,她都愿意支持。 严氏也是一个母亲,怎会不懂若孩子的命都没有了,名声又算什么? 「真的好好吃喔。」朗朗晴空下,银心抚着撑饱的肚子,笑看着走在身边的主子。 「你嘴馋吃那么多,小心肚疼。」杜月钧半认真半开玩笑的瞪了这丫头一眼,但这一眼却又瞟到某个人,她连忙收回眼,示意银心再走快点。 银心不明白,顺着目光瞄过去,眼睛倏地瞪大,不会吧,这一天是主子每五日就去长春药铺坐堂的日子,主仆俩不过贪点口腹之欲,先到临善街的客栈尝点肉味,弥补三日食素斋的胃,该不会因此就招惹到一个泼天混混吧? 主仆一出客栈大门就加快步伐,但某人也快步接近了。 「小公子去哪儿?哥哥陪你啊!」一个油腔滑调的声音陡地在两人身边响起。 此时,杜月钧是少年打扮,一身月白长衫,连银心也是一身小厮打扮。 廖柏达看着这粉妆玉琢的小人儿,虽然一身少年扮相,但怎么看都是个女娃娃,尤其那软萌的脸蛋,褪去这婴儿肥,不知是何等的绝色? 杜月钧认得这有着一双眯眯眼、身体又圆滚滚的家伙,他是工部右侍郎府三房嫡出的纨裤子弟,年已二十,吃喝玩乐无所不包,有个姊姊在宫中为嫔,与被称为京城一霸的工部尚书长孙李庆走得相当近,说是李庆的走狗也不为过。 她没理会,反正长春药铺就在前方,她与银心抿着唇往药铺走,他竟也一路纠缠,直到两人进到药堂知道她是名大夫,竟笑得前俯后仰,「好,本爷最近身子欠安,你替我把把脉。」 长春药铺内的老大夫及其他两名大夫、掌柜、伙计、病患等等都知道廖柏达的身分,不由得蹙眉替她担心起来。 蒋老大夫与杜月钧的外祖父是旧识,本想挺身出面打圆场,但杜月钧朝他摇摇手,一副气定神困的在她看诊的桌子坐下,示意廖柏达坐下,将手放在脉枕上,她随即伸手为他把脉。 此刻,空气中散发着淡淡药香味的药铺是静悄悄的,每个人都看着她。 杜月钧那双灵动的眼眸相当引人注目,但此刻却是沉静如一池湖水。 就连廖柏达都被她这神态弄得怔愣住,有些无措。 白发苍苍的蒋老大夫亦忧心的看着杜月钧,她年纪虽小,医术却不输这里其他的坐堂大夫,扮男装看诊是为方便,怎么会惹来这不着调的纨裤? 半晌,杜月钧开口,「公子问题不大,我亲自帮你调配汤药,现场喝才见效,绝对药到病除。」 她信心十足的起身,还亲自走到抓药的药柜,连开几个抽屉,拿岀药材捣成粉,要了热开水,以汤匙搅了搅,再加些温水就端到他的面前。 「老子什么病?这碗又是啥玩意儿?」他皱着眉头,低头看这碗乌漆抹黑的汤药,再抬头看她。 「堂堂男子汉不会连喝药的胆量都没有吧?」她挑眉反问。 他蹙眉,接过那碗汤药,见屋里的人都看着自己,他不喝岂不是没面子? 他将碗拿近,试着张嘴要喝一口,没想到她突然伸手碰碗将药水全往他嘴里灌,「咳……呸……咳咳……」 杜月钧动作太快,灌药动作更是一气呵成,廖柏达身后的两名小厨根本来不及反应,他不仅又呛又咳,还吞下半碗多的汤药,「苦死了!该死!该死!」 她嘴角微扬,她去抓药时看似拿了几味药材,但真正放入药钵的只有黄连。 廖柏达气呼呼的命令小厮拿水来,拼命灌了一壶,还是满嘴苦味,摔了壶怒道:「老子全身上下健康得很,能有什么病要你治?」 「口臭啊,黄连降火。」她说得无辜。 「噗哧!」有人忍俊不住的笑出声来。 廖柏达脸色铁青,挥拳就想揍眼前这张美丽软萌的脸庞,没想到,她不仅没有闪避,还突然站起身来,面色一冷,「你要打人?你来看病我给药吃,还错了?」 上一世,她了解到一件事,一味退缩只会让欺负你的人得寸进尺,再者,即使被莫云姝狠狠的算计一把,她仍在汲汲营营中爬上高位,成了四妃之一,懂得一些手段,自有居上位者的威势,像廖柏达这样的跳梁小丑她怎会放在眼底? 廖柏达眨眨眼,怎么回事?这丫头浑身竟然有一股很强的压迫感袭来? 蒋老大夫也曾在太医院任职,原本告老还乡,却因收了几个门生而留在京城,大多时只让门生轮流在药铺看诊,自己在后院授课,偶而替一些官家看病,也是杜月钧来坐堂的日子他才会出来看看,没想到就遇上唐烦事。 「廖公子,还请你看在老夫跟你爹的一点交情上,这事就算了,如何?」 见年迈的蒋老大夫也得小心翼翼的跟廖柏达说话,在场的其他人都很生气,但他们不敢表现在明面上,这小子跋扈嚣张,早已让人不满,大家敢怒不政言,还不是因他跟京城一霸走得极近。 「柏达,我听说你进了药铺,怎么气得脸红脖子粗的?」一个更张的声音陡然响起。 众人齐齐看向门口,就见一名高壮的年轻男子在两名高大黑衣人的随侍下走进来,一张还算俊逸的脸庞上,一双桃花眼透着邪意,嘴角微勾。 李庆!众人脸色丕变,有些病患连病也不看了赶紧离开,蒋老大夫也倒抽口凉气,以眼神频频示意要杜月钧赶紧先走。 但走了又如何?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难道因为一个混世魔王,她日后都不要来坐堂或出门了? 终究是天子脚下,想来李庆也不能太过分……她眼睛骨碌碌一转,对着一直贴着她不动的银心交代一些话,银心也知道事情紧急,连忙跑出去。 廖柏达能在京城无法无天,就是因为李庆,此时一见靠山来了,他哼哼得意的瞠视杜月钧一眼,再将小姑娘伪装成大夫给他喝了半碗苦死人不偿命的汤药之事恨恨说出,就是要李庆替自己出气,找回场子。 李庆上下打量杜月钧,这一看就是个姑娘,唇红齿白,肤若凝脂,虽然年纪还小,但已经可以看出再长开些,绝对是个大美人。 「听来你是个很厉害的大夫嘛,药到病除?那好,快给本少爷把把脉。」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药铺里,蒋老大夫等人都极不安,面对这个找碴闹事的京城小霸王,敢怒不敢言。 「我可以看,但不管我开的是何药方,你都不得有怨,这样你敢吗?」杜月钧可是把丑话说在先。 「当然,我李庆是谁?」哼,他就不信她有胆子敢整他。 呋,头脑也是不好使的!杜月钧心中冷哼,示意李庆坐下。 李庆将胳臂伸在脉枕上,见她白玉葱管似的手指按在自己的手腕处。 她很认真的把脉,他则嘻皮笑脸,口中说着浑话,「小公子喜欢看病啊,哥哥帮你开家医馆,医死了还是医残了、伤了,哥哥都帮你罩着,如何?」 没想到,软萌包子表情严肃,还以惊惧忧心的同情眼光看着他,末了,长叹一声,他蹙眉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只是再次把脉,几度想开口,同情悲伤的眼神看来,他又不自觉的闭口。 几次下来,他本是不耐烦,却也不免忐忑起来,「到底是如何?你说话啊!」 杜月钧的目光趁着把脉时不时的掠向门口,几次下来,总算看到去而复返的银心,见她向自己点个头,神情立即一变,轻咳两声的看着已无耐心的李庆,「李爷你呢,邪火攻心,这把火还蔓延至四肢百骸,五脏六腑皆受损——」 「李兄少听这丫头胡说,她一定又想耍什么花招了。」廖柏达打断她的话,只觉得自己嘴巴还是苦的。 李庆只是瞥他一眼,目光再看着眼前天真美丽的小公子,脑中忍不住想象着她被自己压在身下、娇软求饶的动情样,邪魅的说:「好好说话,哥哥这么健康,你这漂亮丫头可别诳哥哥。」 第 10 页 被识破女儿身,她也不在乎,仅纯真一笑,「一定不诳!李爷你看似有眼却无眼,看似有心却无心,看似有耳却无耳,看似有口却无口。」 「什么意思?」他一脸困惑。 「你所有的这些——」她边指着眼耳心:「只是装饰用的,全是废物。」 「噗噗噗……」 「哈哈哈……」 一些来不及憋住的噗哧笑声响起,药铺里的人这才发现不知何时门口也围了不少观看的人,而笑声大都来自那里,只是当李庆发狠的目光瞧过去时,一个个又孬了,闭嘴不敢露牙。 但李庆还是觉得被当众取笑了,他火冒三丈的起身,怒指着杜月钧,「你这该死的臭丫头!看我饶不饶得了你。」 「说了不会怨,我才愿意把脉的,当然,我没想到公子会毫不犹豫的点头了,可见,脑子同样荒废太久。」她不怕死的又说。 门口又传来倒抽凉气及噗哧笑声,李庆脸面全无,气得咬牙,「砰」地一声,猛拍桌子,「来人,把这丫头给我绑回尚书府——」 「上火了,该给药了。」杜月钧早就看好另一边有个老爷爷正赤脚在泡药水,她两三步过去,端起木盆就往他身上泼去,「哗啦」声响起,猝不及防的李庆顿时成了落汤鸡不说,一些草药还落在他头上、脸上及身上,滴滴答答落下,他看来狼狈不堪。 四周顿时静寂下来,每个人都惊恐的看着杜月钧,她、她怎么敢?李庆在京城横行霸道,靠山恁硬,谁敢动他? 「你、死、定、了!」李庆从齿缝间字字迸出话来,随将腰上那条软鞭抽起,「咻」地一声,长鞭如蛇径自往她身上鞭打过去。 下一秒,尖叫及惊叫声陡起,就在众人眼睁睁的看着鞭甩向她时,那条软鞭不知怎么了,硬生生的被什么打开,竟然转了方向,反而甩向执鞭的李庆而去,若不是他及时丢了软鞭,这一鞭肯定甩向他的脸。 「是谁?」他怒声大吼。 门口的人潮不知何时退开了,薛飒走进来,他一身玄色暗绣团云对襟长袍,高大挺拔的身材已够迷人,那悛美的五官更是夺目,星眸透着冷意,还真让人不敢直视,不,除了杜月钧之外,她正笑眼眯眯的看着他。 他看着少年扮相的她,粉妆玉琢,俊俏中不失可爱,愿意让她治病的,若非已见证过她的医术,否则应该没有人愿意给她把脉。 「大人来得真巧,也是老天爷开眼,不然,我做善事为这纨裤子弟看诊,却落得要被绑回府的待遇,这日后谁愿意行善呢?」杜月钧的声音软糯甜美,再加上那张娇嫩的脸蛋,让人看了都心软。 薛飒高大英挺,气势非凡,他一出现,原本挤在门口看热闹的老百姓都下意识的纷纷让路,因而他的目光毫无阻碍的与她对上,他也清楚,她是看到他才有胆量端起那盆泡脚药水泼向李庆,这会儿又装模作样一副感谢老天爷的模样。 两人四目相对,杜月钧也看出他眼里的轻视,但利用他又如何?啧,他还欠她恩情呢! 思绪间,一个含笑的戏谑声陡起,「嗯,五姑娘真是言之有理。」 她一愣,往旁一瞧,原来薛飒身旁还站着另一人,他这一笑,如春拂过百花,恁得抢眼。 观看的老百姓已经有人低声喊出来,「是潘大少。」 杜月钧也想起他是谁了,这潘竣安也是京中一号风流人物,一颦一笑都能让大小年纪的女人面红耳赤,自诩魅力非凡,也乐此不疲。 听说,他也是薛飒硕果仅存的知交,父亲为太仆寺卿,亦是重臣,他也是家中最受疼宠的嫡长少爷,但重生一回,她很清楚薛飒与当今皇上更是情同手足,交情并非一般,与外传传言大相径庭。 李庆是见过薛飒跟潘竣安的,当下也知道不能对杜月钧如何,他咬咬牙,甩袖要走,她竟然出声喊住他—— 「等等,诊金跟药钱还没给呢,还有你也是。」她不忘指向他身后的走狗廖柏达。 药钱?泡脚的药兜头淋下还敢跟他要钱?李庆气得想骂人。 廖柏达也是,他被灌了半碗黄连啊! 「要钱可以,到尚书府拿,你亲自去拿。」李庆扬眉,邪笑的看着她说。 那她还能毫发无伤的走出尚书府吗?她没好气的撇撇嘴,「你那双藏着歪心思的眼睛真要治啊,每个人都能看出你脑袋里装满脏污粪土,臭。」 「你!」他气得语塞,差点没吐血。 廖柏达这狗腿子正要开口帮腔,杜月钧马上站到薛飒身边,得意洋洋的提醒,「想清楚再开口哦。」 廖柏达眼一瞪,哪敢再开口,已气得要得内伤。 杜月钧眨着一双清澈明眸,娇俏的抬头看着薛飒,「可以请大人的人帮我拿诊金吗?若李公子跟廖公子没钱付,就拿他们腰间那块玉佩抵债吧,我拿去当铺当了,你们自己再去赎回。」 薛飒低头看她,原来这小财迷早就挑好诊金了。他看向一旁站立的随从,朝他们点头,两人立即走上前,李庆与廖柏达互看一眼,便知不付银子也不成了,他们气闷的从怀里丢出钱,两个随从接过,走到杜月钧面前,见她笑咪咪的收起钱,还以手掂掂秤秤重,一脸满足。 薛飒黑眸迅速闪过一抹笑意,但无人察觉,看着李庆的眼神仍然冷飕飕的,「若是小五出任何事,皇上那里,我不介意将今日之事说道说道。」 薛飒威胁他?堂堂相爷为什么要为臭丫头出头?李庆双手握拳,气得全身发抖。 「她于我有恩,你找她麻烦,我不会客气。」薛飒直言。 她于相爷有恩?众人目光错愕,齐齐看向娇憨软萌的小姑娘。 李庆也一样惊讶万分,不过,纵然他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此刻也感到毛骨悚然,薛飒明明长得俊雅非凡,一双狭长凤眼里却带着慑人杀气,他被震慑到冷汗直冒,虽不愿示弱,更觉得憋屈,但薛飒在此,他又能怎样? 心口一腔怒火只能往肚里憋,只能安慰自己君子报仇,三年不晚,随即怒气冲冲的与廖柏达吆喝一干下人离开。 至此,杜月钧才缓缓的呼出口气,再拍拍胸口,崇拜非常的看向薛飒,他这样一站,再说些冷冰冰的话,连京城一霸都承受不了,一个念头陡地一闪而过—— 唉呀,有这样的人可以依靠还真不错,要不要考虑跟他结拜成义兄妹? 第三章 狐假虎威找靠山(2) 两个纨裤离开后,长春药铺恢复日常,看病的看病,抓药的抓药,八卦的不忘八卦,扒着扒着就有长舌公、长舌婆也不知从哪儿听来的云佛寺八卦,说书般的叨叨说起来。 薛飒、潘竣安、杜月钧、银心及丫鬟小厮则由蒋老大夫引领着转往药铺后院。 薛飒有些话想私下跟杜月钧说,潘竣安很识相,跟着蒋老大夫到他的屋里喝茶。 后院一个雅间里,银心及薛飒的两名随从都守在门外,屋内,杜月钧正为薛飒倒茶,再坐回椅子,径自喝起来。 他看她在这屋里很自在,显见是常过来的,在一行人往这里走时,蒋老大夫对她更是赞不绝口。 他直视着她,没想到她竟在这里当坐堂大夫,她的确非比寻常! 「大人再看下去,我的脸上也不会长出花儿来。」杜月钧双眸亮晶晶的说着揶揄的话。 「我在看你胆子怎能那么大,泡脚的药水就往李庆身上泼,不怕惹火上身?」他语气平淡。 她放下茶杯,「他来求医,肝火旺,我给方子,让他冷静还没理了?」 「也是,有理走遍天下,但遇上个浑不吝又有背景的纨裤,你仍该担心。」 她笑咪咪的点点头,「我是担心啊,所以,我先让银心去找大人求救。」 「原来是狐假虎威。」他嘴角微勾,被她如此信任,他心里竟然有一丝说不出的愉悦。 她也不否认,「反正他和廖柏达就是个废物,除了花银子,做过什么正事?银子也不是自己挣的,不过是白长一身肉的废物,还敢恃强凌弱,我是真的看不起这些人,谁要他们来惹我了。」 「你这么有把握我一定会过来?」他再问。 「没把握,但我知道让银心去找薛府总管,说我已经研究出一道药方可以治疗大人的儿女,但有人来找碴,不知会不会被他弄伤或弄残了,依大人对儿女的重视程度,一定会飞快赶到,我就赌一把,此时已是下朝时间,机会总是大一点。」她笑咪咪的说,当然,没说的是,若银心没找到他,她对付李庆的方式就不会那么简单粗暴了。 「你的人只找到穆总管,你又怎么有把握穆总管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联系到我?」他眼中带着审视及探究,让他看来有些危险。 糟糕,重生一回,总是有些事比他人清楚,比如知道他要替皇上办些私密事,身边有好多武功高强的暗卫。 第 11 页 她会知道这事也是在深宫中,某一日,她费尽心思想与皇上来个巧遇,无意中听闻的秘密,她还知道穆总管就是其中暗卫之首。 「我就赌啊,大人可是一人之下的相爷,这样的位置要忙的事很多,三头六臂也不够,穆总管一定有什么我想不到的方式可以联系到你。」她只能说得天真。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小看了她,「你胆子不小。」 她暗暗松口气,「一定要的,我既然从医,胆子就得练练。对了,我可不可以跟大人预支诊金?」她倾身靠向桌子,笑容甜甜的问。 「诊金?」他蹙眉。 「我上回在云佛寺与崔大夫详细讨论过子静跟子昱的病情,回来这些天也跟我娘好好研究,已有个方向,我跟我娘明日就要去大人府上,」她边说边打量他的神情,那双眼眸恁地灵活,「大人不知?帖子昨日已送到贵府了。」 「我这两日不在府内。」 所以他不知情?她看进他冷峻的眼,笑得眼弯弯,「无妨,现在大人知道了。」 她奸笑得就像只狡诈的小狐狸。他抿唇,「多少钱?」 她眼睛倏地更亮了,「这回不要钱,我要人。」见他挑眉,她用力点头,「对啊,能不能找个可以帮我的人,有功夫的,让那些纨裤以后不敢找我麻烦?」 「你会怕?」他说了都想笑。 「当然!生命的意义不在于时间长短而在于存在的价值,唯唯诺诺胆小的过一生也是种方式,但我宁愿选择在无愧于心、无违背大义下,率性无畏的活着,哪能因那些纨裤坏我的快意人生?」她说得理直气壮,但突然想起前世,一抹沉痛倏忽的闪过黑白分明的双眸。 他黑眸半眯,似在探究她这话真假,也及时逮到那不符合她年龄的沉痛情绪,但当他仔细再看时,她的眼神又充满灵活慧黠。 「好,我找人给你。」 「谢谢,我一定不会让大人失望的。」她拍拍胸脯笑道。 两人说到这里,外头响起不耐的敲门声,接着是潘竣安的声音响起,「还不走?还有美人等我们呢。」 见薛飒起身,她也跟着起身,嘀咕一声,「美人啊。」 他看她一眼,没说什么。美人其实只是石墨胡同的代称,他步出厢房,与臭着一张脸的潘竣安再走到药铺时,三人都一愣,怎么在他们说话的这会儿功夫,药铺里就来了这么多的美人儿呢? 另一名坐堂大夫有点头疼,一见到出现的三人,连忙走上前,苦笑解惑,「相爷跟潘大少在这里的事被传出去,这些姑娘就来了,也不是来看病的,说是要买补药,但药到手了又不肯走。」 