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燕于飞(下)》 第 1 页 第八章 意外被绑架(1) 情况十分的尴尬。 这一巴掌打下去,别说金于飞整个人都愣住了,就连一旁的耶律诚也惊骇地张大了嘴,不知所措。 唯有挨打的本人玉怀瑾,倒还是一副冷静的神态,淡定地喊了一声。「娘子。」 金于飞瞬间震住,不敢置信地瞪向他。「谁是你娘子?」 他微微一笑。「就是你啊。」 所以他都认出来了?她明明戴着面纱啊,他怎能就这么火眼金睛地认出她来? 金于飞深深觉得糗大了,还徒劳地想挽回自己的伪装,缓缓站起身来,努力撑起一个美娇娘应有的优雅仪态。 「公子怕是认错人了,奴家残花败柳之身,怎配得公子叫一声娘子?」 还想继续和他装?玉怀瑾俊唇一勾,似笑非笑。 行吧,既然她坚持不肯承认自己的真实身分,那他陪她玩下去也无妨。 于是,玉怀瑾刻意绽出一个略带傻气的笑容。「娘子来这里,是来找我一起玩的吗?」 谁找他玩了?她是来捉奸的! 金于飞狠狠地瞪他,想着自己方才在二楼包厢亲眼目睹他和那位名唤紫苏的花娘之间的互动,胸臆不由得又翻腾起怒火。 她咬了咬牙,化着精致浓妆的眉眼却是越发地弯起,盈满了娇媚的笑意。 「敢问这位公子尊姓大名?」她故意不理会玉怀瑾,转向一旁喝得醉醺醺的耶律诚,嗓音如莺啼婉转。 耶律诚看着她温柔的笑颜,只觉得脑子更糊涂了,这个花娘刚才不是还泼辣地甩了玉兄一耳光吗?怎么如今彷佛船过水无痕似的?莫非是他在作梦? 「在下、在下复姓耶律……」耶律诚倒没想过对一个小小花娘隐瞒自己的身分,反正他之于北辽的王室,也只能算是个边缘人。 「耶律公子。」金于飞柔柔地唤了一声,纤纤素手举起了酒壶,斟了一盏八分满的酒,递到耶律诚唇畔。 「美人儿这是想喂我喝酒?」 金于飞盈盈一笑。 「既如此,何不以美人你的香唇哺喂,好让我喝得更痛快?」耶律诚眯着眼,嘴上说着一贯调情的话,丝毫没察觉到某人已经陡然变了脸色。 金于飞倒是敏感地察觉到了,却是故作娇嗔,轻轻拍打耶律成一下。「哎呀,公子,你这人真坏!」 「呵呵。」耶律诚一把抓住那调皮的小手。「傻姑娘,爷这是想疼你,来,快来爷的怀里……」 耶律诚再度提出邀请,这回还带着动作,勾着金于飞的手就想将她娇柔的玉体揽入自己怀里。 金于飞身子一僵,还没想到该怎么拒绝,正绷着脸的某人已然抢先一步采取了行动。 一颗剔去果肉的杏仁硬壳犹如暗器,迅疾如风地朝耶律诚脸上射来,正正打中了他两个眼窝中间,吓了他好大一跳。 「是谁暗算爷……」 他话音未落,又是另一个硬壳射过来,这回用上了巧劲,力道更加强悍,竟将耶律诚打得脑眼昏花,糊里糊涂地就往后倒去。 砰地一声,他的后脑杓撞了地,一阵痛麻,瞬间晕了过去。 彻底酒醉的异族男子鼾声如雷贯耳,金于飞不可思议地瞪着这一切,从地上捡起了那两枚被当成暗器发射的杏仁壳。 「是你吗?」她语音暗哑,仔细地注视着那彷佛一脸无辜的男人。 玉怀瑾笑了笑。「娘子,我厉害吗?」 金于飞默然不语,心海刹时间掀起惊涛骇浪,卷起千堆雪。 她的傻夫君是何时学会了这手暗器功夫,竟能将一个大男人活活打晕? 玉怀瑾紧盯着她变幻莫测的神情,带点傻气地扬嗓。「娘子,你是不是生气了啊?」 「我说了,我不是你娘子。」金于飞语气干巴巴的,很清楚自己否认得毫无说服力。 「你就是我娘子!」玉怀瑾凑过来,固执地握住她的手。「我的娘子不准碰别的男人!」 呵,这是在警告她吗?金于飞墨眸沉沉。「所以,你这是在吃醋吗?」 玉怀瑾一愣,像是茫然不解地眨了眨眼。 还装傻呢!金于飞冷笑。「那个姑娘……是叫紫苏,对吗?」 玉怀瑾一凛。 「我瞧她服侍你服侍得挺好的嘛,斟茶送酒,好不殷勤,你也挺乐的,还为她拍下了那对珠钗——」 「什么?」他打断了她。「你说我为谁拍下珠钗?」 「紫苏姑娘!」她气得提高了声调。 玉怀瑾望着眼前有些控制不住情绪的女人,一颗心顿时飞扬起来,嘴角便含了笑。「娘子,你是不是傻了啊?」 金于飞倒抽口气,近乎愤慨地瞪着这语带调侃的男人。「你才傻!你是天下第一大傻瓜!」 她气得口不择言,他却是笑得更欢乐了,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 「你、你不准笑!」她懊恼不已。 玉怀瑾的反应却是出乎她意料之外,几乎是心情愉悦地指出。「娘子,你吃醋了,对不对?」 他还有脸这样问她?还有脸对她露出这般傻乎乎的笑容? 金于飞觉得自己简直要疯了,明眸似是盈了泪,酸涩难耐。 她其实不懂,自己为何会如此恼怒,胸臆间又彷佛绞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委屈,锐利地刺痛着。 她和他,不过是情非得已的联姻,是圣上随意的指婚,既不是青梅竹马,亦不曾两心相依,就是一对被迫一起过日子的夫妻而已。 没有感情做基础的婚姻,丈夫出去寻个欢作个乐又怎么了?很平常啊,她气什么?又心酸什么? 可她,真的很痛很痛,就宛如每一回深陷于前世的梦魇里,那样深沉又凄楚的痛,她是那么迫切地想抓住那个男人的心,却无从伸手。 这世上最令人迷惘的痛,怕就是求而不得。 既然终究是得不到,那就不再求了,何不洒脱地放过他,也放过自己? 一念及此,她果断地转身就走。 玉怀瑾愣住,怎么也想不到这女人的反应会是匆匆逃离,瞧她将珠帘一甩,踩着踉跄的步伐,就好似一只受了伤的小燕子,徒劳地拍动着翅膀,却是怎么也飞不高、飞不潇洒,反倒整个身子摇摇欲坠。 她会摔下来,真的会! 玉怀瑾胸口剧震,顾不得耶律诚还昏昏沉沉地醉躺在地,随手抄起装着那对金玉珠钗的珠宝盒,揣入衣襟里,便追着金于飞而去。 月影朦胧,一辆马车停在暗巷外,彷佛黑夜里的一头野兽,静静地埋伏着,等待着猎物上钩。 终于,他等到了,一个蒙面的劲装女子大踏步飞奔而来,手上还抱着一个晕倒的花娘,戴着桃色的面纱。 「主子,我把你要的人带来了。」劲装女子来到马车边,对坐在车厢内的主子低声报告。 车厢里的男人点点头,伸手揭开花娘脸上的桃色面纱,确定是自己想要的猎物无误。 「做得好,回头我再赏你!」男人示意女子将花娘放进车厢里,接着便吩咐马夫。「走!」 马夫领命,刷地一甩鞭子,黑色骏马便撒蹄快跑了起来,辘辘的车轮声在夜色里逐渐远去。 另一头,玉怀瑾追到大门口,赫然惊觉自己的娘子竟遭人劫持了! 「说!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怒瞪着正瑟瑟发抖的两个丫鬟,俊颜凛冽含霜,眼神极度冰冷。 元宝和珍珠都吓坏了,不仅是因为她们弄丢了主子,更因为这平素温润可亲的大爷此刻冷酷骇人的神色。 「我们、我们也不晓得……」还是珍珠强打起精神,颤着嗓音解释。「少夫人说要扮成花娘去找大爷,吩咐我和元宝在外头接应,我俩一直等着,好不容易等到少夫人出来了,她却完全不理会我们……」 元宝跟着接口。「我们见少夫人脸色惨白,像是很生气的模样,也不晓得怎么回事,只好随后跟上,谁晓得才过了个转角,少夫人就凭空消失了。」 「好端端的人,怎么可能忽然不见?」 「可就是、就是不见了啊!」元宝着急得都口吃了。「我和珍珠把附近都找了个遍,就是找不到少夫人……」 玉怀瑾用力咬牙,脑袋快速运转着。 不过一个错眼的瞬间,金于飞便失去了踪影,可见劫持她的人武功相当高强,可能还用蒙汗药迷晕了她,所以她才连一声惊呼都喊不出来。 但这「花好月圆」可是石如兰的地盘,谁有那么大本事在她眼皮下劫人? 玉怀瑾正思索着,他的一名亲卫来报。 「主子,门外有新的马车轮痕,应该才刚刚离开不久。」 玉怀瑾一凛,毫不犹豫地挥手下令。「备马!我们追!」 金于飞迷迷糊糊地醒来时,惊觉自己竟是躺在一辆马车上,而坐在她对面,正悠哉悠哉拿着只杯盏品着酒的男人,正是那个她恨不得永不相见的变态男。 她坐正身子,这才发现自己双手双脚都被绳索捆着,挽髻的钗环不知何时松落了,整个人披头散发的,好不狼狈。 她瞪着那个正微笑看着她的变态男。「徐非凡,你是不是疯了?」 第 2 页 一阵爽朗的笑声顿时划破了空气,夜深人静,徐非凡彷佛嫌自己坐在一辆急驰的马车上还不够高调似的,笑得十分狂放,丝毫不怕惹来外头的注目。 金于飞警觉不对劲,努力扭着身子来到车窗边,试图往外看,却是被厚重的帘幕遮去了视线,偏她手脚又受拘束,连伸手掀帘都做不到。 「别费劲了。」徐非凡注视着她的举动,懒洋洋地张口说道。「外头没人。」 怎么会没人?就算他们不在夜市那一区,只要是在城内,总有巡逻的官兵,不可能纵容一辆马车如此放肆地奔驰,除非…… 金于飞一凛。「我们这是出城了吗?」 徐非凡似笑非笑,摇着酒盏痛饮着。 「怎么可能!」金于飞震惊难抑。 这里可是大齐的首都,管理最是严密的,值此季节,官方明定每日酉时初关闭城门,一般平头百姓如何能出得城去?就是达官贵人也得手持令牌,证明自己确实是身负公务,才得以出入。 徐非凡不过是一介商人,即便他家财万贯,要弄来出城的令牌也不是易事。 彷佛看透她的疑虑,徐非凡笑得妖异,衬着他脸上粗陋的刀疤,越发教人心寒。「在下自有门路,就不劳金公子为我费心了……喔,不,如今你这打扮,我该唤你金姑娘才是。」 她冷冷地盯着他。「你究竟意欲如何?」 「不如何,就想玩玩而已。」 「徐公子若要发疯,怕是找错人了,我如今可是镇北王府的少夫人,我的夫君是王府的嫡长子,公爹更是当朝的镇北王。」 「金姑娘,我徐非凡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在下向来是随心所欲,就算惹恼了这些高官显贵又如何?不过是杀头一刀而已,我受得起!」 果真是个疯子,没法跟他讲道理的! 金于飞暗暗咬牙,看着徐非凡坐在对面榻上,与她说了半天话也没过来动手动脚,应该不是想吃她的豆腐,那就是…… 「你特意绑架我,是想激怒石姊姊吗?」 徐非凡眨眨眼,目光闪烁不定,也不知是被她猜中了心思,觉得有趣,还是默默不爽。 「之前在江南,你为了引起石姊姊的注意,刻意调戏我,你以为自己故技重施,她就会上你的当,与你见面吗?」 徐非凡蓦地一声冷笑,大手一挥,甜白瓷的酒盏重重落了地,碎成几片。「金姑娘果然是蕙质兰心,在下佩服!」 金于飞不理会他的怒气,迳自推论着。「姊姊今日不肯见我,莫不就是因为你?她早就发现你缀在我身后了?」 「她不能见你,是因为她在服侍更重要的人!」徐非凡像是想到了什么,面目狰狞起来,眼眸熊熊喷着火。「只要那人在,无论你我,任何人都没法接近她!」 金于飞一愣,徐非凡这突如其来的盛怒令她有些不祥预感。「你说的这人是谁?他与石姊姊是何关系?」 徐非凡没答话,大手抄起榻边桌几上的酒壶,直接就往嘴里灌,酒水自他嘴角溢落,一股浓重的酒气朝金于飞的方向袭来,叫她不由得秀眉颦起。 这变态爱慕石姊姊,她早就看出来了,而他这人荤素不忌,在江南也是赫赫有名的,她其实有点怕他恼火起来,一时失去了理智…… 一念及此,她小心翼翼将身子往后缩了缩,双手背在身后悄悄绞扭着,试图挣脱绳索,却只是将自己手腕柔细的肌肤磨出一道道红痕。 「怎么?你怕了?」徐非凡酒喝多了,眼睛都变得有些红,两道淫邪的眼神朝金于飞看过来。「也罢,要是我这招引蛇出洞引不来你那石姊姊,索性我就把你给吃了吧,这笔生意也算不亏了。」 「你莫忘了,我是镇北王府的少夫人!」 「你也给爷记着,爷两边肩膀扛着一颗头,谁有本事谁拿去!」 疯了,真的疯了…… 金于飞心念电转,借着马车在路上一个颠簸的踉跄,惊呼一声,顺势跌坐在地,一只手却是悄悄摸上方才被徐非凡砸碎在地的杯盏碎片,捏在指间,努力割着绳索。 她必须逃,至少不能这般手无缚鸡之力地坐以待毙,她得想办法争取一点行动的自由。 辘辘的车轮声在夜色里回旋不休,彷佛与她怦怦狂跳的心跳应和着,眼前神智濒临崩溃的男人每多喝一口酒,她就感觉自己离地狱又多近了一步,为了活命,她只能不停地与时间赛跑。 终于,在她忍着双手的剧烈疼痛割断一段绳索时,男人也越过了临界点,开始行动了。 「金兄……不,金姑娘,你也喝啊,咱们今夜不醉不休!」徐非凡伸手将靠坐在地的金于飞一把拽起,揽入自己怀里,硬是要灌她喝酒。 她撇过头。「我不喝……」 「你不喝?那爷就亲自喂你!」徐非凡嘴角歪斜地拧笑着,仰头咕噜噜地喝了一大口酒,扳过金于飞白嫩的脸蛋,就想吻上她粉色的樱唇。 浓重的酒气喷过来,金于飞几乎要吐了,双手甩开了绳索,就往徐非凡胸膛用力一推,他后脑杓顿时撞上车壁,一阵吃痛,可她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依然被绳索束缚着的双腿一个重心不稳,整个人跌趴在地。 「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识抬举的贱人!」徐非凡火大了,一边揉着自己的后脑杓,一边用另一只手将金于飞粗鲁地拽起来,酒壶的壶嘴不由分说地塞进她嘴里,强灌她喝酒。 金于飞猝不及防,只觉得喉咙噎住了,止不住激烈地呛咳,脸颊涨红,胸口都透不过气。 但她知道,自己没有晕厥的余裕,若是于此时不能自救,她终究只有沦落到被这变态蹧践的下场。 都怪她鲁莽,早知道她就不去捉什么奸了,让玉怀瑾与那些花娘花天酒地又如何?反正这个夫君也是皇帝老爷硬塞给她的,大不了她不要了,以后与他相敬如宾,各过各的日子。 她真后悔,耍什么脾气,吃什么醋呢?到头来赔上的是自己的清白,甚至有可能连一条小命都不保。 明明已经决定了,这辈子什么情呀爱的都不求,只要平平安安地活着,只想活得畅快如意。 金于飞,你才是大笨蛋! 胸臆万般酸楚地纠结着,她恨自己,也恨那个令自己莽撞的男人,要是能脱离这次危难,她发誓,再也不管他了,不会再将关于他的任何事放在心上。 再也不了…… 第八章 意外被绑架(2) 金于飞眼眸刺痛着,在车厢内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与徐非凡有肌肤之亲,但无论她怎么逃,如何挣扎,在这方寸之地也只是如同一只误触陷阱的兔子,被残忍的猎人耍着玩而已。 又一次,当她整个人被撞上车厢,唇角都磕出一个伤口时,她总算找到了一丝逃离的契机。 就是这道门,把它撞开了,她就能逃出去。 她先是想用手扳门把,却发现她受伤的手腕疼痛无力,竟是怎么也扳不开,后来,她一咬牙,开始不顾一切地用自己的头撞起来,但车厢内摇晃得厉害,她撞得自己昏昏沉沉,门缝依然紧贴着。 徐非凡在她身后嘲笑着。「傻姑娘,你就算把这车门撞开了又如何?外头是偏僻的荒野,你想被野兽活活吃了吗?与其死得面目全非,不如陪爷乐一乐,爷保你个全尸。」 「疯子!」她咬牙切齿。 「哈哈哈!」回应她的是一串恣意邪肆的笑声。 金于飞深吸一口气,凝聚全身仅余的力气,使劲往车门一撞,砰地一声,车门被她撞开了,呼呼的冷风猛然灌了进来。 徐非凡见她扭着身子要爬出去,脑门顿时清醒,惊骇地瞪大眸,一把拉住她。「你疯了?你如今跳车出去,不死也半残了!」 「你放开我!」金于飞极力挣扎着。 两人推挤拉扯之际,蓦地,一阵踢躂的马蹄声由远而近,排山倒海似的逼过来。 有人来了! 徐非凡一震,陡然间关上车门,朝前头的马夫喊着。「快!别让后头的人追上!」 马夫闻言,狂甩起鞭子,马车跑得更快了。 忽地,有箭矢破空的声音凌厉而来,准确地射中了马腿。 马儿痛楚地嘶鸣,一条腿跪倒在地,车厢刹时倾斜,眼看着就要翻覆,就在这个瞬间,一匹毛色墨黑的骏马已然疾奔至车厢一侧,马上的骑士一脚踢开车门,清锐的目光往内里一扫,很快地就盯住目标,上半身俐落地往侧倾,展臂稳稳地捞住金于飞,将她整个人抱上马。 「你怎样?还好吗?」 一道低沉醇厚的嗓音在金于飞耳畔撩拨着,她侧身坐在男人怀里,扬起脸,朦朦胧胧地望向他。 夜色深沉,她一时没看清男人的脸,男人本来微笑着,却在马车风灯的光线陡然映在她脸上时,神色一变。 他看见她唇角破了口,看见她额头是一片令人触目惊心的淤紫,而她拽着他衣襟的两只手腕上头是一道道勒得深深的红痕,甚至流着血。 第 3 页 该死! 玉怀瑾的心海倏地掀起惊涛骇浪,眼神如最尖锐的冰刃,一身的铁血煞气咄咄逼人。 这突如其来的震怒令她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刹时间心乱如麻,一股难以言喻的惊惧在胸臆之间翻腾着。 「你、你是谁?」她呢喃地问,嗓音黯然沙哑。 为何会让她想起那个男人?想起百年前与他的种种纠葛……他应该已经不在了的,应该早已远去的…… 「是我。」他低头凝视她,墨眸在夜色里闪烁着璀璨的星芒,他牢牢地握着缰绳,也牢牢地将她护在自己胸怀之间。「你不记得我了吗?」 她震撼着,心跳乍停了一拍,正当他紧绷地期盼时,她却是双眸一闭,晕了过去。 他说不出的失望,却没因此责怪她,只是更加小心翼翼地搂抱着怀中佳人,低唇亲了亲她凌乱的秀发,接着转头命令跟在近旁的亲卫—— 「将马车里的人给我抓起来,爷亲自处置他!」 漫天风雪里,她护着他倒在雪地,鲜血染遍了周遭,宛如雪上一朵朵盛绽的红梅。 他紧紧抓着她纤细的肩头,像是震怒。「为何……为何如此?」 为何啊? 其实,她也不明白的,为何甘愿为了他死,为何死得这般凄凉,也无怨无悔?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是的,为他而死,彷佛是她注定的宿命,还有更早更早以前,那时,他是某个世家大族的庶子,而她……她是谁呢? 她看见一条山间清澈的小溪,她在溪畔的石头上捣衣,一边和几个同样年纪的小姑娘说说笑笑。 对了,她是一个长于山村的野丫头,有一日,意外救了身中奇毒的他,他的腿废了,不良于行,她就自告奋勇当服侍他的小丫鬟,天天推着他坐着木头轮椅四处去游荡。 那段时光,欢喜如梦,是野丫头珍藏一生的美好回忆,然后庶子因家族斗争,几个嫡兄弟都去世了,他的父亲为了能有个健全的儿子继承家业,千方百计为他找来了一名神医。 神医说他身上的奇毒难治,需要有人用自己的血来试药,傻乎乎的她又自告奋勇,瞒着他把自己当成了药人。 他的身子一天天地好了,她的身子却一天天地虚了,当他终于能够重新站起来的那天,累积在她体内的剧毒也同时发作了。 她不敢告诉他自己时日无多,就一个人悄悄地离开了,背着个小包袱,越过了两座山,最后是在一个野草蔓蔓的山洞里断了气。 临死之前,她心里只有一个卑微的愿望,希望他永远不要发现自己的遗体,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被山中的野兽啃得全身骨肉坑坑巴巴的,那他会很心痛的。 她不要他心痛,只愿她的离世,能换来他一生平安如意…… 她又在梦里哭了。 玉怀瑾坐在榻边,看着躺在床上泪流满面的女子,心口一阵阵地揪疼着。 他曾私下盘问过她的两个大丫鬟,确认她平常从不哭泣的,唯有在梦里,才偶尔会纵容自己软弱。 所以她现在是梦见什么了?是怎样的梦境令她如此委屈,教他恨不得潜入她梦里,替她挡去所有的苦痛! 他抬手,温柔地抚上她脸颊,喃喃低语。「小燕子,你是不是傻啊?」 眼看着他的娘子在梦中哭得越发酸楚了,抽抽噎噎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心疼不已,靠在榻上,将她娇柔的身子揽入怀里,轻轻拍抚着。 珍珠端茶进屋时,看见的正是这一幕,她默默地放下茶盘,在白玉薰炉里添了一块安息香,才轻手轻脚地退下。 外间,元宝正守候着,迫不及待地低声问:「少夫人还没醒吗?」 珍珠黯然摇头。「少夫人这回受了大惊,怕是得将养几日。」 「没想到大爷不仅亲自去将少夫人救回来,还一直在她身边守着。」 元宝这么一说,珍珠脑海里不由得闪过方才看到的画面,又回想起大爷抱着昏迷不醒的少夫人回府时,那教人胆寒的酷煞神情。 当时府里一下子就乱了,忙着请大夫,请宫外休值的太医来看诊,大爷还亲自抱着少夫人沐浴,为她仔细地清洗身上的脏污,汤药也是他一口一口耐着性子喂少夫人喝的。 少夫人睡了一日一夜,大爷就在她床榻边坐了一日一夜,连送给他的吃食也都不动,王爷与世子爷、大小姐都分别来劝过他,他谁的话也不听,反倒是被他冷厉的眸光一瞪,几个主子都吓得落荒而逃。 珍珠有感而发。「大爷心里……是有少夫人的吧?」 「既然如此,那他干么还要去青楼寻欢作乐?」元宝颇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如果不是大爷在外头胡来,少夫人也不会冲动到去找他算帐,害自己身陷险境。」 珍珠警告地瞥了元宝一眼。「这是大爷与少夫人之间的事,咱们下人插不得手,你可别犯糊涂!」 「我就是为少夫人感到不值嘛。」 「嘘。」 珍珠比了个手势,元宝无奈懊恼,只得乖乖闭上了嘴。 两个丫鬟在外间如何争论,玉怀瑾不闻不问,他唯一在意的只有躺在自己怀中的娘子,一直拍着哄着,总算让她在梦中平静下来。 又过了几个时辰,窗外天光微亮,府里其他人都还在沉睡的时候,金于飞悠然醒转,缓缓睁开了眸。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男人的脸,五官如雕刻般清俊,长长的睫毛低敛着,墨浓如鸦羽,流露出一股浓浓的孩子气。 但他不是孩子了。 金于飞漠然寻思,无视着自己躁动的心跳。 能够以暗器伤人,能在那样的黑夜里策马疾奔,身手俐落地将她从剧烈摇晃的马车车厢里稳稳地救出来,那绝不是一个寻常男子能做到的事。 