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凶萌(上)》 第 1 页 第一章 不幸与万幸(1) 杀手的下颚遭扣住,微张的嘴里被塞进一块玩意儿。 一块……松软软的玩意儿? 此际,杀手渐感浑沌的脑袋瓜中忽有体悟——原来人性本能是充满求生欲的。 明明他身中剧毒,此刻毒素已然蔓延全身,瘫痪了四肢令他再难动一根手指,僵化了喉舌教他难以发声,当那松软软之物挤进他口内,食物的甜香在唇齿中瞬间生出,压过纠缠在喉间的涩味,唾液随即分泌,在那不知被主人苛刻了多久的小小口腔里热切地濡湿那块松软食物。 究竟有多久未曾进食? 他记不得、想不起,好像一直没有饥饿感,但此时此刻,他肚饿了。 硬塞进口中的食物勾起了他的食欲,嗯……他尝到淡淡奶味,还有和着蛋香的麦子香气,还有还有……是红豆,吃得出颗粒感却是又软又绵的红豆,惹得唾津一涌再涌,变得润软不已的食物一点点滑落喉底,他本能地吞咽,终有东西能祭得五脏庙,这下子不仅嘴馋,瘫痪的身躯还饿得不自觉发颤。 他想吃,还想再吃,想大口大口咬下、咀嚼、吞咽…… 「爷爷您不回房歇息蹲在角落干什么?」 安志媛一脚踏进小灶房内,便见微弱烛光中一名老汉将自个儿蹲得圆圆、面向墙角不知干什么勾当。 八九不离十,安志媛想也未想脱口就哀声轻嚷—— 「厚,爷爷很不乖耶!又躲起来偷吃甜食是不是?」生气跺脚。「又不是没给您吃,下午切那一块红豆松糕是要给您当下午茶,配着热茶慢慢品尝、解解馋,结果爷爷三、两口就吞光光,不给第二块,竟然趁夜摸进灶房偷吃了!您想想您想想,都六十七八九岁的人了,不注重养生是怎样啦?再这样下去血压冲高、心律不整、血糖也不稳,中风、心脏病、糖尿病全来报到,是要怎么救……呃!」 恨铁不成钢般越念越顺的脆嗓在伴随脚步的移近骤然消音。 安志媛瞠眸结舌,瞪着那个被老人家蹲圆圆所形成的阴影笼罩住的人儿,脑袋瓜里一片空白。 不!现在不是发愣的时候啊! 安家这位老爹患有失智的毛病,还习惯到外边捡人捡小动物回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除她以外尚有一对母子,全是安老爹顺手捡回来的,就没谁与老人家有半点血缘关系。 而今晚老人家又捡了个人回来,想想,似乎也没啥大不了……吧? 「没偷吃松糕,没有的没有的,元元说不能偷吃,爷爷乖得很,元元不生气,咱、咱是喂给人吃呢……」安老爹指着瘫在角落的人,仰望安志媛的表情好生无辜,沾上点点松糕屑屑的嘴角微微地咧开,欸,信誓旦旦说自己没偷吃,完全不具说服力。 安志媛一口气越叹越长,她认命了,不跟老人家较真了,直接将注意力放在那个被塞了满嘴松糕的人身上—— 是个妙龄的姑娘家呢。 即使周遭火光希微,依旧能瞧见对方一头流泉般的青丝披散,隐隐泛着光泽,然后是那纤纤身段以及被乌发半掩的雪嫩娇容。 姑娘家很美没错,按理说,美之物人人爱,但此时此刻的安志媛却瞧得小心肝直跳,头皮发麻,因为姑娘衣衫不整中。 她的前襟被扯松了,露出单边漂亮的锁骨,裙摆也遭撕裂,沾着不少像似泥泞和着血污的痕迹,更惨的是她微微抬起的两眼显得恍恍惚惚,很像嗑药嗑过头,飘飘然的视线找不到焦距。 安志媛两手抱头又抓发,内心哀嚎,乱糟糟的脑袋瓜里瞬间浮现曾看过的许多新闻报导—— 什么「爱你不到就假车祸真掳人」、「爱你不到就下药性侵」、「爱你不到就抓来当禁脔」,还有「随机找目标下药」啦、「到夜店『捡屍』兼拍性爱影片」等等又等等的社会案件……噢,被下药?遭监禁?被性侵?眼前这位姑娘不会真遭遇到那样的坏事吧? 「姑娘、姑娘,你听得到我说话吗?」安志媛回过神来立即动作,把老人家挤到一旁去,单膝跪在妙龄女子身畔。 有人正轻捧自己的脸,小力地拍了两下,之后又加重力道再拍,杀手眼皮微颤,瞳心亦颤,因为这辈子还从没被谁如此「搧巴掌」。 杀手心头惊怒,漫进鼻中的甘甜香味却像一道柔风,将那欲要炸裂的毛给抚顺……肚子更饿了。 这一边,听姑娘家虚弱地哼出一声似作回应,安志媛双手跟着摸向对方的后脑杓,边放慢字句道:「放心,我是好人,我们全家都是好人,我保证绝不会对你怎样,然后我自己也是女生,呃……我是说,我也是个姑娘家啦,你身上的配备我全都有,不会吃你豆腐,我摸你只是要检查你头上、身上是否有外伤,不会对你怎样的,你别怕。」 ……怕? 有人要自己别怕? 当杀手的脑中理解了她在说什么,原就浑沌的思绪直接凝滞,傻傻由着她摸头、摸颈、摸四肢、摸躯干……话说回来,眼下情势也仅能由着对方摸来摸去,即使想奋起抵抗,动一根小指都难。 「没有出血现象,骨头好像也没断,还好还好,万幸万幸……咦?」检查再检查,安志媛隔着薄衫轻触到姑娘家的胸肋下端时,两手陡地僵住。 「元元怎么了?眼睛瞪得好圆,眨都不眨,谁吓着你啦?」安老爹早把手中剩余的半块松糕偷偷消灭掉,扬眉就见亲亲孙女儿一脸愕然,蹲圆圆的身躯立时挤将过来。「不惊不惊,爷爷护着元元,元元不惊。」说着就张臂将安志媛护进肉乎乎的胸怀里。 安志媛两只手还僵着,但脑筋动得极快—— 她想,她是大惊小怪了,摸起来感觉不到女人胸前该有的那两团也没什么不对,有的女孩子天生发育得好,胸围傲人,坐下来还得把一对丰乳捧到桌面上搁着休息,也有些人胸前一马平川,在她曾生活过的那个现代时空,还普遍被形容成「飞机场」呢。 所以眼前这位姑娘家是个「贫乳」,那也正常得很、正常得很,所谓环肥燕瘦,各有各的体质,各有各的出路,确实是自己不稳重了。 轻咳两声清清喉咙,她拍拍老人家的宽背。「没事没事,没吓着,我谁啊我,我安元元可是安家的大姑娘耶,能随随便便就被吓到吗?爷爷快点放开,快不能呼吸了啦!」 安老爹很听话地放松手劲儿,憨憨地冲着孙女呵呵笑。 「元元怎么这么可爱呀!」瞧得都舍不得挪眼。 安志媛这些日子哄老人家已哄得很自然,顺顺回话道:「再可爱也没有我家爷爷可爱。」 「岂有此理?你爷爷是谁,叫他出来让咱瞧瞧。」 「我家爷爷可宝贝了,才不给瞧。」 「他谁啊?为什么不能瞧?」又气又急。 「他是元元的宝贝爷爷啊,要是被瞧坏了可怎么办?当然不给瞧!」 老人家忽地怔了怔,前一刻还有些气呼呼,下一瞬似记起那个「不给瞧」的爷爷究竟是谁,记起了,便咧了咧嘴笑得春风满面。 挪动圆墩墩的身躯好跟孙女儿肩并肩蹲在一块儿,祖孙俩一同瞅着今晚的不速之客,安老爹挠了挠脸憨声交底—— 「天黑了嘛,就该上榻躺平睡觉,但咱偏偏口渴了呀,口渴当然就难入睡,谁知房里的茶壶也见底,那没法子啦,就、就只好摸进灶房那个……唔……喝点水,然后眼角余光一瞥,就瞥见这人瘫在角落,不是咱捡回来的,是这人自个儿溜进来的,是真的!」双手在胸前急乎乎地交叉挥动证明清白,接着又道—— 「见那悲惨模样,九成九是饿得四肢无力、两眼无神,咱才赶紧把元元下午刚整好的一笼红豆松糕摸出一小块来喂食,真的只喂一小块而已,这人吃得可香了,嗷嗷待哺可怜得很,喂多少吞多少,松糕都是这人吃的,咱没吃。」脑袋瓜直摇。 事有轻重缓急,安志媛没心思去戳破老人家粉饰太平兼破绽连连的说法。 她注意力放在姑娘脸上、身上,语重心长道:「看来不是饿到发昏瘫软那样简单,这位姑娘像被下迷药了,也许是中毒也说不定,还可能遭受侵犯。」略顿,抬手捏捏眉心,不由得低声碎碎念。「是说这都什么破世界?一定要这样为难人吗?想救人也不知该怎么救,救护车哪里有得叫啊?」 想哭,难受。 然,再怎么哀叹,依旧只能面对现实。 她被丢到这个历史架空的古代,老天爷当初没收掉她这条小命,那她也懒得再自怨自艾,就只好选择咬紧牙关大步向前,看这一条奇异的时间长河会将她带往哪里,又会落得怎样的结局。 重整旗鼓深吸一口气,她拍拍双颊,正想开口请爷爷帮忙把人抬上她的背,好让她将人背进客房里暂且安置,老人家此际却微拧眉心喃喃出声—— 第 2 页 「……元元称这人是姑娘?但不是姑娘啊,是男的,是个小伙子,元元没瞧见吗?」 「啥?」男、男的?安志媛撩袖准备大干一场的动作登时顿住。 安老爹被孙女儿略显夸张的错愕表情逗得拊掌大笑,好生得意地抬高双层下巴。 「人家一下子就瞧出来罗,你都没看清楚,你看看,他颈子上有喉结——」边说边探手去撩开对方的散发、扳起他的脸,果然露出男子喉结。 「还有他胸前平平的,又干又瘪还硬邦邦,都没爷爷的软呢,元元怎会把他误认成姑娘家?」非常百思不得其解的口气。 「我……这……可是他……」那身姿、那五官模样活脱脱就是美女一枚啊!安志媛一下子还消化不了眼前转变,毫无意义乱挥的手忽然被爷爷抓住。 老人家无比热忱,一门心思要帮着孙女儿厘清事实真相,遂努力举证—— 「还有还有,他胯间是有把的,还有子孙袋,整副『宝贝儿』齐全得很,姑娘家身上可没有,元元不信可以摸摸!摸过后总得信了吧?」 安志媛上身一倾,手被拉扯了去,随即一声哀嚎震得梁上的灰都飘落。 「哇啊啊——爷爷快放手!」 妈呀,她究竟摸到什么「脏东西」啦! * 晚间这一闹,把已洗漱过、正准备上榻困觉的一双母子也给闹进灶房里来。 同住的魏娘子年约三十五、六,中等身材,眉目算得上清秀,就肤色黝黑了些,但厨艺很是不错,针黹工夫也拿得出手。 魏娘子的独子刚满十二岁,虽然只是个小少年,倒有几把力气,也幸得魏家小子听到动静冲进灶房,要不然安志媛都不知找谁相帮,她家爷爷怕是只会越帮越忙,欸。 把不速之客搬进客房的榻上安置,再烧来热水简单替他清理一番,确定对方全身上下没有需要包紮止血的伤口,再确认他体温渐渐回暖,安志媛觉得自己当真尽力了,不管是迷药还是迷毒,她都解不了,一切端看对方造化。 被搬进客房里的男人已交睫昏睡过去,安志媛把一旁看热闹、偶尔添添乱的爷爷带回老人家自个儿房里,并盯着他乖乖睡觉。 很快便听到鼾声传来,她悄声离开后特意绕去灶房一趟,再次返回客房这边,那名身形精瘦、脸还带点婴儿肥的小少年正一屁股坐在小天井的廊阶边上。 小少年身后的客房房门半敞,里边一盏烛光犹燃,让外头守着的人一回首即能瞧见里边动静。 安志媛也学小少年席地而坐,两人背对客房房门肩并着肩。 「怎还没睡?我以为小禾你跟魏娘子一块儿回房了。」她手肘轻顶了小少年臂膀一下,笑问。 魏小禾鼻头扭了扭,两眼仍直直瞅着悬在天井苍穹上那弯新月,略有气无力道:「元元姊,小爷我肚饿了,唔……真饿。」 若能早早睡熟自然不会感到饥饿,但今晚有变数,费了小少年好些力气,加上正值是长个子、长肌肉的年纪,不饿才怪。 安志媛心中明了得很,毕竟她尚未穿越到这个古代世界前,可是跟着三位哥哥一块儿长大,男孩子在成长过程展现出来的惊人食量简直跟无底洞似的。 「哪,给。」她遂从袖底取出包裹好的一物递去。「就猜到你一定饿了,刚刚绕去灶房拿来的,勉强垫垫肚子罗。」 净巾滑开,露出三块红豆松糕,小少年两眼蓦地发亮,背脊陡挺,手抬到一半却顿住,疑惑问:「这是明儿个一早要备去茶棚那儿试卖的,咱吃了不就不够卖了?」 果然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小小年纪饿着肚子也还不忘营生。 安志媛压下叹息,把松糕往孩子怀里塞,笑道:「你就吃吧,大口大口吃,吃饱些才有力气帮忙赚钱。」 魏小禾咧嘴一笑,终于放心开吃,进食的表情虔诚又满足。 第一章 不幸与万幸(2) 看那张总爱扮老成的娃儿脸真情流露,安志媛内心又觉柔软又感唏嘘。 想想她是如何「流落」到眼前这般田地?竟穷到想把身边的孩子喂饱都不容易。 她其实不确定自己究竟是「穿越」了,还是「重生」了。 她在现代世界那座物产丰饶兼之科技发达的宝岛上生活了十八年,突然一个意外变故,她就「降落」到这个什么都落后到令人难受想哭的地方。 在现代,她不知亲生父母是谁,很小就被教会所创办的育幼院收养,所幸修女院长以及从不求偿的志工们待孩子们极好,加上每年都有来自宝岛各地的善心人士捐款、捐物资的赞助,自她有记忆以来,育幼院的生活是沐浴在神恩之中,从没冷过、饿过,连零食也没短缺过,若到岁末佳节,礼物更是少不了,再怎么样都能过得上丰衣足食的日子。 六岁上,在记忆开始有了明显烙印的那一年,她被常来育幼院服务的一对志工收养,这对年轻父母家中已有三个男孩,老大九岁,老二和老三是双胞胎,七岁,她被收养到这样的家庭,成为爸爸、妈妈还有哥哥们的掌上明珠。 直到多年之后她才明白过来,仅靠着经营一家规模不太大的冷热饮店,要养大三男一女实在费了养父母不少心血。 她曾私底下问过养母妈妈,明明家里经济不算富裕,明明养父母膝下有三个亲生孩子,为什么当年还是决定收养她?多她一个孩子嗷嗷待哺,岂不是加重家中的负担? 那时正值她敏感又爱强说愁的中二青春期,矫情又难搞得很,但养母妈妈给她的答覆竟令她颇有被疗癒的感觉。 养母妈妈对她说—— 「媛媛知道住在『男生宿舍』里是一件多么心累的事吗?从早到晚、放眼望去,身边都是男孩子,不是『老男孩』就是『小男孩』,妈妈好不容易才遇到你这么有默契的『战友』,总要拖着你一起下水,我们女孩子也要自己一国啊,没有媛媛,我多孤单?」 所以养父爸爸是「老男孩」,哥哥们是「小男孩」…… 安志媛至今仍清楚记得养母妈妈当时说这话的模样,她两手莫可奈何般一摊,眼睛笑出淡淡鱼尾纹,戏谑中有着溢于言表的感情。 她知道自己其实很幸运,虽说从小遭亲生父母遗弃,但她遇到一对很棒的养父母,还有三个跟她没有血缘关系却与她情同手足的哥哥们。 养父爸爸曾笑说她是哥哥们的吉祥物兼幸运符,因为安家的双胞胎出生时心肺有些问题,但年纪太小还不能动刀治疗,只能少剂量投药并定期追踪。 后来她被安家收养不到一年,双胞胎哥哥俩在某次回医院追踪病情时,主治医生赫然发现两个男孩心肺间原先没长齐的某条血管竟奇蹟般自动长好,根本不须要动刀修补。 更有几回,安家大哥面临人生中的重要考试和面试,不管是拿出国进修的奖学金抑或争取绝佳工作机会,多是她跟去陪考、陪面试,而大哥总是赢。 有爸爸妈妈真好,有哥哥们真好。 她是被安家人护在羽翼下长大的,也许那般结缘就是为了让她能在意外发生的瞬间救养母妈妈一命。 那一场劫难发生得太快,车子冲进冷热饮店面时正是店里准备打烊的时候,妈妈和她一块儿在店铺前头收拾,爸爸则在后头小仓库点算库存备料。 当时三个哥哥皆不在家,大哥获得一个很棒的工作机会,刚通过严苛的试用期,成为某家跨国大企业的正式员工,而双胞胎哥哥们则是知名国立大学的大四生,书读得好,社团也玩得很疯,哥哥们没谁有空回来帮忙顾店,但她可以,而且是喜欢的。 她毕业于职业学校的餐饮管理科,并且在某家知名饭店内的吃到饱自助餐厅实习已有一段时间,自助餐厅里提供的是无国界料理,菜色和甜点加起来超过两百种,各司其职的大厨师就有十人,让她这个小小助手偷师偷得好痛快。 家人们的意思是要她继续在学业上进修,考个四技或大学什么的,但她早早想清楚了,三个哥哥对接手家里的冷热饮店完全不感兴趣,可她就是很喜欢自家的店,是爸妈胼手胝足打拼出来的地方,盛载着这个家许许多多美好的回忆,哥哥们有自己的梦想要实现,那就由她守住这家店,这就是她的梦想。 店里夏天卖手摇冷饮、豆花和刨冰,冬天卖烧仙草、红豆汤、八宝粥等等,许多用料像芋圆、芋泥、红豆、绿豆、汤圆、粉圆等等,都是自己熬煮制作出来的,每道手工都是学问呢。 而店里除了按时节提供冷热饮品,却有一样道地小食是一年四季皆有的—— 红豆饼。 妈妈每日熬煮精心挑选的红豆,熬成软乎乎的红豆泥,用特制的铸铁模具烤出一个个香喷喷又甜而不腻的小点心。 第 3 页 她也好想把自家的红豆饼口味传承下来,有那么多眉眉角角的事物要学,她哪里有心思考什么四技和大学,应该早一点跟在养父母身边学习才是王道。 那时她是考虑在知名饭店内的餐厅先工作个两、三年,多吸取一些实战经验,然后再回自家店里边帮忙边学习,作好接棒的准备,所以只要一有时间,她就往店里跑。 那一天她又回去店里,最后帮着打烊,那时店里已没有客人,一辆暴冲的轿车失控冲进店中,她的记忆仅停留在自己飞扑过去把养母妈妈推向堆放纸杯、纸盒的角落,之后自己究竟怎么了,她没有丁点感觉,意识完全丧失。 醒来后,她人就来到了这里,一个全然陌生的时空,在她学习过的人类历史中一个不曾存在的国度,一个陌生的朝代——南雍。 她自然搞不清楚事情是怎么发生和演变,也不确定现代时空的自己到底死亡与否。 这样的她算是「重生」还是「穿越」?被暴冲的轿车撞上之际,她是当场死翘翘还是整个人突然消失不见?任她想破头都得不到解答。 被不知名的力量拖到古代来已将近一年,要不是来到这儿没几天就被安家爷爷捡回来当孙女养,身无分文又听不太懂当地方言的她真会活活饿死在外边。 她后来才从魏娘子那里得知,老人家确实有一个亲孙女。 安老爹的儿子和媳妇染疫走得早,几年后老伴也病故,安家小姑娘遂跟着爷爷相依为命。 小姑娘长成了大姑娘,这些年帮着安老爹将茶棚的营生顶起,祖孙俩虽过得不算富裕,但求三餐温饱、顿顿有大米饭吃并不成问题。 无奈老天爷实在欺负人,就在老人家将她捡回来养的前一年,正值青春年华的大姑娘上山挖笋采菇不慎遭毒蛇给咬了,等到被寻获时早已成了一具冰冷屍体。 安志媛记起魏娘子谈起这件憾事时的神态,那眼神中流露的伤痛带着渲染力,让人非常能感同身受,想来安家姑娘在世时也把魏氏母子俩视作亲人那般相待,在这样的世道彼此依赖、互相扶持,安家姑娘离世之后要是没有魏娘子和小禾的照看,老人家怕是要出大事。 试想想,相依为命的亲亲孙女突然骤逝,老人家必然大受打击,魏娘子也说了,安老爹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动不动恍神、失忆,状况恶化到有好几回走失在山里和竹林里,每每动员了全村十来户人家才把人找回来。 而魏氏母子……乃至于整个小溪村的人家,对于安老爹将她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孩子捡回来当孙女养的这件事,似乎一律表示赞同,甚至可以说是……非常欣慰。 好像捡回她之后,老人家的精神状态就稳定许多,不会再时不时地闹失踪,恍神和失忆的状况也锐减,日子彷佛回到安家姑娘犹在世的时候,一切静好,岁月安度。 她在现代的名字是安志媛,养父母与哥哥们不是唤她「小媛」就是「媛媛」,而巧的是,安家姑娘名叫安元元,于是她这个「媛媛」自然而然变成「元元」,认了老人家当爷爷,总归一切顺行而为,虽不知未来会如何,她想,努力活下去总是对的。 这一边,小少年将两块松糕连着下肚,手中宝贝地捧着最后一块,终于能缓下来吁出一口气。 「要不是元元姊露这么一手,小爷还真没吃过这般好吃的红豆松糕,咱觉着我阿娘手艺已然够好,但这些天你整出来的几款小食,有甜有咸,那滋味与以往尝过的大有不同,好吃又别有新意,呵呵,咱们明儿个起在茶棚推广这新制的小食,定能招揽更多生意。」 安志媛单手挥了挥。「姊姊多少有练过啦,事情交给专业的来就对了,但话说回来,这些日子如果没有你阿娘从旁教我如何控制火候,真的还不知道要弄焦多少盘糕点、浪费多少食物。」 来到古代才深切体悟到「烧火炊食」是多么深奥的一门学问啊! 她初来乍到,根本晕乎乎什么都不懂,这可不是换新环境罢了,而是整个时空背景全换掉,她花上两个多月才摸出些许头绪,又花上大半年才适应了对她来说是如此「克难」的生活方式,直到前些时候身心灵终于安定下来,她就想着该找些事做做,目光便盯向安家茶棚。 自从安元元意外身亡,安老爹无心茶棚的经营,全靠魏娘子带着小禾硬撑下来,安志媛状况好些后也主动到茶棚帮忙,这一帮就让她嗅出商机,才会连着好些天钻进灶房埋头苦干。 只是有时候很多事情不是靠埋头苦干就能摆平,例如——在没有瓦斯炉、没有电磁炉、没有烤箱、没有微波炉、没有气炸锅的古代世界中,学着掌控火候。 一开始当真灰头土脸又难受想哭,噢,不对,她当场早哭了,泪流满面擦都来不及擦,全因被自己搞出的浓烟呛得眼泪加鼻涕齐流。 她不是没有露营野炊的经验,但在现代野炊她有可携式瓦斯炉能用,还能用小瓦斯喷枪生火,轻松简单就能把木炭烧得直冒火,再不济也还有一颗颗的火种帮忙助燃,要她在毫无辅助工具下徒手生火,人生实在太难了。 不幸中的大幸是她得遇「名师」啊! 不管是生火还是火候大小的掌控,魏娘子当真厉害得不得了,而且毫不藏私地把眉眉角角传授给她。 所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各人,她还在「悟道」当中,但一边实际操作一边领会,错中学习,竟也进步神速,这几天控制火候制作出来的糕点越来越像样,欸,这般的天资聪颖难自弃,她都要佩服起自己。 她一臂搭上小少年的肩头,深吸了口气道—— 「反正不管怎样,咱们一家子就是你挺我、我挺你,无论如何都得把茶棚撑起来,还有啊,小禾也得多读点书,没有要你读什么……什么四书五经,我也不知道这个时代有没有那种经书典籍,但多看书、多认识些字保准没错,还有基本算术,那更得学会。」 「咱会算术啊!」魏小禾颇自傲地挺起还不太强壮的小胸膛。「小爷算盘打得可好了,作帐看帐也不成问题,咱就爱这些,但那些经书啊典籍什么的,看多了根本无用,又没要考状元、当大官,小爷我就想搞营生。」扭扭鼻头,哼了两声又道:「攒钱让咱们一家子都过上好日子,这是一定要的。」 一家子。 安志媛心窝微绷亦觉温暖,没想到被丢到这个「异世界」,她也能像在现代那样得到一个家。 说她不幸吗?她真的有够不幸。 说她鸿福齐天吗?她也确实福气满满、幸运到爆表。 正在她暗暗感动不已之际,身边小少年向她挑挑黑眉、瞟了眼,道:「咱觉着元元姊才要多习算术,欸欸,连帐本子都不会看,还来念小爷我?」 安志媛脸微红,也跟着挑眉。「我算术好得很,加减乘除都难不倒我,我只是……拨不惯算盘珠子,还有那一堆乱七八糟的算筹,看着就偏头痛。」再有,她在看阿拉伯数字那是又快又顺眼,在这儿所使用的却是所谓的「大写数字」,让她认一串数字眼睛都能看花。 魏小禾哼了声,捧着最后一块松糕小口咬下,放慢进食的速度。 他细细品尝口中的好滋味,晃着脑袋瓜,翘起嘴角道:「元元姊不擅长看帐、拨算盘珠子,那也不打紧,反正有小爷我呢。」 「嘿,怎么说得好像你才是一家之主?」