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于飞(上)》 第 1 页 第一章 被登徒子吃豆腐(1) 隆冬腊月,大雪纷飞。 这般严寒的天气,论理她原不该出门的,但数日前,城外发生了雪崩,沿着山坡往山脚下,约有几十户民居遭了殃,甚至波及了正在修筑外城墙的民工聚集地,伤亡惨重。 她的夫君玉凌风身为大齐国最受北境军民爱戴的镇北王兼护国大将军,自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治下的百姓受苦,这几日都宿在城外,亲自督导救灾事宜,而她这个镇北王妃当然也不能置身事外,趁着雪霁天晴,也领着一群丫鬟小厮出城,搭起了临时的粥棚,救济灾民。 镇北王夫妇夫唱妇随,犹如活菩萨似的广布慈悲,恩泽惠及市井小民,这原是一段值得传颂的佳话,多么美好,可谁又知道其实真相是夫妻俩貌合神离,连同床共枕时都得相互防着对方。 是的,玉凌风恨她,而她的母族也的确对大齐镇北王怀有异心,她原是出身北方异族的金燕公主,她的父王在对大齐称臣之后,便将自己唯一的爱女下嫁予镇北王,美其名为和亲,以此鸳鸯婚盟巩固两国和平,实际上父王从未消减其野心,仍虎视眈眈地觊觎着大齐北境,而她这个和亲的公主当下便成了笑话,处境尴尬万分。 明面上,她是玉凌风的王妃,他也待她以王妃之礼,在府里下人面前对她甚为尊重,但私底下,他即便踏进她屋里,也只是偶尔克制不住,才会与她相亲,大多时候都是与她各睡各的被窝,如同划下楚河汉界,互不相干。 他讨厌她,她知道,说不定还恨着她,为了维持这表象的和平,不得不与她唱这一出举案齐眉的大戏。 他对她冷,她却不能对他端着架子,从她离开养育自己长大的家乡故土,踏进大齐边境的那一刻起,她便深知自己已没有回头路,生死都不由她。 她百般讨好着他,做尽各种温柔贤慧的姿态,只盼能在这偌大的镇北王府后院里,寻得一方能供她站稳脚跟的位置,但他从不给她机会,连一点点好脸色都吝惜。 她既做不了玉凌风的妻,就只能守着这镇北王妃的名声了,所以她才在这寒冬时节,自作主张出了城,与他同甘苦、共患难,协助他进行赈灾活动。 不料,彷佛老天都有意捉弄她似的,她才刚施了两天粥,大雪又降下了,眼看着逐渐有酿成暴风雪之势,玉凌风不得不亲自率领一小队王府的亲兵,护卫自己的王妃回城。 危机,就在那风雪漫漫的时候陡然袭来,途经一处茂密的树林时,他们中了埋伏,满天箭雨飞落,其中几枝箭射中了她的马车,拉车的马儿当下受惊,发狂疾奔。 正当她紧紧抓着车厢内的把手,不知所措时,一只结实有力的手臂从半敞的车门探进来。 「上马!」男人厉声喝令,而她只是怔怔地望着那只长满厚茧的大手。 见她一动也不动,男人一咬牙,一个使劲狠拽,不由分说地赶在车厢翻覆前,将她拉上自己的马。 她就这样坐在他身前,与他面对面,一抬头,便能看见他凌厉俊朗的容颜。 「王爷?」她愣愣地喊了一声,眨着雾蒙蒙的双眸,想看清他,却是不及转瞬,就让翻飞的雪花迷湿了眼。 他好似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又彷佛连看也不看她,风太大了,雪花太冰凉,她的眼眸刺痛,看不清他的表情。 前有发狂的马匹,后有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黑衣刺客,王府的亲兵与刺客群打成一片,死命护着自己的主上平安脱离。 耳边金戈呼啸声不绝,她紧紧抓着男人大氅的系带,不免有些心惊胆颤。「王爷,这是怎么回事?」 一声冷笑,沉哑又锐利,如刀割着她心头血肉。 「怎么回事?你不是最清楚的吗?」 她先是一片迷惘,接着脑海灵光乍现,蓦地醒悟,不敢置信地扬起被雪花沾湿的眼睫。 「王爷的意思是……」 他没有回答,抽出腰间的长刀与来袭的蒙面刺客交锋,两人对战了几招,他怀里多了个人,一时施展不开来,肩臂迅速中了两枚梅花镖。 恍惚之间,她似乎听见他吃痛的闷哼,但还来不及细想,那蒙面刺客便朝她喊了一声。 「公主,交给你了!」 她悚然一震。什么交给她了?这人说这话是何用意? 正旁徨时,男人已抱着她飞身下马,两人在冰冷的雪地里滚了一圈,她吃了满口的雪,被他掐着下巴抬起脸来。 「果真是你!」他咬牙切齿,而她从未曾在一个人说话的口吻里感受到如此深刻复杂的灼热与恨意。 他,就这么恨她吗? 她含泪望他,想笑,唇角却教这彻骨冰寒的风雪冻得僵硬,只是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又有箭雨呼啸而来,听着那犀利破空的声响,她有不祥预感。 果然,他一把将她从雪地拽起,挡在自己胸前…… 她的后背中了箭,他也不知是否被这番突如其来的变故震住了,脸色十分难看,她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声。 她凝聚全身最后的力气,终于能对着他微微一笑,接着展臂抱住他,将他压倒在雪地,索性用自己的身体护他到最后一刻。 又有几枝箭穿透了她的五脏六腑,她好痛啊,痛得什么都看不清,只隐约从眼角余光瞥见自己的鲜血染遍了周遭,如雪上一朵朵盛绽的红梅。 白雪红梅,这般死去,也挺美的。 他紧紧抓着她纤细的肩头,像是震怒。「为何……为何如此?」 为何啊? 其实,她也不明白的,为何甘愿为了他死,为何死得这般凄凉,也无怨无悔?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她呢喃低语,迷离的嗓音很快便被卷进了漫天风雪中,无声无息—— 金于飞痛哭失声,也不知哪来那么多的委屈与伤痛,教她在梦中忐忑难安,哭得喘不过气来。 「小姐,醒醒!你又作恶梦了,快醒醒啊!」贴身大丫鬟元宝轻轻推着她,语气掩不住心疼与焦急。 金于飞呜咽抽噎着,慢慢地回过神来,直到元宝那张圆滚滚的小胖脸映入眼里,她才恍然醒觉。 原来,自己又作梦了啊。 她撑着肘子支起上半身,才刚坐定,粉红的樱唇便粲然绽开,逸出一串银铃般清脆悦耳的笑声。 元宝看着她,简直又气又担忧。「小姐,你别总是这样又哭又笑的好吗?奴婢的小心脏都要给你吓得迸出来了!」 「抱歉、抱歉。」金于飞顶着一双略微浮肿的眼皮,笑着揽过贴身大丫鬟,伸手调皮地揉她胖嘟嘟的脸颊。「你家小姐我不是故意要吓你的,我就是觉得实在好笑。」 「哪里好笑了?」元宝没好气地拉着金于飞侧坐在床榻,一边弯身替她穿鞋,一边埋怨。「小姐作恶梦,在梦中还伤心地哭了,这很好笑吗?」 是好笑咩,为了一个不值得爱的男人那般心碎,不就是自讨苦吃吗?那个金燕公主一厢情愿甘心做个大傻子,她金于飞可不会。 爱情是什么?能吃吗? 「还是我的元宝最好了!」金于飞想着又笑了,再次手贱地去捏丫鬟的脸颊肉肉。 元宝哼哼,别人可能不知道,她这个从小便跟在小姐身边的贴身丫鬟还不清楚吗?小姐如今口中的「元宝」可不是在说她,而是那金闪闪、亮晶晶,可以拿来换吃食衣裳的真元宝! 「对了,怎么只有你在?珍珠呢?」 瞧瞧!手上拿捏着元宝还不够呢,又惦念起珍珠来了,真真是见钱眼开,怪不得这些年来能跟着老爷一起做生意,把金家的商铺开遍全国,还入了皇帝老子的眼,赐下了皇商的头衔。 元宝暗暗腹诽着。 金于飞见这丫鬟一直嘟着张嘴,越发莞尔,这傻孩子心里想什么,她可是一清二楚。 「怎么?又在心里排揎你家小姐了?」她弹个手指,赏了丫鬟一个栗爆。 丫鬟的嘴嘟得更翘了。「奴婢怎么敢?」 「我瞧你就是个胆大的,没规没矩!」 「小姐做主子的自己都随心所欲了,你亲手调教出来的丫头,还能有规矩到哪里去?」 「唷,这是跟我顶嘴了?」 「不敢。」 金于飞抿着笑,作势轻轻踢她一脚。「别在这里跟你家小姐斗嘴了,去把珍珠叫进来服侍我净脸更衣。」 「是,大小姐!」 元宝才刚应声,人如其名,果然皮肤又白又嫩,如同珍珠一般色泽温润的另一位大丫鬟便掀帘进了里间,身后带着两个小丫头,各自捧着洗漱的用具。 「哎呀,珍珠,我的小心肝,你主子嘴上才念叨着,你这就自己送上门来了,如此细致温柔,教爷如何不疼你!」 珍珠没元宝那么会顶嘴,却也对自己这个开口就一副逛青楼的浪荡公子口吻的小姐感到颇为无奈,只得当作没听到,目不斜视地来到金于飞面前。 第 2 页 「小姐,奴婢服侍你洗脸。」 净面、更衣、梳头、擦保养品,一套流畅的程序下来,金于飞整个人容光焕发、艳若桃李,即便是经常被她噎得翻白眼的两名大丫鬟都忍不住看呆了,在心中暗赞自家小姐不愧是闻名王都的美人,难怪连皇上都久仰她芳名,动了赐婚的念头,亲自将她和镇北王府的嫡长子保媒拉红线。 只是这婚事好歹,还真不好说,据说镇北王府那嫡长子玉怀瑾虽是生得面如冠玉、长相极好,却因年幼时撞伤了头,得了个痴傻的病,所以世子之位才落到他嫡亲弟弟玉望舒身上。 皇帝亲口赐下的金玉联姻,原该是锦绣良缘,却因一个是出身暴发户的商家女,一个是脑子有问题的贵公子,这桩婚事倒成了王都上至豪门贵胄、下至贩夫走卒茶余饭后的闲话。 元宝和珍珠自是为自家主子不平,金于飞本人倒是看得挺开,还主动安慰将赐婚圣旨供奉上祖宗牌位前就开始悄悄抹泪的亲爹亲娘,表示嫁谁不是嫁,能进大齐第一名门的镇北王府还算是她高攀了呢,而且夫君傻了更好,待将来分府别居后,他们的小家肯定是她说了算啊,多好! 金家二老听女儿一番天花乱坠后,顿时也觉得这婚事好像确实不错,忙收起了眼泪,替女儿张罗起来,砸下大笔金银财宝开路,务求到时轰轰烈烈、风风光光地将女儿送出门,教那镇北王府的人不敢小觑。 金府人人都认命接受了这桩婚事,却有一个小豆丁仍是相当不满,一早起来就吵吵嚷嚷地闹着,非要过来姊姊闺房这里。 金于飞刚刚打扮妥当,就见一个炮仗般急急冲过来的小人影撞到她身边,小手一把抱住她的大腿。 「姊姊、姊姊!」小豆丁撒娇地唤着,奶音又甜又软,迷得金于飞眉开眼笑,立刻弯腰一个用力,将小豆丁托抱在怀里坐着,轻轻摇晃。 「光哥儿一大早就来找姊姊,有何事啊?」 「姊姊,光哥儿不要你出嫁,姊姊一直留在家里陪光哥儿好不好?」小豆丁才三岁,眨巴着又圆又亮的眼睛,扑闪扑闪的,惹人怜爱。 「那可不成。」金于飞捏了捏亲弟圆嫩的小鼻头。「姊姊今年都二十岁了,再不出嫁就成老姑娘了,到时赖在家里,爹娘肯定发愁得不行。」 「不嫁不嫁,到时光哥儿养姊姊,给姊姊吃喝。」 「真的啊?就算姊姊吃垮了咱们家,你也不心疼吗?」 「不心疼。」金若光憨憨地摇头。「光哥儿努力赚钱,赚得比爹爹多,养爹娘和姊姊。」 金若光努力劝说着姊姊,元宝和珍珠在一旁听了又是感动,又是好笑。 「小少爷,老爷夫人可是巴望着你以后读书考状元呢,怎能让你去沾手做生意?」 金若光小身子一僵,眼睛眨呀眨的,宛如天真地开口问道:「姊姊,读书就不能赚钱吗?」 「不能的。」金于飞一本正经地摇头。「士农工商,这个社会还是有些瞧不起商户的,你若要科举入仕,便不能沾染丝毫铜臭市侩,免得误了你的仕途。」 金若光傻住了,愣愣地张大嘴,也不知有没有听懂。 金于飞忍不住笑了,低头亲亲他脸颊。「所以光哥儿,赚钱的事交给爹爹和姊姊,你就乖乖读书,以后考个状元郎光宗耀祖,咱们金家能不能改换门庭,就要看你争不争气了。」 金若光依然傻乎乎地盯着姊姊。 「你怎么都不应姊姊一声?」金于飞又捏了捏弟弟的小圆鼻头。 金若光一凛,彷佛这才恍然大悟似的,将自己的食指送进嘴里咬着,一边奶声奶气地问:「姊姊,状元郎是个什么东西啊,能吃吗?」 元宝当即噗嗤笑出声,珍珠也勉力抿唇忍笑。 金于飞却从弟弟状若天真的口吻中听出一丝逃避的意味,危险地眯了眯眼。「光哥儿,你是不是不想读书啊?姊姊可不许你镇日玩耍作乐,学那纨裤子弟的败家做派!」 金若光一个激灵,慌忙从金于飞腿上滑下地,一边开溜,一边不忘替自己找借口。「光哥儿还没跟爹娘请安,先走了!」 小豆丁跌跌撞撞地跑着,身后还跟着如母鸡般伸出双手护着的奶娘,逗趣的小模样教元宝和珍珠都弯了眉眼。 「小姐,小少爷真真可爱!」 是挺可爱的。 金于飞目送着弟弟仓皇逃离的小身影,心里略微感到一丝异样,光哥儿尚且年幼,确实应当天真,但不知怎地,她总觉得他的天真似乎带着一些些算计。 是她想多了吧?这孩子才三岁呢,能算计什么?而他对爹娘的依赖及对她的亲近,也不是假的。 一念及此,金于飞不禁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许是自己的魂魄从百年前穿越而来,有了前世的经历与记忆,才会格外小心多疑吧。 也罢,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她实在无须时时刻刻记挂着,只是她没想到,自己借了别人的身体重生,竟是兜兜转转又和镇北王府扯上了关系…… 那玉怀瑾,究竟是怎么样一个人呢? 金于飞正思量着,一个小丫头过来传话,元宝去外间和那丫头说了几句,又回到里间,手上拿了一封信。 「小姐,金粉阁的掌事娘子派人送信过来,请你这两日有空时到金粉阁走一趟。」 金于飞接过信,拆开来取出一张讲究的粉彩描金笺,飞快地浏览过纸上的簪花小楷,水润的美眸刹时点亮了灼灼如星的光彩。 「果然不出我所料……元宝,你去吩咐门房备车,早膳过后,我们去金粉阁找六娘姊姊!」 「是,小姐。」 大齐王都,街廓规整,东西大街十一条,南北大街十九条,共计两百多个街坊,自从前任皇帝将夜禁制度取消后,不仅白日时人潮汹涌,到了夜晚,几处夜市点亮了灯,同样犹如白昼,一片繁华荣景。 闻名遐迩的金粉阁总店位于商铺林立的西市,却并不临街,而是在一条静巷内,巷口长着参天柏树,绿荫浓密,朝阳从树叶间筛落,在巷子里一栋三层小楼建筑涂抹上闪闪烁烁的金粉,更显得这栋小楼清幽雅致,犹如女儿家的闺阁,清秀可人又带着一抹欲语还羞的神秘。 可这日,原本地处静谧的金粉阁巷子外,却是一片喧闹吵杂,沿着一条不宽的道路,停了十几辆马车,一群来自各府,服色各不相同的小厮与丫鬟挤在狭窄的巷子口,个个争先恐后。 「是我先来的!」 「我家小姐是金粉阁的贵客,每一季都在此处花了大笔的银两,这新品上市,肯定要给我们家小姐留一份的!」 「你家小姐说留就留?人家金粉阁定下的规矩是排队抢号,先抢先赢!」 「那你倒是让开啊!是我先来排队的!」 「明明是我先来的!」 「你们别吵了,都是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别给小爷挡路!」 「你说什么呢……」 众人正吵嚷着,一辆金雕玉琢的马车也来到附近,眼见前方道路早已被堵住,车里的主人也不知吩咐了什么,小厮打开马车门,撑起一把绘着江南烟雨的纸伞,将主人迎下了车。 下车的是一位身着白袍、腰系丝绦的公子,衣摆绣着流云纹,腰间坠着一方银裹金的寿山石小印,手上摇着一把象牙扇,墨黑的长发则挽成一个书生髻,插了根色泽温润的和阗白玉簪,整个人装扮得低调奢华,尽显风流韵态,更别说他本人还生得唇红齿白,有子都之美貌。 不远处的老柏树下,一个玄衣男子和一个蓝裳少年隐身于树荫下,看着白衣公子下车,少年不禁发出感叹。 「不识子都之美者,无目者也!」 玄衣男子并不说话,一双墨黑无垠的瞳眸紧盯着白衣公子,也不知是否看傻了。 「大哥,我没骗你吧?你这个未婚妻可真是姿容秀丽,颜色绝好,你娶她,不亏。」 玄衣男子眨眨眼,脑海里转着念头,半晌,却是转过头来,发出一声冷笑。「你哄我呢,他分明就是一个男的。」 「不是,我没哄你,她是女的!」 「哪里像女的了?」 「你看不出来吗?人家是女扮男装啊!」少年急急声辩。「城里都传言,金家嫡长女聪慧多才,为了做生意方便,在外行走时都是以男装示人……你瞧她的身材,婀娜多姿,哪里像是个男人!」 玄衣男子顺着少年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正好瞧见白衣公子风流倜傥地摇着折扇,对自己的小厮说话,那小厮一张圆嘟嘟的脸,长得倒也颇是清俊。 「大哥,你信我,弟弟敢拍胸脯保证,这人就是金于飞,是我未来嫂子!」蓝裳少年喳呼着,见玄衣男子眯了眼,顿时有些气弱,嗓门也低了。「真的,我认真打听过了,不会弄错的……」 玄衣男子点点头,彷佛确定了弟弟没有说谎,举步就直接朝白衣丽人走去。 第 3 页 蓝裳少年一愣,急忙追上。「不是啊,大哥,你干么呢?你不会这就要与大嫂相认了吧?这不太好吧……」 蓝裳少年话音未落,就见自家兄长已经来到姑娘家面前,旁边那位小厮装扮的丫鬟迅速挡在小姐身前,将两人当成登徒子一般戒备着。 「你们是何人?想干么?」 蓝裳少年正欲回话,他大哥已抢先开口,紧盯着人家姑娘,不客气地喊了一声。 「娘子!」 蓝裳少年脚滑了一下,差点没跌倒,大哥果然剽悍,当街就认起娘子来了。 「娘子,是我。」玄衣男子还傻乎乎地强调了一句。 「你谁啊?」圆脸丫鬟呛道。 蓝裳少年登时苦笑,他就知道,人家根本不买帐。 玄衣男子却仍是紧盯着白衣丽人,慎重地自我介绍。「我是娘子的夫君……娘子跟我来!」 眼见玄衣男子当场就要抓起小姐的手,元宝顿时大急。「你干么?登徒子!放开我家小姐!」 她凶巴巴地呛着,挡在自家姑娘身前,但玄衣男子彷佛没将她看在眼里,身形一闪就越过她了,伸手便往金于飞的皓腕抓去。 金于飞眼色一凛,折扇一收,手腕一个俐落的反转,就将那象牙骨的扇柄重重敲上男子的手背。 男子陡然吃痛,哀叫一声,迅速缩回了手。 「活该!谁叫你乱吃豆腐!」元宝见玄衣男子吃了亏,刹时得意了,双手叉着腰呛道。 第一章 被登徒子吃豆腐(2) 「喂,你们怎么可以乱打人呢?」蓝裳少年在一旁抗议着。「你们可知我大哥是谁?他可是……」 「他就是个不知死活的登徒子!」元宝泼辣地截下了话,母鸡护小鸡地伸长双臂。「小姐,你先走,这里有我挡着。」 金于飞却没走,站在原地打量着被自己打手的男人,他低头揉着手,彷佛真的很委屈很痛似的,俊唇嘟起。 她想着方才那一瞬间的交锋,她没看清他的脸,只觉得他五官端正,好像长得挺不赖的。 当街就敢喊自己娘子,莫非他就是皇上为她定下的那个傻子夫君,玉怀瑾? 她轻轻扯开元宝,来到男人身前。「你,抬起头来!」 男人一震,也不知是不是被她命令的口吻吓到了,一动也不动。 「爷让你抬起头来,没听见吗?」 爷? 元宝见小姐口气如此豪迈,一脸窘迫,蓝裳少年则是震惊得张大了嘴,玄衣男子沉默不语,仍低着头。 金于飞秀眉一蹙,索性将扇柄直接递到男人面前,撑起了他线条端俊的下颔。 四目相凝,金于飞先是呆了几瞬,接着心乱如麻,只觉得自己彷佛坠入了一双无边无际的墨黑眼潭里,连呼吸都忘了。 他,长得好像…… 像梦中那个他,像百年前那个对她不屑一顾的男人,对她毫无情意,甚至狠心地拿她去挡箭。 不会的,不可能的,那个男人早就死了,不可能还出现在她面前,她这是心乱了,认错人了…… 「小姐,你别这样啊。」 这样当街调戏一个男人,成何体统? 见自家姑娘看个男人看傻了,元宝又急又气,正欲伸手拉开金于飞,却蓦地听见一阵脚步声杂沓而来。 「你别跑,那号码牌是我的!」 「谁抢到就是谁的,谁让你手慢!」 「卑鄙小人,你给我站住!」 两个青衣奴仆一路追打着过来,先是挤开了元宝,接着又要撞上金于飞。 金于飞吓一跳,下意识就闪身躲到玄衣男子背后。 玄衣男子目光一闪,停在原地没动,一下子被那两个煞不住脚的奴仆撞得东倒西歪,往后仰倒。 「喂!你别过来啊!」金于飞一惊,下意识地伸手推拒着,但终究还是抵挡不过那沉重的身躯压倒在自己身上。 她后脑杓着地,被撞得头昏眼花,更可恶的是男人的脸还埋在她丰盈柔软的胸前,吃足了豆腐。 金于飞又羞又恼,脸颊霞晕染透。「你……给我起来,起来啊!」 男人的头颅在她怀里转了转,一张脸抵着她的丰胸,彷佛好不容易才从头晕目眩中回过神,这才抬起头来,亮晶晶的墨眸瞅着她。「娘子,你没事吧?我刚刚保护了你,是不是很厉害?」 这也叫保护? 金于飞气得咬牙,元宝更是不明所以,蓝裳少年则是尴尬地摸摸头,简直没眼看这一幕神奇的画面。 「大哥,你快起来吧,大嫂她、她快被你压扁了……」 金粉阁内,三楼厢房,金于飞坐在桌边,绷着一张清艳娇颜,眉宇凝霜,一双翦水妙眸含怒瞪着坐在她对面的男子。 相较于她的怒气,男子却是一派悠闲淡定,还很有心情地研究眼前这张花梨木雕就的案几,拿起桌上一个装着酥糖的粉彩小盅把玩着,接着就掏出里头一块切成小方块的酥糖,乐呵呵地递向金于飞。「娘子,吃糖。」 又不是小孩了,谁跟他吃这什么破糖! 金于飞横眉竖目,粉面含煞。 男子却是好似一点都感觉不到,只是傻乎乎地笑着。「娘子不吃,那我吃了。」 金于飞瞪着男子将酥糖塞入自己嘴里,顺便还舔了舔自己沾上糖粉的手指,那心满意足的小模样,还真像一个天真的孩子。 金于飞眯了眯眼。「你是玉怀瑾?」 「是啊。」男子欢快地点头。 「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啊,你是我娘子。」 「你怎么认出来的?」 「是弟弟……」玉怀瑾忽地一愣,张望房内。「咦?弟弟呢?怎么不见了?是不是迷路了?我得去找弟弟!」 玉怀瑾刚站起身,金于飞明眸一瞪。「给我坐下!」 「啊?」玉怀瑾愣愣地看着他。 「我让你坐下……你放心,你弟弟就在外头,我的丫鬟会好好服侍他的。」 「喔。」玉怀瑾这才重新落坐,又从糖盅里捞出一块酥糖。「娘子怎么不让弟弟一起进来吃糖?」 「因为我有话要与你私下说。」 「娘子要与我说什么?是秘密吗?所以不能让弟弟知道?」玉怀瑾兴奋起来,墨眸宛如碎落星辰般闪亮。「娘子你快说,我想听!」 金于飞看着面前一脸期盼地盯着自己的男人,一时哑然无语。 说实在的,看着他如此天真纯稚的模样,她都觉得自己因为他方才在街上压倒她而生闷气,会不会太小心眼了?这男人横看竖看、上看下看,就是个童心未泯的孩子啊! 其实仔细瞧瞧,这位玉凌风亲弟一脉的嫡系后人,和他那位护国有功的先祖虽然相貌有所相似,但也只是五、六分而已,更别说两人的城府与气质天差地远,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娘子,你怎么不说话啊?秘密呢?」 金于飞定了定神,确定玉怀瑾和玉凌风差得远后,她的神经不再紧绷了,甚至有了些许闲情逸致,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谁跟你说我是要讲什么秘密了?我是想问你,我们两个被皇上赐下的这桩婚事,你真的甘愿吗?」 玉怀瑾嘻嘻一笑。 「你笑什么?」 「笑娘子傻啊!」 「你说我傻?」金于飞愕然。一个傻子,反过来嫌她傻? 「我爹说,皇上说出口的话就是不能改的,而且我也喜欢娘子。」 「你喜欢我?」 