杜月钧眨眨眼,这些姑娘不是普通姑娘,光看衣着气质,应该都是官家千金或豪绅之女,她先前也少在京城勋贵间交际,还真没瞧见一张熟面孔。 「这就是你们的美人?」她虽然压低声音,但口气实在很嫌弃。 「我们眼光哪有这么差。」潘竣安直接给她一记白眼,但突然又风流倜傥的笑了,「像你这样的还行。」 「嗯,你的眼光还不错。」她也回得自得。 薛飒瞟了好友一眼,再看笑得娇俏的丫头,俊脸微沉,也不理这一室突然涌聚的姑娘们,一个冷飕飕的眼神,两名守在一旁的随从立即礼貌但神情疏离的隔出一条路,让两个主子可以走出去。 但聚这里的姑娘对两人都有些想法,还有一些胆大的,想来个假摔一下,让薛飒或是潘竣安扶一把,要知道这青天白日的,男女一抱,碍于名节,就是不娶也不成了。 但,心里有想法的不少,有胆子去做的只有一个,于是,一个紫衣姑娘假装一个不小心的往薛飒身上摔去,没想到他及时闪避,脚步自若的越过门坎,紫衣姑娘却是重摔在地,倒下的地方刚好是岀入口,糗得连丫鬟来扶她她都想装晕不起,实在太丢人了。 「好狗不挡路。」潘浚安被晾那么久,心情已经够差了,话便冲口而出。 「潘大少有没有半点怜香惜玉的心?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竟然被你说成狗?」杜月钧不悦的瞟他一眼,再示意银心过去帮忙搀扶一下。 「姑娘家娇贵,这一摔可能疼得起不了身,何不让她多躺一会儿。」语毕,薛飒冷冷的举步绕过紫衣姑娘而行。 杜月钧呆了,其他人也愣了,接着,要离开的人,竟一个个都依样画葫芦的绕过那紫衣姑娘而行。 杜月钧第一个憋不住迸出笑意,还说着「对不起」,但接着也不知是谁笑出来的,笑声便一发不可收拾,众人哄堂大笑。 一名丫鬟臊着脸将痛哭岀声的紫衣姑娘扶起,两人狼狈踉跄的离开,其他姑娘们也脸色各异的跟着离开。 「奇也,怪也,怎么最近思春的姑娘多起来了。」马车内,潘竣安抚着下颚,一脸困惑的看着坐在对而的薛飒。 薛飒像是想到什么,眉头蹙拢起来。 三月天,皇宫内苑春意无限,一名宫女快步但无声的走在寂静回廊上,在进到雕梁画栋的楼阁后,守门的两名貌美宫女连忙上前行礼,该名宫女微点头,一路畅行无阻的进到烧着地龙的二楼。 暖烘烘的精致楼阁内,临窗的贵妃榻上,躺着一名穿着粉红中衣的美丽女子,由于中衣只是轻掩,露出粉白肚兜,她的脖颈及胸前白皙肌肤上有着红红的点点吻痕,显示着她昨晚侍寝的欢爱痕迹。 「娘娘万安,事情照着娘娘的指示,都在掌控中。」年约三十的宫女低头禀报。 「很好,那老太婆打的算盘是不错,但存了私心,只透露给相好的杜家,还是本宫待人公平些。」莫云姝清脆的嗓音响起,她年已三十,但保养得宜,一张脸更如天真无邪的一、二十岁少女,引得皇上盛宠不衰。 哼,太后私下向杜家透露选秀的消息,让杜家其他不参加选秀的姑娘得以先择亲事,她倒做了大好人,她跟老太婆是死对头,怎能不做点什么。 她也将消息扔了出去,待数月后,选秀消息公告天下,一些有心思没心思的人家早早都有行动了,就往例而言,她有把握绝对能少些美人儿进来跟她争宠,毕竟皇上并不贪色,新人进宫,独守空闺的占多数。 宫女恭敬低头,心中暗想,别人不知,云贵妃外表纯稚天真,却是个心狠手辣的蛇蝎美人,这皇朝后宫因她不知添了多少冤魂。 与此同时,离后宫不远的金銮殿上,文武百官低着头,空气中有着紧绷气息。 年轻皇上湛楠辰抿唇看着下方的薛飒,「听来相爷对朕的决策极不满?」 「臣不敢,皇上决断,臣当顺从,然——」 「然?」湛楠辰语气极淡。 「纵使微臣尽心竭力,恐也无法达成皇上要求,微臣斗胆,请皇上另觅贤臣执行此事。」薛飒拱手道。 闻言,官员们微微抬头,飞快交换目光,有的不以为然,也有佩服的,其中赞叹的多数。 但他们也好奇薛飒到底有几个胆子?当然,他的出色无庸置疑,不到二十岁便三元及第,由翰林学士到拜相,为此,原为重臣的薛父引退,薛飒也不负父亲期待,敢言上谏,评审皇上决断,说他是朝中第一谏臣,无人能反驳。 湛楠辰抿着唇,黑眸微眯的看着他,最后还是依其所奏,另派高官下了江南,接着,再拿起另一个折子,却是都察院的御史弹劾尚书府公子李庆的事。 一个言官点名站出,「臣奏请皇上明察秋毫,京城一霸在京中横行,工部尚书如此放任孙子事,论大庆皇朝律例,李书是否该卸任官职,闭门反省?」 那奏折上详列的胡闹事端多是抢占民女、喝酒不给钱、打伤店家等等,但因事后都有奉上银两和解,成了小恶。 「皇上,臣的孙子的确不才,臣已严加管教也尽力赔偿,已取得受害者谅解,臣不明白秦大人为何还要穷追不舍?然,孙不教,臣之过,臣为了江山社稷与全民百姓福祉,废寝忘食,因而疏忽对孙儿管教,在外犯下胡涂事,臣惶恐,臣亦该请罪。」老尚书说得慷慨激昂,话里就是他没教好孙子,全是因为他在乎的全是国家大事。 另有官员也上前为李尚书说话,觉得过错应该要由李庆的父母全权承担,不该全怪罪李尚书一人。 接着,一个又一个言官上前禀报,湛楠辰抿紧薄唇,看着下方这些都察院的言官,他们自诩铁骨铮铮,说的都有理。 他的目光再落到沉默的薛飒身上,他本身就是个忠言逆耳的谏臣,按理,他与这些言官应该站在同一队,但他向来维持中立,与六部尚书就算交好也仅跟于国事交流,私下应酬,他一概不理。 御史们对薛飒也曾多次的口诛笔伐,但都不曾撼动他一分一毫。 第 12 页 他也明白,朝堂之事本就会引起立场不同的两方争吵不休。 李庆做的混事太多,在长春药铺与杜月钧杠上又被薛飒摆平的事,朝堂上下多是人精,也都知情,但碍于他的身分,却聪明的不去挑起,毕竟与朝政相比,这只算是芝麻小事,李庆这厮更不值得他们浪费时间,最后湛楠辰要工部尚书好好拘着管束后便不再谈论此事。 但接下来薛飒为了增加国家财政收入所提的税制改革大事,言官及保守派倒吵成一团,与支持薛飒的派人针锋相对,朝堂上争执不断,简直比菜市场还要喧闹。 湛楠辰怒不可遏的吼了声,「都给朕闭嘴!」再眼神凌厉的瞪着薛飒,「退朝!薛相随朕来。」 「臣遵旨。」薛飒拱手行礼。 他是股肱之臣,皇上也不是不能容人,而两方势力的牵制磨擦也是为了大庆皇朝能更好,谁也不知这是年轻相爷在辅佐皇上时就已拟定的为官之道。 薛飒更是不负先帝所期待的国之栋梁,深谋远虑,纵观全局,才能辅佐皇上,而今的大庆皇朝国泰民安,一片欣欣向荣,不少富国良民的政策都是在两派争执中一步步达成共识的。 御书房里,并非如臣们担心的君臣对立,相反的,气氖还极佳。 湛楠辰与薛飒对坐,细谈税务之事,身后只有两名太监侍立。 湛楠辰儒雅俊逸,看着气宇非凡的宠臣,外人不知,两人不但是君臣也是同门师兄弟,更是情同手足的好友。 税务之事谈得差不多后,薛飒突然提及,「宫中选秀一事已是确定?」 「对,后宫女子不少,子嗣也够了,但显然朝中老臣与朕想法不同,不过,冷情的你竟会关注这件事。」湛楠辰的口吻不失惊讶,随即又转为调侃,「你有兴趣?」 薛飒黑眸微眯,更添几分寒意。 像是想到什么,湛楠辰突然笑了出来,「朕来猜猜,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选秀的事还有一段时日才要宣布,但消息已传出朝堂之外,有不少人将脑筋动到你身上?」 薛飒没有驳斥,显然是默认。 湛楠辰饶有兴味的看着他:「早娶晚娶也是娶,届时,礼部要求五品以上官员中有未嫁闺女的都得送上画像选秀,你就从里面勉为其难的选一个吧。」 能名列候选名单的皆是才貌双全的大家闺秀,皇帝竟要他勉为其难,这是在赞美还是挖苦他的择偶条件有多高?「臣谢皇上抬爱,臣无心此事。」 湛楠辰直接瞪他一眼,「你无心,你的一对子女也需要一个母亲。」 「那些秀女的年纪对臣而言太小。」薛飒说得云淡风轻。 「咳!」湛楠辰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忍不住狠狠瞪他一眼,「朕三十又二,你不过二十五,若不是知晓你的个性,我都要判你一个冒犯龙颜的大罪。」 「继母难为,两个孩子又需人细心照料,我不想耽误他人幸福。」薛飒语气极淡,暗示着家事话题结束。 之后君臣又再聊了些国事,薛飒旋即出宫,他记得今日是柳氏母女到薛府拜访的日子。 第四章 败家的真相(1) 薛府的确迎来了柳氏母女,彼此更是相见欢。 薛夫人张岚是大庆皇朝有名的书画大家,她饱读诗书,一身书香气质,丈夫薛沐如今是书院山长,回府时间不定。 雅致花厅里,张岚提及在云佛寺一事,再次向杜月钧致谢,更不吝向柳氏赞美她,「杜三夫人把小五教得极好,有向上之心,也有仁慈之心,我两个孙儿都极喜欢她,回来说了她不少事,我早想见见她,如今这一见,可真是喜爱。」 「小五性子外向,薛夫人盛赞了。」柳氏笑说,看着一脸得意的女儿,忍不住捏捏她的掌心。 双方一阵寒喧,秦嬷嬷跟王嬷嬷就将薛子昱、薛子静这对可爱的龙凤胎带到厅堂。 两个稚儿看到杜月钧眼睛一亮,纷纷跑向她,「小大夫你来了!」 「我说了一定要来看你们的,对了,这是我娘,你们唤她杜三夫人吧,外面的人也都如此称她的。」杜月钧向两个小娃儿介绍柳氏,与两位熟识的嬷嬷也微笑点头。 「见过杜三夫人。」两个小孩奶声奶气的依礼一福。 他们五官漂亮,礼仪又佳,看在柳氏眼中,简直喜欢极了,她主动为两个孩子把脉,想起女儿写的脉案,眼中更是骄傲。 「小五所诊脉象正确,那药方确实可以一试。」这药方指的就是她们商议出的调养身子的药方,但以杜月钧的意见为主。 「娘,崔大夫也有帮上忙的。」为求慎重,杜月钧在来这里之前可是又去找了崔和健。 柳氏见女儿谦逊不居功,更是欣喜 接着,在喝过一轮茶后,张岚先让嬷嬷们带龙凤胎回房,脸色也有些紧张。 柳氏随即谈起对两个孩子的身体调养之见,「两个孩子血虚,血的濡养功能不足,小五所写的益气养血的方子,男女皆可饮用,我仔细看过了药方,有龙眼肉、菟丝子、党参、鹿角胶等不少药材。」她回头看了在身后伺候的丫鬟芳妤。 她立即走上前,将药方放到桌上,再退了下去。 「薛夫人,这款药方健脾温肾,然而两个孩子年幼,汤药入口,最好三日一诊脉,适时调整药方最为安全,毕竟是药三分毒,这还是耗时费日的长期调养。」杜月钧也跟着说。 「为求更好,我跟小五说了,其实还可以配合针灸,只是孩子年幼,施针时得点安神香,当然,时间不会太长,不会影响到他们的身心。」柳氏笑着对张岚道。 张岚听出弦外之音,不是只看一回,还得为把脉常常上门来,她略微思索,「小五是大家姑娘,绝不能以一般大夫看待,更不能委屈了她的闺中名声,我想了想,有个两全之法,就由我收小五为徒可好。」 如此一来,外人才不会多加揣测,不会以医女身分看待她,影响她未来择亲。 「薛夫人不用这么麻烦,小五不在乎——哎呀,娘亲,你怎么掐我?」杜月钧突然唉叫一声,委屈又困惑的看着母亲。 柳氏一脸涨红的瞪女儿一眼,再看着低头忍笑的张岚,尴尬说道:「薛夫人如此考虑是再好不过了,夫人乃书画大家,明面上小五常常过来薛府是来习画的,实则治疗龙凤胎,成或不成,外人不知,就不会影响到小五的闺誉。」 「娘亲想太多了,我都当坐堂大夫了。」杜月钧低声嘟囔。 柳氏再也法顾及礼数,朝女儿贴耳说起悄悄话,「那不一样,愿意让你这丫头看病的是曾被你看好过的病患或清贫的老百姓,可这里是位高权重的相爷府,若有个万一……」 柳氏自己习医也明白救人是责任,然而,柳家族人多年前在宫中任太医却无辜获罪而亡,她心有阴影,若在医治龙凤胎时出了不好状况,一旦传了出去,女儿要承受的不仅是无人再敢让她看病的后果,要是闺誉有损,婚事难觅,可是影响一辈子的大事,万一涉及生死,问题就更多了,她是自私,任何一种状况,她这个做母亲的都不希望会发生。 柳氏深爱自己的女儿,不免多方操心,想得更远。 杜月钧也细细想了遍,的确是她没思考周全,前世只想与大姊姊一争长短,即使母亲说她是柳家难得一见的习医天才,她也不愿继续钻研,她是知道母亲有多失望的,如今,自己走在她希望的道路上,母亲自然是替她多想了些。 她蓦地笑看着替她着想的母亲,「娘,我明白了,谢谢你。」 张岚也是母亲,见母女俩低声交谈,柳氏又尴尬的朝她直笑,她也不藏话,「杜三夫人不必太忧心,我儿说了,不管医治结果如何,薛家都只有感激。」 闻言,杜月钧眼睛就亮了,薛飒真是太上道了,这样治疗起来她更能放手一搏。 柳氏也是松口气,薛飒果真是贤相,他的一句话就让她这做母亲的心落了地。 接下来,三人就之后的细节讨论了起来。 此时,薛飒下朝回来,就听穆管事禀明杜家三夫人跟五姑娘就在天荷院,他随即转往该院。 就在布置精致的屋内,龙凤胎乖乖的躺在榻上,杜月钧已净手,不过,施针前,为了让两个孩子不胆怯,她先向他们解释她将如何扎针,一边指着穴位,「从百会、风池、太阴、合谷等穴下针,留针一会儿再取针,下针前会点上安神香,就是这个——」她又指指圆几上香烟袅袅的香炉,「药量轻微,你们若提早醒来,千万别乱动,明白吗?」 见两个娃儿点头,她还是再次叮咛在旁照护的两名嬷嬷。 柳氏在一旁边看边点头,张岚也微微笑着。 薛飒就站在屋外,看着杜月钧巧笑倩兮的与他的一双儿女说话,气氛融洽。 第 13 页 然而像是感受到他的目光,杜月钧突然看向窗外,对上他的黑眸,微笑道:「大人回来了。」 她这一开口,屋里的人齐看屋外,薛飒走进房,两名随侍留在屋外,两名嬷嬷也先行退出屋外。 两个孩子倒是躺不住了,又坐起身来争着叫着,「父亲。」 薛飒摸摸两个孩子的头,再与柳氏见礼,并招呼大家坐下。 柳氏是第一回见他,他年纪轻轻便平步青云,不见傲气,还如此儒雅斯文,然眸光微冷,全身散发淡漠气息,不过在问及儿女病情时的神态又可见温和柔情。 薛飒看着坐在对面的杜月钧,她立即将调养方式大概略述,也提及为顾及她闺誉,他母亲欲收她为徒 事。 「如此甚好。」他点头,但又看了她一眼。 杜月钧发誓,在说到顾及闺誉时,一抹几难察觉的笑意闪过那双淡漠的深邃黑眸,她眯起眼眸,「大人似乎不以为然。」哼,别以为她看不出来。 「五姑娘多心了。」他藉由起身,微低头掩饰唇瓣上优美勾起的弧度,「日后就麻烦杜三夫人跟五姑娘了,我还有一些事要处理,先回书房。」 「你一进书房就一两个时辰,又要误了午膳。」张岚道。 「无妨,晚会儿吃。」他说。 「届时一起吃吧。」张岚语多暗示,希望他一起与柳氏母女用餐。 薛飒也知母亲用意,但他不擅于女眷相处,正要再推辞。 「医书上说:『食欲少而数,不欲顿而多,食不欲急,急则损脾,法当熟嚼令细。』该吃饭的时间吃饭,细嚼慢咽,忌囫囵吞枣。」杜月钧突然笑咪咪的开口,「大人,你得听我这大夫的话,做个好示范啊,不然,日后,子昱跟子静会听我这小大夫的话吗?」 她说完,看向两个孩子,示意他们摇摇头,两个孩子捂嘴偷笑一声,也聪明又配合的摇摇头。 薛飒没想到她那么快就能收买两个孩子的心,有点哭笑不得。 「好,就依小大夫所言,一起用午膳。」他向她点个头,先行离开。 张岚眼睛一亮,连她这当娘的都难以左右儿子的决定,没想到小小年纪的杜月钧居然说几句话就能让他妥协,看她的眼神顿时都闪闪发亮起来。 接着,两个孩子在安神香的影响下小睡了一阵,待醒过来时也已针灸好,心中对针灸一事便没了恐惧,还能与杜月钧说笑。 然而,午膳前,皇宫又来人传薛飒进宫。 一桌山珍海味,多了一副碗筷,男主人却缺席。 张岚语多歉意,更为热络的招待用膳,柳氏母女自是不介意。 杜月钧见两个孩子吃得意兴阑珊,一脸失望,不知怎的她竟也有点失望,她只能猜测大概是自己想要有一个会功夫的人护着,但这个预支的诊金,薛飒连提都没提,也不知到底给她办了没有? 这一日,薛府春色正浓,百花绽放,万紫千红,花团锦簇。 执笔者杜月钧放下画笔,一脸满意的看着画作,一旁伺候的有银心还有候府又拨给她的另一名丫鬟白芍,两人的表情却很逗。 红瓦亭台,大理石桌上放置各式颜料,几枝画笔垂挂着,一张宣纸上已有图作,不过,图画上画的不是举目望去迎风摇曳的各式花卉,而是药材灵芝。 银心跟白芍相处已近一个月,两人年龄相当,加上杜月钧又是个没什么架子的主子,很快就变得感情极好,这会儿目光不经意的对视,都有一种无奈又好笑的感觉。 但杜月钧却是一脸的满意,这段日子她过得很舒心,每三日就来一趟薛府,既学习画作,也为孩子施针治病。 张岚坐在一旁,看着桌上画作,有些哭笑不得,对杜月钧,她努力教画,但杜月钧画得最好的却是各式药材,「小五对水墨花卉是真的没兴趣?」 这些日子,张岚多少也看得出来,杜月钧依着她教的技法所画的画作并不突出,但若是让她自由发挥,一样样的药材却极为写实,纹理清楚,恍若实物。 杜月钧倒是大方承认,「让师父见笑了,实在是这些药材小五摸得多,看得久,感觉比较熟悉,画起来也更上手。」 她说的是实话,当然,前世汲汲营营于后宫争夺,在琴棋书画上的造诣虽不到名家地步,绝对也是上得了台面的,不过,她现在没那么多时间当才女,时间得花在对的地方,何况,这些药材图卡她也有用处。 张岚见笔墨水彩摆了一桌,再略有所思的看向杜月钧灵动的双眸,想了想,也就不勉强了,就她的画作技巧再细细教导一番。 不久,薛飒下朝回来,知道杜月钧今日会来习画,他特别过来,一踏进亭台,先与母亲行礼,再看着杜月钧拿着画笔还在描绘,只是抽空瞄他一眼,点个头,手的动作未停。 