安志媛才想抬手揉乱小少年的头发,听他又道—— 「这个家总得有个男人顶着,就像今晚,小爷就得扛起重责大任。」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瞧瞧咱们这一家子,爷爷年岁大了,身子骨大不如前,脑子有时还不太好使,我娘则是个寡妇,所谓寡妇门前是非多,而元元姊如今还是个待价而沽……呃,不,是待字闺中的姑娘家家,得留点名声让人探听,今晚家里闯进一名不速之客,不但是个男的,还莫名其妙男扮女装,小爷我怎么都得紧盯不放。」 安志媛顿觉啼笑皆非。 「魏娘子适才还在这儿帮忙,如此看来你阿娘是被你赶回房呃……请回房睡觉。」古代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魏娘子会被儿子请走她不意外,她只是没想到有人在担心她的名声。 而担心她名声的人,说穿了也仅是个孩子,放到现代世界不过是个小六生。 欸,这都什么情况了这是……哭笑不得啊! 「所以小禾现在是想赶我走……呃,请我离开,然后一人独撑全场,撑到天亮吗?」 小少年将松糕吃完,拍拍双手,头郑重一点。「虽说小溪村人口不多,就十来户人家,还是有几个三姑六婆的,不得不防……你笑什么?」 第 4 页 安志媛当真一脸笑咪咪。「可我刚刚已经对那位不速之客又搂又抱,还东摸摸西摸摸,连不该摸的也不小心摸着了,欸,小禾说如何是好?」 「这……唔……反正仅咱们自家人瞧见,不说出去就好……」黑眉扭动。 「不如等里边那位女装公子醒来,咱俩探探对方的底,如果是头大肥羊,咱们就联手逼他娶我、对我负责吧?」 「嗄!」 第二章 以甜食为引(1) 说是要逼男子娶她、对她负责,安志媛就是故意捉弄人。 还好小少年当时早把松糕咽进肚里,安安稳稳落进胃袋,不然的话骤然听到她那番提议,肯定要被食物噎得喘不了气儿,只是安志媛一想起魏小禾那瞬间惊呆的表情,还是笑到肚子痛。 清晨时分,朝阳在云后泄出偏暖的光,南雍位处整片大陆的南端,以安志媛自己的理解,这个国家所在的纬度应该跟她出生的那个宝岛差不多,于是气候偏暖,即使是刚过完年的季节,气温冷归冷,薄亮阳光依旧早早来访。 看这天空,九成九又是个美好天气。 安志媛从灶房提着一大壶刚烧开的热水,怀着轻松心情一路走过被晨阳洗礼的小天井,刚一脚踏进客房……蓦然顿住! ……眼前这是演哪一出? 昨晚她家小禾年纪小小却要顶着男人气概,在为她名节着想又劝她不走的情况下,硬是陪她留在客房这儿一块儿守着不速之客。 安志媛想法其实很简单,什么女子名声有的没的根本没往心里去,她毕竟在现代世界「走踏江湖」将近二十载,男人算什么东西?还是个昏迷不醒又不知能不能活的男人,那就更不是东西……咳咳,她没有贬低男性的意思,只是觉得人既然都闯进她家竹篱笆圈围起来的屋舍了,救也救了,总得尽力守护。 但小禾为她想那么多,怕她那所谓的「女子名节」会受损,噢,还是让她感到好窝心好开心。 不过眼前这一幕真让她有点开心不起来。 那位昏迷了一整晚的女装丽人在她离开的这半个小时内终于醒来,醒来是件好事啊,大大的好事,表示他自有造化,在这个没有救护车、没有急诊的古代顽强地生存下来,很快便是一尾活龙,一切迈向康庄大道,但是……坏就坏在他现出暴怒相! 不知他哪根神经「爬带」了,还是被害妄想症太严重,竟是一手一个准,右手扣住她家爷爷的颈子,左掌扣住她家小禾的胸口,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掐的气势吧? 「踏马的,你发什么神经!」安志媛手中的大壶直接落地,大步飞奔直直朝炕上纠缠成一团的人冲过去,一切全凭本能反应,别人掐她的家人,她就「礼尚往来」回敬回去。 看招! 杀手面对这一切,亦凭本能反应。 他清楚自身的动作能有多快,一旦下死手,短短一个呼吸吐纳间,足够眼前这三人死上几轮有余,但恢复五感的他偏偏在这一瞬嗅到那股甜香,是他中毒意识昏沉之际犹能留意到的那一抹气味。 说不上因由,许是那气味彷佛曾化作美好滋味在唇齿间漫开,通过他的喉咙流进肚腹,令空空如也的胃袋得到抚慰,于是他被一根无形的丝线所牵引,即使并未看清那人模样,亦能凭着那股甜香认出。 千钧一发间,杀手指劲陡松,不仅放松了,还不争气地「咕噜」一声吞了下口水,就这样一个怔愣,人随即被扑倒。 安志媛抡起拳头原想由下往上朝对方下巴给一记,但小拳头刚挥出,那人上身忽地往后,结果她什么都没打到,随即重心不稳压在人家身上。 她清楚听到一声粗嗄闷哼,感觉身下躯体猛地瑟缩,似瞬间剧疼。 「元元……元元拿膝盖顶他胯下,顶得好重,这招哪儿学的?路子是野了点,但……元元够狠。」安老爹跌坐在地,圆脸仍因适才颈子挨掐而通红,但已不咳嗽了,事实上也忘记要咳嗽,定定望着自家宝贝孙女神勇压倒醒来就发疯的客人,老人家眼底闪亮亮,颇觉欣慰似。 「哪里够狠?咱说他这个人不识好歹,一醒就动手,还打算把人往死里掐,他才狠!咳咳咳——元元姊你起来,让小爷跟他单挑!咳咳……咳咳咳……」魏小禾一样被掐得满脸涨红,拼命揉胸,好不容易能说话了,气得边骂边咳边在一旁跳加官。 这一边,安志媛甫厘清事态后连忙翻身坐起,还矫枉过正般坐得直挺挺。 榻上,那人微蜷地侧卧,一身狼狈如残花败柳,散发圈围的雪白面容显得眉睫格外乌黑,粉樱色的唇瓣紧紧抿着,那模样不禁让人联想到红花满开后迎来的哀艳凋零。 榻上这一幕实在非常「洗眼睛」啊! 瞧瞧,人家即使狼狈,即使是凋零的残花,也美得很有个性,这要是摆在「攻」跟「受」的世界里保准蝶舞蜂喧、热闹非凡,根本是女性大敌、直男都能扳弯……等等!她又满脑子废料了。 安志媛连忙端正心思,以眼神示意爷爷和魏小禾稍安勿躁,随即对榻上的人道—— 「这位……公子,阁下……阁下还好吗?我真不是故意伤你,是一时情急动作才粗鲁了点,不小心就……唔……所以你没事吧?」 「嗯……」杀手满头冷汗,忍下想摀住胯间的举措,仅微微颔首低应。 「那就好那就好。」安志媛略尴尬地摩挲鼻子。 忽地她两眼如炬扫向一老一少,开始质问,「咱们家里总共就两根毛笔,为什么两根毛笔现在在地上滚?还都沾饱墨汁?爷爷带着小禾一大清早练习写字吗?好勤奋啊,是说字都写在哪儿了?」 一老一少很快对望了眼,头摇得像博浪鼓,同声否认—— 「呵呵呵,没写没写,哪儿都没写。」 「呵呵呵,爷爷说没写,小爷我当然就没写。」 魏小禾两眼一溜,机灵道:「我娘在灶房忙着备早饭是吧?咱去帮忙打下手,小爷去也!」身影好快,眨眼已飞奔出去。 安老爹连忙跳起来,还不忘把两根毛笔拾起,拍拍屁股憨笑。「早饭快备好了,那、那咱去等吃,爷爷去也!」往门口跑跑跑。 方才瞥见地上两根「凶器」,安志媛用膝盖想也知道发生何事。 她去灶房烧热水时,小禾还窝在临窗的圈背竹椅上呼呼大睡,老人家就趁这时候溜进来探看,一老一少也不知是临时兴起还是早有蓄谋,趁着榻上的人未醒,拿笔沾墨就想往人家脸上作画吧…… 无声叹了口气,她转回视线,见玉面险些被画成大花脸的美男墨睫微颤,眼皮正徐徐欲掀。 「我替我家爷爷和小禾弟弟跟公子赔不是了,他们就是爱闹,没有恶意的。」她略紧张地再摩挲鼻子,问道:「公子刚才清醒时,爷爷和小禾是不是恰好围着你,正要对你唔……下笔?」 杀手的体质天生异于常人,加上后天刻意锻链,已练得百毒不侵,但到底是血肉之躯,这一次暗杀对象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用毒高手,他所中之剧毒虽无法令他致命,却仍需时间在体内慢慢消解。 昨夜他拖着渐渐僵化的身躯避进这一户民家,本打算在角落窝一窝,确信自身挨到天明必然无事,未料清醒时人是卧在暖榻上,一老一少两颗脑袋瓜就挤在他正上方,黑乎乎的东西直接朝他而来。 他本能出手,一抓一个准儿,直到刚才这姑娘提及了,他才明白过来,那「黑乎乎的东西」其实是两根沾饱墨汁的毛笔。 「……为什么?」 那声音不太符合年轻男子,竟比她以为的还要低沉,安志媛先是一愣,见他眼皮子真掀开,四目相交间她陡然回神。 「呃……什么为什么?」耳朵竟觉有些热,她下意识抓了抓。 杀手嗅到那甘香、听到那清脆嗓音,此时终于看到她了。 正眼对视,将眼前这个俯视他的姑娘看个一清二楚。 脸蛋小小的,双颊膨膨的,眉毛细细的,眸子圆圆的,鼻头翘翘的,嘴巴红红的,下巴润润的…… 杀手的脑海中生不出什么高明繁复的形容,反正见山就是山。 姑娘的模样落入他眼底就是普普通通的长相,既不顶美也不算丑陋,眉目也许算得上清秀,只是眨动双眸时,瞳心彷佛漾着光,好怪,那嘴角似翘着又好像没有,似笑非笑中有股惑人的力道…… 真的好怪。 「为什么他们要下笔……暗算?」边问,他缓缓气儿撑身坐起。 「暗算?」安志媛随即想通,不禁露齿笑开。「当然要暗算啊,趁你睡大觉,拿毛笔往你脸上画只大乌龟再画一坨屎,画成大花脸,我上回太累睡得太熟,醒来脸上都有落腮胡了,额头还被写了山大王的『王』字,我家爷爷专爱干这种事,他觉得好玩,就为了开心啊,还能为什么?」 第 5 页 杀手眉心微乎其微一拧,对于这其中乐趣似乎仍不明白。 静了两息,他欲启唇再言,那一道墨色身影大剌剌窝在临窗的竹制圈椅上,翘起二郎腿晃啊晃的,正讥笑般望来。 那个人与他生得一模一样,但表情不同,他学不来对方那样的笑。 那个人也许是他,也许不是,也许是一抹幻化成他模样的精魂,也许是他神识凌乱中的一记裂痕,但不管是与不是,只有他能瞧见「他」,察觉到对方的情绪波动。 而此际,那个「他」在笑话他,笑他连最简单的玩笑都无法理解,笑话他的有病、他的不正常。 安志媛见他突然垂下脸,像在躲避谁的目光,她朝半敞的窗子那儿瞥了眼,并未瞧见任何异状,静了会儿,她忍不住问—— 「公子是不是遭坏人欺负?你、你是逃出来的吗?昨晚我有先查看你的头部、四肢和躯干,幸好没有外伤,但不知道是不是还有哪里感到不适,例如那个嗯……个人较为私密的部位之类的……」 她见他垂首,此时又见他缓缓抬头,神态迷惑,显然听不懂她的提问。 跟古代人说话,且还是个年轻男子,聊的还是这般话题,她真的是……欸,好难啊! 干脆来个两拳一握,脑袋瓜一甩,跟他挑明算了。 「这位公子,你昏死在我家厨房……呃,灶房,然后昨晚看你那模样很明显是嗑药嗑多了,我是说你很可能被下药,可能是迷药也可能是毒药,反正我没搞懂啦,我们小溪村虽距离官道不远,但要进城请大夫还是得花上大半天,况且昨天都那么晚了,城门早就关起,要帮你请大夫也没办法,而邻村是有一位大夫,但听说那位大夫正四处义诊中,如今也不知落脚何处—— 「想说就尽人事听天命,还好你是个有福气的,睡了一觉就自己撑过来,然后……然后我家爷爷和小弟围着你、试图捉弄你,你刚睁开眼睛就发现被人围着肯定吓到了吧?我想很可能你……你把他们错认成欺负你的人,才会一下子暴冲下狠手,那我也……我也对不起得很,很过意不去啊,把你弄得那么疼,实在有够抱歉。」 安志媛两手在颚下合十,乞求谅解地摩挲着,深吸口气郑重再道—— 「所以我想问的是,公子男扮女装又被下药,到底有没有被坏人欺负?除了刚才被我情急之下重顶那么一记痛到不行外,公子的大腿根部嗯……那个胯下啦,不管是前面还是后面,应该都还好吧?没事吧?」 她自认问得很义正词严,但近在咫尺的颓靡美男在褪去眉宇间的迷惑后,直接满脸通红给她看。 安志媛内心再次哀叹。 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古代时空想要作个好姑娘是那样难,她不是不想当个矜持姑娘家,但矜持就得弯弯绕绕,说起话来就得九弯十八拐,试探来试探去的,心好累,她懒得干。 「昨晚托我家小禾弟弟查看过了,说是公子的裤子并不见血迹,但没流血并不一定无事,有人偏有些古怪癖好,就爱往人的体内塞东西,就是有血也全堵在里头……所以你、你真没事吧?」 美男依然不动如山,像瞬间石化了,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但脸红的状况越来越严重,红晕拓开再拓开,把他半掩在散发下的两只耳朵、颈项以及微微露出的一小部分胸膛,全都染出薄红。 安志媛与他对视,受不了这般静寂无声,轻嚷叹道—— 「你倒是说话啊!身体是你自己的,你不说清楚谁知道?我又不能真脱你裤子一探究竟,小禾还那么小,万一真有状况,我怕他会有心理阴影,然后我家爷爷又是个超级不靠谱的,『不靠谱』这话你懂吧?就是……就是不堪用、不牢靠,这种说法也不知这边有没有,我们那里倒是用得满天飞,欸欸,不管啦不管啦——」举起单手在他面前挥了挥。「反正要爷爷脱你裤子验伤,恐怕你屁股会沦为他的画布。然后……若有伤,有些伤也许落在难以启齿的部位,但也不能讳疾忌医,所以说,你到底有伤还是没伤?」 杀手长这么大,头一次面对这种状况,更是头一回碰到说话这样直白的姑娘。 有人担心他受伤,担心他被下药下毒,担心他隐瞒伤处不报。 临窗下斜坐的那人嘴角勾得更高,似在等他出大糗,欣赏着他的不知所措。 「……我没受伤。」他硬是蹭出话,嗓声轻沉。「昨日不小心着了道,幸得及时脱逃,如今药效退掉了,五感恢复又能行动如常,多谢姑娘挂怀。」 他一开始就以女子模样接近这一次的暗杀对象,卸其心防,却因行刺得手后太过大意,不仅惊动其党羽,更遭对方一记回马枪施了毒,导致他一时难以维持身形和妆容才会原形毕露。 眼下这姑娘八成以为他是遭人狎玩的小倌,许是从哪间妓馆或小倌馆逃出来,又或是从哪艘花舫中跳水逃生,他不想解释,也解释不清,她的误解造成如此的身分设定倒也省去他的麻烦。 安志媛见他能挺腰坐直,再见他眉宇清朗并无忍痛神态,便信了他。 她头一点,笑道:「既是这样,那就刷牙漱口洗洗脸,换套干净衣物再一块儿吃个早饭吧。」 随即她起身离开,很快地去而复返,把刚才情急之下丢在地上的大铁壶提了来,将热水倒进角落架上的陶盆子里,动作俐落。 热水太烫,安志媛又兑了些冷水进去,将一条干净棉布打湿后稍微绞了绞水,直接塞进杀手手里。 「那你先盥洗,我去灶房再提些热水过来,然后我还备了一套男装,等会儿取来给你,那是爷爷的儿子呃……算是我爹吧,他遗留下来的旧物,洗得很干净的,若不嫌弃就换上吧,会舒适些。」 杀手下意识抓着棉布,张口欲言却是无语,美目瞬也不瞬直盯着那手提空铁壶、迈大步朝房门口而去的女儿家背影。 突然,那姑娘在一脚即将跨出门槛时一个旋身转向他。 杀手心口陡跳,不禁屏息。 「对了,忘记跟你自我介绍,我姓安,平安的安,我叫安志媛,就是『很有志气的名媛』的那个志媛,但家里人都喊我小名,元元,是金元宝的元喔。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呃,我是说,不知公子该如何称呼?」欸,好文言文啊。 临窗下那带着讥笑神态的影子不知何时消失不见。 杀手专注望着几步之遥的那张清秀笑颜,模糊地感到内在的层层阴霾下,有什么正蠢蠢滚动着。 他起身下榻,散发污衣难掩其丽色,站妥,他双手抱拳作了个礼,认真答道—— 「在下姓雍,南雍的雍,双字天牧,『天山晓牧雪半晴』的天牧,至于小名……并无。」 * 第二章 以甜食为引(2) 安志媛知道自己不很聪明,但还是有些观察力和基本的推理能力。 当雍天牧下榻,一双赤足直接踩地昂首而立,那身长跟昨夜昏迷的那人明显有差异。 昨晚是她跟小禾一人一边把人架进房送上榻的,当时半边靠在她身侧的他,比较起来至多只比她高出一点点,以昨晚他展现出来的身长,感觉力气颇大的她要对他来个公主抱似乎也不难,但怪的是,光架着他就觉得异常的沉。 见他清醒站在那儿,那一身女装顿时变得有点滑稽,两袖严重缩水,连裙摆也短了一大截,原本偏纤瘦的身形登时高大起来,看起来也显瘦,却是精实劲瘦那一类…… 根本是瑜珈中的最高境界——「缩骨功」是吧? 要安志媛不乱乱想实在很难,心思转过又转,觉得自己很可能太天真。 男人男扮女装说不定是他自个儿乐意。 中毒昏迷也不一定是弱者。 瞧他一早醒来就船过水无痕似,不管是迷药或毒药,无任何外力帮忙,能那么顺利从体内代谢出去,寻常人可能办到? 她该不会遇上什么厉害人物了吧? 好奇心杀死猫,她没有九条命,她还有一小家子的人要顾,所以她装作没发现任何异状,总归帮人帮到底,送热水送干净衣物,再喂他一顿饱,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这一日的阳光当真明亮,大把的光束透窗而入,迤逦出一室清暖。 客房中,仔细漱洗完毕并换上干净衣物的雍天牧沉静坐在榻边,有好一会儿他脑中是空白的,空白而无丝毫负担,神识如清光中的浮尘,飘浮、荡漾,淡然松快…… 他不晓得自己这样静坐了多久,是那个小名唤作「元元」的奇怪姑娘来敲房门,才把他从那一团空白淡然中唤回。 说她奇怪半点也不为过,好像活得太无戒心,乐呵呵冲着他笑,明明他这个不速之客搞得她一家子鸡飞狗跳,她不仅出手相帮,连小名都直言不讳地报予他知,没有丁点儿女儿家该有的矜持,直来直往得令他吃惊。 第 6 页 愕然、惊讶、无措、迷惑……有多久未曾感受这种种心绪的起伏跃动? 好像一下子全涌来,一波波浇灌得他浑身淋漓。 他仅花几眼就看完这一小处竹篱笆圈围的家屋,用竹子夯土建起的屋子,中间是小小厅堂,两边连着几间房,后头是个小天井,同样有几间小房,而正厅堂前就是竹篱笆围起的一片空地,角落边圈起地儿养着十来只鸡,另一头养着几头羊,还有一个驴窝,怎么看都是这小溪村里再寻常不过的一户人家。 但,住在这里头的人倒教他迷了眼,有些看不清。 此际,早膳开吃。 自然是没有大户人家那般讲究,吃顿饭还得挪到所谓的饭厅,竹篱笆家屋一家子吃饭,全员在正厅堂上集合。 这时在家屋小小正堂中央的大方桌上,摆着一锅熬得软绵绵的白粥,还有红、橙、绿、紫四色酱菜,红的是辣萝卜,橙的是腐乳油菜花,绿的是渍菜心,紫的是芝麻紫苏叶卷。 除了酱菜,还煎了一盘麻油鸡蛋、一盘百合炒鸡丁。 再除此之外,一个木头圆盘里堆着六、七个巴掌大的圆圆食物,那东西是两片煎过的饼皮一上一下夹着内馅,饼皮瞧起来微厚,松松软软似的,外皮煎得略偏褐色,带着些微焦香,而夹在里边的是……雍天牧搁在方桌下的双手悄悄收握成拳,唾液因那饼子的香味正汹涌泛滥。 「想干么?粥都还没喝完就想吃甜食,把手收回去!」姑娘家脆声清亮,一臂挡将过去。 雍天牧就见坐在他对面的安家老爹扁扁嘴,神情很是无辜,但还是乖乖收回探向圆饼子的手,改而吃起孙女布进碗里的菜。 并肩坐在方桌另一边的是一对母子,那男孩子早与他打过照面,此时正大口吃着菜、喝粥喝得颇香。 小少年的娘亲年岁约莫三十五、六,寻常妇人的装扮,对于他这个陌生男子的出现显得不太自在,但那个连小名都报给他知晓的姑娘以及老爹和小少年,根本没将他看在眼里……意思是,不管他在不在场,他们饭照吃、话照聊。 许是其他三个家人轻松自在得很,那位妇人便也安坐下来,之后与他对上眼,眼神也不再急着回避,还会朝他颔首笑了笑。 「你吃慢些,又没谁跟你抢食。」魏娘子取出巾子擦拭孩子的下巴,摇头叹气。 魏小禾放下见了底的空碗,咧嘴笑。「娘熬的粥就是好喝,小爷我吃饱啦。」说着,爪子朝木头圆盘那儿摸了去,抓来一个圆饼子张口就咬。 「你、你你……」安老爹倏地瞪圆两眼,胖颊还鼓鼓的,一副「你怎么可以比我先吃」的表情,非常好懂。 见魏小禾边咀嚼饼子边真诚地露出惊艳神态,老人家更着急了。 「你、你……那个……那个……」 「爷爷想干什么?还有小半碗粥呢,喝完再吃别的。」安志媛坚心如铁。 没办法,她近来总得管着安老爹吃饭,老人家正餐吃得越来越少还越来越偏食,这样营养很可能会摄取不足,这个年代也没有保健食品或营养补给品,还得她多盯着才行。 夹了一箸煎蛋到老人家碗里,看着他满脸不情愿,她真有些后悔把今早试作的古代版铜锣烧端上桌。 昨天备好的红豆松糕打算今天在自家茶棚试卖,是因备料中还剩一些煮过的红豆没用完,她干脆熬软再捣成微带颗粒的泥状,试作铜锣烧的内馅。 然,要真的作出一颗古代版铜锣烧,重点在铜锣烧的饼皮。 基本上就是松饼的作法,在这儿她找得到面粉、鸡蛋、油和糖,但没有牛奶,只好用羊奶取代,而为了把蛋白打到发泡好让饼皮的口感松软绵密,没有电动打蛋机的辅助只能靠万能的双手,她手臂现在还在酸。 「小禾明明说他吃饱了,吃饱了就是吃不下了,肚子饱饱吃不下,小禾吃不下了,但他还在吃。」老人家爱告状。 此际,被老人家点名的魏小禾开心舔着铜锣烧内馅,全然不在意,不仅不在意还故意对老人挑挑眉。 安志媛道:「人有两个胃,甜食会进到另一个胃里,跟有没有吃饱饭没关系。」 「啥?」安老爹不明就里。 「当真?」魏娘子惊讶掩嘴。 「是这样吗?原来如此……」魏小禾拍拍小肚皮。 老人家、小少年和他的娘亲正半信半疑、似懂非懂之际,一道轻沉男嗓静静启声—— 「人仅有一个胃,没有两个。」 安志媛听得出雍天牧没有吐槽她的意思,但她实在很难令他明白「甜点是属于另一个胃」这样的概念。 瞪着那张沉静到略显严肃的美脸,她按捺住想揉揉额角的念头,才要回嘴,他却又道:「若是人有两个胃,那定然不正常。」 「哇啊!哇啊哇啊——小禾小禾,原来你不正常,你有两个胃!」安老爹指着吃甜食吃得津津有味的魏小禾大声嚷嚷。 小少年先是一愣,随即豁出去。 「两个胃就两个胃,小爷能吃就是福。」麦色小脸蛋忽地露出得意诡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双臂一探,左右手各抓住一个铜锣烧,跟着拔腿跑出小厅堂,边跑还边嘿嘿笑。 安老爹急到涨红脸,不用宝贝孙女儿继续监督,端起碗一口气把剩余的粥喝光光,然后也学魏小禾一手一个抢到铜锣烧,抓着就往外跑。 「爷爷!爷爷只能吃一个啦,喂——」安志媛想阻止根本来不及,老人家圆是圆了点儿,但脚程有够快,眨眼间跑得不见人影儿。 「呃……呵呵,是说我也饱了,好饱,一早熬粥时就蒸了颗馒头垫胃,现下又喝下满满一碗粥,都要打饱嗝了。」这一边,魏娘子带笑轻语,盈盈起身,还不忘收拾起儿子和安老爹用过的那两副碗筷,柔声又道:「元元和……这位雍爷,你俩慢用,晚些我再过来一道儿收拾。」 