「嗯。」 「为什么?」 「因为你长得好看。」玉怀瑾目光闪闪地瞅着她。「而且你的大包子好香又好软。」 什么大包子? 金于飞一愣,正不明所以时,只见玉怀瑾忽地拿他刚刚才舔过的那根手指往她的胸前作势戳了戳,她蓦地恍然,又羞又恼,霍然起身。「你这浑人!胆敢吃我豆腐!」 「啊?」玉怀瑾愣愣地摸摸自己的头。「不是豆腐啊,明明是包子。」 金于飞倒抽口气,指着玉怀瑾,想骂却又不知从何骂起,正懊恼时,门扉叩响,一个花信年华的美貌妇人捧着茶盘进来,乍见这一幕,不禁莞尔一笑。 「金大小姐怎么了,还生气呢?」 「我能不气吗?」金于飞拍了下案桌,一脸不忿。「我活了小半辈子,还是第一次遇上这么一个鲁莽的呆子!」 被她指控为呆子的玉怀瑾一脸无辜,转头望向美妇人。「姊姊,你是谁啊?」 美妇人盈盈一笑。「不敢当玉公子这声姊姊,你唤我六娘就好。」 「六娘。」玉怀瑾看着她送上的茶和点心。「这是好吃的吗?」 「是好吃的。」六娘微笑颔首,扬起纤纤素手替两人斟茶。「上好的大红袍,玉公子和大小姐都尝尝。」 「好呀。」玉怀瑾立刻捧起茶杯,很赏脸地喝着。 金于飞横他一眼,转头见六娘含笑望着自己,只得也接过茶杯,只见茶汤澄黄明亮,香气清芬,一入口,喉间甘爽滑顺。 「好茶!六娘姊姊,还是你亲手泡的茶最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六娘微微一笑,又将一碟金黄豆沙饼推到金于飞面前。 金于飞偏爱吃甜食,见到这饼,眼眸登时一亮。「这也是姊姊亲手做的茶点吧?」 第 4 页 她刚要伸手,玉怀瑾已经抢先一步拿在手里,殷勤地递到她唇边。 「娘子吃饼,我喂你。」 金于飞黑了脸,偏又拿这单纯的家伙没辙,只得接过饼来。「我自己吃,不用你喂。」 「那娘子吃慢一点,别噎到了。」他还认真地叮嘱着。 金于飞翻了个白眼,实在无奈,六娘却是莞尔,掩袖一笑。 「其实你这夫君还是挺疼惜你的。」 「姊姊,你别逗我了。」金于飞忿忿地咬了口金黄豆沙饼,嚼着满口香甜,顿时弯了眉眼。 六娘观察她终于放松的表情,语声温柔。「吃点甜的,心情好多了吧?」 金于飞一怔,顿时有些赧然,虽然外人见了她,总会为她的美貌所迷,称赞她几句,但比起曾是花魁名妓的六娘,她总觉得自己还像孩子似的,举止粗疏,差了点成熟优雅的气韵。 她前世是在北方的草原长大的,野放野养,今生到了金家,也不是个书香门第,从小爹爹就看在她有做生意的天分上,纵容她女扮男装跟在他身边出外行走,更养成了她豪爽不拘的性格。 她嫌弃玉怀瑾鲁莽,其实自己,呵呵,也好不到哪儿去。 「让姊姊笑话了。」她讪讪地转开话题。「对了,姊姊,今日新品上市,我在外头都瞧见了,说是人山人海也不为过。」 「多亏你的主意,用这限量的行销手法,惹得那些名门贵女一个个都乌眼鸡似的盯着不放,深怕别人有自己没有,丢了脸面。」 六娘不得不佩服眼前这个才刚满二十岁的丫头,也不知哪来如此多的奇思妙想,将这金粉阁的名声传播得全国尽知,还帮自己亲爹混上了一个皇商来当,就连她,也是金于飞慧眼识英才,亲自聘她为掌事娘子,让她有机会脱离那烟花之地,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 六娘还恍惚出着神,金于飞已迫不及待地追问,「姊姊在信里所写的,可当真?快把东西拿给我瞧瞧!」 「自然是真的,你先稍等。」 玉怀瑾边喝茶边吃点心,看看金于飞,又看看六娘,满脸好奇。 只见六娘盈盈起身,从一旁的五斗柜里取出一个象牙雕刻的珠宝盒,搁在桌上,轻轻拨弄一下扣锁,盒子应声开启。 里头是一瓶瓶来自海外的香水,琉璃做的瓶身造型多样,美不胜收,转开瓶盖,或是玫瑰幽香,或是百合芬芳,只须在手腕或耳后抹上些许,便是个不折不扣的香美人。 「这是南方的海船从西洋带回来的。」 「是石姊姊的船吗?」金于飞惊喜地追问。 「是。」六娘点头。「如兰也是听你的建议,在这桩生意上参了一股,正如你预料的,这些外国来的香水粉盒样样都做得精致,光是拿在手里把玩,就足以让一干千金贵女痴狂。」 「这是当然。」金于飞嫣然一笑。「若不是听说这海外货物矜贵有趣,我又怎会托人寻上南方沿海那些贸易商,与他们做买卖?只是以后就得六娘姊姊多多费心了,咱们得想办法把这金粉阁的名声再往上推一推,我要宫里的嫔妃每一季都盯着金粉阁最新的商品,替咱们招揽更多的生意!」 「那你有何想法?」 「我啊,是这么想的……」 两个女人当着玉怀瑾的面论起生意经来,都当他听不懂,而玉怀瑾也不闹不吭声,彷佛有意淡化自己的存在似的,大口大口地咬着甜饼,微敛下眸,掩去眼里深沉的思绪。 「大哥,你和大嫂在厢房里都说了些什么啊?」 蓝裳少年,也就是镇北王府的世子玉望舒打量着从回到府里就阴沉着一张俊脸的兄长,心下莫名地感到忐忑不安。 这个兄长,他总觉得好似不怀好意啊,方才那一个被人撞到后仰,接着再顺势压在人家姑娘身上的做派,别人看不出来,但他好歹出自历年负责替国家镇守边境的将门世家,学过一点三角猫功夫,还是看得出来大哥分明是故意那么摔的。 大哥这是想做什么呢?莫怪未来大嫂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将他和下人都赶开了,坚持要和大哥在厢房里私下算帐。 「你莫不是想搅黄了这桩婚事吧?」玉望舒小心翼翼地问。「要是你真的气不顺,要不,让爹爹进宫向皇上求情去?凭我们家的面子,让皇上收回这个赐婚的圣旨,也不是完全不行……」 玉怀瑾不吭声,一个凌厉的眼风朝弟弟扫过去。 玉望舒登时不争气地抖了三抖,勉力吞了口口水,才讨好地继续说道:「不想娶就不娶咩,难不成皇上还能强按着你的头逼你喝水不成?不过话又说回来,大嫂家里有钱,据说这两年赚进的银两已到了全国首富的级别,要是她嫁过来王府,不说她带来的嫁妆,就是她那颗聪敏异常、特会做生意的头脑,咱们也得捧着敬着不是?这笔买卖也不算太亏……」 又一道锋锐的眼刀射过来,玉望舒不敢再说话了,讪讪地摸摸头,正不知所措,岂料他可怕的兄长忽然展颜一笑,眉眼如春花盛开。 「成亲很好啊!有个娘子每天陪我一起玩,多好!」 玉怀瑾笑道,看似孩子气的言语,玉望舒听了却是浑身起鸡皮疙瘩。 大哥啊,娘子娶回来可不是给你玩的,你到时玩坏了可怎么赔啊! 见玉望舒一脸惊惶,玉怀瑾笑得更好看了。「嗯?我说得没道理吗?」 「有道理,太有道理了!」玉望舒忙起身拱手,十分恭敬地说道:「大哥,那弟弟在此就祝福你婚事顺利,娶个娘子好过年了!」 「乖。」玉怀瑾伸手拍拍弟弟的头,一脸欣慰。 玉望舒见兄长这副表情,却是手臂又窜起了鸡皮疙瘩,心口莫名地有些发慌。 他觉得,他似乎必须为数个月后要进门的大嫂默哀一下,嫁给他这个哥哥,嗯,肯定会是她未来人生一大转折—— 就不知是举案齐眉,还是同床异梦了? 呵呵。 第二章 大婚之日醉醺醺(1) 夏去秋来,待城外山上的枫叶林尽数染红,时序便进入了初冬,静悄悄地下起了今年第一场初雪。 隔日,雪霁天晴,正是金于飞大婚之日,天色未亮,几个丫鬟便将她唤起,忙忙地替她梳妆打扮起来。 待她身上穿了绣着花开富贵的大红嫁衣坐在妆台前,她亲娘姚氏便来到了房内,接过珍珠手上递过来的一把玉雕鸳鸯梳篦,替自家女儿梳起那头乌黑如瀑的长发。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 一首梳头词,流露的是为人母亲殷切疼爱的心情,姚氏虔诚地念着,越念就越是心情激动,终于忍不住哽咽,潸然落泪。 金于飞扬眸,从海外搬回来的水银梳妆镜里望向姚氏的脸,脸盘圆润,鬓发隐约染上了霜雪,多了几条鱼尾纹的眼眶泛红。 「娘,您别哭了。」金于飞伸手往后,握住娘亲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您和爹辛辛苦苦把女儿养大,不就是盼着女儿出阁这一天能喜气洋洋、风风光光的吗?」 「娘和你爹是想把你好好嫁出去,但是……」姚氏强忍着心头酸楚。「娘知道不该在你大喜之日触你的霉头,就是这心里憋得慌,怎么偏偏圣上就许了咱们家这样的亲事……」 看来,还是舍不得她嫁给一个傻子了。 金于飞会意,起身面对娘亲,伸手替她抹去脸上的泪痕,点了胭脂的樱唇刻意绽开灿烂的笑容。「娘,您瞧瞧女儿,今日好不好看?」 「自然是好看的……这满王城里,谁比得上我金家女儿的颜色?」 「那您还担忧什么?今日,我必会是最美的新娘,嫁到夫家去,也必会是最贤慧持家的好媳妇,肯定不会给爹娘丢面子的。」 「娘哪是怕你给家里丢面子?就是……」姚氏哽咽难言。 金于飞握住她的手,安慰地摇晃着。「我知道娘心里挂念什么,但女儿之前不也说了吗?这都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是我自己的选择。您和爹从小看着女儿长大,应当最清楚了,我决心做好的事,有哪件做不成的?谁又能拦得住我?」 姚氏转念一想,确实这丫头从小就要强,尤其七岁那年因溺水昏迷醒来后,整个人犹如一块拂去青苔的美玉,莹然生光,不仅更加聪慧伶俐,还生出许多灵思奇想,连她爹都叹为观止。 一念及此,姚氏幽幽叹息。「娘就是不放心你……」 「好了,夫人,咱们女儿的大好日子,你就别再说这些不中听的话,没得坏了气氛!」 一道粗豪的大嗓门在帘外响起,姚氏一愣,金于飞则往帘外望去,笑着扬嗓。 「爹,您怎么来了?」 因平素乐善好施,脸上又常年留了一把大胡子,因而得了个「美髯弥勒佛」称号的金首富,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抱着自家大胖儿子,来到女儿闺房的外间,却是碍于礼法,不好再进里屋,只得清清喉咙,装作自己有点不情愿。 第 5 页 「还不是你弟弟,放心不下你这个长姊,硬要爹爹带他过来?」金首富干脆俐落地拿怀里抱着的宝贝疙瘩当借口。 金若光一翻白眼,颇为鄙夷地扫了他爹爹一眼。明明自己也想来,还装呢! 他不客气地揪了揪自家爹的大胡子。「爹,放我下来。」 金首富被儿子揪痛了胡子,只得放他下地,金若光立刻欢快地抛弃他爹,咚咚地钻进里屋。 眼见他就要扑向金于飞,姚氏急忙拉住他。「光哥儿不可,可别弄皱了你姊姊的嫁衣。」 「喔。」金若光抿了抿小嘴,只得乖乖地退开两步,仰望今天格外显得容光艳丽的长姊,奶声奶气地问:「姊姊,你看了嫁妆单子吗?」 金于飞微微一笑。「自然是看了,如何?」 「那你有没有看见光哥儿送你的添妆?」 「你给姊姊添了妆?是什么啊?」 「金粉阁总店!」金若光得意地炫耀,小手叉腰,就差没仰天哈哈大笑三声。 金于飞顿时愣住,摸了摸金若光的头,目光不可思议地往帘外父亲圆滚滚的身影飘去。「爹,您把金粉阁给我了?」 「不是爹给你的,是我!」金若光又蹦又跳。「是光哥儿给姊姊的!」 「好好,是光哥儿给姊姊的。」金于飞柔声安抚着弟弟。 论理,家里的产业迟早都得交到光哥儿这唯一的嫡子手上,说是他给自己的添妆也不为过,不过若没有爹爹点头同意,这整个金家分量最是重中之重的一间铺子,她也拿不到手上。 「爹,您是认真的吗?」 金首富捻须微笑。「自然是认真的,这些年来,你往家里的产业使了多少功夫,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金粉阁主要做的是女人家的生意,给你正好。」 「可京城总店是咱们金家扎根的第一间店,意义格外不同。」 就好像一个大家族的祖厝,都得留给宗子嫡孙的,哪能给一个外嫁女? 「你不同!爹爹原来想留了你为家里守灶的,如今不得已将你嫁了出去,可你一样是咱们金家的姑娘,永远都是,家里的产业必须有你一份!」 金首富话中不带丝毫犹豫,豪迈爽利,金于飞听着,却是不由得眼眸一酸,满腔情绪激荡。 前世,她曾贵为异族公主,她的父王掌握了草原大半江山,养了牛羊无数,金银财宝堆了上百个营帐,可父王有众多儿女,她只是其中之一,还是被利用又惨遭舍弃的那一个。 她不是第一次出嫁,但在前世,她孤苦无依,连亲生父母都不曾来为她送嫁,而今生,她有爹爹撑腰,有娘亲疼爱,还有个年幼可爱的弟弟,愿意将原该属于自己的都分给她。 她何其有幸,重生一世,竟然得到了前世求而不得的亲情,能够在这般温暖的家庭被善待着、呵护着。 她再也忍不住,投入姚氏怀里,紧紧拥抱她。「娘……」 姚氏吓一跳,慌乱又心疼。「怎么了?娘的乖女儿,怎么突然哭成这样了?」 金于飞含泪摇头,再顾不得礼数,抱了抱娘亲后,紧接着便冲出帘外,抱住自己的亲爹。「爹……」 金首富更是手忙脚乱,慌得连说话都口吃了。「飞飞,是谁、谁给你受委屈了?爹、爹爹替你作主……」 金于飞从亲爹怀里抬起头来,撒娇道:「女儿舍不得爹娘,女儿不想嫁了!」 「好好,飞飞不想嫁,那就不嫁了!」金首富完全没跟女儿讨价还价,竟然直接就应承了。 金于飞又伤感又好笑,松开被自己抱得全身僵直动都不敢动的老爹,娇嗔。「爹在说什么傻话?女儿哪能真的不嫁啊?圣旨还供在咱们家祠堂呢!」 「那也不管,爹带着你们娘儿三个,我们偷偷兑了银票,坐船出海。」 「好呀!姊姊,我们一起出海去玩,光哥儿想坐大船!」金若光人小不懂事,跟着拍手附和,一脸天真无邪。 就连向来柔弱善感的姚氏,此刻也毅然决然地走过来。 金于飞秀致中带着三分英气的眉峰一挑。「娘,不会连您也跟着胡闹吧?」 不料姚氏却颇为慎重地表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娘既为金家妇,自然是你爹爹想做什么,娘就得随他的。」 爹娘与弟弟都达成共识,就连几个贴身丫鬟也看着金于飞猛点头。 「小姐,你去哪儿,我们都跟着一起去!」 金于飞刹时傻眼,没想到自己只是一时太感动,任性地随口嚷了几句,自家亲人一个个都愿意陪着她来去刀山火海。 咳!他们有这般觉悟,她自己还没有呢,她可不想再像前世一般死得不明不白的,这一辈子,她只愿活得平安如意。 想着,金于飞讪讪一笑,拉过自己一束长发在指间把玩着,一副略羞涩又娇痴的好闺秀模样。「爹、娘,女儿刚刚……就是开玩笑的,怎么能不嫁呢?而且嫁的还是咱们大齐最赫赫有名的镇北王府,未来夫君又长得那么俊,女儿也不亏的,是吧?呵呵,还是嫁了好,嫁了干脆!」 金家二老与幼子齐齐横眉竖目,瞪向笑得一脸局促又尴尬的新娘子,登时有种俏媚眼抛给瞎子看的凄凉感,满腔感情与热血都给浪费了,灭得干干净净。 金首富带头一挥手,漠然撂话。「走了!让新娘子继续梳妆吧!」 「呵呵。」 金于飞目送决然离去的两大一小,只能干笑。 吉时到,新郎出发前往迎娶新娘,随着阵阵吹吹打打的喧闹声逐渐远去,镇北王府的当家王爷一直紧绷的神经总算有了松动的迹象。 「你哥出府了?」他慎重地向殷勤跑来的小儿子确认消息。 「出府了。」 「待他顺利将新媳妇迎娶回来,再如何也得花个一、两个时辰吧。」 「肯定的。」 「这意味着……」 「爹!」玉望舒盯着大马金刀地坐在书房主位,极力撑着王爷架子的老爹,心情激荡,一时几乎忍不住含泪。「这意味着,咱们起码在这段时间里是自由的,没人盯着我们,随我们放飞了!」 呼! 听儿子如此一说,玉长天整个人放松,原本气势凛然的坐姿刹时就慵懒起来,简直就是瘫软在那把黑檀木太师椅上。 「舒儿过来,给你爹捶捶背、捏捏肩,老子这把老骨头可差点没被拆散了!」 「爹啊,我自个儿都浑身酸疼了,哪还有力气替您捏肩捶背啊?」少年苦着一张清秀的俊脸,学着他老子,恨不得整个人也瘫软在椅子上。 玉娇娇一进来,就见老爹与小弟都一副没骨头的浑样,即便她素来自持是王府嫡千金,骄纵任性,却也看不得家里一老一小两个男人都这般没规矩。 「爹,舒弟,你们这是怎么了?」 玉长天见女儿来了,依然不改浑态,仍瘫坐着。「娇娇啊,爹不成了。」 玉望舒也跟着呻吟。「姊啊,你弟弟我被折磨得好惨啊!」 「究竟怎么回事?瞧你们一个个的,还像个男子汉大丈夫吗?幸亏大哥出门迎娶新娘了,要是让他看见……」 「别提了!」玉望舒哀嚎。「姊,你又不是不知晓,能将我和爹折磨成这副模样的,除了大哥还能有谁?」 玉娇娇秀眉一挑,有些不敢置信。「他该不会又一大早拉你们俩去练武场操练了吧?」 「你说呢?」 「今儿可是他大婚之日。」 「所以才说大哥没人性啊!有他这样做新郎的吗?大婚之日还逼着自己亲爹和亲弟陪他练兵器,把我们当成新兵蛋子操练,还有啊,姊,你可知晓?听说昨日大哥盘了一整天的帐!」 「盘帐?」 「是啊,他说年底将至,要府里的大管事召集所有管事,将今年的帐本都对一遍,对到一半,还把爹喊去,关起门来训了一顿。」 「训什么?」 「训爹太能花银两了呗!府里一年的开销,有将近一半都花在爹和爹养的那几个妖妖娆娆的姨娘身上,你说大哥的脸色能好看吗?」 「那是得怪爹!」玉娇娇可一点都不同情这个在娘亲去世后便彻底放飞自我的混蛋爹。「咱们是他的嫡子嫡女,一年的花销还比不上他花天酒地。」 两个儿女联合起来诋毁自己,玉长天这个做爹的颇觉颜面无光,没好气地斥责。「你们这两个不肖子女,当你们爹是死人吗?老子还喘着气呢,你们就敢当着自己亲爹的面唠唠叨叨了?」 「呿。」玉娇娇冷嗤一声,颇不以为然。 玉望舒也懒得跟老爹争论,揉着差点被虐断的细腰,只想回自己院里,在床上躺个三天三夜,谁也别来扰他。 可惜啊!有大哥这个玉罗刹在,怕是这府里谁也别想过安生的日子。 「唉!」玉长天忽然一声长叹。「你们俩说说,你们大哥究竟是何时开始转了性,变了个人?」 这个嘛…… 玉娇娇与玉望舒姊弟俩瞬间沉默,这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若说他们的大哥从何时开始成了府里人人敬畏的煞星,恐怕得从数个月前,皇帝老爷颁下赐婚圣旨前一日说起。 第 6 页 那日,府里的气氛原有些愁云惨雾,原因是王府嫡长子玉怀瑾已经缠绵病榻达半年之久,就连宫里的太医来看过,都说怕就是在这几日了。 虽说这大儿子因小时意外撞伤,磕成了一个傻子,但玉长天对自己的血脉还是十分疼惜的,儿子重病不癒,他心情不好,某日皇上宣召他进宫,他就不客气地痛哭了一场。 许是镇北王府这百年来一直为国家守护北境,劳苦功高,即便传到他这一代,稍稍有些掉链子,但皇帝终究见不得一个粗豪武夫哭成一朵可怜的小白花,当下就允了赐婚,替他儿子冲喜。 也合该那个金家的嫡长女倒楣,当时皇帝老爷说俊男就该配美女,光从两家的姓氏合起来,也该是一桩金玉良缘,于是这婚事就这么定了。 岂料皇上派来的天使还未将赐婚圣旨送到府,玉怀瑾忽然从昏迷中醒来,这一醒,便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这儿子,不傻了,不仅不傻,还精明异常,一日日的,不动声色地将府里大权逐步收揽在手里,待他这个做爹的回过神来,这才恍然惊觉竟连自己都被大儿子控制了。 是喜是悲,如今玉长天倒也说不清了,但要他把自己儿子当成妖魔鬼怪防备着,甚至对着干,那也是万万不能的。 只能认命了! 不仅玉长天有此体悟,玉娇娇与玉望舒姊弟也是同样的想法,虽然大哥变得很严厉又很吓人,但有他坐镇府里,好像也能令人安心不少,何况托他的福,还娶进来一个家财万贯的新媳妇。 一念及此,玉望舒试探地问自家老爹。「爹,话说回来,大嫂的嫁妆昨日都送到了,咱们以后应该不愁吃穿了吧?」 「你这没骨气的,男子汉大丈夫,怎能靠女人的嫁妆吃穿?就算你丢得起这脸,你哥也丢不起!」玉长天凛然训斥,一副义正词严的姿态。 「呿。」玉娇娇又冷嗤一声。 玉长天顿时变了脸,满腔懊恼,可吐嘈自己的是掌上明珠,不能打不能骂的,还能怎样?只能生受着了。 三人躲在玉长天正院的书房里开秘密家庭会议,时间长了,外头几个守着的侍卫与下人开始骚动了。 府里大管事里里外外地张罗着,陡然惊觉几位主子都不见人影,不得不赶来提醒一声。 「禀王爷和世子爷、大小姐,贵客们都陆陆续续上门了,还请出来迎客。」 三人一凛,尤其是玉长天父子,总算醒悟到今日还有重责大任在身,就算全身骨头都快散架了,那也是绝对不能偷懒的,否则这婚礼哪个环节没办好,惹毛了那位煞星可就不妙了。 父子俩对望一眼,同时叹气,勉力撑着酸痛的身子,好不容易才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玉娇娇在一旁看着,摇头不屑。 临出书房前,一个念头蓦地犹如雷电闪过,劈中玉望舒的脑海。 「爹,姊,你们说,大哥如此腹黑,大嫂嫁进来能受得了吗?莫不会没过几日就吵着要和离了吧?」 玉长天与玉娇娇闻言皆是骇然一震,面面相觑,心头都陡然升起不祥预感。 这……不是完全没可能啊! 遥想大哥初初转性时,自家人可是被他整得鸡飞狗跳,从此和安逸享乐的日子挥手道别,生活中满是磋磨与苦难。 何况上回这对未婚夫妻初次相遇,大哥就当街将大嫂压在地上猛吃豆腐,把自己未过门的娘子气得俏脸惨白,恨不得拿刀砍人,这婚后两人日日相对,还不得斗得昏天暗地? 老天爷!饶了他们吧! 第二章 大婚之日醉醺醺(2) 婚礼的仪式总是繁琐的。 迎亲、上轿、射箭、踢轿,新郎倌牵着新娘子走过红毯,入正屋喜堂,在礼官的唱仪与众宾客的见证下,拜堂行礼,接着一路被送入位于王府东北角松涛院的喜房。 新郎用那一杆红绸缠着的乌木秤挑起新娘的红盖头,女眷喧闹着拿花生、红枣、桂圆等果子撒帐,喂新娘吃汤圆,笑问新娘生不生? 最后便是共饮合卺酒,新婚夫妇各端着一盏用红绳系着的鸢尾纹甜白瓷小酒杯,身体相互偎近时,彼此鼻息可闻,说不出的暧昧。 一系列的流程完成后,新郎便被请出去待客了,约莫闹了半个多时辰,才又带着微醺的酒意,在一干丫鬟小厮的簇拥下回到喜房。 一番忙忙乱乱的更衣洗漱过后,这对新婚夫妇终于能在桌边相对而坐,四目相凝。 这才是今夜的主戏上场。 洞房花烛夜,新郎与新娘初次正式交锋,谁能取得主导权,谁以后就能在这个小院里当家作主。 金于飞是断断不容许自己败给一个傻子的,无论如何都要教他认清今后他们夫妻必须是「妇唱夫随」,做夫君的只能乖乖听娘子的话,娘子的命令就是圣旨,优先于所有的排序。 窗边的红木条案上,一对龙凤喜烛静静燃烧着,映得整间婚房红光流转,就连金于飞脸颊上都彷佛晕开一抹淡淡的霞色。 「娘子,你脸红了,是害羞了吗?」 「夫君的脸比我还红,害羞的人是你吧?」她盯着坐在对面的男子,似笑非笑。 桌上摆着一壶酒,几碟下酒的点心,都是她方才命厨房的人备下的,如今正好拿来哄这个笑嘻嘻的傻子。 「娘子,我们还不睡觉吗?」玉怀瑾看了看桌上的酒菜点心,又看看面前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娘子,一脸傻乎乎的。「我有些困了呢。」 「不能睡。」