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会生财(上)》 第 1 页 序言 温度正好,故事很美 小编只要出游都会习惯写张明信片寄给自己还有好友们,旅游时总能找到很多特别有纪念价值的明信片,有些是风景绝美,有些是特殊纸张、造型出众,总能让人失心疯的买买买,然后就是辛苦的写写写,回家前一晚的功课就是写明信片,这几乎已经变成小编的例行公事,不只是为了回家后收到明信片的期待感,也是一个很有纪念意义的回忆,每当翻开我的明信片收集本,看到那些承载许多欢乐的过去,这是用fb或ig纪录无法比拟的满足感,与其说是注重仪式感,应该说小编更怀念手写的温度。 风光老师这次的新作乡野财艺班之《纸会生财》就是一个很有温度的故事,女主角秦襄儿本是书香世家的千金,可父亲蒙受污名冤死,母亲也追随而去,成为孤女的她差点被无良家人送给官吏换取富贵,所幸她机灵,逃走去投靠姨母,尽管姨母家贫,但她知书达礼,不但识文断字,可以带着内向害羞的表弟学习,也能打理家务、整治好菜,让忙着赚钱的姨丈姨母无后顾之忧,更重要的是她有生财技能,一手造纸技术不但帮姨母家摆脱家徒四壁的困境,也让穷愁潦倒的整个村子焕发生机。 秦襄儿本是千金小姐,但并无娇气,即便落难也能随遇而安,姨母家的杨树村全村都穷得苦哈哈,但大部分村民都善良朴实,这也让她坚定了想要带领整个村子一起过上好日子的想法,而她以前在京城学会做花笺的高雅乐趣就派上用场了。虽然她遇到的村民大部分都是好人,但也不乏一些嘴坏讨人厌的三姑六婆,这些人你说她真的有多坏倒不至于,可性格不好相处是一定的,然而乡里乡亲的,就算是性格不相投,遇到难题时大家还是会很热心的一起想办法解决,那种远亲不如近邻的深刻联结也是让小编很感动的温度。 至于男主角嘛,虽然没有华丽的身分背景,不是皇子王侯之流,就只是个家世平凡的普通人,但他一点都不普通,不只手艺高超,有机敏的智慧也有强健的体魄,更像是女主的专属长工,做的永远比说的多,忠诚可靠,也是她最坚实的后盾,让她能放手去做自己喜欢的事,这样贴近生活、自然真实的人物也是小编最喜欢的。 一边看着这个故事,一边听着周杰伦跟方文山合作的〈手写爱〉,听着歌词唱着——白纸上有你的世界,我看到好多的体贴,你手写爱过谁,爱如此细微连日期都那么美。歌很美,奇妙的与故事很合,今天温度正好,正适合进入这个也很美的故事。 楔子 天外飞来的弟弟 沿着沔水,秦襄儿乘着船来到沔阳城沿襄河最大的渡口。 一个多月的奔波令秦襄儿有些累,幸亏这偏远地界不似京城讲究,仕女们毋须戴着帷帽,于是她立在船尾,大大方方昂首迎着夏末的微风,理了理额际微微散落的细发,用帕子抹去一把薄汗后,船上渡客也下得差不多了。 落在最后的她,笑吟吟地对着撑船的老船夫说道:「谢了老爷子,一共多少银子?」 听到银子两字,老船夫露出一抹微妙的笑。 这姑娘仪态优雅,谈吐不凡,一开口就是银子,还是由邻近汉阳府的南河渡上的船,推测是来自北方大城的大家闺秀,身上那袭半新不旧的细棉衣,脂粉不施的面容,还有头上简单的木钗,显然只是为她的出身作掩饰。 年轻人还是嫩啊!这么一个娇滴滴水灵灵的姑娘家,靠着蹩脚的伪装,千里迢迢的来到这龙蛇混杂的地方,还没有出事,简直老天保佑。 老船夫意在言外地回道:「姑娘忒风趣了,小老儿在这沔水上撑一个月的船,都还见不着一块银子呢!只要十文钱就好。」 沔阳城四面环水,西北有襄河,东有太白湖,南有长夏河,全流入沔水。 因着沔水孕育了当地几百代人繁荣,所以不管大河小河,当地人一概称沔水,就像鲁省至圣先师后代,不会有多少人记得当代家主大名为何,但只要姓孔的都会说自己是孔子后代,是一样的道理。 然而船夫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秦襄儿惊出一身冷汗。 她毕竟还是未经世事,天真的以为装穷就能低调地混迹人群之中,殊不知遇到老练的把式,一开口就露了馅。 虽然她是真穷,由家里逃出本就带不了多少细软,加上个把月的赶路,她今天若再到不了地头,撑不了多久可要餐风露宿了。 即使如此,她还是感激地掏出了身上仅剩的一两银子递过去。「谢谢老爷子了!」 十文是船资,其他的就是赏赐了。 老船夫笑呵呵地接过,在她下船之后,摇摇头又将船撑走。他能帮的也只有这么多,这姑娘日后是福是祸,也只能靠她自己了。 这里应是沔阳城最大的渡口,放眼望去舳舻千里,岸边有几个巨大的砖屋,应该是造船厂,力工船夫们来来去去,渡客下船后马上又换上新的一批,也有一些走街串巷卖吃食的小贩,人声鼎沸。 而这样的热闹无端让秦襄儿松了口气,如此一来她一个独身少女出现在此,也不会显得太突兀。 就在她思索着该往哪个方向去寻前往杨树村的牛马车时,突然一个不到她腰际的黑影直扑向她怀中,撞得她趔趄了下,险险扶住旁边的路树才没被撞倒。 那抱住她大腿不放的,是一个双目灵动唇红齿白的小男孩,目测约莫五、六岁,瞧她与他对上眼了,小男孩嫩生生地道:「姊姊你来了!小舶等你好久了!」 姊姊?秦襄儿只觉莫名其妙,正待开口问,却又听那自称小舶的小男孩说道:「有位婆婆说要带我去找爹娘,可是咱们爹娘早就不在啦!我说我哥哥姊姊马上就来了,婆婆还不信呢!」 秦襄儿随着小舶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一个长相猥琐的婆子在人群里躲躲闪闪的,却用着不怀好意的眼光直直打量着她与那小男孩。 似乎有些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秦襄儿在心中暗赞一声小男孩的机灵,顺水推舟的将他抱了起来,笑道:「是啊!姊姊等你好久了!小……小舶怎么才来!」 小舶一脸无辜。「小舶找不到回去船厂的路了,哥哥在那里造船。」 原来是船厂的孩子。秦襄儿环视了周边约四、五个大船厂,还有几个小型的只能承修小渔船、渡筏的工坊,余光又瞥见那婆子还在远处偷窥着,便不动声色地假意与小舶亲香,贴近了他的脸,而后在他耳边轻声问道:「你哥哥的船厂有什么特别的标志吗?还是附近有什么其他的摊贩店家?」 小舶似乎觉得这样脸贴脸很好玩,他也捧住漂亮姊姊的脸贴了回去,然后学着她,在她耳边低声回道:「我忘记了!不过哥哥常常在船厂门口向货郎哥哥买糖给我吃。」 秦襄儿颇感哭笑不得,这卖糖的货郎走街串巷的,哪里能做得什么准。不过她还是抱持着侥幸的心态,将这颇有分量的小男孩放回地上,然后牵着他的手往大船厂集中的地方行去。 这小舶的衣着虽不富贵,却也是细棉的,看式样针脚还是成衣,足见家境不差,再者他哥哥还有余力时常买糖,秦襄儿推测应该是在大船厂里工作的人,才有这种财力,于是一间间的逛过去。 小舶始终一脸迷糊,而后头那婆子还远远缀着,令秦襄儿益发警戒。突然,迎面来了个背着大箱子的货郎,她心头一喜,连忙拦住了人。 「小哥可有卖糖?」她朗声问道,得到确定的答案后,摸了摸怀里还有几文钱,便拿了几枚出来递过去,「这些全买了。」 在那货郎取物时,秦襄儿又状似若无其事地问道:「小哥,你可曾见过我弟弟?他说他常买糖,很好吃他很喜欢,就是我初来乍到,不确定是不是和小哥你买的。」 货郎笑道:「可不就是我嘛,这小弟是荣华号萧大师傅的弟弟吧!怎么成姑娘你的弟弟了?」 「我们久没见了,今天刚相认。」秦襄儿含糊带过,也不多作解释。 那小哥瞧她也不像个坏人,把糖给了小舶后,揉了揉他的头,便收拾货箱离开了。 小舶看了看手里一大把的糖果,莫名地有些心虚,便塞了一半回秦襄儿手中,然后自己才塞了一颗进嘴里,那甜中带酸的滋味,让他大眼儿满足地都眯了起来。 秦襄儿很想笑,但想到后头那个怪婆子却又笑不出来,纳闷地忖着这孩子懂得向旁人求助避开那怪婆子,却又怎么如此相信她,随便就跟她走了,还毫不设防的吃她买的东西? 摸了摸自己的脸,她想到先前下船时老船夫的反应,看来自己真是生了一副人畜无害的长相,说的好听是平易近人,说的不好听就是善良可欺。 第 2 页 君不见不仅这孩子不怕她,卖糖的货郎被她一糊弄就信了她是小舶的姊姊,那婆子到现在都还没有放弃跟踪,说不定连她都成了那婆子的目标呢! 这下她真有些心急了,随手将小舶给的糖塞进荷包里,直接拦下一个路人,问明了荣华号是街底最大的那一家船厂,红砖黑瓦的大建筑十分醒目,她索性抱起小舶,说道:「走,姊姊带你去找哥哥。」 她这一路的作态,只怕那婆子要看出不对了,跟得越来越近,她的脚步也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抱着孩子奔向荣华号,而后头婆子也跟着跑起来,颇有几分势在必得的姿态。 秦襄儿直冲进荣华号,气喘吁吁的连话都说不出来,而船厂里的工人们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看着一个少女抱着孩子闯进来,原本手里正在做的事也全都停了下来。 或许是没看过这么标致的姑娘,厂里一群大男人们有些不知如何反应,而其中一个大娘却是眼睛一亮,推开挡在前面的工人,快步来到秦襄儿身前。 「唉呀小舶!我的小祖宗啊你可回来了!你哥哥找你找得快发疯了!」 秦襄儿见这大娘认识小舶,小舶也脆生生喊了声许大娘,终于松了口气,将怀里的孩子交给许大娘。 「姑娘你是……」许大娘接过小舶,这才问起秦襄儿来历。 秦襄儿却是无暇解释,直接指着还在船厂外鬼鬼祟祟张望的婆子说道:「外头那婆子恐怕是拐子,要拐带这孩子被我遇着了,还一路从渡口跟着我们来到这里,你们快去将婆子拿下问个清楚!」 许大娘闻言脸色大变,这渡口一带一向混乱,拐子不时出没,这类人都是百姓最痛恨的,要抓到了当场打死都有可能,如今拐子居然把脑筋动到他们荣华号的家眷身上,简直孰不可忍! 「你们聋了?还不快抓人!」 厂里的工人们这才反应过来,一个接一个往外头冲去。 躲在外头的婆子见势不对就要跑,可一回头就被一个高出她几乎两个头的高大男子挡住。 「哪里来的刁货,快滚开别挡了老娘的去路!」婆子大骂。 然而她还来不及闪过那人,就被男子拎住了后领整个提了起来,接着她便听到一个冷到了骨子里的声音,令她全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敢抓我萧远航的弟弟,你算是有勇气的。」 接着那婆子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自己已经被五花大绑,嘴里还塞了块臭烘烘的布,越挣扎,那绳子就绑得越紧,惊吓之余,她被拖到了众目睽睽之下,终于看清了制伏自己的男子。 那男人又高又壮,一身腱子肉却不显赘庞,很是精实,生得浓眉大眼,鼻子高挺,五官也算端正,就是那股子冷硬之气,硬生生的让他多出一股不好惹的气势。 我老命休矣!那婆子心想。 刚刚上街去寻弟弟的萧远航未果,本想回船厂看看弟弟是不是自己回来了,却在门口就听到了秦襄儿的话,自然是不会放过那对自家弟弟心怀不轨的拐子。 然而当他抓到人回船厂后,却发现厂里只剩许大娘及小舶,而那惊鸿一瞥就令他心头悸动的美貌少女却已杳无踪迹。 「那姑娘呢?」他沉声问。 未待许大娘回答,小舶已摇着满手的糖说道:「姊姊走啦!她还请我吃糖呢!」 许大娘连忙接口道:「是啊,她走了。那姑娘真是难得一见的好性儿,你不知道,是小舶自己找上她求救的!我听小舶说了姊姊这一路是怎么帮他的,都听得我冷汗直流……」 听着许大娘叙述那姑娘做的一切,小舶还不时在旁补充。 萧远航渐渐厘清了整件事的轮廓,想到地上那奄奄一息的婆子,可能把那姑娘都当成了拐带的目标,看往那方向的目光又多了几丝冷意。 他揉了揉弟弟的头,忍住了教训他的冲动,只是认真地问道:「你知道那姊姊叫什么?住哪里吗?」 小舶摇了摇头,小脸一片茫然。 萧远航沉默片刻,看向了人来人往的大街,而后沉声道:「你放心,哥哥一定会把她找出来的!」 第一章 投靠穷困姨母(1) 秦襄儿花了老半天的时间,终于找到行经杨树村的牛车,抵达时也邻近日暮时分。 往村里的路虽然大,却是石砾坑洞遍布,人走都有些勉强,更别说行车了,难怪那驶牛车的人在村口就把她丢下。 一入村就会发现整个村子被茂盛杨树林包围着。 村子的屋子大多老旧破落,有的人家篱笆都倒了一半,勉勉强强用渔网拦起来,免得家里的鸡跑出去;有的人家在屋旁种了青菜,被夏末阳光晒得奄奄一息,毫无生气;甚至有的人家连门都没有,土坯屋都塌了一角,只要经过就能把家里缺桌少椅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她突然有些担心,自己听从母亲遗言,前来投靠母亲曹秀雅的庶妹曹秀景,不知是不是个好主意。 这是个一贫如洗、死气沉沉的村子,明明天是蓝的,树是绿的,但在她眼中的杨树村却苍白得很。 好不容易遇到了几个妇人,问明了陈家的所在,秦襄儿来到门前,看着同样是绳床瓦灶的土坯屋,不过比旁人家整洁一些,至少篱笆是完整的,她的心情不由七上八下。 「请问是陈大力家吗?」虽然没有关门,秦襄儿也没有贸然闯进去,只是在门口呼唤着。 不多时,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走了出来,面色有些恹恹。 这当家的快回来了,下厨到一半被人打断总是令人不悦,原本只是不耐烦的目光,在见到面容清丽、气质高雅的秦襄儿时,先是顿了一下,而后便静静地审视着她。 「曹秀雅……是你的谁?」那妇人问着秦襄儿。 听到这问题,秦襄儿就确定自己没有找错家,松了一口大气后,微笑道:「你是景姨吧?曹秀雅是我娘,是她让我来找你的。」 「你是大姊的女儿?这么些年不见,你也这么大了,长得真像你娘啊……」曹秀景,也就是那妇人,感叹了好一会儿又问道:「你娘呢?她怎么没来?」 「我娘已经过世了。」秦襄儿目光微黯。「她死前曾提过与景姨感情甚笃,如今京城秦家已容我不得,外祖曹家也没人了,我只能来投靠景姨。」 几十年前的曹家是京城的富户,曹秀雅与曹秀景是嫡庶的姊妹,在闺中时感情融洽,之后曹秀景外嫁湖广商贾陈家,曹秀雅则是嫁给了同在京城清贵之家的举人秦沅。 数年后秦沅终于考上进士,外放任福州长乐县令,曹秀雅一心随夫,却不忍女儿一同前往边陲之地受苦,便将当时已经十岁的女儿放在京中,由秦家的老夫人扶养。 然而这么多年过去,物是人非,不说京城曹家老人全过世了,留下的小辈基本上都不往来,所谓亲人名存实亡;曹秀景嫁的陈家生意失败,负债累累地回了乡下讨生活,一日过得不如一日,才有杨树村里陈家穷得打饥荒的光景;秦家则是长房秦沅、曹秀雅夫妻双双过世,只留下秦襄儿这个孤女。 秦襄儿口中叙述着这几年来秦家的情况,听得曹秀景眉头大皱。 「秦家我爹是大房,我还有二叔及三叔,然而我爹是唯一有官位的人,也一直是祖母的骄傲。但前年海寇侵扰福州,杀死无辜百姓近千人,长乐县首当其冲,我爹事后被拔职判了死罪,我娘也随他去了,当清贵的秦家再没有一个当官的人时,我祖母及二房、三房狰狞的面孔便露出来了。」 她苦笑了一下。「因着二叔有举人身分,他想替自己谋个官职,祖母也觉得秦家清贵之家的名声要延续下去,就得有个人做官,但秦家并不富裕,他们唯一舍得拿出来贿赂他人的,也只有我的婚事及母亲的嫁妆了。 「所以二叔与祖母说好了,要将我送给户部的照磨大人,让二叔有机会进照磨所当个处理文牍簿籍的小吏,我自然是不会遂他们的意,想起母亲生前时常提起景姨……」 曹秀景闻言叹息。「我明白了。秦家人那德性我也不是全然不知,打着清贵世家的旗帜,骨子里都是些自私自利的,只有你爹好些,但太过正直就是成了秦家的摇钱树,你逃出来是对的,秦家人也不可能想得到你来找我。可是你也看到了,陈家现在并不好过,实在无力再养一个人,你来投靠我,只能说你来得时机不巧。」 这么多年的磨难,曹秀景也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了,与姊姊的情谊或许珍贵,但在现实情况下,或许还比不上让全家人多吃一口饭。 这么直接说出来相当残忍,但曹秀景并不想给秦襄儿无谓的希望,甚至是曹秀景自己,这么日复一日的挨饿受苦,都不知道希望在什么地方。 第 3 页 在见识到曹家的贫穷后,秦襄儿虽然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但当事情真的发生时她还是有些对前途茫茫的无措。 「那……襄儿打扰景姨了,我这就走。」秦襄儿垂下了头,表情难掩失望。 瞧她这楚楚可怜的模样,曹秀景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话吞回了肚子里。 然而就在这时候,陈家门里突然跑出一个小孩儿,生得瘦削,却不难看出眉清目秀。那小孩儿朝着曹秀景喊了声娘,但看到外头居然有客人,还是个漂亮的姊姊时,小孩儿不知怎么躲到了曹秀景身后,小心翼翼的觑着秦襄儿。 瞧自家孩子如此小家子气的样子,如果是个女儿便罢,偏偏是个儿子,还是陈家的独苗,比起落落大方的秦襄儿不知差到哪里去,曹秀景气就不打一处来。 「这是我儿福生,他没见过什么世面,也不爱和人说话,每每见人就躲,不知怎么养得一点也不大气,都八岁了还不敢自己出门,让你见笑了。」曹秀景侧身,拍了下福生的头。「这是你大姨的女儿,你要叫声姊姊的。」 要他开口,福生更怕了,直接扭头跑回屋里,这次是躲到了门板之后,畏畏缩缩的目光由门缝间传来,依旧一声不吭。 曹秀景当下心头火起,随手抄起还没处理的杨树枝条就往门板上抽。「叫声姊姊这么难吗?我看你是皮痒了……」 「啊!」其实也没打到,但福生却是尖叫一声,居然跳出了窗外冲向后院。 曹秀景忍不住拿着枝条追上去,母子你追我跑,院子里的鸡被惊动,咯咯叫着四处乱飞,福生一下子踢翻堆叠好的篓子,一下踩到菜园里的青菜,院子里一出鸡飞狗跳的大戏,看得秦襄儿目瞪口呆。 她记得娘亲说过,景姨很是秀气,说话都细声细气、温柔婉约的,像只精致可人的百灵鸟儿…… 「老娘勒紧裤带买书给你,教你写字,都学这么些年了,想着你会长进些,做事大气点!结果还是学得七零八落,性子更是小里小气,带出门都丢你娘我的脸……」 秦襄儿脸蛋微微抽动,或许她娘亲死后唯一值得安慰的事,就是永远都不会知道那温柔婉约的庶妹,已经从百灵鸟变成了老母鸡。 瞧那害羞内向的小孩儿已然避无可避,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秦襄儿心里一软,不由行入院内,本能的伸手拦了拦曹秀景。「景姨,如果我有办法让福生愿意好好读书学习呢?」 「你有办法?」曹秀景怀疑地看着她。 「是的,我有办法,而且不仅仅是替福生开蒙,就算是四书五经我也能教一点,说不准到时候家里景况就好起来,能送福生上学堂了?」秦襄儿试探性地问道。 曹秀景放下手中枝条陷入了沉默。她一点都不怀疑秦襄儿的学识,先别说秦沅此人知书达礼,她大姊曹秀雅的女儿又能差到哪里去?眼前虽是个好机会,但留下秦襄儿,家里口粮又会减掉不少…… 此时,屋外传来一个厚实却洪亮的声音。 「秀景,答应她吧!咱们福生若能读好书了,不说参加科考,长大了到镇上工作的机会也多些,不用像我们一样留在这穷乡下受苦受难。」 随着声音进门的是陈家如今当家的男人陈大力,他看上去憨厚结实,皮肤晒得黝黑,看上去至少比实际年龄大了十岁,说话却铿锵有力。 「何况这是你外甥女吧?这么一个标致水灵的大姑娘,你放她一个人在外头晃荡真能放心?咱们家虽然穷,但省一省还是能多一碗饭的!」陈大力又道,与曹秀景说完话,还特地温和地朝秦襄儿点点头。 曹秀景皱着眉,似是为难了许久,也不知道是替福生启蒙或是对秦襄儿去处的担忧说服了她,末了,她只能幽幽吐出一口长气。「留吧留吧!只是咱们家可不让人白吃白住的,你除了替福生启蒙,其他的家事也得上上心,就你这娇滴滴的身子骨,也不知道受不受得住……」 * 或许是好不容易找到了落脚处,即使是睡在陈家挪出原本当成仓库的小房间,秦襄儿依旧睡得香甜。 隔日起身,阳光已经晒入窗内。 秦襄儿睁开眼,还迷糊了一会儿,之后惊吓地猛然坐起,左右张望发现自己并非位在某个廉价又简陋的小客栈,而是更为破旧的陈家,但她却吐了口大气安心了下来,终于不用再胆战心惊地怕有人半夜闯进来了! 察觉自己似乎晏起了,秦襄儿连忙起身穿好衣裳梳好头。 房门外就是后院,院中有一口井,她来到井边研究了好一会儿,笨手笨脚的好不容易打起半桶水,就着水梳洗完毕,便匆匆忙忙的来到堂屋。 堂屋里没人在,她又寻到灶间,依旧是空无一人。 她懊恼自己真是起晚了,陈家人应该都出去忙活了,却见到福生那小孩儿正偷偷摸摸的躲在柴垛后觑着她,却不敢上前一步。 「福生?」她试着露出最和善最无害的微笑。「你过来呀!」 福生的反应是直接缩回柴垛后,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出声,又悄悄的冒出头来,这次倒是说话了。「娘说,灶里的红薯,给你。」 说完,小孩儿转头便跑,彷佛后头有野兽追赶似的,看得秦襄儿哭笑不得。 因着腹中确实饥肠辘辘,她便按着福生的话弯身去看灶里,果然看到草木灰底下埋着两个烤得黑乎乎的玩意儿。 这……怎么吃?秦襄儿倒也没有娇贵到没吃过红薯,只她在京城时红薯吃得讲究,端到面前时都已经切块放在盘里了,再不济至少外皮都是干净的,像这样整个埋在灰里的,当真有些考验她的接受能力。 然而既来之则安之,她选择死皮赖脸的留在陈家,早就没了娇气的资格,于是她左瞧右看,拿起了火钳将红薯由灶里夹出来,拿到手里都还是温的,终于明白为什么景姨要把红薯留在灶里。 拍了拍上头的灰,她将红薯小心翼翼的剥去外皮,轻轻咬了一口,口感倒是绵密,就是甜味差了一点,但充饥是够的。她美滋滋地吃完一个,又拿起了另一个吃掉,才走出灶房,眼角余光又看到了柴垛后的那个小家伙。 她发誓,她看到他吞了口口水。 偏头思忖片刻,秦襄儿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回房间取了荷包,来到后院的一颗大石头上坐下。 「来呀!来吃糖。」秦襄儿朝着福生招手,幸亏荣华号那小舶还了她一半糖果,现在刚好拿来拐孩子。 福生这回不再躲柴垛后了,而是整个人站了出来,又吞了口口水,却是不敢走过去。 秦襄儿索性由荷包里拿出一颗糖,塞到自己嘴里。「快来,再不来就被我吃完了。」 