才一下子,小小正厅堂上从闹烘烘陷进一片静寂,就余下两人。 魏娘子捧着用过的碗筷施施然离去,安志媛则抿着筷子,瞪着同桌的男子好一会儿,后者依旧不动如山端坐,差不多是眼观鼻、鼻观心那般了。 她内心不由得暗叹。 算了,跟个古代人较什么真? 「不管一个胃还是两个胃,请问这位公子,你光看就能饱吗?」 自他落坐到现下已过去一刻多钟,就没见他动箸。 他像在观察,像从来没跟谁同桌共食,不知道该从何下手一般。 「吃啊,我保证没下毒。」安志媛半开玩笑,替他舀了一小杓鸡丁。 「我知道你没下毒。」语调依然沉静。 听他答得正经八百,安志媛心里好气也好笑。 她没遇过这么听不懂玩笑话的人种,可他严肃起来的表情又有种近乎真挚的萌感,竟然还挺可爱。 他瞧起来应该比她大上两、三岁,此时眼神却显稚拙,在静静端详桌面上所有的菜碟后,他才拿起筷子、端起碗来,郑重开吃。 安志媛适才忙着盯自家爷爷吃饭,自己也没吃多少,见他动箸喝粥了,她便也不再多话,开始认真填饱肚子。 结果男人不动箸便罢,一动箸,短短半刻钟就把半锅的白粥喝到见底,桌上的菜一扫而空。 安志媛喝下两碗粥便也饱了,但她就一直陪在一旁,见识雍天牧是如何迅速且俐落地消灭所有食物,连酱菜的汁液都没剩下,吃得非常之干净。 「我吃饱了。」他慢声道,缓缓放下空碗和筷子,身背仍坐得直挺。「很好吃,多谢。」 安志媛回过神,忽地发现他目光朝某物飞快溜了眼,她心头「咯噔」一声,立时明白过来。 她把离他最远的那只木头圆盘朝他推近,笑咪咪问道:「吃饱了很好啊,就不知雍公子装甜食的另一个胃赏不赏光,肯不肯尝一下我试作的点心?」瞧,她人多好,既体贴又细心,见他偷瞄,马上帮他「搭桥」。 木头圆盘上仅余一块圆饼子,近近推到他面前,雍天牧觉得两耳有些热,但依然坚定道:「我没有另一个胃,自始至终只有一个胃。」 「噢,好吧……」她尾音拖得长长,打算要把木头圆盘挪走,圆盘的另一头却被按住。「咦?」 然后那个按住不让她撤盘的男子慢吞吞又道:「我只有一个胃,但我可以尝尝它。」抬睫看了安志媛一眼,随即垂目,视线再次落回那外观蓬松厚软的圆饼子上头。 安志媛大度地挥挥手。「哎呀,不要勉强啦。」 「没有勉强。」手指紧扣圆盘边缘。 「也不要逞强呀!」加重手劲试图收回。 「没有逞强。」声调平平,但估计圆盘边缘已掐出指印来。 安志媛原本也没想逗弄他,全赖他表情实在认真到好生呆萌。 从一些迹象显示,觉得他并非外表看起来那样无害,但从一开始先安静观察满桌食物、观察同桌而食的人们,再一口气来个秋风扫落叶扫光那些再家常不过的粥菜,他一定不知自己露出何种神态—— 第 7 页 彷佛许久许久不曾如此饱餐一顿。 彷佛不知简简单单的一顿可以如此满足。 彷佛不知这样的简单满足能使人的五官若东风拂面、眉眼生春。 那样的他特别好看也特别撩人心弦,却也让她感觉到可怜。 就像昨晚初见他狼狈倒卧在灶房角落那般,败坏中有着奇异的绝艳,颓圮中生生冒出命源,都让她心脏不由得揪了揪,有些呼吸不顺。 这样逗着他,拿甜食引诱,像也一下子拉近彼此距离,她抿唇笑问:「所以雍公子是想吃吃看的,是吧?」 静了几息,那敛眉想了又想的美男终于头一点,有些艰难但还是毅然决然地点头,郑重作答—— 「……是,我想吃。」 她顺利得到想要的答覆,听到真心本音,她脸上的笑意扩大,真心欢喜。 下一瞬她收回手,朝他眨眨眼,柔声道:「请吃。」 第三章 静寂的躁动(1) 雍天牧选择不告而别。 他自幼习武,承受非常人之所能承受的锻链,一路走来二十三个年头,从来须得克制欲念,屏除自身想望,他一向做得很好,好到无懈可击,而习惯成自然,自然而然地便也忽略一切渴求。 无欲,则刚。 要保自身安然,他必须是坚硬的、刚强的、无丝毫弱点的。 但可耻的是,他竟然莫名其妙屈服在一块松软软又胖乎乎的圆饼子上头! 那一日他是趁着竹篱笆家屋的老人、孩子,以及孩子的娘亲和那个主事的姑娘家,赶着载满东西的驴车慢腾腾出门,他才离开。 犹记得那个古怪姑娘同他道—— 「咱们家的茶棚就沿着小溪设在两、三里外的官道旁,每日午前就得开张,得一直忙到午后才会慢慢收摊,雍公子就暂且留在这儿哪儿也别去,你体内药效虽退掉,还是要多喝水、多多休息才好。」妙眸俏皮一眨。「反正就是那一句啦,多喝水没事,没事多喝水。」 赶着驴车出门前,她当真为他提来好大一壶烧开的水,还给他留了三个塞饱炒碎肉的馒头当午饭,连饭后甜点也没落下,是一小盅添足蜜味儿的红豆甘露汁。 她一家老少共四口人全出门干活,很安心地把整座竹篱笆家屋留给他,说实话,他就是想逃,因为……这不是他熟悉的路数。 从事杀手一职,他能活下来,且是近乎毫发无伤地活到现下,谨守的第一戒律就是不能轻信任何人,不能被丝毫感情左右。 但他在这个小小的竹篱笆家屋栽了跟头,他在姑娘家面前显露欲念。 明明不能有那样自我的意识,即使有,亦得掩饰得天衣无缝,但最后他的意识还是走了自个儿的路。 依稀记得她浅浅笑问—— 「所以雍公子是想吃吃看的,是吧?」 他答:「……是,我想吃。」 宛如在毫无防备中被迷去心志,他答得也太过自然。 事后他震惊不已,但更教人惊讶的是那圆饼子的口感和滋味。 她说,那饼子叫作「铜锣烧」,煎成金褐色的圆圆饼皮确实让人联想到铜锣,然一口咬下只觉绵厚松软,蛋香与奶香美妙搭配,似乎用不着咀嚼便要在口中化开,惨的是里边还包馅儿。 红豆馅如此饱满,甘甜豆泥中犹能尝到细细的颗粒,让口感更带层次且甜而不腻,与微带焦香的饼皮一块儿入口,闭目品味,他险些要不争气地哼出叹息。 当场全靠意志强压叹息,不经意一个抬眉却与安家姑娘对上眼,后者瞅着他笑咪咪,笑出一双浅浅酒涡与淡淡梨涡,好像从他的表情已瞧出丁点端倪。 她是瞧出了,瞧出他正在享受那份甘甜绵软的滋味。 如何还能安处此地? 此处不是他该待的地方,一屋子过于舒暖的氛围。 这座竹篱笆家屋里的人个个都忙碌着,自他清醒后亲眼所见,就没一个闲人,连老人家也抱着工具在屋前院子敲敲打打地修车轮、修鸡笼和羊舍。 那个十二、三岁的小少年则忙着喂驴喂鸡喂羊,也得清理牲畜家禽的窝,大伙儿各司其职,一家子为着生计忙活,却莫名其妙忙出一种和谐韵味,甚至是一种慵懒的静好。 忙着,却是慵懒的,他不能理解这样的调调儿,内心生出强烈违和。 驴车离开前,那姑娘同他道—— 「雍公子昨晚突遇变故,今早才清醒,就待在家里多休息,午饭给你留在灶房的蒸笼里了,是馒头夹酱菜肉末,也摊了颗鸡蛋,还有今早现磨的热豆浆,可以喝上一整天。」她扬眉笑。「就这样啦,没办法讲究那咱们就只好将就将就,傍晚回来再一块儿吃顿丰盛的。」 他神识微微恍惚,怔望着她一个轻跃坐上板车,两腿在板车后头荡啊荡的,驴子拉着一车的东西慢腾腾迈步,她还不忘朝他挥挥手道别。 ……家?她说,要他待在家里多休息? 多怪的人! 简直比他还古怪,跟他一样……有病。 她把一家子全都带出门,任他独占巢穴,也不怕他偷鸡牵羊把一屋子值钱家当全卷走,她临去时说话的语气,彷佛……好似……这儿也是他的家。 有什么心绪正欲冒出头,下意识感到不喜,所以得走。 于是不告而别,如此最无负担。 * 午后日阳微暖,然二月春风似剪,拂出几丝轻寒。 此际的他走在南雍王庭的宫殿内,头戴七珠玉冠,一身雪白锦袍、腰系御赐墨玉牌。 当他踏进宝华殿的内寝殿时,两名守门的内侍原作势欲挡,发现来者何人后双双顿住身形,其中一名惊得狠些,退得太急竟一背撞上门角,疼得五官发皱却也不敢哼声。 待他踏进位在主殿后的承明阁,南雍国主的亲信老太监田公公眉眼陡凛,到底是在深宫内院走踏了大半生,不管来的是什么主儿,该缓的还是得缓缓,田公公遂微拱着肩背快步迎来,压低嗓声道—— 「三皇子殿下请留步,国主与耿卫首尚在谈事,容老奴进去禀报一下。」 「师父也在?」雍天牧闻言下意识问出。 「是。卫首大人昨日奉诏进宫,因国主赐宴,酒喝高了不便出宫,昨夜便留宿在承明阁内……」田公公陡地打住,老腰弯得更低,忙道:「老奴这就去禀报,请殿下稍候。」 雍天牧面无表情看着对方退开几步并回身推门入内。 何为禀报? 说穿了仅是几个字的事,却让他在外边候了约半炷香的时间。 田公公再次出来迎接他时,从里边带出一股混杂的气味,被那股子怪味沾染上的老内侍似浑然不觉,五感敏锐的雍天牧则闭了闭气,暗自调息。 被迎进暖阁内,田公公很快退出,而那气味果然如雍天牧所料变得更浓郁。 几扇精致格窗很可能才刚打开,外头的清光是浅浅淡淡地透进来了,但混杂到近乎糜烂的香气尚不及散尽。 那一扇薄纱屏风后隐约能瞧见身影晃动,雍天牧先是立定,随即撩袍跪拜行君臣之礼。 「儿臣奉诏前来,拜见父王。」 一道颀长身影从屏风后缓缓步出,那人一身暗红劲装,扣着皮革腰带,双腕并未套上成套的皮制绑手,随身的兵器亦不在手中,显示是颇为放松的状态。 而薄纱屏风后还有另一道身影,那人斜倚迎枕、姿态懒散,像随意间将衣衫披上,衣角与袖摆晃啊晃的,连系好衣带子都懒似。 「平身。」南雍国主雍衍庆在薄纱屏风后淡淡出声。 「谢父王。」雍天牧从容起身。 此时屏风外,已来到他面前的男子眼角虽微现纹路,然容貌英俊、气质清雅,正是统领整座王庭禁卫军的卫首大人耿彦。 「三皇子殿下。」耿彦环臂拱手原要拜下,雍天牧托住他的单肘。 「师父不必多礼。」 耿彦微微笑,顺其意直腰而立,放下双臂。 雍天牧重新面向那幕薄纱屏风,徐声问—— 「父王今日特意宣儿臣过来,不知有何吩咐?」 雍衍庆似懒得多说什么,一臂挥了挥,静立在屏风外的卫首大人自然而然接过手,淡然道:「北边传来消息,事应是办砸了,派出的隐棋精锐已折损五成还拿不住那名北陵细作,我方设在北边的一处暗盘还因此被查出,陛下的意思是,还须三皇子殿下亲自北上一趟方能安心。」 「儿臣遵旨。」雍天牧对薄纱后的人抱拳领命,无丝毫迟滞。 闻言,身为君父的雍衍庆又是不置可否般挥了挥手,屈臂支首再无言语。 南雍国主把人「招之则来、挥之即去」的意味很明显,像旨意已然下达,那闲杂人等就该识时务退下,而此际这个闲杂人等指的正是自个儿的骨血——三皇子雍天牧。 「北方事紧,儿臣即刻启程,容儿臣先行告退。」 「三皇子殿下——」雍天牧后退三步正欲旋身离去,却被耿彦出声唤住。 「师父还有何事吩咐?」 耿彦仍是浅浅扬笑,温和道:「不敢吩咐。只是殿下单枪匹马、费时三个月才将那冠绝武林的『五毒手』给暗中了结,殿下的毒伤虽能自癒,到底是伤着过,还得仔细将养为佳,然殿下结束任务返回宫里尚不到一个月,此行将再遇北陵高手,那点子甚硬,殿下真能对付?」 第 8 页 「师父多虑了,我无事的。」他维持面无表情,道完直接转身离开。 跨出承明阁正门门槛,克尽职守的田公公依旧守在一侧,将他送到外边长廊上。 明明离那处暖阁已有几丈之距,雍天牧仍觉那浓郁到近乎糜烂的气味仍在鼻端徘徊,须得咬牙几次调息才能捺下那欲呕的冲动。 然而避无可避,尽管相隔一大段距离,他异于常人的耳力仍可捕捉到那层层音浪。 此刻在长廊玉阶上缓缓止步,他的模样就像陷进长考般一动也不动,下意识听取,听承明阁内那位一国之主与自个儿的「入幕之宾」都说了些什么—— 「总这般古怪,怪得教人生厌,越看越不喜,爱卿你说说,孤怎会有他这样的骨血?哼,必是随了他的母妃,那个夜灵族王女……孤当年欲取南边矿脉富国强兵,不得不纳南族夜灵的王女为贵妃,岂料会多出他这么一个怪胎皇子,时不时惹得自身不痛快,实在失算,大大失算!」 「国主哪里失算?夜灵王女难产而亡,仅两百多口人的夜灵一族更日渐凋零,如今早分崩离析,南边矿脉现下尽归南雍所获,再与夜灵族人无关了,加上三皇子殿下无庸置疑是棵不世出的好苗子,学什么都快,学什么都强,臣自当好好调教,必能永为陛下所用,一切有臣担着,陛下宽心便是。」 雍天牧听到微现松快的笑音,出自他的父王。 「有爱卿盯着,孤自是安心的,不过此次命他刺杀『五毒手』倒未料他能全身而退,他那一身能自行解毒的血肉实令孤好生羡慕,可惜夺取不来。」 「三皇子殿下虽是南雍的皇子,却也是夜灵王族在这世上最后的血脉,而关于南族夜灵本就有许多神秘不可解之事,三皇子殿下得天独厚的体质便是这神秘不可解之事的其中一件。」略顿了顿,语气更缓—— 「如此甚好,就一次又一次来试,且瞧瞧他的能耐有多高,陛下手握如此剽悍兵器,实我南雍之福,何来失算?又何须夺取?」 「呃……呵呵呵,算了算了,说不过爱卿,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微臣谢陛下信之任之。」 雍天牧仅听到此处便收回心神,将师父那低柔话音逐出脑海,重新举步。 胸中烦闷欲呕之感蓦地堆高,这一次不为纠缠鼻间的怪异郁香,说穿了是因自身的洁癖。 他不懂,那位一国之主既是钟情卫首大人一个,什么断袖之癖、龙阳之情亦都不遮不掩,却为何还留着整座后宫的嫔妃? 不仅仅留着整个后宫,据他所知,那南雍国主还颇能雨露均沾,不管是如今的国后这般尊贵的女子抑或各宫妃嫔、美人,只要一国之主兴致一起,满后宫的女人尽是他泄欲之物。 想吐,因为觉得肮脏,只能费劲儿抑住。 再想,母妃当年为了将他诞下因而难产故去,他自小失恃,对娘亲根本无丝毫记忆,这样兴许是好的,没有记忆更无牵念,加上那个身为他爹亲的一国之主亦不喜他,尽管幼时的他曾为自身的处境深感困惑,如今已不萦怀。 他明白,自己就是怪,就是不寻常,就是个有病的。 七岁上,他被父王带到卫首大人面前,自那日起便拜耿彦为师习武练功。 耿彦明面上是王庭禁卫军的头头,另一面也代南雍国主掌管一支专司暗杀任务的隐棋杀手,直接听从王的号令。 他拜耿彦为师,这些年耿彦确实很用心教他,说是把毕生武艺全授之亦不为过。 但,他的资质到底太强,天赋异禀令他学得太好,好到早已超越身为师父的卫首大人,关于此点,他猜对方亦有所觉察。 五年前,他一十八岁,隐约觉出从卫首大人身上再无何物可学,他一举跨到师父前头,前头骤然变得无边无际,无一处能靠岸,内心正值茫然,却发现时不时有人来访梦中。 说是梦,却次次真实,深植脑中历历可见。 那样的梦每隔十日左右便来一回,每一回皆能接续上一次的梦境持续进行。 说是有人来访,却也不真的是人,那是一团宛若人形的乳白雾气,不见五官神态,在他入睡时穿透他的神识,造出一个再真实不过的梦境,于梦中传授他前所未见的功法。 那团人形雾气自始至终并无言语,一切的往来传递以意念为轴心,通过那一道道无形却实在的意念,他在武学上有了惊人进展。 他懂得御气行血,懂得操筋掌脉。 他学会缩骨之术,五感之敏锐更是往上跃了几层,他能听得更远,能嗅出更细微的气味,目力在暗夜中不受丝毫影响,连味觉都提升到另一番境地。 所以他记得红豆松糕在口中化开的感觉,更记得铜锣烧的圆饼子绵软、内馅儿甘甜的滋味,返回南雍王庭覆命的这几日,那个在小溪村竹篱笆家屋尝到的味道一直纠缠不消 ,令他吃什么都不香,非常地食欲不振…… 停!他这是想到哪儿去了? 怎又记起那个红豆松糕、那个什么……铜锣烧? 咕噜……竟还吞口水! 忆及食物的同时,更避无可避地记起那一小家子的怪人,记起那个最最莫名其妙、丝毫不懂男女之防的姑娘家……他莫不是饿昏头了? 在返回宫中住所的途中,他又一次定住不动,在红顶绿瓦的长廊边上扶柱静杵,来来去去的宫娥和内侍见着他这姿态,皆以为三皇子殿下之所以伫足是在欣赏高廊下的奇石和池景,又有谁猜出他心中正乱。 雍天牧牙关一咬,将思绪狠狠拉回,隐隐间竟感到有些狼狈。 适才奉诏进到承明阁内,明知那一国之主与自己的心腹臣子窝在暖阁行苟且之事,那助兴的迷香犹然未散,他都能面无表情、心无波澜地应对,此时倒自顾自地耳热脸红,是狼狈,是尴尬,甚至是恼火的,对自己心生不满。 他再次将心思放回承明阁内那两位身上,逼自己不再胡思乱想。 第三章 静寂的躁动(2) 所谓江湖事、江湖了,南雍王庭自是不管江湖风波,当初父王会下达暗杀「五毒手」的任务给他,是因朝堂中有一派保守势力与武林人士来往太甚,据闻还作了交易,对于王庭颁发至地方的新政令屡屡使绊子,令新政难以推行,有几回更闹出人命。 办事拿钱还能跟朝廷对着干,「五毒手」在短短不到一个月内,连续毒杀两任代天巡狩的钦差大臣。 这些秘事皆由隐棋暗中查出,刑部与地方官府竟寻不出任何蛛丝马迹,如此一来南雍国主不得不怀疑,刑部与地方官府里是不是也有人拿钱办事、隐匿实情上下包庇? 当真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今日能恣意杀害朝廷大员,他日亦能暗杀一国之主,欲要一劳永逸便得对朝中保守一派以及武林人士动手,自是不能明着来,要温水煮青蛙那般一个接着一个徐徐图之。 据闻「五毒手」喜流连烟花之地,他假扮琵琶女潜伏近两个月,终才得以去到对方面前清歌弹吟。 他并未立即动手,如放长线钓大鱼那般,等到第四回对方再点他的花牌子,这一次他离对方更近,待一曲弹毕,对方令陪酒陪笑的妓女们全退出楼阁外,独将他留下。 女人们扭腰摆臀鱼贯跨出门,还相互推搡发出阵阵暧昧的娇笑,待两扇菱格门「喀啦」一响被关上,他选在这一瞬间出手。 结果,是他大意了。 对付如「五毒手」这般的老江湖,他出手虽快,也确实一击中的,却不防对方死前强而有力的反扑,那毒粉从对方袖底扑天盖地撒出,导致自己身中不明剧毒,若非他体质异于常人能自行化解毒素,就算关关难过关关过,这一次的难关必定是凶险收场。 对那位所谓父王的人而言,他仅是一把剽悍好使的杀人利器。 对那位所谓师父的人而言,尽心传授他武艺只为了将他推上隐棋杀手这条路。 当雍天牧明白这一切时,曾以为内心会伤痛,会痛苦不已,但,没有。 他只是迷惘,不晓得该用何种心情面对事实现状。 该要怒气冲天深觉遭利用吗? 嗯……似乎怒不起来,好像也没什么好生气,有人授他武艺领他入门,他学成后为对方除忧患,如此而已。 至于痛苦、伤心什么的,若能懂得那种感情波动,也许…… 也许什么呢?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仅觉静然的内在并非清风徐来、波澜不兴的那种安静,而是空空的,就只是空空的。 他不知自己渴望什么,人云无欲则刚,没有欲念便能刚强,他这样应该挺好。 所以雍公子是想吃吃看的,是吧? ……是,我想吃。 轰隆! 无声的炸裂在他脑中爆开,热潮瞬间袭上,令他满面通红、头顶发烫。 垂首轻敛的视线范围内凭空般出现一双黑靴,他顺着那双黑靴缓缓抬眼,无丝毫惊异地对上那抹影子讥笑的眼神。 第 9 页 那个「他」两臂盘胸斜倚在几步之外的一根漆红廊柱上,脑袋微偏,单眉略挑,彻底透视了他的底细,所以正翘高嘴角、无声却充满恶意地嘲弄。 雍天牧眼神陡转凌厉,沉沉瞪将回去。 那是他,又不太像他,那是幻觉,却又不似单纯是他所幻想出来的人物,然无论是真是幻,他已学聪明了,除漠然对视,绝不会再跟那抹像极了自己的影子进一步交流。 毕竟他在「他」手底下吃过大亏。 当他被「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嘲讽惹得禁不住出声反击,旁人所见皆是他冲着空气喃喃自语,他的「病」尽现在那些人面前,遭议论的只会是他,而「他」自始至终凉凉天边坐,笑看他挣扎。 于是他懂了,也学乖了,任「他」讥笑嘲弄,他最好的法子就是沉静以对,又或者视若无睹地转身离开。 此际他旋身便走,感觉那道影子如影随形,他不理会,修长身形渐渐消失在回廊的另一头。 一抹雪锦颜色被满满的红顶绿瓦与数不清的漆红廊柱给掩盖了去,彷佛被吞噬得心甘情愿,彷佛一切皆归静寂,然躁动似有若无,似在静处潜伏,似唯心能知…… * 三春降临,桃花红杏花白,小溪边临水自照的水仙花也开了,而安志媛的心花也跟着朵朵开。 安家茶棚就设在通往兴城的官道旁,一边是稀疏的林地,另一边则沿着溪流。 兴城作为南雍国都,每日出城入城的人车自然不少,安家茶棚距离兴城约莫是两个时辰的脚程,许多人多会在茶棚歇脚片刻,尤其是打算入城之人,总得坐下来喝喝茶解解乏,补充体力应付入城前最后一段路。 只是生意颇为不错的安家茶棚,去年真真惨澹经营了一段时候。 往来的老熟客得知安老爹家中突生变故,老人家遭受打击后神识不太稳,无不唏嘘感叹,然,少了主心骨的安家茶棚即使有魏娘子带着孩子强撑,一边要看顾老人,另一边得经营茶棚,蜡烛两头烧,确实也乱了套,无法日日开张的状态更令生意掉了大半。 但年关刚过,腊梅犹处处飘香,安家茶棚竟已全面复活! 安老爹回来上工了,说他神识不稳,每位熟客他可都记得再清楚不过,无一错漏。 安家的元元姑娘也回来上工了,只是跟以前那个安家姑娘长得似乎不太一样,知道内情的老熟客们纷纷把话咽进肚子中、烂在肚子里,谁戳破谁缺德,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万万别干。 至于安志媛,她是真的拿自个儿当安元元过活。 安老爹就是她自家爷爷,魏娘子和小禾就是她的亲人,大伙儿齐心协力怎么也得把茶棚营生搞得风生水起。 安家茶棚之前根本没能提供什么点心佐茶,安志媛心里就想,进茶棚歇脚的人们赶路赶那么久,体力大大消耗,哪可能不饿?好吧就算不饿,那多少也会嘴馋是吧? 寻到商机,于是她尝试手作红豆松糕试卖,再辅以每日限量三十颗铜锣烧试水温。 这两样点心都得用到红豆,一开始会选用它们打头阵,是因她发现小溪村这一带盛产红豆,几户务农人家除耕耘稻作外,更在山边辟出一块块梯田,种植易生长的各种豆类,红豆便是其中大宗。 如此一来她取得原料容易,原产地的价格也相对便宜,可以让她尽情试作各种红豆点心,若试卖成功,亦可让务农为主的村民们多点进帐。 结果红豆松糕和铜锣烧推出没几天,不是试卖成功而已,根本是大火了! 安志媛每天顶多仅能出炉三大蒸笼的红豆松糕,每一笼可切出三十块松糕,一天最多就九十块,铜锣烧就更别提了。 欸,想想从一开始的三十颗铜锣烧提高到五十颗已是极限,为了松绵绵的饼皮,她和小禾轮流打发蛋白打到手快废掉,在这个没有电动器具辅助的年代想突破五十颗的产能根本是天方夜谭啊! 是很累没错,身体彻底劳动到了,但心里很舒畅。 