她坚定地表示。「你得陪我喝酒。」 「可是我方才已经喝了好多、好多呢,爹拉着我一直跟人敬酒……」 「你是新郎倌,是应该款待来吃喜酒的宾客,可我才是你的新娘子,难道你反而不舍得陪我喝酒了?」 玉怀瑾茫然地摸摸头。「我们刚刚喝过交杯酒了啊。」 「那不算,那是为了婚礼的仪式喝的。」金于飞狡黠一笑,执起桌上那只绘着合欢花的酒壶,优雅地替两人斟酒。「这酒可是我亲手酿的,专程从我娘家带过来的。」 「是娘子酿的酒?」玉怀瑾眨眨眼,似乎有些兴趣了。「什么酒啊?」 「秋露白。」 「秋露白,好喝吗?会不会喝醉啊?」说着,彷佛很担心地皱起他浓密好看的剑眉。「爹说我今晚已经喝太多酒,要是喝醉了,就不能和新娘子圆房了。」 金于飞动作一凝,停顿两息才放下酒壶,故作不在意地笑笑。「你知道圆房是什么?」 「知道啊。」玉怀瑾理所当然地点头。「就是跟新娘子一起睡。」 「怎么睡?」 「就是盖着被子睡啊!娘子你放心,我睡相很好的,不会抢你的被子。」 好吧,终究是个傻子。 金于飞暗暗松了口气,笑得更真心了,却没注意到对面的夫君不动声色地垂下眸,掩去眼里闪过的异光。 她盈盈笑着,将一只酒杯推至玉怀瑾手边。「夫君且听我说,这秋露白是取秋收的新米,佐以清晨的露水所酿的薄酒,香气清冽,味甘,喝不醉的。」 「真的喝不醉?」 「不醉,我不骗你。」 玉怀瑾又垂下眸,再扬起时,眼神却是灼灼发亮,闪耀如星。「那我们多喝点!不过娘子你可得陪我一起喝,不然我不喝了。」 「那是当然的。」金于飞巧笑嫣然。「一个人喝酒多闷啊,我陪你喝,我们一同来举杯邀明月!」 「好啊好啊,我们来邀月亮,也邀星星。」 「行!就让星星月亮都来陪我们!」 金于飞豪气干云,当下就和傻子夫君干起杯来,意图把他灌醉了,自己就能逃过新娘子必须圆房的责任。 一壶喝完了,见傻子夫君依然眼神清明,索性让贴身丫鬟直接再送上一大坛。 元宝和珍珠都有些担忧,却知道小姐一旦下定决心,她们是阻止不了的,只得顺她的意,小心地关上门,退到外间安静地守着,随时等候传唤。 房内却是越发热闹了,金于飞和玉怀瑾喝开了,两人还斗起酒来,拿了一个玉碗来掷骰子,谁输了谁喝。 「娘子,是谁教你玩这个的啊?好玩!」 「是六娘姊姊教的。」 「六娘姊姊?」 「是啊,有一回我陪爹爹去南方沿海的城市做生意,爹爹跟人约在百花楼应酬,我坚持要陪他一起去,就是在那儿遇上六娘姊姊的,她可是楼里最有名的花魁呢……」 花魁?玉怀瑾脸色微变,盯着眼前略微喝高了,显得兴高采烈的女子。「我听说,花魁出身的地方都是些不正经的风月场所,姑娘家不能去的。」 「谁说的?爷就偏偏要去!」 「爷?」 「呵呵,我告诉你啊。」金于飞忽然放下酒杯,倾过身,伸手拍拍他脸颊。「我陪爹爹做生意都是穿男装的,别人都称呼我一声『小飞爷』,你说我威不威风?」 是挺威风的。 玉怀瑾由着娘子拿自己当个孩子似的哄着,还掐脸颊,心内五味杂陈,总觉得胸口窝着一把火暗暗焚烧着,烈焰就快要窜出来。 第 7 页 但偏偏,他不能动怒,还得继续把自己装成一个天真单纯的傻子。 玉怀瑾忍着气,笑得越发灿烂了。「娘子,我还要玩,掷骰子好玩,你再教教我!」 「好呀,我教你,这摇骰和掷骰都是有诀窍的,你要是傻不愣登地照实来耍,那可就吃大亏了!」 「不能照实耍?那该如何?」 金于飞见玉怀瑾一副呆样,脸颊喝得红通通又鼓鼓的,越发觉得他可爱,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高挺的鼻子。 「小呆瓜,当然是得作弊啊!」边说边挽起衣袖,为了摇骰方便,还起身将一条玉腿跨站在椅子上。 玉怀瑾瞪着自家娘子这豪迈的姿势,眼角不由得微微抽了抽。 见他发愣,那粗鲁的女人还不知好歹地巴他的头。「你发什么呆啊?好好看着爷给你示范!」 玉怀瑾咬牙切齿,心想爷自个儿从前就是混军营的,三教九流早就见识得透透了,这点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还需要你来显摆? 问题是,如今还不到他对她显露自己来历的时候,他只能忍着气,由他在自己面前张牙舞爪,明明是一只小野猫,还非把自己装成母老虎。 他暗自冷笑,冷眼看着金于飞耍乐,骰子玩不够,还命丫鬟拿了一副牌九进来,教他下注赌博。 呵呵,这是女人家该会的玩意吗? 掷完骰子,又连连赌了十几把牌九,金于飞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自己似乎有点醉意了。 事实上,不是只有一点,她好像连眼神都模糊了,看着眼前的人影总觉得在晃动着。 她忽然觉得烦躁,上前一把用双手定住那人的头颅。「你不要乱动了!」 玉怀瑾淡定地睨着她如秋染霜红的俏脸蛋,她或许自己未警觉,但他可是精算着,那一大坛秋露白最后约莫十之七八都进了她的肚子,即便是薄酒,怕也不是寻常女子能扛得住的。 瞧瞧,如今是谁灌醉谁了? 他嘻嘻地笑。「娘子,我没动啊。」 「你真没动?」她困惑地瞪着他,双眸氲着朦胧水雾。「难道是我醉了?」 「娘子,你不是说这酒是秋露白,喝不醉的?」 「就是啊,你都还好端端地站着呢,我哪里可能会醉?肯定是错觉!」 「嗯,是错觉。」他顺着她的话应道。「娘子,需要我扶你上床吗?」 「不、用!」金于飞一挥手,很豪气似的。「爷不用你扶,爷、爷自己能走……」 「好吧,你自己走。」 玉怀瑾还真的很干脆地袖手旁观,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娘子一步一踉跄地往那张偌大又华丽的月洞式架子床走去,踢开脚上的软鞋,手脚并用地爬上床,结果额头还不小心撞上雕着喜鹊登枝的床柱,一阵吃痛。 「娘子,你没事吧?」玉怀瑾故作焦急地上前,坐在床边看着自己醉蒙蒙的娘子。 「我没事!」 金于飞跪坐在铺着大红锦褥的床上,一边揉着自己的额头,一边望向身旁的男子,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醉眼看人,她竟是越打量他,越觉得自己这傻子夫君还真是长得俊俏非凡,唇红齿白的,看了就让人想疼。 她色心陡起,纤纤素手不受控制地主动伸出去,握住了人家的脸颊搓揉着。「夫君,你好可爱。」 「你说什么?」玉怀瑾差点变了声调。 「我说,我的怀瑾长得真真好看,比六娘姊姊和石姊姊都好看!」 石姊姊?是她上回提及的那投资商船生意的石如兰吗?她又是在哪种场合认识对方的? 玉怀瑾思绪起伏,盯着金于飞的眼神闪烁异光,她却是毫无所觉,迷迷蒙蒙地睇着他,自两瓣樱唇吐露的呼息隐隐带着清冽的酒香,醺得他莫名有些不自在,不禁狠狠地瞪她。 「你瞪我做什么呀?小呆瓜,不准你这样对我不敬。」她用软软的手指尖戳着他的脸颊肉。 「娘子你冤枉人,我哪里对你不敬了?」虽然她看来分明是喝醉了,但玉怀瑾仍不敢大意,继续演个呆子。 不料金于飞见他表示委屈,竟是嫣然一笑,索性将他整个人揽入怀里拍拍。「好好,是我坏,冤枉怀瑾了,你最乖了,不难过喔!」 玉怀瑾被迫以一个几乎紧贴着一对香软「大包子」的诡异姿势被人揽着,只觉得胸口那把火越烧越旺了,且好似有往下腹放肆的不妙趋势。 「咳咳!」他急忙推开揽抱自己的女子,做出正襟危坐的姿态。「娘子,你喝醉了。」 「才没有,我没醉,我还能喝!」 只有喝醉的人才会如此坚持自己还清醒着。 玉怀瑾似笑非笑,还未及回话,金于飞又黏过来。 「你别一直动,晃得我头晕……」她硬是用双手定住他的脸庞。「我跟你说啊,你这名字取得真不赖,『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她摇头晃脑地吟起来,忽地吃吃一笑,拍了拍他脸颊。「不怕不怕,你这块美玉就算别人不欣赏,也还有我,爷既然与你成婚了,肯定不会让你蒙尘的。」 玉怀瑾抽了抽嘴角。「那还真是谢谢你了。」 「不谢、不谢。」她笑得还挺乐,真当自己做了件大善事。 这回玉怀瑾连眉峰也拧上了。「其实娘子的芳名也挺好听的。」 「才不呢!」金于飞嘟起嘴来,纤长柔细的羽睫颤呀颤着,似有无限委屈。「『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我告诉你啊,我这名字的典故是出自诗经,写一个姑娘家要远嫁,她的亲人来送行,哭得可伤心了……」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其实也不必伤心的。」 玉怀瑾语气颇有些清冷,金于飞听了登时不悦,气哼哼地瞪他。「你懂什么!嫁人自然要伤心了,嫁了人就不再是自由身,生死都不由自己,多惨啊!」 「喔?」玉怀瑾剑眉一挑。「可是娘子还是嫁给我了。」 「你?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了?」 金于飞在自己唇前比了个嘘手势,左右看看,彷佛分享一个大秘密似的贴近玉怀瑾耳畔,兰息轻吐。「其实吧,我家里人知道圣上将我赐婚与你时,还悲秋伤春了一场,是我劝服了他们,嫁给一个傻子夫君,总比嫁给一个精明干练的好。」 「喔?」 「傻子不会斤斤计较,也不会三妻四妾,傻子拿捏不住我,反过来我还能拿捏他,多好!」 「是挺好的。」玉怀瑾嘴上淡淡回应,心下却是冷笑连连。 这女人,竟敢妄想拿捏他?再等几百年吧! 金于飞却不知他阴沉的心思,只是略带傻气地盯着他。「而且啊,你这相貌也长得好,即便爷对你没感情,可看在你这张脸的分上,勉勉强强,也不算吃亏了……」素手揉宠物般地揉着他的脸,又是不客气地吃了一番豆腐。「只不过你这脸……」 「我脸怎么了?」 「千好万好,就是有一点不好。」 「哪里不好了?」玉怀瑾眯了眯眸。 「跟那个人……太像了。」 玉怀瑾闻言一凛,紧盯着眼前醉醺醺的女子。「你说哪个人?」 她依然迷迷糊糊的,只是提起那人,神情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委屈。「就是……我最讨厌的那个人。」 他心一跳。「谁?」 「你想知道?」 「嗯。」 她没立刻回答,醉眼迷蒙地望着他,好半晌,蓦地噗嗤一笑,眉目间尽是欢快的俏皮。「爷偏不告诉你!」 玉怀瑾错愕,不可思议地瞪着自家娘子。 她浑然不晓他心海正卷起千堆雪,无声地翻腾呼啸着,只是眉眼笑得更弯了,有种自在洒脱的得意。 他深深地盯着她,宛如要望进她灵魂深处似的。「娘子,你有小名吗?」 「有啊!」她很自然地点头。 那个女人也有。玉怀瑾紧绷着脸,暗暗掐握着自己的掌心,明知脑海乍然浮现的这个念头太过异想天开,但联系到他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好似也不足为奇了。 「你的小名,叫什么?」 「嘻嘻,不告诉你。」她又逗起他来了。 他强自隐忍着。「是不是叫……小燕子?」 「咦?」她似乎感到震惊了,睁大一双水蒙蒙的美眸,一瞬也不瞬地盯着他。 他顿时心乱如麻。莫不是真被他猜中了? 「是小燕子吗?」他再问一遍,嗓音沙哑,沉淀着某种深沉的意味,清锐的眼眸直盯着她,不放过她任何一丝情绪的变化。 她眨眨眼。 「小燕子,是你吗?」他轻轻地问。 她却忽然烦乱地摇起头来。「你好吵啊!我的头好晕……」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你是不是……」 「嘘!」 一张软嘟粉嫩的菱唇蓦地贴上他的嘴,堵住他来不及出口的疑惑。 他震住了,生平第一次呈现脑海空白的状态,完全不知所措。 她亲了他好一会儿,见他安静了,才心满意足地退开。「别吵了,你乖乖的,让我好好睡一觉,我明天就、就再亲亲你……」 第 8 页 她还想再亲他! 玉怀瑾惊骇地瞪着自家娘子,后者却是往后一倒,直接趴睡在软绵绵的枕间,晕着酒意的脸蛋润泽粉红,像是枝头刚刚结成的樱桃,教人忍不住想咬一口。 玉怀瑾有种预感,这晚,自己怕是会夜不成眠。 他沉着脸,表面看似冷静,耳根处却异常地灼热,探手在床边摸索着,好不容易摸到一颗撒帐时遗落的红枣,手指往挂着床帐的银钩一弹,水红色榴开百子的锦帘倏地应声而落。 窗边,那对龙凤喜烛仍静静地燃烧着,火光摇曳,满屋春意暖融。 第三章 亲亲作为奖赏(1) 金于飞这一睡,再醒来时已是隔日卯时三刻,而且还是一同陪嫁过来的两个贴身大丫鬟元宝和珍珠实在看不过去,忍不住以强硬的手段将她摇醒,就差没在她耳边敲锣打鼓,好让她这个散漫没规矩的新嫁娘振作一点。 她坐在床榻边,捧着一盏丫鬟送上来的醒酒茶,脑袋仍有些晕晕沉沉的,太阳穴隐隐地作疼。 她边啜着茶,边在脑海里拼凑着片段的回忆。 昨夜她记得自己和傻子夫君斗酒来着,斗着斗着好像喝上头了,然后就……赌起牌九来了? 不会吧?金于飞惊得瞪大眼,她没在洞房花烛夜带坏自己的新郎吧?想像着那天真孩子被自己强拉着下注赌博,她觉得自己的良心……似乎有点痛? 然后呢?然后发生什么事了? 金于飞实在想不起来,懊恼地敲自己的头。 「小姐,你别敲了!还嫌自己不够头疼啊?」元宝拉住她的手。 啧,这丫头,没大没小,老是各种吐她这个主子的槽! 金于飞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他人呢?」 「谁啊?」 「还能有谁?」 「喔。」元宝这才恍然。「姑爷寅时三刻便起了,去了前院的练武场。」 「这么早?他疯了吗?」 「听姑爷身旁的人说,这是他这大半年来养成的习惯。」 「我知道了,肯定是他前阵子大病初癒,他爹嫌他身子骨太弱,逼着他晨练,强身健体……可怜啊,眼下说不得正被折磨得哭天抢地呢!」金于飞没心没肺地说着风凉话,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珍珠正领着几个小丫鬟捧着洗漱用具进来,见她这副惫懒的模样,摇摇头,送来两道谴责的眼神。 「早起的鸟儿才有虫吃,这话不是少夫人你以前教过奴婢的吗?」 金于飞一愣。「你叫我什么?」 「少夫人。」珍珠恭谨地回应。 金于飞蓦地恍然,嘴角扬起自嘲的弧度。「也对,如今我都嫁进王府了,自然当入境随俗,不能当自己还是在家里未出阁的姑娘了。」她转向仍一脸单纯傻气的元宝。「你也是,以后别喊我小姐,也莫喊姑爷了,你家小姐的夫君可不是入赘的。」 「那我得喊他什么?」 「这个嘛。」金于飞正沉吟着,倒是珍珠很平静地给出了答案。 「奴婢听说府里的几个管事都是喊『大爷』的。」 「大爷?」金于飞有些惊讶。「你确定?不是喊大少爷?」 珍珠点头。 金于飞微微蹙眉,总觉得这样的称呼潜藏着某种深刻的含意,可她偏偏脑袋还晕沉着,一时也想不透。 算了,想不透就不想了! 她心大地将满腔疑惑抛到脑后,喝过醒酒茶,仍是感到精神倦怠,又打了个哈欠,身子摇摇晃晃地就想往温暖的床褥倒回去。 幸而元宝与珍珠眼尖,两人一左一右及时托住了她。 「少夫人,不可,你不能再睡了!」 「为何不能?」 「你忘了?成亲隔日,新妇得向公婆敬茶,而且吃过午膳,你们还得进宫向皇上谢恩呢。」 啊?金于飞倏地一凛,慌忙坐正,她还真的差点忘了,自己今日可是肩负重要任务。 「快快快!服侍爷梳洗更衣!」 「是。」 几个丫鬟极有默契地集体忽略自家主子的自称,训练有素地张罗起来。 与金于飞料想的恰恰相反,王府前院的练武场,被折磨得哭天抢地的可不是她那个傻子夫君,而是她夫君的亲爹和亲弟。 这对苦命的父子,本以为在这喜庆的日子,自己能多睡一会儿,和周公尽情地下下棋,在梦里谈诗论道,哪知天还未亮就硬生生让人从香暖的被窝拖了起来,接着便是一连串惨无人道的操练。 辰时初,当初冬的阳光总算露头,慈悲地照拂这人间时,那无情无义兼没血没泪的魔鬼教头总算发泄够了,彷佛觉得无趣似的,转身走人。 父子俩再也支撑不住,当场就如死尸般横躺在地。 「你说你哥这是怎么回事?」 玉长天瞪着头顶的蓝天,只觉那一朵朵白云都化成长子那张阴沉冷酷的脸,他越看越觉得惊吓,越觉得自己悲哀,叨叨地埋怨着。「昨儿不是洞房花烛夜吗?照理说他该被新娘子榨干了才是,怎么还如此精力旺盛,一早就把我们俩挖起来陪他操练?莫不是昨夜吃肉吃得太撑,兴奋过头了?」 「爹啊,您说这什么荤话呢?」玉望舒同样四肢呈大字形躺着,却是连眼睛都懒得张开,气都差点喘不过来。「也不想想你小儿子我如今还是个雏儿,最是纯洁无比的,您当着我的面开黄腔,都不会觉得脸皮挂不住吗?」 「有啥好挂不住的?兔崽子!你老子我说一句,你总是能顶上三、四句!」 「不是,爹,人家都说『身教重于言教』,你这身教的架子摆不出来,好歹嘴上也学着说几句漂亮的大道理啊!」 「兔崽子!」玉长天一时激愤,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翻过身来就给了小儿子的头一巴掌。「谁给你的胆子这样教训长辈的?究竟你是爹,还是老子我是?」 「你是、你是。」玉望舒双手抱着自己的头护着,却还是嘴欠。「可你这个爹做得也太不伦不类了,要是让别人知晓我家里的老头是你这个样的,连我都跟着你没脸!」 「唷呵!你还越说越上头了,老子我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都把我这头猛虎当成病猫了!」 玉长天挣扎地坐起来,握拳在小儿子身上捶了几下。 玉望舒也没在退让的,跟着坐起来,还了几拳。 只是两人这过招,拳头你来我往,都是软绵绵的不见力道,分明只是花架子,比小孩子掐架还不如。 一阵兵器破空的声响蓦地传来,接着,一把长枪精准地从父子两人中间穿过,虽不伤及两人分毫,却足以吓得两人脸色惨白,冷汗涔涔。 「还不给我起来!」一声凌厉的喝叱。 两人不及思索,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立正站好,不仅姿势相当标准,一抬头,更双双送上比拟新兵蛋子面对长官的谄媚笑容。 这位「长官」不是别人,正是阴沉着一张俊脸的玉怀瑾,他其实只是去更衣而已,回来时见这对父子双双不争气地躺倒在地上,就已经满肚子火了,更何况两人打起架来还是这般虚软无力的模样,简直丢人! 「瞧你们这副样子,如何带兵上战场!」他厉声怒斥,满是某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玉长天与玉望舒父子俩面面相觑,不愧是父子,两人尴尬窘迫时,都是习惯性地伸手摸头,装无辜。 「我早就想退休了啊。」玉长天鼓起勇气咕哝了一句。 玉望舒见老爹如此不怕死,也大着胆子跟着补充。「其实我从来没想过要上战场……」 「住口!」玉怀瑾脸含冰霜,语气凌厉。「我玉氏有你们这般不思长进的后人,简直令家门蒙羞!」 父子俩被这一骂,更加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了。 玉长天震惊地瞪着自家长子。 不是,儿子,你没搞错吧?你这教训人的口气,不像做儿子的,倒像是哪来的老祖宗。 玉长天内心暗暗腹诽着,表面却不敢多说什么,并非未曾试过向自家儿子叫板,问题是自从这孩子大病一场转性后,自己就没一次斗得过他,反倒被治得死死的。 而且,也不晓得是不是自己心理作用,这冷冰冰的儿子还真的越看越像挂在他书房画像上那位百战百胜,为江山社稷立下不世战功的老祖宗,尤其是那冷厉如刀的眼神,光是淡淡地瞥一眼,就教人不由得头皮发麻。 父子俩不敢再作声,只见玉怀瑾右脚陡然一踢,俐落地将地上的长枪踢到空中转了个圈,顺手一抓,帅气地耍了个枪花。 若不是眼下情况微妙,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还真让人忍不住想击掌喝采。 玉怀瑾握着长枪,刚喊了一声再来时,就见松涛院一个垂髫小厮过来传话。 「大爷,少夫人问你何时回屋?她得向公公敬茶,向小姑小叔见礼。」 对喔,还有敬茶见礼这仪式。 玉长天眼睛一亮,玉望舒也露出希冀的表情,两人眼巴巴地盯着玉怀瑾,后者依然是一副淡定的神态,彷佛思考了半晌,略矜持地点了点头,接着将手上长枪丢给在一旁守着的侍卫。 第 9 页 「明日再练!」 嗄?明日还得再来啊? 父子俩一听,更加感到全身虚脱了,只是看那英姿挺拔的身影越走越远,还是不免如蒙大赦,终于能够放松地喘口大气。 玉长天拐肘顶了顶小儿子肩膀。「舒儿,你觉不觉得你哥……有点像那位?」 「哪位?」 「就那位啊,咱们镇北王府的荣耀,大齐最勇猛的战神啊!」 玉望舒一凛,不敢置信地瞪向老父。「你是说……老祖宗?」 那位可是最最尊贵的,初代的镇北王,玉氏一族的传奇,提到他时,他们这些不肖的后代子孙从来不敢直呼其名,只以「老祖宗」尊称。 「你觉得像不像?」玉长天很认真地请教小儿子的意见。 玉望舒皱了皱清秀的眉毛,又抓了抓头。「我哥那长相,是有几分像。」 「不仅相貌,他那脾气,还有那精湛的武艺和骑马射箭的功夫……」玉长天越想越觉得离奇。「你说你哥自从那场大病醒来后就突然转了个性子,还莫名其妙地武力值大涨,该不会是被转世重生的老祖宗给夺了舍?」 玉望舒闻言倒抽口气,不可思议地瞪向自家亲爹。 「怎么?你是不是也觉得你爹这猜测相当靠谱?」 不,亲爹,儿子觉得你脑子的毛病可能比从前的大哥还严重。 「爹!你胡说八道什么呢?」玉望舒非常不给面子地予以批评。「如今可是清明盛世,哪可能有如此荒谬诡诞之事!」 玉长天一愣。「真不可能?」 「不可能。」玉望舒完全否定。 玉长天困惑地抓抓头,片刻,忽地迸出一阵朗声大笑。「哈哈哈!也是,老子肯定是这一早上被折磨得脑袋都糊涂了,说笑话呢,哈哈!」 玉望舒也跟着亲爹一起哄笑,父子俩笑到不行,丝毫没想到原来他们曾有那么短暂的瞬间,距离真相如此之近。 玉怀瑾并未听到傻爹和傻弟的大笑声。 即便他听见了,知晓了这对傻父子的猜测,他也不会在意,猜着了就猜着了,又怎地?难道他们俩还敢出去大嘴巴,四处散播这个秘密? 有时一股气上来,他也会思考自己要不要索性把这个真相给破了?免得看自家的不肖子孙越看越怒,到时真被气到吐出一口老血来。 说实在的,他也没想到自己在那般猝死之后,还能有这样的机缘,转世重生到百年后的另一具躯壳上。 而且这具躯壳的原主还与自己有血缘关系,是前世的亲弟留下的后嗣,只可惜二弟虽然继承了镇北王的爵位,也往后顺利传了三代子孙,但家门的威名却没有更加鼎盛,反倒摇摇欲坠,照这态势发展下去,怕是很快就会被削爵夺官,甚至被贬为一般平民,隐没于市井乡间。 他在北境征战将近二十年,为大齐守护半壁江山,可不是想见到后代子孙这般败他的名声和家业的。 真真是不肖! 