他眸中闪过笑意,回想起他第一次来看她画画,她连忙起身要行礼,结果墨汁滴落在画作毁了画,之后他便要她不必刻意行礼。 他走近见桌上那幅灵芝,「怎么还是画药材?」 这口气是怎样?嫌弃吗?她嘟起嘴,「也有画花儿。」她指指放在石桌边的另一张画作。 那双狭长凤眸扫过去,那一朵花儿不怎么出色,有形无体,灵芝却画得很细致,不仅是他,连张岚都看得出来,杜月钧其实是有中上以上的画功。 杜月钧仍看着他,他目光收回落到她略带挑衅的笑脸,就听她娇声问:「如何?」 「这朵花儿……有很大的进步空间。」他说的中肯。 「多谢,我该去谁备施针了。」她撇撇嘴表达对他评语的不满,再向母子二人屈膝行礼。 银心跟白芍也跟着行礼离去。 薛飒看着杜月钧纤细的身影,眸中闪过笑意,她来往薛府已有月余,时间拿捏得更精准,面对他也愈来愈自在了。 「小五这孩子外表看着稚气,但能力过人,医术高超不说,连画技也不凡,但她不愿显摆,懂得收敛光芏,心智与外表年纪都不符,恁是早熟。」张岚坐在石凳上,仔细看着杜月钧的画作,边对儿子说着心里话。 「我以为母亲会喜欢熟读女德女诫、端正规矩的大家闺秀。」他说,毕竟母亲为他谋的那一门婚事便是,莫氏家教严明,娴淑识礼,温顺恭良,就连母亲收的学生也多是此类,与杜月钧可没有一丝一毫相似。 「她得我的眼缘,与她相处愈久愈是喜爱,子静更是黏着她。」她笑说。 薛飒想起两个孩子一直说着小大夫怎样怎样,叽叽喳喳的模样倒是多了几分活泼,他眸中浮现笑意,再与母亲说了几句,便道:「我回书房处理公务。」 他随即往书房走去,没有注意到张岚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在她身旁伺候的李嬷嬷道:「夫人莫非是想要——」 「欲速则不达,再观察一段时日。」未等李嬷嬷说完,张岚便说道。 她对杜月钧的确喜欢,但心里的想望也得要儿子喜欢才有机会成真,可是两个人目前看起来没有半点火花啊。 才烦恼着,就见丈夫在小厮随侍下走过来,她连忙起身,「老爷回来了。」 薛沐在朝林书院当山长,回家时间不定,有时三天一回,有时一个月也不见人,知道杜月钧来为一对孙儿调养身体,倒是特意回家一趟,跟她见见面,对她印象也极好,刚刚则见了第二次,两人相谈甚欢。 「已回来好一会儿了,刚去看小五那丫头替咱们孙儿施针,聊了几句。」薛沐斯文儒雅的脸上都是笑意,此时看着桌上的画作,眼睛一亮。 「小五画的,花卉画得保守,药材倒是挥洒得恣意。」张岚说。 薛沐曾是朝堂重臣,当然也有一双利眼,「那孩子真的很不错,若是能做咱们的儿媳妇就好了。」有国色天香之貌,一双慧黠纯稚的明眸可见其心性纯善,外表虽尚且稚嫩,但他的儿子可是京城第一美男,有才有色,两人堪为良配。 夫妻都有默契,「我也是这么想的。」张岚眼睛发亮,但说着又觉得没戏啊,「咱们一直想要儿子续弦,不求什么门第显赫、富贵之家,只要品性良善,相貌中等即可,但我每每提及这事,儿子就要我别担心,可我是真的喜欢小五。」 薛沐也明白,自己的儿子多有主意,认定的事以冥顽不灵来形容都可以。 此刻,被讨论关注的杜月钧已完成了今日对龙凤胎的疗程。 由于施针时点了安神香,待施完针,两个孩子等于也睡了一觉,精神极好,于是,她多会陪他们练练字,说些故事,然而今日天气好,薛府占地不小,有许多地方的布置设计都出张岚之手,尽管目光所及处处是风景,但杜月钧却是来去匆匆,总没有时间好好的逛逛,这会儿倒起了游兴。 「我们带小大夫走走。」两个孩子异口同声,他们精神正好呢。 第 14 页 「不成,这天气还不够暖。」两个照顾的嬷嬷急急否决,再者薛府占地不小,通常在两个院落间走动时,两个孩子不是由嬷嬷抱着,便是乘轿代步。 杜月钧看着两个兴致勃勃又突然蔫蔫的孩子,实在不忍,「其实走走练练身体是好的,他们虽体虚,但也有四岁了,若真走累了,再烦劳两个嬷嬷抱着或休息便是。」 秦、王两嬷嬷也不敢违背她的意思,何况,两全孩子自她医治以来,气色的确好了不少,只能点头。 「小大夫,这里是『漱石院』,父亲说日后等我跟妹妹再大一点,就让我住到这里,所以,我可以在里面任意添置物品。」薛子昱眉飞色舞的拉着她手走到一个栽种不少绿竹的大院子。 「我也有,小大夫,子静也自己的院子,叫『韵轩院』,我带你去看。」薛子静也急着要拉她去看她未来独住的院落。 因为两个孩子病痛状况不断,又还年幼,于是两人同住一个院子,方便照顾,而杜月钧被拉着一连走了两个院落,脚已酸了,又被两只小手拖着往前走,眼前却岀现一座精美的三层搂阁,在两个孩子叽哩呱啦的介绍下,她眼露兴趣,「藏书楼?太好了,我想要进去看看。」 但两个孩子只想让她看看外观,毕竟走了一会儿,神情已见疲累,何况那三层楼的藏书密密麻麻的,他们真没兴趣。 杜月钧也看出来了,蹲下身点点两个孩子的鼻子,「你们先回屋子休息,我进去走走,晚一会儿就去找你们。」 两个孩子笑着点头,跟着陪同的嬷嬷离开。 「听说里面的书都是大人的收藏,姑娘得小心。」白芍仅是出言提醒,但就不进去了,她不识字,看那些书册头就晕。 银心虽然认识一些字,但看到书本就想打呵欠,杜月钧也不勉强,让两人在外守着,她一人进去。 藏书楼的采光极佳,书架层层,塞满各类书,她看得目不暇给,没想到薛飒藏书如此丰富,她一边走一边抽着书看,注意到有一区竟然有一些医书,她仰头看着高高的书架,有一本藏书竟是她一直想找的医书孤本! 她眼睛一亮,伸手想拿,却发现自己根本构不到,她往四处看了看,在角落找了一张矮凳挪了过来,她抓着裙摆踩上去,使长手臂正要拿书,突然听到有人走进来的步声,她想也没想的回头看,这一动,竟让她重心不稳,「啊——」 她惊叫一声,身子往后倾,双手胡乱晃着,身子也想扭正,然而,来不及了,完了,肯定跌惨了! 她紧闭眼睛,等待痛楚来临,可出乎意外的,她跌在一个厚实的肉垫上,身上有着熟悉的淡竹香,她莫名的松了口气,随即又意识到她是侧趴在薛飒身上的,她脸色蓦地红,急急的要起身,但她的膝盖却是压上某个重要部位,就听到上方发出闷哼声。 她吓了一大跳,更为慌乱的要从他身上起身,但愈慌乱愈岀差错,她踩到自己的裙摆,再度摔趴,这回却是直接撞到他的肩膀,一抬头,他也仰头要起身—— 四目相对,两人呼吸交缠,她的心怦怦狂跳。 男人长这么好看,也太逆天了,尤其那双羽翼般的长睫毛下深邃的冷眸,让人看得彷佛要陷溺其中。 「还不起来?」他的口气能有多无奈就有多无奈,她还躺在他身上呢。 「对、对不起。」她尴尬万分,手脚并用的起身,碰到他哪儿、亲不亲密也不管了,总之得先起来。 薛飒好无言,被她柔软的手及身子碰来揉去,他身体绷紧,哪里都不对劲。 见她终于起身,他才缓缓起身,看着低头吸气吐气的小姑娘,粉脸红得似要冒烟的窘样,他的心情竟莫名大好。 他成过亲,自然有过亲密关系,但对男女欢爱没有太多想法,行房时,他的妻子总是全身僵硬,紧闭双眼,察觉她的不喜,待她有孕,两人便不再同床。 但刚刚的情形极为微妙,她柔软的身躯熨贴在身上,他竟有几分情动…… 薛飒不由得蹙眉,他对她印象极为复杂,率性天真,财迷,但把脉或安静作画时,身上想有一股端庄沉静的气质,不过与龙凤胎玩耍时又孩子气十足,天真调皮。 「咳咳……」她刻意咳嗽,困窘的看他一眼,「谢谢大人刚刚的救命之恩,只是,大人进来,怎么也没人通知我?」 「是我要她们不必惊扰你,我有话跟你说,没想到进来就听到你惊叫。」他说。 她莫名的别扭,但也知道就是因为她那声惊呼,他急奔而来当了她的肉垫,她微糗的点点头,「总之,谢谢,呃……」她将倒地的矮凳扶起,再指着最上层的一本医书孤本,「我想借那本书。」 他长身玉立,一伸手就将那本书拿给她,如此靠近,他才意识到她真的很娇小,她将厚厚书本压在胸口,彷佛如此可以掩饰她过于紊乱的心跳起伏。 他抿唇,谈起正事,「我找了个人给你,明天下午你过来一趟。」 她点点头,「我也想到这件事呢,不过,大人,我可不可以再跟你……呃……」她笑得有些尴尬,但双眸又是熠熠发亮。 这个眼神,他实在太熟悉了,他蹙眉,「要钱?」 她没好气瞪着他,「是再预支诊金。」 「你担心我找的人不值你要的诊金?」 她连忙摇头,「不是不是,你找的人一定值,但我欠点东西……我没钱了。」 「上回那几百两——」 「全花光了!」她眼神晶亮的老实说道。 没想到他眼神一变,一副她太不把钱当一回事的样子。 看出他眼中之意,她不平道:「大人这是什么眼神,一副我是败家女的样子?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但我真的用在需要的地方,而且,」她突然又笑咪咪的看着他,「我一直在想一件事,那是我人生的遗憾,我最羡慕有哥哥的人,我的大哥长期卧病,二哥跟三哥远在他乡,我在想我是不是可以跟大人——」 「不可以!就算结拜成兄妹,我也不会不问原因的给钱。」他断然拒绝她打的如意算盘。 她咬咬唇,他脑袋要不要那么清楚?「那如果我让大人知我怎么花钱的,你可不以伸出援手?不过,绝不能让我母亲知道你看到的人事物,可以吗?」 他黑眸半眯,「你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 她瞪他一眼,「当然没有,全是好事,只是有些人不想跟太多人接触,我答应了他们,就算是自己亲娘也不能毁诺,是不?总之,大人何时休沐?」 「明日。」 她眼睛陡地一亮,「那咱们明天见,我来你这里。」 第四章 败家的真相(2) 天朗气清的春末夏初,山上仍有些料峭寒风带着凉意,马车的辘辘声及马蹄声打破城郊山林清静,山径两旁树林苍翠,一片生机勃勃。 银心穿得厚厚的坐在车辕前,马车后方,薛飒的两名心腹侍从沈松、沈柏骑着马不紧不慢的跟着,车内,杜月钧喋喋不休的向薛飒介绍着他们要前往的地方,那是位于京城近郊的一处小村庄,庄子上方有个名不见经传的无远寺,住了几个小沙弥外,还有近二十名孤苦无依的孤儿,方丈了空大师跟一般慈眉善目的老和不同,年约五士,虎背熊腰,目光灼灼,人极和善。 说完了人,她还说了风景,说那里白日林木绵延、绿草如茵,夜晚星光点亮苍穹,点点灿光下,从山上一隅俯瞰,也可看到城内灯火,与天空相呼应,彷佛置身在银河。 「小五不能留那么晚,但大人可以留下,那等美景可好看极了。」 薛飒好无言,毕竟是小姑娘,嘴巴叽哩呱啦说个不停,一路直至抵达无远寺。 终于耳根子清净了,薛飒下车,抬头一看,无远寺不是什么名门古刹,说不上古色古香,但绝对陈旧,再走上去,见青石小径蜿蜒,寺庙小而肃穆,再往后走却有一间颇大的禅房,屋里无太多什物,看来同样寒酸,但见一灰衣和尚坐在里面,杜月钧熟门熟路的引领着大相爷走到禅房门口。 两名小僧见到她,立即双手合十行礼,「五姑娘。」 屋内,了空大师坐在蒲团上,双手捻动长长檀木佛珠,闻声抬头,脸上的笑容在看到她身后高挺俊美的薛飒时顿时一僵。 杜月钧下意识回头,看到薛飒也是一愣,「熟人吗?」 「不是。」他说。 「不是?眼睛都闪过诧异之光了,我眼睛利着呢。」她得意洋洋。 他不由失笑,「算是故友。」 她顿了顿,看着了空大师朝薛飒露岀微笑,虽然她也有一肚子疑问,但重生一回,已知道有时候太好奇绝不是好事。 「好吧,既是故友,那我先做些事,你们叙旧吧。」她索性带着银心先走。 第 15 页 薛飒走进去,了空大师双手合十的行礼,直起腰杆时,两人四目相对。 「好久不见,我以为魏太医离京,没想到——」他蹙眉不语。 了空大师摇摇头,「那件事贫僧愧疚太深,无颜回老家,选择在这里过一生,为那些因贫僧而离世的小生命赎罪,能做多少善事就做多少,没想到会遇到柳家后辈。」 几年前宫里那桩多名皇子身亡的阴暗事,几名柳家太医被斩,他一直愧疚难安,那件事,他其实也被无端涉入,但若没有他,那几名柳家太医也不会被牵连受死。 薛飒没有说话,那件事最终并没有水石出,但皇上下了死令,柳氏族人被斩,柳家从此远离朝堂,此事也没人敢再提起。 「本以为遇见小五是贫僧人生中最美好的意外,没想到,小五还将你带到贫僧面前。」了空大师神情复杂,似笑非笑,真是时也,命也。 薛飒明白了空在知道小五的身分后,才要她别让她母亲知晓这里的事,多年前宫中的憾事,了空也是关键人物,柳氏一定认得他,不过,他也听出了空对杜月钧的欣赏,「小五——五姑娘常来这里?」 了空大师笑了,笑得真挚,「嗯,说来都是缘分。」 两人坐下,一杯清茶,了空说起过往。 无远寺,因没没无闻又在京城半山,几乎不见香客,而没有香客就没有香油钱可拿,偏偏前方丈收留不少孤儿,虽然吃的用的尽量自给自足,但仍是匮乏,前方丈离世后他便接手照顾这些孩子,日子过得益发捉襟见肘,屋子破旧,生活用品米粮亦缺乏,就在几个月前,杜月钧然出现,说是在长春药铺里坐堂时,听闻这里有孤苦的孩子,她找人来修缮付了不少钱,当时将要入冬,她又买了衣物、炭火,说是她挣的医药费,前些日子还让村民帮忙打了米粮送来,还有鞋袜衣服及一些笔墨纸等物。 了空大师说到这里,示意薛飒跟他步出屋外。 了空大师带着薛飒走到后山那一大排简单以土石砌成的十间石屋,「她挣得的诊金都花到这里来了。」 薛飒走进去看,每间屋里都备了新床新被,最后一间石屋最大,却像大间学堂,里面大大小小坐了近二十个男女孩童,他们排排坐着,长桌上皆备有文房四宝,两旁有一些书架,上面摆放不少启蒙书籍,台上,一名年约五旬的斯文男子正在上课。 了空大师示意他继续上课,便带着薛飒又往后方山坡走,那里有几亩田,种了不少农作物,还有一头牛,另外还养了鸡、鸭,建了棚子,一看都是新的。 「全花光了!」 他脑海里浮现杜月钧灿烂笑说着这句话的神情,那是种骄傲,她做了这么多事的骄傲,他却误会她乱花钱败家。 「她去哪了?」他跟着了空绕了一圈回到禅房,仍不见杜月钧的身影。 了空大师微微一笑,「按过去的经验猜,她不是到山上帮村民看病,就是四处去找药草,帮忙处理晒干了让村民拿下山去卖,多少挣点银子生活,她可是立誓要当个女医挣更多钱的。」 闻言,薛飒都要笑了,这丫头满脑子想的都是钱,不过医治龙凤胎她倒是不急着收钱,真是善良又有心。 「小五这孩子真不容易,咱们大庆皇朝也有女医,只是这么年轻未婚的少,还得顾着闺誉,原本上山来也穿着女装,是贫僧要求了她才换了男装,她不在乎,贫僧却想着她满山找药材,万一遇到坯人起了歹念怎么办?」了空大师顿了下,又说,「也是难为了她,她看来又不像个男孩,唉,那孩子实诚!」 薛飒听着了空大师说着杜月钧的种种,对她便有更多的不解及好奇,她时而天真,时而沉静,聪慧灵动,虽然财迷却有正当理由,真是个神奇的姑娘。 沙弥过来,告知杜月钧带着银心到山上去帮村民看病后,再看着相貌俊美的薛飒,双手合十道:「小五姑娘说,公子饱读诗书,若有时间可以去替孩子们上些课,给点指导,那都是孩子们的福气。」 了空大师失笑摇头,「小五有心,从来不会忘了给到访的人找点事做。」 「听来除了我,还有其他人来?」薛飒问。 「她也带了另一个故人来,崔大夫,贫僧也麻烦他别提及在这里见到贫僧事,他现在每半个月会来住个两三天,教孩子医药知识。」 闻言,薛飒也忍不住笑了。目前,家里稚儿的身体调养全权交给杜月钧,崔和健直言她医术高于自己,就没再来薛府了,没想到杜月钧动作倒快,不忘也替这里的孩子找来名师,真是毫不客气。 思绪间,了空带着他前往充作教堂的大石屋内,站在台上向所有的孩子们说:「这一位也是小五的朋友,你们喊他『薛夫子』便是。」 薛飒看着乖乖坐在下方,眼睛含笑的大小孩子,目光再落到他们后方的墙壁,上面贴满不少图卡,全是药材,张张画得精致,栩栩如生,他一眼就看出那全是杜月钧的杰作,他嘴角微勾,她给他的惊奇真是太多了。 不知何时?阳光不见,天空灰蒙蒙的,寂静林间有一栋老旧的竹木屋,屋内,杜月钧看着银心喂着寡居妇人谢氏汤药后,谢氏虚弱的躺卧床上,开口向她道谢。 杜月钧摇摇头,再看着这家徒四壁、仅有些旧物、旧桌椅的屋子,真是破旧寒酸到不行,就连谢氏盖的被褥上都是补丁,「谢娘子,下回我过来,再带点物品上来吧。」 「不用了,我已经麻烦小五太多了。」谢氏眼眶泛泪。 「没事,善心人士很多,小五的银子花不完,你就帮忙花着吧,我去找小力。」杜月钧笑咪咪的向她点点头,再朝银心眨个眼,使眼色。 银心面露为难,但还是留下来照顾了,唉,谢氏明明身体虚弱却是个话痨,感谢的话说不完,听得久也会心累的嘛。 谢氏的儿子小力聪明又可爱,杜月钧倒是很喜欢,而且,谢氏虽然不谈过往,却看得出来是大户人家出身,小力更是浓眉大眼,是个小美男子。 「五姊姊,我找到野果子,给你吃。」 林荫一角,风吹送过来小男孩的声音,接着就看到虎头虎脑的小力向她跑来,他才三岁,因爬树摘果,脸上跟衣服都弄得脏脏的,手上的野果却洗得干干净净。 杜月钧微笑的拿了其中三颗,「你留三颗,我们一起吃。」 这类野果带酸微涩,但她一点也不嫌弃,这是谢氏教导孩子可以回报给她的心意。 她边吃边拿根树技在地上写上小力的名字,小力天生好动,年纪又小,要他在寺里的学堂长坐是不可能的,她有空便教他认认字。 「五姑娘该下山了,要下大雨了。」 