福生陷入了挣扎,小脸满是为难,但最后嘴馋战胜了畏惧,他一点儿、一点儿小小步的挪到了秦襄儿的身前,然后大眼水汪汪的直觑着她手上荷包。 她直接拿了一颗塞进他口中,福生吓一跳,但很快被糖的甜蜜征服,竟也没跑,怔怔的站在那儿不动,只是双眼满足地眯了起来。 「福生,你娘说今天开始你跟着姊姊我读书呢!」她像是闲聊般的开口。「你读了多久的书啊?」 福生的腮帮子被糖球撑得微鼓,眨了眨眼不语,最后食指伸出来,比了个小小的一,看起来很是可爱。 「一年?」瞧他那模样喜人,秦襄儿轻笑出声,又问:「那你现在学到哪儿了?」 这问题已经不是一个动作可以回答的,福生又磨蹭了半晌,好不容易把糖嚼碎吞下去了,才小小声地回道:「香九龄,能温席,孝于亲,所当执。」 一年才把三字经学个开头几句,难怪景姨要发火了。但秦襄儿并不觉得福生愚笨,或许只是教得不得法,姨丈与景姨每日出门忙碌,把孩子扔在家里自己习字温书,能学得好才奇怪。 光看这孩子昨日被景姨追得满屋子跑,有错就认但坚决不改,足见本身也对读书这事产生反感了,秦襄儿当下就决定屏弃以往夫子教她时那种照本宣科、死背硬记的方式,反而温声说道:「你可知道,三字经里有很多小故事?」她轻轻拍拍身旁的石头,示意福生坐下。「我们今天不读书,说故事吧!就说这个香九龄、能温席的故事。」 福生的确被母亲教训到厌了读书,但却喜欢听别人说话。这新来的姊姊一提到说故事,他马上忘了对她的害怕与提防,乖乖地在石头上坐下,兴致盎然。 「应是在东汉的时候,有一个孩子名叫黄香,那个时候黄香才九岁……应该就比福生你大一岁,那黄香可乖巧啦!对父母相当孝顺,当夏季天气热的时候,她就拿起扇子,先将床席搧凉,再请父母就寝,到了冬天自然就是先将床席睡暖……」 第 4 页 第一章 投靠穷困姨母(2) 不知不觉地日头高挂中天,接近午时,到林子里砍杨树枝条的曹秀景回来了,她一进屋便听到灶间有动静,她在院子卸下背篓,走到灶间外默默地瞧了瞧,竟是秦襄儿在做午膳。 见她刀工精湛炒菜娴熟,曹秀景没有打断她,拐个弯进了后院,想打桶水擦擦满是汗水的脸和手脚,却见自己早上放在井边还没洗的衣服已经晾晒在竹竿上。 仔细一瞧除了没有陈大力的里衣底裤,其他人的都洗好了,会这样避嫌的,想都不用想肯定是秦襄儿。 倒也不是个只会吃白食的。曹秀景微嘲地一笑,打了盆水,又转身进了自个儿的房间擦身换衣服。 然而她怎么也没想到,才一推开房门,就见自己的傻儿子坐在床沿,拿着把大蒲扇对着空荡荡的床猛搧。 「你这孩子又在做什么傻事?」曹秀景眉头一皱,放下水盆本能的举手就想要从福生的后脑杓拍下去。 福生不知道自己快遭殃了,还是很认真的拿扇子搧着床席,一边说道:「香九龄,能温席……我、我替娘把床席搧凉……让娘午睡。」 曹秀景闻言不由呼吸一滞,说不上心中那陡然升起又酸又涩的感觉是什么。这么多年来,她还是第一次从这孩子口中听到如此贴心的话。 要知道因为福生的过度内向,她几乎都要以为自己的孩子心智有问题了。 已然抬到半空的手,陡然放松了力道,轻轻的在福生头顶摸了摸,说话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柔和。「傻瓜,真是傻……可是娘喜欢。」 「那我冬天再替娘温席。」福生受到鼓励,下一句话说得可流畅了。 「好。」曹秀景又摸了摸他,奇道:「你今天怎么聪明起来了?」 「姊姊教的。」福生顿了顿,又道:「姊姊故事说得好听,还给我糖吃。」 是秦襄儿?曹秀景思量着方才自己回家时看到的一切,都证明秦襄儿应该不是个吃不了苦的娇小姐。何况就算不论彼此间的亲戚关系,就凭秦襄儿能将福生教得好,那留她下来就一点也不亏! 原本对多养一口人还有些不情愿的,才一天时间就能让人改观,曹秀景不得不佩服秦襄儿很有办法。 她低头看着还懵懵懂懂却仍认真搧席的儿子,不由抿了抿唇,笑了。 * 曹秀景原本以为秦襄儿会受不了杨树村贫穷的生活,想不到秦襄儿虽然维持着大家闺秀的优雅与仪态,却并不娇生惯养。 陈家前院有座小菜园,曹秀景翻土种菜时,秦襄儿也拿上锄头跟着干活,虽然笨手笨脚,却一点也没偷懒;每日早晨洗衣喂鸡的活儿她都包了,洒扫庭院也放得下身段,不得不说,有了她之后曹秀景轻松很多。 尤其秦襄儿中馈了得,就是简单的食材也能做出京城的味道,陈家人都很喜欢;甚至乡下人根本不会的绣花也做得有模有样,现在福生的衣服不补丁了,反而多了些小鹿、兔子等图案,让村里其他的孩子羡慕死了。 最令曹秀景欣慰的是福生才与秦襄儿学了半个月,就把先前一年都背不了的三字经背完了,会写的字变多,还能念得出几首诗词,乐得曹秀景当天杀鸡加菜,吃撑了众人。 这一日,陈大力又去了镇上帮工打鱼,曹秀景留在家中,她这阵子砍了不少杨树枝干,早就剥下了树皮搓成细绳子。 秦襄儿原本不解为何要这么多细绳,就见曹秀景抱着一大捆绳子坐在院子里,双手熟练地织起了渔网。 放眼望去,这留在村里的女眷们几乎都在织网,左手拿着格距的小尺板,右手是缠满线的木梭子,一匝又一匝织得飞快。 秦襄儿是个伶俐的,也不待曹秀景多说便自个儿在一旁坐下,取了细绳梭子缠线,一边观察曹秀景怎么织网。 「唉唉,这个你别做,手会粗的!到时候你怎么绣花?」 这阵子曹秀景已完全被秦襄儿的表现征服,再不排斥这个不请自来的外甥女,甚至秦襄儿的细致周到,让曹秀景觉得自己就像多了个女儿,每日和她说话聊天,比对丈夫儿子说的话还多,所以像这样粗重伤手的工作,自然也舍不得让秦襄儿多碰。 秦襄儿无奈地将木梭放下。「景姨,看看这村里家家户户都编渔网,那好卖吗?」 曹秀景随口回道:「现在虽是打鱼的时节,但镇里那些渔民早在春天就把网备好,我们就算把网带过去也卖不出去的,顶多只能接些补破网的活儿。现在做的这些渔网背篓,是要存起来明年春天卖的,只要手艺精细些,运气好的话,两三天就能卖出去一副。」 「两三天一副?听起来并不好赚啊!」秦襄儿惊讶了。「景姨,我不懂,村子里的人为什么要出去帮工,不自己打鱼呢?」 听到这个问题,曹秀景突然古怪地一笑。「你一定也觉得,杨树村旁的大河连接太白湖,太白湖又与沔水相连,水道如此通畅,必然有渔获或船运之利对吧?」 「难道不是吗?」 「这就是外地人对太白湖的误解,否则咱们杨树村也不会那么穷了。」 都说秦襄儿故事说得好,曹秀景显然也不遑多让,卖个关子都让人听得心痒痒的,不仅秦襄儿睁着水灵灵的大眼满脸好奇,就连在一旁沙地上拿树枝写字的福生都停下手上的动作,直勾勾地看向自家母亲。 姊弟俩的神情居然还有些相似,曹秀景差点没被逗笑,顺了顺气后才继续解释道:「太白湖相当特别,许多人认为它与诗仙同名,慕名而来,却常常找不到地头。 「事实上,太白湖并不是一个固定的湖泊,春夏之际雨水丰沛,水涨之后沔水注入附近的新滩、马影、蒲潭、沌口等湖,这些湖水会合而为一,变成一个长宽两百余里的大湖,便是宽广的太白湖,秋冬水退,各湖又会彼此分开,所谓太白湖便消失不见。」 说到这里,曹秀景叹了口气。 「所以,一年中有半年时间,杨树村的水路根本连接不到沔水,只有真正邻近太白湖附近的村镇才算富庶,能把船只停泊在其他不会消失的湖中,四季都能捞捕。他们早就形成了势力,离得远的像咱们杨树村等村子,穷得连船都买不起,只能趁着春夏河道通畅的时候去帮工。」 秦襄儿恍然大悟。「难怪我刚来杨树村的时候,村子里安静得诡异,原来大家都去帮工了。」 可是新的问题又来了,秦襄儿对于杨树村实在有太多好奇与不解。「既然捕不了鱼,咱们杨树村就没想过别的生财之道吗?」 闻言,曹秀景苦笑起来。「怎么会没想过?可是杨树村之所以叫杨树村,就是因为平素无鱼可打的时候,村民们的生财之道只剩那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杨树林。然而杨树虽然生长快,至快五年便可成材,但质软易蛀,并非做建材家俱的好材料,只能当柴火烧,偏偏这一片林子里几乎都是杨树,其他树木屈指可数,我们也只好物尽其用的剥下杨树的树皮,搓成绳子结渔网,或编成虾篓鱼篓到下游的镇上去贩售。」 「原来如此……」秦襄儿也跟着叹息,明明有着绝佳的位置,却因为周围环境的限制,杨树村硬生生的被逼成了一个穷村。 就在陈家院子里织网闲聊,一片岁月静好时,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几乎是破门而入,然后一个身材矮胖的妇人大踏步地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好些村民,只是其他人都留在门外探头探脑,没像妇人那般无礼。 「哎哟!死人啦!死人啦!」 曹秀景一听,哗地一声就站了起来,开口就怼那说话难听的妇人。「吴春花,你又在嚷嚷个啥?谁家死人啦?」 「可不就是你家?」 「呸呸呸!你这是来讨打的是吧?没事诅咒我家做啥?我看你家才死人呢!」 这吴春花与曹秀景年纪相仿,一直是死对头,一个尖诮另一个泼辣,常常一遇上就掐起来。 吴春花嚷着死人,分明在触曹秀景楣头,其他村民听到了,自然都过来看热闹,没想到这回吴春花还真不是无的放矢诚心捣乱,说出来的消息让村民们都惊呆了。 「我可没诅咒你!你家陈大力捕鱼时掉太白湖里啦!我家那口子帮工打鱼的船就在旁边,早上我去镇上买东西时就听我家那口子说了,人都不知有没有救回来。这不东西也没买,就赶快从镇上回村里和你报信,唉,真没想到陈大力生得五大三粗,居然是个旱鸭子,就这样也敢和人去捕鱼……」 不同于村民们的惊异,曹秀景却是火冒三丈,她怎么也不相信陈大力会出事,那肯定是吴春花造谣!「吴春花你胡说八道什么?你这女人真恶毒,就这么希望我家大力出事吗?」 第 5 页 「哼!好心被当成驴肝肺!那你就等着吧!说不准等会儿就会有人抬陈大力的尸体回来了……」吴春花丝毫不管气得快杀人的曹秀景,兀自说得比手画脚口沫横飞。 这时候外头却传来吵杂的声音,由远而近,隐约听得到有人嚷着—— 「陈大力家快到了,大家让让、让让,让他进去!」 在场的人脸色皆是一变,曹秀景更是双腿一软,幸亏旁边秦襄儿及持扶住,福生则是小小声地哭了起来,模糊地感觉到有可怕的事发生了。 吴春花见状也慢慢收起嘲讽的嘴脸,她也不是真心想看陈大力死,就是嘴快想刺激下曹秀景,现在见人真的抬回来了,加上曹秀景那崩溃的样子,才有些气弱,只是总不受控制地说出些难听话。「我说吧!现在人不是抬回来了……」 一个村里姓张的大娘听不下去了,啐了一声瞪着吴春花。「春花你就闭嘴吧!这可不是你耍嘴皮子的时候!」 顺着吴春花的消停,陈家大门外走进了一个大个子,那男人头都快顶到门楣,背着光看不清面孔,但显而易见背上背着一个人。 曹秀景连忙迎上,看着男人背上背着的当真是陈大力,全身湿淋淋面色惨白,双眼紧闭,她当即大哭起来。 「当家的!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就这么去了啊!你这一走,我和福生该怎么办啊……」 曹秀景哭得真情实意,那股哀凄感染了秦襄儿,让她眼眶也跟着红了,周遭的村民们更有一些跟着曹秀景哭了起来,毕竟陈家在村里人缘不差。 吴春花的话虽然恶心人,但有了她先前的铺垫,大家都相信陈大力真的溺水死了。 讵料,在这一片悲凄的时候,被背着的陈大力突然睁开眼,用着沙哑的声音说道:「哭什么哭,老子还没死呢!」 第二章 造纸谋生路(1) 陈大力居然没死! 原来他是真的在太白湖落水了,不懂泅水的他,要不是为了生计也不会去帮人捕鱼。殊不知干了这么多年都没事,一出事他就后悔莫及,被水呛得快失去意识前,脑子里闪过的都是一家子妇孺少了当家人该怎么办。 幸好附近船厂的人刚好在太白湖上试船,立刻就有人从船上跳下去,将陈大力捞了上来,救了他一条老命。 只不过陈大力惊吓过度,加上挣扎得太用力有些虚脱,自个儿回不了家,只能用牛车将他送回。 杨树村的路是行不了车的,于是那救下陈大力的人便送佛送到西天,直接将陈大力背回家了,才有先前大家以为他死了那一场误会。 在陈大力虚弱地向大家解释这一切时,秦襄儿已经烧好了热水,还煮了一锅姜汤,装了两碗快步送到前院去。 她先将一碗递给陈大力,另一碗则是递给了将陈大力背回的那个高大男子。 「放心吧,你叔叔没事,在镇上已经请大夫诊断过,缓过气来就好了。」那高大男子用着低沉的嗓音说道。他不是个话多的,第一次见面就让他主动说话,她还是头一个。 「谢谢你了,这位……大哥。」秦襄儿听对方这么说,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完全放下, 一抬首对上对方明亮的目光,这时候她才有机会看清他的模样。 男子应该有二十来岁,生得堂堂正正五官深邃,眉眼很是精神,神情略显严肃却不掩正气,就是那眼神看得她脸上有些发热。 那男子正喝着姜汤,听她这么一说,动作停顿了一下,又沉声道:「我叫萧远航,不用这么客气。」 秦襄儿一怔,「那我冒昧叫你一声萧大哥?」 萧远航点点头。 不知怎么地秦襄儿被他看得不太自在,只能顾左右而言他。「萧大哥救下家叔的性命,再怎么感谢也不为过的。」 萧远航沉吟了下,突然莫名其妙地说道:「这是你的福报。」 一句话说得秦襄儿云里雾里。 此时萧远航已喝完姜汤,伸手将碗递还给她,秦襄儿伸手接,不经意触碰到了他的指尖,马上手上就传来一种麻麻刺刺的感受,让她飞快地缩回了手。 或许是此举太突兀,她定了定神,再一次伸手收回萧远航喝完的碗后,略一颔首示意便躲到了曹秀景身旁,却不知萧远航有些遗憾地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手,眼眸微沉,敛去了那惊喜的神采。 「景姨,后头水烧好了,快让姨丈和……萧大哥到后头清洗一番,换掉身上弄湿的衣服。」秦襄儿说道。 曹秀景连忙点头,她方才心急,都忘了去打点这些细微的事,幸好外甥女够细心。「你说的是!当家的,你能走吗?带这位萧哥儿去后头清理一下,我帮你们准备衣服。」 休息了这么久,陈大力的精神及体力都恢复了不少,闻言也连忙招呼那男子到屋后头去。 村民见没事了也一一告辞,曹秀景的外甥女做事俐落,也在大伙儿心中留了一个好印象,众人还好生夸赞了一番才走。 待到屋子里空了,被夸得不好意思的秦襄儿,才拉住要去张罗衣服的曹秀景问道:「景姨,都大中午了,可要留那位萧大哥下来吃饭?」 曹秀景一拍自己额际,「要的要的,瞧我这脑袋,一慌就什么忘了!可是家里没有肉,你去隔壁朱婶子家买点腊肉,等会儿我顺便抓只院子里的鸡杀了……这你煮的好吃,中午就让你上灶了?」 「好的。」 这规划与秦襄儿所想相去不远,她便拉着福生出了门,曹秀景也转头连忙去寻那大个子穿得下的衣服了。 很快地,后院里那两个男人已经整理好了仪容。 不说陈大力,萧远航这等身量非比寻常,要找他穿得了的衣服,曹秀景还是冲到村子里最高最壮那人家里,花钱买了一身干净的旧衣,才勉强让萧远航套下,却也露出了一截手腕和脚踝。 等了没多久,秦襄儿菜也做好了。这一带的人喜吃湖鲜,多用蒸、煨等方式做菜,秦襄儿也没卖弄她在京里学的那些手艺,只就着当地人的口味来。 只不过时间紧迫,她也只做了豆鼓蒸鱼、蒸鱼糕、菜姜炒腊肉、瓦罐煨鸡,清炒了两道青菜,一道凉拌菜,还有一小盘腌梅子。 就这样,已经比陈家在过年时吃的年夜饭都要丰盛太多了!乡下地方不讲究男女分席,何况也没几个人,于是众人围坐一个大圆桌,陈大力拿出了珍藏的大麴酒,先替萧远航及自己添满,而后朝他举杯。 「萧兄弟,寒舍简陋,只能置办这么一桌,不过咱家外甥女手艺好,做出来的菜好吃,希望萧兄弟你别嫌弃。」 「这桌菜很好。」是她做的就更好了。萧远航心忖,偷偷看了垂首不语的秦襄儿一眼。这一路陈大力也知道对方是个沉默寡言的,但萧远航话少,陈大力却有满腹的话想说。 干掉了手中的酒,他才幽幽感叹道:「当时我掉下太白湖里,虽然溺水,四周的情况还是多少知道的。其他船不是离得远,就是袖手旁观,萧兄弟是唯一一个跳下水救我的,这可是救命之恩啊!日后若萧兄弟有什么差遣,只要叫我陈大力一声,我一定义不容辞!」 「不敢。」萧远航也干掉手上的酒,干脆地道:「不用叫我萧兄弟,直称姓名即可,倒是我们年岁有差,我便称你一声陈叔了!」 陈大力虽不懂萧远航为何硬生生要把自己拉低一辈,不过这声陈叔喊得他心里舒坦,于是他也放开了拘谨说道:「既然萧兄弟……啊不萧贤侄这么说,那我就托个大,以后我们两家就做个那啥……对,通家之好!」 一席饭吃得宾主尽欢,秦襄儿总觉得有眼光在打量自己,但每每抬头又看不出什么异状,只得把注意力放在福生身上,不时为他添菜加汤。 陈大力可能放松了心情喝得烂醉,曹秀景无奈扶他回房,结果吐得满地,还得叫来福生帮手,才能清里房里的一片混乱。 最后,只有秦襄儿替陈家送客了。 「萧大哥,杨树村里车子进不来,可要麻烦你走到村口,现在这时辰再等个一刻钟,差不多就有牛车到镇上了。」秦襄儿站在陈家大门口,手里还提着一只活鸡,送到萧远航面前。 萧远航并没有接过,他有眼睛,看得出陈家日子不好过,今天救了陈大力只是举手之劳,并没有施恩的意思,且让他遇见她已是撞了大运,连吃带拿可不是他的个性。 「你叫什么名字?」他突然问。 要是在京城,这么问当真无礼极了,但这里是鸟不生蛋的乡下,本就不太注重俗礼,何况秦襄儿并没有被冒犯的感觉,反而莫名地觉得他问得很慎重。 「我叫秦襄儿。」她也认真地回了。「荆襄之地的襄。」 秦襄儿,在心里玩味这个名字,萧远航突然笑了。「好名字!我走了。」 第 6 页 他也不纠缠,知道了佳人芳名后便摆了摆手转头就走。 秦襄儿看着他雄壮的背影,还有他方才那有如朝阳乍现的灿烂笑容,不由得看得呆了。 * 从那日之后,萧远航不时就会到陈家拜访,有时拎着菜,有时拎着肉,从不空手到。 陈家收他的礼收到都不好意思,偏偏他也不容拒绝,只回了一句通家之好,这还是从陈大力那里学的,让陈氏夫妻那些见外的话全说不出口,只能苦笑地想着,通家之好哪有只通单边的? 还不只如此,萧远航不擅言词,为人却很实在,他来了也不是当大爷让人招待,而是看哪里有活就帮忙,因而陈家最娇弱的秦襄儿就成了他最常帮忙的对象。 比如说她洗好扭不干的床罩,他一个人就能扭干;她顶着太阳扫院子,随即就会有顶草帽戴在她头顶上,然后手中的大扫帚莫名其妙地就到了他手上去;甚至因为福生和她熟了,有时会不听她的话,只消他淡淡一记眼神,福生马上乖得像只猫一样。 所以曹秀景也看出了点蹊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再阻止萧远航带东西来,反正来了就留他用膳,因着某人下厨的缘故,他从来都是说好。 总之这阵子,曹秀景对秦襄儿笑得挺暧昧的,让秦襄儿也开始对萧远航的频频来访感到不自在了。 又过了一个月,此时太白湖水已然退去,杨树村里的男人不再日日起早去帮工打鱼,开始忙碌秋收的事。 只是杨树村就是个倒楣的地方,明明离得不远的镇上就有被沔水带来的大量淤泥形成的红壤良田,种的都是稻米,但到了杨树村这地头,因为大河每年有一半时间是断流的,大量碎石砾沙就留在了杨树村,导致村子附近土质变得普普通通,君不见那成片的杨树林只长得出杨树,就能得知一二。 所以属于杨树村的良田并不多,田里种的大多是苞米、高粱、小麦、黄豆、红薯等粗粮,其中较值钱的也就小麦,但那是为应付赋税而种,产量并不高,甚至不少人家在交完税后都未能吃上一粒自家种的麦子。 陈家也有一块田地,种的是苞米与黄豆,陈大力与曹秀景一早就出门去收黄豆了,留下福生与秦襄儿在家读书,做些轻省的家事。 「束带矜庄,徘徊瞻眺。孤陋寡闻,愚蒙等诮。谓语助者,焉哉乎也。」 随着福生童稚的声音停下,秦襄儿拍了拍手,将一块今早她刚做好的红薯糍耙放到了福生手里,笑道:「福生真厉害,才多久的时间,连千字文都背完了。你可知千字文最一开始是一本字帖,前朝梁武帝收集了书圣的笔迹一千字,字字都不重复,再经过当时的大臣编成文章,让当时的诸王练习书法。福生想不想拿真的笔写字呢?」 福生听得双眼放光,一时都忘了吃糍耙,兴奋地道:「我想!我想!」 秦襄儿笑了,她觉得福生其实很聪明,一有好的引导,这才多久功夫启蒙的书都快教完了。可福生今年都八岁了,为了不浪费他的天赋,也该开始真正学习拿笔写字了,而不是只能在沙地上划呀划的。 只是笔墨她有,是当时从京中秦家逃出时随手放进包袱的,但纸这事就令她为难了。 她在和曹秀景赶集时跟着去镇上观察过,太贵的皖省宣纸她买不起;这在京中都能算是好东西了;最便宜的是一种深色纸,不易托墨还容易破,拿来给刚启蠢的孩子练字无疑灾最适合的是一种浅黄色的竹纸,润墨抓笔的感觉与宣纸差不多,价格却比宣纸便宜了大半,只不过一次得买一叠,一叠有三百张,足足要三百文钱,秦襄儿与书铺老板说了半天,就是不零售,令她非常气馁。 当时思来想去了好一阵子,一次在整理东西时,她发现了自己在京里做的花笺。花笺是用上好的青檀树皮,过程加入珊瑚、金银沙、各式矿石、花汁等等,做成各种颜色花样的纸张,然后裁剪得当,描边,画上搭配的图,喷上花水,或者压上干燥的花瓣等等,形成诸如瑰丽、淡雅、缤纷或是沉稳的风格,不管是做拜帖、提诗词、赠送给亲朋好友当礼物,都非常高雅,这是她最大的兴趣。 由于她手工特别好,抄造出来的纸做的花笺在贵女圈台起了一股旋风,还有人重金请她做些花色独特的精细纸张,都被她一一推拒。 现在想想干么推呢?要不眼下就有钱了!明明那纸的材料就不值几个铜板子,怎么会卖到一个天价…… 等等!秦襄儿一下子如醍醐灌顶,直摇头苦笑自己当真一叶障目了,只顾着烦恼镇上的纸太贵,既然自己会抄造纸张,为什么不自己做给福生呢? 这里虽没有青檀木,但不是有一整片望不到头的杨树?杨树的质地还软,说不定也是适合造纸的,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下了这个决心,秦襄儿在福生念完千字文后,寻来曹秀景平时砍树的小斧头,便想带着福生去杨树林那里瞧瞧,然而还没出发,却听到大门被敲响的声音。 乡下一般是不关门的,会敲门不直接进来的肯定不是村里人,那来人是谁秦襄儿便心里有数了。 「萧大哥!」对方背对着光线,秦襄儿连他的脸都还没看清,光看体型就已经确认。「你来找姨丈吗?」 萧远航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得沉默地举起手上拎的两条鱼。 秦襄儿自动替他解读了。「萧大哥又带东西来了!姨丈身体已经好了很多,你总想着替他进补,真是有心了。」 萧远航欲言又止半晌,才讷讷地道:「这不是给他的,是给你的。」 