玉怀瑾压抑着满腔愤懑,旋风似的回到松涛院后,并未直接踏进正房,而是先至位于前院的书房,唤人打水来沐浴。 第三章 亲亲作为奖赏(2) 另一厢,元宝接获消息,来到自家小姐面前传话。 「小姐……不,少夫人,大爷回来了,正在书房沐浴。」 这松涛院虽不及王爷正院及世子所居的颐志堂占地疏阔,却也分成前后共三进,前院基本上是属于镇北王府嫡长子日常理事及读书习武的所在,相当于爷们的男人窝,一般女眷是轻易不会踏进的。 「他人在书房?」 金于飞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 傻子夫君这般,是何用意?他要沐浴,为何不回后院的正屋里来?莫不是在躲着自己,不想与她这个娘子同房? 「他身边可有丫鬟服侍?」 大家公子长到他这年纪,一般都会有通房丫鬟,之前没注意这点,倒是她疏忽了。 孰料元宝听她如此一问,却是摇了摇头。「奴婢打听过了,据说大爷在大病一场醒来之后,就将身边的丫鬟都遣散了,只留童子与小厮伺候。」 意思是她这个傻夫君颇为洁身自好,守身如玉到连自己的娘子也不想亲近? 这可不成! 她才刚嫁进这王府,新妇最怕的就是遭到夫家厌弃,要是连自己的夫君都不愿为自己撑腰,那别说掌王府的中馈了,她的命令不出这松涛院,也是极有可能的。 一个傻子,难道她还拿捏不住吗? 一念及此,金于飞刹时斗志满满。「元宝、珍珠,随我去书房。」 于是,玉怀瑾在书房刚刚沐浴完毕,一走出遮挡的屏风,就见一位衣裳华丽的俏佳人站在屋里等着。 听见声响,她转过身来,盈盈一笑,瞬间如春花绽放,芳华灿烂。 玉怀瑾一愣。 而毫不客气肆意打量着他的金于飞,脑海亦是短暂空白。 从在市井街头初见他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他是个相貌极为俊俏的美男子,就算脑子不行,光凭这容颜,也足以迷倒无数大姑娘小媳妇。 她知道他很俊,可她想不到,当他换上一袭流云广袖的红裳,衣带未系,一片如玉般的紧实胸膛半露不露,隐隐约约的,竟是如此撩人性感,教人好似见着一道可口的点心,忍不住想咬一口。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也不知怎地,当下她就吟出了这两句诗,唇畔噙着清浅的笑意,盯着他的美眸氤氲着朦胧水雾。 她说什么? 玉怀瑾一凛,这才察觉自己衣带还未系好,前襟敞开了一半,急急伸手将衣襟掩上。 金于飞原本还怔忡着,见到他遮掩自己的举动,反倒回过神来,笑得更开怀了。 这女人,笑什么啊?简直不知所谓! 玉怀瑾坚决不肯承认自己是觉得羞赧了,耳根正隐隐灼热着。 他想起了昨夜,她醉倒在他怀里,手脚如八爪鱼似的缠了他一整晚,软玉温香在怀,害他完全无法入睡,几乎是睁眼到天明。 所以他才会那么气不过,新婚第一天就强硬地把镇北王父子从床上挖起来,陪他一起操练,发泄过剩的精力。 「夫君,我来帮你。」她忽然娇声轻语。 帮他什么? 他还未回神,就见她莲步轻移,缓缓靠近自己,仰头对他甜甜一笑。 「你是不是不会系衣带?我来教你,好不好?」 谁说他不会系衣带了?又不是个傻子,连这点事也做不好……不对,他现在的确是个「傻子」无误。 玉怀瑾呼吸一紧,顿时有些进退两难,该不该在自家娘子挑逗自己之时,继续装个傻子,这是个千古难题。 他看看周遭,不知何时,服侍他沐浴的小童已经退下了,她的大丫鬟也不在近前,这间书房里只有他和她,亲密相对。 他略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喉咙。「不用你教,我会。」 「真的会吗?」 他点点头,一手抓着衣襟,一手抓着衣带,一副「我自己可以」的架式。 可她却不肯放过他,一双纤纤素手大胆地朝他探过来,轻轻地勾住了他的衣带,嗓音软绵绵的,极是撩人。「夫君,可是奴家是你的娘子,我想为你更衣。」 这妖女!他瞪她。 昨晚教他掷骰子推牌九时,不还粗声粗气地自称爷吗?此时装什么娇弱妩媚?还奴家咧! 为了吃他的豆腐,她连尊严都不要了吗? 「夫君,你这是在瞪我吗?」她往他再靠近一步,俏脸抬得高高的,似是想看清楚他的眼神。 他一震,连忙敛了眼里的情绪,故作无辜的口吻。「娘子,我才没瞪你呢,你莫冤枉我。」 「真的没有?」 他摇摇头。 「那你乖乖的,让娘子替你更衣好不好?」 他还能说不好吗? 玉怀瑾心一沉,表面却露出欢快的笑容。「好啊!」 金于飞这才满意一笑。 无论他是不想亲近她,还是感到害羞,既然两人都成亲了,他就是她的人,想躲着她?门都没有! 她一定会让这王府里上上下下都将他们看做是浓情密意的一对,谁也不能质疑他们俩的夫妻关系。 怀抱着满腔雄心壮志,金于飞低头开始替自家夫君系衣带,系着系着,她的心神逐渐恍惚,脑海中浮现回忆画面。 这并不是她初次服侍一个男人更衣,在前一世,她也曾为欲奔赴战场的夫君穿戴铠甲,那一身带着煞气的戎服,曾将她震得心跳失速,像是害怕,又似迷恋。 她微微屏着气息,双手绕过男子的腰,彷佛搂抱他似的,替他理顺身后的衣带,再慢慢收回手,将衣带在他身侧仔细打了个结。 腰间还得坠上一方玉佩,作为最后的装饰。 金于飞仰起头,望向那张与记忆中有几分相似的脸孔,他也正看着她,墨瞳如两丸黑玉,流荡着华美的光芒,眉宇却有些清冽冰冷,彷佛凝着寒霜。 她蓦地一震,不知不觉往后退了一步。 是她看错了吗?为何她竟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看见了前世的那个他?那个总是眼含煞气,冷漠无情的他? 第 10 页 她不由得颤抖起来,脸颊白了几分。 她这是……怕了吗? 玉怀瑾察觉到她的异样,愣了愣神,某些不愉快的回忆如电光石火般闪过,他敛下眸,暗自调匀略紊乱的气息,才轻快地扬嗓。「娘子,我乖不乖?」 金于飞愣住,彷佛没想到他会忽然这样问,傻乎乎地望着他。 「你忘了吗?你昨天答应过我的。」 好半晌,她才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嗓音。「我答应你什么了?」 「你说了,只要我乖乖的不吵你,你今天就会亲亲我。」 她一震,瞪着他闪闪发亮的墨眸。「我答应要亲你?」 真的假的?她怎么完全不记得有这事? 「真的!」彷佛看出她的猜疑,他委屈地嘟了嘟嘴。「我没骗你。」 「真没骗我?」 「我骗你干么?」他看她一眼,接着撇过头去,哼了一声。 金于飞盯着眼前这正闹着别扭的男人,方才那令她心惊的异样感逐渐散去,胸口宛如融雪一般,一点一点地暖化。 果然是她的错觉,果然是她想多了,他,不是那个他。 她笑了,忽地伸手拽住他的衣带,也不管他会不会吓到,踮起脚尖就在他脸颊印下一个响亮的啄吻。 「怀瑾真乖,这是娘子给你的奖赏。」她贴在他耳畔轻声低语着,趁他还未回过神,又在另一侧脸颊也烙印亲吻。「喜不喜欢?」 她半调戏地问道,玉手依然拽着他的衣带不放,香软的身体几乎整个贴在他怀里,兰息亲近可闻。 他气息一窒,心跳如擂鼓,一声声重重撞击着。 是他故意闹着向她讨亲亲的,本意是想借此捉弄她,缓和气氛,却不料她如此大方地给予。 反倒是他,好像被捉弄了,全身的血液往脑门直窜,耳根烫得他怀疑自己发热了。 「怀瑾是不是害羞了?」她好似还嫌闹他不够似的,贴着他另一边耳朵,轻声问着。 他一动也不动,只是呼吸有些重。 金于飞感觉到那扑面而来的温热呼息,下意识地感到腰椎一阵酥麻,这才惊觉自己似乎玩得过火了,就算眼前的男人是个心智单纯的傻子,终究也是个男人,万一她这般胡撩,将他的野蛮兽性给撩起来了,那该如何是好? 她可承受不住那后果啊! 还是别玩了吧…… 金于飞讪讪地往后退开,才刚退了两步,就被男人展臂用力拽回,一把揽住她细腰,就霸道地吻上她的唇。 她脑子一晕,直觉想推开男人,他却是将她搂得更紧,近乎粗鲁地吮咬着她柔软的唇瓣,咬得她都痛了,忍不住逸出细细的呻吟。 这声娇吟如火上加油,他蓦地掌住她后脑杓,将她更压向自己,吻得更深、更缠绵。 「混蛋……你、你放开我……」 她又羞又恼,被他吻出了两滴眼泪,却是无处可逃,只能在吻与吻之间徒劳地抗议着。 「娘子乖,别乱动……」他却是边吻边喃喃哄着她。 明明他才是那个应该被哄、应该乖乖听她的话的呆子啊,为何反过来变成他在哄她了? 她觉得好懊恼,好生气,一颗心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 「讨厌,我不玩了……」 她被他堵着唇,只能呜呜咽咽地语不成声,直到他尽兴了,才总算放过了她。 而她的唇已经肿得不成样子了,唯一能令她稍稍气平的,是他的嘴角,也被她方才赌气地咬破了一道口子,带了点细细的伤痕。 他不但不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可耻,还伸手抚着被她咬破的嘴角,可怜兮兮地向她撒娇。「娘子,我嘴巴好疼,被你咬的。」 她脸蛋晕红,冷啐他一口。「活该!」 「我都没有咬伤你。」他申明。 这很值得炫耀吗?她没好气地瞪他。「以后不准再这样胡闹了!」 「为什么?」他表示不解。「是娘子你先亲我的。」 所以是她咎由自取吗?金于飞的脸蛋更红了,整个人羞恼得几乎要爆炸。 「娘子先亲我,我才亲你的,这个叫『礼尚往来』,你疼我,我也要疼你啊!」 他还有理了? 「娘子,以后你乖的话,我也每天都亲亲你,好不好?」 「……闭嘴!不准说了!」 第四章 祭祖心生触动(1) 因着方才玉怀瑾一个偷袭的强吻,金于飞心里不免闷着,新婚夫妻俩一路从松涛院往王府的主院路上行去时,任凭玉怀瑾一下说花园的梅花开得好看,一下又问娘子冷不冷,她就是一声不吭,只偶尔翻个白眼算是回应。 玉怀瑾也不恼,脸上乐呵呵地带着笑,只是那笑意仔细凑近一看,明眼人都能看出并未到达眼里。 到了主院,进了堂屋,一府之主镇北王已经坐在主座上候着了,玉娇娇与玉望舒姊弟则坐在一旁。 玉氏素来在大齐的北境扎根,那些分家别居的亲戚们都散落于遥远的北方,此时王府里只住着镇北王一家人,倒也清静,金于飞见自己无须应付众多七大爷八大姑,心里也暗自松了口气。 一个大丫鬟见新婚夫妇进了屋,相当自动自发地在主座前铺下了两个跪垫,这番动作行云流水做得俐落,玉长天一时也来不及阻止,心惊胆颤地看着。 金于飞倒不觉得有什么,新媳妇跪下来向公爹请安不是很应当的吗?她完全没察觉身旁的夫君不动声色地将眼皮一撩,轻飘飘地看了主座上的玉长天一眼。 玉长天暗自冒冷汗,儿子这眼神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不想跪自己吗? 说实在的,自己也相当怀疑今日若是受了他这一跪,明日他会不会就在练武场上找回场子?要不,还是别跪了吧? 思及此,玉长天作势清清喉咙,咳了两声,正欲抬手说一声免礼时,岂料他那个新儿媳已经干脆俐落地跪了下去。 他刹时愣住,尚未回过神,儿媳一伸手,也将自家儿子拽跪在软垫上。 「儿媳于飞向父王请安,恭祝父王福寿安康!」 金于飞吐字清脆,浅笑盈盈,看着一副落落大方的神态,玉长天当下就忍不住喜欢,脸上的笑意真诚了几分,只是眼神再往儿媳身旁的儿子一瞥,这滋味又不对了。 「儿子向父王请安。」玉怀瑾一字一句,硬邦邦地自唇间吐落。 玉长天眼皮直跳,一旁观礼的玉娇娇姊弟也好不到哪儿去,两人脸色都隐隐刷白。 大哥居然向爹下跪了! 虽然此举符合礼数,但不符合他们王府如今的生态啊,谁都知道棒打老虎鸡吃虫,那根最威风的棒子现下是握在谁手里。 气氛异常地紧绷起来,初冬的寒风从门扉的缝隙灌进来,彷佛要凝霜似的。 金于飞也察觉到些微异样,身为新嫁妇,察言观色的技能还是要有的,她一面暗暗观察几个夫家人脸上微妙的表情变化,一边接过大丫鬟递来的茶,捧在手里,恭敬地向公爹献上。「父王,请喝茶。」 玉长天从前虽不曾有过儿媳,但毕竟也曾娶过媳妇,知道新媳妇在向公婆敬茶时,往往会遭到一番刁难,以此敲打,可他此时此刻莫说敲打儿媳几句了,就连稍稍晚一瞬接茶都不敢。 他快手快脚地接过茶,喝了一口就连忙放下,送上一副翡翠头面作为见面礼。「这头面是瑾儿他娘留下来的,用的是南洋那边进贡的上好翡翠,我瞧着儿媳你气度清雅,想必这套头面极是衬你。」 「多谢父王费心,儿媳必会好好珍惜母妃这番疼惜晚辈的心意。」金于飞又认认真真地行了个礼。 「不必多礼了,快起身吧!」 「是。」 金于飞盈盈起身,玉怀瑾自然也跟着站起来,玉长天这才悄悄地松了口气。 接下来轮到玉家两姊弟来向这位新进门的嫂子见礼,玉望舒倒是满脸带笑,玉娇娇却是冷着脸,有些骄矜地略抬起下巴,看样子准备在刚进门的大嫂面前来个下马威。 金于飞神态从容,就两个小屁孩,她还怕搞不定吗? 「大嫂还记得我吧?咱们之前见过的。」玉望舒先过来行礼。 「自然是记得的,数月不见,小叔越发风仪出众了,听说你每日都勤于练武,不愧是镇北王府的世子爷,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金于飞毫不吝惜地捧了小叔几句,玉望舒却是听得有些尴尬,瞥了一旁面无表情的大哥一眼,越发觉得亏心。 「哪里哪里,大嫂谬赞了,呵呵。」 金于飞再转向玉娇娇,不动声色地暗暗打量着。 在嫁进王府前,她自然是做过一番调查的,听说过这位小姑的名声,在皇城贵女圈里不是个好相与的人物,自恃清高,待人接物颇有些小脾气。 如今看来,传言怕是有点谱,只是…… 金于飞目光落在玉娇娇身上的衣裳,看得出来这位小姑是很注重打扮的,容颜修饰得极为出色,穿着配饰也很是用心,只是这衣料虽是进贡的妆花缎,却明显是旧年的款式,照理说一个名门千金,又如此爱美,不该在这般重要的场合,却没能跟上最新的流行。 第 11 页 是因为她不懂,还是有别的难处? 金于飞眸光流转,不着痕迹地也在一旁的小叔身上绕一圈,这才察觉他脚上的青云靴,鞋面绣着的飞鹰虽是活灵活现,但那镶边的金丝分明有些褪了颜色。 其实不仅小姑小叔身上的穿戴,就这正院厅堂的摆设也不符合王府的尊贵,论理眼下是初冬时节,屋内的屏风、摆设或帐帘之类的,都应该随四时节气而改换,但这屏风绘的是秋狩猎鹰,墙边条案上摆的却是莲戏锦鲤的赏瓶,整个不伦不类…… 金于飞心念一动,有所猜想,表面却是嫣然一笑,望向玉娇娇的眼神分外柔和。 玉娇娇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心跳微微急促,深怕被这个出身富裕的大嫂看出自己身上有何不妥来,那可真是颜面无光。 她越是感到局促,表面架子就端得越高,明眸瞪得圆圆的,从鼻子里逸出一声冷哼。 金于飞笑得更温柔了。「『娉娉婷婷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早就听闻镇北王府有一位娇小姐,如今一见,果然是清新娇美,令人忘俗。」 玉娇娇显然听惯了奉承,并不轻易买她的单。「呿,你倒挺会说话的。」 玉长天见女儿连在自己大嫂面前也端架子,低声喝叱。「娇儿,不可无礼!」 玉娇娇抿了抿唇,不再吭声。 金于飞也不与她计较,从元宝手中接过事先准备好的见面礼,盈盈笑道:「这是金粉阁最新出品的美容礼盒,算是大嫂一点心意,望小姑不嫌弃。」 玉娇娇闻言,眼眸顿时一亮。 这可是王城所有的千金贵女都虎视眈眈盯着的限量礼盒呢,有银子都不一定能抢得到! 玉望舒见姊姊得了好处,也眼巴巴地盯着嫂子。「大嫂,那我呢?」 「小叔自然也有的。」 金于飞送给玉望舒的是一组十二个琳琅满目的蝈蝈盒,每一个都是精雕细琢,教人爱不释手。 玉望舒喜出望外。「多谢大嫂!」 金于飞投其所好,两个年纪尚轻的小叔小姑刹时都心满意足,玉望舒看她的眼神都热情了几分,玉娇娇也难得撇了撇嘴,勉勉强强给了这新进门的大嫂一个笑脸。 金于飞内心评估着,玉家这一老二小虽然各有各的脾性,却都不是什么心机深沉之辈,应是不难相处,唯一令她费神的只有…… 金于飞转过头,瞥了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夫君一眼,他见她看过来,立刻冲着她眉开眼笑,她胸口顿时一窒。 奇怪了,明明是个单纯无知的傻子,她怎么就觉得这府里最难对付的就是他呢?莫不是她的错觉? 玉怀瑾一面对金于飞看似无辜地笑着,深沉的目光一面悄无声息地扫过两个弟弟妹妹。 这两个小的也太没用了吧?随便给两样礼物就乐成那副模样,好似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乡巴佬,真是丢他的脸面! 不想再看这几个不肖子孙继续削他的脸面,玉怀瑾故作天真地拉了拉金于飞的衣袖。「娘子,请过安了,我们回屋吧。」 「那不行!」玉长天急忙提醒。「瑾儿,你是我玉家嫡长子,你娶了媳妇,还得先祭宗祠,禀告祖宗一声。」 他自己就是祖宗,还要禀告谁呢? 玉怀瑾又轻飘飘地朝坐在主座上的玉长天瞥去一眼。 玉长天一凛,额头下意识地冒汗,讪讪地干笑着。「瑾儿,这宗祠是必须要祭的……」 确实是得去,只不过理由并非是为了禀告祖宗,而是他想看看她看到某个牌位时,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知道了。」玉怀瑾淡淡一句,转向金于飞时,又是一脸纯真烂漫的笑容。「娘子,就照父王说的,我们去拜祖先吧!」 金于飞秀眉微挑,总觉得这父子之间相处的模式不太对,是她想多了吗? 「乖儿媳,你快和瑾儿一起去吧。」 「是,那儿媳先告退了。」 金于飞向公爹行了个礼,又对小姑小叔致意后,这才随着玉怀瑾离开主院。 玉氏的宗祠位于王府后方,得先穿过一片植栽茂密的竹林,若是夏季翠绿葱葱,走在其间必是凉快清爽,但此时天寒风冷,就颇有些萧瑟之意。 越过竹林,眼前顿时豁然开朗,一座巍峨的建筑矗立于偌大的广场上,四周苍茫,更有种念天地之悠悠的旷远意味。 几个负责看守执事的仆役早已将祠堂大门敞开,里里外外打扫得一尘不染,金于飞随着夫君进屋,一抬头,倏地倒抽口气。 高柱大堂庄严而肃穆,北面的整道墙都打造成祭台,阶梯状的牌位一层一层地往上堆砌,虽不比那些传承悠远的名门望族那般气势磅礡,就这几层牌位放下来,也够令她看得惊叹咋舌了。 毕竟她前世是草原的公主,他们游牧民族不兴供奉祖宗牌位这一套,而今生做了金家的女儿,虽然父亲好歹混上了皇商的名号,追根究底也就是泥腿子出身,所以来到真正世家贵胄的祠堂,她不免有些气短。 一个家族的底蕴,不是只看这一代的成就,往上得渊远流长,往下得一脉相承,祖宗厉害,子孙也得成材,这个家族才能绵绵不断地传承下去。 只是轮到了这一代,看她的王爷公爹以及两位小姑小叔,都不像是能担得起弘扬家族重责大任的,其实她方才火眼金睛一扫,已然发现玉家人的穿戴并不是十分矜贵奢华,看似都是好料子,却都不是最时兴的。 是不懂得赶流行,还是有其他更深一层的缘故? 金于飞不由得心思有些沉,许是这祠堂庄重的气氛有些影响了她,尤其是当她与玉怀瑾相偕跪在蒲团上,焚香祷告时,她在那一排排牌位中看到了最显眼的那一个。 先祖玉公凌风之位。 经过岁月洗礼,那面黑檀木的牌位并未稍有黯淡色泽,反倒流转着某种低调内敛的风华,隶书体的字迹在晨光掩映下显得格外厚重。 金于飞不觉心跳加速,胸口彷佛被揪紧了似的,隐隐地疼着。 有他的牌位,那她的呢? 她屏着气息,在那面特别出挑的牌位旁边看见了另一个较小的牌位,彷佛受到委屈的小媳妇,怯生生地躲着。 玉门金氏之位。 没有名字,甚至没有头衔,但好歹给了她一席之地,好歹承认了曾有她这么一位镇北王妃。 金于飞蓦地心酸难抑,眼眸刺痛,一滴珠泪无声地落下。 只有一滴。 再多也不成了,即便心里有再多的委屈与伤痛,也只能苦苦压抑着,也只能当作没这回事,过去了,就是云淡风轻。 金于飞随着玉怀瑾的动作,默默地向玉氏的列祖列宗磕头,满腔情绪激荡,面上也只有一滴透明的泪水,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 玉怀瑾却眼尖地看到了,墨眸深沉如海,观察她许久才沉声开口。「娘子,你怎么了?你哭了?」 金于飞一震,不知所以地望向身边的男人,他的眼神极深,幽幽微微的似乎闪烁着什么,她没看清。 他见她迷茫不语,主动伸出手在她颊畔撷取一抹湿润,然后将那沾染水气的指尖递到她眼前。 是她的眼泪? 金于飞刹时有些慌,勉强挤出不自然的笑容。「你别乱想,我这就是、就是……太感动了。」 「为何感动?」 因为自己不算是死得渺无声息,至少还留下了一个牌位,一点供后代子孙凭吊的念想。 她当然不能对他说实话,只是避重就轻地笑道:「因为你们玉家的祖先……好多啊!」 「祖先多,那又如何?」 「这表示你们家是有传承、有底蕴的,我能嫁给你,也不亏了。」她笑咪咪的,又恢复平素惯有的那种带着些许无赖,不受拘束的模样。 他紧盯着她,深沉的眼神一变,也同样恢复惯常在她面前装傻的姿态,粉色的薄唇嘟起。「你是嫁给我,又不是嫁给我们家的祖先!」 她笑得更恣意了,故意逗他。「你莫不是在和自己的祖先吃醋吧?」 他轻哼一声,别过头不理她。 祭祀完毕,夫妻俩相偕离开祠堂,祠堂的大门再度关上,沉闷的声响彷佛来自遥远时空的呼唤,重重地叩在两人心上。 金于飞不禁有些震撼,莲步顿凝,回首凝望那扇紧闭的门扉。 玉怀瑾暗暗打量着她略微迷惘的神色。「娘子,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她蓦地回神,微氲着迷雾的水眸看向他。 他淡淡地、彷佛漫不经心地提醒着她。「你说过,我像一个人。」 她一愣。「我这么说过?」 「嗯。」他点头,凝定她的眼神半是深邃,半是天真。「昨晚你喝酒的时候说的,你还说,你最讨厌那个人了。」 她真的说了?不会吧? 金于飞心乱如麻,下意识地看了傻子夫君一眼,赫然惊觉他不笑的时候,那张脸看起来尤其像那个人,平常若只有五分像,现下彷佛有七、八分了。 但他,当然不是那个他,她可不能自己吓自己,无端地慌了神,失了镇定。 第 12 页 她咳嗽两声,勉力装出平淡的神态。「那一定是我喝醉了,胡说八道的,没这回事!」 「没有吗?」 「肯定没有!」她昧着良心,强势地声称。「你别放在心上,酒醉时的胡言乱语是没什么道理的,不可信。」 不可信啊。 玉怀瑾似笑非笑地瞅着自家娘子,见她眼神略闪躲,心下某个猜想更加成形了。 他装作稚子童真,好奇地追问,「娘子,那你确实有讨厌的人,对吧?」 「没有。」她一口否认。 「真没有?」他仔细地盯着她。 她被他看得略不自在,拍了拍肚皮,转开话题。「哎呀,你饿不饿?今儿天有些冷,一早我就吩咐让厨房炖点羊肉汤,午膳我们就吃这个吧。」 