一株老松伫立的山路旁停着一辆马车,老车夫有先见之明,先穿了蓑衣斗签过来唤人。 杜月钧抬头一看,天色变黑,她连忙进屋向谢氏母子道别,跟着银心出来。 老车夫待两人上车,就见大雨狂落,他坐上车辕,打马扬鞭,马车辘辘而行,怎奈雨势愈下愈大,前方雾蒙蒙的看不清路,再加上山路泥泞,惊雷声不断,马匹有些躁动,老车夫握着缰绳有些吃力,走得惊险,偏偏此时一道闪电劈中一株高木,大树现出火花倒地,车夫努力的调转马头想往另一边走,但马儿受惊吓失控,开始狂奔,车夫急着大叫,「马惊了,五姑娘,我控制不住马儿啊!」 车厢摇摇晃晃,杜月钧努力抓住车厢边的横栏,银心也害怕的抓着桌脚。 车夫仍在与缰绳奋战,一边不忘大叫示意要她们快跳下车。 银心胆小,拼命摇头,「我不敢,姑娘,你跳吧,我真的无法放手。」 「我先跳,我会没事,你也一定会没事,听到没有?一定要跳!」她一再叮咛,见帘子飞扬,一旁就是田地,她硬着头皮往下一跳,本以为会摔个结实,谁知她竟被抱在一个坚实温暖的怀里,她尚未回过神,人已被抱到了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树下。 她仰头,雨滴冰冷的打在脸上,但她一颗心怦怦狂跳,看到薛飒冷峻的脸庞,莫名的安心,但一想到银心又急了,「银心还在车上!」 「放心,沈松追过去了,她不会有事。」他说。 这下她真的放心了,有惊无险,她整个人一松懈,无力瘫软在他怀里。 虽说男女授受不亲,但她只能老实说,「大人借我躺一会儿就好,我真是没力了,绝不是想赖着大人的,但大人怎么会出现在这?」 明明是很惊险的场景,他竟想笑,「了空说变天了,这里路况不好,要派人过来通知你离开,我便骑马过来,了空说了只有一条路,绝不会迷路,没想到会看到马车在风雨中急奔摇晃。」 第 16 页 另一边,在沈松策马追逐,拉着缰绳强力控制马匹下,马车终于停下来。 「车轮坏了,没法子载五姑娘回府了。」老车夫看来非常懊恼。 沈松表示他会去找人过来帮忙,一边拉着银心上了马背,风雨中,两人策马回到大树下,一下马银心就抱着杜月钧呜呜呜呜的哭,「我快吓死了。」 杜月钧倒还沉稳,见他们全成了落汤鸡,只能无言的看着薛飒。 薛飒要沈松先载着银心回无远寺,找人回来帮老车夫的忙,等两人一上马冒雨离开,他看着站在身前的杜月钧,再看看系在一旁的马匹。 「小五得决定一下,是我骑马载你去找老车夫,你就留在车内等另一辆马车过来,还是与我共乘一骑也冒雨回无远寺?」 杜月钧一点也不想等,她浑身湿透,只想回寺中沐浴更衣,庆幸雨势已开始缓和,隐隐可见浓雨黑云中透出的天光,「我跟大人骑马。」 他随即扶着她的纤腰上了马背,让她坐在鞍前,自己再飞身上马,将她护在怀里,以披风裹住她,策马而行。 她的纤腰不盈一握,少女身上的淡淡清香顺着风雨往他鼻里钻,他心跳竟有一丝紊乱,他是怎么了? 薛飒骑术了得,杜月钧也是累了,没力气说话,两人冒着凉风细雨,很快回到无远寺,银心跟了空大师早已眼巴巴在等着。 薛飒与杜月在一番梳洗更衣又喝了姜汤后,总算舒服些。 杜月钧原就有多带一套衣物留在寺里备用,毕竟她找药材总是常沾泥带土脏了衣服,但薛飒可没有衣服可换,了空大师就找了一套寻常衣袍让他换上。 由于时间已晚,几人随意吃点东西,趁雨势停了,一行人便赶着下山。 与来时相同,沈松、沈柏骑马,银心跟车夫坐在车辕上,薛飒跟杜月钧坐在车内。 今天一番折腾下来,杜月钧身上清爽又吃了东西,车内还放置暖炉,暖烘烘的,困意渐渐袭来,但她看得出来,薛飒有很多话想问她。 他也没有浪费时间,马车一上路,他就将了空大师跟他所说的事一一道来,但刻意避开两人曾经一同在宫中经历的那一段过往。 「怎么?大和尚说了我太多好话,你不敢相信我是如此的善良美好?」杜月钧虽然困了,但听到他说了那么多好话,仍沾沾自喜。 她还真不吝自夸,他嘴角微勾,「是很难相信,怎么会想做这些事?」 他年纪长她几岁,京城名门贵女看的不知凡几,虽说柳家是杏林世家,悲天悯人,但她不过十四岁,做的那些事却不是她这年纪的姑娘会做的。 她要怎么回答?前世一次离宫上山散心,无意中遇见无远寺的了空大师,她并未放在心上,一心仍深陷宫斗漩涡,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再次苏醒后,她沉默了好一段时日,家人以为她是大病初愈精神不好,实则在反省自己,想到那默默为善,为一干孤儿做事的老和尚。 她发现自己庸庸碌碌仅为个人,了空大师却以大爱在生活,这也是她立志好好习医治病并以诊金助人的主因,但这种历经人生风雨得到的领悟,如何跟他说? 「就是大病一场长大了。」她觉得眼皮愈来愈重,强忍着打呵欠的冲动,喃喃说着,「我想过得率性一些,也想多做点善事,谢谢老天爷没收走我这条命,我有跟你说过吗?以前,我在家中很坏的,大房庶出的几个姊姊都说我恃宠生骄,猖狂跋扈,这些话,我都无法否认,这些批评都是真的,我以前的确如此……」 她真的太困了,脑袋有些不清楚,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以前……」 「嗯……很蠢很坏的家伙。」她喃喃低语,眼眸已阖上,发出呼声。 他眼中浮现笑意,在他眼里,她直率可爱,离蠢跟坏很远很远。 马车摇摇晃晃,杜月钧的头也摇摇晃晃,慢慢的往薛飒身上靠去。 他低头看着靠在自己怀里的小姑娘,异样的情愫似乎在心里骚动着…… 第五章 相爷继室人人争(1) 黄昏时分,马车回到薛府大门,一轮落日及绚烂彩霞点缀天际,橘黄色霞光落在银心跟沈松身上,他们站在马车门边,已接连喊了几声,但车帘却迟迟没有掀开,也无人回应。 两人互看一眼,高头大马的沈松只得再开口,「大人,咱们到府了。」 这辆马车是宁安侯府的,顾及两个主子一路下山也没特别吩咐,于是就先抵达较近的薛府,也是送薛飒回家。 车内的薛飒有些无,某人正睡得沉又暖呼呼的窝在他怀里,轻声打着鼻鼾不说,粉唇微张,一条银涎就连在他前襟,那里已有一小块口水濡湿的痕迹。 只是,她睡得太酣太甜,他竟不舍得将她唤醒。 此时,薛家大门跑出一抹粉红身影,一道喜悦叫声跟着响起,「姊夫!」 车厢内,薛飒黑眸一蹙,连忙轻唤,「醒醒,小五,到了。」一边轻轻的想把她从自己温热的怀里移开。 「你是谁的丫头?拦我做什么?车里还有什么人?莫非,是那个杜小五?」 车外,传来莫芯彤愈加尖锐的声音,因为她要掀帘却被银心阻止了。 同时,车内的杜月钧也被唤醒,但她眼神迷蒙,还没完全苏醒,身子还有一半慵懒的赖在某个厚实又温暖的东西上,直到她眼神一聚,乍见近在咫尺张俊美无俦的容颜时,她愣了一愣,又眨了眨眼。 「醒了?」薛飒的声音有些沙哑。 杜月钧想再打个呵欠,却见到他胸口一处奇怪的湿渍,她下意识的伸手摸摸嘴角,湿的!她粉脸倏地涨红。 「五姑娘下车了,姑娘,你没事吧?」银心话说得有些颤抖,这一旁莫名其妙跑出来的粉衣姑娘看着她的表情着实不悦啊。 「我下车了。」 杜月钧觉得糗毙了,急喊一声,也急着掀帘跳下车,却差点跟站在前面的银心撞成一团,好在她身后有一只大手适时拉住她,让她止住往前倾的身子,她松了一口气,但眼前这个脸色不善的年轻姑娘又是谁? 张岚也得到消息从大门走出来,一见莫芯彤已站在马车前,又见儿子及小五都下了车,她忙走过来,「都回来了,青渊,芯彤过来等你好一会儿了,小五,这位是平远大将军府的莫姑娘。」青渊是薛飒的字。 张岚替两人介绍,杜月钧礼貌问好,但莫芯彤却一瞬不瞬的瞪着薛飒胸前。 她绷着脸儿,心里正窝着火呢,这下车的两人,一眼就看出一个刚睡醒,眼神惺忪,另一个胸口那抹清楚可见的湿渍,是不是就是她窝在薛飒怀里熟睡的证据? 张岚也看到衣服上的那抹湿渍,她先是困惑,但眼睛倏地一亮,嘴角微勾。 杜月钧下意识的顺着莫芯彤的目光看过去,轻咳一声,「那个我喝茶时,马车突然颠了一下,不小心弄脏大人了。」她的脸红心跳绝对货真价实。 「进去说话吧。」薛飒开口,没有在这话题上打转。 一行人心思各异的往屋里去。 杜月钧看着刻意走在他身旁的莫芯彤,长得挺不错,就是脸圆了点,身材丰润了些,看过来的目光更是充满杀气的敌意。 她记得莫芯彤是世袭罔替的平远大将军府大房长女,也是江南莫氏大族的旁系,她与嫁予薛飒的元配莫氏算是堂姊妹,甚至跟宫里的云贵妃都是族亲,与薛府时有来往不说,更是张岚的学生。 在杜月钧思索时,莫芯彤脑袋也是转个不停,自从莫氏离世后,她就藉由探视龙凤胎不时的过来作客,她自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薛府上下也多知她心意,为的是能当薛飒的继室,没想到,她不过陪自家祖母回南方一趟,竟然就让人觑了空,一想到这里,她看着杜月钧的目光就更差了。 「刚刚伯母介绍我时还有些关系没说清楚,我是皇上最宠爱的云贵妃的妹妹,也是龙凤胎的小姨,和姊夫可是一家人。」莫芯丹说得很是骄傲。 但拜前世之赐,杜月钧早知其身分,薛飒的元配其实是莫家另一支的嫡女,与莫云姝也只是旁支的关系罢了。 薛飒面色淡漠的看着趾高气扬的莫芯彤,没说什么,却是若有所思的看向杜月钧,见那丫头没心没肺的笑着,他没来由的觉得心有点闷。 张岚饱读诗书,举手投足皆见气度,见这三人间的眉眼官司,微微低头,掩饰一脸笑意。 富丽堂皇的厅堂里,圆桌上放着大大小小不少礼物。 「伯母坐,小五姑娘请坐,来人,上茶,姊夫,你累了吧,坐啊。」莫芯彤像个女主人似的招呼着几人,还喊着下人先将桌上她带来的礼物挪个位置快快上茶,笑得不知多贤慧。 张岚嘴角微扬的坐下,仅看着她来回忙碌。 莫芯彤稍早过来时她也没多想,便告知小五来府里替龙凤胎治病的事,又说出她与儿子一起外出未回,莫芯彤明显就心不在焉,直到下人来报马车回来了,她就迫不及待的跑出去,此时,是在向小五宣示主权吗? 第 17 页 杜月钧当然也坐下了,但意识的觉得莫芯彤有些吵,嗡嗡叫的。 「姊夫,我刚刚去看过子昱跟子静,两人正睡着,我看着仍然瘦弱,气色也尚可,我看了都心疼,」莫芯彤语多疼惜的再看着薛飒,脸色却变得委屈,「姊夫也实在见外,他们都是姊姊的命根子,姊姊不在了,两个孩子需要人照顾,也不找人通知我,真把我当外人了。」 呿!你原本就是外人,难道是内人?瞧瞧莫芯彤这副受了委屈的小媳妇样,也太逗了,论关系,她不过是个小姨子,这薛府上下有孩子的父亲、祖父母,还有不少嬷嬷奴仆,哪里需要通知她这外人过府照顾,是不是太把自己当一回事了。 她愈想愈恶心,不过,看着莫芯彤装模作样的确有几分惹人怜爱的神态,唉,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瞧咱们相爷大人一张俊美的脸上不见半点波澜。 瞧她看向自己,薛飒也顺道开口,「莫姑娘多心了,府中自有人照顾稚儿。小五,你跟我去趟书房。」 太好了!她耳朵都要疼了,她笑着点头。 「我也要去。」莫芯彤马上起身说。 张岚正要出言阻止,杜月钧却已抢先开了口。 「我跟大人谈两个孩子的病情,干你什么事?」杜月钧才不想她缠上来,她大约猜到薛飒是要把人给她了。 「我关心啊,而且,伯母也在这里,为什么不能在这边说?」莫芯彤就是不愿让两人独处,她出身武将之家,个性并不娇柔。 「你真是无聊,大人非得到书房说,自然有他的道理。」杜月钧都被气笑了,但看到张岚低头忍笑,显然也认可自己的话,「师父都没说话了,你又是谁,能代表她开口?虽然来者是客,但也得看清自己身分才好。」 莫芯彤脸色难看,但薛飒却已经起身向母亲点个头,往后方走去。 杜月钧也笑咪咪的越过她身边,向张岚俏生生的行个福礼,再以摇曳生姿的步伐跟上薛飒,让瞪着两人身影的莫芯彤气得牙痒痒的,连张岚安抚的话都没听讲去。 薛飒跟杜月钧进入书房,银心跟沈松留在门外。 这间书房就跟薛飒给人的感觉一样冷冰冰的,也许是因为有一栋藏书楼,这间书房里仅有一座书架,窗明几净的,没有过多摆设,长桌上备有文房四宝,还有不少卷宗,见他自在的在黑檀木椅坐下,她也主动的将另一旁的一张椅子拉过来,与他相对而坐。 「那个——对不起,仅止一次,下不为例。」她指指他的胸前,再举手起誓。 女子遇此事多数会羞涩不自在,她倒率性可爱,「无妨。」 他拍拍手,仅一眨眼,杜月钧就发现身旁多了一个身影,她诧异的起身看着她。 「从现在开始,阿紫就是你的人,她虽寡言,功去却极好。」他淡淡的说着。 她明白了,这便是他送给她的诊金,阿紫约十七、八岁,貌不惊人,皮肤略微黝黑,看来沉默但也给人种可信任感。 她笑咪咪的对着阿紫说:「太好了,以后就麻烦你了,我这主子没架子,人好脾气好,什么都好,你能来我身边也算是你有福气。」 这自夸的话说得可真逗,阿紫有点讶异,但她还是拱手点头,「谢主子。」 薛飒简直佩服了,她的脸皮到底有多厚?但显然他真的低估她太多。 「然后呢?没有了吗?大人到无远寺不是看到很多听到很多,知道我是有外表有内涵有才华有仁心有深度的小姑娘,没有心生敬佩,想要用些亮灿灿的金银珠宝来鼓励我、支持我吗?」杜月钧急得跳脚,眨巴着眼看着他,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做得好啊,没理由心怀天下百姓的极品相爷没半点实质鼓励? 屋外,银心羞惭的低头。主子,不要这样讨钱啊。 沈松也忍着笑。 屋内,阿紫莫名的想笑,天知道她一向自律,少有情绪波动的时候。 薛飒瞪视着这张软萌美丽的脸庞,再也忍俊不住的笑出声来,财迷,绝对的财迷! 此时,张岚被莫芯彤缠得没辙,硬被拉来书房门口,没想到竟听到儿子的笑声。 她有多久没听到儿子的笑声了?从媳妇离世后,儿子一心放在那对虚弱得让人时刻都无法放心的孙子身上,更有忙不完的国事要操心。 但他现在却笑了,这笑声明朗清越,如山涧清流,张岚的眼眶都泛红了。 反之,莫芯彤可不好受,她藏在袖里的手握拳,指尖狠狠压着柔嫩掌心,痛! 「他们得挺好的,我们就别去打扰了。」张岚忍着喜悦的泪水,牵紧她的手又往回走,眼睛示意沈松跟银心要守好。 「可是,伯母——」莫芯彤自然不依,但她总是个大家闺女,不能硬闯进去。 书房内,薛飒也没有让有为少女杜月钧失望,给了一迭厚厚的银票,却莫名的想捉弄她,「说来我对你也有两次救命之恩,你什么表示也没有?受人点滴该涌泉以报,不是吗?」 杜月钧的眼睛骨碌碌转,将那些银票很小心的折好放进袖内,再笑眼眯眯的看着他,「救命之恩何其大,应该以身相许吧。」 不管屋内、屋外,银心、沈松跟阿紫反应一致,瞪大了眼,同时倒抽凉气。 向来冷静的薛飒心猛地一紧,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噗哧,吓到大人了,呵呵呵……大人别担心也别当真,我开玩笑的,你这恩我记着呢」杜月钧捉弄了薛飒,乐不可支,「还有啊,大人给的这些,我一定贴张感谢状在无远寺的学堂公告上,日后哪一个有出息的,你就是他们的恩人,当然,我得占最大头,若非我广施善缘,也没有大人行善的机会啊!」 沈松无言,银心、阿紫皆松一口气,主子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要他别当真吗?薛飒也不知道,看着眼前的杜月钧笑得古灵精怪的模样,他的心情竟有些微妙。 杜月钧喜孜孜的收拢千两银票,跟笑得眼眯眯的张岚及臭脸莫芯彤告辞后,即带着两个丫头去了一趟街上,买了些衣物粮食,还有一些便宜好用的药材,差人送到无远寺后才回到宁安侯府,大大方方的将阿紫介绍给祖母、父母跟家中人,毕竟阿紫是生面孔,以后要跟在她身边的。 阿紫没想到她不过是当个丫头,竟被这么慎重的介绍给家中各主子,也是受宠若惊。 「你可是相爷大人送给我的人,怎么会只是丫头?」杜月钧如是说。 严氏等人也是频频点头,同时也替她捏了把冷汗,哪有跟相爷不要诊金却要个会武功的丫头的?但杜月钧四处跑,身边有个会武的丫头也是好的,因而又觉得有这丫头在身边也是周全。 杜月钧打发银心带阿紫去安置,却不知她带着阿紫回府又引起一番不平的声浪。 之后一连几天,杜砚的两个姨娘都在丈夫面前闹腾,说杜月钧极受相爷看重,不然怎么会送个丫头给她,这一荣俱荣,怎么有甜头也不想想自家姊妹? 杜砚被逼得受不住,只得去找严氏。 「母亲,月眉她们几个的婚事也要劳烦你多留心了,夫人是书画大师,既然小五在那里学习,不如让小五也引荐她们一起拜师,反正看的也是咱们侯府的脸面,母亲就帮忙说说话,跟小五她娘提一提。」 严氏面对大儿子的话也不拐弯抹角,「小五学书画不过是为看病找的名目,她们去凑什么热闹?我已在帮忙月眉她们找对象了,不是我看低自家丫头,相爷的人品才华,平心而论,三个丫头哪个匹配得上?拜师?人家收的学生只有几个,哪个不是大有来头,可有庶女出身的?」 被严氏这番不留颜面的话一说,杜砚这个大男人也觉得委屈,连带的,一回院子也对两个姨娘生起气来。 「自己生的丫头有几两重?也不掂量掂量,吹枕头风吹得让我失了判断,在母亲面前失了颜面!」他骂上一通,心里则庆幸自己没直接找上三房。 这件事杜月钧不知道,不过杜月眉等人每每见到她都是一张臭屎脸。 