她喜欢爷爷在茶棚里边熟练煮茶、边与往来旅客寒暄说话的样子,喜欢魏娘子与自己默契十足、分工合作的心安感觉,喜欢小禾元气满满在茶棚里跑来跑去招呼客人的身影,也喜欢看小少年每每吃着她试作的甜品,麦色小脸上自然流露出来的满足表情。 此刻已申时末,这是魏娘子望着日头的位置推敲出来的,按安志媛自身的理解,就是差不多下午四点多。 安家茶棚早上九点左右开张,近日五十颗铜锣烧总不过午就被扫空,红豆松糕还稍微能撑一下,但到得此时,糕点早都卖光光,仅剩几颗烤薯子搁在架上,让当真饥肠辘辘的旅人还能勉强先垫垫肚子。 但兴城每日酉时正关闭城门,要入城的百姓们老早赶路去了,茶棚此时就慢悠悠打烊,反正等会儿赶着驴板车回家左不过两刻钟,一家子分工作完家务还能悠闲吃顿晚贩。 安志媛用溪边提来的水大致冲洗一下用过的锅具,准备带回家再用井水仔细清洗,她边整理边环顾周遭,魏娘子此时正在擦拭木桌,小禾则忙着收凳,一名年纪跟小禾相仿的小姑娘就跟在他身边,有样学样,小少年做什么,小姑娘便乖乖跟着做。 那小姑娘姓周,名叫恬容,也是小溪村的人。 安志媛是挨家挨户收购村里的红豆和蜂蜜时意外发现,小姑娘家就她与一位失明的祖母相依为命,然那位婆婆有一双巧手,能用竹篾编制出各种竹篮、竹笼,还懂得用干稻杆编草蓆、蓑衣等物件。 见识到周婆婆的手艺,两眼顿时发亮,因为她正为客人要外带松糕和铜锣烧一事伤脑筋。 有时客人忙着赶路,买着带走打算在路上吃,松糕和铜锣烧都耐不住挤压,她正烦恼该用什么东西打包好让客人方便外带,见到周婆婆的竹编物件立时让她有了发想。 老人家虽眼盲,思绪却清明得很,甫听完她的需求和形状描述,立刻摸来一条细竹篾编来编去,才一会儿工夫一只略粗糙但绝对实用的竹编盒子呈现眼前,那尺寸恰可放进一块松糕或铜锣烧。 果然高手在民间,完全是神级手艺! 竹编盒子的尺寸自然可大可小,安志媛当下便跟周婆婆下订单,用竹编盒作为外带松糕和铜锣烧的容器,松绵绵的食物就不怕遭碰撞或挤压变形了。 至于周家小姑娘会天天跟着他们到茶棚帮忙,是周婆婆遣她来的,应是为了答谢安家茶棚稳定的订货。 不过安志媛可没打算让小姑娘作白工,她家小禾每旬还能领到小小一笔工资,虽仅有二十文钱,也是自个儿挣来的,她会打个七折付给周恬容,毕竟小姑娘还在「实习阶段」。 不过这阵子看魏小禾带着「新人」做事,指导这个指导那个的,不厌其烦谆谆教导,就会觉得……嘿,不错嘛,她家小禾其实还挺会照顾女孩子。 日阳略西斜,风已然有些凉,不远处溪流潺潺,树叶沙沙轻响。 大伙儿各司其职忙得差不多,就一个人不合群,又蹲圆圆地蹲在大板凳上,两眼直勾勾瞪着面前方桌上的象棋棋盘。 安志媛从方才就觉迷惑,都这时候了,点心老早卖完,茶棚里的客人也都离去,怎么这一位身形佝偻的灰衣老汉一坐就几个时辰,还跟她家爷爷一盘接一盘下起象棋来? 象棋不像围棋那般,下完一盘得花上好一段时间,而且就她所知,象棋有几款经典套路的下法,这些网路上都有影片流传,只要熟悉套路加上灵活运用,差不多就能立于不败之地了。 依眼前态势看来,她家爷爷九成九被杀了好几盘,屡败屡战又屡战屡败,唔……所以是不服输,不肯放客人走? 她才想走近一探究竟,顺便研究一下灰衣老汉的棋路,手肘却被轻轻一顶。 「欸,怎么走神了呢?元元到底听进我说的没有?」魏娘子不知何时挨近她身侧,原是压低嗓声说着,后来见不对劲儿才略提高音量。 「啥?说什么了?我、我没走神啊。」安志媛一脸茫然。 魏娘子睨了她一眼,好气也好笑地摇摇头。 这一边,魏小禾没让娘亲再费唇舌,很快抢话道:「元元姊,我阿娘方才是说,咱们小溪村里有几位大娘和婶子在问,问你有没有意中人?总之一堆人想帮你牵姻缘线呢,你若愿意,赶明儿个就带你相亲去,我娘被她们问得没法儿对付,更没法儿作主,自然是要问你意见。」 「相……亲?」安志媛脸上茫然先是加重,眨眨眼,猛地意会过来。「相亲!」什么鬼啊! 魏小禾把抹布豪气地甩到肩上,呵呵笑。「甭担心,小爷替你解释。」 惊吓到两手捧脸作出名画〈呐喊〉表情的安志媛遂听到小少年跟他的阿娘道:「娘,元元姊有相中一头肥羊……呃,咱是说她有意中人啦,就是那日被元元姊所救的那位雍公子,虽说雍公子不告而别偷偷跑掉很没道义,但姻缘这种东西,相中就相中了,万万不能将就,娘说是吧?」 第 10 页 安志媛真想跳起来抱住她家小禾亲个两记。 对对!没错!她有「挡箭牌」啊,反正再遇「挡箭牌」的机率很低,何不捡来大用特用? 要她相亲、出嫁,去当某个男子的娘子,这完全不在她的规划内。 于是当魏娘子眸光转向她求证时,她点头如捣蒜,十分虔诚道—— 「小禾说的没错,我是看上那位雍公子了,虽然他跑掉,我也是日日夜夜想着他。」两手一摊。「谁教他生得那样好看,我肤浅得很,完全是『外貌协会』……就是看他好看就喜欢上。加上我那时对他又搂又抱、东摸西摸,不小心把不该摸的地方也摸了,这儿也强调男女授受不亲吧?既然如此又如此这般,那、那就只好认定他,今生非君不嫁。」哇哈哈哈,是说人都跑了,她嫁谁啊?这「挡箭牌」太好用。 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当盾牌,往后她自可在小村立足,谁都不嫁。 就在魏娘子略偏着脑袋瓜,嘴里纳闷地喃出「外貌协会」四个音,几大步外以棋对峙的两名老人家忽有状况。 安老爹不再蹲圆圆了,圆墩墩的身躯蓦地蹿上蹿下,只差没在地上滚。 「咱赢了咱赢了!你的『将』被咱的『双炮』堵死,往哪儿都是死路,咱将了你的军,赢了啊!」 安志媛闻声望去,就见终于输棋的灰衣老汉竟若石化般动也不动、垂首静坐。 她家爷爷还在闹腾,下一瞬,对方突然抬首扬眉,电光石火间对上了她探究的眸光。 心脏,骤跳。 第四章 高手一出手(1) 雍天牧不太明白内心在想什么,更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旧地重游」。 如今中土划分四国,东黎、西萨、南雍、北陵,各国的细作相互潜藏不足为奇,奇的是那位北陵奸细实在滑溜得很,只得他出马收拾烂摊子。 任务比他预想的难了些,多花一倍时间才将对方活逮,把活口交由其他暗卫带回兴城,他只说有要事待办,人就走了。 结果这一走,走进城郊外的小溪村,见竹篱笆家屋一家四口人赶着驴板车又要出门干活,他一路尾随直至官道边的安家茶棚。 这处离兴城不远的茶棚他以往不知路过多少次,虽从未停马歇脚,也记得是一处再普通不过的茶棚子,生意还算可以,但也仅仅如此罢了,到得今日他亲眼所见,才知茶棚的桌椅已多摆出两倍的数量。 可即使多出好几张桌子凳子,从茶棚午前开张到午时末这段时候,依旧一位难求,不少人直接买走带到自个儿的板车上吃,亦有一些人干脆蹲在路边或溪畔喝茶佐小食。 藏身偷窥的他感到震惊愕然,还有……越来越焦虑。 四周飘散着食物的甜香,风变得好生柔和,每一次呼吸吐纳都能将他带回当日试食的美好记忆中。 于是他的嘴下意识咀嚼起来,唾液泛滥,心开始发急,因为那三大笼的红豆松糕越来越少,包裹着满满红豆泥的铜锣饼子已要售罄。 无法再躲藏下去,他大大方方现身抢食。 自往北边追踪北陵细作,他一直乔装打扮,此回角色是个身形佝偻的灰衣瘦老头,半白发丝随意在脑后紮作一髻,两鬓微乱,胡子稀疏,瞧起来有些不修边幅,安家人不会有谁认得出来,所以他可以安心寻个空位落坐。 又是那种许久忘记进食的感觉,腹中饥饿,食欲终于被唤起。 那小少年送到他面前的松糕和铜锣烧,他屏息静望它们好一会儿,郑重拿起再吃进嘴里时都想叹息,接着喝那煮得偏醵的茶,甘味彷佛被冲淡又彷佛交融了,韵生舌根,他不禁闭目暗暗吐纳,那股混乱的躁动徐徐被安抚。 再一次想想,为何来此? 答案也许是——贪食。 他想吃安家那古怪姑娘作出的小食。 他很想。 这似乎是有生以来,在「进食」这种可有可无、能果腹便成的事上头,他头一次有如此清晰明确的自我想法。 只是吃都吃了、喝也喝了,为何还逗留不走? 他一直坐到午时过后,见客人较少了,觑见隔壁空桌上摆着一盘象棋,不知是有人忘记带走?抑或平时就摆在那儿让歇脚的旅人们对弈? 他安静地挪位到那张方桌,摆好棋阵,先自个儿跟自个儿下棋,半刻钟不到就把安家那位老爹引将过来。 两人对弈,他完全不懂敬老尊贤,更不懂什么叫「放水」、「让步」,话都没说上半句已连杀安老爹十七盘棋。 他并非故意欺负老人家,全是个性使然,既然要下棋就得认真下,巧的是安老爹在下棋这事上也是个拗的,不吵不闹不发脾气,输就输,输了就再来一盘,不赢不散。 而雍天牧认真下棋的同时耳朵也没闲着,任凭在场所有人声量压得多低,该听到的全进了耳。 然而,他都听到什么了? 牵姻缘线?相亲?意中人? 我是看上那位雍公子了,虽然他跑掉,我也是日日夜夜想着他。 那就只好认定他,今生非君不嫁。 雍天牧面对棋局运筹帷幄的思绪瞬间糊掉,背脊颤抖,左胸亦震到不行。 他根本不知自己在干什么,懵了神智,轮到他下,本能地挪动棋盘上的棋子,挪着挪着……乍然间就听到对坐的安老爹高声叫嚷,响亮亮的欢呼直冲天际,将他浮游的神识猛地召回。 抬起头,偏与那莫名其妙认定他的安家姑娘对上眼,他能感觉到一股怪异热度在皮肤底下腾烧,他倏地又垂首,紧盯棋盘一动也不动。 「你瞧着,好生瞧瞧,是你输啦,就算把棋盘看破了还是你输!」安老爹还在一旁手舞足蹈,实不知面前的灰衣老汉即便直勾勾盯住棋盘却是视而不见。 安志媛紧张到心脏怦怦跳。 她当然没有因对视一眼就认出灰衣老汉的真实身分,雍天牧藏得这么深,岂能随随便便就被人看出破绽。 之所以紧张是因她以往在公园内见老人家们围在一块儿下棋,其中一位老长辈输不起,另一位赢棋的长辈又太嚣张,结果嚣张的那位就被恼羞成怒的那位给敲头了,用的凶器是棋盘。 眼前,她家爷爷正是嚣张的那个,而那位沉默不语的灰衣老汉则安静到让她头皮发麻。 所谓「会咬人的狗不会叫」,噢,对不起,她不是有意骂人,是真的担心起什么冲突。 她从土制的简易炉台后绕出,举步朝安老爹走去,意图想将老人家带开,也顺道下逐客令,她当然会好声好气地请灰衣老汉离开,毕竟茶棚要收摊了,请客人走也不是什么失礼的事。 「这位客官,您瞧这天色再一会儿就暗了,咱们也收拾好准备休息,您看……」话说三分,听的是言外之意,寻常人听她如是说定有回应,但偏偏眼前这一位装作没听见似,继续不动如山,更别说抬头看她一眼。 现在是演哪一出?莫非是聋哑人士? 「元元别催,你让他找活路,让他仔细找,呵呵,可没有活路的,咱赢了,咱好厉害。」安老爹终于不乱窜了,乐呵呵拉着孙女儿的衣袖。 安志媛顺口便问:「您好厉害吗?可有我家爷爷厉害?」 「当然比你爷爷还厉害!你爷爷谁啊?喊他出来比比,唔……不对,元元的爷爷就是咱呀,咱竟比自个儿还厉害,呵呵呵,呵呵呵……」憨笑,搔搔后脑杓。 安志媛笑叹了口气,巧妙地将爷爷拦到身后。 她正想着是否该轻拍灰衣老汉的肩头吸引对方注意,还来不及动作,她的注意力已被引走—— 七、八个地痞流氓样儿的黑汉跟在一名长相猥琐的中年瘦汉身后,大摇大摆走近茶棚,二话不说先翻桌砸凳,尚未收进棚内的几张桌凳瞬间东倒西歪。 「你们干什么?住手啊!住手——」魏小禾少年心性,气到眼底发红,想也未想立时要冲上去理论。 「小禾别去!」魏娘子拦得迅速,忙将儿子紧紧扯住,另一臂把吓到脸色苍白的周恬容护到身后。 安老爹抓着一根大杓子早气到跳脚,若非安志媛很坚定地挡在身前,他很可能会像火牛阵里的牛只那般直直朝敌人冲过去。 情况很不妙,但安志媛竟莫名想笑。 她这是遇上古代版的地痞流氓了。 人家大哥带小弟们一现身,二话不说先砸场子,图的就是个下马威。 总得任对方威风耍够了才好谈事,这时候气急败坏扑过去那是自找苦吃,以往在养父母的冷热饮店里也遇过类似的事,只是那时候还有警察先生可以靠,在这里能靠谁? 终于,那名中年瘦汉捡了张凳子落坐,打手们也都暂停了手。 「是说咱『天雷帮』——」中年瘦汉甫慢悠悠开口,却被安志媛一个五指展开向前、直直伸长臂膀的「拒绝毒品」、「拒吸二手烟」的动作给打住。 「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此树是你栽、此路是你开,若要摆摊挣饭吃,保护费交上来……是吧?」没办法不淡定,除了装淡定像也无招可支,多少拖点时间让她脑筋急转弯一下,看能不能想出对策。 第 11 页 瞧自家爷爷、魏娘子和小禾似乎不识得这位「大哥」,想来今日被砸店很可能是头一回,而原因只有一个——安家茶棚这阵子的生意太红火,才会引来这帮阿萨不鲁的地头蛇觊觎。欸…… 这一边,中年瘦汉明显愣了愣,遇到被砸的店家这般开场还是头一遭,他遂笑笑露出泛黄的牙,重整旗鼓。「很好很好,姑娘知道就好,省得多费唇舌,咱『天雷帮』——」 「停!」安志媛又来一个「拒绝毒品」、「拒吸二手烟」的手势,叹了口气道:「我不管你是『天雷帮』还是『地火帮』,还是『天雷勾动地火帮』,咱们话不多说,你们要么现在就赔钱,不赔钱也成,你们几个把名字和住家地址全留下吧,咱们明天城里见。」 「城……城里见?」中年瘦汉一愣再愣,后头站成一排的「小弟们」面面相觑也有些绷不住。 「嘿啊城里见。」安志媛点点头,继续淡定中。「你们砸我家茶棚讨要保护费,咱们小本经营禁不起一次次要胁,俗话说砍头的生意有人抢,赔钱的生意没人做,所以要钱没有,要命……那更没有。你们不赔钱,我只好把你们一个个告进城中的大官府里去,与其把钱给你们,时不时上缴保护费,没完没了的,还不如拿钱去请兴城里最厉害的讼师,告到你们脱裤子,一劳永逸。」噢,对对,她越想越觉此法可行,从来强盗怕警察、小偷怕条子,硬把对方扯进官府兴许能起些作用。 果不其然,「大哥」和「小弟们」脸色全都变了。 「你不怕咱『天雷帮』把你们——」 「怕呀!怕死了!」安志媛再次抢话,一面作出瑟瑟发抖的动作。「我就怕各位真动粗,但我先把话撂在这儿,你们有胆今日就把我打死,老娘今天要没死,明日城门一开绝对进城请最好的讼师告死你『天雷帮』,不往兴城的官府里闹开,老娘的姓就倒过来写!」 自称「老娘」好像内心也比较有底气,她放缓语调掩饰颤音,说到后面声量慢慢加大加重,抬直臂膀,食指指着对方众伙。 「所以你们一个个把名字和住家地址留下,冤有头债有主,要状告何人,总得清楚才好。」她眸珠微溜,想了想补充又道:「再有,不是你『天雷帮』有打手而已,我也有认识的……杀手。那位杀手界挂头牌的杀手会易容术、缩骨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要被他知道『天雷帮』欺负咱们一家老弱妇孺,定要替我报仇雪恨,各位动手前先想想清楚。」 突然蹦出一个「杀手」话题,场子一时间陷进怪异的氛围。 中年瘦汉无须回头亦能察觉身后的手下们正惊疑不定,毕竟连他自个儿都有些拿捏不准。 以往讨要保护费,如这般二话不说上来就砸,哪一家不是乖乖奉上钱银,乖得很,怎么今儿个遇到一个拎不清的?还什么杀手不杀手的,谁信? 但,她若真要告官,不怕花大钱,敢请兴城里最好的讼师将「天雷帮」帮众告进府衙,确实棘手…… 这一边,安志媛回头很快地撕了两张帐本子里的白纸,把备在茶棚这儿的小楷毛笔和砚台全移到放着棋盘的方桌上,尚未收起的桌子全被对方掀翻,唯剩这一张可用。 她迅速磨好墨,此际魏娘子拖着小禾和周家小姑娘已移到她与安老爹这一边来,感觉一家子团聚在一块儿,心也安定些,只是也真被安志媛这一出又一出的弄得发懵。 「来吧!谁先报上名来?」安志媛望着「天雷帮」众人,见大伙儿你瞧我、我瞧你的,偏没人出声,她一手投腰没好气又道:「我猜你们九成九是文盲,大字也不识得一个,所以没想为难你们写字,就你们说我来写,但若是连自个儿的身家姓名都不敢报上来,你们好意思?你们摸摸两腿间,还是不是个带把的?还算不算是个男人?」 这话……是粗俗了,但杀伤力大,就没一个男人能忍受被质疑自己不是男人,还是被一个大姑娘家! 中年瘦汉陡地立起,两眼都快冒火,食指指着她。「你、你……」 「倪?这位大叔姓倪吗?倪什么?家住何处?」安志媛提笔作势欲写,心里说不害怕是骗人的,她想,今日可能得挨点皮肉痛,等会儿对方揍来,她打算顺势「飞」去撞棚柱,然后直接装死,欸,若事先能搞一些朱砂调成暗红来充当鲜血就完美了。 真闹出她这一条「人命」,想来对方会收敛些……吧? 「你还让不让人说话!」中年瘦汉果真被她闹到心烦至极,边挥拳大步而来,边大声下令。「砸!给老子使劲儿砸!把棚子里的东西全砸了,老子看她还怎么……」 第四章 高手一出手(2) 嚷声骤止。 挥动大杓子、急抢着上前的安老爹顿住。 挣脱娘亲的保护正要冲过来的魏小禾也顿住。 没拉住儿子还得回身护着小姑娘的魏娘子一样顿住。 已作好挨疼心理准备的安志媛更是狠狠顿住。 她看得真真的,看到要扑来动粗的中年瘦汉整个人飞出去。 不是抛物线那种不干不脆的飞法,而是像拳拳到肉的武打动作片中演的那样,演员干净俐落地被踹飞出去。 但她却也看得一头雾水,中年瘦汉究竟是被何种手法打飞出去,她完全有看没有懂,唯一能确定的是出手之人是哪一位。 中年瘦汉一飞出去就没再起身,更无半点呻吟。 在场包括那七、八名「天雷帮」的黑汉在内,所有人目光「刷」地齐齐扫向从头至尾一直安坐不语的灰衣老汉,后者即便出手了,此刻依旧垂首静坐,两手甚至安分地收在方桌下,看不出半点杀伤力。 「天雷帮」的帮众回过神来便怒骂叫嚣,随即一窝蜂涌来。 「快跑啊!」安志媛未多想已反射性扯住灰衣老汉一臂,要这局外人快逃。 开什么玩笑?那些黑汉个个拳头如钵大,脑袋瓜若被打上一拳肯定昏迷,对比灰衣老汉……拜托别闹,老人家瘦小成那样,哪里扛得住? 结果她才碰到他,手腕反倒被擒握,然后……她就被拉着去体会什么叫「我要打十个」的临场感。 好多拳头挥来挥去,好多脚影踹来踹去,好多惊声叫嚷响起。 安志媛得说一句,虽被拽进打斗风暴中,但灰衣老汉将她护得很好,而且过程很快,她没发出尖叫,反倒憋住一口气,憋到不能再憋下去,打斗恰恰完了。 黑汉们以他们俩为中心放射状倒了一地,一动也不动。 「他们……他们都死了?」安志媛心脏猛跳,问声微颤。 仅是下意识喃喃,其实并未期待回应,毕竟灰衣老汉似声哑人士,但她却听到似曾听闻过的轻沉男嗓低低道—— 「尚未死去,仅断其筋骨,闭了他们几处要穴以止哀嚎。」略顿。「要我杀了他们吗?」 安志媛怔愣,老汉的声音……她听过,是很好听很好听的,她确实听过。 「要我杀了他们吗?」他再次问,单掌握着她的手腕依旧不放。 安志媛一颗头摇得跟博浪鼓似的,双眸一直注视着他,看进那双烁着异辉的眼里,心脏不是怦怦跳,而是跳到快罢工。 「雍、雍……你是……天山晓牧雪半晴……雍天牧……你是雍公子!」大声唤出他的名字,把已经懵到不能再懵的一家子又打了一记懵棍。 「你怎会在这儿?你走了就走了,千山独行不必相送,干么又回来?」而且还这一副易容缩骨后的模样?并且在她家茶棚一坐就那么长时间,到底是为哪般?安志媛被搞得如坠五里迷雾,惊到两眼圆滚滚,瞬也不瞬。 雍天牧察觉肤底那股热气正蒸腾着,尤其是脸,但他的脸易容中让人瞧不出脸红,却也因无法散出热气,热到他彷佛有点晕眩。 那个「他」又出现了,如影随形,永远摆脱不掉,「他」一脸痞样坐在某个昏迷的黑汉肚腹上,嘴里叼着一根草笑笑睨着他。 自然不是善意的笑,而他已然习惯「他」的嘲弄。 他收回目光,迎向姑娘家讶然的注视,面无表情慢吞吞道—— 「……为何回来吗?可能是姑娘日日夜夜想着我,所以我就被你想回来了。」 安志媛头歪歪,嘴微张,感觉后脑杓有一大滴汗,头上有乌鸦飞过去,她长这么大,还可能重生加穿越了,第一次听到这么冷的冷笑话。 * 前来闹事的「天雷帮」众人遭雍天牧一个个洗劫腰间和怀里的钱银后,直接置之不理。 几个微鼓的小钱袋堆到安家一家子面前,他平静问:「这是赔偿,够买些新桌子新凳子吧?」 安志媛还怔怔然不及反应,魏小禾已把所有钱袋打包,看向雍天牧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满满皆是崇拜。「够的够的,小溪村里就有好手艺的木工师父,明儿个一早小爷我……我就去下定。」 第 12 页 这算窃取他人财物?明目张胆抢劫?还是以暴制暴的下流正义?安志媛抓着脑袋瓜看着一家老小,再看看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屍体」,是松了一口气没错,却也很想叹气。 雍天牧俐落地将摆着棋盘的方桌一推推进茶棚内,魏小禾随即跟上,将前后六幕收在棚子上端的细竹垂帘放落,正式打惮收摊。 「走了。」雍天牧道。 「好咧!」小少年完全被收服。 「就豆妈爹——给我等等!」安志媛被闹到都乱用语言了,急急比出一个球场上惯用的「暂停」手势。「说走就走,是要走去哪里?『天雷帮』这些人不管了吗?」 雍天牧人已走到驴板车边,一手抓来车板上的小皮鞭,语气淡静不变—— 「当然是回小溪村。」略顿,抿抿唇。「就是……回家。」再顿了顿,他侧目瞥了迷惑到两腮红红的姑娘家一眼,就事论事道:「你不能没有我。」 「嗄?」安志媛觉得飞过头顶的乌鸦更多了。 「『天雷帮』这些人,你不允我杀,便无法神不知、鬼不觉地弃屍,如此一来必留后患。」他继续就事论事。「这些人再过一个时辰左右就能自行解穴,虽然遭断筋断骨,想必醒来后爬也能爬回巢穴,又或者遇其他帮众寻来,届时便能得救。」 他摸摸老驴的颈子,立在那儿,顶着苍老的面貌却挺直身背,透着说不出的违和感。 「对方在安家茶棚吃了亏,定然会再聚众前来,而下回来讨债的『天雷帮」帮众定然较此次更多,元元没有我,到时候如何是好?」 ……喊她小名?「姑娘」二字直接省起来,搞自来熟吗? 我跟你真的不熟啊这位大哥! 内心哀嚎着,但安志媛听完也知道他说出重点了。 今天算是把「地头蛇」得罪狠了,安家茶棚要想挺直腰杆、平平安安经营下去,没有他雍天牧这只「超级强龙」实在不行啊不行! 所以这时候嘛,很应该识时务者为俊杰,自来熟实在太好了,好得不能再好,她当然是要礼尚往来一下,给他熟回去。 「牧哥哥分析得再有理不过,实在太厉害太透澈,没错没错,我怎能没有你?我多么需要你,我们全家都要你!」 「牧哥哥」绝对是从「靖哥哥」演化而来的,一想通,她就抛开心理包袱,火力全开狗腿样儿,形势比人强,没有在不好意思的。 