他显然并非她原先所以为的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天真傻子,当时他犀利的眼神,以及浑身散发着犹如闯过刀山火海般的煞气,都让她不由自主地联想起那个男人。 那个她最害怕,也最讨厌的男人。 她永远、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他…… 「娘子,你醒了啊。」察觉到怀里的动静,玉怀瑾很快便惊醒了,看着怀中如花的容颜,俊唇勾起浅笑,墨眸熠熠。「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他对她说话的口吻一如之前,像个孩子一般。 她冷冷一笑,轻轻推开他,坐正身子与他拉开了距离。 他察觉到她有意的疏远,剑眉一蹙。 「你其实一点也不傻,对吧?」她淡定地问。 玉怀瑾一凛,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娘子说什么啊?我听不懂。」 「别装傻了,这个游戏并不有趣。」她语气冷漠,彷佛结霜。 越想就越觉得真正傻的人是她自己,其实早在两人初见之时就有了蛛丝马迹,偏偏她一直被偏见所困,还以为自己有一双慧眼。 他每天练武,并不是被人给逼的,反倒是他去逼着父亲与弟弟努力操练。 家里的管事唤他大爷,而不是大少爷,那是因为他们早就默认了他当家作主的地位。 公爹与小姑小叔说话时每每要偷看他的眼色,就怕惹恼了他,也只有她大剌剌的,竟然都未曾察觉出丝毫异样。 不对,或许她早有察觉了,只是不愿去深究,不愿去面对那个教她惊惧的可能性。 他并不笨,脑袋并不糊涂,从来就不是她耍弄着这个她以为很天真纯稚的傻夫君,而是他反过来耍着她。 到底为何他要这么耍着她呢?为何全京城都认定早在幼年时伤了脑子的他,会突然变得精明又武勇呢? 她真的很怕,他和她一样,有了不可对外人言的奇遇…… 「我们和离吧!」她果断地决定。 他一震,不敢置信地眯了眯眼。「你说什么?」 「我讨厌你。」她定定地凝视着他,字字句句如严冬凛冽。「我不想再见到你,我要与你和离!」 她整个人冷若冰霜,他却像是着了火,一把扣住她包紮着绷带的手腕。「你放肆!」 她手上的伤还痛着,陡然被握住,倒抽口气。「痛……你放开我!」 他一愣,这才察觉自己情急之下做了什么,连忙松开她的手。 她趁势下床,穿上绣鞋往一旁退开几步,一边揉着自己疼痛的手腕,语气冷冽。「说实话就是放肆吗?」 他也跟着下床,高大挺拔的身躯站在她身前,气势凌人。「你是我的娘子,是我的女人!」 「所以我现在要你放了我,我不想与你在一起!」 「金于飞!」 「这门婚事原本就是个天大的错误,越早改正,我们就越能摆脱这个莫名其妙的泥淖,各自去过快活的日子!」 「你想摆脱我,与谁过快活的日子?」 「你管我与谁过,张三李四,总之不是你!」 她不顾一切地冲口而出,语带挑衅,他听了,却是忽然沉着下来,嘴角扬起冷笑。「我不准。」 「你凭什么不准?」她用力咬唇,忿忿瞪着他。 第 4 页 「凭我是你的夫君,凭你如今还是我明媒正娶的娘子。」玉怀瑾微微笑着,走上前,大手松松地揽住佳人后腰。「金于飞,别想摆脱我,我不可能对你放手。」 无论前世或今生,他从未曾想过让她离开自己,她就该是属于他的。 玉怀瑾目光沉冷,这般气定神闲的模样令金于飞更焦躁了,越发觉得自己好笨、好傻,难怪被这男人耍得团团转。 她又气又难堪,一股怒火在胸间烧灼着,烫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只想快速逃离这男人。 她转身欲走,他却一把将她拽入怀里,强迫她与他紧紧地贴着,甚至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他胯下的「小玉儿」硬挺的形状。 她烧红了脸,气急羞窘。「你放开我!」 他不但不放,还用他的「小玉儿」轻轻顶了顶她。 她更加心跳狂乱了,全身血液沸腾着,整个人像煮熟的虾子。「你、你霸道!野蛮!不可理喻!」 他轻声一笑。「既然你心里是这么想我的,也罢,爷就让你瞧瞧,什么是真正的霸道与野蛮。」 语落,他不由分说地将她娇软的身体横抱起来,往榻上一丢—— 第九章 夺回主导权(1) 被丢上床的那一刻,玉怀瑾如天塌般地压下来,金于飞顿时心乱如麻,昏昏的脑子里也犹如走马灯,闪过许多破碎的画面。 她想起了前世的初夜,想起了与那个男人为数不多,却绝对是火热缠绵的夜晚,想起了他疼爱她的时候,那独特的方式。 他总是先亲吻她的耳朵。 也不知为何,男人似乎对她玲珑莹润的耳朵特别迷恋,虽然她并不觉得自己这个部位和别的女人有什么不一样,但每当他舔弄着那里时,她总觉得他像是赏玩着某种珍宝,充满了怜爱与疼惜。 他温热的鼻息会吹在她耳廓上,撩得她整个人酥酥麻麻的,她尤其最怕他拿牙齿轻轻地咬她软软的耳垂了,那会令她从头痒到脚,连脚趾尖都会忍不住蜷曲。 …… 「不要,不可以……」 「乖,别躲。」他一边用牙齿轻咬着她耳珠,一边用手指灵活地挑起她深埋的情/yu。 她浑身颤栗,而在这样的欲仙欲死里,她忽然有了模模糊糊的认知,睁开泪蒙蒙的双眸,睇着眼前的男人。 他是玉怀瑾。 可他要她的方式,逗弄她、撩拨她的手法和另一个他一模一样。 是因为男人在床笫之间总是这样疼爱他的女人吗? 又或者其实,他就是「他」,他们一直是同一个灵魂,同一个令她又爱又恨的男人。 他是玉凌风吗? 如果他是,为何还答应与她成亲? 如果他不是,又为何处处令她联想起那个她永生不愿再相见的男人? 她蓦地哽咽,泪水如断线般的珍珠纷然碎落,泣不成声。 他震住了,不由自主地停下所有动作,怔怔地望着在他怀里颤抖哭泣的她。 「你怎么了?」他难得显出手足无措的模样。「是我弄痛你了?很难受吗?」 她听着他近乎慌乱的询问,哭得更凄惨了,像个孩子般嚎啕出声。 「你、你莫哭了,我不碰你了,是哪里痛?我替你揉揉,我去拿药膏……」他放开了她,伸手打开床边的抽屉,取出一罐翠玉药膏,用指尖挑起一抹,轻轻地在她淤肿的额头匀开。 药膏很凉,他揉捏的手劲恰到好处,可她依然觉得痛,椎心蚀骨的痛。 她盈泪望着眼前与那人有五、六分像的俊颜,他,究竟是不是那个他? 她觉得自己快疯了…… 「你莫哭了。」他揉了一阵她的额头,指尖顺势而下,轻柔地替她拭去颊畔的泪痕。「好好睡一觉,我不闹你了。」 为何如此温柔? 为何盯着她的眼眸不再如大海般吓人,忽然变成了两汪静谧的湖泊,静静地映出她苍白柔弱的容颜? 玉凌风曾用过这般温情的目光看着她吗? 她不记得了。 但眼前这一位,他让她的心口陡然发酸,心弦不争气地颤动着。 此时此刻,她竟有股难以克制的冲动,想回应他,也回应前世那个求而不得的自己。 她想与他融为一体,无论是身、心还是灵。 她一定是疯了…… 他猜不透她心里荒诞的情绪,只是深沉地盯着她。「我是不会答应与你和离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她怔住,一时茫然无措。 他看着她迷糊的神态,似乎觉得她可爱,低唇轻轻吻她的秀发,接着拍拍她的头,含着淡淡笑意的眼神满是宠溺。「睡吧。」 他哑声落下一句,转身就下了床,她看着他系衣带,蓦地就伸手拉住了他。 他愕然回头,眼神带着些不可置信与某种教她难以捉摸的深意,而她眼里,却是焚着熊熊火光,像是发了狠似的。 没错,她是在生气,气自己方才在他面前像只受惊的白兔,气自己明明在心底立过誓,再不重蹈百年前的覆辙了,却还是在察觉这男人与前世那一位十分相似时,胆怯地退缩了。 可恶!可恨!她金于飞转世重生,可不是为了再次受他的气,一颗心为他载浮载沉,没个安落处的,她必须夺回主导权! 「你怎么了?」他诧异地盯着她。 她怎么了?呵呵。 她蓦地娇媚一笑,娇软的玉体以一个曼妙绝伦的姿态偎在枕上,纤纤葱指朝他勾了勾。 他讶异地挑眉。 「过来啊。」她娇娇地启唇,嗓音软软绵绵的,含着某种甜死人不偿命的黏腻,又如同埋藏于树下的一坛老酒,沁着浓浓的女儿香。 他的心狂跳,盯着她这前所未有的媚态,一时失了魂。 她可不管他走神,陡然将身体撑起向前,藕臂一勾就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的手,往自己怀里拽。「还等什么呀?爷可想要你了。」 爷?他错愕地瞪着她。 金于飞眨眨眼,巧笑倩兮。 对,她就是爷,他才是被她玩弄于床笫之间的猎物,从今日起,他们得确立这样的食物链关系。 「来呀。」她甜腻的娇嗓满是撩人的勾引。「你不想要我吗?嗯?」 彷佛怕他不买帐似的,她刻意将自己浑圆性感的胸脯往他温热的掌心送了送,令他不得不感受到那满手软绵的触感。 他倏地倒抽口气,心跳如擂鼓。 美人如软玉温香,而在面对她时,他从来就不是柳下惠,做不到坐怀不乱。 眼看着她氲水的双眸已是满溢着露骨的诱惑,他再也抵挡不住,展臂紧紧抱住她,近乎狠绝地吮咬着她的耳朵,下巴贴着她香甜优美的肩窝,如鸳鸯交颈,恣意缠绵。 天色将明未明,晨光透进窗扉,更显得暧昧迷离。 屋外,是清明的人间,屋里却是「洞房花烛深深处,慢转铜壶银漏」,红尘男女忘情于鱼水交欢,模糊了时光。 阳春三月,桃李芳菲。 这日,玉娇娇刚用过早膳,正命丫鬟焚香,捧出她珍藏的一把琵琶,预备抚上几曲时,就见她那个不争气的弟弟捶肩揉腰地走过来,一副惨遭欺凌的模样。 玉娇娇眉眼不动,视若寻常。「怎么?又被大哥凌虐了?」 玉望舒连话都没力气说了,一步一拐地来到窗边的罗汉榻,整个身子歪上去,吐了个长长的气。 「我说你啊,能不能争气点?你跟着大哥操练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怎么丝毫长进都没有?」玉娇娇简直恨铁不成钢。 玉望舒的回应是换了个姿势,继续趴着。 玉娇娇懒得理他,在榻上端坐,抱着琵琶,刚拨出一串弦音,就听玉望舒哀嚎起来。 「姊啊,你就饶了我这个弟弟吧,让我清静点行不行?」 玉娇娇冷哼一声。「你要清静,就回你的颐志堂去,来我这里吵什么?」 玉望舒又叹了口气,强忍着筋骨酸痛,撑坐起身,望向姊姊。「不是,我就想来问问,你觉不觉得大哥大嫂这几日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了?」 「就是他们夫妻相处的模式似乎不太对劲,有点太……相敬如宾了?」 「夫妻之道,原就该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不是,之前大嫂有时候还会逗大哥几句,宠孩子似的宠着大哥,如今虽是依然贤慧体贴,就是觉得有些太过了,有点假……」 是有点假。 玉娇娇暗自沉吟着,自从那夜大哥抱着受伤昏迷的大嫂回来,之后大嫂再醒转,夫妻俩的相处模式就整个变了,大哥不再刻意于自己的妻子面前装傻,而大嫂也不再将大哥当孩子哄,反倒大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脸上永远带着顺从的笑容,贤慧得教人挑不出毛病。 那样的大嫂,老实说,令玉娇娇有些发毛,更和那天带着她四处闲逛,甚至不惜为了她挑衅丹枫郡主的大嫂判若两人。 「大嫂……许是对大哥着恼了吧?」她喃喃低语。 玉望舒一听,精神整个来了。「你也这么觉得?」 「……」 「我听说大哥那天是去逛青楼,大嫂是去青楼捉奸,才意外出事的。」 第 5 页 玉娇娇一凛,想起那日她在马车上亲眼目睹大哥被几个花娘簇拥的那一幕,就觉得头疼。「你们男人就非得在外头寻花问柳不可吗?没一个好的!」 眼见姊姊愤世嫉俗起来,玉望舒连忙表态。「姊啊,你可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你弟弟我可是相当洁身自好的,都这年纪了,屋里连个通房丫鬟也没有。」 「呿,只怕不是你不想有,是没人替你张罗,你不好自己开口吧?」 「我是真不想有!你们女孩子家最麻烦了,就我院里那几个丫鬟都能为了谁能近身服侍我争先恐后的,镇日如同麻雀般吱吱喳喳地吵嚷,烦死小爷我了!」 玉望舒揪着眉苦着脸,还真是一脸烦到不行的表情,玉娇娇忍不住莞尔,表面却是不屑地哼了一声。 对自家姊姊这态度,玉望舒习以为常,完全没觉得面子受损,反倒痞痞地一笑。「姊,你说咱们是不是猜错了?之前还以为大嫂知道大哥不傻,会被大哥那臭脾气吓得立马喊和离,没想到反倒像是大嫂治得大哥死死的?」 玉娇娇一凛。「你从哪里看出来是大嫂治大哥了?」 「不说别的,大哥总对着我们几个摆脸色,可大嫂在他面前装贤慧,他永远只有一副表情,就是『无奈』两个字。」 玉娇娇眨眨眼,想像这几日向爹爹请安时所见到的情景,还真觉得弟弟这形容维妙维肖,大哥面对大嫂,可不就是无奈没辙吗? 一念及此,玉娇娇蓦地微笑了,她喜欢拿大嫂没办法的大哥,活该,谁教他堂堂镇北王府的嫡长子,学那些纨裤子弟去逛什么青楼,听说还参加了竞标,花了一千五百两黄金买了一座西洋音乐钟? 败家子!府里如今是何等景况,大哥分明应该最清楚的。 「唉,我倒希望大嫂真能治住大哥,免得他总来找我和爹的碴。」玉望舒幽幽感叹着。 玉娇娇睨了这单纯的傻弟弟一眼,神情满是悲怜。「要我是大哥,在娘子这头受了气,还不得在别处寻隙泄愤吗?」 咦?唔?啊? 玉望舒惊愕地瞪大眼,这才恍然惊觉姊姊这话说得十分有道理,难怪大哥这几日越发早起了,毫不留情地将他和爹爹往死里虐,原来是拿他们父子俩来当出气包了! 天啊、地啊、四方神明啊!玉望舒顿觉这世间一片黑暗,抱头在罗汉榻上滚动起来。 玉娇娇懒得理会这蠢弟弟,长长的指甲又在琵琶弦上拨了几下,玉望舒还来不及抗议,一道清脆如珠玉落盘的嗓音便轻快地扬起。 「原来小姑你也爱琵琶!」 玉娇娇一愣,眼见金于飞盈着满脸笑容,如沐春风地走进来,只得起身相迎,一旁的玉望舒也不敢再赖在榻上,一骨碌地滚下来。 「拜见大嫂!」对这个能拿捏得住大哥的嫂子,玉望舒那可是万分尊敬的,抱拳行了个礼。 金于飞可不敢受他的礼,侧了侧身。「世子爷不必多礼。」 「大嫂还是直接喊我的名字吧,也显得亲近不是?」玉望舒笑得极为讨好。 金于飞亦是嫣然一笑。「既是如此,那嫂子我可就不客气了。」 三人就着一张梅花桌坐下,玉娇娇命丫鬟端了茶过来,亲自斟了一盏,奉给金于飞。「大嫂今日特意前来芳菲阁,是有事吗?」 「我是来送帖子的。」金于飞递出一张绘着富贵牡丹的墨帖。 玉娇娇接过,瞥了一眼。「这是……贵妃娘娘的牡丹帖?」 「是牡丹帖。」金于飞微笑颔首。 玉娇娇几乎不敢置信,望着金于飞的明眸流光闪烁。 「我说过,定会为你弄来这张牡丹帖。」 「多谢大嫂!」 「这就是牡丹帖?也给我瞧瞧!」玉望舒好奇地凑过来想看。 玉娇娇白他一眼,将帖子交给大丫鬟,命她仔细收好,接着又眼巴巴地望向金于飞。「这帖子只得一张吗?大嫂那日能否与我一同进宫?」 金于飞秀眉一挑。「怎么?你想有人陪你壮胆?」 玉娇娇眼角一跳,粉颊隐隐赧红着,却不愿示弱。她的确是有些慌,丹枫郡主那日的态度已是摆得极明白,即便她拿到了贵妃娘娘的帖子,郡主也必会想方设法给她难堪。 「放心吧,大嫂也得了一张帖子,自然也想进宫见识一番的。」 玉娇娇闻言,眼眸灿亮。 金于飞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小姑娘如小荷尖尖的下颔,这孩子还真可爱! 玉娇娇被金于飞逗得脸更红了,下意识地嗤了一声,却不复平日那般的冷傲,反倒有点羞怯的意味。 玉望舒在一旁惊讶地瞪大眼,这还是他那个动不动就哼人的姊姊吗? 「大嫂,你可还记得那日你应允过我,要教我如何打理店铺的?」 「自是记得,不过这事不着急,咱们还是先想想牡丹宴那日如何应对。」 「大嫂的意思是……」 金于飞淡淡一笑,扫了小姑娘搁在榻几上的琵琶一眼。「这把琵琶,若是我没认错,应当是苦大师的作品。」 苦行云,乃前朝高僧,精擅音律,不仅会填词作曲,每逢兴之所至,更会亲手制作琵琶琴瑟等乐器,而凡是出自他巧手精制的作品,往往被文人雅士视若珍宝,世间难求。 小姑娘能有一把苦行云亲制的琵琶,也算是得天独厚了,只不过…… 「我听你方才弹了一段,你莫不是意欲在牡丹宴上表演一曲〈十面埋伏〉?」 玉娇娇又红了脸。「我知道自己的琴艺未必有足够的造诣,就是……想试试而已。」 金于飞微笑从容。「娇娇若是信得过大嫂,不若与我切磋一番?」 玉娇娇惊喜地扬眉。「大嫂也会弹琵琶?」 「略有涉猎。」金于飞淡淡颔首。「不过你年纪尚小,指法稍弱,恐怕驾驭此曲是有点困难,不如换首曲子?」 「就是!」玉望舒深以为然。「姊姊每回弹琵琶都彷佛魔音穿脑,闹得我头痛,换首平和的曲子更好。」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玉娇娇不客气地敲了玉望舒额头一记。 玉望舒吃痛,却不敢在这个脾气别扭的姊姊面前造次,只得默默忍下。 金于飞想了想,忽尔抿唇一笑,向玉娇娇提议。「我看,我就教你一首我最喜欢的曲子吧。」 「什么曲子?」 「〈笑傲江湖〉!」 当激昂的琵琶声铿锵响起,伴随着他那个傻瓜弟弟杀猪般吼叫的歌声,玉怀瑾知道,他今日魔音穿脑的试炼又开始了。 「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 第九章 夺回主导权(2) 正在松涛院前院广场练剑的玉怀瑾将剑一抛,随侍的亲卫立刻俐落地伸手接住,一旁正等着奏事的王海眼角抽了抽。 「大爷,你瞧咱们要不要换个地方说话?」 能换到哪儿去?玉怀瑾冷哼一声,他很清楚,自家娘子每日拉着他弟弟妹妹来松涛院弹琵琶吊嗓子,就是为了能闹得他心神不宁,彷佛恶作剧似的,等待他狠狠地发一顿飙。 而他偏不。 她越是心存挑衅,他就越是从容以对,夫妻俩彷佛在跳着某种舞步,你进我退,我进你退,相互争夺着方寸之地,除非对方臣服,否则决不罢休! 玉怀瑾似笑非笑,来到树下的石桌旁坐下,接过小厮递来的浸过冷水的帕子,擦了擦汗,淡淡对王海一挥手。「有什么事,尽管禀报吧。」 「是。」 王海很识相地上前奏事,相当有条有理地将最近金于飞在府里所做的一连串财政改革措施,做了精链的整理,另外根据随同她从娘家带来的管事下南方收粮的几个年轻人回报,他们除了以贱价收粮以外,还用多余的银子行那倒卖货物之事,这一路上走走停停,每个商业重镇都停上几日,已然是赚得盆满钵满。 玉怀瑾听了,也不得不佩服金家人做生意的手段,爽快地下了指示。「行吧,赚来的银两就继续收粮,有多少买多少,到时都运到北境去。」 去年年底,大齐北境镇北王辖下就陆续传来遭灾的消息,今年正愁收成怕是跟不上,有他娘子帮着卖力收粮,正合他的意。 王海离去后,接着就是玉怀瑾亲封的亲卫首领墨石来向他汇报。 「禀主子,姓徐的那厮已经送过去给宫里那位了。」 玉怀瑾淡淡地应了一声,眼里闪烁着凌厉的锐光。 徐非凡胆敢动他的女人,即便是他亲自行刑,废了这厮的双手双腿,也难消他心头之恨,送去给宫里那位,才真正能令这厮尝到何谓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之苦。 「这是那位给主子的。」墨石双手恭敬地奉上一封信。 玉怀瑾极力压下心头翻腾的怒火,展信阅读,信上的内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主要是对方感谢他如此知情识趣,并邀请他在牡丹宴那日进宫时见上一面。 他随手就将信函递回给墨石。「把信烧了。」 「是。」墨石收回信函,揣入衣襟,继续禀报。「主子嘱咐属下调查的事情,如今已有了眉目,那石如兰果然来历可疑,据说小时候曾被卖身至西凉国为奴,之后又被主家献给北辽的贵族,她和宫里那位则是在江南的温州城遇上的,当时石姑娘男装打扮,在外是以行商的身分走动。」 第 6 页 西凉、北辽,再到大齐,这位石姑娘的经历可真是多采多姿,也只有他家那位傻娘子才会以为对方只是个寻常商户女。 而她会攀上宫里那位,想必也不是无缘无故……西凉与北辽,这两国之间除了他所知的恩怨,莫非尚有什么牵扯…… 玉怀瑾心念电转,很快就有了头绪。「去查查,那北辽的贵族是否和北辽的哪位王子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墨石一听这指令,立时便领会了主子的言下之意。 怕是那北辽贵族已经悄悄站了队,而石如兰于这其中起了相当的作用。 墨石接令后,接着继续汇报他们在各地建立情报网路的进度,过程中,不时可闻扰人的琵琶声,饶是玉怀瑾再有自制力,终究是微微恍惚地走了神。 听说他娘子要妹妹练的这首琵琶曲名为〈笑傲江湖〉,曲谱是娘子年少时行走江南,向某个行商敲诈换来的,至于此曲最先是由谁所作,年代久远,已不可考。 这分明是在哄他那两个傻弟弟妹妹呢! 玉怀瑾确定自己曾在哪里听过这首曲子,甚至有某道轻快又俏皮的嗓音在他耳畔回旋着。 「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 究竟是谁,曾和他说过这句话呢? 玉怀瑾想不起来,只是模模糊糊地有个印象,似乎当时的自己听到这番话时并不高兴,心中沉沉冷冷的。 是在百年前的上一世吗?或是更久以前? 脑海里隐约浮掠朦胧的画面,有个绑着马尾的女孩在他面前恣意地笑着,双手灵巧地拨弄着琵琶,铮铮的音韵,声声叩响他的心扉。 