这是不是有点……其他的暗示?秦襄儿当下心跳都快了起来,胸口那何止小鹿乱撞,猛虎都快撞出来了。 「那……那我收下了?」秦襄儿一下子害臊起来,话也说得支支吾吾。「我煮鱼汤给你喝,你等会儿在家里用膳吧?」 只是萧远航的反应永远与她想的不同,并没有接下她的话,反而指了指她手上的斧头,问道:「你要出门?」 「啊……是啊,本想去杨树林那里砍些枝干回来,不过明日再去也成的……」 秦襄儿直接把心里的打算延后了,然而才解释到一半,想不到萧远航直接取过她手上的小斧头摇摇头,迳自走进院子里,拎起靠在墙边那支秦襄儿用双手还举不太起来的大斧头。 「走吧。」萧远航掂了掂斧头的重量,说道。 这是又要帮忙了?秦襄儿推拒的话,在迎上他幽深的黑眸后不知怎么就说不出来了。他简直就是她沉默的长工,每每一来就闷声替她干活,弄得她明明没那么娇弱,但在他面前总觉得自己弱不禁风。 「那萧大哥你等我一会儿,我先去将鱼处理了。」她咬了咬下唇,先去灶间快手将鱼腌好,接着硬着头皮拉上福生,与萧远航三人一起出了陈家,往杨树林里走去。如今已入秋季,天气也凉快了些,这一路上除了路难走,倒是不怎么晒人。 她与福生走在人高腿长的萧远航身后,看着他坚实壮硕的背,还有浑身那衣服都挡不住的肌肉,充斥着一种阳刚的男人味,秦襄儿脑海不由自主冒出了曹秀景那抹暧昧的笑,当下又觉得头顶的阳光好像越发热了起来。 林子里的杨树叶子已然转黄,风一吹来就片片洒落,萧远航一个回头,见秦襄儿脸上红通通的,站在金黄耀眼的金色树林之中,原本的清丽竟透出了一股娇媚,让他心头起了股异样,不敢再多看。 移开目光,假意环顾四周的树况,他才故作镇定地开口问道:「你砍树是当柴火?」 「我是想试试自己造纸……」秦襄儿有些不好意思,因为她当真没试过用杨木造纸,万一造不出能用的纸,那她今天说的话就显得愚蠢了。 萧远航却没有嘲笑她,迳自在周围转了一圈,然后选定一棵几乎干枯的老木。「这棵如何?」 秦襄儿过去轻轻一摸,树皮就化成渣掉落下来,她面露喜色说道:「这棵好!」 因为这最外层深色的树皮会让纸不平滑,颜色斑驳,所以抄纸前必须除去,想不到萧远航竟也懂这些,秦襄儿不由问道:「萧大哥也懂造纸?」 「我不懂。」很干脆的回答,默默地噎了秦襄儿一下。不过因为面对的人是她,萧远航愿意多说一点,「我只会造船。但船用木材最外面这层树皮也是不能用的,我想造纸应该万变不离其宗。」 话说完,萧远航就开始砍树了。 然而太过沉默显得气氛古怪,秦襄儿便接着他的话头,随口与他闲聊。「萧大哥是在哪家船厂里工作?」 萧远航的动作一顿,但也只有一瞬间,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口中淡淡地回道:「荣华号。」 第 7 页 荣华号?怎么那么耳熟?秦襄儿偏头想了想,突然美目一睁,轻轻啊了一声。「萧大哥可认识小舶?」 「萧远舶是我弟弟。」萧远航终于直起身来正视她。「我见过你。」 秦襄儿当下觉得自己脸上的表情龟裂了。 所以他是因为认出了她帮过他弟弟,才对她那么好?自始至终他对陈家、对她的殷勤,都起因于她是小舶的恩人? 一样是曹秀景那抹暧昧的笑在脑海中浮现,但方才是害羞,现在就是困窘了。幸好他不知道她与景姨曾经怀疑过什么,否则她觉得她能立刻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秦襄儿不知该说什么了,只能愣愣地瞅着他不知所措,看上去居然有些呆气。 瞧着一向淡雅自如的她居然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萧远航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自从父母过世,他已经很久没笑得如此欢畅了,直笑得秦襄儿恼羞,跺脚碎了一声,他才收敛些许。 萧远航清咳了几声,说道:「小舶常常提起你,下回我可否带他一起来?」 「可以。」秦襄儿沉着俏脸,就凭两家的交情,还有错综复杂的恩情,难道她还能说不? 「小舶可以与福生一起玩吗?」 「可以。」 「那你可以不要生气了吗?」 「……」秦襄儿与他大眼瞪小眼,最后自己也觉得这场气生得好不讲理,竟是噗嗤一声,自个儿忍不住就笑了出来。「我没生气。」 「没生气就好。」 因着这段插曲,萧远航觉得自己与她的距离似乎拉近了许多,两人的交谈也不像以前那样拘谨了,不多时,杨树林里,绝美的风景之中,又多了几串银铃般的笑声。 日落西山,萧远航才扛着木头,秦襄儿牵着福生,三人慢悠悠地踏着霞光回家。 * 第二章 造纸谋生路(2) 过了几日,大豆已经收完了,隔日曹秀景又与陈大力来到田里收苞米。 掰苞米并不难,难在若是在苞米田里待久了,皮肤被苞米叶磨来蹭去,出来便会浑身发痒,得好一阵子才能缓过去,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可男人总自觉皮粗肉厚,不甚在乎,曹秀景嘴上不说,心里可心疼了,所以每次下田前都会主动替陈大力戴上自制的带袖手套,这也是陈大力能接受的极限,像曹秀景还戴上了面罩和斗笠,他是懒得这般麻烦的。 两人忙到了午时,来到树荫下喝水,曹秀景在陈大力大口大口灌水时,拿来了自己早上装的食篮,里面有几颗大馒头和一些腌菜酱瓜,催促陈大力净了手后,便拿一颗馒头给他。 陈大力也不挑,农活儿从一早做到现在才停,当真饿了,便大口咬下馒头,一边固圃地道:「怎么今天襄儿丫头不来?」 平时他们夫妻农忙,秦襄儿会做好丰盛的午膳送来。也不知那丫头哪里来的手艺,明明家里材料也不多,她就是能变出不少花样,韭菜盒子、折耳根木耳馅的烙饼、红薯糍粑、红薯粉……甚至有时萧远航送东西来,还会有猪肉馅饼、肉夹馍、夹肉葱油饼等等带荤的食物,搞得陈大力每日都很期待。 所以今天居然是曹秀景自己带的馒头,陈大力就觉得奇了。 「也不知道她在忙什么,几天前就见她把远航帮忙砍回来的杨树削皮泡水,这都泡了几天了,早上我居然看她起灶开始煮树皮!」曹秀景好笑地说着。「咱们家虽然穷,但也没有穷到要吃树皮,不过反正是些不花钱的东西,连烧灶的柴都是远航帮她弄回来的,她想干什么就由着她。这馒头也是临出门前襄儿交给我的,说她今天就捣鼓那锅树皮,没空过来田里送饭。」 陈大力笑着把手里的馒头吃完,又喝了一口水,两夫妻稍微休息一会儿,又继续将剩下的苞米摘完,便装在背窭里背回家了。 或许是秋收事了,心情轻松了些,路上遇到村人也会停下来聊两句,还有人送了些瓜果花篮给他们。 夫妻两人有说有笑,不像前半年整个人被生活重担压着,腰都快挺不直的感觉。 回到家里,夫妻两人直接进了后院,在院子里把背窭里的苞米倒出来,这么大的动静却是没有惊动秦襄儿,反而是福生由灶间跑出来,大声喊了爹娘。 这孩子也被秦襄儿教了几个月了,虽然还是害羞内向,但已经少了不时就会冒出来的畏缩,尤其当秦襄儿劝曹秀景不要以打骂的方式教育福生,曹秀景也尽量控制自己的脾气后,福生竟是越发的活泼起来,让陈氏夫妻俩很是欣慰。 「福生啊!」现在的曹秀景是怎么看自己儿子怎么可爱,她揉了揉福生的头。「你一整天玩了什么啊?」 「我帮姊姊烧火……煮树皮。」福生有些邀功似地说道。 曹秀景面色有些奇怪。「那个……姊姊煮好树皮没叫你吃吧?」 「没有啊,姊姊说那不是吃的。」其实福生也不知道秦襄儿在干什么,但他跟着玩了一整天觉得挺有趣的。「姊姊还让我帮忙把树皮捣烂了,煮成一整锅灰糊糊的汁,然后姊姊就教我拿竹帘子去捞树皮汁……娘你不知道,树皮汁捞起来,居然变成一张一张的,我们已经做了好多张,叠成了好几叠,现在姊姊就放在灶边烘干呢!」 一边已经剥起苞米叶的陈大力越听越迷糊,「这是在干什么?」 福生摇摇头,但仍是笑得腼腆。「姊姊说是做给我用的,做出来就知道了。」 曹秀景却听出了些端倪,她毕竟也出身京城富户,虽是庶女,但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讲究的女儿家会自己动手做某些精细雅致的玩意儿。 想不到都到这穷乡僻壤了,秦襄儿还有那情趣,曹秀景不由觉得好笑。不过估计那丫头玩得入迷了,今天应是无暇做饭,她在井边洗了手,便进了灶房里。 「襄儿啊!听说你一整天都待在灶房里?别弄了快出来,你张大娘送了桂花来,说你经过她家时一直称赞很香,她就摇了这么一篮子,特地给你的……」 一踏进灶间,曹秀景的话夏然而止。 还别说,秦襄儿捣鼓了一整天也不是没有收获,瞧灶边摆满了一块一块用大石及木板压住的东西,曹秀景看了哭笑不得。「你这些玩意儿围了灶边一圈儿,还咋做饭啊?」 秦襄儿正蹲在那里检查纸膜烘干的状况,听曹秀景这么一说,不由尴尬地笑了笑。「景姨说的是,我这都忙忘了。」 说完,她马上将叠成一块块的纸膜搬到墙边。 曹秀景瞧她吃力,便先放下手上的桂花篮,也帮着她搬,随口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是纸膜,烘干之后就是一张张我们平时用的纸了。」秦襄儿说道。 「你忙了这么些天,就是在造纸?」曹秀景惊讶,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半干的纸膜。「怎么你想到要造纸了?」 「那不是福生要练字吗,镇上的纸卖得太贵了。我以前在京城时就会自己做些花笺、色纸什么的,现在正好试试看,也能省一笔钱。」秦襄儿终于把最后一叠挪到墙边,随即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腰。 今日为了造纸,可是弯了一整天的腰,差点就站不直了。 曹秀景沉吟道:「这些真造得出纸来?」 「我本来也担心杨树不知能不能造纸,但杨树质软,很容易就捣烂了,用竹帘荡料的时候,很快就能荡出一张纸膜,拿起来也不容易破,颜色又浅,看来这杨树很适合造纸。」秦襄儿虽是这么说,还是有些担忧地看着那些被挪开的纸膜。「只是第一次用杨木做纸,我水与树浆的比例抓得不是很好,而且还差一些辅料,所以做出来的只是粗纸,写字并不好用。再给我一些时间,我相信定能做出可以写字的纸,甚至可以拿来绘画!」 秦襄儿可能单纯只是想为福生做点写字的纸,但曹秀景却看出了其中的商机,尤其这纸的材料还是杨树,须知这杨树在村子里,那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啊! 沉默了片刻,曹秀景压抑住自己紧张的情绪,问道:「这纸做出来……能卖吗?」 听到这问题,秦襄儿先是一愣,而后美眸一亮。「绝对可以!」 曹秀景突然笑了,笑声里掺了些许苦涩,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太好了,太好了!如果真能赚点钱,只要养得起家,这样你姨丈以后也不用拼着命去帮工打鱼,要知道他不会泅水,每年春夏我都是提心吊胆的啊……」她忽地抓住秦襄儿的手,欲言又止。「襄儿,我……你能不能……」 秦襄儿自是明白她的意思,便反手轻轻拍了下她。「景姨,我知道,我知道,我在你这里白吃白喝这么久,如今终于能为这个家里付出一点,我愿意的,你放心吧!如果这批纸能做成功,我便教你和姨丈如何造纸,要能卖些钱,那真是太好了!」 第 8 页 曹秀景讶异地睁大眼,她原只是想着让秦襄儿分点纸让陈大力去兜售,赚点家用,但秦襄儿这是把底子都交给她了啊! 突然间,她眼眶就红了。「谢谢你啊,襄儿,但是这样会不会太委屈你了……」 「这怎么会委屈呢?相反的,我觉得很有意义,况且我们可以做的还不只这样。」秦襄儿心念一转,表情更多了一种坚定。「景姨,别忘了这纸的材料是杨树,村子里不是一向都觉得杨树林没什么用吗?你应该说,如果真能造出纸来,不只姨丈不用拼命,我们家能好过些,甚至整个村子都找到一条新的出路了。」 曹秀景闻言,几乎控制不住双手颤抖了起来。「你、你说什么?」 「如果杨树村终于能找到利用杨树赚钱的方法,不是件大好事吗?」秦襄儿是真这么想的,村子里的人对她和善,走到哪里都有人招呼她,让她很快地融入村子,她自然也想回馈村民。 就说那张大娘送的桂花,原也只是秦襄儿随口说说,想不到真送来了,这等真挚的情谊,如何不令人感动。 「但……但那是你的手艺啊……」而且还是独门手艺,若秦襄儿不愿分享出去,她自己也能靠这手艺赚得盆满钵满。 秦襄儿微微一笑。「景姨,但我也是杨树村人啊!」 「好!好一个杨树村人!」陈大力突然大步迈进灶间,虽然身为长辈,却是诚挚地朝秦襄儿行了一礼。「襄儿丫头,你的这份大义,姨丈替大伙儿感谢你!如果你真能改变杨树村的现况,那你就是咱们杨树村世世代代的恩人!」 * 秦襄儿第一次用杨树造纸,便成功地造出了一匹粗纸,虽然如她预料的颜色不好看,还一撕就破,墨水一写上去随即晕染开,根本不能拿来书写,最后只能被曹秀景拿去糊门窗。 所以她又开始钻研,试着加上杨木以外的主料,因为考量到成本不能太高,贵重的材质不能选,同时杨树村相对于中原有些偏远,还必须选择本地易得的材料,最后她定下了苎麻。 杨树村只有杨树,但出了村子之后的道路两旁有不少苎麻,苎麻这种植物耐晒耐寒耐涝耐旱,基本上有土就可以生长,一长就是一大片,就算砍掉它,小半年时间又能长成,拿来做造纸的材料相当适合。 会想到这种植物也是巧合,当初她在烦恼时手里正洗着福生的短衣,因为是当成外衣让他玩耍时穿,所以材料就选了耐磨不怕脏的麻布,秦襄儿一摸这略带粗糙的手感,当下灵光一闪,随即拉着曹秀景去村外砍了一些苎麻回来,然后就把自己关进灶房。 经过了几次的试验失败,秦襄儿终于找出最佳配比,加上她做纸讲究,做出的纸柔软具韧性,摸上去光滑细致,拿来书写相当顺畅,不管是晕染还是濡墨都有不错的效果,只差在比不上宣纸那样洁白,带着微微的淡黄。 饶是这样,在画写用纸中,这样的杨木麻纸已经能算是上品了。 当最后终于成功地造出纸时,曹秀景抱着纸都哭了,陈大力也红了眼眶,他们实在苦得太久了,当人走到绝境时只要遇到一点点希望,都会动容得不能自已。 秦襄儿将这些看在眼里,更下定决定要将杨树纸找一个好的出路,让穷途末路的陈家、让这个死气沉沉的村子,重新焕发生机。 去市集的那一日,陈家将福生托附给隔壁朱婶子照看,陈大力带着曹秀景及秦襄儿来到镇上。 夫妻俩推着板车去粮店售卖今秋刚收的黄豆,顺便摆摊卖些鱼窭虾窭,秦襄儿则是带着一小篮自己造的纸,想多去几家书铺,探问新纸出售的管道。 然而才走到渡口边,她便听到个清脆耳熟的叫喊—— 「姊姊!襄儿姊姊!」 秦襄儿一个回头,果然看到小舶。 这小孩儿嫌萧远航走得太慢,挣脱了他的手,接着一道小黑影就扑进了她怀中。 「姊姊,我好想你,你怎么现在才来?」小舶不依不饶地抱住她的大腿。 「呃……」秦襄儿笑得尴尬,「姊姊最近很忙啊……」 正当她不知如何解释时,萧远航已经走近,二话不说先替她拿过手里小小的篮子,结果一皓居然还有点分量,于是他便拿在手上不还她了。 秦襄儿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在村里是沉默的长工,在镇上变沉默的挑夫了? 「你纸造出来了?」萧远航瞄了眼篮子里的东西。 「造出来了。」秦襄儿喜悦地朝他献宝,「你觉得怎么样?能不能卖得出去?我这趟就是想去找找卖纸的门路,你看有无需要改进之处?」 萧远航摸了摸纸的质感,里面还有一张写了几个字的,他便拿起来端详,然后给了中肯且简短的评语。 「不错。」他说。 要不是知道他惜字如金,秦襄儿真会被他说话风格呛死。 幸好旁边还有个救场的,小舶抬头见哥哥在看纸,便好奇问道:「姊姊拿那么多纸做什么啊?」 秦襄儿随即不理萧远航了,低头朝小舶笑道:「姊姊家也有一个与小舶年纪相近的小哥哥,正开始学写字,这些纸是姊姊做给他用的。」 「姊姊家有小哥哥?」小舶乐了,「我能去找他玩吗?」 「当然可以。」秦襄儿心想,若多了小舶这样聪明外向的朋友,说不定福生也会开朗一点。 「那我们现在就去……」小舶话说到一半,却被萧远航轻敲了一记栗爆。 「她有事忙,现在没空理你。」萧远航淡淡地拎起这个小麻烦的后领,轻而易举地抓回自己身边,无视小舶像个乌龟般挣扎,而后看向秦襄儿。「你说你来找卖纸的门路?」 「是的。」秦襄儿点头。「我想先去书铺子看看。」 「书铺子那老头不是好人,他卖的书和文房四宝都比别人贵,东西还差,姊姊不要去!」小舶被萧远航按着不能动,但还是无时无刻的想彰显自己的存在感,拉长了脖子想和秦襄儿说话。 秦襄儿差点都被他逗笑了,只是小舶话中透出的讯息也让她心中惴惴。「是真的吗?」 萧远航这次倒没有阻止他了,反而向秦襄儿说道:「小舶说的是真的,如果你信我,这纸放我这里,我帮你寻门路,过几日我带小舶去陈家找你。」 「真的可以?」那当然更好了!秦襄儿面露喜色,却又有些迟疑。「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会麻烦。」尤其是你的事。萧远航在心里补充。 他又用那种深邃且饱含情感的眼光看着她,秦襄儿不由自主又开始瞥扭起来。虽说他是为了报恩,但就他这种眼神,难道真的不是、真的不是对她…… 「反正小舶也想去找福生玩。」萧远航突然说道。 这话如同一盆水,由秦襄儿的头顶淋下,让她脑子里那些风花雪月当下烟消云散。秦襄儿都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了,总归是自己想太多,难道还能怪他? 「那……那这件事就拜托萧大哥了,姨丈和景姨还在镇上另一头等我,我先过去了。」 她只能这么说,而后匆匆道别,脚步飞快地离去。 兄弟两人站在原地目送她,一直到秦襄儿的身影消失在街道末端,小舶突然说道:「哥哥,我好喜欢襄儿姊姊啊!她好漂亮,每个动作都那么好看,说话声音也好听,和镇上的人不一样……」他坚定地看向哥哥,发下豪语。「以后我长大要娶姊姊做妻子!」 萧远航只淡淡地瞥他一眼,粉碎了他的豪情壮志。 「你作梦!」 「为什么?」 「因为襄儿姊姊,以后会是你嫂子!」 第三章 石破天惊的告白(1) 因着造纸这事还没完全成事,不好在路上说,于是秦襄儿忍着不提,直到回到杨树村陈家,陈大力与曹秀景连买来的一些粮米油盐都来不及收拾,便将秦襄儿拉到屋里去。 「襄儿,你去书铺子问得如何了?」曹秀景有些紧张地说。 她也不想表现得如此急切,可是事关自家甚至一整个村子未来的生计,叫人如何不挂心。 秦襄儿直接回答道:「我还没去……」 听她这个起头,曹秀景与陈大力同时垂下肩来,不过随即又安慰彼此似的笑了一笑,曹秀景甚至轻轻拍了拍她。「没关系的,这事本就不好谈,下次我和你姨丈一起去,大家一起壮壮胆子。」 「我不是害怕而没有去,我是半路遇到了萧大哥。」秦襄儿连忙把话说完,怕这两个长辈因为太上心,被自己的话弄得一惊一乍的那就不好了。「萧大哥知道我要去卖纸,便说他有门路,我就把纸交给他了。」 曹秀景与陈大力没想到是这个结果,对视一眼,而后用一种饱含暧昧的奇特目光看着秦襄儿,看得她脸都热了。 「是那个……」秦襄儿不知怎么很想解释一番。「不是我特地拜托他的,是他主动的……」 第 9 页 「喔……他主动的。」曹秀景与陈大力齐齐点头。 怎么好像越描越黑了?秦襄儿又害臊又无奈,「他不是只因为我才帮忙的,他……他还有提到姨丈的……」 真的有吗?秦襄儿自己都不确定了,不过这时候必须一口咬定说有! 曹秀景与陈大力同时笑了开来,也不再逗她,反正知道事情交给萧远航,他们心里也笃定多了。 「是远航那就没问题了,他们造船师傅认识的大户人家可多了,他说有门路就一定有,咱们等着就是。」陈大力笑道。 曹秀景也同意地直点头。「我起初还怕被人骗,若是远航愿意帮忙,那就不用怕了。」 说完,夫妻便扭头去院子里卸货归整,看得秦襄儿都有些吃味了。一样是去找卖纸的门路,怎么她去问,姨丈与景姨就紧张兮兮,换成萧远航问,他们就安心了?虽然她也承认萧远航给人一种很可靠的感觉,但也不至于差那么多吧。 忙了一早上的众人,用完早膳休息了一会儿,秦襄儿便开始教陈氏夫妻如何造纸。 造纸首先当然是取得原料了,家里虽然有先前砍来的杨树枝条,但那是用来搓绳子织网编窭子的,树木都还是湿润的,尤其树皮仍保有韧性,对于造纸来说,前期须除去最外层深色或是虫蛀的树皮是相当不利的,所以只能重新砍了。 因此陈家三个大人,又拎起了斧头往杨树林去。 福生很少出门,不过这次全家都去了,他也默默跟上,至少在自己的村子里,他没那么害怕,只要树林里像上次那样空荡荡就可以。 如今已届深秋,杨树转黄的叶子都掉了大半,树木也有好些已经枯了,村子里也有其他的村民来拾柴砍树,为过冬做好准备。 陈家几人一入林子,大家都笑嘻嘻地彼此打着招呼,明明是和乐融融的场景,福生却紧抓着秦襄儿的手,小脸都紧张地惨白。 秦襄儿知道,福生不喜欢与人群接触,但这步路他必须走出去,否则难道真要一辈躲在杨树村……不,甚至杨树村他都不愿走入,只想缩在家里,躲在认识的人身后,他明明是个聪明善良又想像力丰富的孩子,若是因此封闭了整个未来,那就太遗憾了。 曹秀景也见到自家儿子那不成器的胆小模样,火气便蹭蹭地上涨,但在她开口骂人前,陈大力拉住了她,朝她默默摇头。 「看襄儿丫头怎么做。」陈大力说道。 秦襄儿自是没注意陈氏夫妻的小小互动,一心全放在福生身上,突然间她低头看向了福生,拿起帕子轻轻擦去了他额际的冷汗。 「福生很怕吗?」她问。 福生点点头,小嘴紧抿着不语。 「是不是因为这里有别人,你不想和他们接触?」 福生想了想,又轻轻地、偷偷摸摸似的点了下头,还偷瞧了眼正在砍树的曹秀景,怕被母亲看到,又要挨一顿揍。 「那真可惜。」秦襄儿像是相当惋惜似地叹气。「本来有个小弟弟要来找你玩的,我们都说好了,他最近也开始要上学堂,听说我们家有一个小哥哥也在学写字,就很想来找小哥哥一起探讨学问,一起练字……」 福生在秦襄儿这里找到学习的乐趣后,对于学业相当上心,几乎可以说是个书呆子。秦襄儿默写给他的三字经和千字文,都快被他翻得烂了,里面的字他已经都学会了,只差真正上手拿笔练字。 这样的情况下,她若说小弟弟是纯粹来玩耍,福生可能还会有些排斥,但若是说来一起探讨学问的,福生绝对会有兴趣。 他以后始终都会有同僚的,就从小舶开始吧! 果然,福生的整个注意力都被吸引住,一时也忘记害怕了。 秦襄儿又装模作样地摇头道:「……但是如果福生这么排斥外面的人,就没办法和小弟弟一起读书了。」 