她开心地一手拉着爷爷、一臂揽着魏娘子和周家小姑娘,朝已收拾好的自家驴车跑了去。 回家回家,反正天若塌下来,有他这位高个儿顶着先。 * 一回到小溪村的竹篱笆家屋,安志媛狠狠体会了一把何谓被「登堂入室」、「鸠占鹊巢」。 雍天牧之前在她家当病人左右不过一夜加一早上的时间,这次跟着回来,竟像原本就跟他们一家子同住似,都不用主人家招呼,他自在得很。 顶着灰衣老汉的模样帮忙停车卸物,他还把已然混熟的老驴牵回窝,到井边打水喂驴喝,更不知从哪里变出两颗大果子替老驴加餐。 是说她安家的老驴是很有个性的,标准的硬拉不走、打还倒退,都不知他变啥把戏,竟让倔脾气的老驴服服贴贴。 安志媛想起自己刚来这个家时还曾遭驴眼看低,对比今日所见,当真人比人气死人,所以心念一转,她不比了,既然照料老驴的活儿有人做,她一家子乐得轻松岂有不好? 但她可不会亏待他,今日若没有他出手相帮,一家子都不知会出什么事,虽说如今跟地痞流氓结下梁子,事还没完,却觉心中笃定许多。 该忙的活儿大致完了,她推着他进浴间洗澡,连洗澡水都替他备好。 这处浴间搭建在家屋后院,与另一间当茅房使用的小间连在一起,是穿越者安志媛的手笔,因为实在忍受不了古代的卫浴设备,不得不动脑筋造出一套勉强可以接受的。 要庆幸住的地方恰有溪流经过,又有成片的竹子林,让她在安老爹以及小禾的帮忙下劈竹架水道,成功将溪水引进后院,可提供一家子日常盥洗沐浴较大量的用水。 另外,竹制水道分支架进新建的茅厕中,溪水日夜冲洗,把五谷轮回而出的污物透过另一个位置较低且粗圆中空的竹管冲走。 雍天牧被推进后院的浴间,一时间有些怔忡。 室内摆着一桶一缸一盆,那大木桶可容他缩身坐入,此时则用来盛接从竹制水道中源源不绝流出的透凉溪水,那大陶缸本是灶房中惯用的储水容器,此际冒着阵阵白烟,装的是一大缸滚烫热水。 至于那一只大澡盆,里边的水也已七、八分满,热气微腾,应是舀进滚烫热水又兑进适量的冷水,水温应该不会太烫。 「那缸子是热水,里边有三分之一是烧得红通通的石头,很烫的,留神些别直接碰。」 安志媛快速介绍。「浴盆里的水已调好温度,太热或太凉你自己再斟酌,大木杓就摆在小架上,方便舀水,皂角也都在那儿……还愣着干什么?该卸妆洗一洗、搓一搓了吧?」 他怀里突然被塞进一叠干净巾子以及洗得泛白的旧衣裤,想必亦是她亡父之物,他本能抱住满手的东西,沉静望着她。 「我上次不告而别……是因非走不可。」他慢声道。 「算了啦,不用跟我解释什么,你们这种深藏不露的人物一向来无影、去无踪,很正常很正常。」安志媛笑着挥挥手。 雍天牧抿唇静下,顿了两息后再次启声—— 「元元是何时察觉出我是杀手?」 「啊?」她没有察觉到他是杀手啊! 「今日面对『天雷帮』帮众,你说不只他们有打手,你也识得一名杀手,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你真是杀手?」安志媛秀眸陡瞠。他微微颔首,静默未答便是认了。 安志媛心跳略快,毕竟头一回见识到如他这般高手中的高高手,说无惧是假话,但比起害怕,更多的是兴奋和好奇的情绪。 她也静了会儿才脸红红老实作答—— 「我其实是乱掰的,呃……我是说,我根本不知你的底细,是上一次留意到你身体似乎能伸缩自如,扮成美女娇小秀气,恢复成男子模样又高大挺拔得很,便猜想你一定不一般,所以一切都是乱掰乱猜,说什么我认识一名厉害杀手,完全是想在坏蛋面前长自己的气势,壮自己的威风。」 「你那时对我起疑,为何不问?」 「探人隐私不太好吧这位大哥?」她声微扬,挑眉眨眸表情丰富。「况且我们也不熟,要是问了什么不该问的,不小心踩了你的地雷……呃,我是说痛处,或是触到你的逆鳞之类的,然后小命休矣该如何是好?」 她用的是夸饰法来表达想法,但某人肚腹却像挨了一记重拳似。这一次雍天牧当真调整了呼吸吐纳才有办法开口,涩然却郑重道—— 「我不会伤害你,不会让你受伤,绝对不会。」 安志媛有点被他的语气惊着,遂搔了搔脸露出笑,缓和两人间古怪的氛围。「好喔,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我信牧哥哥便是。」 「牧哥哥」一词再度唤出,当真让她心脏抖了好大一记,果然自损得很,她满心苦笑。 她却是不知,那一声「牧哥哥」对雍天牧而言,是生命中如何的不可承受之轻。 「……那、那元元是心悦我的吗?」 心悦,指心里喜悦欢喜,所以「心悦」也就等同「喜欢」——安志媛脑袋瓜里刚自动播完「每日一辞」。 他这是在问她喜不喜欢他,此举是在寻求同僚之间的认可吧? 这可怜孩子,年纪轻轻武功练得那么高,身怀绝技得低调再低调,朋友肯定很少,无妨,她就交了他这个朋友。 头一点,她真挚道:「我确实喜欢你啊!」 第五章 萌到不自知(1) 晚饭开饭时,从充当饭厅的小堂往外望,可见群群归鸟飞过满天霞彩。 座位的安排跟上一次相同,两次都算「不邀自来」,但安家一家子看待雍天牧的眼神与上回大大不同。 魏小禾见他卸下易容后果然是本人,崇拜之情又高涨一波。 魏娘子尽管努力掩饰了,眸底的惊异仍藏不尽。 安老爹冲着最后落坐的他嘴咧开开,还没正式喊开动,已夹了一块香煎酸笋腐皮卷放进他碗里,那是老人家自个儿最喜欢的一道菜,将最喜欢的菜色请人品尝,此举颇有将他当成自家人的味道。 安志媛此时见他洗浴卸妆露出真容,一把青丝略松散地束在背后,他惯然面无表情,但面庞的轮廓线条淡淡温润,眉间亦疏淡,似心中宁和。 只是他宁和,安志媛却不太宁静祥和。 自半个时辰前她推他进浴间,赶他去洗澡,他那时抱着巾子和衣物问她事,她亦老实回答,最后甚至还答他—— 第 13 页 「我确实喜欢你啊!」 他闻言,神情变得有点古怪,眼神蓦地深沉,明明顶着一张粗糙老脸皮,她还是能察觉那细微变化,像没料到她会那样直白干脆地答话。 然后就在她被他直勾勾盯到头皮快发麻,却见他收拾了表情,头非常郑重地朝她一点,显然表示他的问题得到解答。 再然后,就在她以为他会再多说几句之际,他好样儿的,竟没再理会她,而是将怀中东西搁在架台上,随即从容自在地解带卸衣。 安志媛一开始根本没办法调头不看。 眼前的一幕绝对是「世界奇观」啊! 这是她有生以来加穿越以来头一次见识到「缩骨功」是如何由小恢复成原样。 先是清楚听到骨骼伸展的「格格——」声音,再来是各处关节如炒爆豆般一通响,先是他的颈部、他的双肩和躯干,接着是四肢直到手指、脚趾,等她看完整个变化,眼前男子变回原来尺寸,脸上那层老妆已剥落,不合身的衣物也已卸了个精光。 男人万般从容、赤身裸体立在那儿,安志媛都忘记自己有没有发出尖叫。回过神的她连忙往外退,浴间那扇薄薄木门被她「砰」一响关得好用力。她一退再退,等退得远远的才晓得要脸红,拍着怦怦跳的心脏自我安抚。还好还好,没事没事,不会长针眼的…… 没有瞄到太多啊,浴间里光线也没多好,他又是背对她,顶多……顶多看到他的屁股蛋而已,是说那真是颗削瘦有型的好看屁股,竟还有两个可爱臀窝,还有那个腰线实在美…… 停!别想了别想了! 她两手捧热颊,脑袋瓜用力甩动,最后是朝自己两颊「啪」地使劲一拍。 重振精神后,她便去灶房跟着魏娘子一块作晚饭,顺道备料,准备明儿个要卖的点心小食。 好像应该要跟他小小抗议兼提醒一下,要脱光衣物前好歹先看看周围有没有人,他那样不教而杀……嗯,不说便脱,那看到他身材的人都不知要多自卑……呃,不是,是看到的人不知要多害羞! 再说了,在这讲究男女大防的古代社会,还好看到他脱光光的是她,若换作哪家的黄花大姑娘,非一哭二闹三上吊地要他负责不可。 欸,可是话说回来,眼下看他一脸平静从容样儿,好像刚刚在浴间里根本没什么出格的事发生。 结果弄到最后只有她一个人在纠结,如此一来倒像她不够大气、见的世面太少似,反而令她不知如何起头跟他说话。 一家子全落坐,一碗碗的大米饭都盛好了,正式开饭。 安家的一日三餐首重早饭,要顾及营养也要吃得饱,毕竟干的是体力活,得吃饱饱才好开工挣钱。 午饭需得方便又管饱,因为正午时候通常是茶棚生意最好的时候,大伙儿在茶棚那儿轮流进食填饱肚子,所以饭团、酱肉烙大饼、馒头夹蛋夹肉末等等的食物最为适合。 近来安志媛也开发新的午餐菜色,有煎萝卜糕、油葱米糕、葱抓饼、蛋饼、铁板炒面等等,让家里的老人和小少年每天吃得乐呵呵。 至于晚饭通常会是一些偏清淡的菜色,清淡并非无滋味,而是烹调方式较简单少油,像那道香煎酸笋腐皮卷,也才用一小匙菜籽油就将外层的腐皮煎得香香酥酥,酸笋既开胃又解腻,令人胃口大开。 方桌上就四菜一汤,除了酸笋腐皮卷外,素菜还有一道姜丝丝瓜,荤食则有豆豉蒸鱼、蒜炒溪虾,再加一陶瓮的咸蛋芥菜汤。 米饭在雍天牧碗中消失的速度好快,快且安静,竟莫名地有种优雅风格。 他的碗一见底,安志媛就主动接过来添饭添成小山状,如此吃完第四碗,雍天牧终于嗅到不寻常气味,安家一家子全都吃饱了,四双眼睛全盯着他瞧,像在看他如何能把饭吃得快狠准。 见安志媛欲再接过空碗,他按住自己的碗并放下双箸,虚握拳头抵在唇边轻咳了声,轻沉道:「不用了,我吃饱了。」顿了顿。「很好吃。」 「那当然!」魏小禾立即附和,麦色脸蛋颇有得色。「我阿娘加上元元姊的手艺,当然好吃,不得了的好吃,阿牧哥哥别不好意思,小爷我也常常舔盘舔碗,你吃相可比我好看太多了。」 「咱也舔盘舔碗,瞧!」安老爹什么热闹都要凑,捧着碗真舔起沾在碗底的豆豉酱汁,舔得津津有味。 魏娘子掩唇笑,早习惯饭桌上一家子闹腾。 这一边,安志媛则把雍天牧轻手按住的空碗抢过来,后者长眉微挑,迷惑般掀唇喃喃道—— 「我是真的饱……」 「再饱也要喝碗汤收尾。」安志媛边说边替他舀汤。 「咦?元元姊,你不是说饭后上甜点,吃过甜点才算收尾的吗?」魏小禾眨巴着眼睛问。 安志媛轻哼一声。「所以说人有两个胃,第一个胃用热汤收尾,第二个胃自然是留给甜点收尾呀,懂吗?」把盛好汤的碗放回男人面前。 「懂了!」小少年非常配合,不求甚解,随即问道:「那第一个胃收尾后,就得让第二个胃跟着收尾,是吧?」 「是啊,第二个胃也得好好关照关照,这第二个胃嘛,完全是为甜点而生。」安志媛弯着眉笑咪咪。 她以为雍天牧这时候该出声指正了,但……没有! 令她心感讶异的是,这位大哥竟然没驳斥她「人有两个胃」的论述,反倒在听完她和小禾的对话后,安安静静端起碗,乖乖喝汤。 晚饭后的甜点是豌豆黄。 这道京味儿小食当然又是安志媛在古代的试作作品之一。 她原就懂得制作方法,后来进到知名连锁饭店的无国界料理餐厅实习时,遇到一名对古代宫廷点心、京味小吃十分拿手的老师父,她偷师学招,作出的豌豆黄滋味竟还不赖。 穿越前她就曾给养父母作过几回,入口即化的口感让他们很喜欢,而来到古代,她的豌豆黄还是头一次「登台亮相」,其结果—— 她家老人跟孩子为了最后一块点心险些又打起来,还得把最后一块一分为二才平息风波。 雍天牧没有跟着抢食,亦不像用膳那样大口吞食,每个人的点心小碟里一开始都有三小块豌豆黄,两块作底,一块叠在上头,他没有马上用竹签叉起来吃,而是望着点心好一会儿,像在欣赏那成品淡黄纯净的色泽。 直到看够了,才见他开始切下一角细细尝着。 她发觉那根粗糙的小竹签握在他手里,莫名变得好高档,每一下切落都在细腻绵密的点心上留下俐落的切面。 她也察觉到他眉间徐徐舒张、嘴角扬起微乎其微的翘弧……果然,美食才是人与人之间拉近彼此距离的王道,她觉得自己又被疗癒。 用点心完美收尾后,她赶着不怎么爱洗澡的安老爹进浴间,有小禾跟进去一块儿洗浴,她便安心也轻松多了。 之后她回到灶房,明日要卖的糕点也都放凉可以收起,她熟练地整理着,一个不经意的旋身蓦地定住脚步,因为灶房门边杵着一道身影,那人修长高大,投落在地砖上的影子直直迤迩到她脚边,也不知觑了她多久。 外边传来一阵鹏捣的啼叫,那突如其来的叫声打破安志媛的怔愣。 她眨眨眸子,笑出两颗小梨涡。「有壮丁不用是笨蛋,这叫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阁下来的正是时候啊,来来来——」 那对他招手的小动作彷佛带着魔力,雍天牧无丝毫异议地踏进去。 接下来他就被「奴役」了。 连连搬动三层红豆松糕到姑娘家指定的所在放置,再把满满两大筛子的铜锣烧搬到较高的木架上,跟着按照指示去井边打水将灶房里的两个大水缸填满,又去柴房搬来几捆已劈好的柴薪备用。 在他干活时,井边的晚风很凉,宝蓝色苍穹上的月儿弯弯,而灶房……灶房被烛火和炉火渲染出鹅黄色的暖意,一点也不明亮,但朦胧中有种令人心安的气味。 那种气味化成真实的香气漫进鼻腔中,是甘甜的、清爽的,一而再、再而三牵动心口与胃袋的某根筋,让他喉间微紧,唾津泛滥。 欲生,念起,很多意绪他犹然未明,却觉倚在灶房门边静望那姑娘忙碌自得的窈窕身影,听她胡乱哼着曲调,他可以看上许久许久,看一辈子也不会腻,即使知道那个「他」正躲在某处窥伺,也影响不了他难得安然的心情。 姑娘亲口说的,说她确实喜欢他。 明明知道他干的是何种勾当,却也不惊不惧,还像个傻瓜似的说喜欢他。 这样就足够了,她说,他就信。 往后她若食言了、反悔了,他亲手将她了结便是。 杀了她,届时一切归回原点,谁也未负谁。 「所以大晚上的你不睡觉跑来灶房做什么?」手边的事都忙完后,安志媛才记起要问。雍天牧从怀里掏出一只微鼓的小袋,推到她面前桌上。 第 14 页 「什么东西?」她好奇问,已将袋子的束带拉开。 瞬间眼中金光灿烂,她眼睛先细眯而后瞠圆圆,倏地扬睫望他。 「……金、金叶子!」哇啊啊——这不是在武侠小说或武侠影剧中才会出现的奢华之物吗?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人人怀里都有一袋金叶子,可把玩、可付帐、可赏人兼可当暗器来使,当真是居家旅行的好良伴。 雍天牧点点头,语调一惯徐慢。「你收着。」 「我收……为什么要我收着?」无功不受禄,这一小袋挺沉的呀大哥。 他道:「算是我在这儿的伙食费用,往后会按月支付。」 「你是说每个月都有这样一袋金叶子?」见他郑重颔首,安志媛已经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不够吗?那改成半个月支付一次?」 「停停停——」她干脆比出暂停的手势。 头有点昏,觉得不好好「教育」他一番实在不行。 「你——」食指都要指到对方挺鼻上。「你知不知道你的工作风险有多高?虽然杀手这个行业可能赚很多,但毕竟是拿命去拼,你上回还中招到这儿来,殷监不远啊,而且……而且大犯杀戒总是不好,总不能一辈子干这行。」 她当然知道杀人不对,把杀人拿来当职业更不对,但她没有立场指责他的工作性质,毕竟两人出生在不同世界,那是他生存之法。 只是不管古代或现代,存点钱在身边准没错,尤其是血汗钱,更不能挥霍。 「现在你仗着年轻力壮,武功高强,杀进杀出或者容易,以后老了哪还能这样过活?这一小袋金叶子怕是抵得过寻常人家三、五年的开销,你随随便便就甩出手,还打算每个月支付,有钱也不是这样花……你有没有听明白我的话?你、你直勾勾看着我干么?」 他没要干么,仅想望着她,听她叨念,觉得顺耳,觉得那表情丰富的小脸在烛光荧荧跳动中显得那样生气勃勃。 喉头发紧,竟有渴极之感,他调息后缓缓出声—— 「并非随便出手,值钱之物给了你,元元恰可替我管着。」 第五章 萌到不自知(2) 这下子安志媛不乐意了,轻声嚷道:「干么我替你管钱?管钱压力大,管别人的钱压力更大你知不知道?」 雍天牧静了两息,道:「安家一家四口人的关系,今日我从魏小禾口中全得知了,安老爹根本不是你亲爷爷,魏娘子与小禾跟你亦没半点亲戚关系,你却替他们管着小家、管着营生,管得那般兴高采烈,为何不能也管管我?」 呃,他是说管管他的钱?还是管管他这个人? 安志媛原本有点昏的脑袋瓜开始一个头两个大。 她脸蛋红红,想着他真要在小溪村落脚,吃的、喝的甚至是用的全由她这儿包办,基于使用者付费的原则,收取他的银钱并不为过。 他果真每个月送来一袋金叶子,她收着便是,总归不会饿着他、渴了他,吃穿用度少不了他一份,等到往后他若有地方急需用钱,她再还回给他就是。 「也没有说不管啊……」她讷讷道:「那、那这袋金叶子我先收下保管,你若身上没钱了就告诉我,我仅是替你保管,你别不好意思开口,毕竟爷儿们江湖走踏、出门在外,没些银钱傍身实在说不过去。」 「好。」雍天牧牵唇一笑。 美男露笑,入鬓长眉低低轻敛,彷佛她的应允带给他莫大欢愉,怕一扬眉便要尽数宣泄,于是就这样淡淡按捺、试图克制。 但惨的是他那柳眼梅腮啊……安志媛这一瞬间多么希望数位相机或智慧型手机能跟她一起穿越,那她就能打开拍照功能,精准地把男人此刻神情记录下来,拿来当手机桌面天天意淫……呃,天天自我疗癒。 收好金叶子后,她两手捧颊下意识揉了揉,忽地记起何事般从位子上跳起。 「噢,差点忘了,这位大哥,你今晚还有最后一个活儿要干啊!」 雍天牧仍端坐在桌前,定定看着那女儿家身影又忙碌起来。 她取小碗取调羹,再小心翼翼揭开灶炉上的土陶锅锅盖,刹时间白烟如升云般团团冒出。 她往土陶锅里舀出满满一小碗……不知什么东西,然后端回来放在他面前。 「小火滚了足足一个时辰,后来熄掉炉火,再用余温烂上半个时辰,尽量保持内部绵软但外型不破烂,应该还行,你试吃看看。」 搁在他面前桌上的是一碗盛满好多种豆类、谷类的……像粥一般微稠的淡褐色食物。甘甜气味毫无保留地冲进鼻腔中,原来他今夜一直闻到的香味出自此物,他竟还以为「罪魁祸首」是红豆松糕和铜锣烧。 见他垂首细细嗅闻,似舍不得太快品尝,安志媛不禁有几分得意,遂进一步说明—— 「小溪村这一带的地形实在妙得很,有山林有农地,农地里还有梯田,水资源取得也容易,种种条件让物产变得十分丰富,光凭咱们一个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在田里收成的货当真包罗万象,我平时跟村民们打好关系,用很棒的价格就能买到好货——」 「这里头有大麦、小米、糯米、绿豆、花豆、红豆……嗯,还有花生和桂圆。」她摊开手指如数家珍,笑道:「把这八种东西熬成一锅粥,调味的话可甜可咸,但好像作成甜的会比较多人喜欢,我在里头调了蜜,应该不会死甜才是,明儿个拿它当早餐也行,给你先试吃了。」 雍天牧轻应一声,淡然问:「这个粥可有名称?」 「有啊,它叫『爱之味甜八宝』。」安志媛直觉便答。 岂知她话一出,对桌的男人突然不说话,原与她四目相接的眼神飘开,最后敛眉垂睫,都快拿头顶心对她了。 「……原来是爱之味吗?我明白了。」轻沉男嗓如古琴弦动,他毅然决然般再次抬起头。 不妙!他干么脸红给她看? 噢噢噢,很不对,为何连耳朵都发红? 他眼神还带迷蒙,那嗓声、那语调……也太撩人,这算哪招? 安志媛努力回想自己适才的发言,到底说错什么让他一脸春情,不想不知道,一想吓一跳,挥着手急急解释—— 「不是我的爱之味,是八宝粥有个品牌叫『爱之味』,在我出生的那个地方,唉唉,算是我的故乡吧,那是个食品企业的老牌子,在这儿的说法应该是等同于老店的招牌,我只是借用人家的招牌,看到甜八宝就想到『爱之味』,不是真的爱之味……」天啊,她到底在说什么? 不管她在说什么,雍天牧仅红着脸微微笑,看她说到后来气急败坏也解释不清,他笑意竟还扩大,眉宇沉静。 「是元元用心熬煮出来的甜粥,我自要好好品尝当中滋味。」 语毕,他取起调羹开始进食,八宝粥上的热气散去不少,此刻恰恰是最适合入口的温度。 安志媛相信,不管是厨师、烘焙师、甜点师父,喜欢动手完成一道道美味外,定然也喜欢看别人享用美食时流露出来的幸福感,特别是那道美食出自自己这双手,那成就感必是加倍再加倍。 此时见他吃起,一调羹一调羹安静地吃着,他面容表情变化细微,食物进到那两片薄唇内被细心品尝,她的心彷佛被熨烫过,没了气急败坏,没了解释不清的沮丧,光看他吃东西就被疗癒。 「你真适合走吃播路线耶。」她不禁叹息,两眼水亮。 「吃播是什么?」小碗已见底,他放下调羹虚心求教。 安志媛搔搔耳后腼腆笑道:「就是你负责吃,吃给很多人看,看你吃东西的人便觉开心,觉得快活。」 他立时举一反三。「那元元现下快活吗?」跟他在一起,作饭作各种小食给他吃、看他吃,她快活吗? 她未知他话中底蕴,灵活眸子一溜,唇边梨涡又跳出来见人。 「嗯……还算挺快活呀。」穿越的日子一开始确实不好过,但不幸中有很多大幸和小确幸,也算安身立命下来,她就往前走,且行且珍惜。 雍天牧闻言再次敛眉垂目,双耳上的红潮一直未褪,这一次他静了静便又望向她,俊容虔诚,瞳心若星,道—— 「我吃好了,很好吃。元元加在粥里的滋味我都尝到了。」 安志媛心里哀喊一声,都想摆出「捧心」的姿态了。 隐约感觉他好像有所误会,但那个误会的点又好像有点暧昧,暧昧到让她想清楚解释都无从说起,然后他琴弦似的语调配上奶狗般的神情,沉静中有萌样,实在是……根本是…… 撩拨人心于无形,不讲武德! 糟糕啊太糟糕,她除了望着英俊可口的他傻笑,还有什么招? 欸,好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求无招胜有招。 有神级帅哥可以洗眼睛,她不看白不看,傻笑就傻笑,日子照样过下去。 * 之后事情的发展诚如雍天牧所料那般,隔日一早老驴板车抵达茶棚那儿,那几个被点穴弃置原地的「天雷帮」帮众已都不见踪影,他淡淡瞥了眼四周,道—— 第 15 页 「地上并无爬行痕迹,但有车轮子印,看来是被人抬上车接走。」 安志媛似懂非懂地眨眨眼,歪着脑袋瓜问:「所以结论是……」 他声音冷酷。「结论是『天雷帮』将被灭帮。」 「啥?」中间会不会省略太多?怎么几个帮众被抬走,整个帮会就要被灭? 他眼神移到她脸上时突然变得好世界和平,莫名其妙又脸红红给她看,低柔道:「元元莫惊,一切有我。」 「喔……」她继续似懂非懂中,然后不出五天她就什么都懂了。 这一天正中午,预计当日下午进兴城投宿的过客们皆不约而同先在安家茶棚歇脚片刻,此时段茶棚生意最好,那一大群凶神恶煞偏就选在这个时候造访,来的时候可不是两手空空,不是扛刀在肩、持棍在手,就是两把亮晃晃的小斧头塞在腰侧。 