玉怀瑾蓦地感到头痛欲裂,眉宇揪拢,额头冷汗涔涔。 墨石吓了一跳,面露关切。「主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玉怀瑾勉力深吸口气。「没事,今日先到此为止,剩下的你看着办吧,我先回后院。」 语落,玉怀瑾转身就走,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穿过那扇隔开前院与后院的朱漆门,随着他的步伐,那扰人的琵琶音与歌声也越发清晰。 玉娇娇正坐在花园的凉亭里弹着琵琶,玉望舒握着根钓竿,一边钓鱼,时不时地随着琴声嚎上几句,至于他的娘子,则坐在一旁拨算盘理帐,丝毫不受魔音穿脑的影响。 这幅看似悠闲美好的午后行乐图,却是让玉怀瑾忍不住头疼。 他板着脸,修长挺拔的身影一出现于凉亭外,一股冰冷的煞气随之袭来,玉娇娇与玉望舒姊弟都本能地感到危险,一个停止抚弄琵琶,一个也不敢白目地引吭高歌了。 两人见大哥来了,都识相地起身行礼,只有金于飞当他不存在似的,将算盘上一颗颗算珠拨得劈啪响,叮当清脆,彷佛风铃声摇动。 他淡淡地瞥了姊弟俩一眼,姿态一派淡定闲雅,撂出口的话却毫不客气。「没事的话快滚,我有话与你们大嫂说。」 姊弟俩敢怒不敢言,玉娇娇只得转向金于飞,特意慎重地表示。「大嫂,这曲子我回去再多练练,牡丹宴那日必不会辜负你的教导。」 「嗯,加油,我相信你。」金于飞笑容温暖,给了小姑一个鼓励的眼神。 玉娇娇不觉也回以一抹浅笑,但当她的眸光与冷面兄长对上时,唇畔的笑意刹时敛去,又恢复了平日的傲娇样。 「呿。」 毕竟是在这位深不可测的兄长面前,她也不敢太造次,轻轻地冷哼一声后,便转身离去。 玉望舒自然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姊姊,闪人如闪电,深怕大哥又单独将自己拎出来凌虐一番似的。 见闲杂人等都离去了,玉怀瑾一个手势,示意一旁伺候的丫鬟也闪远点,确定这座凉亭里已是夫妻俩单独相处的空间,这才于金于飞对面落坐,似笑非笑地瞅着她。 她分明感觉到他目光的犀利与灼热,却是故作不在意,停止拨打算盘,抬头朝他嫣然一笑。「夫君,方才可扰到你的清静了?真是抱歉,娇娇为了能在牡丹宴上一展风采,正努力练习着呢。」 他提起桌上的粉彩茶壶,为自己斟了一盏茶,看似不经意地赞道:「娇娇的琴艺进益不少。」 「是,有妾身指导,夫君大可不必担忧。」 「我自是相信夫人你的。」玉怀瑾慢条斯理地啜口茶,手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茶盏,看着金于飞的墨眸流光闪烁。「牡丹宴那日,你尽管陪着娇娇进宫去,若是遇到哪个不识抬举的,来寻我便是。」 金于飞一愣,正不明所以时,玉怀瑾悠悠地补充了一句。 「那日你夫君我也要进宫。」 「你也进宫!」金于飞愕然,不敢置信地瞪着眼前这男人。「为何?」 「你忘了?当日是贵妃娘娘欲为六皇子选妃,据说皇后娘娘也想参一脚,而皇上自然是关心儿子们的婚事的,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皇上特意邀集京里一干青年才俊,打算举行一场蹴鞠比赛。」 皇上邀请青年才俊,关他什么事?他在这京城里的名声可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子! 金于飞狐疑地盯着玉怀瑾。「你也接到帖子了?」 玉怀瑾微微颔首,见金于飞面露茫然,俊唇一勾,手放下茶盏,相当自然地就顺势挑起她俏丽的下颔,拇指不轻不重地抚揉着她莹润的肌肤。 他这是做什么?吃她豆腐吗! 金于飞明眸焚火,直觉就想咬这个有意放肆的男人一口,却还是勉强压抑住自己的情绪,轻轻拿开男人的大手,娇嗔软语。「夫君,有人看着呢,莫要如此。」 玉怀瑾轻轻一笑,俊脸俯上前,在那娇润可爱的耳朵旁吹着暖暖的呼息。「夫人在床笫间那般勾人,缘何在此处却作如此羞涩姿态?」 这是在嘲讽她很假吗?金于飞怒视男人,咬牙切齿。「白日宣淫,成何体统?」 「我就摸摸你的脸,怎么就宣淫了?淫在何处?为夫倒想听夫人细细分说。」 登徒子,大色狼! 金于飞内心嘶喊着,表面却作出端庄姿态,挺直背脊,正襟危坐,好一个良家妇女。 她的反应越做作,玉怀瑾就越发得到滋味,眼神更加热情如火,彷佛野兽觊觎着可口的猎物。 金于飞一震,本能地惊觉不妙,霍地起身,避开了他可怕的目光,但很快地又懊恼起自己的闪躲,咳嗽两声,装作一本正经。「夫君能够接到皇上的帖子,妾身自然是为你高兴的,只是宫里满是豺狼虎豹,不是寻常人能进的地方,万一——」 「没有万一。」玉怀瑾淡淡地打断金于飞莫须有的忧虑。「夫人放心,为夫我既然敢应邀赴宴,自然是不会继续傻下去了。」 所以他不打算继续装傻了?要正式宣告世人镇北王府的嫡长子脑子已然不糊涂了? 「若是皇上知晓,他赐下这桩金玉良缘,不仅把我的病给冲喜冲好了,连脑子也恢复了正常,你说,他是不是会很得意?所谓天子,是天之骄子,更是人中之龙,咱们就是因为沾上了他赐下的些许龙气,才能得此大福气。」 呵,话都给他说圆了,这人分明是佞臣的资质啊! 她能够想像,当今皇上听到他这番解说,不仅不会怀疑他这傻病好得奇怪,反而会志得意满,甚至可能因此特别看重这位自己随口赐婚便救回来的臣子。 玉怀瑾颇感兴味地盯着金于飞脸上千变万化的神情,这是正暗暗腹诽着他吧? 「夫人有什么话想与我说的,不如直接挑明了吧,不必勉强藏在肚子里。」 金于飞一凛,瞬间有种被男人看透心思的狼狈,刻意展颜一笑。「夫君,妾身不明白你的意思。」 「不明白吗?」玉怀瑾微微一笑,放低了嗓音。「我还以为夫人是很聪明的,是我平生所见,唯一令我掌握不住的女子。」 这话里有莫大的深意,金于飞隐隐震撼着,扬眸望向男人清俊的脸庞。 「无论如何,我不会放手的。」他淡淡地,却坚定地表示。 无论她怎么作天作地,怎么装傻扮无辜,与他相抗,他都不打算对她放手。 放手,就会失去她了,即便在前世他疑心她其实是怀抱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接近自己时,他都没想过让她离开自己身边。 不知为何,对她,他有无限的耐性,无论表面再如何冷着、端着、摆着架子,他都做不到对她真正的无情。 今生亦是如此,看着她在自己面前装贤慧扮温柔,做出百般表里不一的姿态,他一点都没感到被冒犯了,只觉得她可爱。 思及此,玉怀瑾走上前,展臂轻轻环抱住金于飞。 她身子一僵,极力忍住想推开他的冲动。 他感觉到佳人在他怀里的不自在,只是笑得越发恣意浪荡,俊唇微贴在她耳畔。「夫人,我很期待今晚。」 她心跳乱了几拍。「什么意思?」 「夜晚的你与白日相比,别有一番风情,为夫可是相当乐在其中呢!」 醇厚如酒的低嗓撩拨着她敏感的耳朵,她又气又急,终究还是忍不住一把推开他。 第 7 页 「登徒子!」她咬牙咕哝着。 见她气得脸颊鼓鼓的,颊色如霜染嫣红,一瞬间,他竟有点手上发痒,有股想摸她头的冲动。 而他也果真如此做了。 「夫人,晚上见。」他在她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前,便转身离去,双手负在身后,一派潇洒。 金于飞瞪着他宛如修竹般好看的背影,明明知道自己应该生气,却是半点恼不起来,只觉得心跳如擂鼓,声声重击胸口,几欲失速。 她怔立原地,半晌,悠悠叹息,仰头遥望天际,白云倏忽飘过,而她的心也犹如那云朵,不知何所安落。 第十章 遇险露真心(1)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这日一早,京城便有股不寻常的热闹气氛,无论是王公贵族或官宦世家,凡是府里有教养良好的千金嫡女,几乎都接到了来自宫里的帖子,应邀于牡丹宴上共襄盛举。 而这帖子不仅是来自陆贵妃,据说也有皇后娘娘的意思,陆贵妃为其亲生的六皇子选妃,皇后娘娘也不甘落于人后,想着再为寄养于其名下的太子添几名侧妃或良娣。 其他皇子的生母或养母见后宫里这两大巨头都有了动静,自然也是纷纷跟风,就算抢不过两大巨头,也得为自己儿子掌掌眼,先行挑几个候选的良家女。 于是待金于飞领着自家小姑一同进宫时,就见到了满园的莺莺燕燕,个个打扮得妩媚多姿,美不胜收。 「娇娇,还记得我说的话吗?」 「记得。」玉娇娇轻轻颔首,面对周遭无数道不怀好意的目光,硬是高高地抬起了下颔,做出一副自信满满的姿态。 她记得大嫂说的话,今日,她们俩可是代表镇北王府的女眷,无论如何都不能堕了王府的气势,教祖上蒙羞。 只是这是许久不得进的皇宫,她不免还是有几分忐忑。 金于飞彷佛看出了她强自掩饰的紧张,微微一笑。「莫慌,你今日很美。」 玉娇娇闻言,星眸不由得闪亮,脸蛋染上些许晕红。 其实无须大嫂强调,她也知晓自己今日确实挺美的,尤其身上穿的这件裙裳,更是由好几位彩衣坊最头等的绣娘亲手缝制,象牙白的锦锻,由裙摆开始,绣着星星点点的丁香花,细嫩的花茎,碧绿的叶片,粉紫色的花瓣,渐次往上堆叠,终于在裙裳中段灿烂盛开。 再搭配多宝斋最顶尖的工匠特别打造的成套精致头面,衬得她整个人光华流转,如诗如梦。 而金于飞为了不抢小姑的锋头,反倒打扮得低调许多,只有头上戴的翠玉兰花簪,雕饰华美,玉质通透莹润,显出几分仙气。 簪子仙气,金于飞脸上的笑容可就世俗多了,盈盈如水波潋灩,口吐豪迈之语。「眼前这条皇宫内苑的花径,就是咱们姑嫂俩的t台,走吧!」 玉娇娇一愣。「何谓t台?」 金于飞一凛,自己也愣住了。 对啊,何谓t台?又是一个自己张口就来的名词,却是好半天摸不着头脑。 「嗯,这不重要。」八成是她投胎时忘了喝孟婆汤,残留的前世记忆吧?金于飞本能地不想深究。「重要的是,娇娇,今日你必会在这宫里大放异彩,你可有此自信?」 玉娇娇怔怔地看着金于飞,总觉得此刻大嫂说话的神态颇有那些西洋来的传教士热情奔放的架式,有种难以言喻的魅力,教人不由得想要信服。 「有自信吗?」 「有!」 简单俐落的回应,为今日姑嫂俩横扫皇宫内苑的传说,拉开了序幕—— 御花园里,牡丹盛开,后宫嫔妃及名门贵女各自争奇斗艳,而据说陆贵妃以一袭别致的星光凤尾裙,极其霸道地夺取所有人的目光,就连理论上身为六宫之主的皇后,风采亦稍逊她几分。 旁人或许不晓,玉怀瑾却心知肚明,这袭星光凤尾裙,其实是彩衣坊敬献给陆贵妃的,而他那美丽聪慧的娘子正是借此为自家谋来了两张牡丹帖,得以领着他妹妹出席今日的盛宴。 想必这姑嫂俩如今正在那场牡丹宴上如鱼得水吧,他只希望妹妹那令人发指的琵琶琴艺真的能有所进益,可别把一曲〈笑傲江湖〉弹成了镇魂的哀乐。 只可惜这宫里的规矩大,男女有别,嫔妃与贵女们在御花园赏花,他们这些个臭男人只能挤在这偌大的西苑,预备在圣上亲自主持下,来一场别开生面的蹴鞠赛。 还未上场,玉怀瑾便已是众所瞩目的焦点,原因有二,其一,他方才当着所有人的面毫不心虚地大拍皇帝老爷的龙屁,献上了一座西洋音乐钟,其二,皇帝老爷因此心情大为畅快,当众宣布玉怀瑾不仅不傻,还是个年轻有为的青年才俊,他个人相当看好。 这意味着镇北王府此前一蹶不振的处境有了变化,甚至有可能牵动北境那边的局势。 几个野心勃勃的皇子虎视眈眈,同时盯上了玉怀瑾这块肥肉,他究竟是不是傻,这个问题值得深究,若是不傻,或许有咬下来嚼一嚼、啃一啃的价值。 「上马!」 皇帝一声令下,参赛的人分成两队,各自占据有利位置。 玉怀瑾被分到太子领军那队,另一队自然是由陆贵妃所出的六皇子为首,两军罗列对峙,萧飒凛冽,一场蹴鞠还未开始,已隐约可嗅到龙子夺嫡的烟硝味。 蓦地,一颗浑圆的鞠球由一名太监扬手高高抛出,在空中划过一道美丽的弧线,还未落地,数十只马蹄便踢踏地扬起漫天烟尘。 比赛开始! 丹枫郡主心情不好,非常不好。 从她数日前探听到消息,得知玉娇娇也得了陆贵妃发的牡丹帖,她心口就堵着一股闷气,今日她刻意盛装打扮进宫,却还是在裙裳与首饰上逊了玉娇娇一筹,这胸口就越发闷得生疼了,脸色都跟着苍白了许多。 原本想在才艺上扳回一城,岂料玉娇娇不知从何处学了一首新奇的曲子,竟是连擅于音律的皇后娘娘都被勾起了兴致,急着探听此曲究竟由哪位大家所作。 「你说是从一位行商手中买来的曲谱?」 「是的。」当着众人的面与当今地位最高的女人说话,金于飞仍显得不卑不亢的,并没有因此就显出丝毫怯懦,脸上甚至还带着神采飞扬的笑容。「正确地说,不是妾身买来的,是妾身赢来的。」 「哦?」王皇后满是兴味地挑眉。「如何赢得?」 「赌骰子。」 此话一落,众人尽皆譁然,就连习惯了大嫂大放厥词的玉娇娇,此刻也不免有些忐忑心慌,暗自偷觑着王皇后与其他高位嫔妃的脸色。 偏当事人还是一派淡定从容。「那行商行走于各地,最远曾至西域诸国,蒐罗了不少罕见的曲谱,千金难买,妾身当时还是个小姑娘家,手上没有太多银两,就用了个激将法,骗他与妾身赌了几把骰子。」 相较于其他人震惊的神情,王皇后倒是显得并无异样,依然是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你可是作弊了?」 金于飞嫣然一笑,灿亮的眼眸竟是闪烁着几许俏皮的光芒。「皇后娘娘英明!」 旁听的众人再度倒抽口气,王皇后本人却是呵呵笑了。「你这丫头倒是直爽有趣。」 以王皇后四十多岁的「高龄」,唤方满双十年华的金于飞一声丫头,确实不为过,但她还是很识相地做出羞赧状。 「皇后娘娘取笑了,妾身于年前出阁,早已不是个黄毛丫头了。」 丹枫郡主一直在一旁听着两人对话,此刻终于找到了见缝插针的机会。「是啊,皇后舅母,您忘了吗?玉夫人与其夫君,乃是御赐的金玉良缘,在京城可是传为美谈呢,都说是一桩郎才女貌的佳话。」 在场的都是人精,谁都听得出丹枫郡主这话可不是赞美,分明是在嘲讽金于飞以商户女的身分,嫁给了一个出身王府的傻子。 围绕在王皇后身旁的几个高位嫔妃纷纷打起了眼色,王皇后自然也察觉到皇上这个外甥女的用意,却是不动声色,仍是笑得万般和蔼。 「瞧本宫这记性,竟是一时给忘了。」 「皇后娘娘日理万机,自是不记得这般小事。」金于飞识趣地搭话,彷佛并不介意众人燃烧着熊熊八卦火焰的眼神。 「说起来怀瑾这孩子,小时候本宫还见过他几次,是个俊俏乖巧的孩子。」 只可惜一场意外伤了脑子,傻了。 其他人纷纷在心里默默补充。 「夫君也算得上是皇后娘娘您的子侄辈,娘娘若想召见他,随时传唤即可……不是妾身自夸,妾身的夫君如今比起小时候,那可更是风采如玉了,是全京城都少见的美男子!」 金于飞一副洋洋得意、我的夫君好棒棒的口吻,倒让人不知如何接口,就连丹枫郡主的两个闺中密友左意与柳无双,都忍不住私下议论。 「这位玉夫人倒是个撑得起场子的。」 第 8 页 「怕不是和她夫君一般,脑子有问题吧?」左意有些怀疑。 柳无双差点想翻白眼。「脑子有问题的人,说得出『心中有佛,所见皆佛』这样的话吗?」 这倒也是。 两人一边窃窃低语,一边朝坐在王皇后近侧的丹枫郡主望去,只见后者的脸色越发难看了。 柳无双看着,不免有些担心这位脾气骄纵的皇家郡主一时脑冲,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果然,一声冷哼忽地重重喷落,接着便是一道娇脆的嗓音扬起。「长得好又如何?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丹枫郡主毫不客气地当场发作了,气氛一时静寂无声。 玉娇娇暗暗咬牙,用力绞握着双手,十指拧成几个紧紧的结。 所有人都等着金于飞的反应,猜想她八成是插科打诨过去,或者摸摸鼻子认了,总不可能当着皇后娘娘的面,与这位长公主的娇女对上吧? 偏偏金于飞就是出乎众人意料之外,上前一步,直接就对丹枫郡主微微一笑。「郡主此言差矣。」 「我哪里说错了?」 「容妾身僭越,郡主有三错。」 还真的敢讲? 丹枫郡主狠狠地瞪着金于飞,近乎咬牙切齿。「哪三错?不妨说来听听。」 「其一,郡主未曾见过我家夫君,亦不曾与他交谈过,如何得知他的相貌与才情?方才那句批判便也作不得数。」 丹枫郡主冷笑。「还有呢?」 「其二,我夫君纵然不才,也是镇北王府的子孙,郡主身为皇家血脉,如此批判为国家开疆拓土的忠臣后裔,怕是有伤亲和。」 丹枫郡主不以为然。「祖上的荣光,不代表后代子孙就能受得起。」 「其三,我与夫君的婚事乃圣上所指,圣上御旨亲言我俩郎才女貌,十分般配,莫非郡主是对圣上这番话有何异议?」 「你……」丹枫郡主说不出话来了,饶是她再恃宠而骄,也深知天威不可犯的道理,金于飞分明是在她面前挖了个坑,她要是不小心掉下去,当众失了颜面事小,欺君犯上之罪事大。 可要她就此咽下这口气,却是万万不能,她眼珠一转,瞥向一直坐在王皇后左侧默不作声的陆贵妃,忽地娇声一笑。「皇后舅母,您可知贵妃娘娘身上这件星光凤尾裙,是出自哪位绣娘的手笔?」 众人闻言一凛,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往陆贵妃望去。 陆贵妃本就生得容貌娇艳,再加上这身特制的裙裳,更是显得风采照人,说不出的妩媚风流。 「枫儿听说,是彩衣坊好几个手艺上乘的绣娘花费了将近半个月才好不容易赶制出来的,上头那点点碎星也是绣娘亲手慢慢点出来的,用的是南洋特产的星砂…… 我说的对不对啊?玉夫人。」丹枫郡主巧笑倩兮,话里明显带着挑拨之意。 谁都知道王皇后与陆贵妃在后宫打了许多年的擂台,彩衣坊既是金于飞娘家的产业,那她巴结了陆贵妃,就等于是得罪了王皇后,有一好没两好,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正当众人默默在心中为金于飞哀悼时,她却是粲然笑道:「多谢郡主提醒妾身了,妾身今日进宫,正好备了一份薄礼进献给皇后娘娘,还望娘娘不见弃。」 王皇后黛眉一挑,未及开口,她身后的掌事大宫女便过来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只见她立时眉目舒展,看向金于飞的眼神又温和了几分。「你有心了。」 什么有心?如何有心了?丹枫郡主在心里疯狂地叫嚣着,好想用力摇晃金于飞的肩膀,问她究竟做了什么,怎么皇后娘娘才刚对她有了怒气,立时又打消了? 可惜她还没机会问,皇帝身边一名大太监便过来传话,跪拜于王皇后面前。 「禀娘娘,皇上有旨,蹴鞠赛已打完上半场,请娘娘与各位女眷移驾西苑,亲睹我大齐好儿郎的英雄风采。」 皇上邀请她们去西苑看蹴鞠? 御花园里顿时起了一阵骚动,凡是未婚的姑娘家此刻脸上都不免薄晕了霞色,意识到很可能是皇上有意借此机会,让欲选妃的皇子们能够与她们这些候选的千金闺秀们相见,就算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也好。 当然,负责陪伴这些姑娘家的妇人们也都有所领悟,一个个低声嘱咐起自家晚辈,务必端庄守礼,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应对。 王皇后淡淡扫了一眼陆贵妃,接着很快又收回目光,微微笑着。「既是皇上盛情邀约,咱们也不好扫了他的兴致,都来去西苑瞧瞧吧,也好给我大齐优秀的子弟们助威。」 「是。」 于是,王皇后与几位高位嫔妃乘步辇,其他外命妇与各家千金闺秀则在其后步行尾随。 玉娇娇趁机来到金于飞身边,轻声低语。「大嫂,你方才差点没吓死我。」 金于飞笑睨小姑一眼。「怎么?你怕了?」 「大嫂难道不怕吗?」玉娇娇嘟着嘴。「那丹枫郡主分明是有意在皇后娘娘面前上你的眼药。」 「放心吧,你大嫂我早有准备,既讨好了陆贵妃,当然少不得皇后娘娘那一份。」 「你送皇后娘娘什么了?我瞧娘娘一开始知道星光凤尾裙是彩衣坊献给陆贵妃的,表情还挺难看的……」 「一套鸾凤和鸣的红宝石头面,只有正宫才当得起那样正的红色。」 「大嫂厉害!」 「那可不……」 下半场开打时,观众席多了不少女眷,莺声燕语,好不热闹,而场上参赛的男人顿时个个越发精神抖擞,犹如开屏的孔雀,争相吸引异性的注目。 金于飞一眼便看到了自己的夫君。 他今日穿着一袭深紫色绫罗箭袖长袍,系白玉腰带,两臂及衣袍下摆皆绣着团花暗纹,隐隐浮动着润泽光华。 这一身低调却依然华贵的穿着,衬得他整个人越发显得宽肩细腰,俊秀出尘,如松竹挺拔,凌跃上马的姿势更是潇洒俐落,教人心动。 女眷席这边隐隐起了一阵骚动,好几个名门贵女都在悄悄问着那个俊俏的男子是谁,得知竟是镇北王府那个傻嫡子,都是惊愕难信,一边在心里暗自可惜着,一边又忍不住将目光眷恋地流连于他身上。 等到蹴鞠赛开打,众马奔腾,女眷们更讶异地发现玉怀瑾不仅人长得好,马术亦是一流的,策马疾奔时圆转如意,彷佛人马合为一体,挥杖击球的动作更是帅气果决,在他的助攻之下,太子很快便击进一球,取得领先优势。 一球方进,紧接着,在两人协力相互掩护之下,这回轮到玉怀瑾发威,精准地将鞠球调高,漂亮进球。 场上顿时欢呼声雷动。 就连最爱在外头装高傲的玉娇娇都忍不住附在金于飞耳边,兴奋地低语。「大嫂,想不到我哥哥蹴鞠之术如此精湛出色!」 玉娇娇想不到,但她能想到。 金于飞黯然寻思,眼神紧紧追随着场上那个如风恣意来去的男子,就如同百年之前,她的上一世,她也总是这般追随着他的一举一动。 