杜月钧不在意,这一世,她在意的人可不包含她们,也没打算把美好的时光浪费在这些不喜欢她的人身上。 所以,她有空就去找杜月铮说话聊天,培养姊妹情。 这些日子,为了让女儿进宫选秀顺利,叶氏找了几个资深嬷嬷来教导,杜月铮也很忙,但跟杜月眉几个庶出姊妹不亲近,日子过得更显单调,因而每每见到杜月钧,她的心情总是特别好,杜月钧会叽叽喳喳的说她在外的生活,那是她做不到也没胆量去做的事。 此刻,看着这张软萌可爱的俏皮脸蛋,她听得津津有味也不忘细细叮咛,「你在外面还是要小心,尤其看病这一块,明白吗?虽然治病救人,造福众生,但——」 第 18 页 杜月钧撒娇的摇着她的胳臂,「一定一定的,大姊姊别担心东担心西的,长了皱纹落选了可怎么办呀?」 虽然她挺想大姊姊落选的,毕竟宫里可是会吃人的地方啊。 杜月铮被逗笑了,忍不住瞪她一眼。 银心早就笑出来了,就连没什么表情的阿紫眸中也浮现笑意。 不过,因为杜月钧迟迟不肯替杜月眉等人搭挢牵线,她们却依然不死心,总逮着机会就想跟着她出门,杜月钧索性跟她们玩起猫捉老鼠的游戏。 只是,虽然成功甩开那些姊姊们,怎么今日到薛府习画又多了一个同学? 第五章 相爷继室人人争(2) 红瓦亭台里多了一张桌子,莫芯彤一身鲜艳粉蝶裙装正在执笔作画,远看着还挺有人在画中之感。 杜月钧让银心跟阿紫留在亭台外,自己拎裙走进去,凑近一看,嗯,莫芯彤的画功还真不错,一蝠粉蝶迎花图,花瓣上的露珠几可乱真,像要滴落,只是色彩运用上有些不够灵活。 莫芯彤没理她,连眼神也没给她一个,故装专注的在画作上勾勒。 杜月钧无所谓,向一旁指导的张岚行礼,随即开始构思提笔作画。 张岚教学自由,不设限题材,让学生自己发想再从中指点技巧。 一时之间花园静谧,偶而听闻啁啾鸟鸣。 张岚不时的为两个学生指点,杜月钧画的虽然是药材,却一丝一缕都很精致,让人眼睛一亮。 张岚看着她的目光更温柔了,这孩子能在儿子怀里睡觉,还能让他笑,她心里早将她当半个儿媳妇看待,但也一边提醒自己不能心急,免得吓坏她。 但她凝睇的眼神太温柔太慈祥,让杜月钧都觉得头皮有些发毛。 莫芯彤对自己的画功有信心,在看到薛飒下朝回来时,眼睛一亮,笑容满面的要他为两人的画作评论。 薛飒的黑眸看着笑靥如花的莫芯彤,再看着一脸无聊的软萌包子,眸光微微一亮,随即将目光放在长桌上的两幅画作上。 「皆为佳作。」他徐徐说道,极为客套。 杜月钧很想翻白眼,相爷便是相爷,如此圆滑,谁也不得罪。 「姊夫这话不公平,画的既是花卉,就该有花卉的样子,但小五姑娘画的不过是药材,低俗又无意境,怎能与我的相比?」莫芯彤说得不平又苛薄。 杜月钧不想随之起舞,但被人看得这么扁也着实不悦,「有些东西有意境才鲜活,心里纯净才画得出纯净的东西,同理,说话亦是如此。」 「你的意思是我污秽不堪?」莫芯彤顿时怒了。 「姑娘确实有见解,小五倔服!」她还煞有其事的退后一步再打恭作揖。 「噗噗……」张岚跟身后伺候的嬷嬷都忍不住喷笑出声。 「咳。」薛飒这声咳嗽纯粹是掩饰来不及收回的笑意。 莫芯彤气呼呼的,但她沉着脸不愿离去,打定主意就要跟着杜月钧,凭什么她能留在薛府那么久,自己却是学完画作就得离府,说来她还是龙凤胎的正经小姨。 然而,杜月钧的身边多了条小尾巴,做什么都要黏着,连扎针都要跟着,她是烦不胜烦,「莫姑娘可否出去?」 「我关心他们。」莫芯彤的目光落在睡在床榻上的两个稚儿脸上,下颚抬着老高,她斜眼看向杜月钧,眸光有着清楚可见的敌意。 银心在心中腹诽,谁不知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哼! 杜月钧憋着火气施完针,见孩子们熟睡,让两个嬷嬷守着,才走出屋外,就见甩不掉的莫芯彤突然快走几步挡在自己身前,臭着一张脸。 银心跟阿紫连忙要上前,杜月钧挥挥手,让她们别急,「做什么?」 「姊夫是我的,那两个孩子我也会替我姊姊照顾!」莫芯彤像在强调什么似的怒声说着。 她的?薛飒是她的囊中物?她到底哪来的自信?杜月钧煞有其事的上上下下好好仔细打量她,啧啧出声,「这些狂言你说得不害臊,我听得都牙酸,再说了,这些话你不跟大人说,说给我听做什么?」 「当然是说给你听的,你不要再痴心妄想了,你别以为我没看出来,那一天在马车内,你肯定是靠在姊夫怀里睡的。」莫芯彤极不甘心,这种投怀送抱的事她不是没试过,却从未成功,这个丫头凭什么可以?不过是一个卑贱的臭丫头。 杜月钧故意装作一脸花痴的仰天回味,「啊,是啊,那一日正是如此,大人的怀抱温暖厚实又舒服,我好像昨晚又梦见了一回。」 「你——你不要脸!」莫芯彤指着她,气得全身发抖。 「别人有资格说这句话,就你没有,你都敢当着我的面说『姊夫是你的』这种恶心话,你怎么不会不好意思?」她出言嘲笑。 莫芯彤脸色铁青,「我不会把姊夫让给你的,你根本配不上他,没规没矩不懂礼教,整日在外抛头露面。」 杜月钧笑着昂起头,「抱歉,我的规矩礼仪都是看人做的,至于谁配不配得上大人,更不是你说了算!再退一万步来说好了,这世上目前看来,还真的只有我才配得上大人,美丽年轻聪慧不说,还有一手好医术,善良热心肠,大人慧眼如珠,真要选妻时,不选我这全才选谁呢?」 莫芯彤简直被她的厚颜无耻给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甩袖走人。 银心用力点头,她也觉得她家主子是最棒的;阿紫这阵子跟着主子跑来跑去,也相当认可,跟着点头。 杜月钧其实没想太多,她就想过得快活,称心如意的,重生一回,除了想让自己变成个很棒的人,也不想太对不起自己,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为难羞辱她的。 甩掉莫芯彤,她乐呵呵的进屋去看两个孩子,替他们拔针。 这回过来薛府,她还从童玩铺子里买了些平常人家会玩的玩具陀螺过来,让他们乐上一乐,再静下心来练字,陪了两个孩子好半晌才步出屋子,却不知薛飒已在外面看了他们好一会儿。 她看到薛飒时一愣,他眼中尽是不自知的温柔,她却只觉得他表情怪怪的,挑眉笑问:「大人有事?」 「莫姑娘说的话,小五不必放在心上。」薛飒说。 杜月钧懂了,有人将她们的对话传到他耳里,她直觉的看向阿紫,阿紫面无表情,但眼神中带了点得意,似是在对自己的尽责感到自豪。 「没关系,我不会放心上的。」她朝他摇摇手。 「我对她没那个意思。」薛飒也不知道为什么,对她的反应有些失望,又觉得他必须要强调这一点。 她一愣,突然笑岀来,「相爷跟莫姑娘都好奇怪,对谁有意思没意思的怎么偏都来和我说,这是怎么了?」 不过,她不好意思说,听他说对莫芯彤没意思,她心情大为愉悦。 薛飒却被问得语塞,没错,他为何要和她解释,她又不是他的谁,没将他放在心上又如何?但她不是说了,他若要婚配,不选她选谁? 她被他一双深邃明眸直勾勾的看着,越发不自在,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起来。 他恍若深潭的黑眸微闪,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转身走了,身后的沈松、沈柏连忙向杜月钧行个礼,匆勿跟上去。 他这是怎么了?杜月钧抚着怦怦狂跳的胸口,而自己又是怎么了? 烈阳当空,莫芯彤莫名的感到不安,她强烈的感觉薛飒对杜月钧的态度不同,这给她一种难以形容的危机感,再加上龙凤胎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与杜月钧相处甚欢,难保薛飒不会因此娶她为继室。 她想了两天,刻意派人将杜月钧治疗龙凤胎及在药铺坐堂的事往外传。 她有意塑造她抛头露面、不在乎男女之别的不良印象,毕竟女子贤淑更胜医术,不入流的医女有谁会想娶进门? 没想到事与愿违,因薛相府一对龙凤胎的情形,不少太医都去看过,听到孩子已控制住病情,身体调养渐入佳境,不少有心的太医或大夫都找上崔和健进一步了解杜月钧的药方,纷纷给予肯定,因而杜月钧医术不凡的名声也跟着传了出去。 现在,不仅市井小民会排队等着她号脉,就连一些勋贵人家也会请她出诊。 「那丫头这么神?」京城一座静巷宅第里,李庆邪魅眼神微动,闪着冷光。 「你是偷偷回来的,还是别再去惹她的好。」廖柏达见其神情,连忙提醒。 这些日子,李庆被家人逼至江南避风头,他平时走路也刻意绕过长春药铺,行事更低调许多,有些人惹不得,他一向有自知之明。 李庆冷笑着,把玩着一只极品羊脂玉佩,连一个丫头都整治不了,他京城一霸这名号岂不是要扔到地上了? 待廖柏达离开后,他便阴鸷的将一些人叫到屋里,仔细交代一番。 近日来,京城贵族圈对杜月钧的确好奇起来,发帖邀宴或请她看病的,动作频频,但都被她婉拒了。交际赏花宴她没兴趣;要看病的,她直言请到仁德堂或长春药铺看诊,虽说人心险恶,但事关生命马虎不得,这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不管开药方或抓药都在众人眼皮下进行,总是能少些麻烦,谁知千防万防,仍防不了有心人的陷害。 第 19 页 这一天,日头缓缓偏了西,长春药铺仍是一片忙碌,抓药的抓药,还有多名等待看诊的病人,此时,杜月钧正看完她的最后一个病人,才想着去帮忙抓药,门外却冲进来几个人叫嚷吵闹,门口顿时也聚集不少围观的人。 药铺内众人一脸莫名,带头的三十多岁男子一眼就对着一身男装的杜月钧大吼大叫,「是你!是你杀了我的孩子!」 他身边还有一名看来贵气的二十多岁妇人,她也是对着杜月钧泪如雨的哭叫,「你的心怎么这么狠!我妹子好不容易才盼到的孩子,呜呜呜……」 一个老嬷嬷扶着她,一手也拼命拭泪,嘴里也哭喊着,「我可怜的少夫人啊!」 此时,蒋老大夫已经站在杜月钧的面前,在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看过脉案,试着向这些人解释,杜月钧用药并无不妥,却不被他们接受。 场面也因而愈闹愈大,门口更被围观的老百姓塞爆了,众人交头接耳,纷纷说起上回李庆与杜月钧在这里的争执。 那事发生后,工部尚书派人押着孙子送往江南,京城也因此平静不少日子,没想到着杜月钧的医术被广为人知,就在前些日子,杜月钧因为推却不了的人情压力去帮庆陵侯府的二夫人护胎,没想到她反而滑胎了。 据说二夫人汤药一入肚就开始腹痛见红,最后孩子没有保住,但已能看出是个男娃。只是,面对眼前这些人脸红脖子粗的斥责暴喝,还有他们身后凶神恶煞般的多名护卫,杜月钧一句话也没说,就这么沉着脸站着。 她在生气,那些药方蒋老大夫及其他两位大夫都是认同的,孕育生命本该是被祝福的事,因庆陵侯府二少爷苦苦相求,说二少夫人情况严重,怕危及母胎和孩子,她才破例上门施以援手,开了护胎药方,结果呢,他们现在群起围攻,叫嚷着要她赔命,叫嚷着那是侯府的嫡长孙,她是真的怒了,任何算计到生命的事都不可原谅。 「告!去告!就算赔上我这条命,我也要给那个来不及出世的孩子一个公道!」她软萌美丽的脸上尽是平静,除了那双冒火的双眸透出心中熊熊怒意。 为了让自己的医术更上一层楼,她才坐堂累积经验,没想到,有些人的心比禽兽还不如,丝毫不尊重生命,她气得眼眶眨泪。 不一会儿,京兆府的衙门来了人,蒋老大夫连忙说明情况,但对方是庆陵侯府,京兆尹只是六品官,他只能将案情报到刑部。 银心咬紧下唇,心急如焚,事情一发生,主子就让阿紫去找薛飒大人,怎么这么久了还没来? 眼看衙役都押着主子岀药铺了,若是被押入牢里该怎么办?她连忙拿了主子的披风替她披上,还将风帽替她戴好,哽声道:「姑娘一定不会有事的,大人一定会来救你的,还有,少爷跟夫人也会想办法——」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个急遽的马蹄声传来,众人纷纷往声音来处望过去,就见到薛飒策马而来,一到药铺门口,他利落的拉住缰绳从马背上下来,后方接着过来的是潘竣安,两人还真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薛飒绷着张俊颜,人潮自动让开,他快步过来,就见杜月钧娇小身子披了披风,风帽还遮住她大半张脸。 「姑娘,大人来了。」银心兴奋的声音响起。 杜月钧突然抬头,风帽陡然一滑,她泪眼中流露出一抹来不及掩饰的伤痛。 听她岀事,薛飒从未如此惊慌过,他虽力图镇定,但见她泫然欲泣又强装没事的神态,他一颗心就像被狠狠的揪疼着,这是他与她相识以来,她第一次在他眼前如此脆弱。 庆陵侯府的人乍见到他也愣住了。 薛飒既为丞相也为内阁首辅,可是朝臣中第一人,相貌才气是一等一的,也是因他让杜月钧调养自己一对龙凤胎的身子,打出了名气,他们才会找到她看诊,没想到却是大错特错! 刑部衙门的人也来了,领头衙役硬着头皮与相爷交涉,「大人,我们得带走杜五姑娘。」 「此事是该好好的查,不过,本相愿为杜五姑娘担保,也愿给赵二少爷一个交代,绝不冤枉也不纵放任何人。」最后一句话,薛飒是对着受害的赵二少爷说的。 「相爷名声好,杜五姑娘也享有盛名,在场的一定也有很多人觉得她是被诬陷栽赃的,然而我妻子滑胎是真,我与杜五姑娘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更没有必要牺牲长辈殷殷期盼的嫡长孙来害她,刚刚还有人说要赔钱,但我不要钱,我只要一命赔一命。」赵二少爷咬牙切齿的朝杜月钧怒吼。 杜月钧眼圈发红,她不想哭,但声音想带着鼻音,「是赔谁的命?若添冤魂一缕,那未出世的孩子也是死不瞑目,晚上就托梦骂你们胡涂。」 她的眼神从清澈无邪变得深幽淡漠,让人看了不由得心中一悸,但只一眨眼,那双明眸又转为纯净,刚刚那刹那的变化彷佛只是众人眼花看错了。 「请薛大人也帮忙查査,是谁拿无辜的孩子来下套?我就走一趟刑部,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没事的。」杜月钧昂首挺胸,目光倔强。 「大人?」刑部衙门的人看向薛飒开口询问。 薛飒只能点头,但一颗心渐渐沉入谷底,眼中满是担忧。 「大人,我家姑娘会没事吧?」银心已经忍不住了。 薛飒沉默的看着杜月钧被押走,他的一颗心高高悬起,呼吸都快停止了,无法不担心,就怕有人在牢里下黑手。 他看向阿紫,她明白的点点头,尾随着押送的衙役离开,准备暗中保护杜月钧。 薛飒很快的翻身上马,沉默不语的潘竣安也跟着上了马背,见他一向深邃如古井的黑眸寒意溢出,脱口道:「不会吧,你真的对她——」 「我的儿女需要她。」薛飒抢了话,这也是他告诉自己,他为何会如此担心杜月钧的原因,要不,他是一国之相,擅长洞若观火未雨绸缪,总能早一步的掌控所有事,为何独独对她不一样?一次次的意外总搅得他心绪难宁、情难自已…… 情难自已?他是疯魔了吗?他目光骤然一沉,口气难掩肃杀之气,「走!去石墨胡同。」 潘竣安愣住了,石墨胡同是一个特别的存在,是情报中心也是手段最凶残、武功最高强的暗卫驻守之处,更是刑求罪大恶极之徒身体及意志的地牢,薛飒竟要动用那里的关系?他看他的目光不由得变得兴味盎然起来。 第六章 近情情怯(1) 杜月钧被卷入医死人的事件,薛飒虽挺身相护,但又自知不能以权势压人,让刑部背上徇私骂名,只能眼睁睁的让杜月钧被刑部衙役押走,不过一个晌午,这消息已传得沸沸扬扬,满城尽知。 宁安侯府内,严氏等人脸色丕变,个个心思不同,有真心实意的担心也有虚情假意的关心,更有幸灾乐祸看笑话的。 「禀老夫人,刑部那儿要查案录口供,不许人去探望五姑娘。」奉命去外头打探消息的管事急急的回来禀报。 「小五早该拘着点,这下闯太祸了,声名有碍,也不知会不会影响到家里其他姑娘的婚事。」 大房两个姨娘话说得诛心,杜月眉等人也神色不快,一脸气愤,就怕被杜月钧牵连,坏了正在商议的婚事。 但这都什么时侯了她们还在担心婚事?严氏没好气的连瞪几个没脑子的孙女一眼,这大户人家后宅的倾轧她也明白,但眼下说这话也太让人寒心了。 柳氏根本不在意她们说了什么,她只觉脑袋嗡嗡作响,着急的要丈夫再出去打探消息,没想到等到丈夫回来,刑部仍是不让他进去,她手足无措,抓着丈夫的手急得直掉泪。 杜淞也急,但看着母亲,他也无计可施。 不同于宁安侯府里的焦心慌乱,京城另一座院里,李庆正笑容满面的喝着上好醇酒,身边几个美人嗲声嗲气的撒娇陪酒,几个身着轻纱、酥胸半露的美人随着乐声扭着纤腰翩然起舞。 哼,说他莽撞挑事、顽劣闹事,他这不是将那个害他离京的丫头扔进大牢了,他大口喝酒,再用力亲了怀里的美人儿一记,蓦地,美人儿惊呼出声,他一抬头,愣住了,怎么一眨眼间,就有几名蒙面黑衣人无声无息的闯进来? 「你们是谁?知不知道我是谁?来人,快来人啊!」李庆推开美人儿,起身大叫。 美人们吓得尖叫,抱头鼠窜,同一时间,屋外的护院们持刀冲进来,两方顿时刃光剑影的打了起来,但双方差距太大,护院们被黑衣人打得七荤八素,唉唉呻吟的倒卧一地,再抬头起身时,黑衣人已不见了,李庆也不见了。 