她一副慎重的神情,像在与同龄人讨论似的对福生说道:「那个小弟弟叫小舶。你知不知道,小舶要上学堂,学堂里都是一起读书的孩子,有那么多人一起讨论学问,很快的福生就会被比下去……」 「我、我要和小弟弟一起玩。」福生连忙拉秦襄儿的手,「我……我也要上学堂。」 「你不怕学堂里那么多人?学堂里不只有同窗,还有夫子,甚至还有一些奴仆厨娘、门房马夫的,,说不准不时还会有同窗的父母亲朋出现……」 福生吞了口口水,又缩了回去,眼神没那么笃定了。 「若是你下定决心要上学堂,等福生的启蒙书都学会了,我可以请小舶带着你一起。」 秦襄儿温声劝道,顺口又提了句。「对了,小舶叫萧远舶,是萧大哥的亲弟弟。」 萧大哥!福生突然眼睛一亮,「我要去学堂!有萧大哥的弟弟,我不怕了!」 秦襄儿突然觉得自己说不下去了,这个萧远航是给大伙儿施了什么咒,一个个的都这么信任他,明明这些都是她的亲人啊! 「姊姊,我去旁边练字了!等小舶来了,我就会比现在更厉害,不会输给他的。」福生最后说道,然后拾了一枝杨树枝便蹲在一旁的地上练字了。 曹秀景与陈大力一直默默观察这里的情况,见秦襄儿果然有一手,三言两语就说得福生不怕了,不由彼此对视露出会心一笑,对秦襄儿的感激更深了一层。 「哎哟!你家这外甥女真是了不得,福生那带不出门的,这襄儿丫头几句话就让他服服贴贴了!」 旁边有不少村人也看到这一幕,当然他们也都知道福生的状况,对秦襄儿的耐心多有赞赏,但会把话说得这么难听的也就独一家了。 果然曹秀景一听就炸毛了。「吴春花!你说什么鬼话?我家福生聪明又乖巧,哪里带不出门了?就你这张臭嘴才应该关在家里,免得老是在外头惹事生非!」 要是平时吴春花被这么一激,一定马上和曹秀景吵翻,但今日她竟意外地好耐性,还能陪上笑脸。「哎哟,我这不是夸奖襄儿丫头吗?喂喂喂,秀景啊,你家襄儿丫头今年是不是十六了?」 「是又怎么样?」话题突然跳到这里,曹秀景有些莫名其妙。 「我娘家有个侄儿,生得模样出众,能言善道的,在镇上工作,今年二十岁,你说是不是跟襄儿丫头正好相配啊?」吴春花已经观察秦襄儿很久了,人长得标致不说,脾气还好,她有次看到了秦襄儿在福生衣服上绣的小狗儿、小兔儿,那叫一个活灵活现,要是拿到镇上都能卖几个钱,这不就动了心思? 就娘家是陈家,有个曹秀景比较麻烦,不过吴春花并不是太介意,横竖人娶过来还不是任由他们吴家搓圆搓扁,遑论曹秀景只是姨母,还不是人家秦襄儿正格儿的娘呢! 「襄儿的婚事有她自己做主,我可不乱点鸳鸳谱。」曹秀景淡淡的回道。 事实上她心里已经有个理想人选,只不过现在八字才刚有了半撇,所以不好往外说,何况吴春花介绍的人,就算真是个好的她也不敢要。 「唉,你这姨母怎么当的?人家小姑娘年纪轻轻的,这亲事怎么好意思自个儿说?」吴春花摆了摆手。「就这么决定了。过两日我带我家侄子吴大伟过来相看,你们可要留在家里,让襄儿丫头好好打扮打扮,我家大伟就喜欢漂亮的……」 说的好像秦襄儿还得供人挑拣似的?曹秀景当下又怒了,正要慰回去,旁边的村民早已经听不下去了。 「我说春花啊!你这也太霸道了!你说相看人家就得等着?把人家女孩子家里的人当什么了?连个苗头都还没有就摆这么大架子,要是我家也不敢和你相看啊!」住在陈家隔壁的朱婶子插了口话,她没有女儿,所以自然可以这么说。 「你可别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娘家条件比陈家不知好了多少,在下河村也是有十几亩好田的,襄儿要嫁给大伟那就是长孙媳,怎么也能分到一点,大伟还在镇上工作呢,我要替她说媒,可是为了她好。」吴春花不服气地顶了回去。 「是吗?你家吴大伟别人不知道,我可是知道的。你娘家殷实没错,但吴大伟是个花天酒地的,什么镇上的工作,是在赌场帮人打架吧?我家当家每年帮工打鱼那家人,就有一个爱上赌场的孩子,前阵子赌场的人打上门,我当家的就看到你家吴大伟了。」前阵子送了桂花的张大娘也忍不住发了声,她可喜欢秦襄儿了,一个水灵灵的好女娃,嫁到吴家那简直是糟蹋了。 曹秀景一听气到发抖,树也不砍了,直接拿着斧头对着吴春花。「好啊吴春花,你竟想介绍这样的人来害我家襄儿,我是哪里对不起你了?」 吴春花想不到吴大伟的恶名都传到杨树村了,不由有些讷讷,但口中仍嘴硬道:「我也是好心,看襄儿那么大年纪了还嫁不出去……」 第 10 页 「你才嫁不出去!谁不知道你二十了才嫁进咱们杨树村,还是死皮赖脸赖上林家老二,否则就林二郎那样的人品,怎么会娶你这不着调的?」曹秀景也不给她留面子了,直接扒了她的底。「我家襄儿再怎么样都不会嫁到你们吴家的,你死心吧!」 「就是就是,我们杨树村虽然穷了点,但村里的儿郎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比那什么吴大伟好!」 「襄儿丫头那么好,不可能嫁不出去的!春花你可别乱说话,害了人家闺女大事,要天打雷劈的……」 陈家在杨树村的人缘不错,吴春花又一向是个挑事精,所以这一下便惹了众怒。吴春花不好意思在林子里继续待下去,草草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柴火便灰溜溜的走了。 等那讨人厌的不见了,张大娘才朝着接替曹秀景砍起树来的秦襄儿道:「襄儿丫头你别急啊,吴春花就是嘴臭,她的话不能放在心里!」 「是啊!我们都知道襄儿丫头你是个好的,怎么也会好好帮你看着,不会让你嫁到那种乌七八糟的地方的……」 「我知道了,谢谢婶子们。」秦襄儿落落大方的一笑,看起来倒没有什么羞恼,反而这种豁达坦然又迎来村人一阵夸。 这样善良热心的村子,不应该一直贫穷困苦下去的!一次次的善意,一回回的包容,都让秦襄儿想帮村子的信念越来越坚定,看来她的步伐得加快一点了…… * 劈砍成适当大小厚薄的杨木,必须先用水湛几日,其中不时用脚踩、用手搓,泡到整个软化,然后去除掉上头枝枝节节、颜色较深的树皮,还有虫蛀的地方,重新再晒干后便能保存起来,日后要用来造纸时拿出来就能用了。 因为这次砍的数量不多,泡好洗净的木料秦襄儿便直接拿来用。 为了造纸,陈大力在院子里砌了一个大灶,将家里那个以前拿来煮猪食,现在养不起猪而收起来的大锅架上,洗净的木料加入草木灰后在锅子里反覆蒸煮,同时再次去除木料里的杂质及色深的地方,保证之后做出来的纸颜色能更浅更均匀。 在陈家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萧远航带着小舶前来拜访,手里还拎了条腊鱼。 「唉呀,远航,你总是这么客气,你人来我们就很高兴了,每回都带东西来,这样我们都不好意思开门了!」曹秀景笑吟吟的迎入了兄弟俩。 「门没关。」萧远航说道。 曹秀景顿时哑然,这萧远航什么都好,就是不擅言语,每次和他说话都要被噎个几次,让人真不知该接什么好。 不过这尴尬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很久,小舶眼尖地看到屋子里走出来的秦襄儿,尖叫一声便欢欣鼓舞地跑了过去,一把抱住秦襄儿的大腿。 「襄儿姊姊!我来了,你说家里有小哥哥和我玩,在哪里?在哪里?」 秦襄儿笑着摸摸小舶的头,然后伸出手一指。「在那里呢!」 小舶顺着秦襄儿的手指看过去,就看到门板后面的半张小脸,那身影彷佛很紧张,见到小舶看过来,嗖一声就躲到门后。 「小哥哥很害羞,你要慢慢来。襄儿姊姊知道你是好孩子,只要你不要一下子叫得太大声,就不会吓到他了。」秦襄儿笑道。「小哥哥知道你要来,在家里练了好久的字,说要和你比谁会的字多呢!」 小舶一听,眼儿亮晶晶的。「那肯定是我了!我三字经已经学完了。」 「我也学完了!」门后的福生又探出头来,不服输地小声顶了一句。 「我也读完千字文了!」 「千字文我早就读完了,字也都会写了!」 「那百家姓呢?学堂教到一半了!」 「百家姓我还没学,可是姊姊教我念千家诗了!我都背起来好多首了!」 两个孩子你来我往,福生居然不知不觉地由门后站了出来,与小舶说话的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彷佛在听到对方学识与自己差不多后,多了些底气。 小舶一听福生的话,却是羡慕地哇了一声。「千家诗我还没读过啊,你可以教我吗?」 「当……当然可以!」福生本还有些迟疑,但一想到他是萧大哥的弟弟,迟疑完后也就答应了。 「那我也教你百家姓,这样我们两个就学得一样了。」小舶笑道。 这话说到福生心坎里了,连最后一点迟疑都冰消瓦解。「好啊,你来吧!我家有书的,是姊姊抄下来,我们自己缝成书的……」 小舶转头看了自家哥哥一眼,直到萧远航点头,他便笑嘻嘻地进了陈家门,牵起福生的手。 福生先是吓了一大跳,但很快就缓过劲来,也露出了一抹羞涩的笑,两个小孩儿就这么手牵手的去了福生的房间。 曹秀景简直都要哭岀来,严格来说,这是福生第一次交到适龄的朋友,而且两个人还挺合拍的,她从来没想过自己那内向的儿子,也会有像个普通孩子似的一天。 她用力地眨了眨眼,把眼眶中的泪水眨回去,笑着将萧远航带进来,「远航啊,你今儿个就和小舶在景姨家用膳,可别走啊!我今天让襄儿下灶,你们肯定喜欢吃的!」 「那就麻烦景姨和襄儿了。」萧远航也不客气,兀自挽起了袖子。「我去后面帮陈叔吧!」 萧远航是知道陈家在造纸的,也没有必要与他保密什么,何况最重要的木浆比例还有抄纸的技巧等都在秦襄儿脑子里。 陈家自然不介意他帮忙,反正每次他来就没有不干活的时候,只是最常跟在秦襄儿后头,而她做的力气活有限,曹秀景又总觉得小俩口之间有什么,所以不曾阻止他。 萧远航先前也特别去了解过造纸大概的流程,算算时间现在应该都还只是在出力气的阶段,所以他帮忙帮得毫无顾忌。 曹秀景来到灶间,秦襄儿已经在处理那条腊鱼了。 「景姨,这鱼要做成什么口味的?」秦襄儿先问了,才知道怎么下刀。 「做成干煽的吧,他们湖边的人家都喜欢这样吃。」 曹秀景说了一下大概的做法,秦襄儿便开始烹煮了。 灶下的事秦襄儿做得俐落,曹秀景便坐到一边烧火,抬起头正好看到秦襄儿优美的下巴线条,连切鱼切菜动作都那么赏心悦目,心想这样好看又优雅的女孩儿,萧远航要没有什么想法,才有鬼罗! 「襄儿啊!」曹秀景颇有些犹豫地道:「那日在杨树林里,吴春花虽然说得很不好听,不过倒是提醒了景姨。你今年十六,没两个月翻过年就十七啦,对自己的婚事可有什么想法?」 「我还没出孝期……」秦襄儿面色有些难过地道。 「别说你要守满三年啊!守完你都快十八岁,没有适龄姑娘会这么做的,景姨也不答应!何况你在京里也已经守了两年多,早就可以出孝了。」曹秀景没好气地瞋了她一眼。 「咱们就明白说吧,你觉得远航怎么样?」 秦襄儿心头一跳,心忖景姨果然是要问这个,不由讷讷地道:「他人不错,可是我不认为他……」 这话开头听起来就很不妙,曹秀景直接打断。「远航是个性冷寡言的人,可是对咱们陈家特别好、特别殷勤,尤其他一来,你所有活儿都轻省了,我可不觉得他是冲着你姨丈来。除了他看上咱们家如花似玉的襄儿姑娘,不会有别的原因!」 秦襄儿原本也这么觉得,可是……「景姨,我觉得萧大哥对我特别好是有其他原因的。」 「什么原因?」曹秀景不以为然地问。 「我曾经救过他弟弟小舶!」秦襄儿解释起了她刚来到沔阳一带,就遇到有拐子拐带孩子的事。「萧大哥也承认,他在救下姨丈送回家时看到我就认出我了。救下姨丈是个巧合,但他之后屡次造访,想来只是想回报我的恩情吧?」 「真的?」曹秀景半信半疑。「若是因为恩情,他怎么每次看你的眼神,都像要把你吃了一样?」 秦襄儿脸微热。「那……那是我们多想了吧……」 还真别说,她总是被他那眼神弄得脸红心跳,每次都要不断说服自己这是错觉,不要犯花痴了,才能把那种悸动压下去。 此时,灶间外传来脚步声,两人马上闭上嘴。 不多时,萧远航那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走进来开门见山地说道:「景姨,襄儿,我今天来还要和你们说卖纸的事。方才我和陈叔提了提,陈叔说这事都是你们决定的,叫我来跟你们说。」 曹秀景一下子都忘了烧火,删地一声站了起来。「那事怎么样了?」 秦襄儿也停下手上的动作,美眸直勾勾地瞅着他。 这算是她第一次如此认真的凝视他吧?萧远航有些意动,很想与她来个深情对视,不过很快的就把这种妄想打碎,真要这么做了,她大概会害臊地冲出灶房去,他可是有正事要说的! 第 11 页 「我认识一个漕商,专门跑江南与湖广,我让他看了你们的纸,他极有兴趣。江南文风荟萃,新式样的纸张在那里非常受追捧。」萧远航沉着地道,「不过他当时货已经买齐,就要启程去江南了,下次来就要等年后,所以我与他约好上巳节前的时间再交易,恰好这几个月你们也能多做出几种不同的纸,这样日后谈价时更有优势。」 「远航啊,真是谢谢你了,我也不和你见外,你说这漕商真的可靠吗?」曹秀景有些不安地问。 「绝对可靠。这漕运他已经走了很多年,信誉可靠,且因为商线长时间久,都是银货两讫,他在沔阳也小有名气,不会因为买卖新纸这样的小生意砸了自己的招牌。」萧远航道。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曹秀景长长吐了口气,抚着自己的胸口,现在还咚咚地狂跳不止呢! 「那这几个月,我再钻研一下能做出什么新纸吧!」秦襄儿也连忙说道。 萧远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再找我。」 明明听起来这么正大光明,这番话却是让秦襄儿又不知该怎么回了,最后也只能轻轻点头,颇有些羞怯之意。 曹秀景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怎么看都觉得没那么简单,不过总不能拉着萧远航当面问清楚,显得太不矜持了,万一他真的不是那种意思,秦襄儿还要不要做人了? 「好了好了,既然事情说定,咱们继续煮菜了。远航你到前头坐会儿,菜很快就好了。」曹秀景只能先分开两人,以后再慢慢观察,有机会再暗示暗示吧! 讵料,萧远航好像听到了她的心声,本是已经转身离开了灶间,但才到门口又突然掉头回来,认真地朝着她们说道:「我常常到你们家来帮忙,并不是因为襄儿救过小舶。」 那是因为什么?秦襄儿不敢问,但心又乱了。 而且那人撂下话之后就走了,简直令人气结。好端端的干么语出暧昧,徒让人心里七上八下的。 第三章 石破天惊的告白(2) 秦襄儿从那日起,每当萧远航来访便躲得远远的,反倒是福生与小舶混熟了,两人一起学习,一同玩耍,在小舶的带领下,福生已经能和他手牵手一起到村子里晃荡了,看得陈大力夫妻差点没烧高香感谢祖宗保佑。 而这些日子陈家也忙碌了起来。 蒸煮好的草木糜要在木帘上荡出一片厚薄均匀的纸膜,光是练习这门技巧,陈大力与曹秀景就不知花费了多少心力,之后陈大力似是抓到了诀窍,亲自出手将荡膜的竹帘改良,特地去买来上好的苦竹重新劈蔑织就,网口更细致平整,最后荡出来的纸果然又薄透又匀称,手艺直逼秦襄儿。 后面将纸膜烘干,陈家两夫妻也摸索了好一阵子。因着如今已是冬日,只能放在灶边烘,且就算是夏日,日后若要扩大产量,只靠太阳晒也缓不济急,但纸的本质是薄弱的东西,烘得太久会变黄且脆化,烘得不够久,纸芯还是湿的就容易破,也无法书写,这技巧与时间就够两夫妻折腾的了。 幸好他们也算有天赋,半个月过去,烘出的纸算有模有样。有了好的开始,两夫妻卯足了劲做纸,很快成品也堆满了半个房间。 而秦襄儿则是关在灶间研究新纸,各种材料被她实验了个遍,最后发现杨木与桑皮混合能做出坚韧且更洁白的纸,且这种纸还有一种特性,让秦襄儿喜出望外。 等到萧远航及小舶在腊八那日来访时,这次秦襄儿不躲了,直接将人带到堂屋里,此时陈氏夫妇正在后院忙得热火朝天,瞧年轻人有话说,也就没有打岔,把两个小的都拉到灶房里喝腊八粥,堂屋便留给秦襄儿和萧远航。 难得见秦襄儿如此殷勤,萧远航眼中也有了几许柔意。他如何不知道她在躲他?但不就是因为她意会到了什么,害羞了,所以才会躲他吗?萧远航便也不戳破,由得她去躲,这阵子他与陈家人都混得熟如自家人了,难不成她还能躲一辈子? 果然,今天不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秦襄儿可不知道这个外表正直刚毅的家伙内心正憋着坏,而是笑吟吟地朝他说道:「萧大哥,我造出新纸啦!你要不要看看?」 萧远航点了点头。 秦襄儿知道他话不多,也不期待他说些什么拭目以待的客套话,便迳自取出了纸递给他。 看着拿到自己眼前的新纸,萧远航眼瞳微缩。 这纸显然比上回的更细致洁白,最令人惊喜的是,他拿着纸的两头微微用力拉扯,新纸算相当坚韧。现在只差看看这纸上墨的效果,若是还不错的话,此纸已然堪比宣纸,就是少了点名气而已。 「很不错,这纸光卖相已经可以卖出高价了。」他中肯的说道。 这评论虽然俗气又市侩,秦襄儿却听得很高兴,毕竟她造纸的初衷就是想让陈家富裕起来,同时将杨树村拉出贫穷的泥淖,并不是为了什么高尚或风雅的理由。 「我写几个字让你瞧瞧吧。」秦襄儿突然说道。 萧远航颔首,秦襄儿便入屋后去取来笔墨,磨好墨,张纸在案桌上,她提笔思索着要写什么,便听到萧远航猛不丁地说道—— 「就写『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几个字吧。」 这几个字出自诗经,字面上的意思,就是与温润如玉的君子处在同一个屋子里,让佳人的芳心都乱了。短短几个字,尽诉女子对男子的思慕之情,如此明显的暗示,让秦襄儿手一抖,墨水都差点滴在纸上。 还君子温如玉呢!他根本奸似鬼!她连将笔放下,微恼地瞋他一眼。「你自己写!」 萧远航突然笑了,像他这样的造船大师傅自然是会写字的,而且还写得很好,因为要培养他们独特的美感,还得画船图,所以写字绘画都是特别学过的。 他大摇大摆的拿起笔,龙飞凤舞的在纸上写下那脍灸人口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写完便直勾勾地看着她,目光中流泄的情意,浓重得像要淹没她似的。 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明示了。 想不到秦襄儿更恼了,这臭男人简直过分,就算她看出了他的意思又如何?难道让她一个女子开口问他吗?她没好气地羞瞪了他一眼,忽而拿起桌面上的纸往旁边的水盆里一扔。 饶是淡定如萧远航此时脸色都有些变了,他的心意被她扔到了水里,这是不屑一顾,还是拒不接受?但他明明感受到她也不是完全无意的…… 「我是让萧大哥好好看看这纸的特性,你想哪儿去了呢?」她突然带着挑衅的语气,坏心眼地说道。 萧远航随着她的话,很快地整理了纷乱的思绪,朝着水盆里望去,却见那纸虽然已经被浸湿了,但是刚刚写上去的字却没有晕开来,还真没毁了他的字。 萧远航伸出手将纸小心拎起,意外地道:「这纸竟防水浸吗?」 「若是水浸的时间不久,可以勉强达到,所以你不用担心自己写的字被水弄糊了。」秦襄儿得意地道,好像她也戏弄了他一回。 萧远航拿着湿淋淋的纸沉默了一瞬,最后苦笑了起来。果然他就不是个调戏姑娘的料,本想与她开个玩笑,却随随便便就被反击了回来,他心慕的姑娘看来是个狠角色,未来道阻且长啊! 当然此事可一不可再,否则就显得孟浪了。收起了与她玩闹的心,萧远航正色朝她说道:「我可以向你保证,这纸的价值,绝对在你我想像之上!」 这纸得了萧远航的认同,陈家人也算放心了。 因着萧远航方才惹了秦襄儿,姑娘不乐意下厨了,萧远航啼笑皆非之余,只能摸摸鼻子带着弟弟告辞回家。 陈大力与曹秀景留饭未果,瞧自家姑娘那别扭样是越瞧越好笑,便刻意让秦襄儿出来送送他。 秦襄儿也不是真那么小气,就是一颗心被他撩拨得乱糟糟的,需要一些时间平复,不过长辈都这么说了,她还是整理了下心情,大大方方的出来送客。 才送到门口,萧远航人都还没离开,吴春花便从陈家门口经过。 萧远航已经不是第一次出没在陈家,因为救过陈大力,所以村里的人基本上对他也挺友好的,但吴春花这一眼瞧过去,高大威猛的萧远航和姿态婀娜的秦襄儿站在一起,明明是郎才女貌,她却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于是也顾不得要回家做饭,直直走到陈家门口便尖酸刻薄地道:「哎哟,我道我家侄子条件那么好,向襄儿丫头求亲,怎么还会被陈家拒绝,原来理由在这里啊!」 她啧啧啧了几声,还假装没看清楚,上下打量着萧远航。 「原来不是我家大伟不好,是曹秀景的眼睛长在头顶上了吧!难得来了个这么漂亮的外甥女,当然要拿来钓金龟婿,大家瞧瞧啊,这镇上的好儿郎自己送上门来了,你们陈家眼里就看不上别人了吧?」 第 12 页 秦襄儿气得满脸通红,但她并不好出面与吴春花对峙,反倒是走在后面的曹秀景一下子火大了,大步跨出门槛便是一阵好骂。 「吴春花你嘴巴放干净点!怎么?现在求娶不到我家襄儿就来败坏她的名声?明明就是你家吴大伟吃喝嫖赌,不务正业,我们陈家嫌弃他没有理吗?我告诉你,你今儿个不给我把话说清楚,我跟你没完!」 吴春花料想镇上人家好面子,这个姓萧的听到她一番诋毁的话,他与秦襄儿就算本来有什么也肯定吹了,这样她家吴大伟就又有机会了,所以那难听的话是不过大脑就来。 「曹秀景,难道我说错了吗?你敢说自己不是看上这个镇上的金龟婿,想拐来做外甥女婿?哼!我劝你啊,这人不能看表面。我吴家那也是家底殷实的,不一定就比这个小子差!住镇里不代表家里有钱啊……」 「吴春花,你越说越过分了!看来老娘不教训你一顿,你不知道有些事是不能乱说的。」曹秀景气疯了,直接上前揪住吴春花的头发,一个耳刮子就先响亮送上。 「杀人啦!曹秀景杀人啦!当家的还不快来帮忙!我要死啦……」吴春花痛叫起来,也引来越来越多人聚集。 不过村民们方才虽离得远,却清楚的听到了吴春花的话,也认为这等嘴碎的妇人实在该打,所以并没有打算帮她的意思,只是在曹秀景痛揍她时指指点点的议论着。 就在吴春花叫得像杀鸡宰猪时,她那当家林二郎终于在村人的通知下赶来了。 他原也是因自家娘子四处惹事感到头疼不已,但此时一来就看到吴春花被单方面的痛打,自然心里不痛快,伸手就想推开曹秀景。 可是陈大力不情愿了,妇人打架的事,男人就不该掺和,那吴春花敢乱说话,就要有被打的准备。然而若是林二郎推了曹秀景,那就是两家之间的恩怨了,所以陈大力上前一步拦住他。 