她越来越能肯定,如今这个他,便是从前那个他,一颗心也因而越发惶恐,即便这世的她再擅长欺骗自己,也很难忽略这个事实。 又一记漂亮的击球,金于飞能听到周遭无数贵女的呢喃细语。 「那真的是玉怀瑾?看起来一点也不傻啊!」 「这般好身手,比起太子与六皇子两位殿下都毫不逊色,甚至比他们更洒脱自如。」 柳无双与左意也不禁心生向往,而令她们惊讶的是,就连之前口口声声瞧不起镇北王那个傻儿子的丹枫郡主也看得入了神,脸颊晕开浅浅的粉色。 蓦地,场上传来一阵愤怒的马儿嘶鸣,众人一震,纷纷望去,只见一匹毛色红棕的骏马彷佛发了疯似的,狂叫乱窜,连它的主人都无法控制它。 「是太子殿下的坐骑!」 不知是谁这样惊慌地喊了一声,众人刹时都心惊胆颤,高踞于台上明黄色龙座的皇帝脸色亦是一变,皇后更忍不住出声斥骂御前侍卫。 「都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救太子!」 但场上已乱成一团,别说御前侍卫很难介入,就连其他参赛的皇子及世家子弟们都避之不及,众人只能各自尽力拉住自己的坐骑,以免酿成更大的灾难。 吁—— 一道尖锐的哨音划破长空,接着人人都看见了,玉怀瑾策马越众奔出,追向带着太子胡奔乱窜的红棕色骏马,手握长绳使劲一甩,立时便套住了骏马的颈部,跟着一拧一扯,那马当即被勒在原地,却是更激烈地挣扎跳动起来,眼看着它身上的太子就要被甩落在地。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太子身子往横倒的那一瞬间,玉怀瑾连人带马已赶到太子身侧,伸手拽住他,太子本身亦学过一点功夫,一个巧劲顺势攀上玉怀瑾的胳膊,两人各自一起一跃,于空中身影交错,绕了个旋,在迅雷不及掩耳之际交换了坐骑。 第 9 页 太子安全了,玉怀瑾却是陷入了险境,必须以各种蛮横的手段驯服那匹神智濒临癫狂的疯马。 在玉怀瑾主动与太子交换坐骑时,金于飞便忍不住站起身,心脏怦怦跳着,有种不祥预感,而当她看见那匹疯马带着玉怀瑾往西苑场边的观众席冲时,更是刹时停止了呼吸。 她了解他,他不可能让那匹疯马伤及任何无辜之人,所以他唯一会做的选择便是…… 金于飞双手提起裙裳,不顾众人惊异的目光,心急如焚地往玉怀瑾的方向奔去,边跑边看着玉怀瑾绞紧手上的绳套,大力勒住疯马的脖颈,终于在千钧一发之际,疯马的颈骨断了,颓然倒地,而它临死前最后的癫狂则是将玉怀瑾狠狠甩出去。 她眼睁睁地看着他被高高抛起,然后往下坠落,短短的一瞬间,却彷佛流转过百年千年,脑海里一片片破碎的影像急遽晃动着。 彷佛在某个时空,她也曾如同此刻这般无助地看着他坠落,看着他挣扎于生死边缘,血色染红了她的眼,而她一颗心亦碎成千片万片,只恨自己来不及伸手去接住他…… 第十章 遇险露真心(2) 「不要!」 撕心裂肺的呼喊,震撼了场上每一个人的心。 所有人都震撼地盯着这一幕,甚至连几个在场边待命的御前侍卫都没能上前阻拦这个执着地奔向自己夫婿的女子。 一阵钻心刺骨的疼痛由脚踝处传来,可金于飞却浑然未觉,只是踉跄着身子,跌跌撞撞地扑跌到玉怀瑾身旁,他正倒在地上,紧闭着双眸,俊容如雪苍白。 她慌得腿软,颤着双手欲去拍抚男人的脸颊,却又不敢,深怕一个用力,他的伤会更重,性命会更加垂危。 她只能口齿不清地呼喊着,连自己都不晓得自己在喊些什么。 「你、你怎样了?你睁开眼睛,醒一醒……你别、别这样,你别吓我,不要丢下我……」话说到后来,她已然呜咽出声,泪水如断线般的珍珠,无声地滚落。「不要、不要……」 金于飞啜泣着、哽咽着,双手紧紧地压着自己的胸口。 好痛啊!为何会这么痛?为何连呼吸都要断了似的?为何她连碰也不敢碰他,为何她蒙胧的泪眼好似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一片闇黑? 无边无垠、无穷无尽的闇黑。 「你别这样啊,别丢下我一个人,我……会怕,我也……不想活了……」 没有他的世界,她也不要了,若是此后的余生注定了她只能独自一个人活,那她宁愿替他而死,以她所能倾尽的一切,换他重新活过来,活得神采飞扬,平安如意。 她愿以身相代,生生世世…… 「你莫哭了。」玉怀瑾沙哑的嗓音在她耳畔低低缭绕着,带着无限的痛楚与怜惜。 她蓦地怔住。 「莫哭,我没事呢。」他温柔地哄着她。「你瞧,我好着呢。」 她眨眨眼,那片深沉的黑雾缓缓淡去了,她终于看清了他,不知何时已经坐起身来,正对她温暖地笑着。 她不敢相信。「你没受伤吗?」 「没。」 「身上不痛吗?」 「不痛。」 「血呢?」 「我连一块皮都没擦到,又怎么会流血?」 所以完全是她误会了?「你从马上摔下来,怎么可能安然无事!」 「真没事。」 玉怀瑾站起身,动动手,动动脚,甚至当着她的面翻了个后空翻,身手俐落潇洒得很。 他没事了,但是她很、有、事! 金于飞怒瞪着眼前笑意明朗的男人,想起自己方才以为他受了重伤,在众目睽睽下泣不成声的模样,不免又是愤慨,又是难堪,恨不得立时挖个地洞钻进去。 「怎么?害羞了?」玉怀瑾发现她粉颊晕红,却是很不知死活地问了一句。 金于飞气得想咬人! 她蓦地整个人跳起来,转身就走,偏偏腿脚不争气,才走了两步,足踝关节处尖锐的疼痛便明明白白地提醒着她,她的脚扭伤了。 玉怀瑾很快便察觉她的不对劲,迅速跟上来。「你的脚怎么了?扭到了?」 「不用你管!」她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咪,冲着他喵喵地耍着脾气。 他只觉得好笑又心疼,拽住她的手。「你脚疼,就莫要这般横冲直撞了。」 「你放开我,我能走!」 「你不能。」 「我说能就能……」 金于飞话语未落,柔软的娇躯就被玉怀瑾打横抱起来,她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你做什么?」 「这不是很明显吗?」他的微笑极是从容淡定。「我的夫人脚受伤了,我得亲自抱着回家。」 当着这么多人面前?甚至连当今最尊贵的一对夫妇都在场? 金于飞不敢去看周遭围观群众的表情,只能磨着牙地迸出细细的嗓音。「男女授受不亲,你莫不是要旁人看笑话?」 「我与自己的娘子相亲相爱,有什么好笑话的?相反的,这该当是一桩美谈才是。」 「你……」 「嘘,安静点,圣上一直往这边看着呢。」 金于飞一震,瞬间停止挣扎。 「好歹圣上也算是我们夫妻俩的媒人,此番皇恩深重,该去好好叩谢,你说是不是?」 语落,他也不等她的回应,迳自抱着她就往皇帝的御座前走去,步履坚定,意气昂扬,而那双有力的臂膀小心呵护怀中佳人的姿态,更令周遭无数女眷都感到万分欣羡。 夜幕沉降,天边一轮明月高挂,皎皎光华,照拂着世间有情人。 临着河畔一座三层楼高的酒楼,越夜越热闹,从包厢窗子看出去的景色,亦是越夜越美丽。 春夜微凉,金于飞裹着一件火红狐毛翻领的风衣坐在窗边,心情却是恰恰与这夜色成反比,相当不美丽。 她眯着眼,打量着坐她对面的男人,他正自得其乐地喝酒吃菜,彷佛丝毫没感受到室内异样的氛围。 也是,这男人装傻卖乖的本事那可是一等一的,怎么会因为被人眼睁睁地盯着吃饭,就胃口不好呢? 金于飞默默郁闷着,胸臆噎着一股气,想发作,又不知从何说起。 今日他们夫妇俩可算在宫里大大出了一次锋头,皇帝老爷对玉怀瑾在蹴鞠场上英勇的表现相当满意,就连皇后娘娘也感激玉怀瑾及时替太子解了围,更别说太子本人了,看着玉怀瑾的眼神宛如他是国之重臣。 宫里三大巨头都对玉怀瑾赞许连连,陆贵妃与六皇子即便心有疑虑,也不便作声,这风向从宫里吹到宫外,一夕之间,京城里上至世家贵族,下至市井百姓,都知道镇北王府的嫡长子不傻了,而他与金家女的联姻更被当今天子认证了确实是一桩金玉良缘。 对玉怀瑾能以一己之力,扭转整个京城的舆论风向,金于飞不得不感到佩服,但令她气闷的是,事后在马车上,他竟然毫不羞愧地对她坦承。 「夫人,我与你说实话吧,今日太子惊马,其实是一场戏。」 「你说什么?」她完全傻眼。 「殿下知道我想在众人面前出个锋头,便特意给了我这个机会。」他淡淡一笑,意态好生从容,好生优雅。 她咬了咬牙。「他为何要这样帮你?」 「自然是因为我先帮了他。」 「你帮了他什么?」 他瞥她一眼,灼亮的墨眸闪着某种诡谲的光芒。「我亲自废了殿下情敌的手脚,又将对方五花大绑,送到殿下面前任由他处置,你说,殿下怎么能不高兴?」 她愣住了,竟是这么一回事! 见他笑得越发志得意满,她顿时觉得手好痒,好想撕掉他那张不知廉耻的厚脸皮。 「太子殿下的情敌是谁?怎么会被你给逮到?」 他蓦地脸色一沉,嘴角不再含笑,一股冷冽的寒意在他眼里结霜。「那就得感谢你了,夫人。」 她一愣。「干我何事?」 「如果不是为了救你,我又如何会与那人有所牵扯,调查到他的底细?」 她心念一转,倏地倒抽口气。「你是说……徐非凡?」 他冷冷颔首。 石姊姊与太子殿下……竟是那种关系?她惊骇难抑,心乱之余,自然是急切地欲向他打听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偏偏他一张嘴就如紧闭的蚌壳,无论她怎么旁敲侧击,他不说就是不说。 很明显,这男人就是故意吊她胃口的,他约莫是逗她逗上了瘾,一日不闹得她坐立不安,一颗心七上八下,他就浑身不得劲。 什么鬼毛病! 金于飞冷哼地嘟了嘟嘴唇,随手夹起一颗四喜丸子,一口咬进嘴里,用力嚼呀嚼,彷佛在嚼着某个男人的血肉似的,脸颊气鼓鼓的。 玉怀瑾瞥她一眼,反倒放下了筷子,用餐巾抹了抹嘴,好整以暇地欣赏起自家娘子的吃相。 「夫人,多吃点,这道松鼠桂鱼可是江南那边的名菜,你不是曾在那边游历过?烟雨江南,润物细无声,想必夫人十分怀念那边的景物与人情吧。」 玉怀瑾殷勤地劝食,话中若有所指。 第 10 页 这是在嘲讽她在外抛头露面,所以才会招惹上徐非凡那样的死变态吗?她鼓着脸颊,用力瞪他。 他却是忽然朗声笑了,主动坐到她身侧,手指戏谑地戳了戳她丰软的脸颊。 她愕然闪躲。「你干么呀?」 「夫人可看过在林间偷吃松果的松鼠?就如同你此刻这般,好生可爱。」 可爱?他说她可爱? 金于飞不可思议地瞪着眼前的男人。 「怎么了?娘子如此热情如火地看着我,为夫好生心痒。」他似笑非笑,喊她喊得越发亲密了,刻意贴近她耳畔,吹着暧昧的呼息,低哑的嗓音满是撩人的魅惑。 她心跳顿时失了速,如那失控的马儿,放肆狂奔起来,毫不留情地踢踏着她的胸口。 她再也无法强装冷静,倏地弹跳起身。「你离我远点!」 他似乎早料到了她的反应,依然是一派气定神闲,也跟着起身,与她四目相对。 她被他看得越发心乱了。「你带我来这地方,究竟意欲何为?」 明明回府里就有吃的,他偏是自顾自地打发了亲妹妹,不由分说地将她扯来这座酒楼,美其名是想与她私下独处,增进夫妻感情。 「娘子,你莫激动,你的脚踝还伤着呢。」 「不用你管!」 「莫不是娘子盼着脚上的伤更严重,好有个理由让为夫能一路抱着你回府?」 她一窒,想着这厚脸皮的男人还真有可能不顾旁人的眼光,坚持抱着她公然招摇过市,刹时感到牙酸,被宫里的太医用绷带包得密密实实的脚踝也阵阵抽痛起来。 还是算了吧,她可不想当众与他这般晒恩爱。 「坐这儿。」玉怀瑾指了指靠在窗边一张铺着厚实座褥的软榻。 金于飞也懒得与他争论,认命地落坐。 他拿来一个软绵绵的引枕垫在她腰后,跟着也在她身旁坐下。 她略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试图与他拉开些许距离,但她挪一分,他就再靠过来一分,坚持与她黏腻纠缠。 「你到底想干么呀?」她又慌乱又懊恼。 「娘子莫怕。」他温柔的嗓音如醇酒醉人。「为夫只是想送你一样礼物。」 她一愣。「什么礼物?」 「你且等着就知道了。」他微微一笑,卖着关子。 那样的微笑令她越发心慌,只得随意找着话题。「你干么送我礼物?」 「因为我很高兴。」 她一怔。高兴什么? 他深深地凝视她,墨眸深邃如海。「今日我才知晓,原来娘子如此珍视我、爱重我,舍不得我受伤疼痛。」 她眨眨眼,想起自己趴在倒地的他面前流泪痛哭的模样,甚至在心里想着不如以身相代,当下恨不得打自己一耳光。 难怪这男人会高兴了,还这般得意…… 「你担心我受伤吧?不想我离开你?」也不知是否看穿了她凌乱的思绪,他这话里都含着笑意。 「才不是!」她嘴硬着不承认。 「你都哭了。」他直率地点出。 「我哪有!」她就是不承认,他能奈她何? 他是不能对她如何,但他能用一双足以令人溺水的眼眸温柔地望着她,彷佛可以望进她灵魂深处。 金于飞蓦地感到狼狈,不愿自己被看透,害怕自己被猜透,她深深埋藏的心事,不能教任何人知晓。 她旁徨不已,正欲起身逃离,窗外陡然爆开一阵声响,她一震,下意识地往外望去,只见一朵接一朵的烟花于空中盛开绽放,碎落点点流光,绚丽而灿烂。 金于飞怔住了,今日并非元宵佳节,京城何以会忽然放起了烟花? 「这满天烟花,就是我送你的礼物。」男人醇厚的嗓音在她耳畔低低地撩着。「还记得吗?很久很久以前,你也曾在这样的月圆之夜,邀请我一同赏烟花。」 她骇然震住,睁大一双明丽的眼眸,近乎惊恐地瞪向他。 「只可惜,我那次没能赴约。」 淡淡一句,却宛如惊雷劈落,在她心海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确实曾邀约过他一同赏烟花,但那已经……是百年前的事了,是在那遥远的上一世。 「你……莫名其妙!」她脸色刷白,嗓音抖如筛糠。「我何时、何时邀你赏烟花了?你在作梦呢!」 「不是梦。」他语气深沉,执着的目光钩住她,不许她逃脱。「小燕子,你我都很清楚,那不是梦。」 他唤她小燕子,只有最亲的人会如此喊她,前世,她曾祈求着能从他嘴里听见,他却从来吝惜这样喊她一回。 可如今,在她最猝不及防的时候,他偏偏……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刺痛了她眼眸。「你、你真的是他?」 「是,我是他。」他坚定地颔首,下一句话,更令她潸然泪落—— 「我也知道,你是她。」 第十一章 燕燕于飞金玉盟(1) 那年的大齐北境彷佛特别冷,即便她日日烧着炕,经常坐在暖阁当家理事,还是难以抵御那无边无际的冰寒。 或许是因为,她总是见不到他。 「王妃,王爷派人来传话,他今日大营有事,就不回府了。」 她一凛,执着玉管羊毫的素手落下,心下不免有些许惆怅。「今日是我生辰,王爷分明应了我的。」 「这个……」她的大丫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只能极力安慰道:「或许是因为天冷了,王爷担心战事又起,所以才……」 「罢了,你不必说了,我明白的。」 那日,他大战得胜,凯旋归来,全城的富商合力替他庆功,约好在月圆之夜同时燃放烟花,她为他欣喜雀跃,忐忑着以自己的生辰作为借口,邀他回府共进晚膳,其实只是盼望着能与他共赏那片刻的烟花灿烂。 岂料连那么短暂的一刻光阴,他都吝惜给她。 「禀王妃,王爷今日应了酒宴,不回府了。」 「王爷与属下议事,恐怕得到深夜,命人来传话让王妃先行就寝,不必等他了。」 「王爷出城巡视大营去了。」 「王爷酒醉,不忍叨扰王妃,在书房睡下了。」 「王爷……」 日复一日,她总是痴痴等待着他,日复一日,她等到的只有他的冷落,他的躲避,即便偶尔来她屋里,好似也是极为勉强,巴不得睡过一夜就立刻离开。 渐渐地,她学会不再去等,不再对他抱持任何期待,不承想…… 「这满天烟花,就是我送你的礼物。」 金于飞怔忡着,男人醇厚的嗓音彷佛还在她耳畔撩拨着,她却不知如何是好。 「还记得吗?很久很久以前,你也曾在这样的月圆之夜,邀请我一同赏烟花。」 她当然记得,怎么可能会忘?只是她没想到他不但就是前世那个人,也未曾遗忘那教她心伤的往事。 她有点生气……不对,是近乎狂怒,熊熊烈火在心口焚烧着,恨不得咬下一口他的心头肉来泄愤! 玉怀瑾就是玉凌风,他果真就是她最讨厌的那个人,她恨他! 她几乎是匆匆逃离那家酒楼,也不管他在后面追赶,上了马车就命令家仆立刻赶回府里,一个人来到了那在闇夜当中显得格外阴森沉重,教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玉氏宗祠。 她不知自己为何来到这里,只觉得这满堂的祖先牌位彷佛都在肆意嘲笑着自己,尤其是属于自己的那一面。 玉门金氏之位……她曾经心心念念能坐稳镇北王妃之位,却一直求而不得,直到死后,才得了一面小小的、卑微的牌位。 简直可笑! 一股怒气噎在胸口,她蓦地冲上前,伸手就想拿起自己那面牌位。 一旁看守宗祠的仆役见到她鲁莽的举动,吓得脸色惨白,手脚冰冷,慌忙过来阻拦。「少夫人,你不能乱动!」 为何不能?今日,她就要砸了这面牌位,砸了自己所有的痴心妄想! 「你闪开,别挡着爷的路!」 爷?仆役整个人愣住,只觉得这情景以及少夫人这自称十分荒唐,脑子都不够用了。 趁他分神之际,金于飞上手就拿起牌位,高高举起,正想用力往地上砸,仆役刹时醒过神来,双腿一软,跪了地。 「少夫人不可啊!这牌位还是大爷特别命人订做的,您要是真把它给砸了,小的这颗人头就保不住了……」仆役哀哀哭求,又重重磕起头来。 金于飞却是陡然愣住,不敢置信地望向仆役。「你方才说什么?这牌位是大爷命人订做的?」 「是啊。」 「什么时候的事?」 「就少夫人您嫁进府里前几日。」 「那之前呢?难道这镇北王妃的牌位……之前都没有吗?」 仆役颤抖地摇头,金于飞蓦地胸口一冷,一颗心沉下。 所以并不是她去世后,玉凌风便给她设了牌位,而是直到百年之后,他转世重生,才特意做了这件事。 「为什么?」她茫然不解。 「因为我想弥补你。」 一道低沉的嗓音在她身后响起,她一震,愣愣地回头望向那个朝自己走来的男人。 「你先下去吧。」 玉怀瑾转头吩咐看守的仆役,那仆役如蒙大赦,连连磕了几个头后,起身踉跄着脚步离去。 第 11 页 偌大的祠堂内,只留玉怀瑾与金于飞相对而立,以及数十位再也无法开口的玉氏祖先,沉默地见证这一幕。 玉怀瑾停定在金于飞面前,深深地凝视她。「不是我那时候不想给你设牌位,而是你离世后不久,我也跟着走了。」 微哑的声嗓带着几分叹息的意味,她听着,惊骇难抑。 「我以为……你是死在战场?」她查过史书的,史书分明记载着他死于一场与北辽的战事,跟那日雪地的刺杀无关。 他涩涩地苦笑。「我也很意外史书如此记载,或许是因为当时的皇帝有安定人心的考量吧,镇北王死在战场,总比死于一桩刺杀阴谋来得好。」 「那你……不恨我吗?」 「我为何要恨你?」 「你难道就不怀疑那场刺杀与我北辽有关?就没有想过,我嫁予你做王妃,表面是为着两国和平,其实是埋伏在你身边当细作?」 「我一直这么怀疑,从你嫁进我镇北王府的头一日,就不曾松懈过对你的戒心。」 呵,她就知道,他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她,从来就没真心把她当成他的妻。 她只是一个他不得不与之周旋的政治棋子而已。 金于飞笑了,或者是她自以为在笑,其实眼里闪烁着莹莹泪光。「你早就猜到我是你前世的王妃了吗?那你为何在这一世还要娶我?」 他语带怅然。「原本是想着,既然失去了你,我这一世再娶哪个女子都无所谓了,谁知迎你入府之后,我却在洞房花烛夜那晚,察觉了你很有可能就是小燕子——」 「别那样叫我!」她激动地打断他,心口强烈地痛着、绞拧着,几乎透不过气。「那是我的家人,与我最亲的人才能喊的小名。」 「我就是你的家人,也是你最亲的人……」 「住口!」她颤声低语。「你别再说了,你怎么能如此光明正大地欺骗于我?都是谎言,是假的……」 她泪眼蒙胧地瞪着他,字字句句皆是沉痛的控诉,他觉得自己的胸臆也跟着绞痛起来。 「我没说谎。」他认真地盯着她。「无论你信或不信,即便我曾经对你百般怀疑,我也从来没厌弃过你,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王妃,是我唯一的妻。」 怎么可能?金于飞紧紧掐握着手心,全身如遭冰火两重天,冷热反覆煎熬着。 「你不怪我引来那场雪地的刺杀?」 「我仔细想过了,那场刺杀如果真与你有关,你又何必为我挡箭,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 「也许我就是豁出去了呢,反正你死了,我也难逃大齐皇帝的追究,不如与你同归于尽。」 玉怀瑾闻言,面色一沉,默不作声。 金于飞看得出来,他心里其实并非毫无动摇的,只是固执地坚持自己的推论,但他没有证据证明她的清白,同样的,她自己也无法举证。 她冷冷一笑。「你其实并不完全相信我,对吗?」 是的,他觉得自己不该相信她,但脑海里总有个声音蛊惑着他去相信,而当他想不顾一切去相信时,却又有一道奇异的藩篱在他与她之间画下界线。 他常常想不明白,他们两人之间究竟是怎样一段纠缠不休的孽缘? 「那你呢?」他安抚不了自己躁动的内心,只能反问她。「你愿意相信我吗?」 她一窒,同样无言以对。 她能相信他吗? 相信他主动为她立牌位,是为了弥补她前世所受的委屈,相信他今生当众在蹴鞠场上将她抱起,高调地对众人宣示她身为他妻子的地位,是对她的一番情意。 自古多情容易伤,或许最好的办法就是糊里糊涂地过日子,何必一定要深究?关于爱情,谁又能真正争到一个明明白白的答案? 「我想喝酒。」她蓦地哑声呢喃。