玉怀瑾目光一闪。「娘子喜欢羊肉汤?」 「嗯,你不喜欢吗?羊肉加点枸杞红枣来炖,特别好喝。」 「弄点南方的甘蔗萝卜一起炖,滋味更美。」 「对对对!你怎么知道?这样的羊肉炖汤清淡中带着些微甘甜,滋味绝妙!」 「我就猜到你会喜欢这样吃羊肉汤。」 她眉眼弯弯,提起美食顿时心花朵朵开,看身边的傻子夫君也顺眼了几分,笑问:「看不出来你还是个老饕呢,以前尝过?」 「嗯。」玉怀瑾淡定地颔首。 一百年以前,他还是那个镇守于大齐北境的镇北王的时候,他新娶的王妃初次为他洗手做羹汤,便是做了这样一道甘蔗萝卜炖羊肉,当时他喝了颇为惊艳。 只不过后来他才知晓,天生手拙的她也只会做这么一道汤,还是因为她自己爱喝,才勉勉强强学会的。 玉怀瑾盯着身旁一提起羊肉汤,便显得眉飞色舞的金于飞。 这女人和她一样都爱喝羊肉汤,难道真的只是巧合? 他心念电转,暗自有所思量,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迅速过了一遍,表面上却是欢快地笑着,彷佛极为热切地应和着—— 「娘子,我肚子也饿了,我们快回屋里去吧!」 吃撑了! 午食过后,整整喝了三大碗羊肉汤的金于飞整个人瘫软在西厢暖阁的贵妃榻上,懒洋洋地坐无坐相,就连平常也没啥规矩的丫鬟元宝都看不过去。 「小姐……不是,少夫人,你振作点吧,如今你可是新过门的媳妇,好歹还是得拿出点样子来,免得让夫家的人看不起。」 「你别忘了,爷我可是带着十里红妆嫁进来的,更别说圣上赐婚圣旨一下,我那重病的夫君就立刻好起来了,这么一个有钱有嫁妆,又自带冲喜效果的新娘子,谁敢看不起我啊?」 元宝大翻白眼。若论自恋程度,在这王都里,她家少夫人称第二,约莫是没人敢称第一吧,呵呵。 「好元宝,你去替我弄点消食的山楂茶过来吧,再让珍珠过来给我揉揉肚子。」 元宝一愣。「不是说等会儿还要进宫谢恩吗?」 「不去了!」金于飞慵懒地挥挥手。「方才父王命人传话给夫君,说是皇上今日忙于政务,免了我们进宫,让我们小俩口好好过日子就是。」 「那也好。」元宝大喜。「奴婢本来还担心少夫人你规矩学得不好,万一进宫时惹恼了皇上或哪个娘娘,那可就难办了。」 「说什么呢?」金于飞没好气。「人家的贴身大丫鬟都是捧着敬着自家姑娘的,就你这个不省心的,老是泼我冷水。」 「我这也是为你好啊!」元宝喊冤。「少夫人倒是想想,你在宫里闯了祸,别说你自己陷在里头,就连夫家与娘家都可能获罪,那可多惨啊!」 「是是是,我的亲亲元宝都是为我好!」金于飞顺着丫鬟说起胡话来,摊开一双手。「来,给爷抱抱,爷谢谢你啊。」 见金于飞作势欲抱,元宝嫌弃得不行,迅速跳开一步。「少夫人既然吃撑了肚子,就好好歇着吧,我去泡茶。」 「记得喊珍珠进来啊!对了,顺便去书房问问你家大爷,能不能请府里的管事过来一趟?」 元宝一凛,有不祥预感。「少夫人想干么?」刚嫁进王府第二天就想见人家管事,这样好吗? 金于飞撑坐起身子,笑嘻嘻的。「我就想问问,这松涛院的帐是谁在管的?」 第四章 祭祖心生触动(2) 「少夫人想看松涛院的帐本?」 书房内,同样喝了三大碗羊肉汤,却是精神奕奕,借口来书房读书习字的玉怀瑾听见府里的大管事来报,蓦地放下手中的狼毫笔,目光凌锐地朝对方看过去。 「是的。」王海微敛双眸,避其锋芒,在这镇北王府管事多年,他虽不是那种十分干练的人才,也练就了几分察言观色的本领,早早就觉悟这位重病痊癒后便性情大变的王府长公子,不是自己所能抗衡的。「方才少夫人请小的过去问事,言下之意是想看看松涛院这些年来进出的帐目。」 玉怀瑾颔首,淡淡应了一声,其实金于飞透过丫鬟来向他请示,他就猜到她召唤府里管事必有缘故,只不承想她胆大至此,直接就开口想看帐本。 王海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凝重,心中一跳。「其实小的也觉得不妥,若是大少爷……」两道锋利的眼刀射过来,王海一窒,恨不得自打耳光,连忙改口。「若是大爷同意,小的这便寻个理由回绝少夫人。」 由大少爷改称大爷,去了个「少」字,看似不如何,却是坐实了玉怀瑾在这镇北王府足以说话作主的地位。 「谁让你自作主张的?」玉怀瑾轻飘飘的一句,却是让王海整个人神经紧绷。「自从王妃过世后,这府里就没个能执掌中馈的主母,少夫人想看帐本,想必也是有意及早担起当家主母的重责大任,你将帐本如数送过去,她想知道什么,尽管细说。」 王海一愣,不免有些意外,没想到少夫人才刚进门,大爷就肯下放财政大权了? 「愣着做什么?」玉怀瑾眉峰一蹙。「还不快去!」 王海一震,低头拜服。「是,大爷,小的这就去办。」 「等等!」 「大爷还有何吩咐?」 玉怀瑾看着眼前正躬身候令的大管事,一时有些欲言又止,半晌才沉声开口,「先前要你放进宗祠里的那个牌位……」 王海一凛,汗毛竖起,小心翼翼地问:「小的是依照大爷的指示特意请工匠做的,莫不是还有不尽人意之处?」 「我今日瞧了瞧,那木头太新了。」初时拿到时单看并不觉得什么,但搁在那些经过岁月风霜的老牌位中间,就有些过于显眼了。「找个时机命人去做个处理吧,至少得看起来像是百年之前供上的。」 「是,小的明白了。」 见大爷没其他吩咐后,王海十分乖觉地告退了。 玉怀瑾出神片刻,才又重新拿起御赐的玉管狼毫,继续写字,银钩铁画,每一笔,都是气吞山河的猛劲,若是金于飞在一旁看到了,肯定要赞一声好。 可惜,不能给她看到。 要是她知道他其实就是那位「上马能击胡,下马草军书」的王爷大将军,还不知会作何反应呢,他可不想还没确确实实地抓着这只小野猫,就把她吓得躲回了窝里。 玉怀瑾盯着自己写的字,墨眸如星,隐约闪耀着异样的光芒。 从那日他在金粉阁旁观她与那位掌事娘子谈事,他就知道自己即将迎入门的女子不是个普通姑娘家,对经商之道颇有独到的见解。 她是个眼里看重银两,也很懂得如何赚取银两的生意人。 娶她回来,应是能为这府里解了燃眉之急。 只不过,他倒是极有兴致瞧瞧,他那个聪慧多才的娘子若是知晓这王府除了府邸的外观还算金碧辉煌外,实则内里早就残破不堪,府里上上下下早就寅吃卯粮、勒紧腰带在过日子,会是何等反应? 思及此,玉怀瑾微微一笑,将自己写的那幅字拿起,好整以暇地吹干了墨迹。 他等不及要看她的表情了—— 「亏!简直太亏了,亏大了!」 案桌上堆着几本厚厚的帐簿,金于飞不过随手拿起其中一本翻开,右手在算盘上快速地拨了几下,当即发出了痛彻心肺的哀鸣。 一旁服侍的元宝和珍珠都被她吓了一跳。 「少夫人怎么了?」 「元宝,珍珠,你们家爷我心痛啊!」金于飞手抚着自己的胸口,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 「怎么了?为何会痛?」 两大丫鬟更焦急了,一个过来替她擦汗,一个忙着要给她弄茶水喝。 「你们都别忙了,这不是擦个汗喝杯茶就能完的事,这王府里的窟窿一日不填上,爷我这心痛的毛病就没法治好啊!」 嗄? 两大丫鬟都愣住了,面面相觑地交换一眼后,珍珠尽量平和地探问,「少夫人,你说的窟窿是指这帐上有亏损吗?」 「岂止亏损,根本是常年入不敷出,无底洞啊!」 好吧,原来是为了银两的事在痛惜。 第 13 页 弄清楚自家少夫人不是生病,两大丫鬟顿时淡定了,该干么干么,各自去忙碌。 「喂,你们听爷说啊!」 「少夫人,你带进王府里的嫁妆还没完整归纳入库呢,奴婢去看看她们打理得如何了?」元宝爽快地走人。 「少夫人,这院子里的工作任务也得好好分配一下责任归属,奴婢去教教底下那几个小的。」珍珠也优雅地告退。 不过转瞬,这专门辟给金于飞日常理事的西厢敞厅就只剩她一个人了,只有两个小丫鬟守在屏风外等候传唤。 身边没了人,金于飞也就不作了,唱戏也得有人看不是? 她端正坐姿,认真地继续看起帐簿来,几乎是一目十行,很快心里就有了谱。 虽只是松涛院一院的帐目,但管中窥豹,她也能看出整个王府的财务窘境,而且已经是经年累月的沉痾。 其实并不是府里的花销多么惊人,主要是这镇北王府除了一府的开销,甚至还得负担部分北境军民的吃食,这几年朝廷拨下的银两是远远不足的,往往得镇北军自己想办法筹措粮草。 无法开源,又难以节流,自然只有寅吃卯粮,不停掏空王府的底子了。 金于飞嘴角一扬,噙起嘲讽的笑意。 怪不得皇上会想替镇北王府指一门与商户联姻的婚事呢,所谓的金玉良缘,怕只是金銮殿上那位对王府近年来的窘境也是心里门儿清,才想着替他们拉来一座金山宝库帮忙填这巨大的财务窟窿。 自己可真是被利用得彻底啊! 又是冲喜,又得帮着解决生存问题,一鱼两吃,不得不佩服这天家果然精于算计。 不过她金于飞也不是好惹的,有付出必得要有回报,这笔帐,且得好好和她那傻子夫君算一算才是。 一念及此,金于飞嘴角笑意更深,拿起纸笔,一面翻阅帐本,一面做下纪录。 元宝捧着几本入库以后登记造册的嫁妆簿子回来,正好瞧见主子在纸上飞快地写着一些弯弯曲曲的符号。 「少夫人又在画这些奇怪的符号了。」元宝叹气。 「我不是与你说过了吗?我这是在记帐。」 「你别唬我了,我虽然不识得几个字,但也看过几位管事娘子记帐,就没人是像你这样鬼画符。」 「这不是鬼画符,这是一种特殊的数字,是从阿拉伯那边传过来的。」 「阿拉伯?哪里啊?」元宝表示没听过。 嗯,其实金于飞自己也没听过。 无论是前世或今生,她都不曾听任何人提起过遥远的东方有一个叫阿拉伯的国家,她也有些糊涂,为何自己能用这样奇特的数字作帐? 她只是隐隐约约的似乎有些模糊记忆,彷佛自己曾经学过,而且还不只会用这些数字,比如画一些几何图形,求解这些图形的角度面积等等,她也是会的。 是从哪儿学来的呢? 莫非她不只曾经历过这两世,其实还有过第三世? 记忆的片段实在太过破碎,她抓不住,索性也不去深究了,反正需要的时候,她自然会想起来的。 她这人就是这么乐观,因为不多点乐观,就容易纠结啊!而她并不想将自己困在充满遗憾与伤痛的梦魇里。 重活一世,她只想随心所欲,快快乐乐地过日子。 只不过要随心所欲,也得有充足的银两,所以赚钱是十分重要的。 金于飞咬着毛笔笔杆,开始动起脑筋来。 到底该如何开源节流呢? 直到日落时分,金于飞仍在深思着这个严肃的问题,玉怀瑾却已等得不耐烦了,直接闯进西厢房。 一进屋,一股淡淡的玉兰清香便扑鼻而来,玉怀瑾目光一转,立时就瞥见炕桌上摆着的那个和阗白玉雕着寒梅凌雪的薰炉,薰炉旁还搁着一方同样是玉雕的炕屏。 虽然这薰炉和屏风都不大,走小巧精致风格,但光是那整块质料上佳的和阗白玉,就不是寻常人家能拿得出来的手笔,更何况墙角还随随便便立着一株三尺高的五彩宝石红珊瑚盆景,整个就是莹光流灿,富贵逼人。 这几样摆设明显都是她从娘家带来的嫁妆,果然不愧是出身皇商的女儿啊,够阔气的! 「娘子,你干么呢?」 金于飞一震,回过神来,连忙收起正在纪录的帐本。 玉怀瑾却已眼尖地瞥见那本子上头似有些奇特的符号,却是不动声色,收回视线,只对着自家娘子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我饿了。」 「饿了啊?」金于飞每回看着这分明长得俊俏的男人笑得这样傻,就忍不住想逗他。「可是夫君,要是你娘子我不能快点把咱们院里这笔烂帐理清楚,你和我可能很快就没饭可吃了。」 「怎么会?」 「因为没银两可买米粮了呀。」 「那简单,向父王要就有了。」 「向你父王要?」 「嗯,父王说了,日常的用度与开销若是不够,就让我吩咐王管事一声,他自会从王府库房走帐拨款,还有啊,每个月松涛院也是能固定领分例的。」 这傻孩子莫不是真以为这府里还有金山银山能任他随意提领吧?难道他不知晓这整座王府已然面临坐吃山空的危机? 不过也是,谁会告诉一个傻子这样残忍的现实呢? 金于飞想着,不免用一种带着痛心同情,彷佛关爱弱者的眼神看着自个儿的傻夫君。 玉怀瑾咬牙暗恼着,他迫于无奈不得不在这女人面前继续装傻,倒是真被她看成一个呆瓜了,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偏他娘子还不知好歹,凑过来用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夫君,我们打个商量好不好?」 他偏过头,将自己的脸颊肉从女人魔爪里解救出来。「娘子要与我商量什么?」 「你想不想吃你娘子亲手做的吃食?」 玉怀瑾闻言一凛,眼角略微抽了抽,半晌才笑着点头。「想啊想啊!」 「那你听我的,去求你父王,让我也看看镇北王府的帐本。」 「娘子要看府里的帐本?」 「是啊。」 「只看松涛院的不行吗?」 「自然是不行的。」金于飞笑盈盈的。「除非你想你父王还有弟弟妹妹,以后都和我们一样吃不上好东西,只能缩衣节食度日了。」 玉怀瑾作势想了想。「那好吧,我去跟父王说一声,让他答应让娘子帮我们全家解决吃饭问题。」 嗯……咦? 金于飞含笑点头,正想赞夫君一声乖时,转念一想,忽然觉得不对劲。 这话听起来不大对啊,明明是她哄着他去向长辈讨一点掌家的大权过来,怎么现下倒好似是她被他绑上了贼船,不得不替他一家人筹谋未来? 这可不成,她可不能这般白白做了善事。 「夫君,不是我要解决咱们的吃饭问题,是我们全家人都要同舟共济,一同奋起,努力赚银两。」 「嗄?」他眨眨眼。「我也得赚吗?」 「必须的。」 「那父王和弟弟妹妹?」 「这府里每个主子都得有贡献。」 「怎么样有贡献啊?」 「这我得想想,总之大伙儿都不怕没事做,金山银山可不会平白无故掉下来,你们想过好日子,都得听我的吩咐,明白吗?」 「……」 「明不明白?」金于飞略略提高了声调,见傻夫君整个人愣愣的,又不客气地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 这女人,给她点颜色,她就自顾自开起染坊来了! 玉怀瑾郁恼又无奈,忍气点了点头。「娘子,我答应你了,饭呢?你说要亲手给我做的。」 「你这不是还没向你父王开口要到府里的帐本吗?我那顿饭就先欠着。」 「你可得做好吃的啊!」 「放心,保证好吃。」 「我不喝羊肉汤。」 金于飞先还游刃有余地敷衍着,一听傻夫君如此强调,顿时一愣。「为何不喝?你中午不是喝得挺欢的吗?」 「我喝够了,要娘子替我做别的好吃的。」 「这个嘛。」金于飞为难了,她也很想练好厨艺的,并不是没认真练过,问题就是没那天赋,前世今生,会做的永远只有那一道甘蔗萝卜羊肉炖汤。 玉怀瑾将她的迟疑看在眼里,对于自己内心的猜想又多了一分把握,不由得感到心情飞扬,唇畔的笑意转浓。「娘子可不能食言,若是到时我没吃到好吃的,我就……」 「你就如何?」金于飞不以为意地淡淡问道,端起茶盏闲闲地啜着,根本不认为这傻子夫君能提出什么实质性的威胁。 「我就……吃你的嘴!」 「噗!」 一口茶蓦地喷出,无巧不巧,就喷在玉怀瑾唇红齿白的俊脸上。 他呆了片刻,接着面无表情地展袖擦去脸上那一片温热的湿润。 金于飞相当窘迫地看着他,她不是故意这般粗鲁地喷茶的,谁教他说那样乱七八糟的话。 「你没烫到吧?」她关切地问,徒劳地想挽救自己造成的灾难。「要不我让丫鬟端盆水来服侍你洗脸?」 「不用了。」玉怀瑾擦干了脸,鬓边的发丝却还有些湿,垂贴在颊畔,竟有几许撩人的性感。 第 14 页 金于飞看着,莫名一阵心跳加速,忽然想起今晨她闹着替他更衣时,他那个幼稚又霸道的吻。 她只觉得嘴唇发烫,顿时坐不住了,慌忙抱起桌上那一叠帐本,锁进一个小箱子里,找了个借口便匆匆逃离。 「明日回门,我去瞧瞧回门的礼物准备得怎么样了。」 玉怀瑾看着她抱着那小箱子头也不回的背影,嘴角一勾,似笑非笑。 第五章 回门趁机套话(1) 三朝回门,是每个新嫁娘都期盼的日子,尤其是那些在娘家备受疼爱的宠儿,回来正好可以撒娇耍赖一番,或是向爹娘诉苦,或是让父母亲人见见自己体贴的夫婿,安家人的心。 前世,远嫁异国的金燕公主根本等不到这一天,今生,金于飞却是在亲情这块缺憾得到了圆满,一进门,行过家礼,用过一顿午饭,她便被母亲拉进了未嫁时住的闺房,仔细关怀。 「娘,您别再问了,女儿真的过得很好。」 金于飞与姚氏并肩坐在窗边的罗汉榻上,将中间的茶几拿开了,整个人软得像没了骨头般偎在母亲怀里,撒娇撒得天经地义。 「真的过得很好?你可莫报喜不报忧。」姚氏依然拧着秀眉,坚持要从女儿口中听到真心话。「要是有哪里不对头,你可得仔细与娘说说,娘虽没有你在外头帮你爹做生意的才智与眼光,这内宅之事与夫妇相处之道,倒是比你多了半辈子的经验。」 「我是真的好,公爹怜惜我,小姑小叔虽有些小性儿,却也不难相处,至于夫君……」 「他待你如何?」 「还能如何?自然是万事都听女儿的啦!」金于飞毫不心虚地在母亲大人面前吹嘘着,这话里有几成真金的成分,也只有她自己知晓。 见女儿一派神采飞扬,姚氏先放下了一半的心,眸光再一转,扫了在一旁侍立的元宝和珍珠一眼,见两个大丫头都笑盈盈的,脸上并无异色,当下便信了这番话。 「方才见礼的时候,娘仔细瞧着,女婿应对进退有度,对你体贴,对你爹爹也尊重,倒也不是十分痴傻。」 「他就是年幼时出了点意外,脑子有些撞伤了,其实教养是好的。」 「嗯,他是镇北王府的嫡长子,出身高贵,自然是受教知礼的。」 那倒也不一定,出身高贵也有那些不受教的纨裤啊,在外头恣意浪荡也就罢了,在家还有淫虐妻妾的,要是嫁给那种男人,这一生也就毁了。 幸好,她的怀瑾还算是个好孩子。 金于飞得意洋洋地想着,刚捧起茶盏来喝,母亲大人又是犀利一问。 「那你和他在床事上头……咳咳,尚且和谐吧?」 噗! 金于飞含在嘴里一口茶差点就要喷出来,慌忙咽下,睁圆了一双明眸瞪着一本正经的姚氏。 「娘!」她娘素来不是最婉约贤慧,最讲究身为女人家的礼节吗?怎么如今打探起女儿的闺房密事却是如此熟练? 「你别这么瞪着眼睛看我,娘是关心你。」 「哪有当娘的在女儿回门时问如此羞臊的问题啊?」 「那是你没见识。」姚氏相当的正气凛然。「当年我回门时,你外祖母可是将我和你爹洞房花烛夜的所有细节问得清清楚楚。」 见两个大丫头都在一旁悄悄地抿着嘴笑,金于飞连忙挥挥手要两人退下,待房内只剩母女俩,才大着胆子问亲娘。 「娘,你莫不是怕……」未完的话语像颗卤蛋含在嘴里,饶是她向来自诩是个爷们,此刻也有些微脸热。「怕我夫君太单纯,所以……」 「你就别这样卖你娘关子了!」姚氏没好气。「一句话,到底有是没有?」 金于飞微敛着眸。「床事,自然是有的。」就是盖棉被纯睡觉,其他更进一步的,付之阙如。 「可还和谐?」 「嗯。」各拥各的被窝,不争不抢,自然是和谐的。 「那就好。」姚氏放心一笑,还以为女儿眼神闪躲是在害羞,殊不知她完全就是心虚。「你听娘的,如今你嫁进镇北王府,其他事都能放一放,就是传宗接代最要紧,要是能为你夫君生下几个大胖小子,你这长嫂的地位肯定坐得稳稳的,就是王爷或世子爷也动不了你。」 呵呵。金于飞干笑。 「你笑什么?娘是跟你说认真的!」 姚氏忍不住掐女儿手臂,那软绵绵的力道一点也不见痛,反而撩得金于飞发痒,唇间洒落一串银铃般的娇笑。 「娘、娘,您饶了我,我怕痒呢!好了好了,咱们别说这个了,娘,女儿今儿回来,还真有件事求您。」 姚氏一凛,顿时正襟危坐起来。「什么事?你尽管说,咱们金家虽不及他玉家权势滔天,总归还是要为你撑腰的。」 「没那么严重,您别瞎操心,就是……」金于飞撩起自己一束发绺,绕在指间把玩着。「您能不能把您的拿手菜,传授几道给女儿啊?」 嗄?姚氏一脸错愕。 这厢母女俩亲密谈心,另一头却是老丈人看女婿,越看越有些不爽,虽说这女婿确实长得一表人才,但架不住是个傻子啊,终归是配不上自己的女儿。 可又能如何呢?嫁都嫁了,也只能摸摸鼻子认下这门亲事了。 金首富虽是心有不满,表面上倒没为难这傻女婿,领着女婿逛自家园子,嘴上热络地招呼着,不时还带着慈蔼的笑容。 不愧是商场上的老狐狸,要是他有心笼络一个人,还真能令对方如沐春风。 玉怀瑾默默承受着老丈人的嘘寒问暖,今日陪娘子回娘家一趟,他已大致摸清了金家两位亲长的个性,老丈人有点生意人的小油滑,岳母略悲秋伤春,但都不妨事,尚且称得上善良忠厚。 翁婿俩正相互试探着,金家的管事忽然匆匆来报,低声向金首富说了几句。 金首富闻言一凛,皱了皱眉,转过头来面对女婿,又是弥勒佛般的呵呵朗笑。「女婿啊,你岳父外头有点事,得去交代几句话,我去去就来,你先在这园子里随意逛逛。」 玉怀瑾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却是装出一脸憨傻的笑容。「岳父大人请便,我自己会玩的。」 「那好,你自己玩啊,也别走太远了。」 「是。」 送走老丈人后,玉怀瑾脸上笑意迅速凝敛,俊容凝霜,让一个躲在假山上的孩童看了有些发怵。 这就是他的姊夫吗?怎么看起来有些可怕? 金若光只觉得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忍不住探长了脖子想看清楚,偏生一双短腿不够力,滑了一下,顿时重心不稳。 「啊!」 一道尖锐的呼声划过清冷的空气,玉怀瑾一转身,只见一条小小的人影在假山上晃荡着,接着就整个人往下坠。 他心神一凛,不及细想,本能地冲上前,一个俐落的鹞子翻身,及时在半空中接住了那个孩儿,牢牢地抱在怀里。 变故陡生,一大一小都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面对面。 玉怀瑾仔细端详怀里的孩子,眉目清秀、脸蛋幼嫩,这不就是方才于午膳席间,喊他一声姊夫的小萝卜头?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身边的丫鬟奶娘呢?」 金若光被他锐利的目光一瞪,下意识地缩了缩小身子。「我和他们玩捉迷藏呢,他们以为我躲在那边的凉亭。」 小人儿胖胖的手指刚指了个方向,那一头,就见几个神色仓皇的丫鬟奶娘匆匆来寻。 「小少爷,小少爷!你没事吧?」 「没事,姊夫救了我。」小男孩大声宣布。 几个丫鬟奶娘都感激地差点没跪下来。「多谢姑爷!」 玉怀瑾点点头,欲将怀里的小萝卜头还给照顾他的下人们,不料一双小手却是紧紧拽住他颈脖不放。 「我要姊夫抱我回去。」 玉怀瑾剑眉一挑。方才情况危急,他在这小孩面前露了身手与凌厉的气势,这小孩居然不怕? 金若光敏感地察觉到玉怀瑾眼里的探究,小身子微微一颤,小手却是将姊夫的脖子搂得更紧。「姊夫,要你抱我,不然我就跟姊姊告状。」 还懂得拿姊姊出来要胁? 玉怀瑾似笑非笑,也不与这小孩多废话,抱着便随着奶娘一行人走。 金若光悄悄抬头看他,眼神闪烁。 玉怀瑾察觉到他有些怯生生的视线,淡声问:「你有话问我?」 金若光一凛,咬起手指头。