「林二郎,你想对我妻子动手?」陈大力沉下脸道。 林二郎看吴春花一面倒的挨打,有些气急败坏。「明明是你们陈家太过分,放任你婆娘打我婆娘……」 「村人老说你可怜,娶了一个不着调的妻子,但我看你本身脑袋也不是太清楚。要不是吴春花随口乱说,诬赖我妻子贪财,还毁坏我家襄儿名声,她会被打吗?何况我家只有秀景出手,并没有以多欺少,已经很对得起你们林家了,怎么,现在你还想插一手?」 「我就插手了怎么样?」林二郎没想到憨厚的陈大力还会教训人,气头一来也没细听妻子究竟是怎么惹事的就担了袖子。 可惜陈大力虽老实,却不是个可欺的,对方袖子担上了,他也奉陪。要知道年轻时他家境不错,家里也是找武师教他练过武的,在这乡下地方要打架,他还真不怕。 于是这一头,陈大力莫名其妙的与林二郎打起来了,林二郎家的两个男娃儿,见到爹娘都打起来了,也叫嚷着去帮吴春花,秦襄儿想拦,福生却在这时候站出来了。 或许他内向怯懦,可是现在姊姊需要他保护,他绝不会退缩! 「姊姊,小孩子的事,让我们自己解决!」福生撂下这么一句话,就冲上去和林家的大头和二头打在了一块儿。 身为福生的好朋友,小舶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他一脚踏出去要帮福生,后头就被哥哥拉着。「哥!别拦我,你让我去帮福生……」 萧远航却只是脱下了他身上笨重的棉袄,淡淡地道:「我不是拦你,我只是要告诉你大衣脱下来打架方便。」 小舶嗷了一声,便冲上去帮福生抱住大头,两个人很快滚成一团,这样福生只要对付二头那个小的,还不是一打一个准。 「萧大哥?」秦襄儿都傻眼了,这一片混乱,萧远航不仅不阻止,居然还在一旁帮忙? 「你没看出来吗,陈叔和景姨是占上风的,福生虽然差了点,但小舶学过武术,有他帮忙不会吃亏。这事起于两家的宿怨,让他们打一打,发泄一下也好。」萧远航说道。 被他这么一说,秦襄儿也看出来了,眼前虽是兵荒马乱,但吴春花被曹秀景按着打,林二郎完全不敌陈大力,大头像是被小舶耍着玩,福生光是拎着二头的领子,二头的小短手连碰都碰不到他。 不过萧远航也没有让他们打太久,出出气就可以了,打出真火伤了人那就不好了。 于是他看准了一个时机,出手先拉住陈大力,此时林二郎早已无力反抗,只是躺在地上大喘气。 曹秀景也打得累了,便顺坡下驴,放开了吴春花,吴春花整张脸鼻青脸肿,估计连她老娘都认不出来。 至于林家那两个小鬼,小舶看哥哥出手制止了,便也跟着停手,去将福生拉回来,大头与二头自个儿滚在一块,哭声震天响。 「各位村民请在此替我萧远航做个见证,证明陈家这场架打得有理。」萧远航敢放任他们打,就不会让陈家吃亏,于是非常郑重且认真地道:「是我心悦陈家的秦襄儿姑娘,所以时来村里拜访,想让陈家人多认识我,知道我萧远航是个什么样的人后,我再向襄儿姑娘求亲。」 秦襄儿一听,惊讶地望向他,不敢相信他会当着全村人的面表白。 他果然……好吧,至少不是她犯了花痴。 这时候再回想起萧远航那种悄然无声却无处不在的殷勤,帮她也从不居功,要不是吴春花搞这么一场,他肯定不会如此大胆告白,因为秦襄儿知道他并不想强逼她。 这样的用心,如何令人不动容? 然而陈家打了林家人是事实,萧远航不会让陈家吃亏,仍旧振振有词地道:「想不到落在有心人眼中,这却成了陈家爱慕虚荣。此事若放任下去,只怕所有镇上的人都不敢来你们杨树村求亲了,所有杨树村有女儿嫁到镇上的,难道都是汲汲营营之辈?所以我才觉得,陈家人这一架打得好!至少保住了杨树村女儿们的名誉,也不会让外人看轻,扭曲了杨树村的名声。」 村民们一阵讳然,这也才想到这件事的严重性。 「我看陈家这回打得好!吴春花说什么陈家人想拿漂亮的外甥女钓金龟婿,我呸!那张臭嘴就应该被人教训教训!」 「那是那是,我女儿就快要嫁到镇上,要是被吴春花这么一说,坏了我闺女的好姻缘,我也要打上林家的!」 村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得林二郎几乎抬不起头,这才觉得自己冲动了,现在才知道吴春花说了些什么,当即脸都绿了。 「你这婆娘!就只会给我惹事。」林二郎恨铁不成钢,但又不好在村人面前教训吴春花,何况她已经被打得这么惨了。 他肿着一张脸,尴尬地对陈大力夫妻说道:「对不起,我不知道这婆娘居然这么说……我回去会好好骂她,不让她再出来惹事了……今天……今天算是我们林家不对,我改天再携礼正式道歉。」 说完,他拎着吴春花,带着两个孩子快步走了。 村人见始作俑者都认了错,这林二郎也算敞亮,知错就改,便又反过来安慰秦襄儿。 「襄儿丫头啊,你就别听那吴春花乱说,一张嘴胡咧咧的,我们都不相信她!」 「这萧家小哥儿人是真不错,我看他常来帮你们,又勤快又健壮的,如果你们能成,那是村里的大好事,咱们都很看好,绝对不会说闲话的!」 这安慰显然有越走越偏的趋势,秦襄儿脸越来越红了,蹲下身搂着打赢了架显然还与有荣焉的福生与小舶,几乎都想把脸埋在两个孩子身上,不想面对众人打趣的目光。 倒是萧远航依旧沉着,拱手向大家说道:「谢谢各位叔婶。我萧远航心慕襄儿姑娘,是我个人的事,不是想以此逼婚的。虽然大家替我说话,不过我不想造成襄儿姑娘的压力,她这么好的姑娘,不是只有我萧远航长眼睛,大家都看得见的,这件事便到此为止吧!我改日再来拜访。」 说完,他便落落大方的向陈家人及所有村民拱手行礼,随即带着弟弟告辞离去。 这番作风算得上光明磊落,可是天知道他连回头看一眼秦襄儿都不敢,怕看到她眼里的怨慰,谁叫他突然就在众人面前示爱,村里的人虽然大都善良,但之后只怕善意的调侃不会少。 然而秦襄儿虽是如他所想,看着他的背影,但她想的是这个男人居然丢下这么石破天惊的话就拍拍屁股走人,好歹也说清楚他意欲为何……心中那种酸涩却又带着甜的感受,反覆折磨,简直不足与外人道! 第四章 诉情意许终身(1) 过了腊八就是年,杨树村虽然穷困,但到了这时节年味还是很足的,家家户户贴春联窗花,洒扫庭院,杀鸡宰猪,拜神祭祖,忙碌得很。 第 13 页 饶是如此,萧远航仍是铁打不动的每隔几日就带着弟弟到陈家拜访,每次来都会拎一刀肉或两条鱼,不过这几回秦襄儿躲他躲得更厉害了,基本上就算一起用膳,她都能找到借口不露面。 曹秀景曾好奇地问萧远航怎么不用忙活过年的事,萧远航老实地说自己父母双亡,也是前两年才搬到沔阳,所以不仅习俗不熟,一个大男人也不知如何操办那些,反正除夕那日买些好菜,带着小舶好好吃一顿也算年夜饭了。 这番话说得平铺直叙,但曹秀景听了却很是心酸,便力邀萧远航兄弟来家里吃年夜饭,还抛下重话说如果不来,就是嫌弃陈家菜不好。 这事正中萧远航下怀,能与佳人多点机会相处,他如何会拒绝,便顺水推舟答应下来。 来到除夕那日,萧远航特地替自己和弟弟穿好买的新衣,两兄弟打扮得簇然一新,拎着只活鸡还扛了只猪腿,就前往杨树村。 进到了村里,村人现在与萧远航也熟了,见到他手里的肉和鸡,纷纷打趣道—— 「萧小哥儿,怎么回回到陈家都带东西,这陈家今年的年夜饭都是你带的菜了!」 萧远航笑了笑,他就是知道陈家贫穷,但又每次留饭,所以才不想占他们便宜。 结果他不解释,旁边机灵的小舶却代他回道:「我哥哥那食量大,要不自己带点东西,襄儿姊姊煮的那么好吃,我哥哥一个人就能把年夜饭包圆了。」 村人们闻言大笑起来。 张大娘直接把手里一篮子鸡蛋放到小舶手里。「那不成那不成,吃倒了陈家,你去哪里找襄儿那么漂亮又手艺好的姊姊?这篮子鸡蛋给你,你送到陈家去,以后襄儿姊姊也会更疼你几分。」 小舶有些似懂非懂的把鸡蛋收下,咕哝道:「襄儿姊姊现在就很疼我啦!」 大伙儿又大笑起来,反倒是把萧远航笑得有些不自在了。 以往他在杨树村来去,大家都只是多看他一眼,顶多点头微笑示意。但经过上回当众向秦襄儿表白,大家对他就格外热情起来,弄得他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兄弟两人来到了陈家,里头的人已经忙活开了。 陈大力在挑水,除夕这日,他要将家里未来三天份用的水都挑足,日后才会福源长流,家里虽然有井,但习俗如此他还是不敢违背。 至于曹秀景在烧火,灶上蒸的是粉蒸肉、鲜鱼及茄子南瓜红薯等菜蔬,沔阳当地的蒸菜相当有名,基本上只要能放得进蒸笼的,无所不蒸,而蒸菜火候很重要,自然曹秀景也练就了一身烧火的好功夫。 秦襄儿则是用一个小石臼在打糍粑,福生蹲在一旁替她将糍粑翻面。 这个过年虽然陈家还没赚钱,但因为明年有了盼头,曹秀景狠下心买了一斤糯米,今年也来随俗做个糍耙。 福生很努力的帮忙,但助力有限,其实大多是秦襄儿一个人又捣又翻的,很是手忙脚乱。 萧远航进门看到的就是这一派忙碌的景象,也用不着陈家人招呼,他自己就脱下棉袄,担起袖子,走到秦襄儿身边,取走她手上的木杵咚咚咚地捣了起来。 有了个力大如牛的汉子帮忙就是不一样,秦襄儿喘了口气,一个孩子给了一块糖让他们去玩,她便取代了福生的位置,配合着萧远航的下杵翻动糍粑,不一会儿,一大块糍粑就捣好了。 两人之间气氛有些尴尬,这会儿秦襄儿是躲不掉了,只能把目光放在那热腾腾、白生生的糍粑上,糍粑泛着微微的油亮,缭绕的白烟带着甜香,她有些馋,偷偷抓了一口放进嘴里,那柔软却带着韧性的口感,咬下去米香充斥整个口腔,好吃得让她眼儿都眯起来。 「这样可以了。」她抬头看向萧远航,却见他眼神带着渴望,直勾勾的看着她,只差没开口明说「我也要吃」。 他手里还拿着杵,显然就是要她喂他,秦襄儿在心里挣扎着,左右张望一下,见曹秀景与陈大力都没注意这头,于是把心一横,抓起了一小块糍粑塞到萧远航嘴里。 这动作可算是极亲近了,就像暗示了什么似的,萧远航目光火热得都能将她燃烧起来,口中的糍粑什么味道,他已经尝不出来了。 「我……我把东西拿进去。」被他瞧得心乱,她将捣好的糍耙拿起来往灶间去,这一大块还得分切成好几个小块才行,现在天冷好保存,一整个年节期间都能吃的。 萧远航默默的扔下了手里的杵,跟在她的身后,秦襄儿不知后头还吊着个跟屁虫,进了灶间把糍粑扔在条案上,就想寻来米粉洒上搓揉时,才退一步就撞进了萧远航的怀里。 「啊!」她低呼一声,转头就是他温热的胸膛。 萧远航没有再让她逃,而是将她困在他与条案之间,随即她的小手就抵住了他的胸膛。 「你总要给我机会向你好好解释。」萧远航一直想说清楚,但总是没有与她独处的时机,眼下天时地利人和,他再不把握,美人当真要从他手上溜走。 听到他开口,秦襄儿没有再试图挣扎,只被他困在这小小的方寸之间,忐忑难安,连呼吸都好像能闻到他身上带着淡淡木头香气的味道。 「我真的心仪你,不是因为你救了小舶,也不是因为你貌美……好吧,或许开始有一点儿,但真正让我认定你的,是你的坚强执着,还有对生活的那种积极与努力。如果你愿意,我是真的想求娶你。」 他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秦襄儿终于正眼看向他,心里下了某种决定,咬牙说道:「即使我是个犯官之女,你也想娶我吗?」 「什么意思?」萧远航皱起了眉。 秦襄儿深吸一口气,说起自己那不堪的来历。 「我的父亲曾是福州长乐县的县令秦沅,两年多前福州受到倭寇袭击,死了不少军队与百姓,我爹身为一县之首,难辞其咎,后来被问了死罪,我母亲也随他而去了。我因为从小留在京城,免去了这一灾,但京城的秦家却起了心思,想将我送入权贵之家换取好处,所以我才逃了出来,千里迢迢的来投靠我母亲的庶妹景姨,因为京城秦家人绝对不会想到我在这里。」她深深的望进了他的眼中。「所以即便是这样,你也还想娶我吗?」 萧远航一向是个清冷的人,但听到这番自述,也不由微微变了脸色。秦襄儿有些失望的收回了目光,他却突然按住了她欲抽离他胸口的柔美。 「你父亲是长乐县的秦大人?」他脸色数变,最后却是更多了坚定与喜悦之情。「那我更是非你不娶了!」 秦襄儿以为自己听错了,难以置信地望向他。「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似乎没有和你提过,我是福州人?我的老家海湾村就在闽江出海口不远,也是长乐县辖下。当年倭寇入侵,海湾村受创甚深,我父母就是在那场灾难中过世的。我因为去船厂工作了,所以逃过一劫,但当我回家,见到父母惨死在村口,家中只剩藏在地窖里的小舶时,我简直伤心欲绝。」 说起那段悲惨的过往,萧远航心中的那点雀跃也很快的被伤痛掩盖。 「后来我才知道,长乐县的秦大人被当时福建都指挥使庄成刁难,卫所不肯出兵,秦大人只能靠乡勇与蛮民帮忙,亲自领军身先士卒抗倭,要不是他,当时的灾情会更严重,想不到后来朝廷第一个兴师问罪的却是他。 「秦大人被处死,虽然碍于朝廷,百姓不敢替他辩驳,但私底下都叫他秦青天,在他出殡那日,当地所有百姓沿街列队送别,其后大多在家偷偷替他立上牌位。」 秦襄儿听得眼泪直流,萧远航心中一痛,轻轻搂住了她。「所以你是秦大人的女儿,那我更想娶你了,有你为妻,定是我萧家三生有幸。只怕你书香门第,嫌弃我是个只会造船的粗人。」 都已经这样了,秦襄儿索性埋在他胸口,好好地哭了一场,等她发现自己失态,他胸口都湿了一大块,想到自己脸上肯定是惨不忍睹,不知怎么地,她突然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既然我们都无父无母,身世堪怜,那我们谁也别嫌弃谁了。」她突然闷在他怀里说。 萧远航虎躯一震,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什么,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 她发泄了一阵之后,又有精神了,这回手上的力气大了点,直接将他推了开,然后身子一矮闪过他,跑到灶间门口,回头朝他吐了吐舌,做了个鬼脸。「你猜!」萧远航怔愣地看着她如同妖精般轻灵地跑离了,难得她也有这么俏皮的时候,突然他傻兮兮的笑了起来,喜悦控制不住地由胸口满溢而出。 她答应了!她这是答应了! * 萧远航兄弟在陈家过了一个快乐的年,甚至一起守了岁,在子时一起到陈家门口,由小舶和福生一起燃放萧远航带来的炮竹。 第 14 页 过了年节,杨树村的村民们又要忙碌起来了,在二月前众人会先去赶集,把去岁做的那些渔网、窭子什么的全卖出去,然后过了二月二龙抬头,春雨一来,太白湖渐渐形成,村人们春种结束,就会陆陆续续的去询问帮工打鱼的事,待到湖水涨到一定高度,这一年的捞捕又要重新开始。 不过陈大力今年狠下心没有去,全力扑在造纸的事情上。 他不是没见识的人,自家做出如此品相的纸,要是卖不出去那就太没天理了,何况还有萧远航的保证,这个后生给人相当可靠的感觉,虽然从头到尾都是他去接洽卖纸之事,陈家却没有一个人怀疑他,由他全权处理。 村子里的人不知道陈家在忙什么,有人劝陈大力一起去帮工打鱼,但见他不为所动,想到陈大力去年溺水,或许真是怕了,便没有再劝。反正如果陈家今年过不下去了,大家乡里乡亲的凑一凑帮把手,总能让他们有口饭吃。 春雨过后,一些商船也经由四面八方的水路进了沔阳,然后有的就横越太白湖来到了镇里,想收一些去年晒干的渔货、山货等等。 萧远航也特地带着秦襄儿和陈氏夫妻来到镇上最大的酒楼鲜味楼,准备与去年说好的漕商洽谈卖纸之事。 这位漕商姓范,世代走的都是江南往来荆湖的商线,从祖辈走的就是水路,从扬州、杭州、金陵等地,经长江进到湖广武昌,沿路收货卖货。原本生意只到这里止,但后来听说不远还有个春升秋落的太白湖,特产更是稀罕,便又深入到了沔阳,久而久之,太白湖就成了他春季必到之处了。 陈大力与曹秀景虽然出自商家,但已经很久没有做这等与人谈生意的事,都已经行到了鲜味楼门口,居然硬生生停住了,明明再踏一步,可能就是陈家与杨树村光明的未来,但这一步却是怎么都踏不出。 「你也紧张吗?」萧远航见状,悄悄问着秦襄儿。 「紧张。」秦襄儿吐了口气,而后笑吟吟地看着他。「不过有你陪着,好像也没那么紧张了。」 虽然一个暧昧的字眼都没说,但这绝对是最动人的情话,萧远航整颗心几乎都要化了。 在两人说开之后,她便毫不掩饰地在他面前展现了女子的各种风情,并不是说就崩了形象,而是他本以为她是优雅婉约的,可现在她再不拘束矜持,想笑就笑,想嗔便嗔,更显娇俏柔媚。 轻轻朝她点点头,他收起心底那些旖旎的心思,脸孔慢慢的又严肃起来。今日他虽不是来打仗的,但怎么也得担起一个护卫之责,表情太过和煦可不好。 「陈叔、景姨,我们走吧,有我在,怎么也不会让你们吃亏的。」 听到萧远航这么说,陈大力与曹秀景无端多了些底气,便吞了口口水,硬着头皮上了。 进了鲜味楼,报上范老爷的大名,便有店小二领着数人一起走到酒楼的雅间里。 雅间里布置很是雅致,墙上挂着的画是太白湖景;窗边的多宝槁放着些青白瓷长颈瓶、梅纹瓶等,都是沔阳附近的瓷窑烧出来的。 雕着桃花的榆木桌上只有清茗及茶点,菜全没上,范老爷坐在那里,旁边站着一个小厮一个护卫,看来是诚心等着他们。 「萧老弟可叫我好等啊!」范老爷显然与萧远航很熟,一进门就先打趣。 萧远航略微摇头。「咱们约的巳时,是范老爷来早了,可见是鄱阳湖的河鲜已经不能打动你了,又赶紧跑来吃太白湖的鱼?」 这话说的是一语双关,毕竟范家跑商这么多年,进货的货物差不多都是那些了,有些了无新意,就如同鄱阳湖的河鲜,吃久了也会腻,正待突破的时候,萧远航就带着新纸送上门来,不就让范老爷起了极大的兴趣,特地来太白湖吃新口味的鱼了吗? 「哈哈哈,也不过一个冬天没见,萧老弟就风趣起来了!以前在船厂见你八竿子打不出一句话,原来是身边的人不对啊!」范老爷眼光犀利,一见萧远航身后那面容气质姣好的女子,马上瞧出了两人间的关系不简单。 萧远航也不解释,直接向范老爷介绍道:「这位是秦姑娘,她身后的是陈叔夫妇,范老爷要买的纸便是陈家造出来的,一应买卖事宜与他们商议就是。」 「陈老爷,久仰久仰。」范老爷自是先与看起来是家主的陈大力寒暄,对方衣着寒酸,他也并未轻视,太白湖这一带的人一到捕鱼季就穿得破烂,毕竟谁也不想一身绫罗绸缎染上鱼腥味,贫富不是外观可以判断出来的。 陈大力与他客气两句之后说道:「范老爷,我是个粗人,也不怎么会说话,这买卖之事,我全交给我外甥女了,你们谈的条件,我都接受就是。」 「哦?」范老爷的目光随即转向秦襄儿。「想不到秦姑娘还是个奇女子。」 「范老爷谬赞了。」秦襄儿微微一福,然后气势陡然一变,柔软却不失魄力的对着范老爷说道:「我们是乡下人,也是第一次卖这东西,对行规什么的全不懂,不如范老爷见多识广,经验丰富。想来范老爷在来之前,已经对我们这纸的卖法有了设想,不如先听听范老爷的说法?」 范老爷没料到对方如此开门见山,开口就抢了先机,原本心里对秦襄儿的那丝怀疑及轻视随即收了起来。 「我是这么想的,两种方式。一种是咱们定好一个价格,银货两讫,之后我如何卖,卖什么价,都与你们无关。另一种是你们造纸,我替你们卖纸,卖出的价格咱们定一个分成,一年结算一次。但这么卖的前提是,风险我们一起承担,同时你们必须信任我,否则自也不敢将那么多货一次交到我手上,对吧?」 范老爷说了一个大概,但也很狡猾,又把决定权丢回秦襄儿身上。 秦襄儿思索了一下,若是真想致富,分成的办法自然更有利,但在新纸尚未打开市场前,选择这个方式很有做白工的可能。 「如果第一年我们采取银货两讫的方式,第二年起我们再讨论改为分成呢?」秦襄儿突然道。 范老爷笑了,「这不是好处都让你们占了吗?」 「怎么会呢?范老爷会提出这种方式,代表两种方式范老爷都是赚钱的。」秦襄儿表现得很坦然,「何况我会这么说,也是基于新纸产量的考量。今年我们陈家试作纸张,范老爷试着卖,我们都是先探探水温,用买断的方式才不容易起争议。如果真能卖得好,改成分成的方式,那么明年我们就拉着村人们一起做,到时候纸的产量拉上去了,范老爷不也能分润得更多吗?」 萧远航在一旁听她说得振振有词,胸有成竹,通身展现的那种气派及自信,让她整个人闪闪发光,几乎令他无法移开目光。 他心仪的女人,他未来的妻子,究竟还有多少种迷人的面貌等待他挖掘呢? 「有道理,我都快被你说服了。」范老爷呵呵笑着,心忖真不能小看这年轻女娃啊! 「但如果用银货两讫的方式,因为是初次合作,你想要个好价钱,恐怕要拿出点诚意。」 「这是自然。」 秦襄儿拿出篮子,里头有两种纸,第一种就是萧远航曾拿给范老爷看的杨麻纸,可以取代现今大部分人用来练字的竹纸,颜色和托墨的能力还更好。另一种便是后来造出的杨桑纸,颜色洁白质地坚韧,范老爷一看眼睛就亮了。 她唤店小二取来笔墨,并不用自家带的,研好墨后说道:「请范老爷试写。」 范老爷也不客气,拿起笔便挥毫起来。那竹纸他试写过,对于买价心中也有了个数,但这新纸当真令他好奇,写起字来就有些迫不及待了。 他也是个书法爱好者,才写了几个字,笔下那毫无滞碍的流畅感便令他颇觉意犹未尽,最后酣畅淋漓的在纸上写完整整一首七言绝句,才叹了口气放下笔。 「好纸!好纸!秦姑娘,我现在知道你如此自信,底气何来了。」范老爷也是个爽快人,好就是好,并不会故意出言贬损以压低价格。 而他这种反应也让秦襄儿心里舒服,算是认同了这是个可以合作的人,所以拿出了她的撒手锏。「范老爷,还不只如此呢!」 她直接拿起范老爷刚写好的纸,扔到一旁净手的盆里。 「啊!」范老爷伸手想去拦,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纸浸湿了,忍不住说道:「可惜了,可惜了,方才我得了好纸,心有所感,难得写出这样的好字呢!」 秦襄儿摇了摇头,又将那纸从水盆里捞了起来,摊开在桌面上。范老爷定睛一看,先是一惊,之后大笑起来。 「字居然没糊了?哈哈哈,秦姑娘,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放心,即使这第一年是银货两讫,就凭这纸还防水浸,我必然会给你个好价钱!」 第 15 页 听到这里,陈大力及曹秀景方才一直紧紧憋着的一股气这才松了开来,明明春寒料悄,两个人却出了一身汗。 萧远航更是赞赏地看了秦襄儿一眼,他早知这纸必能谈出好价,但他没想到秦襄儿会用这种一环扣着一环的方式,让范老爷这种老狐狸明知自己被她有意的引导,却又不由自主的跟着她走,这等慧黠及手腕,可不是一般闺阁女子能随便做到的。 要不是媒婆说提亲的吉日在八月,他真想马上将秦襄儿娶回家啊! 