一个时辰后,在一个偏僻胡同的地牢,李庆如一个肉球般被高挂在墙上,身上密密麻麻的鞭伤,疼得全身发抖,面无血色,但从小到大嚣张霸道的无赖性子让他还是撂着狠话,「到、到底……是谁?只要……一旦要没…弄、弄死……爷,爷绝、绝对断、断你九族!」他咬牙切齿的说得狰狞。 第 20 页 在李庆面前有一名高大黑衣人,他一手执鞭,恶声恶气的喊着,「快说,你最近做的坏事,还有啥没说的?」 李庆边咳血边扯着喉咙吼出脏话,「他奶奶的,你到底是谁?管小爷这一年做了多少坏事?谁记得啊,咳……啊——痛死小爷了!」 悲摧的,他又被狠狠鞭打,再度昏过去,然而,一桶彻骨冰水泼上身,他再度痛醒讨来,明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惨况,他咽下嘴里的腥甜味儿,呜呜咽咽的说着他不小心奸杀一个姑娘,趁夜掳来的,死了丢湖里,他不认识对方,接着又说起他杀人放火作奸犯科等种种浑事,就是没有提及关于庆陵侯府的事。 火把摇曳中,在地牢一只钻了眼洞窥视的墙壁之后,潘竣安都有点看不下去,他蹙眉看了正看着另一只眼洞的好友,「也许不是他做的。」 「查过了,他的手下曾与庆陵侯府大房的人联系,二房与大房早已水火不容,这事是借刀杀人。」薛飒冷声道。 「既然这样,直接把大房拉出来就好了。」潘竣安说。 「我只管某人的事,其他的与我无关。」薛飒黑眸冷峻的看着说了一堆坏事,却咬紧不提与杜月钧有关的李庆,他眼色蓦地一沉,「对他太客气了!」 得!潘竣安看了他面无表情的俊颜,回头伸出手,将后方的黑衣人叫过来,再低声交代几句,那名黑衣人立即出去,不久,冒着烟火的烙铁炉就送进地牢,随传来李庆天抢地的哀号声,空气中也飘着刺鼻焦味。 潘竣安皱皱鼻子,再看着面色淡漠的好友,京城一霸是做了不少偷鸡摸狗、杀人放火的事儿,但若是与俊雅非凡的相爷一比,那薛飒才是个中翘楚,手中不知处理了多少阴私之事,沾染的鲜血不知多少。 思绪未歇,就听见李庆杀猪般的哭喊求饶声,「我招了,我还有做坏事,我派人设了个局给杜家那个死丫头,只要她进了牢里就再也出不来了——」 明明是夏至时节,然而大牢里很幽暗,夜风拂来仍凉气袭人,烛火随风摇摇晃晃,牢里也忽明忽暗,杜月钧坐在铁牢内的干草堆上,垂低着头。 不知何处吹来的风,呼啸着刮过冰冷的墙,杜月钧感觉到凉意,她双手环抱着自己,全身既僵又痛。 稍早前,牢里曾响起阿紫极轻的声音,说她奉薛飒的命令来保护她,还说他一定会替她洗刷冤屈,让她不要害怕。 她也很想坚强,但眼下的氛围就像前世那个被遗忘的冷宫,烛火残影、冰凉的气息、处处充斥着血腥味儿,她觉得愈来愈冷,不由得直打颤,如果可以,她好想像那天在山上时,即使全身湿透,窝在薛飒的怀里却很温暖。 想到这里,懦弱的泪水终究落下,她突然想见薛飒,很想很想见他,这份渴望来得又急又强烈,她相信只要有他在,她就什么都不怕了,这种形容不出的莫名信赖,像在心里扎了根,益发茁壮起来,她真的好希望他就在身边。 蓦地,墙上出现数道长短不一的阴影,她先是一愣,还来不及出声,几名蒙面黑衣人从阴影处冲出来,「匡啷」一声,利刃切断铁栏上的锁炼,铁门被拉开,黑衣人持刀要闯进来,另一把剑突然横岀一挡,黑衣人手上剑锋一震,被打落地。 下一秒,几名覆着白巾的黑衣人与覆着黑巾的黑衣人你来我往的打了起来,瞬间,大牢全是兵器交击声。 杜月钧脸色惨白的频频退后,一直缩在角落里,看着一个个倒下的人,喷溅的血染了一地。 突然,一个如铁般的手臂她一把从角落揪出来,锋利刀刃就压在她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大喊着,「谁再动?我立马杀了她!」 杜月钧忍着强烈的害怕,她真的不想死,她还想见见薛飒,一面也好,她想让他抱一下,她不要浑身这么冷的死掉,她还想跟他说,他长得太好看了,要多笑笑,要快乐一点,她爱子昱跟子静,她更喜欢他,喜欢他五音不全的歌声,喜欢他努力喂孩子喝汤药的神态,还有,喜欢他被她压在身下要她起身时那无奈又宠溺的眼神—— 蓦地,与他初时相见到这段日子以来的点点滴滴一幕幕的闪过她脑海,她迟钝的发现,原来他在她心中竟是如此鲜明,原来,她喜欢他很久了…… 夜色中,薛飒匆匆而至,甫庆幸他的人与阿紫已居上风,却在进到最后间牢房时才发现杜月钧被人挟持,见状,他慌乱而愤怒,还有种难以抑制的心疼与不舍,这种感觉太过陌生却又极其深刻。 阿紫屏息站在杜月钧的右方,想着要怎么拯救她,蹙眉间,一个黑影从她后方猝然而至,下一秒,挟持杜月钧的黑衣人已倒地身亡,杜月钧竟然已落到另一名黑衣人怀里,她一急,举剑就要上前,却在对上那双深邃冷漠的瞳眸时眼睛一亮,也大大松了口气,大人也来了。 杜月钧眨眨眼,她根本没看到这个人是怎么出手的,但瞬间,她闻到一股熟悉的淡淡清竹味,她知道是薛飒!她激动得泪如雨下,仰头看他。 「没事了。」薛飒柔声安抚,心疼得紧,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 她正想开口说话,上名未死透的黑衣人突然拔剑冲过来,他神情一冷,一掌推出,黑衣人吐出一道血箭倒地,大牢外,又传来一阵急遽的脚步声。 判断来人不少,薛飒立马将她送到阿紫身边,冷峻下令,「送她回去。」 杜月钧嗫嚅的想说什么,但阿紫已揽着她的腰快步离开这充满血腥味的大牢,迎面而来的却是刑部衙役,他们以为阿紫挟持犯人,正要持刀上前,阿紫从怀里拿起一块木牌。 带头的衙役急忙大喊,「让她们走!」 「大人?」 「闭嘴!」那是皇上的暗卫,谁敢挡下?带头衙役连忙带人退到一旁。 阿紫带着杜月钧迅速离开。 大牢里的薛飒示意其他人收尾,他施展轻功,飞掠到屋外一隅的马车内,换下那身黑衣,直接拿着可以自由进出皇宫的腰牌进宫。 宫殿巍峨,他在宫人提着灯笼的引路带领下,一路往御书房走,却见到莫芯彤与云贵妃从灯火通明的御花园长廊步出,他不得不停下脚步拱手一礼。 「相爷这么晚还入宫。」莫云姝微微一笑,她与皇上是青梅竹马,自然也清楚外界以为不和的君臣根本是再好不过的多年知交,对薛飒,她可丝毫不敢端起贵妃的架子。 莫芯彤则是心头小乱乱撞,羞答答的敛衽施礼,「姊夫。」 「娘娘万安,臣与皇上有要事相议,先行告辞。」薛飒礼貌的再看莫芯彤一眼,随即跟着宫人离开。 莫芯彤却目光追随着他,依依不舍。 莫云姝屏退身边所有宫人,看着妹妹仍直勾勾追随的痴痴眼神,轻斥一声,「有没有点出息?」 薛飒确实有一张惊才绝艳的美男容颜,但男人的权势比一张朗若明珠的脸更要吸引她。 「姊姊,你就不能帮帮我吗?杜月钧已经被送在牢里了。」莫芯彤话里的暗示已经不能再更明显,这一趟进宫,她可是将杜月钧勾引薛飒的事说了。 「那她就不是威胁了,你该担心的是郁兰郡主。」她提醒着。 郁兰郡主对薛飒心仪已久,陪太后吃斋祈福,在名震天下的岳琼寺住了大半年,这个月便返京。 莫芯彤也听说了,心情不免更低落,咬白了唇。 「你看你,这哭丧脸的模样怎么让男人心动?振作点,男人的一颗心再冷,焐久也会热的,薛府那里,你还是常去走动,若能拢络薛夫人跟龙凤胎还怕事不成吗?」莫云姝咽下心中对她的不耐,露出清纯动人的笑容。 莫芯彤想了想也点点头,「我会努力下去的,谢谢姊姊,若没有你一直鼓励我,我都不知道怎么坚持下去。」 莫云姝笑得自然,湛楠辰对薛飒的看重,才是她一直怂恿莫芯彤靠近薛飒的主因,本想两人成事,日后她也能多股助力,不过,她对莫芯彤愈来愈没信心了,半点手段也没有,难堪重任。 御书房内,湛楠辰正批阅一推小山似的奏折,手上狼毫来来回回,却见到自己最看重的首辅前来——自首。 他将狼毫搁在砚台上,一手挥退太监,听着薛飒的若干自白后,停顿好一会儿,「所以说,你带着朕拨给你办事的皇家暗卫直闯刑部大牢救走了杜家五姑娘?」他简直难以置信。 「小五是被冤枉的,她正在治疗子静跟子昱的身子,万万不能出事。」薛飒一贯面无表情,话说得理直气壮。 湛楠辰都要被气笑了,他将身子往后方椅背靠坐,问得直接,「所以,仅是为了你的儿女,不是看上她了?」 「我跟小五年纪相差太多。」薛飒说着,心里的挣扎拉扯也只有他自己知晓。 第 21 页 「年纪是问题?若它是问题,依朕的年纪,还能选哪门子的秀?」湛楠辰一口龙血都要气到喷出来了。 「你是皇上。」薛飒直言,有这个身分就够了。 湛楠辰知道的确是如此,但听了也不舒服,没好气的瞪着他这冷飕飕的模样,再从鼻孔里冷哼出一声,挥手让他退下了。 意思是他自首无罪,只要薛飒自己能处理妥当便成。 星月交辉中,杜月钧在阿紫的保护下回到宁安侯府,侯府这边也已得到消息,让杜月钧跨过火炉去去楣运,才进了府,柳氏就紧紧抱住她,杜淞也是眼眶微红。 「没事了,没事了!」柳氏口中叨念着,强忍着不落泪,抱了好一会儿,她才放开闺女。 接着,杜月铮已奔上前,「你真是吓死我了。」 她泪如雨下的抱住杜月钧,杜月碧、杜月眉、杜月宛几个也相继过来虚假的关心抚慰着,杜月钧被簇拥着到正院去见严氏,一时之间,一干女眷里不管真心假意,都看着杜月钧猛掉眼泪。 「刑部的人已经过来说了,是他们抓错人,一切都是庆陵侯府内斗造成的,小五不会有事的。」柳氏脸色苍白,紧抓着女儿的手安慰,也是心疼得直掉泪。 杜月钧在回来的路上,阿紫已告知大牢里出现刺客一事并不会往外传,她暗暗松口气,不然,家人恐怕会更担心了,只是,一想起那胆战心惊的时刻,她一张脸蛋就更为苍白。 严氏又安慰关爱一番,心疼一脸疲备的杜月钧,忙让老三夫妻带着她先回院子休息。 待一家三口岀去了,石姨娘就忍不住说话了,「好好一个姑娘家,干啥一定要去行医坐——」 「闭嘴,都散了,我累了。」严氏面色不善,从杜月钧被捉走后,这些人就没消停过,好在明着闹,总比暗中使绊子好。 这一天一夜的也够让众人惊惧心累了,虽然有些人心里不舒服,但还是没有异议的各自回院子。 灯火通明的屋内,柳氏眼眶泛红的看着女儿,心疼的握着女儿的手,愧疚的说:「会不会后悔?如果娘没有教你医术……」 「我不后悔,习医救人是件很美好的事,我很庆幸我有医术。」杜月钧清楚母亲在担心什么,她反手握着母亲的手,「娘,你别忘了我大病后的那个梦,老天爷就是要我多做些救人的事呢。」 「你也别多想了,孩子很坚强。」杜淞也拍拍妻子的肩膀。 柳氏咬着下唇,哽咽点头,她就是担心柳家再有人陷生死泥淖。 第六章 近情情怯(2) 稍后,杜月钧回到自己的院子休息,银心很贴心,已在房里备好热水,伺候她卸去身上衣物,阿紫则守在屋外。 杜月钧将整个身子泡在温热的大木桶里,闭上眼睛,她其实还有些余悸犹存,但不能表现出来,不想让爱她的人更担心。 屋里屋外皆是一片静寂。 蓦地,阿紫觉到一丝风吹草动,眼神一眯,正要出手时,耳边传来薛飒的声音—— 「是我。」 她顿时不敢拦阻,但突然又想到主子正在沐浴,依大人的身手,此时阻止,肯定来不及,她脸红了,不敢多想两人见面的情景。 薛飒无声无息的飞掠入内,这是他第一次进杜月钧的闺房,想到她在大牢泪如雨下的脸庞,他一安排完后续的事,只想赶过来见她,见床上没人,他想也未想的就往屏风后方走去,却不知关心则乱,他这一走进去,脚步陡地一顿,一双黑眸怔怔看着眼前这一幕。 杜月钧仰靠浴桶,露出白色脖颈及小巧的肩头,而桶内的水位又恰恰淹没她的白嫩胸脯,他被这意外春色怔住,呆住不动。 氤氲水气中,杜月钧阖着眼眸,微微蹙起眉头,怎么好像有人在看她?她倏地张开眼眸,惊见薛飒竟然就站在屋里。 她下意识的要起身,但猛地又将身子往水下沉,只露出一颗小头在水面上:「大人怎么来了?」 见到他,她既惊又喜,但眼前这情况又让她羞涩脸红。 她这一岀声,薛飒彷佛惊醒过来,尴尬的背过身,「抱歉。」他一向恭谨守礼,怎么会如此莽撞,是他太心急了。 杜月钧也反应过来,她很快的从浴桶里起身,三两下的急急擦干身子套上衣裙,这才低声说:「大人可以转过来了。」 薛飒缓缓抟身过来,看着头发湿漉漉的她,「是我冒犯了,抱歉。」 「不,若不是大人派阿紫守着我,又入大牢去救我,我现在命都没了,哪有你冒犯的机会。」她笑得无所顾忌,再见他,她心里那股后知后觉的情愫早在领悟过来后变得更为深浓,此时看着他,她是满心满眼的欣喜。 见她如此灿笑,他越发对自己这么私下过来的行为感到孟浪,他连忙将李庆的事简略述说,「总之一切都过去了,你好好休息。」 她没想到陷害她的竟是京城一霸,但薛飒这就要走了?她连忙快走两步的拉住他的手,「我还有话想跟大人说。」 他看着她的手,再看着她一头湿发,「日后有的是机会,眼下我们见面,若被发现于你闺誉也有损——」 「我不担心,大人救了我,以身相许都是应该的,这回是当真的,真的!」她话说得直白,粉脸却涨红了。 他深邃黑眸看着她双颊染上嫣红,心境却极为复杂,两人年龄差距太多。 见他凝眸不语,她咬着下唇轻声道:「我……师父曾跟我说过,希望大人续弦,我先前没有太多想法,然而经过今日之事,我才恍然明白原来我很在乎大人,很希望大人在我身边——」 「你今日受到惊吓,好好休息吧。」他打断她的表白。 「不,我想知道答案,难道大人就没有半点喜欢我?大人替我出头,替我洗刷冤屈,入狱救我,此刻又罔顾礼教夜探闺房,难道大人对我当真没有半点情意?」她急问,握着他的手不放。 他沉沉吸了一口长气,「是我失礼了,但我只是想确定你没事。」 「没事又如何?你便安心了?仅是如此?」她不肯相信,一个又一个问题冒了出来。 「你差我不止十岁,我一方面当你是个孩子,另一方面,我又很清楚你是子昱跟子静的大夫,你很优秀,我自是盼你无事,不对你有过其他的心思。」他徐声回答,然而这话只是自欺欺人,他忆起得知她出事时的心急如焚,不顾一切的只想快快赶到她身边,内心那股不能为外人道的情愫在他尚未发现时已悄然而生,但她于他,实在太小,连及笄都不到,而他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只是如此?」杜月钧不相信历劫归来后,她静下心回想发生的一切,忆起他在牢里抱着自己时,她贴靠在他胸,明明听到他的心跳紊乱,他不舍的神情及为她拭泪的手有多么温柔,可此刻,他却坦言对她没其他心思? 她眨了眨眼,不由得感到茫然与失落。 薛飒看着这神情,差点没忍住要伸手去抚摸她的脸,但他握拳压抑,「好好休息。」 他硬下心肠的丢下她,飞掠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翌日,一个大消息从刑部传出,整座京城也因这个消息沸腾了,杜月钧误诊致庆陵侯府二少夫人滑胎一案急转直下,出现戏剧化发展,工部尚书府李庆向刑部自首,因与杜月钧结下私仇,遂与庆陵侯府大房连手设计,栽赃陷害杜月钧。 李庆还为此写了自白书,厚厚一迭,详述他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等事,至于他为何会自首,据说是他梦见那些被他害死的亡魂前来索命,醒来时自己竟还全身是伤,才吓得他不敢不自首。 但这事的真相只有李庆知道,他是被逼到不得不自首的选择,鞭打他的蒙面黑衣人说了,他自不自首都要死,差别在于,不自首,那就是凌虐惨死,自首的话,依他的恶行,刽子手一刀就能了结生命。 只是,在他选择一刀好死之余,还不忘将一起做坏事的廖柏达拖下水,两人在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但工部尚书不愿自个儿的孙子在公众之下被斩首,在李庆跟廖柏达入狱时,派人备了些加料酒菜,两个人吃饱了也就咽气了。 大牢里,一些有些身分背景的罪犯大都能这么无声的死去,刑部的人再睁只眼闭只眼,就让该家人抬尸回去办丧事,反正犯人已死,案子也结了。 这丧事办得又快又低调,没几日就结束。 工部尚书与工部右侍郎面对其他同侪的议论,一肚子火也无处撒,两家对杜家更是恨上了,毕竟一切都是因杜月钧而起。 至于后续更是拔出萝卜拉出泥,庆陵侯府后宅的阴私事,因是家事,侯府自己关起门来处理,私下惩罚多少人不为外人所知,但尽管事件慢慢平息,仍是月余来京城百姓饭后嚼舌根的话题,倒是薛相府内隐隐有些余波荡漾。 第 22 页 杜月钧到薛府为两个孩子调养身体,多次与薛家人同桌吃饭,虽然大多是跟张岚及两个孩子一起,但也有几回是跟薛飒或薛沐一同用膳。 每一回气氛融洽,并未有食不言的规矩,但自从杜月钧历劫一事后,气氛就变得有些不同。 此时,正屋里,薛飒、张岚、一对龙凤胎及杜月钧围坐一桌,荤素皆有,虾子豆腐、水煮鱼、牛肉炖菜、炒时蔬、蛋汤银鱼等等,相当丰富。 一桌人吃得安静,薛飒的目光极少落在杜月钧身上,杜月钧却是时不时的看向他,这举动频频,连两个孩子都发觉了,也时不时的看看她,再瞅瞅爹爹,又疑问似的看向也不时看着两人的祖母,不知大人们这是怎么了。 薛飒自然也察觉到这些来来回回的目光,只是在意识到自己竟然对小自己十岁多的头心动时,一颗心便纠结无比,他目光一扫,杜月钧就坐在两个孩子中间,她那张软萌的婴儿肥脸蛋与两个粉妆玉琢的稚儿差距不大,这让他觉得自己不堪又不应该,竟对她起了那种男女之情,「我吃饱了,你们慢用。」说完他先行离席。 