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他微微一笑,深沉的眼里潜藏着她看不懂的思绪。「我陪你喝。」 又是秋露白,又是一场夫妻之间的斗酒。 在这个月色清朗的深夜,玉怀瑾看着自己喝到已然有了七、八分醉意的娘子,胸臆不免起了股莫可奈何的感觉。 这样的莫可奈何,已不是第一回了,他竟也逐渐习惯。 「娘子,这秋露白,你到底从娘家带来了几坛啊?」 怎么喝完了一坛,又有一坛?彷佛只要她愿意,就可以指使她的大丫鬟源源不绝地从地窖里搬来她私藏的酒。 「我年年秋天,只要待在家里,都会酿的……怎么?你有意见?」氤氲着雾气的水眸瞪得圆圆的,像极了一只正准备对人龇牙咧嘴的野猫。 他哪能有意见啊?就是…… 他微微一笑。「每回与我斗酒,你总要喝这秋露白,偏偏每斗必输,你都不觉得自己冤枉吗?」 「冤枉啊!怎能不冤枉?」她一拍大腿,酒气上身,又开始带出几分爷们的豪迈。「尤其我一想到明明自己发誓要躲着你的,偏偏这一世还是与你有了纠缠,我胸口这口闷气就怎么也吞不下……」 「有多闷啊?」 「闷到我都想魂穿回前世,把那个替你挡箭的傻女人抓过来打上几个耳光,看她能不能清醒点?」 「所以,你是后悔了?」他淡淡地问她,淡淡地看她绯红的脸蛋陡然淡去了颜色,像是整个人愣住似的,目光都发直了。 他趁机起身,推开了罗汉榻上的桌几,与她坐在同一侧,因饮酒而躁热的两具身子彼此相蹭着。 她神智有些昏昏的,一时也未察觉身旁的男人正悄悄地占着她的便宜,只是用一只纤纤素手歪歪捧着自己的脑袋瓜,也不知是否正认真思索着。 他举起酒壶,为两人斟满了酒杯,哄着她喝了一杯,嗓音低低暖暖的。「小燕子,你是不是后悔了?」 「嗯,后悔了。」她呆呆地应。「我觉得自己真傻,为了一个男人,白白丢了自己一条命。」 也是奇怪,玉怀瑾听闻她此番「坦承」,并没有生气,反倒心口隐隐一揪,有些许疼痛。 他没想到,当她多喝了一杯酒,接下来再说的话,又令他更心疼了。 「我觉得自己应当后悔的,可我,好像又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是注定的。」 他蓦地一震,不可思议地望向她,扣着她臂膀,将她娇软的身体转过来与自己相对。「何谓注定?因何注定?」 「我也不晓得。」她咕哝地低语,嗓音含含糊糊的,就像嘴里多了颗卤蛋。「只不过不是第一次了,还有一次,我当了你的药人……」 「药人?」他惊愕。「什么意思?」 「就是为了替你解毒啊,你身上的毒拔干净了,能站起来了,我就只能离开了,一个人孤伶伶地到了深山里……最后,是死在哪里了呢?」 她想不起来,只得敲了敲自己的头,记忆偏偏依然破碎着,她又急又气,索性提起酒壶,直接就着壶口将那还有大半壶的穿肠毒药灌进自己嘴里。 「别喝了!」见她喝得太急,他伸手就将那酒壶夺走。 「你把酒还我,还我呀!」她抓住他的手,像孩子般吵闹着。 他不仅不还她,还将酒壶往身后一抛,残余的酒水溢流一地。 「玉怀瑾!那是我酿的酒,你凭什么丢掉啊?我还要喝!元宝、珍珠,再给爷拿一坛秋露白过来!」 她气愤地嚷嚷着,在外间守候的元宝与珍珠分明都听到了主子的传唤,却在接收到大爷那分外凌厉的一瞥后,又默默地退了回去。 主子发酒疯,大爷心情不爽,她们做下人的还是知情识趣,闪远点为妙。 「把门带上!」玉怀瑾扬声下令。 「是。」 两个大丫鬟躬身领命,退到了屋外,将门带上,偌大的屋里便只剩下夫妻两人相对。 第十一章 燕燕于飞金玉盟(2) 玉怀瑾注视着喝得醉醺醺的娘子,只觉心跳如擂鼓,一下下重重撞击着胸膛。 原来,她还当过他的药人。 原来,两人之间的因缘牵扯并不是开始于百年之前,而是在更早更早的时候。 原来,他曾带给她的伤痛比自己所想像的还更多、更深…… 他心弦震撼着,将那正吵闹不休要喝酒的女人揽入怀里。「我是不是该与你说对不起?」 「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啊!」她抬起湿漉漉的双眸,不悦地瞪他。「你欠我的,只是一句对不起吗?」 确实没用。他涩涩地扬唇,可他又该做些什么呢? 「我炖羊肉汤给你喝,为你当这个家,厘清了王府里这一笔乱帐,还让人去南方买粮、倒卖货物,赚了好多银两……作为王府的长媳,作为你玉怀瑾的妻子,你说,我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吗?」 他摇头。「你还替我安抚调教了弟弟妹妹,尽到了一个长嫂的责任,你做得很好。」 「还是我在当镇北王妃时,做得不够多?」 「够多了。」 「那你说说,你身为王爷,身为我的夫君,你又为我做了什么?哼,我连过生辰时想求你陪我吃一顿晚膳,看一场烟花,都求不得……」 第 12 页 「嗯,都是我不好。」 「自然是你不好,最不好的人就是你!」 她满腔愤恼与哀怨,都借着这回醉酒发泄了出来,这约莫是他们两世夫妻以来,最坦率的一次交流。 如此,也挺好的。 玉怀瑾又笑了,这回的笑里除了苦涩之外,还多了难以言喻的宠溺与怜惜。 金于飞并不知晓,当她再一次在夫君怀里醉倒时,他没有立刻抱她上床,反倒是一直搂着她倚在窗边的罗汉榻上,不时轻轻地吻她发梢、吻她的眉眼,甚至趁她昏睡不醒时,在她发间插上了一对发簪—— 隔日,金于飞再醒转时,已是巳时三刻,她只觉得头昏昏的,难受得紧。 元宝替她端来一碗醒酒汤,一边埋怨着。「少夫人,你以后可莫要再多喝酒了,尤其是秋露白,奴婢这可晓得了,你是每喝一次便醉一次,非得弄到自己头痛晏起才甘愿似的。」 「得了,你别念了。」金于飞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接过醒酒汤,喝了一口。「大爷呢?」 「大爷一早便起了,先去练武场练了一阵子,后来有个东宫的黄门来宣,大爷便进宫了。」 金于飞一愣。「是太子殿下召他觐见吗?」 元宝点头。「大爷还回来梳洗换了件衣裳,吩咐我们莫要吵醒少夫人,让你多睡一会儿。」 金于飞有些出神。 太子殿下宣她的夫君进宫,论理,她这个做妻子的起码得起来替他打理衣裳,送上一送,她却睡到浑然不觉,这可不像是个贤慧娘子该有的作为。 「少夫人,其实大爷对你也算体贴。」也不知是否看出了金于飞怅惘的思绪,元宝低声说道:「他不仅不让奴婢们唤你起来,这碗醒酒汤也是他吩咐小厨房做的。」 一碗醒酒汤就算得上体贴了?金于飞不以为然地撇撇嘴,顺便赏了贴身大丫鬟一个白眼。 「我不喝了,唤珍珠进来伺候我梳洗吧。」 「是。」元宝接回汤碗,正欲退下时,蓦地瞥见金于飞微微散乱的发髻间有金光闪烁。「少夫人,你这头上……」 「怎么了?」金于飞见元宝好奇地盯着自己,下意识地伸手摸往头顶,在松散的发髻间取下了一支发簪,定睛一瞧,顿时整个人怔忡。 这是一支金镶玉的珠钗,工艺十分精巧,钗头是一只展翅高飞的含珠燕,一对羽翼轻盈地舒展开来,薄得近乎透明,钗尾则缀着珍珠流苏,悠然摇曳。 「这儿还有一支。」元宝抬手,主动在金于飞发间又取下另一支,与金于飞握在手心的珠钗一比对,忍不住惊呼。「少夫人,这两支珠钗是一对的!你瞧这两只燕子摆在一起,像不像人家说的那什么……比翼双飞?」 「是『燕燕于飞』。」金于飞喃喃地纠正,心口止不住一阵阵的震荡。 「燕燕于飞?」元宝歪了歪头。「奇怪了,这名字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 她正疑惑着,珍珠领着两个捧着脸盆与巾帕的小丫鬟进来,见状,忙挥手命小丫鬟们先退下,上前接口。 「你忘了?那日我们在『花好月圆』的那场拍卖会亲眼见大爷拍下的,就是这对珠钗。」 「对啊!」元宝恍然大悟。「就是这个,那掌事说是第一任镇北王妃戴过的珠钗,我们当时还急呢,本以为大爷是为了讨好那个叫紫苏的花娘才特意喊价的,却原来这对发簪,是大爷买下来要送给少夫人的。」 两个大丫鬟你一句、我一句,很快便将当时的事态给厘清了,金于飞听着,却是心情越发激荡,脑海一片凌乱。 元宝与珍珠都让那主持拍卖会的掌事给糊弄了,以为这对珠钗真是第一任镇北王妃曾经戴过的,她自己却心知肚明,她从来不曾拥有过这样的首饰,因为那时候,她只是画了设计的图纸,并未请工匠打造。 而这对「燕燕于飞」的发簪能够存在,并且流传到百年之后,说明了是有人照着图纸做出来的。 会是谁呢? 答案呼之欲出,金于飞却有些怯于去猜测。 她细细抚弄着发簪,果然在簪尾发现了两个刻字,一支刻着j,一支刻着 y。 金于飞低低念着这两个字母,这绝非大齐的文字,而是来自遥远的西洋,而她发现,自己会念,甚至知道这两个字母代表的涵义。 j & y,金玉盟。 这对珠钗,这两个刻字,隐喻了她对那男人的满腔情意。 他能懂得吗?是因为懂了,才让工匠照着图纸造出了这样的发簪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蓦地袭上金于飞的心头,她忍着那奇异的酸楚,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下床,连软鞋都来不及穿。 「快!替我梳洗更衣,大爷有说他何时会回来吗?」 东宫庭院,当今太子与玉怀瑾正坐在一株松树下对弈,棋盘上布局严密,看似厮杀得相当激烈,两人心思却都不在于此,一边落子,一边却是讨论着某个隐居在宫外的女子。 「如此说来,石如兰的经历的确非凡,是孤小看了她。」太子话中虽是感叹,清俊的眉宇却是淡淡的,难寻一丝波动。 玉怀瑾趁落子时瞥了太子一眼,很快地又收回视线。「下官也是与那耶律诚往来之后,才知北辽的几个王子都和西凉王廷那边或多或少有所牵扯。」 「西凉这是想介入北辽的夺嫡之争吧?就不知他们真正想捧的是哪个王子?」 「无论哪个,只要是他们扶起来的,将来他们于两国邦交就有了说话的余地。」 「这百年来,大齐与北辽相争,最后却是养大了西凉这头野狼吗?」太子语声铿锵,一枚白子啪地落下,提取了三枚黑子。 玉怀瑾扫了一眼盘势,很明显,他的黑子已经死了一大片了,左上角的地盘相争胜负已定,右下角倒还有可为,只是…… 「下官输了。」 太子俊眉一挑,似笑非笑。「你不是输了,只是不想与孤争而已。」 「下官倒是想争,这十几年来,下官的名声在京城可不好听,多谢殿下日前在蹴鞠场上当众给了我扬名的机会。」 「原是你该得的,你既是个人才,就该得到应有的礼遇。」 玉怀瑾微微一笑。「下官感谢殿下的赏识。」 太子摆摆手,要他不必多礼。「方才你所提议的,大齐与北辽互市、建立商道一事,孤会寻个机会向父皇进言。」 玉怀瑾闻言欣喜,正欲说话,蓦地感到眉间湿润,原来是天空飘雨了,雨丝细密如针,只是微有凉意,太子身边伺候的太监却颇有些紧张,立刻就撑开一把大伞。 太子叹息。「原想与卿再手谈一局,看来只得作罢了。」 玉怀瑾闻弦歌知雅意。「下官告退。」 他躬身行礼,太子目送着他转身欲离,总是温润平和的眼潭终于起了些微波澜,轻声扬嗓。 「怀瑾。」 玉怀瑾一凛,回过头来。「殿下还有何吩咐?」 太子难得的竟有些欲言又止。「石如兰的事……」 玉怀瑾瞬间会意。「石姑娘与内人曾有渊源,下官也是在调查那徐非凡时,才偶然探得石姑娘的过往。」他顿了顿,有意强调。「内人素来机敏灵慧,她既对石姑娘印象极好,想必石姑娘心性并不差。」 太子默然不语,静静地盯着玉怀瑾,彷佛想看透他的思绪,半晌,才淡淡地嗯了一声。 细雨纷飞,如针刺着金于飞的脸颊,她却仍坚持撑着把伞,等在松涛院的院门口,元宝与珍珠两个大丫鬟劝不回她,只能隔着一段距离焦急地守候着。 终于,院外的石板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跫音,金于飞瞥见那穿着藏青色长袍的身影,心跳陡然加速,原是想在原地等着的,却怎么也抑制不住满腔倾溢的浓烈情绪,提足轻快地迎上前。 她执着一柄玫红色的纸伞,一身同色系的衣裙,彷佛浴火的凤凰,翩然展翅朝他奔来,灼亮了他的眼。 而他,握着一把石青色的伞,与那团热烈的火红相遇,周遭是一片白茫茫的雨雾,衬得两人的身影越发鲜明,是这天地间最美丽的色彩。 她仰着清丽的脸蛋望他,雨水湿润了她的眉眼,教他不由得眩目,又有些难以言喻的心疼。 「你怎么出来了?」他稍稍侧过身子,替她挡住了风雨飘来的方向。「他们说你一直在这院门口等我。」 面对他温柔似水的眸光,她之前原还不免感到胆怯,此刻却不避不闪,轻轻地、如吟歌似的扬嗓。「我就是想问你,是什么时候?」 剑眉讶异一挑,起先,他并未捉摸到她话中含意,但一转瞬,他瞥见了在她发间轻盈跃动着的那对双飞燕,顿时有所领悟,微微一笑。 「就在你约我看烟花前几日,我请工匠特别打造的,原想着作为你生辰贺礼。」 她不懂,近乎急切地追问,「你既有这番心意,为何那日……迟迟不归?」 第 13 页 「因为我接到了密报。」虽然是那么遥远之前的回忆,但此刻想起来,他依然能感觉到一股明晰的心痛。「我的属下拦截了一封你王兄快马予你的传书,信里对你下了指示。」 「什么样的指示?」 「要你尽快对我投毒,毁了我的身子。」 她闻言惊骇,下意识地手一松,红色的伞花坠落,令他无端就联想起那曾经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渲染开的那一大朵一大朵的鲜血。 玉怀瑾打了个寒噤,几乎是出自本能地迅速搂住佳人的纤腰,将她拉进自己伞下,密密地护着。 她看着他,脸色惨澹,身子彷佛遭逢风霜刺骨,一阵阵地发颤。「我没有……真的,我绝不可能那样对你……」 他心口一揪,将她搂得更紧了,几乎是贴着她颊畔低语。「我相信你不会……但我不能因为自己一厢情愿,就纵容自己去相信,我是镇北王,是守护大齐北境的大将军。」 他肩上扛的不只是他一人之功业,也不仅仅是王府一府的兴衰,而是整个大齐的和平与安定,是所有平头百姓卑微的希望。 怎能因儿女私情,坏了家国大事? 她能理解他的为难,扬起被雨沾湿的墨睫,深深地凝睇他。「你既不能信我,为何不干脆处置了我?」 他默然,片刻,才幽幽吐息。「我做不到。」 做不到将她当成一般的细作,百般折磨,只好将她供着,偶尔实在克制不住想见她的渴望时,才允许自己接近她一回。 一句做不到,说得轻轻淡淡的,却犹如千斤之重,沉沉地压在了金于飞的心头。 她动容地盯着眼前的男人,心绪纷乱如麻,希冀中又隐隐带着些许忐忑。 「玉凌风。」她难以自持地喊出了他前世的名。「难道你是……你其实是……」 其实是在乎她的,其实是心悦她的,其实是不愿失去她的。 他彷佛听出了她想问什么,慎重无比地颔首。「你相信吗?」 一滴透明的珠泪滑落,融进春雨绵绵里,成了最令他心痛的珍宝,他低头想看清她眼里的思绪,她却是陡然踮起脚尖,仰头迎向了他—— 恰到好处的一个亲吻,是她给予他,最美妙的回答。 第十二章 佛前许下的愿望(1) 一夜春雨,隔日清晨,又是天光晴好。 镇北王府的练武场上又传来熟悉的金戈铿锵声,自然也少不了有人严厉的喝叱,以及另外两道此起彼落的哀嚎。 「再来一遍!」 「哎唷!」 「长枪突刺……一、二、三,杀!」 「杀——」 「杀!」 「杀——哎呀呀,痛痛痛!兔崽子,你打到老子我了!」 「刀枪不长眼,谁让您靠我这么近呢?」 「老子是你的谁?谁允许你这么与我说话的?」 「爹、爹、爹!小心点,咱们可别又转错方向撞上了……」 热闹的清晨,热闹的父子俩,以及一个在一旁阴着脸,宛如战神一般透出全身煞气的伟岸男子。 这几乎已经是镇北王府上上下下习以为常的日常风景,但金于飞还是初次在现场亲眼瞧见,看得她可乐了,笑容如花灿烂,还不时在一旁拍手叫喊。 「夫君,加油啊!」 她这么一喊,玉长天和玉望舒就惊觉不妙,那活阎罗近日与自己的娘子好得蜜里调油,得爱妻这么一鼓励,岂不是更加起劲了? 果然,玉怀瑾嘴上的呼喝声更清朗了,一把长枪耍得虎虎生风,如臂使指,将陪他操练的两父子被折磨得晕头转向,只想趴地求饶。 金于飞见练武场上三个人影相互交缠,即便她不是专业的,也看得出公爹与小叔遭到夫君完全压制,她本以为以两人平日的懒劲,怕是没过几招就哀嚎认输了,岂料这父子俩哀嚎归哀嚎,却是谁也没有退缩一步,依然努力咬牙硬撑着。 不对啊,这不像公爹与小叔素来的画风啊,莫不是这段时日的操练下来,真将两人磨练成器了? 又过了一刻钟,眼见父子俩的腿都重得几乎抬不起来了,玉怀瑾终于大发慈悲,一挥手。「今日到此为止!」 玉长天与玉望舒父子反倒一怔。 就这么结束了?他们还都挺着呢,平常不是得把他们训到整个人都趴下了,这活阎罗才甘愿吗? 玉怀瑾将父子俩略显忐忑的表情看在眼里,微微一笑。「你们今日表现得很好。」 嗄?两父子傻眼。 玉怀瑾还是那副从容淡定的神态,清锐的眸光凝定玉望舒。「望舒,你的基本功夫算是有点样子了,接下来随我特训骑射吧,今年你怕是要上战场了。」 什么! 玉长天震惊,玉望舒更是不由得有些慌。「哥,就我这样,能上战场吗?」 「我说能就能。」 不要啊!玉望舒想装死。「咱们这几年跟北辽相处得挺好的,边疆无战事,哪里需要上战场啊?哥,对吧?」 玉怀瑾没正面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瞅了玉望舒一眼,接着便转向在一旁等候的金于飞。「娘子,让你久等了。」 金于飞嫣然一笑,早就准备好了手巾,上前替自家夫君擦汗。「我看得挺开心的,原来你们的日常操练如此有趣。」 你在边上看戏,当然有趣啦,苦的又不是你。 玉长天父子俩齐齐瞪向金于飞,眼神明显流露哀怨。 金于飞不仅没有丝毫尴尬,反而笑得更乐了。 「娘子,你换了骑马装?」玉怀瑾打量着金于飞一身帅气俐落的打扮,眼里满是赞赏。 金于飞俏皮地眨眨眼。「你不是说要与我赛马吗?今日天气好,择日不如撞日?」 「行。」玉怀瑾毫不犹豫地点头,很自然地牵起金于飞的手。「走吧。」 夫妻俩手牵着手,十指交扣,亲密相偎的身影看得玉长天与玉望舒父子俩眼角直抽抽。 这当众晒恩爱也晒得太过火了吧?都不怕府里下人看了会指指点点吗? 但显然没有哪个不长眼的下人敢在玉怀瑾背后作怪,甚至看了他们夫妻俩当众甜蜜的模样,也只有暗自羡慕欣喜的。 「对了,夫君。」金于飞忽地软软地唤了一声,明眸闪烁着璀璨流光。「咱们派去南方的商队回来了,赚回不少金银财宝,你要瞧瞧吗?」 「别说我松涛院的私库了,这整个王府的钱财都由你来掌管,你看过就行了,我无所谓。」 「真无所谓?」 玉怀瑾笑得相当识相。「男儿志在四方,这钱财琐事,自然就得劳烦我亲爱的娘子来替我打点了。」 金于飞仰脸,娇嗔地横身旁的男人一眼。「什么时候学会这么说好听话了?」 玉怀瑾低头一笑,伸手逗了下她挺翘的鼻尖。「我话说得好听,你还不乐意了?」 「哼,油嘴滑舌,不知你在那『花好月圆』是不是也这般哄人家花娘的?」 「这是在与我翻旧帐了?要不我举手发誓,保证我的甜言蜜语只对娘子你一人?」玉怀瑾笑得有些痞,狐狸似的带着几许调戏之意。 金于飞刹时瞠圆眼,不可思议地瞪着眼前这一日比一日还放飞的男人。 「瞧你这痞样!哪还像是当年那个威震北境的玉面战神啊?玉凌风才不是你这样的。」 金于飞没好气地嗔道,玉怀瑾听了却是毫不在乎。 「所以玉凌风才会活得那么郁闷啊,我还是当玉怀瑾好。」见金于飞整个人愣住了,玉怀瑾笑得越发恣意,手指轻轻地搔了搔她莹润的下颔,逗弄着。「那般无趣的男人,也不晓得你看上他哪一点?」 她愕然。「那也是你自己,你说他无趣?」 「是无趣。」玉怀瑾毫不留情地继续戳上辈子的自己一刀。「他心里只念着家国,念着战场上那些刀光剑影,一身的铁血,却忽略了有那一股最缠绵的柔情早已融入自己的骨肉里。」 话说到后来,他语气转柔,分明就是对她的告白。 金于飞听得脸颊发烧,耳朵发烫。「你这人真的很痞耶,说这什么话啊?你自己听了都不觉得害臊吗?」 她细声细气地嘟哝着,嗓音如弦,撩拨着他的心。 玉怀瑾胸臆震颤,越看她越爱,忍不住低头咬住了那甜美的樱唇,温柔地吮着。 刹那间,天地无声,朝阳彷佛都羞涩了,躲回一朵胖胖的云后头,几个偶然经过的下人更是陡然僵在原地,宛如被定魂术锁住的傀儡娃娃。 没有人敢打扰这对沉浸于浓情密意里的有情人,也没有人舍得打扰,只除了一个特别特别不识时务的—— 「姊姊,我来了!」 稚嫩的童嗓如洪钟般响亮,顿时敲破了周遭静谧的空气,以及一对仓皇分开的年轻夫妻。 金于飞讶异地回头,不敢相信地盯着那个双手叉腰,以一种唯我独尊的气势叉腿而立的小男孩。 「光哥儿!你怎么来了?」 金若光坐在罗汉榻上,一双小腿儿搁在榻边晃荡着,手上捧着一杯调了蜂蜜的金桔茶,喝得小脸颊鼓鼓的,煞是可爱。 第 14 页 玉娇娇与玉望舒可喜欢他了,姊弟俩一个捏捏他小手,一个揉揉他小脚,将他当娃娃似的逗着玩。 金若光也不怕生,一口一个哥哥姊姊,撒娇撒得理直气壮。 金于飞许久不见这个胖弟弟,自然也是喜悦的,只有玉怀瑾,面对这个年幼的小舅子,脸上表情略显不自在。 「方才姊姊已经送信给爹娘了,他们可担心你呢。」金于飞拍拍胖弟弟的头,温声叮嘱着。「以后不许这样一个人悄悄溜出来了,万一走丢了或遇上拍花子可怎么好?」 「不会啦,有叔带着我呢。」 金若光口中的「叔」是金家的三管事,天生是个哑巴,却十分能干,他一家老小都是金若光有次随爹娘出游,大发善心捡回来的,因此他对这个小少爷可谓是死心塌地,相当尽忠。 这回金若光与爹娘吵架,赌气要离家出走,嚷着要去找姊姊,就是他亲自护送过来的。 「而且我才不是离家出走呢。」金若光气呼呼地澄清。「我是来找姊夫讨债的。」 讨债? 