于是范老爷心中大喜,作东请大家在鲜味楼好好的吃了一顿,他们都明白,从这一天起,陈家及杨树村的未来,将走上另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 第四章 诉情意许终身(2) 离开了鲜味楼,不打鱼了难得来镇上一趟,陈大力与曹秀景便一起去买些家里的用品和米粮,萧远航则是带着秦襄儿逛起了闹市。 这会儿身边没有其他人,也没有福生与小舶两个凑热闹的,两人便不自觉地越走越近,肩挨着肩。 因着市集上人多,萧远航怕有人冲撞了秦襄儿,还会用手虚挡着她,却没碰到她一星半点,让她觉得备受尊重,又有种被人呵护的窃喜,对他的印象也就更好了。 「这算是我第一次真正悠闲的逛镇上的市集。」秦襄儿有感而发。「先前每次来,不是陪着景姨买东西,就是为了查访镇上的纸价,倒是不知道原来咱们这里也有这么多有趣的玩意儿。」 市集位在一条笔直的大路上,有卖炒盐碗豆的,卖麻叶子的,卖鳍鱼米粉的,卖糖藕的……各种香味交织,萧远航见她被各种小点心吸引,这也凑过去、那也凑过去,看得舍不走的模样,便每样都买了点。 可是他们刚刚才在鲜味楼吃饱,所以他便一包包拎在手上,等到秦襄儿回头,才发现他身上早挂满了她想吃却吃不下的东西。 他总是用这种方法默默的对她好,秦襄儿不由笑了,笑他的傻,也笑自己好运,穷途末路了,还能让她遇到一个真情实意的好男儿。 「笑什么?」他愣愣的问。 秦襄儿更想笑了,不过她忍住笑意摇摇头。「也逛得够了,咱们找个地方歇歇脚吧。」 萧远航想了想,突然说道:「今日天气正好,我带你乘船游湖如何?也让你看看太白湖景,可不输给名闻天下的洞庭湖或鄱阳湖。」 「好啊!」秦襄儿面露惊喜。来时虽是坐船走沔水,但那时心头焦虑情绪低落,也无心饱览风景,每每听村人提到太白湖,她早就有兴趣了,现在他主动要带她游湖,她求之不得呢! 市集大路底就是大湖的码头,萧远航自己有一艘船,就停在码头里,他每回到陈家,都是由沔阳城驶船至大湖码头,再步行或乘车去杨树村的。 当萧远航直接将她带上码头一艘整理得颇为洁净的小船时,秦襄儿都傻眼了。这可不是一般的小船,除了做工精致,船上还有船舱,估计坐上十几个人都不成问题。瞧她吃惊成这个样子,萧远航又笑了,「这是我的船,我亲手做的,还行吧?」 秦襄儿看他的目光顿时变得古怪。「阁下家资颇丰啊……」 她这才发现,自己都快嫁给这个男人了,但似乎连他有多少家底都还不知道。这么一艘船的价值,估计已经可以买下沔阳城内一座小楼了。 经她这么一提,萧远航也才反应过来这事,连忙一边操着帆一边把自个儿的身家全吐露出来。 「除了这艘船,我只在船厂附近有一座院子,还有一个弟弟,就这样了。」 竟是连小舶都算进家产里了,秦襄儿被他逗笑,娇嗔道:「就这样已经胜过镇上诸多人家,更别说你还是个抢手的造船师傅,能造出这么一艘船,技术不知多高明,难怪我们村子里的春花婶说你是金龟婿了。」 而且吴春花还说错了,什么镇上的金龟婿,他根本是州城里的金龟婿好吗? 萧远航挠了挠头,「这造船的手艺是祖传的,那要感激我祖上选对了行当?」 这样两人的差距就更大了啊……秦襄儿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目光放到了太白湖面上。 如今阳光正好,湖水粼粼泛着光,湖岸绿树葱龙,远山青碧苍翠,衬得这湖水既浩淼却也精致。 「可我却是什么都没有的。」秦襄儿突然说道,认真地看着他。「我来投靠景姨,本就是身无长物,如今虽然造出了纸,但我一开始就决定将造纸这行当留给陈家,留给杨树村,因为那是村子里摆脱贫困的希望,所以我连嫁妆都没有的,就只有我这么一个人,甚至日后杨树村的造纸大业我偶尔也会搭把手的,没有办法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想娶我,可得想清楚了。」 萧远航不假思索地道:「我本来想娶的就是你这个人!我在心悦你的时候,陈家的纸都还没造出来呢……」 意识到自己口快了,萧远航随即闭嘴,但秦襄儿可是听得一清二楚,笑容忍不住洋溢脸上。 「你那么早就喜欢我了?」她凑到他身边,打趣道。 萧远航不好意思的别开头不看她,但还是轻轻地回道:「嗯。」 突然间,他感受到自己脸上被亲了一下,如遭雷击的他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回头看她,那撩拨了就跑的女人却已经把视线移回湖面上了。 「我已经极力克制自己了,是你先招惹我的。」他沉声说道。 秦襄儿还没意会到他这句话什么意思,就感觉到自己被抱入一个温暖的怀中,接着一记亲吻袭来。 他的动作并不粗鲁,甚至可以说是很温柔,让秦襄儿随即沉溺于与他的唇齿交缠中。 因为她并不抗拒,还很柔顺的配合,他亲了一次又一次,爱不释手的搂着她,只觉得怀里的人儿就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宝物。 湖水幽幽,微风徐徐,轻触在她唇畔的温柔,比清风流水都还要小心翼翼。 终于,他满足的离开了她,却没有放开她。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看着远方的碧水扁舟,萧远航突然说道:「方才你在鲜味楼与范老爷谈生意时,那种自信满满、游刃有余的模样,我非常欣赏。所以你不用担心,成亲之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不会将你限制于闺阁之中。」 他最欣赏的就是她浑身的灵气,又如何会亲手抹去?若让一个女人在自己怀里枯萎,那并不是真爱,只是占有。 就因为他真心喜爱她,所以才要放手让她绽放光芒。 秦襄儿听了,心中顿时充满了对这个男人的爱意。他的默默付出,已一点一点蚕食着她的心,如今一看,原来自己已经这么喜欢他了。 萧远航突然发现,身边的人儿又慢慢靠了上来,这次是结结实实的给了他一记亲吻。 他明明见到她两颊的绯红,足见她有多么害羞,于是他不放手了,在蓝天碧湖的见证下,与她再次以吻交换了绵绵情意,这个女人,他一辈子都不会放手了! * 与范老爷说定了交纸的期限及数量,也得到了一笔订金,陈家人便开始忙碌起来。 因着范老爷要的数量不少,自然是要找村里人来帮忙了。 朱婶子与张大娘是一定要请的,还有老村长的小儿子,每次都和陈大力搭伙一起捕鱼的李家等等,因着陈家给的工钱高,工作单纯且安全,很多人宁可放弃了去太白湖帮工打鱼,选择来陈家帮忙造纸。 等到人来齐了,陈家这才发现自家做的准备还不够。 三姑六婶一进门就闲聊起来,热络得曹秀景都不好意思打断;汉子们来来去去找事干,和女眷就混在一起了,看上去也不像话。 家里用来滙纸的地方不够大,顶多只能几个人帮忙;事先做好的竹帘显然也不够了,还得再添……这一开始就闹得鸡飞狗跳的,让陈大力与曹秀景简直要疯了。 最后还是秦襄儿站了出来分配工作,让汉子们先去杨树林砍柴,还特地把需要的木材样式给说了,总之无论如何原料是不可少的。她顺便提了一句,砍多少就要栽多少,否则这杨树林里的树总有一天会被砍光。 至于留下来的妇女们被秦襄儿分成了两组人,分别由朱婶子及张大娘领头,一组负责洗树皮,一组负责湛树皮。 秦襄儿粗粗将造纸分成二十道工序,每道工序又能细分成好几道小工序,加总起来要造好她琢磨出来的纸,至少要有八十道工序。 想到要安排万事不懂又粗手粗脚的村民们去做这些精细的工作,秦襄儿就觉得额角隐隐作痛。 这还只是造纸的前期工作,但也够这些人忙活好几日了。 就算是凉爽春日,秦襄儿也累出了一头汗。陈家的院子还是太小了,这么多人一次塞在里面,她忍不住出门透透气,却见到吴春花在院子外头探头探脑的。 第 16 页 她正想上前问个究竟,却见到林二郎赶了过来,腿脚似乎不太方便,柱着拐杖一拐一拐的,却硬是拉着吴春花要走。 吴春花与他吵了起来,两人站在原地拉拉扯扯,秦襄儿离得太远,一开始还听不清,不过这吵嚷的声音渐大,院子里的人都好奇地停下了手上的工作,出来一探究竟。 「快跟我回去!你先前都跟人家撕破脸了,现在怎么好意思来?」林二郎有些气急败坏。 「怎么不好意思?都是乡里乡亲的,帮个忙怎么了?」吴春花衣服都被扯乱了,头发也掉下来几缕,显得有些狼狈。 「要是我被你得罪成那样,我也不愿意帮你啊!」林二郎动作益发强硬,但语气却越来越软弱。「春花啊,咱们回去吧!」 吴春花抵死不走,落下了泪,看起来更凄惨了。「我……我求她还不成吗?现在咱家这光景,要不寻些生路,难道孩子们要跟我们一起挨饿?」 村人们看着这场面,都有些不忍,但更多的是一头雾水。 曹秀景拨开看热闹的大伙儿,从院门里走出来,皱眉问道:「这是怎么了?」 「曹秀景!」吴春花一见到她,马上甩开了林二郎的手,匆匆忙忙的跑过去想抓住她,却被其他村人挡住了。 这当然是怕她们又莫名其妙打起来,不过吴春花这回真不是来生事的,她碰不到曹秀景,索性就隔着这么一小段距离哭诉起来。 「秀景啊……过去是我错了,你原谅我吧……求你给我们林家一条生路了……」 曹秀景眉间的沟壑皱得更深了。「你在说些什么啊!我陈家可是什么都没对你做!」 「不,是我说错了,我这张臭嘴就是不会说话,才会一直得罪人。」吴春花赏了自己两巴掌,这手下得够狠,一下子就红了。 「你也不至于这样……」曹秀景吓了一跳,这女人到底想干么? 「秀景,我……我就是想求你帮帮忙。」吴春花刚哭过,身上衣服被拉得凌乱,脸上还有巴掌印,卖惨相当的有说服力。「我家二郎前阵子搬渔货时岁伤了脚,现在人家不让他去帮工打鱼了,你也知道咱们春夏少了这份收入,秋冬时我家就要闹饥荒了。听说你家要找帮工,能……能不能让我家二郎试试看?要不然我来也可以啊!」 「这……」曹秀景迟疑了起来。「我们人手暂时够了……」 尤其是在工作分配还不很明确的此时,院子里还一团乱呢!要是来了个容易兴风作浪的吴春花,万一又为了什么事闹起来,拖延到交纸的期限就不好了。 吴春花听了她的话简直如丧考妣,跑到了林二郎身边,拉着他就要往陈家方向走。「我家二郎只是岁了脚,并不是瘸了,他……他还能工作的!再不济也还有我嘛!我什么都愿意做,真的……」 林二郎见她如此,眼泪都要掉下来,红着眼眶道:「春花,回家吧,不要为难人家了,他们不欠我们的……」 「等一下!」秦襄儿由人群里站了出来,语重心长地道:「春花婶子,林二叔,我们院子里是真的不缺人了。不过现在很多村里的叔叔伯伯在杨树林替我们砍树,你们也可以去,只要砍的树符合我们的要求,我们也算工钱给你们。噢对了,记得砍完树也要栽树,否则日后杨树林被砍光可不成。」 吴春花与林二郎同时一怔,眼中爆出惊喜,「真的?」 「真的。」秦襄儿点点头,脸上并没有同情,而是一派的温和,「我看林二叔腿脚不方便,可以负责砍树就好,我们院里有板车可以出借,一次别砍太多,让春花嫡子推回来就行,算你们两个人的工钱,傍晚时也能用板车把林二叔推回你们家,岁了脚还是少走路的好。」 「襄儿丫头,你……你真是太好了。」这是救了他们林家的命啊!吴春花抹了把脸上的泪,「以前我还那样说你,现在想想都觉得羞愧……」 「春花嫡,过去的事就过去了,谁没有胡涂的时候呢?」秦襄儿不否认,被批评的当时她也生气,但事后想想,知道吴春花也就是爱耍嘴皮子,并不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还被打得鼻青脸肿,这样的惩罚已经够了。 她看向了其他乡亲,婉言道:「我们村子里的人都是好的,相处和睦,心地善良,互相帮助,这也是为什么杨树村都这么穷了,大家还坚持住在村子里。其实我和姨丈、景姨捣鼓这造纸的事,主要也是想多少帮衬帮衬村子,杨树村总不能一直穷下去。」 她比了比陈家院子。「只不过我们现在才刚开始,还有很多需要学习和磨合的,日后这造纸事业肯定不会只有这样的!」 大伙儿听了都是满心的感激,同时又齐齐升起一种雄心壮志,虽然陈家这事还不知成不成,但只要齐心协力,不轻言放弃,村子里一定能好起来的! 听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吴春花突然被人拍了拍肩膀,她一回头,竟是板着脸的曹秀景。 「秀景……我……」吴春花不知该说些什么,除了羞愧,还是羞愧。 曹秀景直勾勾地看着她半晌,却是没好气地咧开嘴笑了,指了指自己身旁。「拿去,板车借你,今天就开始算工钱,记得好好用,可别弄坏了!」 第五章 全村齐心忙干活(1) 虽然太白湖的渔季还没过,但杨树村已有不少人留在了村里,帮忙陈家的造纸大业。 这么多人一齐栽下去忙同一件事,陈家也没有管人的经验,难免就会有些混乱。 有的聊天声快掀翻屋顶;有的做错了程序也不明白,一错再错,徒然浪费原料;有的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是跟着其他人这里动动那里摸摸……即使秦襄儿让大伙儿分工明确,但细瞧上去的确缺了点秩序与精确,不像个正规做事的地方,反倒像是乡亲们聚集起来忙事儿而已。 当萧远航带着许大娘来到陈家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场大杂怆似的忙碌。 「我的天啊,这是在做什么?村里办流水席都比这些人齐整啊!」许大娘是船厂管事,自认见的事多了,但每个人都忙得像无头苍蝇的情况还真是少见。 萧远航没有回答,他就是猜到会有这种情况,才特地带许大娘来。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寻着秦襄儿,没一会儿就看到她站在一个婶子身边,轻声细语的教那婶子检视树皮该清理的地方,但一下子又看到她飞奔到另一个大叔身边,阻止他将没晒干的树皮搬走。 苦笑着摇摇头,看来是没人有空理他了。萧远航迳自倒了两杯茶,一杯先给了许大娘。 许大娘觑着他,一边喝茶一边笑得很诡异。「这里倒像你自家了?」 萧远航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回应这无聊的打趣,而后领着她来到秦襄儿身边。 「喝口茶吧,你也累坏了。」他将茶端给了秦襄儿。 「谢谢。」秦襄儿本能的接过,喝了一大口,此时才反应过来端茶给她的人,那声音好熟悉,当即呛了一下,猛咳起来。 萧远航想替她拍拍背,但人群前这动作实在太亲密,他一时手忙脚乱起来,还是许大娘看不下去,伸手替秦襄儿在背上顺了顺,后者才缓过气来。 「你怎么突然来了?」秦襄儿以为最近是捕鱼季,他们船厂应该很忙呢!而后她又很快看向许大娘。「大娘也来了,欢迎欢迎,真抱歉我们这里正忙着,没有出去迎接你。」 「可不是我吗,也许久未见你了,真是越来越漂亮,想不到你与我们船厂萧师傅还有这种缘分呢!」许大娘见到秦襄儿就笑了,初见这姑娘时她还一脸惶恐,强自镇定的将小舶带离拐子呢! 秦襄儿小脸微热,不过还是镇静地问道:「大娘大老远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她心中有种隐隐的猜测,而这猜测也让她内心七上八下起来。萧远航……该不会是带着许大娘来提亲的吧?但他应该知道现在家里忙着造纸,怎么会选这种时候来…… 「让他跟你说吧。」许大娘卖了个关子,指了指萧远航,笑得暧昧。 秦襄儿更紧张了,目光都不太敢直视他。「萧……萧大哥,这是……」 萧远航也不知有无看到秦襄儿不太自在的神情,却是直言道:「陈家要用来造纸还是太小了,你们要赶上范老爷交货的期限,势必要盖一间作坊。我知道你们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便将许大娘请来。许大娘是船厂管事,规划一个作坊轻而易举,就是管人也很有一套,你在这方面有什么问题,尽可以请教她。」 「原来不是……」秦襄儿随即住了口,脸微微一僵,但很快她便把这种失落压抑下去,沉默下来细品他说的话,明明该高兴的,可是这种高兴总觉得少了什么,这种忽高忽低的心情,让她几乎都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好。 第 17 页 对上了他认真的眼眸,秦襄儿顿时笑了出来,无论如何,他总是为了她好,带许大娘来当真是帮了大忙! 「萧大哥,你怎么知道我正缺个人问!你看这院子里乱糟糟的,我头都大了……」秦襄儿连忙寻人唤来了曹秀景与陈大力。 陈氏夫妻来了之后,秦襄儿郑重介绍了许大娘,曹秀景与陈大力大喜,当即便领着她参观现在陈家里所有人的工作情况,彼此都很有默契的不让年轻人跟着,让小俩口有机会独处一下。 萧远航也好几日没见秦襄儿了,心里着实想念,心知她不可能带他到她的闺房里,这院子里又人声鼎沸的,于是他拉着她出了后门,反而这院子之外倒是清净,一个人都没有。 「你方才原以为我带许大娘来是做什么的?」萧远航单刀直入,深深地看着她的眼,他可没错过她那欲言又止的样子。 秦襄儿自然不会说,只把目光移开,支支吾吾地道:「没什么……不就是来做客的吗……」 「我以为……」他眼带促狭地看着她。「你看到许大娘,会认为她是来替我提亲的。」 这无疑胸口正中了一箭,秦襄儿低下头来,觉得自己脸红到都可以烧锅了。可这家伙偏偏就是不依不饶地瞅着她看,火辣辣的视线简直要穿透她整个人,最后她受不了,跺了跺脚掉头要走。 「别走!」 萧远航连忙拉住她,但可能太急了,她一个不小心没注意,身子一歪就撞入他怀中,然后他就不放手了。 「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想来提亲,甚至恨不得明日就成亲。」他环抱着她,下巴顶着她的脑门,声音有些闷。「可是这镇上的也不知是什么习俗,提亲居然还要看吉日,最近的好日子在八月,所以还要等一阵子。」 「谁等你呢!」她埋在他怀中,哼了一声。 「那可不成!你不知道,现在杨树村的村民见到我都是既热情又兴奋,我想这是他们都把我当成杨树村的姑爷了。」萧远航颇有些不要脸的说道。 虽然这是事实,但秦襄儿可不想助长他的气焰,小脸终于从他怀里抬起,不服气地道:「我们村子里的人一向好客,对谁都是这样的!」 「是吗?」他瞧她可爱,心里真是喜欢极了。现在角度正好,趁着四下无人,低下头就想偷个香,想不到这时院子里却传来呼唤的声音。 「襄儿!襄儿丫头你在哪里?」 叫人的听起来是张大娘,秦襄儿连忙把萧远航一推,他心中遗憾之余也不敢再鲁莽,松了手就让美人儿离开怀中。 秦襄儿连忙整整微乱的衣物及头发,一边大声回道:「张大娘,我在这儿谈事呢?怎么了?」 张大娘的脚步声来到了后门,接着打开门,见到两人独处还微微一愣。不过小俩口衣着整齐,彼此之间站得还有几步距离,便放下心来说道:「你们在这儿啊,襄儿丫头,秀景找你呢!说今日有贵客来,想请你上灶煮几道好菜招待客人。」 「我就来。」秦襄儿点了点头,还故作礼貌地朝萧远航颔首示意,就要跟着张大娘离去。 萧远航看着她的背影,不由叹道:「看来,这作坊得快点成立才行。」 秦襄儿脚步一停,回头问道:「为什么?」 萧远航上前一步,相当慎重地在她耳边低声道:「这样就能把这些老爱打岔的乡亲们集中在一处,不会在家里来来去去,打扰我们的好事。」 秦襄儿瞪大了眼,想不到他竟如此轻佻,却见他话说完还是一脸沉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入了屋子消失不见,好像方才那番话是她的幻觉似的…… 难道以前她所认知的那个沉默的长工,是她误会了什么? * 有了许大娘的规划,一切好像就有了方向。 陈家在接近村口的地方买了一块宽敞地方建作坊,另外村长也组织村民修路,至少让牛马车能进得了村,以后运送纸张才不会出问题。 建作坊不同于盖房,不需要砌屋墙,只需要坚固的柱子及屋顶、漓浆及抄纸的水池、蒸煮烘干的炉灶,剩下的就是广大的曝晒场,所以盖起来相当迅速,林二郎有建房的经验,因为感激陈家,随即将此事大包大揽下来。 院子里终于清净了点,剩下几名漂洗、滙树皮、晒树皮的妇人,现在秦襄儿还没让他们正式开始荡料入帘,只先选了几个心灵手巧的村人,让他们拿些原料及竹帘练习,以后会派上大用场。 陈大力一家子这阵子也能松口气了。 傍晚时,村人们陆陆续续归家,难得家里没有外人了,加上天气渐热,秦襄儿便下厨做了几个凉拌菜,还有朱婶子家送的卤猪头肉,搭配放凉的红薯白粥,唯一一锅冒热气的是今年刚出的春笋腊肉汤,这样清爽却不失丰盛美味的一餐,让众人吃得心满意足。 膳毕,一家四口便坐在院子里乘凉,曹秀景有感而发说道:「远航也真是有心了,还特地找来许大姊,有了许大姊替咱们打理清楚这一大堆事,好像一切就顺畅起来,否则再这样乱下去,难保咱们造纸的秘方不会泄露出去。」 陈大力心有戚戚焉地点头。 不过秦襄儿却有不同看法。「景姨多虑了。造纸最关键的是木浆的比例,还有一些荡帘的技巧等等,这些都在我脑子里。当年我在京里和大师傅学造纸,那讲究的光是中间的工序就有一百零八道,比起来我们还是太简单,日后必然要再加强,不会那么容易被人学去的。」 她顿了一顿,又道:「何况,现下作坊盖好,供应的只是我们与范老爷第一次合作制出的纸,算是初试水温。过了今年,咱们改为分成的方式,所要的纸数量大增,说不定光我们杨树村里的人手都不够用,还得去聘请外面的人呢,一天到晚担心泄密,那觉也不用睡了。这保密的部分,许大娘有特别关照过,我们已经知道怎么做,小心执行就是,可以未雨绸缪,可别杞人忧天了。」 「你说的是啊!我们两个老的活了这么多年,还没有你一个小姑娘通透。」陈大力笑了起来,也觉得这阵子内心惶惶,现在总算能放下松口气了。 「另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我们可能得先商讨一下,自家人有个底。」秦襄儿突然语气正经起来。 曹秀景原本倚着躺椅,现在也坐直了起来。「襄儿丫头你说。」 「那就是关于利润分成的事。」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所以越是关系到利益,就越要说清楚才是。 秦襄儿颇为语重心长地道:「我们造纸的主要原料是杨树,但杨树林是村子里所有人的,只紧着我们一家用了也说不过去,但要我们把那么大片杨树林买下来更是不现实。现在没有人说,是因为产量还不大,但日后咱们做大了,只怕就会有争议,所以我认为,我们可以将日后作坊的分成拨一些用来建设村子,不管是盖村学也好,修宗祠也好,买树苗也好,终归是一份心意。」 