「姊夫,你喜欢我姊姊吗?」 「你猜呢?」 「我猜你喜欢姊姊的,对不对?」 「嗯,你说是就是吧。」玉怀瑾不置可否。 金若光墨黑的眼珠滴溜溜地转着,一直盯着姊夫看,也不知心里想些什么。 玉怀瑾被他看得有些古怪,总觉得这孩童不似只有三岁半的黄口小儿。 想着,他蓦地心念一动。「光哥儿,姊夫问你一个问题。」 「是有关于姊姊的吗?」金若光很机灵。 「是的。」玉怀瑾点点头,墨眸紧盯着怀中孩童白嫩的小脸蛋。「你姊姊在家里,可有小名?」 第 15 页 「有啊。」 玉怀瑾心一跳。「是什么?」 金若光眼珠又是滴溜溜地转,似乎看出姊夫眼里潜藏的迫切。「姊夫很想知道?」 「嗯。」 「那你答应光哥儿,以后我可以随时去王府探望姊姊。」 一个黄口小儿,与他讨价还价? 玉怀瑾眯了眯眸,要是玉望舒看见他这眼神,早就吓得举手投降了,金若光却是恍若未觉,迳自吸着自己的手指头,像是自己胖胖的小手指有多美味似的。 「行吧,姊夫答应你。」一个小孩子的要求,也没啥好计较的。「你快说,你姊的小名是什么?」 「飞飞。」金若光脆声应道。 飞飞?玉怀瑾心一沉,这样的小名……莫不是一切都只是他多心? 孰料金若光又补了一句。「还有小燕子。」 玉怀瑾胸口陡然一震,墨眸如海,深深地盯着怀中的小人儿。「你说……小燕子?」 「对啊。」 「为何是小燕子?」 金若光一愣。「这个,姊姊没说。」 「家里都有谁叫你姊姊小燕子?」 金若光歪头想了想。「好像没有呢。」 玉怀瑾一愣。「那你怎么知道你姊姊有这个小名?」 「姊姊自己说的啊。」 自己说的?玉怀瑾眼神越发迫切了,抱着小男孩的双臂紧了紧。「她是怎么和你说的?」 金若光眨眨眼,彷佛在仔细辨认玉怀瑾的眼神,接着才慢吞吞地回应。「有一次,光哥儿看姊姊画画,雪地里有红色的梅花,树上站着一只小鸟,我问姊姊那是什么鸟?」 「是小燕子?」 金若光点头。「姊姊说那只小燕子就是她,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飞过来的,再也回不去了。」 白雪、红梅、孤单的小燕子,再也回不去了…… 玉怀瑾微微震颤着,光是听光哥儿几句话,他彷佛能在脑海里描绘那般情景,她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在绘那幅画呢?又是用何种口吻向光哥儿诉说?遗憾?或是惆怅? 「光哥儿还记得你姊姊和你说小燕子时,是什么样的表情?」 金若光又歪头想了想。「姊姊,在笑呢。」 玉怀瑾一怔。「她在笑?」 「嗯,笑得可开心了。」 她如何能笑得出来? 「姊姊可喜欢笑了!我偷偷跟姊夫说啊……」金若光左右张望,接着附在玉怀瑾耳边,像要倾诉什么大秘密。「元宝和珍珠姊姊都与我说过,每次姊姊作恶梦醒来,都会笑的。」 玉怀瑾胸口震痛,怔忡地望着金若光的小脸蛋,脑海有瞬间空白,直到怀中的小人儿拿小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才恍然醒过神来。 「姊夫,你发什么呆啊?」 他咬了咬牙,极力压抑着心海那翻腾的惊涛骇浪。「光哥儿还记得姊姊画的小燕子挂在哪里吗?还是收起来了?」 「在我这儿啊。」 「在你那儿?」 「嗯,光哥儿喜欢,就让姊姊送给我了。」 玉怀瑾盯着金若光。「那姊夫和光哥儿做一个交易,你将那幅画让给我可好?」 「你要与我交换什么?我可是很挑剔的喔!」小人儿抬高小小的下巴,不客气地拿着乔。 玉怀瑾微微一笑。「我与你换……一个秘密。」 回程的马车上,玉怀瑾相当的安静,金于飞连连瞥了他好几眼,终于忍不住探问,「夫君,你怎么都不说话?莫不是方才在我娘家,我爹和你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 玉怀瑾一凛,转过头来望向自家娘子,一时却是打不定主意该用何种脸孔面对她,最后也只能淡淡回应。「你爹对我很好。」 「我听说光哥儿在园子里淘气,是你救了他,还陪他玩了一个多时辰。」 「嗯。」 「他没闹得你头疼吧?」 是有点头疼,但也很可爱,尤其他还送了自己那样一份大礼。 玉怀瑾深沉地寻思着,看向金于飞的眼眸闪烁着不寻常的光芒,彷佛碎落了星辰,教金于飞不由得有些莫名的心慌。 她别过视线不再多问,心里想着虽说爹娘都是和善人,但难保府里没有那么一、两个不长眼的下人冲撞了他,他虽纯傻,却不是个完全不谙世事的,心思颇有几分敏感,许是听见一些闲言碎语,她这个做娘子的也该哄哄他才是。 心中有了计较,一回到王府,金于飞便一头钻进了松涛院的小厨房,吓得几个厨娘手足无措。 「少夫人,你怎么来了?」 「今儿的晚膳我来准备。」 「你要亲自下厨?」厨娘们慌了。「那怎么成!」 「怎么不成?」她嫣然一笑,从珍珠手里接过一个陶瓮,这可是娘亲大人交给她的秘密武器呢!「珍珠,你去和大爷说一声,晚上请王爷、世子爷和大小姐过来松涛院,一家人一起吃顿饭。」 「是,奴婢这就去。」珍珠躬身领命,却是不敢就此放心离去,对元宝使了个眼色,悄悄拉她到一旁说话。「你看着少夫人,可别让她把灶间给烧了。」 元宝点点头,两个奴婢交换操心的一眼,珍珠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深怕没有自己看着,元宝这个不着调的会和少夫人一起将松涛院闹得鸡飞狗跳。 第五章 回门趁机套话(2) 冬天的日落早,酉时初刻,玉怀瑾看看天色差不多了,从前院的书房往后院走,经过小厨房时,一阵热闹的喊声此起彼落。 「元宝,你先别切那些菜了,快来这边帮我看火!」 「少夫人,你又怎么了?」 「没事,就是这烟有点大……」 「哎呀,这火还真大,可别又像方才一样烧起来了!」 又?玉怀瑾一凛,踏出去的长腿便折回来,往小厨房走去,还未来到门口,就见一阵浓烟从里头冒出来。 不会真的烧起来了吧? 玉怀瑾加快了脚步,旋风似的卷进灶间,只见正中央一团灶火烧得旺旺的,他那位平日粉妆玉琢的娘子正蹲在那口灶前,白嫩的脸颊都覆上了一层烟灰,元宝和另一个厨娘在她后头看着,都是一脸焦急。 「少夫人,这看火的事你又何必亲自来?交给奴婢就是了,你快起来吧!」 「没事,我就看一眼,做饭哪能不会控制火候?」 「可是……」 厨娘话语未落,一道火舌陡然窜出,吓得她惊叫一声。 玉怀瑾见势不妙,快步上前,一把就将那倔强的小娘子给拽入怀里。 「你胡闹什么!」他又气又急,语气不由得就有些严厉。 金于飞愣了愣。「你怎么进来了?」 玉怀瑾没好气,将她拉到灶间门口,清锐的目光在她全身上下扫了一圈,确定她安然无恙,暗暗松了口气,脸色却是越发难看。「我还想问你呢,你在这厨房里忙活了一个多时辰,连个灶火都还没烧好?」 「我没事,你先回屋里等着,马上就能开饭了。」 金于飞嫌他碍事,想将他推出去,不料他转头一瞪,目光凌厉得教她愣住。 「不许再弄了!府里是没下人吗?要你这个少夫人如此亲力亲为?」 「是你自己说要吃我亲手做的菜,你忘了吗?」 玉怀瑾一窒,见金于飞仍有反抗之意,索性直接上手将她整个人横抱起来,大踏步离开厨房。 金于飞呆了,没想到这个傻夫君也有如此蛮横的时候,而且还是当着满院子下人的面,就这样公然抱起她,不顾众人异样的眼光。 她不禁脸红心跳,总觉得怪怪的。 好半晌她才回过神来,敲打着玉怀瑾的肩膀,在他怀里扭动起来。「你放我下来!」 他丝毫不理会她的挣扎,钢铁般的两条臂膀更加将她箍得紧紧的,教她动弹不得,只能被迫蜷缩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浓烈的男子气息。 她脸颊更烫了,一颗心怦然狂跳。 这没道理啊,他就是个心智不成熟的傻子,她以为自己不会将他当成男人看的,可无论是他上回轻薄地咬她嘴唇,或是这次将她紧紧圈在怀里,她都强烈地感受到,这个傻夫君的确是个男人,而且还有种难以言喻的魅力。 他让她,想起了那个人…… 宛如一桶冷水当头浇下,金于飞忽然感觉透心的凉,她不由自主地震颤着,像是惊惧,又似慌张。 玉怀瑾将她一路抱进正屋里间,喝令所有下人都不准进来,帘幕一甩,就将她往柔软的床榻一抛,看似毫不怜香惜玉的动作,却不曾弄疼了她。 她踢开脚上的绣鞋,躲进厚厚的被褥里,双手抓紧被角,好不容易有些安全感了,这才抬起头来望向他。 房内尚未点灯,只有案桌上一盏烛火摇曳着,霞光暮色由窗外透进来,朦朦胧胧的,映亮了他半边身子,却也将他半边脸庞隐藏在幽暗里。 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心跳就更乱了,想起了纠缠自己多年的恶梦,想起在梦里,她总是无法把握那个男人的心思。 她想起了和他共度过的那几个火热又昏沉的夜晚,想起了那日大雪纷飞,他们在城外野林遇上了刺客,想起了最后取走她性命的那一箭…… 第 16 页 「小燕子。」他轻轻地喊了一声。 她登时一震,不敢置信地瞪着眼前的男人。「你……喊我什么?你、你怎么会知道……」 他彷佛叹了口气。「是光哥儿告诉我的。」 她一愣。「光哥儿?」 「这是你的小名,对吧?很好听。」 原来是光哥儿告诉他的,原来他不是…… 金于飞正思绪凌乱着,玉怀瑾蓦地坐上床边,握住她冰凉的手腕。「娘子,你是不是怕了啊?」 他笑嘻嘻的,又恢复了原先的单纯无害,她眨眨眼,几乎要以为自己方才的所有感觉只是错觉。 「我怕什么!」认清了眼前这个他,不是那个他,她泼辣的气势又回来了,脸颊气鼓鼓的。「有什么好怕的!」 「我不是不让你做饭,是刚刚实在太危险了,你差点就被火烧到了呢。」傻夫君嘟着嘴,一脸后怕的模样。 她看着这样的他,眯了眯眸,故意逗问,「我看怕的人是你吧?你老实说,方才是不是吓到了啊?」 「嗯。」他毫不犹豫地点头。「我担心火烧了娘子,娘子会痛的。」 这傻孩子! 金于飞紧绷的神经完全放松了,粲然一笑。「你莫怕啊,我只是想炖一锅汤。」她轻轻拍了拍他。「你不是说想吃我做的吃食吗?」 「我不要了。」玉怀瑾紧紧握住她的手。「娘子,你得好好的,我不要你受伤。」 她看着他彷佛极为心疼的表情,忍不住又探问,「我受伤了,你会如何?」 「会心疼。」 「是吗?」 「嗯。」他严肃地点头,拉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这里,会痛的。」 「这里是?」 「是我的心。」 她笑着随口试探,他却回答得十分认真,紧盯着她的墨眸幽深如海,潜藏着某种令她捉摸不定的情感。 她顿时又心慌起来,下意识地欲挣脱他的手,他不肯放,两人拉拉扯扯之间,她往前一趴,玉手意外地按到他身上某处。 那里,热热的,软软的,却又很快地有硬起来的迹象。 金于飞还愣怔着,玉怀瑾只能紧咬住牙关,做出一副委屈的神态。 「娘子,你压到我的『小玉儿』了。」 小玉儿? 金于飞起先还糊涂着,等到弄清楚原来自己一只手正压在男人胯下最脆弱之处,整张脸顿时爆红,狼狈地抽回手,身子往后退。「我、我不是故意的,这就是个意外,对,是意外。」 她慌得嗓音破碎,他却是直勾勾地瞅着她,彷佛还嫌她不够窘迫似的,撒娇地补了一句。「『小玉儿』好疼。」 天哪!金于飞心乱如麻,吓得连忙伸手掩住这傻呆子不知顾忌的嘴唇。「你别说了!我警告你,这话可不能在外头胡说八道,会吓死人的,知道吗?」 「喔,那我不说了。」玉怀瑾很是温顺地颔首,却是眼珠一转,故意贴近金于飞耳畔。「我只在娘子耳边说,好不好?」 温热的男人气息,吹得金于飞耳朵酥麻,全身血液都羞窘地沸腾着,连忙将他推开。 「差不多该是用晚膳的时候了,不好让王爷和你弟弟妹妹久等,我们还是快点起来吧!」 「好。」玉怀瑾倒是很干脆,乖乖站起身来。「可是娘子,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晚上睡觉的时候,你得哄哄我的『小玉儿』,不然它很可怜的。」 金于飞闻言,蓦地倒抽口气。 登徒子!大色狼! 她狠狠瞪着眼前一脸很无辜的男人,他这究竟是真傻还是装傻?她怎么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了? 玉怀瑾面对她满是质疑的眼神,却是淡然微笑着,眼眸如星辰闪耀。 申时正,松涛院的前院厅堂热热闹闹地摆开了筵席。 都是一家人,也没有什么好避讳的,男女同席,围在一张大理石圆桌旁,案桌中央摆了个鸳鸯暖锅,冒着热腾腾的蒸气。 这鸳鸯暖锅分割成两个半月形,一边是麻辣口味的汤底,一边则是枸杞红枣药膳汤,下锅的肉盘与菜料十分丰富,上好的肥牛、肥羊切成薄片就不说了,还有琳琅满目的各色蔬果瓜类,香菇、金针菇、猴头菇及鱼肉、鲜虾、干贝等山珍海味,那也是无限量供应。 别说玉娇娇姊弟俩看得目不暇给了,就连玉长天这个当家的王爷眼睛都大放光芒,频频赞叹。 「儿媳妇啊,你这是何等本事,这大冬天的,哪来这许多新鲜的瓜果蔬菜?」 「父王,这些都是儿媳陪嫁的农庄所种植的,冬日里在空地架起大棚,里头用搭暖炕的法子培育蔬菜,再请几个佃农细心照料,倒也没什么难的,就是得多费点柴火。」 何止多费柴火?这大冬天里要种出这些蔬菜瓜果,肯定不是简单的事,否则有这温室栽培之法,那些当官的早就进行全国性的推广了,又哪会由着他们这些权贵享受口腹之欲? 一念及此,玉长天看向长媳的目光越发热切了,彷佛在看一个走动的赚钱工具似的,深感儿子这媳妇娶得不亏。 金于飞察觉到公爹满是赞赏的目光,微微一笑。「父王和小姑小叔以后若是想吃什么,尽管与儿媳说,我那几个农庄鸡鸭鱼肉、瓜果蔬菜,什么都有,不是什么贵重的,就图个新鲜口味。」 玉长天朗声大笑。「话说回来,儿媳妇啊,都是一家人,你也别喊什么父王了,就同舒儿他们一样,喊我一声爹吧。」 「是的,爹爹。」金于飞从善如流。「那爹您也直接喊我飞飞吧,我娘家人都是这么喊我的。」 「行!」 公媳俩达成共识后,玉长天便执起筷子,示意众人开动。 玉望舒当下不客气地风卷残云起来,玉娇娇吃相虽然矜持优雅,却也没少将桌上的山珍海味往嘴里送,倒是玉怀瑾,并不急着动筷子,只是似笑非笑地盯着坐在他身旁的金于飞。 他本以为她今日刚从娘家归宁回府,就急着往灶间里钻,是打算做什么了不得的料理呢,结果送上桌的竟是暖锅,连汤底都是从娘家带回来的。 她费的功夫,不过是将这两样汤底加热,就这样,她还能弄得整个灶间乌烟瘴气,差点没一把火烧了。 他这个娘子,可真能耐啊。 金于飞正将一片在麻辣汤底里涮得恰恰好的肥羊肉放进嘴里细嚼,蓦地感到一阵异样,这才惊觉她的傻夫君一直盯着自己。 「夫君,你怎么不吃?」作为一个贤慧的娘子,她自然不能只顾自己吃得痛快,还是偶尔得服侍一下丈夫的。她夹起一块软嫩的鱼肉放上玉怀瑾面前的小碟里。 「这是今天一早才抓上来的湖鱼,很鲜的。」 「娘子不是说要亲手下厨煮汤给我喝吗?」 「是啊。」 「就这个?」 「怎么?夫君不喜欢吃这鸳鸯暖锅?这可是我娘家特制的汤底,外头尝不到这样的好味道。」 「可这不是你亲手做的。」傻夫君扁了扁嘴,彷佛挺委屈的。 金于飞讪讪一笑。「哎呀,是我亲自看火加热的,这样还不成吗?」 傻夫君不吭声。 金于飞想想,这事确实是自己有些取巧,也不能欺负他傻,就想着用这种方式糊弄过去。 「那娘子亲手喂你吃,算是道歉好不好?」 玉怀瑾一愣,未及回应,金于飞就主动将那块鱼肉递至他唇边,他犹豫片刻,还是张嘴一口咬下。 一个喂,一个吃,这情景说不出的甜蜜暧昧,却是看得桌上其他人都忍不住辣眼睛。 这算什么?公然放闪? 玉娇娇轻哼一声,颇为不屑地撇撇嘴,玉望舒却是和老爹交换一眼,父子俩心里刹时都感到不是滋味。 玉怀瑾这个魔王,在他们面前架子摆了个十足十,在自己娘子面前却还能装傻扮无辜,还敢撒娇要人家喂他吃东西,他敢不敢有点礼义廉耻? 「娘子,我还要。」玉怀瑾指了指在锅里翻滚的花枝丸。 金于飞很上道,立刻用汤杓将那颗白生生的丸子捞起来,亲自夹给夫君吃。 玉望舒简直看不下去了,附在玉娇娇耳畔低语。「你说大哥是不是有点过分?他明明就不傻,却这般耍得大嫂团团转。」 玉娇娇瞥了放闪夫妻俩一眼。「呿,这关你什么事?」 「我是怕哪天大嫂得知真相,会闹着要与大哥和离啊。」 玉娇娇一凛,筷子在半空中冻住,明明心下很在意,表面却故作淡定。「离就离吧,反正我们也管不着。」 「你这人怎么如此无情无义啊?我可是听说了,大嫂今日一从娘家回来,就命人往你院里送了好几匹名贵的好料子,还都是今年最流行的花样,听说还要请彩衣坊最厉害的裁缝和绣娘替你裁制新衣裳。」 彩衣坊也是金家名下的产业,尅锦缎布料及成衣的销售,在京城里的名声同样是响叮当的,一衣难求。 玉娇娇微敛眸,掩去眼里的情绪。 若说她不感动,那是骗人的,可心里还是难免有些不得劲,她知道,大嫂必然是看出了她的捉襟见肘,才会特意送她衣料,又要请人替她裁制衣裳。 第 17 页 不仅如此,大嫂还派人送来一大盒珠花及各样首饰,其中有一顶小巧精致的米珠彩冠,正是时下年轻小姑娘最爱的饰品,她若是能戴出去参加各府的宴会,肯定能收获一大波羡慕的眼神。 只是很可惜,她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收到帖子了,好似这王城里所有的名门贵女都同时忘了她的存在,谁家办宴会,都没想到要邀她赴约…… 小姑面露愁容,金于飞很快就注意到了,但她并没有戳破,只是让下人又送了一坛秋露白上来,炒热席间的气氛。 这晚,玉娇娇喝醉了,玉长天与玉望舒父子俩更是喝得畅快淋漓,金于飞自己也微醺,只有玉怀瑾无论喝了多少酒,目光总是清明,神智依然清醒。 只不过面对自己醉醺醺的娘子,玉怀瑾还是一贯地装傻。 吃罢酒席,两人回到房里,金于飞忽然捧住他脸庞,吃吃地笑着。 「娘子,你喝多了。」他微微一笑。 「嗯,我是喝多了。」这回她倒是爽快地承认了。「因为我心里高兴。」 剑眉讶异一挑。「因何高兴?」 「你知道刚才散席时,爹和我说了什么吗?他说啊,以后,这王府的中馈就由我来管了!」 「是吗?」他其实一点也不吃惊,因为正是他交代玉长天这么做的。「你能管家,就如此欢喜?」 「自然是欢喜的了,因为这表示公爹认可我了,他愿意信任我。」 「嗯。」 「我一定会好好管的,替府里多赚点银两。」 「那就拜托你了。」 金于飞眨了眨略显迷蒙的眼,彷佛觉得他的反应有些平淡,软软的柔荑在他脸颊揉呀揉的,揉得他的脸有些变形,唇畔含着的笑意也开始别扭起来。 「你别闹了。」他轻声制止她,话里是连他自己也未察觉的宠溺意味。 可她在神智朦胧间倒有些听出来了,踮起脚尖,勾住他脖子,认真地瞅着他。 「玉怀瑾。」她喊了一声。 「嗯。」他也应了一声。 「其实我一直想不通怎么圣上当初替你指婚,偏偏就想到我了?」 「怎么?你不乐意?」他微微蹙眉。 「不是。」她摇摇头,呼息间吐着淡淡的酒香。「我是想啊,既然嫁了你,我就盼着能和你好好过日子……我也没什么好求的,情啊爱的我都不想,就想一辈子平平安安就好。」 这便是她的心声吗?不求情爱,只求平安? 他深深地望着她,墨眸幽暗闪烁,似无垠的星河。 「你说呢?」她等不到他的回应,神色略有些黯淡。「玉怀瑾,你能不能莫要像他一样啊?」 他震了震,胸臆不由自主地揪紧。「什么意思?」 葱白的纤指在他脸上轻轻划过。「你莫像他,伤我的心,好不好?」 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呢? 他盯着她,心情百般复杂。 「好不好嘛?」螓首在他胸膛前顶着转着,像一只爱撒娇的小花猫。 他心一软,想着这一刻无论她对自己提出的是何等无理的要求,怕是自己都会难以回绝吧。 何况她所求的,其实有些卑微…… 「好。」他哑声低语。 她一怔,扬眸望他,像是没听清他说什么,又彷佛不敢置信。「你再说一遍?」 他淡淡一笑,将佳人轻轻地拢在臂膀间,慎重地在她耳畔许诺。「娘子,我们一同好好过日子吧,这辈子你好,我也好。」 「嗯。」她该是听到了,轻轻地点了点头,整个身子放松,软软地偎入他怀里。 软玉温香在怀,不做点什么,好像就不算是个正常的男人? 玉怀瑾胸口灼热,心跳不争气地乱着,一把将佳人拦腰抱起,万分珍惜地搁在柔软的床榻上。 只见佳人一个翻身,抓起一粒软枕就抱入怀里,樱唇微启,如猫咪般发出细细的鼾声。 好吧,竟然睡着了! 玉怀瑾傻眼瞪着这一幕,不得不在心里暗暗感到遗憾—— 他的「小玉儿」,看来今夜还是只能继续保持冰清玉洁了。 第六章 给小姑撑场子(1) 作为一个初初执掌中馈的少夫人,金于飞无疑是非常努力的,难得没有发挥她平素赖床的功力,连续数日都是卯时即起,辰时初就坐在敞厅接见王府里诸位媳妇及丫鬟,派任务、发对牌,当家理事,甚至偶尔有了疑问,连前院的管事们也得来向她回话,而新年就在她的这番努力之中过去。 这天,她总算将府里一团乱帐理出了头绪,便趁着早晨请安的时候向王爷公爹提出建议。 「府里这几年都是入不敷出,还得负担绝大部分北境军士的口粮,这样下去肯定是不行的,儿媳建议,不仅府里得有进项,北境的战士必须同百姓一同屯田耕种,就算朝廷不给粮,也不能只想着吃镇北王府的救济粮。」 玉长天听闻儿媳奏事,瞥了一旁默不作声的长子一眼,不免有些尴尬地表示。「飞飞啊,你这提议自然是有理的,只是咱们镇北军是正规的军队,都是出身正经军户的居多,习惯了习武打仗,对农事可谓一窍不通,要他们去屯田,这不是……呵呵,难为他们了吗?」 「当兵的也不是天天打仗,平日出操完,去向当地的农民学习耕种,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这个……」 「爹,您可是镇北王,北疆军民理应唯您是从,您发个命令下去,他们敢不听吗?」 果真是打蛇打七寸啊!儿媳这一戳就戳中了他最大的痛处,身为镇北王,威信却是日渐低落,要不是此时北境还有几名世代传承的老将替他撑着场子,他这镇北王的王位能不能坐得稳还两说呢。 玉长天讪讪一笑,不知如何面对儿媳那闪闪发光,彷佛充满敬慕的眼神,只得朝儿子瞥去求救的一眼。 玉怀瑾不动声色地朝自家不争气的老爹微微颔首,玉长天顿时如蒙大赦,豪迈一挥手。「行!那就照儿媳你提议的,拟个章程出来,老子立刻交给底下的人办去。」 有了儿子撑腰,玉长天话说得都大声起来,十足有底气,反正到时这些事不会是他去交办,自然有他儿子用心筹谋,他等着享清福就是了。 「多谢爹爹。」首战告捷,金于飞越发眉飞色舞,又笑咪咪地提出第二个建议。「江南向来是鱼米之乡,咱们北方缺粮,南方可是富足得很,儿媳从前在娘家时,年年都会在南方大肆收购米粮,南粮北运,赚取价差。」 「南粮北运,赚价差?」玉长天不笨,一下子就听出了这其中的门道,急切地问:「这买卖可真能做得?」 