在场诸人视线纷纷往玉怀瑾身上投去,玉怀瑾越发不自在了,金于飞则是狐疑地眯了眯眼。 「你姊夫欠了你什么?」 「姊姊回门的那日,姊夫答应过我,我随时可以来王府这里找姊姊玩的,还有啊,我用姊姊送我的那幅画换了姊夫一个秘密。」 「哪幅画?什么秘密?」 「就是小燕子那幅画啊!秘密就是……」 金若光话语未落,就见玉怀瑾猛然伸手,堵住了他的嘴,顺势将小人儿一把抱起。 「夫人,光哥儿还是第一次来王府玩呢,我带他出去走走。」 玉怀瑾抱着金若光就走,留下玉娇娇与玉望舒姊弟俩面面相觑,以及若有所思的金于飞。 白雪,红梅,一只毛色灰白的小燕子孤伶伶地站在枯枝上,微微仰着毛茸茸的头颅,遥望着远方,黑豆般的两个小眼珠像是蕴藏着无限哀思。 一只从北国飞来的小燕子,再也回不去的小燕子。 金于飞望着挂在墙上的画,虽是自己亲手点墨绘就,如今看起来却是如此陌生。 这幅画被挂在玉怀瑾的书房里间,其实和屋内其他摆设有些格格不入,一看就知不是名家手笔,但主人不但将画裱了框,还在画的左下方题了两句短诗。 「燕燕于飞,悠悠我思。」金于飞低低地念着这两句诗,咀嚼着其中难以言喻的深意。 据光哥儿所说,这幅画是在她回门那日,玉怀瑾悄悄向他交换得来的,如此说来,他确实在那时候就猜到了她很可能就是前世他的王妃,是那只从北国飞来的小金燕。 燕燕于飞,悠悠我思。 所以,他的确是从上一世就喜欢上她了的,她并非只是一厢情愿,不是单相思。 思及此,金于飞不禁嘴角扬起,噙着甜甜的笑意。 她在书房里独自品味着男人对自己暗藏的心意,却不知她的男人在送走古灵精怪又麻烦的小舅子后,就迎来了一个令他震撼的消息—— 西凉境内正悄悄筹集粮草,准备趁北辽王室夺嫡政争进行得如火如荼时,大肆举兵进犯! 这夜,玉怀瑾陪金于飞吃过晚饭,便拉着她来到王府花园一座临着池塘的凉亭下,两人一边把酒赏月,气氛正好时,玉怀瑾却是煞风景地宣布了一个教金于飞心惊的决定。 皇上下旨,命他速离京城,前往大齐北境,整军备战。 「为何西凉欲举兵犯北辽,却要你去出征?」 「西凉狼子野心,这一战怕是筹谋多年,犯北辽是借口,我怀疑他们是想趁机侵扰大齐边境。」 「可是……」 「你那石姊姊,怕就是西凉养出来的细作。」 「你说什么!」金于飞难以置信。 玉怀瑾娓娓道来,将石如兰从小辗转于大齐、西凉、北辽的经历都告诉金于飞,也坦诚告知自己刻意与北辽六王子耶律诚相交,也是想探听北辽与西凉之间究竟有何勾结。 「耶律诚虽不受宠,终究也是出身北辽王室,自然有他的情报人脉,那日我协助他在花好月圆拍下那组兵马俑,也是为了讨好他那个热爱古文物的父王。」 金于飞听着这一切来龙去脉,越听越觉得玉怀瑾似是早已胸有成竹,一直在调查着关于北辽与西凉之间往来的蛛丝马迹。 「你是不是早就怀疑他们两国有勾结了?」 玉怀瑾默不作声,良久,方悠悠叹息。「我只是觉得奇怪,百年前那场于雪地发生的刺杀,来得那么突然,而我其实一直暗中防备你王兄那边有异动,却仍是不慎中了计……」 金于飞一凛。「所以你怀疑这幕后还有别的黑手?」 玉怀瑾肃然颔首。「前世的我因那场刺杀去世后,大齐与北辽两国大动干戈,几乎可说是两败俱伤,而当时弱小的西凉便趁此机会逐渐壮大,到如今能与我们成三国鼎立之势,再加上他们似乎有意无意地扶持一直蛰伏于西南方的南楚,我以为,不可不防。」 金于飞惊异地睁大眼,心跳有一瞬间失速。 莫非这竟是一桩算计了百年的阴谋吗?从两人的前世延续到今生,终究必须有个结局。 她凝视着眼前的男人,无须多问,便能懂得他那一腔亟欲与幕后敌人一决胜负的热血。 「你是自请出征的,对吧?」 玉怀瑾一凛,片刻,唇角自嘲地一勾。「看来我还是瞒不过你。」 「你明明说了,玉凌风那人无趣,今生只想做玉怀瑾的,到头来,你毕竟还是玉凌风。」金于飞怅然地笑笑,内心百转千回,尽是无奈与纠结。 她又得送他上战场了,原以为此生此世不可能再面临那样的离别,原以为那样苦苦的盼君早归,不会再经历一回。 彷佛看透了她胸臆间酸楚的情绪,他紧紧握住她的手,眼神带着歉意,语声满是温柔。「对不起。」 他想起了前世,每回自己上战场,她总是用笑容来送他,祝福他旗开得胜,其实眼里都蕴藏着无限哀愁。 「干么说对不起?俗话有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的夫君既是大齐最勇猛的战神,我这个做妻子的自然也不能堕了他的颜面。」她伸手抚摸他脸庞,情意缠绵。「你去吧,我在家里等你战胜归来。」 他微微一笑,将她娇柔的身子揽入自己怀里,轻轻地吻了吻她玲珑的耳朵。「你等我,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嗯。」 这回前往北境,玉怀瑾并不是一个人去的,而是将玉望舒也一并带走。 玉怀瑾是这么对金于飞解释的。「他是镇北王世子,将来整个家族的兴衰迟早都得担在他肩上,我可不想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爵位与荣耀,教不肖子孙给败得精光!」 「可他今年满打满算,也才十四岁啊。」长嫂如母,金于飞这完全就是老母亲的操心。 玉怀瑾冷哼一声,见金于飞竟为另一个男人说话,不由得有几分吃味。「十四怎么了?我当年才十岁就上战场了,从传令小兵做起,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金于飞听出这话里满满的醋意,横睨他一眼。「一百年前的老黄历了,你还翻得挺起劲的。」 「你可是我的娘子,不许你心疼旁的男人。」 「好好好,我不心疼,连自家弟弟的醋也吃,你啊!」 怪不得有人说大男人闹起别扭来,比孩子都难缠。 金于飞拿这幼稚的夫君没辙,原本有些忧心年轻爱玩的小叔会反抗,不料玉望舒本人倒没有很不情愿,想着如果要在老父和自己中间选一个,那还是他去吃这个苦吧,爹爹老了,又不怎么中用,勉强跟着去上战场,怕是只会连累大哥。 第十二章 佛前许下的愿望(2) 接下来数日,金于飞除了偶尔分神执掌府里日常中馈,几乎全副心力都放在替府里两个男人打点行装,待粮草与兵器筹集了一部分,玉怀瑾便带着皇帝亲封他为讨北大将军的圣旨,率领一队两百人的骑兵,匆匆北上,前往接掌属于镇北王辖下的军队。 玉怀瑾临走前,是金于飞亲手替他穿上战袍的,护胸的金丝软甲以及护膝,亦是她一针一线所缝制,玉望舒同样也得了一副软甲与护膝,却是玉娇娇替这个弟弟尽的心意。 两人走后,府里的男主子就只剩下玉长天,他也挺识趣的,知道自己能在后方逍遥,全靠有两个好儿子替他往前线冲锋陷阵,于是便不怎么敢和院里那些妖妖娆娆的姨娘嘻笑胡闹,镇日窝在书房里读书写字,日子可谓过得十分清心。 自从上回牡丹宴,玉娇娇在宫里出了回锋头,京里名门贵女的社交场合不会再漏了给她的帖子,不过她兴致缺缺,只一心一意跟在大嫂身边,学着当家理事,以及如何打理亲娘留给她当嫁妆的那几间商铺。 时光就在这般的平淡中逐日流逝,京城几乎每隔几日便能接到前线快马传来的消息,西凉的军队果然打着进犯北辽的旗号,于途中悄悄转了个大弯,偷袭大齐的一座边城,而据说北辽大王子麾下的军队也混在其中,与西凉分进合击。 第 15 页 玉怀瑾初到北境之时,本来还有些叫不动那些老将军麾下的士兵,众人见他似乎年轻可欺,都不甚服气,只是玉怀瑾哪里是省油的灯,小露几回手腕就将那起子老油条压制得服服贴贴,到了正式出战时,他不仅善于谋略,打仗时更是一马当先,总是抢在最前线奋勇杀敌,迅速便在军中建立了人望,成了北境全体军民倾心追随的领袖。 战神的名声由边境传回京城,自然造成了一番轰动,而金于飞刹时成了诸位名媛贵妇羡慕的对象,都说她嫁给了一个英勇善战的好夫婿。 对于这些或欣羡或嫉妒的耳语,金于飞丝毫不萦绕于心,她从来就不怀疑她的男人拥有百战百胜的决心与能力。 她其实是仰慕崇拜他的,从前世到今生,他在她眼里、在她心里,一直就是个形象高大伟岸的英雄。 只是英雄也有遭逢危难的时候,正当京城所有百姓津津乐道着前线的战事时,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噩耗传进宫里—— 大齐北境竟爆发了一场瘟疫! 「你要去北境!」 这日,金于飞回到娘家,对亲爹亲娘果断地宣布了这个决定,金首富当场惊得一把美髯都翘起来了,姚氏亦是眉头深锁,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飞飞啊,你可莫要冲动,如今那边不仅有瘟疫蔓延,战事亦尚未结束,你这一过去,等于是送羊入虎口,何必非得身历险境呢?」 「娘,我是深思熟虑过后才做的决定,您莫劝我了。」 为了及时掌握最前线的状况,金于飞其实一直悄悄与东宫有联络,日前太子殿下命人送来北境爆发瘟疫的消息,她立刻就展开行动,在市场上大举收粮食药材,就是想着能运去北方,解救军民于水火之中。 「你要送粮送药,爹多派些家丁护卫一路送过去就是,何须你亲自出马?」金首富叹息地劝道。 亲爹娘都站在不赞成的立场,这点金于飞早就料到了,也没有太过急躁,只是徐徐分析着利弊,最重要的是,她身为镇北王府的嫡长媳,她的夫君与小叔都在前线奋斗,她又如何能置身事外? 「你是个女人家啊,从古至今,哪有女人上战场掺和的?」 「谁说没有的?前朝还有女将军呢,就是本朝,也有女大夫在军营里行医救人,女人怎么了?难道我们就不能为保护自己的家园奉献一份心力?」 金首富盯着慷慨激昂的女儿,眼角抽抽,嘴角也抽抽。 旁人或许不晓,这丫头可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还看不出她心里那点弯弯绕绕吗?说她心地良善,见不得一般老百姓吃苦受难,这是有的,但说她为了要去当个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不惜以身犯险,这可就大大不符合这丫头精算的本性了。 「说到底,你就是舍不得你的夫婿吧?就这么想见他,连这几个月的时间都不能忍?」 金首富一口就戳破了金于飞的心事,她蓦地赧然,耳根隐隐地发烧。 她确实是因为放不下玉怀瑾,才决定亲自往北境走一趟的,不知为何,明明前世曾好几回送他出征,却没有一次如同这回这般令她心头挂念,忐忑不安,几乎是整日整日地睡不着觉,就算迷迷糊糊睡着了,也往往会被恶梦惊醒。 彷佛冥冥之中有种预感,这次他离开会有危险,若是她去得迟了,说不定再也见不到他…… 一念及此,金于飞也顾不得爹娘盯着自己那既担忧又调侃的目光了,索性坦然承认。「对,我就是思念夫君了,我想去陪着他。」 「他是去打仗的,你跟去胡闹怎么成!」 「爹、娘,我知道您俩是为女儿担心,我不糊涂的,战场那么危险,刀枪不长眼,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又怎会去拖累那些英勇奋战的将士们呢?我就是在城里等着,等我夫君自战场归来,我能亲手煮碗热汤给他喝,服侍他更衣沐浴,这就满足了。」 她一副贤慧娘子的口吻,听起来倒颇像那么回事,金首富与姚氏对看一眼,其实两人都心知肚明,从小这丫头决心要做的事,他们身为爹娘的,从来就阻拦不得。 最后,金首富只能长叹一声,无奈地让步。「行吧,你要去就去,反正爹娘说的话你也不听了。」 「哎呀,我最亲的爹,最好的娘啊,您们可莫要这么排揎女儿,女儿虽然已经嫁人,可也不是那泼出去的水,我这心里还是向着娘家的。」 金于飞撒娇撒得理直气壮,甜言蜜语说来毫不犹豫,不一会儿就把金首富逗得整个人晕乎乎的,至于姚氏,连丈夫都说不过自家女儿了,她也只能跟着认了。 金首富不仅默许了女儿去北境寻夫,还大方地表示。「你收那么一点粮食和药材顶什么用?咱家粮铺药店有的存货,你尽管带走,爹再给你两百万银两,你看需要什么,一并买去。」 两百万银两?她爹这回可是下重本了啊! 金于飞眼眸一亮,心里满是感动,一手挽着爹,一手挽着娘,乐呵呵地笑着,彷佛又回到了做小姑娘的时候,一口一个亲爹亲娘,喊得娇滴滴软绵绵的,教人心疼。 她成功说服了爹娘,却忘了自己还有个古灵精怪的小弟,金若光见自己被忽略了,姊姊归宁竟然都没想到来看他一眼,登时闹别扭了,一个人蹲坐在花园里假山的山顶,忧伤望天。 府里的小厮丫鬟寻了半天,最后还是金于飞亲自逮到了这个不肖弟弟。 「光哥儿,你躲在上头做什么呢?给我下来!」金于飞双手叉腰,在假山下喝叱着弟弟。 「我不!」金若光扁着小嘴。「姊姊都不疼我,光哥儿心里难受。」 「谁说我不疼你了?」金于飞觉得头疼。「我这不是一听说你悄悄躲起来,就急着来找你了吗?」 金若光哼哼一声,从一片奇石怪岩中探出自己白皙俊秀的小脸蛋,往下张望。「若不是我闹了这一出,姊姊会想到来找我吗?」 「哎呀,我们家的小少爷,你也知道自己是在胡闹啊?」金于飞语带打趣。 金若光顿时语塞,小脸一红,哼得更大声了。「哼哼!」这回还以叠字来强调他心中的懊恼。 金于飞简直没脾气了,放软了嗓音。「小祖宗,你快下来吧,算姊姊说错话了好不好?姊姊今儿回娘家,其实最主要就是想来见你的。」 「你骗人!」将将四岁的小孩表示自己可没那么好骗。 「我是说真的。」 「那你怎么现在才来?」 「长幼有序,姊姊总得先去向爹娘请安不是?莫不是家里从小教给你的规矩,你都给忘了?」 「才没有忘呢。」金若光嘟着小嘴。 「要真没忘,你就快下来,再这么不懂规矩,姊姊可要生气了。」金于飞作势威胁。 金若光其实也自知理亏,猴儿似的溜下假山,跟着便飞奔投向弯下身来迎接他的姊姊。 闹这一出,就是为了能这么光明正大地赖在姊姊香香的怀里。 他笑着仰起小脸蛋。「姊姊,听说你要去找姊夫啊?」 「是啊。」 「那能不能带光哥儿也去?」 「那可不行。」金于飞严肃地拍拍弟弟的头。「光哥儿可是我们金家的栋梁,未来要支应门庭的,你得好好待在家里,孝顺爹娘。」 「我也想去战场瞧瞧。」 「行军打仗没趣得很,光哥儿还是好好随着先生读书,姊姊听说你近日开蒙了?」 是开蒙了,每日摇头晃脑地读书写字,好生无趣。 金若光眼神再度流露出不符合他这般年纪的忧伤。「我也想像姊夫那样上战场杀敌,做保家卫国的大英雄。」 「你啊,先把自己护好再说吧。」金于飞用手指点点弟弟的小鼻尖,接着牵起他的小手。「走吧,随姊姊一同去爹娘院里吃饭。」 「嗯。」金若光乖乖地被姊姊牵着走,抬头仰望姊姊娇美的侧颜,眼珠子一转,彷佛天真地问道:「姊姊,你找到那幅小燕子的画了吗?」 提起那幅画,金于飞便不由得会心一笑。「找到了,你姊夫将画悄悄挂在他的书房。」 「姊夫为了从我手中骗走那幅画,还跟我说了个秘密呢。」 对喔,秘密! 金于飞一凛,那日光哥儿话说到一半,便让玉怀瑾匆匆忙忙给带走了,她后来也没想起要追问。 「是什么秘密?」她停住步履,低头望向弟弟。 金若光笑得像偷腥的猫。「我把秘密告诉姊姊,姊姊能不能替我和爹娘说,让光哥儿每日读书写字不必超过一个时辰?」 这小鬼,还学会讨价还价了! 「你如今每日读书习字几个时辰?」 金若光伸出两根胖胖的手指。 金于飞想了想。「这样吧,到你五岁之前,减为只一个半时辰可好?」 「再少一点点。」 「不能少了。」 见金于飞不肯让步,金若光只好委屈地咬唇。「那好吧,就一个半时辰。」 第 16 页 「那光哥儿快跟姊姊说,姊夫告诉你的秘密是什么?」金于飞温声诱哄着弟弟,明眸闪烁星光。 「姊夫说,他知道画上的小燕子是怎么来的。」 金于飞一愣。「什么意思?」 「姊夫说,小燕子其实是他叫来的。」 金若光童言童语,却是宛如夏季的落雷劈下,瞬间震撼了金于飞。「小燕子……是他叫来的?」 「嗯。」金若光用力点头,童真的眼眸此刻注视着自家姊姊,竟显出几分探究的意味。「姊夫说,他在小燕子还没长大的时候就看过她了,是他和小燕子的爹爹商量,让她飞过来的。」 狂涛骇浪刹时在金于飞心海掀起千堆雪,她不敢置信地冻立原地,脑海思绪纷乱。 前世,她并非北辽王室唯一的公主,父王却选定了将她送往大齐和亲,原来并不是因为她是爹娘心中最不被看重的女儿,而是因为那答应联姻的男人亲口要了她吗? 他早就见过她了?什么时候?为何她一点印象也没有? 「姊姊,姊夫说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啊?光哥儿一直想不通。」金若光摇晃着金于飞的手,真的非常好奇,即便他这番好奇心,很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 别说光哥儿了,就连她自己也想不通,一时间脑海如走马灯似的掠过无数片段,关于她的梦,关于她似乎不只与他有过两世牵扯,还有更久远之前。 或许他们之间的姻缘,是三生石上所注定。 金于飞发现自己更想见到那男人了,他眷恋的小燕子,现在就想展开双翅,飞到他身边去—— 「手中的幸福,决定一生交乎你,坚心甲你难分难离。」 「手中的红线,深深将咱心交缠,陪你走遍千山万水。」 黑夜,蜿蜒的山路上,一边是崎岖的山壁,另一边是临海的悬崖,一盏盏光线惨澹的路灯宛如禁卫军似的沉默伫立,拱卫着这座深山。 蓦地,一束探照光映亮了路面,一辆火红色的法拉利跑车奔驰而来,轰隆隆的引擎声震动了寂静的夜色。 车上传来歌声,透过车窗,隐约可见车里坐的是一对年轻男女,坐在驾驶席上手握方向盘的是一个俏丽女孩,前额的发丝挑染成紫红色,相当抢眼,而男人的相貌亦十分端俊,却是一脸正气凛然。 两人正随着车上的广播,欢快地对唱着一首台语歌—— 「世间的爱情啊,故事那么美。」女孩飙着高音。 「情缘心心相对。」男声低沉醇厚。 「蝴蝶乱纷飞,双双飞相随。」 「化蝶伴你身边。」 「我会相信你。」 「我真心愿意。」 「三生石顶,有我也有你。」 最后男女合唱收尾后,两人对望一眼,女孩忽地笑开了,乐不可支地捶着方向盘,男人坐在她身旁,略带无奈又宠溺地望着她。 「有这么好笑吗?」 「哥,你不觉得这首台语歌词很有趣吗?什么蝴蝶乱纷飞,什么三生石啊,这是神话故事吧?」 「人家歌里爱得那么痴情,被你当笑话看。」 「是很好笑嘛!」女孩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哥,快点,我们再唱一遍。」 「你别闹了,专心开车。」 「不嘛,我就想你跟我一起唱这首歌,快点嘛!」 女孩撒娇地求着,男人从来是拿她没辙的,只好轻轻打着拍子,又和她唱了起来。 两人沉溺在歌词里,一时之间都没注意到危机迫在眼前,一台重型机车横冲直撞,穿着一身皮夹克的骑士彷佛喝醉了酒,迎面而来。 男人首先察觉到,惊喊出声。「大小姐,小心!」 女孩也看见了对方来车,顿时吓慌了。「哥!怎么办?我躲不开……」 女孩驾驶技术并不娴熟,还是初次开山路,此时反应不及,眼看着就要与对面的重机相撞,千钧一发之际,男人倾过身,用手紧紧地握住方向盘,以自己的身体护住她。 「哥!」女孩眼里满溢惊恐。 「乖,闭上眼睛。」男人话里尽是温柔。 这似乎就是他最后对她说的话,后来,跑车硬生生被男人转了个方向,避过重机,却是一阵旋转打滑,惊险地悬挂在崖边,眼看着车子即将坠崖翻覆,男人在最后一瞬间,奋力将她推出了车外。 她只能眼睁睁地趴在崖边,看着男人随车坠落,徒劳往前伸出的手,怎么也抓不住她最牵挂的那道身影。 「哥!哥!」 金于飞再一次由恶梦中惊醒。 这回,她坐在一辆马车上,车队听从她的命令,飞快地在官道上赶着路,而她在晃晃荡荡中打起瞌睡,不过一刻钟便骇然睁开眼。 如同她从前每回作恶梦醒来一般,她整个人冷汗涔涔,泪流满面,脸色如雪苍白。 只是这回,她终于全部想起来了,想起三生石上,自己许下的誓言,想起为了唤醒因车祸昏迷不醒的男人,她跪在佛菩萨前求了三天三夜,好不容易才求来的一个机会。 愿以自己的性命,换他得以清醒,愿以身相替,换他在人世间活得平安喜乐。 第一次穿越,为了替他解毒,她甘愿成为他的药人。 第二次穿越,她成了他的王妃,替他挡了箭。 而这一世,是第三次了,她又必须经历什么样的考验呢? 无论什么考验,怎样的苦楚,她都愿意承担,只求最爱她的他,能从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醒来,重获新生。 「哥,对不起,都是我任性,是我害了你……」 她潸然落泪,在光线昏暗的车厢里,极力压抑着低低的呜咽声,反倒更加令人闻之鼻酸。 坐在马车外的元宝听见动静,命车夫暂且停车,进来车厢察看,惊见自家主子在哭泣,顿时手足无措。 「少夫人,你怎么了?」 金于飞收拾情绪,勉力笑笑。「无事,就是又作梦了。」 「怎么又作恶梦了!」元宝叹气,心头的担忧却也减轻不少,主子老作恶梦是习以为常的事了,一般只要清醒过来就云淡风轻。「你暂且忍忍吧,方才邹护卫说了,再一个多时辰的路程,咱们就能入边城了,就是希望能在天色暗了之前赶到。」 「嗯,我知道了。」 入了边城,就表示离她的男人不远了,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金于飞接过大丫鬟递来的帕子,擦去脸上泪痕,元宝正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时,车队前方忽地传来一阵骚动,接着一个背上插着令旗的校卫骑着快马奔来,隔着车帘扬嗓喊叫。 「车里可是玉大将军的夫人?」校卫声若洪钟,语气显得有些急促。 金于飞一凛,急忙回应。「我是。」 