杜月钧连忙放下碗筷,「我也吃好了。」她追了出去。 薛子昱跟薛子静也想跟着溜下桌,但张岚朝他们摇摇头,「他们有要紧事说呢。」 张岚对小两口的眉来眼去是乐见其成,就连要追出去的银心跟白芍也被她给喊了,「全都别去打扰。」 两人只能停下脚步。 屋外,杜月钧跑了几步,喊了一声,「大人。」 薛飒停下脚步,看着妍丽的她,旋即别开脸,「小五有事?」 「大人怎么不看人说话呢?这几日大人似是在躲我,为何?」她说得坦率,但毕竟是女子,在心上人面前还是露出几分羞涩跟扭捏。 「小孩子家家的,别胡思乱想。」 他说得平静,但这话有语病啊!对,她尚未及笄,还算个孩子,但这不是到议亲的年纪了吗?更甭提她都多活了一世。 她这几日也想了些事,要跟他好好说说,「我知道在大人眼中,我除了医术过人,就还是个孩子,然而,我像个孩子吗?一个人的成熟与否与年纪大小是相关的吗?喜不喜欢一个人,还得看年纪是否匹配?男女结为夫妻,得靠年纪才能相契相守?姻缘既是命中注定,又是月老系了红线,难道还得以年纪来挑捡?」 「你是个好姑娘,但很多事不是喜欢就好,你现在的喜欢也不见得是真的喜欢,你还是个孩子。」他语重心长,不想她日后后悔,感情的事太复杂,连他也是第一次品尝,却不知如何处理。 她看着他那双闪动复杂的黑眸,面上的怅然掩饰不了,但她也明白,若再纠缠下去,他会不会以为自己有多恨嫁啊? 她暗暗吸了口长气,沙哑着声音转换话题,「无远寺的孩子想你了,他们不知道你的身分,但跟了空大师说,想见上回替他们上了课、像仙子一样的薛夫子。」 「最近事多,我再安排。」 见他神情淡淡的离去,她心中失落难以遏止。 她知道权倾朝野受人敬重的相爷心思重,顾虑多,为国为民,比皇上还要步步为营,也是这种个性才能让当时登基的新皇在风雨飘摇下能生生扭转乾坤,让现今的大庆皇朝一片欣欣向荣。 然而,她若不任性积极些,薛飒恐怕会离她愈来愈远,但要她投怀送抱,她又做不来,万一被他轻视了更划不来,何况,强扭的瓜不甜,万一真的只是她一厢情愿呢? 两世以来情窦初开的杜月钧黯然神伤的过了几日,迟迟振作不了精神。 今日在长春药铺坐堂,庆陵侯府派人过来,说是他们侯府二少爷夫妻设下宴席想要当面向她致歉。 其实,她早就想去庆陵侯府看看,但又不好主动上门,如今人家诚心来邀请,她自是点头,跟蒋老大夫说了声便带着银心坐马车过去。 庆陵侯府在花厅里设宴,除了那日来叫嚣的二少外,竟然还见到一张久违的俊逸面孔,她眼睛倏地一亮:「赫少爷。」 银心也很开心,主子去年那场大病后,整个人像死水般,就是被赫亦轩开解的。 「小五,好久不见。」赫亦轩俊秀热诚,是赫仁堂的少东家,他出身医药世家,虽然年轻,但医术好,待人也好,完全没富人架子。 柳家原也是京城闻名的杏林世家,杜月钧大病后就曾请赫亦轩来看病,他待人厚道,妙语如珠,杜月钧能振作起来,他功不可没,只是他不喜在医馆坐堂,立志要行万里路精进医术,待她病愈后即出游,最近这一次离京也有近半年了。 庆陵侯府的二少爷对先前至长春药铺大闹的事向杜月钧道歉,事后又忙着处理大房的事,虽说有送上赔礼,但心仍不安,这才有今日赔罪之事。 「我大哥大嫂被送离京城,家中长辈将两人自族谱划掉名字——」 杜月钧讶异的看向他,早听庆陵侯府家风严谨,没想到惩戒如此严重。 「二少爷,这事儿小五听过就好,毕竟是你的家务事。小五,我与赵二少爷有交情,昨日甫回京才知近日发生的事,是我以客代主,请他们邀你过来的,你不会介意吧?」赫亦轩笑道。 「我哪是那等小鼻子小眼睛的人?」杜月钧直言,想到当时重生归来整个人浑浑噩噩,还是眼前这如哥哥的少年耐心开解,她才有勇气面对新的人生。 她再看着此时才过来的二少夫人,她调养得不错,气色挺好,见到她也是一脸歉意。 「我没事,我听闻崔大夫说你身子底子不错,再有孩子不是问题的。」杜月钧道。 二少夫人田氏点点头,她眼眶微红,总是不舍那来不及长大的生命,但大户人家,一些争权夺利的事也不是没有,只可怜孩子成了牺牲品,而今,府里相关人等打的打,罚的罚,倒是平静多了。 富丽堂皇的厅堂里,一桌好酒好菜,双方尽释前嫌,夫妻俩也看出赫亦轩与杜月钧想叙旧,待一餐饭毕,另让下人将两带到另一雅致厢房,再备上茶水,让两人好好说话。 屋内,花格窗前,一朵百合孤立绽放。 赫亦轩想起当时赴宁安侯府时,床榻上的少女苍白瘦弱,楚楚动人,而今却是白晳健康,皮肤莹润,虽然软萌稚气些,但绝对让人惊艳。 「你变化可真大。」他出言赞美。 「当然,你是不知道,我都被我娘当猪在养呢。」她也实诚的说。 赫亦轩笑了出来,伸手轻轻点她额头,「还好,我还以为你入狱被吓坏了,看来胆子没变小。」 「你这次走了半年,看到了什么?又遇到了什么?若有机会,我也想去看看。」 他黑眸微微一闪,「我还会离开,到时带你去。」 「我也想去,不过,子昱跟子静的病,我还不能放心,还有……」想到薛飒,她粉脸不由得一红,「再说吧。」 两人又谈到医学上一些棘手的疑难杂症,竟然极有共识,也碰撞出不少新想法。 赫亦轩建议,「你安排个时间,我也去薛府看看那对龙凤胎。」 「好。」她很乐意,龙凤胎身子若能更好,她是求之不得呢。 「这两天就先将他们的脉案给我看看,我心中有底,也思考思考。」 「好,明日就送去给你。」她用力点头。 赫亦轩见她那双明眸熠熠发光,他的心都软了,她一如他记忆中对医术狂热的模样,「还是我去你家吧,许久未见老夫人了,还有伯父跟伯母。」 她嫣然一笑,「也好,明天换我为你这远方归来的游子接风洗尘。」 第七章 追夫有帮手(1) 夜色如墨,花街柳巷红灯笼高高挂,正是喧嚣热闹之际。 百花楼偏东院的亭台楼阁,远离莺莺燕燕的送往迎来,薛飒坐在二楼楼阁,对面坐着潘竣安。 此处在外人眼中是潘竣安的销魂窟,是他在百花楼长年租下的房间,但其实也与石墨胡同一样,是秘密处理人事、收集情报的地方。 此时,黑衣人无声的飞掠入屋,在潘竣安的示意下拱手报告,薛飒的脸色愈来愈难看。 潘竣安嘴角一边微翘,不待黑衣人报告完就要来黑衣人的一迭报告。 黑衣人这才再次拱手,飞掠离开。 「谁让你命他们去查的?」薛飒脸色凝肃,口气极冷。 「冷面相爷一怒为红颜,身为皇帝以外你唯一的好友,在开了眼界之余,总得多上点心嘛。」潘竣安一点也不怕啊,边喝茶边翻报告的说起杜月钧的事。 没错,他就叫人去查她的事,除了年轻医术好外,她为人直率,宁安侯府也一直在找人相看她的婚事,不过,她在外坐堂一事曝光又曾入了狱,虽然最后证明与她无关,却仍让不少人家歇了心思,有趣的是,有人反而因此起了心思,像是想要靠她的医术发家致富的就有几家。 第 23 页 不过,她没意愿,宁安侯府只能再继续找,皇天不负苦心,还真有个很不错的人选,更是杜月钧的旧识,这一家子老夫人、老爷、夫人的,不仅与那少年相见欢,连杜月钧也是笑声不断,看着少年的表情更是充满欢欣。 「唉,好朋友就是要多操些心,命人去看现场不说,半夜还听壁脚,小五的娘亲跟丈夫说了,少年极好,她想找机会探探意愿。」潘竣安缓缓拿起茶杯,一边觑着好友的神情,一边以惋惜的口吻说着。 薛飒抿抿薄唇,黑眸阴晴不定,心情异常复杂。 潘竣安内心窃笑,还没反应吗?「那个少年就是赫仁堂的少东家。」 薛飒心中一动,赫亦轩的确是个很好的对象,家世不差且为人亲和相处,风评极佳,为求医术精进离京远游,尽往乡野穷户跑,有一身真刀实枪的好医术,像少见的接骨续筋、截肢求生,对他来说皆不是难题。 不过,在薛飒眼里,更匹配的是赫亦轩的年纪,他只大杜月钧三岁……想到这里,薛飒揉揉眉心,突然觉得心累。 「赫少爷明日也要上你那,帮你那一双儿女看病。」潘竣安给的消息是一个接着一个,看看,认识他这种好友真是前世烧了好香。 「子静、子昱的身体与过去相较已好了不少。」薛飒不想承认自己口气欠佳,挟带着隐忍的火气。 「显然小五还想更好,」潘竣安说着,突然又丢了一句话,「你应该也听到郁兰郡主回宫了。」 潘竣安一张俊美如妖孽的容颜浮现不怀好意的笑容。 薛飒抿抿唇,没说什么,他本以为自己对女子薄情,毫无兴趣,然而,一张软萌带着慧黠的俏脸儿却在不知不觉中上了心,但她太年轻却成了他的心结。 稍后,他回到薛府,亦从母亲口中得知小五要带赫亦轩上门为龙凤胎把脉,他心中五味杂陈。 张岚也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 翌日,阳光暖暖,薛府两个小主子早就像模像样的坐在荷莲湖旁的水榭,拿着钓竿垂钓。 旁边的长桌上,杜月钧边看着孩子边挥舞着画笔,打算画一幅童子垂钓图。 莫芯彤也在对面桌上画着,但她心不在焉,不时以一种看情敌的眼光看着她。 杜月钧实在很不想理会,但又觉得两人是同病相怜,或许她也该告诉她,她们都别对相爷痴心妄想了,那个男人冷情无心,尤其对她们这种「孩子」不感兴趣。 笔画挥舞间,管家走了过来,拱手道:「五姑娘,赫少爷过来了,是夫人亲自去迎接的。」 她放下画笔看过去,就见张岚引着俊逸的赫亦轩过来。 莫芯彤听过他的名号,他家中无人在朝为官,对她而言不是个良配,然而见他丰神俊朗,一袭飘逸白衫,玉树临风煞是迷人,她还是忍不住脸红心跳的多看两眼。 张岚向两人引见一番,便唤了专注垂钓的孙儿过来,向他们介绍赫亦轩。 「赫大夫好。」四岁的男女稚儿,五官都极为漂亮,说话还有些奶声奶气,气色不错,就是太瘦小没长什么肉,让人心疼。 「赫大夫长得真好看。」小小的薛子静张着漂亮的眼眸说着。 「子静这么小也知道什么叫好看。」杜月钧伸手温柔的摸摸她的头。 「嗯,但还是爹爹最好看。」她笑说。 「爹爹还没回来,就是还未下朝,还在皇宫议事。」薛子昱年纪小却极敏感,微微歪着脑袋,看着笑笑与小大夫对话的赫亦轩,有点不舒服,这人不是来跟爹爹抢小大夫的吧? 但他没时间多想,今日也是龙凤胎施针的日子,于是他们先回屋子,让赫亦轩把了脉,秦嬷嬷点燃安神香,让两个孩子躺上床后,杜月钧接着施针。 赫亦轩在旁看着她俐落的下针手法,频频点头,待下完针,孩子亦熟睡了,两人一起步出屋外,留嬷嬷们看顾,但莫芯彤也说要留下,张岚只能点头。 院里的亭台内已备有茶点及文房四宝,这是张岚让下人准备的,若不是有私心,对于这对医术相当、外表又登对的少男少女她绝对是乐于推一把的,但事关自己儿子的幸福,又想到只有杜月钧能让儿子笑,她就舍不得放弃这丫头,便安排两人在这亭台内谈论,比较不会有闲话。 杜月钧与赫亦轩不知她的心思,双双向张岚道谢便前往亭台内坐下。 两人就龙凤胎病情说得热络,就药方不足之处进行讨论,双方你来我往,气氛热烈,一人磨墨,一人提笔写方子,不一会儿,两人拿起方子继续研究,画面怎么看怎么融治。 这一幕就落在正往他们走来的薛飒眼里,扪心自问,薛飒绝对是不舒服的,问题是,理由呢?他从不是拈酸吃醋的人,杜月钧更不是他的谁,他吃哪门子的醋?对一个小了头心动已非理智之举,而今打翻醋缸更是可笑。 但他的心里堵得慌,抿紧薄唇转身就往书房去,身后的沈松、沈柏愣了愣,不明白主子怎么没去跟客人打声招呼? 一个时辰后,杜月钧单独到书房找他。 「赫少爷不好叨扰大人,所以先行离开了,这个,」她将一纸药方放到桌上,「是我们一起琢磨出的补气养血的方子,还有药浴再加上针炙,应该有利子静跟子昱养身子,调整体质。」 他拿起药方细细看了下。 她静待着他说些什么,但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声音,她低下头来低声说:「明日,我跟赫少爷会带子静、子昱到无远寺,就去那遛达半天,那里空气好,也有与他们年龄相当的孩童,应该能玩到一起,师父也答应了。她迟疑一下,「我同师父告知那里的情形,师父也知道大人补贴银两帮忙那里的开销,大人明天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去?」 「我有事。」他说。 那便是不能一起去了,也是,堂堂相爷要处理的国事多如牛毛,但他都不在意吗?赫亦轩也要同行,所以,他的不在意是因为对她不在乎?她闷闷的胡思乱想一通,心情低落的离开了。 薛飒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的宣纸,久久不动。 沈松拿着墨条磨墨,却见主子悬着狼毫半天却没写出半个字来,他再往屋外看就见张岚往书房走来,轻声说了句,「大人,夫人过来了。」 薛飒放下狼毫,抬头就见张岚走进来,沈松低头退出书房。 张岚在儿子面前坐下,看了他好一会儿,「你有什么想法?」她没头没尾的问,但她相信儿子能听懂她的弦外之音。 他没有说话,仅看着桌上沉默不语。 她长叹一声,「咱们府里人口简单,你父亲是书院山长、我是书画大师,还有你这京城第一美男之称的相爷,从你的正妻之位空出来后,那些人便多了不少心思,时不时的就编了些名目要将家中嫡女送到咱们府中小住。」想起那时的兵荒马乱,她就头皮发麻。 薛飒知道,府里有几个小庭院都是专门用来招待客人的,这一年来才消停了些。 「尤其是芯彤,总希望能继续与咱们薛府保持姻亲关系,但你有心避开,她的失落娘一直是看在眼底,不过你没心,娘也不强求,可是——」她一脸认真的看着他,「小五不同吧?她举止有度,,美丽善良,又有一手好医术,与两个孩子相处甚佳,青渊难道真的没有半点想法?对她没有一点心动?」 「母亲,歇了心思吧。」薛飒端起茶盏,喝口热茶,也咽下心中说不出的苦涩。 张岚明示暗示都说了,儿子却直接要她死心,她瞪着他,「明日他们带两个孩子出游,我有课要上,你不能跟着去吗?」 说白了,她还是不想看中的儿媳妇与同样出色的赫亦轩出游,虽然还有两个孩子同行,可她就是不放心。 薛飒摇头。 张岚难掩失望的出去。 他淡定的拿起笔沾了些砚池里的墨汁,却久久无法落笔。 他不是没有动心,只是有太多考虑,他不知杜月钧是否只是一时昏头才喜欢上自己,再者,她身边才华洋溢的男子并非没有,他从不是个有趣又会讨女子欢心的性子,他心态老成,她又如此青春年少,两人怎么相配……他长长一叹。 第二日,两辆马车从薛府出发前往无远寺。 第一辆车里坐着杜月钧、龙凤胎及赫亦轩;第二辆车子则坐着嬷嬷、婆子及丫鬟。 六月天,阳光正好,蔚蓝天空下,一亩亩稻田处处绿意盎然,山中野花迎风摇曳,杜月钧跟赫亦轩带着孩子下了马车后,进到无远寺与了空大师行礼,寒喧一番,随即到了学堂,让两个新鲜感十足的龙凤胎跟着上了一堂课,接着就让年纪较大的孩童带着他们去探险。 说白了,玩的就是穷人家孩子会玩的游戏,爬树摘果、拿弹弓射小鸟、赶兔子,一群小儿玩得不亦乐乎,笑声连连,后面还有两个嬷嬷及丫鬟小心照看着。 第 24 页 「小力,在这边,快啊!」 小力也跟着众多孩子边玩边笑,山上不时的响起孩童的嬉笑声。 睛空万里,绿坡上,了空大师跟谢氏居高临下的看着小力带着两个粉妆玉琢的孩童在杜月钧及赫亦轩以绳索围起的迷宫内穿来穿去、进进出出,看着他们的天真笑脸,谢氏再也忍不住的笑开了,但说出的话却带着哽咽,「那对龙凤胎虽然瘦小了些,但看来很健康,真好,他们是相爷的孩子,这就是福报吧,就连我也还欠相爷……」 「娘娘,大人说了,他要我们好好过日子,宫里的往事就让它随风而逝吧。」 谢氏泪雨如下的频点头,看着儿子伸手擦擦薛子静的脸,笑得开心,她也笑了,对啊,往事已矣。 由于无远寺收养不少孤儿,这些孩子又是长身体的年纪,所以杜月钧每趟上来都会准备些荤食,这会儿孩子们满山遍野的嬉笑玩乐时,杜月钧则带着赫亦轩及丫鬟小厮们开始处理吃的。 他们堆了好几个土堆闷烤野鸡、蕃薯,起火烤野兔肉及溪里抓的小鱼,孩子们玩得饥肠辘辘,闻香而来,但龙凤胎不能吃多,杜月钧帮他们挑着吃,两人吃得新鲜又好玩,笑声不断。 赫亦轩的目光一直都在她身上,眼里满满都是宠溺的笑意。 待龙凤胎上了马车后马上睡着,连到薛府两个孩子也沉睡着起不了身,但嘴角隐隐的笑意让众人都看得岀来,这绝对是一趟愉快的岀游,嬷嬷们随即抱着两个孩子直接回房。 薛飒得到消息,从书房来到厅堂,就看到杜月钧粉颊晒得微红,又看着坐在她身旁的赫亦轩,目光微凛。 张岚正在招呼两人,目光不经意的看到儿子,微微一笑,便向儿子绍起赫亦轩,两人相互见礼。 薛飒看着赫亦轩,心道果然是英姿勃发的年轻男子,他与杜月钧站在一起的确很匹配,但此想法陡生,喉头便觉酸涩。 赫亦轩早听闻薛飒的美男子之名,没想到是如此俊美丽的男人,一袭绸缎蓝袍衬得他挺拔如青竹,如谪仙一般。 张岚再提到杜月钧稍早说到今日孩子玩乐的种种,脸上笑意更盛的看着儿子,「两个孩子都累坏,睡了。」 薛飒明白的向杜月眉及赫亦轩颔首,「今天真是谢谢你们了。」 「大人谢小五就好,一切都是她安排的,我只是陪客,不过今天玩下来,我相信小五以后有了孩子,一定是个极好的母亲。」赫亦轩看向杜月钧的眼中有着脉脉情意。 杜月钧顿时有点尴尬,粉颊热烫,「胡说什么!」 薛飒心中酸涩,但面上还是波澜不兴的点头。 杜月钧见他没什么反应,心里有些难过,他果然不在乎她吧……她只能硬将眼底的酸涩给生生压了回去,以累了为由告辞离去。 