「自然是做得的,不知爹爹可愿信儿媳一回,派出府里几个得用的人才随我自娘家带来的管事去南方走一趟?」 玉长天又下意识地瞥向玉怀瑾,玉怀瑾再度微微一点头,他又是满面春风。「行!我即刻交代王大总管,让他选几个年轻得力的管事随你差遣!」 「儿媳再谢爹爹。」金于飞盈盈行了个福礼。 俗话说有一便有二,无三不成礼,公爹如此干脆赏脸,金于飞自然是毫不客气,顺竿子便往上爬,陆陆续续提了几条或开源或节流的改革措施。 玉长天在嫡长子的眼神示意下,全数买单。 会不会太顺利了? 到后来,金于飞都不由得有些感到奇怪,公爹完全不驳她这个儿媳的话,甚至连她紧缩他院里供给姨娘的用度,他都二话不说地点头应允,这究竟该说他是性格亲切,还是天生的不靠谱? 无论如何,金于飞总算是达到自己的目的了,心满意足地告辞,玉怀瑾却留了下来,与自家老爹说私密话。 「瑾儿,爹爹可是完全照你的意思,把所有的重担都扔给你媳妇了,只是她年纪轻轻的,真能扛得住吗?」 老人家还是有点良心的,总觉得自己做甩手掌柜,把府里的财政大事都托付给晚辈,是否有点不负责任? 玉怀瑾淡淡地睨现任镇北王一眼。「您老就放心吧,有她扛着,总比您自个儿担来得好。」 玉长天一凛,吹胡子瞪眼。「瞧你说的,这是看不起你爹爹呢?」 玉怀瑾不置一词,嘴角似笑非笑地勾着。 玉长天顿时就气虚了,罢罢罢,反正自己就是个掉链子的,他早就认清这个残酷的事实了。 玉怀瑾见「父亲」如此识相,微微一笑。「明日的操练就免了,我出府一趟,和几个亲卫见见面,商议一些事情。」 「你要出府啊?那意思是爹爹和你弟明日不用早起了?」玉长天这位老王爷关注的重点竟然不是大儿子何时在外头偷偷养了亲卫,而是可以免去一日黎明操练的煎熬与痛苦。「那太好了!你去吧,一路顺风,好好办你的事,不着急回来啊,在外头多住个几天也挺好的,只是得先跟你媳妇交代一声,免得她担心你。」 玉怀瑾瞪着还未偷得浮生半日闲就已然喜上眉梢的老王爷,深深感到无语,并且无力。 第 18 页 子孙不肖啊! 隔天,玉怀瑾用完早膳后便坐着马车出府,理由是和几个从小就认识的公子哥们一同去乡间采风。 夫君不在家,金于飞一想,反正手头的事情也处理得差不多了,不如自己也放风一日,于是命丫鬟去玉娇娇住的芳菲阁相邀,带着小姑一同出门逛街采买去。 饶是金于飞嫁进王府将近半个月了,但除了日常请安用膳之外,这还是姑嫂俩初次私下相处,玉娇娇不免有些矜持,对金于飞这个大嫂的态度不冷淡,却也不算热络。 金于飞倒是无妨,在她眼里,小姑就是个尚未及笄的小姑娘,豆蔻年华的少女,又出身高贵,性子有几分别扭也是常有的,她倒宁愿应付这种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的,也比那种表面楚楚可人,却满肚子心计的白莲花来得好。 两人坐在马车上,金于飞借着半卷的窗帘透进来的光线,打量着玉娇娇。 今日小姑娘穿了件桃粉芙蓉折枝的对襟长袄,搭配百褶妆花裙,外罩藕色滚雪白狐毛风衣,云鬓斜斜插着一枝小巧的累丝含珠金雀钗,双翅随着行走时微微颤动,分外显得轻盈可喜。 金于飞一眼就认出来小姑身上穿的是她上回送的衣料所裁制的新衣裳,头上戴着的也是她赠的珠钗,看来小姑挺喜欢她的礼物啊。 「娇娇,你今日看着可真美!」她毫不吝惜地称赞。「这身衣裳把你衬得越发雪肌玉骨,颜色极好,这一走出去,也不晓得要收揽多少翩翩少年郎仰慕的目光。」 玉娇娇睨她一眼,似乎还是不太适应她这一开口就舌粲莲花的习惯,脸颊微晕着不自在的霞色。「大嫂是称赞我呢,还是在替你送我的那些绸缎揽功劳?」 「自然是称赞我的小姑啦!只可惜你大嫂我也是个女人,要我是哪家的少年郎,怕不是镇日追着你跑。」金于飞笑着轻叹,整一个浮华浪荡子的风范。 玉娇娇不可思议地瞪着她,说实在的,大嫂这性格,也亏大哥是有意在她面前装傻,否则如何能忍受得住? 「娇娇今日可有特别想买的物件?是先去逛逛金粉阁还是彩衣坊?若是你对珠宝首饰有兴趣,我们也可去多宝斋瞧瞧。」 玉娇娇一听大嫂提起多宝斋时那随意的口吻,就知道这必然也是她娘家的产业之一。 说起珠宝玉器的大家,众人总是推崇老字号的司珍阁,但近几年来,却是多宝斋出产的饰品更加受到名媛贵妇们的欢迎,原因无它,多宝斋的师傅年纪都比较轻,讲究的是不拘一格的设计创意,而不是捧着老掉牙的传统,所以才能急起直追,在京城打下了一片立足之地。 据说多宝斋幕后的掌事正是她这位大嫂,事实上,金家所有与女人相关的生意,都有她大嫂插手,才能走到如今的繁华鼎盛。 「娇娇在想什么?是有心事吗?」金于飞见玉娇娇沉默不语,温声问道。「不若说出来,让大嫂替你开解开解?」 「我才没有心事呢!」小姑娘娇娇地驳斥。就算有,也无须旁人来管。 金于飞嫣然一笑。「你说没有就没有吧,今日天光正好,就是有烦恼,咱们也把它丢在一边,尽管恣意畅快。」 这洒脱的反应倒教玉娇娇一怔,她正准备迎接唇枪舌剑,谁知等到的却是温暖的笑容。 正当她有些恍神时,马车已来到多宝斋店门口停下,大掌柜的见是东家小姐来了,毕恭毕敬地迎上。 「大小姐,怎么要来也不先嘱咐小的一声?小的也好为你先行扫尘烹茶。」 「别喊我大小姐了,我如今可是个成亲的妇人了。我今日过来不为别的,就是带我夫家的小姑来玩玩。」金于飞笑着为两人引荐。「娇娇,这位就是多宝斋的大掌柜,你叫他一声周叔就行了。」 「不敢不敢。」周大掌柜客气地应道,朝玉娇娇抱拳行了个礼。「小的问候玉姑娘金安。」 玉娇娇淡淡点头,看了在一旁笑盈盈的金于飞一眼,略微别扭,但还是勉为其难地唤了一声。「周叔。」 周大掌柜顿时笑得越发真心实意了,就连金于飞也略感意外,以小姑身为王府嫡女的身分,愿意喊一个商家掌柜一声叔,算得上很给面子了,看来她对自己这个大嫂还是有几分尊重的。 「夫人、玉姑娘,请随我来。」周大掌柜笑道,一路殷勤地将人引上三楼。 多宝斋一、二楼卖的多是各色流行的首饰,真正贵重且独具巧思的珠宝是不会轻易给人看的,通常是由店里的掌柜亲自来为客人介绍。 既是东家特意带来的客人,要看的自然就是珍品了,只是没想到两人随着周大掌柜上了三楼,还未进入包厢,就先碰见了另一组客人。 「唷,这不是娇娇吗?」一个肤白貌美的少女扬声笑道,身上装扮得极为华贵,眼角一滴泪痣格外惹人怜爱。「今儿可巧了,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你。」 玉娇娇一凛,见来人是丹枫郡主,心下暗自懊恼。 从小在贵女圈出入,两人彷佛天生不对盘似的,样样都要一争高下,前几年还可说是各领风骚,这两年她总是被丹枫郡主压着打,格外憋屈。 最憋屈的是,人家可是长公主的爱女,名正言顺的皇家郡主,自己虽也是个异姓王的嫡千金,却并未得到任何封号,小时候还常有机会进宫,颇得当朝太后娘娘的宠爱,自从太后仙逝后,她的处境便一日日地艰难起来。 有时候玉娇娇也会怨,都怪镇北王府的男人不成器,教他们王府的威名日益没落,害她在京城的社交圈里也跟着挺不直腰板。 但这埋怨也只能在心里,在外头,她可还是坚持将下颔高高抬起,绝不能让旁的名门贵女看出她丝毫的怯弱。 玉娇娇故作云淡风轻,对丹枫郡主及她身旁两位同样出身不凡的贵女淡淡一笑。「丹枫郡主,左小姐,柳小姐,各位好久不见。」 左意是户部侍郎家的千金,柳无双则是右相家的小姐,这两个可说是丹枫郡主的闺中密友,基本上唯她马首是瞻。 「确实是挺长时间没见了。」左意有一双圆圆的大眼睛,笑起来却是眯起的。「怕是镇北王府近日喜事连连,娇娇无暇分心,这才许久不来赴姊妹们的邀约。」 柳无双眼珠一转,也跟着看似亲切地笑问玉娇娇。「今年的牡丹帖,娇娇可收到了?你总不会忙到连宫里办的宴会都不来露个脸吧?」 玉娇娇闻言一凛。 话说每年阳春三月,牡丹花开的时节,京城总会举行各种赏花的宴会与诗会,尤其是宫里最被盛宠的陆贵妃娘娘,因圣上一句「国色天香」的赞语,更是将自己与牡丹类比,每年都会发出「牡丹帖」,广邀京城的名媛贵妇。 而今年,听说陆贵妃有意借着牡丹宴替自己所出的六皇子选妃,京城的贵女们更是趋之若鹜,人人都以收到帖子为荣。 眼看玉娇娇脸色略微发白,以丹枫郡主为首的几个贵女交换一眼,心下约莫都有了数。 金于飞在一旁看着这几个小姑娘耍着幼稚的小心机,颇感好笑,上前一步,朗笑扬嗓。「几位小姐可是我家娇娇的朋友?今日既然有缘在此相见……周大掌柜的,这几位小姐无论买了什么,都给她们八折的优惠。」 周大掌柜自是躬身领命,丹枫郡主等人见金于飞如此慷慨,都是一愣。 「你是?」 玉娇娇咬了咬唇,暗中瞪了多事的大嫂一眼,却仍是摆起姿态,向众人介绍道:「这位就是我的大嫂,金氏。」 「呀,原来你就是娇娇那个傻子大哥娶的新娘子。」 丹枫郡主故作讶异,左意与柳无双亦是嘴角抿笑,关于「金玉良缘」的这则八卦,京城里可是早就传遍了,就连她们这些闺阁中的女儿家亦是有所耳闻。今日见到传说中的主角,几人都不免感到新奇,也丝毫不掩饰眼里的嘲弄之意。 玉娇娇气得咬牙,当下就欲发作,金于飞却是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她黛眉一蹙,正感觉这个大嫂颇为碍事时,就听见金于飞悠悠然地开口。 「郡主怕是误会了,娇娇的大哥,我的夫君他并不是傻子。」金于飞状若恳切,眉目弯弯,笑意浅浅。 丹枫郡主冷哼一声。「不是吗?」 金于飞笑得更温润了。「不知郡主可曾听闻?佛家有句偈语,『心中有佛,所见皆佛』。」 饱读诗书的柳无双一听金于飞道出这句偈语,心中顿时一跳,有不妙的预感,左意却仍是茫然不解。 丹枫郡主更是皱了皱眉,满脸不屑。「我又不是修行之人,这句偈语听没听过的,又如何?」 玉娇娇一听大嫂说出这番话,当即领会了言下之意,此刻见丹枫郡主尚且不晓自己被捉弄了,忍不住莞尔。「当今皇后娘娘素来最爱听经,郡主经常进宫,怎么都没受到一点薰陶呢?」 第 19 页 丹枫郡主总算听出了一丝不对劲。「玉娇娇,你这是在嘲讽我?」 「不是嘲讽,只是劝你平时闲暇不如读点佛经,也好多讨讨皇后娘娘的欢心,免得连一句最通俗的佛家偈语都听不懂,那可就令人有些为难了。」见丹枫郡主气得柳眉都纠结成一团了,玉娇娇心中暗自感到痛快,索性更直接点明。「这句佛经偈语的意思是,如果一个人心中有佛,那他所看见的万事万物便皆有佛性,反过来说,你瞧我大哥像个傻子,不就表示……」 表示她自己也是个傻子?丹枫郡主总算恍然大悟,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不已,先是恨恨地瞪了玉娇娇一眼,接着转向金于飞,端出身为皇家郡主高高的架子。「玉夫人,莫以为你嫁进了镇北王府,就果真是金玉良缘了,这王府也分三六九等,有的爵位可不能保证一定能永远世袭相传的,更何况……」她刻意卖关子似的顿住。 金于飞不以为意,微微一笑。「郡主有话,不妨直言。」 「更何况你只是个出身商户的女子,即便娘家再有钱,那也比不得真正的名门贵胄。」 「多谢郡主提醒,我金于飞确实就是个商户女,不过商户女也有商户女的生存之道。」金于飞顿了顿。「就如这间多宝斋,既是我娘家名下的产业,那其中最别致、最独一无二的珠宝头面,自然是要留给自家人的。」 丹枫郡主闻言一凛,她今日约着左意、柳无双一同前来多宝斋,就是听说多宝斋一位新进的工匠格外有天赋,他设计的珠宝饰品世无其二…… 看出了丹枫郡主等贵女惊疑不定的心思,金于飞笑得越发温柔了,拉起小姑的手,亲热地拍了拍。「娇娇啊,今年你参加牡丹宴,就交给大嫂我来替你装扮吧!」 玉娇娇一愣,还未来得及回应,丹枫郡主便冷冷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连牡丹帖都未曾收到的人,再如何装扮,也只是顾影自怜。」 这话如同利刃一般,一下子便刺痛了小姑娘敏感多思的心,玉娇娇只觉得胸口闷着,整个人都透不过气来,偏生表面还丝毫不能露怯,极力做出一副清冷高傲的姿态。 「呿,我倒是听说有人日日起床梳妆都要对着镜子照上半个时辰才情愿,也不晓得是谁在顾影自怜呢!」 左意与柳无双闻言,下意识地齐齐望向丹枫郡主,郡主爱美,这可是人尽皆知的,甚至还有过传闻,她每日都要追问身旁的丫鬟京城里哪个姑娘最美,要是答案不合她的意,动辄就鞭打丫鬟泄愤。 丹枫郡主察觉到身旁两人的注目,刹时恼羞成怒,重重地哼了一声。 左意与柳无双蓦地警觉,双双收回视线,却是不免有些尴尬。 金于飞看在眼里,越发觉得这几个张牙舞爪的小姑娘其实也挺逗人的,她盈盈一笑。「说起贵妃娘娘的牡丹帖,今儿出门前,我彷佛见府里的大管事刚刚送来了一张。」 丹枫郡主等人闻言一震,玉娇娇同样有些不敢置信,连忙追问,「大嫂,真的吗?」 「你胡说!」丹枫郡主尖锐地驳斥。「贵妃娘娘分明并未派发帖子给镇北王府!」 面对皇家郡主的指控,金于飞仍是一派从容。「郡主既不是贵妃娘娘宫里的人,也和镇北王府毫无关系,又如何能确定我们府里没收到帖子呢?」 丹枫郡主一窒,眸光闪烁不定,心想该不会是贵妃娘娘出尔反尔,答应她的事又反悔吧? 她不敢肯定,又不愿在玉娇娇面前落了下风,只得跺了跺脚,气呼呼地撂下话。「那我们就走着瞧!」 见丹枫郡主一行人离去后,玉娇娇才转向金于飞,略迟疑地问:「大嫂,你确定府里真的收到牡丹帖了吗?帖子是给谁的?」 「收没收到我不确定,但我确定,只要我们娇娇想要这帖子,大嫂我是无论如何都一定会替你弄到的。」 「你能搭上贵妃娘娘的关系?」 「你忘了?金粉阁可是你大嫂我陪嫁的产业,就算金粉阁的东西打动不了贵妃娘娘,还有彩衣坊与多宝斋呢。」 玉娇娇怔忡地望着金于飞神采飞扬的笑容,大嫂怎能如此有自信呢?身为商户女,她不但不以自己的出身为耻,反倒还挺荣耀似的。 她忽然觉得……有些羡慕。 第六章 给小姑撑场子(2) 片刻,待金于飞与玉娇娇随着周大掌柜进了包厢,在里头坐定后,玉娇娇蓦地幽幽开口。「大嫂,以后芳菲阁每个月的分例,再减减吧。」 「怎么?」金于飞挑了挑眉。「之前给府里各院都调降了分例,你还减得不够吗?」 玉娇娇苦涩一笑。「府里的情况我也不是不晓得,总不能就这么等着坐吃山空……」 「放心吧,有你大嫂我在,只有赚不够的银两,没有赚不到的。」这点,金于飞可是相当有把握。 玉娇娇却仍是摇头。「那也不成,家里还有爹爹和大哥呢,怎么能靠大嫂来养我们?」 这孩子,其实还挺懂事的嘛。 金于飞盯着悄悄绞着双手,彷佛因为自己提出这提议感到有些懊恼又有些不安的玉娇娇,心念蓦地一动,微微一笑。「你若是觉得有点亏心,不如帮大嫂一个忙,替我做个宣传?」 玉娇娇一愣,不明所以。「我怎么替你宣传?」 「总之,宫里举行牡丹宴那天,你打扮得漂漂亮亮地进宫,开开心心地玩乐,就是最好的宣传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金于飞目光闪闪地打量着自己的小姑,彷佛在看一个未来能替自己赚进大量银两的移动金库。「那你可愿意帮大嫂这个忙?」 玉娇娇用力点了点头。 傻姑娘啊!金于飞越发觉得这个小姑其实挺可爱的,看着她的目光越发慈爱。「我听说婆母临去前,留了几间京城的铺子给你?」 「是啊。」 「那你想不想为自己以后出嫁多攒一些嫁妆?」 玉娇娇一凛。「大嫂的意思是……」 「我一直认为,与其经常送鱼给人吃,不如教对方钓鱼的本事,这才是真正为了那个人好……你说是不是?」 「大嫂莫不是要教我如何做生意?」 「你想学吗?」 玉娇娇愕然睁大眸,府里的财务窘境她是心知肚明的,虽然爹爹口口声声地保证,但她还真的怕有一天那个不靠谱的老爹将家产败光了,打起了娘留给她的嫁妆的主意。 凡是待嫁的闺女,谁不希望自己能有多一点嫁妆傍身?这也可以说是一个女子嫁进夫家后的底气依靠,但为了经营自己的嫁妆铺子,就如男人一般学做生意…… 玉娇娇犹豫了,经年累月的闺阁教养令她有些过不去,尤其她还是镇北王府的千金,哪能轻易沾染上那些世俗的黄白之物? 金于飞约莫猜着了玉娇娇的心思,淡定一笑。「男人可以读书做官,可以纵横沙场,我们女人为何就不能有自己的追求?一辈子在家宅里相夫教子,固然是贤慧,但若也能学点其他靠得住的本事,不也挺好的?或者你觉得自己是王府嫡千金,不好涉足这商贾之事?那也行,多一个小姑娘家,大嫂我还是养得起的——」 「不!」玉娇娇蓦地急促地开口打断。「我想学!」 孺子可教也。 金于飞心中满意,嘴上却故意追问,「你确定?毕竟你我出身不同。」 玉娇娇停了几息的瞬间,蓦地深吸口气。「我确定,即便我学不到大嫂你十成的本事,学个一、两成也够我受用了。」 玉娇娇毅然决然,一双明眸流光璀璨,莹莹闪烁。 金于飞嫣然一笑。「好,大嫂就喜欢你这么爽快的小姑娘!女子又如何?巾帼还不让须眉呢,我相信我们家娇娇绝对是很聪明灵慧的。」 金于飞又是一阵舌粲莲花,玉娇娇听得颊畔微红。 恰好这时周大掌柜亲自领着几个年轻徒弟,捧了几大盒店内最精巧最别致的各色头面进来,当面一打开,明晃晃的珠宝几乎闪瞎了两个女人的眼。 于是,谁也顾不得说话了,皆兴致勃勃地选起首饰来。 没有女人不爱逛街购物的,尤其逛的还是自家的店铺,那更是如鱼得水,优游自在。 这一下午,金于飞姑嫂俩几乎逛遍了金家在京城的各大店铺,玉娇娇在多宝斋得了几副最新款式的头面,在彩衣坊特别订制了牡丹宴当天要穿的新衣裳,在金粉阁得了一面西洋来的玻璃镜,能将整个人全身上下照得清清楚楚。 这些礼物实在太贵重,玉娇娇不好意思了,心里更是默默坚定了向大嫂学做生意的心愿,到时她多多赚些银两,就给大嫂分红,还她此番盛情。 金于飞心里倒没这么多弯弯绕绕,纯粹就将小姑当成自家妹妹宠着,何况她把小姑打扮得越娇俏,牡丹宴那天就能为她名下的店铺带来更多的宣传效果,何乐而不为? 第 20 页 姑嫂俩各有所思,相处逐渐融洽,到了黄昏欲乘车归府时,玉娇娇心里已经认定这个大嫂了,于是当她偶然透过车窗,瞥见自家大哥的身影时,胸口禁不住一堵。 这条路是京城有名的花街,临于河畔,到了夜晚时往往是琴瑟铮铮,笙歌鼎沸,经常有花娘盛装走在路上,脚踩木屐,衣带裙摆随着莲步摇曳生姿,号称是京城一道最美的风景。 玉娇娇也是听不肖弟弟玉望舒转述,才知京城有这处所在,以前也曾好奇过,经过时总会刻意瞧上几眼,但她再如何也想不到会在这条路上看见玉怀瑾的身影。 她瞪着那一身宝蓝色衣袍,头束金冠,腰系绦带,显得格外俊俏又带着几分书生意气的男子,瞧他手上摇着一把美人扇,与身旁一位异族打扮的公子哥说笑着,身后还簇拥着几个妖妖娆娆的青楼姑娘,看得她好刺眼。 这人真是她的大哥吗?她不敢相信。 「娇娇,你在瞧什么?」见小姑一双眼睛彷佛黏上了窗外的风景,金于飞好奇地凑过来看。「是外头有什么热闹吗?」 玉娇娇一凛,慌忙放下窗帘,小手摆上膝盖,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没什么,我就是看看而已。」 究竟是看到什么了?金于飞瞧出了小姑的慌乱,俏皮地眨眨眼。「别瞒大嫂了,你方才是不是看见青楼里的姑娘了?」 玉娇娇闻言,骇然望向金于飞,眼神闪烁不定。 金于飞笑得更开心了,伸手拍了拍小姑的头,像拍着一只受惊的可爱兔子。「这有什么?值得你如此惊慌?」 玉娇娇一愣。「莫非大嫂……」也时常出入京城的花街? 彷佛看出了小姑的惊骇,金于飞樱唇绽开,洒落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又拍了拍小姑娘家的头。「你大嫂我不仅逛过花街,之前随我爹去江南做生意时,还和当地几个花魁交上了朋友。」 玉娇娇瞪大了眸。 「不过啊,你年纪小,大嫂可不敢随随便便带你去见世面,到时让你哥怨我可就不好了。」 金于飞半开玩笑,但玉娇娇一点也不觉得好笑,低声嘟哝着。「我哥自己都持身不正了,还敢怨别人?」 金于飞没听清。「你说什么?」 玉娇娇看着自家大嫂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忍住了,她也就是匆匆瞥过一眼而已,也许是误会大哥了呢?可别她一句话弄拧了他们夫妻俩的关系。 玉娇娇打定主意一声不吭,却不知她如此异样的反应更令金于飞心生狐疑,暗自留意了起来,趁着马车暂停于一家点心铺时,悄悄唤来最是细心的珍珠,低声嘱咐。「你命两个小厮,现下立刻去花街那边瞧瞧,方才娇娇约莫是看见了哪个熟人。」 别怪她心里阴暗,她其实有点怀疑该不会是家里那对不着调的父子俩最近日子过得太节俭,一时憋不住,爆发了本性吧? 珍珠领命而去,金于飞不动声色,带着小姑回府后,先是让元宝亲自将几盒点心分送给府里各院,顺便悄悄打探了一番府里几个男人的行踪,果然除了她的夫君与朋友采风未归外,玉长天与玉望舒也都不在,各自疯玩去了。 金于飞心下有数后,仍不慌不忙地用了一顿晚膳,接着卸妆沐浴。 在她上床就寝前,珍珠接到了消息,过来回话。 「少夫人,阿德和阿安在花街里里外外查找了将近两个时辰,总算是有了一些眉目……」珍珠蓦地顿住,神情看着极为复杂,似乎很不好说出口。 金于飞嫣然一笑。「你就直说吧!你家爷我早就料到了,是咱们府里的男人去了花街吧?」 珍珠一凛,没料到金于飞早有心理准备,半晌才涩涩地点了点头。「是。」 「是谁?我公爹还是我那个不爱上进的小叔?」 「……」 「该不会这父子俩都去了吧?」金于飞黛眉一挑,明眸微微眯起。「他们是一同去的?还是分别去的?」 希望公爹别糊涂到带自家儿子一同出入那种风月场所玩父子丼,这事要是传出去,府里的名声可不好听啊! 珍珠又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万分艰涩地开口。「都不是……」 「都不是?」金于飞讶异了。「那到底是谁?」 「是……大爷。」 「你说谁?」 「大爷。」 金于飞蓦地拍案,整个人惊跳起来,明眸锐利如电,满身煞气凌厉。「你说阿德他们在花街看到你家大爷,也就是……我的夫君?」 「是。」珍珠乖觉地敛眸,一旁的元宝则是惊得合不拢嘴,震惊难抑。 「大爷……竟然也会去逛青楼?」 呵呵,男人,就算脑子不成器,下头那处还是挺成器的啊。 金于飞皮笑肉不笑,眼神一片冰冷。 怪不得说今晚不回来住了,她还以为他是跟友人住在乡间哪处农庄,原来竟是给她夜宿花柳之地,好雅致,好风流啊! 金于飞咬牙切齿。「珍珠、元宝,服侍爷更衣,传话下去,给爷备马!」 更衣?备马? 两个大丫鬟面面相觑,元宝鼓起勇气问:「少夫人,你这是打算……」 金于飞一挥手,一派豪迈不羁—— 「爷上青楼去抓奸!」 第七章 上青楼去抓奸(1) 俗话有云,京城的玉带河畔最是风光明媚,尤其到了夜晚,街道两旁的青楼点亮了一盏盏各色灯笼,迎风招展,一个个打扮娇媚的花娘们哒哒地走在石板路上,说不出的风情万种。 