校卫立刻滚下马,跪在车厢旁。「夫人,小的奉世子爷之命,率领一队骑兵前来迎接夫人入城。」 「是世子爷下的令?」金于飞愕然。「那我夫君呢?」 「将军他为了安顿百姓,不幸染上疫病……」校卫深吸口气,却仍忍不住轻微的哽咽。「如今还昏迷不醒。」 金于飞闻言一震,刹时只觉天旋地转,日月无光。 第十三章 以身相替渡劫数(1) 金于飞抵达大齐北境边城的时候,正值夏秋之交,这原是北境气候最舒适宜人的季节,但去年适逢雪旱之灾,五谷歉收,今年早春又下暴雨,刚种下去的秧苗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若不是镇北王府从京城陆续运来大量粮食,又派人来指导军士屯田,怕是百姓早就开始饿肚子了。 可即便有镇北王府的照拂,战事一起,烽火漫天,百姓的日子依然苦不堪言,再加上疫病蔓延,不说边城外那广大的乡野荒地,就连城内繁华的商业区,也陆陆续续有病人倒下,闹得人心惶惶。 值此非常时期,前段时日率领大军连战皆捷,被百姓誉为大齐新一代战神的玉怀瑾也染上疫病的消息,自是瞒得严严实实,只有军中少数亲信知晓,玉怀瑾亲力培植的亲卫首领墨石是其一,而玉望舒这个镇北王世子就是其二了。 将金于飞迎进边城的镇北王府时,玉望舒几乎是哭丧着脸的,一见到她便连声道歉。「大嫂,都怪我,大哥若不是为了救我,也不会受伤又染病。」 玉望舒红着眼眶,将近日发生的事一一道来,原来他自从跟着大哥上战场后,起初只是个传令小兵,后来立下几次功劳,便升了校卫,率领一小队人马,某次中了对方诱敌深入之计,遭到俘虏,还是玉怀瑾在清理战场后,领着几十名亲卫亲自来救他。 「大哥虽顺利把我救出来了,身上却是中了一箭,我就劝他别急着快马回军营,先在附近的山村里歇一晚再走,谁知那村里早已有几个村民染上疫病却不自知,大哥为了安顿他们,反倒遭到传染。」 「你的意思是这疫病是有潜伏期的?」 「是啊,起初染病的人不会觉得有哪里特别不舒服,顶多就是有些容易疲倦,偶尔会咳嗽而已,有些人染了病,很快就痊癒了,有些人却会加重感染,彷佛胸口被堵住似的,呼吸急促,喘不过气来,渐渐地就会失去意识,不治身亡。」 第 17 页 这听起来倒像是病毒感染了肺部,抵抗力强的,自是能勉强熬过,若是如同玉怀瑾这样本来就连日奔波劳累,身上又受了伤,抵抗力不足,病情便容易恶化。 「我带了大批的粮食与药材过来,你和几个老将军商量,分配下去吧。另外我这还有几张治疗疫病的药方,你召集几个有名望的大夫研究,看看能不能用得上,若是得用,那些药材也随他们取用。」金于飞将几张药方直接交给玉望舒,快速吩咐过后,便急着去见自己的男人。「你大哥在哪里?带我过去!」 玉望舒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不成啊,大嫂,大哥吩咐过,除了负责照料他的大夫,谁也不准进他屋里。」 「我是他的妻子,连我也不能进吗?」 「大哥连我也不让进,他就是不想自己的病传染给别人啊!」 「好,你不带我过去,我就自己一间一间找!」金于飞没那么多耐性与小叔折腾,一把推开他,气势汹汹地就往内院走。 玉望舒拗不过她,也被她这泼辣的架式给震慑住了,只得领着她来到府里最偏僻的一处院落,虽是打扫得还算干净,但院子里的花草早就枯败了,一口石井也长满了青苔,显然很久不曾有人住过。 堂堂镇北王嫡长子,皇上亲封的大将军,受伤染病之后,竟是委屈自己屈就于这样的所在吗?就为了不让其他人遭他连累,他宁可一个人躲在这荒僻之处? 傻瓜!她最珍爱的男人怎么就如此傻气,教她心疼不已。 金于飞一身风尘仆仆,不敢就这么进去见夫婿,怕自己从外头带来的尘土会加重他的病,连忙唤人打了热水,在院子里的偏间梳洗沐浴,拧干了头发,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这才接过大夫刚熬好的药汤,亲自送进屋里。 她的男人,就那么孤伶伶地躺在床上,俊脸灰败,毫无血色,胸膛裹着一层又一层厚厚的纱布,显然箭伤未癒。 他静静地沉睡着,如果不是受伤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她几乎以为他已死去,一股难言的酸楚刹时横亘在她心口,泪水当即如断线的珍珠,无声地碎落。 「怀瑾。」她轻轻地喊着他,小心翼翼的,不敢稍稍提高嗓门,就怕把那样脆弱的他给惊醒了。 她想起了在现代的医院,有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也是如同这般一直沉静地躺着,彷佛永远不会醒。 她搁下药碗,来到榻边,温柔地俯视着他的睡颜。 时光在这样的静谧中流逝,好似过了百年,又像是千年,她蓦地听见脑海里响起一道苍老淡定的嗓音。 「他这一生,尚有劫数未渡,你可还愿为他以身相替?」 那道声嗓,像是来自某个智慧的老者,扣问着她的心。 泪珠再度碎落,她毫不犹豫地点头。「我愿意。」 「即便舍了你的命?」 是的,即便她死了,只要他能平安活着,她便无悔。 于是,那道嗓音远去了,就好像不曾出现过,一切都只是她的梦呓,她的一厢情愿。 金于飞侧身坐在那边,手指轻柔地抚过玉怀锦的眉眼,充满眷恋与怜惜。 蓦地,睡梦中的玉怀瑾激烈地抽搐起来,眉宇痛楚地纠结着,金于飞见状,刹时惊慌,正欲起身喊大夫进来,他忽然又平静下来,只有嘴唇微微地开合着,似是在呢喃着什么。 「怀瑾,你怎么了?你想说什么?」她靠近他,极力想听清他破碎的低语。 终于,她听见了,那沙哑疲惫的嗓音反覆呢喃,其实就是这么一句话—— 「大小姐,别怕,我会保护你,你不会有事,不能有事……」 她愕然震住,不敢置信地盯着他。 所以,他和她一样,也会梦见他们生生世世的纠葛吗?是否就因为如此,前世的他在草原上看见仍是青春少女的她,才会感觉似曾相识,当两国提起和亲之事时,就悄悄向她父王求娶了她? 「乖,闭上眼睛……」 金于飞倏地低泣一声,伸手掩唇,强忍住悲痛的呜咽。 她想起了那个可怕的夜晚,在车子坠落悬崖前,她的玉哥哥透过车窗,用唇形对她道别。 小燕子,我走了,再见。 「哥,你别走,你回来啊,哥……」 金于飞哽咽着,只觉得一颗心揪紧,教她无法呼吸,躺在床上的男人也不知是否听见她声声如泣血般的呼唤,终于睁开迷蒙的眼。 「小燕子?」他哑声开口,神智仍有些茫然。 「是我。」她紧紧握住他的手,含泪微笑。「我来看你了。」 他先是怔怔地望着她,接着陡然回神,脸色大变。「谁让你进来的?快出去!」 「我不……」 「听我的,出去!」他激动地嘶吼着,宛如一头受困的野兽。 她担心他扯动了伤口,只得起身,从怀里揣出一条方巾,系在脸上。「你瞧,我把自己的口鼻挡住了,你不必担心将疫病传染给我。」她见他挣扎地撑起上半身,一面用手压着胸膛,显然正忍着伤处的痛,越发不舍。「你莫生气了,我懂得保护自己的,不会有事的。」 他勉力抬头,两道凌锐的眸刃射向她,她不免有些忐忑心虚。 「真的,你看我把这方巾绑得紧紧的,就算你当着我的面咳嗽也不怕的。」 他见她主动与自己拉开了几步的距离,又围着口鼻,稍稍安了心,语气却仍不悦。「谁让你来的?我不是要你好好待在京城?」 「我想你了嘛,就想来看看你。」 她对他赧然笑着,略带撒娇的口吻顿时令他没了脾气,只得强逼自己硬下心肠。「如今你看到了,可甘愿离开了?」 「为什么你非要赶我走啊?」她嘟嘴。「我可不是旁人,我是你的妻子啊,是你最亲的娘子。」 「就因为你是,我才更不能把病传染给你。」 「被你传染,我甘愿。」翦水双眸款款地睇着他,情深似水。「你生,我才能活,你死,我亦同归。」 他愕然无语,她如此坦然示爱,他更不舍得伤了她的心,只能无奈地叹息。「傻瓜。」 她见他唇角隐隐有了笑意,知道他方才清醒时乍然见到她的震惊已经淡去,风暴的警报解除,她的胆子也大了起来,语带娇嗔。「傻的是谁啊?你才傻呢!生个病就把自己关在这么偏僻的院落,你可是堂堂初代镇北王呢,大齐的北境都是靠你才守下来的。」 他望着她浅笑盈盈的容颜,心情也不禁飞扬,无论如何,在自己遭病魔缠身之际,能得心爱的人相伴,他心里其实还是欣喜的。 「你不是说这是一百年前的老黄历了,不许我翻,你自己倒翻得挺高兴的?」 「行军打仗,你这个大将军确实有能耐,不过这家宅里翻帐本的事,自然得听我这个执掌中馈的当家主母。」 「是,夫人,大事我作主,小事听您的吩咐。」他很识相地顺应她的口风。 「何谓大事,何谓小事?」 「自然是夫人您说了算。」 她嫣然一笑,伸手端起案上的药汤,欲喂他喝,他却是坚持要她退到一边去,自己接过碗慢慢喝着。 她没辙,离他远点就远点吧,起码能这么亲眼看着他,她也比较安心。 喝过药,他又感到倦意袭来,目光在她身上流连了片刻,终究还是抵不过周公的诱惑。 「你去休息吧,我也要睡了。」 「我想留在这里陪你。」 「你再不听话,我这就命人将你整个人打包,丢回京城去。」他半真半假地威胁着,话语才落,就忍不住咳嗽几声,脸色也因此变得越发惨白,甚至隐约带点青色,闪烁不定的眼神明显相当懊恼。 她怕再不走,他会更加担忧自己将病传染给她,只得点点头。「好吧,你不愿我留在此间,那我就暂且去东厢房那边住下,你好生歇着。」 「嗯。」 他眼巴巴地目送她离去,眼神分明流露出留恋不舍,宛如一条垂着尾巴的大狗,正看着狠心无情的主人弃他而去,她又是好笑又难掩心疼。 是他自己急着赶她走好吗?这般可怜兮兮的模样,倒像是她对不起他似的。 不想再刺激他,她勉力扬唇,回以一抹温暖的浅笑,直到退出了房间,转身闭上了门扉,她才允许自己长叹一声,露出沉重的神情。 他的病势,怕是不妙。 清晨,烟霭迷离。 距离大齐北境边城约莫数百里远的一处荒野密林,一个异族打扮,单边耳上挂着雪狼牙耳坠的男人骑在马上,正听着一夜在外奔波的属下匆匆赶回来密报,面色相当凝重。 「都查探清楚了吗?那伙人确实是西凉遣来的刺客?」 「是,当中领头的好像还是一位女子,善用各种暗器,身手十分俐落。」 男人咬了咬牙,蓦地一扯缰绳,调转了马头。 属下见状,焦急地扬声喊。「主子,你去哪儿?」 「去镇北王府!」 第 18 页 男人话语方落,已催促着坐骑,如风驰电掣般地窜出密林。 这日,玉怀瑾的病情有些反覆,早起时还颇有精神,吃了碗菜肉粥,进了碗汤药,还能与陪他吃饭用药的金于飞说笑几句。 可到了下午,他在午睡中忽地剧烈咳嗽起来,呼吸短促,脸色潮红,已有发烧的迹象。 几位大夫凑在一起,参考金于飞带来的几张药方,主治的林大夫换了其中几味药,煎了浓浓一碗药喂下去,再加上他娴熟精湛的针灸术,这才勉强让玉怀瑾缓和过来,又昏睡了过去。 大夫们会诊时,金于飞就一直坐在玉怀瑾榻边看护着他,这下她可管不了他怕自己将病传染给她了,传染便传染了,在他这般痛苦的时候,她是无论如何无法放下心的。 她拿巾帕替玉怀瑾擦了擦前额与鬓边的汗,又将被褥拉好,确定他整个人都裹得密密实实的,这才盈盈起身,示意林大夫到外间说话,低声询问,「林大夫,我夫君眼下的病情与伤势究竟如何?」 「将军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伤势倒是好了七、八分,只是这病情……」林大夫顿住,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金于飞深吸口气,命令自己冷静。「怎么了?你尽管说便是。」 「方才老夫替将军行针时,察觉将军胸肺之处有所凝滞,呼吸不畅,且将军如今昏迷不醒,显然已进入这疫病最严重的阶段,若是这关熬不过,怕是……」 「他一定能熬过的!」金于飞语声清朗。「他是玉怀瑾,大齐的战神,不会被这小小病魔给打倒,我们要相信他。」 林大夫一凛,抬眸望向金于飞毅然坚定的神情,不由得有几分佩服。 寻常妇道人家,遇到夫婿如此情况,有的怕是早就晕厥了,或是哭天抢地,哀叹世事不公,但这位夫人从赶到将军这里后,一直是有条有理地安排各项事宜,就连她远从京城带来的那些粮食与药材,亦是命人妥善地分配下去。 「将军夫人说得有理,是老夫失言了。」林大夫躬身行礼。 金于飞立刻回礼。「哪里,夫君还需要林大夫多加照料,劳烦您老费心了。」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接着,有人急促地敲着门扉。 「大嫂,是我,你快开门!」 金于飞一凛,上前拉动锁门的横木,推开了门,只见玉望舒一脸焦虑地站在屋外。 她不禁蹙眉。「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夜闯王府,说是有重要的事要告诉大哥,墨护卫让我来请你过去前厅。」 「墨石让我去见他?」 金于飞眉头越发深锁。墨石是玉怀瑾最信任的亲信,他让她去见那个闯进来的人,就表示对方带来的消息相当要紧,而他不能擅做决定。 她念头一转,望向一旁的林大夫。「林大夫,我去去就来,夫君就劳烦您了。」 金于飞对林大夫致歉,又交代在这院子里服侍的丫鬟几句,便随着玉望舒来到前厅。 只见偌大的前厅,里里外外守着十几名护卫,一个身穿异族服饰的男人被綑绑了双手,却是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待客的雕花红木椅上,而墨石就身姿挺拔地站在他身边。 一见金于飞与玉望舒来到,墨石大踏步上前,躬身行礼。「少夫人、世子爷。」 「墨护卫有劳了。」金于飞朝墨石微微颔首,眸光一转,望向那位异族男子。「这位就是夜闯王府的刺客?」 「将军夫人,你这话可就错了,在下哪里像是刺客了?我不过是因为你们王府戒备太过森严,不得不用些手段进来,一切都是误会、误会啊!」男人喊着冤。 这声嗓怎么听起来有些熟悉? 金于飞定睛一看,只见这异族男子浓眉大眼,相貌也算端正,单边耳朵挂着一个闪烁着金光的耳坠,分明就是雪狼牙制成的。 是……耶律诚! 「你是北辽的六王子?」 耶律诚浓眉一挑,好奇地打量金于飞。「玉夫人竟认得在下?莫不是我们曾在哪里见过?」他眯了眯眼,越看眼前的美人越觉得好像真有点印象。「是在哪里呢?」 是在花好月圆啊,老兄,就是那位你妄想吃豆腐的花娘,结果却被她吃醋的夫婿用几颗杏仁当暗器将你给打昏了。 「咳、咳。」金于飞略不自在地清清喉咙,当着夫君亲弟弟及这么多外人面前,这话可不好说,她只能装傻了。「夫君曾向我提过,他结交了一位异族好友,听他的形容,像是公子如今的打扮。」 「哎呀!我就说了,墨老弟,这一切都是误会,你家主子都承认我是他的好朋友了,你还不赶快替我松开手上的绳索?」 墨石依然一脸凝肃。「如今大齐适逢战事,非常时期,请耶律王子恕在下不得不谨慎。」 「和你们打仗的是西凉,又不是我北辽!」 「北辽有某支部队与西凉大军暗中结盟,此事耶律王子不可能不知晓吧?」 耶律诚一窒,顿时无言以对,神情有些讪讪。「这事就是我那几个王兄闹的,我这个外室子就是个边缘人,不必扯到我身上吧。」 金于飞淡淡一笑。 若照她夫君所说,他之前协助耶律诚拍下那组前朝的兵马俑是为了进献给耶律诚的父王,那这个外室子也没那么边缘啊,起码也是想讨自己老父亲的欢心的。 第十三章 以身相替渡劫数(2) 「不知王子殿下此次前来,是有何要事相告?」 「我是来找玉兄的,怎么不请他出来一见?」 「夫君军务繁忙,如今不方便见客。」 「是吗?」耶律诚盯着她的眼眸闪烁不定。「莫不是真如外界所传言的,玉兄也不幸染上了疫病?」 众人闻言一震,几个亲卫已经将手握上刀柄,彷佛只要这耶律诚说出什么大不敬的话,就要一刀将他了结似的。 耶律诚见这态势,连忙挤出一脸相当无害的表情。「我这就是关心玉兄,你们一个个是在紧张什么?」 众护卫仍眼神锐利地盯着耶律诚,直把他看得暗自打了个寒噤。 金于飞见他不像不怀好意,轻轻一抬手,示意亲卫们冷静。「耶律王子,明人不说暗话,你若是真心将我夫君当成好友,还烦请坦诚将来意告知。」 耶律诚见金于飞从容淡定的神态,心里也默认了这女子怕是个真能作主的,顿时收敛了试探之意,端肃脸色。「若是玉兄如今当真情况不妙,我也不废话了,请夫人吩咐下去,尽速将玉兄转移阵地,护送到更隐密安全之处。」 金于飞一震,紧盯着耶律诚,不放过他脸上表情的任何一丝变化。「不知殿下何出此言?」 「夫人当知晓我这些年来一直辗转于各国做生意,手下也养了一群消息灵通的闲人,日前我接到线报,西凉暗中遣来了刺客。」 金于飞一凛。「是来暗杀我夫君的吗?」 耶律诚慎重地点头。「据说对方已埋伏于大齐境内多年,不知布下了多少暗桩,这位于边城的镇北王府,怕是并不安全,即便调来军队保护,也难保这府里谁已经有了异心。」 金于飞肃然,沉吟未语,玉望舒已忍不住抢话。 「你这意思是我大哥的生命有危险,甚至他身边的亲信都有可能对他不利?」 玉望舒话冲出口,守在前厅内外的十几名护卫刹时变了脸色,就连墨石亦是神色凝重。 所有人都忐忑不安着,暗暗戒备着彼此,深怕这其中就混入了奸细,也怕将军夫人和世子爷误会自己是奸细。 金于飞自然看出了众人的恐慌,朗声扬嗓。「各位切莫忧惧,夫君向来不是是非不分之人,我也不是,如若各位确实忠心耿耿,我们必也不会容忠良之士遭到诬陷。」 一干亲卫闻言,这才松口气,脸色略略好看些。 金于飞转向耶律诚,深深地盯着他,淡声发问,「我怎知殿下你不是有意挑拨离间?」 耶律诚想了想,示意一旁的墨石替他取下扣在耳朵上的狼牙耳坠,交到金于飞手里,接着铿锵有力地开口。「本人耶律诚以雪狼的名义起誓,方才我所言绝无一丝虚假,若违此誓,天地不容,教我被雪狼拆吞入腹,尸骨无存!」 金于飞低头望向手心的雪狼牙耳坠,心神有刹那恍惚。 前世,她也是在草原上长大的,深知雪狼对北辽王族的意义,这是草原上最勇猛善战的野兽,象征着绝对的骄傲与荣耀,是他们每个人内心深处的向往。 以雪狼来起誓,一旦背弃了誓言,便是断送了此生的荣耀,不会再有光明的未来,只有黑暗的死亡等在前方。 金于飞用力捏了捏雪狼牙耳坠。「好,我信你!」 耶律诚紧绷的神情一松,金于飞让墨石松开他手上的绳索,接着便让其他人退下,只留她和玉望舒与墨石密议。 「墨石,这府里可有隐密的藏身之处?」 第 19 页 「禀少夫人,后院直通一片竹林,林子里有地道的入口。」 「你立刻布置下去,咱们要把将军带去那里。」 墨石点头答应,玉望舒却是有些惊疑。 「大嫂,确定要将大哥留在王府吗?如果刺客的目标就是大哥,他们一定会往这里来的。」 「最危险之处就是最安全之处,何况你大哥目前的情况,也不适合长途奔波。」金于飞望向玉望舒。「你持你大哥的军令,去军营那里调一小支骑兵过来,告诉他们,他们是来护送你大哥去军营的。」 「这是声东击西之计?」玉望舒顿时恍然大悟。「我立刻就去办!」 「切莫走漏了风声。」金于飞叮嘱。 「是!」 三人商议既定,便各自行动起来。 边城西区某处民宅,几个身着黑色劲装的蒙面刺客正沉默地等候着,室内一片安静,彷佛连银针落地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蓦地,一阵急促的跫音打破了这静寂的氛围,一个同样打扮的刺客从窗外飞跃进来,向坐在主位的女子禀报。 「有一小队骑兵往镇北王府去了,据说是玉怀瑾亲口调派的,怕是要护送他到军营里去。」 「不是说他染上疫病了吗?」女子左侧一个大胡子粗声粗气地开口。「这时候还能移动?」 「莫不是我们的行踪泄漏了?他们觉得王府不安全,想躲到别的地方去?」另一个比较文气的男子猜测着。 女子不置可否,虽然以黑布蒙面,但露出的一双眼睛格外清亮,就凭这对秋水明眸,也看得出她必是容貌清艳的美人,更别说她浑身还散发着一股清冷的气质。 片刻,女子在脑海琢磨过情势,凉凉地扬嗓。「小甲与小乙都在镇北王府埋伏多时了,不可能两边都传来错误的消息,玉怀瑾必是病重无疑,这时候他们却这般大张旗鼓地调派军队来护送,只怕是声东击西之计。」 「这意思是,人还在王府里?」 「不错,我们按照原定计划行动!」 女子一声令下,众人凛然遵从。 府外的刺客要防,府里的奸细更要防,因此金于飞并不敢留太多人陪侍在玉怀瑾身边,除了林大夫必须跟着之外,就只有墨石和另一名他精挑细选出来的亲卫青松,负责抬着铺着厚厚软褥的轿子,护着半躺在轿子里的玉怀瑾转往后院竹林里的密道。 就连玉望舒和元宝与珍珠,都被金于飞打发了跟随那队骑兵去军营,作戏要作全套,珍珠穿着她的衣裳,脸上以丝巾蒙面,扮成她的模样,另外一个亲卫则扮成玉怀瑾。 本以为计划还算妥当,谁知临上轿时,玉怀瑾的病又发作了,像是没法呼吸似的,胸口剧痛,面色青白。 在这种情况下,谁也不敢轻易移动他,林大夫连番施针,直忙了半个多时辰,好不容易才将他的病势暂时稳住,而这时候,王府的外院已经有了异动,一名亲卫匆匆来报。 「有刺客潜进来了!他们同时从几个不同的地方翻墙,怕是有漏网之鱼……」 金于飞一震,知道府里已不安全,急急下令。「快!护送将军进密道!」 此时已然顾不上让玉怀瑾坐轿了,墨石背起玉怀瑾,青松背起林大夫,来报消息的亲卫则替林大夫提药箱,而金于飞只能靠自己的双腿,勉力跟上他们的脚步,一行人悄悄打开通往竹林的那扇门,一路走得无声无息。 只是才到竹林入口,就有两名蒙面刺客追上来,其中一名绑着长马尾,显然是个女子。 墨石见状,将玉怀瑾交给青松,伸手就拔出腰间的长刀。「快走!」 墨石才刚呼喊出声,两名蒙面刺客已经抢上前来,双方激战起来。 青松背起玉怀瑾,迅速往林子里走,金于飞和林大夫自然也跟上。 