如此阵仗一登场,原本高朋满座的茶棚瞬间清空。 安志媛后来回头想想颇觉好笑。 那当下坏蛋聚众杀到,客人跑光光,最先在她脑海中浮现的念头不是惊惧无措,而是……呼,万幸万幸,她安家茶棚采的是「请先付款」的消费方式,客人点完餐后先结帐,之后再由店家送餐到客人座位上,外带的话就一个个排好队,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所以当客人跑掉,该收的钱早已入袋为安,没什么损失阿弥陀佛…… 话说回来,她并非傻傻的不晓得惊惧,而是事情发生得太快,竟让她的情绪来不及从庆幸过渡到害怕,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前来搅乱茶棚营生的正是「天雷帮」众伙。 这一次听说是由帮主大人亲自率领,帮中精锐尽出,说是要好好会一会某位灰衣老汉,并撂下话,只要安家茶棚的人告知灰衣老汉的去向,再跪下磕几个响头、承诺往后会乖乖上缴保护费,那「天雷帮」大人有大量便不会与安家一家子为难。 安志媛看那位满脸横肉、身材像座小山的帮主大人像还有落落长的恫吓之词要发表,她想喊停,声音顿时卡在喉头—— 眼前骤起的一幕颇有既视感,帮主大人被一招无影脚直接踹飞出去,虽没看清事情是怎么发生,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出脚的除了她那位「牧哥哥」外不会有别人。 将近百名的帮众们闹烘烘地上场,又闹烘烘地被打趴,整个过程绝对不超过十分钟。 差不多就是安志媛把一家子有效控制住,阻止了安老爹和魏小禾跃跃欲试要加入战斗的意图,「天雷帮」众人就倒作一地,寂静中尤其壮观。 「所以跟上回一样,继续……置之不理?」混乱过后,安志媛头一个出声,真真是一回生、二回熟,再次见识这般场面,她胆子渐渐粗肥中,问声竟也平稳得很。 「嗯。」杀手大人很无谓地哼了声,转身收拾茶棚。 这一次打斗场地主要在棚子外,且雍天牧出手又快又狠,瞬间将众伙的目光引去,茶棚内倒没有多少损失。 安老爹和魏小禾早已不受控制,跑到被踹昏的帮主大人那儿开始洗劫。 定是上次觑见雍天牧那样做,一老一小就有样学样。 魏娘子有些惊魂未定地跟过去,试图劝退,安老爹充耳未闻劫财劫得乐呵呵,魏小禾倒是回了他阿娘一句—— 「娘,这不是抢劫,这叫求偿,而且冤有头、债有主,咱们也仅对这位帮主大人上下其手,其他从犯就不追究了,想想已是仁慈得很啊。」 魏娘子说不动安老爹更说不过儿子,安志媛看在眼里、听进耳中,只觉现场这一幕既真实又荒谬,想笑却笑不出来。 如果她一家子没能抱住雍天牧这棵大树,当真会被欺负得很惨,什么找讼师、把坏蛋告进官府这般的事,岂敌得过这么多人的乱拳飞脚? 她怎么偏偏就「沦落」到这个世道上来?欸…… 内心正无语问苍天,一道阴影来到她面前,她本能地抬起头,杀手大人正垂目与她相视。 「经过此次,不会再有谁敢来找麻烦,安家茶棚只有雍某能收保护费。」 那是张面无表情的脸,长眉细且深,墨睫如扇,唇泽似樱,因为没有表情,所以瞧起来格外认真,又因太过认真,透出近乎虔诚的萌样,就是……萌萌的。 武力值剽悍到爆表,一出手打趴一堆人,他发丝仍垮垮拢在背后,没丝豪松脱,这时回头来跟她说话,像感应到她内心的猪徨和无奈,只是他也太不会安慰人,什么……什么茶棚的保护费只有他能收? 安志媛又听到内心发出一声哀嚎。 萌得不自知的杀手大人实在让人想入非非啊! 「好啦好啦,只让你收啦。」她终于笑了,心跳略快,两颊微赭。 雍天牧朝她倾身,脸容靠近她的耳畔,低声道:「我不收钱,要收别的。」 「别的什么?」心跳更急,她讷声问。 他却不答了,直起上身挺立,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继续收拾。 安志媛并未追问,下意识觉得答案很恐怖,不要问比较保险,但怦怦跳的心音连自己都能听见,全身热热麻麻,像有电流通过,加上只要对方一个眼神看过来,她便感觉胃袋微沉,呼吸都要不稳。 她深感不妙,这种种症状显示,像极了正式恋爱前的暧昧不清感。 莫非她春心骚动,突然想谈恋爱了? 而恋爱对象是……噢……不妙!真的很不妙! 第六章 真的没浪漫(1) 老驴拉着板车穿过地上近百具「躺屍」走得有些颠簸,但到底安全通过,可能只压断四、五名「天雷帮」帮众的手指或脚趾头。 这一天午时未过就收摊了,没办法呀,不收摊的话就得收拾一大堆被断骨断筋并点晕过去的人,还得庆幸这时候从官道上路过的百姓才小猫几只,大抵也怕受到波及,全低首匆匆而过,没谁敢明目张胆观望 回到小溪村的竹篱笆家屋,孩子心性的安老爹与少年心性的魏小禾仍处在高度兴奋中,对雍天牧「过人群似切豆腐」的武技好奇到两眼放光,一老一少缠着他问了好多事。 安志媛本以为杀手大人寡言无敌、保密到家,应不会多作解释,未料到他还当场教学起来,而且走的是「因材施教」的路线。 她在旁看了会儿,大致就是老人家利用圆墩墩的体型为优势,首重守株待兔,小少年以灵活见长,主动攻击并以巧搏力。 在旁看不到半刻,她已偷偷捧心捧了几回。 捧心不是因为心痛,而是一颗蠢蠢欲动的心跳得太不知轻重……对,她安志媛是没谈过恋爱,但心动的感觉并非没有过,在就读职业学校的餐饮管理科时,她就曾暗恋过校内一位篮球社的学长。 很青涩的暗恋情愫,光看人家长得高、长得帅,在球场上大杀四方威风得不得了,她就发花痴了。 所以这一次面对来到古代头一发的「发春危机」,她想,她依旧肤浅得很,重生穿越后的人生并没有多大长进,动不动就春心荡漾,非常不可取,需要克制再克制! 于是头一甩,她钻进灶房备料兼帮忙作饭,很努力转移注意力。 晚饭颇早就吃了。 对安志媛这个「现代穿古代」的人种来说,傍晚六点左右便吃饱饭真的有够早,但早早吃饱也是有好处,可以在睡前好好消食,她的消食方式就是在灶房里继续备着明日茶棚需要的点心,又或者沐浴在毫无光害的清润星月下,在宽敞前院绕着圈散步。 今晚她的消食方式是后者。 月色明媚,夜风清凉,耳中是唧唧虫鸣,嗅进鼻间的是青草混着泥土的自然腥香。 她哼着歌,那些她很喜欢但歌词已记不全的现代曲调,她想到哪一首就乱哼一通,偶尔歌词还乱搭。 突然头顶的月色一暗,似有黑影掠过,她倏忽仰首,除了一轮皎月与满天星辰什么也没瞧见,但,就是知道有哪里不对劲儿了。 意念驱使肉身,她未再多想拔腿就跑,此时此刻的她是多么怀念她的摩托车,就算没有摩托车,给她一台二手脚踏车也足能令她感动到痛哭流涕,但,什么都没有,只能靠自己的两条「路公车」奋力朝前狂奔。 那掠过她头顶飞去的暗影可能是谁,她想,应不会猜错。 小溪村距离茶棚约两、三里路,老驴板车慢腾腾晃悠用不到两刻钟能达,若靠双腿跑起来……安志媛好歹也跑过学校综合体育课要求的四千公尺体能考试,不仅全程跑完,分数还挺不错。 如今来到这个诸事靠自身劳动的古代,她体能练得更好,这两、三里路对她而言虽没办法一路狂飙跑完,要在一刻钟内跑完并不是难事。 越来越接近自家茶棚,脚步陡地顿住。 她觑见五、六道火光在前头跳动,仔细再看,那是人们高握在手的火炬,而「天雷帮」的众人显然穴道已解开,断骨断筋的痛再也按捺不住,呼痛与叫骂声此起彼落。 第 16 页 安志媛这时才感到害怕。 「天雷帮」前后两次来砸摊,那么多人被打趴,她惊艳于雍天牧的武艺,却是在此时才彻底意会到他下手有多凶残。 近百人的哀嚎呻吟让她头皮发麻、背脊发凉,潜意识要自己快快调转回头又或者赶紧躲进林子里,两腿却僵化般无法动弹,一双眼睛瞬也不瞬望着立在前方不远处的杀手大人身上。 他背对着她,双臂似盘在胸前,两脚之距与肩同宽,一名黑衣人对他恭敬作礼,道—— 「白日在这官道旁的茶棚发生之事太引人注目,小的得令,率人前来处理,请殿下放心,定会处理得天衣无缝。」 「是师父遣你们来的?」语调听不出起伏。 黑衣人头一点,应声。「北陵细作的事一了结,卫首大人便一直关注茶棚这儿,卫首大人说,既然动手就连根拔起,明日便会派人直捣『天雷帮』老巢,不留漏网之鱼。」 「嗯,知道了。」 安志媛没办法听清楚他们的对话,尤其那一片哀嚎充耳,更是什么都听不到,却见那黑衣人转身对同伴们比了个手势,所有黑衣人全拔出播在背后的长刀,朝倒成一片的「天雷帮」帮众砍下! 她没有尖叫,声音全堵在喉间。 她即使能叫也叫不出,因一只骨节有力、长指匀称的大掌直接损住她的嘴。 雍天牧不知使了什么招竟移形换位般跃到她身后,一掌捣她的嘴,另一掌则掩住她的眼睛,在黑衣人手中的大刀即将划开某人的喉颈之际,他没让她再看。 男子温息拂上。「很晚了,回家。」 然后她就被挟着带走,两脚足不沾尘,好像才晓得要换气喘息,人已被带回竹篱笆围起的小家。 两人并未进屋,她在前头院子被放落下来,气息颇乱,因下意识憋气憋太久,一回神不禁大口喘息,胸房鼓伏明显,边喘着边怔怔望他。 雍天牧老早察觉到她追着他而来。 今夜再次返回茶棚就是想偷偷了结「天雷帮」众人性命,再将近百具屍身弃于林中深处,白日动手时他已想好这一切,不让血溅当场一是太明目张胆,二是不欲残暴嗜血的那一面被她瞧见。 她追来,他本想使手段点晕她,但最后仍任她尾随。 他忽而欲知,当她亲眼目睹那般真实面貌的他时,将作何感想。 若是她从此惧他、畏他、厌恶他,那之前她承诺喜欢的那些话便成天大谎言,她骗了他,让他不好受了,他就杀掉她……杀掉她,一切归回原点,他没辜负谁,谁也没辜负他。 要杀她很容易,她力气是比寻常姑娘大许多,但抵不过他一根小指,要不动声色取她性命根本易如反掌,他会杀了她,然后……然后…… 「原来你还有一群小弟。」 她的唇瓣掀动,叹息般吐出字句,他刚开始像没听懂她说什么,仅死死盯着她有点圆嘟嘟的唇珠。 安志媛再次叹气,手一挥,重申。「我是说,原来你还有手下可以使唤,那些黑衣人对你可恭敬了,所以你是他们的带头大哥?」 「带头大哥……」雍天牧轻声重复,思绪仍摆荡不定。 「欸,这个『带头大哥』一词是有来历的,源自于金庸大师的《天龙八部》,那个乔峰兼萧峰的他很可怜,被很多人冲康……欸欸,这故事真要说,话就长了,有机会我以后再慢慢说给你听。」她再三叹气,最后深吸口气正了正神色—— 「我想说的是,什么走踏江湖、刀口舔血、重情重义重粉味,那种活法跟我这种小老百姓的生活肯定完全不一样,我出生的地方是那样,来到这儿也是一样的,世道都有暗黑的一面,真实存在着,只是我未曾触及……」 安志媛的内心亦是百转千回。 她确实吓到,作了近二十年奉公守法的普通人,突如其来面对杀人若切瓜的景象,不可能不惊吓。 但他早已坦率承认,他就是个杀手,高超的武艺是杀人技,是她理解得太慢,直到今夜的震撼教育才让她醒觉。 她害怕、惊惧、僵化,在被带回竹篱笆家屋并抬眼与他相凝视后,一阵阵颤动从心而起,拓往脑门儿,拓到四肢百骸…… 他肯定不会知道,他的面庞轮廓有多紧绷多僵硬,眉目间有多么紧张戒备,好像就等着她说出什么伤人肺腑的话。 杀手大人的表情明摆着正在预期受伤害、预期被厌恶,因为先预期着,心中先筑出一道道关卡,当伤害和厌恶真正发生时,也就不会太痛。 她的惊吓因他准备受伤害的表情而缓解大半,有些意识到,那个能伤害他的人竟是自己。 「那个……」她咬咬唇,硬着头皮问:「你是从何时开始当杀手的?」 月光清淡,他在清清淡淡中凝望近在咫尺的雪色秀颜。 女子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犹有惊惧,像怕到极端却物极必反了,说话的语调竟幽幽然,有叹息,有莫可奈何,也古怪地透着某种近乎认命之感。 雍天牧没意识到自己开口,但他听见了,那确实是他的声音,木讷答道—— 「七岁上,吾父令我拜师习武,师父恰是此道中人,自然便走上杀手此途。」 「那、那你娘亲呢?她肯放手让你去?」 「出世那一日恰是吾母蒙难时,她最后没能活下。」 女人家生产,生赢鸡酒香,生输四块板,听他说得空淡平静,安志媛听得心都发酸。 打小没娘,才七岁就被亲爹送进修罗场修行,接着还被师父劳役了,干起相同营生,想想她自小就是个孤儿,身世跟他比算凄惨了,但两人之后的际遇是如此不同。 她再次咬咬唇,调了会儿气息才道:「所以说,今夜那些黑衣人并非你的手下,而是你的同门?」 雍天牧眉峰微拢,淡然颔首。「算是吧。」 她扭眉沉吟了会儿。「……有师父有同门,那就是个杀手组织了,引起注意当然不好,一切要低调,所以那些人才会赶来处理,好,到这儿我明白,都明白,只是这处理方式也……也太江湖……」 她两腿还在抖,说老实话有点想哭,一想到自家茶棚前被「处理」掉那么多人,她怕会有心理阴影。 彷佛看出她在想什么,雍天牧低声道:「那些人自会妥善处理,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和气味。」 安志媛深呼吸再深呼吸,开始不由自主地在他面前走过来又走过去,边走边整理思绪,不停喃喃自语—— 「好,你自己要知道,这里已不是你所熟知的时代,那个世界离你很远很远,远得要命,九成九是回不去了,你被大宇宙的无形力量又或者是自然之母的神秘业力带到这里来,不认命还能怎样?然后你遇到一名美形帅哥,小心肝怦怦跳,结果帅哥的职业是杀手,还有一群杀手同门,正所谓职业没有贵贱之分,行行出状元,咱们不能对别人的工作有偏见,是吧?嗯……那句话怎么说?啊!」一手握拳打在另一只手的掌心上—— 「人,一辈子能做好一件事情就功德圆满了。对,就是这句,所以说杀手这职业怎么了?那绝对是又苦又累的体力活加技术活,要能把事情做好,一辈子也算功德圆满,噢,我知道你怎么想,你一定会想自己是在把『杀手』这职业合理化,但它在这儿确实很合理啊,何况江湖事、江湖了,江湖没你什么事,安志媛你就带着一家老小安稳过日子,咱们抬起头来继续把日子过好过满,既来之则安之,对,就这样!」 雍天牧感觉眼睛有点花。 面前姑娘退开一步后开始跺方步不断来回走动,发丝随她每一次的调转甩出柔软弧度。她嘴巴没停过,不断说话,套在窄袖中的两只臂膀更是没停,边说边比画,握拳、轻挥、抱头、击掌,手势当真不少。 她似与本身在对话,脑子里想些什么,从嘴中尽数吐露出来,而有些话他即便听得清清楚楚却无法理解,但那不是紧要之事,他不在乎她古怪,只在乎她待他的态度是否变了调。 今夜在那些黑衣人正要下刀之际,他一股冲动掩住她的眼,本欲让她直面那般场景,临了又悔了,这反反覆覆的心态还是头一遭。 蓦地,面前来回走动的身影跺脚一顿,随着她最后一句道出口,她两手握成小拳头振奋般一挥。 她两个大步朝他走来,甜甜身香揉在夜风中,他一时间忘了脑中所思。 「好了,事情厘清,搞定了。」头过身就过,既已想通,就能坦然接受,如此想想,她的心理素质也算剽悍啊! 「你……搞定何事?」杀手大人内心迷蒙。 「我把自己给搞定了,现在换来搞定你。」 「搞……搞定我?」已然迷蒙之心又罩下一阵五里大雾。安志媛两手叉在腰上,一副准备说教的姿态,开始数落—— 第 17 页 「你已在这儿住了几日想必也知道的,咱们家浴间里每天烧着一大缸热水,要洗浴的话就自个儿舀出热水再兑冷水进去,调出自己喜欢的温度,但把石头烧得通红再搁进缸里,是没办法长时间维持热水水温,这春夏时节顶多能撑一个时辰,若是隆冬时候还得再一次热红石头,所以平时咱们一家子洗澡,总是一个洗完马上换下一个洗,爷爷和小禾还常一块儿洗,抢在热水还够烫时痛快洗个澡,甚至泡个澡,这很重要的你知不知道?」 「所以……」他扪心自问,问过又问,仍然不知重中之重为何。 第六章 真的没浪漫(2) 安志媛一根食指抵着他的左胸,语重心长道:「所以你就该去洗澡啊!都吃饱饭了,爷爷、小禾、魏娘子和我都陆续洗完澡,就剩你一个不合群,不赶紧趁热水还热呼呼的时候洗香香,竟摸黑跑出去,拖到这时辰热水都变温水了。」 雍天牧的思绪在迷雾中努力要厘出一道清明。 他知道自己被指责了,但遭姑娘家叨念的理由令他一时难以回应,静了几息后,唇间僵硬地蹭出声—— 「用冷水冲淋净身一向惯了,不分四季的,有无热水……绝非要事。」 当真是实话实说,他坦率得很,未料惹得眼前的姑娘暴跳如雷。 「在我家就是一等一的要事!」有力的食指连戳他硬邦邦的胸膛好几下,但再有力也敌不过人家有练过,戳得指节生痛,只好认命收指。 安志媛并非真的生气,却是有些夸大行径想错开话题,想要淡化今夜在茶棚那儿发生的事,她是真的想通了,总归就是面对它、接受它、处理它、放下它,脚步仍往前迈进,日子还是要过下去。 她喜欢雍天牧这个人。 喜欢他不遮掩自身身分,喜欢他时不时「安静喷发」的呆萌感。 当然啦,不可讳言,谁让他生得那么好看。 她也喜欢他俊俏小郎君的模样,就凭这种脸蛋、这般身材,嘿嘿,不是她夸饰了,若拿来洗眼睛当真眼盲的都能洗出云开见月明。 她喜欢他,所以就该试着接受他的一切,不管是好的一面还是残忍的那一面,既要交他这个朋友,全得一并承担。 此时见他傻愣愣,胸膛被她乱戳也没发脾气,她手指戳痛了不得不收回,他还眉心微蹙觉得很抱歉似,她心头不由得一软,气话都没法儿说了,遂推着他轻嚷—— 「快去洗澡啦!洗好了就上榻睡觉,我也得去睡了,早睡早起身体好,再有,我今早收到一张城里发出的拜帖,明天兴城里的『天兴茶坊』大掌柜说要来咱们茶棚谈事,我知道他想买红豆松糕和铜锣烧的配方以及制作方法,这种买卖的事得养足精神才好对付啊。」 莫名放松下来的身躯似顺水推舟般被姑娘家推动了两、三步,他以为自身并未开口,却不知下意识已然启声—— 「元元要不愿卖,就不卖,有我在,谁也迫不得你。」 他又面无表情地发狠了。 坏就坏在对着她时,面无表情的表情就是一个「萌」字才能形容,让她望着这样的他,心里酸软,有些怜惜,浑身悸颤,觉得自己脑内小剧场实在太多了些,还场场想拉他当第一男主角。 夜风撩弄发丝,她脸红红地将一缕散发撩到耳后,清清喉咙道:「没有不愿意卖,其实红豆松糕和铜锣烧的制作方法蛮简单,只要知道当中的小诀窍就能成功,趁现在作法还没被破解,而且又是城里的大茶坊主动提出收购,咱们才有谈条件的本钱,才能卖出一个好价钱。」 他一直在看她,漂亮长目瞬也不瞬,墨睫微敛的神态似若有所思。 安志媛摩拿鼻子,眸光略荡,忽又笑道:「把点心的配方和制作诀窍卖给城里的大茶坊,这可不是杀鸡取卵,我都想好了,接下来还要开发各种可能,利用能取得的食材作出新奇又好吃的东西。」 她脸上笑容蓦地放大,跟着压低声音—— 「偷偷告诉你,我近来想在咱们茶棚试卖关东煮,它也叫甜不辣,有人也称它叫黑轮,只要汤底调好,备好的料往汤里一放,简单好买卖啊,小溪村这儿食材种类繁多,很多都挺适合拿来煮关东煮,真好……」 忽然想到什么似,她抿唇又笑了笑。 「我其实还想试作脆皮红豆饼,不是像红豆松糕那样,也不是铜锣烧,就是外皮口感脆脆的红豆饼,把调好的面糊倒进一个个烧热的小圆模具,每个圆圆模具约我的掌心这么大,约手掌厚度这般深,面糊倒进后,用木棒子搅开搅匀,搅啊搅的,动作要快,手劲要巧,跟着再添入自家手工的红豆馅,等底部上了微微焦色再……」 不禁有些失笑,她竟边说边比,忙着比画那红豆饼模具的尺寸和外观,更一边动作着,就像以往在冷热饮店里帮着养父母顾店作红豆饼那样,而如何让红豆饼的饼皮外脆内软,烤得恰到好处,那些小技巧全是养父母手把手教会她的。 「等底部上了焦色后,接着呢?」雍天牧偏沉的嗓声此时格外幽沉。 安志媛摇摇头,微微笑掩饰突如其来的思乡落寞。 她道:「要作脆皮红豆饼的话需要有红铜或铸铁的模具,还要找人帮忙把模具打造出来,但就我所知,南雍所产的铜铁矿砂或生铁生铜都由朝廷派人管着,不轻易流通到一般百姓手里,所以若想打造出一组红豆饼模具怕是不容易,除非把自家原有的铜锅铁具拿去熔了重塑,但话又说回来,那要找到很厉害很厉害的打铁师父才成啊,欸……哎呀!我是要催你去洗澡,怎么聊开了?不说了不说了,你快洗澡睡觉去!」 她实在太爱说话太爱乱聊,尤其面对他,不仅仅因他话少,需要她带话题聊开,更因他每次都好认真听她说话,好像无论说什么他都爱听似的,诱得她总说个不停。 叨念着,她再次试图推他入屋,岂料险些放声尖叫。 这一次他没被推动却反手一拉,将她整个人拉进怀中牢牢抱住。 现在是什么状况? 安志媛听着男人有力的心跳声,双膝有点发软,她身躯与他贴紧紧,感觉他一双臂膀仍在收缩,压在她背心处的一掌像要将她揉进他胸膛里。 她遭人熊抱,两臂动弹不得,但脑袋瓜勉强还能动,她蹭蹭蹭再扭扭扭,终于把脸抬起—— 这……难道就是偶像剧中才有的「身高反差萌」? 没抱不知道,一抱就活生生将两人身高比较出距离。 难怪头一次遇见时她根本扛不太动昏迷的他,尽管当时他的体型缩骨缩得纤细,实质的重量可没少半分。 从她的角度仰视,他的脖颈以及下巴的弧度好优雅,喉结好性感,唔……下巴好像有一点点胡青耶,如果再留长一点点会不会很性格?等等!他的视线看向哪里?有什么人靠近吗? 「不要。」雍天牧哑声要求,一手按住她尝试要回首的小脑袋瓜。 当他压抑不住内心渴望拥她入怀之际,一抬眼便又觑见「他」从暗处现身。 「他」朝他走来,像也是朝他怀里的姑娘而来,他直视不放,满心戒备。 从未有过这般被要胁之感,令他深感危机的竟是「他」。 从来「他」的表情多是讥讽嘲弄,有时冷眼旁观,却不曾透出狂热,此刻在「他」眼里,他看到窜动的火苗,薄唇则似笑非笑。 「不要什么?」怀里的姑娘声音亦微哑。 许是心慌了,他不由自主道:「不要看『他』。」 「咦?有谁来了?」 他不让看,安志媛更想看,长发却被扯住,她只得顺势将脸蛋抬得更高,才想出声再问就被堵嘴了——用嘴。 男人嘴对嘴堵得她丧失说话能力。 简单的说,就是她被强吻了。 说是吻,其实没那么浪漫,仅是她的唇瓣蓦地遭到重压,四片唇密密相贴,连两人的鼻侧亦贴在一块儿,她亲密地嗅到他丝丝缕缕的气息,在月夜下,她有些模糊瞧不清楚,听觉和触觉却变得敏感起来。 真的没有浪漫,嗡嗡呜呜的耳中只听到彼此的轻喘和心跳声,觉得嘴上越来越烫,不晓得是他在发烫还是她自己。 真真没有浪漫啊,他的睫毛搔得她面颊好痒,男人眼睫毛生得那样浓密翘长,实在太过分,教她们女孩子家情何以堪?