「是了!襄儿丫头你这提议确实要紧,我们都忽略了这一点。」曹秀景被这么一提醒,随即也想到了另一方面。「前阵子那么混乱,钱都不知道花哪里去,看来我得把以前做帐那一套重新捡起来了,有了清楚的帐目,才不容易引起纷争。」 陈大力轻轻拍了拍曹秀景的手背,怜惜她又要多辛苦了点,在心中下定决心自己一定要将这作坊管好,总不能都靠着女人吃饭。 秦襄儿见他们夫妻和睦,不由有些羡慕,心忖自己日后与萧远航成亲,就算无法只羡鸳鸳不羡仙那么夸张,至少也得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陈氏夫妻倒没发现这丫头心思飘了,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彷佛用眼神沟通好了什么,于是曹秀景咳了两声清了清喉,说道:「襄儿丫头啊,既然你提到分成的事,那么景姨与姨丈这里也有话要说。」 秦襄儿这才回过神来,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景姨请说。」 曹秀景又看了看陈大力,见他坚决地点了点头,方道:「远航只怕不日就要来提亲,你嫁出去总是要有嫁妆。这造纸是你的手艺,范老爷更是你去谈的生意,我们就想着,这作坊以后就当成你的嫁妆,除了方才你说要分给村里的那份收益,其他都归你。至于我与你姨丈,就和其他村人一样,就是帮你工作的人,有一份固定的工钱就好……」 陈大力也有些腼腆地道:「虽然那些人情世故我不太懂,不过我也知道姑娘嫁出门了,没有嫁妆容易被人瞧不起。咱们陈家太穷,不能给你什么,那至少你自己挣的,我们不能贪图。」 秦襄儿没想到曹秀景与陈大力竟舍弃了一切利益,要知道造纸作坊发展起来,为富一方都是可能的!足见他们当真把她当亲人,疼爱到心里了,才会为她着想到这个地步。 第 18 页 「景姨……」一时问,秦襄儿感动得都有些说不出话来。等到她噎下喉头的酸意才说道:「我一开始便说过,把这造纸的行当做起来,并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让家里好过些,让村子里走出贫困。如果成了我的嫁妆,那我这些初衷不就全枉费了吗?景姨及姨丈的说法,我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两位长辈还待劝些什么,秦襄儿却截过话头。 「我已经和萧远航提过,以后我是没有嫁妆的,他根本不在乎那些,如果他是那种贪慕钱财的人,我也不可能嫁他了,所以这样的事,景姨与姨丈以后别再说了。」 「可是……」曹秀景瞧她坚决,便换了一个方式表达。「这作坊的分成,总要有个说法的。」 「自然是全归了陈家,我姓秦,出嫁怎么能拿陈家的钱呢?应当是我在作坊工作,拿工钱就好……」 曹秀景啧了一声。「你这丫头,这时候又外道了!」 就在双方争执不下的时候,一直默不作声的福生突然嚷了开来。「唉呀!一人一半不就好了?可别吵架了!」 三个争执不休的大人齐齐一滞,看向了一脸懵懂的福生,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半晌,不知谁先嗤了一声,结果一起笑了出来。 曹秀景边笑边摇头,「这时候我们几个大人,反而不如小孩了。」陈大力很是赞同这话,想了想不由说道:「罢了,咱们都是一家人,谁都不要外道。以后作坊的收益捐给村里两成,其余的我们陈家与襄儿一人一半。也就是说,作坊的四成收益,就是襄儿的嫁妆。」 他知道秦襄儿一定又要推拒,连忙抢白解释其中缘由。 「襄儿丫头,这造纸之事,我与你景姨也只是学了个皮毛,日后要做新纸还得由你来,光是这一点,你拿四成收益便不亏心。况且这作坊有你一份心血在,我们会的一切都是你教授的,这是你的功劳,以后我们造纸遇到什么困难,还是要向你请教的,所以你的分成定然是名正言顺的。」 秦襄儿闻言,心知再推拒就伤感情了,横竖她已经把陈家人当成至亲,若是以后陈家有难,她也不可能不帮忙,所以这收益无论谁拿了,似乎也无甚差别。「那我的嫁妆,以后就麻烦姨丈与景姨了!」 * 第五章 全村齐心忙干活(2) 杨树村的村民们众志成城,只花了半个月的时间造纸作坊就盖好了,落成那日全村的人几乎都来了,燃鞭炮洒糖果。 陈家也不小气,摆了席面请全村的人吃酒,村子里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热闹了,就连以往老在村子里挑事的吴春花现在也全消停了,提到陈家就是不住的赞其仁义,让林二郎一家子能度过这个险些断粮的一年。 萧远航自然也来了,村子里大伙儿对他一如既往的热情,这次不只许大娘来了,他甚至将范老爷都领来。 范老爷亲自看过新的造纸作坊,也检验过最近造出的一批纸,不由对这纸的未来信心大增,便建议村子里的人将这纸坊取个名字,日后这纸的出处也有个来由,若是真做出名声,就算遇到仿效,以后人家可是认名不认纸的。 于是经过村子里的人热烈讨论后,「太白纸坊」正式开工。 有了许大娘的帮忙,作坊很快的步入正轨。 坊里分成了五大部分,一部分是用来浸泡树皮材料的水塘;二是蒸煮及捣烂碎料的地方;三是荡料入帘的区块;四是焙干纸膜的地方;最后是外头的大广场,晒着各种材料及湿纸膜。 每个部分都有一个负责的领头,村民们分工明确,也订下了作坊的奖惩规章,再加上除了工钱外,做得好的人还有额外赏银。 陈大力是作坊主事人,曹秀景接下了帐房,所以监督大伙儿工作兼巡逻的事就让村长请了村里两位处事公平名声好的村民担任,如此整个作坊的秩序就建立起来,再也没有先前的混乱。 其中的关键人物秦襄儿,因着要出嫁了,所以大伙儿都有默契的不让她劳动。 不过她也不是吃白饭的,这阵子她关在家里,又开始捣鼓起新的纸来,想在自己出阁前帮村子里留下更多的财产。 就这样两个月过去,太白湖的水也渐渐退去了,范老爷一向是在太白湖消失后就离开,太白纸坊交出了最后一批纸,终于可以暂时松口气。 村民们这几个月过得无比充实,村子里多了个作坊,多了一条平坦的大路,已经没几个人去打鱼补网了。 之后就是秋收,又是一笔收入,再来作坊会重新开工,为未来更大的需求囤货,迎接范老爷再次的到来。 在秋收之前,曹秀景与陈大力关在家里算帐,范老爷给的是银票,所以他们还托萧远航去沔阳城里换成了银子,银子再换成碎银,才有办法发给村里的人。 「我的天啊!我不会算错了吧!」曹秀景揉了揉眼睛,再摸了摸尚未换成碎银的几锭银锭子,心跳到现在还扑通扑通的,怎么都缓不下来。 陈大力的表情也都僵硬了。「如果零头不算,范老爷总共给了八百两,扣掉盖作坊、添购造纸的用具,还有作坊落成那天吃的席面,花去了八十七两。村子里铺路我们赞助了十两,再扣掉这阵子每个人的工钱总和是两百二十三两,我们还要捐给村子里两成,剩下的与襄儿丫头平分,那我们家可以分到是……」 秦襄儿早在心里算好了,「是一百九十二两,姨丈。」 曹秀景激动了,她摇着陈大力的手。「一百九十二两啊!自从咱们家生意失败回村,我就再也没有看过这么多银两了,而且是完完全全属于我们家,不打折扣的……」 陈大力也激得得不轻。「我们可以让福生上学堂了!还有还有,我们买得起船了……」 曹秀景笑哼了他一声。「还买什么船呢?作坊里的事都做不完了,难道你还想去捕鱼?」 陈大力憨笑起来。「那至少以后襄儿丫头嫁出去,咱们要去沔阳城看她的话,有艘船也方便嘛!」 曹秀景也意会过来。「是啊是啊,那船得买!啊,牛或骡马也得买一匹,以后去镇上搭车送货都方便……」 夫妻俩聊得热火朝天,秦襄儿在一旁看着,虽正在教福生念诗经,以赶上小舶的进度,但心里也不免畅想起杨树村日后繁荣的模样了。 * 这天下午,村子里的铜锣敲响了,这一般是村长有要事通知全村,所以很快的所有人就赶到了广场。 村长一家家的数过去,见差不多每家都来了人,才满意地点头。 「村长,发生什么事了?这急急忙忙叫我们来,我午睡呢,裤子都穿反了!」 「麦子才刚收,不会是要加税了吧?」 村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的猜测起来,听得村长好气又好笑,他拍了拍手引起大家的注意。 「都给我静一静,听我说。」 终于每个人都闭上了嘴,还有的人神情茫然。 看着这些纯朴的村民,村长也不由乐了。「你们啊,这几个月在造纸作坊里忙活了那么久,工钱都不想要了?怎么看你们都不着急的样子?人家范老爷一送钱来,陈家就通知我叫大家来领工钱啦!等会儿散了,大家就自去陈家领工钱,记得谁上工的谁领钱,要盖手印的,可没有代领这回事。」 当然,村长这么说也是为了杜绝一些做公公婆婆的人想掌控孩子的金钱,就倚老卖老的去把钱给领了来,或是有些丈夫自做主张领了妻子的钱,或者妻子拿走丈夫的钱等等。每个村子里总有些不讲理的人家,杨树村也有,只是不严重罢了,要知道陈家工钱给的不低,万一引起家庭纠纷就不好了。 话声一落,有那么一瞬间的静默,然后人群中就爆出了喜悦的欢呼。 「前两天才把纸送出去不是?我们以为没那么快嘛!」 「陈家那般仗义,有好事都没忘了村民,怎么也不会赖帐啊!我们急什么?」 村长不语,让村民们先将这一阵激动发泄出去。其实他自己在拿到陈家送来的丰厚工钱时,手一抖差点都没接住。 陈家仗义,的确仗义,村长年纪不小了,并没有去作坊工作,只是在这阵子给了他们一点方便,同时替他们召集人手造房铺路,再跑跑衙门,陈家虽没给他发工钱,却还是给了他一笔酬劳,他这辈子都没有一次赚过那么多银子。 待众人声浪渐小,村长又道:「还不只如此。陈家说,以后作坊赚的银两,都会每年捐出一定比例建设村子,所以作坊赚得越多,村子日后就越繁盛,在坊里工作的人可不能偷懒了。」 「首先要盖的就是村塾,你们偷着乐吧!陈家不收束修,以后大家的孩子都有书念了,也不用大老远的跑到镇上。咱村子里还自己造纸,文房四宝里最贵的部分都替大家省起来了,大家要记得陈家的恩情啊!」 第 19 页 「那是那是,我们一直把大力当兄弟啊!」 「秀景和我们是铁打的交情,他们陈家这么帮我们,以后陈家有什么事,我们能帮的也绝对不会躲啊!」 村长知道村子里大部分村民还是很有良心的,于是满意的点了点头,又提醒了众人一句。「大家想想,这个造纸作坊能盖起来,功劳最大的是谁?大家口口声声说着陈家,却也不能忘了这个人啊……」 * 说起这纸的花样,秦襄儿其实有许多想法,比如她找来了能染色的薯苌,试着以水为媒介,在纸膜上留下流动的纹路,便是著名的流沙纸;或是在颜料里掺上蜡,然后直接上色在做好的纸膜上,待纸制出,经过打磨,就成了色彩鲜艳均匀的粉蜡笺。 最复杂的当数瓷青纸,要用制作青花瓷的颜料把纸先浸染上色,然后用水洗发色后再重新浸染,前前后后十来次,最后能造出深靛青色的纸。 这种纸通常是用来抄写佛经,以泥金书写,庄严而又稳重。而青花瓷的颜料,只有少数几个地方有产,江西景德镇的土料偏灰,秦襄儿认为最适合的是颜色偏深蓝的浙料。 如今陈家也有船了,沿沔水、长江至杭州顺流而下并不用太久,范老爷就住在那儿,还能请他帮忙,买原料也是方便的,所以她便将瓷青纸也纳入来年的新纸品项中。 至于那些洒金箔、洒银箔的纸,目前杨树村的太白纸坊还负担不起如此大的成本,所以她压根没考虑。 秋收过后,缴完了税,萧远航马上请来许大娘,到杨树村提亲了。 为表慎重,萧远航连小舶都带来了,两个兄弟一进门就被迎到正堂,排排端坐在那里,表情一般的严肃,让陈氏夫妻和许大娘看了都一阵好笑。 至于被提亲的秦襄儿,自然是要回避了。不过她这辈子第一次被提亲,如不出意外,应该也只有这次了,不免相当好奇,所以也没有走远,就躲在正堂的侧门边偷听着。 「我这远航贤侄啊,仪表堂堂你们也是看得到的,做事又勤快仔细,为人更是没话说,一身的正气,虽然话不多,但这样的人才可靠嘛!」许大娘可不认为自己是老王卖瓜,她是真的欣赏萧远航,要不是自家没有适龄的女儿,她都想招他做女婿。「他大概是在三年多前搬到咱们沔阳城的,来的时候那叫一个灰头土脸,可是他进了我们船厂后,那一手造船的本领真不是吹的,半年时间就成了大师傅,还能在沔阳城买下一座院子。所以襄儿姑娘若是嫁到萧家,吃穿肯定是不愁的,我们今天来到这里,搭的还是远航贤侄自家造的大船呢……」 陈氏夫妻这还是第一次听到萧远航的家底。以前只知道他是造船的,衣着也不遐遢,弟弟还能上学堂,代表家境就算不富裕至少也不差,横竖有个正当营生。 要知道造船师傅在这一带可是很受尊重的,说是在街上能横着走都不为过。当初一直以为他是镇上的人,后来才知道原来是沔阳城里的人,所以陈氏夫妻对于把秦襄儿许配给萧远航一直都抱着乐见其成的态度,也就是相信她嫁过去不会吃苦,现在一听果然是这样,脸上的笑容也就更大了。 然而,许大娘话锋急转直下。 「不过就是有一点,远航的父母过世了,所以家里是没人主持的,小舶今年才六岁,等到他读书有成,至少也要十来年时间,这个……」 也就是说,要养着个小拖油瓶就是了。 陈氏夫妇对视一眼,曹秀景笑道:「我们早就认识小舶,甚至小舶还跟福生玩得很好,和襄儿也很亲近,又哪里会计较这事?何况也不是养不起,这件婚事我们是应下了。倒是许大姊你提到远航父母双亡这事……」 许大娘的心提了起来。 曹秀景叹了口气。「其实襄儿的父母也过世了,这么说起来这两个孩子倒是同病相怜。只是如此一来,他们成亲时就无人主婚了……」 许大娘松了口气,正待开口,萧远航突然插话道:「景姨放心,男方这里,我自有安排。至于女方这里……」 他眼角余光看向了堂屋的侧门,这时一只玉手悄悄伸了出来,指了指陈氏夫妻,于是萧远航便把话说完,「我想襄儿应该会希望由陈叔及景姨为她主婚。」 「这……」曹秀景与陈大力微微意动起来,他们早就把襄儿当自家女儿,自是有这个想法的,只是不好宣之于口。 侧门里的玉手又伸了出来,比了个一。 萧远航福至心灵,直接劝道:「对襄儿而言,景姨一家是她唯一的亲人,除了你们别无他想。」 余光瞥见福生居然被那玉手由侧门推了出来,他又自然而然地说道:「要不是福生太小,说不准还能背姊姊出门子呢!现在只能当送嫁的童子了。」 陈氏夫妇听得内心感动,还没有反应,莫名其妙被推出来的福生却是听得清楚了,连忙大声说道:「我背得动姊姊的!我要背姊姊!」 他现在性格已经开朗很多,又是在自己家里,不怕在陌生人面前说话了。 讵料,原本还乖乖坐着的小舶一听,连忙抢话道:「我也可以背襄儿姊姊!」 「那是我姊姊!」福生不甘示弱。 「那是我嫂嫂!」小舶也摆开架势。 「还不是!」 「很快就是了!」 瞧两个小的吵成一团,曹秀景原本还动容不已,被他们这么一打岔,什么感伤的情绪都没了,哭笑不得地道:「若是等你们背得动襄儿,襄儿都要熬成老姑娘了,你们萧大哥可不依。」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曹秀景眼下轻松了,也有心情打趣了,便问着萧远航说道:「远航,你是怎么知道襄儿在想什么的?好像她就在旁边似的,次次都能说准了她的心意?」 萧远航心忖,不就是在旁边吗?不过这话他不好说,只能把目光又悄悄的移向侧门。 这回大家都看到他的眼神了,也齐齐望了过去,就见到原本伸在门外拼命摇的一只雪白玉手,突然嗖地收了回去,众人又齐齐大笑起来。 这桩婚事其实已经定了,现在也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 陈家按习俗留了饭,还是秦襄儿上灶,许大娘自然心喜地应了。 「上回来你们这里一次,吃过襄儿的手艺,我就惦记上了,今儿个又有机会,自然是要饱餐一顿了。」许大娘自嘲道:「等会儿你们可别笑我吃太多!」 「不怕的。」曹秀景也笑道:「远航和小舶来我们家吃饭,就从来没在客气。而且只有襄儿上灶时他才会留下来用膳,要是我来煮,远航就会找各种理由推辞,他还当我没发现呢,你说气不气人。」 许大娘闻言啼笑皆非。「远航这真是太过分了,我非得替你骂骂他不可!远航……咦?他人呢?」 两个聊得忘我的妇人这才发现,萧家那两兄弟早跑得不见人影,小舶应该是和福生玩儿去了,至于萧远航嘛,想想他每回来陈家的表现…… 陈氏夫妻异口同声道:「肯定是去替襄儿烧火了!」 许大娘哎了一声,「我忘了告诉他,这定了亲之后,在成亲之前他与襄儿姑娘就不好再见面了。」 于是三人连忙来到了灶房外,果然看到萧远航坐在灶口旁烧火,秦襄儿则是刚炒好一道菜。 她用筷子夹了一小口,放到萧远航嘴边,萧远航毫不犹豫地吃下,然后赞了一声好吃,秦襄儿回给他一抹温柔的笑。 这画面很是寻常,却给人一种极为温馨、极为契合的感觉,显得这两人如此登对,一时竟让人舍不得进去打断这氛围。 于是三位长辈又默默退了出来,你看我,我看你,表情都有些一言难尽。 「我看也不差这一天吧?」 「是啊,也要吃完这顿才算正式订亲,今天就……」 「就、就这样吧!」 第六章 出嫁大阵仗(1) 由于秦襄儿也不小了,翻过年就要十八,所以陈家也很干脆,应下了萧远航腊月迎娶,距离也不到几个月,这可不就忙了起来。 第一次卖纸的分成,秦襄儿全数交给了曹秀景,让曹秀景替她置办嫁妆。 曹秀景也不推辞,一力揽下,但秦襄儿不知道,这些钱陈家全让她压箱底了,另外陈家再拿出五十两银,替她在镇里买下十亩良田,让她以后可以收田租,还替她买了一副珍珠头面,样式并不华丽,但在这一带绝对是好东西了。 而秦襄儿也不能像以前一样,想去镇上就去镇上,她得将嫁衣盖头什么的全绣出来。这阵子曹秀景也不让她上灶和干活儿了,有客人来就把她赶到房间去,让她在房间里养着。 秦襄儿知道长辈的好意,便听话的要她做什么就做什么,唯独在教授村里帮工如何做新纸这个部分她从不假他人之手。 第 20 页 也就是说,萧远航已经很久没能见到秦襄儿了。 腊月嫁女已经匆促,但度日如年的萧远航恨不得早一日成亲,免得日日夜夜受着这相思之苦。 几次拜访都不得见,他只能让小舶透过福生替他传传纸条、递递礼物,问问她最近在忙些什么,而他自己也从曹秀景这里得到了一件秦襄儿做的棉袄和一双鞋,乐得他几乎找不着北。 陈家这里忙着办嫁妆,萧家那儿却是两眼一抹黑,成亲事宜多如牛毛,萧家两兄弟直接被各种习俗弄懵了,有心想找许大娘再帮帮忙,但太白湖水刚退之后的休渔期间是船厂最忙的时候,萧远航有时自己都脱不开身了,做为管事的许大娘自然就更没空了。 忙过这一阵之后又要为过年做准备,许大娘更是焦头烂额,萧远航就完全不敢麻烦她了,就是许大娘自己过来问,他也不好意思的推拒,毕竟船厂里她还有正事要办,谁叫他想在腊月迎娶佳人,只能面临这种求助无门的情况。 最后还是许大娘提醒了他一句,反正男方要准备的就是聘礼和新房,聘礼她能给他列一张单子,照本宣科就是,至于新房,向来都是请女方家人过来布置的,他可以直接去请曹秀景,其间有什么不懂的,就一次问明白。 得了这消息,萧远航觑了空又去请曹秀景及陈大力,在他左顾右盼仍未能见到心爱的人儿之后,也只能将陈氏夫妻请到自家,将自己对婚俗一筹莫展的事坦诚以告。 曹秀景刚坐上萧远航那艘大船时已然啧啧称奇,来到萧家,看到萧家的光景,却是哑口无言。 倒不是萧家如何破落,相反的,萧家挺大的,是陈家的两、三倍大,有着宽敞的前后院,屋子本身是青砖瓦房,修得坚固又齐整,然而令陈大力及曹秀景诧异的是,这么大的房子,居然什么都没有,偌大的前院一片空荡荡,只有一棵榆树,墙边放着一些萧远航造船的工具,那地面平得拿来晒谷子都可以。 陈大力本能的蹲下来摸了一把萧家前院的土,然后不由自主地感慨道:「听说这一块以前是河道,这底土可是以前留下来的河底淤土,翻上来种点菜蔬肯定好,就这么空着可惜了啊……」 萧远航尴尬地笑道:「我也觉得可惜了,但我大部分时间都在船厂,小舶还小,现在又上了学堂,所以没人能侍弄菜园。」 「襄儿虽不是乡下出身,但这一年多也随我学了不少农事,要是她来种肯定没问题。」曹秀景若有所思地道。 「若是襄儿想种,那我就替她松地肥土下菜种,她只要浇浇水种着玩就好,横竖不靠这个吃饭。」萧远航连忙说道,他可舍不得那娇滴滴的姑娘拿锄头! 曹秀景满意地点了点头,两人又随着萧远航进到屋内。 这屋内的情况比外头好些,正屋桌椅橱柜齐全,用的还是棒木那样的好木头,就是有些空荡荡的,连个茶壶茶杯都没有,在这样微凉的天气,看上去有些萧条。 这回不用陈氏夫妻开口,萧远航自己也觉得挺不像话,摸摸鼻子说道:「因为我大多在船厂里,要用什么厂里都有,家里就没再添什么东西……」 「你新房里不会只有床吧?」曹秀景表情有些难解。 「……」萧远航干笑不语。 两夫妻见他的这反应,问明了新房是哪间,便迳自走进去看,然而只是粗粗这么看一眼,不仅曹秀景,连陈大力都无言了。 真的只有一张床,连铺盖都没有,他老兄穿过的衣服,随随便便堆在了床角,只有一件整整齐齐叠起来放在床头的,是秦襄儿做的棉袄。 这萧远航为人实在又可靠,但活得也真是粗糙,就连陈大力都知道,至少还要有个衣箱放衣服吧,否则他的衣服都放哪里? 这屋子里有四间房,曹秀景没有一一去看,心里存着一种不妙的感觉直接走到了后头灶间,果然不出她所料,有个大碗橱,锅子擦得铿亮,菜刀案板都有,只是除了这些工具,连根菜叶都看不到,更不用说米醋盐油这些东西了,灶里甚至干干净净,显然没在使用。她直勾勾看着萧远航,在后者解释前开口,「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大多在船厂里,小舶上学堂,你们一日三餐都在船厂或学堂解决了,所以这厨房什么食材调味品都没有也是很正常的?」 「有盐的,有盐的。」萧远航邀功似的由碗橱里取出一罐盐。 这要是自己儿子,她可能已经一巴掌朝他后脑杓下去了。曹秀景哭笑不得地道:「这么大概一看,我也看分明了。你的院子要种菜,就要买菜种,还有翻地的锄头和割草的鎌刀,还有你的正屋总要有茶具吧?新房里添个梳妆台,最好再加个绣架,喜被喜帐在成亲前一日我们会拿来。最后就是灶房,柴米油盐酱醋茶,你一样都没有,成亲之后准备吃土过活?还有锅碗瓢盆也都要添置一套……」 曹秀景絮絮叨叨说完一堆,萧远航也认真地听完,他拿起勺子在水缸里舀了勺水,递给了曹秀景。「景姨你先喝口水,我去交代点事情,马上就回来。」 说完,他飞快地跑了出去,留曹秀景与陈大力面面相觑,对这个活得粗枝大叶的爷儿们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至少我知道了这家伙家里没杯子是怎么喝水的。」