张岚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儿子那张更显漠然的脸孔上,黑眸却明明白白写着失神,心里憋的火气也忍不住发了出来,「好了吧,现在人家同进同出了,跟自己的过不去,值吗?」 薛飒沉默的回到书房,望着窗外,久久后叹了一声。 杜月钧与赫亦轩上了马车,银心跟着阿紫坐在车辕。 车内,赫亦轩见她低头不语,语带笑意,「要不要去赫仁堂看看?有些医疗手记,我这几日抄录了一份想送给你。」 「好。」她振作起精神回答。 京城街上店铺鳞次栉比,居中一药堂上方匾额烫金的写着三个大字——赫仁堂,马车在店前停下,两人下车,连袂走进堂内。 柜台内一名灰白发老者笑呵呵的走了过来:「少爷,五姑娘。」 「你们忙。」赫亦轩微笑说着,示意杜月钧跟着自己往后方走。 她注意到堂内看诊拿药的病人不少,说来京城百姓还是比较幸福的,就医条件比乡村小镇要方便得多,各药堂药铺间也没有什么恶性竞争。 赫亦轩领着她走到后方一间雅致书斋,小厮随即送上来两盏茶及点心,再退了出去,杜月钧坐下,打量这窗明几净的书房。 赫亦轩将书桌上的三本手抄札记拿给她。 她拿起一本翻看,愈看眼睛愈亮,一些案例在京城也未曾遇过。 「不瞒你说,我这趟回京待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月,还想继续远行,悬壶济世是不能只留在京城的。」赫亦轩一直有走遍天下的志愿。 她明白他的意思,「多少习医者的最终殿堂就在宫中的太医院,但那也是一种箝制,少了自由,看的病患也被限制住,多是有身分地位的达官贵人。」 赫亦轩神情多是赞赏,「还是你懂我,事实上,我此次回京,还有另一件要事。」见她好奇看他,他才继续道:「我年已十七,家人亲事催得紧,你喜欢行医,我也是,不如我们一起行医,共同切磋医术,你道如何?」 她愣了愣,有点慌了,「你的意思是……」 他俊朗一笑,「你可愿意当我的妻子?」 她粉脸涨红,「这、这突然了……」 「不突然,那时赴宁安侯府替你医病时,我便对你上了心,只是看出你对我没有其他心思,只能怅然离开,」他深情脉脉的凝睇她,「这次回来,明显你对我仍无其他心思,我却想争取二次,尤其看到你今日跟子昱、子静的相处,你看着他们的眼神那么温柔,我是真的深深的被你吸引了,小五。」 第七章 追夫有帮手(2) 赫仁堂外,一对俊男美女伫足门前,吸引着来往百姓的目光。 「你真的不再考虑?」赫亦轩难掩失的看着杜月钧。 她凝睇着他,心头有些沉重,两个男人,一个不掩饰自己的心意,一个却原地不动,她若理性,很明白该选哪一个,但她不想自欺欺人,「我在京城还有太多的牵挂,谢谢你,而且,我也想向你看齐,再试着争取一次看看。」 赫亦轩只能苦笑,送她上了马车,他凝睇着这张杏眼桃腮的美丽脸庞,「如果小五改变心意,跟赫仁堂送个口信,我会派人接你到我身边。」 「我把你当哥哥的。」她不想让他苦苦等候。 他想起刚刚她向自己坦承她的心有所属,「我知道了,他声音有些低哑,「有些人一旦错过,就是错过了,但有你这样的妹妹,我亦是欣喜的。」日后只能将她当他妹子来疼了。 杜月钧上了马车,不久后回到宁安侯府。 她本想去向严氏问安,却在前往正厅的路上遇到杜月铮。 「你晩些儿再过去,祖母正在跟人商谈二妹妹她们几个人的婚事,你跟我来,我有话跟你说。」杜月铮直接挽着她的手往自己的院子走。 两人沿着回廊转进花园,来到杜月铮的院落。 进到花厅坐下,杜月铮就挥挥手让丫鬟全退出屋外,面带紧张的问:「怎么样?赫少爷有没有跟你说什么?我听我娘说,三婶看上他了,他那日来家赴宴时,三婶还私下向他探问,他承认对你是有心的,你答应他没?」 原来如此……她才想着赫亦轩怎么会突然提起婚事,原来是母亲已经先提了,看着姊姊紧张的眼神,她摇摇头,「拒绝了,我把他当哥哥的。」 她本以为杜月铮会力劝她接受,没想到竟见她大大的松了口气。 「太好了,呃……不是,我是说,如果一直没有找到适合的人,你跟我一起进宫选秀可好?我其实很担心,也很害怕,如果我没被选上,名扬的药要怎么办?我知道这样想很自私,但皇上年轻俊秀又是明君——」她轻咬着下唇,「小五,你知道吗?皇上选秀的事其实已有不少勋贵之家得到消息,摩拳擦掌在准备的亦不在少数,再两个月便是太后寿辰,外传这是要让皇上暗中先看过一遍,所以京里适龄的名门闺女都会被邀进宫,我突然没有信心,也许你比我有机会。」 原来如此,她还在想姊姊怎么突然恐慌起来了,她莞尔一笑,「大姊姊,我怎么可能比你有机会?你现在是心慌意乱,才会胡思乱想,相信我,你的人品才气绝对出众,至于我,我不能进宫的,我其实有喜欢的人了。」 她不想骗大姊姊,她也绝对不愿进宫选秀,万一跟前世一样,她的重生又有何意义? 杜月铮愣了一愣,「你拒绝赫少爷,难道是因为大人?」 可能吗?但妹妹进出相府也有一段日子了,也没听见有传出什么风声,所以两个姨娘也不敢再闹腾,最近老往外参加各式宴席,好不容易相看了几家,这才有人上侯府议亲。 杜月钧点头,垂头丧气的道:「不过,这事是我一厢情愿,还请大姊姊为我保密。」 杜月铮只能安慰她,但自己浮躁的心倒是平静不少。 稍后,杜月钧便回房了,见母亲急匆匆赶过来,她坦然说道:「母亲,我拒绝赫少爷了。」 「你这孩子,这么挑挑捡捡的怎么办?」柳氏真是替她急了。 第 25 页 「哪有怎么办?你就养我一辈子嘛,难吗?」她嘟着红唇,模样要多可爱就有多可爱。 柳氏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胡说什么,罢了,太后寿辰当日,除了月铮,你也能去,届时许多勋贵公子也会去贺寿,你再好好相看。」 杜月钧知道,大房庶出的那几个是没有资格去的,而她虽是庶子之女,却胜在还是嫡女,想到这儿,她秀气的打了个呵欠,真累了。 柳氏摇摇头,让银心伺候女儿洗漱上床。 这一天,杜月钧是累到连晚膳都没起来吃。 翌日,她与母亲用完早膳去看严氏,知道大房三个庶女的婚事已有眉目,见严氏将目光看向自己,她连忙以要去药铺为由急急离开了。 「这孩子真是的。」严氏想喊人都来不及。 柳氏为女儿缓颊,「母亲,我昨天跟她聊过了……」 杜月钧到长春药铺时还有点儿蔫蔫的,精神欠佳,但等坐下为病人号脉时可不敢再轻忽,便振作起精神了。 今日不必去薛府看诊,但想到两个孩子玩得那么累,也不知道有没有事?担着一颗心,待看完下午的几名病人,她便乘车去了薛府。 一路上她脑袋都无法休息,关心孩子外,她更渴望见到薛飒,这点她骗不了自己,但人家对她无意……可是真的无意吗?还是太在乎年龄差距了? 若是他真的不要她,她也不愿勉强自己随便找个人嫁了,尤其是赫亦轩,他对自己有情,她更不能选择他,心里藏着别人嫁给他,对他太不公平,最好的是薛飒喜欢自己,主动走向自己……只是这也许要等到铁树开花,天下红雨才行。 一路上,她都不能控制的想着解决之道,直到进了薛府替两个孩子把脉,她眉头都是揪紧的。 屋内,两个嬷嬷也提心吊胆,银心跟阿紫眉头同样锁得紧紧的。 薛子静跟薛子昱更是眼神来回瞟着,不敢岀声,怕吵到小大夫一脸凝穆的把脉。 但她把了好久啊,怎么不说话呢?两个小人儿眼神交换讯息,均是摇摇头,困惑啊。 她正替孩子把脉,但思绪实则已经远扬。 蓦地,她感觉到一道熟悉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的回头看,就见薛飒站在门前,他身边还有张岚与一名前世的熟人——以刁蛮出名的郁兰郡主,她的父母在先皇一次遇险时牺牲,因双亲救驾有功,太后就将两人的独生女带到宫里扶养长大,封为郡主。 「大人,师父。」她走上前先向薛飒及张岚行礼,再看向有两名俏丽宫女随侍的郁兰郡主。 两个孩子也离开椅子,好奇的目光看着郁兰郡主那张陌生的脸孔。 「这是郁兰郡主,今日云贵妃召我进宫,指导她画作,巧遇郁兰郡主,郡主想来看看两个孩子。」张岚也是百般无奈,京里的名门闺秀都想靠着孙儿们赢得儿子的心,但其中她最不能接受的就是郁兰郡主。 郁兰郡主对薛飒心仪早已是京里公开的秘密,这一次,她陪太后吃斋祈福,在名震天下的岳琼寺住了大半年才返京,但说起这事也是她表明了非君不嫁的意思,偏偏薛飒也强硬,宁可摘下头上乌纱帽也拒娶,迫得太后等同押着她离京,没想到这才回来,又往他们薛府来了。 郁兰郡主姿容出众,步步生莲的走向两个孩子,她一袭藕合色百合罗裙,一双翦水秋瞳柔光动,声音轻柔,但细听却有些刻意压嗲之感,「你们长得真好,跟你们的爹一个样子。」 两个孩子有些不适,她这声音假假的,让人不舒服。 杜月钧也忍不住蹙眉,这个刁蛮的主儿硬要挤出轻柔音,也真是难为她了,莫名的,想起装天真无邪到炉火纯青的莫云姝,她摇摇头,不愿再忆起那个毒妇。 她上前向郁兰郡主一福,行了礼,这才看向张岚及薛飒,「子昱、子静一切安好,我就先行告退了。」 郁兰郡主的双眸早已盯在气度不凡、清冷俊秀的相爷脸上,对她的话听而未闻,看男人看得都痴了。 「我今天人有点不爽利,小五跟我回房替我把个脉,那个——」张岚头疼的看着儿子,「你招呼郡主吧。」 「是。」薛飒回答得淡漠,但天知道他心里有多么不愿意。 其实,张岚也知道儿子不乐意,但她就是故意的,不是不满意样样都好的小五吗?那就再去感受感受什么叫更不好的! 杜月钧还真没想到书画大家也有这么幼稚的一面。 从张岚带她回到自己的院子开始,就叨念着薛飒不知好歹,更把郁兰郡主跋扈装温柔的倒追薛飒不成,险要逼婚的事道来。 「他都不满意你了,这世上还有他满意的姑娘吗?那他就让郡主纠缠个够好了!」张岚此时全是对儿子的怨怼,不近女色嘛,那就活该被郡主折磨。 「我哪有那么好。」杜月钧说是这么说,笑得可乐了。 张岚就喜欢她的直率,也有心情调侃起她,「在我面前怎么变客气了?先前有人传话给我儿时,我可是听了一耳朵,若说这世上有谁配得上我儿的,只有你啊。」 杜月钧一呆,倒不知道连她也听到这一席话了,毕竟事后她可是提都没提这事,不过她还是厚着脸皮承认了,「认真的说,我到现在还是这么觉得。」 她是有这个自信,重生一回,很多不好的缺点她都改了,还能不好吗? 张岚没想到她竟然连这事儿都直爽承认,「听说家里正在替你议亲?」 「是。」 「一定是百家相求。」她难掩担心。 杜月钧却失笑,「错了,家父在京城可不是什么显赫贵族,我又是个有主意的女儿。」 张岚不解:「什么意思?」 「有身分地位的人家,为人媳妇若是个医女总是上不得台面,何况,我跟爹娘实说了,夫家日后是不能阻止我在外行医救人的。」杜月钧说得坦然。 张岚先是一愣,随即就明白她的顾虑,想起她替孙儿女细心的把脉下针,微微一笑,「我倒觉得你很好,若不是有你这样的有心人,有医术的人都因为入了豪门或太医院不得施展医术,像子静、子昱这样的孩子,不就没有长大的希望了吗?」 张岚赞许连连,也不忘开始替儿子说好话,指他外冷心热,为人稳重,年纪大些又如何?会疼人啊! 杜月钧见她卖力凑合两人,也不好意思,主动招了一些事。 张岚在听及儿子救她出狱那段,甚至夜探闺房,但她想以身相许却被以年纪太小为由拒绝后,瞪大了眼,久久说不出来话,显然还在消化这些不可思议的讯息。 「我坦白说这些事,或许师父会认为我不够矜持,但大人就是个冰块,我不主动点,更没有机会了,我觉得男女成亲,一定要找一个合自己心意的对象,毕竟是要过一辈子的。」 杜月钧为自己的勇敢感到自豪。 张岚也赞同,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找个知心合意的人才能长长久久。 「但我也想过,若大人真的对我无意,我便断了情意,若一味勉强纠缠下去,生了怨愤,日后双方见面只会更加难堪。」她其实想了很多很多的。 张岚可不想她放弃,儿子既然能到狱里救人,还夜探人家姑娘的闺房,这就是有心啊。 「他本来就该对你负责,他看了你的——」 她脸红红的急急打断她的话,「师父,没有,我在浴桶里,他也别开脸了。」 「唉呀,你怎么不稍微——」张岚说着自己也脸红了,但真是可惜啊,如果儿子真的看了人家,就要负责一辈子的。 杜月钧脸红红的低着头,她不想用那种方式逼迫他负责啊,但现在想起来还真的有些可惜……她轻敲自己的头,她在胡想些什么! 「机会错过不再啊,咱们娘儿俩想想办法……」她顿了一下,语气多有惆怅,「瞧我,真恨不得你就是我媳妇儿,喊我一声『母亲』多好!」她眼睛陡地一亮。 杜月钧眼睛也跟着一亮,两人相视一笑,竟是心有灵犀。 薛飒招待郁兰郡主的时间比两人预计的还要快,两个女人才谈妥细节他便过来了。 见两人颇有默契同时往他身后看,他便说:「我还有公务待办,两个孩子有功课,便吩咐下人为她备上茶水,径自回来了。」 这样也成?也是,堂堂相爷啊,能阻止他忙国家大事吗?杜月钧心想。 张岚也不啰唆,随即就跟儿子透露,「我有意收小五为义女,你觉得如何?届时,你就是她义兄,唉,我这不也是退而求其次吗,虽然想要小五当媳妇,但既然你没这意思就认她当女儿了,她也应了。」 他黑眸闪过一丝诧异,看向杜月钧。 她莞尔一笑,「此事当然还是得跟家中父母讨论,但我心里是极愿意的,所以,既然师父答应了,我可以先喊大人『哥哥』。」 第 26 页 哥哥?他的心转为沉重。 此时,薛沐回来,听到妻子身体不适连忙过来关心,想问问她身体情况如何,却见她笑得阖不拢嘴。 「没事,我身子没事,我要认小五当义女,正开心着呢。」张岚笑道。 「父亲。」杜月钧笑容满面的喊了他一声。 薛沐身形颀长,面容俊秀,薛飒的相貌大多袭自他,唇形倒是像了张岚,才让他一张脸更为妖孽。 杜月钧生得软萌可爱,这脆声一喊,薛沐的心都颤动了,天知道他多想要一个女儿,顿时乐不可支,「好,太好了,父亲得先送个见面礼。」他边说边往外走。 「不急,不急,还得问过她爹娘呢!」张岚忙喊住乐晕的丈夫,再向杜月钧眨了眨眼,这事她们可没有真打算问到杜家去,只是要逼出某人的真心话而已。 薛沐点头坐下,笑道:「是,是该问过家人。」 「你怎么不好奇我为何想收义女呢?」张岚接着将告知儿子的那番说词重述一遍。 薛沐一怔,看向儿子,是啊,原本是想让小五当媳妇儿的。 「既然是一家人,小五家人在替她相看人家,这人选太多,多一个当相爷的兄长帮忙她挑选婚事一定妥当,你说是不是?」张岚说着看向儿子。 薛飒点头,表情没啥波动,眼角余光也看见父亲探询的眼神,他目光再看向兴致勃勃盯着自己的杜月钧,微抿了唇,心头更觉苦涩。 薛沐接收到妻子挤眉弄眼的目光,终是多年夫妻,也有相当默契,「那是当然,哥哥对妹妹的婚事自然会上心。对了,我在朝堂多年,认识的勋贵之家不少,如今,同侪的儿郎在书院就读的也不少,我回头拟份名单——」 「父亲,有的贵族名门世家只剩门面可以看,还是别任意安排。」薛飒忍不住开口阻止,何况书院学子未有功名,怎么配得上小五? 看着儿子这股子护犊子的态度,他怎就还不明白自己的心老早交出去了?张岚真是恨铁不成钢啊! 好像有希望啊,杜月钧心里冒岀喜悦的粉红泡泡,笑容甜得不能再甜,敛衽行礼,「哥哥真好,如此替妹妹着想。」 这一日杜月钧回府,连脚步都是轻盈的。 但从这日开始,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薛飒的脸色却一日比一日的冷酷,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只有对着家人才稍稍收敛了气息,石墨胡同的暗卫更是被他操得天昏地暗。 有人忙碌数日后,终于忍不住抱怨,「头儿不太正常啊!」 这憋屈许久的哀怨声一出,点头附和的人就多了。 这头儿最近派他们去做的都是什么鸟事?杀鸡焉用牛刀,他们这些执行皇命的顶级暗卫,竟然沦落到去查几个公侯伯府等王公贵族的私事,这几家都是家中有议亲男子的,头儿吩咐他们往前追溯到祖宗五代不说,连后宅女人勾心斗角的琐碎事也得查,而那多是些勾心斗角的阴私事,多如牛毛。 薛飒的大材小用让他们脸上都添了点哀怨,可偏偏主子是喜怒不形于色之人,下令也是说得云淡风轻,他们只敢私下抱怨几句,可不敢抗命。 但潘竣安也是残遭荼毒的受害者之一,薛飒要他再查查哪里还有家世人品年纪都适合杜月钧的有为青年。 看着从四面八方送来一迭迭像小山高的报告,他看得都要吐血了,忍不住丢了手上狼毫,炸毛的指着坐在另一边的薛飒,「告诉我,那个杀伐果诀、冷峻无心的相爷哪里去了?把他还给我!快还给我!」 潘竣安都快歇斯底里了,态何薛飒只是目光冷冷的瞅着疯癫的他一眼,黑眸彷佛浮上点点碎冰,「继续看。」 他自己也在翻阅那些报告书,手上的笔更是龙飞凤舞的起落,全是不好的批注,密密麻麻的写了一堆。 潘竣安的心咯噔狠跳一下,有没有搞错,这家伙竟然对他这知交好友露出杀人冷光?重色轻友,重色轻友! 「不就舍不得嘛,费这么大劲要给她找个最好的,自己上不就成了?虐待咱们这些兄弟象话吗?」他差点想起身拍桌,但最终只抓了茶杯,一口一口的咬牙喝下,像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连茶水里添了味他丢毛笔时溅入的墨汁都无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