那墨睫跟蝶翅似的,一下下的颤动根本撩乱心志,他真的真的太过分。 只是既然遭用强,她怎么就没想奋力抗拒? 她力气可不小,咬他嘴脸、踹他脚胫,真要反抗什么事都干得出,可她没有。 她就是没有。 噢……莫非这就是「人帅真好,人丑性骚扰」的实际案例? 她还没想明白,脑子里还热呼呼一团乱,整个人骤然间就被放开。 第 18 页 安志媛一脸怔忡,气息有够不稳,但退开两、三步的男人表情更绝,他似乎受了不小的惊吓,明明四周幽暗得很,她仍能分辨他瞳底的惊愕,还发现他胸脯夸张起伏,鼻翼歙张,正在大口、大口地吸气呼气。 她脸蛋热到要沸腾,不,是全身血液都滚烫了。 现实状况太混乱,她没办法解释为何自己被强吻却无丝毫反抗,一时间又羞又恼又无所适从,想也未想调头就往屋里走。 她听到尾随而来的脚步声,一路跟到她的房门口。 这时候他倒是拘谨了,竟未强行推开她的房门挺进。 房里乌漆抹黑,她也没想费事点灯或燃烛,就一屁股往榻边一坐,感觉那一具高大身影就在关起的房门前静伫,未越雷池一步。 可是他突然按兵不动,她就更不知自己该不该动! 明明是他强吻在先,她没反抗,那、那也不能解读为是她默默应允。 她没要他吻她的,全是他主动攻击,可为何在一吻结束后,他的表情竟然是惊吓多于愧疚?更没有得逞后的得意,好像……好像是她诱他做错事一般,为什么? 亲她、吻她对他而言是一件行差踏错的事吗? 他把她当作什么了? 随随便便就能欺负的吗? 越想越气,越气越觉不甘心,她起身在房里跺方步,跺来跺去火气不消反增,觉得没立时问清他的想法,她今晚肯定要失眠。 好,谁怕谁,乌龟怕铁鎚,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她就当个勇者,立刻问清楚去!走! 「砰!」一响,她毅然决然掀开门帘、推开门扉—— 「雍天牧我问你——咦?」 ……人咧? 第七章 表示要恋爱(1) 雍天牧离开内殿承明阁,一脚踏出宝华殿时,午前的晴阳暖而不燥,日光静静落在他脚下的汉白玉石地砖,似有细碎辉芒跃在他绣纹锦靴上。 骤然一张表情丰富的秀颜在脑海中浮现,跃动的晴阳碎光似也常在她眸底、唇角出现。 唇角边是两朵小涡儿,每每它们现出,他总心头一悸、气息不顺。 喉间渴极,不……是既饥且渴,那个凭空出现却惯于蛰伏的「他」从未靠得那样近,「他」大步走来,目露贪婪,「他」想抢走他怀中之人。 不能够! 那是他的,谁也抢不走。 今次,排班轮守在宝华殿大门的两名小内侍微弯上身,头不敢抬,连大气都不敢喘,最后实在满头雾水不成了,只得偷偷用眼角余光去瞄,瞄那个甫跨出正殿高高门槛的三皇子殿下究竟为何一动也不动。 七珠加冠,一身清清雪色的阔袖缎衫,朱底墨纹的腰带下系着能任意出入各道宫门的墨玉牌,而听说那方御赐的墨玉牌,当初国主赏赐得其实心不甘、情不愿,但三皇子殿下着实立下太多大功,南雍王庭多有倚仗,国主才在卫首大人的苦心谏劝中将墨玉牌赏下。 小内侍们虽不知三皇子殿下到底都立下何等功劳,却也知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实在不好,国主大人待自个儿的亲生三皇儿确实刻薄许多,而国主之所以不喜三皇子殿下,很可能就是因为这位三殿下很怪,怪得令人背脊发凉,浑身不对劲儿。 正如此时,他瞬间入定般杵在那儿,垂目瞅着自个儿的靴面,好像那上头有什么有趣玩意吸引了他。 简直要人命啊,这尊大佛究竟着什么魔,嘴角竟还可怕地翘了翘? 他露出诡谲笑意便也罢了,怎地表情蓦然一沉,似死敌迫近,登时周遭气流绷紧,吓得小内侍俩汗涔涔只差没泪潸潸。 突然—— 「三皇子殿下。」唤声微扬,伴随一道暗红身影缓步而来。 两名小内侍见来者如溺水之人见到浮木,感动到真流泪了,来的恰是卫首大人耿彦。 雍天牧被唤回神,重新立定身形,沉静望着对方步到面前。「师父。」 被唤了声便无下文,耿彦亦知他脾性,遂笑了笑主动问道:「官道茶棚那儿的事,可是『天雷帮』惹了殿下在先?」 开门见山很好,雍天牧顿了会儿才答。「并无惹我。」 耿彦微愣,很快便恢复清和的神态,仍牵唇笑着。「罢了,谁惹谁不重要,殿下既出手,底下的孩子们也已连夜收拾善后,灭他一个不成气候的小帮派不算什么。」 雍天牧并未应声,且持续面无表情。 耿彦又道:「殿下将北陵细作之事办得甚好,不仅活捉对方,更令那人无法自我了断,今次之功再并之前了结『五毒手』的功劳,见殿下刚从宝华殿出来,想必已在内殿暖阁那儿拜见过国主陛下,不知殿下可有好好讨赏?」语气温和略带亲昵,似明知他不会开口讨赏,因这世间并无什么是他想要的、欲求的,却故意打趣般问之。 岂知,这一回耿彦料错。 雍天牧淡声道:「开口讨了,父王亦允了。」 眼角微现细纹的尔雅面庞上又是一愣,耿彦顿了两息才问:「不知殿下讨何为赏?」 「打铁。」 「什、什么?」卫首大人愣过又愣。 雍天牧神情更平淡,语调亦平平—— 「南雍少府监底下的掌冶署管着熔铸铜铁器之务,铜铁造坊共九十六处,父王允我任挑一处冶铜打铁。」 耿彦微笑。「殿下好兴致,原来是想亲自打造一件使得趁手的兵器。」 「不是兵器。」 「噢?那殿下想打造何物?」 雍天牧似被这个问题难住,面无表情的表情竟有丝困惑,道:「我也不知自己会打造出何物。」 「呃……是吗?」耿彦嘴角的笑微凝。「殿下向国主陛下讨的这个赏,果然与众不同,那为师就期待殿下的成果。」 雍天牧未再多言,仅道:「师父是受父王召见而来的吧?莫被我担搁了。」语毕,他抱拳一拱,从容离去。 耿彦望着那一抹渐行渐远的雪色背影,目中若有所思。 无欲无求,甚至……无心,似一切如常,然如常之处却似透出一股骚动,许是他太多疑,亦可能那微小的点藏得太深,尚不能探得…… * 安家茶棚遭遇「天雷帮」帮众砸场子后,当天虽吓得客人们跑光光,但十天过去了,茶棚生意老早恢复荣景,还较之前更热闹,起因是安家掌摊的元元姑娘又推新食。 试卖的新食有两款,甜的叫甜八宝,有甜又有宝,光听名称心里都乐。 咸食的名称就怪了些,叫关东煮。 这几日不少走南闯北的商客们纷纷表示,他们闯过关东,南雍的东边是东黎国,两国以边境大河为界,而东黎在东北边的国境有座天下大关「据胜关」,关东指的正是「据胜关」以东的地方,闯过关东地方的人皆道,那儿并无关东煮这款吃法。 对,是吃法,不是食物,毕竟关东煮吃的并非单一食材,亦不是像甜八宝那样,将八种豆类谷类混在一块儿熬成绵软软的甜粥。 但不管名称为何,新奇好吃又能止饥解馋最最重要。 所以安家茶棚这几日迫于无奈总提早收摊,因无论备再多料,总是过了午时就全数清空,有时连安老爹负责煮的茶水都无法及时供应上,最后仅能备着一大壶又一大壶烧开的清水任往来过客们自取解渴。 这几日忙归忙,魏小禾倒觉忙得挺顺畅,一是因周家小姑娘周恬容在他小爷的「谆谆教诲」与「英明领导」下已日渐熟悉茶棚这里的活儿,二是因安家爷爷变得好乖,都不会故意闹他、玩他,而爷爷之所以变乖,则是因为他家的元元姊变得又安静又……剽悍。 说剽悍一点也不为过啊! 他小爷这十二、三年的生涯中,就没见过谁能卯足劲儿做事,一天交睫睡下不足两时辰,还维持这么多天不变。 那一日,兴城来了一位穿着体面的老大叔,他家元元姊与对方谈不到两刻钟就把红豆松糕和铜锣烧的配料以及最机密的作法小诀窍全数卖予对方,他小爷原是着急的,怕城里大商家自此抢了茶棚生意,却不知元元姊另有打算。 她从村里木匠那儿订制特殊的木格子,还采购村中各户人家自产的鸡蛋鹌鹑蛋、青菜萝卜、豆腐豆皮等等,连村民网来的大鱼小虾也没放过。 大大的铁镀中放进特制的木格子,以鱼骨头混合猪骨再搭配多种蔬果熬出的汤底,倒进铁镀中淹过木格子上缘。 从上方俯看,一个巨大铁镀被木头隔出九宫格模样,食材分格放入,有竹签串成的猪肉丸子亦有成串的鱼浆板,有吸饱汤汁的豆腐和豆皮,也有浸润在金黄汤底中煮得恰到好处的厚切萝卜,更有一颗颗炖煮入味的鸡蛋以及成串的鹌鹑蛋儿。 最教人惊艳的是那个叫「福袋」的玩意儿,以豆皮为袋子,里边塞进切成碎丁状的红萝卜、一点点绞肉、蒜啊葱啊菇啊之类的,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咬进嘴里整个爆汁,各种食材的美味瞬间混作一起,好吃到简直顶了天。 第 19 页 还有那个什么……什么高丽菜卷的,宽大的菜叶里包裹肉浆和鱼浆,再被浓郁汤头浸润过几个时辰,那滋味啊,已非「美味」二字足以形容。 他家元元姊当真拼了,拼得没日没夜,好像眼中看到的仅余茶棚生意。 但这些天发生的事他小爷可都看在眼里,多多少少了然于心,说不惊无惧,那不是在安慰自己就是在骗人。 老实说,他小爷惊得很啊! 如同此际,午时刚过,茶棚里能卖的东西仅剩一大壶清茶以及常备的花生瓜子,连红豆松糕都被打包买光,没什么事能忙了,就见家里的大姑娘坐下来突然就不动,手中还抓着长柄木杓。 这几日常是如此,事忙的时候她活蹦乱跳,越忙越带劲儿似,等到无事可忙,整个人像被剪断提线的戏偶,定在那儿不知神游何方。 再老实说,他家元元姊这般异常也不是真寻不出缘由,说穿了就是跟某人再次不告而别大大相关,只是前两天他小爷稍稍提及那位某人,当晚险些没饭后点心可吃,这年头女孩子家的心事碰不得,实在危险。 见她又「发作」,安老爹、魏娘子加上魏小禾三人,你瞧我、我觑着你地相互使眼色,最后是魏娘子看着觉得心疼,决定过来搭话,未想先出声的竟是一旁乖乖收拾空碗碟的周恬容。 「呵呵,是阿牧哥哥吧?」嗓音脆亮。 魏小禾暗叫不妙,以为周恬容也发现元元姊的异样,这时是在将事情症结点出来,才会这般天外飞来一问。 他小爷急到正想不管不顾扑去搞住小姑娘的嘴,周恬容的小臂膀却朝前方伸得直直,一根食指指了去,笑道—— 「瞧,我没看错,那人是阿牧哥哥没错,阿牧哥哥回来了,还骑着大马呢!」 「天雷帮」前后两回跑来闹,小姑娘皆在场,自是吓得不轻,却也亲眼目睹那些坏蛋是如何被打趴在地。 在小姑娘眼里,有阿牧哥哥在一切平安,虽相处没几日,连话也没说上几句,但武艺高强的大人怎么都比某位小爷可靠太多。 安家一家子全怔了,坐着的立时站起,站着的马上踮高脚尖去看,安老爹则把手搭在灰眉上看得好生认真,就见一匹栗色骏马踏蹄在官道上,马背上的男子穿着铁灰色劲装,似担着一个不算小的包袱,朝茶棚靠近中。 安志媛亦跟着发怔,不过很快就被熊熊怒火掌控心绪。 那晚她被亲,傻傻走回自个儿房里,之后越想越觉不对,想当面问他个清楚明白,岂料房门一开,他人已不在门外,以为他回房又或者进浴间了,她匆匆去寻,结果竟遍寻不着。 他再次不告而别,在把她熊抱又乱七八糟亲了之后,逃之夭夭。 王八蛋!该逃的是她吧?她都还没逃,连呼救也没有,他竟然先跑掉? 这混帐家伙,做人不能这么不讲道义,走就走啊,如今又出现在她面前是哪招?太可恶! 正遭她大大腹诽的「混帐王八蛋」此时已翻身下马,魏小禾抢上前接过他手中繮绳,趁机对他挤眉弄眼地警示一番,无奈男人的思路有时迟钝得惊人,未能接受到小少年好心的提「我来了……我、我回来了。」雍天牧去到那姑娘面前,目光不禁飘了飘,竟生出一抹近卿情怯之感,这滋味没尝过,他内在正好奇地细细体会。 结果人家姑娘哼都没哼一声,「啪」一响放下手中长柄木杓,转头就朝溪边走。 安志媛本想装酷、装不认识他这人,可走了好几步后又觉超不爽,心火噗噗噗直冒,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她不用当官头上已顶着一片火海。 她倏地顿住脚步,凶巴巴扭过头,凶巴巴冲着一脸茫然的雍天牧下令—— 「你,过来。」 除雍天牧外,其他在场的老少妇孺全明显一颤,四双眼睛同时扫向目标人物,被点名的目标人物竟听话得很,三个大步已然跟上。 等两人穿过几簇矮树丛来到布满小石的溪河畔,走在前头的安志媛忽地一个转身,两手投在腰上,继续凶巴巴瞪人。 见她止步,雍天牧亦停下,见她气呼呼怒瞪,那灿眸发亮、红颊鼓鼓的模样当真……好看,于是他半句不吭定定看着,这些天莫名积累的烦躁似渐消散。 她叫他过来,他竟连包袱也没卸下就直接捎了来,那用黑巾子包裹的东西看着还不小,不过他捎得一点也不吃力,还是站得直挺挺。 安志媛决定不理他背上沉不沉,哼了声问—— 「你就没话对我说吗?」 雍天牧头微点,慢悠悠道:「我回来了。」 「谁管你回不回来?阁下走都走了,还回来干么?」吼!会气到爆血管! 「我走了,当然会回来。」 「谁知道你会不会回来?谁又管得着你回不回来?」一直在「回来」,她都觉自己鬼打墙。 雍天牧像也察觉两人对话有些卡住,遂静望她一小会儿,缓缓道—— 「我没要离开,只是出了『天雷帮』的事惊动某些人,需得回去处理,向我师父……以及父亲报备一声。」 第七章 表示要恋爱(2) 对厚,他还有师父跟亲爹得理。安志媛微愣,火气稍稍消减了些,但想了想又凶巴巴道:「那你要回去报备也得告诉我一声啊!什么话都不说,连个字条也没留,谁知道你干么去了?然后……然后你一走就那么多天,到今日都第十天了你知不知道?雍天牧,有你这样欺负人的吗?」 「我没要欺负你。」他赶紧澄清,好似很多话抢着要道出,一下子全堵在喉间,费了几息才厘清她的话意。「……原来元元一直在数日子吗?自我离去,你就天天数着,原来今日是第十天了。」 「你、你……哼!」安志媛辩无可辩,脸蛋更热。 「元元说,没谁会管我回不回来,原来是气话,你生气了。」 「我当然气啊!」吼吼吼! 她气恼到感觉热气都在眼底漫开,却听他语调轻沉而下,在彻底醒悟过后求饶般道—— 「是我不好,让元元不明不白等了那么久。我……我没经历过,无丝毫经验,所以思虑不周,不晓得离开时得知会你一声,不晓得你会这般挂念,我以后都会做到的,元元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做到。」 她想问他没经历过什么,对何事无丝毫经验,但没问,多少已心知肚明,那令她肚子里像来了一群蝴蝶恣意颤翅,拍得她整个人都想跳起。 噢,这样是否就表示要恋爱了? 她悄悄揪着十指,顶着红通通的脸蛋也要勇敢面对,单刀直入便问—— 「你那晚干么乱亲人?」 老早料到会被问及似,雍天牧未多想,仍慢声道:「并非乱亲。因为是元元,才亲的。」 她心头怒火「逆——」地灭了一大片,同时又燃起不一样的火苗,心跳心热。 「那、那你为什么亲我?」 「元元心悦我,你承认过的,你确实喜欢我。」俊颊生红晕,理直气壮。 安志媛热到都想用手据风。 她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也猜到他当时有所误解,但误解归误解,首先他这个观念就太不对。 「哪有这样的?总不能女孩子家说喜欢你,你就去亲她,要是很多姑娘都来喜欢你,你就一个个亲吻她们吗?」 「我就亲你一个。」这答案太显而易见,他不懂她在纠结什么。 安志媛又听到内心深处发出哀嚎,对于随口一出就情话撩人的美男很没招架力,惨的是他一脸无辜懵懂样儿。 不行!不好好引导会出事! 「你不能因为我说喜欢你,你就亲我,喜欢有分很多种喜欢,有亲人间的喜欢,有朋友间的喜欢,有情人间的喜欢,有——」 「元元心悦我,我亦心悦你,两情相悦,你说是哪一种喜欢?」他淡淡截断她的话,堵得她哑口无言。 真的无话可说,她要有本事的话,现在大可斩钉截铁告诉他,他们没有两情相悦,全是他一厢情愿,但她承认自己没本事,一是说不出,不想伤他的心、打他的脸,二是觉得……好像那样做多少违背了真心。 噢,看来是真喜欢上他,对他生出满满好感,想一起谈恋爱的那种好感啊! 「元元脸红了。」雍天牧忽而勾唇,语调放得更慢。「真红,像抹胭脂似。」 她干脆两手捧颊,朝他轻嚷。「还有嘴说我?你、你脸也好红,比抹胭脂还红!」 「是吗……」他竟也学她抬手捧颊,神情纯良,瞳底润亮,凝望她未再言语。 要死了,竟然这样对视着也能生出甜蜜滋味! 安志媛禁不住要笑,两人之间一开始尽是误解,她错以为他男扮女装、遇难遭劫,他误会她对他有男女之情,结果阴错阳差变成现在这样,唔……好像也没有不好,就是晕晕然又飘飘然,心律不整中。 她害羞到捣住整张脸,连眼睛都捣住,又一次扬声—— 第 20 页 「干么一直看我?你一直看一直看,我都不知道该看哪里了!」 捣着脸的一双小手分别被握住,她顺着他拉开的力道放下手,任他握在掌心中。 他还在看她,她尽管脸红耳热还是要清楚确认关系。「那……那我们现在就成男女朋友了,开始正式交往,我们是一对的,是吧?」 男女朋友? 正式交往? 她的用词有时让他摸不着头绪,但雍天牧并未纠结,颔首道:「嗯,是一对儿的。」目光始终没法儿从她红红笑颜上挪开。 「嗯,那往后还请多多指教。」她摇了摇被他牵握的手,正式开启她的恋情,不管是穿越前抑或穿越后的人生,她的第一场恋情。 是初恋呢。 加上她穿越来这儿的日子,她已满二十岁了,二十岁初恋应该不算晚,却从未想过初恋对象会是一个古代人,且还是个武力值爆表的美男,她这走的什么运势?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明知吉凶难料,仍想一头栽进去试试。 这一边,男人蹙眉思索后却道:「可我像似……没什么能指教你的。」 闻言,安志媛都想仰天大笑了,觉得认真答话的他好可爱。 「没关系,不是大事,咱们往后好好相处就是。」她笑着安慰。 而为了不让两人继续「傻傻两相望、望到天荒地老」下去,她只得转移注意力,问道:「是说这位牧哥哥,你到底担什么东西回来?那么大一个包袱,捎了一整路又捎到现在,不累吗?」 雍天牧似被她这么一个提醒才记起背上担着大包袱。 「不累。」他依旧答得认真,终是放开她的小手,动手解开系在胸前的结,将背上的大玩意儿卸货下来。 他动作行云流水,自始至终背脊都没弯过,让人感觉那东西不过是大了点儿,应该没多重。 「是这几日反覆敲打出来,要给元元的,就不知是否符合你所想。」 当他将黑巾包袱递来,安志媛本能伸出双手去接,哪里知道东西一落手,那重量沉到差点没让她双膝跟着跪地。 全赖雍天牧及时反应过来,察觉她撑不住,连忙再把大包袱接回来。 「到底什么东西?铁块吗?」瞬间入手的感觉确实硬邦邦,安志媛不明就里,见他重新捧好了,她在他的眼神示意下上前掀开黑巾子。 结果—— 她双眸瞠圆,瞠得非常非常圆,小嘴也张圆,圆圆张开瞠目结舌了! 南雍的尺寸算法,一尺十二寸,黑巾包裹之物约莫两尺见方,长与宽各开六个小小巴掌大的圆型,深度约一个指节深……摸摸此物材质,再见它在阳光底下暗色带金红,感觉竟是铸铁混过红铜制造出来的……红豆饼模具。 长宽各六个圆,六六三十六,红豆饼上下需两个饼壳,那一次就能作出十八个脆皮红豆饼,也能尝试其他馅料。 安志媛觉得自己要疯了,惊喜到快要爆炸的那种疯! 她看向他,眼泪跟着流出,笑到两排洁牙亮晃晃,小小梨涡转啊转。 「你打造的吗?是你亲手打造出来的?这几天你跑得不见人影,除了回去报备,原来还找材料打造这模具去了吗?你怎么有办法?怎么这么有办法?」边问眼泪边掉,眸里有泪花亦有亮晶晶的笑花—— 「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厉害?我之前是跟你提过红豆饼模具,但那时我都不知自己乱七八糟说了什么,又比画了什么,你怎么都记住了?怎么就有本事把它打造出来?」眼泪流了就擦,擦过又流,心头直发颤,只觉此刻的心动心悸八成一生难遇。 当真放开了,即使未来凶险多过甜蜜,就算最后无疾而终,她都不后悔开始这一场初恋。 「雍天牧,你这招实在太太太浪漫啊!」 她发出无比欢快的尖叫声,藕臂一把揽下他的硬颈,然后踮高脚尖、仰高脸蛋,她把香吻重重压在他的薄唇上。 这是一个短暂但教人惊喜的啄吻,被亲的人很快被放开,但他其实不想被放开。 雍天牧瞅着姑娘家那张爱笑的小嘴,抿抿唇,下意识朝她倾身 「哇啊啊——」 「痛痛痛——爷爷您踩着小爷的脚啦!」 「唔……」 一连串的声响发动,雍天牧不及再尝姑娘家小嘴,脸已被抵住。 同时间,不远处的两团矮树丛间跌出四人,安老爹和魏小禾被压在底下,魏娘子和周恬容扑在他们背上。 此时偷听兼偷窥的行径露出马脚,老人家和小少年七手八脚爬起后厚着脸皮呵呵笑,魏娘子和周家小姑娘也在笑,但红红的脸显得十分腼腆。 这些人的悄悄靠近哪里瞒得过雍天牧。 他放任他们偷听偷窥,恰用来作见证,此际见四人杵在那儿,他一脸坦荡到近乎面无表情,但后知后觉的安志媛瞪着家里人和周家小姑娘,涨红俏脸不禁嚷嚷—— 「你们还躲着偷看窃听?」 「都是爷爷起的头,溪河边石子多路又滑,小爷怕爷爷走得不稳只好跟着来啊,元元姊,咱也是千百个不愿意。」死道友不死贫道,魏小禾赶紧推出辈分最高的人挡着先。安老爹不在乎当盾牌,老人家心里反正乐得很。 红润圆脸上的一双老眼笑成弯弯小桥样儿,看看安志媛再看看雍天牧,看将过来又看将过去,最后叹息般笑道—— 「元元,乖孙女儿,这个挺好挺可以,爷爷同他下过棋,爷爷赢过他,爷爷替你赢到一个上门孙女婿儿,他来入赘了,元元欢喜不?」 安志媛表示。「……」 第八章 想要杀掉你(1) 雍天牧当真在竹篱笆家屋窝下来,又是一个与安家没半分血缘关系的「家人」。 自从他窝下后,安老爹逢人就提,说他下棋赢了彩头,替自家孙女儿招进一房孙女婿儿,消息流通比风过野林还快,搞得如今的小溪村与临近几个小村,全都知道安家元元姑娘已名花有主。 什么上门孙女婿……之类的,安志媛驳都没法子驳。 这儿毕竟是古代社会,女人名节比性命更被看重,这儿还是座民风尤其保守的小村,竹篱笆家屋莫名其妙多出一个大男人长住,没适时给出一个「重量级」解释的话,她跟魏娘子八成都要被拖去浸猪笼。 所以她都自觉还在恋爱初期,外边的人已将她视为「有夫之妇」了。 外头的人怎么想,她管不着,但着实对不住雍天牧。 想他堂堂男子汉一枚,要脸有脸,要身段有身段,要才有才,要银钱有很多金叶子,却被村民们瞧作是个倒插门的,她试图道歉,还表示会尽力导正过来,岂料他、他竟然难过给她看! 见他难过沉默了,她真觉自己是好心干坏事,非常对不起他。 