黑衣女子眸光一转,瞥见他们匆匆逃离的身影,娇喝一声。「哪里走!」 几枚梅花镖朝金于飞等人射去,大部分都被墨石和另一名加入战圈的亲卫给挡掉了,却仍有一枚呼啸破空,若不是金于飞机灵,闪躲得及时,差点就划伤她的脖颈。 才险险躲过,又是几枚暗器射来,眼见情况万分危急,金于飞心念电转,低声嘱咐。「青松,你带着将军与林大夫先走,我留下来垫后!」 青松脸色一变。「少夫人……」 「走!」 短促的一个字,却是如同巨石压在青松心头,但他知道此刻只有自己能护着主子躲到安全之处,而林大夫必须照料主子的伤病,绝对是不可或缺的,唯一能牺牲来当敌人诱饵的,竟真的只有少夫人这个弱女子了。 青松一咬牙,不再犹豫,快步离去,林大夫亦慌乱跟随。 黑衣女子手上长鞭挥洒,连续几个变招,逼得墨石与另一名亲卫不得不让出一道缝隙时,趁机一个转身。 只是她刚要提步追往竹林深处,就见一个娇美的倩影挡在自己面前,一身衣袂飘飘,分明是个不会武的妇人,脸上神气却是坚毅无比,不见丝毫畏惧或迟疑。 黑衣女子心口一震,语气冷冽。「你让开!」 「我不能让。」金于飞坚定地站在原处,紧紧盯着黑衣女子露出蒙面布巾外的清丽眉眼。 「让开!」 「你若是想杀了我夫君,便先取了我的命吧。」金于飞顿了顿,唇畔一字一字地掷落。「石、姊、姊。」 她认出自己了! 石如兰暗自惊骇,心海波涛汹涌,眼神却仍是冷漠着,彷佛不为所动。 但金于飞看得出来,她的内心并不是毫无波澜的,悠然低语。「那年在江南与姊姊和六娘姊姊结识,大明湖畔倾心相谈,是我此生此世忘不了的美好回忆……飞飞一直在心里暗中钦慕着姊姊,只盼自己能学得姊姊三分英气,七分洒脱,予愿足矣。」 石如兰紧紧咬着牙关,半晌,终于逸出一声苦涩的冷笑。「妹妹莫不是误会了什么,我何曾真正洒脱过?」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她的前半生只有满满的束缚,后半生等着她的也只是寂寥苍凉。 「石姊姊,看在我们曾经倾心相交的分上,你放过我夫君好吗?我愿一命换一命,以身相替。」 石如兰咬牙切齿。「我要你的命干么?」就连玉怀瑾的命,也不是她想要的。 「石姊姊……」 金于飞还欲再劝说,跟着石如兰的另一名大胡子蒙面刺客已然红着眼睛杀过来。 「跟她废话这么多做什么!看老子杀了你!」 玉怀瑾蓦地惊醒。 一股难以言喻的惊惧排山倒海地攫住他,脑海里彷佛有一道声音在提示他,再不醒来就来不及了。 他愕然环顾周遭,发现自己正趴在青松的背上,一旁还跟着气喘吁吁的林大夫,三人已来到密道入口。 玉怀瑾一凛,立刻从青松背上下来。 青松又是松口气,又是焦虑不安,急急开口劝道:「主子,你身子情况不好,得快点躲进密道里,让林大夫替你瞧瞧。」 「少夫人呢?」 青松一窒,面对玉怀瑾慑人的目光,不得不道出真相。「府里有刺客潜进来,少夫人为了断后,还在林子外头……」 玉怀瑾没等亲卫把话说完,转身就往竹林外飞奔而去。 林大夫骇然失措。「快叫将军回来,他眼下这身子,怕是撑不住啊!」 无须林大夫催促,青松也知情况不妙,急急追上,偏玉怀瑾也不知哪来的体力与冲劲,浑身冒着煞气,教他都不敢出声阻拦,只能默默跟随。 两人一前一后奔往竹林入口处,金戈铿锵声鸣,双方依然斗得激烈。 就在玉怀瑾堪堪赶到时,一把长刀往金于飞的肚腹刺进去,墨石与石如兰都阻止不及,所有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长刀狠狠拔出,带出漫天血花,哀婉地飘零。 「不——」 一声长长的哀鸣蓦地划破长空,宛如受伤的狼嚎,在闇夜里听闻,格外惹人鼻酸。 金于飞受了重伤,墨石一刀了结了大胡子刺客,石如兰无心恋战,痛悔不忍地看了金于飞最后一眼,决定撤退。 「谢谢姊姊……」 临走前,石如兰看见金于飞无声地以唇形向自己道谢,越发感到心酸难受。 玉怀瑾完全没注意到这一切,他只是颤抖着双手,将金于飞抱入怀里,看着她的脸一点一滴地失去血色,终于忍不住落下男儿泪。 金于飞对他微微一笑,费劲地抬起虚弱不堪的手,轻抚他冰凉的脸颊。「你莫难过。」 「你会好的,一定会没事的……」他哑声呢喃,一只手用力压着她流血不止的伤口,徒劳地安慰着她,也是安抚自己。「我让人来治你的伤,军中多的是好大夫,他们定有办法治你的。」 她彷佛没听清他说的话,只是撑着最后一口气。「答应我,你会好好活着。」 他紧紧抱着她,哽咽难言。「小燕子,你莫离开我……」 「你得平安活着,如此,我来这世上一遭,才有了意义……」她轻声细语,凝睇他的眼眸越发迷离。「答应我,好吗?」 第 20 页 玉怀瑾泪流满面,生平初次感到如此脆弱,却不敢在金于飞面前哭出声,怕她难过,怕她不能安心。 「好,我答应你。」 她微微扬唇,笑容尽是心满意足,彷佛得玉怀瑾这样一句诺言,她此生便没有白活。 她勉力撑起自己虚软的身子,凝聚所有的精神与气力,在男人颤冷的唇瓣上,印下深情一吻—— 「玉哥哥,我爱你。」 佳人香消玉殒,留下的,只有这句爱的遗言,化为繁星点点,照亮了她心爱之人闇黑无垠的灵魂深处。 尾声 约定的永恒 现代,台湾台北。 某间医院的头等病房里,一个男人静静地躺在床上沉睡着,虽是脸色苍白,形容略显憔悴,却仍是面如冠玉,五官俊朗。 男人是因为发生车祸入院的,他随车坠落山崖,身上多处骨折,连肋骨都断了,插进肺部,性命垂危,幸而他求生意志强韧,动过几次大手术后,终于存活下来,只是整个人却陷入昏迷状态。 每个前来照护他的医生或护理师一见到他,总是不由得在内心赞叹,好一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怎么就成了个醒不来的植物人呢? 今日负责照料他的是一个在医院里颇为资深的护理师,即便她是前辈,这个轮值的机会也是她好不容易才抢来的。 正当她拿出血压计,准备替男人测量血压时,一旁的生理监测仪器蓦地哔哔作响。 护理师一凛,正不明所以时,只见躺在病床上的美男子已经缓缓睁开眼眸,眼神异常清冽。 护理师大为惊喜。「你醒啦?」 男人试图坐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肌肉竟有些使不上劲。 护理师连忙劝告。「你别乱动,你还记得吗?之前你是因为车祸入院的,已经在病床上躺了半年多了。」 难怪他会如此虚弱。 男人剑眉微蹙。「和我在一起的女孩呢?她怎样了?」 「你是说金小姐吗?她没事,只是身上受了点轻伤。自从你住院后,这半年来,一直都是她在身边照顾你的,每天都会来看你。」 「那她人呢?」 「前几天,她可能是去庙里替你求神拜佛吧,有人发现她昏倒在地上,将她送来医院。」 「什么!」男人震惊,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地起身。「那她现在人呢?」 「在另一间病房,也不知怎么回事,明明检查过后没什么问题,但她就是醒不来……」 男人没等护理师说完话,随手拔掉身上注射点滴的针管便急着要下床。 护理师慌忙阻止。「玉先生,你不能乱动!」 「我要去看她。」男子态度坚定,不容置疑。 护理师一窒,下意识地点头。「那你先等等,我去拿轮椅过来。」 不到五分钟,男人已经坐上轮椅,来到了另一间病房。 躺在床上的女孩睡容看起来十分安详,不像正承受着痛苦的样子,男人紧绷的神经这才略微松弛下来。 他痴痴地凝视着女孩,抬手温柔地抚摸她俏丽的眉眼。 她是他的大小姐,也是他最钟爱的小燕子。 他将她微凉的柔荑紧紧握住,俯下头,在她粉色的樱唇落下一个轻吻,却是意外唤醒了睡美人。 墨密的睫羽颤颤扬起,女孩目光迷蒙,先是片刻恍神,接着看清男人的脸庞,瞬间迸亮欣喜的光芒,明眸盈泪。 「玉哥哥?」 「是我。」他同样泪光闪烁。 「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他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唇边,珍重万分地吻着。「多亏有你。」 她嫣然一笑。 两人深深望着彼此,心意相通,无须再多的言语,一眼相凝,便是三生石上约定的永恒。 番外 我的冷面帅保镳 我和玉哥哥初次相遇是在燕子来筑巢的季节。 那年,我才五岁多,还是个懵懂天真的小女孩,镇日就在家里那栋大大的宅院疯玩着,之后趁着保姆和家庭教师一时大意,将领地扩张到了户外的庭园,甚至连佣人居住的那一片矮屋区也成了我探索的乐园。 我穿着蕾丝小洋装,紮着两条可爱的马尾,苹果般的脸蛋粉红粉红的,表面上看着就像个小天使,其实是个淘气的小恶魔,所到之处,灾难不断,但即便是这样的我,对小动物还是有种天生的爱怜。 某个夏日的午后,我在一间矮屋窗边的廊檐下发现一个鸟窝,而不远处的草地上,有一只扑跌在地的小燕子。 小燕子瘦瘦弱弱的,似乎是翅膀受了伤,飞不起来,我正要将她抱起,一道清朗的嗓音阻止了我。 「小心!别弄痛它了!」 我愣了愣,转头望向窗边,那里正探出一张五官端正的脸庞,比我大了好几岁,已经是个小少年了。 那便是我和玉哥哥的初次相见,我盯着他,小嘴唇傻乎乎地张开着——好一个清俊的少年啊,比爸爸买给我的那些欧洲陶瓷娃娃都漂亮。 只可惜,那时候少年因伤坐在轮椅上,而且已经坐了两、三年,几乎要放弃再重新站起来的希望。 我们一起救了小燕子,为它上药包紮,接着又一起守在窗边,看着燕爸爸燕妈妈叼着食物回来喂巢里的小燕子,有时又严厉地在一旁叫唤着,鼓励着幼鸟学会振翅离巢。 那段日子,我过得很快乐,虽然玉哥哥相当沉默寡言,总是我叽叽喳喳地说了一大串,他才偶尔回上两、三句话,可我很喜欢听他说话,他的声音比国乐老师教我弹的琵琶还好听,他在不经意间凝望窗外的眼神令我有点小揪心。 后来我才明白,那样的眼神叫忧郁。 到了燕子随着群体往南飞的时候,我和玉哥哥几乎已经是形影不离了,当然,是我单方面缠着他居多,直到有一天,总是在空中飞来飞去到处谈生意的爸爸回来,带来了一个我不认识的新妈妈,我和玉哥哥的友谊才被迫结束。 因为玉哥哥其实是家里一个厨娘的儿子,新妈妈觉得我跟佣人的孩子混在一起,有失身为千金大小姐的格调,而爸爸虽然疼我,但他工作忙碌,将教养我的责任都交给了新妈妈,所以我只能与新妈妈达成协议,同意她将玉哥哥母子赶出我们家,可是要给他们很多很多钱,让玉哥哥能够有机会治好他的脚。 再见到玉哥哥那年,我十七岁,已是个叛逆的少女,而且早已淡忘了那个曾为我孩童时期带来许多欢乐的玉哥哥。 那时候的我很孤单,新妈妈为爸爸生了两个弟弟,对爸爸来说,他们才是有一天能够继承他帝国的接班人,而我只要负责吃喝玩乐,将来找个能对家里事业有帮助的对象嫁出去就好。 其实我挺喜欢两个弟弟的,但有时候看着他们一家四口和乐融融的画面,我会觉得自己像是个局外人,而且我也清楚,新妈妈表面上对我温柔和蔼,心里却巴不得我别在她面前碍眼,更别想以后能和弟弟们分家产。 少女时代,我的生活就是上学、跷课,和一干与我同样有钱却寂寞的富家子弟鬼混,我学会了偷偷抽烟、喝酒,每个周末假期都有各种新奇有趣的party等着我这个众人口中的公主驾到。 既然是个公主,裙下自然有一班仰慕我的臣子,他们个个想追求我,我却是不屑一顾。 也许是我的骄傲与任性终于惹恼了那班臣子吧,他们联合起来将我拐到一间酒吧,开了间包厢狂欢,然后在酒里对我下药。 是玉哥哥及时救了我。 当时,他初入警队,随着长官出来临检,却不料抓到了我这个放荡的小丫头。我还记得,他对我做笔录的时候,脸色好难看啊,一直板着张死人脸,枉费他长得那么好看,比电视上那些演艺圈所谓的小鲜肉都还要出色。 最悲剧的是,他认出了我,我却没认出他,这也间接造成之后我过了一段很是水深火热的生活。 由于那天警方前来酒吧临检的数分钟前,隔壁包厢恰巧发生了一件凶杀案,而据说当时喝了药酒,整个人迷迷糊糊的我,是唯一目击到凶手的人。 其实我根本不记得凶手长什么模样了,只隐约记得他与我擦身而过时,身上有股奇异的味道,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可显然那名凶手并不这么认为,他为了杀我灭口,在我身上制造了几次危机,都是玉哥哥为我化险为夷。 玉哥哥身手俐落,曾在美国受过特训,又是业余搏击及射击比赛的冠军,所以警方特意派他来保护我,他成了我的专用保镳,也成了我眼中限制我自由的敌人。 我的一举一动、上学出行的路线、在家的起居作息,全都成了他管制的项目,而且他对我超凶,从来就没有过好脸色,语气总是清冷,对我说话时,每一句从来不超过十个字,我个人认为,他就是瞧不起我,就是鄙夷我粗俗又没教养,不像个大家闺秀。 在他眼里,我就是个又蠢又坏的女孩吧,所以才会被一群小伙子骗了吃迷药,差点就因此失去贞操……不对,他肯定认为我早就不是处女了! 第 21 页 我很生气,非常生气,而他每救我一次,每在危急中保护我一回,我就更觉得自己的脸蛋被打得劈啪响,痛得我只想龇牙咧嘴,化身为一只小野猫,对这个讨厌的家伙张牙舞爪,撕破他一本正经的表情。 讨厌、讨厌、讨厌! 为了赶走这讨厌的家伙,我使出了各种花招,明知他不喜欢我不乖,我就刻意化浓妆,穿超短的迷你裙,在他面前露出白嫩嫩的大腿,逼得他为了保护我,必须时时刻刻放在我身上的视线不得不暂时移开,耳根还泛上可疑的红色。 原来他会害羞啊! 我看出他的不自在,更得意了,有一回还故意洗澡洗到一半,裹着浴巾尖叫地跑出来,害他以为我遇上了什么危险,抱着我滚到床下躲着,最后才惊觉是一场闹剧。 我指控他对我性骚扰,新妈妈懒得理我,爸爸更断定我是无理取闹,因为从监视器录下的影像证明,他对我的所有肢体接触都只是情急之下必须得做的动作。 见爸爸很欣赏玉哥哥,我更加气得跳脚了,日日夜夜祈祷着警方早一天抓到凶嫌,我好能脱离这般备受束缚的苦日子。 我的祈祷生效了,凶手被逮到了,也认罪了,我终于能摆脱这个不苟言笑的男人。 那天,是我十八岁的生日,也是我亲妈妈的忌日。 每年的这一天,都是我最难受的一天,家里会为两个弟弟过生日,但我的生日从来没有人会记得,或许也是有意的遗忘,因为谁都不想在这一天回想起不好的记忆。 包括我自己。 我趴在窗边,看着做了我一段日子的保镳背起行囊远去的背影,不知怎地,忽然觉得胸口空荡荡的,眼眸隐隐地刺痛。 于是我弹起了琵琶,〈笑傲江湖〉这曲子被我弹起来少了些恣意放纵的快意,却多了几分黯然落寞的自嘲。 虽然我是笑着弹奏的,也是笑着望向忽然调转回头,悄悄来到我房门口的冷面帅保镳。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你听过这句话吗?」 他沉默地盯着我,星眸闪烁着我看不懂的碎光,许久,才低低地回了一句。「没听过。」 「有没有读书啊?真没见识!」我冷哼地表示鄙视。 他又看了我好一会,陡然大踏步上前,箝扣住我的手腕。「走!」 「干么啊?」我抗拒地想挣脱他。「证人保护期不是结束了吗?」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今天,你不是证人。」 「那是什么?」我没好气。 他垂敛眼眸。「是我的……小燕子。」 我愣住了。 小燕子,好久好久没听见有人这样唤我了,除了在我还是个无知小女孩的时候,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俊秀少年,曾这般半戏谑地喊过我。 「你是……轮椅哥哥吗?」我有些不敢确定地问着,嗓音微颤。 他微微一笑。「早就不坐轮椅了,我在美国动了几次大手术,经过复健以后,就能重新站起来了。」 真的是他!是那个和我一同救了小燕子的玉哥哥! 我怔怔地盯着他,又像小时候那样傻乎乎地嘴开开了。 他抬眸看我,彷佛觉得我这副模样很逗乐似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我的鼻尖。「生日快乐。」 他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不记得了?我检查过你的身分证。」他看透了我的疑问。 我继续傻乎乎地看着他。 「走吧,去过生日。」 十八岁生日,是我有生以来最幸福也最难忘的一次生日,之后的每一年,我的玉哥哥都会为我过生日。 他对我无限包容,不管我怎么闹脾气、耍任性,他从不曾真正对我气恼过,相反的,只有他能看出我藏在笑容后的惆怅。 我高中毕业了,被家里送去美国留学,交了个金发碧眼的洋男友,我透过视讯得意洋洋地向玉哥哥炫耀我的男友有多帅,是学校兄弟会的会长,也是美式橄榄球的选手,更是附近几所大学女同学风靡的白马王子。 我粗心地丝毫未察觉,当我滔滔不绝地诉说着我的王子的时候,玉哥哥的态度有多沉默,眼神有多黯淡。 我刺痛了他的心,将他伤得没一处完好,他却依然对我淡淡笑着,鼓励着我在异国追求绚烂的人生,做我最大的后盾。 直到我在暑假时回国,开着爸爸送我的法拉利跑车,硬拉着玉哥哥陪我上山路试车,那命运的一撞,他在千钧一发之际不惜以生命护我,我才恍然大悟,他对我的爱有多深。 他豁出了自己的人生,只为了护我安好。 而我也是在他一直昏迷不醒之后才蓦然醒悟,原来,我也深深爱着这男人,早已不能没有他。 半年多了,他仍然没有清醒的迹象,我越来越害怕,害怕他从此不醒,害怕我重重伤了一个男人的心后,又夺去了他原本应该光辉灿烂的未来。 我日日以泪洗面,唯有在医院的病床陪伴他时,我会强迫自己露出笑容,强迫自己像只不知忧愁的小燕子,欢快地对他叽叽喳喳。 他一日一日地变得瘦削,我亦是一日一日地逐渐憔悴。 我四处求神拜佛,想尽了各种办法,只希望能唤醒他,即便换来的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我仍告诉自己,绝不能放弃,如果我放弃了,那玉哥哥怎么办? 他那么好的一个男人,之前为了能够重新站起来,不知受了多少折磨与苦痛,凭什么为了救我,大好的人生就成了一片荒芜? 我跪在佛菩萨前,诚心诚意地忏悔,诚心诚意地磕头恳求,愿以我身相替,换我的玉哥哥平安活着。 三天三夜,我跪到神智不清,朦胧之间,彷佛看到了一颗系着红线的玉石。 那就是三生石吗? 象征着前世、今生与来世。 我像一个溺水的人,紧紧地抱住了那颗玉石,喃喃地祷告着、祈求着,也不知是否佛菩萨果真回应了我,我在迷迷糊糊之间,好似真的变成了一只小燕子,振翅离巢,穿越遥远的时空——之后的故事,你们应该都知道了,我的玉哥哥醒来了,小燕子终于能够回到真正属于她的怀抱。 「玉哥哥,后来,你活得好吗?」 这是玉哥哥清醒后某个月色如水的夜晚,小燕子依偎在他肩头,好奇的呢喃低语。 「嗯。」玉哥哥点头,将小燕子抱得紧紧的,感受着她身上的馨香温暖。「我答应过你的,一定会做到。」 「太好了!那你快点告诉我,我们的亲人朋友,他们后来都怎么样了啊?」 「瞧你一副想听八卦的眼神。」 「哎呀,我就好奇咩。」 小燕子缠着玉哥哥直撒娇,玉哥哥自然不会令她失望的,轻声娓娓道来。 「娇娇嫁给了一个七品小官的儿子,虽然对方家世不显,却是个老实忠厚的,娇娇有回去庙里上香,差点遇险,是那小子救了她。」 「哇!英雄救美,好浪漫啊!」 「望舒在战场上打磨了几年,勉强算是有些成器了,之后更协助我一同建立大齐与北辽之间的商道。」 「所以你追求两国和平的心愿,达成了吗?」 「算是得偿所愿了。」 「那我家里人呢?」 「你爹你娘都十分健康,他们在你走后,做善事做得更尽心了,每年都捐出大把银两救济穷苦的百姓,至于你那古灵精怪的小弟……」 「他怎么了?」 「他才刚满八岁就考上了秀才,看来很有成为我朝最年轻状元郎的潜力。」 「我就知道,金家出品,不同凡响!」 「瞧你得意的。」 「呵呵!对了,那六娘姊姊呢?」 「她将你留下的金粉阁经营得有声有色,后来我作主,将一半的股份给了她。」 「应该的,总是要给六娘姊姊一点傍身的财产,她才能活得自在潇洒……还有石姊姊呢?」 「她和太子殿下之间,又是一段说不清的情缘纠葛了。」 「什么样的纠葛?你别吊我胃口了,快说啊!」 「你又不是小猫咪,哪来这么多的好奇心?」 「人家就想知道啊!」 「那你想不想知道,我后来有没有续弦另娶?」他轻笑地逗她。 她整个人顿时绷紧了身子,睁圆了一双俏丽明亮的眼眸,凶巴巴地双手叉腰。「你敢!」 这副泼辣的模样教他看得又爱又好笑。 「你还笑!」她更恼火了。 他却是笑得更开怀了,将她再度揽入怀里。「后来,太子登基为新帝,金玉两家的人都过得幸福美满,大齐边境也得享和平,我再也没什么好牵挂的了。」 她一凛,听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你不会是……」 他微笑颔首,证实了她的猜想。「嗯,我想我这样也算是做到对你的承诺了吧?一个人活下来,实在太孤寂、太痛苦了,我想早点来找你。」 明明是诉说着痛楚的回忆,他的眉目却舒朗,彷佛云淡风轻。 小燕子心口倏地一揪,满怀酸楚。「对不起,总是让你为了我,受这么多苦。」 第 22 页 他不以为意,一字一句,满溢着情深意重。「这是我所能想到的,爱你最好的方式。」 我也爱你,我的玉哥哥,你就是小燕子唯一的巢,生生世世,无论我飞得多远,你永远会是我归去的方向。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