曹秀景没好气地叨念了一句,咕噜咕噜灌下一大口水,才觉得心气消了点。「还别说,这水挺甘甜的,不愧是咱们荆山流下来的水……」 两夫妻聊着聊着就迳自出了灶间。 灶间再往外就是后院,曹秀景有些咋舌的看着这个宽广不下于前院的后院,而且也一样的空旷。 陈大力老毛病又犯了,摸了摸地下的土,不由摇了摇头。「远航是真不会过日子啊,这么好的房子和地,就这么白白放着。」 曹秀景吁口气。「幸好咱们襄儿是个会过日子的,就盼着她嫁进来之后,这屋子能有一点改变吧。」 夫妻两人闲话好一阵子,肚子都有些饿了,都不知过了多久,萧远航却还没回,正纳闷他去了哪儿,就听到前院传来了声响。 两人连忙绕过屋子走到前院,却发现萧远航领着一群壮汉,一人扛着一样东西,浩浩荡荡的进门了。 「那个……农具放前院。」萧远航随手指了个地方,那个扛着锄头与鎌刀还拎着一把菜种的人,马上把东西卸下。 「梳妆台和绣架搬到我房里去,茶具摆正房桌上,锅碗瓢盆放在灶间的大橱子里,酱料油醋什么的摆灶上就好……」 曹秀景与陈大力傻眼的看着一群小伙子来来去去,就把空荡荡的萧家填得有了些烟火气。 其中一个年纪十五、六岁,剑眉星目,虎背熊腰,长得很是精神的少年,笑嘻嘻地朝着两人说道:「陈叔,景姨,我们萧大哥家里还缺什么,你们尽管开口,我们几个包准马上送来,以后嫂子嫁进来不会吃亏的!」 原来萧远航消失这么一阵,是现听现买去了?曹秀景很是哭笑不得,还来不及反应,就见萧远航轻轻踢了那少年的屁股一脚。 「景姨和陈叔也是你朱小松叫的?要你来献殷勤?」 那名唤朱小松的青年被踢了也不恼,仍嘻皮笑脸的。「唉唉,萧大哥你的亲人,不就是我们的亲人吗?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 「那一定是!」 「萧大哥的叔姨就是我们的叔姨,萧大哥的妻子就是我们的嫂子,不会错的!」 曹秀景与陈大力原还被这群少年弄得有点懵,这会儿突然明白过来,这几个应当是萧远航的后辈,还是感情很好、称兄道弟的那种。 他们的心里被这群少年所说的亲人熨得暖暖的,以往家里就只有福生一个后辈,还是个闷不吭声的,家里气氛如同一滩死水,后来襄儿来了,不仅教得福生活泼了,还替他们带来了个萧远航,萧远航更附赠了这么一帮子兄弟,陈大力与曹秀景当即觉得自己多了好多晚辈,身边彷佛热闹起来。 尤其是曹秀景,她一开始还担心襄儿嫁过来会孤伶伶的,看来不用担心了。 「既然都是亲人,你们今天帮忙搬东西也辛苦了,午膳就在这儿用吧,我做姨的也露一手,看你们想吃什么,我就做什么!」 「我要吃红烧肉!」 「我要吃炒鸡蛋!」 「那啥,别忘了蒸鱼啊!还要炒河虾……」 几个小伙子一人一句话热闹极了,直到萧远航轻轻地咳了两声,院子里吵闹的声音才突然小了下去。 「你们今天不是来搬东西的,还有更重要的事,都忘了自己来干么的吗?」他没好气地环视了众人一眼。 小伙子们随即露出了心虚的表情。没办法,听许大娘说萧大哥的媳妇儿很会煮菜,那嫂子的姨母肯定更会煮吧?曹秀景豪气的请吃饭,这叫他们这群吃垮老子的半大小子,如何能忍? 第 21 页 「给你们两刻钟,去把食材买回来,吃饱了下午才有力气干活!」 萧远航扔过去一个钱袋,朱小松接了,几个小子高高兴兴地又冲出去买菜了。 陈大力与曹秀景看得好笑。 曹秀景好奇地问道:「远航,你刚说下午还有更重要的活儿要干,是什么啊?」 萧远航随即一正脸色。「这便是我今日特地请陈叔及景姨来的原因,你们也看过我那后院了,相当空旷,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替襄儿做些东西。小松他们是船厂里我手下的学徒,都是来帮忙的……」 * 隔日,陈大力与曹秀景就忙前忙后的采买了一大堆的食材,秦襄儿也在后院忙着洗菜,为着今日会来访的一大票客人。 未到午时,陈家外头就响起了喧谭嬉闹声。 这大冬天的,还有人这么好兴致在外头玩,引得左邻右舍纷纷出来查看,不过看到带头的是面无表情的萧远航,村民们也大多是会心一笑,又把门关起回家烤火了。 这么大阵仗,陈家人自然也听到了,在他们还没走近的时候,陈大力已经先去打开了大门。 「陈叔我们来啦!」 「做什么好吃的等我们啊!」 陈大力看着这一大帮小伙子活泼有朝气的样子,心里直想发笑,说道:「今天准备的东西,肯定能让你们吃饱,快进来吧!」 一群少年兴冲冲的越过萧远航冲进陈家,一口一个景姨的,很快就把曹秀景逗乐了。 小舶更是不甘示弱,谁能比他还熟陈家呢?自然而然的就直接进了福生房间,把那一到冬天就成书呆子的小家伙拖出来见客。 萧远航还是一派稳重,只是在门口与陈大力见礼后就不住的东张西望。 陈大力忍住笑。「都快要成亲了,你景姨怎么可能让你见到她呢?人自然是在后院忙着,你们今天这一餐,全靠她了。」 他表现得有这么明显?萧远航脸上讷讷,便与陈大力进了屋,和曹秀景问候一声之后,便状似自然地说道:「我去劈柴。」 说完,直接便往后院去了。 「喂!远航你等等……」曹秀景想唤住他,却被陈大力阻止了。 陈大力笑道:「习俗归习俗,但远航都已经来这儿了,你当真一眼也不让他看?难不成你要憋死他?放心吧,襄儿丫头心里有成算,不会吃亏的。」 想想也是,曹秀景啼笑皆非的朝萧远航离去的方向瞥了一眼,便视而不见的继续忙着手里的事了。 而萧远航在正房脱了身,自是直奔心爱的人所在之处。 秦襄儿早就知道萧远航今天会带着一帮兄弟来认门,就为了吃她的手艺,所以很认真的择着菜,一边就着灶膛烤火,一边在心里思索着等会儿该煮些什么。 萧远航一进灶间,看到的就是她温婉娴静坐在那里择菜的模样,一时之间心头的浮躁便被这幅美好的画面给平息了。 秦襄儿隐约觉得灶间里的光线暗了些,抬起头一看,却是这大个子站在门口,严严实实的挡住了冬日温暖的太阳。 也真是好些时日没见了,心里头怪想念的,她朝他嫣然一笑,萧远航当下觉得这阵子的空虚就被这美丽的笑容填满了。 「襄儿!」他忘情地叫道。 「萧大哥……」 「我们都要成亲了,以后就别叫大哥了。」萧远航以前听她这么喊还不觉得什么,现在怎么听怎么瞥扭。「叫我阿航吧!我爹娘都这么叫的,以后你进门也是我家人了……」说到这里,他又啊了一声。「也要让陈叔和景姨都改口才是,他们昨儿个才到我家看过,和我那些小弟们都很亲热的。」 说到他家,秦襄儿掩嘴轻轻笑了起来,放下手里的菜,走到他身边促狭地道:「听说你家什么都没有,喝水用的还是瓢,灶里比锅里还干净,把姨丈和景姨吓了一跳。」 萧远航觉得脸上微热,不好意思地道:「以前没想到要娶媳妇,就过得糙了些,反正在船厂有吃有喝就好了……」 「那你现在怎么又想娶媳妇了?」她故意反问。 隐约觉得这问题有陷阱,萧远航回得格外小心,也格外真诚。「那当然是真的喜欢你了!襄儿,我在船厂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喜欢了!能和你成亲,我高兴了好几日睡不着,你那么漂亮,那么温柔,做饭还好吃,能得到你做妻子,我都以为我在作梦……」 「所以你一天到晚带小舶到景姨家蹭饭,是贪我做饭好吃?」 「是好吃啊!你不知道,船厂里虽然供膳食,但许大娘那手艺……我们吃的也就比猪食好一点。昨日那群小子吃了景姨做的菜,连连称赞,结果景姨说你做的菜更好吃,他们不全疯狂了吗。」 瞧他认真解释的样子,秦襄儿忍住不笑,憋红了双颊,那娇美的模样都要闪花萧远航的眼,他一时情动,忍不住就将她搂进怀里。「襄儿,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想我做饭好吃?」她忍不住故意和他抬杠,这男人紧张的模样真可爱。「还是想你的破衣裳终于有人补,菜地有人种,灶里也终于能烧火了?」 「襄儿,我娶你进门,是让你享福的,那些杂事你不必做,我买个婆子回来服侍你,让你做少奶奶,每日饭来张口茶来伸手就好。」 「可你不是说,我若是日后还想继续忙着作坊的事,都随我的心意,怎么又叫我闲着不必做了?」 「……」萧远航觉得自己冷汗都快滴下来了。 秦襄儿真的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萧远航也终于明白她是在逗他,忍不住低下头来,一把吻住她那可恶的笑容。 想想,很快就要有这么一个温柔婉约、为人风趣,吻起来还香甜的妻子,他整个人益发火热起来,更恨不得时光的脚步再快些,让他能早点将佳人娶回家。 两人还亲热着,突然曹秀景的声音由远而近传来。 「襄儿!要做饭了吗?我让你姨丈去买了腊肉和腊肠回来,你想想还能再做什么……」 秦襄儿闻言一惊,立刻从缠绵中清醒过来,她用力推着萧远航,萧远航却不肯放,能多抱一刻是一刻。 「别怕。」他眷恋地看着她被吻得嫣红的唇,却只能怜惜地又亲了亲她的额。「不会被发现的。」 「景姨快来了,你……」 秦襄儿的话才说一半,曹秀景几乎来到了门口,却听到她的脚步声停下,似乎被什么人给阻拦了。 「景姨,我想吃红烧肉啊!上回你说我嫂子做的红烧肉比你做的还好吃,萧大哥最喜欢吃了,我们也要吃吃看……」 「还有你家菜地里那白菜水灵灵的,看起来就好吃,咱们能不能掰一个回来炖啊?」 「景姨景姨,你别忘了你说要烤鸡给我们吃的!鸡我们自己带了,你看看是不是现在杀了……」 听声音是朱小松他们,竟是硬生生的堵了曹秀景的去路,还把她逗得眉开眼笑。 萧远航笃定地对怀里人说道:「你放心,我早就安排好了,像上回那样突然被人打断的事,不会再发生了!」 秦襄儿简直好气又好笑。「横竖你带他们来,根本不是来认门的,是来把风的?」 萧远航笑得别有深意,低下头又想吻她。 不过这次他却没得逞,佳人伸手在他腰间的软肉一扭,萧远航手一松,秦襄儿便溜出了他的怀抱。 「襄儿!」萧远航无奈地看着她。 秦襄儿没好气的瞪他,曹秀景就在几步之外,就算有人堵了,难道还真能让他放肆的想亲热多久就亲热多久? 不过看他那欲求不满可怜兮兮的脸,秦襄儿末了还是忍俊不禁,娇嗔道:「你不是喜欢吃红烧肉,不放手我怎么煮啊。」 * 第六章 出嫁大阵仗(2) 进了腊月,一种欢欣的喜气默默的在杨树村里渲染开来,但那并非因为年关将近,而是秦襄儿要出嫁了! 来到迎娶的正日,秦襄儿早早就被曹秀景挖起床净身开脸,来替她梳头的全福人是村长的媳妇儿,她一边梳一边赞美秦襄儿的皮肤好、头发黑,待到妆容完成,换上大红礼服,连曹秀景都被自家外甥女的美貌惊呆了。 村长的媳妇笑道:「好好好,就襄儿这模样到州城都是不输的,好让人知道杨树村的女儿多么漂亮!」 在场的三姑六婆们齐齐附和起来,弄得秦襄儿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最后还是张大娘看不下去了,笑嗔这群一聊起天就忘乎所以的女人们。 「不是说要添妆吗,时辰也差不多了,可别弄得新郎官来了咱们还在这磨蹭啊!」 众人才齐齐反应过来,纷纷住秦襄儿身边凑。 秦襄儿的嫁妆就摆在房里,里头的首饰、布匹、生活用具、箱盆桶盘等都是少见的好东西,甚至上头还有包着彩纸的土坯,代表陈家给秦襄儿陪嫁了田地,一晒出来简直惊坏了乡亲父老。 第 22 页 秦襄儿自也知道,这些嫁妆的价值远大于她交给陈家的五十两,当时她感动得差点没抱着曹秀景哭一顿,她也知道退回去陈家不会要的,便将这份好意默默收下,更下定决心即便是婚后也要好好报答陈家的恩情。 村子里的婶子大娘们,有的拿布匹、有的拿绢花、有的拿绣品、有的拿梳子,都是精心准备的东西,不是胡乱凑数的。 秦襄儿虽然一心报答杨树村对她释放的善意,但她平时其实很少主动与人来往,她以为会来添妆的可能就是张大娘、朱婶子或是村长等几家比较熟的,想不到几乎整个村子的人家都来了,她一颗心暖暖的、甜甜的,村民们对她的疼爱比那些添妆的价值要大太多了。 其中比较特别的是一家三姊妹,因为与秦襄儿不熟,却也是羞答答的过来,将一幅床帐放到了秦襄儿的箱笼里。 三姊妹姓胡,胡家过去相当清寒,一直到胡父胡母到了造纸作坊做事,家境才变得好些,胡家大姊都说上亲事了,三个姊妹因此对秦襄儿相当感激,又不知如何表达谢意,适逢秦襄儿出嫁,三姊妹便决定凑钱为她添妆。 因着秦襄儿今日着实太美了,胡家三姊妹几乎都不敢正眼看她,其中胆子比较大的胡家大姊鼓起勇气说道:「襄……襄儿姊姊,这床帐布料虽然不是最好的,但上头百子千孙的图案是我们三姊妹一起绣的,一个人绣三百多个娃,每个娃儿都是不同的模样,希、希望你别嫌弃……」 秦襄儿其实与胡家姊妹不太熟,但对方说得含蓄,她却知道一个人要绣三百多个娃儿,还绣得如此精美,只怕是昼夜不休的绣了一个多月,何况胡家并不富裕,这布即便不是上好的绸缎,但对胡家来说也是要不少钱的,如此情谊叫她如何不感动。 「我很喜欢,谢谢你们!」秦襄儿牵住胡家大姊的手,然后眼光看向三姊妹。「等你们出嫁,我也去为你们添妆,到时你们也不能嫌弃啊!」 胡家三姊妹笑了开来。 胡家大姊说道:「襄儿姊姊送的东西一定是好的!我们……我们虽然还没看到,但已经很喜欢了!」 众女笑成了一团,距离彷佛瞬间拉近了。 待到村里的人添妆添得差不多了,最令秦襄儿惊讶的是吴春花,她竟添了一支闪亮亮的银钗,这可与她平素锚铢必较的性子大相迳庭,屋里其他人也看得都呆了。 曹秀景叫道:「春花啊!这……这不是你娘给你的陪嫁吗?当初你家穷得米缸都见底了也没见你拿出来,现在你这是……」 「春花婶子,这太贵重了!」秦襄儿惊讶,她好东西看多了,这银钗在她眼中并不怎么起眼,但在杨树村这穷地方已是非常贵重的了。 吴春花不好意思地说道:「襄儿帮了我们林家这么多,她现在要成亲,我怎么都要表示一下。只是我手里也没什么好东西,想来想去也只有这支银钗了,我拿去镇上的首饰店处理过了,跟新的一样,配咱们襄儿刚好。」 秦襄儿有些无措地看向了曹秀景。 曹秀景笑道:「既然你春花婶这么说,你就收下吧,她在咱们作坊工作,难道还能亏待了她?」 吴春花感激地看着她们,心中无限感慨,自己当初虽然做错事,幸好没一错到底,那吴大伟说实话自己都瞧不上,像襄儿这么善良的好女孩,就该嫁个好男人过好日子的啊! 屋子里刚添妆完,外头就传来鞭炮的劈啪声,屋子里一干大婶大娘的又连忙跑到外头去看热闹,就留下了几个年轻女孩陪着秦襄儿,吱吱喳喳的一下说嫁妆气派,一下又赞喜服好看,屋子里可一点也不无聊。 听着外头此起彼落的笑声与叫声,不难想到外头拦门的人应该玩得挺愉快的,不一会儿就有人来领着秦襄儿出门了。 秦襄儿拜别了陈大力与曹秀景,叩首的时候那是真心实意的,虽然她父母已经不在,但陈氏夫妻几乎取代了她父母的角色,所以一想到要离开这个家到别的地方生活,也不由得红了眼眶。 「襄儿啊,人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但咱们家没有这种规矩,你和阿航只要想回来就回家看看,陈家的大门永远为你们而开。」陈大力恳切地说道。 至于曹秀景早已哭得脸都花了,根本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秦襄儿来到门口,她隐约觉得外头的人似乎比想像中的还多,结果就听到胡家大姊说道—— 「襄儿姊姊,可惜你戴着盖头看不到,咱们杨树村从没这么热闹过,几乎全村都来送嫁了啊!」 秦襄儿一听,原本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又再次流下。 这个村子,实在给了她太多的温暖,她离开了秦家,还以为自己从此无依无靠,想不到却多了一村子的亲人。 「好啦!新娘出门子啦……」 喜娘的声音突然尖锐地响起,打断了秦襄儿的感动,她正要一步踏出时,却不知是谁拉住了她,让她先停下。 「谁来背新娘啊?」喜娘问道。 本该是家里的哥哥要背新娘出门,但陈家只有一个十岁不到的福生,这下就犯了难了。 原本让喜娘牵着出门,顶把伞或簸箕也是一种方法,可是陈家门口这会儿站着五、六个儿郎,争执不下,连福牛与小舶都掺和在里头抢着要背她,众人看得好气又好笑。 「……是我姊姊,本来就应该是我背她出去的!」福生钗着腰,挡在众人面前。 「你虽然年纪比我大,但是力气比我小,那我也可以背啊!」小舶跟着哥哥来迎娶,居然转头就成了女方家人,还想背新娘,这话不由引起一阵笑声。 「你们两个小的就别闹了。」其中一个青年笑着拉开两个孩子。「我来我来,我是村长的长孙,让我做代表背新娘子准没错。」 「村长的孙子也没有我们家亲近啊。我们朱家就在隔壁,两家交情好,我可是回娘家把我侄子都请来背新娘了!」朱婶子也把一个看起来挺壮实的小伙子拉到了众人面前。 听过抢亲的,还真没听过抢着背新娘的,不管是男方还是女方,都已经笑得肚疼。 想不到这还不是最高潮,一个庞大的影子突然越过众人,直接来到了新娘子面前。 「你们讨论好了吗?」萧远航都迫不及待想带新娘回家了,这些人还在磨蹭,「既然商量不出,我自己来比较快。」 说完,他迳自一把抱起了秦襄儿,引得众人又叫又笑的,喜娘都吓了一大跳,连忙拿起簸箕象征性的遮在新娘头上,快步跟了上去。 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行,还替这场热闹的婚礼创造了一个几年内都令人津津乐道的话题,新郎亲自抱着新娘,将她放进了花轿,哪个女人不想自己的男人如此有男子气概。 「村长,今天村子里能来的全到我家吃席吧!」临走前,萧远航发下豪语。 「开什么玩笑?我们村里那么多人,还吃不垮你?」 「吃不垮的吃不垮的!大家这么热情的替襄儿送嫁,反正现在男方家人还是女方家人已经弄不清楚了,那就一起高兴一场,就当帮我们庆贺吧……」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而花轿里的秦襄儿,听着萧远航难得主动对一个不熟的人说这么多话,忍不住也偷偷地跟着笑了,这男人到底是有多高兴啊! 花轿来到了镇上,直接抬上了萧远航的大船。 萧远航说要请杨树村全村的人吃席真不是开玩笑,他还商借了船厂另一艘两层楼高的大画舫,能装下一百多号人不成问题。 花轿来到萧家,恰好正是吉时,这里的习俗,成亲都在傍晚,所以萧家等着的人也算等了一整天了。 高堂拜的是萧家父母的牌位,很快的新娘子被送入洞房,外头的宴席随即喜气洋洋的开始了。 秦襄儿还以为自己要坐到天荒地老,想不到才大概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就听到开门的声音,她还在想要不要开口问问是谁,一枝秤杆已伸入了她的盖头,揭了起来。 她抬眼,看到的就是一身喜气、满脸惊艳的萧远航。 秦襄儿被他火热的眼神看得低下头,庆幸自己方才在花轿里偷偷补了妆。 村长媳妇不愧经验丰富,说她出门子一定会哭,便偷偷塞了个小小的胭脂花粉盒给她,让她能在花轿上补妆,否则怕盖头一掀会吓到新郎官。 如今见他眼神痴迷,她满意极了。 「襄儿……你今天真美……」萧远航不由自主地说道。 「我只有今天美?」她刻意反问。 「不,你天天都美,我是说,今天特别美……」 「但你今天没有特别好看。」她突然挑眉说道。 萧远航如同被泼了盆冷水,忍不住低头看着自己一身大红色的礼服,她是不是觉得太俗气了?还是他太壮了撑得这礼服走了样? 第 23 页 就在他兀自胡思乱想时,秦襄儿笑了出来。「因为在我心中,你天天都好看。」 如果方才泼了冷水,现在这就是热水了,忽冷忽热弄得他都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 这样的他显得特别可爱,秦襄儿笑得更开心了,她绝不会告诉他,她就喜欢看他一脸无奈、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的样子,因为这是一个男人对女人宠溺的表现啊!偏偏他似乎习惯了隐藏自己的情绪,她就偏要惹他,至少在她面前的他是最真实的。 「好了好了,不与你闹了。你不用去前头吃喜宴吗?」秦襄儿笑问。 「我舍不得你在房里等那么久,就先来揭盖头了。」萧远航停顿了一下,又道:「我露过面,就算吃过席了。」 秦襄儿诧异。「那你不用敬酒吗?」 「襄儿,你知道外头有多少人吗?」萧远航表情难解,原是想两人都没什么亲人,所以婚礼要办得热闹,但他似乎用力过头,办得有点太热闹了。「我船厂的人、附近邻居,还有杨树村人,把咱们前院后院甚至是巷子都占满了,我要是去敬酒,还不被灌得抬进洞房。我进房之前,已经向几个主要的长辈和船厂的上司敬过酒,其他人我让小松那一伙人去处理,今晚不会再有人来了。」 秦襄儿又笑了,可能是颤抖得太大力,头上的凤冠太沉,差点没把她带倒在床上。 萧远航瞧她顶着一头凤冠,看起来挺不舒服的,虽然觉得这样的她很美,但担心她不舒服,便想伸手替她把凤冠取下,却被她阻止了。 她指了指桌上,「合卺酒呢!不喝吗?」 萧远航这才想起来还有合卺酒没喝,他今晚真是太高兴了,心中除了她再装不下什么东西,所以喜娘方才要跟他一起进来揭盖头也被他给拦了,他只想与新婚妻子共度洞房花烛,其他人都是多余的。 也就是这样,差点连合卺酒都忘了! 萧远航连忙取来酒杯,与她交杯喝下,他才小心翼翼的替她取下凤冠,至于剩下什么吃饺子等细碎的习俗就被他直接省略了。 春宵一刻值千金,哪有时间管那些! 然而秦襄儿却不知他脑子里在转着什么香艳的念头,松了口气揉了揉自己的脖子,而后朝他笑道:「既然不会再有人来了,那你就在新房躲躲吧,今天你也累坏了,刚好休息一下。」 萧远航的表情立即古怪起来。「我怎么可能休息?」 「你还有什么事没做的吗?」秦襄儿好奇地问。 她这不问还好,一问,就像点燃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夫人,今晚是我们洞房花烛夜啊,没做的事可多了……」 男人健壮的身子直接覆上她的,一记热吻立刻让秦襄儿丢盔卸甲,还说什么惹他呢!光是这种快被吃掉的感觉就让她快要受不了……她晕陶陶的想着,以后还是少惹他。 不过这种想望毕竟只能是想望,一个素了太久的男人,终于得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女人,那是怎么也不会满足的。 这个晚上,一男一女反覆不知折腾了多少遍,直到桌上的龙凤烛都烧完了,烛蜡滴到了绣着鸳鸳的桌布上,无法再映照着床上那交缠的身影,不过外头的月光还是透过窗子洒落在那放下的大红床帐上,影影绰绰,分外撩人。