一处位于花街深处的院落,此时正隐隐约约地传出丝竹之声,有那花魁娇娇地吟哦着婉约小调,歌声撩人。 一个容貌俊美的男子倚窗而坐,手上闲闲地握着一盏酒,偶尔朝那卖艺的花魁瞥去一眼,花魁粉白的脸蛋便晕上了一抹霞色,歌声更婉转了。 男子正是玉怀瑾,而坐在另一侧,正随着花娘曲调打着拍子的,则是来自北辽国的六王子,耶律诚。 耶律诚其实是外室所出的私生子,生母死后才被接回王室抚养,因此在北辽王族中一直处在一个很尴尬的地位,他又性好自由,懒怠留在宫里与几个王兄王弟争权,早在数年前便自行组了一支商队,来往于大齐、北辽、西凉、南楚等几个国家之间从事贸易活动,生意可谓做得有声有色。 玉怀瑾与耶律诚搭上,表面上看着是因缘际会,在耶律诚的商队遇劫时,率领数名亲卫出手相救,其实是他有意为之,为的就是打开大齐与北辽之间正式的商道。 若是两个国家能于边境互市,百姓们有了谋生的凭借,能够安居乐业,那离真正的和平也不远了。 能好好过日子,谁又愿意打仗呢? 百年前,两国边境间总是硝烟不断,百年之后,既然两国能因休养生息而协议停战,那玉怀瑾就想将这暂时的和平持续下去,让大齐北境的军民能长久地远离战火。 花魁紫苏唱完一曲,袅袅婷婷地起身行礼,主动过来敬酒。「两位公子皆是风仪出众,卓尔不凡,请容奴家敬你们一杯,聊表敬慕之情。」 「好一句卓尔不凡!说到我心坎里了,我就喝你这杯酒!」耶律诚笑得爽朗,显然被捧得飘飘然。 玉怀瑾却仍是淡淡的,手上端着酒盏,却并未就唇去喝。 紫苏见状,眸光不免略微黯淡。 耶律诚看了不动如山的玉怀瑾一眼。「玉兄怎么不喝?」 玉怀瑾见耶律诚朝自己看来,微微一笑。「在下不胜酒力,已有了几分酒意,还是节制点好。」 「那可不成!咱们今日来寻花问柳就是图个痛快,酒一起喝,美人也得一起抱,这才是好兄弟!」 耶律诚自己左拥右抱,好不开怀,便很看不过玉怀瑾一副清高自持的模样,索性将紫苏往玉怀瑾身上一推。 美人跌坐入怀,软玉温香,玉怀瑾却是坐怀不乱,轻轻地将那娇软的身子推离自己。 紫苏黯然低眸,耶律诚更是摇头叹气。「玉兄,美人在怀,你何须如此煞风景!」 「家有妒妻,让耶律兄见笑了。」 居然有男人甘愿承认自己怕老婆?耶律诚颇为讶异地挑了挑眉。「在下瞧着玉兄丰神俊朗,气度飒爽,原来也怕那河东狮吼?」 「倒不是怕,只是内人于我有情有义,何忍伤她的心?」 耶律诚见玉怀瑾一派气定神闲,并不以为忤,倒也不好继续调侃,只得拉过那个明显对玉怀瑾更有意的紫苏,调笑道:「玉兄舍不得伤自家夫人的心,看来只有委屈姑娘你了。」 「是奴家无福。」紫苏久处风尘之地,勾引不成,立时便收敛了,并不会因此去坏了客人的兴致,只是仍略略发酸地说了一句。「玉夫人得此佳婿,奴家好生羡慕。」 紫苏自己看得开,反倒是耶律诚有些替她抱不平。「我听说大齐的贵人们也是妻妾成群的,玉兄偶尔在外头采几朵野花,不过是风流意趣,又有何妨?」 第 21 页 玉怀瑾淡然一笑,转开了话题。「耶律兄莫不是忘了今晚的重头戏?」 耶律诚一凛,瞬间回过神来,忍不住伸手敲了敲自己略微昏沉的脑袋。「你瞧瞧我这记性,都喝酒喝得糊涂了,差点就忘了咱们今晚可是身负要务的……」说着,转向紫苏,「紫苏姑娘可知晓这拍卖会究竟何时开始?」 紫苏未及回话,屋外就传来一阵悠远的铃声,叮当作响。 玉怀瑾与耶律诚听见铃声,瞬间都有了某种预感。 果然紫苏盈盈起身,浅笑嫣然地对两人行了个福礼。「时辰已到,两位公子请随我来。」 根据府里下人的线报,金于飞来到一处名为「花好月圆」的深宅大院外,不比其他风月场所总是热闹缤纷,甚至会有花娘亲自站在门前迎客,这处大院的大门倒是紧闭着,显得颇为低调。 据说,这里的花娘个个都是绝色,随便一个站出去都能在别的青楼里引领风骚,享花魁之盛名。 据说,这里不是寻常男人能够踏足的,必须有熟人引荐,得到一张烫金的「花月帖」,才有资格来此处寻芳。 据说,这里是京城最引人入胜的销金窟,王公贵族不惜于此一掷千金,只求美人一笑。 据说…… 越是听珍珠嘴里一口一个「据说」,金于飞脸上的笑容就越是灿烂,手上摇扇的动作也越发风流倜傥。 行啊,这个玉怀瑾,她原以为他脑子不大好,有一颗纯善之心,就如同天真的稚子一般,不料,呵呵,跟其他臭男人也无甚分别! 金于飞笑得越开怀,跟在她身旁的两大丫鬟就越感到脑门一抽一抽的,相当的头疼。 镇北王府新婚不久的少夫人亲自前往青楼去捉自家夫婿,这消息要是爆出来,想必又会成为京城茶余饭后的笑话。 两个丫鬟很想理智地劝一劝她们从小看着长大的少夫人,但眼见少夫人宛如一枚被点燃的炸药,口口声声自称爷,她们便晓得劝不动了,少夫人已经完全进入了自我感觉良好的状态,在那个状态中,她就是王,谁也无法阻挡。 那还能怎么办?只得跟上自家主子的脚步了咩! 虽是如此,元宝仍大着胆子,泼了盆小小的冷水。「少夫……不,公子,没有『花月帖』,咱们可进不去啊。」 一主二仆此时都是一副男装打扮,尤其是金于飞,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衬得她整个人越发唇红齿白,俊逸出尘。 「爷的脸就是帖子,你尽管去敲门,爷就不信了,我今晚进不了这扇门!」金于飞一副霸气的口吻。 主子居然想靠一张脸进人家的大门?这谜之自信究竟是打哪儿得来的? 元宝与珍珠交换一眼,两人眼里都流转着千言万语,最终只能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由元宝代表,上前连续拉了几下铜制门环,在苍茫夜色里叩出清脆的声响。 大门并未打开,倒是一旁的小门敞开了寸许,一个看似眇了一目的老汉慢吞吞地迎出来。 「敢问这位公子,有何贵干?」 「老人家。」金于飞笑盈盈的抱拳行了个礼。「在下素闻此处乃人间仙境,特意来访。」 「此处蓬门只为有缘人开,不知公子可有主人亲发的帖子?」 「贵主人可是来自江南祈县,如今芳龄约莫二十五、六,最擅长于方寸之地跳胡旋舞?」 老汉一凛,原本略显慵懒的驼背姿态顿时端正了起来,一只未瞎的眼睛整个睁开,闪过锐利的光芒。「公子认识我家主人?」 金于飞微微一笑。「请老人家转告贵主人,那年的大明湖畔,花好月圆之夜,那一杯带着桃李芬芳的薄酒,在下仍是记忆犹新。」 老汉闻言,没再多说什么,轻轻颔首。「请公子在此稍候。」 老人家颤巍巍地转身进了院落,小门重新关上,门外又只剩一主二仆,而两个丫鬟此刻都眼神亮晶晶地盯着自家主人。 「公子,原来你和这『花好月圆』的主人竟是旧识!」 难怪说自己能靠一张脸进门呢,原来不是胡乱吹牛,是真有所本的。 两个丫鬟崇拜的眼神,金于飞毫不客气地收下了。「说起来,我与石姊姊有幸结识,也算是一段奇缘。」 想当年她年少无知,龙潭虎穴也敢闯,不仅与六娘有了渊源,还为了抢下一单生意,锲而不舍地在青楼里与某个姓石的富商竞标,却原来那名富商也是女扮男装,两人后来惺惺相惜,反倒因此成了莫逆之交。 而「花好月圆」的经营模式,其实就是那时金于飞替石如兰出的主意,就连「花月帖」也是她一时兴起帮着设计的,所以才会在珍珠提起花月帖时,立时有了联想。 只是奇怪了,石姊姊既然也来了京城落脚,怎么不与她联系呢? 金于飞百思不解,一面遥想起当时。「我记得石姊姊的男装扮相可帅了,比你们爷我有男子气概多了,尤其那两片小胡子贴上去,更是英姿飒爽……唉,我就是吃亏在年纪太轻了,怎么都扮不出石姊姊那种历尽风霜的沧桑感,可惜了!」 金于飞正感叹着,蓦地,身后传来一道惊喜的粗沉嗓音。 「金公子!」 这声音……怎么好像有点熟? 金于飞一凛,顿时有种不妙的预感,缓缓回过头,果然与一张刀疤脸对上。 「徐非凡?」她语带惊恐。 刀疤脸听她正确地喊出自己的名字,却是笑得开怀,过来就想与金于飞勾肩搭背。 金于飞机灵地闪过,两个丫鬟见状更立刻上前一步,为主子挡去骚扰。 「你想干么?离我家主子远一点!」 徐非凡一愣,打量两个扮相清俊的小厮,笑意更盛了,隐隐带着几分猥琐的意味。「不愧是金兄,你人长得俊俏,连随身服侍的小厮都如此粉妆玉琢,教为兄好生羡慕啊!」 这厮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怎么听这话有些不对劲?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金于飞更是在心中暗自叫糟,她早该料想到的,石姊姊所在之处,必有这个讨厌的男人在一旁虎视眈眈。 而且这厮还有个怪癖,最喜欢调戏女扮男装的姑娘家,也不知他的性取向到底是怎样,不阴不阳的,惹人厌烦! 金于飞板着脸,语气冷淡。「你怎么也在这里?」 徐非凡将手揣入怀里,拿出一张烫金发亮的帖子。 金于飞顿时惊愕。「你如何弄来的花月帖?」 「自然是石公子亲手赠予在下的。」徐非凡挤眉弄眼,再加上他脸上那道又粗又丑的刀疤,怎么看都有股说不出的淫邪。 金于飞只觉得手臂都起了鸡皮疙瘩。 石姊姊怎么回事?为何要允许这个无赖自由出入「花好月圆」? 金于飞还未想透这其中因由,大门忽地敞开了,方才那位老汉领着两个身材挺拔的青年前来迎客。 「金公子,我家主人请你入内,只是她今夜尚有要事,不便与你相见,还请公子见谅。」 金于飞一愣。「她不肯见我?」 「是,但主人已有吩咐,公子乃她的贵客,无论公子有何要求,我等尽管满足便是。」 「我明白了。」金于飞沉吟片刻,对老汉淡淡笑道:「我还真有件事想请老人家帮忙。」 「公子请吩咐。」 「我们进去再说吧。」 金于飞语落,无视徐非凡就在一旁殷切地盯着自己,转身就进了院里。 元宝与珍珠戒备地瞪了徐非凡一眼,也随后跟上。 徐非凡倒是没有急着进去,站在门前揉着自己的下巴,饶有兴味地自言自语。「这金公子还是同两年前一般有趣,倒教我有些心痒痒。」 徐非凡念头一转,忽然有了主意,朝身后的小厮招了招手,低声说了几句。 小厮慎重地点头,领命而去,徐非凡脸上的笑容更畅快了。 银月如钩,悬在苍蓝色的夜幕上,偌大的花园内,一方明镜般的湖畔,矗立着一栋三层高的楼阁,此时此刻正在举行一场拍卖会。 一楼是挑高的大厅,一处高起的平台上,一名留着美髯的中年掌事负责主持拍卖会,台下用锦褥铺成的座席则坐着约莫二十名角逐竞拍的公子哥们,身边各自左拥右抱着美娇娥,一个个都是风流倜傥,口袋里的银票元宝塞得鼓鼓的,只等着一掷千金,买怀中佳人一笑。 其中也包括玉怀瑾,即便他不如其他男子那般放纵,身边也还是坐了个紫苏,为他斟茶倒酒,服侍得相当尽心。 他淡定地坐在席上,目光直盯着台上新推出的拍卖品,丝毫没注意到高处有两道清锐如刀的眸光正朝他狠厉地砍过来。 二楼呈一道半月弧形,隔成一间间厢房,通常是提供给那些不愿露面的神秘买家,如今视野最佳的那间,却是让金于飞给占据了,窗边的纱帘随风轻轻摆动,她靠坐在窗边,能够清清楚楚地望见楼下的动静,自然也把那个她怎么也想不到会出现于此处的男人看在眼里。 第 22 页 两个扮成小厮的丫鬟也跟着看见了,脸色都有些发白,元宝更是恨恨地磨了磨牙。「少夫人,大爷果真在这里!」 「你家爷就在此处,当我的面,你喊谁爷呢?」金于飞轻摇折扇,脸上似笑非笑的,元宝与珍珠却都看出她心情很不好。 「爷,你莫恼。」珍珠从善如流地喊了自家主子一声「爷」,安抚她暴躁的情绪。「也许大爷在此处是有别的缘故呢?」 「男人来这种地方,除了寻花问柳,还能有什么缘故?」金于飞鼓着脸颊,撇了撇嘴。 「可是大爷……懂得这些吗?」说真的,珍珠有些怀疑,大爷脑子纯傻,连和自己的娘子都不懂得圆房了,还能在外头搞七捻三? 金于飞看出珍珠的疑虑,胸臆里火苗未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所以她才着恼啊!不是说是个傻子吗?不是天真无知吗?什么时候学会了来青楼寻欢作乐了? 「莫不是有人带坏了大爷?」元宝猜测着。 金于飞一凛,一主二仆的目光齐齐往坐在玉怀瑾近侧的耶律诚望去,两个男人饮酒说笑着,似乎颇有交情。 「那人是谁?」元宝挺好奇的。「头发编成好几串长辫子,衣裳也和我们大齐不太一样,像是异族的打扮。」 「那是北辽国的穿着打扮。」金于飞眼神复杂。「你们瞧他耳朵上还挂了单边的狼牙耳坠,那是北辽贵族的标志。」 「还真的是异族人啊,大爷是在哪儿认识的?」 金于飞默然不语,虽然距离隔得有些远,她看不太清那人的狼牙耳坠是什么款式的,但仍能隐约感觉到那耳坠闪烁着金光。 能戴上镶金的雪狼牙,那人莫非是出身自北辽王室?那不就等于与前世的她有血缘关系? 但北辽的王族如何会来到大齐,又怎敢明目张胆地出没于此等烟花之地,更何况还与镇北王的嫡子混在一起? 第七章 上青楼去抓奸(2) 金于飞百思不解,心口隐隐有些闷着,她看着台上推出一座来自西洋的黄金音乐钟,约莫两尺高,每个时辰都会固定敲响,伴随着叮咚清脆的旋律,会有一对男女小娃娃从钟门里被送出来,唱歌跳舞,极是精致可爱。 几乎所有人都抢着竞标,就连一直漠然不为所动的玉怀瑾此刻也举起叫价牌,一开口就是黄金一千两的天价。 一千两,黄金! 金于飞气得脸色煞白。 这败家的夫君,也不想想府里如今早已是寅吃卯粮,她日日斤斤计较,想尽各种办法开源节流,就是为了让府里有些进帐,大伙儿生活用度能有些余裕,平日人情往来不至于捉襟见肘。 结果呢?他倒好,一开口就是千两黄金,他预备拿什么来抵这笔帐?还以为自己真的娶了个金山娘子吗? 「一千二百两!」 很快地,便有人跟着喊价,金于飞刚要松口气,就见她的傻夫君又举起牌。 「一千三百两!」 金于飞气得倒抽口气,狠狠折着手中的扇子,幸亏这把是象牙柄的,否则怕不是早被她一折两断。 元宝与珍珠眼睁睁地盯着自家主子,冷汗涔涔,心跳慌慌乱乱的,老天保佑她家爷,可别在这种地方发飙,会很难看的。 两人暗自祈祷着,可显然老天爷并不打算买她们两个丫鬟的帐,经过一轮竞拍后,玉怀瑾以一千五百两黄金得标。 金于飞已经呈现木然状态了,墨眸幽深,带着一股死气,冷漠地盯着玉怀瑾被动地与耶律诚击掌,并在周遭几个贵公子的起哄祝贺下,连干三杯酒。 行,算他狠,一千五百两黄金,买了一座西洋音乐钟!他怎么不去死一死呢? 接下来拍卖的是一组前朝古墓出土的兵马俑,经过专业的工匠巧手修复,一个个都是神采奕奕,栩栩如生,虽仍显出些许岁月的风霜,却更加蕴含着古董的暧暧光华。 这组兵马俑,由玉怀瑾与耶律诚相互掩护协力,最后由耶律诚以黄金三千两拍下。 金于飞面无表情,看着玉怀瑾与耶律诚两人又饮了一盏酒,接着便在几个花娘的簇拥下潇洒地站起身来。 「爷,大爷好像要离开了。」珍珠提醒主子。 「可是拍卖会还没结束啊!」元宝表示不解。 「可能接下来的宝贝都不是大爷想要的吧。」 珍珠话语才落,就见台上的掌事捧出一个精雕细琢的珠宝盒,笑着喊道—— 「这对『燕燕于飞』金玉珠钗,据说是咱们大齐国第一任的镇北王妃用过的,起标价,三千两银子!」 二楼的金于飞闻言一震。 一楼正准备离开的玉怀瑾亦是脚步一凝,回过头来,往台上望去。 「燕燕于飞」珠钗,她什么时候用过这种东西了? 金于飞心乱如麻,目光有片刻朦胧,她下意识地往楼下望去,正好瞧见玉怀瑾身边那位美丽的花娘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袖子,对他温柔羞涩地笑着,似乎在示意他留下来竞标这对珠钗。 她看见玉怀瑾点了点头,袍袖一拂,坐回原位,说不出的意态风流。 掌事捧着珠宝盒下台来,在所有表示出兴趣的公子哥面前都展示了一番。 这对珠钗,一枝是金镶玉,一枝是玉镶金,钗头都是一只展翅高飞的含珠燕,水蓝色的翅膀薄得近乎透明,工艺极为精巧,钗尾则缀着珍珠流苏,女子戴在发髻上,走动之间摇曳生姿,甚是动人。 玉怀瑾朝钗身末端扫了一眼,果然发现其上有着淡淡的刻痕,旁人可能都辨认不出那几道刻痕的含意,但他知道,那是他原本也认不出的某种文字。 就是这一眼,他便确定这对珠钗是真品,确实是百年前的那一对,而他,非买下不可! 于是,元宝和珍珠惊恐地发现大爷又开始竞标了,幸好这回与他竞争的人并不多,他轻松地以四千五百两银子标下这对金玉珠钗,并且立刻装进珠宝盒里,亲手捧着离开拍卖会场。 等等,四千五百两? 这也不便宜啊!这个败家爷! 两人目送玉怀瑾潇洒离去的背影,再望向自家主子,金于飞娇容凝霜,似怒非怒,整个人身上笼罩着一股教人难以捉摸的气息。 「爷,你还好吧?」元宝低声探问,有些胆颤心惊的。 「我?挺好的啊。」金于飞樱唇轻绽,微微一笑,那笑意犹如春暖花开,明丽而妩媚。 主子笑了,元宝与珍珠两个丫鬟却并未因此松口气,因为她们都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笑容很像每回主子作恶梦惊醒时,总会莫名其妙地笑出来。 这般的笑容,无关真心。 「珍珠、元宝,」金于飞忽然轻声启齿。「你们爷今夜看起来如何?」 啊? 两个丫鬟一愣,有些茫然地望着自家主子。 「爷和那些花娘比起来,可美?」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最终是聪慧细心的珍珠果断地回应。「那些花娘如何能与我们爷比?你是最美的!」 金于飞秀眉一挑,眼波往一旁的元宝一扫。 元宝一凛,连忙跟着恳切地用力点头。「没错,爷才是最美的!」 「既然你们俩都觉得爷美,那咱们就来玩个游戏……」 纤纤葱指朝两个丫鬟勾了勾,两个丫鬟会意地凑过来,听从吩咐,接着,同时杏眸圆睁,不敢置信地瞪着主子。 各自买到了目标物,玉怀瑾与耶律诚都是心满意足,回到厢房后,两人终于可以真正地放开胸怀,恣意畅快。 酒过三巡,饶是玉怀瑾有所节制,也不免薄有醉意,而耶律诚更早已喝得醉眼蒙胧,看人都晃出了几道影子。 「玉兄,今晚咱们算是圆满达成任务了,来,小弟我再敬你一杯,咱们不醉不休!」 耶律诚朝玉怀瑾举起酒盏,频频要与他拼酒,玉怀瑾不好扫了他的兴致,只得不时浅浅抿了几口。 就在两人酒酣耳热之际,忽然有个小丫鬟来传话,说是主人要见紫苏等几位陪酒的花娘。 紫苏等人虽觉得奇怪,仍是起身告了退,一片莺声燕语逐渐远去。 「这石如兰怎么回事?」耶律诚大感莫名,带着醉意拍桌嚷嚷着。「怎么把服侍我们的人都给叫走了?莫不是怕爷我付不起银两?」 玉怀瑾也有些惊讶,对这位「花好月圆」的主人,他起初是从自家娘子口中听闻的,之后在亲卫一番调查下,他更知晓了石如兰与宫里那位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今晚他毫不避忌地与耶律诚一同现身此处,其实也是有意让宫里那位瞧瞧,就不知对方心里会是何种想法了…… 玉怀瑾正暗暗琢磨着,厢房外的串珠卷帘忽然动了,一个身材窈窕的美人莲步轻移,抱着一把琵琶,娉娉婷婷地走了进来,脸上戴着桃色的面纱,只露出一双灵动有神的妙眸。 美人如玉,似有股幽幽香风袭面而来,玉怀瑾却是看都没多看对方一眼,仍是以一派慵懒的坐姿倚在窗边,半边俊脸沐浴于月色之下,更显得性感撩人。 第 23 页 「奴家见过两位公子。」美人对两人盈盈行礼,嗓音似乎刻意压抑着,显得略微沙哑。 玉怀瑾对新来的美人没兴趣,耶律诚倒是心神一动,努力睁着迷茫的眼,略显大舌头地笑道:「美人儿,因何……戴着面纱?莫非你脸上长了、长了疙瘩?」 美人身姿优雅地落坐于榻上,摆正琵琶,嫣然一笑。「奴家相貌平凡,只有琴艺尚能酬献知音,望两位公子莫要见弃。」 「不见弃、不见弃!」耶律诚乐呵呵地笑着。「你家主人能将你派来服侍我们,可见你是个才艺双绝的……你这是预备弹琵琶吗?」 「不知这位公子想听什么曲子?」 「美人儿素手拨弦,肯定是弹什么都好听的,我就不点曲了,你随意!」 耶律诚相当捧场,一旁的玉怀瑾却仍是一声不吭。 美人眸光流转,不着痕迹地朝玉怀瑾的方向望过去,见他浑没在意自己,微微敛眸,掩去了眼底的情绪,素手纤纤,开始拨弄起琵琶。 琴音铮铮,节奏激昂,正是一曲〈十面埋伏〉,转瞬间便将一个醉卧美人膝的温柔乡转成了金戈铁马的战场。 手指在琵琶弦上揉、挑、推、扫,淋漓尽致地描绘着战争的场面,杀声震天,血流成河,这不仅仅是一场战事,更是你死我活的拼搏,是属于英雄的喝采,也是安抚英魂的悲歌。 玉怀瑾只觉得精神一振,体内长久蛰伏的热血彷佛都在这一刻被挑弄起来了,翻滚着、沸腾着,他的灵魂在嘶喊着,要与敌军决一死战,为保家卫国,不惜豁出性命。 他想起了百年前,想起了自己的前世,想起那一次又一次在战场上的快意征伐,更想起一次又一次失去袍泽兄弟的痛楚与悲伤。 他想起了曾经意气风发,也曾黯然失落的自己。 他想起了最后的最后,自己竟不是死在残酷的战场,而是死于一场刺杀的阴谋…… 玉怀瑾凛然握紧了手里的杯盏,凌厉的眸光不由自主地朝那个弹奏着琵琶的美人望去,这一看,才蓦地警觉到不对劲。 那张围着面纱的容颜,那双微敛的明眸,他彷佛似曾相识。 是她吗? 那只从北国飞来的金燕,他的王妃…… 金于飞沉醉在乐音里,她唯一擅长的乐器就是琵琶,所以在想着要扮成花娘来教训一番她的傻夫君时,她下意识地就抱起了琵琶,弹奏起自己最爱的这首古曲。 好像,她前世也弹过这首曲子,在送王爷上战场前,她以此曲预祝他战事顺利成功。 那时候他听了,是什么反应呢?是欢喜得意,还是暴怒发火?又或是根本满不在乎,冷淡以对? 她忘了,想不起来了,记忆的片段在她脑海里破碎着,教她忽然头疼了起来。 一根琴弦蓦地断了,琴音戛然而止。 耶律诚正听得兴起,不免感到失望。「美人儿,如何不弹了?继续啊!」 她也想继续的,可是她的头好痛,好似有成群的蛊虫在她脑子里啃噬着,残忍地蹂躏着她的神魂。 她顿时承受不住,双手捧着头,剧痛难忍。 「美人儿,你、你怎么了?快,来我怀里,爷疼惜你……」 耶律诚看了不忍,上前想安慰,玉怀瑾却比他快上一步,抢先将佳人揽入怀中,近乎急切地拍着她毫无血色的脸颊。 「小燕子,你怎么了?小燕子!」 小燕子?是谁在唤她? 金于飞迷迷糊糊的,勉力扬起眸,望向那个正焦急地盯着自己的男人……是玉怀瑾?她的傻夫君? 「你还好吧?」玉怀瑾担心地盯着她,墨眸如海,翻腾着教她难以理解的情绪。 金于飞听着他略微低哑的嗓音,蓦地清醒过来,挺直了背脊,见自己半边身子倚在男人怀里,而他丝毫不避讳地勾着手臂亲密揽着,顿时勃然大怒。 这可恶的男人!搂一个外头的女人竟搂得如此自然顺手,他心里还记得自己娶了个娘子吗?分明是在挑衅她! 啪! 一记耳光划破了空气,干脆俐落地朝玉怀瑾脸上拍打过去—— 「你这个登徒子,给我放开你的咸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