深觉对不起他的同时,又觉心里一股甜蜜蜜的滋味不断滋长,很想待他很好很好,想令他也同她一样开心,不愿见他受丁点委屈。 他若喜欢当这个上门孙女婿儿,无丝毫屈就勉强,那她就由着他。 夏季过得淡然也热闹,总归是岁月静好的氛围。 竹篱笆家屋多了一名新成员,安家大姑娘有了一位初恋情人,很多事物都鲜活起来,天空更加蔚蓝,林野加倍翠绿,溪流时时唱着清凉歌曲,薰风过林梢,呼呼地来回卷去,蝶舞蜂喧不单是春天才有的景意。 时节来到夏末秋初,安志媛发现自个儿把劲瘦修长的美男养出不少肉,长了些肉的美男依旧美到三万六千个不行,那让她十分有成就感,望着他终于双颊不再削瘦凹陷的俊庞,她会开心傻笑。 毕竟都被瞧成上门孙女婿儿了,她有时会想,他们这样算是「先婚后恋」的模式呢?还是其实新恋情的蜜月期一直没走完,还在动不动就心动到不行的时期? 会心动到不行,很大原因在于她的初恋情人太易感。 正如此时,月儿刚刚跃上树梢头,她人在灶房,炉灶里的火早已控得微弱,让弱火温和地滚煮大镀中微带颗粒的红豆泥,她握着长柄木杓轻轻在镀中搅动,习惯地又哼唱起记忆中曾经流行的曲调—— 「……还没为你把红豆,熬成缠绵的伤口,然后一起分享,会更明白,相思的哀愁。还没好好的感受,醒着亲吻的温柔,可能在我左右,你才追求,孤独的自由……」 注:〈红豆〉作词:林夕,作曲:柳重言,演唱:王菲。 唱到尽兴处,她手中的木杓都要拿来当麦克风了,好陶醉。 「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可是我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岂料唱者无心,听者有意。 安志媛把副歌唱过又唱,等红豆泥熬煮好起锅搁置,准备收工,眼角一瞥到在水缸边的雍天牧时吓了一大跳。 她当然早就知道他在灶房里。 第 21 页 每晚她在灶房东弄弄西弄弄,他总在她身边,让水缸里的水时不时保持近乎满溢状态成为他的拿手绝活,另外劈柴、夯土补墙、上瓦修缮等等偏粗重的活儿他也能做,总的来说就是她忙她的,他自个儿很会找事做,相伴在一块儿不一定非得出声交谈,各自做各自的事,一抬眼却又能瞧见彼此。 此刻她抬眼瞧他,水缸里的水已蓄满,他一手犹握着空木桶,罚站般也不知杵了多久。 似察觉到她的注视,他俊颜缓缓转向她。 一阵夜风恰巧吹进,吹得灶头边上的烛火往上拉长跟着闪闪烁烁,安志媛心脏蓦地一颤,背脊都发麻了。 「你、你干么流泪?我唱得有那么感人吗?」 那张被她养得温润许多的俊俏脸容一双长目黑白分明,就见两滴清泪分别从双眼中流下,而且不是直接坠落,是挂在匀颊上欲坠不坠。 真要命! 安志媛又想捧颊尖叫了,男朋友长得实在比她好看太多,她花痴到连自己都觉苦恼。 「呃……还是其实是我唱得太难听,魔音穿脑,大侠扛不住了才哭?」她跳到他面前,曲起指节很珍惜地替他拭泪,皱皱巧鼻又蹶圆小嘴,试图逗笑他。 交往近三个月,而且天天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只差没同床共枕,安志媛老早察觉到他的「怪毛病」——只要他闷不哼声,露出很忧郁、很颓靡同时也很要命的绝美表情,就是他脑中小剧场大发作了。 而这样的他其实不难对付,说穿了就一个字,得「哄」。 未多想,她拿开他手中的空木桶,一手端起烛台,再一手牵着他,直接把他拉到自己绝对不豪华但很有个人风格的香闺里。 「坐下。」她微地一推,他就乖乖在榻边落坐,一副生无可恋、任凭她摆布的姿态。安志媛把长长的气叹在心底。 没办法,美人需要用心哄,还得多疼疼,这款男友是自个儿挑的,各人造业各人担,她女友力强,罩得住。 她出去一会儿很快就返回,手中端来一盆子热水,跟着俐落地绞好热巾子,靠过来边替他擦脸,边徐声道—— 「虽洗过澡,可又有些出汗了,还有泪痕呢,擦一擦等会儿也好回去歇息。」 她不确定是话中哪些字眼刺激到他,话音才落,蓦地就天旋地转,她人被他压倒在榻上,手中热巾子都不知抛哪里去。 男子年轻俊颜就悬在上方,近到能感觉他热烫的气息,那两丸目瞳似浸在水中的黑曜石,非常漂亮,异常地漂亮,却若深渊不见底。 「元元……你觉得你我这一切……终有尽头吗?」 「啥?」被问得一头雾水。 「……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能永垂不朽,是吗?」 怎么这话好耳熟,在哪儿听过……啊啊啊!歌词啦! 安志媛简直啼笑皆非,终于弄明白男人的忧郁是为哪桩。 「那是歌啊这位大哥,填词人怎么写我就怎么唱,至于尽头……每段恋情都有尽头没错啊,谈恋爱谈到最后要么分手要么步入礼堂,欸,就是成亲、结为连理,当然啦,有些人婚后也能一直维持恋爱感觉,那就得靠男女双方共同努力,单方面一头热是绝对没办法的。」 突然有种自己是恋爱大师在开示信徒的错觉,她抿唇笑,带甜香的小手拍拍他的脸,哄着轻幽唱起—— 「可是我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好。」说话的同时他俯首而下,一遍遍吻着她的唇,低哑又道:「我陪你,你不要放手。」 恋爱以来,他已学会亲吻时舌与齿的运用,完全无师自通,以舌描绘她的唇型,吮着那两片柔软,偶尔轻轻啃咬,进一步将柔软的自己探进那小嘴里,唇舌缠绵,相濡以沫。 安志媛心里化成一汪柔水,身子益发慵懒,一开始她还跟得上,细细回吻,后来男人的攻势越发凶猛,她被吻得气喘吁吁,浑身发热。 应该要推开他,以免野火燎原,但她两手却紧揪他的衣衫,两具身躯在榻上纠缠翻滚,变成她叠在他身上。 他前襟散开,露出漂亮锁骨和部分的胸膛,安志媛将手探入他轻敞的襟怀胡乱摸索,温烫触感美好得令她心口都颤抖。 忽地她人又被压倒在底下,男子喘息声一转粗嘎,有力的唇舌亲得她舌根微疼,像要把她整个人吞噬似。 真的该喊停啊,快要擦枪走火了,她模糊想着,仅是想着,然后思绪越飘越远……两人的「好事」最终还是止住,全靠雍天牧的超强自制力。 好半晌过去,安志媛枕着软枕子平躺在榻,脚下一双绣鞋已蹭掉在地上,腰带襟口亦见松敞,雍天牧上半身伏在她胸前,整颗脑袋瓜就埋在她颈窝里,维持着这样相依偎的姿势,两人静静调息。 两颗心脏隔着血肉相互轻击,安志媛能感觉那律动的节奏从剧烈紊乱渐渐趋缓,而后稳下,心音领着心音,一个人稳下来了,另一个也不再躁动难安,气息亦同此理。 望着挂在床榻上方自己用贝壳、公鸡羽毛、麻绳以及细竹藤手作编织的捕梦网挂饰,安志媛想着刚刚发生的事不禁要笑,噢,不,不单是想笑,她是真的笑出声来,搂着身上的男人笑到不行。 那颗挺沉的脑袋瓜终于离开她热呼呼的颈窝,眉目微敛,腼腆中带着不解。 她没等他开口询问,抚着他的脸,道:「我好像体会了一次什么叫『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虽然她的「不要」没说出口,但也差不多意思。 雍天牧不是很懂她的意思,却也未追问,而是重新俯下改而侧卧在她身旁,额头抵着她微露的香肩。 安志媛不禁问:「为什么不要了?你如果没停手,我应该也不会叫停,嗯……是说男女朋友正式交往才三个月就上床,这样会不会太早?还是还算ok呢?」后面突然自言自语,没得到结论又将注意力拉回,直白再问—— 「你不想要我吗?」 「想,很想要。」雍天牧答得毫无迟疑。「想把元元变成我的,占有你的身子,让你从此以后对我死心塌地,一辈子不言离。」 哇啊,他这话就大男人啦,但安志媛先不急着调教,而是从平躺改成侧卧,与他枕在同一颗长枕上,面对面望着彼此。 「那为何停手?」她害羞笑问,觉得这种跟男朋友窝在榻上聊天的事也很浪漫。雍天牧眼神略飘,明显也在害羞,但目光最后仍坚定落在那近在咫尺的秀颜上,轻哑道:「竹榻滚起来很吵,会把其他人吵醒。」 啥? 呃……这……嗯…… 安志媛愣了会儿才理解他说了什么。 对,她躺的是竹制榻床,不只她,竹篱笆家屋甚至是整个小溪村的人家,家里的榻床应该全是竹制,谁让这儿竹子取得容易,竹榻床好啊,冬天铺层软垫就能保暖,夏天直接睡上头多么舒爽,又轻又便宜又耐用,但……对的,没错,滚起来「咿咿呀呀——」像门外汉在拉二胡,很吵。 「噢,天啊……唔呵呵呵呵……」不敢笑太响,但就是好好笑,她闷笑到双肩直抖,这一次换她笑到把额头抵进他颈窝,挪动的同时底下又响起几声咿呀,这完全戳中笑穴,让她抵着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差不多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控制住,她抬起泪汪汪的笑眼,叹气—— 「那如何是好?全村子都是竹榻床,滚起来都咿咿呀呀……噗!」连忙捣嘴,险些把笑气混着唾沫喷到他脸上。 她眨眨眼又道:「难怪那天晚饭后你进浴间,我在村里散步消食,经过村尾王大叔家后院会听到那一阵声响,原来是王家大叔和婶子正在忙。」 叫床都没有竹榻床的声音响啊! 雍天牧难得露笑,是真心愉悦且全然放松的笑意,即使淡微也教人望之舒心。他撩弄她散在面颊上的青丝,道:「在地上铺厚厚的软垫,元元觉得呢?」 她皱起巧鼻,作势要咬他的指。「才不要跟你在地上滚来滚去,要滚也要滚在青青草地上,还要蓝蓝的天白白的云,蝴蝶围着我们飞啊飞,蜜蜂……呃,蜜蜂就不用了谢谢。」 他嘴角笑意加深,被她说的那个画面逗笑,瞳底泛亮。 下一瞬他表情回归认真,凑近在她耳边道:「那没办法了,只好明儿个入山伐木,亲自制一张结实的大木床。」 安志媛依旧笑到不行,捧着他的脸凑上去亲了几记以表嘉勉。 只浅浅吻着,不敢再深吻纠缠,只两颗脑袋瓜亲昵亲近相靠,不敢放纵拥抱,但这样也很好。 「亲爱的牧哥哥,你方才说的一事,小妹我觉得有必要提出来说明一下为好。」她两手搁在腮下,慵懒眨眸,语调轻徐。「如果有一天我们把『大事』完成,你以为占有我了,却不代表我一辈子就得对你死心塌地,女孩子的清白虽然重要,但在我出生成长的那个地方,不是女孩子把清白给了谁,就得跟那人过一辈子,如果感情淡了、没了,大家好聚好散,各自寻找幸福,没有谁离不开谁。」 第 22 页 闻言,雍天牧脸色微变,急欲说话。 安志媛微笑抢道:「你先听我说完啦。」 她安抚般轻抚他的唇,继而道:「我没谈过恋爱,恋爱嘛……就是两人相爱的意思,之前完全没有过,跟你这是头一次呢,我也会有一些不安,但更多的是期待和欢喜,想跟你一直走下去,只是未来我们俩会不会有好结局,没有人知道,唯一确定的是,只要我们还在一起,我就会好好待你,好好珍惜每一天——」 「你说会陪着我,要我别放手,那我们便这么做吧,尽力而为,倾心去爱,就看最后能走多久、走多长,不管结果如何,谁也不后悔,好不好?」 烛台上的火光将熄,一室幽暗中,雍天牧犹能瞧清与他同枕而卧的人儿。 巴掌大的小脸神态宁静,朦胧的眸光似下一刻便要交睫睡去,她却不知这短短时刻他内心忽陷狂乱,杀意又生。 当她提到没有谁离不开谁,他肚腹彷佛重重挨上一记,连呼吸都痛…… 杀掉她,从此她再不会离开。 杀掉她,令一切归零。 但她说,这是头一次她有不安,却有更多期待和欢喜,她说,想跟他一直走下去,还说,她会待他好,珍惜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天…… 第八章 想要杀掉你(2) 心绪起伏迭宕,他抬手抚上她的颈侧,掌下感受到的是细腻肌肤以及温暖脉动,要摧毁是如此容易,可这世间若从此无她,放眼望去似乎尽成荒芜,他要走往哪里? 「怎不说话?在想些什么?」安志媛在暗中摸索,双手将覆在颈侧的那只男性手腕轻轻合握,此时烛火灭了,他的脸藏在黑暗里,尽管看不清那神情却隐约有所感应。 她略夸张地欸欸叹气。「你有想法要说出来呀,要时常沟通,这样关系才能维持长久,你若一直闷着不说,闷到最后变成大问题,『轰』地一声大爆炸,那时可就难补救。」 雍天牧定定望着她,觉得那一声「轰」地巨响像是在脑中炸开,思绪浑沌间他低幽出声—— 「我想着要杀掉你,杀了你,就没有往后感情淡了、没了的事,没有谁离开谁的事,让一切结束在很好的时刻。」 几是话音一尽,他就悔了,整个回过神,却已然收不回话。 他能听到自身加快加重的心音,他在紧张,目光紧紧锁着她。 她会害怕,没有谁听到那些话能不害怕。 然后她可能会试图推开他,又或者同他虚与委蛇,她的表情将会泄露一切,而他会很轻易地看穿那一切,他们之间会很快竖起一道无形壁墙,他会失去她。 他终要失去她了。 「雍天牧,你没事走什么恐怖情人路线啦!」 安志媛在愣了几息后整个大暴走,谁管他是不是武艺高强,是不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厉害杀手,身为人家女朋友的突然不爽自家男友,当然就是直接扑过去狂搥一顿。 「搥肿你!搥肥你!搥胖你!要杀掉我是吧?好啊好啊,既然要被杀掉,那至少得让老娘尝够甜头再死!」她霸王硬上弓般跨坐在他腰际,凭着一股冲天霸气胡乱摸索,把他松敞的前襟整个扯开。 她小手压在那片光滑坚硬的胸膛上继续乱摸乱揉,还学恶霸嘿嘿哼笑—— 「你叫啊,叫破喉咙也没人救得了你,老娘要死也要作个风流鬼,今晚就让竹榻床彻底摇个响亮,大力摇起来。」 房中的一点微光仅余透窗而进的淡淡夜月,淡得那般希微,但她的眸光比什么都亮,像气极恼极要冲着他大肆挞伐,想把他「压落底」,让他好好领悟她有多么不爽。 为何无惊惧之色? 她不信他会杀掉她吗? 她播他、揉他、掐他,他多的是机会反击,为何会傻了似由着她耍狠? 但……他似乎是喜欢由着她使强,喜欢见识到她的怒火,喜欢被她压着搥打乱揍,他终究未能下手,终究舍不得。 他终究被改变了什么。 当他尝试着去到她身边时,她亦无声无息地走进他内心。 是他自愿对她打开心房,以为不要时仅是将她毁掉、抹去、剔除,如此简单,却终究体会到,意念如种子落土、发芽、生根茁壮,而意念是她,她成为他的一部分。 体悟到这些的同时,他的脸正遭受到她的「攻击」。 乱七八糟的吮吻啃咬落在他颊上、颚上、嘴上,甚至连鼻头也被咬了一记,还发狠般咬得特别重。 他身子蓦地发颤,喉间滚出呻吟,不是因鼻子被咬,而是男性胸前的两个突点分别落入她双手中,恶劣地遭受狎弄。 热气一股脑儿往头顶冲,他也暴走了,挺腰一个擒抱就把嚣张的姑娘家反扣入怀,再反身一个压制,竹榻床咿咿呀呀一阵响,他终将造乱的她压进长枕与被褥间,赤裸健胸抵着她袒露出来的嫩肌,他的脸再次埋在她颈窝处,心撞击着心,两人皆气喘吁吁。 一把将姑娘家制伏,雍天牧就没再动作,而一被制伏住,安志媛便也消停。 她一开始气到头有些发昏,听他阐明内心所想,说不惊惧那是骗人的,但在惊惧之上还有一股熊熊燃烧的怒气,就是气,气他在她面前根本耍不了狠,却还想恫吓她。 明明是古代人,明明满脑子古代思维,明明是高手中的高高手,杀手界中的狠角色,两人交往的这些时日,他被她这个女朋友支使得当真昏天黑地、惨无人道却还是满满的甘之如饴。 汲水、挑水、砍树、劈柴,他来。 大量的蛋白需要打发、大量的面糊需要搅匀,他来。 平日里杀鱼、杀鸡,他来。 恰遇上村里一年一度的祭神大节日,得帮忙村民们杀猪兼宰羊,一样他来。 越靠近他,越明白他的习性喜好,心会微微发疼,那些喜好或厌恶他藏得很深,也许隐藏太久,连他自己都模糊了其中界线,根本不自知。 但她毕竟是旁观者,亦是亲近的陪伴者,感情的互动让她对他的心思变得更为敏锐,他的很多事她都看在眼里,琢磨在心。 记得拿到他亲手打造的礼物「混铜铸铁红豆饼烤盘」的那一天,当晚她就在自家办了一个「红豆饼派对」。 除红豆泥馅料,家里刚好有一瓮腌菜脯,她便把菜脯剁碎了作成咸口味的内馅,另外还试作了一块羊奶奶酪,不太成功,也无法保存太长时间,当晚就加进咸与甜的两种内馅增添风味,竟意外合拍。 「红豆饼派对」的那一晚,是他吃相最为外显的一晚。 他打造的烤盘模具让她能轻易使用,抹上薄薄一层油就能烤出外脆内软的饼皮壳子,完全不沾黏,她看着他大口吞食,即使是安静的,一声赞赏般的叹息也没有,那优雅又迅速的吃相实令她有满满成就感。 她观察得出,他偏爱甜甜的红豆馅口味,加进奶酪后,他吃得眼睛都闭起,咀嚼间嘴角悄悄勾高。 后来她并未在茶棚开卖红豆饼,混铜铸铁材质的烤盘得来不易,她都不知他使什么法子才弄到手,中间是否历经危险,所以不可能要求他再多弄几块,而唯一的一块烤盘便被她架在灶房小炉上,这些日子以来,陆续烤出多种内馅的脆皮饼子,全祭了一家子的五脏庙。 只有自家人才能时常尝到的好滋味,那似乎让他颇满意,尤其她会针对他的喜好调整饼皮和内馅的比例以及口味,这种「客制化服务」总能让他露出很朦胧、某种近乎孩子气的神情。 她推了推身上的男人,他没肯起身,就死死赖着,一团团热息喷在她肤上。 瞧这德性,哪里不是孩子气? 安志媛内心长叹,脑子清楚了些,又推他一把,问道:「你真舍得杀我?」没等他答话,她连忙补充道:「想好喔!仔细想好再回答,不要惹人生气。」竟有威胁之意。 抵着她颈窝的脑袋瓜摇了摇,好一会儿才慢慢地从她身上翻下来。 「对不起……」雍天牧直接道歉。 那略微不稳的沙哑嗓音让安志媛的心口瞬间塌软一小角,她哼了声,双臂还盘起,巧肩顶了顶他偎在那儿的额头。「所以是舍不得的,对吗?」 「嗯。」无丝毫异议。 跟这样的男朋友较真实在好累,她突然来一个深深呼气,再重重吐出一口气,下好决定了—— 「好啦,你的道歉我接受。再有,你说杀掉我,就没有以后感情淡了、没了、谁要离开谁的事,雍天牧,你是怕被人分手吧?那、那我们之间,我可以跟你约法三章,往后咱们两人不论发生何事,关于『分手』一事都由你来提,你提分手,我们就分手,你不提,我们就一直在一起,这样你能安心些了吗?」 她觉得自己差不多是「以身饲虎」了。 面对感情,她有诸多不安,他应该也是,只是他想消除不安的法子竟是把她这个造成他不安的因子先消除掉,都不知该骂他笨蛋还是说他奇葩。欸。 第 23 页 总归自己的男朋友自己调教,谁让她喜欢他。 雍天牧顿了会儿终于理解她说了什么。 「没有分手,我不可能提。」声略急,面容再度凑得很近,注视她,重申。「我不提。」 安志媛心里有些无奈,有些好笑,男朋友爱她爱到想杀掉她,还绝不提分手,她竟神奇地尝到满满的黑色幽默甜蜜感,不生气了。 「好啊,不提就不提,那你也要跟我约法三章,以后要是又有想杀掉我的念头,得坦白跟我说,如同这一次这般,老老实实告诉我,好吗?」 她的要求完全出乎他预料,却有一股……像似如释重负之感席卷全身。 他略僵硬地点点头,后又怕她在幽暗中看不清楚,跟着出声—— 「好。不论我想些什么,都告诉元元。」 她咧嘴一笑,凑上去一记啄吻,道:「这是约定盖章。」语毕,她像完成什么大事般全身放松下来,随意拢拢衣衫,小小打了个呵欠。 爱困了,今晚搥男友兼扮女霸王着实有累到。 她挪了个舒服位置躺平,又道:「亲爱的牧哥哥,小妹得失陪了,要来睡美容觉,那个……要杀要刚你就自便吧,甭跟咱客气。」 她掩睫而下,眉宇舒张,可爱地微翘嘴角,呢喃。「晚安啊……」 直接睡给他看,不管了。 然后朦胧中她似乎得到一个晚安吻,在将要睡着之际,男人凑过来亲她,力道甚轻。 * 从一开始,她就是个奇怪的姑娘,每每令他错愕惊奇。 他问过她的来历,她说她的家乡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那是一座海岛,却极可能不存在在这个世间。 问她为何会离家来到南雍,她曾半开玩笑道,说自身出了场意外,被狠狠撞飞,结果一撞就把她隔空撞来这里,接着便是他已然得知的,她被安老爹捡回家养,带着家人将安家茶棚经营得有声有色,连带活络了整座小溪村。 她说,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她用了一个简单的词讲述自身状况——穿越。她从某个时代穿越而来,落地于此,若横空出世。 越靠近她,越笃信她偷偷告诉他的那些,那并非玩笑话,她似乎以为他不会轻信,短短几句就带过了,但他没有不信的理由。 若非她种种的不寻常,她不会看上他这样的人,更无法容忍他朝她走去。 她的许多想法令他难以掌握,他当然渴望将她完全掌控,却又对她的不受控疯狂倾心,矛盾到不知所措。 她将秘密告诉他,而他也有深藏的秘密……若哪天真说与她听,她会作何等回应? 若在以往,他想到这般问题内在定然烦躁不已,此际胸中竟轻飘飘,只因他连想杀掉她的话都吐实了,没吓跑她,反倒遭她一顿猛搥。 原来他喜欢挨她的揍,把他揍狠了,他越发舒坦欢喜。 原来,他喜欢对着她犯贱,这一身傲骨尽可匍匐在她面前,任她践之踏之。 这一晚他未回自己房中,而是挨着她想着许多事,听着她轻浅的呼吸,内心平静,直到那一抹熟悉的夜灵来访,乳白色的雾体整个展现,他才意识到现实中的自己原来已睡去。 夜灵访梦,以往约一旬一会,那开端的两、三年令他武艺进步神速,后来不知因何来访的次数递减,竟演变成两、三个月才得遇一次。 他曾仔细推敲过,得出了一个答案,似是他在梦中已学不到更多,因而夜灵不来。 在他的感觉是,并非那奇异的雾体没有新招,而是新招再多,以他的现状像也无法悟道,即便他已是强中手,奇诡的武学道上仍有过不去的坎儿,而那个坎儿究竟为何,他根本不知。 今夜又遇夜灵访梦,粗略一算竟有大半年未在梦中遇见。 雍天牧望着那当空浮动的乳白色人形雾体,一时间有些懵,但很快地注意力便被召回。乳白色雾体上开始点点闪烁,每一个亮点代表人体的每一处穴位,他一见便入迷。 那些亮点以往并非未曾亮过,以往的他如何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此际的他竟能瞧出丁点端倪,而点与点之间连成线,线与线之间形成一幅起承转合、宛转徘徊的玄机之面,他,忽而就懂了。 破关的要旨原来在心。 他的心变得轻飘飘,却非空荡荡的轻。 他的心于是住进一个人。 他因而生情,而情,是一切之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